《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第1章 迎侧妃
京城,誉王府。
腊月初,天空淅淅沥沥飘落着雪花。
崔令窈推开窗扇,迎着一股寒气,看向漫天雪景。
前院隐约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似乎很是热闹。
今天是谢晋白迎侧妃进门的日子,府里府外忙活了几个月,张灯结彩,挂了不知多少红绸。
往日里倒也还好,今天衬着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崔令窈竟觉得那些红绸格外刺目。
她抿了抿唇,习惯性的在脑海喊了几声系统。
一年前,攻略任务完成,她毫不留恋决定兑换奖励回家,却被系统告知,谢晋白爱恋值到达满格,触发了系统设定的一年冷静期。
她想离开,得等一年后。
说完,系统也不等她抗议,丢下一句正好要去积攒送她回去的能量,就直接进入休眠。
这一年,崔令窈是数着日子过的。
眼看明天就是一年之期,系统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由不得她不心急。
跟谢晋白夫妻恩爱,你侬我侬时,崔令窈尚且不曾动摇回去的决心。
今天他连侧妃都娶进门,就更是归心似箭。
心里惦记着系统,崔令窈这些日子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落在夏枝眼中,那便是她家姑娘被王爷伤透了心,人都恍惚了。
看着如行尸走肉的主子,夏枝红了眼,劝道:“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迎娶侧妃是权宜之计,您莫要难过。”
毕竟,成婚三年无子,这是何等的压力。
在所有人看来,谢晋白都不算错。
崔令窈笑了笑,轻轻摇头:“哪里有难过。”
毕竟,她马上就要走了啊。
他佳人在怀,她就不需要有半点内疚了。
现在,没有什么事比系统更重要了。
闲聊间,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见过王妃!”
主仆二人回头,就见一个前院伺候的小厮走了进来,“王爷和李侧妃请您去宴客厅喝一杯喜酒。”
闻言,夏枝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本朝规矩,妾氏进门,正房夫人只需要等着妾氏来敬茶即可。
即便是王府有名分的侧妃,那也是妾。
哪里有正室夫人来喝妾室喜酒的道理。
这不是打她家主子的脸吗?
小厮重复了一遍,低眉垂眼道,“还请王妃不要让小的为难。”
这里是誉王府,当家做主的当然是誉王。
他既然开了口,派了人来,那就由不得她不去。
这几个月,崔令窈也算领教过那人的阴晴不定,即将回家更不愿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拦住欲要分辨的夏枝冬枝几个,淡淡道:“那就走一趟吧。”
……
前院。
宾客满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热闹极了。
原本按照大越皇室规矩,迎娶侧妃,是没这么隆重的。
不过谢晋白心疼李婉蓉堂堂侯府嫡女,嫁给他做侧室受了委屈,专门下令将婚仪规格抬了一层,彰显偏爱。
所以今日的阵仗格外大些。
甚至,不比一些高门大户迎娶正妻排场差。
崔令窈进门,一眼便看见那对并肩而立的新人。
谢晋白一袭暗红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玉,修长挺拔的身姿微微倾斜,瞧那模样,是在耐心听旁边姑娘说话。
而他的身旁,正是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婉蓉。
何其相似的一幕。
三年前,他们成婚,这些宾客中的大半也曾喝过他们喜酒。
当时,她一身嫁衣,跟在谢晋白身侧,夫妻二人共宴宾客。
而今天,他身边换了新人。
原本该在喜房等着的李婉蓉,竟如同正妻一般同他并肩。
系统休眠时曾说,满分的爱恋值,是此心不移的深爱。
虽然崔令窈从不信这世间有什么此心不移的爱情,但也没想到,所谓的深爱竟连她人老珠黄都没等到,就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移的这样彻底。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里头宾客们很快发现她的到来,满堂喧闹倏然一静。
好似她是什么不速之客。
崔令窈压了压心口的闷疼,朝那对新人走去。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王府女主人身上。
她披了件厚实华美的狐裘斗篷,兜头罩着,全身上下,只露出张巴掌大的脸蛋,弯眉杏眼,面唇有些发白。
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
只是瞧着气色似乎不太好。
“见过王爷。”
崔令窈在三步之远站定,双手交叠于腹部,规规矩矩行了个福身礼,不待谢晋白喊起,便自顾自站直身子看向一旁的李婉蓉。
她回忆着京中那些雍容华贵的夫人们对妾氏的做派,未语唇边就带了笑。
“这就是李妹妹吧,给妹妹贺喜了,望妹妹入府后同王爷恩恩爱爱,早日诞下子嗣,白头……”
一连串的吉祥话,被‘哗啦’一声轻响打断,‘偕老’两个字,崔令窈到底能没说出来。
始作俑者嗓音微沉,“多话!”
劈头盖脸的喝斥,叫她眼睫颤了下,掀眸看向面前男人。
谢晋白神情寡淡,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似乎刚刚将杯中酒掀翻的不是他。
见她看过来,他唇角扯了个讥嘲的弧度,道:“本王自会同蓉儿恩爱一生。”
——太刻薄了。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宾客心中都冒出这四个字。
正妻到底是正妻,结发之情岂是旁人可比,即便添了新欢,宠爱不在,也该多给几分颜面。
不然正妻如何持家,如何管束奴仆,如何……
乱了礼法,只会助长妾氏的贪念,叫后宅不宁。
旁观者尚且觉得被薄待,作为当事人崔令窈却面不改色。
她微微颔首,认同道:“是我多话了,以您同妹妹的情分,日后定是举案齐眉,共创佳话。”
李婉蓉眉眼弯了个好看的弧度,“姐姐此话可是诚心?”
崔令窈再度颔首:“自然。”
“好!”李婉蓉抚掌笑赞:“姐姐当真是贤德,既如此,那你可愿喝一杯妹妹的喜酒,”
不待崔令窈作答,一身红衣的李婉蓉抬眼看向四周,盈盈一笑。
“诸位宾客皆在,大家做个见证,请姐姐给个薄面,喝下妹妹的喜酒,如此,就算接纳妹妹为一家人了。”
言中之意,是想连妾氏茶都免了。
第2章 敬酒
崔令窈对妾氏茶倒不感兴趣,只是她这个身体不能饮酒。
她看向谢晋白。
当日,他们定情,便是她误饮了一盏女儿红,浑身起了疹子,他……
谢晋白亦垂眸看向她,眸色无怒无喜,语调更是寡淡:“蓉儿以酒代茶,你既贤德大度,就不要推辞了。”
四目相对,一字一句,皆尽入耳。
崔令窈怔住。
分明才成婚三年,两人也从未生出嫌隙,为何那个曾为她心急如焚的少年郎在这短短时间里,消失了。
让她几乎要忍不住怀疑,当初那句‘任务完成’,究竟是不是幻觉。
满分爱恋值,真的如此不堪?
还是说,这人不愧是史书盛赞的千古一帝,生来就该是台精密无误的政治机器,儿女私情在他那里,只占了极小部分。
所以百分百的爱恋值,也能在一年之内彻底消失。
崔令窈不愿多想,但这杯酒,她是不愿喝的。
即便明日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也不想让自己遭罪。
酒精过敏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她瞥了眼奴仆奉上的酒杯,正待拒绝,就听面前男人压低了嗓音,“喝了。”
久居上位,淡淡两个字,不怒自威。
这是手握实权的皇子,皇后嫡出,已经封王,崔令窈还知道未来的他,会成为皇朝主宰。
真被他记恨上,她倒是可以拍拍屁股,死遁离开。
可她的家人……
形势比人强。
崔令窈心口有些发闷,原本觉得两不相欠的平常心,涌上了一丝恼恨。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双手执杯,抬臂一饮而尽。
李婉蓉掩唇轻笑,“姐姐也真是,左右都得喝,非叫夫君下令,这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满堂一片死寂。
宠妾灭妻不稀奇,但妾氏当堂嘲讽主母那可是真稀奇了。
清凉的酒液随着讥讽的话语同时下肚。
喉咙没有传来记忆中的灼烧感。
寡淡如水。
不对,这就是水。
崔令窈怔了一瞬,就听面前男人道:“既喝完了,就退下。”
“……”她默了默,抿紧了唇,“是。”
言罢转身,在满厅宾客的注视下离去。
随着王府女主人的离开,厅内酒宴很快继续喧嚣,只是气氛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不多时,就有一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按耐不住想要迎合谢晋白心意,站起身举杯道:“下官敬王爷与侧妃一杯,敬贺您二位大婚之喜。”
此言一出,就有几人纷纷抚掌称好。
李婉蓉眉眼中的笑意愈浓,只觉得自己取代崔令窈的王妃之位指日可待。
而立在满堂喧嚣之中,谢晋白眸色依旧很淡,他抬臂避开李婉蓉欲挽上来的手,不紧不慢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侍郎大人如此美意,你且去敬他一杯。”
这是他本人就不接受敬酒的意思了。
那位侍郎大人端着酒杯,面容添了几分尴尬,“这…”
李婉蓉闻言也是一怔,旋即盈盈一笑,抬手举杯,“谢过侍郎大人。”
姿态端庄,落落大方。
一杯酒下肚。
众人这才想起,这位侧妃也是侯府千金,称当今皇后一声姑母,是誉王嫡亲表妹。
这样的身份,做侧室的确委屈了。
听说皇后娘娘原本打算将侄女给儿子做正妻的,结果半路被昌平侯家的千金截了胡。
这…
侧室做大,誉王妃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
一出宴客厅,夏枝心急如焚,迭声吩咐人去请府医,被崔令窈喊住,“那只是一杯清水。”
应该是谢晋白的人,事先换好的。
夏枝焦急的面色一松,忍不住道:“即便是清水,王爷也过分了,他怎么舍得这样对您,昔年他……”
“男人是这样的,”崔令窈打断她的忆当年,淡淡道:“有了新欢,旧爱自然就得让步,他好歹还没有狠毒到,真叫我饮酒。”
亲眼见证主子当众受辱,夏枝心疼的掩唇而泣,“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昔日恩爱的夫妻,转眼走到这样的局面。
底下伺候的奴仆尚且瞧了难受,她家姑娘只怕更是心如刀绞。
可这么久,却不见她哭一场。
闷在心里,是要闷出病的。
崔令窈的确想哭,系统一直没动静,它不会不讲信义,直接把她放逐在这个世界了吧?
回到蒹霞院,主仆俩恨不得抱头痛哭时,脑子里传来‘滋滋’乱流声,没一会儿一道电子音自脑中响起。
【你好呀,宿主。】
熟悉的声音,让崔令窈浑身一僵,急忙在脑中回复:“你终于醒了,什么时候送我走?”
【别急,让本系统看看,沉睡一年都…咦…】
轻松愉悦的电子音陡然提高,【谢晋白今天纳妾?】
“不错,”
崔令窈抿唇,“他的爱恋值是不是降低了?”
【任务完成后,攻略对象的爱恋值将不可查看。】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啊…】
【本系统从未听过满格爱恋值还能降低的,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系统是个话唠,吵的崔令窈头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将夏枝打发出去,“算了,不管他,我只想知道明天我还能不能回家。”
她只关心这个问题。
系统也不绕弯,果断道:【当然可以,本系统核心指令便是遵守契约合同,该给你的百病丹,也不会少了你的。】
得了这话,崔令窈心情大定,又问:“具体什么时候?”
【被你提前唤醒,送你回去的能量还差一点点,】
系统算了算,【明天下午,你自己选个死法,我得继续休眠续能量了。】
说完,咔嚓一声。
脑中的声音又断了。
崔令窈却不复方才的提心吊胆,抱着枕头又哭又笑,欢喜的恨不得整个人都蹦起来。
她明天就能走了,哥哥也有救了。
第3章 委屈吗?
前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才渐渐淡了下去。
大事已定的崔令窈安安然泡了澡,舒舒服服的窝在床上,捧了一册话本子看着。
她打算看完这个话本子的结局再睡。
想到明天就能回去现代,到时候各种小说可以看个够,短视频,竞技网游随便畅玩,就难掩兴奋。
心里的喜意,直接在面上显露。
窗外雪越下越大,树枝被积雪压得不堪重负,时不时有‘嘎吱’声从窗扇传入,遮掩了男人轻微脚步声。
沉浸在即将归家的兴奋中的崔令窈丝毫没有察觉窸窸窣窣的靠近。
谢晋白进来时,瞧见的就是她捧着话本子,唇角含笑的恬静模样。
似乎,完全不知道夜色渐黑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今晚是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洞房’夜。
也不在意,他会跟其他女人可能做的事。
书页冷不丁的覆上道阴影,崔令窈下意识抬头,就见那张清隽的脸。
昔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几年,他威仪日重,不动声色惯了,只要他不想,谁也瞧不出他的喜怒。
只是这会儿,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蕴了几分寒气。
崔令窈愣住,“王爷怎么过来了?”
谢晋白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似乎要透过她这双水灵灵的眸子,看穿她眸底,除了讶异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他想看见的东西。
良久,谢晋白收回视线,“过来看看你。”
他语调寡淡,动作自然的解自己衣襟领口。
盘扣解到第二粒,崔令窈才反应过来,“今夜是李妹妹的好日子,王爷该去……”
“住嘴!”谢晋白骤然掀眸,直直看向她,“你们不必姐妹相称。”
崔令窈一怔,旋即轻轻颔首,笑道:“好的,妾记住了。”
毫无瑕疵的笑。
乖顺,又大度。
正室夫人的容人之量,她可太有了。
谢晋白轻轻闭了闭眼,不再去看她,三两下褪了外衫。
掀被上榻。
这是真要留宿了?
在侧妃进门的当晚,不去她屋子里。
这是明晃晃打李婉蓉的脸。
他不是对她情深义重,婚宴规格破例不说,还叫她亲自去饮酒贺喜吗?
怎么才娶进门,就开始冷落了?
这男人的心变的比在她这里还要快。
思绪百转间,崔令窈后颈被身边人握住,熟悉的气息逼近,旋即,唇上覆了抹温热。
齿关被撬开…
这个吻很重。
唇舌交缠,自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复杂极了。
有怒,有恼,还有不容忽视的,浅浅淡淡的安抚。
宽大的手掌顺着衣襟入内。
崔令窈眼睫轻颤,喉间溢出一道闷哼,谢晋白终于松开她的唇。
他垂眸看着她,淡声问:“今日可觉得委屈?”
一个激烈交缠的吻才结束,他神色依旧很平静,相较之下,她红透的眼尾就显得很……难堪。
崔令窈眨了眨眼,逼退眼眶溢出的生理性湿意,摇头道:“……没有。”
哪怕,让她来他娶侧妃的喜宴,祝贺新人。
她也不觉得委屈。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晋白唇角微抿,顿了一顿后,突然道:“那酒是我让人换的。”
“……”崔令窈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是他换的。
毕竟,今天那样的场面,除了他,还能有谁有那样大的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酒换下,何须专门说出来。
难道,他想听她道谢?
可那酒,也是他勒令她喝的啊。
甚至,若不是他吩咐,她还不用过去当众受辱。
她久久不语,只睁着那双漂亮的杏眸看着他。
清澈见底的眸底,全是讶异。
透着嘲讽的讶异。
谢晋白眸色暗了下来,压了压那股子翻涌的情绪,低头在她眼睫落下一吻。
“日后李氏住怡蓉水榭,你们不必见面,也不必姐妹相称,就只当没这么个人,听清楚了吗?”
崔令窈想也没想,点头道:“清楚了。”
她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担心李婉蓉每每见到她这个正妃,会想起自己侧室的身份难过。
还是觉得,只要她看不到李婉蓉,就能自欺欺人粉饰太平,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不过,崔令窈也并不好奇。
毕竟,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马上就要回家,无论他究竟是真的移情别恋,还是有隐情,都不重要。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心意,那就是兑换任务奖励,回家救哥哥。
娶侧妃还是不娶侧妃,都影响不了什么。
她应得爽快,谢晋白眉眼间依旧没有悦色,定定看了她几息,俯身又去吻她的唇。
这个吻到后面,透着股灼人的狠劲。
寝衣细带被随手扯开,露出里头贴身小衣,月色锦缎上绣着大朵粉莲,栩栩如生的花瓣微微隆起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美人肌肤雪白细腻,乌黑发亮的长发铺散开来。
无一处不诱人。
谢晋白低垂着眸子看了会儿,宽大手掌覆了上去。
慢条斯理的抚弄。
“你可知道我今晚要是进了李氏院子,会做什么?”
崔令窈喘息急促,没有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对你现在做的事,我会一丝不落重复在……”
“别说了!”
她偏着头,双目紧闭,声音带着几分崩溃。
谢晋白指骨微顿,伸手去掰她的下巴,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滑过,最后盯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我。”
下颌的手紧了紧,崔令窈蹙着眉睁开眼。
那双水润润的杏眼,溢了层浅浅的泪意。
不知是被他作弄出来的,还是因为他的那些话。
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声音很轻:“难受么?”
第4章 可有后悔?
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声音很轻:“难受么?”
难受吗?
崔令窈扯唇:“如果王爷问的是为了新人,当堂羞辱我这件事的话,那自然是难受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瞧出她的别扭,谢晋白眸光微动,“难受什么,那日,我问过你的。”
是的。
他问过她。
自一年前封王后,他一日比一日忙,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神色匆匆。
几月前的一天,他难得回来的早,径直来了正院,夫妻俩没叙几句贴心话,他面色就透出几分踌躇,在她几番催促下,才说出想迎李婉蓉为侧妃的事。
他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嫡子,上头三个兄长二十好几了,还都是光头皇子,而他及冠之年,便因战功封王,离太子之位也只差一步。
嫡出,有战功,唯一叫人诟病的是,他膝下无子。
想要做储君,无子自然是不妥的。
而他们成婚已经三年,她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
压力不言而喻。
不止他麾下幕僚,家臣们急,皇后也急,几次传她入宫敲打。
就连从不过问儿子房中事的皇帝,也隐隐露出不满之态。
那样的情况下,他提出要迎一侧妃进门,她还能反对吗?
何况,崔令窈本身就在数着日子过,想着时间一到就脱离这个世界,从没想过跟他厮守终生的,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所以,当时他一开口,她便笑着点头应下了,一丝不快都未曾展露。
心中却也感叹,百分百的爱恋值,不过如此,他封王后,甚至没能坚持一年。
好在,崔令窈从不信那些情情爱爱。
她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贤德大方。
答应李婉蓉进府,皇后一改往日苛责,笑赞她有容人之量,乃大妇典范。
眼下,听见他再叙前事,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也懒得去分析他眼底的情绪,只淡淡道:“是的,当时你问过我,是我点头应许的。”
“那现在呢,”谢晋白深深看着她,“现在,你可有后悔吗?”
闻言,崔令窈心中大感荒唐。
李婉蓉已经是他的侧妃,她后不后悔又能改变什么,难道他还能把人赶出去?
再说,他要是不想娶,就算她当日点头了,又有什么用。
明明他自己也想迎新人,却要做出一副,都怪你的模样。
难道背弃感情的锅,还要让她背了不成?
她现在要是表现出嫉恨后悔,他会更高兴?
自己迎了新人,还要让她后悔痛苦,深陷情网自我折磨?
真是……
崔令窈强压怒意,深吸了口气道:“现在事已至此,侧妃已经进门,你该好好待她。”
该好好待她…
帷帐内,空气凝滞,一片死寂。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依旧在交缠。
良久,谢晋白僵硬的唇角倏然扯出个笑,齿缝中挤出三个字,“你,极好。”
这个笑,似透着森森寒意,叫崔令窈有些悚然,她谨慎的缩了缩肩,“王爷何故生恼,是我说错话了?”
“怎会,王妃所言极是,我自会好好待蓉儿,”
谢晋白眸底笑意愈浓,“不过同样不该冷落了你这位贤妻。”
话音刚落,他手臂扬起,下一瞬,帷帐内响起沉闷的锦缎撕裂声。
崔令窈双目一下子圆大,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堵住。
连带着她即将溢出口的惊呼声也被堵住。
谢晋白牢牢扣着她的后颈,不容她躲避,
给予的吻有些发狠,甚至透着凶残。
整整一夜,从未有过的疾风骤雨,像是要将崔令窈狠狠击溃。
她一开始还强忍着,后面忍不住推他。
可是身上人全没了往日里的隐忍克制。
他仿佛变成了凶神恶煞,能吃人的恶鬼。
好几个瞬间,崔令窈甚至觉得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天明。
她会直接死在回家的前一夜,死在他的怀里…
直到天色露出鱼肚白,身上才骤然一轻,她得以喘息。
腰间钳制的手松开,已经脱力的崔令窈软趴趴的倒在被褥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谢晋白支着身子,伸手去捞她下巴,看着面唇绯红,眼神涣散的女人,唇扯了个弧度。
“还是这个时候最乖。”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动,眸中滑出清泪。
“哭什么,”谢晋白拂去她的泪,轻笑了声:“也不怕脱水,不如喝点茶再接着哭。”
讥嘲的话语,意味不明的笑声,字字入耳。
纤细的手指,根根收拢,几乎刺破软枕。
这一年里,崔令窈想过很多次,离开的最后一晚,他们会是怎么样的。
她并非铁石心肠,分别在即,一定也会心有不舍。
会说点好听的话,温言软语哄哄他,留给他的记忆,一定得是温情脉脉的。
后来,得知他要迎娶侧妃,她想,那些温情可能没有了。
他再得佳人,她脱离世界,他们可以两不相欠。
可无论如何,崔令窈都从未想过,他们的最后一晚,会是这样不堪。
她竟然会在他这里……
“别哭,”谢晋白又来亲她,“没让你疼,哭什么。”
除了最开始没轻没重外,后面他哪里有下狠手欺负她。
最多,只是没体恤她而已。
他将人揽进怀里,手顺着脊背,落在她后腰,轻轻揉着,“累了今日就不要出门,好好在家歇着。”
崔令窈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谢晋白给她揉了会儿腰,外头天色已经大亮,见怀里女人不理自己,他叹了口气,“行了,你歇着吧。”
他辛苦一夜,又要上朝去了。
掀被下了榻,没有唤婢女进来伺候更衣,谢晋白自个儿穿戴好,一回头,发现榻上的女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眉头微蹙,几步走近,“恼什么?你我夫妻,即便要的过分了些,又有何不妥?”
这话自然是没有人答的。
榻上女人还是那副一动不动的死样子。
谢晋白满心的不悦,又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他弯腰俯身,“别恼了,我回来给你带云片糕吃。”
昔年,两人定情后,高高在上的冷漠皇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也懂得买好吃的给心爱的姑娘。
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云片糕了。
他们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
谢晋白离开没多久,夏枝走了进来。
见到榻上汗湿鬓发的主子,她面上满是笑意,喜道:“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侧妃进门的日子,竟然来了正院。
在没有什么比,让一个女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更丢颜面的事了。
这样相比起来,昨日那杯酒又算得了什么。
崔令窈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吩咐道,“将妆台底下,那个箱子拿来。”
说是箱子,其实很小。
正正方方的檀木盒,一手就能拿起,上头挂了两把锁。
作为陪嫁丫鬟,夏枝当然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
昌平侯府嫡长女嫁入皇家,嫁妆自然不薄,光是陪房的奴仆就好几十人,那些身契都在里头呢。
崔令窈将盒子打开,在一叠厚厚契纸中,翻出几张,交给夏枝。
“这些是你还有冬枝她们几个的身契,我就不把她们喊进来一个一个给了,你交给她们吧。”
夏枝大惊失色:“姑娘这是要赶我们走?”
第5章 要干干净净的回家
“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只是你们伺候我多年,放你们自由身,是我早就有的打算,也是全了咱们主仆一场情意,”
崔令窈挤出个淡淡的笑,安抚道:“你们想留在我身边伺候,有没有身契都是一样的。”
这是何等的尊重。
夏枝感动不已,接过身契,屈膝磕头谢恩。
“起来,”崔令窈轻轻抬手,疲乏的揉了揉眉心:“我有些累想好好歇歇,早膳就不吃了。”
“是。”
昨夜寝屋动静闹的太久,她家主子怕是一夜没睡。
的确该好好歇着。
夏枝闻言就要退下,想到什么,又请示道:“若是李侧妃来请安,可要通禀?”
“她不会来的,”崔令窈已经重新躺下,声音闷闷的,“若真来了,你打发她回去就行,叫她日后也无需过来请安。”
她实在累的很,也没有闲心跟其他女人玩勾心斗角的雌竞。
这一歇,就歇到了晌午过后,脑中电子音滋滋作响。
系统要苏醒了。
夏枝进来伺候,低声禀着,“李侧妃上午来了,奴婢告诉她您叫她回去,她却不肯领情呢,认为您是给她吃闭门羹,愣是青着脸在檐下站了半柱香才离开。”
即将回家的崔令窈此刻满脑子思索要怎么死,闻言理都没理。
夏枝瞅了眼主子的神色,突然凑近些,笑道:“王爷晌午派了人回来,问您起没起,道是今天会早些回来陪您。”
昨日侧妃进门,她们几个身边伺候的奴仆都为自家主子捏了把汗。
现在见王爷先是未去洞房,有心要缓和夫妻关系,重新恢复往日恩爱的意思。
那便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但崔令窈闻言却是一惊,“早些回来?”
这怎么行,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谢晋白要是提前回来,她还怎么寻死。
想着,她急声吩咐:“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干干净净的回家。
沐浴更衣,挽了个简单的发式,浑身上下很是素净,除了发上插了支玉簪外,什么首饰都没佩戴。
崔令窈开始琢磨,自己该找个什么死法。
临时去搞毒药,肯定是搞不到了,而且王府护卫重重,万一被谢晋白的人发现,反倒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上吊,舌头得伸老长,丑不说,还容易被救下,前功尽弃。
割腕,看着鲜血流尽,时间太久,同样容易被救下。
纵火焚身?
……算了吧。
被活活烧死太煎熬了。
再说,要是被忠仆救出去,没死成,身体却烧伤了怎么办。
这么好的院子,烧毁了也可惜。
那,跳湖?
这样冷的天,跳进去没多久估计就得被冻死,倒是挺利落的。
就是……
崔令窈问旁边伺候用膳的冬枝,“下了两日大雪,后院莲花池冻上没有?”
冬枝一愣,“这个奴婢倒是不知。”
她们都是大丫鬟,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这样的雪天,无事是不会往外走的。
崔令窈撂下筷子站起身,“咱们去看看。”
她琢磨着,要是湖水没冻上,那就跳下去。
要是湖水冻上了,她就回来干净利落的抹脖子。
就用谢晋白送她的那把匕首。
一刀封喉。
总之,她是一定要死的。
……
隆冬腊月,冰天雪地,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崔令窈裹上厚厚狐裘,又拿了暖手炉,只点了夏枝冬枝两个跟着。
主仆三人,朝着后院莲花池而去。
夏枝冬枝百思不得其解。
莲花池,是夏天该赏的景儿,现在是冬日,一池的荷花早就凋谢,又哪里值得主子专程跑去瞧有没有结冰。
便是要去赏雪景,也至少该让她们备上碳炉和热茶,暖暖身子。
崔令窈无暇顾及其他。
她脑中系统刚刚彻底苏醒。
再次朝她确认:【宿主确定要回去吗?】
崔令窈脚步不停,用意念作答,“确定。”
【好的,送你回去的能量已经够了,你可以选个死法脱离世界。】
听见这话时,崔令窈已经到了莲花池旁。
那片夏日美不胜收的池子,这会儿结冰了。
厚度不知,但确实结冰了。
崔令窈有些失望自己白走一趟,但来不及失望太久,归心似箭的她,就毫不犹豫准备折返回去抹脖子。
自刎而死,疼是疼了点,但为了回家,顾不了那么多。
就是飚出来的鲜血肯定很吓人,房间也会很难收拾。
只能辛苦底下伺候的人了。
胡七八糟的想着,正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几米开外的转角处,出现李婉蓉的身影。
那边也瞧见了她。
面色微变后,扯着嗓子唤了声,“姐姐竟也在此。”
相较于她只带了两个婢女,李婉蓉身后跟着的人就要多些。
丫鬟婆子林林总总十余人,有的捧着碳炉,有的捧着笔墨,茶壶,杯具。
看样子是准备品茶赏雪,兴致来了,也许还打算作画。
崔令窈依稀记得,李婉蓉的丹青,在京城众多贵女中,也是一绝。
几步功夫,人很快就走到她面前。
新婚之夜受到冷落,李婉蓉如何会高兴,此刻看着罪魁祸首,唇边笑意都透着几分冷。
“今儿一早,我有心去给姐姐请安,竟被拒之门外,想必姐姐昨儿个是累着起不来了,怎么还有力气来此闲逛。”
这是指责她不贤良大度,有意给新进门的侧妃立规矩。
崔令窈归心似箭,实在没工夫跟她打机锋,听见她的话,敷衍的点点头,“我这就回去。”
正正经经的当家主母,在自家院子里遇见妾氏,第一反应,竟然是避之不及。
李婉蓉那边几个丫鬟婆子眼神都变了。
显然没想到,堂堂侯府嫡女,嫁进王府持家三年,竟然是这样一个软性子。
崔令窈可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
李婉蓉哼笑道,“妹妹大喜日子,姐姐都做得出用下作手段争宠,现在又做这么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做什么。”
她这话说的够嘲讽,但前头人却跟没听见一样,脚步都不带停的。
完完全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独守空闺一晚,上午又吃了场闭门羹的李婉蓉,再次被忽视,面色一下变得铁青,吩咐左右:“拦下她!”
第6章 落水,脉象已绝
她身边跟着的都是她的心腹陪嫁,得令,当即追了上来,就要留人。
“大胆!”夏枝冬枝见状,喝道:“尔等敢冒犯王妃?”
前后都是人,崔令窈无奈止步,对李婉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拦着我,是以下犯上。”
“是不是以下犯上,姐姐说了可不算,”
李婉蓉似笑非笑:“虽然不知姐姐昨夜用的什么手段,笼络住了晋白哥哥,但我相信,他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昨日的大婚,给了她无与伦比的自信。
“当着那样多宾客的面,晋白哥哥都允许我羞辱你,这算什么以下犯上,”
说着话,李婉蓉眸光扫过连廊角落,突然一顿,不知道看到什么,她突然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姐姐若是还不肯信,不如试试,看看夫君他会选谁?”
读遍古今中外无数话本子的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当即就猜到,应该是谢晋白来了,还就在不远处。
平常早出晚归的男人,这才半下午的,竟然真的回来了。
谢晋白一回来,要是一直跟着她,那她今天还有寻死的机会吗?
错过了今天,她还能回去吗?
心念急转间,崔令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寻死的事绝对不能出差错。
所以,在李婉蓉伸手过来拽她时,崔令窈连挣扎都没有,反而极为配合的被她扯着直接往旁边莲花池倒去。
既然没办法回去抹脖子,那就赌这层冰不厚,承受不起她跟李婉蓉两个人的重量。
大雪纷飞,刚刚扫干净的青石板砖,很快又积了薄薄一层,脚踩在上面,本来就有些滑,这么重重一跌,更是方便助力。
‘咔嚓’一声轻响,两个人的重量,将薄冰压碎。
崔令窈赌赢了。
湖水瞬间包围过来,刺骨的寒意,将她淹没。
被湖水遮挡,视线一片模糊,崔令窈隐约看见男人飞扑下来的身影。
谢晋白甚至连身上墨色大氅都来不及解,几乎是在她落水的下一刻,就跳进湖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捞出水面。
他对旁边不断挣扎呼救的李婉蓉完全视而不见,半点也没迟疑快速抱着怀里人上岸。
飞快解开她身上湿透的狐裘斗篷,脱了她的外衫,又将自己的大氅也解开,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贴在她背上,疯狂往她体内灌输内力。
“窈窈,窈窈醒醒!”
怀里人双目紧闭,面唇发白,气息……
“府医!”谢晋白暴喝:“去把府医都叫过来!”
“是!”
岸上乱成一片。
有领命去请府医的侍卫,还有惊叫的丫鬟婆子们。
李婉蓉还在湖里挣扎,可她身上斗篷同样浸了水,压的她不断往下沉。
她的乳母壮着胆子来求谢晋白救人。
却被谢晋白那双满是暴戾之气的红眸吓的噤声,好在很快有侍卫跳了下去,将李婉蓉捞了上来。
这一番折腾,李婉蓉比崔令窈在水里多待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然而,她被救上岸时,意识竟然还是清醒的。
见谢晋白抱着人要走,她哭嚎出声,“夫君不要蓉儿了吗?”
身后嘶声力竭的哭喊,谢晋白恍若未闻,脚步都没停一下,抱着怀里女人疾步匆匆离开。
仔细一看,都能看见这位素来沉稳内敛,不动声色的男人手臂在抖。
就连下颌骨都同样在隐隐发颤。
【看这情形,谢晋白心里的人依旧是你,他纳妾是有苦衷的。】
崔令窈漂浮在空中,面色无波无澜。
系统很给力,她落水或许都不超过一分钟,这么短短的时间,灵魂已经被捕捉出身体。
它要的只是一个她脱离世界的合理契机,并非一定要她断气。
身体虚弱的王妃,寒冬腊月落进冰湖,时间再短,也是有可能猝死的。
系统道:【你可以以灵魂体形式存在这个世界三天,想不想看看谢晋白确定你死亡后,会怎么报仇?】
“……算了吧,”崔令窈摇头:“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已经‘死’了,报仇不报仇的,有什么用。
她跟李婉蓉一共才见两面,谈不上深仇大恨,唯一的矛盾,也是因为一个谢晋白而起。
将两个女人娶进门的是他,比起去憎恨另外一个女人,崔令窈只觉一身轻松。
她笑道:“送我回去吧。”
【好狠心的女人…】
系统嘀嘀咕咕吐槽着,却还是按照契约办事。
很快,一道温暖的光晕将崔令窈包裹,她渐渐失去意识。
视线最后,是那个男人,抱着她疾步离开的背影。
一切在回归正轨。
蒹霞院。
四位府医全部被请了过来,谢晋白将崔令窈抱到榻上,给大夫腾出空间,扯下腰间玉牌给李勇,“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去请刘太医过来。”
刘太医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曾经安庆郡主气息已断,被他施了几针,竟将那口气重新续上。
李勇看了眼被府医们围着诊治的主母,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什么都不敢多说,领命而去。
这边,围着崔令窈望闻听切一番后,府医们面面相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脉象断绝,已…已…”
后头几个字,嗓音抖了又抖,说不出来。
谢晋白直直的站着,面容一片死白,只有那双眸子红的怪异,“她落水不超过十息,你们告诉我脉象已绝?”
“这……”
府医们噤若寒蝉,不敢作答。
“庸医!一群庸医!”
心口密密麻麻的惶恐,转换成无边的杀意,谢晋白只恨不得将这几个晦气东西砍了。
他的窈窈素来康健,落水即刻就被他救起,用内力暖热了身子,怎么会脉象已绝。
连身中剧毒的李婉蓉落水那样久,都还好好的,她怎么会脉象已绝!
谢晋白几步走到榻边,看着安静躺着的姑娘。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跌入冰湖。
谢晋白手止不住的发颤,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看主子爷的失态。
良久,他抬起发颤的手,狠狠抹了把脸,掀被上床,将人牢牢抱进怀里。
“别怕,别怕窈窈,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了,没事的…”
不会出事的。
第7章 终于回家
【任务圆满结束,答应给你的任务奖励已经发放。】
科技时代,京市,某医院。
系统很是讲信用。
崔令窈一清醒,脑中电子音就恰时响起。
她看着手中凭空出现的小药瓶,打开往里头瞧了一眼。
一颗圆鼓鼓的褐色药丸在里面静静躺着。
系统:【这是药界最新一代的百病丸,按照你们这个世界的生灵体质,一颗就能百病全消。】
浓郁的药香顺着瓶口往外溢,不过浅浅嗅了嗅,崔令窈那刚刚醒来,还昏沉沉的脑子都清明许多。
真是神丹妙药。
一定能救下她哥哥。
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年的工,终于拿到好处的崔令窈面色一喜,“谢谢你。”
【客气什么,】
系统道:【乾元大帝可不好攻略,你完成了任务,丹药是凭自己本事获得,不用道谢。】
不好攻略…
崔令窈想起了当日,系统找到她时说的话。
它自称是无边混沌中应运而生之物,生来无实体,也无七情六欲,只对人间气运和生灵的愿力感兴趣,最爱在亿万世界中穿寻,捕捉哪个世界的气运最盛,生灵愿力最浓厚。
之所以会找上她,让她去大越王朝攻略谢晋白,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历史轨迹,在谢晋白驾崩后,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没多久将会面临史无前例的至暗时刻。
群雄割据,各自争霸。
你方唱罢我登场,光是有记载的政权就有十好几个。
皇帝更是不稀奇,你家有,我家也有。
他们打的昏天暗地。
各方外族也趁机入侵,疯狂肆虐越地,以越人为食,烧杀抢掠近百年。
最后千里赤地,白骨森森随地可见,十室九空,入口十不存一。
这段历史,被那个时代的后世称为惨绝人寰的炼狱。
不堪提及的屈辱。
且,因为战乱频繁,无数书籍毁坏,导致文化断层,让越朝往前的历史遗迹也难以勘察。
但凡读到这段历史的后世人,都不自觉凝聚一缕纯净愿力。
祈愿,如果能改变那个时代的历史进程就好了。
以少积多,于是,系统应运而生。
它想吞食这些愿力,就得接下这个任务。
推算许久,发现想改变历史走向的点,应在大越史上最后一位能称之为大帝的谢晋白身上。
现存可考证的历史记载,这位大帝十八岁授封上将军,二十岁封誉王,五年后成为太子,仅仅一年登基为帝,驾崩年月不详,但估算三十五以上,不超过四十岁。
在位短短十余年,文治武功样样拿得出手,功绩彪炳史册。
叫后人诟病的事仅有两件。
其一,他没子嗣。
非但没子嗣,甚至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他的任何一个后宫妃嫔存在的迹象。
就连野史都找不到一个跟他有关的桃色新闻。
无子无女,无妻无妾。
后世史学专家以此推断,他不是经年打仗,伤了男人根本,那大概就是有断袖之癖,且是对女人提不起一点兴趣的那种。
不然,为了皇位后继有人,就算再不喜欢,捏着鼻子也该纳几个妃嫔绵延子嗣。
可他没有。
并且,他在死之前,都没有在宗室过继一位继承人。
导致他死之后,没有储君继位出来主持局面,群龙无首。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朝中大臣们紧急推举了一位宗室王爷登基,但这种名不正言不顺,非嫡非长非贤,不过被大臣临时架上去的皇帝,其他宗室王爷哪里肯服气。
三年就被逼宫。
逼宫的那位坐上龙椅。
依旧不足以服众,很快又被逼宫。
如此在谢晋白死后短短十余年内,大越换了不知多少位皇帝,直到其他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们也不干了。
帝位如此儿戏,随意就能易主,显然大越王朝气运已尽,那他们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于是,开始了那段至暗历史。
这是谢晋白第二件叫后人诟病的事。
无嗣就罢了,竟然没安排好顺位继承人,导致异心四起,引来几乎灭族之祸。
系统检测到谢晋白身体没有问题,觉得这个任务实在简单。
至于性取向,这个又不难,只要早早出现,让他喜欢上女人,引导他走上正途。
让他能诞下一位受宗室认可,群臣尊崇的正统继承人就好了。
要知道,在谢晋白治理下的大越,还是盛世。
哪怕他生下一个再平庸的儿子,也不至于在短短十余年间,生灵涂炭。
至于,系统为什么偏偏挑中崔令窈?
那是因为她的灵魂不受大越王朝气运排斥。
仿佛她生来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一般。
这一点,让系统在亿万生灵中选择了她。
恰好当时崔令窈养兄陆沉出了事故,半身瘫痪,医生断定恢复行走能力的可能不到万分之一。
陆沉是陆氏集团继承人,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性情沉稳,矜贵内敛,早早就接手了家族企业,管理的井井有条。
从出生起,陆沉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不出意外,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受众人仰望。
但,这个意外就是出了。
一场车祸,让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再也站不起来。
残疾。
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崔令窈受陆家养育之恩,跟陆沉这个养兄从小长大,关系很好,怎么忍心见他一蹶不振。
没有办法也就算了,既然遇见了系统,问清楚任务奖励里面有能救陆沉的药后,她直接就答应了。
她在大越王朝从十岁待到二十岁,足足十年。
这会儿回想起那边的一切,却总觉得似水中花镜中月,朦朦胧胧的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十年间的亲情,爱情,友情。
那样多的回忆,随着梦醒,都渐渐变得模糊。
看着房间内现代化的装修,崔令窈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终于回来了。
盼了十年。
她成功了。
这时,系统提出告别。
【你的任务完成,奖励也已经发放,本系统也得回去吞吃愿力了。】
为了不给崔令窈造成困扰,它将这个世界的时间调慢了无数倍。
大越王朝过去十年,这边过去仅仅一夜。
所耗费的能量大大超出了它自己的预期。
它饿得很。
第8章 现代
它饿得很。
好在,任务完成的特别完美。
谢晋白成功喜欢上了女人。
更惊喜的是,他跟世间绝大部分男人一样有着喜新厌旧的劣根性,成婚才三年,就将侧妃迎进门。
不管有没有误会吧,齐人之福他是的的确确享了。
这足以证明,现在的谢晋白对女人是不反感的。
那绵延子嗣不是顺理成章的的事吗?
不愁他这一世会没有孩子。
系统喜滋滋的离开,心心念念想着回去吞食愿力。
崔令窈礼貌道别。
她对这位突然冒出的系统,感官很好。
对方诚信,从一开始就跟她讲明了利弊,获得她同意后,才将她灵魂带往大越王朝,任务完成后也遵守契约将她送了回来。
还丝毫没有影响她这边的生活,现在回来,对她来说只是一夜睡醒,却多了一颗能让哥哥重新站起来的药。
真是一场完美的交易呢。
崔令窈看着手中的药瓶,欢喜不已。
立刻动身,准备去给哥哥送药。
……
陆氏集团,总部,顶楼。
总裁办那些助理们,各个埋头干活。
气氛压抑沉闷。
崔令窈来的次数不少,知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车祸以来,陆沉大受打击,颓废过好长一段时间,公司一直是陆父顶着。
但没多久,爱子出事,忧虑交加的陆父,也住进了医院。
陆沉不得不振作起来,但是双腿残疾让他性情大变,从之前的温润内敛,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身边的助理们,自然各个夹着尾巴做事。
见崔令窈这位集团大小姐过来,总助面上浮现一抹惊喜,急忙引路:“总裁在办公室,您请。”
这位妹妹面子大,总裁心情再不好,都从没当着她的面,发过脾气。
至少,今天日子好过些了。
他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崔令窈一进门,见到伏案工作的男人,鼻头就发酸。
她的哥哥瘦了好多,依旧英俊好看,只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目光落身上太久,陆沉掀眸看了过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微动,“窈窈。”
熟悉至极的两个字,听得崔令窈感到一阵莫名恍惚。
那个人,好像也是这样喊她的。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
“……好。”
崔令窈回神,几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面露踌躇之色。
陆沉合上企划书,看向妹妹:“有什么事说吧。”
来的路上,崔令窈还是没想好如何跟他解释丹药出处,默了默,问:“哥哥,你信我吗?”
“……”陆沉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点头,“信,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得了他的话,崔令窈直接从包里掏出药瓶,道:“这是我费尽很大功夫得到的丹药,包治百病,你试试吧。”
丹药、包治百病…
用过中西医无数手段,都没有恢复行走能力的陆沉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但凡换个人说这种话,他只会视作羞辱,早被他赶出去了。
可这个人是他的妹妹,还在上大学,只是担心自己的妹妹。
陆沉深吸口气,“花了多少钱?”
瞧她郑重的模样,绝对不是小数目。
该不会把零花钱全砸进去了吧?
——总归都是为了自己。
这么想着,陆沉竟然生出几分感动,“跟哥哥说,我去给你讨回来。”
崔令窈没有理会这哄孩子的话。
她拔了塞子,将那粒褐色药丸倒在掌心,也没再解释,直接就往他唇边送。
“哥哥快吃了它,一定毒不死你的,或许有效果呢。”
浓郁的药香灌入鼻尖。
陆沉有些无奈的将送到嘴边的药丸咽下。
他倒不担心吃出什么好歹,毕竟法治社会,坑蒙拐骗也只会谋财,不会害命。
这药丸,估计就是寻常的糖丸,染了点药香来迷惑人而已。
结果,竟然入口即化,顺着喉管进了肚子里。
没一会儿,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很快,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蔓延至全身筋脉。
“什么感觉?”崔令窈盯着他的表情,“有没有反应?”
陆沉浑身僵硬,喉结滚动了下,眸中光芒大盛,“这药,你哪里买的?”
“没花钱,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普天之下只有这一粒,”
崔令窈言语闪烁,“哥哥别问了,你信我,这颗丹药足够治好你的腿。”
生死人肉白骨。
只要吊着口气,就能把人救回来。
陆沉看出她的为难,没再多问。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嗓音发哑:“它有了点知觉。”
被国内外,顶尖专家判定死刑的腿。
有了知觉。
对陆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到底不是玄幻世界,有了知觉,跟直接就能起来走,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开始积极复建。
双腿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
一个月的时间,他成功站了起来。
三个月,已经能手扶着墙走动。
半年时间,他丢掉拐杖,也不需要人搀扶,可以在房间短时间内行走自如。
一年后,他出门也不用坐轮椅了。
昔日的天之骄子,完完全全恢复如初。
这是医学奇迹。
连医生也找不出原因的医学奇迹。
陆沉并没有将那粒丹药的事,告诉第三人。
也没有再问妹妹,那样的灵丹妙药,是哪里获得的。
在能摆脱轮椅,独自出门的那天,他去了崔令窈的学校。
直接在女寝楼下等着。
落叶枯黄的秋日。
他套了件连帽卫衣,黑色长裤,短发垂落在额间,靠在车旁,侧脸线条干净流畅,很吸睛。
过往的学生,都不自觉多看他两眼。
崔令窈见到在外面双腿站起来的哥哥,又惊又喜。
陆晨招了招手,等人到了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走,领你去吃饭。”
兄妹俩没挑地方,直接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很普通的中餐厅,锅气十足的小炒,铺满了桌面。
彻底康复。
必然是要喝酒庆祝的。
崔令窈已经大二,早就会喝酒了,但酒量实在不怎么样。
属于又菜又能喝的那种。
一瓶啤酒下肚,就有些上头。
等一顿饭吃完,她已经醉了个七七八八。
第9章 叮咚,系统要求售后服务
陆沉将人扶上后座,自己也坐了上来。
崔令窈歪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十年。
她在大越待了十年。
清醒的时候不怎么想起的一切,如今醉了,反倒丝丝缕缕全部冒了出来。
等到车停下,陆沉去扶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满脸的湿意。
他的妹妹,在悄无声息的落泪。
这一年,崔令窈的变化很细微。
但陆沉还是感觉到了的,他甚至派人去查过。
一无所获。
现在,看见偷偷落泪的女孩,他有些难受的蹙眉,“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没有说话。
被他扶着下车,被冰凉的秋风扫过面颊时,感受到一股寒意。
她吸了吸鼻子,“想爹娘了。”
那十年里,她嫁给谢晋白三年,其他七年时间,都在崔家,做爹娘的掌上明珠,做兄长疼爱的妹妹。
同家人感情极深。
如果不是惦念着双腿残疾的哥哥,她不会死的那样干净利落。
陆沉眸底闪过深思。
爹、娘。
这古老的称呼,实在怪异。
尤其,崔令窈父母早就双亡,从小在陆家长大。
无论是喊他爸妈,还是过世的父母,都不会是这样的称呼。
她……想的是哪个爹娘?
她,到底是怎么弄到那粒药的?
陆沉有心想撬开这醉鬼的嘴,很快又忍住了。
他们感情从小就好。
这件事既然她不想说,自然有她不想说的道理。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到底去了哪里。
他都不该多问。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陆沉想的这样好,崔令窈也是这样想的。
哥哥的腿已经完全好了,那个世界的记忆也在越来越淡去。
一切回归正轨。
可往往事与愿违。
稳定的生活只维持了两年。
从大越回来的第三年,崔令窈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先是手脚不听使唤,吃饭吃着吃着,筷子握不住。
一个月内,脚扭到了三回,还跌了一跤。
很快,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肌肉无力。
在又一次跟陆沉吃饭,筷子没握稳后,被他强行拎去了医院。
从里到外,做了个全身体检。
检查结果是一周后出来的。
渐冻症。
是基因缺陷,家族遗传病。
小概率遗传的几率,崔令窈中了。
陆家动用一切能量,几乎将全球研究这个病的行业大拿全部请了过来。
光问诊观察,医疗团队就用了小半年,慎之又慎出了一个治疗方案。
毫无作用。
崔令窈身体发病很快,一年不到就已经不能独立行走。
躺在床上的变成了她自己。
陆沉成了那个心急如焚的人。
崔令窈身边离不开人,也请了好几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监护,但他依旧不放心,连工作都搬到了病房里,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他紧盯她的身体状况,对她的病情了解的比她本人还清楚。
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但崔令窈的身体还是摧枯拉朽般的往下倒。
毫无回旋的余地。
几个医生,给她判了死刑。
陆沉不肯接受,他让所有人出去,走动床边,赤红着眼问她,“那个药能不能救你,该怎么样才能弄到,告诉哥哥。”
那样的灵丹妙药,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尽一切给她弄来一粒。
崔令窈很理解他的心情,她唇动了动,挤出个笑,“没有了,那东西是限量版的。”
肌肉萎缩,她连说话都有些不清。
但陆沉听的清清楚楚。
他面如死灰,僵立良久,缓缓屈膝在床边蹲下,脸埋进掌心,嗓音呜咽,“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
崔令窈想去拉他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试着抬了抬手臂,无用后,她抿唇苦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间,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滋滋’电流声。
【好久不见,宿主。】
崔令窈浑身一颤,“系统?”
【是我,】
系统声音恹恹的,【抱歉,再次来打扰你,那个任务我判断失误,得麻烦你售后一……咦?】
似感知到什么,恹恹的电子音一下子拔高,【你这里似乎也不太妙呀。】
崔令窈:“……是很不妙。”
系统的突然出现。
让她原本已经绝望的心,生出了希望。
售、后…
一定是谢晋白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系统需要她。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得到丹药。
崔令窈面色微动。
她看着依旧蹲在床边的陆沉,脑中跟系统对话:“如你所见,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危及生命,你要是晚一段时间过来,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宿主差点没了。
系统惊的断流了下,才道:【本系统来了,你就死不了,有个新任务,你要不要接一下?】
好干净利落的对话,崔令窈心神大定,“是谢晋白怎么了吗?我记得我是完成了任务的。”
【是完成了任务,但这个任务一开始就错了!】
系统正好满腹怨念无处说,这会儿终于找到另外一个当事人,自然言无不尽。
当日崔令窈落水,谢晋白直接将人捞了起来,多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又是剥湿衣裳,又是输入内力暖她的身子,府医来的也特别快。
但她还是死了。
简直死的稀奇。
谢晋白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她这样轻易死去。
抱着她的尸首不肯撒手,连皇帝皇后都惊动了,也无济于事。
还是被下属一句‘王妃的死,或许另有原因,该为王妃报仇。’点醒,才结束了长达整个腊月的浑浑噩噩。
后面,谢晋白渐渐振作起来,着手去查幕后黑手,但翻来覆去都没查出任何疑点。
彼时的系统没怎么当回事。
它不通人类的感情,见他恢复正常,能吃能睡能上朝,就满心期待的蹲守,等他找女人生崽崽。
哪知道谢晋白就是不找。
三年。
整整三年。
他不找女人的。
系统的声音疑惑极了。
【数据研究显示,你们人族男子,十八到三十岁属于血气方刚的精壮年期,只要身体正常,取向正常,根本离不开女人,他到底是为什么?】
第10章 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三年不沾女色。
……不对。
是连男色也没沾。
话唠系统小声的嘀嘀咕咕,是真的很不理解。
可崔令窈哪里知道为什么。
不过,系统既然找上门,显然是认为原因出在她身上。
崔令窈想了想,猜测道:“毕竟曾经爱恋值点满,他多少对我有点感情,我又是被他侧妃害死,他心怀愧疚,所以暂时戒了女色?”
那人有多重欲,她是亲身领教过的。
别说三年不沾女色了。
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除了身体不便的那几天他不得不忍外,其他时候,鲜少让她清闲过。
那就是头沾了荤腥,就舍不得撒嘴的狼。
想到离开前那一夜的记忆,崔令窈心头涌上抵触,“反正他还年轻,你再耐心等个两年,他可能自己就忍受不了了。”
要不是亲眼见证了谢晋白那死样子,系统差点就信了。
它小声哼哼:【再等下去,他又是一个绝嗣而终没跑了。】
崔令窈一怔,“我记得他有侧妃。”
【那个啊,也不知道有没有摸到过谢晋白的衣角,】
系统道:【你死之后他看着正常,可根本没做过一件正常事,他几次请命上战场,手握帅印的将军,却身先士卒,亲自杀敌,无数次九死一生,根本没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这次在战场被人一箭穿胸,要不是本系统出手,他差点就死了!】
也就是这一次,让它看出来,谢晋白根本就没有求生欲。
一脸的短命绝嗣相。
再让他这么下去,历史上的乾元大帝估计没登基,就得挂了。
那可不行,外族势力已经发展起来,他那几个兄弟,又没有一个才干上佳的,他一旦早逝,真让其他皇子登上宝座,搞不好乱世非但避免不了,还得提前。
三年前,送崔令窈回来时,系统就饿的不行,能量消耗了太多,要不是断定谢晋白绝对没有诞育子嗣的念头,它还下不定决心再次消耗能量来到这个世界,找原宿主求救。
计划中已经完成的任务,出现波折,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能量,系统有些郁闷。
它实在不能理解。
攻略值拉满,是矢志不渝的真爱没错。
但,人族男子没什么守节的概念,真爱也不影响他跟其他女人繁衍子嗣。
怎么就让它遇上了个另类。
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系统声音无精打采:【明明你在的时候,他都纳妾了,怎么你死了他却开始守身如玉?】
崔令窈:“……”
她也好奇。
但她这会儿,更想知道的是…
“你刚刚说,有个需要我售后的任务,……还是继续攻略谢晋白吗?”
【不是,】
系统深谙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这次的任务是,你要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子嗣,才算成功。】
子嗣…
崔令窈满心的求生欲微顿,“…我不生孩子。”
她是要回家的,怎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在异界。
三年前,系统一开始找上她的时候,任务就是让她给谢晋白生孩子。
只是她拒绝了。
自幼,崔令窈就父母双亡,世上已经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不能接受自己在异界生孩子,然后跟自己的孩子永生不相见。
当时,系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灵魂不被大越排斥的宿主,所以做出了退让。
从给谢晋白生孩子,变成攻略谢晋白,教会他男女情爱,让他食髓知味,从此戒不掉女色。
依照系统对人族男子的了解,男人戒不掉女色了,那自然就不愁没孩子。
最后,崔令窈成功完成任务回来。
而现在,同样任务又一次摆在面前,她依旧想要拒绝。
系统先一步道:【要求只是让谢晋白一定得有自己的孩子,没有要求一定是宿主你亲自生,你完全可以想想办法,让其他女人生。】
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崔令窈眼睫轻轻一颤。
就听系统继续蛊惑:【你都能把他的攻略值拉满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亲眼见证谢晋白三年无言疯魔的系统,可算领教了历史上盖棺论定无妻无妾,无嗣而终,这八个字的含金量。
对能够攻略下他的崔令窈,已经到了拜服的地步。
恰在此时,床边蹲着的陆沉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看着床上的女孩,满眼走投无路的绝望,“窈窈,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几位医生都判了死刑。
他真的要失去自己妹妹吗?
崔令窈唇角微抿,陷入沉思。
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任务其实并不难。
不说谢晋白的尊贵身份,只凭他那张冷峻精致的脸,就不缺女人想给他生孩子。
尤其那股子仿佛世间万物都没放在心上的矜贵淡漠,让崔令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他实在是很带劲。
不过,生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那个男人……
毕竟做了三年夫妻,崔令窈对谢晋白多多少少有几分了解。
他似乎真的对美色不太感冒,再漂亮的姑娘立在他面前,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能入他的眼,可能都是占了天时,在他年少时期,心肠尚且没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出现,这才有了一席之地。
至于李婉蓉?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看样子,也不像是看对眼了。
这样的情况下,她能有什么办法,让谢晋白去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崔令窈想了会儿,始终想不出妥善的法子。
但很快,她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不管什么办法,这个任务事关自己生命,她肯定是要接的。
既然她能为了哥哥的腿,在大越十年,攻略谢晋白。
现在为了自己的命,再去一次,让谢晋白生孩子又有何难。
性命垂危,崔令窈一下就定了主意,“这个任务,我接了。”
系统并不意外,它提醒道:
【我现在能量不足,没办法像上次那样控制你们世界的时间,等你灵魂去了大越,这边身体会陷入沉睡,你在大越待几年,这里就会睡几年,情况特殊,你可以跟家人交代一二。】
交代一二……
之前系统不许她透露任务的事,崔令窈便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现在,既然它允许交代。
崔令窈眸光微动,朝床边濒临崩溃的陆沉伸手,语气认真,“哥,我有话对你说。”
兄妹感情好,彼此自有一番默契,听她这话,陆沉竭力压抑情绪,握住她的手,嗓音嘶哑,“你说,哥哥听着。”
系统来了,让崔令窈身体好受了许多,说话吐字也变得清楚,“之前给你的那粒丹药,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现在同样的机缘又来了,我去试试能不能弄来一粒来,这样我就不用死了。”
听见妹妹还有救,陆沉神情一下激动起来,“该去哪里弄,我帮你弄来。”
崔令窈摇头,“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做,谁也帮不了忙,只是这次会麻烦一点,”
她交代道:“待会儿我睡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担心我,但一定要照顾好我的躯体,我可能会很久很久都醒不过来。”
这话,言中之意一目了然。
陆沉之前就有所猜测,这会儿听见这话,依旧感到震惊,他只关心一件事。
“会出意外吗?”
“我不知道。”
崔令窈没有骗他,她的确没有万全把握,自己能顺利完成任务。
不知其中隐情,陆沉!只以为她此去会有很大的危险,再联想到自己吃的那粒药还不知道她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拿到手的,喉间涌上酸涩。
他伸臂将软倒在床上的女孩抱进怀里,嗓音哽咽,“那答应哥哥,一定要回来。”
“好,”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不会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第11章 …你中媚药了
大越,景和三十三年,京城。
雨轩茶苑,一间厢房门口,三名锦衣男子盯着里头,神色各异。
“怎么会是媚骨散,这东西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是从哪里弄来的?”
“谁知道呢,庭钰这个表妹向来就爱钻营这些歪门邪道,要我说,庭钰也是倒霉催的,被这么一个姑娘缠上,死皮赖脸贴了好几年,这是打量他脾气好,换做是我…”
蓝衣男子轻哼了声,“早给她收拾服帖了。”
听见两个好友的话,名叫庭钰的男子低垂了眉眼。
若不是看在姑母重病,不能受刺激,他也不会忍让至此。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
“现在怎么办?”青衫男子眉头微蹙:“这药效她自己能熬过去吗?”
媚骨散他们没中过,也不太了解药效到底多猛。
刚刚大夫倒是来了,说只要熬过两个时辰,药效即可全退。
眼见里头没了动静,蓝衣男子对着沈庭钰挤眉弄眼,“要不…你干脆把人收了得了。”
“我赞成,”青衫男子附和道,“其实你那表妹模样生的是真不错,对你又是一腔痴心,又不图正妻名分,以你的身份收她做妾,你姑母也放心。”
简直一举三得。
一个妾而已,还是个大美人,收了就收了,到时候再聘贤妻就是,反正男人又不吃亏。
现在还能解决眼下这个燃眉之急。
不然,要是有人瞧见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外,里头是一个中了药姑娘……
这算怎么个事儿。
好友轮番相劝,但沈庭钰根本不为所动。
别说媚骨散无需欢好也能解,就算一定要送个男人进去,他也没有自己进去献身的打算。
而一门之隔的厢房内,一阵急速下降的重力下,崔令窈最先苏醒的是听力,几乎是有了意识的瞬间,她就隐约听见了外头的这些对话。
浑浑噩噩的脑子不甚清明,让她分不清眼下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但身体只急切的传达出一个讯息。
热。
很热。
她身体在发烫。
一股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小腹,烫的她头脑发懵。
她难受的轻轻喘息,于脑海中问系统:“你给我选的这具身体,是病了?”
系统卡壳了一瞬,支支吾吾:【病倒是没病,不过…你中媚药了。】
媚药…
媚药!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十分雅致的厢房。
而她这会儿整个人歪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不远处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有几碟茶点,小菜,还温着一壶酒,旁边放着三四只用过的杯子。
显然,刚刚这个房间是有人在的。
但现在,那几个人都离开了,只剩中了媚药的她。
系统解释:【好像出了点意外,穿错身体了,还好还好,这具身体跟你灵魂匹配度更高一些,原主出事,竟然自动将你灵魂吸纳进来。】
穿错身体了。
崔令窈心中一突,“现在是什么情况,原主是中了谁的算计?”
【没人算计她,算是自作自受吧。】
系统已经得知了前因,语气有些古怪。
“……”崔令窈沉默了瞬。
联想到方才听见的对话,已经能大致推演出这话的意思。
她强忍着体内的燥意,撑着软榻坐起身,第一个问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死了?”
【应该是身体太弱,抗不住烈性媚药,一口气没上来……】
系统声音无精打采,又一次跨界带人,它的能量已经见底,连细细解释的精力都没有。
【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我传送给你,现在这个情况不算太紧急,没人使坏暗算你,你自己看着解决,我得沉睡一段时间,等你任务完成,我会被自动激活。】
话落,不待崔令窈反应,它快速下线。
紧随而至的是许多讯息一股脑灌入脑海,让她本就不舒服的大脑,愈发混沌。
这个身体的主人,叫裴姝窈。
生母是沈国公府的庶出姑娘,昔年远嫁平洲,生下女儿没两年就丧夫,在夫家寡居十年,熬垮了身体,怕自己死后女儿受到夫家族人的薄待,硬是拖着病体强撑着回了京城娘家。
即便是庶出,但到底是国公府嫁出去的姑娘,如今带着女儿回来求庇护,国公府也不差母女俩这口吃的,便拨了一间小院子,让她们俩居住。
如今是第三个年头,裴姝窈去年及笄,现下已经十六岁。
正是待嫁之龄。
若按照正常情况,有着国公府这层关系,哪怕她年幼丧父,无母族可依,也能嫁个末流小官。
或者挑个进京赶考的潜力股,趁对方还没正式取得功名的时候嫁过去,日后说不定也能得个诰命尊荣。
国公府这边,府里表小姐出嫁,也不会吝啬添上一份嫁妆。
几年养育之恩,又是在府里出嫁的,日后也能上门走动一二。
怎么看,都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但裴姝窈没有这样想。
因为,她喜欢上了自己的表兄。
沈家嫡长孙,沈庭钰。
自从十三岁随母亲来到京城,见到这个表兄第一眼,少女心便难以抑制的生出情意,一头扎了进去。
哪怕为妾,也是愿意的。
少女心思是藏不住的,一开始面皮薄,裴姝窈只是暗送秋波。
后来,见沈庭钰不接招,她便渐渐直白起来。
可沈庭钰并不接她的招,对她的频频示好更是只当看不懂,日常也是能避则避。
如此过了两年,自从及笄后,婚事提上日程,心上人却依旧对自己毫无半点回应,她就更是心急如焚。
她再也按捺不住,在这一年里,昏招频出。
又是送荷包,又是亲自做点心。
前段日子,眼见他无动于衷,甚至主动寻到书房,直接向沈庭钰表明心意。
她言辞恳切,姿态卑微,表示自己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从未惦记他妻子的位置。
就连贵妾,她都不敢妄想。
给个良妾的名分,让她常伴他左右即可。
就当养只小猫小狗。
若当日,沈庭钰肯点头,那裴姝窈只怕已经自荐了枕席,献身给他。
但,沈庭钰拒绝了。
就算是做妾,他也不要她。
这都不是单纯的不喜欢了,而是对她已经到了厌烦的地步。
裴姝窈到底是个姑娘家,被心上人这样干净利落的拒绝,自觉很是伤脸面,躲回院子,安分了好些日子。
直到今日才出门。
第12章 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今日,平王夫妻在雨轩茶苑设赏莲宴,邀了京城各家的青年才俊,贵女千金们赴宴。
说是赏莲宴,实际上也是为了女儿安乐郡主相看夫婿的意思。
除了京城官宦家的子弟外,各州各郡进京赶考举子们,有些才气的也同样收到了请帖。
这场赏花宴几乎广罗了整个京城所有未婚的公子小姐们。
裴姝窈母亲正为女儿婚事发愁,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但以裴姝窈的身份,平王府自然不会专程给她下请帖。
所以,今日她是跟着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们一块儿出来赴宴。
这个表妹安分了好些日子,沈庭钰还以为自己的拒绝让她终于想通了,看在姑母病重的面子上,便没有提出异议,默许她跟着。
结果,铸成眼前这个局面。
裴姝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偷偷弄了催情药来,还是药效极强的媚骨散,试图让沈庭钰服下,好生米煮成熟饭。
将事情坐实了,让他再没办法拒绝她。
但沈庭钰被她缠了三年,怎么会对她一点防备也没有。
最后,那杯放了媚骨散的酒,阴差阳错被裴姝窈自己喝下。
这就是今日之事的原委了。
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一点一点理顺,崔令窈头疼欲裂的揉了揉太阳穴。
系统说的没错,原主真是纯属自作自受。
她倒是嘎嘣一下,死的干净利落。
剩下的这些罪,竟都让她代受了。
媚骨散…
崔令窈在大越待了十年,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
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热的想将身上衣服剥光。
最好……
脑中几乎是难以自制出现一道身影。
她仅有的床笫上的经验,都跟那个人有关。
这个药,不解会不会死?
如果一定要有个男人…
崔令窈竭力让脑子冷静下来,去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厢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扶着茶几站起身,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外面三个男人,许久没听见里头动静,怕真闹出人命,到底还是进来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几人面色都是一怔。
今日来赴宴,裴姝窈自然盛装打扮的。
一身水粉色的齐胸襦裙,外头搭了件轻薄的罩衫,露出锁骨往下直到胸前的大片雪白。
这是京中贵女们最时兴的款式,本不算什么,但她中了药,整个人面色酡红,额间冒了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眼角眉梢都溢出春意。
她是站着的,但没站太稳,手掌撑在软榻旁的茶案上,身体便向一边倾斜,外衫顺势滑下肩头,露出小半边胳膊。
许是药效太烈,连肩颈那片肌肤,都透着粉意。
听见了开门声,她掀了眼皮往这边看来。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半睁不睁的,冒着明明暗暗的欲色。
眼尾的那抹欲红就愈发明显。
就特别的,……活色生香。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还是那个人,怎么中个药后,就没有那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了。
瞧着让人……
其他两人恍然回神,急忙撇开眼,避嫌不敢再看。
再上赶着往男人身上贴,这也是个未婚姑娘。
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外孙女。
他们明知对方中了媚药,还这般盯着,实在失礼。
沈庭钰也别开脸,微蹙了眉头问,“还清醒着吗?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里人多眼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
若叫人见她这副模样……
即便时下风气开放,但一个未婚姑娘在外赴宴,中了媚药…
也真是没有名节可言了。
这三人,崔令窈一个都不认识。
若清醒的时候,她必定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现在,媚骨散的药效在体内翻涌,她满脑子都是跟谢晋白在床榻上厮混的记忆。
突然冷不丁出现三个男人,让她涌上一股只想生扑上去的冲动。
好在,她的理智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多少还在。
崔令窈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意让她竭力冷静下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几个男人,她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第13章 不要让我跟他们走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几个男人,她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原主这样上赶着,只怕这位表兄都要厌恶死她了,万一对方为了彻底摆脱她的纠缠,直接把她打发给哪个男人……
见她不说话,沈庭钰迟疑了一会儿,抬步进了房间。
“站住!”崔令窈警惕心顿起,拿起茶案上的瓷杯,“不要过来!”
“……”
沈庭钰脚步一顿,唇角微抿,语调淡淡:“你看清我是谁。”
她怕是中药中迷糊了,忘记自己送上门自荐枕席,他都没正眼瞧她,这会儿,竟然还防备上了。
崔令窈的确忘了,她脑子浑浑噩噩,只剩中药后的本能警惕。
见他止步,尤不放心的敲碎瓷杯,握了一块瓷片在手上,就要朝门口走。
“你准备去哪里?”
沈庭钰喊住她,“茶苑今日许多人,你这副模样出去……”
说到一半,见她脚步没停,一意孤行往门口走,沈庭钰深吸口气,抬手捞住她胳膊。
“不要装疯卖傻,你这样出去,除了让你自己声名扫地外,不会有半点好处,我绝不会对此负责。”
他以为,她打算让自己这副模样袒露人前,是想逼他负责。
可崔令窈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有些应激。
胳膊被他握住的瞬间,独属于成年男子的体温传递过来,体内的药效再也压抑不住。
崔令窈应激到,几乎要按捺不住往他怀里扑。
紧急时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门外不远处的连廊上,出现的一道熟悉身影。
她身体一僵,想也不想的扬声大喊:“阿兄?”
少女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很清晰。
屋内屋外的几个男人都是一惊。
而连廊上,侧对着这边的男子闻声也转头看过来。
瞧见他的正脸,崔令窈满是慌乱的心口顿时一定。
“阿兄!”
她用力挣开沈庭钰的手,半跑着朝那边奔去。
一袭粉嫩的陌生姑娘,提着裙摆,像见到救命稻草,直直就要往他怀里扑,崔明睿急忙侧身避让,又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担心,怕人跌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
崔令窈抓住他的衣袖,仰着脸道:“我有些难受,阿兄快带我走。”
少女面色酡红,气息粗重,衣衫也有些不整,隔着薄薄衣料,崔明睿依旧能清楚感觉到她肌肤有多滚烫。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似乎,……中药了。
连人都认不清,将他当成了自家兄长。
十足的信赖。
说话的语调,竟有几分像他已经死去三年的妹妹。
他的窈窈。
崔明睿神情微凛,抬眸看向已经追到这边来的沈庭钰三人,“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三个男子,和一个中了媚药,将他当做兄长求救的少女。
这样的组合,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若不是沈庭钰乃京中知名的温润君子,为人端方守礼,生的又仪表不凡,是无数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崔明睿就要将这三人当做设计女子清白的纨绔了。
追上来的沈庭钰先是听见崔令窈的求救,紧接着面对这形同质问的话,身形微微一滞,还没说话,他身后,青衫男子刘清平率先拱手解释。
“崔世子有所不知,这位是沈国公府的表小姐,她口中的兄长正是庭钰,只是这会儿……认错人了。”
“正是如此。”旁边周云逸随声附和。
说话间,还瞥了眼崔令窈肩上的那只手,心中腹诽这位崔世子挺没分寸。
他们还在呢,对着个中了媚药的陌生姑娘,就如此不知避讳。
若他们不在,是不是就直接将人抱进怀里了。
刘清平和周云逸在京城也都是才名远扬的青年才俊,绝非会拿姑娘家清白玩乐的纨绔。
他们的话,崔明睿心里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本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姑娘,他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方才过问那一句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会儿就更没了追根究底的打算。
他松开面前姑娘的肩膀,正要将人交还过去,哪知她却死死握住他的衣袖。
崔令窈眼里蕴了泪,仰着脑袋冲他摇头,“我不认识他们,阿兄不要让我跟他们走。”
沈庭钰:“……”
瞧她那惶恐的小模样,仿佛他是能害她性命的洪水猛兽,全然忘记对他的一片痴恋。
崔明睿也是无奈。
他耐着性子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兄。”
闻言,崔令窈眼里的泪滚落下来:“阿兄不要我了吗?”
她有些伤心,可身体热流乱窜,让她来不及伤心太久,就呜咽了声,牢牢抱住他的胳膊,“我中了药,好热好难受,阿兄给我请个大夫好不好。”
这是真打算死赖着他不放了。
依照崔明睿的脾气,哪怕给人敲晕了,也不会愿意摊上这档子事。
可看见这姑娘落泪,他心口就一阵发紧,是真的狠不下心。
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叫他迟疑了一瞬,很快再度伸手握着她的肩,将人轻轻揽住,跟沈庭钰商量道。
“不如,我先将她带走?”
茶苑宾客太多,这里就算偏僻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人。
撞见总归是不好的。
沈庭钰默然无语,断然拒绝:“崔世子此言不妥。”
再不喜欢,这也是他的表妹,重病在身的姑母唯一血脉。
怎么能随意交给一个外男。
还是在身中媚药的情况下。
当然,这若不是他姑母唯一的女儿,他绝不管她死活。
崔明睿看向不远处的厢房,“那先送她回房间。”
说罢,他抬了抬自己被死死抱着的胳膊,“姑娘能不能先松手。”
崔令窈死死咬着唇,只摇头,没有说话。
一张俏脸满是汗珠,面颊薄红,齿关咬的紧紧的,似乎怕自己一张口,就要溢出更羞耻的轻吟。
崔明睿撇了一眼,便别过头,既然她不肯松手,他便弯腰干净利落抄了她的膝窝,将人拦腰抱起。
行云流水的动作,叫刘清平和周云逸瞳孔一下瞪的老大。
传闻中,昌平侯府世子爷淡泊寡欲,是个高洁若雪,克己复礼的真君子。
……怎么竟如此唐突?
第14章 莫名占有欲
沈庭钰眉头紧蹙,心中涌上些许不愉,恰在此时,几人前方,长长的连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过转瞬功夫,就有几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最前头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玉冠束发,身姿修长笔挺,周身气势沉冷,如一杆饮血而立的长枪。
隔着老远的距离,不容忽视的厚重威仪便扑面而来。
才将人抱起的崔明睿动作微顿,掀眸看向了过去。
他身后,沈庭钰几人已经拱手施礼,“下官见过誉王殿下。”
誉、王、殿、下。
四字灌入耳中,神智都要被烧灼的崔令窈身体一僵,自崔明睿怀中慢慢抬起头来。
很快,对上一双阴沉沉,黑森森的眸子。
那股子犹如实质的森冷,愣是将崔令窈浑身的热意逼退了些许。
谢晋白。
三年不见的谢晋白。
那张脸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
二十四岁本是最英姿勃发,潇洒肆意的年纪,他看上去却阴沉森冷,周身寒气四溢,一个眼神就叫人脊背发凉。
从前,他虽也淡漠冷傲,但绝没有这样生人勿近。
仿佛一个手染无数鲜血,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跟这世间生灵格格不入。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崔令窈便跟烫着一般快速垂下头。
她发现,体内翻涌的情潮,随着这人的出现,愈发难以按捺。
让她几乎想生扑过去。
……真是!
谢晋白眸光微顿。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太过熟悉。
对视后,避之不及的心虚反应,也很熟悉。
还有他的心跳……同样很不正常。
置于袖口的手指缓缓扣紧,谢晋白盯着将脸埋入崔明睿怀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的姑娘,双目微眯,“她是谁?”
四周一静。
显然,都很意外他会对一个姑娘家的身份感到好奇。
沈庭钰道:“她乃我姑母的女儿,我的表妹,名唤裴姝窈。”
窈…
轻飘飘的一个字,让谢晋白只觉得呼吸一滞,熟悉的闷疼在胸腔席卷,疼的他再也无暇去管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
他撇开眼,淡淡道:“兄长好兴致。”
这句兄长,自然是在唤崔明睿了。
至于‘好兴致’…
那是瞧出他抱在怀里的姑娘,中了媚药,以为他抱着人是想…
意识到这人言中之意,崔令窈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觉。
崔明睿唇角微抿,“不敢当王爷这句兄长。”
谁都知道誉王的原配发妻乃昌平侯府嫡长女,崔明睿的嫡亲幼妹。
而三年前,誉王大张旗鼓,摆足了架势,迎娶广平侯府的姑娘进门为侧妃。
可就在大婚第二日,誉王妃和侧妃一同落水,猝然身亡。
这事在京城不是秘密。
作为已故王妃的兄长,崔明睿待这位‘前妹夫’如此冷淡,实在情有可原。
谢晋白似也习惯了在崔家人的态度,眉眼无波无澜,只提醒道:“行事前,先想想安宁。”
安宁郡主乃永王之女,论辈分,是谢晋白的堂姐,四年前,嫁入昌平侯府为世子妇。
正是崔明睿的妻子。
这声提醒,若放在亲近之人身上,那自然是好心。
但这话是谢晋白说的。
崔明睿哪里肯领情。
他眸色微冷,似嘲非嘲的笑了声,“王爷放心,我自会比你顾虑周全。”
话落,不顾谢晋白倏然冷硬的脸色,拢紧怀里人,抬步就要往厢房走。
这时,崔令窈又抬起了头,她咽了咽焦渴的喉咙,艰涩发问:“媚骨散可有药解?”
如果一定需要跟男人上床药效才能褪去。
那,她…她是不是不能放谢晋白走。
比起沈庭钰他们三个陌生人,她生理上更容易接受有过鱼水之欢的谢晋白。
浑浑噩噩的脑子甚至想着,哪怕现在暴露身份,也得把谢晋白留下解毒。
至于崔明睿。
哪怕换了个躯壳,这也是她的兄长。
不在解毒人选范围内。
她问的这样认真,似乎真的不知道媚骨散的药效。
可这药本身就是她自己弄来的。
再联想她方才一系列反常的言行,沈庭钰心中生出些许狐疑。
他脑中闪过几个猜测,面上不动声色道:“无需解药,你熬过两个时辰,药效会自动褪去,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所以,她只需要再忍一忍,这药效也就没了,不需要非得跟男人上床。
崔令窈彻底放心,头一歪,又埋进了兄长怀里。
谢晋白立在原地,目送崔明睿抱着人匆匆进了厢房,沈庭钰几人也朝他拱手告罪,跟了上去。
见主子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李勇躬身提醒,“王爷,咱们该进宫了。”
“不急,”
谢晋白偏头看向那间厢房,吩咐道:“去查查,崔明睿几时跟沈国公府表小姐扯上了关系。”
瞧那干净利落将人抱起来的架势,难道真打算收人做妾室?
还有,那个叫裴姝窈的姑娘,能够神智清明的问自己中的媚药,却没想到要同他请安。
她不畏他的身份,也不惧他的威仪。
这是她自然而然的反应。
并非刻意为之。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正常。
若正常情况,一个国公府的表小姐,见到他,绝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方才对视过一眼。
那双欲念横生的瞳孔里,有惊诧,有慌张,唯独没有敬畏。
她真的一点都不怕他。
简直,稀奇。
那双眼睛,让谢晋白感到熟悉。
他想起那三年里,好多次他作弄的太过分,她的瞳孔也是这样泛着红意,睁着那双眸子看着你,眼睫都是湿漉漉的…
让人忍不住想亲吻她。
用尽一切柔情蜜意。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胸口翻涌上一股难言的燥郁。
不是那些如影随形的绞痛,而是烦闷。
那种自己妥善珍藏的宝贝,却在不经意间,被人窥探一角的烦闷。
谢晋白眉头微蹙,抬手死死摁住眉心。
三年前,这种烦闷他很熟悉。
他清楚知道那是醋意。
可自从……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这种感觉。
是太想她了吗。
所以,一双相似的眼睛,竟也让他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占有欲。
第15章 心跳比我先一步认出你
谢晋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间厢房。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进去里面看看。
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眼神。
但那是个中了媚药的陌生姑娘,他不能进去。
窈窈会不高兴。
他已经让她带着对他的误会离开,不能再叫她不高兴。
不然,她真的不等他了可怎么办。
眼看主子似失了魂,李勇李峰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再次提醒,“王爷,陛下还在宫里等您。”
…………
厢房内,崔明睿问身后随从。
“他离开了?”
得到准确答复,他双眸微眯,“你说,他今日是不是也有几分怪异?”
三年前窈窈尚未出事时,谢晋白就不是一个会对陌生姑娘生出好奇的性子。
窈窈出事后,他性情更是冷漠。
三年中四处征伐,除了对杀人感兴趣外,已经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他连京城都鲜少回。
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似乎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这次若不是在西北战场被羌族人一箭穿胸而过,重伤垂死,被皇帝连下三道金牌勒令回京养伤,他也不会在京城待这么久。
明明才二十出头的男人,眸底深处常年都是死气沉沉,早就没了活人样。
用崔明睿父亲的话说就是,这人大概已经疯了。
表面看着还是个正常人,但内里已经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这三年,谢晋白手里染了多少人命,只怕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一身杀伐之气,叫人多看一眼都只觉得胆寒。
这样的人,竟然会将目光落在一个陌生的姑娘身上。
且,开口问了她身份。
还有崔明睿自己也不对劲。
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姑娘,对着他喊了一声阿兄,抱着他胳膊不许他走的无赖样,就让他狠不下心。
不顾对方身中媚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人抱起。
甚至,他还想把人带走。
不让这样多外男,看见她深陷情潮的模样。
似乎在更深层的潜意识里,他的本能就在告诉自己,他该护着这个姑娘。
哪怕,他才第一次见她。
他身后侧立着的崔朴欲言又止了会儿,低声提醒道:“今日之事,若叫夫人知晓,只怕不会轻饶了这位姑娘。”
安宁郡主的妒妇之名,整个京城难寻其右。
成婚四年无所出,她非但没有松口给夫君纳妾,就连院中伺候的仆妇,都专挑那些个五大三粗,模样粗鄙的,唯恐水灵丫鬟们在院中伺候,将自己夫君勾了去。
要是叫她知道,自己夫君出门赴宴,竟抱了一位身中媚药的姑娘……
昌平侯府估计都不得消停。
主仆二人说话声音特意压低了些,但厢房并不大,沈庭钰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关乎表妹名节,还望几位守口如瓶,不要传扬出去。”
“这是自然,”刘清平摆手,“庭钰你只管放心,我们绝不是拿姑娘家名节开玩笑的人。”
周云逸也点头附和。
只有崔明睿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庭钰也并不在意,“崔世子的人品,沈某信得过,您若有事,可先走一步。”
“不行!”一扇屏风相隔的床榻上,崔令窈听见这句逐客令,急声道:“阿兄别走。”
沈庭钰:“……”
崔明睿:“……”
周云逸:“……”
刘清平:“……”
几人齐齐一默。
她这是认哥哥上瘾不成。
方才药效上头,一时认错人倒也情有可原。
哪里有一直认错的。
喊一声阿兄,还真将自己当成了昌平侯府的姑娘了?
沈庭钰只当这个表妹是知道在他这里讨不到好,打算换个男人纠缠。
当真恬不知耻。
他深吸口气,想要进内室喝斥她两句,才迈步,就被崔明睿喊住。
“裴姑娘身中情毒,即便是表妹,沈公子也不该草率进去。”
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情景。
万一……
沈庭钰脚步一顿,深以为然。
“阿兄?”
里头,崔令窈没听见外面的声音,急的坐起身,“阿兄你还在吗?”
“……”
崔明睿看了眼沈庭钰这个货真价实的兄长,见他没吭声的意思,启唇应道,“我在。”
她的兄长还在。
就在外面守着她。
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她是安全的。
一团浆糊的脑袋,只捕捉到了这个讯息。
崔令窈彻底放下警惕心,歪倒在床榻上。
厢房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屏风,少女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就很是明显。
崔明睿抿了抿唇,“你们都出去。”
“是。”
崔朴最先退下。
刘清平和周云逸对视一眼,看向沈庭钰。
见他颔首,也拱手退了出去。
这样的局面,他们留着也觉得尴尬,能退出去再好不过。
很快,屋内只剩两个男人。
一个是真正的表兄,一个是被认错的兄长。
两人都没离开,各自坐在软椅上。
里头,身中情毒的姑娘时不时就要喊上一句‘阿兄’,确认自己没被丢下。
像个彷徨无助的小可怜。
崔明睿眉头微蹙,掀眸看向对面,问:“谁给她下的媚骨散?”
“……”沈庭钰默然不语。
自家表妹主动往他身上贴,暗送秋波未果,要求做妾又被拒后,欲给他下药,最后自食恶果的事。
以他的教养,实在难以启齿。
即便这是事实。
沈庭钰不肯说,崔明睿也没再问。
他低垂了眼皮,陷入沉思。
心中震惊于自己对一个陌生姑娘的关心爱护。
不过一面之缘,对方只是将他认错了。
而他竟然放着一堆事务不去处理,在这里干守着。
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唤他阿兄的姑娘,谢晋白似乎对她也有不一般。
他们已经进了房间,那人还立在外头,盯着这边看了许久。
各种反应,实在不正常。
但哪怕崔明睿再聪明绝顶,此时此刻也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原因。
什么一世兄妹情,血脉间的天然亲近。
什么心跳比我先一步认出你这种事,那是想都没往那方面想。
很快,他便将一切统统归咎于,那声久违的‘阿兄’,还有那双跟他幼妹一样的明亮杏眼。
自窈窈死后,再没有人仰着脑袋,用全副信赖的姿态唤他阿兄了。
所以,他才会不由自主的关心动容。
第16章 变化太大
日头渐渐西移,大半个时辰缓缓流逝。
外头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宾客路过,好在都被刘清平周云逸两人打发离开。
厢房内,十分安静。
崔明睿和沈庭钰相对而坐,彼此不发一语。
一扇屏风隔开的内室,女郎的喘息也逐渐平复,不再粗重压抑。
媚骨散的药效,熬过去了。
崔令窈思绪渐渐清明。
中药后所做的事,一点一点出现在脑海,让她身体寸寸僵硬
她如今的身份是国公府表小姐裴姝窈。
不再是昌平侯府的崔令窈。
可她中了药,瞧见她的阿兄,却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死扯着不放。
而她的兄长,竟然也真的愿意护她。
护全然陌生的她。
崔令窈眨了眨湿透的眼睫,许多记忆,不断涌了上来。
有原主三年的痴恋,也有她过来后的短暂记忆。
还有上一次来大越做任务的那十年中,爹娘,兄长对她的悉心关怀。
她死的那样干净利落,对他们来说该是何等的悲痛。
里头许久没动静。
崔明睿和沈庭钰对视一眼,均以为是姑娘家醒过药效后,羞于见人。
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身中情毒,被这样多外男目睹,面皮薄些的,只怕都要羞愤欲死了。
崔明睿撂下茶盏,侧眸看向内室,“姑娘可是醒了?”
“……”
室内静默了少许,屏风那头传来一道低低的轻‘嗯’声。
“先前我脑子发懵,将您认成兄长,闹了个笑话,还请您勿要见怪。”
少女嗓音干哑,同幼妹的声音没有半分相似,但崔明睿却总觉得对方言语间的遣词断句,很像他的幼妹。
崔明睿心中微苦,三年了,他还是不能接受幼妹猝然离世的事实。
竟然频频在一个陌生姑娘身上,看见窈窈的影子。
他不愿继续沉湎下去,果断站起身道,“姑娘既然清醒了,那就好好歇着,今日之事我会保密,不会让你名节有失。”
君子端方,字字句句,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她的阿兄。
她这样好的阿兄。
崔令窈手握成拳,哑声道,“……姝窈谢过世子。”
隔着一道屏风,隐约能看见榻上姑娘似乎坐起身来,但她显然没有亲自出来当面致谢的意思。
崔明睿瞥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没有合上。
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驱散崔令窈心头的沉闷。
兄妹见面,不能相认,她难受极了。
但理智告诉她,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的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灵异另类,绝不能张扬出去。
所以,这样做是最好的。
反正她早晚还是要走的,相认又能如何呢。
等她任务完成离开,再让亲人们伤心一次吗?
……没有必要。
崔明睿离开,室内就只剩沈庭钰一人。
静默了会儿,他侧眸看向屏风那边,“望你吸取这次教训,日后再莫做这样的蠢事了。”
崔令窈很认同。
原主的确是在做蠢事。
为了一腔不被接受的痴恋,搭上了自己性命。
真是可怜又可叹。
她轻吸口气,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一眼便看见窗边立着的男人,整个人当即就有些晃神,脚步更是一顿。
男人约摸二十来岁,一袭青衣,广袖长袍,负手立于窗边,身姿修长挺拔如翠竹,侧脸线条更是流畅,沐浴在日光下,愈发显得温柔。
俊美无俦。
崔令窈脑海闪现出这四个字。
真是好干净利落的一张帅脸。
不愧能叫原主一见钟情,痴心三年,屡屡被拒依旧不死心,宁可做妾也要盼他垂怜。
迷倒小姑娘简直手拿把掐。
她对着谢晋白那张脸三年,自诩已经见惯美色,绝不会轻易被迷惑,却还是被惊得晃神,可见这人姿容。
崔令窈暗自腹诽了会儿,收敛思绪,屈膝福身,“多谢表兄提点,姝窈记住了。”
褪了药性,她的神情恢复了自然,不过鬓发还有些散乱,面颊上的薄汗微湿,眼尾残留了那抹欲红。
同样的衣裙发饰,没了方才活色生香,魅惑诱人之态。
但看上去,有种凌乱感。
透着股不拘一格的美。
沈庭钰心口突兀的跳了下。
他下意识别开眼,“能记住便好,今日的事我不会告知姑母,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被这般算计,方才还愿意维护她的名声,这会儿甚至承诺不告知她的母亲,直接草草揭过此事。
这位表兄,的确是个温润宽宏的好脾性。
再联想到,原主几次自荐枕席都被他断然拒绝。
面对表里如一的君子,崔令窈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多谢表兄,此番经历,姝窈已经知错,也明白自己这几年给表兄造成太多困扰,表兄放心,姝窈日后绝不再犯。”
一字一句,诚恳极了。
沈庭钰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只道:“你收拾一下,涵月方才遣人来寻,差不多该回去了。”
沈涵月是国公府大姑娘,沈庭钰同母胞妹,崔令窈的表姐。
今日,崔令窈便是跟她同一架马车出门。
她遣人来寻,想必赏莲宴已经快要结束。
崔令窈先是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又问:“知秋去哪儿了,表兄可知?”
沈庭钰:“……在迎风亭。”
知秋是她的贴身丫头,未免她们主仆还有什么计谋,在发现酒里是媚骨散后,沈庭钰便让自己随从将人看了起来。
他捏了捏发疼的眉心,淡淡道:“我让她过来。”
崔令窈没有多问,再度福身:“姝窈多谢表兄。”
纤瘦的脊背挺直,语调平静,姿态恭谨有礼。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沈庭钰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
他的这位表妹自幼丧父,被姑母捧在手心如珠如宝长大,来到京城后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性情自卑又自傲,小家子气十足。
做错了事,她只会捂着脸跑开逃避,去寻求母亲庇护。
或者,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绝不会有这般坦然的认错态度。
而且她的自称也变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乖巧可人,在人前她的自称一贯都是‘窈窈’。
还有,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股叫人厌烦的痴迷。
似乎,真的在这转瞬功夫,便彻底将他放下了。
沈庭钰唇角微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第17章 她……原先是这样的吗?
沈庭钰唇角微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被沈珥看守两个多时辰的知秋走了进来。
一进门,见自家主子衣衫凌乱,鬓发微散,当即嗷呜一声扑倒在地,嘶声嚎叫:“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个欺负了您去?”
那哭嚎声吵的崔令窈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先别哭了,起来给我梳妆。”
“…主子?”
知秋嗓音一顿,朝着她挤眉弄眼,仿佛在问,咱们商量好的可不是这样。
今日来赴宴之前,裴姝窈就吩咐过她,一旦那杯酒被饮下,就得闹起来,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引得宾客们都围过来。
好叫大公子不得不负责。
结果,她一出门,就被大公子身边的沈珥给看守了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再见到主子,自然一心走之前商量好的流程。
见小丫头嘴巴一张又要嚎,崔令窈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揉了揉太阳穴,“赶紧起来,给我梳妆,咱们该回去了。”
语调轻淡,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似闺阁中娇小姐,反而像…
像……
知秋怔了一瞬,觉得自己是热迷糊了,不然怎么会觉得她家姑娘像国公夫人。
她不敢再有疑义,一骨碌爬起身,开始给崔令窈重新梳发。
屋外,沈庭钰几人将里头动静听了个齐全。
稍微一想,就能猜到她们主仆先前的打算。
刘清平怪笑了声,压低了声音:“果然打这算盘,还好你将这丫头看住了。”
“要我说,男子生的太俊也不是好事,”
周云逸也轻轻叹气,“狂蜂浪蝶围上来,真是不厌其烦。”
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说别的,就连府里的丫鬟都惦记着爬床。
出门在外,更是防不胜防。
一不留神或许就中了哪个姑娘的暗算。
到时候为了名声,都得捏着鼻子负责。
做妾还好,万一人家看中的是妻子的名分,搭进了一辈子。
那才真是怄死个人。
沈庭钰唇角微抿,低声道:“我观她经历此遭,似乎迷途知返,这些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
几个男人背地里这样奚落一个姑娘家,实在非君子所为。
若不是这三年来,裴姝窈言行过于失当,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表妹厌烦至此。
而刘清平和周云逸听见他言语间对裴姝窈的维护,只觉怪哉。
多年好友,他们深知沈庭钰有多厌恶这个表妹。
刘清平劝道:“我知道你人好,但她今日中药非你所为,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给自己身上揽责。”
“不是给自己揽责…”
沈庭钰轻轻摇头。
再仁善宽厚,他也不是个泥捏的,不会去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我就是觉得,”他眉头微蹙,想到合适的词,“觉得…她其实也不容易。”
幼年丧父,十来岁随着母亲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外祖家。
哪怕府里上下,对她们母女还算礼遇,但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是不好过的。
尤其,姑母病重,眼看着身体一日比一日弱,随时可能等不到女儿出嫁便撒手人寰。
日后裴姝窈出嫁,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兄长无族人护持的孤女。
去了夫家,什么苦楚都要自个儿吞下去。
先前,她迫切想给他做妾。
是不是也有,让自己终身有个依靠的想法。
给他做妾,他的祖父是她的外祖父,他父亲是她舅父。
有这一层关系,她不会比闺阁中日子过的差。
这么想着,沈庭钰竟然也能理解她先前种种不堪入目的引诱之举。
刘清平和周云逸对视一眼。
看见对方眼中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惊诧。
“人刚刚中药的时候,你都不正眼瞧一眼,这才多久,就觉得她不容易了?”
周云逸难以理解,“别告诉我,你转瞬的功夫,就动了怜香惜玉的心。”
“不可胡说,”沈庭钰严肃纠正:“我对她没别的心思。”
周云逸:“……”
刘清平:“……”
两人干巴巴的笑了声,“最好是这样。”
不然,那这三年的厌烦嫌弃,无数次拒绝,可真不知道是打谁的脸了。
谈话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厢房门打开,收拾妥当的姑娘抬步走了出来。
几人回头望了过去,均是一怔。
还是那身衣裳,也还是那张脸,身段,面容,乃至发式都没有变化。
可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不一样了。
只低眉敛目静静立在那里,就叫人有些挪不开眼。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尊供人随手把玩的精致摆件,一眼就能看透其价值。
那现在,便已经脱胎换骨。
好似一盏沉淀下来的香茗,得慢慢品味,余甘悠长。
且,服下后,效用不详。
或能延年益寿。
或能提神醒脑。
也有可能是让你上瘾,念念不忘。
离不开,戒不掉。
三人的目光久久落在身上。
没有恶意。
但依旧让崔令窈忍不住蹙眉。
她抿了抿唇,问沈庭钰:“涵月表姐的人可有说她在何处?”
在屋内饮了水,方才还干哑的嗓音恢复如初。
清灵悦耳。
……很是好听。
沈庭钰头一回发现,这位表妹说话的声音其实也没那么让人心烦。
他不想去分辨各种滋味,偏头吩咐身后随从,“你带她过去。”
“是,”
沈珥躬身领命,对崔令窈道:“表姑娘随我来。”
“有劳。”
话落,崔令窈对着三人微微颔首,拎着裙摆,下了台阶。
她姿态大方,面容更是平静,丝毫没有糗状被目睹的难堪,仿佛那个中了媚骨散,衣衫不整坦露人前的姑娘不是自己。
沈庭钰忍不住将目光追随过去。
下一瞬,他的身体倏然一僵,瞳孔巨颤,死死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
她拎着裙摆下台阶,薄瘦的肩颈依旧挺直,下巴微微前倾,头上的步摇也只是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间,身姿轻盈柔美。
无一处不端雅得体。
一看就是出自高门大户,教养极好的姑娘。
单看这走路,比他嫡亲妹妹的规矩都学的好。
只怕宫里专门教导礼仪的老嬷嬷,都挑不出错处。
她……原先是这样的吗?
她,真的还是他表妹吗?
第18章 昨是今非
沈涵月在一处观景台上,正跟几个贵女们赏景谈天。
几个女孩子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言笑声被夏风送出老远。
未出阁的女郎们没什么烦心事,家中前程自有父兄去挣,就连自己的婚事,也有母亲,祖母们张罗。
她们娇养在深闺,自幼锦衣玉食,出门奴仆随行,肆意自在。
如此快活的日子,崔令窈当初也经历过。
这会儿,不免有些怅然。
她拎着裙摆,几步走上观景台。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里面,竟然还有熟面孔。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陈沛柔。
昔年,崔令窈同她的姐姐陈敏柔是手帕交,两人年幼相识,相伴长大,经常一块儿出门游玩。
这是崔令窈在这个世界,少有的几段友情之一。
当时,陈敏柔偶尔会带家中妹妹一起出来玩,陈沛柔年纪小,比她们小了个六七岁,崔令窈家里没有妹妹,对这个小姑娘特别有耐心。
喂她吃过糕点,哄着她睡过觉。
后来,她跟陈敏柔各自出嫁。
陈敏柔成婚没多久,便随夫君离京外放,起先还有书信捎来,渐渐的路途遥远,书信来往不便,就断了联系。
再后来,她死遁离开。
时光一转,她换了躯壳重新回来,昔日故人的妹妹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多年不见,不知她姐姐如何了。
崔令窈有种昨是今非之感。
那边,见她过来的沈涵月朝她一笑,招呼道:“表姐过来坐儿。”
同是国公府出来的,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体。
不管私底下如何,这样的场面,沈涵月自然不会让这位表姐受到冷待。
崔令窈唇角噙着笑,坐了过去,陪着用了几口茶,听着她们说话。
目光流转间,不自觉多留意了陈沛柔几分。
发现她神思不属,整个人不在状态不说,面色似乎也很是憔悴。
施了脂粉的脸上,都盖不住眼底乌青。
她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可稀奇了,作为家中幼女,陈佩柔是陈父陈母的掌上明珠。
自幼就受尽宠爱。
还没出嫁,能有什么事叫她烦心到睡不着觉?
崔令窈心中纳罕,目光便停留的久了几分。
很快引起了陈佩柔的注意。
她看了过来。
两个姑娘目光相对。
崔令窈朝她微微一笑,陈佩柔一怔,回以一笑。
谁也没有说话。
天色已晚,坐下没多久,这边众人就准备散场。
起身时,陈沛柔袖子碰倒了一盏温茶,里头的茶水倒在旁边姑娘衣裳上,引起一声低呼。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怎么样?可有烫着?”
陈沛柔连声道歉。
被弄湿衣裙的姑娘也是个爽利性子,摆手表示没事。
“还好准备离席回家了,若是刚坐下来你给我弄一身,我可不轻饶了你。”
俏皮话化解了尴尬。
陈佩柔抿唇笑了笑,“即便刚坐下来弄你一身,韶仪也不会与我为难的。”
崔令窈发现她性子变得有些腼腆,全无小时候那活泼机敏的模样。
想着女大十八变,她并没有当回事。
跟着沈涵月同众人一一告辞,两人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了茶苑。
宽敞的车厢内,角落里冰瓮徐徐吐着凉气,将盛夏酷暑驱散。
两个姑娘相对而坐。
沈涵月给自己倒了盏冰牛乳,浅浅饮了口,突然问:“刚刚在席间,你为何一直盯着陈家四姑娘?”
陈家四姑娘是陈沛柔。
崔令窈一怔,道:“看她面善,便多看了两眼。”
沈涵月轻哼,一脸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语气道:“她年纪虽跟兄长相仿,但并非阿娘合意的儿媳妇,何况她婚事也差不多定下了。”
她以为崔令窈将陈佩柔当成了未来主母。
所以过多留意。
“今日怎么样?”沈涵月抬眸看来,笑问:“阿兄接受你了吗?”
崔令窈:“……”
比起回答这个问题,她更好奇的是,“陈沛柔的婚事定了哪家?”
“你还不信我吗?她绝对不会嫁给表兄,我阿娘原先就没有这个意思,现在她姐出事,留下两个孩子,陈家人打算再嫁一个女儿去赵家,亲小姨总能看顾好一对外孙,省得孩子落在后母手下讨生活。”
说到这个,沈涵月面色露出些许复杂,“陈家庶女不少,给姐夫当填房的事按理说轮不到她这个嫡幼女,……听说陈沛柔是自己主动要嫁的。”
主动给姐夫当填房…
崔令窈瞳孔一缩,“陈敏柔出了什么事?”
她问的突兀,沈涵月有些讶异,“你竟知道陈沛柔姐姐名讳?”
陈沛柔姐姐出嫁七年,七年前她这个表妹还没来京城呢,按理说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陈敏柔也不是什么知名人物,随夫外放离京多年,非十分亲近的亲友,鲜少会提及。
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崔令窈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沉默了会儿,索性半真半假道,“我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将京中那些同表兄适龄婚配的闺秀们的性情模样,家中情况都打听了一二,陈佩柔便是其中之一,我知道她嫡亲长姐陈敏柔嫁进了赵国公府为世子妇。”
原主这些年就是奔着做沈庭钰的妾室去的,国公府几个姑娘基本上对她的行径都心知肚明。
提前了解自己未来主母的为人品性,捎带着将主母的家中情况一并打听清楚,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只是姿态实在太低,简直卑微到了极致。
……多少有些显得可怜了。
沈涵月对这位表妹没什么恶感,也谈不上多熟悉,只是同为女子,她实在不能理解裴姝窈为了一个男人,恨不得跪地仰望,一副低到尘埃里去,只求对方垂怜一眼的姿态。
哪怕那个男人是她那温润如玉,貌若芝兰的嫡亲兄长。
沈涵月眼神透出几分怜悯,“你做什么非要一根筋惦记做妾呢。”
照她的想法,若阿兄也对裴姝窈有意,迫于两人身份悬殊,不能给她正妻名分,但只要承诺日后会护她终身,那么这妾也不是不能做。
可现在她阿兄郎心似铁。
摆明了不想纳家中表妹为妾,既然如此,裴姝窈一个姑娘家如此上赶着,除了叫人看轻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19章 世间难得的男人
她看向崔令窈:“今日你又去找阿兄,他对你态度可有和缓些?”
“……”崔令窈缓缓摇头,“没有。”
她心中惦记陈敏柔的事,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追问:“陈沛柔姐姐是出了什么事,要让她嫁给她姐夫做填房?”
“……”沈涵月一阵无语,只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
真是可怜又可恨。
见她眼神殷切,十分在意陈沛柔的婚事归属,心中又有些不忍,到底还是回答道:“陈沛柔长姐半年前难产,生下幼子后伤了元气,养了半年依旧无力回天,听说熬不过今年,国公府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具体病症,她们这些外人不会知道。
但大差不差就是妇人产后崩漏了。
煊赫如国公府,锦衣华服,各种珍贵药材都不缺,仔仔细细温养了半年之久,依旧救不回那条命。
可见,这个世道妇人生孩子,得有多危险。
“你放心,”沈涵月道:“消息既然已经传扬出来,那么陈沛柔嫁进赵国公府的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时下贵族间的婚配,若不是板上钉钉,是不会透出口风的。
所以,陈沛柔不会跟她兄长扯上关系。
沈涵月本意是想宽慰她,但崔令窈闻言,浑身僵硬。
脑子像挨了重重一击,有些发懵。
放心……
她能放心什么。
陈敏柔竟然要死了。
记忆中那个巧笑嫣兮,活泼俏皮,善解人意的姑娘,马上就要死了。
她第一次来大越做任务时,才十岁。
认识同样十岁的沈敏柔。
两人友情持续了十年。
那十年里,她们是彼此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沈敏柔先她一步出嫁,嫁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赵仕杰,两人郎才女貌,早早定下婚事,一到年纪,赵家便迫不及待前来提亲。
这段姻缘在当年的京城,也是一时佳话。
崔令窈亲眼见证过他们的爱情。
从两小无猜,到各自成年。
情深意笃。
她见过赵仕杰哄着陈敏柔的耐心模样。
彼时,那个清俊少年满眼都是自己的小未婚妻。
他们一路走来有多甜蜜,崔令窈一清二楚。
她还曾感叹,在这样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的古代,陈敏柔能遇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竹马,真是三生有幸,天赐良缘。
现如今。
算算时间,距离陈敏柔出嫁才七年不到,她就要死了。
而面对为了生孩子,伤了元气,回天乏术的妻子,赵仕杰做了什么?
他竟然要娶妻子的嫡亲幼妹。
在妻子还没有咽气的情况下。
陈沛柔是谁?
她比陈敏柔小了六七岁,幼时最爱跟在陈敏柔身后,陈敏柔对这个妹妹无比的耐心,去哪里都愿意带着她,姐妹感情好极了。
连带着崔令窈和赵仕杰两人也对这个小妹妹关照备至。
赵仕杰几乎是看着陈沛柔从一个小奶娃长到如今十六七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现在,他要把人娶做续弦?
崔令窈不能理解。
哪怕她曾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见惯了这里男人的三妻四妾,也依旧不能理解。
赵仕杰娶陈沛柔,在崔令窈眼里,跟崔明睿娶她没有区别。
都是兄妹情意。
还是说时间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彻底?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陈敏柔的少年,到了如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可以在妻子尚未离世的情况下,计划续娶。
全然忘记昔年,他迎娶心上人时的欢欣雀跃。
至于陈沛柔到底是担心姐姐离世,家中庶女嫁过去做不好后母,为了照顾姐姐两个孩子才选择自己嫁给姐夫,……还是她真对赵仕杰生出了什么情意?
崔令窈都不敢细想。
她面色难看的可怕。
沈涵月瞧的稀奇,问她:“你在想什么?”
“……”崔令窈默了默,道:“我只是觉得续娶妻子幼妹这样的事,有些叫人难以接受。”
没想到她竟然是在为陈敏柔抱不平。
沈涵月更稀奇了,像头一回认识她般,认认真真看了她许久,突然笑道:“我还当你一心只想着给我兄长做妾,将其他姑娘家全部视作敌人,不曾想你竟如此有同理心。”
“……”崔令窈无语。
她当然知道不好一下子转变太快,容易叫人察觉不对。
但原主疯魔成那样,她实在没办法做一个像原主那样为了个男人,自尊脸面全部不要的恋爱脑。
哪怕是演戏。
要维持原主那个人设,对崔令窈来说比攻略谢晋白还难。
这也太累了。
她道:“我只是曾听闻陈敏柔同赵国公府世子爷自幼青梅竹马,是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走到这一步,同为女子,代入想想也觉得心口发闷,很不好受。”
旁观者尚且觉得难受,那作为当事人的沈敏柔,又该是怎样的心酸痛苦。
沈涵月听得一怔。
“我倒是听说,让娘家庶妹嫁过去做续弦,就是陈敏柔自己的意思,毕竟身为母亲,怎么放心将两个孩子交到不知底细的后母手里。”
庶妹嫁过来,有一层血缘关系,总归比外人好的多。
陈家照拂外孙也方便。
这个世道,原配发妻离世,续娶妻子妹妹的男人并不罕见。
只不过,就像表妹说的,赵陈两人的这段姻缘,的确是一时美谈,跟那些父母之命的婚事不一样,所以就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崔令窈越听心里越难受,“就一定要有后娘吗?”
“……什么意思?”
沈涵月疑惑的眼神在看见她面色后变成了惊诧,“赵世子年纪轻轻丧妻,不续娶,难道要让他当鳏夫?”
她神情震惊,那语气,好像让一个男人为已逝的妻子空守着,是多匪夷所思的事。
崔令窈垂眼遮住眸底情绪,淡淡道:“女子守寡一辈子的事例并不少见。”
“那又如何?男人还能三妻四妾,还能眠花宿柳,女人可以吗?”
沈涵月没想到这个表妹竟有这样的想法,眉头蹙的很紧,“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也就是比女人薄情些,像誉王那样对发妻情深义重的男人,世间难得。”
第20章 王妃不会还没有下葬吧?
你以为这世上能有几个誉王那样对发妻情深义重的男人…
“誉王?”
崔令窈瞳孔有一瞬间的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据我所知誉王当年纳侧妃可是纳的大张旗鼓,大婚当日,还叫王妃当着那样多宾客的面,亲自去敬他们这对新人的酒,这般拂了正妻颜面,何况侧妃进门第二日,王妃便落水身亡,谁知其中会有什么内情。”
她眉头蹙的死紧,“他如此行径,于外人眼中竟也称得上‘情深义重’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对‘情深义重’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些?
这会儿,她们的马车已经早早出了茶苑,行驶在玄武街上。
京都城的规划井然有序,玄武街距离皇城不远,是达官贵人们出现最多的街道,就更是整洁气派。
街道最两边是摆摊吆喝的商贩,人来人往的百姓,中间的道路几宽,供马车行走,时不时还有打马而过的贵人们。
在崔令窈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几人骑着高头大马同沈家马车擦肩而过。
领头的男人,一袭玄色骑装,肩宽腰窄,面容冷峻。
他耳力极佳,隔着一层厚厚车壁,那些话,字字句句传入他耳朵。
让他本就冷峻的面上,更添几分霜意。
身后跟随的李勇武力同样不差,自然也听见了,他脊背几乎是瞬间僵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今时今日的京城,竟然还有人胆敢提及三年前的旧事。
谁不知道已故的王妃,是主子的逆鳞。
李勇强忍细细密密的寒意,抬眼去看旁边的马车。
上面刻着的是沈氏族徽。
他暗道晦气,正要出言喝止里头胆敢妄议皇室沈氏姑娘,转瞬间个功夫,就听里头又响起另一个女声。
“这如何能怪到誉王头上!”
马车内,一直姿态闲散的沈涵月听见崔令窈言语间对谢晋白的冒犯,变了脸色。
“你可知那李侧妃乃当今皇后亲侄女,自幼被皇后接到宫中抚养,跟誉王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腔痴情苦等了他多年,是皇后为誉王定下的正妃人选?”
崔令窈点头。
她当然知道。
沈涵月坐正了身子,声音沉肃:“那你又知不知道,同是侯府出身,李侧妃出自皇后母族,同誉王多年情谊,若不是昌平侯府的崔姑娘得了誉王的真心,誉王力排众议,一定要给心上人正妻身份,她这才后来居上,成为誉王正妃。”
崔令窈眼睫低垂,想起了那些她以为几乎要忘却的往事。
沈涵月说的不错,当年,皇后的确一心将娘家侄女嫁给自己儿子,李婉蓉对谢晋白更是一腔痴心,堪比原身对沈庭钰的痴迷。
但谢晋白喜欢的是她。
昔年,她来到大越王朝时,才十岁。
谢晋白是皇子,即便同在贵族圈,她也一直没找到机会遇见他。
第一次见他,是在十五岁时,阿兄的及冠礼上。
当时他才十六岁,本是最该张狂肆意,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是一派的内敛淡漠。
修长薄瘦的身姿立在那里,就有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但她攻略他其实不算太难,一年时间,攻略值就到了五十。
就在攻略值只有五十的时候,谢晋白就下定决心要娶她。
为此,他力排众议,几次忤逆皇后,坚持给了她三媒六聘,正妻之礼。
崔令窈嫁给他,是想早日完成任务回去救哥哥,并非对他有多真心。
但也不得不承认,婚后那两年,他们夫妻十分恩爱,即便偶尔有拌嘴,她惦记着攻略任务想向他低头时,他已经先一步哄人。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能把她抱在膝上哄。
哄着哄着,就哄去了榻上。
崔令窈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他,但同他行夫妻之事,却并没有她以为的难受。
他们那段日子过的蜜里调油。
大概是太美好,所以他的攻略值,涨的毫不吝啬。
两年时间,直接到了百分之百。
是系统认证的‘矢志不渝’,触发了所谓的‘冷静期’。
后面发生的一切,反而是嘲讽。
沈涵月还在说着:“誉王力排众议,给了心上人正妻的身份,且两年多都不曾纳二色,甚至王妃一直未曾有孕,陛下欲为他赐几个妃妾绵延子嗣,他还再三婉拒。”
“最后是李侧妃等他多年,耽搁了婚事,在皇后娘娘示意下,他不得不松口,成全表妹一片痴心,这才有了侧妃的进门,却也仅仅只有一个侧妃。”
以谢晋白的身份,只有一个侧妃,还是在妻子两年无所出的情况下纳的,简直可以说是京城头一例。
“至于大婚当日的敬酒……定是想让皇后满意,绝非故意折辱王妃。”
那些往事,沈涵月虽不知内情,却也笃定道:“王妃意外落水,就更不可能是誉王授意,满京城上至陛下皇后,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誉王对发妻的一片真心。”
“……”崔令窈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谢晋白究竟是不是好男人,没有谁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有话语权。
那就是个阴晴不定,贪欢重欲,且特别蛮横霸道的男人。
三年前,他或许一直没有变过心意。
他喜欢的一直只有她一个。
但他的言行,他做的一切,就是让她,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移情了。
现在是她没死,所以,她有机会知道那些事或许另有隐情。
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人死万事空,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可在旁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形象。
沈涵月还在说着,“王妃死后,誉王连京城都鲜少回来,而今二十有四,膝下一子半女都没有,后院那位李侧妃,听说当天就秘密赐死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压低了些:“当年你还没来京城,不知誉王妃意外亡故,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那年誉王府先是无故闭门谢客,誉王更是一个月没有出门,连除夕宫宴,都没有入宫请安,皇后亲临誉王府,也没能进得去大门,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21章 我就是心仪他
“还是过了元宵佳节,昌平侯府一直不见女儿登门拜年,崔世子找到誉王府,王妃失足落水的消息这才瞒不住。”
“即便如此,昌平侯府的人还是没能见到王妃尸身,誉王谁也不给看。”
“……”
崔令窈默然无语。
系统当时只是说谢晋白性情大变,一副短命绝嗣相,让她赶紧回来做售后任务,但并没有将他具体变化说的太细致。
所以,她还真不知道三年前自己死后发生过这样多的事。
她的死讯,竟然从腊月初,一直瞒到了元宵过后,兄长亲自登门,才公之于众。
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谢晋白疯了吗?
崔令窈语气很是复杂:“誉王妃……不会还没有下葬吧?”
对面,沈涵月闻言一愣,眼神透着几分狐疑看向她。
崔令窈心头微突,“怎么了?”
沈涵月蹙着眉看了她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奇怪,陈沛柔长姐这些年一直随夫君外放,在京城声名不显,鲜少有人提及,你对她却如数家珍。”
“你能知道陈敏柔和赵世子两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却不知道誉王府从未办过葬礼吗?”
要知道陈敏柔成婚是在七年前,彼时她这个表妹才九岁,还在平洲呢。
而誉王妃意外身亡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了那样的轩然大波,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她却不知道,誉王府从未办过葬礼。
实在匪夷所思。
真就一心只恋慕她家兄长,其他万事都不在意了吗?
可她分明又知道誉王纳侧妃当日,王妃亲自向新人敬酒一事。
也知道王妃是落水身亡。
仅仅只是不知道王妃死后的事。
车外。
驾马前行,已经要彻底将那架马车甩到身后的谢晋白手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明明从宫里出来,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至于这两个私下妄议他私事的姑娘,自有下属发落。
可他就是,本能的降了速度。
他想听听那个一开始对他颇为不逊的姑娘,的解释。
而车厢内,则陷入一阵古怪的静谧。
崔令窈僵硬的眨了眨眼,干巴巴的挤出个笑。
“可能先前听说过一嘴,但我忘记了,表姐是知道的,我的心思都用在了表兄身上,满心只想着叫他也喜欢我,哪里还能记得住其他事儿。”
一个未婚姑娘,说这样的话,实在叫人面色羞臊。
沈涵月一下就相信了她的理由,都有些佩服她的面皮了,忍不住告诫:“姑娘家当矜持些。”
解释过关,崔令窈心下一松,浑不在意道:“追求心上人,手快有手慢无,矜持能有个什么用。”
追求心上人,手快有手慢无,矜持能有个什么用……
熟悉的话,一字不差的灌入耳中,谢晋白身体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呆滞了一瞬后,猛地回头。
死死盯着身后那架马车,似乎要透过厚厚的车壁,看一看里面的人。
“主子?”李勇吓了一跳,急忙做了个手势,就要去叫停马车。
被谢晋白抬手挡住。
道路宽阔,这边几人的反应,让车夫多看了一眼,但见对方没有上前,马车自然也没有停下。
车内。
两个姑娘对外头动静更是丝毫没有发现。
沈涵月闻言哼笑了声,“手快有手慢无,你追着我阿兄这些年,矜持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可得到了想要的?”
这话实在是很不客气。
崔令窈默了默,道:“你阿兄是真正的君子,我是他表妹,若收我做妾,日后他正妻进门会难做,妻妾失和而家宅不宁。”
表妹这种身份做妾。
不可能是贱妾。
既然是良妾,那正妻就不能随意发卖。
又有着一层血脉关系,日后若诞下子嗣,同寻常庶出更是有所不同。
纯纯膈应正妻。
让妻子也不好掌家。
别说沈庭钰对原主没有半点兴趣,就算有,估计也要考虑纳她为妾的后果。
家宅不宁,可毁三代。
崔令窈道:“今日我已对表兄死心,从此往后绝不会再有与他做妾之心。”
沈涵月哪里肯信。
但见她说的如此认真,倒也肯点头附和:“若能如此,你也算有几分骨气。”
崔令窈发现她这个表姐跟原主记忆中的性子很有些不符。
骄矜是真,言词无忌,偶尔嘴毒了点也是真。
但本性并不坏。
她笑了笑,道:“表姐只管放心,我骨气足的很,说不做妾就绝不做妾。”
谢晋白是嫡出皇子,未来更会是皇帝,她尚且是正妻。
怎么可能跑去给沈庭钰做妾。
想到谢晋白,崔令窈又是一默,“誉王妃死了三年,一直没下葬,……那尸身?”
“当年,誉王在极北之地弄来千年玄冰,制成冰棺,听说可保尸身不腐。”
一说到这个,沈涵月面色也复杂起来,“我还听说,他就连外出征战,都要将那冰棺带上。”
就连外出征战,都要将那冰棺带上…
崔令窈瞠目:“他疯了?”
“不可胡说!”沈涵月猛地坐直身子,喝道:“你对誉王过于不敬了些,这些年他四处征战,从无败仗,乃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对原配发妻也情深义重,岂容你这闺阁女郎出言不逊!”
劈头盖脸的一通话,叫崔令窈愣了片刻,很快察觉到什么,瞳孔瞪的更大了,“……你?”
沈涵月面色一红,下意识想解释点什么,旋即反应过来马车上只有她们两人,便脖子一梗,直接承认道:“我就是心仪他。”
“……”崔令窈沉默了。
她就说,为什么一提起谢晋白,这个表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来是人家的铁粉。
看着,还有点毒唯的趋势。
见她不吭声,沈涵月又道:“他是大英雄,也是举世罕见的好夫君,京城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依我看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崔令窈低低咳了声,问;“……他可知道你的心意?”
“不曾,”沈涵月抿唇,小声叮嘱道:“我拢共也就见了他三面,连阿娘都不知道我的心意,你莫要告诉旁人。”
第22章 我帮你搞定他
崔令窈:“……”
合着,是暗恋。
还是才见三面的那种懵懂暗恋。
她沉默了会儿,问:“表姐心仪他什么?”
沈涵月睨了她一眼,“两年前,他在南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连打几场胜仗,事迹传入京城,不知叫多少闺秀们心生向往,后来他大胜归朝,朱雀街都要被香粉腌了,都只为看他一眼。”
说着话,她眼神都在放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生的那样俊,京城心仪他的姑娘多矣,我不过乃其中之一罢了,哪里用得着理由,就像你心仪我阿兄,又是为什么呢。”
女子慕强,实在是天经地义。
只是崔令窈从来都以局外人的身份去旁观这个世界的一切。
对谢晋白的攻略也十分的顺利,从初次见面,到任务完成,很是水到渠成。
谢晋白身边又清净的很,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围上来,也不需要她跟其他女人扯头花争宠。
在纳侧妃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别人,他也从没让她因为其他女人有过一丝半点的不快。
甚至就连李婉蓉这个皇后内定的王妃人选,他都不曾让对方出现在她面前过。
大概是得到的太轻易,所以,对谢晋白在京城有多受姑娘家欢迎,崔令窈理解的并不深刻。
这会儿闻言,她也没起太大波澜,正想说点什么,就听沈涵月又道。
“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对发妻的情深义重,这样一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挥斥方遒,指挥千军万马尚且淡定自若的男人,动起感情来,如此轰轰烈烈,光想想,都叫人心生向往。”
“……”崔令窈的话卡在嗓子眼,又被她干沉默了。
头一回将心事告知于人的沈涵月完全打开了话匣子,丝毫没瞧出她的无言以对,压低了声音道:“听闻陛下想趁着誉王在京城养伤,有心给他再赐一桩婚事,所以今日他才会出现在赏花宴上。”
“!!!”
崔令窈赫然抬眸,“你想嫁给他?”
“当然!”
脱口而出的话,叫沈涵月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又找补道:“…若是有机会的话。”
“……”崔令窈心情一下子复杂极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个表姐是国公府所有姑娘中,对原主最友善的,沉默了几息,还是劝道:“一辈子太长,姑娘家选夫婿,还是得选性子好的。”
三年前,最后那段日子,谢晋白就变得有些喜怒不定。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哪里招惹了他,莫名其妙他就黑了脸,阴森森盯她半晌,或拂袖而去,或抱着她往榻上拐。
而现在…
忆起方才见到的那个死气沉沉,浑身冒着寒气的男人。
别说同床共枕了,就是站他面前,哪个娇滴滴的姑娘不会两股战战,胆颤心惊。
可沈涵月不认同。
她道:“誉王性子极好,昔年他同王妃出双入对,乃一对神仙眷侣。”
崔令窈:“……”
这滤镜太重,让她这个‘神仙眷侣’的当事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沈涵月又道:“我已到了适婚的年纪,阿爹阿娘欲为我择婿,既然都是要嫁人,为何不嫁自己喜欢的,有一丝半点的希望,我也想要试试。”
此言有理。
崔令窈轻轻颔首,“你说的不错。”
大越王朝虽民风开放,但夫妻间和离的毕竟少。
能嫁得心仪的人,也会更包容些。
甘之如饴,莫过于此。
听见她的话,沈涵月心中有种被认同的欢喜感,简直要将她引为毕生知己,只觉得两人关系骤然间亲近了许多。
她一把握住崔令窈的手,欢喜道:“若我能嫁给他,一定替他打理好后院,叫他只需忙于朝堂的事,无半点后顾之忧。”
国公府出身的姑娘,本就是按照高门大户的主母培养的。
掌家能力自不必说。
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崔令窈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想在这个世界生孩子。
但任务是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子嗣。
系统说,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细细论起来,沈涵月的确很适合谢晋白。
她……
崔令窈瞬间有了完成任务的方向,反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若表姐当真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那我帮你搞定他。”
她可以成人之美,帮沈涵月如愿以偿。
反正,攻略谢晋白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这一次,她可以隐在暗处,指点沈涵月去攻略他,甚至都不需要在他面前露脸,也不需要让他知道她重生回来的事。
等到沈涵月顺利怀孕生子,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想的这样好。
却没想到,这番对话,被另一位当事人听了个全须全尾。
车外。
慢悠悠跟在马车后面的谢晋白,唇角扯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的李勇冷汗直流。
放着无数政务不去处理,在这儿凭借着耳力,尾随两个姑娘的马车,只为了听人家的私房话。
这还是他那个自主母死后,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主子吗?
谢晋白是真的对里面那个一面之缘的沈国公府表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好奇,这个姑娘提及他的时候,毫无敬意不说,态度还很稀松平常。
仿佛,他们是很相熟的人。
因为相熟,所以不觉得他有多遥不可及。
谈论起来,言语间便随意了很多。
方才初次见面,她甚至丝毫没有给他行礼的想法。
也好奇,为什么他胸口的心跳会在听见她的声音时,莫名鼓噪。
它在欢喜。
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雀跃的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谢晋白能忍。
再难堪痛苦的情绪,他都能忍。
现在,他最好奇的是,她想怎么帮她的表姐‘搞定他’。
车厢内,沈涵月也好奇这个。
“你能帮我什么?”
一个无父兄,无家族,寄居在她家,主动献身做妾她兄长都不要的表妹,能帮到她什么?
崔令窈毫不介意被小觑,自然道:“想办法帮你拿下谢…誉王啊。”
别的她多少有些不确定,但对攻略谢晋白这件事上,她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毕竟,她将谢晋白的攻略值拉爆过。
在系统那里,可是交了满分答卷的。
? ?晚点还有一章,今天上pK了,宝子们追读别拉下呀
?
这株小幼苗能不能成长起来,就看pK成绩了
?
后续,修罗场会有,火葬场也会有,虐男主就是甜文
?
女主控只管闭眼入
第23章 ……他在怀疑什么?
“……”沈涵月沉默,古怪的看着她,“什么法子?”
崔令窈下巴一扬,“我好歹追逐表兄这么多年,自有我的办法。”
马车驶入了国公府。
这句话,是谢晋白主仆几个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法子?
谢晋白眸色幽暗,定定看着国公府的大门。
方才,有一瞬间,他几乎想闯进去,把那个姑娘揪出来。
可揪出来做什么呢?
拷问吗?
拷问她什么?
或者说,……他在怀疑什么?
日暮西下,谢晋白跨坐于马上,手握缰绳,脊背笔直,整个人被夕阳笼罩,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面容不甚清晰,情绪莫测。
但跟随他多年的李勇,能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谁也不敢上前惊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架马车驶进国公府。
马车通体玄黑,低调内敛,但上方宝盖雕刻的沈氏族徽,非沈氏嫡系子弟不可用。
这是沈庭钰的马车。
方才听见的对话,字字句句都在脑中盘旋。
那个搅的他心绪难平的姑娘说,她心仪她表兄多年,…似乎还要给那男人做妾。
做!妾!
僵立许久的谢晋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头,吩咐身后:“去查,一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位沈府表姑娘的生平所有经历。”
声音低而哑。
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李勇心口微凛,躬身应是。
………
另一边的马车上。
见崔令窈自信的模样,沈涵月唇角抽搐了下,没有说话。
心中委实一言难尽。
三年的追逐不假,但效果除了让她阿兄避如蛇蝎外,还有什么用。
怎么就能让她如此自信,那些经验能帮她搞定誉王。
那可是誉王!
她阿兄脾气好,被姑娘家死缠烂打,就算厌恶不已,也鲜少说恶话。
若换做誉王…
就算滤镜加厚了无数层,沈涵月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誉王比自家兄长性子好。
这些年,就没听说过敢对誉王死缠烂打的姑娘。
真敢那样做,那是不想全须全尾的活着了。
沉默间,马车停了下来。
作为唯一知道沈涵月心事的人,崔令窈才下了马车,就被拉着去了沈涵月的院子。
只当她是想让自己献策,崔令窈快速回想了一番当初她攻略谢晋白的经过,低低咳了声,正要开口,就听沈涵月道,“你有这个心,我已领情,不过法子还是免了。”
这位表妹三年来的对她兄长所作的荒唐事儿,无论哪一件,就算向天借个胆,她都不敢对誉王用。
崔令窈终于想起了原身的黑历史,面色有一瞬的尴尬,解释道:“我的法子不是之前对表兄使的那些。”
“好了,”沈涵月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但我心领了。”
“陛下既然有意为誉王再选王妃,这些日子京中宴会,他说不定就会出席,届时我多在他面前露露脸,若他对我有另眼相看,我再看要不要表明心意。”
论胆子大,自幼被骄纵长大的沈涵月也不差。
同男子表明心意这样的事,她也是敢做的。
只是,像裴姝窈一样,死缠烂打的追逐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男人,将尊严脸面全部舍弃,这样的事,以她的骄傲,实在做不出来。
沈涵月遗憾道:“听说今日誉王来了茶苑,我竟无缘一见,当真是可惜。”
她不知道,自己想见,却没见到的人,却出现在毫无准备的表妹面前。
三年不见,谢晋白变化之大,崔令窈都有些不敢认。
但任务还是要做的。
好在,这一次不用她亲自上阵。
崔令窈已经想好了,若沈涵月能得到谢晋白的青眼,就是最好。
若是得不到,那她就努力想办法撮合一下两人。
事在人为。
反正标准答案已经有了。
谢晋白的理想型不就是她吗?
那她完全可以复刻另外一个自己,重走一遍当初的攻略。
认真说起来,沈涵月同当年的她很像。
都是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
性子骄矜明媚。
论容貌,沈涵月也生的好。
出身方面,更是很合适。
崔令窈几乎都看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两人又聊了许久,沈涵月头一次发现,这个表妹如此对自己胃口。
说话轻声细语,却丝毫不见谄媚,言之有物不说,还直叫人如沐春风。
浑身舒畅。
等到崔令窈提出天色已晚,该回去时,她心中还有些不舍。
有心想将人留下来陪自己住一晚,又想到姑母病重,不见到女儿回去,只怕也不放心,只能放人。
沈涵月亲自将人到院门口,认真道:“从前我过于偏颇,只认为你一门心思围着男人转,不自尊自爱,耻与你为伍,而今才知表妹内里锦绣,绝非草包,若阿兄认真了解,绝不会如此待你。”
她突然提及沈庭钰,崔令窈有些不明所以,眼神诧异。
沈涵月微微一笑,道:“你且放心。”
言罢,摆了摆手,将人送了出去。
等崔令窈走出沈涵月院子时,夕阳余晖已经收拢了大半,天边红晕一点一点落幕。
沈国公府很大,原主和母亲居住的院落较为偏僻。
崔令窈凭借记忆往回走,还不忘叮嘱身后的丫头,“今日茶苑发生的一切,不许说与阿娘听。”
“是,奴婢知道的。”
主仆二人感情甚好,私下没有讲究尊卑,知秋应完话,笑着道:“大姑娘现在同您这般亲近,日后定能为您在大公子面前多多美言。”
闻言,崔令窈一愣。
知秋是她的贴身侍女,却觉得自己今天跟沈涵月如此亲近,还是为了给沈庭钰做妾。
那沈涵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想法。
难怪,刚刚送她离开时,沈涵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几分古怪。
不会真打算在沈庭钰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好叫她能做上国公府大公子的妾室吧?
那在沈庭钰眼里,她成什么人了。
前头才说已经死心,绝不会再做蠢事。
结果下药不成,后脚就走他妹妹那边的路子。
崔令窈只觉头疼。
? ?求一下票票,宝子们,上pK了,有票票的不要吝啬都投喂一下吖
?
你们也不想自己喜欢的书书,短小夭折吧…
第24章 端倪
崔令窈只觉头疼。
却也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毕竟原主对沈庭钰的痴恋太过深入人心,就靠她三两句话,旁人不信才是正常的。
等以后,她见到沈庭钰就绕道走,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就好了。
这一次来大越,崔令窈就没打算嫁人,也没打算跟谁谈感情,更别提给人做妾了。
正想着事儿,袖口就是一紧。
“姑娘快看!”身后,知秋声音很低,压抑着激动,手指悄悄指向斜侧方。
崔令窈偏头朝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两边是细密的紫竹林,在夜幕笼罩的盛夏,显得格外静谧。
这样的风景虽独特,但不足以让知秋如此激动的提醒她。
最根本的原因是,紫竹林旁,立着的那道修长身影。
沈庭钰。
崔令窈恍然惊觉,这位大公子的院落,似乎离就在这附近。
偌大的沈国公府,也只有沈庭钰的院子,种植了紫竹。
这边,她们主仆两个闹出来的动静很轻,却依旧惊动静立在竹林旁的人。
沈庭钰轻抬眼皮,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双温润的眸子,在盛夏的傍晚,格外明亮。
隔着老远的距离,崔令窈依旧能瞧见他的眸光微微停滞了瞬。
她心口‘咯噔’了下。
唯恐又被误会死缠烂打,赶忙屈膝福了个礼,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领着知秋快速离开。
脚步匆匆,宛如身后有鬼在追。
浑身上下都写着‘避嫌’二字。
沈庭钰几时见过她这个模样,愣了一瞬后,目光紧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唇角渐渐抿紧。
他身后,沈珥同样咋舌,“…那是表姑娘?”
当真转了性不成?
沈庭钰收回视线,垂眸盯着面前的竹叶许久,突然道:“你觉得一个人会在转瞬间,变化如此大吗?”
不止是性情。
还有,言、行、举、止。
说话的语速。
走路的姿势。
乃至,曾经执念入骨的痴恋。
全都在顷刻间变了。
沈珥没听懂他更深层次的意思,却知道他说的是崔令窈,想了想,道:“这次不同以往,大概表小姐这次是真的长教训了。”
身中情毒的模样,叫几个外男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从此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打他家公子的主意,也能说的过去。
沈庭钰不置可否,低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姑娘抱着崔明睿的胳膊,一口一个阿兄的娇俏模样。
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身中情毒,脑子迷糊认错了人。
但现在,沈庭钰对此表示存疑。
毕竟,这个表妹乃他姑母独生女,没有能叫她如此信赖的嫡亲兄长。
而国公府的几个表兄,每一个对她都避之不及。
她,从未得到过兄长的爱护。
就算脑子真迷糊了,凭借本能行事,将崔明睿当成了他,也不该是那样的情态。
当时的她,对崔明睿依赖归依赖,却没有迫不及待献身的旖旎暧昧。
好像,真将对方当成了嫡亲兄长一般。
信任有加是真,不沾情欲也是真。
——所以,她真的认错人了吗?
…………
崔令窈哪里知道才重生回来半天时间,自诩连话都没说几句,也还算谨言慎行,却已经被两个人看出了端倪。
她一门心思,大步往前走,总算将沈庭钰的院子远远甩在身后,这才放慢了脚步。
身后,知秋满是不解,“刚刚那是大公子,他都看见咱们了。”
从前,大公子对她们避如蛇蝎,她家姑娘就是创造机会也要偶遇。
怎么现在真遇上了,却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崔令窈没有说话。
知秋是原主母女从平洲带来的几个仆人之一,忠心自不必说。
但对原主脾气、爱好、乃至一些日常中生活习性的了解,恐怕比缠绵病榻的生身母亲还深。
她换了个芯子,作为贴身伺候的婢女,早晚就能看出端倪。
现在,她的当务之急,就是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知秋不能再随身伺候她。
得想个正经由头,将人调离身边。
但自幼长大的情分,又是伺候惯了的婢女,若不是出了重大过错,是轻易不会换人的。
崔令窈一路想着,很快到了原主母女俩所住的小院。
远远看过去,一道纤瘦的身影立在檐下。
是原主的母亲,沈氏。
大概是看天色这么晚,女儿还没回来,便出来等着。
可惜……
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不知是不是原主遗留的情绪作祟,崔令窈心口有些发堵。
她快步迎了上去,学着原主记忆唤了声,“阿娘。”
沈氏眉眼慈爱,握着女儿的手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赏花宴可好玩?”
“好玩,人可多可热闹了。”
住了三年,这座原本僻静的院子,被打理的十分温馨。
崔令窈一边扶着她往里走,一边挑挑拣拣编了几件宴会上的趣事,沈氏听的面露笑意,柔声问女儿:“可有瞧见合心意的公子?”
“娘!”崔令窈面露羞赧。
“同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进了屋,沈氏拉着女儿坐下,语重心长:“窈儿,娘知道你心气高,但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嫡子,咱们的身份不好匹配。”
门楣太高,一介无父无兄的孤女攀不上,庶子的话倒是有可能,但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真嫁过去了,也有的是委屈等着。
自丧夫后,沈氏便大病一场,身体落下了不少老毛病,生气渐渐枯竭,寡居多年,撑着口气回了京城,全是为了女儿的前程打算。
但她身体不好,一步三咳,离不开药,几乎足不出户,鲜少离开这院子。
所以,她不知道女儿上赶着想给表哥做妾的事。
即便国公府大大小小的知情人无数,但顾忌这位姑奶奶的身体,也不会专门闹到她面前。
沈氏完全蒙在鼓里,一门心思给女儿物色夫家。
她掩帕,低低咳了几声,“那些寒门子弟,自身教养才华不错的,日后前程不一定比勋贵人家差,只要你瞧上了,为娘就去求你大舅母出面保媒。”
? ?宝子们,pK中,求一下追读,评论,票票…
?
这些数据,对新书格外重要,决定这株小幼苗能不能长大…
第25章 他不信!
沈氏口中的大舅母,便是沈庭钰的娘亲,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样的尊贵身份,出面保媒,也能代表崔令窈并非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身后是有国公府撑腰的。
若原主能听母亲的话,择一个潜力股嫁过去,以她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小日子不会难过。
要是夫君有出息,诰命尊荣未尝没有可能。
可惜她一门心思要撞沈庭钰这道南墙。
中媚骨散猝亡不说,还误将她的灵魂吸纳进来。
导致她要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母亲。
崔令窈心中难受,根本说不出欺骗的话。
低着头沉默了没一会儿,沈氏便再度出声。
她不忍逼女儿,幽幽叹气道:“若没瞧见中意的就算了,你年纪轻,哪里懂识人方面,若叫人哄骗了,反倒不美。”
心中思忖着,还是得劳烦长嫂帮女儿物色一二。
长嫂乃世子妇,执掌国公府中馈多年,识人的眼光何其毒辣,她来为女儿择婿,也确实更叫人放心些。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
同沈氏见面,才说上几句话。
她对自身处境就有了新的理解。
无父无兄,寄居在外祖家,已经及笄,年方二八。
母亲病重,急着在闭眼前,看女儿找到一个好归宿。
这样的处境,出嫁简直迫在眉睫。
大概正因为如此,原主才会病急乱投医,连媚药都敢给沈庭钰下。
现在她一了百了的死了,换了崔令窈来,面对这样的局面,同样想不到避嫁的理由。
哪怕是为了安原主母亲的心,似乎也不得不嫁。
由不得她说不。
除非她能在出嫁前,完成任务,脱离世界。
但显然是来不及的。
旁的细枝末节不算,单单十月怀胎,等谢晋白的孩子出生,差不多就要一年。
而沈氏的身体,只怕等不了一年。
这一晚,崔令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不知该如何破当前局面。
有什么办法不嫁人…
或者说,真要嫁人的话,她能不能找到不谈情爱,不用同床共枕的形式婚姻。
…………
誉王府。
圆月高悬,满天繁星,皎洁的月光铺洒在人间。
虫鸣声,随着夏夜的风一块儿窗扇传了进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晋白一身常服,窄袖交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道羽林卫紧急呈上的卷宗徐徐展开。
下午才吩咐彻查裴姝窈的命令,不过几个时辰功夫,就已经有了结果。
裴姝窈十六年的生平历程,被悉数查了个彻底。
此刻化作卷宗,呈现在他眼前。
娇养在闺阁的千金,实在没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
出生两年,丧父。
此后十一年都在平洲,由寡居的母亲一手拉拔长大。
期间,母女俩受了裴家族人不少冷待。
顾忌沈氏出身国公府,裴家人倒也不敢做的太过。
后来,沈氏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担忧自己死后,女儿被裴家误了终身,坚持带着裴姝窈,和自己的嫁妆回京。
三年前的隆冬腊月,十三岁的裴姝窈住进国公府。
始终平静的男人面色骤然一凛,眸底情绪激烈翻涌,透着猩红的死气,定定盯着卷宗上,那行‘三年前,隆冬腊月’的墨字上。
‘她’是三年前来到京城。
……会是巧合吗?
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生机耗尽,枯寂无望的心泉,在隐隐颤动,似乎要涌出源泉。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下,狠狠闭了闭眸,竭力平复心跳,继续往下看。
而今,裴姝窈十六岁。
在京城三年,她便爱慕了她大表兄三年。
卷宗大半篇幅记载的都是,她为了沈庭钰做的蠢事。
送荷包,送糕点,送补汤。
半路拦人,假作站不稳,想往沈庭钰怀里跌。
听闻沈衔钰喜琴,抱着瑶琴,深夜闯进他的书房,欲要献艺。
被拒后,破罐子破摔,直接表明心意。
姿态摆的很低。
从未奢望过做正妻。
贵妾也不敢妄想。
一个良妾的名分,她便知足。
羽林卫乃谢晋白亲卫,手段神秘,无孔不入,加上沈庭钰为了避嫌,当日书房外面守着好几个仆人,这件事并不隐秘,故而卷宗记录的很细节。
将裴姝窈那一夜,上赶着做妾不说,还‘欲宽衣,自荐枕席’的种种举动,记载的清清楚楚。
看的谢晋白眉心突突直跳。
强忍着一股恶气,继续往下扫。
很快,卷宗记载到了今日。
下午,他遇见她那会儿,她果然中了情毒。
是媚骨散。
那玩意竟是她自己准备的,想下给沈庭钰,被她自己误服了。
满篇的蠢事,荒诞又离谱。
谢晋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毕竟,他的窈窈,看似性子软和好说话,实则冷心冷肺,一身傲骨,小气的要命。
三年前,他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真心,悉数给了她。
她视若无睹,半点都没想过要回以他同等感情。
换做沈庭钰,她就上赶着要做妾了?
他不信!
可下午,中了药的她,见到他的反应,的确有些古怪。
尤其那个眼神……
再次忆起那双雾蒙蒙的杏眼,谢晋白只觉得灵魂都要发颤。
他死死握住手中卷宗,垂眸看向底下单膝跪地的李勇。
“崔明睿那里,查出了什么?”
声音嘶哑,干涩。
李勇脊背更弯了些,禀道:“据查实,崔世子和裴姑娘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当时裴姑娘身中媚骨散,恰好崔世子路过那间厢房外头,被她瞧见,竟不顾沈公子阻拦,冲了上去…”
言至此处,李勇声音顿了顿,语气有着惊疑,“她唤世子……阿兄。”
阿兄。
轻飘飘的两个字,于谢晋白来说却重若千钧。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属下绝无半句虚言,裴姑娘的确是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唤崔世子阿兄,…不过…”
“不过什么?”
浓重的威压逼近,李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过裴姑娘当时中了媚骨散,极有可能是认错了人。”
谢晋白:“……”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 ?第二章奉上…
?
妹宝要掉马甲了呀…
第26章 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的微微晃动了下,谢晋白才似恍然回神。
他快速绕过书桌,几步走到李勇面前,“你确定崔明睿真是第一次见她?”
低沉的嗓音紧绷。
李勇心中微凛,斩钉截铁道,“属下可用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有错。”
闺阁姑娘跟已经成婚的郎君,圈子本就不同。
而且,裴姝窈一共才来京城三年,这三年里,她出门赴宴,上香,乃至游湖的次数都是有数的。
跟崔明睿根本没有机会见面。
今日茶苑的赏花宴,是平王夫妻为女儿选婿操办,安宁郡主同堂妹感情好,所以专程携夫君前来。
不然,崔明睿一个已经成婚的郎君,怎么会参加这样的宴会。
所以,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谢晋白心神震荡。
他抬手死死摁着发疼的眉心,脑中不断涌现下午,崔明睿干净利落将人大横抱起的画面。
他了解自己这个大舅兄,看似温润如玉,脾气好的很,实则极有距离感。
也并不是贪花好色之徒。
不可能,对一个初次见面,将他认错成兄长,且中了情毒的姑娘,如此没有分寸。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被死死压抑的念头,难以遏制的冒出来。
情绪过于激烈,谢晋白身体有些脱力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案上。
“主子!”
李勇急忙要来扶,被谢晋白抬手阻止。
他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世语新说里,第三话那则故事,你可读过?”
作为心腹中的心腹,李勇自然不是莽夫,书读的不少。
‘世语新说’是前朝禁书,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民间怪谈,奇闻轶事。
一共九十九话,全部围绕精、灵、鬼、怪所展开。
第三话,所讲的是前朝一位穷书生进京赶考,顺利中了进士后,却遭暗害,身份也被人顶替。
那位书生出自农门,为人不善交谈,并无亲近相熟的同窗友人。
而顶替他的人,家族又颇有手段。
将能认出书生身份的父母妻儿们,尽数杀害,顺顺利利领了官职。
按理说,这会是一件天衣无缝的官司。
但,那位书生死后竟借尸还魂,重生到了一位世家子弟身上。
最后,亲手报仇,痛快手刃仇人的故事。
此时此刻,主子突然提及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李勇当然明白。
主母出事三年,他家主子一直没走出来。
将人复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全都试过。
三年时间,堂堂皇子之尊,活的如行尸走肉。
现在,遇见一位言行怪异的姑娘。
第一反应竟然是主母也有了奇遇,借尸还魂,复活重生了。
这还是他冷静睿智的主子吗?
比起李勇的心酸,谢晋白的眼神却亮的惊人。
“羌族大祭司的话,果然所言不虚。”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所见所闻自然比平民百姓要多得多。
这世间有许多解释不通的事,也不缺有奇遇的人。
自崔令窈死后,谢晋白读了无数志怪故事,还曾寻着故事遍访各地,见到过许多故事里的主人公。
对那些鬼怪之说,他信了个十成十。
一心要将崔令窈魂魄召回来,把人复活。
为此,大越王朝能寻到的能人异士,他都捉了个遍。
威逼、利诱。
屠刀磨了一把又一把,令他们施展招魂之术。
屡屡失败。
屡屡绝望。
最后,在累的快吐血的灵隐寺老方丈口中得知,羌族大祭司擅卜。
此人掐算之术,乃当世第一。
他能算出,崔令窈魂魄为何不肯回来。
也能算出,两人的夫妻缘分究竟是不是真的断了。
于是,谢晋白领兵出征南疆,活捉了羌族大祭司。
逼着人以血为祭,连卜三次。
三次的答案都是,缘分未尽。
他们会有再续前缘的那天。
谢晋白信了。
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靠着坚信这一点而凝聚出的细微希望活着。
他的窈窈,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他跟她缘分未尽。
至此,谢晋白才算有了几分生气。
而现在,等了这样久,久到几乎要绝望,才终于出现一位,疑似‘她’的姑娘。
中了药,神志不清时,她唤崔明睿兄长。
信任,依赖。
看他的眼神却是惊诧和慌张。
面对她,他的心脏会有本能意动。
在雀跃欢呼。
谢晋白伸手摁向心口。
它想去见她。
想看看,她那层皮囊下,真正的灵魂,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只要谢晋白想,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猛地站直身体,打开房门,阔步走了出去。
………
沈国公府,夜色已深。
崔令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明明下午中药费了很大体力,身体已经累的很。
但她就是没有睡意。
突然回到大越,换了个陌生身份。
这个身份没有她做侯府嫡女时的尊贵,也没有父母兄长爱护,还随时可能要被安排出嫁。
心中难免烦忧。
又听说了陈敏柔的事。
陈敏柔竟然要死了。
而她情深意笃的夫君,打算续娶她的幼妹。
怎么会这样…
她能帮到什么吗…
陈敏柔到底生的是什么病…
如今她换了具壳子,身份悬殊,想见见昔日好友,都很艰难。
一阵夜风吹拂进来,带着窗叶微微晃了晃,崔令窈抬眸看了眼窗外。
今夜,她没有让知秋守夜,竟然连窗户都没有关好吗。
驱蚊香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为免喂蚊子,崔令窈从床上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轻轻合拢。
反正纱窗不影响通风。
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从房内探出来,握着窗叶,轻轻往里带。
谢晋白紧贴窗墙,屏气凝神,一眼不眨的盯着她微微翘起的两根手指,眉心狠狠跳了跳。
‘吱呀’声过后,窗扇合拢。
他眼睫一颤,身体如一尊墨玉雕塑,隐入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年秋猎,她拉弓时,不小心被弓弦伤到食指。
伤口很深,足足半年多不能动用那根指头,后面伤好了,日常琐事上,也养出了将食指轻轻翘起,不用力的习惯。
? ?晚点还有一章…
第27章 确定了什么般,只想抱抱她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
种种巧合,让他几乎能确定,里面的姑娘不对劲。
是她吗。
如果真的是她。
那么她重生回来,为何不来找他。
为何,要追着给沈庭钰……做妾。
屋内,崔令窈躺回床上,闭目酝酿睡意。
隔着窗扇,翻来覆去的声音传进谢晋白耳朵。
……她在为什么事而睡不着。
是对沈庭钰的求而不得,叫她辗转难眠。
还是因为白日见到了他。
不肯跟他相认,是不是因为她爱上了沈庭钰?
宁愿做妾,也要…
难言的惊痛顺着心房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晋白仰头闭眸,几乎想进去逼问一番。
但他不能。
他得确定了,真真正正确定了她就是她。
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移情他人。
如果是,他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那她的意图又是什么?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爬上中天,在又一个翻身后,屋内姑娘的呼吸渐渐平稳。
迷迷糊糊间,崔令窈隐约感觉到窗户被再次打开。
但眼皮沉重,她只当是梦,咕哝了声,又沉沉睡去。
谢晋白几步走到榻边,垂眸凝视着榻上的姑娘。
她侧身,背对着墙,面向他这边,似乎睡的很不安稳。
秀气的眉头微蹙,像随时可能会醒来。
身上盖着床薄薄被褥,因为怕热,将被褥压在腿下。
寝裤不安分的上滑,露出半截白腻腻的小腿肚子。
谢晋白瞥了眼,没有多看,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他视力极佳,借着窗外的月光,能将一切尽收入目。
那双漂亮的杏眸合上后,这张脸,跟他的窈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他就是觉得哪哪都像。
夫妻三年,恩爱情浓。
他比她自己都要了解她的那些习惯。
下意识不用食指的反应,像。
架着腿,偏头将半边脸埋进软枕,手握着寝被的睡姿,像。
就连眉头微蹙的弧度,都很像。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炙热,叫睡梦中的姑娘感到不安,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人,呼吸乱了一瞬,似乎就要醒过来。
谢晋白微微弯腰,伸指在她脖颈处点了下。
而后,指腹上滑,毫不犹豫的捏住她下颌,捞起。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少女整张脸,坦露在他面前。
弯眉,翘鼻,唇形很漂亮,微微上翘,随时都带着笑意。
全然陌生的脸。
谢晋白却心跳如鼓,确定了什么般,只想抱抱她。
狠狠抱住她。
他喉结咽了咽,俯身,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深吸了口气。
怀里姑娘没有用香粉。
嗅入鼻腔的,只有沐浴过后,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和她本身所带的甜香。
谢晋白眼睫轻颤,低喃出声。
“窈窈…”
…………
窗扇缓缓合上。
所有痕迹清理完毕,谢晋白出了沈国公府,对身后跟着的侍从道:“派人盯着她,每天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穿用度,日常习惯,事无巨细,如实回报。”
他的心,已经能确定她是谁。
但他需要切实的证据,让她无法否认的证据。
也需要弄清楚,她不肯相认,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日马车上,她还想帮沈家姑娘来‘搞定’他…
搞!定!他!
谢晋白心口陡然升起一股暴虐感。
她若真敢移情沈庭钰,还要把他献给其他女人。
就不要怪他杀人了。
先杀沈庭钰。
再杀沈涵月。
李勇躬身应诺,见他直挺挺立着,周身杀气四溢,硬着头皮提醒,“太医说了,您的伤势需要注重休息,三更天了…”
剩下的话,被谢晋白抬手打断。
“叫人告诉赵仕杰,他妻子重病在身,求医问药既然无用,办场宴会冲冲喜,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勇躬身,“是!”
“另外…”谢晋白思忖几息,又吩咐了几句。
桩桩件件,全部都关乎陈年旧人。
李勇隐约猜到主子用意。
不知何故。
让他精明睿智的主子,已经笃定这位国公府表姑娘,是王妃借尸重生。
李勇为主子心酸之余,竟也生出些许希冀。
盼望,他家主子这次不会失望。
…………
第二日。
崔令窈睡醒,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息,只当自己出现了错觉。
这是国公府表姑娘的房间,谢晋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起身,梳妆完毕,就去正房陪沈氏用早膳。
却发现沈氏还未起床。
身边伺候的陪嫁嬷嬷,眼尾通红,见到她来,低声道:“昨儿个夜里,夫人吐了两场,一夜未眠,刚刚才睡下。”
沈氏是个慈母,每每夜间犯病,是从来都不肯叫奴仆来惊扰女儿的。
崔令窈眉头微蹙,“可有请大夫?”
“府医清晨来过了,只道是老毛病,已经开了方子调养。”
说是调养,其实国公府上下,谁都知道,沈氏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现在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治不好的。
昨日还能柔声宽慰自己的妇人,这会儿竟起不来床。
崔令窈说不出什么感受。
她们之间没有母女情分,若不是原主身体将她灵魂吸纳进来,那么原主一死,以沈氏的身体是遭受不起丧女之痛的。
说不定,昨日就会撒手人寰。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亏欠这位母亲。
但或许是原主身体遗留的情绪作祟,她心中沉甸甸的。
她也没了用膳的心思。
大清早请了府医,沈氏病情加重的消息,很快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到底是府里的姑奶奶,何况国公爷还尚在,那是沈氏的亲爹。
即便是庶女,那也是亲生血脉。
真出了事,同样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可能等闲待之。
这一天,母女俩的僻静院子热闹了许多。
先是沈氏姨娘,裴姝窈的亲生外祖母来抱着女儿哭了一场。
还没哭完,后脚,沈氏的同母弟弟,国公府庶出四老爷带着他的妻女一块儿来看自己妹妹。
几个大人在里头说话,崔令窈跟她的六表妹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如果说,国公府里,原主有最不对付的人。
那大概就是这位表妹了。
第28章 选婿
这是她亲舅舅的女儿,论血脉亲疏,本该是那些个姐妹中,最亲近的。
但,原主行事太过荒唐,这位国公府的六姑娘也并不是多好相与的脾气。
每每见了面,对原主都是一脸'耻与你为伍'的表情。
别说亲近了,那是恨不得捏着鼻子,啐她一口。
原主又是个被母亲惯坏了的性子,哪里忍得了被她这般嫌弃。
姐妹俩自然就不对付。
这会儿,得知姑母病重,随时可能断气,沈涵云倒是没说什么刻薄话,却也没有心情宽慰这个表姐。
崔令窈更没有上赶着贴冷屁股的癖好。
两人就这么立在院外,大眼瞪小眼之际,院外突然响起嘈杂脚步声。
没一会儿,门口乌泱泱出现一行人。
领头的,正是裴姝窈大舅母,国公府世子夫人刘氏。
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看着只有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宝蓝色的襦裙,长发一丝不苟挽了个发髻,被奴仆簇拥着,跨入院内。
仪态端庄,不失威严。
“见过大舅母。”
“见过大伯娘。”
崔令窈和沈涵云急忙福身行礼。
刘氏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崔令窈身上略停了停,淡淡道:“母亲病重,为人子女不思侍奉床前,反倒穿红戴绿,不成体统。”
崔令窈一愣,下意识垂眸看自己衣裙。
她今日没有打算出门,根本不曾仔细打扮,身上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素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还是羊脂白玉。
全身上下,最鲜艳的颜色,也只有腰间香囊上,绣的那片荷叶了。
——这也算‘穿红戴绿’?
很快,她反应过来。
人家只是单纯想喝斥她两句,随意找了个理由罢了。
这个大舅母,并不喜欢她。
且,连表明功夫都不愿意做。
也对。
谁会喜欢一个寄居在家中,纠缠自己儿子,一心想着给儿子做妾的‘外甥女’。
崔令窈垂眸,抿唇不语。
见状,刘氏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抬步进了正厅。
过于苛责一位寄人篱下,母亲病重的姑娘,传出去只会让人说她刻薄孤女。
连累自己名声,得不偿失。
跟随刘氏一块儿来的,还有沈涵月。
她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见崔令窈还立在原地,她几步走过来,宽慰道:“不要担心,祖父听说姑母病重,已经拿了玉牌,要去请太医呢。”
崔令窈勉强笑笑,没有说话。
三年前,沈氏寒冬腊月带着女儿回到娘家,身体已经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当时,国公府就为这个女儿请过一次太医。
这三年,全靠太医开的温补方子,和国公府的药材养着,生生给沈氏续了这么久的命。
但伤的是元气,再调养也无济于事。
见她不吱声,沈涵月以为她方才受了苛责觉得损了颜面,便又道:“我阿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气不过。”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知道的,是我从前言行失当,不怪舅母。”
这话,通情达理的叫人震惊。
不止沈涵月吃惊,旁边的沈涵云同样惊愕。
“你转性了?”
按照这位表姐的性子,难道不该捂着脸跑开,或者强词辩驳一番吗?
竟然这样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崔令窈淡淡一笑,“人总是要长大的,你们只当我幡然醒悟,彻底懂事了。”
沈氏在,能给女儿撑起一方遮云避雨的天地。
一旦沈氏离世,那以原主积攒下来的名声,在国公府的处境只会更不堪。
这一点,崔令窈看的很明白。
沈涵月和沈涵云同样看的明白。
沈涵云眼神复杂,“你早该如此了,听姑母的安排,嫁的如意郎君,也好让她放心。”
而不是,一门心思想留在国公府做妾。
“我阿娘今日过来,除了探望姑母外,还有一事…”沈涵月看了眼内厅,压低了声音道:“她帮你选了几个人家,打算跟姑母说说呢。”
崔令窈一惊,掀眸看向她,“……都有谁?”
“这我可不知,”
沈涵月摆手道:“我虽跟着阿娘学掌家,但这样的事,她不曾告诉我。”
她自己也是没有婚约的女郎,岂能插手表妹的夫婿人选。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只觉得棘手。
古代女子,婚姻大事就是受制于人。
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就得受这个身份束缚。
沈氏眼看着随时要断气,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女儿出嫁。
这样的情况下,她能以什么理由拒绝?
沈涵月见她脸色难看,不免劝道,“做正头夫人,门楣再低,日后我出嫁,也能约你出来玩,到时候姐妹间多少能帮扶一点,若是做妾……”
妾乃奴婢。
即便是贵妾,没有主母点头应允,想要出门赴宴,那是天方夜谭。
也不会有哪家的贵夫人,同妾氏平等相交。
知道她是好心,崔令窈道了声谢,又解释道:“我并非对表兄心存余念,只是……嫁给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男人,不免心中惶惶。”
同是适龄姑娘家,沈涵月和沈涵云两人都能理解她的心情。
沈涵月心生怜悯,许诺道:“那我想办法查查,总得知道我阿娘挑的那些人选,品性,学识,家世具体都如何,不能叫你两眼一抹黑,嫁过去。”
可她也内宅姑娘,又哪里有什么人脉,去调查外男。
崔令窈有些感动,正待说点什么。
身后厅门被打开,她亲舅舅,舅母,扶着外祖母李氏走了出来。
李氏是沈国公的良妾,昔年国公爷外放时,当地下官所献,她出身官宦之家,父兄同样在朝为官,不过官声不显,且不在京城。
沈国公唯二庶出子女,皆由她一人所出,足以见她所受的宠爱。
这会儿,年余五十,面皮紧滑,也不见老态。
瞧着比沈氏这个做女儿的身子骨还要硬朗些。
只是方才哭过一场,眼睛都通红。
看见一身素衣,身姿纤细的外孙女,李氏面色复杂,唤了人到一边,轻声嘱咐:“窈窈,莫要再叫你阿娘再劳心了。”
? ?晚点还有一章,明天就要出试水成绩啦,宝子们追读有跟上吗……
第29章 揪回来
“你阿娘虽是庶出,但你外祖父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出生起便记在了嫡母名下,受尽宠爱长大,及笄后,你外祖父千挑万选,看中了裴述的才学,没成想……”
李氏眼眶一红,满是悔恨。
原主生父裴述,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昔年,也是进士及第,名动京城的才子。
娶了国公府的姑娘,按理说就该顺理成章留在京城做京官,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裴述没有。
他秉性耿直,不愿在京城的富贵窝里泡着,主动请奏离京外放,誓要造福一方百姓。
最后,患了痨病,丢下妻女,死在任上。
国公府也有意让女儿再嫁。
但沈氏对裴述感情极深,又舍不下年幼的女儿,就这么在平洲寡居了十余年,三年前才为了女儿,拖着一口气,回了京。
这便是那段往事。
为了女儿,沈氏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只可惜,女儿是个恋爱脑,并不曾心疼她。
崔令窈轻轻眨了眨眼,只觉心中堵的发慌。
李氏幽幽叹气,“你阿娘不能再操心了,若你真的非你大表兄不嫁,那我去同国公爷说说。”
长者赐,不可辞。
做祖父的,要沈庭钰纳表妹为妾。
他是拒绝不了的。
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如此荒唐,沈国公会同意?
李氏不过一个妾,面子有这样大?
崔令窈更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拒绝。
李氏似信非信。
崔令窈正色道:“我已经想通了,哪怕是表兄,也绝不做妾,更不会叫阿娘劳心。”
“……如此就好,”李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做人正头娘子,若受了委屈,你舅舅和表兄们自会给你撑腰。”
要是给沈庭钰做妾……
那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咬牙忍着。
她的嫡亲舅舅,自己尚且是庶出,怎么敢管沈庭钰这位承嗣子的房中事。
李氏离去。
没一会儿,世子夫人刘氏也从内厅出来。
走时,连看都没看崔令窈一眼。
沈涵月答应要帮崔令窈探查自家母亲都选了些什么人,跟着一块儿离开,缠着问了一路。
刘氏只得一子一女。
沈庭钰和沈涵月兄妹两个,可以说是她的命根子,那是怎么也生不出半点脾气的。
被女儿缠的受不了,她扶额悉数说了出来,又头疼道:“你不是向来不关心你表妹的事儿,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此时非彼时嘛。”
沈涵月得了准信儿,喜滋滋的告辞离开,直奔前院。
…………
前院,书房。
沈庭钰端坐书桌前,手持竹笔,脖颈微微前倾,正专注的撰写什么。
听见妹妹来了,吩咐沈珥,“让她进来。”
兄妹俩感情不错,沈涵月一进门,直表来意。
“阿兄帮我查几个人如何?”
沈庭钰眉眼未抬,道:“谁?”
沈涵月一口气说了四五个名字。
有沈庭钰听说过的,也有他不曾听过的。
但全都是男子。
他手腕顿了下,问,“帮谁查的?”
以这几人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该入他妹妹的眼。
沈涵月也不瞒他,直接道:“这是阿娘为裴家表妹物色的夫君人选,她惶恐不知这些人的底细,我想着帮她仔细调查一番,毕竟终身大事,不得不慎重。”
不过她一个闺阁女郎,实在没有能力细细调查几个外男。
只能找嫡亲兄长求助了。
沈庭钰撂下竹笔,抬眸看向妹妹:“她愿意出嫁?”
这话稀奇。
原本以为自家兄长该长松一口气的沈涵月讶异道:“姑娘家到了年龄不出嫁还能如何?你这道南墙,她撞不动了,姑母病重,也容不得她再任性,不愿意也得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
沈庭钰面色凝滞了一瞬。
他还没确定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竟然就要出嫁了。
若他猜测是真。
突然间面临这样的局面,她得无措成什么样…
“阿兄?”
沈涵月催促,“你应不应嘛,不行的话,我就去找二堂兄。”
“不必,”
沈庭钰道:“我来查。”
三个字,语调寡淡。
但沈涵月愣是听出几分不对劲。
她瞳孔缓缓瞪大,“阿兄,你……”
剩下的话,消失在沈庭钰倏然抬起的眼神里。
……
当夜。
白日里沈国公府发生的一切,悉数进了谢晋白的耳朵。
他面无表情的听完,唇角扯了个弧度,“你说,她若当真是你们主母,会怎么做?”
是为了让母亲安心,选择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还是打算做点什么破局。
比如,来找他坦白身份。
再比如,去寻求昔日旧友的帮助。
陈敏柔,孙淑珍。
这俩都是她的手帕交,感情深厚,均嫁入高门。
不过,后宅妇人的手,伸不进沈国公府。
——去找她的父母兄长相认?
昌平侯府真想护她,倒是可行。
谢晋白细细推算着她接下来可能的举动,丝毫没有将所谓的‘嫁人’,放在心上。
他坚定认为崔令窈会想法子拒嫁。
而他要做的就是,藏于暗处,看她下一步动作,但凡逮着确凿证据,就要干净利落明牌。
他要把那姑娘揪出来,摁在怀里,向她逼问一个解释。
一个为何不肯同他相认的解释。
再问问她,追着给沈庭钰做妾是几个意思。
当然,他一定会冷静。
不能把人吓到,不能把她吓跑。
只要她愿意好好哄哄他,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更不会与她为难。
这种运筹帷幄,事事都掌控在手心的感觉,让谢晋白十分安心。
他抬头,看了眼夜色,准备再一次夜潜沈国公府。
李勇不敢劝,只道:“主子喝了药再去吧,若主母回来了,您更要保重身体。”
后面这句话,成功让谢晋白止步。
他的确该保重身体。
不然,如何能跟他的窈窈再续前缘,白头偕老。
倘若他真的早早死了,那没良心的姑娘,只怕转头就能将他丢在脑后,去要别的男人。
心口翻涌起熟悉的酸痛,谢晋白端着汤药,一饮而尽,眸色猩红狠戾。
要不是想看看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揪回来。
第30章 真是可恶极了!
又一次睡醒,嗅到房间内残留的熟悉气息。
崔令窈心中惊疑不定。
认识她之前,那人不喜用香,身上是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是她觉得他那张冷傲冷傲的脸,跟冷香调特别配。
成婚后,三不五时就要给他送荷包,里头塞的都是她亲手调制的香料。
檀木,雪松,甘菊…
每一样都跟他很搭,和他自身的气息融合在一起,那味道能叫人上瘾。
很长一段时间,崔令窈是真的喜欢窝在他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
他身上的味道,她熟悉的很。
以至于她根本没办法安慰自己是错觉。
崔令窈强忍心惊,起身仔仔细细检查起房间。
从床榻,到窗沿,房门,连梳妆台,都认认真真检查了许久。
一无所获。
除了那遗留的气味外,没有一点异样。
但崔令窈几乎能断定,谢晋白来过。
她一身寝衣,立在窗前,有些发愣。
才回大越两天,那人竟然就夜探她的闺房。
是怀疑什么了吗?
可她总共也就见了他一面。
难道,当时那个对视,她的眼神暴露出了什么?
还是她对阿兄的依赖,叫他生出怀疑?
怎么会呢…
死后重生,借尸还魂的事,这样离奇。
正常人,哪怕是再聪明绝顶,也不会轻易往这个方向想。
何况,他同原主并不相熟。
他,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了吗…
还是只是怀疑?
这个问题在脑中才出现,崔令窈瞬间就有了答案。
一定是后者。
夫妻一场,崔令窈做的又是攻心任务,自认对谢晋白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出身尊贵,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年纪轻轻上了战场,十六岁手里就有了兵权,十八岁时,已然是名满京城的少年大将军。
他眼高于顶,矜贵冷傲,从小到大说一不二惯了,强势于他,早就刻进了骨血。
商量、退让、低头、卑微,这种词永远不会出现在谢晋白身上。
攻略值从五十到一百的那两年,除了床榻上痴缠点,日常相处中他根本没什么变化。
攻略值五十的时候,他能力排众议,不顾皇后为难,也要坚持给她妻子的身份。
攻略值一百的时候,他同样能提出要娶李婉蓉为侧妃。
这么一个将不动声色修练到极致的男人,要不是系统说任务完成,还达成了‘此心不移’的里程碑,触发冷静期,崔令窈单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也看不出,这人对她已经此心不移。
就连两人闹别扭,他将她抱在腿上哄的时候,也从来都是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她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应该说,只要谢晋白自己不愿意,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天生的上位者。
三年前,他就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经历这三年…
想到系统说的,自她死后,他根本没有求生欲。
一副短命绝嗣相。
甚至,她的尸身还没下葬。
谢晋白从没有放下过她。
这样的情况下,以他的强势,若真确定她灵魂重生回来,怎么能容忍她在沈国公府待着。
所以,他必然只是怀疑。
而她要做的是,打消他的疑心。
想到这里,崔令窈深深吸了口气,伸臂推开窗扇,任由夏日晨光照在面上。
光线刺目,她微微眯起双眼,脑中一片清明。
想明白了一切,就算闭着眼,崔令窈都感觉此时此刻的暗处,或许有不少眼睛在盯着自己。
谢晋白在等什么呢…
沈氏病重,她的婚事迫在眉睫。
他在等她病急乱投医,主动暴露自己身份?
崔令窈心中生出些许恼恨。
她厌烦他那副,万事万物都拿捏于掌心的从容。
也讨厌他永远高高在上,不疾不徐的姿态。
十五岁相识,二十岁落水脱离世界,她唯一一次见他失态,是在她落水那天。
除此之外,他永远气定神闲。
真是可恶极了!
更可恶的是,他差点就料中了。
崔令窈的确有想过,若沈氏病重,形式所迫,当真要让她嫁给一个陌生男人,那她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找到她的阿兄。
表明身份,让阿兄想办法为自己解围。
现在一看,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
那才真是正中谢晋白下怀。
而等待她的,是再次进入誉王府。
这一次,他会让为她妻,还是为妾?
以他的脾气,为了惩罚她重生后不主动去找他,大概率是为妾吧。
到时候,他们又是无休止的拉扯。
那样的情爱让人神伤,即便崔令窈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动过心,却也没打算再次以身入局。
逆反心理起来,崔令窈只想快速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绝非已死三年的誉王妃。
何况,她在三年前脱离世界时,就已经下定决心。
感情结束那就是结束了,她不会回头跟他再续前缘。
来大越王朝的任务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谢晋白找其他女人生孩子。
……
重生回来的第二天清早,就受了一击重雷。
崔令窈告诫自己,日后就算是独处,也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誉王妃,那她就只是裴姝窈。
她细细想了许多要注意的细节,直到门口等候许久的知秋叩响房门,才定了定神唤她入内。
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后,崔令窈去正院看望沈氏。
钱妈妈守在门外,见她过来,低声道:“夫人方才醒了,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即可。”
崔令窈轻轻颔首,撩起珠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崔令窈呼吸一滞,绕过屏风走向内间。
沈氏半靠在软枕上,婢女正喂她喝药。
见女儿进来,她推开已经送到唇边的药勺,朝女儿招手,“窈儿,来。”
“……”
崔令窈几步走了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舀了一勺,喂到沈氏嘴边,“阿娘有什么话,喝完药再说。”
沈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乖乖喝下。
很快,汤药见底。
仆婢们皆尽退下。
沈氏低低咳了几声,道:“你的婚事,你舅母可算费心了,昨日她同我提了几个公子,为娘听着,都很不错,其中两个让娘尤为满意。”
? ?试水pK过了,不知道啥时候开始付费pK,感谢宝子们的追读,作者君能回馈的只有稳定更新啦…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1章 心跳漏了半拍
沈氏低低咳了几声,道:“你的婚事,你舅母可算费心了,昨日她同我提了几个公子,为娘听着,都很不错,其中两个让娘尤为满意。”
言罢,她同女儿细细道了出来。
一个家在京城,乃五品官家的长子,姓吴,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学问不错,日后能凭借自身才学,科举入仕。
一个是出身郓州的举子,姓孙,在郓州当地也是赫赫大族,其叔父在朝中任谏议大夫,这次进京赶考,住在叔父家。
这个才名比前头那个更广,在京城学子圈远扬,以他的学识,这届十有八九能中榜,现在议亲,等他中了进士,嫁过去就是官夫人。
算是优质潜力股。
“为娘想了一夜,郓州这个虽才华更出众些,但到底不是京城人,日后若是离京外放,或出了什么变故,你舅舅他们鞭长莫及,还是前头那个吴公子更合意些。”
她自己就吃了远嫁的苦。
若裴述是京城人,她们母女的日子,怎么也比如今好些。
说着说着,沈氏又低低咳了起来,崔令窈起身给她拍背,一直没有接话。
见状,沈氏握住女儿的手,“你跟娘说实话,你心里可是有了意中人?”
崔令窈抿唇:“没有。”
沈氏不信:“那为何每每提及婚事,你总是闭口不谈,十分不情愿。”
崔令窈面色微怔,垂下眼皮道:“……我舍不得您。”
“傻孩子,”沈氏微微摇头:“女大当嫁,你已经十六,正是嫁人的年纪,娘如何能耽误你。”
她这个身体,就是一口气在吊着。
丧母乃重孝,需三年不谈婚嫁。
一旦这口气没了,她的女儿没了父母亲族,终身又没有定下,再耽误三年,成了双十之龄的老姑娘,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堪称殚精竭虑。
崔令窈心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直接涌上鼻腔,忍都忍不住的落了泪。
原主情绪在操控她。
“莫哭了,”
沈氏抬手给女儿拭泪,嗓音轻柔:“娘没有逼你的意思,若你有意中人,同娘说,娘不是不通情理的母亲,只要对方人品性情过得去,不拘出身……”
“女儿知道了,”崔令窈深吸口气,冲着她笑了笑:“让女儿想想,该选哪个。”
“不急,先见见人再选也不迟,”沈氏欣慰一笑,拍了拍女儿的手,道:
“听你舅母说,赵国公府世子妇病重,为了冲喜赵家这两日会办场大宴,邀京中未成婚的姑娘公子们前去热闹一番,到时候你仔细瞧一瞧那两位公子,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总得叫你看的过眼。”
缠绵病榻,重病垂危,又称邪祟入体。
面对用了无数种法子,依旧久病不愈的症状,时人自然而然的会想到使用‘偏方’。
邀请一些还没有成婚,气血旺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来去去邪祟,并不罕见。
以赵国公府的名望,京中但凡收到帖子的,都不会驳了这个面子。
既是冲喜,对宾客的要求又只有未婚的姑娘公子们,不拘身份门第,那这场宴会,就可以用来相看未来夫婿。
向吴、孙两位公子捎句口风,但凡他们对她这位国公府表小姐有意,必会前去。
届时,崔令窈可以见一见他们,时下风气开放,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话。
即便到了这样的情况下,沈氏依旧为女儿想的周周到到。
崔令窈心酸之余,又觉得心惊肉跳。
她昨日还忧愁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没有机会见到陈敏柔。
结果今天,赵国公府就要办宴‘冲喜’了…
若今早没有发现谢晋白残留的气息,她只会高兴。
而现在,崔令窈只认为太凑巧了。
巧到,让她起鸡皮疙瘩。
沈氏病重,精神不济,强撑着说了些话,便道:“去玩吧,别在娘这里拘着了。”
崔令窈摇头:“我守着阿娘睡。”
“这里都是药味儿,你闻不惯,”
见女儿心疼自己,固执不肯走,沈氏眼神更柔,“娘想吃你做的莲花糕了,你去做一份,等娘醒来吃。”
此言一出,崔令窈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只是,沈氏不会知道,裴姝窈之所以会做这个莲花糕,完全是想讨好心上人。
听闻沈庭钰喜莲,喜竹。
原主兴致勃勃学了半旬的莲花糕,总算做了一碟像样的送过去,不出意外被沈庭钰拒绝。
沈氏这才能吃到女儿做的糕点。
只是,沈庭钰不喜欢,原主就没再做过。
而沈氏不过吃了一次,竟心心念念。
想到原主的种种行为,崔令窈真是难以理解。
…………
贵族们的府邸,夏日莲花景色是标配。
沈国公府当然是有现成的莲花池。
崔令窈她顶着偌大的日头,离开小院,循着记忆往那边走,额间很快冒了层细汗。
知秋心疼道:“不过几朵花瓣,奴婢去就行了,您何必亲自去摘。”
“不一样的,”
或许是原主余念未消,促使崔令窈想要对沈氏尽孝,弥补原身的亏欠,“阿娘要吃我亲手做的,那便每一样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要亲自动手。”
天气太热,她只想速去速回,便走的很快。
说话间,正好经过一道拐角处,急匆匆走路的崔令窈头也不抬,迎面撞上一道修长身影。
额头还没感觉到痛,肩上就是一紧,被人握着肩膀推开了些。
崔令窈下意识抬头,入目一张清隽夺目的脸。
眉目端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流畅,冷白的皮肤,在明亮的日光下,像是在发光。
崔令窈眼睫一颤,竟觉心跳漏了半拍,还没品出什么滋味儿,就见来人薄唇轻启,“这么冒失,是要做什么?”
男子清润的嗓音传入耳朵,崔令窈神色晃了晃,这一瞬间,她很能理解原主为何中毒那么深了。
在还没发现原主心事时,他大概率对这位表妹很是周到礼遇。
温柔体贴,脾气好,品德佳,还长了一副这样的容貌。
跟谢晋白成婚三年,内核已经是位妇人的她,尚且瞧得眼晕。
原主这么个娇养在闺阁的小姑娘,怎么能顶得住这种极品。
第32章 缱绻
崔令窈腹诽了一瞬,口中解释道:“阿娘想吃莲花糕,我准备去莲花池,走的太快冲撞了表兄,实在对不住。”
……莲花糕。
似想到了什么,沈庭钰眸色微顿,松开握着她肩的手,道:“不碍事,我正好找你有话说,随你一块儿过去。”
肩上的手一松,崔令窈才察觉到两人离的太近了,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听见他的话,惊愕抬头,“表兄有什么话需要跟我说的?”
原主记忆中,足足三年,这位表兄可从没有主动找过她。
哪怕她刚刚来国公府,还没有透露出心意时,他就已经很注意分寸了。
沈庭钰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盯着她。
还是那张脸。
弯眉,杏眼。
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瞳仁乌黑发亮,清澈又明媚。
只是之前望着他时,里面总带着满满的痴恋。
不顾重病的母亲,毫无下限纠缠一个无心于她的男子。
言行失当,寡廉鲜耻。
沈庭钰不喜欢。
甚至是厌恶。
而现在…
这双漂亮的杏眼跟他对视。
里面干净透亮,坦坦荡荡。
有讶异,有晃神,沈庭钰甚至能看见她眼里的惊艳,唯独不见少女的羞赧和…痴恋。
男人的目光过于专注,落在她脸上太久。
崔令窈不明所以,偏头避开他视线。
“表兄?”
不着痕迹的提点,让四周静了一瞬。
沈庭钰惊觉自己的失礼,唇角微微抿了抿,侧身道:“这里热,边走边说。”
崔令窈:“……”
她没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庭钰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而行,沈珥跟知秋两人格外有眼力见的远远跟着,不敢打扰两位主子说话。
很快,走到了长廊上。
头顶没有大太阳照着,时不时还有微风袭来,凉爽了不止一点半点。
崔令窈长舒了口气,掏出帕子擦拭额边薄汗,手一抬,宽大袖口便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
沈庭钰余光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敛眸,道:“不知姑母如何了,我原本打算前去探望,未曾想半路遇见表妹。”
所以,他刚刚竟然是打算去她们母女所住的院子?
崔令窈更吃惊了。
沈氏虽是国公爷唯一的女儿,也是沈庭钰唯一的姑母,但三年来,好几次病重,他也从来没主动去过探望过。
这次……吃错药了不成?
腹诽归腹诽,崔令窈依旧老老实实的答了,又道:“阿娘这次病重,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先前行径有多糊涂,这几年我冒犯表兄多矣,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
言语间,像真认识到了错误。
并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段几乎付出所有她颜面和尊严的痴恋,放弃的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哪怕他这个当事人就立在她身边,也没有半点动摇留恋。
亲自领教过裴姝窈有多不择手段的沈庭钰,只觉得稀奇。
他偏头定定看了旁边姑娘一眼,像是进一步确认了什么,那双清润的眼眸含了笑意,眸底荡起层浅浅涟漪。
温柔缱绻。
这个眼神叫崔令窈心口咯噔了声,正要说点什么,鼻尖突然嗅到清淡的花香。
才发现侧前方不远处,一片粉红的花海盛开。
朵朵莲花纯净无暇,沐浴在阳光下,美不胜收。
淡淡的花香,被风送来。
崔令窈眼神一亮,加快了步伐。
他们脚下这条长长连廊,在前方分出条岔口,直到莲花池旁的观景亭上。
国公府的莲花池,显然是花匠费大力气打理过的,池子很大,花朵开在池中央。
要摘花,需要搭乘竹筏小舟。
沈庭钰吩咐身后仆从备舟,问她:“会水吗?”
崔令窈摇头,“…不会。”
沈庭钰笑:“那我同你一起去。”
“……”崔令窈默了默,不解道:“表兄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突然间对她亲近起来?
总不能是因为她不再上赶着了,他觉得不习惯,找不到自己的魅力,又决定来吊着她吧?
显然,沈庭钰不是这样的人。
他微垂的眼睫轻颤,解释道:“竹筏不安全,我陪同你一块儿,若有意外,能护下你。”
她若真是……
那应该是怕水的。
崔令窈想说知秋可以陪同自己。
但,不远处的知秋已经捂着嘴后退几步,自诩知趣道:“公子考虑的有道理,奴婢也不会水。”
崔令窈:“……”
她闭嘴,不再多言。
原主对沈庭钰的痴狂堪称病态,她可以因为对方的冷漠而心灰意冷,慢慢对他死心。
但现在,她才心灰意冷两天,这个时候面对心上人的主动亲近,应该是雀跃欢喜的。
一直不近人情的回绝,表现出如此抵触,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再拒绝下去,只怕知秋估计都要怀疑自家主子怕不是被人换了。
以沈庭钰的敏锐,就更能察觉出端倪。
最重要的是,暗处大概率还有谢晋白的人在盯着她。
但凡她露出半点跟原主不一样的地方,就会成为他认准她身份的‘证据’。
崔令窈无法再拒绝。
她垂头,“那就有劳表兄了。”
声音有些丧气。
沈庭钰听的想笑。
恰好,竹筏被仆从送来。
这是观景用的,不知是不是为显意境,仅用了几根竹子并排绑着,虚虚漂浮在湖面。
——真的很不安全。
而且,崔令窈的确怕水,就更觉得不安全。
她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沈庭钰已经先一步站了上去,朝她伸手,“上来。”
“……”崔令窈浑身一僵。
她抬眸,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他。
他不是很冷漠疏离,从来不让这个表妹沾到一片衣角吗?
怎么就能朝她伸手的。
他手伸过来。
按照原主的反应,得毫不犹豫握上去。
一旁的知秋眼里满是激动,心底已经在嗷嗷叫,若不是顾及尊卑,估计就要大声让自家主子往上冲了。
“……”崔令窈深吸口气,暗道牵个手而已,不算什么。
抬手搭到他掌心。
两手碰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沈庭钰指节轻颤了下,旋即收拢五指,牢牢将女孩的纤手握住。
崔令窈一手拎着裙摆,由他牵着,上了竹筏。
第33章 摊牌
船夫滑动桨板,仅仅搭乘两人的竹筏便顺着往池中央划去。
水的浮力让脚下有些摇晃,沈庭钰见她面色发白,下意识扣紧了她的手。
“不要担心,这湖水很浅。”
崔令窈紧张的喉咙都发干,却还是竭力稳定了声音,艰涩道:“我不怕的。”
上一回落水‘死亡’,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她猝死的契机。
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淹死。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是叫她记忆深刻。
崔令窈想,如果谢晋白的人真的在暗处盯着。
见到她并不怕水,是不是能打消他几分疑心。
沈庭钰离她很近,两人双手甚至还在交握,自然知道她嘴上说着不怕,实则已经紧张的面唇发白,掌心出汗了。
他没忍心继续试探,在竹筏飘到湖中心时,问:“要几支?”
“三支…”
少女嗓音发紧,听得人心弦也跟着被牵动。
沈庭钰握着她的手,就要去折花,被崔令窈喊住。
“我自己来。”
话落,她松开拎着裙摆的手,微微弯腰,摘了朵已经到面前的莲花。
又要去折第二朵时,沈庭钰伸手,“给我先拿着。”
莲花很大只,崔令窈没犹豫递给了他,自己则果断的折下第二朵,第三朵。
一会儿不到的功夫,竹筏缓缓靠岸。
崔令窈果断挣开旁边人的手,在知秋的搀扶下,上了岸。
沈庭钰默不作声的看着她干净利落,毫不留恋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原先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儿。
短短片刻接触,让他心底的某些荒诞猜测,已经可以彻底确定。
只是,他不确定的是……她究竟是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人。
崔令窈哪里能想到,自己连话都没说两句,也足够小心的情况下,他竟已经论定她芯子换了人。
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呢。
脚踏实地一上岸,她当即就道:“多谢表兄,阿娘等着吃我做的糕点,我便先回去了。”
言罢,她转身就要走,被沈庭钰喊住。
崔令窈回头,“表兄还有事?”
沈庭钰笑了下,“有几句话想说。”
他看了四周。
这会儿他们在观景凉亭上,四周三三两两奴仆候着。
沈珥当即会意,领着众人退下。
连带着知秋都下了观景台,在长廊上远远候着。
崔令窈没有阻止,她也很想知道这位表兄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沈庭钰坐在石凳上,抬臂斟了两杯奴仆备好的凉茶,修长的指节点了点对面,“坐下说。”
“……”
崔令窈坐下,早就有些犯渴的她,也没客气,抬手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动作特别豪迈。
沈庭钰多看了一眼,敛眸,又抬臂给她续杯,口中道:“表妹变了很多。”
崔令窈一口茶水才咽下去,闻言连咳了几声,“表兄此言何意?”
她不想再打哑谜,直接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沈庭钰垂眸,盯着对面姑娘的面容,轻声道:“昨日涵月来寻我,托我帮忙查几个人,今日得了讯儿,特意来告诉你。”
崔令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闻言嗯了声,“有劳表兄。”
面不改色。
似乎,她对于即将要嫁人这件事,毫不抵触。
沈庭钰唇角微抿,将自己打探到的一切,细细说了出来。
除了沈氏方才所说的那吴、孙两人外。
世子夫人递来的人选中,还有另外几个,沈庭钰也一并都查了个遍。
崔令窈从没想过,要嫁给这几人中的任何一个,听的也漫不经心。
直到,听见他说到忠勇侯家嫡次子时,才骤然抬眼,“王子弗?”
四周一静。
沈庭钰话音顿住,望着她的眸光微闪,“表妹竟知忠勇侯府嫡次子姓名。”
“……来京城这么久,倒是听说过一嘴,”
崔令窈清了清嗓子,淡定道:“都说他先天不足,身子骨不太好。”
沈庭钰也不知信没信,颔首道:“不错,王子弗二十有二的年纪,上头兄长,下面幼弟都已经成婚,只有他,还未曾婚配。”
也正因为此,她一个国公府表小姐,才能跟堂堂侯府嫡子议亲。
甚至,沈氏都没瞧上王子弗。
今早的谈话,直接都没提这一回事。
但崔令窈却觉得惊喜。
王子弗此人,是她姨母家的表兄。
两人幼年相识,崔令窈对他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身子骨不好,家业也有兄长幼弟撑着,不需要靠他来光耀门楣,也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所以他不愿意成婚,免得耽误旁人家的姑娘。
这不正好跟她匹配吗?
两人凑合一下,她既不需要嫁人,他也不用怕耽误了别人。
成了婚,两家长辈们也都放心了。
简直两全其美。
她的心思全摆在脸上,沈庭钰瞧了个透,抿唇问,“表妹这是对王子弗的条件满意,觉得他可堪为夫婿?”
崔令窈:“……”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道:“多谢表兄帮忙,不过我选谁为夫君,就不劳您费心了。”
真是很不讲情面。
沈庭钰盯着她的脸,似乎想透过这副躯壳,看看她真实面容。
对面男人的目光灼热到叫崔令窈如坐针毡。
“若表兄只是想说这些,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要起身离开,就听对面之人道:“表妹变化之大,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崔令窈身体倏然一僵,抬眸瞪他,“你什么意思?”
她还没被谢晋白揪出来,就已经被他看透了?
绝不可能。
这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神神鬼鬼的只在书上记载。
她再不会演戏,不擅长遮掩自己情绪,但他们也总共才见两面。
即便瞧出端倪,觉得她变了个人,也不至于这么自然的往借尸还魂上想。
可她还是紧张到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别怕,”
沈庭钰轻声安抚,“这里空旷,四处不能藏人,只要你不大喊,没人能听见。”
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简直要让崔令窈起鸡皮疙瘩。
沈庭钰对着她那双愕然的杏眸,轻轻笑了笑,“我也是昨晚知道的,羽林卫几名精锐潜入沈家,只为了……盯着你的院子,”
他似不解,脖颈微微前倾,偏着头问她:“你说,谢晋白的人盯着你做什么?”
? ?预计明天开始付费pK,宝子们票票投喂一下,追读跟上呀…
?
剧情很刺激,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第34章 识破,坦白
谢晋白的人盯着你做什么…
崔令窈看不见自己的面色,但她想,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因为对面男人唇角笑意在顷刻间收敛起来,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安抚。
“别怕。”
他再次说了这两个字。
这一次,语调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我说这些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你需要帮助,窈…”
言至此处,他的声音顿了顿,将那句略显亲密的‘窈窈’咽下,抿唇道:“我只是想帮你。”
四面通风的观景亭,空旷寂静,奴仆们都远远候着,只剩他们彼此的声音。
崔令窈久久无话。
她太震惊了。
他说,他想帮她。
在透露出谢晋白的人盯着她后,说想帮她。
他……已经知道她不是裴姝窈了?
在她才来大越两天的情况下?
瞬间,崔令窈甚至感到惊惶。
有种脊椎发麻的惶恐感。
自认为最隐秘的秘密就这么在青天白日,空旷的室外揭开,对面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搭在石桌上的指节都在轻轻发颤,沈庭钰瞧在眼里,心里反思自己不该如此急切,吓到了她。
可姑母病重,她眼看就要嫁人,又哪里还有时间慢慢来。
给了她几息缓和时间后,沈庭钰再度启唇,“你…”
“等等!”崔令窈打断他的话,抬眸看向他,问:“谢晋白是谁?”
“……”
沈庭钰无语的看着她。
崔令窈不接招,硬着头皮做不解状,“我真的不知道谢晋白是谁,他为什么要派人盯着我,表兄该不会是唬我的吧?”
她已经冷静下来,对他突然发出的一记大招,做出了反应。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没了方才的惶惶不安。
……倒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沈庭钰只觉得心头发软,“你不想承认,我不会逼你的。”
他从没有非要她开诚布公,坦然相告。
“我只是,想帮帮你。”
他道。
很动听的一句话。
但崔令窈眉眼无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见她如此反应,沈庭钰笑了笑,“想知道原因?”
他并不是多乐于助人的性子,主动上赶着提出要‘帮她’。
她心怀警惕也是应当。
两人四目相对。
沈庭钰眸光微动,冲着她轻轻一笑,“那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就不要太防备我了?”
这话简直能称得上暧昧。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
“沈庭钰!”
她喊他的名字。
声音严肃,字字清晰。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的唤他,沈庭钰只觉心口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悸动让他四肢百骸都有些酥麻。
他掀眸,直直盯着她的面容,看见她道:“你想要做什么尽可直言,不用特意花言巧语来引诱我。”
她以为他说这些,是打了什么算盘。
关乎谢晋白。
关乎朝堂局势。
涉及国公府利益。
但绝不会是因为,他发自内心想帮她。
不会涉及男女情爱。
她说他是花言巧语,在引诱她。
沈庭钰听的想笑,“那我告诉你吧。”
他看着对面满是警惕的少女,眸底荡起浅浅涟漪,“我今年二十一岁,五年前秋猎,在狄鸣猎场,曾受过一位姑娘的救命之恩,一直想寻了机会报答对方,可惜……”
他面上笑意微敛,抿唇道:“可惜她所遇非人,让她意外离世,我再也没有机会。”
“……!!!”
崔令窈瞳孔慢慢瞪大。
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口中,她‘前世’跟他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五年前的狄鸣猎场,那时候她才嫁给谢晋白一年,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
身为皇子妃,皇室办的秋猎,当然随夫君前行。
只是,她几时救过人?
五年前作为誉王妃的她十八岁,而他也才十六岁。
以他现在的容色,不难想象,十六岁的少年,得多吸睛夺目。
就算她没有什么绮念,凭他这张见之难忘的脸,她也不该丝毫没有印象。
莫不是哐她的吧?
故意套她的话?
崔令窈蹙着眉,满脸欲言又止的神态。
戒备,提防。
像只小心翼翼被哄出窝,稍不留神又要缩回去的兔子。
沈庭钰等了会儿,见她不吱声,只能继续道。
“裴姝窈的为人品性我十分了解,她自幼丧父,被姑母宠坏了,性情自卑又自傲,敏感又骄矜,那日媚骨散解开后,我便已经察觉出不对。”
为了让她宽心,他先一步开诚布公,将所有自己发现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
毫无遮掩。
崔令窈这才知道,在他这种有着锐洞察力的人眼里,自己有多无所遁形。
举手投足,全身都是破绽。
甚至都不用说话,只是最平常的走路,他就已经看出了不同。
她瞠目结舌,又惊又急:“真那么明显?…那知秋还有阿娘…”
“不碍事,”
沈庭钰安抚的笑笑:“此事过于离奇,寻常人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你变化再大,以知秋的认知也只会认为你转了性子,至于姑母……她缠绵病榻,精力不济,更不会无事怀疑你。”
真正让他确定她身份的。
还是今早收到的消息。
羽林卫接连出动几名精锐,入了他沈家。
没盯着祖父,没盯着父亲,也没盯着他。
而是全部围着那方小院。
阵仗之大,让人匪夷所思。
却恰好对应上了他心头的那个猜想。
崔令窈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默然。
什么叫寻常人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这是在自夸吧?
是的吧?
夸他自己,聪明绝顶,乃非凡人。
沈庭钰不知她正腹诽自己,见她言语间已经有坦然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眉眼微亮,“你可以相信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崔令窈:“……”
“你不信?”沈庭钰抿唇,认真道:“我从不轻易许诺,既然承诺与你,就绝不食言。”
他如此真诚,上赶着要来帮她解决麻烦。
叫崔令窈心中委实一言难尽。
她眼神古怪的看着他,“你能帮我什么?”
现在,摆在她面前最迫在眉睫的难事,除了沈氏病重,需要看着女儿出嫁外,就是谢晋白的人在盯着她了。
他能解决哪一件?
是能直接娶了她。
还是能让谢晋白打消怀疑?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5章 我娶你
她的眼神问询。
沈庭钰有些不自在的垂眸,避开她直晃晃的目光。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娶你。”
许是怕她觉得自己对终身大事太草率,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崔令窈:“……”
她哑然无语。
许久没听见对面人说话,沈庭钰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素日里清润的眸子,此刻竟然染上几分羞赧。
显然,擅自提及婚嫁,他也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你嫁给我,姑母可以放心,至于谢晋白…”
他顿了顿,语调郑重:“婚后,我会教你一点一点打消他的疑心。”
两件事,他都有把握帮她解决。
只要她嫁给他。
嫁给他…
崔令窈已经品不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了。
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伴随着极大的荒谬感袭卷而来。
她呼吸微滞,静谧良久,才曲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等他看过来,道:“我姑且信你是真心想要帮我,但是沈庭钰,你口中的救命之恩我已经不记得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实在用不着让你搭上终身,我……”
“是大事,”
沈庭钰轻声打断她的话,温俊的面容满是认真,“你可以不记得,但对我来说,忘不掉。”
那年狩猎,他年纪轻,尚不够沉稳,进了专供武将们狩猎的山林,被一头黑熊逼入绝境,满身狼狈时,是她救了他。
一身红色骑装的少女,将满头乌发高高束起,跨坐马上,手握弯弓,一箭射中熊眼,解了他的危机。
收弓时,那双漂亮的眸子自他身上扫过。
眉眼间的灵动肆意,他忘不掉。
一眼入心。
他无比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有没有定下婚事,有没有心上人。
若是没有……
当天,沈庭钰就再一次见到她。
鹿台之上,她换下骑装,一身端庄的襦裙,头上的马尾也拆了,梳着妇人发髻,坐在四皇子身侧。
少女是假。
早已嫁做人妇是真。
才开始萌动,就已经疯涨的少年心思,被迫扼杀。
当时的失落迷茫,犹如密集的荆棘将他死死缠绕。
那股窒息感,沈庭钰记了两年。
直到三年前,得知她落水身亡…
沈庭钰眼睫一颤,下意识垂眸遮了遮眼底情绪。
他唇动了动,道:“你既然都想过嫁给王子弗,那为什么不可以考虑一下我,……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断强调不会伤害她。
只是单纯的想帮她。
因为救命之恩。
清凌温润的嗓音,低哑郑重。
配上那张好看的脸,平白就让人愿意多信任几分。
崔令窈心中纠结。
沈氏病重,嫁人的事迫在眉睫,她的确需要帮忙。
原本,她想着寻个机会,去找阿兄坦白身份,叫阿兄想办法帮她。
可今早起来,嗅到熟悉气息,惊觉谢晋白或许已经在暗中观察自己的举动,便打消了去找旧人的念头。
非但如此,为了打消谢晋白的疑心,她还要认认真真扮演裴姝窈。
而作为裴姝窈,面对这样的境况,会怎么做?
——再不甘心,她也只能听话出嫁。
方才,崔令窈也确实想过嫁给王子弗这个昔日表兄算了。
但嫁给王子弗,先不说在不袒露身份的情况下,对方会不会答应娶她,只说朝夕相处间,是不是也会被他看出端倪?
连一个对她并不相熟的沈庭钰,尚且在两天之内,就看透了她芯子换了人。
王子弗也不是个傻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也推算出她身份。
崔令窈算是怕了这些聪明人。
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过奇异,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现在,面前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上赶着要帮忙,的确是最优解。
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沈庭钰冲她笑了笑。
“既然你不愿意跟谢晋白相认,说明你是不想再进誉王府的,那么只有让谢晋白确定自己认错了人,你才能有清净日子过,”
他抽丝剥茧,陈明利害,徐徐道:“我们的婚事,只是权宜之计,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是自愿的,对我来说,也并没有付出什么。”
方方面面都在为她着想。
甚至安慰她不要觉得有压力。
崔令窈是真的有些动摇了。
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归属感,所以,婚姻这样的事,并没有看的多重。
嫁人成婚什么的,也没什么真实感。
何况,他说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她就算嫁人,日后也能跟闺阁时期一样。
不需要跟男人同床共枕,就有了已婚身份。
能陪在沈氏身边尽孝,又没有离开这个贵族圈子,更有利于完成系统任务。
并且,沈庭钰知道她的身份,还会帮她打掩护。
以他的才智,大概率真的能帮她打消谢晋白的疑心。
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项了。
由不得她不心动。
只是……
对面姑娘正思忖着什么,纤长浓密的睫羽轻垂,在眼睑落下一片淡淡疏影,微暖的夏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额间的鬓发。
沈庭钰不着痕迹瞧了会儿,又开口道:“姑母病重,你的婚事推诿不得,当早作打算,…对我的提议,姑娘还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不如同我说说。”
这是在催她快点应下了。
简直……迫不及待。
崔令窈不知道他为何这样。
就算真的为了报恩,搭上自己的婚事,也不该是这么急不可耐的姿态。
瞧着,他也并不是个急性子。
但他的话,的确有道理。
崔令窈想到沈氏那张蜡白的脸,定了主意。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男子,道:“你纳裴姝窈为妾吧。”
既然是权宜之计,那妾室身份比妻室身份更好脱身。
也不影响他娶妻。
她不愿意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去堂而皇之的占他妻子身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观景亭内,安静了片刻。
沈庭钰眸光微敛,定定看了她几息,哑声问:“你要做妾?”
这话说得…
“是裴姝窈做妾,”
崔令窈抿唇纠正,又道:“且,不过权宜之计。”
“这样啊…”沈庭钰轻轻颔首。
崔令窈还以为他答应了,却见他又道:“我不纳妾,只娶妻。”
第36章 得先把人叼回窝里再说
不纳妾,只娶妻……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沈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乃京城顶尖的勋贵大族。
富贵已极。
沈庭钰是国公府嫡长孙,沈氏一族承嗣子。
以他的身份,不出意外,国公府的爵位早晚传到他手里。
而他未来妻子会是沈氏宗妇。
娶妻不贤,可毁三代,何况是长房承嗣的宗妇。
未来,沈家所有嫡系血脉,都出自她的肚子,要受她教养,必定要慎之又慎。
德、容、言、功,俱要出挑。
出身、血脉,同样缺一不可。
除了得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外,还得贤良宽宥,棱角有度,将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外出交际,也必定长袖善舞,方方面面不能出错。
这样的情况下,纳妾也就算了。
若真提出要将寄居在家中的表妹,迎娶为正妻……
崔令窈不用想都知道,对沈家来说会是怎样的惊天大乱。
长子被‘外甥女’迷昏了头,只怕刘氏第一个就能生吞了她。
崔令窈道:“你要帮我,给我一个妾室身份就足够了,正妻的位置,当留给你母亲为你选的佳妇,实在不能儿戏。”
她话说的这样清楚,本以为他该顺势应下,可沈庭钰却道:“我从未将婚姻大事当做儿戏,也从未想过纳妾,我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只要你点头,其他都可以交给我。”
只要你点头,其他都可以交给我……
崔令窈就是再愚钝,也品出了几分滋味。
她面色微怔,拧眉盯着他,没有说话。
四周安静下来。
对面姑娘的目光停留太久,沈庭钰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
线条流畅的侧脸正对着崔令窈。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迅速染了抹薄红。
肤色白,那抹红就异常惹眼。
好似不堪被戏弄良家子。
羞赧,又青涩。
……
崔令窈心情复杂极了,想了想,没忍住问:“我当日是怎么救的你?”
她怎么觉得,这人……
沈庭钰看她一眼,抿了抿唇,将当日惊险情形细细说了出来,又道:“若没有你那一箭,我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随着他的述说,崔令窈总算翻出了几段记忆碎片。
当年,她一箭贯穿黑熊眼睛,别提多自得了。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战绩。
离了猎场,就兴冲冲去找谢晋白炫耀。
她的骑射全是谢晋白教的,也就两年功夫,能射杀黑熊,简直是天赋异禀。
但谢晋白可没拿自己当她的师傅。
听见她独自去了密林,一张俊脸当即就发黑。
作为夫君,他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拎着她的后脖颈,严肃告诫她日后没有他的陪同,不可进武将涉猎的密林。
那时他们才成婚一年,谢晋白的爱恋值正处于疯涨期,崔令窈做任务做的别提多用心了。
见他不夸自己也就算了,还这般念叨自己,就算不耐烦听,也会耐着性子听完,而后乖乖点头。
有时候实在听烦了,就去亲他,堵住他那张叭叭叭的嘴。
这会儿回想起来,崔令窈竟觉得那时的他们还真是浓情蜜意。
可她只是记起了自己射出的漂亮一箭,根本想不起来,她还曾救过一个俊美少年。
崔令窈脑补了一下他所描述的画面,觉得挺有意思的,笑道:“只听说英雄救美,没想到我们反过来了。”
“……”沈庭钰默了默,开口解释了句:“当日,我独自一人对战黑熊,所以力竭而有所不及,实则我武力还算不错。”
强调了自己并不废物。
怕她小瞧,又补充道:“这几年,我也有精研武艺,比之五年前强出不少,再遇恶熊,不会让自己落至险境。”
解释的这样认真。
叫崔令窈有些不得劲儿。
一股奇奇怪怪的心悸,让人坐立难安。
她看了眼日头,“临近午时,我真的该回去做莲花糕了。”
他们在这里独处了太久,哪怕是在室外,也有些不妥。
若传进府里几位长辈耳里,还不定惹出什么麻烦。
崔令窈站了起来。
下一瞬,沈庭钰紧跟着站起,“你信我吗?”
“……什么?”
“我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你信吗?”
他神情认真,专注盯着她。
目光隐含灼热。
很有几分登徒子的架势。
崔令窈被他看的面颊发烫,只恨不得手里平白多出一把团扇,能遮一遮。
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话赶话的,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方才坐下来的时候,她还如临大敌,警惕的很。
瞧出她的不自在,沈庭钰眼睫轻颤,收回了目光,轻声道:“抱歉,我没想唐突姑娘,我只是怕…”
怕又一次来不及。
上一次,他遇见她时,她已为人妇。
原以为,他要抱憾终身。
而现在,老天竟然给了她如此奇遇,还将人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既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尤其,她现在面临被逼婚。
但凡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就不该犹豫。
沈庭钰是。
他很是。
所以,在确定面前姑娘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决定趁热打铁,赶紧抱得美人归。
权宜之计也好。
救命之恩也罢。
不管是什么理由,得先把人叼回窝里再说。
至于其他?
再慢慢图之。
崔令窈没有读心术,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已经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听见他的话,她有些无奈,“你为什么不肯纳裴姝窈为妾?”
明明纳妾,就能更平和的解决所有事。
而娶妻的话,国公府长辈们必定不会轻易点头。
就算他年少成名,早得功名,在朝堂上深受老皇帝看中,前途无量,在家族中拥有话语权。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何必坚持这种没必要坚持的事。
到时候,闹的天翻地覆,她岂不是……
原来,她只是顾虑这个。
沈庭钰心头微松,突然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笑道:“不单单只是不纳裴姝窈为妾,而是我真的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
“妾乃乱家之源,我不欲让自己搅合在后院妇人争斗里。”
? ?pK中,求一下宝子们的追读和票票…
第37章 为妻,和做妾是不一样的
“妾乃乱家之源,我不欲让自己搅合在后院妇人争斗里。”
尤其,在得知她因侧妃谋算而落水身亡后,他更是下定了这个决心。
就连娶妻的事,这些年也一推再推。
崔令窈只觉愕然。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想法。
妾乃乱家之源没错,但世家大族里,妾氏、通房、女婢、家伎、乃至娈童们,都是稀松平常之物。
就像她那个世界的名车名表一样。
同圈层的家族都有。
你家自然也要有。
对外再光风霁月,高洁守礼的公子哥儿,在这种事上,也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应该说,他们就没有这个意识。
谢晋白就是这样。
无论是他们成婚前,还是成婚后。
他都没有许诺过,此生只有她一人,绝不二色。
当然,她也不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所以,婚后两年,他能坦然提出要娶侧妃。
而她也只是顺势应下,丝毫没有出言反对。
可面前人在说什么?
他说,他不欲纳妾。
不是一时不想,而是压根就没有这个打算。
崔令窈有些惊愕,一双眸子直愣愣的盯着面前人。
沈庭钰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眼睫颤了下,先一步别开脸。
又是一副羞赧生涩的模样。
瞧得崔令窈满腔复杂。
她抿了抿唇,道:“此事我一时半刻下不定决心,你容我考虑一二。”
为妻,和做妾是不一样的。
她不得不慎重。
哪怕,时间很紧。
也得认真考虑过后,才能给出答复。
沈庭钰也没想她能直接点头应下,闻言轻轻颔首。
“好,”
他笑了笑,问:“姑娘要几天时间考虑?”
简直步步紧逼。
崔令窈竟觉得压力。
她多看一眼,就面露羞赧,仿佛被戏弄的良家子的是他。
对婚事急成这样的,也是他。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崔令窈抿唇:“最少三日。”
这个期限,比沈庭钰预计的要快。
他眸光微亮,“那就三日。”
“……”崔令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我该回去了。”
“好,”沈庭钰笑了笑,“我送你回去。”
崔令窈正欲回绝,就听他又道:“正好去看看姑母。”
他原本就打算去看沈氏的。
作为侄子去看姑母,崔令窈想不出理由回绝。
于是,两人几乎是并肩离开观景亭,踏上回小院的路。
知秋和沈珥两人远远跟在后头。
这样的情形,让崔令窈总觉得尴尬,脚步就迈的大了些,可惜沈庭钰腿比她长,她走再快,人家也能慢悠悠的跟上。
最后,还是沈庭钰看她额间的薄汗,忍不住轻声道:“是我哪里有冒犯到姑娘,才叫你同我走上一段路,也如此局促不安吗?”
不意他问的如此直接,崔令窈下意识道:“不是这样。”
客套的话说出口,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目光,她只能继续。
“我只是在想,若是舅父舅母和外祖父他们知道你同我一块儿去看阿娘,还不知会如何。”
她担心的甚至不是自己。
而是病重的沈氏经不起一点刺激。
怕事情闹太大,影响到沈氏身体。
沈庭钰面色一怔,认真道:“不会有事,我保证。”
既然真心相护,那他必定会解决好一切,不让她们母女受到任何影响。
崔令窈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太快。
快到让她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
顶着明媚的日头回到小院。
沈氏已经醒了,听见大侄子前来探望,惊讶之余,特意让婢女伺候更衣。
由崔令窈扶着,进了厅堂亲自接见。
等了一会儿的沈庭钰见她进来,起身,拱手行礼。
一袭广袖长袍,腰束玉带,脊背挺直,通身气度斐然。
端俊的面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实在是君子如玉,立在这略显简陋的厅堂,更让人眼前一亮。
沈氏对这位大侄子,十分疼爱,见他来看自己,病白的面唇,都添了几分气色。
姑侄俩说着话,崔令窈在旁边陪坐了会儿,感受对面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很快,便站起身道:“阿娘想吃莲花糕,我已经采了花瓣,这就去厨房做。”
女儿有此孝心,沈氏自然欣慰,笑着摆了摆手。
崔令窈转身去了小厨房。
莲花糕她没做过,但蒸糕点,她是会的。
之前,她为了攻略谢晋白,也废了不少心思。
做糕点,炖补汤,送荷包什么的,是这个世界,姑娘是对心上人示好的最佳手段。
她当然也都做过。
崔令窈净了手,开始揉面。
很快,凭借着经验,一块块精致小巧的糕点从模具中倒出,摆进了蒸笼。
看了眼火候,才直起腰,就见知秋从外进来,便问她:“…表兄还在吗?”
“说了会儿子话,夫人有些精力不济,大公子便离开了,”
知秋笑道:“离开前,还往小厨房这边瞧了一眼,似乎想过来同您亲自道别呢。”
“……”崔令窈默了默,叮嘱道:“今日摘花之事,不许多嘴。”
厨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知秋没什么顾忌,心直口快道:“姑娘总算熬出了头,奴婢瞧着,大公子待您热乎了许多。”
若是从前,哪里会牵着手,同舟摘花。
还陪着一块儿来看望夫人。
知秋替主子高兴,满脸都是笑意。
等糕点出炉,又问:“可要给大公子送去几块?”
“不了,”崔令窈当即拒绝,“这是阿娘要吃的。”
可沈氏病重,食欲不振,根本吃不了多少。
强撑着用了一块后,看着里头晶莹剔透,粉糯可爱的糕点,道:“窈窈手艺不错,这样好的糕点不能浪费了,给晏洵送一份过去吧。”
晏洵。
沈庭钰的表字。
崔令窈眉头微蹙,劝道:“表哥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几块糕点,想必入不了他的眼。”
沈氏轻轻摇头:“这是一份心意。”
今日侄子前来探望,这边蒸了糕点,做姑母的送一份过去,并无不妥。
见劝不动,崔令窈只能道,“那就让钱妈妈走一趟吧。”
第38章 舍不得草率待之
只要不让她或者知秋去,那就不碍事。
沈氏也没想让女儿的人给侄子送东西,见她如此知礼,还懂得避嫌,心中更是欣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我儿真是大姑娘了。”
懂事了许多。
崔令窈:“……”
她摸着额头,想到原主所做的一切,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份糕点,只有沈氏用了两块,剩下的都被钱妈妈送去前院书房。
摆在了沈庭钰的书桌上。
这是沈庭钰第二次收到小院厨房做出来的莲花糕。
第一次,他瞧都没瞧一眼。
而这次,钱嬷嬷走后,他便抬手将食盒揭开。
里头的点心是莲花形状的,粉粉糯糯。
就像将它们做出来的姑娘一样。
真是精致可人。
叫人都舍不得草率待之。
沈珥进来时,瞧见自家素来端肃的主子,跟失了魂一样,盯着一碟子点心……
他暗道稀奇。
身为贴身侍从,他最了解主子有多厌烦表姑娘。
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只听说烈女怕缠郎。
他们家主子,是反过来了?
想起正事儿,沈珥收敛心神,禀道:“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庭钰眸光微闪,“可有说何事?”
“未曾,不过听说…”
沈珥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道:“今儿上午广平侯夫人来了一趟。”
广平侯府,是沈庭钰的外祖家。
府里的嫡长女几年前入了宫,生下了皇帝的幼子。
老年得子,皇帝一高兴,不吝封赏。
直接给了贵妃位份不说,连带着广平侯父子在朝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现如今,他们府上的嫡次女也到了议亲年纪。
放眼整个京城未曾婚配的公子哥儿中,沈庭钰年少成名,十八岁被陛下钦点为探花,三年时间,先入翰林院,后进吏部为侍郎,而今已正四品,前途无量。
堪称是最顶尖的香饽饽。
家中有姑娘的夫人们,做梦都想把他弄来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其中,就包括他外祖家。
猜到母亲唤自己过去大概又要老调重弹,沈衔钰眉头微蹙,将食盒合拢,抬步走出书房。
…………
当天下午。
沈涵月和沈涵云一块儿来了小院。
崔令窈拿出好茶待客。
三人围着一壶清茶,几碟果子,说了一下午的话。
沈涵月将自己托兄长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这些,崔令窈上午就在沈庭钰口中知道,但还是安静的听着。
说完,沈涵月饮了口茶,不忘发表意见:“我觉着吴家不错,就在京城,人也上进,等婚后你督促他用功读书,不怕他考不中功名。”
沈涵云也点头认同:“如此,等咱们姐妹都出嫁了,互相之间,也能照顾一二。”
她们都出身国公府,尤其沈涵月还是世子嫡长女,日后必定嫁入高门为主母。
这就是嫁小门小户的好处。
有几个姐妹帮衬,不怕受委屈。
崔令窈心中感动。
若无上午跟沈庭钰的谈话,她或许会选择王家。
而现在……
她有些想改主意了。
见状,沈涵月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便道:“先不急着做决定,后日赵国公府大宴宾客,到时候咱们去瞧一瞧那吴公子生的什么模样,我阿兄说……”
言至此处,似觉得不妥,她声音突兀顿住。
沈涵云好奇,催促道:“阿兄说什么?”
“……”沈涵月迟疑了一瞬,低声道:“阿兄说,那吴公子样貌不端,面唇有些突。”
私下议人长短,总归不太好。
尤其,这话还出自清风朗月般的沈大公子。
崔令窈眉梢微挑,竟然觉得那人形象更立体了些。
还挺接地气。
沈涵云没听懂,“什么叫面唇有些突?”
“……就是龅牙,龅牙你总知道吧?”
沈涵月没好气的瞥了堂妹一眼,“咱们府里的马夫,有一个就是这样,你还见过的。”
沈涵云一下就想了起来,惊的连连摇头,“这可要不得,丑能吓死人的。”
在她看来,自家表姐再不好,哪怕浑身的毛病,那张脸也挑不出一点错,无论如何都不能配那么个面容粗鄙的男人。
想到表姐日后要跟马夫模样的男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沈涵云倒抽了口凉气,劝道:“还是瞧瞧别人吧,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太丑了怎么行。”
崔令窈有些啼笑皆非。
原主的几个表姐妹,都是极好的人。
彼此之间再看不上,也都没有怀恶念。
现实世界,崔令窈自幼父母双亡,被陆家收养,陆家也只有陆沉一个儿子,她只感受过兄妹情谊。
后来到了大越,昌平侯府足足三房人口,撇去亲哥不算,崔令窈的堂哥就有六个,但三房人加起来也凑不出第二个女儿。
崔令窈真是没有机会感受有姐妹的滋味。
没料到,换了个躯壳,平白得了两个表姐妹。
她笑着应了好,“行,那就听云儿的,不嫁丑的,再瞧瞧别人。”
沈涵云放了心,见她言语间如此亲昵,又有些别扭。
姐妹几个约好后日一块儿去赵家赴宴,帮着掌掌眼,那几个郎君,都要好好看看。
等到天色渐暗,这场三姐妹的茶话会才结束。
崔令窈送走客人,如往常般用过晚膳,歇息片刻,便进了浴房。
泡在温热的水中,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若谢晋白真的在派人盯着她,那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她开始认真思忖,究竟该怎么做。
无疑,嫁给沈庭钰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识破她的身份,且答应帮她打掩护。
最大的秘密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所以,嫁给他,她不需要日日谨慎小心,可以轻松许多。
以他的才智,说不定还真的能叫谢晋白彻底打消怀疑。
简直完美。
但唯有一点。
沈庭钰不纳妾。
坚持要娶她为妻。
可做世家大族的正妻,实在是有些累人。
崔令窈做过三年王妃,深知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每日有多少琐事等着。
王妃不好当。
沈家宗妇同样也不好当,上头好几个长辈盯着,一言一行都得受到规训。
就算沈庭钰当真以一己之力,坚持娶她为妻。
婚后,也有的是为难的地方。
这是最让崔令窈下不定决心的原因。
? ?求追读,求票票,求互动
第39章 全是巧合吗?他不信!
浴室待了小半时辰,等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令窈一身轻薄寝衣,立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闪烁的星子,心中想着,谢晋白今晚不知还会不会过来。
一定会的吧。
他若真的派人在国公府盯着她,那么一旦收到白日她同沈庭钰同舟游湖,携手摘花,凉亭密聊许久的消息,怎么能按耐住不来看她。
他是个谨慎的人,无论是什么原因而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只要想打消他的怀疑,那就并非朝夕的事。
来了后,他会做什么呢…
想到那个阴晴不定,强势霸道,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崔令窈只觉头皮发麻。
好在,他既然没亲身露面,想必并没有确定她就是从前的崔令窈。
最多不过是浅浅怀疑。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她跟沈庭钰的稍许亲近而……不悦。
崔令窈自我安慰了一通,却依旧有些紧张。
她特意留了知秋守夜,就睡在一扇屏风之隔的外间。
主仆二人进了屋,又仔仔细细关好门窗。
…………
夜,誉王府,书房。
谢晋白端坐软椅,目光垂落在手里的卷宗上,耳朵听着下属的禀报,眉眼寸寸沉了下来。
室内空气有些凝滞,有如实质的威仪叫人难以喘息。
李勇的声音越来越低,强撑着将一切如数说完后,额间已经布满密汗。
‘哒啦’一声轻响。
卷宗被随手丢在旁边的矮桌上,谢晋白偏头看了过来,“他们,牵手了?”
明明方才才禀报的事,他却好似没听清一般,重复问询。
李勇硬着头皮颔首称,“是。”
“同舟折花?”
“…是。”
谢晋白垂着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动不动许久,最后突然站起身,抬步往门口走。
“王爷!”
知道他大概又要去沈国公府,李勇单膝跪地,急声道:“您冷静些,那姑娘并不是主母,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宜动用内力,更不该为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如此上心。”
这两天,作为贴身随从旁观着,李勇深刻意识到他家主子有多疯魔。
他魔怔般认为那位才见一面的沈国公府表姑娘,就是已经死去三年的王妃。
白日里,无论处理什么紧急政务,哪怕事关皇后,和几位皇子,都是面不改色,冷静如行尸走肉。
等到天一黑,国公府那边的信件送来,整个人才有了活气。
眉眼间的希冀,叫人看了心酸。
若不是身体伤未痊愈,且他的身份不太方便隐匿,估计白日里在沈国公府盯着人的都不是两名羽林卫,而是他家王爷本尊了。
李勇心酸不已,劝道:“您想想,王妃如此爱您,若她当真还活着,岂会宁可顶着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去纠缠她的表兄做妾,而不来找您呢。”
论权势,他家王爷大权在握,储君之位触手可及,日后就是天下至尊。
论样貌,他家王爷何等的英俊不凡,比那小白脸,好了何止千倍万倍。
李勇当初亲眼见证两位主子的相知相许,知道他们有如何恩爱,后来虽生出些许龃龉,但落水那日是意外,他们之间还有旧情未断。
总之,无论如何,在他看来,除非是得了失心疯,不然,任何一个女人都绝无可能在得知夫君如此情深不移的情况下,放着未来国母不当,跑去给一个国公府公子做妾。
身份简直如云泥之别。
他家主子一定是弄错了!
他绝不能看着主子沉迷于这种虚妄!
然而,这话只让谢晋白的脚步顿了下。
仅仅只是顿了下,他便继续往前走。
弄错了吗?
全是巧合吗?
他不信。
丝毫都不信!
他要自己去确定。
…………
另一边。
崔令窈总惦记着谢晋白今晚可能会来,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有些发闷,根本睡不着觉。
翻来覆去,愈发精神。
许多被她妥善放置在记忆深处,轻易不肯回顾的画面,在这样辗转反侧的夜里,开始尝试着冒头。
一帧一帧,在脑海浮现。
其实,她应该是有喜欢过谢晋白的。
她从没谈过恋爱,身边最亲近的异性只有陆沉这个哥哥。
十六七岁,最该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一门心思全部在学习上。
后来,考上大学,该好好谈个无关痛痒的恋爱时,哥哥出了车祸。
她遇上了系统。
谢晋白是她生命中,第一个谈及情爱的异性。
哪怕只是‘任务’。
可人非草木,她又不是个设定程序后,便严格执行任务,不添加感情的机器人。
就算崔令窈清楚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目的,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她也依旧动过真感情。
她是真心喜欢过谢晋白。
只是这份感情,跟完成任务后回家救双腿残疾的哥哥比起来,太微不足道。
崔令窈从来没动摇过回家的决心。
但她也曾为此陷入过无边的内疚。
在听见冷静期一年的时候,崔令窈心中还生出过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有一年时间跟他好好告别。
给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留一段美好记忆。
直到谢晋白提出要迎娶侧妃。
崔令窈长松一口气,觉得不在内疚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也会难过。
而现在,兜兜转转她又回来了。
想到三年前落水时,那道奋不顾身扑过来的身影,崔令窈悄悄吸了吸鼻子。
“姑娘可是有心事?”
一扇屏风隔开的外间,知秋的声音传了过来。
同时,窗外悄无声息的多了道修长身影。
一身玄色便装,隐入黑暗中,即便有人晃眼一瞧,只怕都瞧不见这边站了个人。
里头,崔令窈听见知秋的话,闷闷的嗯了声,问,“你还没睡吗?”
自然是没有的。
知秋声音大了些,“奴婢在为姑娘高兴呢,姑娘这回算是守得…守得…”
崔令窈抿唇:“守得云开见月明。”
“对!就是这个,”知秋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还是姑娘懂的多。”
“……”崔令窈沉默了瞬,就听知秋又道:“姑娘可是在想大公子?”
第40章 到底是不是他的窈窈!
“姑娘可是在想大公子?”
主仆之间,没大没小惯了。
以原主对沈庭钰三年的纠缠,这种话题也算不上逾矩。
但崔令窈不想提这个话题,“不早了,快睡吧。”
外间安静下来。
没多久,知秋又忍不住道:“大公子待您热切了些,您不高兴吗?”
崔令窈一怔,下意识否认,“高兴的。”
“可奴婢总觉得,您心情并不欢喜。”
“……没有的事,”
崔令窈心中念叨着人设不能崩,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么会不高兴。”
说着高兴,语气听不见分毫喜意。
以为主子是在忧虑自己婚事,知秋又问:“夫人正给您议亲,大公子今日可有说要给您名分?”
名分…
崔令窈正好拿不定主意,犹豫一瞬后,便如实道:“他说要娶我为妻,不是妾室。”
“真的?”知秋惊的坐起身,喜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如此,您就不用委屈自己了。”
“……”
崔令窈没有说话。
知秋奇道:“大公子要娶您为妻,您怎么还不见欢喜呢?”
不欲跟小丫头陈明利害,崔令窈简单说了几句。
“正妻身份固然体面,但表兄的妻子不是那么好做的,”
她轻声道:“一旦成婚,像如今这样的安生日子便再也不会有了。”
知秋也想到了些许后果。
“所以,姑娘今日是因为这个才情绪不高。”
喜欢多年的心上人,终于也回应了自己的心意。
还要给妻室的名分。
而她家姑娘,自诩身份不堪匹配,竟不敢应下。
连欢喜都不敢有。
知秋心疼不已,“若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崔令窈叹气。
不错,若裴述在世,以他的学识才干,没有死在任上,这些年奋斗下来,不说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近臣,至少也应该位列朝堂,不是无名之辈。
这样的身份嫁给沈庭钰虽然也是高攀,但绝对比现在要合情合理的多。
沈国公府的反对,也不会太过强烈。
房内,一片静谧。
只有少女幽幽轻叹声。
知秋听的心酸,“您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
崔令窈翻身将自己平躺着,双手交叠于小腹,闭着眼道:“睡吧,睡醒了再说。”
她想,如果谢晋白只是稍微有点怀疑,并没有盯她太紧,那她或许可以不必接受沈庭钰的‘报恩’。
反之……
聊了会儿天。
再次合上眼时,这具身体稳定的生物钟开始发力。
意识渐渐消泯,崔令窈进入了梦乡。
知秋也在一个翻身后,沉沉睡去。
窗外,那道修长身影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
里头许久不见动静,以谢晋白的耳力,能清楚判断两人都已经安然入睡,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面上神色不明。
周围气息压抑低沉。
夜色愈发浓黑。
许久许久。
久到李勇以为,自家主子该醒悟过来里头的姑娘并不是主母,不打算进去时,谢晋白动了。
他抬臂,试图像之前的两晚一样推开窗扇。
纹丝不动。
纱窗被人从里头锁好了。
谢晋白唇角微抿,偏头瞥了身侧一眼。
李勇会意,暗自沉默了瞬,紧接着双手一拱,徒步走到房门口,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里头的暗栓拨开。
主仆二人直接堂而皇之,从正门走了进去。
李勇去点了外间婢女的睡穴。
而谢晋白则直奔内室。
脚步一下没停。
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里头的姑娘并不是他的妻子,那他现在的行为,跟登徒子没有丝毫区别。
甚至,更甚。
当然,他不会在意这个。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姑娘到底是不是他的窈窈!
今天之前,谢晋白几乎已经确定。
而现在,他有些迟疑了。
李勇说的不错。
他同她十六岁相识,十七岁便登门提亲,十八岁两人成婚。
婚后三年,他们恩爱非常。
足足五年感情,除了最开始时有几分冷脸外,其他时间,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
所有的耐心与情爱都给了她。
就算她是个骗子,骗得他动了心,自己却冷静旁观,小气的不肯回馈同样的情爱,也没道理去选择沈庭钰不要他的。
他这样爱她。
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
无论从什么方面考虑,她若真是他的窈窈,都不该不回来找他。
难道,……她还在生李婉蓉的气?
这辈子,最叫谢晋白痛悔的事,便是叫她带着对自己的误会离开。
什么侧妃!
什么新欢!
全是狗屁!
明明当日,在他提出要纳侧妃时,就想着不需要她细问,只要她透露出几分在意,他都可以一五一十给她解释清楚。
可她没有。
她一点也不在意。
甚至连迟疑都没迟疑一下,直接就点头应允了。
当时的感觉,谢晋白记忆犹新。
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在那之前,谢晋白一直以为,她对他是一见倾心。
但他好像弄错了。
这个初次见面,看着他的眼神就在放光,后面许多日子,都紧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喜欢自己。
他们不是两情相悦。
她骗了他的情意,让他一颗心栽在她身上,自己却冷心冷肺,毫不在意他。
哪怕,他要另觅二色。
她也能平静应允。
平静的,将他气的失去理智。
让他只想撕破她那张平静的脸,叫她也知道疼,知道什么叫心痛。
谢晋白竭力忍住沸腾的情绪,低垂着的眸子,定定落在沉睡的姑娘身上。
他真的弄错了吗?
是他思念成疾,所以,一点蛛丝马迹,就认为是她回来了。
还是说,这就是他的窈窈。
只是因为李婉蓉的原因,她不想再要他了。
打算另觅新欢,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不再跟他有纠葛?
谢晋白薄唇微抿,像是在迟疑什么,修长的身体僵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
直到榻上睡梦中的姑娘似乎感觉到不安,偏头换了个方向,手抓着被褥往上提了提,继续沉沉入睡。
熟悉的要命。
同床共枕三年,她的睡姿他熟悉的要命。
谢晋白眸色晦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不再迟疑的俯身,低头将唇落了下去…
第41章 他胆敢轻薄人!
点了外间守夜婢女的睡穴后,李勇便退了出去。
如前两日般,在暗处等着。
自家主子在里头做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只是今晚,似乎格外漫长些。
李勇微垂着的脖颈都泛酸,忍不住朝房门方向看的第三眼,那扇闭合的房门缓缓打开。
一身玄黑的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李勇忙迎了上去,自袖口摸出个什么东西,很是自觉的将门内暗栓复原。
恢复成无人进去过的模样。
忙活好,回头时,发现他家主子竟然没走。
负手立在这栋略显荒僻的庭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明月。
周身气息透着孤寂。
素来强势的上位者,冷不丁出现这般模样,瞧着不免叫人觉得心酸。
李勇迟疑了会儿,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道;“王爷,您身子要紧,该回去休息了。”
谢晋白恍若未闻,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仰着头盯着天边明月。
许久,他唇动了动,“你说,她不是窈窈会是谁呢?”
还有谁,能让他一个照面就乱了心跳。
让他生出亲吻的欲望。
如果她不是崔令窈,那么他就是对一个素不相识,只见过一面的姑娘,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谢晋白宁可相信自己死了,也不信他会移情旁人。
移情一个他甚至没有跟她说过话的姑娘。
他闭了闭眼。
“继续盯着她。”
李勇拱手:“……是。”
…………
翌日。
崔令窈一觉睡醒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昨晚,他果然来了。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昨晚窗户是她关的,她留了个心眼,用指甲在栓插上划了一道痕迹,要是有人打开,栓插往上提,痕迹就会被磨掉一点点。
而现在,同昨晚一样。
所以……那人直接从房门进来的?
从房门进来,需要经过外间守夜的知秋。
夏日姑娘家衣裙都很轻薄,夜间睡觉更是只着一层单衣……
崔令窈眉心突突直跳。
没想三年不见,那人竟然成了这样一个登徒子。
若说夜入她闺房,是怀疑她身份,可屋内有两个姑娘,他怎么还如此不知避讳。
自己好好一个姑娘家,闺房被男人来去自如,偏偏还不能光明正大的阻止,崔令窈心中无奈之余,不免生出细细密密的恼怒。
这种恼怒,在梳妆被知秋指出唇瓣怎么有些肿时登至顶峰。
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一把站起身,手撑着妆台,将脸凑近梳妆镜,盯着铜镜中姑娘的嘴唇……
的确,肿了。
崔令窈下意识抿了抿唇。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觉得舌尖有些隐隐发麻。
她成过婚,足足三年,并非真正不谙人事的少女。
想到空气中那人残留的气息,崔令窈脑中冒出一系列的旖旎画面,脸色都变了。
“姑娘?”
见她脸色难看成这样,知秋吓了一跳,忙道:“姑娘哪里不舒服,可是昨日吃坏了东西?”
崔令窈充耳不闻。
她抬手扯开衣襟领口,露出大片雪肤,眼睛死死盯着铜镜。
镜中的姑娘修长的脖颈白腻,毫无瑕疵,没有她以为的某些痕迹。
但她没有停止,继续动作,衣襟扯落至肩头,直接将锁骨也露了出来。
粉色小衣的细带挂在上面,锁骨削瘦细嫩,上方凹出了个浅窝,崔令窈细细检查完,又去看另外一边。
从前,床榻间厮混时,那人最爱啃她的锁骨,成婚三年,足足三个春夏秋冬,她都没穿过齐胸襦裙。
因为她锁骨上的痕迹就没消过。
而现在,上头同样毫无瑕疵。
再往下…
崔令窈抿唇,没感受出什么异样。
良久,僵着身体,缓缓坐了下来。
“…无事,身上没有不舒服,”她对身后神色担忧的知秋道:“只有嘴唇是肿的,但也不痛不痒,瞧着也不太明显,你梳妆吧。”
的确不太明显。
若不是知秋日日为她梳妆,也察觉不出主子唇瓣较往日红肿了些。
听见她说不痛不痒,身上也确实没有红肿,知秋便也放下了心。
挽发,上妆。
莹润的口脂抹了上去,唇瓣上了一层绯色,更看不出本来的红肿。
知秋已经放下了心,可崔令窈却没办法等闲视之。
原本她只以为,那人夜探闺房,顶多是想确定一下她的身份。
在不确定她就是‘崔令窈’前,以那人的脾性,绝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姑娘做出什么孟浪的举动。
却没想到,他胆敢轻薄人!
轻薄一个睡梦中,全然不知情的姑娘。
他们甚至仅仅只见了一面。
他却敢亲吻她!
这是在做什么?
强抢民女都没有这么恶劣的事,他竟然做了!
拿姑娘家的名节当玩笑吗?
崔令窈深恶痛绝的同时,又觉得难以置信。
在她眼里,谢晋白为人冷傲淡漠,虽然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但他并不是以玩弄女人为乐的纨绔子弟。
对女人,他或许谈不上尊重不尊重,却一定不屑去做这样偷偷摸摸占个姑娘便宜的事。
真喜欢谁,凭他的能力,堂而皇之要谁要不到。
需要如此……离谱。
这样的举动,让崔令窈有些惊慌失措。
若谢晋白往后的每夜都摸黑过来,轻薄于她。
今日是亲吻,明日是不是就该动手动脚,长此以往,他会不会直接不清不楚摸黑上榻,把她强占了?
这人性情大变。
自诩足够了解他的崔令窈,根本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定要让他再也不会夜里偷偷摸摸过来。
……什么办法呢?
崔令窈脑中下意识出现一道身影。
他说,会帮她一点一点打消谢晋白的疑心。
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做到……吧?
三天。
昨天,她提出婚事要考虑三天。
现在仅仅过了一夜,崔令窈已经动了点头的心思。
她昨夜已经想过了,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沈氏病重,只要她还顶着裴姝窈的身份,嫁人的事就推诿不得。
不管是嫁给身份匹配的小门小户,还是嫁给沈庭钰,都各有各的为难之处。
第42章 许嫁
不管是嫁给身份匹配的小门小户,还是嫁给沈庭钰,都各有各的为难之处。
嫁给吴、孙两家,其他先不说,只说门第之差,她远离了权贵圈层,根本没办法触及到皇室,影响她来大越的任务。
就算嫁给王子弗,她也有身份暴露的危险。
并且,王子弗身体不好。
若嫁进王家,作为他的内眷,夫君身体不好,她自当贴身陪伴照顾,出门赴宴都只怕为难。
没有夫君缠绵病榻,闲云野鹤,做夫人的却天天盛装打扮,同贵夫人们交际的道理。
而沈庭钰……
他已经识破她的身份,嫁给他,她不需要继续辛苦维持原主人设,且他还得答应会帮她打掩护。
尤其,他出身尊贵,凭借沈大公子正妻的身份,她做任务,会更方便些。
沈涵月心仪谢晋白这事儿,崔令窈还记着呢。
她想帮沈涵月攻略谢晋白,当初她是怎么追谢晋白的,让沈涵月依葫芦画瓢,照着大致来一遍。
这是崔令窈想好的任务途径。
所以,她更不能离开沈府。
兜兜转转想了一圈。
沈庭钰竟然是最适合的。
除了,她或许要面对沈家长辈的雷霆大怒外,其他再完美不过。
心中已经有了动摇,崔令窈用过早膳,正要去看望沈氏,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见过表姑娘。”
来人一身府上大丫鬟服制,立在院门口,对着正下台阶的崔令窈,福了个礼,道:“夫人有请,表姑娘随奴婢走一趟吧。”
这是世子夫人身边的莲儿。
她口中的夫人,那就是世子夫人了。
崔令窈面色微怔。
可能是心虚吧,她一下就觉得刘氏这是发现宝贝儿子昏了头,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算账了。
她不过一瞬没有动,那莲儿声音顿时一冷:“怎么?可是咱们夫人如今唤不动表姑娘您了?”
崔令窈:“……”
这是国公府,世子夫人想见她,那她躲得过和尚,也躲不过庙。
崔令窈偏头对知秋道:“同阿娘说一声,舅母请我去说说话,等我回来再同她请安。”
本欲跟上的知秋脚步一顿,忍住满腔忧虑,低头应下。
等人一走,她急的团团转。
想到昨晚听到的,大公子欲要娶她家姑娘为妻,今儿一早,待姑娘从不亲近的世子夫人就来传人。
大概率没有好事。
迟疑不过两息,知秋一拍大腿,咬着牙,迅速往前院跑去。
她只希望,大公子今日在家。
寻常要一两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跑到。
书房门口,沈珥正走了出来。
见个小丫头急哄哄要往里跑,拦了两下没拦住后,一把揪着她胳膊将人拽住,冷声喝问:“哪里当值的丫头,如此没有规矩?”
“放开我!大公子有没有在里面?”
看见知秋的脸,沈珥一愣,“书房重地,你怎敢乱闯?”
就算他家公子如今对表姑娘不同。
也不代表一个内院的小丫头,都能闯进书房。
被扼住胳膊,挣扎的知秋急的跺脚,只觉得自家姑娘这会儿还不定在遭什么极刑。
她什么也顾不上,朝着书房大喊,“大公子!大公子!我家姑娘被世子夫人唤去了正院,您…”
“安静些!”沈珥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是想要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家姑娘被夫人为难吗?”
知秋呜呜挣扎着,瞪圆了眼。
沈珥松开她,没好气道:“公子没在里头,他得了消息,早就过去了。”
莲儿前脚领了差事儿,后脚就有小厮跑来报信了。
他家公子哪里还坐得住,心急火燎就去护人了。
…………
另一边。
崔令窈的确看见了人。
去世子夫人的院子,需要途径两座假山,和昨日的莲花池。
清晨的日头不算烈,青石板砖的道路也干净整洁,她手持团扇,挡着面上的日光,脚步很是稳当。
眼看走过一条小道,就要到了,结果才抬眸,便瞧见道路尽头立着的修长身影。
是沈庭钰。
他立在梧桐树下,一袭长袍,身姿笔挺修长,远远看过去,就让人眼前一亮。
崔令窈脚步一滞。
几分慌乱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头不知等候了多久的人,抬眸望了过来。
距离太远,崔令窈瞧不见他的面容。
但好看的人,整体都是好看的,就算看不清脸,只立在那里,也让人觉得如芝如兰,玉树临风。
前头引路的莲儿也瞧见了他,略显急切的步子下意识顿住,面色微微一变,偏头看了眼崔令窈。
“表姑娘好大的面子,竟请来大公子相护,……只是不知,你担不担得起挑拨夫人母子关系的罪责了。”
她以为,沈庭钰出现在这里,是知秋把人请来的。
就连崔令窈也这么认为。
她留下知秋,的确有授意她搬救兵的意思。
沈庭钰昨天不是说,只要她点头许嫁,他就能解决一切吗?
那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现在,第一关是他的母亲。
莲儿放慢了速度,崔令窈便也慢悠悠的跟着,那边沈庭钰却没有立在原地等她们,而是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他的面容一点一点出现在眼前。
崔令窈终于能看清楚他的面容。
五官依旧清俊好看,只是眉头微蹙,眸光不复昨日熠熠生辉,而是带着几分沉肃。
很快,人已经到了面前。
莲儿急忙福身,低头垂眼:“奴婢见过大公子。”
比起方才在崔令窈面前看似恭敬,实则隐含的傲慢,这才是正经对主子的姿态。
沈庭钰没有喊起,眼神扫过莲儿,眸底透着深意。
不怒自威,让人发怵。
有点年纪轻轻便位列朝堂,跟一群宦海沉浮多年老狐狸掰手腕的气势了。
但完全没有,昨日被她多看一眼,就羞赧难耐的青涩。
这人还有两面性的?
崔令窈正有些发怔,很快跟那双极淡的眸子对上。
沈庭钰眸光微闪,声音含了几分笑意,“一路走来,累不累?”
又恢复了无害模样。
第43章 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磋磨
又恢复了无害模样。
身姿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神清润温柔,十足耐心好脾气的样子。
……变脸变的这样快。
崔令窈轻轻摇头,问他:“是知秋请你来的吗?”
沈庭钰一愣,“你让知秋去请我了?”
“……”
崔令窈一下语塞,没忍住抬眸瞥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又莫名觉得不自在,抿唇没有说话。
沈庭钰转息之间已经猜出了事情原委。
——在遇到了可能有的麻烦时,她第一反应是向他求助。
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显,垂眸盯着面前姑娘,温声解释道:“母亲请你叙话的消息,我比你知道的要早些,知秋来之前,我已经在这边等着了。”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崔令窈听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
莲儿也听得分明。
夫人要见表姑娘,大公子得了消息,竟然先一步在路上等着了。
何等的荒谬。
这是拿自己的生身母亲,当成洪水猛兽了不成?
要如此严防死守。
心中为自家夫人不忿,又不敢表现出来,莲儿轻声提醒,“大公子,夫人正等着奴婢带表姑娘过去。”
沈庭钰眉眼都没动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崔令窈身上,闻言问她:“你想进去吗?”
崔令窈还没说话,他紧接着道:“要是不想,那你只管回去,母亲那里由我去说,若你愿意去…那我跟你一同进去。”
昨日对话在先,两人心知肚明,要是她跟他一块儿进去面见刘氏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许嫁无异了。
三日之期没到,所以他没有逼她现在给出选择。
她可以转身离开。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去面对不想面对的人或事。
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这几次的相处,崔令窈在他身上挑不出一点错。
今早起来,本就有些定了的主意,这会儿更是坚定了几分。
崔令窈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想进去。”
话落,四周静了一瞬。
不止是沈庭钰,就连莲儿都觉得惊诧。
有公子护着,还不赶紧离开,竟真敢出现在夫人面前。
当夫人是泥捏的不成?
挑唆世子夫人母子感情的罪责,整个沈家没有人能担待的起。
相较于莲儿,沈庭钰却是喜大过惊。
像是怕她只是一时起意,他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你已经答应了,不许再反悔。”
他手掌宽大白皙,指骨修长,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
崔令窈垂眸看着,没有挣开。
反倒是沈庭钰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急急松开了手,“抱歉。”
嗓音干哑,白净的耳后根迅速冒出一层薄红。
好像受了谁的欺负。
“……”崔令窈沉默了。
她接触的异性不多,这么动不动就脸红的,他是唯一的一个。
真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要不是确定自己什么也没做,她都要怀疑先动手唐突人的是自己了。
作为唯一旁观者的莲儿,只觉得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她清了清嗓子,木着脸又一次提醒:“大公子,不好叫夫人久等。”
沈庭钰眼睛依旧看着面前姑娘,目不斜视道:“你先去通报母亲一声,我和窈窈随后就来。”
窈窈…
莲儿看了眼他,又看向崔令窈,到底还是不敢有意见,抬步先一步进了院子。
既然公子来了,那总得让夫人先做好准备。
梧桐树下,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树叶被夏风吹的轻轻摇晃,连带着两人的衣衫也被吹拂而动,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庭钰喉结滚动了下,朝她确认:“你知道,跟我一同进去,意味着什么吧?”
他竭力克制心头的悸动,但紧绷的嗓音泄露了他的情绪。
崔令窈当然知道。
他们一起进去,面对刘氏,那代表他光明正大在自己母亲面前,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甚至,可能直接说出要娶她为妻。
但她只是嗯了声,“知道。”
说着话,崔令窈抬头看了眼周围。
四周空旷,只有面前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藏个人,简简单单。
沈庭钰何其敏锐,一下就看出她的顾虑。
他微微躬身,低头,凑近了些,“你身后十丈外的假山暗处有个人在,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只要声音小些。”
两人离的很近,他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在轻声低语,一股青竹的清冽气息灌入鼻腔。
不同于谢晋白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周身气息温柔又包容。
陌生的心悸感让崔令窈有些发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小声道:“我们成婚是权宜之计,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不用为此大动干戈,纳妾比娶妻容易。”
沈庭钰不语,目光落在她手上。
纤手紧握成拳,指甲一定已经嵌入了掌心。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捞起她的腕子,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掌心指印很明显。
沈庭钰指腹贴在上面,轻轻按揉着,“不要紧张,我不会任何人为难你。”
她嫁给谢晋白,受侧妃所害,丢了性命。
如今,得以重来一次,既然落进他怀里,那他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磋磨。
不管是不是权宜之计,她都不能做妾。
“信我。”
声音温柔的要命,好似在哄幼童。
崔令窈竟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轻轻给她揉开了掌心的指印后,就牵着她,进了韶光院。
正堂门口,等候许久的钱妈妈见他们相握的手,惊的张开了嘴,请安的话堵在喉咙口,愣是没能说出来。
沈庭钰丝毫没有留意这些虚礼,他扣紧旁边的姑娘,拉着她,抬步走进厅堂。
里面,刘氏一身锦缎华服,端坐于主位上,发间是成套的红宝石头面,薄施脂粉的面容冰冷。
底下伺候的小丫头们,各个小心谨慎,根本不敢触霉头。
门口出现两道身影,刘氏抬眸望去,目光触及两人相握的手,本就沉冷的眼神倏然凌厉。
“见过母亲。”
沈庭钰松开身边姑娘,拱手请安。
他身边,崔令窈也跟着福身行礼,“见过舅母。”
浅淡的四个字,将刘氏目光吸引过来。
那眼神,几乎要生吞了她。
“跪下!”
第44章 错过她,我此生都不得欢愉
“跪下!”
刘氏冷喝出声的下一瞬,似乎怕崔令窈真的听话跪下,沈庭钰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却发现她纹丝不动。
膝盖直挺挺立着,一点也没有屈膝的意思。
好歹给谢晋白当了三年王妃,那三年里,她没少受皇后敲打,面对皇后,崔令窈尚且鲜少行跪拜大礼,刘氏一个国公府世子妇的威压,实在不足以震慑她。
而刘氏目睹自家儿子下意识回护的动作,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沈庭钰上前一步,给她斟了杯清茶,温声道:“大怒伤肝,母亲当保重自己身体,有什么话,您可直接对我说,她一个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您别为难她。”
字字入耳。
尤其是那句‘小姑娘’,真是能滴出蜜来。
刘氏几时见过自己淡泊无欲的长子,这么护着一个女人的模样,整个人呆了一瞬,“晏洵,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庭钰颔首,“孩儿知道。”
刘氏登时一怒。
到底是自己疼若眼珠的长子,她竭力按捺住发作的心思,冷笑道:“娘记得,这几年你对她满心厌烦,毫无情意,前段时日她去书房还叫你撵出来了,这才多久,你是被她下了降头了不成?”
这说的是裴姝窈那次抱着瑶琴,夜闯书房,主动表明心意,恨不能自荐枕席的事了。
那夜,沈庭钰的确是毫不留情将人撵出书房。
而现在,在刘氏眼中才过了短短时日,她儿子就一改从前的冷脸,将人护的这样紧。
她不过喊人来说说话,让这贱蹄子认清自己身份,他竟然早早在院门口等着。
好似,她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什么老虔婆,稍不留神,就会刻薄了这贱人去。
提及从前,沈庭钰侧头看了崔令窈一眼。
“从前孩儿没有认清自己心意,直到前两日姑母病重,欲要为表妹择婿,孩儿这才幡然醒悟,现在想来,表妹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只希望她不要怪我。”
后面这句话,是对崔令窈说的。
他怕她因为自己曾经对裴姝窈的绝情,而觉得他哪里不好。
崔令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同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有原主记忆,知道这人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
不喜欢,就坦坦荡荡的拒绝。
被几次三番纠缠,也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计较。
哪怕原主弄来媚骨散这样的情毒,最后自作自受,他也没有将计就计,把她彻底解决了。
在她神志不清,要跟着阿兄走时,他只需要默许就行,但他也没有。
而是为了她名节考虑,阻止下来。
崔令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觉得原主死的冤枉,也不会认为是他的错。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落在刘氏眼中,那就是眉来眼去。
她强压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却还是不肯对儿子发作,只看向崔令窈。
“好个恬不知耻的姑娘,国公府念你们母女孤苦,无处可去,收容了你们,让你们有个落脚处,你却如此勾引我儿!”
“母亲慎言,”
沈庭钰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姑母乃祖父唯一的女儿,国公府也是她的家,她带着表妹回来,是祖父点的头,还有……是我心仪表妹,她不曾勾引我。”
字字句句全是维护。
“我儿当真糊涂!”
刘氏气急而笑,“你可知纳她为妾便是给你未来妻子眼里钉了一颗钉子?”
后院有个情深意笃的表妹为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宠妾灭妻,但凡疼爱女儿的人家,谁愿意将女儿嫁进来?
不疼爱女儿的家族,即便成了婚,又怎么能称得上结两姓之好?
国公府虽然富贵,她长子凭借自身学识才干,也能挣个前程,不需要靠联姻得岳家助力。
但他的子嗣呢?
有个出身高门大户的母亲,和疼爱他们的外祖家,自会平添无数好处。
怎么能不考虑。
为何要为了个寄居在家中的孤女,做下如此糊涂事。
刘氏苦口婆心,“你自幼聪敏,最有主见,为娘甚少替你拿主意,但这件事不行,你绝不能纳她为妾。”
厅堂内,只有她循循劝诫的声音。
崔令窈进门起,除了见礼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早就做好准备,沈庭钰要娶她为妻的事,会让国公府上下震动,却没想到,这会儿刘氏还只以为是纳妾,就已经是这个态度。
想到沈庭钰执意不肯纳妾,崔令窈都要替他捏把汗了。
刘氏徐徐说着,沈庭钰立在旁边,眉眼低垂,安静聆听,没有出言打断。
最后,刘氏自诩将利害都一一道尽,才停了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端着清茶饮了口,问儿子,“为娘说了这么多,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沈庭钰握着茶壶,轻抬手臂,为她续杯,语调平稳,“母亲考虑的的确有道理,但这一切都基于窈窈对孩儿来说无关轻重,可以被轻易权衡出局。”
刘氏神情才微微一松,就听见他后面的话,眉头微拧:“什么意思?”
沈衔钰道:“孩儿心悦窈窈,她在孩儿心里重若千钧,错过她,我此生都不得欢愉。”
这话那样重。
尤其,他是这么个清淡节欲的性子。
实在叫人震撼。
厅内,始终不发一语的崔令窈闻言,倏然抬眸。
刘氏更是瞠目结舌。
沈庭钰唇角微抿,“即便如此,母亲还是要阻止我吗?”
五年时间,他早就确定,此生再也不会像喜欢她一样,喜欢另外一个姑娘了。
好不容易得天之幸,人回来了。
他怎么甘心错过。
又怎么甘心,委屈她为妾。
本就是权宜之计,若给她妾位,日后,她一旦想舍弃他,不会有分毫的留恋。
只有三媒六聘,手持婚书,迎她为妻,他们才算真正意义上绑定了彼此。
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将他们分开。
刘氏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从来都令她引以为傲的长子良久,目光越过他,落在中间站着的崔令窈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突然就这么喜欢。”
? ?pK1过了,马上迎来pK2,继续求追读
?
读者宝宝们,记得大力投喂一下本书呀…
第45章 竟是个情圣!
崔令窈也有些震撼。
她甚至觉得,沈庭钰这番话不止是说给他母亲听,同样也是说给她听的。
他在对她表明心意。
用他自己的方式。
没有母亲能拗得过自己的孩子。
尤其刘氏只得一儿一女,长子不但是她的骄傲,更是她的倚仗。
沈庭钰的话说到这份上,她这个做母亲的若还不肯退让,那便是不顾孩子后半生的欢愉了。
虽是亲生母子,但长辈不慈,情分只怕一样会生出嫌隙。
何况,刘氏也心疼儿子。
她面色难看的盯着崔令窈许久,沉声道:“你上前来。”
沈庭钰眉头微蹙,正待解围,刘氏已经气极反笑,“怎么?在你眼里,为娘会吃人?”
防她至此!
心里几近咬牙,刘氏面上却并不是一昧强硬,而是缓和了语气。
“我是你娘,万事都只会为你考虑,既然她得了你心意,我也不愿意叫你不得圆满,对她更不会刻意苛责。”
这是要同意他和窈窈的感情了。
沈庭钰面色一松,眉眼含笑,“多谢母亲。”
少年温柔俊俏,眉眼间笑意舒然,是那种全然的欢喜。
瞧得刘氏鼻头泛酸。
她儿子自幼早慧,被公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自七岁起,就鲜少同她这个母亲撒娇。
十岁后,更是再没见他欢喜成这样过。
他这样喜欢,刘氏真心生出了几分成全儿子的心思。
她声音愈发柔和:“此事你祖父和父亲怕不能轻易应允,待你父亲哪日心情好,我再同他说说。”
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未成婚,先纳妾并不是小事。
哪怕是生母,刘氏也做不了主。
但她既然松了口,就代表成了八九分。
沈庭钰颔首,“有劳母亲,不过此事我会自己去跟祖父、父亲说。”
刘氏没听出他这话的另一层深意,就是杀了她也想不到,自家儿子不是打算纳妾,而是想娶一个孤女为妻。
所以她面不改色的看向崔令窈,眸中的凌厉之色不再,不过声音依旧冷肃。
“国公府百年世家,规矩甚严,日后进了门,做了你表兄的女人,就不要再将自己当做府上的表小姐,规矩礼仪都学起来,一言一行都不能行差踏错。”
表小姐,是客。
还是娇客。
所以,她再言行不端,再离经叛道,再恬不知耻追着个男人跑,沈家上下厌烦归厌烦,却看在沈氏的面上,不会越过她母亲出面规训。
现在竟然选择做妾。
那就得学妾氏的规矩。
刘氏道:“这几日,你便先跟我身边学几日规矩。”
“不好再劳母亲费心,”
崔令窈尚没拒绝,沈庭钰便开口道:“孩儿近来得空,当亲手教导未来妻子。”
……未来妻子。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刘氏却像是没听清,轻轻侧了侧头,“你说什么?”
厅堂内,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急转直下,古怪到,让见惯大场面的崔令窈都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首位一坐一站的那对母子。
角落两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下意识微微抬头,神情惊骇。
只有沈庭钰似乎丝毫没有发现空气中的凝滞紧张,他八风不动的站着,徐徐重复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我此生非窈窈不娶。”
“荒唐!”
再也维持不了雍容端庄的仪态,刘氏手掌拍桌,猛地站起,下一瞬,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沈庭钰眼疾手快的扶住。
“娘!?”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刘氏手抚胸口,气的面唇发青,浑身颤抖,“你要还当我是你娘,就收回刚刚的话!”
沈庭钰抿唇不语,伸手搭上母亲的脉搏,确定没有大碍后,扶着她重新坐下。
刘氏了解儿子的脾气,知道他主意正,此刻却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我问你,今日你便是违逆生母,也下定决心要娶这个无父兄亲族可倚的孤女吗?”
“……”
沈庭钰沉默了瞬,道:“孩儿利弊得失都权衡计较过,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莫要为我的事操心。”
“你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为你操心!”刘氏气急,“以她的出身,给她一个良妾名分都算抬举,娶她为妻,你是魔怔了不成!”
“正因为她无父无兄,无家族可依,无丰厚的嫁妆傍身,除了姑母就只有我是她最亲近的人,我便更不能亏待她。”
沈庭钰道:“母亲,此事我心意已决,祖父和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他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选择的妻子,也会自己手把手教。
不让她在后院,被以‘学规矩’的由头,受磋磨委屈。
刘氏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子,竟是个情圣!
她手抚胸口,呼吸急促,似乎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本来这个时代,后宅妇人对付儿子的办法,也就生病,哭诉那几招。
尤其是生病。
手段虽老,但很奏效。
君不见多少情意绵绵,恩爱不疑的夫妻,愣是被婆母折腾的离了心。
但沈庭钰见自己母亲抚胸,一副喘不上气要晕厥过去的模样,竟没有手足无措的认错。
他双膝弯曲,微蹲在刘氏膝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垂着眼皮,将三根手指搭在母亲腕间扶脉许久。
而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细细宽慰安抚了几句。
最后,还道:是药三分毒,连药方都不用开。
全程面不改色。
简直是把在‘装病’两个字,直接戳穿了。
刘氏气了个仰倒。
崔令窈听的唇角抽搐。
沈庭钰也算个人才。
现代社会都没几个男人能为了老婆,拆穿母亲装病,更别提这么个以孝治国的古代。
这样的男人,作为夫婿简直无可挑剔。
他说护着她,便真的能完完全全护着。
全程,都没有让她多说一句话。
也没有默许自己母亲所说的‘学规矩’教导。
谁都知道后宅妇人所谓的‘学规矩’,实则就是规训你的性子,磋磨你,叫你学乖。
但他也关心自己母亲,确认刘氏身体无碍后,宽慰安抚了许久,才牵着她离开。
第46章 唐突
韶光院外,太阳已爬上了头顶,到了午膳时分。
沈庭钰问的第一句话是:“吓着了没有?”
“……”崔令窈缓缓摇头。
“我母亲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专制之人,早晚会想通的,”
沈庭钰又问:“会不会觉得我对长辈不敬。”
这话问的…
崔令窈抿唇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如果说不会。
那她真成乐于见得他们母子关系不合了。
要说会,又很不识好歹。
毕竟,他全部都是为了她。
沈庭钰眸底荡起浅浅涟漪,嗓音含笑:“那就不回答。”
他转了话锋,“饿了没有?”
当然是饿了的。
一大早,先是走了那样许久路,方才他们母子两人起争执,她虽然没有掺合进去,但也不好坐下观看。
全程都是站着的。
对于这具身体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运动量了。
沈庭钰看了眼天色,“一块儿用顿膳?”
像是怕她拒绝,话音才落,他又道:“我有话同你说。”
崔令窈应下。
都打算成婚了,单独用顿膳又算得了什么。
本以为会去前院书房,没想到,他带她去的是自己院子。
门口紫竹林立,在盛暑下,有着难得的阴凉。
原主记忆中,从没进过的院子,崔令窈走了进去。
庭院很大,里面的紫竹更多了些,僻静清凉。
沈庭钰吩咐完奴仆备膳,便领着她四处介绍起来。
“院子后面,有一栋阁楼,我夏日基本在那里起居,午膳也摆在那里可好?”
崔令窈没有意见。
两人往后院走。
很快,一栋三层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雕栏玉砌,高高耸立。
上到二楼。
偏厅的餐桌,已经摆好了佳肴。
崔令窈净手后坐下,两人开始动筷用餐。
她的规矩礼仪,是实打实的皇家出品。
嫁给谢晋白的三年,出席了无数场宫宴,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两人头一回单独用膳。
沈庭钰竟不自觉给旁边姑娘布了一筷子菜。
鲜笋出现在碗里的下一瞬,两人都有些吃惊。
崔令窈惊讶抬头,对上一双有些无措的眸子,她轻轻眨了眨眼,“你…”
沈庭钰唇角微抿,语调艰涩:“是不喜欢这些菜品吗,那你告诉我都喜欢吃什么,等成婚后,就按照你的口味布置膳食。”
“……”
见他眸中乍然亮起的欢喜之色,有一瞬间,崔令窈心中忍不住质疑自己,所谓的‘权宜之计’,真的对吗?
他‘报恩’不假。
但对她的情意,似乎极深。
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这样的眼神,让崔令窈心头发慌,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慌张、无措,和承受不起的愧疚。
她别开眼,艰难的启唇:“你不必如此。”
沈庭钰眼睫一颤,低低嗯了声。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顿饭安静用完。
两人移步茶室。
四面通窗的阁楼房间,冰瓮徐徐吐着凉气。
“有没有爱喝的茶?”沈庭钰问。
崔令窈想了想,道:“普洱吧。”
沈庭钰颔首。
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案几,上头摆着的茶壶很快咕噜咕噜煮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崔令窈目光落在他手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摆弄着精致小巧的白瓷茶杯,有种浅淡的美感。
她自己会茶艺。
也见过好些人烹茶。
有男有女。
现代她哥哥就会。
还有崔明睿,同样也是端方持重,性情雅正的世家公子。
但崔令窈从没见过谁,洗个茶都洗的这样有韵味。
一举一动,让人移不开眼。
“在看什么?”
面前出现一杯清茶。
崔令窈恍然回神,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如实道:“你煮茶的样子很好看。”
这样坦荡。
反倒让沈庭钰有些不自在。
他眸光微闪,却没有退避,而是追问:“具体是哪里好看?”
好似,她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扬光大,争取让她目光多停留会儿。
崔令窈有些招架不住,先一步别开眼,换了话题:“这里,能方便说话吗?”
“能,”沈庭钰笑着看她,“别担心,我的院子羽林卫的人进不来,你想说什么只管说,不用顾忌。”
周围奴仆,也不知何时都被遣退。
她的身份兹事体大,关乎谢晋白那疯子,既然他敢保证羽林卫的人耳目不在,崔令窈自然放心。
她问:“明日赵国公府摆宴,你可知道?”
沈庭钰颔首。
他不止知道赵国公府摆宴,还知道她原先打算明日去相看吴孙两家的公子。
“既应下同我的婚事,你明日还打算去赵家吗?”
“要去的,”
崔令窈道:“我同赵仕杰的夫人昔年情同姐妹,前些日子回来,就听闻她病重垂死,既然有机会,不去看上一眼放不下心。”
哪怕,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她们相交于闺阁之时,后来陈敏柔随夫君外放,成婚后鲜少有来往,京城许多人都不知道昔年两人的姐妹情谊。
沈庭钰也是头一回听说,她跟赵国公府世子夫人交情甚笃,闻言眉头微蹙,“赵仕杰…”
“怎么?”崔令窈抬眸,“可是他有何不妥?”
赵家的事,她只在沈涵月口中听说。
后宅姑娘家消息闭塞些,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沈庭钰道:“不妥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他已经一月不曾出府,向陛下告了假,日日在家守着他的夫人,深情之名,传遍朝野。”
“……”
崔令窈默了默,旋即呵笑,“你们男人深情的名声真好得,原配夫人还没死,就寻摸着要迎娶妻妹为续弦,这般行径,竟也是深情。”
还有谢晋白…
她都不惜得说!
对面姑娘言语间的讥讽毫不掩饰,沈庭钰自然听出来了。
他目光倏然明亮,直直盯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情绪波动。
平添了鲜活。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些?
他眸光熠熠生辉,崔令窈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端着清茶一饮而尽,没好气道:“别这么盯着我,很唐突!”
第47章 第一个亲吻,是她主动的
“别这么盯着我,很唐突!”
“……抱歉。”
沈庭钰眼睫一颤,快速垂眸。
神色羞赧。
看的崔令窈有些头疼,又有些好奇。
她撂下茶杯,手托着腮,问对面人:“你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
言语间直白到,根本不像个姑娘家能问出来的。
沈庭钰一时语塞,垂下的眸子再度抬起,就这么看着她,没说话。
眸光清润明亮,配上那副好相貌,真的……
崔令窈心口突突直跳,她别开眼,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算了,就听对面的人道:“我很少同姑娘家相处,…的确不太好意思。”
“……”崔令窈满脸无语的看着他。
“你不信?”
沈庭钰神色一正,认真道:“我不曾跟任何一位姑娘像对你一样,这般亲近过。”
而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举动,不过是牵手。
崔令窈有些惊讶:“我没记错的话,你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
不是十一。
这个年纪,不要说是十五六岁就安排房中人伺候的古代世家子。
就算是现代社会,也都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吧。
原主记忆中,虽没见这个表兄沾花惹草,眠花宿柳,但不代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碰过女人。
毕竟,这是古代。
权势阶级不存在性压抑。
男人想要疏解欲望,渠道方法可不要太多。
沈庭钰听明白她言中之意,这回是真觉得羞赧了。
谁家姑娘胆子大成这样,跟个男人探讨这种话题。
他耳根发烫,握着瓷杯的手指紧了紧,却还是认真解释,“没碰过就是没碰过,我不会骗你。”
这是一颗直球。
崔令窈后知后觉品了出来。
她眨巴了下眼睛,不再说话。
沈庭钰却不肯放过她,执着追问:“你信我吗?”
“……”崔令窈嗯了声。
沈庭钰眸底溢出笑意,续上方才的话题,“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他家临时下帖子‘冲喜’,后头或许有谢晋白的授意。”
闻言,崔令窈诧异扬眸,“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她只知道赵仕杰是科举入仕,而谢晋白手握军权,麾下都是武将。
赵仕杰一个堂堂国公府世子,又不是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怎么会是他的人?
沈庭钰细细跟她解释。
她死了三年,这三年时间,大越朝堂风雨突变。
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储位之争难以避免。
四位成年皇子中,谢晋白排行最小。
但他是皇后嫡出。
这一点,就比上头三位兄长名正言顺些。
尤其,他立有军功,早早封了亲王爵位。
更是遥遥领先。
拥护新帝的功劳,无数臣子们一生也难得碰上一次。
提前站位虽有风险。
但站谢晋白,风险不大。
想要先一步向未来新帝表忠心,越早投奔越好。
他麾下势力,早就不同以往。
不过,赵国公府世袭罔替,根本无需冒这样的风险,去争一个从龙之功。
沈庭钰道:“陈氏病重,不止劳动了太医院,太医院院首也随时受赵家传唤,还有三道皇榜广招天下神医为陈氏治病,这背后靠的都是谢晋白的面子。”
所以,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而不是一整个赵国公府。
赵仕杰,为了找到神医救妻子,跟家族政治选择相悖。
他没有选择中立,而是效忠了谢晋白。
这才是朝野上下,认为他对发妻情深义重的根本原因。
听到这儿。
崔令窈总算觉得,这才符合她记忆中对未婚妻温柔纵宠的少年形象。
又有些难以理解,“既如此,他为何要在妻子病重时,决定迎娶妻妹为续弦?”
他人府上的事,具体内情,沈庭钰也不知道。
他推测道:“许是为了两个孩子。”
崔令窈呵笑。
沈庭钰被她笑的脊背莫名僵硬,急忙小声道:“我不会这样的。”
崔令窈:“……”
她看向对面人,面对那张端俊温和的脸,突然就有了满满的倾述欲,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我十岁认识陈敏柔,当时她已经跟赵仕杰定下婚事,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知道他们有多好吗?”
不待他答话,崔令窈继续道:
“十五岁那年年底,京城出了天花疫症,陈敏柔和我都染上了,她上有兄长,下有幼弟,最底下还有个才几岁的嫡亲幼妹,她母亲挪不开手,无法亲身照顾她,更不能留她在京城家中以免其他孩子染上恶疾,只派了几个奴仆,便让她去京郊别院治病。”
“是赵仕杰得了消息,二话不说顶着漫天飞雪跑去京郊陪她,足足十五日,他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直到她病愈。”
“后来,陈敏柔对我说,她有次险些病死过去,是听见赵仕杰的嚎哭声,心疼他,才醒了过来。”
这样的情意。
赵仕杰会在妻子病重时,选续弦人选。
那人,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妻妹。
崔令窈不止觉得恶心,她还觉得可怕。
人竟然这样善变。
她说了这样多,沈庭钰全程安静听着。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染过天花,当时……谁陪着你?”
不意他好奇这个,崔令窈道:“我就在家中治病,阿爹阿娘和兄长时不时都会来,还有……”
还有谢晋白。
当时,他的爱恋值是五十。
听闻她染上天花,直接上门探病。
不过,他一个外男,想当着她父母兄长的面堂而皇之进她闺房,那是做梦。
只有夜间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往她房里钻。
当时的他还没有婚后的孟浪,手脚都安分的很,什么也没干,就坐在她床边,时不时给她拭汗。
好几次,她昏昏沉沉睁开眼,就对上他那双黝黑的眸子。
见她醒来,他会哄她。
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用了好些东西诱惑她。
病重的崔令窈还记得自己的攻略任务。
让他离开,别被自己传染了病症。
得知他幼年时已经出过痘后,才敢朝他撒娇,一股脑往他怀里钻。
他们之间第一个亲吻,是她主动的。
她生着病,整个人很虚弱,哪怕被她亲的欲念四起,谢晋白也不敢做什么,怕失控,连回应都不敢。
就这么僵硬着身体,任由她亲。
第48章 下定决心不回头
就这么僵硬着身体,任由她亲。
那段时日,谢晋白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脾气。
不管她多过分,都任她肆意妄为。
后来,她病愈,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作妖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也就是这场天花过后,他像是深刻意识到名正言顺有多重要,在她病愈当天,便上门提亲。
一刻都没多等。
两人定下婚事后,他便能堂而皇之进她院子。
太多回忆涌现,崔令窈心底冒出些许酸涩。
她轻轻叹气,“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对面,沈庭钰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全然消失,见她满是怅然的面容,不愿去想这声感叹,是为了谁。
他伸臂覆上她的手背,握住,“我明日同你一起去赵家。”
崔令窈指节僵硬了瞬,没有抽出来,缓缓颔首,“好。”
沈庭钰笑了笑,又道:“不过你若是想见陈敏柔,不一定有机会。”
“……有机会的,”
崔令窈眼露无奈:“若这场冲喜宴会真的是他授意,那他自然会给我安排机会见陈敏柔。”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谢晋白试探。
几乎明牌。
沈庭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唇角微抿:“既如此,你要是见了陈敏柔,能做到面不改色,形同陌生吗?”
崔令想也不想道:“我能。”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她还隐瞒什么身份,直接乖乖回去跟谢晋白坦白就好了。
两个字,铿锵有力。
代表她坚定同谢晋白撇清关系的决心。
沈庭钰心头微动,盯着她良久,启唇道:“我能问问,你当初为何会落水……如今又为何不愿意回去同他相认吗?”
在世人眼中,她和谢晋白是恩爱不移的夫妻。
谢晋白表现的也足够深情。
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军功赫赫,手握兵权,位高权重。
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做他的正妻,几乎就是未来的皇后。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得此奇遇重生后,明知谢晋白三年来从未忘记她,对她情深不许,却还是放弃万人之上的权势地位,也不愿主动表明身份回到他身边。
甚至为此,宁可权宜之下,选择嫁给才相识不久的他。
他好奇这个,崔令窈没瞒他,“三年前我落水,是被他的侧妃扯着掉进湖里的,冬天的湖水,上头结了一层薄冰,掉进去的瞬间,我就没了意识,再睁开眼,已经到了裴姝窈身体里。”
她撇去系统和现代世界的细节,挑挑拣拣将能说的都说了出来,问他:“你想必也听说过,他迎娶侧妃当日,让我去给他们这对新人敬酒的事?”
沈庭钰当然有听说。
他轻轻颔首,目露心疼道:“无论如何,他不该这般羞辱你。”
崔令窈无暇去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是想给谢晋白上眼药。
只觉得,好巧。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纳李婉蓉为侧妃的事,有什么隐情。
那些羞辱和伤心都是实打实的。
“做誉王妃三年,压力很大,尤其在子嗣上,皇后不喜欢我,认为我霸占了她娘家侄女的位置,枕边夫君情意也日渐淡薄,外面还有时刻想要嫁进府的贵女们,李婉蓉是其中之一。”
“以当时的情况看来,若我还活着,这三年时光,谢晋白后院只怕已经妻妾成群。”
崔令窈语气很淡,像在述说跟自己不相关的事。
这些也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活着时,谢晋白能纳侧妃纳的毫不犹豫。
为了子嗣,他没顶住皇后施压,允许李婉蓉进门。
甚至为了讨新人欢心,宁愿踩着她这个正妻的脸面彰显宠爱。
开了这个头,后面一切顺理成章。
不知多少想要先在未来皇帝后宫占得一席之位的家族闻风而动。
他的后院,很快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乃至第三十个也不是不可能。
而她这个王妃,能被第一个新人踩了脸面,自然也会被第二个,第三个一起踩。
只不过她是死在第一个新人进府的第二日,死的让他猝不及防,恰好彼时的他爱意还尚存。
那些爱意随着她的死,一夕之间转化为浓烈的愧疚。
所以,她成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所以,谢晋白为了她,后院三年来都没再进一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死了。
若她没死,便是另外一副光景。
随着一个一个新人进府,她不是他唯一的枕边人。
那些本就日益冷淡的爱意,也很快会被时光掩盖。
直至两人情分耗尽。
其实,若按照这样的轨迹,谢晋白是会有子嗣的。
只不过她的死太仓促。
才叫他难以接受。
毕竟他生来顺遂,无论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一切不确定的因素都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
她的死,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让他知道,不是事事都能受他掌控。
……这样也好。
这样,她才有机会重做一次任务,再拿一颗百病丹救自己。
崔令窈垂眸,遮掩眼中情绪,道:“我不想过那种跟一群女人在后院争宠的日子,既然他做不到只有我一人,那重来一次,我也不打算再跟他纠缠。”
这个解释实在合情合理。
世间女子千万种,有的图权势地位,有的图财帛富贵,有的图只愿得一知心良人,三餐四季,平淡度日。
她是后者。
失望后,不愿重蹈覆辙。
太正常不过。
——她下定决心不回头。
沈庭钰品出这个答案,唇角忍不住翘起,只觉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开。
“好,”他看着她,道:“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
声音入耳,崔令窈抬眸同他对视。
那双漂亮的杏眸很专注。
沈庭钰心头微微一动,松开她的手,抬臂给她续了杯茶,温声问她:“裴姝窈中媚骨散那日下午,你才醒来的对么?”
“不错。”崔令窈颔首。
答案得到论定,沈庭钰眸光微闪,道:“这样算来你只见过谢晋白一面,虽不知道他为何怀疑你的身份,但他一定没有真正确认。”
? ?开始pK2了,这是最后一轮pK,宝子们追读跟上呀……
第49章 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崔令窈继续颔首,“不错。”
她也是这么判断的。
沈庭钰眉眼微弯,笑了。
“既如此,那你明日去赵家,不管见到谁,只当做是第一次认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泰然自若。”
言至此处,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补充道:“我会全程陪在你身边。”
“……”
他眸底的光亮有些刺目,崔令窈没跟他对视,而是垂眸端着茶盏抿了口,方道:“好,我记住了。”
沈庭钰依旧看着对面姑娘。
母亲病重,她一身素净,杏色襦裙,发间也只插了支玉簪,纤细的指骨捏着白瓷茶杯,指甲粉嫩洁净,没有染贵女们喜爱的蔻丹。
同样一张脸,从前他对裴姝窈避之不及。
而现在,他却觉得面前姑娘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喉咙莫名发干,沈庭钰抬臂饮尽杯中清茶,润了润嗓子,问她:“会不会怪我在母亲面前,将你我的事坦露的太草率?”
昨日,他们说好三天时间考虑。
一夜过后,母亲召见她,他提前赶了过去。
而她在韶光院门口见到等候许久的他,直接就做了选择。
他不够君子,一点也没给她反悔的机会,转身就在长辈面前坐实了他们的情意。
事到如今,他们的事已经压不住了。
崔令窈的确觉得有些进展太快,但还谈不上责怪。
她只是好奇,“舅母为何突然想见我?”
从前,裴姝窈追着沈庭钰跑的时候,刘氏虽厌恶,却也没有专门喊她过去单独训话。
她进了这身子后,循规蹈矩多了。
怎么就让刘氏沉不住气了?
“难道是舅母知道了昨日莲花池,你我同舟折花的事?”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其实也没到专程来警告她的地步。
毕竟,刘氏自持身份,从不与小辈计较,何况她还属于府上的客人。
对面,沈庭钰闻言神色微滞,“昨儿下午,母亲差人喊我去了韶光院一趟。”
崔令窈一愣,“你……”
“你我之间的事,我什么都不曾说,”
沈庭钰急忙解释,“只是母亲提及我的婚事,被我婉拒。”
“哦,”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似信非信:“那你是如何婉拒的?”
……
茶室莫名安静。
沈庭钰迟疑了几息,不愿骗她,坦白道:“我说,已有心上人。”
……已有心上人。
知子莫若母,自家儿子身边有多干净,没人比刘氏更清楚。
所谓的心上人,扒拉一圈,估计是扒拉到她这个‘外甥女’身上。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想法喊她去警告一番。
崔令窈轻轻抬眸,看向对面男人。
以这人的智商,会想不到自己说了那番话后,他母亲会做什么么?
——今日一切不会都在他意料之中吧?
这也……
崔令窈心情很复杂。
被算计的恼怒倒是没有。
毕竟,就算没有刘氏这一出,她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谢晋白胆敢夜闯她闺房,毫无顾忌,臭不要脸的占她便宜,她就更不能暴露自己身份。
嫁给沈庭钰,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甚至,她还要感谢沈庭钰愿意牺牲自己婚姻来帮她。
眼下,崔令窈只是觉得,这人那副动不动红了耳根的羞赧青涩模样就是做戏。
好脾气的纯情少年,是他在她面前故意伪装出来的人设。
崔令窈内心愤愤。
她…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真以为他是个很好欺负的贵公子。
果然!
能在官场上混的,就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沈庭钰就算聪明绝顶,也猜不到她脑子里这会儿都在想什么。
他温声道:“既然母亲已经知道了,那事不宜迟,等祖父和父亲回来,我会去同他们说。”
崔令窈盯着他,问:“说什么?”
沈庭钰眼睫轻颤,垂眸避开她目光,“…说你我的婚事。”
他声音小了很多,在安静的茶室,依旧能清晰入耳。
又来了。
提及婚事而已,他耳朵又开始红了。
但崔令窈发现,就算知道他可能是装的,自己也挺稀罕看他这副模样。
她眨了眨眼,顺着话头道:“他们会同意吗?”
“会的,”
说到正事,沈庭钰肃了神色,认真道:“只要你不反悔,你我婚事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要娶谁,自己说了算。
唯一可能出现的变故,就是她反悔,不要他‘帮忙’了。
本就是权宜之计的婚事,她打算舍弃。
两人都没再说话。
茶室一片安静,只有浅浅淡淡的茶香,顺着升起的热气漂浮在空中。
这样的安静,竟也没人觉得不自在。
一壶清茶饮尽,沈庭钰看向对面姑娘,提议:“要不要手谈两局?”
“不了,”
崔令窈谢邀,有些垂头丧气的耷拉着眉眼,“我现在不想动脑子。”
“哪里不舒服?”
沈庭钰眉头微蹙,伸臂过来捞她的腕子。
“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抬手就要躲开,还是晚了一步,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听话,不可讳疾忌医,你这具身体几日前才中媚骨散,或许留有遗症。”
媚骨散药效之烈,让裴姝窈直接暴毙。
她生生熬了过来,谁知会不会伤着了哪里。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还挺霸道。
崔令窈没辙了,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摊在茶案上,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专注摸脉的样子。
这一摸,就是小半个时辰。
崔令窈觉得手都酸了,忍不住动了动腕骨,很快被对面人摁住。
她蹙眉:“好了没?”
“换只手。”
崔令窈双目圆瞪,“我身体真有问题?”
“媚骨散一般是男子用,此药大伤身体元气,对姑娘家…”
沈庭钰话音一顿,道:“换只手。”
崔令窈:“……”
她老老实实换了右手给他。
这次诊脉时间短了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庭钰收回扶脉的手,道:“需要温补。”
四个字,干净利落,一点也没有当代老大夫们的掉书袋。
崔令窈不满的用指尖叩桌面,“我身体哪里有问题,你具体说说!”
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
沈庭钰抬眸看了她一眼,抿唇道:“肾气有亏。”
依旧是四个字,什么也没多说。
但崔令窈却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她面色一呆,很快红了面颊。
第50章 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
她面色一呆,很快红了面颊。
沈庭钰也不自在,见她这模样,强自解释道:“你年纪轻,身体底子也不错,这会儿亏空了元气自己感受不到,等过些年,再想养回来,就难了。”
还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事关自己身体,崔令窈没有异议,问他:“是开个方子服药吗?”
“不必,吃药膳就好,”沈庭钰道:“成婚后,我来安排。”
又是成婚后。
崔令窈有些惊诧,“咱们成婚得很久以后了吧?”
既是娶妻,那三书六礼必不可少。
从纳采到迎亲,怎么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事。
民间百姓成婚,都得准备好久呢。
当年,她嫁给谢晋白,直接是皇帝赐婚,免了许多繁复礼节,婚仪也足足筹办了一年。
他堂堂沈家嫡长子,娶妻之仪,难道要比平民百姓家还草率?
还就是这样。
沈庭钰道:“不会很久,窈窈,你做好准备,只要祖父和父亲应允,那你我婚事会很快提上日程。”
他已经二十一,年龄不小了。
她虽才十六,但也已到了适婚年纪。
姑母那样的身体,等不了他们正常的婚嫁流程。
万一有所不测,就要等三年。
三年时间。
就算他愿意,只怕家中长辈也不会愿意。
国公府要是不答应他们的婚事也就罢了。
一旦点了头,那他们两个成婚的日子,只怕近在眼前。
“这么快吗?”
崔令窈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就有些心慌。
“别怕,”沈庭钰温声安抚:“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的。”
权宜之计…
看着对面温润有礼的男人,崔令窈定了定神,问:“你会不会担心谢晋白发现真相,确定我就是他死去的王妃,来寻你晦气?”
“不会,”
沈庭钰舒然一笑,“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眼里只有他。”
……永远看不到我。
后面这句话,在齿间打了个转,怕给她造成太大压力,生生咽了下去。
崔令窈是真的觉得,这人大概是有魔力。
一言一行,进退有度。
就算明明很莽撞的举动,比如今日他握了她的手,不止一次。
却让她生不出抵触的情绪。
这会儿奴仆们全部摒退,他们是单独相处,她也没感到不自在,反而惬意的很。
如果这是人格魅力,那他的魅力已经登峰造极。
才几天功夫,她就已经试着信任他,决定嫁给他。
哪怕是,‘权宜之计’。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日头渐渐西移。
茶室的房门被叩响,沈珥前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已经回府。
沈庭钰准备去面见祖父。
崔令窈问:“要我一块儿去吗?”
“不用,”沈庭钰站起身,笑着看她,“祖父不同于母亲,我自己个儿去就好。”
男人不拘泥于内宅这方寸之地,情感上也更冷漠些。
他要说服祖父和父亲成全自己的婚事,靠的可不是那句‘此生不得欢愉’。
听见他的话,崔令窈当即站起身,“既如此,那我也回去了。”
院子的主人都要离开,她一个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沈庭钰也没留她,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叮嘱道:“在你我婚事定下前,若母亲或祖母院中的人来唤你,你只管说姑母离不开人,你要侍母,无暇分身离开。”
崔令窈点头,“好。”
她也不想独自去面对两位侯府主母。
沈庭钰又道:“姑母那里,由我去说。”
不管两人世俗身份上如何悬殊,也不管她芯子里的灵魂如何,目前她用的是裴姝窈的身体。
娶人家的女儿,当然要正正经经的提亲。
崔令窈再一次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继续颔首。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院外的紫竹林旁。
沈庭钰道:“今晚早点休息,明日我去接你。”
今、晚。
想到昨儿夜里的经历,崔令窈面色一变。
谁知道谢晋白今晚还会不会过来。
已经迈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崔令窈拧着眉头想了会儿,突然偏头看向身侧男人,“你今晚能来找我吗?”
“……”沈庭钰神情一呆,“…什么?”
已经离开院子,担心这附近有羽林卫的人在盯梢,崔令窈含糊道:“我今晚就想见你,也想早一点知道外祖父和舅父对我们婚事的态度。”
沈庭钰只听见了前面那句,‘我今晚就想见你’…
两人目前的感情关系,这话委实有些离谱。
他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让他今晚过去。
至于为什么……
他何其敏锐,三下五除二就想了个七七八八。
只怕是原因出在谢晋白那里。
那人不止将耳目塞到她院子,大概还亲身来过。
——他做了什么?
沈庭钰深吸口气,嗓音艰涩,“好,晚上我过去同你见面。”
得了他的话,崔令窈放下心来。
…………
盛夏的夕阳依旧很炙热,但已经是一日之中较为舒适的时间段,这个时候,后花园的奴仆们都该忙碌起来了。
崔令窈同沈庭钰道别,回院子的一路上遇上好几拨奴仆。
修剪花枝的。
洒扫庭院的。
这些奴仆们,耳目最是灵通,京城谁家出了什么乐子,第一时间都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大概是哪里听了个热闹,时不时有交谈声传过来。
崔令窈隐隐约约听见‘中毒’‘侧妃’几个词,还没当回事,等到‘誉王府’三字入耳,她身体一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说话的奴仆面前。
两个交头接耳的婢女被她突然出现给吓了一跳,急忙行礼:“见过表姑娘。”
崔令窈让她们起来,顾虑暗处可能有的探子,她状似好奇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儿,谁中毒了?”
“是誉王府的侧妃。”
讨论的不是自家府上的主子,且此事在京城不到一天时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显然誉王也并不在意,被问话的婢女倒是没多紧张,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吃到的‘瓜’,说了出来。
今早,京城街头巷尾突然传出一则誉王府的秘闻。
那位出身广平侯府,三年前嫁进誉王府,被盛传在王妃死后,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而是生病了。
第51章 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事,她怎么能跟其他男人做
那位出身广平侯府,三年前嫁进誉王府,被盛传在王妃死后,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而是生病了。
生了一种跟皇后娘娘一样的病。
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瘫痪在床。
病因连太医院院首都诊断不出,请遍天下名医,无一人知其因。
不过,李侧妃生病已经三年,皇后才一年。
而今,京城人都在说,怕不是广平侯府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引得上天降下神罚,才叫她们府里出身,身份最尊贵的两个姑娘都染上恶疾。
崔令窈听呆了。
她回来大越几天,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皇后身染恶疾。
当今一国之母,得了一种浑身溃烂,瘫痪在床的病。
而这种病,李婉蓉已经得了三年。
从她死后开始,一直到现在…
“表姑娘…表姑娘您怎么了?”
“……没、没事,”崔令窈竭力镇定,挤出一个自若的笑,“一时有些惊讶,广平侯府其他的姑娘倒是没听说有这样的病症。”
谁说不是呢。
两个婢女同样啧啧称奇。
崔令窈强打精神,听了会儿她们说话,勉强稳住了心神,才抬步离开。
面上神情还算平静,脑海中却巨浪翻涌。
李婉蓉染恶疾的事,谢晋白对外隐瞒了三年,突然毫无征兆传了出来。
怎么会是凑巧。
再联想昨夜肆意妄为的亲吻。
那人会不会已经笃定了她的身份?
之所以不主动找她摊牌,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他揣摩她不愿意回去找他的原因,以为她在介怀李婉蓉的事,想解开她的心结,才在今天故意放出消息,让她知道李婉蓉的下场。
——皇后和李婉蓉生病的事,该不会也跟他有关系吧?
这个念头难以抑制的冒了出来,崔令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不不…
皇后是他的亲娘!
亲生母亲!
就算她的死,让他疯的不成人样,也不至于报复到自己亲娘头上去。
这样想着,可脊背还是不受控制的发寒。
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真的疯魔到泯灭人性,对自己生身母亲出手,那他还能轻易放过她吗?
抱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想法,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怀疑,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吧?
…………
另一边。
沈庭钰和崔令窈前脚从韶光院离开,后脚,里头发生的事,就传进了誉王府。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听着,眸色暗沉如墨。
成婚…
成婚!
他倏然冷笑:“他们这会儿在哪里?”
来禀报的侍卫答了,又道:“墨竹轩外设有布防,我们人靠的近了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里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互许婚约的爱侣,单独相处,他们会做什么?
会不会跟他们当初一样?
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连串的脑补,叫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要去把人揪回来。
她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总之,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勇急忙劝阻,“眼下天色未黑,实不宜潜入国公府。”
谢晋白冷笑:“谁说本王要潜入国公府。”
他光明正大进去,带人走。
谁敢拦不成?
李勇硬着头皮再劝,“您布局多日,只等明天的试探,这么过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几天都等了,就差这一时半刻吗?
到底是沈国公的外孙女,又不是签了身契的奴仆,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没有平白无故去要人的道理。
这跟强抢良家有什么区别?
李勇考虑到的,谢晋白如何能不明白。
可他实在按捺不住。
只要想到那个姑娘进了一个男人的院子,他浑身的杀欲就在沸腾,片刻都忍不了,叫嚣着要把人抢回来。
这边言谈间,书房的门被叩响。
又有一个探子进来,禀报第一轮试探结果。
李婉蓉重病在身三年的事,已经在安排下,半天时间内,传进了崔令窈的耳朵。
谢晋白神色一震,“她是何反应?”
“当时,裴姑娘听清了原委,先是一惊,旋即发了两息的呆,情绪起伏很大,很是诧异,还感叹广平侯府其他姑娘怎么没听说有这样的病症。”
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正常,也可以说不正常。
落在谢晋白眼中,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但还不够。
这些还不够让她瞒无可瞒,坦率承认自己的身份。
谢晋白冷静了几分,不再想着就这么冲去沈国公府要人。
他拧着眉头冷声问:“她在墨竹轩待了多久?”
侍卫迟疑了一瞬,道:“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书房内,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
天色渐渐昏暗。
谢晋白等不到夜深,灌了汤药,熟门熟路进了沈国公府。
明月当空高悬,皎皎月光铺洒在大地。
夜,安静的诡异。
这个时间点,往常是崔令窈用过晚膳,准备歇息的时候。
但她此刻竟没在房间。
谢晋白扑了个空。
很快,李勇传来消息,“人在院子外头,…假山后面。”
夜晚,一个姑娘家去假山后面…
谢晋白身体僵硬,“她一个人?”
“……”
李勇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作答。
很快,这个答案谢晋白亲眼见到了。
一袭浅蓝长裙的少女,素发半挽,坐在一块假石上,应该是刚刚沐浴完毕,她身上的甜香被晚风带到面前。
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两人肩并着肩,靠的很近,都抬头看着天空繁星。
谢晋白定定的看着那双背影,心口又酸又怒。
她忘了吗?
他们也看过星星,婚前婚后都看过,不止一次。
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事,她怎么能跟其他男人做。
是了。
她都答应要嫁给沈庭钰了,看个星星又算得了什么。
白天两个时辰的独处还不够,夜间竟然也胆敢私会。
怒火烧的谢晋白双目通红,他想要杀人。
“要是有几碟糕点就好了。”
安静的夜色下,少女声音愈发空灵。
下一瞬,男子的声音紧跟响起。
沈庭钰笑:“是我准备不周,窈窈见谅,我现在就让人送来。”
“别了,”崔令窈摇头,“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咱们夜间约会的。”
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第52章 冲进去将人剁成碎片
一阵夜风袭来,清晰的空气中突兀的多了点其他气息。
格外熟悉的气息。
崔令窈身体微微一僵。
两人并肩而坐,离的很近,沈庭钰一下就察觉到她的变化,偏头问她,“可是觉得冷?”
“……”崔令窈勉强挤出个笑,点头,“是有点。”
说着,她迟疑了会儿,突然伸手将自己的手一股脑往他掌心塞。
沈庭钰有一瞬间的惊诧,但反应却很快,下意识收拢手指。
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包裹。
柔若无骨,入手温凉。
他轻轻捏了捏,关切道:“冷的话,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盛夏到了尾声,夜里的风已经透着凉意了。
别染了风寒才好。
但已经确定谢晋白就在这附近的崔令窈哪里肯回屋。
她摇头,“不回去,表兄再陪陪我嘛。”
声音带着几分娇意。
此言一出,沈庭钰当即就猜到了什么。
他侧眸看向身边姑娘。
用眼神朝她确认自己的猜测。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这对小情侣在含情脉脉的对视。
他双目微微眯起,只觉得这一幕太过刺眼。
那头,沈庭钰从崔令窈目光中得到了答案,心底同样升腾起了怒意。
堂堂国公府,被人来去自如,而他心爱的姑娘住在自己院子里,都不敢安寝。
因为,她怕被人轻薄。
简直……荒唐!
沈庭钰生生咽下那股怒意,扣拢指骨,握紧掌心的那只手,俯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也舍不得表妹,等咱们婚事定下,我日日夜夜都陪着你。”
这声音很小,但谢晋白耳力极佳,在寂静的夜空下,字字入耳。
面前这对璧人,真的就是互许心意的表兄表妹。
似乎跟他的窈窈没有半分关系。
他们一个舍不得跟情郎分开,另外一个则耐心的哄着。
而他自己,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亲眼见证这一幕,既没有出面打断,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的脚如同生了根,立在这个角落,一眼不眨的看着…
看着他们含情脉脉的对视。
看着他们互诉情肠。
在一片清凉寂静的夜色中,少女的脑袋往旁边歪去,靠在了情郎的肩头。
他们双手交握,甜蜜极了。
沈庭钰再没开口提回去歇息。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
良久,良久…
久到崔令窈坐在这硬邦邦的石头上,都有些腰酸背痛,久到月亮已经高悬于头顶,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气息依旧没能消散。
久到,崔令窈都有些服了。
这人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
怎么跟闲的没事干了一样。
大半夜的陪在这里耗这么久。
相识五年,夫妻三年,她竟不知道这人竟有偷看别人私会的癖好!
还是说,是她表达的还不够明显,跟沈庭钰之间还不够甜蜜?
可这样的亲密,已经是崔令窈目前能做到的极致。
更进一步…
拥抱,亲吻什么的,她还做不到。
谢晋白不走,崔令窈当然不肯回屋睡觉。
就这么僵持的坐着。
很快生理钟开始工作,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靠在沈庭钰肩上的脑袋一点一点,不自觉往下栽。
第三次打起了瞌睡,肩上的小脑袋又一次往下栽,沈庭钰伸手捞住她下巴,干净利落的伸臂,扶住她的肩,无奈道:“我送你回房吧。”
真在这里坐到天亮怎么能行。
不说更深露重,容易生病。
就是不休息好,于身体也有碍。
沈庭钰松开她的下巴,扶着她站起身,哄道:“我守着你睡,等你睡着了再走。”
“……好吧。”
崔令窈也没招了。
她实在困的不行。
两人相携离开假山。
谢晋白怔怔的站在原地,像是傻了。
“…王爷?”
他身后,李勇硬着头皮小声提醒,“…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
沈庭钰说,要守着她睡。
孤男寡女,夜间,共处一个房间…
若他们胆敢关上房门独处,谢晋白想,那他似乎也不需要顾忌什么证据不证据了。
他有一万种能审问出她说真话的办法。
之所以这般迂回试探,无非是想弄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不想吓着她。
他从来都没想吓着她。
可她不能这么对他。
这么对他!
若她真打算琵琶别抱,那他就顾不得太多了。
谢晋白闭了闭眼,咽下喉间腥甜,转身跟了上去。
崔令窈的院子离得不远,他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房间。
——房门是开着的。
谢晋白却没有多欢喜,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那扇打开的房门,眼神沉的可怕。
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男人,明明笃定里面的姑娘就是自己心爱的妻子。
他清楚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在和另外一个男人独处,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僵硬的站在黑暗角落静静看着。
他在等。
等到底那个男人先出来。
还是自己的忍耐先一步到达极限,冲进去将人剁成碎片。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崔令窈是真的困了,脑袋一沾上枕头,就昏昏欲睡,她强撑着睁开眼,对床边的男人道:“你回去吧,别守着了,明日还要去赵家赴宴呢。”
沈庭钰垂眸,“等你睡着再走。”
这个世界的男女大防,崔令窈看的不太重,闺阁进来个外男,她也没觉不自在。
但被人盯着睡觉是不一样的。
她小声道,“你在这里,我有点不太自在。”
“……”
沈庭钰沉默一瞬,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道:“我走了,他再来轻薄你怎么办?”
崔令窈哑然失语。
这人怎么就这么聪明,还知道谢晋白有轻薄她的举动。
她也学着他的动作,将唇贴近他耳朵,用气音小声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今晚不会进来的。”
那是个顶骄傲的男人。
少年时期就冷傲不驯,在目睹她跟其他男人的亲密后,大概会认为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就算疑虑未消,也不会再行轻薄的举动。
他不屑去轻薄一个,心里有其他男人的姑娘。
第53章 ——她没让他这样疼过。
女孩温软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随着她身上浅淡的清香,在心尖炸开。
沈庭钰猛地站直身体,动作之大,叫崔令窈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沈庭钰喉结快速耸动了下,“…没事。”
房内没有点灯,崔令窈看不见他的神色,但能清楚听见他清润的声音染了几分暗哑。
她并非不通人事的姑娘,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方才靠的太近,太……暧昧了。
房内陷入古怪的静默。
沈庭钰从未像现在这般不自在过。
他别开头,小声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崔令窈沉默。
他什么也没做,充其量只是动了点旖念。
道的哪门子歉。
——这人,似乎真的很纯情。
被他传染,崔令窈也有些不自在,“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好。”
沈庭钰抬手抹了把脸,道:“我这就走。”
这就走。
说着离开,结果一转身,就撞上后头的屏风。
力道不轻,撞的屏风哐啷摇晃了下,沈庭钰反应倒是不慢,一把伸手扶住。
床榻上,崔令窈扬起了头:“你还好吗?没撞到哪里吧?”
见惯了他沉稳自若的样子,猛然瞧见这么莽撞局促的他,她还有些新奇。
“无事,”沈庭钰窘迫的很,头也不回的交代:“你起来栓一下门。”
言罢,他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拢。
崔令窈插上门栓,又倒回床上睡觉。
院外,沈庭钰四处看了一眼,没察觉出哪里不对,抬步离开。
谢晋白盯着那道背影,心中估摸了下。
他们在房内独处,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不算长。
但她准许他进屋了。
他们还准备成婚。
她,会不会真的喜欢他?
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其他原因,她只是单纯的移情别恋了。
吝于给他的真心,她打算给别人。
还是,已经给了别人?
李勇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很快上前请示,“里头裴姑娘睡着了,属下这就去拉栓?”
“不是裴姑娘,”谢晋白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后,又沉默下来。
直沈庭钰的背影消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对姑娘家的吸引力如何?”
闻言,李勇当即就道:“这等小白脸自是不如……”
剩下的话,消失在他家主子瞥来的目光中。
李勇神色一凛,立刻转了话锋,“不过这姑娘家都爱俏,尤其是富贵窝里泡着的贵女们,最爱那些满腹诗书的白面书生了,沈公子就是这一卦的。”
“哦?”
谢晋白语调淡淡,“是吗?”
声音平静到毫无起伏,却叫人听的脊背生寒。
尤其,李勇是他的心腹,作为贴身随从,对他的了解自然比其他人要多。
主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李勇只觉头皮发麻,赶忙低声道:“属下也是在茶楼听了几回说书,都是些话本子里讲的,当不得真。”
谁不知道,那些世家贵女爱上白面书生的话本子,都是书生自己写的。
但凡考取了功名的男人,又哪里有时间写那些歪书。
谢晋白沉默不语。
沈庭钰不是他的政敌。
两人从前也没有深仇大恨,可他却恨不得除之后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忌惮,如此厌恶。
在此之前,谢晋白对心爱的姑娘占有欲再强,也从未将哪个男人,放在他们感情的对立面上。
毕竟,他的爱情太顺利了。
十六岁同崔令窈相遇。
从心动到迎娶,都太顺了。
她是他的妻子。
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死生契阔,永不分离。
无论她有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在感情上的经验,他们都只有彼此。
就算不爱他,也没有爱过别人。
而现在,她好像有了。
陌生的酸涩闷疼感,在胸口翻涌,激起的巨浪,搅得谢晋白心口撕扯般的痛。
那痛,让谢晋白险些弯腰。
从前,他再恼恨她冷心冷肺,吝啬薄情,也没受过这样的滋味儿。
——她没让他这样疼过。
…………
第二日。
崔令窈醒来,没有嗅到熟悉气息。
她愣了瞬,一骨碌翻身下床。
仔仔细细检查了门栓和窗栓。
布置的暗记维持原状。
谢晋白没有进来。
他几时离开的?
没有进来,意味着他开始打消疑心了吗?
还是说,另有谋算。
崔令窈想的头疼,揉了揉眉心,又仔细复盘昨晚的事。
最后无奈叹气。
她怎么觉得,第二次任务也不比第一次简单。
主要,三年后的谢晋白,她是真的摸不透了。
——不会还要把她自己搭进去吧?
知秋叩门而入。
手里捧着一身崭新的衣裙,专门为今日赴宴准备。
梳妆、挽发、还没忙活完,沈庭钰已经来接人了。
院子很小,也没几个奴仆伺候,等崔令窈发现人来了时,他已经出现在门外,看着这边的眼神清润温柔,眸底潋滟生波。
偏偏,他还生了一副好皮相。
叫人多看一眼,都容易叫人沉溺进去。
崔令窈有种出门约会,被男朋友等着的感觉。
明明,她在现代,都没谈过恋爱的。
之前跟谢晋白的那一段,他也从不曾这样在门口等过她。
这边还在挽发,院门口传来响动。
又来了客人。
是同崔令窈约好今日一起去赴宴的沈涵月和沈涵云。
姐妹俩盛装打扮,一进门,见到自家兄长的身影,沈涵月愣了一瞬。
“阿兄?你怎么在这儿?”
大清早的,这个时间点。
出现在一个姑娘家的闺房门口。
沈庭钰面不改色道:“等人。”
好一个‘等人’…
被等的当事人闻言,面色发窘。
而听见这话的沈涵月双眸瞪的溜圆,“等谁?”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简直是废话。
这个院子只住了姑母和表妹。
姑母病重轻易不出门,等的人是谁都不用多问。
更何况,她家阿兄这会儿就站在表妹的房门口。
她阿兄和窈窈……?
沈涵月惊掉了下巴,沈涵云反应没堂姐快,还很不解道:“什么时候阿兄和表姐感情这般好了?”
不过赴场宴,还需要亲自来等着?
沈庭钰唇角微抿,道:“窈窈以后会是你们的长嫂。”
? ?互动一下下
?
剧情铺垫到这儿
?
谢的戏份要加大了
?
他,会,破,大,防
?
原本想着要好好跟老婆解释那些误会,把人哄回来,至于妹宝到底喜不喜欢他都不计较了,人回来就好
?
结果发现老婆吝啬给自己的喜欢,已经给了其他男人
?
他要从沉默的舔狗,变成进攻型舔狗了
?
pS:求票票,追读,互动
?
另,有没有订阅的宝宝,愿意为本书开会员的,付费pK好像有考核会员开通率
?
感谢,鞠躬!
第54章 只有做妾的命
沈涵月姐妹俩齐齐瞠目结舌。
不是前几天还妾有意郎无心吗?
这才多久,怎么就成长嫂了?
不对,……长嫂!?
沈涵月瞪眼:“你们要成婚?”
因为吃惊,她声音不受控制的放大。
沈庭钰眉头微蹙:“低声些!”
他偏头看了眼沈氏居住的正屋,道:“不要惊扰了姑母。”
这样的事,姑母竟然不知?
沈涵月伸手捂着嘴,看了眼里头正在梳妆的崔令窈,压低了声音,惊疑不定道,“阿兄要娶表妹为正妻?”
“不错,”沈庭钰道,“你及笄已有一年,性子当学着沉稳些,不要大惊小怪。”
沈涵月:“……”
她天人之姿的兄长,要娶寄居在府上,无依无靠,无父无兄的孤女表妹为正妻。
这样的事,让她如何沉稳。
只怕整个沈家都要翻天了!
她甚至都有些惊骇,“爹娘知道吗?”
“此事你不用多管,权当不知就好,”
沈庭钰没有跟两个妹妹细述详情的意思,只叮嘱道:“从前你们怎么跟窈窈相处,以后照旧即可。”
兄妹三人说话间,里头崔令窈已经梳妆完毕。
不好叫人久等,她拎着裙摆直接站起身,走出房门。
外面三人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今日赴宴,自然不能做家常打扮。
她身穿水粉色齐胸襦裙,外面搭了件嫩黄色罩衫,裙摆和袖口绣着几朵芙蕖,缎子是上好的蜀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白净的肌肤,愈发细嫩。
叫人有些晃眼。
“久等了,”
崔令窈几步走了出来,笑着致歉,“是我不好,今儿起来的晚了些。”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盈盈一笑间,真是人比花娇。
额间描的铃兰花钿,既有少女的清新妩媚,又无端多了层浅淡的距离感。
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沈涵月竟一时不敢相认。
她早知道自己这位表妹容貌出众,是个少见的美人,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美色这东西,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实在算不上稀奇。
若是门当户对,自然尊之敬之,迎为妻室。
出身卑贱的,为妾,为婢,乃至做宴客的家伎都稀松平常。
美色没有强大的出身做背景,那便只能做个取乐玩意。
太平盛世,天之脚下,世家门阀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可怎么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她这位表妹却好似变了个人。
脸似乎还是那张脸,身段也还是那身段。
却叫人惊艳到不敢细细打量。
非庸脂俗粉可比。
相较两位妹妹的震惊失神,沈庭钰面色自若多了。
他不着痕迹瞧了瞧女孩眼底,不见乌青之色,笑道:“没等多久,走吧。”
崔令窈应了声好,就去拉沈涵月和沈涵月两姐妹。
沈涵月游魂似的被她拉着走。
两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一辆通体玄黑,宝盖、车身,都没有一丝半点的装饰。
另外一辆颜色则鲜亮些,车门两边还挂着一枚玉佩,底下垂落着厚厚流苏。
主人分别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崔令窈没理沈庭钰略显幽怨的眼神,自顾自上了沈涵月的马车。
很快,车轮徐徐转动,驶出了沈家大门。
车厢很大,两尊冰瓮吐着凉气,三个姑娘坐在里头,也不觉拥挤炎热。
里头一时没人说话。
崔令窈没用朝食,见茶几上摆了碟精致可人的冰糕,顺手捻了一块吃起来。
用餐的仪态并没有刻意端着,大大方方的,却依旧得体。
由此可见,她的礼仪规矩,怕是国公府里最严苛的教导嬷嬷,都挑不出错处。
不过先前的裴姝窈,同国公府几个表姐妹都不算熟识,所以沈涵月倒是没瞧出什么不对。
她还沉浸在那句‘长嫂’的震惊里。
勉强从冲击中回神,偏头看向已经吃完糕点,正用帕子擦手的表妹,眼神很是复杂。
“怎么了?”崔令窈一愣,“表姐为何这么看我?”
沈涵月唇角微抿,沉默了会儿,开口问她:“你当真要嫁给我阿兄为妻?”
沈涵云在旁边没有说话,作为隔房堂妹,父亲还是庶出,牵扯到嫡系的大事,根本轮不到她发问。
但两人目光都落在对面的崔令窈身上。
见她轻轻嗯了声。
崔令窈道:“表兄说他不纳妾,只娶妻。”
不纳妾,只娶妻…
多荒唐的一句话。
沈涵月心情更复杂了。
近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个表妹的确有些改观,甚至,她还想过,若兄长愿意放下偏见好好同表妹说说话,或许也会对她改观。
可这不代表她认为对方配得上她阿兄的正妻之位。
沈家的长子嫡孙的正妻,那便是日后国公夫人。
对内需料理府上庶物,掌家理账,对奴仆们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沈家旁系众多,能力有强有弱,关系有亲有疏,都需要来往,孰轻孰重,不能有任何错处。
对外,京城各大世家那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得了然于胸,一言一行都代表国公府的颜面。
性子软了不行,太硬也不行。
分寸得拿捏的刚刚好。
一个徒有美貌的孤女,如何坐的了这样的高位。
只怕连府里的家生奴仆都震慑不了。
沈涵月面色难看,“此事爹娘和祖父祖母一定不会同意,我阿兄若真一意孤行,只怕……”
对此,崔令窈也无奈。
她倒是觉得做妾也行,反正她早晚要回家的,根本没打算在这个世界待太久。
何况,只是权宜之计,做妻做妾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
可现在,沈庭钰正为了他们的婚事而努力,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别人,自己愿意做妾,来彰显自己的识大体。
这不是背刺吗?
车内陷入沉默。
沈涵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知道自家兄长的性子,看似温润好脾气,实则行事果决,主意最正。
况且表妹一心只想做妾,突然变成娶妻,只有可能是她兄长的决定。
沈涵月忧心,“阿兄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你能不能胜任沈家主母之位。”
高门大户的当家夫人,哪里是好当的。
“……”
崔令窈无语凝噎。
若是从前连算盘珠子都鲜少拨弄的裴姝窈,嫁给沈庭钰,大概真的只有做妾的命。
但她连皇子正妃都当过三年,一个国公府长公子的正妻,自觉还是能胜任的。
无非就是多劳心些罢了。
第55章 他这样爱她!
言谈间,马车停了下来。
赵国公府到了。
苦恼一路的沈涵月还愁眉不展。
崔令窈拍拍她的手,“这事儿自有长辈们考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操心也无用,听你阿兄的,只当不知就好。”
既然出来赴宴,就好好玩。
想到今日可能遇见的人或事,崔令窈已经打起了精神,准备应对。
她是三人中,最后一个下马车的。
探出车帘,才发现沈庭钰已经到了面前,朝她伸手。
洁净修长的手指近在眼前,崔令窈抬腕就要搭上去,突然感觉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谢晋白。
他站在赵国公府大门口,应该是正准备进去,恰好遇见他们也到了。
竟然这般巧。
被他撞个正着。
隔得老远,都能看见他阴鸷的眼神。
有些可怕。
“…窈窈?”沈庭钰清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令窈眼睫轻颤了下,收回目光,将手稳稳放在他掌心,一手拎着裙摆,脚踩矮凳,下了车。
谢晋白全程没有挪眼。
他盯着她纤瘦笔直的脊背。
盯着她微收下颌,惯性前倾的脖颈。
……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下颌倏然一紧。
他并非愚钝之人,从十六岁,第一次感受到胸口怦然而动的心跳,就知道自己动了情。
因为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一开始,他就舍不得慢待她半分。
他从没逃避过,喜欢了就认下,一刻都不容有失,妥善把心上人娶回家。
他这样爱她。
这样爱她!
不过简简单单下个马车。
竟也能瞧出,这是他的窈窈。
化成灰,换了个躯壳,他也能一眼将人认出来。
相守三年的潜移默化中,他对她的用心,已经到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地步。
这样的细枝末节,竟然也在潜意识里记得清清楚楚。
那边。
崔令窈下了马车,自然的抬眸,看向周围,面色几不可查的微滞。
今日赵家开宴,宾客自然不少,都是尚未婚配的少年少女们。
他们下马车的功夫,就又来了好几拨人,本该进府说话,但正门口,谢晋白还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份尊贵,不先抬腿,谁也不敢越过他进去。
见他目光一眼不眨的盯着那边,众人的目光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而她跟沈庭钰的手还在交握…
崔令窈有些窘迫,下意识就要将手抽出来,沈庭钰没有阻拦。
他松开手,率先抬步上了台阶,拱手施礼,“微臣见过誉王殿下。”
沈涵月强压激动,领着两位妹妹跟上,一丝不苟的福身请安。
谢晋白没有喊起,他的目光无视了所有人,落在最后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那里,崔令窈同样在屈膝福身。
一息…
两息…
四周一片安静。
这莫名的一幕,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国公府几时得罪了誉王?
没听说啊?
尤其,他们还发现,誉王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挪开过,一直落在……
沉默间,谢晋白终于开口,道了声:“免礼。”
他身后,几个跟沈家相熟的公子长舒了口气。
主人翁也急忙开口缓和气氛。
今日赵家出来迎客的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世子赵仕杰守在妻子身边,连上朝都告假,轻易不会离开。
谢晋白又是突然到来,老国公还没得到消息。
面对这样的场面,赵二公子说了两句缓和话,便抬臂道:“多谢诸位贵客临门,里头酒菜已经备齐,快,里面请。”
谢晋白充耳不闻,他看了眼始终低眉垂眼,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姑娘,慢慢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沈庭钰身上。
恰好,沈庭钰也轻抬了眼皮。
刹那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一人平静温和。
一人阴沉冰冷,狠戾异常。
沈庭钰恍若不觉,温声提醒他:“宾客们都在外头,殿下再不进去,就要影响主人家待客了。”
这虽是权贵区,街道足够宽阔。
但这么多架马车堵着,道路也会不通畅。
谢晋白眸色一戾,盯着他笑了下,偏头问身后的赵家人,“贵府今日可有什么准备些稀奇之物供众人瞧瞧?”
“有的,有的,”
赵二公子连忙介绍,“九曲亭那边有一间花田,琉璃罩包着,里头种了许多这个季节不易见的花卉。”
谢晋白眉眼无波无澜,兴致寥寥。
赵三公子只好再荐,“管乐阁训有一批舞姬,都是各地教坊司买来的罪奴,吹拉弹唱,各有各的特长,还不曾出来待过客,您若是……”
谢晋白瞥了角落姑娘一眼,嗤笑了声,“不要。”
好干净利落的拒绝。
赵家两位公子心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但空气的确静默了一瞬。
暗道了几声‘得罪不起’,赵二公子又道:“府里设有豹房,养了几头凶悍的野兽,您若是有兴致,臣安排场斗兽宴如何?”
谢晋白终于有了几分兴趣,眉梢微扬,轻轻颔首:“成。”
赵二公子松了口气,心中直念祖宗,面上笑着道:“您里面请。”
“不急,”
谢晋白看向四周,问:“诸位可愿同本王一块儿去观赏斗兽宴?”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响应。
唯独沈家众人没有表态。
谢晋白可没有邀他的意思,只淡淡瞥他一眼,吩咐道:“本王喜爱热闹,你们都一块儿来。”
言罢,转身进府。
其他宾客急忙跟上。
周围人越来越少,崔令窈抬起僵硬的脖子,身旁,沈涵月扯着她衣袖,声音难掩激动:“他气势好吓人。”
手握帅印,上过战场,指挥过千军万马杀戮无数的大将,气场之强,一眼看过来,就让人浑身僵硬。
她们这些富贵窝里泡着的姑娘家,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涵月害怕的同时,又觉得喜欢。
他拒绝了赵家献上的舞姬表演。
能叫赵家当做稀罕一景专程介绍的舞姬,必定不是庸脂俗粉。
可他想也没想拒绝了。
当真是对已故的王妃情深不移。
“……”崔令窈默然无语。
这就是迷妹滤镜吗?
瞧见的全是优点。
而她这个‘已故王妃’本人,只觉得三年不见,那人愈发阴晴不定了。
哪里有这么折腾主人家的客人。
还有,斗兽宴究竟是他临时起意,还是安排了什么等着试探她?
第56章 谁问过他乐不乐意?
赵国公府,朝华院。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柩折射进来,才睡没多久的赵仕杰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拢了拢臂弯,将怀里女人抱的更紧。
记忆中纤秾合度的温软身子,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枯瘦,衰弱。
而他,束手无策。
赵仕杰心口一痛。
他闭了闭眼,嘴唇循着怀中人的脖颈往上。
温热的吐息凑近,陈敏柔眉头微蹙,偏头躲过。
唇落了个空,赵仕杰并不意外、
“知道你醒了,”他抬起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低声哄道,“今天天气不错,府里也很热闹,我们出院子走走好不好?”
陈敏柔没有说话。
早习惯她对自己的冷待,赵仕杰再也没有最开始的不痛快。
他只是难受。
细细密密的闷疼,几乎叫他喘不上气。
埋首于她发间良久,那股闷疼依旧难以消退,赵仕杰伸手捞起怀里人的下颌,果断将唇贴上她的。
这次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留给她躲避的时间,毫不犹豫衔着她的唇瓣轻轻舐吻。
宽大的手掌扯开她寝衣衣带,顺着腰线往里探。
很快,手腕被握住。
陈敏柔久病体弱,力道轻不可察,但赵仕杰止住了动作,连吻也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中人。
她双眸紧闭,面白如纸,只有唇瓣被自己吻的绯红。
“敏敏…”
赵仕杰又去吻她,鼻尖抵着她的,低声问她:“你还要我怎么做呢。”
此话一出,陈敏柔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他瘦了很多。
在她身体愈发虚弱后,他忧虑难安,食不下咽,日复一日的瘦了下来。
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成了这副颓废模样。
眸底甚至隐含绝望。
见她终于愿意睁开眼看自己,赵仕杰慢慢挤出个笑,“江神医昨日开了个新方子,你乖乖服药,咱们试试好不好?”
陈敏柔伸手抵在他肩头,将人推远了些,才道:“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已药石无医,何必折腾。”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半年的提心吊胆,让这句曾经叫赵仕杰勃然大怒的话,此刻听来,再也没了怒气。
他强自笑着,哄道:“试试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敏敏,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一件事,你别这么对我。”
那笑叫人看了心酸。
陈敏柔别开眼,没去看那难看至极的笑,道:“沛儿说的话不作数,你答应我,续弦只能是陈家庶女,绝不能是我嫡亲幼妹。”
此话一出,赵仕杰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们姐妹俩,妹妹心疼姐姐,选择嫁给他这个姐夫做续弦,亲自照顾一对外甥。
姐姐也心疼妹妹,不忍对方做继室嫁给姐夫,蹉跎终身。
那他呢?
谁问过他乐不乐意?
赵仕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从未想过续弦的事,更不会娶你嫡亲幼妹,”
他已经竭力压抑那股难掩的愠怒,却到底气怒难平,瞪着怀中女人,恨恨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肮脏事,叫你如此看我!”
陈沛柔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早视作亲妹。
赵仕杰都不敢想,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得龌龊成什么样子,才让她认为,他会把陈沛柔娶进门,当续弦!
陈敏柔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唇角,“就当是我多虑,你答应了就好。”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什么也不想跟他说的模样。
赵仕杰气红了眼,“既然担心孩子那就快点好起来,托孤没有用的,你连我这个生身父亲都不信,却信你的庶妹会善待你留下的孩子吗?”
信庶妹?
陈敏柔苦笑,她当然不信。
可她没有办法了。
一年前,生幼子难产,血崩险些丧命,生死之间,她的灵魂好似超脱出了这个世间,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她难产而死,再没有醒来。
而赵仕杰的深情只维持了三年。
三年后,他身边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娇俏妩媚,明艳鲜活。
他老房子着火,一颗心都贴了上去。
将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原配发妻彻底放下,甚至连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无心管束。
任由他们被继母骄纵的不成样子。
看着两个孩子庸碌无为,荒废终身,陈敏柔急得团团转,竟强撑着一口气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对上了双猩红的眸子。
守在她床前的男人面容憔悴,下巴一片青色,发冠都没有束好,歪斜散乱,颓废到了极点。
他出身国公府,简直是世家公子典范,端方守礼,博闻广学,温文尔雅。
这是陈敏柔第二次见他这模样。
上一次,也是在她染了疫症,濒死之时。
他是爱她的。
在成婚几年,夫妻之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生出许多隔阂后,他依旧是爱她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快死了。
强撑着一口气醒来,也无力更改因为生产而元气大伤的命运。
她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
而他才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仕途坦荡,人生才刚刚开始。
人走茶凉,记忆是会消退的。
他不会为她终身不娶。
所以,她得为两个孩子,安排好一切。
续弦可以,但人选得她定。
比起未来那位让他老房子着火的‘小姑娘’,她的庶妹总归要好的多。
陈敏柔咽下所有情绪,道:“我会好好配合喝药,你答应我的事不要食言。”
无数的话语哽在喉间,赵仕杰怔怔看着她。
他答应过她的事有很多。
现在她在意的,只剩一件。
——她死后,若他续娶,继室人选一定只能是她陈家姑娘。
在她身体日渐虚弱,却用喝药来威胁他答应,若她身死,他续弦人选一定得是陈家姑娘时,他点头应下了。
当时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点的头,赵仕杰永世不忘。
她这样逼他,逼得他没有办法了,只能答应。
只能答应…
太欺负人了。
赵仕杰眼圈发红,伸臂抱紧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大错特错。
“我从没那样想过,就算没有轩儿,我也不会纳妾的。”
第57章 这就是男人!
三年前,他在郓州任刺史。
崔令窈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郓州,惊痛之下,她决定回京找谢晋白兴师问罪。
被他拦下。
谢晋白是谁?
那是当今皇后嫡出,战功赫赫,手握兵权,最得陛下宠爱的皇子。
他对崔令窈的情意,赵仕杰曾亲眼目睹。
丧妻之痛,犹如天崩地裂,无以复加。
这样的情况下,谁敢去触他眉头,那是嫌命太长。
他们早不是十来岁时,一块儿玩耍的少年人。
谢晋白是君。
他是臣。
妻子可以冲动,赵仕杰不能冲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陈明利害。
但突闻挚友死讯的陈敏柔哪里听得下去,破口大骂谢晋白是个混账东西。
不过三年时间,就将新人迎进门,害死了她的窈窈!
她要回京城找他算账!
赵仕杰拦了又拦,眼见她油盐不进,气道:“此事如何能怪誉王,成婚三年膝下无子,纳一侧妃绵延子嗣而已,有何不可?哪怕是为了储君之位,这侧妃也不得不纳!”
说这话的时候,他忘记了彼时的他们也同样深受子嗣困扰。
成婚第二年,长女出生,陈敏柔伤了身子。
太医说,若调养得当,日后或许还有缘分遇喜。
但机会渺茫。
不能再生孩子,对于一个年纪轻轻,且只有一女的当家主母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
此后三年,赵仕杰总会想起自己那番话后,她煞白的脸,和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陌生到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也或许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夫妻感情,生出了第一道裂痕。
哪怕他事后,解释过无数次,无数次,他绝不会纳妾。
就算她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他也不会纳妾。
谢崔二人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可她不信。
她开始怀疑他的真心。
对他生出防备。
再也没有从前倾心相许的爱意。
赵仕杰哄了又哄,她却始终不肯释怀,给他一个好脸色。
当时的他,年轻气盛,脾气一样不缺,几次三番哄人无果,也歇了心思,竟真的闹起别扭来。
逐渐忙于政务,不再去贴她的冷眼。
再后来,她顺利有孕,他欢喜的恨不得向天祝祷。
京城得了消息,补药一车一车的送来。
可整个孕期,她始终不曾展颜。
最后,又是难产。
直至现在。
他们夫妻之间的隔阂,已经大到如今这般。
重病在床,怕他续娶的夫人亏待了孩子,她想给他安排娘家庶妹做继室。
甚至,她竟认为,他会娶她的嫡亲幼妹!
赵仕杰心中酸苦,“我只有过你,从前是你,以后也只一样,你别丢下我。”
这话,陈敏柔是信的。
至少现在是真心的。
但她没有力气去同他扯这些。
应该说,自从难产濒死醒来后,她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了。
唯有两个孩子,叫她放心不下。
只要确定孩子的继母是个慈善的,让她即刻去死,也无憾。
两人相拥躺了会儿,赵仕杰掀被下了床。
陈敏柔没有。
她连早膳都是在床上用的。
用过早膳,又恹恹躺了下去,对外院隐隐传来的声响,也不好奇。
赵仕杰见不得她这模样。
所有为她诊病的大夫都说了,她是心病。
郁结于心,气血瘀堵,心胸不畅导致的日渐虚弱。
比起名贵药材温养,不如该调动她情绪,做点叫她欢喜的事。
心宽,则百病消。
剩下的身体亏损,可靠药物补齐。
赵仕杰坐在床边,微垂着头,轻声哄着榻上的人,“今日府里宴客,豹园斗兽场开了,去看看好不好?”
陈敏柔眼皮都没抬,更懒得说话。
赵仕杰抿唇,祭出一招:“誉王也在。”
榻上人身体僵了瞬,依旧没有反应。
“……你知道他今日为何登门吗?”
赵仕杰再接再厉道:“说来稀奇,他似乎对一个姑娘动了点不同寻常的心思。”
不同寻常的心……
“谢晋白!”
陈敏柔骤然掀眸,眼神满是怒意。
三年。
又是三年。
她的窈窈才死三年,谢晋白就对旁的姑娘有不同寻常的心思。
濒死时所看到的‘未来’,同样也是三年时间,赵仕杰就老房子着火,移情了她人!
这就是男人!
…………
另一边,豹园。
时下但凡有点底蕴的世家大族,府里大多都蓄养了几头凶猛野兽。
偶尔跟同僚们聚在一起,或大或小的赌斗一场。
也算是乐子。
赵国公府就有专门的斗兽场,虽然不及皇家猎场壮阔,但用来招待宾客是足够了。
今日赴宴的都是年轻人,听闻有斗兽表演看,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的聚了过来。
等崔令窈几个到时,豹园已经十分热闹。
看台上,坐满了人。
赵国公府办事格外迅捷,这样短的时间,竟已经为身份贵重的客人预留了专门位置。
见他们到了,有管事上前,引着他们朝上方入座。
那里的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斗兽场一目了然,最适合观赏表演。
崔令窈才抬步上了阶梯,袖口就是一紧。
“咱们的位置,在誉王旁边。”
沈涵月的声音压的很低,难掩激动。
崔令窈脚步顿时一滞,下意识抬眸看向上方。
的确,谢晋白就坐在上首最中心的位置。
他身边落座的无一不是京城各大世家的公子贵女们,各个正襟危坐,仪态端方。
唯有他这个皇家人,一袭玄色常服,歪靠在软椅上,手支着脑袋,姿态闲散,很是漫不经心。
崔令窈目光望过去不到一瞬,那人便似察觉到什么,倏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冷冽如刀的眼神,在触及她时,瞳孔微缩,只剩幽深的墨色在里面翻涌。
绝对不是看陌生姑娘的眼神。
这是崔令窈重回大越后,跟他对视的第二眼。
她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不叫他看见自己面上神情。
心中已天翻地覆,脚步却没停,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崔令窈竭力平复情绪,一直到入座后,才长松了口气。
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席位,足够隔开那道叫人心绪不宁的目光。
第58章 岂能爱上旁人!
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席位,足够隔开那道叫人心绪不宁的目光。
底下斗兽场,几名驯兽师抬着两个被黑布盖住的巨大铁笼上场。
场内顿时一静。
正在此时,又有人往这边高台上来。
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广袖长袍,手臂环着身侧女子的肩,宽大的袖子将人大半身子遮的密不透风。
一派温柔呵护的姿态,配上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让人感叹。
——好一对恩爱夫妻。
透过赵仕杰的衣袖,瞧见陈敏柔那张削瘦苍白的脸,崔令窈一颗心不受控制的拧紧。
传闻毕竟是传闻,得知好友重病在床,命不久矣时,她还想过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毕竟敏敏出身将军府,身康体健。
可直到此刻,见了人,她才有了真实感。
宾客中,有人认出赵仕杰。
主人家来了,做客人的,当然不能失礼。
都起身相迎这位国公府世子。
唯有谢晋白一人手中捻了个酒杯,姿态散漫,怡然而坐。
赵仕杰携妻子上前,拱手请安。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点了点旁边的两个空位,“坐吧。”
陈敏柔恍若未闻,目光自宾客中一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身上掠过。
平日里端着一副洁身自好,为亡妻守节的派头,从不让女子近身三丈之内的男人,此刻,就这么点大的看台,光是各家贵女,就足足十几个。
都是才将将及笄,花骨朵般的年纪。
容貌迭丽,又娇又嫩。
让她都看不出,究竟哪个才是赵仕杰口中那位,让谢晋白动了‘心思’的姑娘。
陈敏柔唇角勾起个讥讽的笑,“王爷这是欲再选正妃呢?”
以至于,专门弄一场宴会,将人请来。
这些年,谢晋白四处征战,手中权柄日盛,登顶之势已不可挡。
不出意外,他会是一位在军营拥有绝对威望的帝王。
而此刻,这样的场面,他被一妇人,当众讥讽。
绵里藏针的话,让周遭一静。
空气有些古怪的凝滞。
无数不明缘由的宾客暗自纳闷,这位世子夫人是失心疯了不成?
唯独谢晋白面不改色。
他撂下酒杯,好似没听出这话里夹带的刺,竟没有否认,反而顺着话头道,“夫人不如帮本王掌掌眼,看看这些贵女中,哪个最合你眼缘。”
陈敏柔眼神一怒,愤愤盯着他。
几息后,当真将视线在一众贵女们中巡视。
离京多年,回京后又卧病在床,陈敏柔跟这些才及笄的姑娘们,并不熟稔。
更是从未见过裴姝窈。
但目光落在崔令窈身上,触及她眼神时,却微微一顿。
谢晋白眉梢微挑,“夫人觉得这位姑娘有眼缘吗?”
说着话,他视线光明正大的落在崔令窈面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将她强忍紧张的微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谢晋白扬眉轻笑;“既如此,那我就……”
“殿下慎言,”沈庭钰上前一步,隔开他的目光,语调淡淡:“她是下官表妹,也是下官未过门的未婚妻,并非供人随意戏谑玩笑的对象。”
“未婚妻?”
谢晋白唇角笑意顿消:“本王怎么从未听说?”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莫名。
沈庭钰不过是沈国公府嫡长孙,还不是世子呢。
虽天资聪颖,年少有为,但他的婚事影响不到朝政上,除非特意关注…
不然,没听说才正常吧?
沈庭钰抿唇道:“正是未婚妻,下官家中长辈均已知晓,”
“原来只是知晓…那就是还未定下婚约了,”谢晋白哼笑,“口头婚约做不得数的。”
他出乎意料的执着这个话题。
简直是要跟‘未婚妻’这个身份杠上。
陈敏柔立刻就确定了,这个沈国公府表姑娘,就是谢晋白动‘心思’的对象。
可笑,竟然是有婚约的姑娘。
他还想强抢良家不成?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谢晋白靠在软椅上,抬着下颌去看被沈庭钰遮了大半个身子的姑娘,用特别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裴姑娘跟我说说,你觉得这婚约作不作数?”
话落,四周又是一静。
还知道人家姓裴。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不但陈敏柔瞧出来,周围其他人各个都不是蠢的,自然也看出端倪。
好几道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崔令窈身上。
一个国公府表小姐而已,何德何能,竟被誉王看中。
崔令窈面色一僵,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道:“有愧殿下厚爱,臣女同表哥两情相悦,别无二心。”
——哪怕是未来皇帝的女人,她也生不出二心。
谢晋白听明白了。
自从认出她后,他为她找了许多不肯坦白身份的理由。
可能三年前,他纳侧妃,叫她伤了心。
也可能是婚礼上的那杯酒,叫她觉得损了颜面,耿耿于怀,不肯原谅。
甚至,他都想过,或许是因为他们最后那晚,他要的太过,索求无度,让她生出厌烦。
唯独唯独,不愿相信,她是真真正正想嫁给其他男人。
而现在最后的自欺欺人,也办不到。
谢晋白胸口翻江倒海,心脏似被密密麻麻的银针,扎了无数个血窟窿。
让他痛苦难耐,只恨不得把人从那男人身后拽出来,拽进自己怀里。
好叫她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事不该做!
他闭上赤红的双目,深吸口气,咬着下颌骨,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甚好。”
当真好的很。
目睹全程的陈敏柔不爽极了。
她喜欢看谢晋白沉湎于过往,痛苦到不能自拔的样子。
但这个痛苦,不能是因为对另外一个姑娘求而不得。
这样,是对窈窈的背弃。
窈窈因他而死,他就该痛苦活着,用余生来祭奠她。
岂能爱上旁人!
陈敏柔冷笑一声,语气讥嘲道:“看来,王爷选妃大计落空了。”
像感念到她的心境,谢晋白满腔的痛意缓解了些。
不错。
让她带着那些误会死去,这些痛都是他该受的。
她不跟他相认,却选择嫁给其他男人的原因,也有可能只是想惩罚他。
心底再次冒出希冀的光。
第59章 赌斗,富贵险中求
心底再次冒出希冀的光。
谢晋白掀眸,直直看向沈庭钰身后的姑娘。
眼中那复杂的情意,看的陈敏柔一肚子火。
她气急而笑:“三年时间,就将落水惨死的发妻忘之脑后,再次看上了新人,这就是王爷所谓的情深义重?当真叫人……”
“敏敏!”
赵仕杰肃声打断妻子的话,对着谢晋白拱手,“内子一时无状,请殿下见谅。”
这哪里是无状,根本就是质问了。
质问的还是杀名远扬的誉王。
周遭离得近些的宾客,都倒吸了口凉气。
谁不知道,已故的王妃,是誉王的逆鳞。
整整三年,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提及。
此刻,却被一内宅妇人当堂诘问。
谢晋白面色沉了下来,他还没说话,陈敏柔又是一声冷笑。
“无状?”
她看向自己夫君,语气似嘲非嘲,“的确,王爷能为发妻守节三年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好男人了。”
这话冲着自己夫君去的。
字字都夹枪带棒。
没有半点妇人的贤良淑德。
死了三年,还有好友撑着病重的身体,为自己出头,崔令窈感动的鼻酸,又有些为她捏把汗。
谢晋白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万一真恼了,要治陈敏柔以下犯上该如何是好。
像感知到她的担忧,全程没有出声的男人掀眸瞥了她一眼,而后,竟然笑了下。
谢晋白偏头,问身后的李勇,“正二品内命妇,言行狂悖,冒犯本王,依照规矩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赵仕杰眉头微皱,就要开口解围,李勇已率先道;“此罪可大可小,属下记得,五年前永昌侯府老夫人曾对长安公主出言不逊,皇后娘娘下诏将她从正一品诰命夫人,降为四品恭人,至今没有复位。”
长安公主是谢晋白嫡亲皇姐,帝后的嫡长女,及笄后千挑万选,最后嫁给永昌侯府世子爷。
老夫人是她的婆母。
作为婆母斥责了公主几句,尚且受到发落,陈敏柔嘲讽的还是重权在握的皇子,又会受到怎样的……
崔令窈有些怀疑这怕不是谢晋白的试探举动。
他想让她为了陈敏柔,主动求情,暴露身份?
手腕被身旁人握住,沈庭钰侧眸看向她。
眼神中满是安抚,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那头,赵仕杰已经上前一步道:“夫妻一体,内子身子虚弱,殿下若要问罪,臣愿代她受罚。”
陈敏柔哪里肯领情,她死都不怕,更不会在意什么诰命荣华,嘴巴一张,就要再说点什么,赵仕杰先一步伸臂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无奈:“你消停些,身体本就不好,逞什么口舌之能。”
……啧。
冷不丁被灌了口熟悉的狗粮。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又觉得传闻还是有不可信的地方。
至少,看这一幕,她不太信眼前这个赵仕杰,会在妻子病重垂死之际,急着挑选继室夫人。
谢晋白也看的刺眼。
从前,他们四人各自成双成对。
感情上顺顺利利得到圆满,他一点也不艳羡旁人。
现在,他媳妇没了,盼了三年,盼着她换个躯壳重生回来,可她不跟他相认不说,还打算嫁给其他男人。
而面前这对却依旧恩爱甜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谢晋白是真感受到了几分酸痛。
他喉结轻轻滚动,咽下那股子苦意,淡淡道,“都坐下,别挡着本王看戏。”
这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了。
崔令窈松了口气。
赵仕杰也颔首致谢,拥着妻子在旁边位置坐下。
周围一众瞧热闹的人面面相觑一眼,各归各位。
底下,斗兽场上,几名驯兽师得了吩咐,上台大力掀开盖在笼子上的黑布,露出里头的野兽。
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和一只斑斓大虎。
这样的凶兽,哪怕是在皇家猎场里,都极其罕见,只有武将中的佼佼者,才敢动手猎捕。
两名身穿护甲的侍从,气沉丹田,高声开始讲解这一熊一虎的年龄,被圈养了多久,和平日里喂食的食物。
这是方便宾客们,去判断这场斗兽局的胜负。
随着侍从介绍的愈发详细,周围,已经有宾客同好友们开始下注。
这样的场合,哪怕私底下再纨绔的公子哥儿们,赌注也多是金银钱票,字画摆件为主。
偶尔听见几个拿自己新得的美人做赌注,也无人大惊小怪。
沈涵月和沈涵云姐妹俩同相熟的贵女们攒了个赌局,摘了随身玉佩作为赌注,押老虎赢。
“表姐快来,”
沈涵云回头招呼崔令窈,“来同我们赌上一把,你信我的,这局老虎必赢。”
她旁边,沈涵月也侧身看了过来。
面上神情有几分复杂。
方才的插曲,让她大受震撼。
她天人之姿的兄长,几日功夫,便如同中了蛊般,一心想娶这个表妹为妻。
就连誉王,似乎也对她有着不同一般的情愫。
简直……
崔令窈之前在大越生活了十年,前七年是侯府嫡女,三年王府正妃,无论是哪个身份,对这样的场面都不陌生。
她也并非不合群的人,凑过去看了下桌面上的赌注,见压老虎的占了大半,果断摘了手中的玉镯,“我赌黑熊能赢。”
沈涵云提醒:“那头黑熊已经上了年纪,听说身上还有伤,老虎才成年,黑熊不会是它的对手,你别看压黑熊赢的多,就这么投呀。”
崔令窈一脸的油盐不进,“富贵险中求。”
她就看倍数下注。
至于输赢?
那是财神爷的事。
男子那边,谢晋白的声音传来,“沈公子要不要同本王赌一局?”
崔令窈一愣,循声看了过去。
就见沈庭钰一口回绝:“不赌。”
见他这么不给谢晋白面子,有同他相熟的公子笑着打圆场,“晏洵不问问赌什么?”
沈庭钰轻轻摇头:“殿下见谅,今日无论是什么,下官都不愿赌。”
谢晋白双眸微眯,深深看了他一眼,“成,不跟你赌。”
说着,他突然偏头,目光直直朝崔令窈这边看来,冲着她笑道,“要不,咱们赌一局?”
第60章 行,你继续演!
说着,他突然偏头,目光直直朝崔令窈这边看来,冲着她笑道,“要不,咱们赌一局?”
“你赢了,本王许你一个承诺,若本王赢了…你回答本王一个问题即可。”
崔令窈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想好了再说,”
浮于表面的笑意微敛,谢晋白眸色微暗,“你说的,富贵险中求,本王的一个承诺够不够你冒险?”
不过用回答一个问题作为赌注赌注,去赌他的一个承诺。
简直血赚。
旁边众人代入一下,都有些艳羡了。
崔令窈的确迟疑起来。
倒不是多稀罕他的承诺,而是他言语中的告诫之意。
显然,他并没有打消疑心,还在锲而不舍的试探她。
始终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崔令窈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恰巧,沈庭钰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视,他微微一笑,眼神鼓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只要你想,那就可以应下。”
崔令窈怔住。
这几日,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短,她说过许多叫她印象深刻,且好感倍增的话。
但都不及眼前这个态度,叫她动容。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从不愿规训她的思想。
崔令窈眼睫轻颤,只感觉胸腔那颗平稳起伏的心跳倏然顿住,旋即疯狂跳动。
再一次目睹两人含情脉脉对视的谢晋白再也按捺不住,推开面前桌案,一把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一身气势沉的吓人,崔令窈惊得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
谢晋白眼神狠戾,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样怕我?”
连自称都成了‘我’。
崔令窈抿唇,“臣女没有。”
没有…
谢晋白闭了闭眼,咽下所有情绪,哑声道:“赌吗?听闻你母亲病重,我可以再加个筹码,只要你赢了,京郊那栋清泉山庄,无论输赢都给你。”
京城人皆知,清泉山庄有一口天然泉眼,最宜养身。
比一些灵丹妙药都管用,曾经宠冠后宫的莲贵妃就曾在里面住了三年。
崔令窈更是心动,做誉王妃那三年,每年冬日他们都要去山庄小住。
寒冬腊月里,泡着温泉,别提多舒服了。
对身体也确实很好。
她眼神一亮,点头:“赌!”
很有见钱眼开的模样了。
看的谢晋白心头发软,差点就要去捏捏她的面颊,手都抬了起来,想到他们彼此的身份,到底忍住了。
他唇角微抿,道:“你先选。”
老虎,黑熊。
谁赢?
崔令窈方才毫不犹豫选了黑熊。
赌注是一只手镯。
而现在,她认认真真看向斗兽场上,那两只膘肥体壮的猛兽。
如沈涵云所说,老虎刚成年,黑熊已经上了年纪,且皮毛上明显看得出还有旧伤。
迟疑了几息,崔令窈道:“选老虎。”
“行,那我赌黑熊能赢,”
谢晋白似乎一点没在意这赌局,随意说完,竟直接在她身边坐下,那是沈涵月的位置,他直接就占了,还点了点旁边,自然招呼道:“你也坐,既然赌斗,还是得一块儿看才有意思。”
崔令窈:“……”
她满心无语,提醒:“这是我表姐的位置。”
表姐…
谢晋白又想起了那句,‘我帮你搞定他’。
他偏头将目光落在沈涵月身上,定定看了她一眼,道:“给她表姐再安排个位置。”
赵仕杰应下。
很快,有奴仆搬了椅子上来。
诸位宾客各归各位。
谢晋白再次点了点旁边位置,“坐吧,”
“……”崔令窈一默,下意识想要看沈庭钰。
隔了两个位置,她目光还没投递过去,就听见‘咚咚’两声轻响。
谢晋白屈指叩了叩桌案。
见她看过来,他笑了笑,“这么懂得照顾他感受?”
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几个字。
特别像在拈酸吃醋。
崔令窈:“……”
她心情很复杂。
正僵持着不知该说点什么,周围的几个看台突然突然响起阵阵惊呼。
原来,斗兽场上两只铁笼子被打开了。
除了这边看台的宾客关注点都在他们身上外,这场斗兽宴所有宾客的视线都落了下去。
崔令窈不再说话,理了理裙摆,坐了下来。
两人席位相邻,一臂之距,熟悉的气息不断往鼻腔钻,勾的人心尖躁动。
谢晋白抬臂,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压了压那股干渴。
眼角余光瞥见她注意力全部放在底下正在厮斗的两只畜生身上,心中又起了火。
死别三年。
他们终于能离的这样近,她却如此平静。
如此,冷漠。
多一眼都没看他。
怎么会有女人能冷心冷肺成这样。
谢晋白抿唇,轻唤:“崔令窈。”
底下的斗兽场中,黑熊又一次被虎爪挠出一道抓痕,连连败退,四周一阵叫好声,崔令窈也激动的握拳,正在此时,忽然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循声回头。
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黑漆漆的瞳孔,在她回头后,翻涌着惊人的幽光。
就像大漠迷路几乎渴死的旅人,确定了面前就是能救自己的水源。
崔令窈愣是被这个眼神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整个人怔了一瞬,方眨了眨眼,竭力神态自若,好像只是随意的侧了下眸,就要转头继续去看比赛。
“别装了,”见她还要继续演,谢晋白再也忍不住道:“你听见我喊你了,对么?”
崔令窈:“臣女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原以为他的试探得有许多弯弯绕绕,没想到竟用的是出其不意这一招。
崔令窈暗骂了声防不胜防,面上神色却始终冷静,“臣女只是见自己要赢了,忍不住瞧了您一眼。”
“是吗?”
谢晋白笑了声,“所以你没听见?”
“……”
崔令窈心中警惕,没有理他。
唯恐又中他的计。
谢晋白又问:“既然没听见,那你跟我解释什么?”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更没觉得自己在解释。”
演的挺上瘾。
嘴更是硬的没话说。
谢晋白恼怒不已,咬着牙挤出个笑:“行,你继续装。”
第61章 “怕什么,我总不会吃了你。”
谢晋白恼怒不已,咬着牙挤出个笑:“行,你继续装。”
装就装。
崔令窈木着脸继续去看比赛。
旁边人却还不肯消停。
应该说,谢晋白就见不得她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抬臂饮了杯酒,又来问她:“你若赢了,想让我承诺你什么?”
崔令窈不语,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可能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但落在谢晋白眼里,除了面容不一样,完全就是他的窈窈回来了。
毕竟除了崔令窈,京城再没有哪个贵女敢这么无视他的话。
哪怕是天家公主,宗室贵女们都不敢。
只有她。
谢晋白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说说看,或许不用赢,我也能答应你。”
他歪着头,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就这么毫无顾忌的盯着她。
十足的登徒子。
崔令窈只觉被他盯着的半边脸,都有些发木,尴尬又紧张。
人一紧张起来,就不自觉想做点什么。
她僵硬的端起面前桌案上的酒杯,正要抿上一口,手腕突然一紧,被旁边人扼住。
谢晋白面色发黑,瞪着她道:“你疯了?这是酒!”
她喝不得酒这件事,他时刻不敢忘。
崔令窈满脸莫名,“臣女当然知道这是酒。”
说着,她挣开他的钳制,端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谢晋白生生看着她咽下酒液。
崔令窈亮了亮空杯,冲他笑道:“臣女十岁起,就学着饮酒了,王爷方才,莫不是将臣女认成了旁人?”
她笑的很好看。
漂亮的杏眸明亮璀璨,里面生机盎然。
谢晋白有一瞬间晃神。
想抱她。
哪怕她语气挑衅,他也根本生不起气。
他只想抱她。
将她抱在怀里,真切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再平心静气同她说说话。
他要告诉她,她离开的三年,他有多难过,多后悔。
可她还在生气,她不肯跟他相认。
谢晋白不想让她不悦。
他得慢慢来。
总归,人已经复生。
从前,他让她受了委屈,现在就该拿出所有耐心,好好哄她。
将她哄回来,继续从前夫妻恩爱的日子。
这一次,他会大度点,不会再为了情意投入的不平等,而跟她睚眦必较。
哪怕她没那么爱他也没关系。
——他不敢再贪心了。
他眼里情绪太多,崔令窈面上笑意顿收,急忙别开脸不再看。
目光又落到底下斗兽场上。
却发现,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头一直被压制的黑熊,似乎被逼入绝境,开始爆发式的反击。
年轻的老虎被打的节节败退,前腿被黑熊一口咬下生生血肉。
引起看台上宾客们的惊呼。
局势倒转了。
谢晋白垂眸瞥向下方,唇角微勾,似乎笑了下,“怎么办,你好像要输了。”
“……”崔令窈一默,强自道:“输赢为时尚早。”
这下,谢晋白是真有些乐了。
他歪着头重新看过来,对她笑道:“这种大型猛兽打斗,一般不会让自己体力消耗太多。”
崔令窈其实也知道。
自然界生存残酷,哪怕是老虎这种丛林之王,也必须让自己体力维持在巅峰,绝不能轻易受伤。
能解决对手,就会速战速决。
解决不了,确定难以战胜对方后,也鲜少殊死搏斗。
谢晋白道:“这头黑熊虽身有伤病,但它作为斗兽被驯养多年,战斗经验丰富,一只刚刚成年的老虎,想胜过它,太难。”
崔令窈抿唇:“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黑熊会赢。”
“那没有,难,不代表赢不了,”
谢晋白笑了下,认真道:“如果我是那头老虎,那今日一定不会输。”
一切还是看这头成年老虎的实力,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是可以的。
昔年,刚刚成年的他,在战场上斩过不少沙场老将。
从无败绩。
明明说着两只畜生的打斗,这人却一副孔雀开屏的姿态。
好似只要她点个头,他都能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下去去大战黑熊。
崔令窈生硬的别开脸,没再理他。
底下,斗兽场上,随着谢晋白的话落下不久,老虎又一次被挠出一道血痕后,匍匐着身体后退了几步。
这是示弱的姿势。
黑熊没有再进攻。
这个局面呈现了足足小半刻钟。
胜局已定。
几名驯兽师上场,将两头都受了伤的凶兽带下。
看台上响起掌声。
“竟真是黑熊赢了!”
沈涵云难以置信,招呼着崔令窈过去拿赢到的赌注。
可崔令窈哪里有心情。
她输了。
所以,她要回答他一个问题。
他会问什么?
崔令窈内心五味杂陈。
谢晋白唇角微勾,抬了抬下巴,问她:“还看吗?”
斗兽场上,又上来两只铁笼。
下一场斗兽,又要开始。
崔令窈神色平静,不答反问:“王爷需要臣女回答什么问题?”
这副想干净利落迅速撇开关系的死样子给谢晋白气笑了。
“既然不看,那就同本王走一遭吧。”
那声音,凉飕飕的。
崔令窈眉头微蹙,“去哪里?”
“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谢晋白道:“本王想问的问题,事关重大,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坦露。”
话落,旁边姑娘神情一下有些警惕。
看的谢晋白双眸微眯。
他挤出个阴测测的笑,“怕什么,我总不会吃了你。”
崔令窈:“……男女有别。”
她还真不太信他的话。
谢晋白笑意愈浓,“姑娘是在暗示本王,该给你个名分再叫你随我离开,否则就污了你名节?”
至于是什么名分,这样的场合,总不会是正妻就是了。
崔令窈浑身僵硬。
“走不走?”谢晋白笑了下:问她:“还是说,你真想先定下名分?”
“你要是想,我这就可以给你,”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轻声道:“放心,不让你做妾。”
简直臭不要脸。
崔令窈木着张脸,“王爷说笑了,臣女有婚约在身。”
婚约。
这是谢晋白的逆鳞。
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眼神瞬间幽暗,定定看了她一眼,“确定不跟我走?”
三年不见,他杀戮太多,威仪更重,方才总噙着笑意还不明显,这会儿沉着脸,周身的气势就格外凌厉。
很吓人。
崔令窈脊背有些发寒。
深刻意识到,眼前人非彼时人。
第62章 当愿赌服输,不能赖账
崔令窈脊背有些发寒。
深刻意识到,眼前人非彼时人。
她咽了咽喉咙,谨慎道:“愿赌服输,臣女答应回答您一个问题,绝不会食言,只是您的问题不能大庭广众下提问,臣女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您单独离开。”
谢晋白品了品‘众目睽睽’四个字,眉头微松。
“行。”
他从没想过真为难她什么。
既然她有顾虑,他自当理解。
接下来的斗兽表演,两人都相安无事。
这场赌局,也无人提及。
很快,又一场比赛结束,到了午膳时间。
宾客们移步雅厅用膳。
时下风气虽开放,但宴席还是分了男女。
崔令窈跟着两个表姐妹去了女客那边,彻底摆脱了那道久久不散的目光。
宴席上,都是几个相熟的贵女,很快都撇下端庄的架子,推杯换盏,喝做一团。
崔令窈陪着喝了两杯,感觉酒意上涌,便夹了一筷子鸭丝垫垫胃,就见对面王侍郎家的姑娘,突然冲她促狭一笑。
“裴姑娘几时竟同誉王相熟,瞧着他待你格外不同。”
话落,桌上其他几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
崔令窈一愣,道:“这是我第二回同他打照面,上一回都没说过话。”
众人哪里肯信。
王姑娘掩唇笑道:“谁不知誉王贵人事多,鲜少有空赴这些宴会,今日来这么个‘冲喜宴’,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是如此,”有人附和着道,挤眉一笑:“我瞧着方才誉王方才看你那眼神…啧…”
哪里清白。
被这般打趣,崔令窈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那边,王姑娘却又道:“不过裴姑娘既已同你表兄定了婚约,想必誉王那边,自会避嫌。”
“只是话说回来…”她看向沈涵月,笑着问:“从前怎么不曾听说你阿兄同你表妹竟有婚约?”
沈涵月也笑,只是笑意有些冷,“我家的事,何须事事同你交代,你事事都好奇,怎么不去问问誉王为何在人前,对我表妹如此唐突。”
“不错!”沈涵云也冷了脸色,哼笑了声:“是誉王言行逾矩,你们却只知道围着我表姐追问,可是打量我沈家好欺负?”
家里关上门如何,是关上门的事。
只要出了门,那立场就得一致。
一荣俱荣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裴姝窈一日住在国公府,但凡同她们一块儿出门赴宴,那就代表是他们家的人。
绝不容人欺负。
何况,她兄长方才亲口承认了同她的婚约。
沈涵月哪里能容许未来长嫂被众人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的奚落。
更不能叫别人将污水往她身上泼。
她倏然变脸,叫王姑娘有些下不来台。
席间气氛凝滞。
很快,有几个贵女反应过来,笑呵呵的打起了圆场。
“玉霞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姐妹,这样,让玉霞给裴姑娘赔一杯酒,此事儿就不提了。”
沈涵月冷哼,没有说话。
她是国公府世子嫡长女,论出身,在席间已是最贵,不需要去看谁的脸色。
何况,是她有理。
那厢,王姑娘在众人言语中挤出个笑,端着酒杯对崔令窈道:“裴姐姐勿要多怪,我并无恶意,只是言语莽撞了些,这样,我自罚一杯,算赔礼致歉。”
言罢,抬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贵女间相交,若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言语间互相挤兑了几句,闹了什么不愉,那也就一杯酒就能解决的事。
崔令窈淡淡颔首,不再说什么。
席间气氛却没尴尬太久。
王姑娘的酒一罚,立刻就有激灵的活跃起了气氛,提议开始行酒令。
算是揭过这茬。
一场酒宴,喝了个尽兴。
离席时,崔令窈都有了几分醉意。
一众姑娘提议去琉璃花房瞧瞧,她摇头婉拒,“我去九曲亭那边转转。”
九曲亭搭了个戏台子,是有歌舞观赏的。
她跟沈庭钰约好了,午膳用完,就去那边同他汇合。
沈涵云同友人去琉璃花房,而沈涵月迟疑两息,决定陪着崔令窈去九曲亭。
姐妹俩并肩走在青石板砖上,时不时遇见相熟的宾客们,便停下来说说话。
一连遇上三波人,沈涵月看了眼不远处的凉亭,“歇歇脚吧。”
崔令窈没有意见。
今日她出门没有带知秋,两人身后只跟着沈涵月的贴身婢女伴月,手里捧着茶壶茶具。
一人饮了杯凉茶,感觉浑身都舒服了些。
沈涵月放下茶盏,没有迂回,直接开口道:“这里就咱们两个,窈窈你同我说句真话,你跟誉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崔令窈默了默,实话实说,“今日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见他,上一回是在茶苑,同他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一句。”
她来京城也就三年。
身份悬殊,能遇见谢晋白的渠道,也只有出门赴宴。
但谢晋白又不是个爱热闹的,且这三年他深陷丧妻之痛中,连京城都鲜少待,回了京更不会有出门赴宴的心情。
就连沈涵月这个国公府小姐,这些年也没在宴会上见过他。
崔令窈只见过他两次,才正常。
沈涵月有些信了。
可一想到谢晋白方才的言行,又有些狐疑。
她迟疑了会儿,抿唇道:“你跟我阿兄的婚事,当真吗?”
“……”崔令窈轻轻颔首,正要说点什么,抬眼就见一熟人出现在不远处。
他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疾行到了她们面前。
是李勇。
谢晋白的贴身侍从。
他拱手朝崔令窈施礼:“见过裴姑娘,我家主子问您,这会儿可有功夫履行赌约。”
目不斜视,对旁边的沈涵月完全视而不见。
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属。
眼里都只看到需要看到的人。
崔令窈正打算去跟沈庭钰汇合,闻言就要拒绝。
李勇再度拱手,率先道:“我家主子说了,姑娘家家也得有赌品,当愿赌服输,不能赖账,不然他亲自来讨债,就得加点利息了。”
“……”崔令窈一默,问:“他在哪里?”
李勇看了旁边的沈涵月一眼,哪里肯透露位置,道:“您随我来即可。”
第63章 如果我现在想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他道:“您随我来即可。”
“窈窈?”沈涵月眉头微蹙,主动道:“不如我随你一起?”
崔令窈还没答话,旁边李勇率先道:“沈姑娘见谅,赌约是裴姑娘同我家王爷两人的,现下也需她一人前去。”
一个问题答案而已。
总要面对的。
“既如此,我去一趟,”
崔令窈站起身,对沈涵月道:“表姐到了九曲亭,若是见到表兄,劳烦同他说一声。”
沈涵月目露担忧。
就算她心仪谢晋白,认为对方是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儿。
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哪里有已婚丧妻的男人,执意要同一个姑娘家,私下见面的。
崔令窈她没有姐妹,沈涵月方才在席间的回护就让她有些动容,这会儿见她担忧自己,就更是感动。
她安抚道:“表姐无需担心,愿赌服输,王爷许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惑,我去去就回。”
言罢,她转身看向李勇,“带路吧。”
…………
谢晋白在前院。
他是今日身份最贵重的贵客,赵国公府专门辟了间院子给他歇息。
李勇办事很小心,专门领着崔令窈走的小道。
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宾客。
很快,到了一栋僻静的小院外。
院门是合起的。
李勇几步上了台阶,推开门,抬臂道:“裴姑娘请进。”
这是不打算跟她一块儿进去的意思了。
——里面只有谢晋白一人。
意识到这一点,崔令窈心跳倏然加快了些。
然,来都来了,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庭院不大不小,错落着常见的几株绿植。
唯一有点特色的是角落有座小型假山,人工引流了一池活水。
潺潺水声处,一道熟悉身影立在那里,身姿挺拔修长,负手而立,正微垂着眸子盯着池中。
崔令窈一进门,就听见身后院门被轻轻关上,紧接着,池水旁边的男人侧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崔令窈身体倏然僵硬。
上午才见面,不过当时周遭有许多人。
而现在,一顿午膳的功夫,再次相见,却是在这偏僻小院。
只有他们两人。
崔令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
谢晋白定定看着她。
还是上午那身衣裳,应是喝了酒,她面颊有些绯红,胸口大片瓷白肌肤也染了点粉意。
看着又娇又嫩。
只是,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像一头本可以逃出生天,又被猎人抓捕回来的麋鹿。
脆弱又无助的可怜模样。
想到她的那桩‘婚约’。
和那个男人交握的手。
两人相约月下,并肩而坐,依偎在一块儿的脑袋。
谢晋白双眸微眯,竭力压制那股疯起的摧毁欲,淡声道:“过来。”
嗓音淡而低哑。
崔令窈心中生出抵触之意,她抿了抿唇,僵硬抬步,走了过去。
在他的三步之外站定。
谢晋白已经收敛起眸底翻涌的暗色,垂眸望向脚下的池子,“认识吗?”
里头一只男人巴掌大的乌龟正在探头探脑,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她。
崔令窈一怔,僵着脖子缓缓摇头。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洗砚龟,原先养在我书房,当时是养了两只,一直由我妻子照料,三年前其中一只死了,另外一只送来了赵府。”
所以,她没认错。
这是小黑还是大黑?
……怎么会死了一只?
乌龟他都能养死!
崔令窈出奇愤怒。
这对洗砚龟是十岁时,崔明睿送她的礼物。
她当宝贝一样养着,嫁给他后,被他要走,非要养在书房。
让她不得不隔三差五去他书房看看。
她养了十年!
结果,死了?
似瞧出她眸底的郁色,谢晋白眉眼微晒,自嘲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它们,但是窈窈,那个腊月,我也险些死了。”
窈窈…
久违的称呼让崔令窈呼吸微滞。
她下意识道:“还请王爷慎言,姑娘家的小名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嘴还是很硬。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几近明牌,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额间已经渗出了薄汗。
整个人浑身僵硬,严阵以待。
就连那双明亮的杏眸,里面也全是忐忑。
小可怜。
谢晋白心软的不成样子,“别紧张,我不逼你,喊你来,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不想承认的,我都不逼你。”
他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
神色专注。
眸底贪婪执拗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瞳孔神经质的发颤,活像一头饿了几天几夜的狼。
叫人望而生畏。
崔令窈后背发寒,简直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晋白没有阻止,任由她远离自己,唇角勾了个弧度,努力让自己目光柔和下来,冲她微微一笑,“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笑的很难看。
眼眸红透,更像是要哭。
崔令窈有些受不了了,不想再看他这副古怪模样,抿着唇道:“王爷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吧。”
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无非就是想弄清楚她的身份。
究竟是不是崔令窈。
如果是的话,那她是几时重生的。
为什么不来找他。
为什么见面了,还不同他相认。
为什么要答应跟沈庭钰订婚。
这些她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现在,她只想快点履行赌约,任何离开这里。
谢晋白垂下眼皮,掩住眸中翻涌的暗色,点了点旁边摆放的小茶桌,“不急,坐下说。”
崔令窈:“……”
她不肯坐下。
谢晋白也没勉强,自己坐了下来,抬臂斟了杯温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散散酒气。”
崔令窈一动不动,木着脸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油盐不进。
防备他至此!
谢晋白撂下茶盏,掀眸看着她,突然笑了下,“真喜欢沈庭钰?”
那笑,阴测测的。
崔令窈却没觉害怕,面不改色道:“这个问题是您赢我的赌注?”
他们的赌约,她只答应回答他一个问题。
很好。
胆子更大了。
只是,看着还真打算跟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谢晋白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邪火,笑着问她:“你说,如果我现在想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第64章 你告诉我,亲过他没有?
谢晋白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邪火,笑着问道:“你说,我如果现在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崔令窈悚然一惊,“我乃良家女,你不能……”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的!”
谢晋白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下颌抬起,冷声道:“崔令窈,你记好了,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两人离的很近,他双眸赤红,恶狠狠的瞪着她。
眼神狠戾。
特别凶。
崔令窈下巴被他扣着,想别开脸都做不到,惊的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她被吓到了。
谢晋白心头骤然发软。
“别怕…”
他松开她的下颌,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箍住她的腰,把人用力抱进怀里,低头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活像一个瘾君子。
“王爷!”
崔令窈手抵在他肩头狠命推了推,“王爷认错人了,臣女名唤裴姝窈,并非……”
“别否认了窈窈,我不会认错的。”
颈侧传来男人沉闷的声音。
谢晋白的唇贴在她脖颈的血管上,随着吐字喷洒出热气,染红了她半边侧颈。
怎么就这样了。
这一定是他的试探。
她不能应下。
崔令窈头皮发麻,强自道:“臣女乃平洲裴氏一族的姑娘,父亲裴述是景泰二十一年由陛下钦点的进士,十三年前任云州州牧,积劳成疾病死任上,臣女姓裴不姓崔,王爷认错人了!”
她说的越多,腰间的手收的越紧,甚至,颈侧那颗原本还算安分的脑袋,也随着她的自白动作起来。
——他在亲她的脖子。
温热的唇贴在她颈侧大动脉上,一点一点舔舐。
“王爷!!!”
崔令窈是真急了,抵在他肩上的手不断挣扎,声音又急又怒:“臣女虽无父兄庇护,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父亲也是官身,曾拜一方州牧,绝不容您这般欺辱!”
她演一个被陌生权贵唐突的姑娘家,演的挺像那么回事。
一身气节,宁折不弯的劲儿,很有风骨。
要不是谢晋白早已确认她的身份,大概还真会被她唬住。
他偏头凑近她红透的耳朵,轻声问她:“亲你两口是欺辱?”
不待她答话,他又低笑了声,“那你给我算算,自己都欺辱我多少回了?”
在他们还没成婚时,她就拽着他胡乱啃了。
他忍的辛苦,也舍不得拒绝她的热情,向来都是由她亲。
现在换他才亲了口她脖子,就成了欺辱?
不知想到什么,谢晋白呼吸突然顿住。
自她颈窝处慢慢抬头,去寻她的眼睛。
很快,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急怒交加,是真的很厌烦他的亲近。
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疼,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的看着面前人,问:“你‘欺辱’过他吗?”
“……”崔令窈一时没明白。
“问你呢,”扣住她后颈的手轻轻用了点力,谢晋白低头凑近,额头抵上她的,“你这么‘欺辱’过沈庭钰吗?”
她胆子大的很,跟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完全不同。
当年,他们互通情意,连婚事都不曾定下,她就敢圈着他脖子来亲他。
现在,她跟沈庭钰已经许下婚事,他还亲眼见过他们花前月下私会。
所以……
脑中浮现几幕怀中人同……的画面,谢晋白瞬间变了脸色,掐着她后颈的手紧了又紧,“说啊,亲过他没有?”
“这与王爷何干!”
后脖子被握的死紧,腰上的手也纹丝不动,她的推拒挣扎半点用都没有,解释的话他也完全不听,只一昧的问些不知所云的问题…
崔令窈恼火极了,大声道:“我说了我姓裴,并非是王爷口中的崔令窈!”
她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谢晋白怒意直冲颅顶,恨不得将面前人掳回府里,亲身教导她该好好对他说话。
可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还是爱意占了上风。
她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活过来了。
他该对她更好点。
别凶她。
不能吓到她。
谢晋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中她同旁人亲密的画面始终挥散不去。
强烈的酸痛让他再度抱紧面前人,“我赢了你对不对?你告诉我,亲过他没有?”
崔令窈手抵着他的肩,蹙眉:“你的问题是这个?”
见他点头,崔令窈无端笑了下。
也不知道是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没有,”她淡淡道:“没有亲过。”
谢晋白盯着她,一丝不苟,细致的盯了许久。
最后,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我信你,”
他捞起她的下颌,将额头再度抵了过去,轻声道:“你心里有气我知道,我什么都能跟你解释,但是窈窈,你不能喜欢其他男人,只有这个不行。”
只有这个不行!
他一点也没办法忍受这个。
推拒无力的崔令窈木着张脸:“王爷,您真的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我们都清楚,你在生我的气,不愿意同我相认,我不怪你,……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谢晋白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笑了笑,“当年你兄长及冠宴上你我初识,我就瞧中你了,不然后面你堵我不会堵的那么顺利。”
他身边重重防卫,若不是他默许。
她怎么能靠近他。
是他同样动心。
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满满都是他的模样,就满心欢喜。
最爱她绞尽脑汁的追求他。
他享受她的追逐,又舍不得她追太久。
按捺不住,一点一点给她回应。
直到她误将烈酒当茶饮了,浑身起了红疹子。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慌了手脚,强烈的惧意,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真心。
后来,她病了,身染疫症。
他无名无分,连光明正大去看望都不行。
忧心至极,也只能半夜爬墙。
她胆子大,病中尤甚。
敢往他怀里钻,敢主动亲他,还敢邀他上榻。
再后来她病愈,他上门提亲。
当时的他以为,他们之间是她爱极了自己。
至少爱意远远超过他爱她。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她不爱他。
他纳妾,她不在意,欣然应允。
重生回来,不找他相认,换了个男人追逐不说,还要帮着其他姑娘来‘搞定’他。
第65章 窈窈,我得护着你…
谢晋白咽下喉间苦意,看着她道:“是我喜欢你,所以才被你‘搞定’,不要想着去教沈涵月用你那一套再来‘搞定我’。”
他是个人。
不是任由她操控的提线木偶。
换个人,重复同样的经历。
他又能原封不动的给出爱意。
不要想着去教沈涵月用你那一套再来‘搞定我’…
崔令窈难以置信。
她只对沈涵月说过一次,帮她搞定‘谢晋白’的话。
是在她刚刚重生回来的那天。
时至今日,都还没有付出行动。
“你……”
“好奇我怎么知道?”谢晋白轻扯唇角,冲她笑了笑,“也是凑巧,那日我出宫,正好路过你的马车,听了个全程。”
他自嘲一笑:“你知道听见心爱的姑娘,要帮别人搞定自己是什么感受吗?”
崔令窈:“……”
原来,是这样。
他听见了她那些话,才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毕竟,数遍京城,大概也没哪个姑娘敢说‘搞定’他。
还是帮别人搞定他。
裴姝窈一个寄居国公府的孤女,哪来的自信?
她神色发愣,许久没说话。
——像是在铁证面前想不到辩解的话,又不准备束手就擒的罪犯。
特别无措。
谢晋白心头发软,那股子难言的愤恨被咽下,伸臂又要抱住她。
崔令窈反应过来,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解释道:“当日是我言行无状,同姐妹私下说话冒犯了王爷,但您误会了,我真不是……”
“行了,你不必解释,”谢晋白打断她的话,从心的在她乱颤的眼睫上落下一吻,轻声低喃:“知道我是怎么确认你身份的吗?”
“当日在茶苑撞见你被崔明睿抱在怀里,只一个眼神对视,便让我惊觉自己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有别样的感觉,一如对当年的你,”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深邃的眉眼牢牢盯着她,“它认出你了,只是我不够敏锐,再三试探后,才敢真正确认。”
他所谓的‘再三试探’是什么,没说。
崔令窈却知道,是接连几晚,夜入她闺房的事。
她面无表情的听着,无论他如何情真意切,始终道:“臣女是裴姝窈,并非她人,恕我直言,殿下许是魔怔了。”
她怀疑他神智失常。
死活不肯坦诚自己身份。
哪怕他已经说到了这一步。
谢晋白面容扭曲了瞬,很快又挤出个笑,“你不想承认没关系,我们心知肚明就行。”
崔令窈都有些害怕他这模样了。
从前,他情绪管理的很到位,大多时候都是不动声色的,经常她莫名其妙就惹他生了气,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
而现在……
简直有些神经质。
笑起来的模样更是吓人。
心口冒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崔令窈眉头微蹙,问:“赌约已经履行,臣女可以离开了吗?”
“还不行,”谢晋白道:“很多事我们得说清楚了。”
他一门心思认准了她就是死了三年的妻子。
不听她辩解。
崔令窈几乎无奈了,“您真的认错人了。”
她还是死不承认自己身份,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承认。
谢晋白没再逼她,只道:“就当我认错人了,咱们说说话行么?”
堂堂天潢贵胄,态度软和至此,崔令窈还能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道:“那您快点说。”
语气难掩厌色。
谢晋白忽略她的不耐,低垂着眼,道:“确定你身份后,一开始我很生气,不解你既得了奇遇重生,为何不来寻我,后来,我想了很多……窈窈,你对我有怨是不是?”
崔令窈没有说话。
连看都没看他。
神色平静,似乎真的是在被迫旁听他人故事。
谢晋白眸底闪过一丝受伤。
“李婉蓉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
说着话,他朝她走了一步。
“站住!”崔令窈一下子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烦请您自重,莫要再对姑娘家动手动脚。”
几次三番被嫌恶,谢晋白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
那双眸子沉的吓人。
“崔令窈!”
他又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语调沙哑: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我之间,率先表露心意的是人你,说非我不嫁的人也是你,即便后来生出误会,我也从不曾背弃你我感情,你不必这样避我如瘟疫。”
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
她遭了大难,心中难免有怨气。
他可以任她处置,任她折磨。
但前提是,她不能真切的厌烦他,喜欢上别人。
崔令窈头疼欲裂,再次重复:“您认错人了。”
对峙这样久,她也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道:“您口中的‘崔令窈’是您的王妃吗?臣女听说她死了,已经死了三年,还不曾下葬呢,您应该是见过她尸首的吧?”
三年、下葬、尸首…
许许多多纷乱繁杂的画面,不断灌入脑海,谢晋白面色煞白。
心口剧烈抽痛了下,牵动伤口,由内而外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的他身形摇晃了一瞬。
“你要见吗?”
他大步上前,伸臂握住她的肩,“就在我们住的院子里,你想见,我现在带你去。”
看着更癫了几分。
崔令窈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拒绝。
“别怕,”谢晋白竭力将表情柔和下来,牢牢抱着面前姑娘,“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从没想过娶她,是皇后手伸的太长了,她想给你下毒,我得护着你…窈窈,我得护着你…”
“不对…我没护好你,是我的错,我没想到李婉蓉胆敢推你下水。”
更没想到,他分明救的及时,却还是让她出了事。
他的话说的颠三倒四。
崔令窈听的似懂非懂,拧着眉头看着他,“谁中毒?”
她第一次对他讲述的旧事感到好奇。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愣住一瞬,眼神骤然发亮。
崔令窈别开脸,“不说算…”
“是李婉蓉!”
谢晋白道:“李婉蓉中了毒,皇后下的,她欲害你,被我将计就计转到她侄女身上。”
第66章 一日比一日清楚自己有多爱你
谢晋白道:“李婉蓉中了毒,皇后下的,她欲害你,被我将计就计转到她侄女身上。”
……皇后下毒害她?
崔令窈双目倏然瞪大,“为什么?”
三年婚姻,她从未忤逆过这个婆母。
逢年过节每每进宫拜见,都恭谨有礼,丝毫不敢怠慢。
成婚两年多没有子嗣,皇后提出要给儿子纳妾,她也满口应下,半分推诿都无。
崔令窈自问自己这个儿媳,方方面面都做的周到。
除了没有生出子嗣外,论贤论德,哪一点有问题?
就算她半路杀出来,占了她亲侄女的正妃位置,但当初谢晋白要娶她,皇后最后不也点了头?
那三年中,待她面上也还过得去。
虽称不上多慈和,但怎么也看不出,竟然暗中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死了,他儿子得一个克死发妻的鳏夫名声就好听吗?
崔令窈难以置信,“就因为王妃生不出孩子?”
“……不是,”
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身份,哪怕这层窗户纸已经捅到不能再破。
谢晋白几乎想苦笑了。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原先也以为如此,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她要你的命,跟子嗣没有关系。”
不等崔令窈细问。
他主动将昔年内情细细讲来。
“当初我想迎娶你为正妃,皇后极力反对,她一心想将李婉蓉塞给我,是我求父皇请旨赐婚,你我婚事才定下,此事你应当知道。”
这个,崔令窈当然知道。
但她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是裴姝窈,之所以站在这里听他说话,不过是他坚持,而她也恰好生出了好奇心,想听听那段陈年旧事。
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她只是沉默听着。
谢晋白看着她,道:“我没告诉你,当年的赐婚圣旨原本有两份,另外一份是皇后亲拟,她做出了退让,命你和李婉蓉同一日进门,不分大小,谁生下长子,谁就是正妃。”
“……?!”
崔令窈猛地抬头,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别恼,我不是没答应吗,”
谢晋白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眉心,温声道:“皇后几番逼迫,我也没答应这样荒唐的事,……只是当时,我以为她是我亲生母亲,如此忤逆她,心中难免生了许多愧意。”
崔令窈宛如听天书,已经惊呆了,连眉心轻抚的指腹都忘了拂开。
什么叫‘我以为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谢晋白自嘲一笑:“你没听错,皇后并非我生母,不过我当时不知道。”
当时,他是怀着忤逆母亲的愧意,娶的妻。
“你我成婚后没多久,皇后再次提出让我娶了李婉蓉,理由是她等了我多年,京中无人不知,正经的世家大族不会娶一个这样的姑娘,她只能嫁给我,……我还是没答应。”
谢晋白俯身,定定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轻轻唤她的名字。
“我很爱你,成婚前就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婚后更是一日比一日清楚自己有多爱你。”
他说:我很爱你。
四个字,轻而有力。
悉数入耳。
这是崔令窈第一次听见他说‘爱她’,根本品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多矜贵淡漠,高高在上的男人。
相识五年,成婚三年,他的攻略值到达百分百,是系统认定至死不渝真爱。
可就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从没如此直白的坦露过心意。
‘爱’这个字。
就不像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
“真的,”谢晋白看着她,轻轻扯唇,“我从来没想过让其他女人掺合进我们中间。”
他们当时那样恩爱。
婚前就敢主动攀他脖子索吻的姑娘,在婚后胆子被他纵的愈发大。
床榻上甜蜜痴缠,骄矜又霸道。
他爱极了被她需要的感觉。
心想她这样爱他,若他再有其他女人,那就是往她心口扎刺,她只怕会很伤心。
伤心,就会哭。
再也不会娇蛮霸道的赖在他身上。
他不能这么做。
不能让她伤心。
也不能让她哭。
“窈窈…”谢晋白眼眶酸涩,挤出个笑,哑声哄她:“你到我怀里来,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崔令窈摇头,想也不想就要回绝,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扣进怀里。
他抱人的架势,跟三年前也不一样了。
一手扣着她后腰,一手握着她脖颈,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用力的抱着她,从头到脚都没动弹的余地。
崔令窈梗着脖子挣扎了下,很快,听到闷哼声。
她怔住:“……你?”
“嗯…”谢晋白将脸埋进她颈窝,轻轻蹭了蹭,哑声道:“我受了很严重的伤,被一箭贯穿了胸腔,一时半会很难痊愈。”
崔令窈身体僵住。
是了。
来大越之前,系统曾说过他受了重伤,要不是它出手,他指不定就英年早逝了。
没想到是贯穿了胸腔。
在现代医疗如此发达的社会,尚且致命。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用力握住,酸胀感直冲眼眶,崔令窈几乎要落泪。
她飞快眨了眨眼,正努力逼退泪意,就听耳边,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很疼,”
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我差点就死了,窈窈,要是你活过来发现我死了,会不会为我伤心?”
“……”崔令窈眼睫轻颤。
强忍许久的热泪顺着眼眶滑下。
谢晋白毫无所知,他嗅着她的气息,嗓音嘶哑:“让我抱一下,太想你了。”
真的,太想她了。
一道温凉的水液滑过脖颈,崔令窈呼吸一滞,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浑身僵硬,被他揽在怀里。
良久,谢晋白终于从她颈窝抬头。
眼里还有残留的红意,但看不出流过泪,更像是强忍情绪忍的。
“脚酸不酸?”他垂眸问她,“抱着你坐下好不好?”
真是得寸进尺具象化了。
崔令窈心中腹诽,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摇头:“王爷的话若是说完了,那臣女就先告退。”
谢晋白气的心口绞痛。
他说了这么多。
她是真的油盐不进。
一心只想告退。
只想逃离!
? ?继续求月票…
第67章 “不要在我怀里走神。”
“告退什么?”
谢晋白看着她,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李婉蓉什么时候中的毒,皇后为何要害你,我为何要将李婉蓉娶进门,还有……我生母究竟是谁?”
当然想。
崔令窈道:“此乃皇室秘闻,臣女不好奇。”
天下百姓都知道老皇帝就他这一个嫡出皇子,现在他说他不是皇后生的……
他敢说,以她如今的身份都不敢表示想听。
谢晋白一眼看出她那点小九九,哼笑了声,“不好奇也给我听着!”
他打定主意要将陈年旧事悉数说清楚。
“成婚没多久,我再次拒绝娶李婉蓉,皇后没了办法,转而给我施加子嗣压力,她说若你肚子一年内没有动静,就让李婉蓉进门。”
“因为忤逆她,当时的我心怀愧疚,想着一年时间,怎么也能给你种个孩子出来,便应下了,”
说到这里,谢晋白轻轻叹气,“事实证明我失策了,不过不怪你,是我不够努力。”
崔令窈:“……”
她真的不知道,当年还发生过这么多事。
更不知道,他和皇后有过一年之约。
一年时间。
身康体健的年少夫妻,有孕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不行。
她不想受孕,讲信义的系统从根本上就杜绝了她怀孕的可能。
他就是再努力,她也遇不了喜。
她……
面前姑娘面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晋白有些不高兴,“不要在我怀里走神。”
他拢紧她的腰,俯身凑近,想亲她的眼睛。
崔令窈恍然回神,急急偏头避开,“王爷!”
吻落空,谢晋白更不高兴了,掀眸盯着她,“刚刚在想什么?”
……想谁?
崔令窈抬手抵在他肩头,“你先松开我。”
谢晋白犹豫了几息,没舍得松手。
好难才抱到怀里的,一松手,她又跑了怎么办?
他没松手,但是泄了几分力道,宽大的手掌扣在她后腰,轻轻捏了捏,小声警告:“不许再走神。”
崔令窈有些气恼,抵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推了推。
谢晋白纹丝不动,盯着她生气勃勃的脸蛋,忍住亲她的冲动,接着说起了方才的后续。
“一年之约到了,你未能有孕,皇后第三次向我提出让李婉蓉进门,我又一次拒绝,这次,皇后竟然没有动怒,她表现十分宽宏慈蔼,并不勉强我,只柔声劝我子嗣为重,不要过于沉迷儿女情长。”
皇后手握凤印,掌管内廷几十载,大权在握,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性子。
跟那些寻常夫人不一样,她从不在儿子面前用动之以情的怀柔之策。
尤其是谢晋白不肯履约在先,她都没有动怒。
毕竟,皇后父兄志大才疏,在朝堂上早就被边缘化,广平侯府日渐势微。
为护母族荣光,她一定要扶持侄女上位。
正妃不行,那就侧妃。
几次三番想将李婉蓉塞进儿子后院,偏偏谢晋白坚持己见,无论如何都要。
她竟然还能宽宏慈蔼。
这反应也算稀奇。
崔令窈听的很用心,手下推拒的力道就小了很多。
谢晋白双眸微眯,不动声色的扣住她手腕,将她锁在自己怀里,口中徐徐道:“她遣了太医诊脉,又赐下许多药材,给你调养身体以作备孕,还亲自求了一尊送子娘娘进府,令你诚心供奉。”
这事,崔令窈有印象。
她的确早晚供奉过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相。
当时成婚一年多,她始终没有身孕。
不但皇后催促,就连她自己的母亲昌平侯夫人也着急,悄悄寻了民间神医来为她诊治。
嫁进皇家,想要立足脚跟,靠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是不行的,新婚燕尔自然样样都好,等新鲜劲过了,那点子爱意消退,靠的还是子嗣。
这个时代,无论是高门大户的主母,还是农家妇人,穷其一生都在求儿子。
生的越多越好。
谢晋白还在说着。
“当时的我虽不知她非我生母,但对你的事情上,始终小心,宫中的赏赐,无论是药材还是珍宝摆件,但凡能出现在你面前的,都是经过无数道人工检查。”
也就是说,在皇后还没有做任何举动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防范起自己的母亲。
近乎本能。
崔令窈心情愈发复杂。
他将自己说的这样好,仿佛事事都以她的感受为先。
在她一门心思让系统帮忙避孕,坚决不肯在异界诞下子嗣的时候,他跟皇后定下一年之约,又毁约。
顶着忤逆生母的愧疚,独自力扛所有子嗣压力。
甚至,防范起了自己的母亲。
可最后还不是娶了李婉蓉进门。
这样想着,就听面前男人道:“你猜我检查出了什么?”
崔令窈一怔,猛地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谢晋白眸光微闪,努力柔和下来,轻声道:“第一次检查出来的是刖麝,此物出自南疆,较寻常麝香药效更强,且轻易检查不出,……她不想你有孕。”
作为他的生母,哪怕再怄气,也不该不想要嫡长孙。
可皇后却不想他嫡妻有孕。
实在很稀奇。
当时的谢晋白没有往其他方面想,他以为是自己对妻子的回护,几次忤逆皇后,让皇后动了大怒。
亲儿子舍不得为难,便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他的妻子行此恶事。
“刖麝之事,我按下当做不知,暗地里,宫中送来的一应物件,检查的更是小心万分,如此又过了一年,你始终不曾有孕,皇后再度提起让我纳李婉蓉为侧妃,我再次拒绝。”
真是锲而不舍。
他们成婚两年的时候,李婉蓉都二十了,姑娘家最好的花信都要熬没了,竟还在等。
崔令窈听着都替他觉得头疼。
谢晋白倒是不头疼,“这一次,许是失去了所有耐心,赐下的送子观音画像,上面的颜料里不再是刖麝,而是染了奇毒,同样出自南疆,”
他轻轻扯了扯唇,眼神暗含杀意,
“她竟给你下毒,此毒中毒后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瘫痪无力,且无色无味,一般大夫连听都不曾听过,是我帐下有一军医出自南疆,才探查出来。”
第68章 原来,爱也能假装
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
崔令窈恍然一惊。
她记得皇后也病重,且是同样的症状。
“皇后认为我不肯娶李婉蓉,其根源在你,所以她容不下你,想治你于死地,好给李婉蓉让位,那我便也容不下李婉蓉,”
谢晋白讥嘲一笑:“她既然上赶着非我不嫁,那就去死。”
用皇后准备的方法去死。
这是对皇后的警告。
亲生儿子对母亲的警告。
崔令窈抿唇,问他:“你当时知道皇后非你生母?”
“不知道,”谢晋白语调寡淡,“若是知道,我不会这么客气。”
他管这叫客气。
崔令窈默然,没忍住瞥他一眼。
那眼神,一言难尽。
很是鲜活。
谢晋白眸光微动,道:“没骗你,真的已经很客气了。”
对外,他是皇后唯一的子嗣。
但皇后待他就并不亲热。
从小到大,每每请安,皇后问的最多的是他的功课。
记忆中,从未有过母子间的温情。
他本身也不是个情感多充沛的人。
经年累月下来,实在没多少母子情分。
那两年,皇后再三对他心爱的姑娘下手,触手伸到他枕边人身上,若不是看在生身母亲的份上,岂会这般客气。
谢晋白道:“给李婉蓉下毒后,我原想直接跟皇后摊牌,告诫她,日后不要将手伸这么长,不要再来寻你的晦气,就在这个时候,我听闻了一桩陈年秘事。”
他的身世。
崔令窈一下就反应过来,直愣愣的看着他。
谢晋白低头凑近了些,笑问:“很想知道?”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好了,我告诉你,”谢晋白没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面颊,轻声问她:“知道莲贵妃吗?”
崔令窈点头,‘嗯’了声。
老皇帝勤政,登基几十载,后宫妃嫔数量不多,能称得上盛宠的妃嫔,也就早年间香消玉殒的莲贵妃了。
听说是宠冠六宫,无人敢夺其颜色。
自莲贵妃死后,后宫扒拉一圈,连个宠妃都找不出来。
就连诞下幼皇子的刘氏女,也算不上多得宠。
在京城长大,崔令窈怎么会没听过莲贵妃的大名。
总算给了点反应。
谢晋白又想亲她,他喉结滚动了下,忍住了,继续道:
“昔年莲贵妃跟皇后同时生产,皇后产下死胎,莲贵妃则相反,顺利产下皇子后,血崩薨逝,那一日父皇将我送进了启祥宫,成为中宫嫡出皇子,此事知情人甚少,事关重大,当时我得到消息,并不敢直接确定。”
但他的确生出了疑虑。
刖麝在先,下毒在后。
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儿子有嫡长子出生?
甚至,因为儿子不娶她的侄女,便要毒杀儿子原配发妻?
若不是又蠢又坏的极端性子。
那就只能是血脉存疑了。
皇后或许坏,但绝不蠢。
如果他是她亲生儿子,哪怕她再想抬举娘家,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伤害母子情分之事。
所以……
谢晋白道:“若她不是我生母,我便不能轻率同她摊牌交恶。”
交恶的后果,会是更多防不胜防的后招。
这次的霜吻,恰好他麾下有南疆军医发现。
若下一次,皇后再寻来其他秘毒,他的人不曾察觉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需要靠赏赐的东西来暗算。
宫宴上、请安时,皇后手握凤印,执掌内廷,想要暗算一个皇子妃,实在轻而易举。
谢晋白正了神色,问她:“当时皇后已经出手下毒,而我将计就计下给了李婉蓉,这样的情况下,得知她非我生母,若是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
崔令窈嘴唇嗫喏了下,没有说话。
谢晋白等了会儿,看她欲言又止,道:“对外皇后盼孙心切,每隔半旬会指派太医来为你请平安脉,你中毒与否瞒不了太久,想要让她不再有动作,就得让她认为你已经中毒了。”
这样,能让皇后消停下来,不会再寻机下毒。
还能让他有时间,去细细调查自己的出身。
若皇后是他生身母亲自然好。
若不是……
那谢晋白就要判断,皇后先前种种举动,究竟是敌还是友了。
很多事,要从长计议。
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他需要时间。
而想让皇后确信崔令窈已经中毒,需要身中霜吻的脉案。
这才是,李婉蓉进门的真正原因。
毕竟,李婉蓉才是中毒的那个,脉案可以用来迷惑皇后。
崔令窈终于恍然。
原来,如此。
她全部明白了那些过往曲折。
谢晋白并没觉得松快。
他道:“李婉蓉进门,于我来说不过多养个人罢了,随便塞在哪个角落,眼不见为净,我不会让她打搅你我的生活,对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这只是对我来说,我不能不顾虑你的想法。”
谢晋白定定看着面前姑娘,眸光晦涩难明,似酸似痛,“夫妻一体,你我合该荣辱与共,这些事我从未想过要瞒着你,当年向你提及纳李婉蓉做侧妃一事时,就想将内情说与你听,你可知为何后面没说?”
藏于袖口的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轻微的疼痛叫崔令窈清醒了些,不被他言语中的控诉影响。
她定了定神,开口就要继续否认自己身份,但谢晋白太了解她。
这边她才张嘴,那头他便率先道:“因为我突然发现,你似乎并不爱我。”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恩爱情深,夫妻同心,死生契阔,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全是虚幻。
全是错觉。
他的错觉。
在他一日比一日更爱她,爱到事事为她考虑,样样顾及她心情时,恍然认清了这个事实。
谢晋白忘不了那日,他说要让李婉蓉做侧妃时,她的反应。
在此之前,他后院干干净净,从不流连烟花柳巷,随从下属全是男人,身边没有莺莺燕燕,没有解语花,连多看哪个姑娘一眼都没有。
他没让她有机会拈酸吃醋过。
那是头一回。
他也想看看自己心爱的姑娘,表现出对他的在意。
然而,她却连犹豫也不曾,闻言便欣然应允。
好似他娶侧妃让她松了口气。
谢晋白惊觉,原来爱也能假装。
他被她骗惨了。
第69章 不爱他没关系,在他身边就好。
他被她骗惨了。
这么个娇养在闺阁,柔柔弱弱的姑娘,骗了他的真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自己却施施然立在外面,冷眼相看。
这样残酷的真相,谢晋白难以接受。
他开始不断试探。
不断失望。
失望到了极限,也曾尝试从这段感情中抽离。
谢晋白想,论冷静自持,他没道理会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整个人言行都有些割裂。
理智占上风时,他疏远她。
爱意占上风时,他拥抱她。
到最后,谢晋白甚至有些恨她。
恨她始终置身事外的姿态。
他想撕破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想让她哭。
让她痛。
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疼。
直到李婉蓉进门……
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惨烈画面不断翻涌,刺的谢晋白双目赤红。
他收拢手臂,将怀里姑娘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喃语:“我没想过你会出事。”
他最恨她的时候,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做梦都没想过,她会以这种猝然的方式离世。
“…你冷不冷?”
寒冬腊月,她被李婉蓉拽进冰水里,冷不冷?
怀里姑娘没有说话。
是了。
从前她对他就没有一丝真心,如今死后重生,更是对他弃如敝履。
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身份。
谢晋白闭了闭眸,嗓音嘶哑,“对不起,我没护好你。”
崔令窈僵硬的站着,挣扎的动作不知何时完全停下,抵在他肩上的手也脱力般垂落,很快被他连着胳膊一块儿拥紧。
绝对主权的拥抱,她却没了反应。
想不起来要挣开他。
两人静静相拥好一会儿,
谢晋白平复了情绪,垂眸看向她,唇动了动,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这么乖窝在他怀里,她在想什么?
是因为被控诉负心而紧张,还是想告诉他,他误会了。
……她其实也是在意他的。
夫妻三年,她可能对他也有些情意的。
会不会被他这番剖心之言打动,回到他身边…
他总比沈庭钰好吧?
四周一片安静。
谢晋白呼吸放的很轻,一颗心渐渐提起。
像在等待判决的刑犯。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影照在两人身上。
他们离的这样近,咫尺之间,彼此神情出现些许变化都无所遁形。
谢晋白静静等了会儿,见怀里姑娘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俯身低头,带着冷意的气息逼近,崔令窈眼睫巨颤,急急别开脸,“别这样。”
谢晋白停住动作,喉结微不可查的吞咽了下,“想过我吗?”
“三年前来京城你是不是就已经重生在裴姝窈的身体里?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我一次?”
“我上了这么多次战场,受过无数的伤,几次遇险,听到消息的你有没有解气一点,……有没有为我担忧过?”
“崔令窈…”
谢晋白深吸口气,艰难挤出个笑,“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呢?”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姑娘。
养在深闺,受尽父母兄长宠爱,顺风顺水长大的姑娘,该天真烂漫,骄矜明媚。
她怎么能狠心成这样。
对感情的付出吝啬成这样!
劈头盖脸的长长一段话,叫崔令窈有些招架不住。
威逼紧随而至,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伸手挡住他的靠近,下意识道;“王爷,我不是……”
“还想说我认错人了?”谢晋白怒从心底起,伸手捞起她的下颌,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眼神带着探究之色,看的崔令窈心慌又心虚,下意识想避开。
“躲什么?”
扣住她下颌的指骨紧了紧,谢晋白不容她避开,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除了这具陌生躯壳外,你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性,一切小动作,都跟我记忆中一般无二,如果这都不能确定你的身份,我怎么敢说爱你。”
怎么敢说爱你!
崔令窈瞳孔一震,眼神有一瞬的怔愣。
“还要装吗?我话说到这份上,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该有所动容,”
谢晋白抚上她的眼帘,语气甚至有些不解:“崔令窈,我自问对你真心实意,从不曾慢待分毫,最恨你的时候,都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为什么你就能对我如此狠心?”
为什么呢?
谢晋白低头靠的更近了些,轻声问她:“……还是说,你真看上了沈庭钰?”
因为,吝啬于给他的真心,悉数给了其他男人。
因为,她想跟沈庭钰长相厮守,再许白头。
所以,他这个‘前世’夫君自然碍事。
所以,她死活不肯承认她就是他的妻子。
如果不是他的心跳先一步认出她,她会嫁给沈庭钰,一辈子跟他再无瓜葛?
想到昨晚,他们月下私会,十指甜蜜交扣。
她甚至允许沈庭钰进了她的房间。
孤男寡女,夜里。
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脑补,叫谢晋白变了脸色,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掐死昨晚的自己。
究竟是怎么忍得住,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房内私会,自己在外面等着的?
面前男人表情过于难看,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扭曲。
崔令窈心间一突,不知该如何是好。
继续否认吗?
可他好像不是试探。
他真真正正确定了她的身份。
否认也没有用了。
那她该怎么做呢?
“说话!”
又是沉默。
又是沉默。
谢晋白恨透她这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沉默以对的模样。
简直要生生把他逼疯!
他咬牙挤出个笑:“真爱上了他?”
握住她下颌的手失了轻重,下意识的用力,崔令窈感到疼痛,眉头忍不住皱起。
谢晋白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她眉心。
“跟他的婚约不作数,需要嫁人安你现在母亲的心,那就嫁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不爱他没关系,在他身边就好。
他不再强求其他。
掐住她下颌的手,转而去握她的后颈。
眉心的吻往下,在鼻尖轻啄,彼此气息交融,谢晋白呼吸粗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再往下去寻她的唇。
“别…”崔令窈想偏头躲开,后颈的手蓦然收紧。
下一瞬,温凉的唇覆了下来。
第70章 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温凉的唇覆了下来。
崔令窈瞳孔骤然一缩,抵在他肩上的手反射性的去掐住他脖子,死命的想把人推开。
谢晋白纹丝不动,任由她掐,动作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一手握着她下颌捞起,一手箍着她的腰,用一种完全将她禁锢在怀里的姿势,亲吻她。
想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活生生出现在面前。
又一次将她拥入怀中,他如何舍得松开。
这个吻很专注。
很强势。
崔令窈躲避不开。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任人摆弄。
不由自主。
哪怕,她能感受到这个亲吻里的小心翼翼。
也难以接受。
四周空气陡然升温,本就是夏季,烈日当空的下午。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被他禁锢在怀里,几番无用的挣扎下来,崔令窈感觉浑身发热,额间溢出细汗,气息也乱了。
谢晋白不比她好多少,甚至要更难受。
久旷多年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一点撩拨。
在这个她并不配合的亲吻下,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叫嚣着想要她。
不是嘴硬吗,或许,他可以试试别的方式,让她承认…
腰间手臂突然收紧,女孩细软的腰肢被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直直贴上男人腰腹。
严丝合缝。
努力隔开的距离被他强势占据,清楚感受到某些动静的崔令窈身体一僵,瞳孔猛地瞪大。
面前男人还在亲她,甚至欲要加深这个亲吻。
狭长的眼尾微挑,细细密密的欲念在半遮半掩的眸底。
俨然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这人在床笫间肆意惯了。
从两人成婚起,他就没亏待过自己。
但他从没放纵到在别人家里,对她……
崔令窈又急又怒,什么也顾不上,掐住他脖颈的手指曲起,狠狠一抓。
这一下,丝毫没收着力气,谢晋白闷哼了声。
痴缠的吻终于停下。
崔令窈一把将他推开了些,往后连退了几步,后背抵在梧桐树干上才止住。
她狠抬手拭唇,瞪着他道:“谢晋白!你想做什么?”
这个地方,这个地点,这个情况下。
他想对她做什么?
谢晋白没有追上来,他立在原地,掀眸看着她。
眼尾红意未消,明明暗暗的欲念在眸底翻涌。
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色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嗓音低哑,“没想干什么,就亲你两下。”
这是在赵国公府,并不是他肆意逞欢的地方。
他没打算在这里对她做什么,就连方才的吻,都不在他计划之内。
只是被她气急了,一时没忍住亲了上去。
又一时没忍住,停不下来。
崔令窈根本不信,夫妻三年。
他方才……
从欲念中清醒过来的谢晋白突然眉梢微扬,“你叫我什么?”
连名带姓的喊他。
除了他的窈窈外,世上没有第二个姑娘敢这么做。
他唇角挑了个弧度,笑问:“终于不装了?”
“……”崔令窈一默,抿着唇瞪他。
眼神凶巴巴的。
看的谢晋白心头直发软。
他上前一步,又要来抱她,崔令窈急忙要避开,反应到底没有他快,手腕被握住。
“别恼了,我就是再急不可耐,也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
谢晋白捏着她腕子,微微俯身,歪着头将脖颈的伤口给她看,哄道:“喏,你抓的,要是不够解气,再来一下也行。”
他脖颈上,两道抓痕清晰可见。
这里的皮肤最细嫩,她方才下了狠劲,指甲刮破了皮肉,有浅浅的血珠子渗了出来。
看着就很疼。
“混蛋!”
崔令窈心口微微发堵,莫名的酸涩涌上鼻腔,根本没心思去细品其中滋味,伸手推了他一把,“谢晋白,你太混蛋了!”
那点力气跟挠痒痒没区别,谢晋白纹丝不动,反手扯着她腕子将人拥进怀里。
“我的错,对不起…”
“跟我回家吧窈窈,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定能将你护好,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要是还有气,往后余生只管朝我撒,我任你处置。”
他没护好她,让她生生死过一回。
她有再大的怨气,他都该受着。
只要她肯回来,他什么都能接受。
可他话音落下后的许久,怀里姑娘始终没有说话。
谢晋白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寸寸寒凉。
他下意识的收紧臂弯,感受怀里人还在,才勉强缓了口气。
“你…”
他竭力稳定气息,问:“你不愿意?”
嗓音艰涩,暗哑。
崔令窈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嗯了声,自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确实不愿意。”
“为什么?……是因为沈庭钰?”谢晋白齿关一紧,瞬间变了脸色,“你真看上他了?”
他磨着后槽牙,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她,蛰伏许久的滔天杀气四溢。
似乎只要她一点头,他就要去屠了那个胆敢撩动她心弦的男人。
神情狠戾,一点即燃,可怖极了。
崔令窈脊背生寒。
再一次觉得,三年时间,面前人变了太多。
他是生来尊贵的嫡出皇子,幼年开蒙时,老皇帝为他搜罗了十余名德高望重的先生不说,自己也三不五时就要亲自教导,过问功课。
他学的是帝王之道,熟读圣贤名着,兵书战事一点即通。
十来岁就上战场,屡立功勋。
性情虽冷漠了点,本性或许也称不上温良恭俭,但他自幼所受的教育,就该是个讲道理的明君。
从前,他也的确是这样。
不动声色,情绪深不可测,事事掌控在手心,但他不会妄动杀意。
而现在……
崔令窈简直不敢认。
她久不说话,谢晋白眼神愈发冰冷,“跟我说说,你喜欢他什么?是因为他让你追了三年,让你费的功夫更多,所以你觉得更珍贵些?”
几天的时间。
足够他将这三年来,她对沈庭钰所做的一切细节,全部查的清清楚楚。
他清楚知道她为了追求另外一个男人付出了多少心力。
因为投入太多,一旦得到,自然倍感珍惜。
人性如此,跟爱意无关。
也是他蠢,当时竟没想到这一点。
没舍得多折腾她,就轻易顺了她的心意。
她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第71章 我去杀了他
她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这话,好像她是多喜新厌旧的渣女。
听的崔令窈默然无语。
“说啊!”
谢晋白耐心耗尽,再也忍受不了她这副沉默以对的模样,一把扣着她后颈,俯身逼视。
“沈庭钰有什么好?他做不了赵家的主,想给你正妻的身份,都需要大费周章,赵家上下所有人都不会看好你们这桩婚事,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论出身尊贵,论品性样貌,论日后前程,乃至文韬武略,他哪里比不上沈庭钰?
他们之间还有三年的夫妻情分!
现在,已经把过往所有误会都悉数说与她听。
那些内情和苦衷,不求她能立即原谅自己,但她不该这般冷漠无情。
还是说,她已经腻了他,想试试沈庭钰那样的文弱书生?
一连串脑补,谢晋白气红了眼,沉声戾喝:“我去杀了他!”
只要沈庭钰死了,剩下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
他绝不能容许他们之间有第三人出现。
言罢,谢晋白竟一刻也不愿意等,松开握住她后颈的手,直接就要离开。
钳制的力道一松,崔令窈身体踉跄了下,见他杀气腾腾转身要走,显然是要去寻沈庭钰的晦气,心中一急,下意识扯住他袖子。
“不要!”
一直沉默似金,冷眼看他发疯的姑娘终于有了反应。
但却是为了沈庭钰的安危。
“崔令窈!”
谢晋白心中大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梧桐树干上,恨声道:“你真敢对他动真心?”
吝啬于给他的真心。
转头就给了沈庭钰?
还要帮沈涵月来‘搞定’他?
她这是在逼他大开杀戒!
崔令窈呼吸一滞,面前男人情绪濒临崩溃,赤红的眸子恨意翻涌。
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像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到了这个地步,再也容不得她装聋作哑,否认自己身份,试图糊弄过去了。
也没有她否认的余地。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你冷静点。”
“冷静?”谢晋白自嘲一笑:“确实没有你冷静,夫君纳妾也能欣然应允,”
他咬着牙道:“崔令窈我告诉你,你胆敢移情谁,我就杀了谁,谁敢撩拨你,我杀他全家!”
……偏执至此。
崔令窈怔住,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开始动摇。
她是不是弄错了。
攻略值一百,系统只说是矢志不渝的深爱,谢晋白身份非同寻常,为了任务世界的稳定,被动触发了一年冷静期。
这样的冷静期,就连混沌而生的系统也是第一次遇上。
他们都没有把这个当回事。
一年而已,九年都待了,也不差这一年。
所以从一开始,她和系统就没有真正理解攻略值一百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
“又在想什么?想怎么继续狡辩,说你就是裴姝窈,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谢晋白都气笑了,捞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道:“是不是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能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方寸大乱,痛悔交加。
她沉默。
他杀意难抑,哪怕是朝中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怕都要两股战战。
她却丝毫不惧,甚至还能在他面前走神。
胆子大成这样,一个国公府的表小姐,向天借个胆都做不到。
难道她还想说自己是裴姝窈,跟他没有半分瓜葛?
可不可笑?
崔令窈没有自欺欺人的想法,她定了定神,缓缓抬眸同他对视,“你不必用这样的手段来逼我承认什么,没错,我的确得以重来一次,”
她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是他妻子的事实。
谢晋白呼吸微顿,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四目相对。
崔令窈道:“之所以不跟你相认,单纯是因为我不想,和沈庭钰无关,你不要牵连无辜。”
第二句话,就是将沈庭钰摘出去。
……无辜。
谢晋白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竟然笑了。
他笑问:“这么说,你不喜欢他?”
崔令窈颔首,“不喜欢。”
回答的很果断。
谢晋白哪里肯信,他眼神冰冷,似笑非笑:“不喜欢你追着他三年?”
“不喜欢你为他弹琴、赋诗、做糕点?”
“不喜欢你宽衣解带,自、荐、枕、席?”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像嚼碎了往外吐,透着血腥气。
他是真的把裴姝窈三年来的荒唐行径,了解的一清二楚。
听的崔令窈心头微哽。
明明这样紧张的对峙下,她莫名生出些许无语之感,没忍住反唇相讥:“你自诩了解我,却认为我会为追求一个男人,行事如此乖张无度,哪怕做妾也要贴上去?”
闻言,谢晋白一愣。
崔令窈趁机将他推开,长长吸了口新鲜空气,方继续道:“自落水后,我再有意识,是在几日前的雨轩茶苑,也就是同你相见那天。”
所以,那三年毫无底线追逐沈庭钰的姑娘,并不是她,而是原先的裴姝窈。
她真正重生回来,只有几天时间。
谢晋白一下反应过来,开始回想那日细节,很快蹙着眉道:“裴姝窈中了媚骨散后,你才回来的?”
“不错。”崔令窈点头。
得到确切答案,谢晋白脸色变了:“那样惊险的情况,你知道向崔明睿求救,遇见我就视作陌生?”
谁能比他们更亲密?
中了情毒,他这个夫君出现在眼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同他相认?
不对。
当时,她……似乎确认过媚骨散药效不需要欢好,才任由崔明睿带她回房。
思及此,谢晋白那股子惊怒消退了些,问她:“若媚骨散需要阴阳调和方能解,当时的情况,你会同我相认吗?”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真心话。
谢晋白当场就炸了,“那你想找谁?”
一定需要男人才能解毒的情况下,她不一定会要他。
那她想找谁?
“我不知道,”崔令窈道:“当时的我中了毒,脑子浑浑噩噩,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得面前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所有人中,最信任我的兄长,后来见到你,脑子清醒了几分,没选择跟你相认的原因有很多…”
第72章 “崔令窈,你是傻的吗?”
崔令窈道:“其一,人多嘴杂,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身份。”
“其二,当时的我才经历被你侧妃推下水的意外,再见你心情确实复杂,没办法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和中了情毒的躯壳,跑到你面前说自己是你死去三年的王妃。”
其三,她是带着系统任务重来,但凡神智清明,就不会在没有认真计议前,直接跟他相认。
当然,这个原因崔令窈不会说出来。
她止住话头,略顿了顿,问他:“这两个理由够吗?”
谢晋白看着她,艰难点头,“够。”
她提及‘落水意外’,他再大的惊怒嫉恨,都只能暂偃旗息鼓。
在她眼里,他的的确确纳了妾氏,她也的的确确是被妾氏害死。
易地而处,谁能毫无怨怼?
她不愿同他相认,再正常不过。
谢晋白深吸口气,道:“三年前是我的错,你心中有怨我随你处置,我们是夫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崔令窈尚没答话,就听他又道:“只要你回来,这几日的所有种种我都既往不咎,你和沈庭钰的口头婚约,谁也不能再提。”
同舟采花,月下私会,孤男寡女夜间独处一房。
他都可以生生咽下去,粉饰太平。
再也不去想,她究竟有没有对沈庭钰动过心。
只要她回来!
崔令窈哪里知道面前男人都快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小白菜。
那是又苦又酸又涩。
听见他的话,她缓缓摇头,道:“我不想回去。”
还是回绝。
谢晋白眸色一冷,胸口升腾出股戾气,当即就要厉声逼问。
崔令窈率先道:“跟沈庭钰没有关系,跟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是我做你的王妃并不高兴,既然得以重来一次,不想再重蹈覆辙,这才是我不愿同你相认的原因,你不必将我想成琵琶别抱的负心人。”
做你王妃我不高兴……
满腔的狠戾陡然顿住,谢晋白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有些茫然。
“怎么就不高兴了?是因为李婉蓉吗?”
他道:“我方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也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她进门当晚,我再恨你没心肝,也不敢叫你真添了堵,送走宾客就去了你那里,你不信我吗?她还活着,守宫砂还在,我带你去看……”
“我信,”崔令窈打断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姑且都信,但让我不高兴的原因有很多,李婉蓉只是其中之一。”
毕竟,以他的性子,从来不屑撒谎。
纳妾的事做都做了。
如果真睡了李婉蓉,也没必要骗她。
只是其中之一……
谢晋白眸光微顿。
看样子,嫁给他三年,还真让她积攒了许多不高兴。
他道:“还有什么地方觉得委屈,你一并说出来。”
“谈不上委屈,只是皇家媳妇不好当,你我成婚的三年我很累很累,每天面临很多压力,府里府外事事打点妥当,不能丢了皇室颜面,”
崔令窈道:“这些对于其他世家女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你也知道,我在家中被惯坏了,父母兄长都没想过我会嫁入皇室,在你出现前,他们都只盼着我嫁个门当户对的嫡次子,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就好,”
“我从来都算不上懂事聪慧,更不会察言观色,秉性直率,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哑谜,很多时候出门赴宴,都得打起十分精神小心应对,唯恐哪句话说错了,被人抓住错处影响到你。”
他们是夫妻,她言行出错,他当然不能撇清干系。
谢晋白全程安静听着,脸色越来越诡异。
“就这?”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崔令窈,你是傻的吗?”
“……是!”
被说傻,崔令窈也认下了,还点着头道:“我傻的很,不是一个贤内助,也不善于交际,做不好你的王妃,日后……或许还会是皇后。”
一国之母,这样的身份,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面前姑娘表情苦恼,谢晋白差点都要看笑了。
他歪着身子,肩膀斜倚在树干上,垂眸盯着她:“还有吗?继续说。”
那姿态,吊儿郎当的。
崔令窈瞥他一眼,严肃道:“当时年少无知,以为爱能抵万难,没有考虑彼此的身份悬殊,成婚短短三年时间,就叫我彻底清醒,咱们不是一路人,我扛不住那些压力,也没有能力成为皇子妃,和日后的皇后。”
她说了这么多,谢晋白只听见最开始那个‘爱’字。
整个人浑身一震。
似得了心爱之物的少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你是唬我的吧?”
“没有!”崔令窈语气认真。
谢晋白心头大畅。
他就说,他们两年的相知相许,才成亲的感情,怎么会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毫无真心。
她必定也是爱他的。
只是在成婚后,在那些生活中的‘压力’吓,年少真挚的爱意被她随手搁置,忘了继续在意他。
这边心头已经盛开了朵朵惊喜的花,崔令窈那边还在道:“我说所句句出自肺腑,咱们本就不匹配。”
“匹不匹配我说了算!”这种逆鳞被触,若是从前谢晋白定要勃然大怒,然而此刻他毫不生气,盯着她眸子熠熠生辉。
只把崔令窈看的有些愣神。
好端端的,他勾引人做什么。
谢晋白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问她:“听没听过夫妻一体?”
不待崔令窈表态,他又问:“知不知道我在朝堂百官面前,在几个皇子之中都是什么地位?”
他补充:“不提现在,只谈三年前。”
三年前,他在几个皇子中,已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朝中重臣,无一不恭谨有礼,即便不上赶着攀附,也绝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军中威望更是如日中天。
他封了亲王,手中有兵权,朝中任重职,麾下能人才济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皇帝外,从来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哪怕是皇后,也无力勉强他做什么。
第73章 “就要强求,你能怎么样?”
除了皇帝外,他从来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哪怕是皇后,也无力勉强他做什么。
妻者,齐也。
他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作为他的妻子,她身份便该同样尊贵。
无论走到哪里都将受到最高规格的礼待。
如众星捧月般的捧着她,哄着她,竭尽全力迎合她,讨她欢心才对。
谁敢给她脸色看?
结果,她说什么?
她说出门赴个宴,都要打起精神,言行举止不敢出错,就怕被人抓住把柄,用来对付他。
简直稀奇。
需要谨言慎行,被三言两语影响声名的,只会是那些无权无势,上位者一句话就可发落的废物。
他是吗?
谢晋白有些一言难尽道,“三年前,唯一能有资格训诫你的只有皇后,但她重贤名,不会无故训斥你,除此之外,谁敢说你半句不是,我能生劈了他。”
嫁给她,他绝不让她受半分闲气。
“……”崔令窈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低着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好乖。
谢晋白眼神柔和下来,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碎发,轻声哄道:“现在皇后身中剧毒,病的起不来床,没有心思作妖,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从此以后一点委屈都不叫你受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的能滴出蜜,若叫外人瞧见,只怕以为他是鬼上身了,可崔令窈闻言,还是摇头。
“不好。”
她说不好。
声音轻而坚定。
谢晋白动作微顿,眸光寸寸暗了下来。
崔令窈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眼神有多危险。
她道:“你保证的以后我看不到,但从前的那些羞辱伤害,是切切实实发生了,嫁给你三年,最大的委屈就是你给我的,跟皇后没有关系。”
“你娶李婉蓉事出有因不假,认为我不在意你,故意瞒着我不叫我知道内情,想让我拈酸吃醋也是真的…”
他说的对,皇后重贤名,从来都自诩赏罚分明,无过绝不苛责。
哪怕不喜欢她这个儿媳,也只是三不五时敲打她两下,让她大度些,不要一人霸占夫君,既然生不出孩子,就该劝夫君纳妾,好开枝散叶。
除此之外,皇后在明面上从没有磋磨过她,也不曾给她委屈受。
三年婚姻,她所受的最大的羞辱,就是来自于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枕边人。
在侧室进门那天。
在他和其他女人的婚宴上,他让人来请她前去贺喜。
在她想要拒绝敬酒时,为顾全李婉蓉的颜面,强硬命令她喝了。
虽然那杯酒被他提前换成了清水,但在诸多宾客眼里,她的脸面就是被踩在了地上。
李婉蓉的声声嘲讽,他冷眼旁观。
这些都是事实。
“伤害就是伤害,不是你说开了,解释了,让我知道当年原来有误会,你有苦衷,我就能将那些伤害全部抹去,和你冰释前嫌,重修旧好的,”
崔令窈深吸口气,抬眸看向他:“谢晋白,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命,我的命,只要想到那些过往,我就做不到放下,实话告诉你,重生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完全没有曾经那种全然的信赖和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真心。
如果动过,又到底付出了几分。
但即便有过真感情,也早变质了。
在他提出要纳侧妃,却没有立即解释内情时。
在李婉蓉进门,他逼着她喝下他们喜酒时。
在他和其他女人新婚当夜,偏偏来狠狠欺负她,声声诘问她时。
就已经变质了。
最后的那半年里,她感觉不到他所谓的爱,只看得见他的阴晴不定,他的忽冷忽热,和他对其他女人的用心。
多用心啊。
满院的红绸,逾越规格的婚礼。
以侧室名分身穿大红嫁衣,两人共宴宾客。
全是他让她亲眼目睹的。
她还喝过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喜酒。
仅仅只是因为他认为她不在意他,认为她没有真心对他。
所以,就这么欺负她。
他是怎么想的呢?
真的只是气恼她的感情付出不多吗?
不!
他是想要驯化她。
让她低头服软。
让她献媚争宠。
让她如同这世道所有妇人一样,以夫为天,事事以他为先。
这才是他所谓的爱。
只是他后面玩脱了。
她死的猝不及防。
所以,他后悔了。
如果…如果她没有死遁离开,没有系统带她回家。
她还要过多久,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要是一直没有在她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在意’,是不是一气之下,又要再娶几个女人进来?
到时候,他还会坚持不碰吗?
就算他不打算碰,总会有意外发生的。
看过无数八点档狗血剧的崔令窈脑补了一系列后续剧情,眉头一下蹙的死紧,再看着面前依旧冷峻好看的男人,就有些难以忍受。
她定了定神,认真道:“跟你在一起我真的累了,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我不想继续跟你在一起,做你的王妃,只想换种平静简单的日子,谢晋白,你不要勉强我行么?”
……勉强。
谢晋白眼睫低垂,细细品了品这个词,一时竟觉得想笑。
“如果我非要勉强呢?”
他仰头深吸口气,努力压制胸口翻涌的酸痛,咬牙道:“非要勉强,你待如何?”
“就要强求,你能怎么样?”
预备如何反抗?
崔令窈瞠目结舌。
她知道他不是多讲道理的人,但也从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赖。
他的傲气呢?
不是从不低头折腰,怎么还学会了强求一个拒绝他的女人?
谢晋白俯身,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缓缓道:“我也实话跟你说了,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就只能是我的,无论你是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还是死后重生,面目全非,都只能是我的。”
“……”崔令窈心惊肉跳,紧张的咽了咽喉咙,却还是强自道:“可我不愿意。”
“这不重要,”谢晋白笑了笑,“虽然我不想勉强你,但在这件事上,你的意愿也没那么重要。”
如果在战场上。
那么拥有她这件事,就是最高级别的指令。
在这件事上,她本人的意愿都撼动不了他的坚定。
第74章 “你想让我跟谁生孩子?”
“你愿意回来,咱们就继续过恩爱甜蜜的小日子,此前种种你有怨气,往后余生几十年,尽管朝我撒,我任你处置,…若不愿意,你也得回来,总之,咱们是夫妻,”
他们是夫妻!
谢晋白收敛笑意,定定看着她,“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们即便终成怨侣,两看相厌,彼此受尽折磨一辈子,你也得以妻子的身份在我身边待着。”
“我若顺利登基为帝,那你将是我唯一的皇后,日后史书上,我是明君,你便是贤后,若我留有昏君之名,那你便是祸国妖后,此生此世我们生死荣辱俱是一体,永不分离。”
就算是死,他们也得以夫妻的身份同穴而眠。
他们的名字要并立出现在史书上,流传万世。
绝不容许她偏移半分。
什么换个平静安稳的日子?
做梦!
他语气平静,没有方才暴怒的狠戾,崔令窈却听的脊背发寒。
再一次对他的执拗,刷新了认知。
不是气定神闲,不动声色吗?
面前姑娘瞳孔微缩,眸光在颤动。
她在害怕。
像头受了惊吓的麋鹿。
谢晋白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几乎下意识就想哄人。
可她太心狠了。
她不想再要他,口口声声要去过没有他的日子。
这不行的。
只有这一点是不行的。
谢晋白伸臂,将人拥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还是缓和了语气,“窈窈,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这么铁石心肠的回绝我。”
怀里的姑娘没吭声。
身体僵硬,任他抱着,没有再挣扎抵抗。
谢晋白心口更软,唇落到她额头,轻声低喃:“我们并非父母之命的盲婚哑嫁,你对我是有感情的,没道理就我一个人舍不下,三年夫妻情分,回一次头真叫你这么为难吗?”
他的唇一下一下的亲吻她面颊,迫人的气息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崔令窈心烦意乱,“别亲了!我过不去!”
她伸手捂住他的唇,将他的脸推远了些,道:“你说再多,我现在也过不去。”
还是在拒绝。
但话语比起刚刚的坚定,已经有所松动。
谢晋白坠落谷底的心被注入一股暖意。
他正要说话,被唇上的手微微用力阻止。
崔令窈道:“除了从前的那些伤害叫我过不去外,你我之间还有个最大问题。”
谢晋白眉头微蹙,眼露不解。
皇后已经缠绵病榻,折腾不出风浪。
嫁给他,她就是大越最尊贵的女人。
还能有谁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崔令窈抿唇,低声道:“你身份贵重,嫁给你子嗣上压力太大了,我不想再过被所有人盯着肚子的日子。”
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芥蒂。
谢晋白扯开唇上的手,道:“这不重要,我保证子嗣……”
“你保证不了!”
崔令窈快速打断他的话,“无论你说再多也不能否认,子嗣就是很重要,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大皇子在你这个年纪儿子都好几个了,而你膝下无一子半女,子嗣之事迫在眉睫,一旦我嫁给你,所有人的目光就又要汇聚在我肚子上。”
二十有四…
被着重提及年纪,谢晋白神情微不可查的怔了瞬,盯着她尚且稚嫩的脸,若有所思。
她如今多大来着?
仿佛是十六。
从前,他们只相差一岁。
而今她借尸还魂,变成了相差八岁。
沈庭钰是……
谢晋白呼吸一滞,快速收敛思绪,没让自己多想,继续哄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嫁给我,咱们身康体健,孩子早晚…”
“不一定的,”
崔令窈再度打断他的话,“你忘了吗,咱们做过三年夫妻,当时身体也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没有子嗣缘分,万一换了具躯壳,我们依旧生不出孩子该怎么办?”
她一鼓作气,快速道:“反正我不想再承受那样铺天盖地的子嗣压力,也不想再面对你有可能的侧妃进门,不要保证说你不会再纳妾,当初你我成婚时,我也没想过你会纳妾,但你还是纳了,”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万一等到三年后,你又遇到了苦衷,需要再次纳妾呢?未来的事谁也保证不了,”
言至此处,崔令窈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我再没有第三条命,可以重来了。”
再没有第三条命,可以重来了……
她好难得说这样长的一段话。
谢晋白隐隐听出了几分不对。
他面色微动,敛眸盯着她,问:“那你想如何?”
眸底透着审视之色。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崔令窈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咽了咽喉咙,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平静道:“我想等你有了孩子,把子嗣问题解决了,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你。”
有了孩子…
孩子。
谢晋白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神情恍惚了一瞬后,才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握住。
一股骤然而起的窒息感,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让他先弄个孩子出来,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他。
他的孩子。
跟她没有关系的孩子。
需要他和其他女人共享枕席之欢,才能拥有的孩子。
这是她嫁给他的前提条件。
真有女人能大度成这样?
但凡对他有一丝在意,她都不该让他去跟其他女人……
谢晋白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错了意。
他僵硬的动了动唇,问她:“你想让我跟谁生孩子?”
“谁都行,”完成任务的心太急切,崔令窈想也不想就道:“只要你膝下有了子嗣就行。”
谢晋白低低哦了声,缓缓收拢臂弯,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唇贴在她耳边,“沈涵月如何?”
声音很平静。
崔令窈却无端品出了几分杀意。
她心口一突,赶忙道:“没有非要是沈涵月,谁都行,只要合你心意,对方也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无论是谁都可以。”
无论是谁都可以…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谢晋白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给自己希望。
他真是个蠢蛋。
这么冷心冷肺的女人,他竟痴心妄想,她对他有过真感情。
第75章 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
这么冷心冷肺的女人,他竟痴心妄想,她对他有过真情。
烈日当空,可谢晋白竟觉得冷。
他紧了紧臂弯,将怀里人抱紧了些,脸埋进她的颈窝,唇贴着她的脖颈,嗅着她独有的怡人清香。
喘息很粗重。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将白净细嫩的肌肤染红了一片。
他犹嫌不够,唇叼着一块软肉细细吮着。
“你别这样…”
崔令窈再也忍不住偏头躲避。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乖乖的松开,又将唇贴在那块红痕上面,怜爱般啄了啄,问她:“真要我跟其他女人生孩子,才会再嫁给我?”
声音温柔低哑。
好似,真的被她的话生出几分意动。
崔令窈一怔,缓缓点头。
许是在她这里得到的失望太多,谢晋白竟不觉得多痛。
他伸手捞住她点到一半的头,淡淡道:“既然如此大度,那你嫁给我后,给我多纳几个妾不就好了,到时候,你让我跟谁生,我就跟谁生好不好?”
崔令窈:“……”
她眉头蹙的死紧。
根本没办法去想像他所描述的画面。
“不行么?”
见她不语,谢晋白笑道:“总归你不在意我有多少女人,也不在意我跟谁生孩子,那不如早些嫁给我,这般,后院女人任你管束。”
真是十分为她考虑。
连管束妾室,都操上了心。
崔令窈心头升起股莫名的滋味。
她浅浅品了品,抿唇道:“不行,还是等你生好孩子了,我再嫁给你。”
“有什么区别?”谢晋白问。
崔令窈一默,当然不能说自己没想过再嫁与他,只想要他生下孩子。
她想了想,道:“我不想同人共用夫君。”
不想同人共用夫君…
这理由,矛盾至极。
谢晋白眸色微冷,“既如此,那你让我去睡别人?”
他似笑非笑,“……还是说窈窈是想去母留子,等我先纳几位妾氏生子,你进门后再将那些妾氏都遣散干净腾位置?”
既为皇家绵延子嗣,就该给个名分,受皇家奉养。
何况谢晋白的身份不比其他。
龙子凤孙的母亲,怎么能随意遣散。
崔令窈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谢晋白轻笑了声,道:“先嫁给我,其他咱们慢慢商量,我都听你的,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要是不想跟别人共用夫君,那我向你保证,此生只要你一个,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纳妾。”
论博弈能力,崔令窈发现自己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三两句话,兜兜转转,话题又绕了回去。
而她,听得都有些心动了。
……让他睡谁就睡谁,那还愁没有孩子吗?
这次任务,系统能量不足,两个世界时间流逝是一样的,对崔令窈来说,在大越待一天,现实世界就沉睡一天。
她不能再同前次一样慢慢来。
得尽快完成任务回去。
继续她的大学学业,那才是她的世界,是她灵魂的归属。
瞧出她的意动,谢晋白面色微怔,不动声色的敛眸。
她明显对三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对他也无甚真情。
她并不乐意嫁给他。
所以,……她在意动什么?
他方才的哪一句话,叫她动摇了决定?
谢晋白回忆方才的对话,不知想到了那句,深沉的眸色陡然一凝。
正在这时。
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主子,”李勇压低的声音在外头传来,“沈大公子来了,说是来寻他表妹。”
话音入耳,崔令窈一愣,立即就要偏头看过去。
但下颌处,男人修长的指骨微微用力,没让她动。
谢晋白不许她看。
他不允许她对其他男人的到来,如此激动。
哪怕隔着一扇院门,就算沈庭钰真的在门外都看不见,他也不许。
他唇角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是与之相反的深寒,“不是说不喜欢?这是在干嘛呢?”
瞧瞧,听说沈庭钰来了,她这反应,实在很难让人信她对沈庭钰毫不在意啊。
这阴阳怪气,字字透着酸味儿的话,叫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不愿跟他再起争执,耐着性子,扯下他的手,低声道:“你不要总是动手动脚,咱们曾经是夫妻不错,但现在我是裴姝窈,和你不是能揉揉抱抱的关系。”
这话倒是实情。
谢晋白笑着颔首,“有道理,不过你再嫁给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负责。”
真是来来回回就是坐实名分的事儿。
只要想到她跟其他男人还有个口头婚约,他就没办法沉得住气。
院门再次被叩响。
“主子,沈大公子来了,他……”
“窈窈!”
李勇的话说到一半被道焦躁的声音打断,“窈窈,你在里面吗?”
短短几天的接触,在崔令窈心里,沈庭钰是一位温润君子,言谈不疾不徐,嗓音始终清润好听,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急躁不安。
她急忙就要张口应答,唇被男人大掌捂住,崔令窈瞳孔蓦然瞪大,下意识就要扯开他的手。
贴在掌心的唇瓣在动。
连带着她的吐息,也全部喷洒在指尖。
谢晋白眸色微暗,松开手道:“咱们的事还没解决,先别分心他处,窈窈…”
说着,他眉梢微微上挑,“他这么唤你的啊?”
崔令窈恼火的很,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这具身体的名字。”
她想说此窈窈,非彼窈窈。
但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同一个人。
都是他的窈窈。
“松开我!”崔令窈挣开他的束缚,道:“天色已晚,赵家该送客了。”
言下之意,她该回去了。
谢晋白笑:“总得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他低头,亲了亲面前姑娘染上怒意的瞳孔,问她:“嫁不嫁我?给句话呀窈窈。”
“嗯?”他的唇一下一下啄吻她眼睫,低声轻喃:“明日我上沈府提亲如何?”
“不要!”崔令窈当即回绝,见他面色发沉,又找补道:“你太急了,总得容我考虑考虑,事关终身,我要认真想想,从长计议。”
挑不出毛病的话。
谢晋白缓了缓神情,“好。”
今日之行,他原本也没想过靠一面,就能哄她尽释前嫌,轻易许嫁。
现在她愿意松口,都算意外之喜。
第76章 如果她真的敢那么做。
现在她愿意松口,都算意外之喜。
“我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只一样…”
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看着面前容色鲜活的小姑娘,沉声道:“你不许跟沈庭钰走太近,和他说清楚,你们的口头婚约不作数。”
他不愿去想,她和沈庭钰的婚约,究竟是在她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只要她还肯回来,他就当跟沈庭钰互许终身的是原先的裴姝窈。
当她真的从未喜欢过沈庭钰。
崔令窈一怔。
口头婚约……
今天之前,她以为谢晋白对她的身份只是怀疑,满脑子都在想做点什么,打消他的疑心。
为此,她是真想过跟沈庭钰成亲。
就像他说的,权宜之计。
而现在,她的身份在谢晋白面前已经彻底暴露。
三年不见,谢晋白对她的偏执,也已经再三刷新了崔令窈的认知。
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他绝无可能轻易对她放手。
这样的情况下,和沈庭钰成婚的理由已经不成立。
甚至再不撇清关系,以谢晋白的疯魔,他大概真的能杀人。
为了沈庭钰好,她也该将他们的婚约取消。
这般想着,崔令窈点头,答应下来。
谢晋白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他唇角勾了抹笑,放柔了声音哄道:“那让他进来,我陪你一起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用,”崔令窈想也不想的婉拒了他的帮忙,“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
以这人的毒舌和强势,要是三人见面,是一定会奚落沈庭钰一番的。
光想想,崔令窈就觉得场面尴尬。
她对沈庭钰观感不错,且对方在得知她真实身份后,宁愿冒着身份败露得罪谢晋白的风险,也要帮她,用正妻之位来报救命之恩。
这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崔令窈她不想让这样的君子被刁难,奚落。
又一次被拒,谢晋白眸色微顿,看了她好一会儿,闷不吭声。
直把崔令窈瞧的有些心虚。
她想了想,解释道:“沈庭钰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在他的视角,你我只见了两回面,若你我一起出面退婚,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我也成了爱慕虚荣,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姑娘。”
前者,谢晋白毫不在意。
讲实在的,他对沈庭钰的杀意可还没消呢,就别说羞辱了,一刀一刀的剐了,他都做得出来。
但若涉及崔令窈的名声,他不得不在意。
谢晋白沉吟了许久,直到门口动静越来越大,沈庭钰几乎要破门而入,才缓缓颔首。
“好,”他轻声道:“不过窈窈你千万记好,这桩婚事一定要给我退了。”
哪怕只是没有经过长辈点头,庚帖婚书全没有交换的口头婚约。
他也难以忍受。
崔令窈果断答应下来。
言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结果才抬步,手腕就被扣住。
谢晋白扯着她的手,将人带进怀里,宽大手掌抚上她的后颈。
“我信你,”他低声道:“我信你会跟他说清楚,也愿意给你时间再次接受我。”
她方才的的确确意动了。
不管是因为他保证此生只她一个,绝不纳妾的承诺,还是那句‘我都听你的,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意动…
总之,她确实动了再次嫁给他的心思。
谢晋白心中想了许多,唇贴在她额间轻轻吻了吻,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我这么信你,你不要敷衍我,对我阳奉阴违,更不要再跟他不清不楚。”
如果,她胆敢一边对他施缓兵之计,一边继续跟沈庭钰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互诉衷情。
那他还能有这样的忍耐力吗?
不!
如果她真的敢那么做。
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院外。
沈庭钰已经记不得第几次喊人,在他按捺不住动手时,‘吱呀’一声轻响。
棕色院门被人从内缓缓打开。
正在交手的沈庭钰和李勇动作一顿,齐齐看了过去。
一身嫩黄的姑娘出现在眼前。
容色娇俏昳丽,仪态端方万千。
“窈窈。”
沈庭钰松了半口气,他推开李勇,朝着下了院外台阶的姑娘,迎了上去。
“你怎么样?”他握着她的肩,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
还是上午出门时那套衣裳,除了鬓发有些微乱外,从头到脚,乃至腰间压裙裾的玉佩都没有变化。
她额间冒了层薄汗,面上妆容也有些花,但丝毫不影响颜色,反而更添了生机勃勃的朝气。
鲜活又娇嫩。
“我没事,”崔令窈道:“方才赌斗输了,誉王叫人喊我来兑现赌注,他问了我个私人问题,我答完正要离开,你就寻来了。”
沈庭钰能信才怪。
但约莫知道,这番话大概是说给里头男人听的。
他不动声色的附和着,“原来如此,王爷呢?”
崔令窈道:“殿下在里头呢,我是什么身份,哪里需要王爷亲自相送。”
两人并肩走着,渐行渐远,在夕阳下,影子被拉的老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瞧着很有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们身后,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修长身影。
正是崔令窈口中,不会亲自相送她的男人。
谢晋白长身玉立,目光定定落在两人身上。
交负于身后的手掌,指骨缓缓收拢。
这边,总算离开那栋僻静小院,崔令窈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正要说话,旁边男人轻轻‘嘘’了声,冲她笑道:“有什么事回去说。”
这里是赵国公府。
明面上,赵国公府只有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可暗地里,谁知道国公爷有没有拜这位板上钉钉的皇子山头。
四周可能都有谢晋白的人盯着,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崔令窈会意,颔首不再说话。
两人行至雅厅。
宾客们大多已经离开,剩下的也准备告辞。
赵家两位老爷正在送客,世子赵仕杰和其夫人竟也在此。
见两人出现,陈敏柔病白的面容荡了抹笑。
她淡淡道:“裴姑娘方才去了哪里,叫你未婚夫好早。”
崔令窈听的出来,这话是在提点她,别忘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身份。
第77章 拿捏到了谢晋白的七寸
崔令窈听的出来,这话是在提点她,别忘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身份。
陈敏柔知道谢晋白的人请了她去。
也知道他们独处了许久。
她在为已死三年的自己抱不平。
崔令窈心中感动,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想到她命不久矣,更是难受的不行。
她抿了抿唇,道:“夫人当顾好自己身体。”
正欲再说两句敲打话的陈敏柔一愣。
十来岁的小姑娘,雪肤花貌,盈盈而立,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泛红,蓄了层薄雾。
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面对一位初次见面,且对方态度不算客气的陌生人,实在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陈敏柔竟在这个十来岁的姑娘身上,看见了道熟悉身影。
她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很快,眸光倏然转冷。
“谁教你的?”
她冷笑道:“真是好手段,难怪谢晋白都被你勾的魂不守舍,原来是照着……”
“敏敏!”
赵仕杰拥住妻子肩头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打断她的未尽之言。
这里还有宾客在。
不说跟谢晋白的君臣身份,只说作为主家,也没有当面讥讽客人的道理。
不过,他看向崔令窈的目光也透着审视。
显然,同妻子想的一样,认为她是哪位政敌,专门给谢晋白安排的美人计。
谁让那双水润润的杏眸,跟逝去的誉王妃简直一模一样。
再细看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竟都有故人之姿。
赵仕杰官拜三品,所思所想更深远,脊背顿时就生出寒意。
这一切必定筹谋不小。
这位裴姑娘背后的主人,真拿捏到了谢晋白的七寸。
崔令窈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赵仕杰心中已将自己列为头号危险人物。
她始终看着陈敏柔,顾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声道:“我对夫人一见如故,您若是得闲,可差人来沈国公府,我随时有空。”
面对病重欲死,尚且为她出头的好友,崔令窈实在做不到陌生以对。
左右谢晋白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没必要战战兢兢地怕露出破绽被识破。
何况,赵仕杰也是谢晋白的人。
陈敏柔就更不用说了,崔令窈完全信任她。
说话间,沈国公府的马车到了。
一直沉默的沈庭钰道:“上车吧。”
沈涵月姐妹俩,跟几个好友已经先走一步,约着玩去了,她只能坐他的马车回去。
对此,崔令窈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朝陈敏柔笑了笑,认真道:“夫人莫忘了,我在家等您的帖子。”
言罢,拎着裙摆上了车。
沈庭钰拱手告辞,抬脚跟上。
车轮缓缓转动,那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视野。
陈敏柔和赵仕杰夫妻俩立在原地,陷入沉思。
一阵清风吹过,陈敏柔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夫君,“……她?”
赵仕杰拥着她离开前院,等周遭没了宾客们,方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陈敏柔脑子乱的很,眼前总出现那姑娘离开时的笑。
“我总觉得她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什么呢?
她眉头蹙的死紧,脚步也慢了下来。
“好了,”赵仕杰弯腰抄了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道:“既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丧妻后,身边再没有过女色的谢晋白,突然对一个姑娘感兴趣。
而那个姑娘言行举止,透着逝去王妃的影子。
这件事,绝非小事。
只怕谢晋白麾下所有势力,和他府上的幕僚,连带着朝堂上的重臣们,都该闻风而动。
夕阳依旧此言,窝在他怀里的陈敏柔半眯着眸子,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襟道:“我想再见见她。”
赵仕杰没有吭声。
他不想答应。
裴姝窈身份可疑,幕后还不止牵扯到了谁,或许就连谢晋白都在虚与委蛇,故意迷惑幕后之人,太过危险。
稍有不慎,或许就是一场风波。
而他的妻子病重体弱,实在受不得一点风波。
见他不答话,陈敏柔手搭在他肩头,自他怀中支起身体去去看他,重复:“我说,我想再见见那位裴姑娘。”
赵仕杰垂眸瞥了她一眼,脚步不停,道:“给我一个非见她不可的理由。”
一个毫无瓜葛,反而满是危机的姑娘,为什么非要再见。
“……”陈敏柔沉默了瞬,答不上来。
像是心气不顺,她开始掩唇咳嗽。
赵仕杰急忙将她放下,伸手为她顺气,“听你的听你的,你想见就见,等几天,给她下个帖子,请她过府一叙。”
陈敏柔瞬间止住咳嗽,仰头道:“不用等,就明天下帖子。”
四周静了一瞬。
知道她拿身体来吓自己,赵仕杰眉心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口气,咬着牙挤出个笑:“好,就明日。”
说着,没忍住伸手掐了把她的脸,就像那些年,被她惹恼了时一样。
可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面颊削瘦苍白,哪里还有肉。
他捏了个空。
赵仕杰手僵在半空,满腔的气恼瞬间消散。
他怔怔盯着怀里病弱的妻子,眼眶渐渐红了。
自从鬼门关一趟醒来后,陈敏柔经常见他时不时就要红着眼准备哭的作态。
但她依旧没习惯。
她扯下他僵在半空的手,小声道:“你也太小性了,这就气哭了?……我又没干嘛。”
赵仕杰也不说话,就这么抿着唇盯着她。
盯的陈敏柔难得心虚,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还不是怪你自己,若不是我见个人都需要你点头,我怎么会这么做,假咳也很难受的。”
听见她难受,赵仕杰又反射性的发慌,急忙伸臂将她抱起,“哪里难受?”
抱着人边走,边扬声唤出影卫,吩咐去请住在府上的几位太医。
陈敏柔阻止不及,便也罢了。
反正,她这副身体,早晚太医都要请脉的。
…………
另一边的马车上。
沈庭钰上来后,先是看了她一眼,坐到了她的对面。
宽阔的车厢,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的小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凉茶。
沈庭钰拿出两个茶杯,先给她斟满,“喝口茶,润润喉。”
第78章 十足的惹人怜爱。
沈庭钰拿出两个茶杯,先给她斟满,“喝些水润润喉。”
崔令窈的确渴了。
跟谢晋白说了那么久的话,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茶水摆在面前,才觉口干舌燥。
她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沈庭钰静静看着,抬臂给她续杯,“愿意跟我说说吗?”
崔令窈给他使了个眼色,用唇语道:“会不会有人偷听?”
她始终记得自己身份暴露的原因就是,跟沈涵月在马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被路过的谢晋白听了个正着。
沈庭钰一愣,瞥了眼车窗外面,道:“你只管说。”
崔令窈相信他,闻言一下就放松下来,道:“他知道我的身份,无论我怎么否认都没有用,他断定我就是……”
后面的话,她止住了。
沈庭钰当然知道是什么身份。
他并没吃惊,这个情况他有过预料。
应该说,来赵国公府前,他就做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准备。
沈庭钰微垂着眼睫,盯着面前的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默几息。
崔令窈先沉不住气,“我们的那个婚约,不能作数了。”
沈庭钰倏然抬眸,问:“你要再次嫁入誉王府?”
“……不是,”崔令窈道:“他没逼我这个,只是不许我同别人有婚约。”
闻言,沈庭钰微微一怔,半晌,竟笑了。
他笑着叹气:“不愧是年少成名从无败绩的大将军。”
看似给了她余地,跟从前说一不二的强势姿态迥然不同。
实则,他给她的选择一直只有一个。
那就是再次嫁给他。
不过在时间上或早或晚而已。
甚至,那个‘晚’也大概有期限。
只是谢晋白的分寸把握的极佳,没有勾起她的逆反心理。
所以,她现在还能语气平和的说上一句,他没有逼她。
怎么能不赞一句好手段。
果然,能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男人,绝不会是个莽夫。
崔令窈不算愚钝,这话里的意有所指,她听了出来。
脑中自觉回忆了下今日和谢晋白的见面经过。
从进院门起,到她离开时的一幕幕对话在脑中重置。
一开始,是洗砚龟唤醒她从前的余情,后又直接开门见山点出她的身份,打了她措手不及。
他细细讲述过往,解开关于李婉蓉的误会。
期间,几番控诉她吝啬,彼此感情投入不对等,而他只是一个发现妻子可能不爱自己,忍不住再三试探的男人。
恰好她的确是带着任务接近他,听见他如此控诉,自然心虚的很。
他开始动手动脚。
抱了她好久。
还亲了她。
占尽了便宜。
回忆一圈,崔令窈发现自己的确全程都在被谢晋白的节奏带着走。
那男人也豁得出去,怀柔,示弱,威慑等手段,轮番来了一遍。
还将脸埋在她颈边悄悄落泪。
十足的惹人怜爱。
从来冷傲不驯,强势至极的男人,突然这般模样,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不动容。
崔令窈再冷静理智,那也是个人。
她被他带着节奏走了。
看他那般疯魔执拗,甚至以为今日就会被他直接带回去。
以至于,他最后退让一步,给她喘口气的余地。
她还觉得意外。
发自内心的认为他没有逼她。
真是,……被卖了还觉得人家好。
崔令窈面色发黑,端起茶杯狠狠饮了口。
沈庭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眸光微敛,道:“抛开今日谢晋白的所言所行,问问自己的意愿,重来一次,是要再嫁他,还是选择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抛不开,”
崔令窈语气复杂:“那是我曾经的夫君,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并明确表示不会允许我琵琶别抱,这样的情况下,我如何能抛开。”
谢晋白的身份摆在那里。
在沈庭钰眼中,他只是誉王,即便朝堂上呼声很高,但毕竟还不是储君。
就算是储君,也不算什么。
毕竟,大越盛世百年,历代君王不说代代明君,但基本的礼义道德方面,从未有过错处。
君夺臣妻这种事,闻所未闻。
日后,谢晋白登基也无妨,只要他们顺利成婚,就不会有变故。
可崔令窈知道,明年,二十五岁的谢晋白就会被立为太子。
二十六岁登基为帝。
抬眼的事了。
且,乱世将至。
谢晋白活着,江山无恙。
谢晋白死了,也得留下正统继承人,将皇权平稳交递。
这样,大越不会内乱,就算异族们再崛起,也不至于一盘散沙,被逐个击破。
而她要做的是,让他留下正统继承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
沈庭钰捻起茶杯,轻轻抿了口,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崔令窈没有犹豫,直接道:“咱们的婚事作罢吧。”
谢晋白的底线是,不能有其他男人掺合进他们中间。
她还想完成任务,所以,不能也不想挑战这个底线。
崔令窈道:“咱们婚约本就是为了打消谢晋白疑虑的权宜之计,现在身份彻底暴露,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了…
沈庭钰的手指轻颤。
他下意识用力握住茶盏遮掩发颤的指节,再问:“真的,想好了吗?”
嗓音艰涩,暴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崔令窈听的一清二楚。
想到他为这桩婚事的努力,心口陡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声,“不管如何,我十分感谢你。”
再次来到大越后,面对沈氏的病重,迫在眉睫的出嫁,和谢晋白的夜访手足无措之际,他的出现,很大程度的安抚了她的焦虑。
给了她明确方向。
即便,这个方向在短时间内,被谢晋白彻底打乱。
她郑重道谢。
沈庭钰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松开茶盏,脱力般身体往后一倒,靠在车壁上,半晌没有说话。
崔令窈也不再开口。
她有些尴尬。
又莫名其妙有些发闷。
明明车厢宽敞,她却觉得喘不上气。
盼着马车再快点,他们快些到。
沈庭钰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她一脸局促不安之态,无声轻叹:“别这样啊窈窈,我会觉得很难堪的。”
第79章 娶了她,日后绝不后悔?
沈庭钰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她一脸局促不安之态,无声轻叹:“别这样啊窈窈,我会觉得很难堪的。”
将心意小心翼翼的坦露,宁愿违背所有长辈,都要娶的姑娘。
在拒绝他后,面对他,满脸尴尬。
真的,很让人难堪。
沈庭钰道:“不过是口头婚约,作罢便作罢,你无需觉得不自在,咱们以后做不成夫妻,还是表兄妹,和……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轮也随之停下。
就像他们这段仓促提及的婚约。
终止了。
沈庭钰率先下车,朝她伸手。
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皮肤白白净净,修长如玉的指节分明,就在眼前。
崔令窈唇角微抿,抬手搭了上去。
沈庭钰手指轻拢,将她扶了下来。
两人并肩踏进府门,才行至后院,就见沈氏的陪嫁妈妈立在拱门边,一脸急色的候着。
终于等着人,钱妈妈几步迎了上来,连行礼都顾不上,握住崔令窈的手,焦声道:“夫人等了您许久,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急成这样…
崔令窈面色一惊,“可是阿娘身子不好。”
钱妈妈面色凝重的点头,看了紧跟着他们的沈庭钰一眼,道:“晌午时分,世子夫人来过一次,等人一走,夫人便吐了血,命奴婢来寻您。”
只是崔令窈今天不在府里,生生让沈氏等了这样久。
刘氏对沈氏说了什么,才叫她吐血后,急着见女儿?
答案显而易见。
无非是他们的婚约,和裴姝窈对沈庭钰三年的纠缠。
在刘氏眼里,他们的感情,就是寄居在府上的外甥女对自家儿子死缠烂打三年,终得圆满的故事。
从始至终,她儿子都是被蛊惑被纠缠的那一位。
现在儿子没了神智,那就只有跟同为长辈的沈氏说了。
钱妈妈的话,让沈庭钰脸色也变了,他一把握住崔令窈的手腕,解释道:“此事我不知情。”
他真的毫不知情。
思量再多,事事计较妥当,他也不会把病弱的姑母算计在内。
三年来,裴姝窈做下再离经叛道的事,也无人会闹去沈氏面前。
沈庭钰没想到,他的母亲这一次竟这么做了。
这一点,崔令窈信他。
婚约虽是他先提起,但也是她认真思量后,点头答应了的。
事到如今,就算刘氏真为此对沈氏说了什么,也不能只怪他一个。
崔令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垂眸看向自己手腕,道:“我去见母亲,你去忙自己的吧。”
“不,”沈庭钰紧了紧她的腕骨,神色严肃,“我同你一起去。”
无论如何,事关他们两个人,他总不能让她独自去面对病重母亲的责难。
崔令窈犹豫间,旁边钱妈妈道:“让大公子一块儿吧,夫人虽没说,但奴婢看的出来,她也是想见大公子的。”
这是女儿的心上人。
且,要冒着阖府上下的反对,竭力给女儿正妻之位的男人。
作为一位生命走到尽头的母亲,怎么会不想见见。
崔令窈便只能默许。
母女俩住的院子太僻静,哪怕片刻没停,等他们赶到,也用了不少时间。
里头竟到了许多人。
老国公爷有三嫡一庶四个儿子,只得了沈氏一个女儿。
虽是庶出,但自小也是金尊玉贵的娇养长大。
几个兄长对这唯一的妹妹同样爱护有加。
这会儿,都携妻子来了。
连带着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同样在列。
不大的厅堂,几乎满满当当。
再定睛一瞧,最上首坐着鲜少出现在晚辈院落的沈国公和国公夫人。
他们竟也来了。
前日沈氏病重,都没有这样大的阵仗。
今日……只怕要出大事。
崔令窈一脚迈进厅堂,对上这些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身体倏然一僵。
许是原主余念作祟,她几乎腿软。
“窈窈!”
沈庭钰顾不了其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揽在怀里,不让她倒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竟如此不成体统。
刘氏唇角绷紧,生生忍着,没有开口训斥。
今日公婆都在场,轮不到她这个晚辈出面逞威风。
何况,她惹了大祸…
沈庭钰扶着人进来。
对最上首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微微躬身,“祖父,祖母。”
崔令窈同样福身行礼,“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国公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审视了一番,保养得宜的面容不见情绪,摆摆手道:“你母亲怕是不好了,去看看吧,莫要叫她带着遗憾走。”
崔令窈面色煞白,身体踉跄了一下,转身拎着裙摆跑进屋子。
沈庭钰抬脚就要跟上去,被国公爷唤住。
“你姑母临终,同女儿说说话,你进去作甚?”
沈庭钰脚步一顿,回身当堂跪下,“姑母既知孙儿同表妹生有私情,若孙儿不进去,姑母岂会安心。”
一个母亲将死,眼看女儿要成为孤女,再无人相护,这个节骨眼,竟同府上表兄定下口头婚约,而她未来婆母并不认可这段婚事。
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安心瞑目。
沈国公缓缓起身,走到孙儿面前,“你进去,能做什么?”
沈庭钰叩首:“孙儿会向姑母承诺,无论如何,护表妹一世富贵安康!”
一世富贵安康。
好重的承诺。
富贵倒好说,只是除了妻子名分外,妾氏是称不上‘安康’的。
厅内一片死寂。
刘氏用力握住座椅扶手,死死看着跪地拜倒的儿子,期待公公能勃然大怒,严声喝止。
这时,内室隐约传来几道哭声。
有沈氏的。
她病重将死,就连哭都透着股死气。
她生母李氏也在里面,哭的更婉转哀愁。
叫人听之都难忍鼻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辈子就这么个掌上明珠,他最小的孩子,竟要最先离他而去。
沈国公深吸口气,“当真想好了?娶了她,日后绝不后悔?”
刘氏面色一急,就要起身阻止,被旁边世子爷握着胳膊制止。
父亲做的决定,莫说一介妇人,即便是他这个嫡长子,也没有质疑的权利。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祖孙对话。
厅堂内,沈庭钰的声音响起。
他说:“孙儿绝不后悔。”
第80章 挑个好日子,尽快成婚
屋外夕阳未落,密不透风的室内,却有些昏暗。
浓郁的药味充斥鼻尖。
沈氏半靠在生母李氏怀里,一双眼神哀哀看着门口。
终于,房门被推开。
沈氏目光骤亮,面色红的异常,全然不复从前病气的白。
吊着一口气,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已是回光返照之相。
几个忙碌的府医对视一眼,朝李氏躬身施礼,齐齐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祖孙三人。
李氏看着外孙女,面色冰冷,哑声喝道:“还不跪下!”
崔令窈行至榻边,毫不犹豫跪了下来。
“窈窈…”
沈氏朝女儿伸手。
手指枯瘦无力。
崔令窈握住的同时,眼泪掉了下来。
“莫哭,”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沈氏坐直了身体,抬起另一只手为女儿拭泪,“窈窈是个好姑娘,若你爹还在,必不会受这些委屈。”
本就是寄居,却喜欢上府里天人之姿的表兄。
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比天高。
想到长嫂说的,她的女儿上赶着做妾,自荐枕席,脱衣献身,都遭厌弃…
沈氏心口一痛,“是阿娘不好,没有瞧出你的心意,叫你让人瞧了三年笑话。”
若早知如此,便是带着女儿搬出去,也不会让她陷入这等境地。
“不,不是这样,”崔令窈难受的喘不上气,哽咽解释,“您莫要听信舅母的,女儿并没……”
沈氏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辩解,“不用再瞒我了。”
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女儿三年来的荒唐行径,还有如今侄子坚持要给女儿正妻身份的事。
她全都知道了。
沈氏摸着女儿的脑袋,柔声道:“你表兄身份贵重,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他的正妻人选定是高门大户的嫡出长女,你不足相配,听娘的话,放下他吧。”
“好,”崔令窈想也不想的点头,“我都听您的。”
沈氏含泪点头,“做妾也不行,一日是妾,终身都低人一头。”
生母就是妾,她知道为人妾室的苦楚。
再受宠爱又如何。
妾乃奴婢。
自家的家宴也好,摆酒宴客也好,妾氏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没有主母的首肯,连门都不能出。
与人不能平等结交。
甚至,亲生孩子都不能唤一声母亲。
一旦做了妾,就只能日复一日缩在后院,等着男人的到来。
跟后院的一景一物,没有区别。
受宠了就多看看。
不受宠,就任你自生自灭。
她如珠如宝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哪怕是侄子,也不行。
沈氏忧心不已,握着女儿的手,“你答应娘,此生绝不做妾。”
“好!”崔令窈无有不应,连连点头,“女儿此生绝不做妾。”
她喉咙哽的说不出话,短短几个字,语不成句。
一共拥有过三次躯壳,这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丧母之痛。
哪怕,她跟沈氏的母女情分只有短短几天。
但她接收了原主所有记忆。
这个身体也是原主的,不知有多少余念在作祟。
崔令窈感觉心底的悲切宛若巨浪,一阵大过一阵。
她泪流满面,“阿娘不要丢下我。”
“我儿…”沈氏抱住女儿,泣不成声,“是娘对不起你。”
若早知来京城,会叫女儿生出给侄子做妾的心思,她就该留在平洲。
再如何,也不会叫女儿受阖府上下耻笑。
更不会有做妾的念头。
沈氏的生生哀戚,叫人闻之落泪。
李氏也不再劝,陪着哭了一场。
她一生只得一儿一女。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不是亲身经历,无人能懂。
沈庭钰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疾步走到榻边,在崔令窈旁边跪下,对着沈氏重重磕了个头,道:“姑母放心,侄儿定不会叫表妹终身无依。”
沈氏哭声一顿,问他:“谁让你进来的?”
沈庭钰如实道:“是祖父。”
国公爷在这个时候允许孙儿进来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李氏都有些吃惊。
沈庭钰道:“侄儿已求得祖父首肯,只要表妹愿意,我们的婚事可即日提上日程。”
继承爵位的长孙正妻之位,竟就这样轻易许给了无父兄,无家族,一无是处的外孙女。
沈氏面色一呆,热泪顺着面颊滑落。
知道父亲,是在心疼自己。
几番情绪波动之下,沈氏本就强撑的身体,面色倏然转白,竟喷出口血来。
“娘!”崔令窈起身相扶。
沈庭钰反应更快,一把握住沈氏的肩,扶着她躺下,“您千万保重身体,还要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呢。”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听见里头嘶声疾呼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进来。
“阿爹…”沈氏呼吸一滞,眼眶一红,泪流不止。
望着父亲的眼神,满是孺慕。
仿佛还是当年,娇养在闺阁金尊玉贵的小女儿,在外受了委屈,来向爹爹告状。
沈国公在床边坐下,接过李氏手里的帕子,为女儿擦拭唇边的血,道:“怪爹,给你选错了夫婿。”
女怕嫁错郎。
他选的好女婿,误了他女儿一辈子。
沈氏喉咙已经说不出话,只摇头。
这惨烈的一幕,叫屋内众人泣不成声。
就连国公夫人也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她膝下没有女儿,沈氏是自小记在她的名下,当女儿教养的。
虽比不上亲生,却也付出了几分感情。
沈国公道:“你且安心,两个孩子的婚事,为父不会反对,给他们挑个好日子,尽快成婚。”
给女儿选错了夫婿,让他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孙子的婚事,既然他坚持,那就由他自己决定。
闻言,沈氏瞳孔涣散了一瞬,似放下了心,很快,又朝跪在床边的沈庭钰伸手。
知道她还放心不下,沈庭钰急忙握住,郑重许诺:“侄儿这辈子,绝不负窈窈。”
君子重诺。
她的侄儿是君子中的君子。
沈氏目光一松,又看向女儿,吃力的启唇,交代道:“为娘死后,将我尸身送回平洲,葬进裴家祖坟,你守孝一年即可,一年后定要同你表兄成婚,不许耽误三年。”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庭院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随着沈氏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口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听了个正着。
第81章 他该信她。
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外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齐齐听了个正着。
崔令窈此时已经哭的几乎晕厥过去,根本没有心思注意旁的,听见母亲的话,一心只想让她放心,急急点头应下。
一句好还没有说出口,身后响起喧哗声。
“参见王爷!”
屋外候着的沈家众人齐齐行礼。
崔令窈头点到一半,生生顿住,僵硬转头看向身后。
门外站着许多人,最前头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肩宽体阔,将房门堵了大半,夕阳下,影子拉的纤长。
他逆光而立,崔令窈的视角看过去,根本瞧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他周身气势凛然,沉冷的吓人。
屋内哭声一静。
沈国公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相迎,拱手施礼:“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谢晋白充耳不闻,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床榻前。
当真刺眼的一幕。
心尖上的姑娘和其他男人并肩跪倒在母亲床榻前,聆听病重临终的母亲交代遗言。
瞧瞧他都听见了什么?
沈氏让她无需守孝三年,在一年后嫁给沈庭钰。
她竟敢点头应下!
突然来的不速之客,进门后并不说话,一双眼睛发狠的盯着……实在奇怪。
沈国公眉头微皱,开口问:“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
谢晋白唇动了动,僵硬道:“是这样的,本王正好同刘太医路过贵府,听闻府上千金病重,想着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特进来看看。”
刘太医乃太医院掌院,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曾经安庆郡主气息已断,被他施了几针,竟将那口气重新续上。
可以说,能在阎王手里抢人。
只不过,他只为皇室嫡系诊脉,寻常达官显贵,得卖尽人情,才请得到他。
谢晋白的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老朽见过国公爷。”
沈国公面色一惊,急忙伸手相扶,又忙不迭的侧身让出位置,“快!刘太医快来看看小女。”
房间本就不算大,一下又进来两人,更显拥挤。
崔令窈站起身给太医让出诊脉的位置,她哭的浑身无力,又跪了太久,膝盖有些发软。
沈庭钰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人牢牢扶起,退避到一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刘太医身上。
唯有谢晋白死死盯着两人。
那目光如刀刃,带着丝丝缕缕的森冷,几乎能灼痛人,崔令窈还没迟钝到能视而不见。
她身体倏然僵硬,低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那人,只挣开胳膊上搀扶的手,道:“我没事了。”
沈庭钰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
想了想,他低声道:“对不起。”
崔令窈轻轻摇头,“不怪你。”
她不知是在为他母亲闹到沈氏面前,让沈氏本就奄奄一息的身体再受重创致歉。
还是为方才的当众搀扶。
总之,都怪不得他。
反倒,她要谢谢他,在沈氏临终前,愿意许下重诺,让沈氏不至于抱憾而亡。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那真是好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
谢晋白一眼不眨的看着,齿关咬的咯吱响。
只恨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摁进怀里,彻底宣示主权。
告诉这里的所有人,她是他的。
但最后一丝理智在阻止他。
这些应该都是误会。
毕竟,她前脚才答应了他,跟沈庭钰的那桩口头婚约不作数,不至于转头就应下婚期。
他该信她。
该信她。
床榻上,沈氏已经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刘太医扶脉许久,缓缓收回手。
面色有些凝重。
沈国公和国公夫人均不敢出言发问,李氏面色焦急,几番欲言又止,却生生忍住。
她虽是生母,但一介妾氏,便是心急如焚,也不敢越过主君主母贸然出头。
一时之间,这么多人的室内,竟安静下来。
良久,刘太医抚须道:“这位夫人生机已绝,强行续命实不可为,准备……”
“且试试,”谢晋白倏然开口,打断刘太医的话,淡淡道:“左右最差也是准备后事,你当竭尽全力救治。”
他如此坚持救活一位从未见过面的妇人。
室内众人齐齐一惊。
“是,”刘太医轻轻颔首,道:“那老朽便勉力一试,不过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听见他愿意施救,已经绝望的李氏脸上迸发出一丝惊喜,再也按捺不住,连声拜谢:“多谢太医,还请您救救小女。”
闻言,国公夫人眸光一厉。
她这个夫人当面,区区一个妾氏,也敢称府上小姐为女。
这是在挑衅她。
刘太医也略有吃惊,不过这是人家府上的事,他并未答话,只是侧身避了李氏的拜礼。
施针较隐秘,房内众人自觉要退下。
刘太医道:“至亲留下,若施救不回,可见最后一面。”
可见他实在没多大把握。
不过受谢晋白之命,勉力一试。
崔令窈作为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留下的。
沈庭钰也不走。
国公夫人看向李氏,张口要说点什么。
沈国公道:“你我出去吧。”
说完,他吩咐室内奴仆们皆尽退下,又看向丝毫没有打算移步的谢晋白,“王爷?”
语气带着提醒。
谢晋白似乎一点也没听出来,淡淡颔首,神情自若道:“你们退下吧。”
………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顾不上尊卑,均见鬼似的看着他。
至亲留下。
他算个什么至亲。
生父都要出去,他这么个外男怎么就能这么理所应当的留下。
简直匪夷所思。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沈国公都有些惊愕。
怀疑这位杀名在外的皇子,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总不能真对他年过三十的女儿起了什么心思吧?
太荒谬了。
沈国公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外孙女身上。
他目光微凝,带着众人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上。
刘太医自诊箱中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看着。
一根又一根的银针,刺入沈氏头颅。
而她始终双目紧闭,面唇发白。
第1章 迎侧妃
京城,誉王府。
腊月初,天空淅淅沥沥飘落着雪花。
崔令窈推开窗扇,迎着一股寒气,看向漫天雪景。
前院隐约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似乎很是热闹。
今天是谢晋白迎侧妃进门的日子,府里府外忙活了几个月,张灯结彩,挂了不知多少红绸。
往日里倒也还好,今天衬着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崔令窈竟觉得那些红绸格外刺目。
她抿了抿唇,习惯性的在脑海喊了几声系统。
一年前,攻略任务完成,她毫不留恋决定兑换奖励回家,却被系统告知,谢晋白爱恋值到达满格,触发了系统设定的一年冷静期。
她想离开,得等一年后。
说完,系统也不等她抗议,丢下一句正好要去积攒送她回去的能量,就直接进入休眠。
这一年,崔令窈是数着日子过的。
眼看明天就是一年之期,系统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由不得她不心急。
跟谢晋白夫妻恩爱,你侬我侬时,崔令窈尚且不曾动摇回去的决心。
今天他连侧妃都娶进门,就更是归心似箭。
心里惦记着系统,崔令窈这些日子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落在夏枝眼中,那便是她家姑娘被王爷伤透了心,人都恍惚了。
看着如行尸走肉的主子,夏枝红了眼,劝道:“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迎娶侧妃是权宜之计,您莫要难过。”
毕竟,成婚三年无子,这是何等的压力。
在所有人看来,谢晋白都不算错。
崔令窈笑了笑,轻轻摇头:“哪里有难过。”
毕竟,她马上就要走了啊。
他佳人在怀,她就不需要有半点内疚了。
现在,没有什么事比系统更重要了。
闲聊间,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见过王妃!”
主仆二人回头,就见一个前院伺候的小厮走了进来,“王爷和李侧妃请您去宴客厅喝一杯喜酒。”
闻言,夏枝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本朝规矩,妾氏进门,正房夫人只需要等着妾氏来敬茶即可。
即便是王府有名分的侧妃,那也是妾。
哪里有正室夫人来喝妾室喜酒的道理。
这不是打她家主子的脸吗?
小厮重复了一遍,低眉垂眼道,“还请王妃不要让小的为难。”
这里是誉王府,当家做主的当然是誉王。
他既然开了口,派了人来,那就由不得她不去。
这几个月,崔令窈也算领教过那人的阴晴不定,即将回家更不愿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拦住欲要分辨的夏枝冬枝几个,淡淡道:“那就走一趟吧。”
……
前院。
宾客满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热闹极了。
原本按照大越皇室规矩,迎娶侧妃,是没这么隆重的。
不过谢晋白心疼李婉蓉堂堂侯府嫡女,嫁给他做侧室受了委屈,专门下令将婚仪规格抬了一层,彰显偏爱。
所以今日的阵仗格外大些。
甚至,不比一些高门大户迎娶正妻排场差。
崔令窈进门,一眼便看见那对并肩而立的新人。
谢晋白一袭暗红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玉,修长挺拔的身姿微微倾斜,瞧那模样,是在耐心听旁边姑娘说话。
而他的身旁,正是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婉蓉。
何其相似的一幕。
三年前,他们成婚,这些宾客中的大半也曾喝过他们喜酒。
当时,她一身嫁衣,跟在谢晋白身侧,夫妻二人共宴宾客。
而今天,他身边换了新人。
原本该在喜房等着的李婉蓉,竟如同正妻一般同他并肩。
系统休眠时曾说,满分的爱恋值,是此心不移的深爱。
虽然崔令窈从不信这世间有什么此心不移的爱情,但也没想到,所谓的深爱竟连她人老珠黄都没等到,就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移的这样彻底。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里头宾客们很快发现她的到来,满堂喧闹倏然一静。
好似她是什么不速之客。
崔令窈压了压心口的闷疼,朝那对新人走去。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王府女主人身上。
她披了件厚实华美的狐裘斗篷,兜头罩着,全身上下,只露出张巴掌大的脸蛋,弯眉杏眼,面唇有些发白。
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
只是瞧着气色似乎不太好。
“见过王爷。”
崔令窈在三步之远站定,双手交叠于腹部,规规矩矩行了个福身礼,不待谢晋白喊起,便自顾自站直身子看向一旁的李婉蓉。
她回忆着京中那些雍容华贵的夫人们对妾氏的做派,未语唇边就带了笑。
“这就是李妹妹吧,给妹妹贺喜了,望妹妹入府后同王爷恩恩爱爱,早日诞下子嗣,白头……”
一连串的吉祥话,被‘哗啦’一声轻响打断,‘偕老’两个字,崔令窈到底能没说出来。
始作俑者嗓音微沉,“多话!”
劈头盖脸的喝斥,叫她眼睫颤了下,掀眸看向面前男人。
谢晋白神情寡淡,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似乎刚刚将杯中酒掀翻的不是他。
见她看过来,他唇角扯了个讥嘲的弧度,道:“本王自会同蓉儿恩爱一生。”
——太刻薄了。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宾客心中都冒出这四个字。
正妻到底是正妻,结发之情岂是旁人可比,即便添了新欢,宠爱不在,也该多给几分颜面。
不然正妻如何持家,如何管束奴仆,如何……
乱了礼法,只会助长妾氏的贪念,叫后宅不宁。
旁观者尚且觉得被薄待,作为当事人崔令窈却面不改色。
她微微颔首,认同道:“是我多话了,以您同妹妹的情分,日后定是举案齐眉,共创佳话。”
李婉蓉眉眼弯了个好看的弧度,“姐姐此话可是诚心?”
崔令窈再度颔首:“自然。”
“好!”李婉蓉抚掌笑赞:“姐姐当真是贤德,既如此,那你可愿喝一杯妹妹的喜酒,”
不待崔令窈作答,一身红衣的李婉蓉抬眼看向四周,盈盈一笑。
“诸位宾客皆在,大家做个见证,请姐姐给个薄面,喝下妹妹的喜酒,如此,就算接纳妹妹为一家人了。”
言中之意,是想连妾氏茶都免了。
第2章 敬酒
崔令窈对妾氏茶倒不感兴趣,只是她这个身体不能饮酒。
她看向谢晋白。
当日,他们定情,便是她误饮了一盏女儿红,浑身起了疹子,他……
谢晋白亦垂眸看向她,眸色无怒无喜,语调更是寡淡:“蓉儿以酒代茶,你既贤德大度,就不要推辞了。”
四目相对,一字一句,皆尽入耳。
崔令窈怔住。
分明才成婚三年,两人也从未生出嫌隙,为何那个曾为她心急如焚的少年郎在这短短时间里,消失了。
让她几乎要忍不住怀疑,当初那句‘任务完成’,究竟是不是幻觉。
满分爱恋值,真的如此不堪?
还是说,这人不愧是史书盛赞的千古一帝,生来就该是台精密无误的政治机器,儿女私情在他那里,只占了极小部分。
所以百分百的爱恋值,也能在一年之内彻底消失。
崔令窈不愿多想,但这杯酒,她是不愿喝的。
即便明日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她也不想让自己遭罪。
酒精过敏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她瞥了眼奴仆奉上的酒杯,正待拒绝,就听面前男人压低了嗓音,“喝了。”
久居上位,淡淡两个字,不怒自威。
这是手握实权的皇子,皇后嫡出,已经封王,崔令窈还知道未来的他,会成为皇朝主宰。
真被他记恨上,她倒是可以拍拍屁股,死遁离开。
可她的家人……
形势比人强。
崔令窈心口有些发闷,原本觉得两不相欠的平常心,涌上了一丝恼恨。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双手执杯,抬臂一饮而尽。
李婉蓉掩唇轻笑,“姐姐也真是,左右都得喝,非叫夫君下令,这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满堂一片死寂。
宠妾灭妻不稀奇,但妾氏当堂嘲讽主母那可是真稀奇了。
清凉的酒液随着讥讽的话语同时下肚。
喉咙没有传来记忆中的灼烧感。
寡淡如水。
不对,这就是水。
崔令窈怔了一瞬,就听面前男人道:“既喝完了,就退下。”
“……”她默了默,抿紧了唇,“是。”
言罢转身,在满厅宾客的注视下离去。
随着王府女主人的离开,厅内酒宴很快继续喧嚣,只是气氛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不多时,就有一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按耐不住想要迎合谢晋白心意,站起身举杯道:“下官敬王爷与侧妃一杯,敬贺您二位大婚之喜。”
此言一出,就有几人纷纷抚掌称好。
李婉蓉眉眼中的笑意愈浓,只觉得自己取代崔令窈的王妃之位指日可待。
而立在满堂喧嚣之中,谢晋白眸色依旧很淡,他抬臂避开李婉蓉欲挽上来的手,不紧不慢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侍郎大人如此美意,你且去敬他一杯。”
这是他本人就不接受敬酒的意思了。
那位侍郎大人端着酒杯,面容添了几分尴尬,“这…”
李婉蓉闻言也是一怔,旋即盈盈一笑,抬手举杯,“谢过侍郎大人。”
姿态端庄,落落大方。
一杯酒下肚。
众人这才想起,这位侧妃也是侯府千金,称当今皇后一声姑母,是誉王嫡亲表妹。
这样的身份,做侧室的确委屈了。
听说皇后娘娘原本打算将侄女给儿子做正妻的,结果半路被昌平侯家的千金截了胡。
这…
侧室做大,誉王妃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
一出宴客厅,夏枝心急如焚,迭声吩咐人去请府医,被崔令窈喊住,“那只是一杯清水。”
应该是谢晋白的人,事先换好的。
夏枝焦急的面色一松,忍不住道:“即便是清水,王爷也过分了,他怎么舍得这样对您,昔年他……”
“男人是这样的,”崔令窈打断她的忆当年,淡淡道:“有了新欢,旧爱自然就得让步,他好歹还没有狠毒到,真叫我饮酒。”
亲眼见证主子当众受辱,夏枝心疼的掩唇而泣,“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昔日恩爱的夫妻,转眼走到这样的局面。
底下伺候的奴仆尚且瞧了难受,她家姑娘只怕更是心如刀绞。
可这么久,却不见她哭一场。
闷在心里,是要闷出病的。
崔令窈的确想哭,系统一直没动静,它不会不讲信义,直接把她放逐在这个世界了吧?
回到蒹霞院,主仆俩恨不得抱头痛哭时,脑子里传来‘滋滋’乱流声,没一会儿一道电子音自脑中响起。
【你好呀,宿主。】
熟悉的声音,让崔令窈浑身一僵,急忙在脑中回复:“你终于醒了,什么时候送我走?”
【别急,让本系统看看,沉睡一年都…咦…】
轻松愉悦的电子音陡然提高,【谢晋白今天纳妾?】
“不错,”
崔令窈抿唇,“他的爱恋值是不是降低了?”
【任务完成后,攻略对象的爱恋值将不可查看。】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啊…】
【本系统从未听过满格爱恋值还能降低的,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系统是个话唠,吵的崔令窈头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将夏枝打发出去,“算了,不管他,我只想知道明天我还能不能回家。”
她只关心这个问题。
系统也不绕弯,果断道:【当然可以,本系统核心指令便是遵守契约合同,该给你的百病丹,也不会少了你的。】
得了这话,崔令窈心情大定,又问:“具体什么时候?”
【被你提前唤醒,送你回去的能量还差一点点,】
系统算了算,【明天下午,你自己选个死法,我得继续休眠续能量了。】
说完,咔嚓一声。
脑中的声音又断了。
崔令窈却不复方才的提心吊胆,抱着枕头又哭又笑,欢喜的恨不得整个人都蹦起来。
她明天就能走了,哥哥也有救了。
第3章 委屈吗?
前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才渐渐淡了下去。
大事已定的崔令窈安安然泡了澡,舒舒服服的窝在床上,捧了一册话本子看着。
她打算看完这个话本子的结局再睡。
想到明天就能回去现代,到时候各种小说可以看个够,短视频,竞技网游随便畅玩,就难掩兴奋。
心里的喜意,直接在面上显露。
窗外雪越下越大,树枝被积雪压得不堪重负,时不时有‘嘎吱’声从窗扇传入,遮掩了男人轻微脚步声。
沉浸在即将归家的兴奋中的崔令窈丝毫没有察觉窸窸窣窣的靠近。
谢晋白进来时,瞧见的就是她捧着话本子,唇角含笑的恬静模样。
似乎,完全不知道夜色渐黑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她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今晚是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洞房’夜。
也不在意,他会跟其他女人可能做的事。
书页冷不丁的覆上道阴影,崔令窈下意识抬头,就见那张清隽的脸。
昔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几年,他威仪日重,不动声色惯了,只要他不想,谁也瞧不出他的喜怒。
只是这会儿,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蕴了几分寒气。
崔令窈愣住,“王爷怎么过来了?”
谢晋白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似乎要透过她这双水灵灵的眸子,看穿她眸底,除了讶异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他想看见的东西。
良久,谢晋白收回视线,“过来看看你。”
他语调寡淡,动作自然的解自己衣襟领口。
盘扣解到第二粒,崔令窈才反应过来,“今夜是李妹妹的好日子,王爷该去……”
“住嘴!”谢晋白骤然掀眸,直直看向她,“你们不必姐妹相称。”
崔令窈一怔,旋即轻轻颔首,笑道:“好的,妾记住了。”
毫无瑕疵的笑。
乖顺,又大度。
正室夫人的容人之量,她可太有了。
谢晋白轻轻闭了闭眼,不再去看她,三两下褪了外衫。
掀被上榻。
这是真要留宿了?
在侧妃进门的当晚,不去她屋子里。
这是明晃晃打李婉蓉的脸。
他不是对她情深义重,婚宴规格破例不说,还叫她亲自去饮酒贺喜吗?
怎么才娶进门,就开始冷落了?
这男人的心变的比在她这里还要快。
思绪百转间,崔令窈后颈被身边人握住,熟悉的气息逼近,旋即,唇上覆了抹温热。
齿关被撬开…
这个吻很重。
唇舌交缠,自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复杂极了。
有怒,有恼,还有不容忽视的,浅浅淡淡的安抚。
宽大的手掌顺着衣襟入内。
崔令窈眼睫轻颤,喉间溢出一道闷哼,谢晋白终于松开她的唇。
他垂眸看着她,淡声问:“今日可觉得委屈?”
一个激烈交缠的吻才结束,他神色依旧很平静,相较之下,她红透的眼尾就显得很……难堪。
崔令窈眨了眨眼,逼退眼眶溢出的生理性湿意,摇头道:“……没有。”
哪怕,让她来他娶侧妃的喜宴,祝贺新人。
她也不觉得委屈。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晋白唇角微抿,顿了一顿后,突然道:“那酒是我让人换的。”
“……”崔令窈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是他换的。
毕竟,今天那样的场面,除了他,还能有谁有那样大的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酒换下,何须专门说出来。
难道,他想听她道谢?
可那酒,也是他勒令她喝的啊。
甚至,若不是他吩咐,她还不用过去当众受辱。
她久久不语,只睁着那双漂亮的杏眸看着他。
清澈见底的眸底,全是讶异。
透着嘲讽的讶异。
谢晋白眸色暗了下来,压了压那股子翻涌的情绪,低头在她眼睫落下一吻。
“日后李氏住怡蓉水榭,你们不必见面,也不必姐妹相称,就只当没这么个人,听清楚了吗?”
崔令窈想也没想,点头道:“清楚了。”
她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担心李婉蓉每每见到她这个正妃,会想起自己侧室的身份难过。
还是觉得,只要她看不到李婉蓉,就能自欺欺人粉饰太平,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不过,崔令窈也并不好奇。
毕竟,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马上就要回家,无论他究竟是真的移情别恋,还是有隐情,都不重要。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心意,那就是兑换任务奖励,回家救哥哥。
娶侧妃还是不娶侧妃,都影响不了什么。
她应得爽快,谢晋白眉眼间依旧没有悦色,定定看了她几息,俯身又去吻她的唇。
这个吻到后面,透着股灼人的狠劲。
寝衣细带被随手扯开,露出里头贴身小衣,月色锦缎上绣着大朵粉莲,栩栩如生的花瓣微微隆起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美人肌肤雪白细腻,乌黑发亮的长发铺散开来。
无一处不诱人。
谢晋白低垂着眸子看了会儿,宽大手掌覆了上去。
慢条斯理的抚弄。
“你可知道我今晚要是进了李氏院子,会做什么?”
崔令窈喘息急促,没有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对你现在做的事,我会一丝不落重复在……”
“别说了!”
她偏着头,双目紧闭,声音带着几分崩溃。
谢晋白指骨微顿,伸手去掰她的下巴,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滑过,最后盯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我。”
下颌的手紧了紧,崔令窈蹙着眉睁开眼。
那双水润润的杏眼,溢了层浅浅的泪意。
不知是被他作弄出来的,还是因为他的那些话。
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声音很轻:“难受么?”
第4章 可有后悔?
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声音很轻:“难受么?”
难受吗?
崔令窈扯唇:“如果王爷问的是为了新人,当堂羞辱我这件事的话,那自然是难受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瞧出她的别扭,谢晋白眸光微动,“难受什么,那日,我问过你的。”
是的。
他问过她。
自一年前封王后,他一日比一日忙,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神色匆匆。
几月前的一天,他难得回来的早,径直来了正院,夫妻俩没叙几句贴心话,他面色就透出几分踌躇,在她几番催促下,才说出想迎李婉蓉为侧妃的事。
他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嫡子,上头三个兄长二十好几了,还都是光头皇子,而他及冠之年,便因战功封王,离太子之位也只差一步。
嫡出,有战功,唯一叫人诟病的是,他膝下无子。
想要做储君,无子自然是不妥的。
而他们成婚已经三年,她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
压力不言而喻。
不止他麾下幕僚,家臣们急,皇后也急,几次传她入宫敲打。
就连从不过问儿子房中事的皇帝,也隐隐露出不满之态。
那样的情况下,他提出要迎一侧妃进门,她还能反对吗?
何况,崔令窈本身就在数着日子过,想着时间一到就脱离这个世界,从没想过跟他厮守终生的,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所以,当时他一开口,她便笑着点头应下了,一丝不快都未曾展露。
心中却也感叹,百分百的爱恋值,不过如此,他封王后,甚至没能坚持一年。
好在,崔令窈从不信那些情情爱爱。
她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贤德大方。
答应李婉蓉进府,皇后一改往日苛责,笑赞她有容人之量,乃大妇典范。
眼下,听见他再叙前事,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也懒得去分析他眼底的情绪,只淡淡道:“是的,当时你问过我,是我点头应许的。”
“那现在呢,”谢晋白深深看着她,“现在,你可有后悔吗?”
闻言,崔令窈心中大感荒唐。
李婉蓉已经是他的侧妃,她后不后悔又能改变什么,难道他还能把人赶出去?
再说,他要是不想娶,就算她当日点头了,又有什么用。
明明他自己也想迎新人,却要做出一副,都怪你的模样。
难道背弃感情的锅,还要让她背了不成?
她现在要是表现出嫉恨后悔,他会更高兴?
自己迎了新人,还要让她后悔痛苦,深陷情网自我折磨?
真是……
崔令窈强压怒意,深吸了口气道:“现在事已至此,侧妃已经进门,你该好好待她。”
该好好待她…
帷帐内,空气凝滞,一片死寂。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依旧在交缠。
良久,谢晋白僵硬的唇角倏然扯出个笑,齿缝中挤出三个字,“你,极好。”
这个笑,似透着森森寒意,叫崔令窈有些悚然,她谨慎的缩了缩肩,“王爷何故生恼,是我说错话了?”
“怎会,王妃所言极是,我自会好好待蓉儿,”
谢晋白眸底笑意愈浓,“不过同样不该冷落了你这位贤妻。”
话音刚落,他手臂扬起,下一瞬,帷帐内响起沉闷的锦缎撕裂声。
崔令窈双目一下子圆大,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堵住。
连带着她即将溢出口的惊呼声也被堵住。
谢晋白牢牢扣着她的后颈,不容她躲避,
给予的吻有些发狠,甚至透着凶残。
整整一夜,从未有过的疾风骤雨,像是要将崔令窈狠狠击溃。
她一开始还强忍着,后面忍不住推他。
可是身上人全没了往日里的隐忍克制。
他仿佛变成了凶神恶煞,能吃人的恶鬼。
好几个瞬间,崔令窈甚至觉得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天明。
她会直接死在回家的前一夜,死在他的怀里…
直到天色露出鱼肚白,身上才骤然一轻,她得以喘息。
腰间钳制的手松开,已经脱力的崔令窈软趴趴的倒在被褥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谢晋白支着身子,伸手去捞她下巴,看着面唇绯红,眼神涣散的女人,唇扯了个弧度。
“还是这个时候最乖。”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动,眸中滑出清泪。
“哭什么,”谢晋白拂去她的泪,轻笑了声:“也不怕脱水,不如喝点茶再接着哭。”
讥嘲的话语,意味不明的笑声,字字入耳。
纤细的手指,根根收拢,几乎刺破软枕。
这一年里,崔令窈想过很多次,离开的最后一晚,他们会是怎么样的。
她并非铁石心肠,分别在即,一定也会心有不舍。
会说点好听的话,温言软语哄哄他,留给他的记忆,一定得是温情脉脉的。
后来,得知他要迎娶侧妃,她想,那些温情可能没有了。
他再得佳人,她脱离世界,他们可以两不相欠。
可无论如何,崔令窈都从未想过,他们的最后一晚,会是这样不堪。
她竟然会在他这里……
“别哭,”谢晋白又来亲她,“没让你疼,哭什么。”
除了最开始没轻没重外,后面他哪里有下狠手欺负她。
最多,只是没体恤她而已。
他将人揽进怀里,手顺着脊背,落在她后腰,轻轻揉着,“累了今日就不要出门,好好在家歇着。”
崔令窈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谢晋白给她揉了会儿腰,外头天色已经大亮,见怀里女人不理自己,他叹了口气,“行了,你歇着吧。”
他辛苦一夜,又要上朝去了。
掀被下了榻,没有唤婢女进来伺候更衣,谢晋白自个儿穿戴好,一回头,发现榻上的女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眉头微蹙,几步走近,“恼什么?你我夫妻,即便要的过分了些,又有何不妥?”
这话自然是没有人答的。
榻上女人还是那副一动不动的死样子。
谢晋白满心的不悦,又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他弯腰俯身,“别恼了,我回来给你带云片糕吃。”
昔年,两人定情后,高高在上的冷漠皇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也懂得买好吃的给心爱的姑娘。
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云片糕了。
他们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
谢晋白离开没多久,夏枝走了进来。
见到榻上汗湿鬓发的主子,她面上满是笑意,喜道:“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侧妃进门的日子,竟然来了正院。
在没有什么比,让一个女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更丢颜面的事了。
这样相比起来,昨日那杯酒又算得了什么。
崔令窈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吩咐道,“将妆台底下,那个箱子拿来。”
说是箱子,其实很小。
正正方方的檀木盒,一手就能拿起,上头挂了两把锁。
作为陪嫁丫鬟,夏枝当然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
昌平侯府嫡长女嫁入皇家,嫁妆自然不薄,光是陪房的奴仆就好几十人,那些身契都在里头呢。
崔令窈将盒子打开,在一叠厚厚契纸中,翻出几张,交给夏枝。
“这些是你还有冬枝她们几个的身契,我就不把她们喊进来一个一个给了,你交给她们吧。”
夏枝大惊失色:“姑娘这是要赶我们走?”
第5章 要干干净净的回家
“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只是你们伺候我多年,放你们自由身,是我早就有的打算,也是全了咱们主仆一场情意,”
崔令窈挤出个淡淡的笑,安抚道:“你们想留在我身边伺候,有没有身契都是一样的。”
这是何等的尊重。
夏枝感动不已,接过身契,屈膝磕头谢恩。
“起来,”崔令窈轻轻抬手,疲乏的揉了揉眉心:“我有些累想好好歇歇,早膳就不吃了。”
“是。”
昨夜寝屋动静闹的太久,她家主子怕是一夜没睡。
的确该好好歇着。
夏枝闻言就要退下,想到什么,又请示道:“若是李侧妃来请安,可要通禀?”
“她不会来的,”崔令窈已经重新躺下,声音闷闷的,“若真来了,你打发她回去就行,叫她日后也无需过来请安。”
她实在累的很,也没有闲心跟其他女人玩勾心斗角的雌竞。
这一歇,就歇到了晌午过后,脑中电子音滋滋作响。
系统要苏醒了。
夏枝进来伺候,低声禀着,“李侧妃上午来了,奴婢告诉她您叫她回去,她却不肯领情呢,认为您是给她吃闭门羹,愣是青着脸在檐下站了半柱香才离开。”
即将回家的崔令窈此刻满脑子思索要怎么死,闻言理都没理。
夏枝瞅了眼主子的神色,突然凑近些,笑道:“王爷晌午派了人回来,问您起没起,道是今天会早些回来陪您。”
昨日侧妃进门,她们几个身边伺候的奴仆都为自家主子捏了把汗。
现在见王爷先是未去洞房,有心要缓和夫妻关系,重新恢复往日恩爱的意思。
那便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但崔令窈闻言却是一惊,“早些回来?”
这怎么行,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谢晋白要是提前回来,她还怎么寻死。
想着,她急声吩咐:“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干干净净的回家。
沐浴更衣,挽了个简单的发式,浑身上下很是素净,除了发上插了支玉簪外,什么首饰都没佩戴。
崔令窈开始琢磨,自己该找个什么死法。
临时去搞毒药,肯定是搞不到了,而且王府护卫重重,万一被谢晋白的人发现,反倒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上吊,舌头得伸老长,丑不说,还容易被救下,前功尽弃。
割腕,看着鲜血流尽,时间太久,同样容易被救下。
纵火焚身?
……算了吧。
被活活烧死太煎熬了。
再说,要是被忠仆救出去,没死成,身体却烧伤了怎么办。
这么好的院子,烧毁了也可惜。
那,跳湖?
这样冷的天,跳进去没多久估计就得被冻死,倒是挺利落的。
就是……
崔令窈问旁边伺候用膳的冬枝,“下了两日大雪,后院莲花池冻上没有?”
冬枝一愣,“这个奴婢倒是不知。”
她们都是大丫鬟,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这样的雪天,无事是不会往外走的。
崔令窈撂下筷子站起身,“咱们去看看。”
她琢磨着,要是湖水没冻上,那就跳下去。
要是湖水冻上了,她就回来干净利落的抹脖子。
就用谢晋白送她的那把匕首。
一刀封喉。
总之,她是一定要死的。
……
隆冬腊月,冰天雪地,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崔令窈裹上厚厚狐裘,又拿了暖手炉,只点了夏枝冬枝两个跟着。
主仆三人,朝着后院莲花池而去。
夏枝冬枝百思不得其解。
莲花池,是夏天该赏的景儿,现在是冬日,一池的荷花早就凋谢,又哪里值得主子专程跑去瞧有没有结冰。
便是要去赏雪景,也至少该让她们备上碳炉和热茶,暖暖身子。
崔令窈无暇顾及其他。
她脑中系统刚刚彻底苏醒。
再次朝她确认:【宿主确定要回去吗?】
崔令窈脚步不停,用意念作答,“确定。”
【好的,送你回去的能量已经够了,你可以选个死法脱离世界。】
听见这话时,崔令窈已经到了莲花池旁。
那片夏日美不胜收的池子,这会儿结冰了。
厚度不知,但确实结冰了。
崔令窈有些失望自己白走一趟,但来不及失望太久,归心似箭的她,就毫不犹豫准备折返回去抹脖子。
自刎而死,疼是疼了点,但为了回家,顾不了那么多。
就是飚出来的鲜血肯定很吓人,房间也会很难收拾。
只能辛苦底下伺候的人了。
胡七八糟的想着,正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几米开外的转角处,出现李婉蓉的身影。
那边也瞧见了她。
面色微变后,扯着嗓子唤了声,“姐姐竟也在此。”
相较于她只带了两个婢女,李婉蓉身后跟着的人就要多些。
丫鬟婆子林林总总十余人,有的捧着碳炉,有的捧着笔墨,茶壶,杯具。
看样子是准备品茶赏雪,兴致来了,也许还打算作画。
崔令窈依稀记得,李婉蓉的丹青,在京城众多贵女中,也是一绝。
几步功夫,人很快就走到她面前。
新婚之夜受到冷落,李婉蓉如何会高兴,此刻看着罪魁祸首,唇边笑意都透着几分冷。
“今儿一早,我有心去给姐姐请安,竟被拒之门外,想必姐姐昨儿个是累着起不来了,怎么还有力气来此闲逛。”
这是指责她不贤良大度,有意给新进门的侧妃立规矩。
崔令窈归心似箭,实在没工夫跟她打机锋,听见她的话,敷衍的点点头,“我这就回去。”
正正经经的当家主母,在自家院子里遇见妾氏,第一反应,竟然是避之不及。
李婉蓉那边几个丫鬟婆子眼神都变了。
显然没想到,堂堂侯府嫡女,嫁进王府持家三年,竟然是这样一个软性子。
崔令窈可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
李婉蓉哼笑道,“妹妹大喜日子,姐姐都做得出用下作手段争宠,现在又做这么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做什么。”
她这话说的够嘲讽,但前头人却跟没听见一样,脚步都不带停的。
完完全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独守空闺一晚,上午又吃了场闭门羹的李婉蓉,再次被忽视,面色一下变得铁青,吩咐左右:“拦下她!”
第6章 落水,脉象已绝
她身边跟着的都是她的心腹陪嫁,得令,当即追了上来,就要留人。
“大胆!”夏枝冬枝见状,喝道:“尔等敢冒犯王妃?”
前后都是人,崔令窈无奈止步,对李婉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拦着我,是以下犯上。”
“是不是以下犯上,姐姐说了可不算,”
李婉蓉似笑非笑:“虽然不知姐姐昨夜用的什么手段,笼络住了晋白哥哥,但我相信,他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昨日的大婚,给了她无与伦比的自信。
“当着那样多宾客的面,晋白哥哥都允许我羞辱你,这算什么以下犯上,”
说着话,李婉蓉眸光扫过连廊角落,突然一顿,不知道看到什么,她突然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姐姐若是还不肯信,不如试试,看看夫君他会选谁?”
读遍古今中外无数话本子的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当即就猜到,应该是谢晋白来了,还就在不远处。
平常早出晚归的男人,这才半下午的,竟然真的回来了。
谢晋白一回来,要是一直跟着她,那她今天还有寻死的机会吗?
错过了今天,她还能回去吗?
心念急转间,崔令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寻死的事绝对不能出差错。
所以,在李婉蓉伸手过来拽她时,崔令窈连挣扎都没有,反而极为配合的被她扯着直接往旁边莲花池倒去。
既然没办法回去抹脖子,那就赌这层冰不厚,承受不起她跟李婉蓉两个人的重量。
大雪纷飞,刚刚扫干净的青石板砖,很快又积了薄薄一层,脚踩在上面,本来就有些滑,这么重重一跌,更是方便助力。
‘咔嚓’一声轻响,两个人的重量,将薄冰压碎。
崔令窈赌赢了。
湖水瞬间包围过来,刺骨的寒意,将她淹没。
被湖水遮挡,视线一片模糊,崔令窈隐约看见男人飞扑下来的身影。
谢晋白甚至连身上墨色大氅都来不及解,几乎是在她落水的下一刻,就跳进湖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捞出水面。
他对旁边不断挣扎呼救的李婉蓉完全视而不见,半点也没迟疑快速抱着怀里人上岸。
飞快解开她身上湿透的狐裘斗篷,脱了她的外衫,又将自己的大氅也解开,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贴在她背上,疯狂往她体内灌输内力。
“窈窈,窈窈醒醒!”
怀里人双目紧闭,面唇发白,气息……
“府医!”谢晋白暴喝:“去把府医都叫过来!”
“是!”
岸上乱成一片。
有领命去请府医的侍卫,还有惊叫的丫鬟婆子们。
李婉蓉还在湖里挣扎,可她身上斗篷同样浸了水,压的她不断往下沉。
她的乳母壮着胆子来求谢晋白救人。
却被谢晋白那双满是暴戾之气的红眸吓的噤声,好在很快有侍卫跳了下去,将李婉蓉捞了上来。
这一番折腾,李婉蓉比崔令窈在水里多待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然而,她被救上岸时,意识竟然还是清醒的。
见谢晋白抱着人要走,她哭嚎出声,“夫君不要蓉儿了吗?”
身后嘶声力竭的哭喊,谢晋白恍若未闻,脚步都没停一下,抱着怀里女人疾步匆匆离开。
仔细一看,都能看见这位素来沉稳内敛,不动声色的男人手臂在抖。
就连下颌骨都同样在隐隐发颤。
【看这情形,谢晋白心里的人依旧是你,他纳妾是有苦衷的。】
崔令窈漂浮在空中,面色无波无澜。
系统很给力,她落水或许都不超过一分钟,这么短短的时间,灵魂已经被捕捉出身体。
它要的只是一个她脱离世界的合理契机,并非一定要她断气。
身体虚弱的王妃,寒冬腊月落进冰湖,时间再短,也是有可能猝死的。
系统道:【你可以以灵魂体形式存在这个世界三天,想不想看看谢晋白确定你死亡后,会怎么报仇?】
“……算了吧,”崔令窈摇头:“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已经‘死’了,报仇不报仇的,有什么用。
她跟李婉蓉一共才见两面,谈不上深仇大恨,唯一的矛盾,也是因为一个谢晋白而起。
将两个女人娶进门的是他,比起去憎恨另外一个女人,崔令窈只觉一身轻松。
她笑道:“送我回去吧。”
【好狠心的女人…】
系统嘀嘀咕咕吐槽着,却还是按照契约办事。
很快,一道温暖的光晕将崔令窈包裹,她渐渐失去意识。
视线最后,是那个男人,抱着她疾步离开的背影。
一切在回归正轨。
蒹霞院。
四位府医全部被请了过来,谢晋白将崔令窈抱到榻上,给大夫腾出空间,扯下腰间玉牌给李勇,“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去请刘太医过来。”
刘太医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曾经安庆郡主气息已断,被他施了几针,竟将那口气重新续上。
李勇看了眼被府医们围着诊治的主母,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什么都不敢多说,领命而去。
这边,围着崔令窈望闻听切一番后,府医们面面相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脉象断绝,已…已…”
后头几个字,嗓音抖了又抖,说不出来。
谢晋白直直的站着,面容一片死白,只有那双眸子红的怪异,“她落水不超过十息,你们告诉我脉象已绝?”
“这……”
府医们噤若寒蝉,不敢作答。
“庸医!一群庸医!”
心口密密麻麻的惶恐,转换成无边的杀意,谢晋白只恨不得将这几个晦气东西砍了。
他的窈窈素来康健,落水即刻就被他救起,用内力暖热了身子,怎么会脉象已绝。
连身中剧毒的李婉蓉落水那样久,都还好好的,她怎么会脉象已绝!
谢晋白几步走到榻边,看着安静躺着的姑娘。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跌入冰湖。
谢晋白手止不住的发颤,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看主子爷的失态。
良久,他抬起发颤的手,狠狠抹了把脸,掀被上床,将人牢牢抱进怀里。
“别怕,别怕窈窈,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了,没事的…”
不会出事的。
第7章 终于回家
【任务圆满结束,答应给你的任务奖励已经发放。】
科技时代,京市,某医院。
系统很是讲信用。
崔令窈一清醒,脑中电子音就恰时响起。
她看着手中凭空出现的小药瓶,打开往里头瞧了一眼。
一颗圆鼓鼓的褐色药丸在里面静静躺着。
系统:【这是药界最新一代的百病丸,按照你们这个世界的生灵体质,一颗就能百病全消。】
浓郁的药香顺着瓶口往外溢,不过浅浅嗅了嗅,崔令窈那刚刚醒来,还昏沉沉的脑子都清明许多。
真是神丹妙药。
一定能救下她哥哥。
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年的工,终于拿到好处的崔令窈面色一喜,“谢谢你。”
【客气什么,】
系统道:【乾元大帝可不好攻略,你完成了任务,丹药是凭自己本事获得,不用道谢。】
不好攻略…
崔令窈想起了当日,系统找到她时说的话。
它自称是无边混沌中应运而生之物,生来无实体,也无七情六欲,只对人间气运和生灵的愿力感兴趣,最爱在亿万世界中穿寻,捕捉哪个世界的气运最盛,生灵愿力最浓厚。
之所以会找上她,让她去大越王朝攻略谢晋白,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历史轨迹,在谢晋白驾崩后,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没多久将会面临史无前例的至暗时刻。
群雄割据,各自争霸。
你方唱罢我登场,光是有记载的政权就有十好几个。
皇帝更是不稀奇,你家有,我家也有。
他们打的昏天暗地。
各方外族也趁机入侵,疯狂肆虐越地,以越人为食,烧杀抢掠近百年。
最后千里赤地,白骨森森随地可见,十室九空,入口十不存一。
这段历史,被那个时代的后世称为惨绝人寰的炼狱。
不堪提及的屈辱。
且,因为战乱频繁,无数书籍毁坏,导致文化断层,让越朝往前的历史遗迹也难以勘察。
但凡读到这段历史的后世人,都不自觉凝聚一缕纯净愿力。
祈愿,如果能改变那个时代的历史进程就好了。
以少积多,于是,系统应运而生。
它想吞食这些愿力,就得接下这个任务。
推算许久,发现想改变历史走向的点,应在大越史上最后一位能称之为大帝的谢晋白身上。
现存可考证的历史记载,这位大帝十八岁授封上将军,二十岁封誉王,五年后成为太子,仅仅一年登基为帝,驾崩年月不详,但估算三十五以上,不超过四十岁。
在位短短十余年,文治武功样样拿得出手,功绩彪炳史册。
叫后人诟病的事仅有两件。
其一,他没子嗣。
非但没子嗣,甚至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他的任何一个后宫妃嫔存在的迹象。
就连野史都找不到一个跟他有关的桃色新闻。
无子无女,无妻无妾。
后世史学专家以此推断,他不是经年打仗,伤了男人根本,那大概就是有断袖之癖,且是对女人提不起一点兴趣的那种。
不然,为了皇位后继有人,就算再不喜欢,捏着鼻子也该纳几个妃嫔绵延子嗣。
可他没有。
并且,他在死之前,都没有在宗室过继一位继承人。
导致他死之后,没有储君继位出来主持局面,群龙无首。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朝中大臣们紧急推举了一位宗室王爷登基,但这种名不正言不顺,非嫡非长非贤,不过被大臣临时架上去的皇帝,其他宗室王爷哪里肯服气。
三年就被逼宫。
逼宫的那位坐上龙椅。
依旧不足以服众,很快又被逼宫。
如此在谢晋白死后短短十余年内,大越换了不知多少位皇帝,直到其他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们也不干了。
帝位如此儿戏,随意就能易主,显然大越王朝气运已尽,那他们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于是,开始了那段至暗历史。
这是谢晋白第二件叫后人诟病的事。
无嗣就罢了,竟然没安排好顺位继承人,导致异心四起,引来几乎灭族之祸。
系统检测到谢晋白身体没有问题,觉得这个任务实在简单。
至于性取向,这个又不难,只要早早出现,让他喜欢上女人,引导他走上正途。
让他能诞下一位受宗室认可,群臣尊崇的正统继承人就好了。
要知道,在谢晋白治理下的大越,还是盛世。
哪怕他生下一个再平庸的儿子,也不至于在短短十余年间,生灵涂炭。
至于,系统为什么偏偏挑中崔令窈?
那是因为她的灵魂不受大越王朝气运排斥。
仿佛她生来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一般。
这一点,让系统在亿万生灵中选择了她。
恰好当时崔令窈养兄陆沉出了事故,半身瘫痪,医生断定恢复行走能力的可能不到万分之一。
陆沉是陆氏集团继承人,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性情沉稳,矜贵内敛,早早就接手了家族企业,管理的井井有条。
从出生起,陆沉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不出意外,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受众人仰望。
但,这个意外就是出了。
一场车祸,让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再也站不起来。
残疾。
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崔令窈受陆家养育之恩,跟陆沉这个养兄从小长大,关系很好,怎么忍心见他一蹶不振。
没有办法也就算了,既然遇见了系统,问清楚任务奖励里面有能救陆沉的药后,她直接就答应了。
她在大越王朝从十岁待到二十岁,足足十年。
这会儿回想起那边的一切,却总觉得似水中花镜中月,朦朦胧胧的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十年间的亲情,爱情,友情。
那样多的回忆,随着梦醒,都渐渐变得模糊。
看着房间内现代化的装修,崔令窈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终于回来了。
盼了十年。
她成功了。
这时,系统提出告别。
【你的任务完成,奖励也已经发放,本系统也得回去吞吃愿力了。】
为了不给崔令窈造成困扰,它将这个世界的时间调慢了无数倍。
大越王朝过去十年,这边过去仅仅一夜。
所耗费的能量大大超出了它自己的预期。
它饿得很。
第8章 现代
它饿得很。
好在,任务完成的特别完美。
谢晋白成功喜欢上了女人。
更惊喜的是,他跟世间绝大部分男人一样有着喜新厌旧的劣根性,成婚才三年,就将侧妃迎进门。
不管有没有误会吧,齐人之福他是的的确确享了。
这足以证明,现在的谢晋白对女人是不反感的。
那绵延子嗣不是顺理成章的的事吗?
不愁他这一世会没有孩子。
系统喜滋滋的离开,心心念念想着回去吞食愿力。
崔令窈礼貌道别。
她对这位突然冒出的系统,感官很好。
对方诚信,从一开始就跟她讲明了利弊,获得她同意后,才将她灵魂带往大越王朝,任务完成后也遵守契约将她送了回来。
还丝毫没有影响她这边的生活,现在回来,对她来说只是一夜睡醒,却多了一颗能让哥哥重新站起来的药。
真是一场完美的交易呢。
崔令窈看着手中的药瓶,欢喜不已。
立刻动身,准备去给哥哥送药。
……
陆氏集团,总部,顶楼。
总裁办那些助理们,各个埋头干活。
气氛压抑沉闷。
崔令窈来的次数不少,知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车祸以来,陆沉大受打击,颓废过好长一段时间,公司一直是陆父顶着。
但没多久,爱子出事,忧虑交加的陆父,也住进了医院。
陆沉不得不振作起来,但是双腿残疾让他性情大变,从之前的温润内敛,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身边的助理们,自然各个夹着尾巴做事。
见崔令窈这位集团大小姐过来,总助面上浮现一抹惊喜,急忙引路:“总裁在办公室,您请。”
这位妹妹面子大,总裁心情再不好,都从没当着她的面,发过脾气。
至少,今天日子好过些了。
他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崔令窈一进门,见到伏案工作的男人,鼻头就发酸。
她的哥哥瘦了好多,依旧英俊好看,只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目光落身上太久,陆沉掀眸看了过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微动,“窈窈。”
熟悉至极的两个字,听得崔令窈感到一阵莫名恍惚。
那个人,好像也是这样喊她的。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
“……好。”
崔令窈回神,几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面露踌躇之色。
陆沉合上企划书,看向妹妹:“有什么事说吧。”
来的路上,崔令窈还是没想好如何跟他解释丹药出处,默了默,问:“哥哥,你信我吗?”
“……”陆沉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点头,“信,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得了他的话,崔令窈直接从包里掏出药瓶,道:“这是我费尽很大功夫得到的丹药,包治百病,你试试吧。”
丹药、包治百病…
用过中西医无数手段,都没有恢复行走能力的陆沉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但凡换个人说这种话,他只会视作羞辱,早被他赶出去了。
可这个人是他的妹妹,还在上大学,只是担心自己的妹妹。
陆沉深吸口气,“花了多少钱?”
瞧她郑重的模样,绝对不是小数目。
该不会把零花钱全砸进去了吧?
——总归都是为了自己。
这么想着,陆沉竟然生出几分感动,“跟哥哥说,我去给你讨回来。”
崔令窈没有理会这哄孩子的话。
她拔了塞子,将那粒褐色药丸倒在掌心,也没再解释,直接就往他唇边送。
“哥哥快吃了它,一定毒不死你的,或许有效果呢。”
浓郁的药香灌入鼻尖。
陆沉有些无奈的将送到嘴边的药丸咽下。
他倒不担心吃出什么好歹,毕竟法治社会,坑蒙拐骗也只会谋财,不会害命。
这药丸,估计就是寻常的糖丸,染了点药香来迷惑人而已。
结果,竟然入口即化,顺着喉管进了肚子里。
没一会儿,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很快,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蔓延至全身筋脉。
“什么感觉?”崔令窈盯着他的表情,“有没有反应?”
陆沉浑身僵硬,喉结滚动了下,眸中光芒大盛,“这药,你哪里买的?”
“没花钱,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普天之下只有这一粒,”
崔令窈言语闪烁,“哥哥别问了,你信我,这颗丹药足够治好你的腿。”
生死人肉白骨。
只要吊着口气,就能把人救回来。
陆沉看出她的为难,没再多问。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嗓音发哑:“它有了点知觉。”
被国内外,顶尖专家判定死刑的腿。
有了知觉。
对陆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到底不是玄幻世界,有了知觉,跟直接就能起来走,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开始积极复建。
双腿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
一个月的时间,他成功站了起来。
三个月,已经能手扶着墙走动。
半年时间,他丢掉拐杖,也不需要人搀扶,可以在房间短时间内行走自如。
一年后,他出门也不用坐轮椅了。
昔日的天之骄子,完完全全恢复如初。
这是医学奇迹。
连医生也找不出原因的医学奇迹。
陆沉并没有将那粒丹药的事,告诉第三人。
也没有再问妹妹,那样的灵丹妙药,是哪里获得的。
在能摆脱轮椅,独自出门的那天,他去了崔令窈的学校。
直接在女寝楼下等着。
落叶枯黄的秋日。
他套了件连帽卫衣,黑色长裤,短发垂落在额间,靠在车旁,侧脸线条干净流畅,很吸睛。
过往的学生,都不自觉多看他两眼。
崔令窈见到在外面双腿站起来的哥哥,又惊又喜。
陆晨招了招手,等人到了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走,领你去吃饭。”
兄妹俩没挑地方,直接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很普通的中餐厅,锅气十足的小炒,铺满了桌面。
彻底康复。
必然是要喝酒庆祝的。
崔令窈已经大二,早就会喝酒了,但酒量实在不怎么样。
属于又菜又能喝的那种。
一瓶啤酒下肚,就有些上头。
等一顿饭吃完,她已经醉了个七七八八。
第9章 叮咚,系统要求售后服务
陆沉将人扶上后座,自己也坐了上来。
崔令窈歪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十年。
她在大越待了十年。
清醒的时候不怎么想起的一切,如今醉了,反倒丝丝缕缕全部冒了出来。
等到车停下,陆沉去扶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满脸的湿意。
他的妹妹,在悄无声息的落泪。
这一年,崔令窈的变化很细微。
但陆沉还是感觉到了的,他甚至派人去查过。
一无所获。
现在,看见偷偷落泪的女孩,他有些难受的蹙眉,“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没有说话。
被他扶着下车,被冰凉的秋风扫过面颊时,感受到一股寒意。
她吸了吸鼻子,“想爹娘了。”
那十年里,她嫁给谢晋白三年,其他七年时间,都在崔家,做爹娘的掌上明珠,做兄长疼爱的妹妹。
同家人感情极深。
如果不是惦念着双腿残疾的哥哥,她不会死的那样干净利落。
陆沉眸底闪过深思。
爹、娘。
这古老的称呼,实在怪异。
尤其,崔令窈父母早就双亡,从小在陆家长大。
无论是喊他爸妈,还是过世的父母,都不会是这样的称呼。
她……想的是哪个爹娘?
她,到底是怎么弄到那粒药的?
陆沉有心想撬开这醉鬼的嘴,很快又忍住了。
他们感情从小就好。
这件事既然她不想说,自然有她不想说的道理。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到底去了哪里。
他都不该多问。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陆沉想的这样好,崔令窈也是这样想的。
哥哥的腿已经完全好了,那个世界的记忆也在越来越淡去。
一切回归正轨。
可往往事与愿违。
稳定的生活只维持了两年。
从大越回来的第三年,崔令窈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先是手脚不听使唤,吃饭吃着吃着,筷子握不住。
一个月内,脚扭到了三回,还跌了一跤。
很快,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肌肉无力。
在又一次跟陆沉吃饭,筷子没握稳后,被他强行拎去了医院。
从里到外,做了个全身体检。
检查结果是一周后出来的。
渐冻症。
是基因缺陷,家族遗传病。
小概率遗传的几率,崔令窈中了。
陆家动用一切能量,几乎将全球研究这个病的行业大拿全部请了过来。
光问诊观察,医疗团队就用了小半年,慎之又慎出了一个治疗方案。
毫无作用。
崔令窈身体发病很快,一年不到就已经不能独立行走。
躺在床上的变成了她自己。
陆沉成了那个心急如焚的人。
崔令窈身边离不开人,也请了好几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监护,但他依旧不放心,连工作都搬到了病房里,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他紧盯她的身体状况,对她的病情了解的比她本人还清楚。
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但崔令窈的身体还是摧枯拉朽般的往下倒。
毫无回旋的余地。
几个医生,给她判了死刑。
陆沉不肯接受,他让所有人出去,走动床边,赤红着眼问她,“那个药能不能救你,该怎么样才能弄到,告诉哥哥。”
那样的灵丹妙药,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尽一切给她弄来一粒。
崔令窈很理解他的心情,她唇动了动,挤出个笑,“没有了,那东西是限量版的。”
肌肉萎缩,她连说话都有些不清。
但陆沉听的清清楚楚。
他面如死灰,僵立良久,缓缓屈膝在床边蹲下,脸埋进掌心,嗓音呜咽,“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
崔令窈想去拉他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试着抬了抬手臂,无用后,她抿唇苦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间,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滋滋’电流声。
【好久不见,宿主。】
崔令窈浑身一颤,“系统?”
【是我,】
系统声音恹恹的,【抱歉,再次来打扰你,那个任务我判断失误,得麻烦你售后一……咦?】
似感知到什么,恹恹的电子音一下子拔高,【你这里似乎也不太妙呀。】
崔令窈:“……是很不妙。”
系统的突然出现。
让她原本已经绝望的心,生出了希望。
售、后…
一定是谢晋白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系统需要她。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得到丹药。
崔令窈面色微动。
她看着依旧蹲在床边的陆沉,脑中跟系统对话:“如你所见,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危及生命,你要是晚一段时间过来,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宿主差点没了。
系统惊的断流了下,才道:【本系统来了,你就死不了,有个新任务,你要不要接一下?】
好干净利落的对话,崔令窈心神大定,“是谢晋白怎么了吗?我记得我是完成了任务的。”
【是完成了任务,但这个任务一开始就错了!】
系统正好满腹怨念无处说,这会儿终于找到另外一个当事人,自然言无不尽。
当日崔令窈落水,谢晋白直接将人捞了起来,多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又是剥湿衣裳,又是输入内力暖她的身子,府医来的也特别快。
但她还是死了。
简直死的稀奇。
谢晋白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她这样轻易死去。
抱着她的尸首不肯撒手,连皇帝皇后都惊动了,也无济于事。
还是被下属一句‘王妃的死,或许另有原因,该为王妃报仇。’点醒,才结束了长达整个腊月的浑浑噩噩。
后面,谢晋白渐渐振作起来,着手去查幕后黑手,但翻来覆去都没查出任何疑点。
彼时的系统没怎么当回事。
它不通人类的感情,见他恢复正常,能吃能睡能上朝,就满心期待的蹲守,等他找女人生崽崽。
哪知道谢晋白就是不找。
三年。
整整三年。
他不找女人的。
系统的声音疑惑极了。
【数据研究显示,你们人族男子,十八到三十岁属于血气方刚的精壮年期,只要身体正常,取向正常,根本离不开女人,他到底是为什么?】
第10章 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三年不沾女色。
……不对。
是连男色也没沾。
话唠系统小声的嘀嘀咕咕,是真的很不理解。
可崔令窈哪里知道为什么。
不过,系统既然找上门,显然是认为原因出在她身上。
崔令窈想了想,猜测道:“毕竟曾经爱恋值点满,他多少对我有点感情,我又是被他侧妃害死,他心怀愧疚,所以暂时戒了女色?”
那人有多重欲,她是亲身领教过的。
别说三年不沾女色了。
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除了身体不便的那几天他不得不忍外,其他时候,鲜少让她清闲过。
那就是头沾了荤腥,就舍不得撒嘴的狼。
想到离开前那一夜的记忆,崔令窈心头涌上抵触,“反正他还年轻,你再耐心等个两年,他可能自己就忍受不了了。”
要不是亲眼见证了谢晋白那死样子,系统差点就信了。
它小声哼哼:【再等下去,他又是一个绝嗣而终没跑了。】
崔令窈一怔,“我记得他有侧妃。”
【那个啊,也不知道有没有摸到过谢晋白的衣角,】
系统道:【你死之后他看着正常,可根本没做过一件正常事,他几次请命上战场,手握帅印的将军,却身先士卒,亲自杀敌,无数次九死一生,根本没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这次在战场被人一箭穿胸,要不是本系统出手,他差点就死了!】
也就是这一次,让它看出来,谢晋白根本就没有求生欲。
一脸的短命绝嗣相。
再让他这么下去,历史上的乾元大帝估计没登基,就得挂了。
那可不行,外族势力已经发展起来,他那几个兄弟,又没有一个才干上佳的,他一旦早逝,真让其他皇子登上宝座,搞不好乱世非但避免不了,还得提前。
三年前,送崔令窈回来时,系统就饿的不行,能量消耗了太多,要不是断定谢晋白绝对没有诞育子嗣的念头,它还下不定决心再次消耗能量来到这个世界,找原宿主求救。
计划中已经完成的任务,出现波折,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能量,系统有些郁闷。
它实在不能理解。
攻略值拉满,是矢志不渝的真爱没错。
但,人族男子没什么守节的概念,真爱也不影响他跟其他女人繁衍子嗣。
怎么就让它遇上了个另类。
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系统声音无精打采:【明明你在的时候,他都纳妾了,怎么你死了他却开始守身如玉?】
崔令窈:“……”
她也好奇。
但她这会儿,更想知道的是…
“你刚刚说,有个需要我售后的任务,……还是继续攻略谢晋白吗?”
【不是,】
系统深谙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这次的任务是,你要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子嗣,才算成功。】
子嗣…
崔令窈满心的求生欲微顿,“…我不生孩子。”
她是要回家的,怎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在异界。
三年前,系统一开始找上她的时候,任务就是让她给谢晋白生孩子。
只是她拒绝了。
自幼,崔令窈就父母双亡,世上已经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不能接受自己在异界生孩子,然后跟自己的孩子永生不相见。
当时,系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灵魂不被大越排斥的宿主,所以做出了退让。
从给谢晋白生孩子,变成攻略谢晋白,教会他男女情爱,让他食髓知味,从此戒不掉女色。
依照系统对人族男子的了解,男人戒不掉女色了,那自然就不愁没孩子。
最后,崔令窈成功完成任务回来。
而现在,同样任务又一次摆在面前,她依旧想要拒绝。
系统先一步道:【要求只是让谢晋白一定得有自己的孩子,没有要求一定是宿主你亲自生,你完全可以想想办法,让其他女人生。】
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崔令窈眼睫轻轻一颤。
就听系统继续蛊惑:【你都能把他的攻略值拉满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亲眼见证谢晋白三年无言疯魔的系统,可算领教了历史上盖棺论定无妻无妾,无嗣而终,这八个字的含金量。
对能够攻略下他的崔令窈,已经到了拜服的地步。
恰在此时,床边蹲着的陆沉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看着床上的女孩,满眼走投无路的绝望,“窈窈,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几位医生都判了死刑。
他真的要失去自己妹妹吗?
崔令窈唇角微抿,陷入沉思。
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任务其实并不难。
不说谢晋白的尊贵身份,只凭他那张冷峻精致的脸,就不缺女人想给他生孩子。
尤其那股子仿佛世间万物都没放在心上的矜贵淡漠,让崔令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他实在是很带劲。
不过,生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那个男人……
毕竟做了三年夫妻,崔令窈对谢晋白多多少少有几分了解。
他似乎真的对美色不太感冒,再漂亮的姑娘立在他面前,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能入他的眼,可能都是占了天时,在他年少时期,心肠尚且没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出现,这才有了一席之地。
至于李婉蓉?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看样子,也不像是看对眼了。
这样的情况下,她能有什么办法,让谢晋白去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崔令窈想了会儿,始终想不出妥善的法子。
但很快,她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不管什么办法,这个任务事关自己生命,她肯定是要接的。
既然她能为了哥哥的腿,在大越十年,攻略谢晋白。
现在为了自己的命,再去一次,让谢晋白生孩子又有何难。
性命垂危,崔令窈一下就定了主意,“这个任务,我接了。”
系统并不意外,它提醒道:
【我现在能量不足,没办法像上次那样控制你们世界的时间,等你灵魂去了大越,这边身体会陷入沉睡,你在大越待几年,这里就会睡几年,情况特殊,你可以跟家人交代一二。】
交代一二……
之前系统不许她透露任务的事,崔令窈便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现在,既然它允许交代。
崔令窈眸光微动,朝床边濒临崩溃的陆沉伸手,语气认真,“哥,我有话对你说。”
兄妹感情好,彼此自有一番默契,听她这话,陆沉竭力压抑情绪,握住她的手,嗓音嘶哑,“你说,哥哥听着。”
系统来了,让崔令窈身体好受了许多,说话吐字也变得清楚,“之前给你的那粒丹药,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现在同样的机缘又来了,我去试试能不能弄来一粒来,这样我就不用死了。”
听见妹妹还有救,陆沉神情一下激动起来,“该去哪里弄,我帮你弄来。”
崔令窈摇头,“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做,谁也帮不了忙,只是这次会麻烦一点,”
她交代道:“待会儿我睡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担心我,但一定要照顾好我的躯体,我可能会很久很久都醒不过来。”
这话,言中之意一目了然。
陆沉之前就有所猜测,这会儿听见这话,依旧感到震惊,他只关心一件事。
“会出意外吗?”
“我不知道。”
崔令窈没有骗他,她的确没有万全把握,自己能顺利完成任务。
不知其中隐情,陆沉!只以为她此去会有很大的危险,再联想到自己吃的那粒药还不知道她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拿到手的,喉间涌上酸涩。
他伸臂将软倒在床上的女孩抱进怀里,嗓音哽咽,“那答应哥哥,一定要回来。”
“好,”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不会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第11章 …你中媚药了
大越,景和三十三年,京城。
雨轩茶苑,一间厢房门口,三名锦衣男子盯着里头,神色各异。
“怎么会是媚骨散,这东西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是从哪里弄来的?”
“谁知道呢,庭钰这个表妹向来就爱钻营这些歪门邪道,要我说,庭钰也是倒霉催的,被这么一个姑娘缠上,死皮赖脸贴了好几年,这是打量他脾气好,换做是我…”
蓝衣男子轻哼了声,“早给她收拾服帖了。”
听见两个好友的话,名叫庭钰的男子低垂了眉眼。
若不是看在姑母重病,不能受刺激,他也不会忍让至此。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
“现在怎么办?”青衫男子眉头微蹙:“这药效她自己能熬过去吗?”
媚骨散他们没中过,也不太了解药效到底多猛。
刚刚大夫倒是来了,说只要熬过两个时辰,药效即可全退。
眼见里头没了动静,蓝衣男子对着沈庭钰挤眉弄眼,“要不…你干脆把人收了得了。”
“我赞成,”青衫男子附和道,“其实你那表妹模样生的是真不错,对你又是一腔痴心,又不图正妻名分,以你的身份收她做妾,你姑母也放心。”
简直一举三得。
一个妾而已,还是个大美人,收了就收了,到时候再聘贤妻就是,反正男人又不吃亏。
现在还能解决眼下这个燃眉之急。
不然,要是有人瞧见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外,里头是一个中了药姑娘……
这算怎么个事儿。
好友轮番相劝,但沈庭钰根本不为所动。
别说媚骨散无需欢好也能解,就算一定要送个男人进去,他也没有自己进去献身的打算。
而一门之隔的厢房内,一阵急速下降的重力下,崔令窈最先苏醒的是听力,几乎是有了意识的瞬间,她就隐约听见了外头的这些对话。
浑浑噩噩的脑子不甚清明,让她分不清眼下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但身体只急切的传达出一个讯息。
热。
很热。
她身体在发烫。
一股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小腹,烫的她头脑发懵。
她难受的轻轻喘息,于脑海中问系统:“你给我选的这具身体,是病了?”
系统卡壳了一瞬,支支吾吾:【病倒是没病,不过…你中媚药了。】
媚药…
媚药!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十分雅致的厢房。
而她这会儿整个人歪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不远处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有几碟茶点,小菜,还温着一壶酒,旁边放着三四只用过的杯子。
显然,刚刚这个房间是有人在的。
但现在,那几个人都离开了,只剩中了媚药的她。
系统解释:【好像出了点意外,穿错身体了,还好还好,这具身体跟你灵魂匹配度更高一些,原主出事,竟然自动将你灵魂吸纳进来。】
穿错身体了。
崔令窈心中一突,“现在是什么情况,原主是中了谁的算计?”
【没人算计她,算是自作自受吧。】
系统已经得知了前因,语气有些古怪。
“……”崔令窈沉默了瞬。
联想到方才听见的对话,已经能大致推演出这话的意思。
她强忍着体内的燥意,撑着软榻坐起身,第一个问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死了?”
【应该是身体太弱,抗不住烈性媚药,一口气没上来……】
系统声音无精打采,又一次跨界带人,它的能量已经见底,连细细解释的精力都没有。
【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我传送给你,现在这个情况不算太紧急,没人使坏暗算你,你自己看着解决,我得沉睡一段时间,等你任务完成,我会被自动激活。】
话落,不待崔令窈反应,它快速下线。
紧随而至的是许多讯息一股脑灌入脑海,让她本就不舒服的大脑,愈发混沌。
这个身体的主人,叫裴姝窈。
生母是沈国公府的庶出姑娘,昔年远嫁平洲,生下女儿没两年就丧夫,在夫家寡居十年,熬垮了身体,怕自己死后女儿受到夫家族人的薄待,硬是拖着病体强撑着回了京城娘家。
即便是庶出,但到底是国公府嫁出去的姑娘,如今带着女儿回来求庇护,国公府也不差母女俩这口吃的,便拨了一间小院子,让她们俩居住。
如今是第三个年头,裴姝窈去年及笄,现下已经十六岁。
正是待嫁之龄。
若按照正常情况,有着国公府这层关系,哪怕她年幼丧父,无母族可依,也能嫁个末流小官。
或者挑个进京赶考的潜力股,趁对方还没正式取得功名的时候嫁过去,日后说不定也能得个诰命尊荣。
国公府这边,府里表小姐出嫁,也不会吝啬添上一份嫁妆。
几年养育之恩,又是在府里出嫁的,日后也能上门走动一二。
怎么看,都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但裴姝窈没有这样想。
因为,她喜欢上了自己的表兄。
沈家嫡长孙,沈庭钰。
自从十三岁随母亲来到京城,见到这个表兄第一眼,少女心便难以抑制的生出情意,一头扎了进去。
哪怕为妾,也是愿意的。
少女心思是藏不住的,一开始面皮薄,裴姝窈只是暗送秋波。
后来,见沈庭钰不接招,她便渐渐直白起来。
可沈庭钰并不接她的招,对她的频频示好更是只当看不懂,日常也是能避则避。
如此过了两年,自从及笄后,婚事提上日程,心上人却依旧对自己毫无半点回应,她就更是心急如焚。
她再也按捺不住,在这一年里,昏招频出。
又是送荷包,又是亲自做点心。
前段日子,眼见他无动于衷,甚至主动寻到书房,直接向沈庭钰表明心意。
她言辞恳切,姿态卑微,表示自己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从未惦记他妻子的位置。
就连贵妾,她都不敢妄想。
给个良妾的名分,让她常伴他左右即可。
就当养只小猫小狗。
若当日,沈庭钰肯点头,那裴姝窈只怕已经自荐了枕席,献身给他。
但,沈庭钰拒绝了。
就算是做妾,他也不要她。
这都不是单纯的不喜欢了,而是对她已经到了厌烦的地步。
裴姝窈到底是个姑娘家,被心上人这样干净利落的拒绝,自觉很是伤脸面,躲回院子,安分了好些日子。
直到今日才出门。
第12章 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今日,平王夫妻在雨轩茶苑设赏莲宴,邀了京城各家的青年才俊,贵女千金们赴宴。
说是赏莲宴,实际上也是为了女儿安乐郡主相看夫婿的意思。
除了京城官宦家的子弟外,各州各郡进京赶考举子们,有些才气的也同样收到了请帖。
这场赏花宴几乎广罗了整个京城所有未婚的公子小姐们。
裴姝窈母亲正为女儿婚事发愁,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但以裴姝窈的身份,平王府自然不会专程给她下请帖。
所以,今日她是跟着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们一块儿出来赴宴。
这个表妹安分了好些日子,沈庭钰还以为自己的拒绝让她终于想通了,看在姑母病重的面子上,便没有提出异议,默许她跟着。
结果,铸成眼前这个局面。
裴姝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偷偷弄了催情药来,还是药效极强的媚骨散,试图让沈庭钰服下,好生米煮成熟饭。
将事情坐实了,让他再没办法拒绝她。
但沈庭钰被她缠了三年,怎么会对她一点防备也没有。
最后,那杯放了媚骨散的酒,阴差阳错被裴姝窈自己喝下。
这就是今日之事的原委了。
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一点一点理顺,崔令窈头疼欲裂的揉了揉太阳穴。
系统说的没错,原主真是纯属自作自受。
她倒是嘎嘣一下,死的干净利落。
剩下的这些罪,竟都让她代受了。
媚骨散…
崔令窈在大越待了十年,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
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热的想将身上衣服剥光。
最好……
脑中几乎是难以自制出现一道身影。
她仅有的床笫上的经验,都跟那个人有关。
这个药,不解会不会死?
如果一定要有个男人…
崔令窈竭力让脑子冷静下来,去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厢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扶着茶几站起身,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外面三个男人,许久没听见里头动静,怕真闹出人命,到底还是进来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几人面色都是一怔。
今日来赴宴,裴姝窈自然盛装打扮的。
一身水粉色的齐胸襦裙,外头搭了件轻薄的罩衫,露出锁骨往下直到胸前的大片雪白。
这是京中贵女们最时兴的款式,本不算什么,但她中了药,整个人面色酡红,额间冒了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眼角眉梢都溢出春意。
她是站着的,但没站太稳,手掌撑在软榻旁的茶案上,身体便向一边倾斜,外衫顺势滑下肩头,露出小半边胳膊。
许是药效太烈,连肩颈那片肌肤,都透着粉意。
听见了开门声,她掀了眼皮往这边看来。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半睁不睁的,冒着明明暗暗的欲色。
眼尾的那抹欲红就愈发明显。
就特别的,……活色生香。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还是那个人,怎么中个药后,就没有那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了。
瞧着让人……
其他两人恍然回神,急忙撇开眼,避嫌不敢再看。
再上赶着往男人身上贴,这也是个未婚姑娘。
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外孙女。
他们明知对方中了媚药,还这般盯着,实在失礼。
沈庭钰也别开脸,微蹙了眉头问,“还清醒着吗?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里人多眼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
若叫人见她这副模样……
即便时下风气开放,但一个未婚姑娘在外赴宴,中了媚药…
也真是没有名节可言了。
这三人,崔令窈一个都不认识。
若清醒的时候,她必定不会有任何想法。
可现在,媚骨散的药效在体内翻涌,她满脑子都是跟谢晋白在床榻上厮混的记忆。
突然冷不丁出现三个男人,让她涌上一股只想生扑上去的冲动。
好在,她的理智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多少还在。
崔令窈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意让她竭力冷静下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几个男人,她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第13章 不要让我跟他们走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几个男人,她身中媚药,谁也不敢信。
原主这样上赶着,只怕这位表兄都要厌恶死她了,万一对方为了彻底摆脱她的纠缠,直接把她打发给哪个男人……
见她不说话,沈庭钰迟疑了一会儿,抬步进了房间。
“站住!”崔令窈警惕心顿起,拿起茶案上的瓷杯,“不要过来!”
“……”
沈庭钰脚步一顿,唇角微抿,语调淡淡:“你看清我是谁。”
她怕是中药中迷糊了,忘记自己送上门自荐枕席,他都没正眼瞧她,这会儿,竟然还防备上了。
崔令窈的确忘了,她脑子浑浑噩噩,只剩中药后的本能警惕。
见他止步,尤不放心的敲碎瓷杯,握了一块瓷片在手上,就要朝门口走。
“你准备去哪里?”
沈庭钰喊住她,“茶苑今日许多人,你这副模样出去……”
说到一半,见她脚步没停,一意孤行往门口走,沈庭钰深吸口气,抬手捞住她胳膊。
“不要装疯卖傻,你这样出去,除了让你自己声名扫地外,不会有半点好处,我绝不会对此负责。”
他以为,她打算让自己这副模样袒露人前,是想逼他负责。
可崔令窈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有些应激。
胳膊被他握住的瞬间,独属于成年男子的体温传递过来,体内的药效再也压抑不住。
崔令窈应激到,几乎要按捺不住往他怀里扑。
紧急时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门外不远处的连廊上,出现的一道熟悉身影。
她身体一僵,想也不想的扬声大喊:“阿兄?”
少女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很清晰。
屋内屋外的几个男人都是一惊。
而连廊上,侧对着这边的男子闻声也转头看过来。
瞧见他的正脸,崔令窈满是慌乱的心口顿时一定。
“阿兄!”
她用力挣开沈庭钰的手,半跑着朝那边奔去。
一袭粉嫩的陌生姑娘,提着裙摆,像见到救命稻草,直直就要往他怀里扑,崔明睿急忙侧身避让,又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担心,怕人跌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
崔令窈抓住他的衣袖,仰着脸道:“我有些难受,阿兄快带我走。”
少女面色酡红,气息粗重,衣衫也有些不整,隔着薄薄衣料,崔明睿依旧能清楚感觉到她肌肤有多滚烫。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似乎,……中药了。
连人都认不清,将他当成了自家兄长。
十足的信赖。
说话的语调,竟有几分像他已经死去三年的妹妹。
他的窈窈。
崔明睿神情微凛,抬眸看向已经追到这边来的沈庭钰三人,“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三个男子,和一个中了媚药,将他当做兄长求救的少女。
这样的组合,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若不是沈庭钰乃京中知名的温润君子,为人端方守礼,生的又仪表不凡,是无数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崔明睿就要将这三人当做设计女子清白的纨绔了。
追上来的沈庭钰先是听见崔令窈的求救,紧接着面对这形同质问的话,身形微微一滞,还没说话,他身后,青衫男子刘清平率先拱手解释。
“崔世子有所不知,这位是沈国公府的表小姐,她口中的兄长正是庭钰,只是这会儿……认错人了。”
“正是如此。”旁边周云逸随声附和。
说话间,还瞥了眼崔令窈肩上的那只手,心中腹诽这位崔世子挺没分寸。
他们还在呢,对着个中了媚药的陌生姑娘,就如此不知避讳。
若他们不在,是不是就直接将人抱进怀里了。
刘清平和周云逸在京城也都是才名远扬的青年才俊,绝非会拿姑娘家清白玩乐的纨绔。
他们的话,崔明睿心里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本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姑娘,他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方才过问那一句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会儿就更没了追根究底的打算。
他松开面前姑娘的肩膀,正要将人交还过去,哪知她却死死握住他的衣袖。
崔令窈眼里蕴了泪,仰着脑袋冲他摇头,“我不认识他们,阿兄不要让我跟他们走。”
沈庭钰:“……”
瞧她那惶恐的小模样,仿佛他是能害她性命的洪水猛兽,全然忘记对他的一片痴恋。
崔明睿也是无奈。
他耐着性子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兄。”
闻言,崔令窈眼里的泪滚落下来:“阿兄不要我了吗?”
她有些伤心,可身体热流乱窜,让她来不及伤心太久,就呜咽了声,牢牢抱住他的胳膊,“我中了药,好热好难受,阿兄给我请个大夫好不好。”
这是真打算死赖着他不放了。
依照崔明睿的脾气,哪怕给人敲晕了,也不会愿意摊上这档子事。
可看见这姑娘落泪,他心口就一阵发紧,是真的狠不下心。
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叫他迟疑了一瞬,很快再度伸手握着她的肩,将人轻轻揽住,跟沈庭钰商量道。
“不如,我先将她带走?”
茶苑宾客太多,这里就算偏僻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人。
撞见总归是不好的。
沈庭钰默然无语,断然拒绝:“崔世子此言不妥。”
再不喜欢,这也是他的表妹,重病在身的姑母唯一血脉。
怎么能随意交给一个外男。
还是在身中媚药的情况下。
当然,这若不是他姑母唯一的女儿,他绝不管她死活。
崔明睿看向不远处的厢房,“那先送她回房间。”
说罢,他抬了抬自己被死死抱着的胳膊,“姑娘能不能先松手。”
崔令窈死死咬着唇,只摇头,没有说话。
一张俏脸满是汗珠,面颊薄红,齿关咬的紧紧的,似乎怕自己一张口,就要溢出更羞耻的轻吟。
崔明睿撇了一眼,便别过头,既然她不肯松手,他便弯腰干净利落抄了她的膝窝,将人拦腰抱起。
行云流水的动作,叫刘清平和周云逸瞳孔一下瞪的老大。
传闻中,昌平侯府世子爷淡泊寡欲,是个高洁若雪,克己复礼的真君子。
……怎么竟如此唐突?
第14章 莫名占有欲
沈庭钰眉头紧蹙,心中涌上些许不愉,恰在此时,几人前方,长长的连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过转瞬功夫,就有几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最前头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玉冠束发,身姿修长笔挺,周身气势沉冷,如一杆饮血而立的长枪。
隔着老远的距离,不容忽视的厚重威仪便扑面而来。
才将人抱起的崔明睿动作微顿,掀眸看向了过去。
他身后,沈庭钰几人已经拱手施礼,“下官见过誉王殿下。”
誉、王、殿、下。
四字灌入耳中,神智都要被烧灼的崔令窈身体一僵,自崔明睿怀中慢慢抬起头来。
很快,对上一双阴沉沉,黑森森的眸子。
那股子犹如实质的森冷,愣是将崔令窈浑身的热意逼退了些许。
谢晋白。
三年不见的谢晋白。
那张脸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
二十四岁本是最英姿勃发,潇洒肆意的年纪,他看上去却阴沉森冷,周身寒气四溢,一个眼神就叫人脊背发凉。
从前,他虽也淡漠冷傲,但绝没有这样生人勿近。
仿佛一个手染无数鲜血,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跟这世间生灵格格不入。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崔令窈便跟烫着一般快速垂下头。
她发现,体内翻涌的情潮,随着这人的出现,愈发难以按捺。
让她几乎想生扑过去。
……真是!
谢晋白眸光微顿。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太过熟悉。
对视后,避之不及的心虚反应,也很熟悉。
还有他的心跳……同样很不正常。
置于袖口的手指缓缓扣紧,谢晋白盯着将脸埋入崔明睿怀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的姑娘,双目微眯,“她是谁?”
四周一静。
显然,都很意外他会对一个姑娘家的身份感到好奇。
沈庭钰道:“她乃我姑母的女儿,我的表妹,名唤裴姝窈。”
窈…
轻飘飘的一个字,让谢晋白只觉得呼吸一滞,熟悉的闷疼在胸腔席卷,疼的他再也无暇去管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
他撇开眼,淡淡道:“兄长好兴致。”
这句兄长,自然是在唤崔明睿了。
至于‘好兴致’…
那是瞧出他抱在怀里的姑娘,中了媚药,以为他抱着人是想…
意识到这人言中之意,崔令窈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觉。
崔明睿唇角微抿,“不敢当王爷这句兄长。”
谁都知道誉王的原配发妻乃昌平侯府嫡长女,崔明睿的嫡亲幼妹。
而三年前,誉王大张旗鼓,摆足了架势,迎娶广平侯府的姑娘进门为侧妃。
可就在大婚第二日,誉王妃和侧妃一同落水,猝然身亡。
这事在京城不是秘密。
作为已故王妃的兄长,崔明睿待这位‘前妹夫’如此冷淡,实在情有可原。
谢晋白似也习惯了在崔家人的态度,眉眼无波无澜,只提醒道:“行事前,先想想安宁。”
安宁郡主乃永王之女,论辈分,是谢晋白的堂姐,四年前,嫁入昌平侯府为世子妇。
正是崔明睿的妻子。
这声提醒,若放在亲近之人身上,那自然是好心。
但这话是谢晋白说的。
崔明睿哪里肯领情。
他眸色微冷,似嘲非嘲的笑了声,“王爷放心,我自会比你顾虑周全。”
话落,不顾谢晋白倏然冷硬的脸色,拢紧怀里人,抬步就要往厢房走。
这时,崔令窈又抬起了头,她咽了咽焦渴的喉咙,艰涩发问:“媚骨散可有药解?”
如果一定需要跟男人上床药效才能褪去。
那,她…她是不是不能放谢晋白走。
比起沈庭钰他们三个陌生人,她生理上更容易接受有过鱼水之欢的谢晋白。
浑浑噩噩的脑子甚至想着,哪怕现在暴露身份,也得把谢晋白留下解毒。
至于崔明睿。
哪怕换了个躯壳,这也是她的兄长。
不在解毒人选范围内。
她问的这样认真,似乎真的不知道媚骨散的药效。
可这药本身就是她自己弄来的。
再联想她方才一系列反常的言行,沈庭钰心中生出些许狐疑。
他脑中闪过几个猜测,面上不动声色道:“无需解药,你熬过两个时辰,药效会自动褪去,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所以,她只需要再忍一忍,这药效也就没了,不需要非得跟男人上床。
崔令窈彻底放心,头一歪,又埋进了兄长怀里。
谢晋白立在原地,目送崔明睿抱着人匆匆进了厢房,沈庭钰几人也朝他拱手告罪,跟了上去。
见主子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李勇躬身提醒,“王爷,咱们该进宫了。”
“不急,”
谢晋白偏头看向那间厢房,吩咐道:“去查查,崔明睿几时跟沈国公府表小姐扯上了关系。”
瞧那干净利落将人抱起来的架势,难道真打算收人做妾室?
还有,那个叫裴姝窈的姑娘,能够神智清明的问自己中的媚药,却没想到要同他请安。
她不畏他的身份,也不惧他的威仪。
这是她自然而然的反应。
并非刻意为之。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正常。
若正常情况,一个国公府的表小姐,见到他,绝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方才对视过一眼。
那双欲念横生的瞳孔里,有惊诧,有慌张,唯独没有敬畏。
她真的一点都不怕他。
简直,稀奇。
那双眼睛,让谢晋白感到熟悉。
他想起那三年里,好多次他作弄的太过分,她的瞳孔也是这样泛着红意,睁着那双眸子看着你,眼睫都是湿漉漉的…
让人忍不住想亲吻她。
用尽一切柔情蜜意。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胸口翻涌上一股难言的燥郁。
不是那些如影随形的绞痛,而是烦闷。
那种自己妥善珍藏的宝贝,却在不经意间,被人窥探一角的烦闷。
谢晋白眉头微蹙,抬手死死摁住眉心。
三年前,这种烦闷他很熟悉。
他清楚知道那是醋意。
可自从……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这种感觉。
是太想她了吗。
所以,一双相似的眼睛,竟也让他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占有欲。
第15章 心跳比我先一步认出你
谢晋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间厢房。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进去里面看看。
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眼神。
但那是个中了媚药的陌生姑娘,他不能进去。
窈窈会不高兴。
他已经让她带着对他的误会离开,不能再叫她不高兴。
不然,她真的不等他了可怎么办。
眼看主子似失了魂,李勇李峰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再次提醒,“王爷,陛下还在宫里等您。”
…………
厢房内,崔明睿问身后随从。
“他离开了?”
得到准确答复,他双眸微眯,“你说,他今日是不是也有几分怪异?”
三年前窈窈尚未出事时,谢晋白就不是一个会对陌生姑娘生出好奇的性子。
窈窈出事后,他性情更是冷漠。
三年中四处征伐,除了对杀人感兴趣外,已经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他连京城都鲜少回。
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似乎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这次若不是在西北战场被羌族人一箭穿胸而过,重伤垂死,被皇帝连下三道金牌勒令回京养伤,他也不会在京城待这么久。
明明才二十出头的男人,眸底深处常年都是死气沉沉,早就没了活人样。
用崔明睿父亲的话说就是,这人大概已经疯了。
表面看着还是个正常人,但内里已经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这三年,谢晋白手里染了多少人命,只怕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一身杀伐之气,叫人多看一眼都只觉得胆寒。
这样的人,竟然会将目光落在一个陌生的姑娘身上。
且,开口问了她身份。
还有崔明睿自己也不对劲。
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姑娘,对着他喊了一声阿兄,抱着他胳膊不许他走的无赖样,就让他狠不下心。
不顾对方身中媚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人抱起。
甚至,他还想把人带走。
不让这样多外男,看见她深陷情潮的模样。
似乎在更深层的潜意识里,他的本能就在告诉自己,他该护着这个姑娘。
哪怕,他才第一次见她。
他身后侧立着的崔朴欲言又止了会儿,低声提醒道:“今日之事,若叫夫人知晓,只怕不会轻饶了这位姑娘。”
安宁郡主的妒妇之名,整个京城难寻其右。
成婚四年无所出,她非但没有松口给夫君纳妾,就连院中伺候的仆妇,都专挑那些个五大三粗,模样粗鄙的,唯恐水灵丫鬟们在院中伺候,将自己夫君勾了去。
要是叫她知道,自己夫君出门赴宴,竟抱了一位身中媚药的姑娘……
昌平侯府估计都不得消停。
主仆二人说话声音特意压低了些,但厢房并不大,沈庭钰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关乎表妹名节,还望几位守口如瓶,不要传扬出去。”
“这是自然,”刘清平摆手,“庭钰你只管放心,我们绝不是拿姑娘家名节开玩笑的人。”
周云逸也点头附和。
只有崔明睿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庭钰也并不在意,“崔世子的人品,沈某信得过,您若有事,可先走一步。”
“不行!”一扇屏风相隔的床榻上,崔令窈听见这句逐客令,急声道:“阿兄别走。”
沈庭钰:“……”
崔明睿:“……”
周云逸:“……”
刘清平:“……”
几人齐齐一默。
她这是认哥哥上瘾不成。
方才药效上头,一时认错人倒也情有可原。
哪里有一直认错的。
喊一声阿兄,还真将自己当成了昌平侯府的姑娘了?
沈庭钰只当这个表妹是知道在他这里讨不到好,打算换个男人纠缠。
当真恬不知耻。
他深吸口气,想要进内室喝斥她两句,才迈步,就被崔明睿喊住。
“裴姑娘身中情毒,即便是表妹,沈公子也不该草率进去。”
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情景。
万一……
沈庭钰脚步一顿,深以为然。
“阿兄?”
里头,崔令窈没听见外面的声音,急的坐起身,“阿兄你还在吗?”
“……”
崔明睿看了眼沈庭钰这个货真价实的兄长,见他没吭声的意思,启唇应道,“我在。”
她的兄长还在。
就在外面守着她。
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她是安全的。
一团浆糊的脑袋,只捕捉到了这个讯息。
崔令窈彻底放下警惕心,歪倒在床榻上。
厢房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屏风,少女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就很是明显。
崔明睿抿了抿唇,“你们都出去。”
“是。”
崔朴最先退下。
刘清平和周云逸对视一眼,看向沈庭钰。
见他颔首,也拱手退了出去。
这样的局面,他们留着也觉得尴尬,能退出去再好不过。
很快,屋内只剩两个男人。
一个是真正的表兄,一个是被认错的兄长。
两人都没离开,各自坐在软椅上。
里头,身中情毒的姑娘时不时就要喊上一句‘阿兄’,确认自己没被丢下。
像个彷徨无助的小可怜。
崔明睿眉头微蹙,掀眸看向对面,问:“谁给她下的媚骨散?”
“……”沈庭钰默然不语。
自家表妹主动往他身上贴,暗送秋波未果,要求做妾又被拒后,欲给他下药,最后自食恶果的事。
以他的教养,实在难以启齿。
即便这是事实。
沈庭钰不肯说,崔明睿也没再问。
他低垂了眼皮,陷入沉思。
心中震惊于自己对一个陌生姑娘的关心爱护。
不过一面之缘,对方只是将他认错了。
而他竟然放着一堆事务不去处理,在这里干守着。
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唤他阿兄的姑娘,谢晋白似乎对她也有不一般。
他们已经进了房间,那人还立在外头,盯着这边看了许久。
各种反应,实在不正常。
但哪怕崔明睿再聪明绝顶,此时此刻也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原因。
什么一世兄妹情,血脉间的天然亲近。
什么心跳比我先一步认出你这种事,那是想都没往那方面想。
很快,他便将一切统统归咎于,那声久违的‘阿兄’,还有那双跟他幼妹一样的明亮杏眼。
自窈窈死后,再没有人仰着脑袋,用全副信赖的姿态唤他阿兄了。
所以,他才会不由自主的关心动容。
第16章 变化太大
日头渐渐西移,大半个时辰缓缓流逝。
外头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宾客路过,好在都被刘清平周云逸两人打发离开。
厢房内,十分安静。
崔明睿和沈庭钰相对而坐,彼此不发一语。
一扇屏风隔开的内室,女郎的喘息也逐渐平复,不再粗重压抑。
媚骨散的药效,熬过去了。
崔令窈思绪渐渐清明。
中药后所做的事,一点一点出现在脑海,让她身体寸寸僵硬
她如今的身份是国公府表小姐裴姝窈。
不再是昌平侯府的崔令窈。
可她中了药,瞧见她的阿兄,却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死扯着不放。
而她的兄长,竟然也真的愿意护她。
护全然陌生的她。
崔令窈眨了眨湿透的眼睫,许多记忆,不断涌了上来。
有原主三年的痴恋,也有她过来后的短暂记忆。
还有上一次来大越做任务的那十年中,爹娘,兄长对她的悉心关怀。
她死的那样干净利落,对他们来说该是何等的悲痛。
里头许久没动静。
崔明睿和沈庭钰对视一眼,均以为是姑娘家醒过药效后,羞于见人。
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身中情毒,被这样多外男目睹,面皮薄些的,只怕都要羞愤欲死了。
崔明睿撂下茶盏,侧眸看向内室,“姑娘可是醒了?”
“……”
室内静默了少许,屏风那头传来一道低低的轻‘嗯’声。
“先前我脑子发懵,将您认成兄长,闹了个笑话,还请您勿要见怪。”
少女嗓音干哑,同幼妹的声音没有半分相似,但崔明睿却总觉得对方言语间的遣词断句,很像他的幼妹。
崔明睿心中微苦,三年了,他还是不能接受幼妹猝然离世的事实。
竟然频频在一个陌生姑娘身上,看见窈窈的影子。
他不愿继续沉湎下去,果断站起身道,“姑娘既然清醒了,那就好好歇着,今日之事我会保密,不会让你名节有失。”
君子端方,字字句句,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她的阿兄。
她这样好的阿兄。
崔令窈手握成拳,哑声道,“……姝窈谢过世子。”
隔着一道屏风,隐约能看见榻上姑娘似乎坐起身来,但她显然没有亲自出来当面致谢的意思。
崔明睿瞥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没有合上。
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驱散崔令窈心头的沉闷。
兄妹见面,不能相认,她难受极了。
但理智告诉她,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的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灵异另类,绝不能张扬出去。
所以,这样做是最好的。
反正她早晚还是要走的,相认又能如何呢。
等她任务完成离开,再让亲人们伤心一次吗?
……没有必要。
崔明睿离开,室内就只剩沈庭钰一人。
静默了会儿,他侧眸看向屏风那边,“望你吸取这次教训,日后再莫做这样的蠢事了。”
崔令窈很认同。
原主的确是在做蠢事。
为了一腔不被接受的痴恋,搭上了自己性命。
真是可怜又可叹。
她轻吸口气,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一眼便看见窗边立着的男人,整个人当即就有些晃神,脚步更是一顿。
男人约摸二十来岁,一袭青衣,广袖长袍,负手立于窗边,身姿修长挺拔如翠竹,侧脸线条更是流畅,沐浴在日光下,愈发显得温柔。
俊美无俦。
崔令窈脑海闪现出这四个字。
真是好干净利落的一张帅脸。
不愧能叫原主一见钟情,痴心三年,屡屡被拒依旧不死心,宁可做妾也要盼他垂怜。
迷倒小姑娘简直手拿把掐。
她对着谢晋白那张脸三年,自诩已经见惯美色,绝不会轻易被迷惑,却还是被惊得晃神,可见这人姿容。
崔令窈暗自腹诽了会儿,收敛思绪,屈膝福身,“多谢表兄提点,姝窈记住了。”
褪了药性,她的神情恢复了自然,不过鬓发还有些散乱,面颊上的薄汗微湿,眼尾残留了那抹欲红。
同样的衣裙发饰,没了方才活色生香,魅惑诱人之态。
但看上去,有种凌乱感。
透着股不拘一格的美。
沈庭钰心口突兀的跳了下。
他下意识别开眼,“能记住便好,今日的事我不会告知姑母,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被这般算计,方才还愿意维护她的名声,这会儿甚至承诺不告知她的母亲,直接草草揭过此事。
这位表兄,的确是个温润宽宏的好脾性。
再联想到,原主几次自荐枕席都被他断然拒绝。
面对表里如一的君子,崔令窈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多谢表兄,此番经历,姝窈已经知错,也明白自己这几年给表兄造成太多困扰,表兄放心,姝窈日后绝不再犯。”
一字一句,诚恳极了。
沈庭钰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只道:“你收拾一下,涵月方才遣人来寻,差不多该回去了。”
沈涵月是国公府大姑娘,沈庭钰同母胞妹,崔令窈的表姐。
今日,崔令窈便是跟她同一架马车出门。
她遣人来寻,想必赏莲宴已经快要结束。
崔令窈先是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又问:“知秋去哪儿了,表兄可知?”
沈庭钰:“……在迎风亭。”
知秋是她的贴身丫头,未免她们主仆还有什么计谋,在发现酒里是媚骨散后,沈庭钰便让自己随从将人看了起来。
他捏了捏发疼的眉心,淡淡道:“我让她过来。”
崔令窈没有多问,再度福身:“姝窈多谢表兄。”
纤瘦的脊背挺直,语调平静,姿态恭谨有礼。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沈庭钰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
他的这位表妹自幼丧父,被姑母捧在手心如珠如宝长大,来到京城后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性情自卑又自傲,小家子气十足。
做错了事,她只会捂着脸跑开逃避,去寻求母亲庇护。
或者,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绝不会有这般坦然的认错态度。
而且她的自称也变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乖巧可人,在人前她的自称一贯都是‘窈窈’。
还有,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股叫人厌烦的痴迷。
似乎,真的在这转瞬功夫,便彻底将他放下了。
沈庭钰唇角微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第17章 她……原先是这样的吗?
沈庭钰唇角微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被沈珥看守两个多时辰的知秋走了进来。
一进门,见自家主子衣衫凌乱,鬓发微散,当即嗷呜一声扑倒在地,嘶声嚎叫:“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个欺负了您去?”
那哭嚎声吵的崔令窈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先别哭了,起来给我梳妆。”
“…主子?”
知秋嗓音一顿,朝着她挤眉弄眼,仿佛在问,咱们商量好的可不是这样。
今日来赴宴之前,裴姝窈就吩咐过她,一旦那杯酒被饮下,就得闹起来,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引得宾客们都围过来。
好叫大公子不得不负责。
结果,她一出门,就被大公子身边的沈珥给看守了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再见到主子,自然一心走之前商量好的流程。
见小丫头嘴巴一张又要嚎,崔令窈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揉了揉太阳穴,“赶紧起来,给我梳妆,咱们该回去了。”
语调轻淡,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似闺阁中娇小姐,反而像…
像……
知秋怔了一瞬,觉得自己是热迷糊了,不然怎么会觉得她家姑娘像国公夫人。
她不敢再有疑义,一骨碌爬起身,开始给崔令窈重新梳发。
屋外,沈庭钰几人将里头动静听了个齐全。
稍微一想,就能猜到她们主仆先前的打算。
刘清平怪笑了声,压低了声音:“果然打这算盘,还好你将这丫头看住了。”
“要我说,男子生的太俊也不是好事,”
周云逸也轻轻叹气,“狂蜂浪蝶围上来,真是不厌其烦。”
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说别的,就连府里的丫鬟都惦记着爬床。
出门在外,更是防不胜防。
一不留神或许就中了哪个姑娘的暗算。
到时候为了名声,都得捏着鼻子负责。
做妾还好,万一人家看中的是妻子的名分,搭进了一辈子。
那才真是怄死个人。
沈庭钰唇角微抿,低声道:“我观她经历此遭,似乎迷途知返,这些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
几个男人背地里这样奚落一个姑娘家,实在非君子所为。
若不是这三年来,裴姝窈言行过于失当,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表妹厌烦至此。
而刘清平和周云逸听见他言语间对裴姝窈的维护,只觉怪哉。
多年好友,他们深知沈庭钰有多厌恶这个表妹。
刘清平劝道:“我知道你人好,但她今日中药非你所为,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给自己身上揽责。”
“不是给自己揽责…”
沈庭钰轻轻摇头。
再仁善宽厚,他也不是个泥捏的,不会去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我就是觉得,”他眉头微蹙,想到合适的词,“觉得…她其实也不容易。”
幼年丧父,十来岁随着母亲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外祖家。
哪怕府里上下,对她们母女还算礼遇,但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是不好过的。
尤其,姑母病重,眼看着身体一日比一日弱,随时可能等不到女儿出嫁便撒手人寰。
日后裴姝窈出嫁,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兄长无族人护持的孤女。
去了夫家,什么苦楚都要自个儿吞下去。
先前,她迫切想给他做妾。
是不是也有,让自己终身有个依靠的想法。
给他做妾,他的祖父是她的外祖父,他父亲是她舅父。
有这一层关系,她不会比闺阁中日子过的差。
这么想着,沈庭钰竟然也能理解她先前种种不堪入目的引诱之举。
刘清平和周云逸对视一眼。
看见对方眼中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惊诧。
“人刚刚中药的时候,你都不正眼瞧一眼,这才多久,就觉得她不容易了?”
周云逸难以理解,“别告诉我,你转瞬的功夫,就动了怜香惜玉的心。”
“不可胡说,”沈庭钰严肃纠正:“我对她没别的心思。”
周云逸:“……”
刘清平:“……”
两人干巴巴的笑了声,“最好是这样。”
不然,那这三年的厌烦嫌弃,无数次拒绝,可真不知道是打谁的脸了。
谈话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厢房门打开,收拾妥当的姑娘抬步走了出来。
几人回头望了过去,均是一怔。
还是那身衣裳,也还是那张脸,身段,面容,乃至发式都没有变化。
可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不一样了。
只低眉敛目静静立在那里,就叫人有些挪不开眼。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尊供人随手把玩的精致摆件,一眼就能看透其价值。
那现在,便已经脱胎换骨。
好似一盏沉淀下来的香茗,得慢慢品味,余甘悠长。
且,服下后,效用不详。
或能延年益寿。
或能提神醒脑。
也有可能是让你上瘾,念念不忘。
离不开,戒不掉。
三人的目光久久落在身上。
没有恶意。
但依旧让崔令窈忍不住蹙眉。
她抿了抿唇,问沈庭钰:“涵月表姐的人可有说她在何处?”
在屋内饮了水,方才还干哑的嗓音恢复如初。
清灵悦耳。
……很是好听。
沈庭钰头一回发现,这位表妹说话的声音其实也没那么让人心烦。
他不想去分辨各种滋味,偏头吩咐身后随从,“你带她过去。”
“是,”
沈珥躬身领命,对崔令窈道:“表姑娘随我来。”
“有劳。”
话落,崔令窈对着三人微微颔首,拎着裙摆,下了台阶。
她姿态大方,面容更是平静,丝毫没有糗状被目睹的难堪,仿佛那个中了媚骨散,衣衫不整坦露人前的姑娘不是自己。
沈庭钰忍不住将目光追随过去。
下一瞬,他的身体倏然一僵,瞳孔巨颤,死死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
她拎着裙摆下台阶,薄瘦的肩颈依旧挺直,下巴微微前倾,头上的步摇也只是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间,身姿轻盈柔美。
无一处不端雅得体。
一看就是出自高门大户,教养极好的姑娘。
单看这走路,比他嫡亲妹妹的规矩都学的好。
只怕宫里专门教导礼仪的老嬷嬷,都挑不出错处。
她……原先是这样的吗?
她,真的还是他表妹吗?
第18章 昨是今非
沈涵月在一处观景台上,正跟几个贵女们赏景谈天。
几个女孩子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言笑声被夏风送出老远。
未出阁的女郎们没什么烦心事,家中前程自有父兄去挣,就连自己的婚事,也有母亲,祖母们张罗。
她们娇养在深闺,自幼锦衣玉食,出门奴仆随行,肆意自在。
如此快活的日子,崔令窈当初也经历过。
这会儿,不免有些怅然。
她拎着裙摆,几步走上观景台。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里面,竟然还有熟面孔。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陈沛柔。
昔年,崔令窈同她的姐姐陈敏柔是手帕交,两人年幼相识,相伴长大,经常一块儿出门游玩。
这是崔令窈在这个世界,少有的几段友情之一。
当时,陈敏柔偶尔会带家中妹妹一起出来玩,陈沛柔年纪小,比她们小了个六七岁,崔令窈家里没有妹妹,对这个小姑娘特别有耐心。
喂她吃过糕点,哄着她睡过觉。
后来,她跟陈敏柔各自出嫁。
陈敏柔成婚没多久,便随夫君离京外放,起先还有书信捎来,渐渐的路途遥远,书信来往不便,就断了联系。
再后来,她死遁离开。
时光一转,她换了躯壳重新回来,昔日故人的妹妹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多年不见,不知她姐姐如何了。
崔令窈有种昨是今非之感。
那边,见她过来的沈涵月朝她一笑,招呼道:“表姐过来坐儿。”
同是国公府出来的,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体。
不管私底下如何,这样的场面,沈涵月自然不会让这位表姐受到冷待。
崔令窈唇角噙着笑,坐了过去,陪着用了几口茶,听着她们说话。
目光流转间,不自觉多留意了陈沛柔几分。
发现她神思不属,整个人不在状态不说,面色似乎也很是憔悴。
施了脂粉的脸上,都盖不住眼底乌青。
她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可稀奇了,作为家中幼女,陈佩柔是陈父陈母的掌上明珠。
自幼就受尽宠爱。
还没出嫁,能有什么事叫她烦心到睡不着觉?
崔令窈心中纳罕,目光便停留的久了几分。
很快引起了陈佩柔的注意。
她看了过来。
两个姑娘目光相对。
崔令窈朝她微微一笑,陈佩柔一怔,回以一笑。
谁也没有说话。
天色已晚,坐下没多久,这边众人就准备散场。
起身时,陈沛柔袖子碰倒了一盏温茶,里头的茶水倒在旁边姑娘衣裳上,引起一声低呼。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怎么样?可有烫着?”
陈沛柔连声道歉。
被弄湿衣裙的姑娘也是个爽利性子,摆手表示没事。
“还好准备离席回家了,若是刚坐下来你给我弄一身,我可不轻饶了你。”
俏皮话化解了尴尬。
陈佩柔抿唇笑了笑,“即便刚坐下来弄你一身,韶仪也不会与我为难的。”
崔令窈发现她性子变得有些腼腆,全无小时候那活泼机敏的模样。
想着女大十八变,她并没有当回事。
跟着沈涵月同众人一一告辞,两人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了茶苑。
宽敞的车厢内,角落里冰瓮徐徐吐着凉气,将盛夏酷暑驱散。
两个姑娘相对而坐。
沈涵月给自己倒了盏冰牛乳,浅浅饮了口,突然问:“刚刚在席间,你为何一直盯着陈家四姑娘?”
陈家四姑娘是陈沛柔。
崔令窈一怔,道:“看她面善,便多看了两眼。”
沈涵月轻哼,一脸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语气道:“她年纪虽跟兄长相仿,但并非阿娘合意的儿媳妇,何况她婚事也差不多定下了。”
她以为崔令窈将陈佩柔当成了未来主母。
所以过多留意。
“今日怎么样?”沈涵月抬眸看来,笑问:“阿兄接受你了吗?”
崔令窈:“……”
比起回答这个问题,她更好奇的是,“陈沛柔的婚事定了哪家?”
“你还不信我吗?她绝对不会嫁给表兄,我阿娘原先就没有这个意思,现在她姐出事,留下两个孩子,陈家人打算再嫁一个女儿去赵家,亲小姨总能看顾好一对外孙,省得孩子落在后母手下讨生活。”
说到这个,沈涵月面色露出些许复杂,“陈家庶女不少,给姐夫当填房的事按理说轮不到她这个嫡幼女,……听说陈沛柔是自己主动要嫁的。”
主动给姐夫当填房…
崔令窈瞳孔一缩,“陈敏柔出了什么事?”
她问的突兀,沈涵月有些讶异,“你竟知道陈沛柔姐姐名讳?”
陈沛柔姐姐出嫁七年,七年前她这个表妹还没来京城呢,按理说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陈敏柔也不是什么知名人物,随夫外放离京多年,非十分亲近的亲友,鲜少会提及。
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崔令窈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沉默了会儿,索性半真半假道,“我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将京中那些同表兄适龄婚配的闺秀们的性情模样,家中情况都打听了一二,陈佩柔便是其中之一,我知道她嫡亲长姐陈敏柔嫁进了赵国公府为世子妇。”
原主这些年就是奔着做沈庭钰的妾室去的,国公府几个姑娘基本上对她的行径都心知肚明。
提前了解自己未来主母的为人品性,捎带着将主母的家中情况一并打听清楚,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只是姿态实在太低,简直卑微到了极致。
……多少有些显得可怜了。
沈涵月对这位表妹没什么恶感,也谈不上多熟悉,只是同为女子,她实在不能理解裴姝窈为了一个男人,恨不得跪地仰望,一副低到尘埃里去,只求对方垂怜一眼的姿态。
哪怕那个男人是她那温润如玉,貌若芝兰的嫡亲兄长。
沈涵月眼神透出几分怜悯,“你做什么非要一根筋惦记做妾呢。”
照她的想法,若阿兄也对裴姝窈有意,迫于两人身份悬殊,不能给她正妻名分,但只要承诺日后会护她终身,那么这妾也不是不能做。
可现在她阿兄郎心似铁。
摆明了不想纳家中表妹为妾,既然如此,裴姝窈一个姑娘家如此上赶着,除了叫人看轻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19章 世间难得的男人
她看向崔令窈:“今日你又去找阿兄,他对你态度可有和缓些?”
“……”崔令窈缓缓摇头,“没有。”
她心中惦记陈敏柔的事,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追问:“陈沛柔姐姐是出了什么事,要让她嫁给她姐夫做填房?”
“……”沈涵月一阵无语,只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
真是可怜又可恨。
见她眼神殷切,十分在意陈沛柔的婚事归属,心中又有些不忍,到底还是回答道:“陈沛柔长姐半年前难产,生下幼子后伤了元气,养了半年依旧无力回天,听说熬不过今年,国公府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具体病症,她们这些外人不会知道。
但大差不差就是妇人产后崩漏了。
煊赫如国公府,锦衣华服,各种珍贵药材都不缺,仔仔细细温养了半年之久,依旧救不回那条命。
可见,这个世道妇人生孩子,得有多危险。
“你放心,”沈涵月道:“消息既然已经传扬出来,那么陈沛柔嫁进赵国公府的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时下贵族间的婚配,若不是板上钉钉,是不会透出口风的。
所以,陈沛柔不会跟她兄长扯上关系。
沈涵月本意是想宽慰她,但崔令窈闻言,浑身僵硬。
脑子像挨了重重一击,有些发懵。
放心……
她能放心什么。
陈敏柔竟然要死了。
记忆中那个巧笑嫣兮,活泼俏皮,善解人意的姑娘,马上就要死了。
她第一次来大越做任务时,才十岁。
认识同样十岁的沈敏柔。
两人友情持续了十年。
那十年里,她们是彼此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沈敏柔先她一步出嫁,嫁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赵仕杰,两人郎才女貌,早早定下婚事,一到年纪,赵家便迫不及待前来提亲。
这段姻缘在当年的京城,也是一时佳话。
崔令窈亲眼见证过他们的爱情。
从两小无猜,到各自成年。
情深意笃。
她见过赵仕杰哄着陈敏柔的耐心模样。
彼时,那个清俊少年满眼都是自己的小未婚妻。
他们一路走来有多甜蜜,崔令窈一清二楚。
她还曾感叹,在这样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的古代,陈敏柔能遇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竹马,真是三生有幸,天赐良缘。
现如今。
算算时间,距离陈敏柔出嫁才七年不到,她就要死了。
而面对为了生孩子,伤了元气,回天乏术的妻子,赵仕杰做了什么?
他竟然要娶妻子的嫡亲幼妹。
在妻子还没有咽气的情况下。
陈沛柔是谁?
她比陈敏柔小了六七岁,幼时最爱跟在陈敏柔身后,陈敏柔对这个妹妹无比的耐心,去哪里都愿意带着她,姐妹感情好极了。
连带着崔令窈和赵仕杰两人也对这个小妹妹关照备至。
赵仕杰几乎是看着陈沛柔从一个小奶娃长到如今十六七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现在,他要把人娶做续弦?
崔令窈不能理解。
哪怕她曾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见惯了这里男人的三妻四妾,也依旧不能理解。
赵仕杰娶陈沛柔,在崔令窈眼里,跟崔明睿娶她没有区别。
都是兄妹情意。
还是说时间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彻底?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陈敏柔的少年,到了如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可以在妻子尚未离世的情况下,计划续娶。
全然忘记昔年,他迎娶心上人时的欢欣雀跃。
至于陈沛柔到底是担心姐姐离世,家中庶女嫁过去做不好后母,为了照顾姐姐两个孩子才选择自己嫁给姐夫,……还是她真对赵仕杰生出了什么情意?
崔令窈都不敢细想。
她面色难看的可怕。
沈涵月瞧的稀奇,问她:“你在想什么?”
“……”崔令窈默了默,道:“我只是觉得续娶妻子幼妹这样的事,有些叫人难以接受。”
没想到她竟然是在为陈敏柔抱不平。
沈涵月更稀奇了,像头一回认识她般,认认真真看了她许久,突然笑道:“我还当你一心只想着给我兄长做妾,将其他姑娘家全部视作敌人,不曾想你竟如此有同理心。”
“……”崔令窈无语。
她当然知道不好一下子转变太快,容易叫人察觉不对。
但原主疯魔成那样,她实在没办法做一个像原主那样为了个男人,自尊脸面全部不要的恋爱脑。
哪怕是演戏。
要维持原主那个人设,对崔令窈来说比攻略谢晋白还难。
这也太累了。
她道:“我只是曾听闻陈敏柔同赵国公府世子爷自幼青梅竹马,是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走到这一步,同为女子,代入想想也觉得心口发闷,很不好受。”
旁观者尚且觉得难受,那作为当事人的沈敏柔,又该是怎样的心酸痛苦。
沈涵月听得一怔。
“我倒是听说,让娘家庶妹嫁过去做续弦,就是陈敏柔自己的意思,毕竟身为母亲,怎么放心将两个孩子交到不知底细的后母手里。”
庶妹嫁过来,有一层血缘关系,总归比外人好的多。
陈家照拂外孙也方便。
这个世道,原配发妻离世,续娶妻子妹妹的男人并不罕见。
只不过,就像表妹说的,赵陈两人的这段姻缘,的确是一时美谈,跟那些父母之命的婚事不一样,所以就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崔令窈越听心里越难受,“就一定要有后娘吗?”
“……什么意思?”
沈涵月疑惑的眼神在看见她面色后变成了惊诧,“赵世子年纪轻轻丧妻,不续娶,难道要让他当鳏夫?”
她神情震惊,那语气,好像让一个男人为已逝的妻子空守着,是多匪夷所思的事。
崔令窈垂眼遮住眸底情绪,淡淡道:“女子守寡一辈子的事例并不少见。”
“那又如何?男人还能三妻四妾,还能眠花宿柳,女人可以吗?”
沈涵月没想到这个表妹竟有这样的想法,眉头蹙的很紧,“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也就是比女人薄情些,像誉王那样对发妻情深义重的男人,世间难得。”
第20章 王妃不会还没有下葬吧?
你以为这世上能有几个誉王那样对发妻情深义重的男人…
“誉王?”
崔令窈瞳孔有一瞬间的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据我所知誉王当年纳侧妃可是纳的大张旗鼓,大婚当日,还叫王妃当着那样多宾客的面,亲自去敬他们这对新人的酒,这般拂了正妻颜面,何况侧妃进门第二日,王妃便落水身亡,谁知其中会有什么内情。”
她眉头蹙的死紧,“他如此行径,于外人眼中竟也称得上‘情深义重’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对‘情深义重’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些?
这会儿,她们的马车已经早早出了茶苑,行驶在玄武街上。
京都城的规划井然有序,玄武街距离皇城不远,是达官贵人们出现最多的街道,就更是整洁气派。
街道最两边是摆摊吆喝的商贩,人来人往的百姓,中间的道路几宽,供马车行走,时不时还有打马而过的贵人们。
在崔令窈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几人骑着高头大马同沈家马车擦肩而过。
领头的男人,一袭玄色骑装,肩宽腰窄,面容冷峻。
他耳力极佳,隔着一层厚厚车壁,那些话,字字句句传入他耳朵。
让他本就冷峻的面上,更添几分霜意。
身后跟随的李勇武力同样不差,自然也听见了,他脊背几乎是瞬间僵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今时今日的京城,竟然还有人胆敢提及三年前的旧事。
谁不知道已故的王妃,是主子的逆鳞。
李勇强忍细细密密的寒意,抬眼去看旁边的马车。
上面刻着的是沈氏族徽。
他暗道晦气,正要出言喝止里头胆敢妄议皇室沈氏姑娘,转瞬间个功夫,就听里头又响起另一个女声。
“这如何能怪到誉王头上!”
马车内,一直姿态闲散的沈涵月听见崔令窈言语间对谢晋白的冒犯,变了脸色。
“你可知那李侧妃乃当今皇后亲侄女,自幼被皇后接到宫中抚养,跟誉王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腔痴情苦等了他多年,是皇后为誉王定下的正妃人选?”
崔令窈点头。
她当然知道。
沈涵月坐正了身子,声音沉肃:“那你又知不知道,同是侯府出身,李侧妃出自皇后母族,同誉王多年情谊,若不是昌平侯府的崔姑娘得了誉王的真心,誉王力排众议,一定要给心上人正妻身份,她这才后来居上,成为誉王正妃。”
崔令窈眼睫低垂,想起了那些她以为几乎要忘却的往事。
沈涵月说的不错,当年,皇后的确一心将娘家侄女嫁给自己儿子,李婉蓉对谢晋白更是一腔痴心,堪比原身对沈庭钰的痴迷。
但谢晋白喜欢的是她。
昔年,她来到大越王朝时,才十岁。
谢晋白是皇子,即便同在贵族圈,她也一直没找到机会遇见他。
第一次见他,是在十五岁时,阿兄的及冠礼上。
当时他才十六岁,本是最该张狂肆意,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是一派的内敛淡漠。
修长薄瘦的身姿立在那里,就有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但她攻略他其实不算太难,一年时间,攻略值就到了五十。
就在攻略值只有五十的时候,谢晋白就下定决心要娶她。
为此,他力排众议,几次忤逆皇后,坚持给了她三媒六聘,正妻之礼。
崔令窈嫁给他,是想早日完成任务回去救哥哥,并非对他有多真心。
但也不得不承认,婚后那两年,他们夫妻十分恩爱,即便偶尔有拌嘴,她惦记着攻略任务想向他低头时,他已经先一步哄人。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能把她抱在膝上哄。
哄着哄着,就哄去了榻上。
崔令窈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他,但同他行夫妻之事,却并没有她以为的难受。
他们那段日子过的蜜里调油。
大概是太美好,所以他的攻略值,涨的毫不吝啬。
两年时间,直接到了百分之百。
是系统认证的‘矢志不渝’,触发了所谓的‘冷静期’。
后面发生的一切,反而是嘲讽。
沈涵月还在说着:“誉王力排众议,给了心上人正妻的身份,且两年多都不曾纳二色,甚至王妃一直未曾有孕,陛下欲为他赐几个妃妾绵延子嗣,他还再三婉拒。”
“最后是李侧妃等他多年,耽搁了婚事,在皇后娘娘示意下,他不得不松口,成全表妹一片痴心,这才有了侧妃的进门,却也仅仅只有一个侧妃。”
以谢晋白的身份,只有一个侧妃,还是在妻子两年无所出的情况下纳的,简直可以说是京城头一例。
“至于大婚当日的敬酒……定是想让皇后满意,绝非故意折辱王妃。”
那些往事,沈涵月虽不知内情,却也笃定道:“王妃意外落水,就更不可能是誉王授意,满京城上至陛下皇后,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誉王对发妻的一片真心。”
“……”崔令窈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谢晋白究竟是不是好男人,没有谁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有话语权。
那就是个阴晴不定,贪欢重欲,且特别蛮横霸道的男人。
三年前,他或许一直没有变过心意。
他喜欢的一直只有她一个。
但他的言行,他做的一切,就是让她,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移情了。
现在是她没死,所以,她有机会知道那些事或许另有隐情。
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人死万事空,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可在旁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形象。
沈涵月还在说着,“王妃死后,誉王连京城都鲜少回来,而今二十有四,膝下一子半女都没有,后院那位李侧妃,听说当天就秘密赐死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压低了些:“当年你还没来京城,不知誉王妃意外亡故,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那年誉王府先是无故闭门谢客,誉王更是一个月没有出门,连除夕宫宴,都没有入宫请安,皇后亲临誉王府,也没能进得去大门,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21章 我就是心仪他
“还是过了元宵佳节,昌平侯府一直不见女儿登门拜年,崔世子找到誉王府,王妃失足落水的消息这才瞒不住。”
“即便如此,昌平侯府的人还是没能见到王妃尸身,誉王谁也不给看。”
“……”
崔令窈默然无语。
系统当时只是说谢晋白性情大变,一副短命绝嗣相,让她赶紧回来做售后任务,但并没有将他具体变化说的太细致。
所以,她还真不知道三年前自己死后发生过这样多的事。
她的死讯,竟然从腊月初,一直瞒到了元宵过后,兄长亲自登门,才公之于众。
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谢晋白疯了吗?
崔令窈语气很是复杂:“誉王妃……不会还没有下葬吧?”
对面,沈涵月闻言一愣,眼神透着几分狐疑看向她。
崔令窈心头微突,“怎么了?”
沈涵月蹙着眉看了她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奇怪,陈沛柔长姐这些年一直随夫君外放,在京城声名不显,鲜少有人提及,你对她却如数家珍。”
“你能知道陈敏柔和赵世子两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却不知道誉王府从未办过葬礼吗?”
要知道陈敏柔成婚是在七年前,彼时她这个表妹才九岁,还在平洲呢。
而誉王妃意外身亡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了那样的轩然大波,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她却不知道,誉王府从未办过葬礼。
实在匪夷所思。
真就一心只恋慕她家兄长,其他万事都不在意了吗?
可她分明又知道誉王纳侧妃当日,王妃亲自向新人敬酒一事。
也知道王妃是落水身亡。
仅仅只是不知道王妃死后的事。
车外。
驾马前行,已经要彻底将那架马车甩到身后的谢晋白手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明明从宫里出来,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至于这两个私下妄议他私事的姑娘,自有下属发落。
可他就是,本能的降了速度。
他想听听那个一开始对他颇为不逊的姑娘,的解释。
而车厢内,则陷入一阵古怪的静谧。
崔令窈僵硬的眨了眨眼,干巴巴的挤出个笑。
“可能先前听说过一嘴,但我忘记了,表姐是知道的,我的心思都用在了表兄身上,满心只想着叫他也喜欢我,哪里还能记得住其他事儿。”
一个未婚姑娘,说这样的话,实在叫人面色羞臊。
沈涵月一下就相信了她的理由,都有些佩服她的面皮了,忍不住告诫:“姑娘家当矜持些。”
解释过关,崔令窈心下一松,浑不在意道:“追求心上人,手快有手慢无,矜持能有个什么用。”
追求心上人,手快有手慢无,矜持能有个什么用……
熟悉的话,一字不差的灌入耳中,谢晋白身体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呆滞了一瞬后,猛地回头。
死死盯着身后那架马车,似乎要透过厚厚的车壁,看一看里面的人。
“主子?”李勇吓了一跳,急忙做了个手势,就要去叫停马车。
被谢晋白抬手挡住。
道路宽阔,这边几人的反应,让车夫多看了一眼,但见对方没有上前,马车自然也没有停下。
车内。
两个姑娘对外头动静更是丝毫没有发现。
沈涵月闻言哼笑了声,“手快有手慢无,你追着我阿兄这些年,矜持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可得到了想要的?”
这话实在是很不客气。
崔令窈默了默,道:“你阿兄是真正的君子,我是他表妹,若收我做妾,日后他正妻进门会难做,妻妾失和而家宅不宁。”
表妹这种身份做妾。
不可能是贱妾。
既然是良妾,那正妻就不能随意发卖。
又有着一层血脉关系,日后若诞下子嗣,同寻常庶出更是有所不同。
纯纯膈应正妻。
让妻子也不好掌家。
别说沈庭钰对原主没有半点兴趣,就算有,估计也要考虑纳她为妾的后果。
家宅不宁,可毁三代。
崔令窈道:“今日我已对表兄死心,从此往后绝不会再有与他做妾之心。”
沈涵月哪里肯信。
但见她说的如此认真,倒也肯点头附和:“若能如此,你也算有几分骨气。”
崔令窈发现她这个表姐跟原主记忆中的性子很有些不符。
骄矜是真,言词无忌,偶尔嘴毒了点也是真。
但本性并不坏。
她笑了笑,道:“表姐只管放心,我骨气足的很,说不做妾就绝不做妾。”
谢晋白是嫡出皇子,未来更会是皇帝,她尚且是正妻。
怎么可能跑去给沈庭钰做妾。
想到谢晋白,崔令窈又是一默,“誉王妃死了三年,一直没下葬,……那尸身?”
“当年,誉王在极北之地弄来千年玄冰,制成冰棺,听说可保尸身不腐。”
一说到这个,沈涵月面色也复杂起来,“我还听说,他就连外出征战,都要将那冰棺带上。”
就连外出征战,都要将那冰棺带上…
崔令窈瞠目:“他疯了?”
“不可胡说!”沈涵月猛地坐直身子,喝道:“你对誉王过于不敬了些,这些年他四处征战,从无败仗,乃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对原配发妻也情深义重,岂容你这闺阁女郎出言不逊!”
劈头盖脸的一通话,叫崔令窈愣了片刻,很快察觉到什么,瞳孔瞪的更大了,“……你?”
沈涵月面色一红,下意识想解释点什么,旋即反应过来马车上只有她们两人,便脖子一梗,直接承认道:“我就是心仪他。”
“……”崔令窈沉默了。
她就说,为什么一提起谢晋白,这个表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原来是人家的铁粉。
看着,还有点毒唯的趋势。
见她不吭声,沈涵月又道:“他是大英雄,也是举世罕见的好夫君,京城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依我看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崔令窈低低咳了声,问;“……他可知道你的心意?”
“不曾,”沈涵月抿唇,小声叮嘱道:“我拢共也就见了他三面,连阿娘都不知道我的心意,你莫要告诉旁人。”
第22章 我帮你搞定他
崔令窈:“……”
合着,是暗恋。
还是才见三面的那种懵懂暗恋。
她沉默了会儿,问:“表姐心仪他什么?”
沈涵月睨了她一眼,“两年前,他在南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连打几场胜仗,事迹传入京城,不知叫多少闺秀们心生向往,后来他大胜归朝,朱雀街都要被香粉腌了,都只为看他一眼。”
说着话,她眼神都在放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生的那样俊,京城心仪他的姑娘多矣,我不过乃其中之一罢了,哪里用得着理由,就像你心仪我阿兄,又是为什么呢。”
女子慕强,实在是天经地义。
只是崔令窈从来都以局外人的身份去旁观这个世界的一切。
对谢晋白的攻略也十分的顺利,从初次见面,到任务完成,很是水到渠成。
谢晋白身边又清净的很,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围上来,也不需要她跟其他女人扯头花争宠。
在纳侧妃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别人,他也从没让她因为其他女人有过一丝半点的不快。
甚至就连李婉蓉这个皇后内定的王妃人选,他都不曾让对方出现在她面前过。
大概是得到的太轻易,所以,对谢晋白在京城有多受姑娘家欢迎,崔令窈理解的并不深刻。
这会儿闻言,她也没起太大波澜,正想说点什么,就听沈涵月又道。
“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对发妻的情深义重,这样一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挥斥方遒,指挥千军万马尚且淡定自若的男人,动起感情来,如此轰轰烈烈,光想想,都叫人心生向往。”
“……”崔令窈的话卡在嗓子眼,又被她干沉默了。
头一回将心事告知于人的沈涵月完全打开了话匣子,丝毫没瞧出她的无言以对,压低了声音道:“听闻陛下想趁着誉王在京城养伤,有心给他再赐一桩婚事,所以今日他才会出现在赏花宴上。”
“!!!”
崔令窈赫然抬眸,“你想嫁给他?”
“当然!”
脱口而出的话,叫沈涵月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又找补道:“…若是有机会的话。”
“……”崔令窈心情一下子复杂极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个表姐是国公府所有姑娘中,对原主最友善的,沉默了几息,还是劝道:“一辈子太长,姑娘家选夫婿,还是得选性子好的。”
三年前,最后那段日子,谢晋白就变得有些喜怒不定。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哪里招惹了他,莫名其妙他就黑了脸,阴森森盯她半晌,或拂袖而去,或抱着她往榻上拐。
而现在…
忆起方才见到的那个死气沉沉,浑身冒着寒气的男人。
别说同床共枕了,就是站他面前,哪个娇滴滴的姑娘不会两股战战,胆颤心惊。
可沈涵月不认同。
她道:“誉王性子极好,昔年他同王妃出双入对,乃一对神仙眷侣。”
崔令窈:“……”
这滤镜太重,让她这个‘神仙眷侣’的当事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沈涵月又道:“我已到了适婚的年纪,阿爹阿娘欲为我择婿,既然都是要嫁人,为何不嫁自己喜欢的,有一丝半点的希望,我也想要试试。”
此言有理。
崔令窈轻轻颔首,“你说的不错。”
大越王朝虽民风开放,但夫妻间和离的毕竟少。
能嫁得心仪的人,也会更包容些。
甘之如饴,莫过于此。
听见她的话,沈涵月心中有种被认同的欢喜感,简直要将她引为毕生知己,只觉得两人关系骤然间亲近了许多。
她一把握住崔令窈的手,欢喜道:“若我能嫁给他,一定替他打理好后院,叫他只需忙于朝堂的事,无半点后顾之忧。”
国公府出身的姑娘,本就是按照高门大户的主母培养的。
掌家能力自不必说。
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崔令窈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想在这个世界生孩子。
但任务是让谢晋白有自己的子嗣。
系统说,可以让其他女人生。
细细论起来,沈涵月的确很适合谢晋白。
她……
崔令窈瞬间有了完成任务的方向,反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若表姐当真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那我帮你搞定他。”
她可以成人之美,帮沈涵月如愿以偿。
反正,攻略谢晋白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这一次,她可以隐在暗处,指点沈涵月去攻略他,甚至都不需要在他面前露脸,也不需要让他知道她重生回来的事。
等到沈涵月顺利怀孕生子,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想的这样好。
却没想到,这番对话,被另一位当事人听了个全须全尾。
车外。
慢悠悠跟在马车后面的谢晋白,唇角扯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的李勇冷汗直流。
放着无数政务不去处理,在这儿凭借着耳力,尾随两个姑娘的马车,只为了听人家的私房话。
这还是他那个自主母死后,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主子吗?
谢晋白是真的对里面那个一面之缘的沈国公府表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好奇,这个姑娘提及他的时候,毫无敬意不说,态度还很稀松平常。
仿佛,他们是很相熟的人。
因为相熟,所以不觉得他有多遥不可及。
谈论起来,言语间便随意了很多。
方才初次见面,她甚至丝毫没有给他行礼的想法。
也好奇,为什么他胸口的心跳会在听见她的声音时,莫名鼓噪。
它在欢喜。
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雀跃的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谢晋白能忍。
再难堪痛苦的情绪,他都能忍。
现在,他最好奇的是,她想怎么帮她的表姐‘搞定他’。
车厢内,沈涵月也好奇这个。
“你能帮我什么?”
一个无父兄,无家族,寄居在她家,主动献身做妾她兄长都不要的表妹,能帮到她什么?
崔令窈毫不介意被小觑,自然道:“想办法帮你拿下谢…誉王啊。”
别的她多少有些不确定,但对攻略谢晋白这件事上,她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毕竟,她将谢晋白的攻略值拉爆过。
在系统那里,可是交了满分答卷的。
? ?晚点还有一章,今天上pK了,宝子们追读别拉下呀
?
这株小幼苗能不能成长起来,就看pK成绩了
?
后续,修罗场会有,火葬场也会有,虐男主就是甜文
?
女主控只管闭眼入
第23章 ……他在怀疑什么?
“……”沈涵月沉默,古怪的看着她,“什么法子?”
崔令窈下巴一扬,“我好歹追逐表兄这么多年,自有我的办法。”
马车驶入了国公府。
这句话,是谢晋白主仆几个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法子?
谢晋白眸色幽暗,定定看着国公府的大门。
方才,有一瞬间,他几乎想闯进去,把那个姑娘揪出来。
可揪出来做什么呢?
拷问吗?
拷问她什么?
或者说,……他在怀疑什么?
日暮西下,谢晋白跨坐于马上,手握缰绳,脊背笔直,整个人被夕阳笼罩,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面容不甚清晰,情绪莫测。
但跟随他多年的李勇,能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谁也不敢上前惊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架马车驶进国公府。
马车通体玄黑,低调内敛,但上方宝盖雕刻的沈氏族徽,非沈氏嫡系子弟不可用。
这是沈庭钰的马车。
方才听见的对话,字字句句都在脑中盘旋。
那个搅的他心绪难平的姑娘说,她心仪她表兄多年,…似乎还要给那男人做妾。
做!妾!
僵立许久的谢晋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头,吩咐身后:“去查,一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位沈府表姑娘的生平所有经历。”
声音低而哑。
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李勇心口微凛,躬身应是。
………
另一边的马车上。
见崔令窈自信的模样,沈涵月唇角抽搐了下,没有说话。
心中委实一言难尽。
三年的追逐不假,但效果除了让她阿兄避如蛇蝎外,还有什么用。
怎么就能让她如此自信,那些经验能帮她搞定誉王。
那可是誉王!
她阿兄脾气好,被姑娘家死缠烂打,就算厌恶不已,也鲜少说恶话。
若换做誉王…
就算滤镜加厚了无数层,沈涵月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誉王比自家兄长性子好。
这些年,就没听说过敢对誉王死缠烂打的姑娘。
真敢那样做,那是不想全须全尾的活着了。
沉默间,马车停了下来。
作为唯一知道沈涵月心事的人,崔令窈才下了马车,就被拉着去了沈涵月的院子。
只当她是想让自己献策,崔令窈快速回想了一番当初她攻略谢晋白的经过,低低咳了声,正要开口,就听沈涵月道,“你有这个心,我已领情,不过法子还是免了。”
这位表妹三年来的对她兄长所作的荒唐事儿,无论哪一件,就算向天借个胆,她都不敢对誉王用。
崔令窈终于想起了原身的黑历史,面色有一瞬的尴尬,解释道:“我的法子不是之前对表兄使的那些。”
“好了,”沈涵月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但我心领了。”
“陛下既然有意为誉王再选王妃,这些日子京中宴会,他说不定就会出席,届时我多在他面前露露脸,若他对我有另眼相看,我再看要不要表明心意。”
论胆子大,自幼被骄纵长大的沈涵月也不差。
同男子表明心意这样的事,她也是敢做的。
只是,像裴姝窈一样,死缠烂打的追逐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男人,将尊严脸面全部舍弃,这样的事,以她的骄傲,实在做不出来。
沈涵月遗憾道:“听说今日誉王来了茶苑,我竟无缘一见,当真是可惜。”
她不知道,自己想见,却没见到的人,却出现在毫无准备的表妹面前。
三年不见,谢晋白变化之大,崔令窈都有些不敢认。
但任务还是要做的。
好在,这一次不用她亲自上阵。
崔令窈已经想好了,若沈涵月能得到谢晋白的青眼,就是最好。
若是得不到,那她就努力想办法撮合一下两人。
事在人为。
反正标准答案已经有了。
谢晋白的理想型不就是她吗?
那她完全可以复刻另外一个自己,重走一遍当初的攻略。
认真说起来,沈涵月同当年的她很像。
都是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
性子骄矜明媚。
论容貌,沈涵月也生的好。
出身方面,更是很合适。
崔令窈几乎都看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两人又聊了许久,沈涵月头一次发现,这个表妹如此对自己胃口。
说话轻声细语,却丝毫不见谄媚,言之有物不说,还直叫人如沐春风。
浑身舒畅。
等到崔令窈提出天色已晚,该回去时,她心中还有些不舍。
有心想将人留下来陪自己住一晚,又想到姑母病重,不见到女儿回去,只怕也不放心,只能放人。
沈涵月亲自将人到院门口,认真道:“从前我过于偏颇,只认为你一门心思围着男人转,不自尊自爱,耻与你为伍,而今才知表妹内里锦绣,绝非草包,若阿兄认真了解,绝不会如此待你。”
她突然提及沈庭钰,崔令窈有些不明所以,眼神诧异。
沈涵月微微一笑,道:“你且放心。”
言罢,摆了摆手,将人送了出去。
等崔令窈走出沈涵月院子时,夕阳余晖已经收拢了大半,天边红晕一点一点落幕。
沈国公府很大,原主和母亲居住的院落较为偏僻。
崔令窈凭借记忆往回走,还不忘叮嘱身后的丫头,“今日茶苑发生的一切,不许说与阿娘听。”
“是,奴婢知道的。”
主仆二人感情甚好,私下没有讲究尊卑,知秋应完话,笑着道:“大姑娘现在同您这般亲近,日后定能为您在大公子面前多多美言。”
闻言,崔令窈一愣。
知秋是她的贴身侍女,却觉得自己今天跟沈涵月如此亲近,还是为了给沈庭钰做妾。
那沈涵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想法。
难怪,刚刚送她离开时,沈涵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几分古怪。
不会真打算在沈庭钰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好叫她能做上国公府大公子的妾室吧?
那在沈庭钰眼里,她成什么人了。
前头才说已经死心,绝不会再做蠢事。
结果下药不成,后脚就走他妹妹那边的路子。
崔令窈只觉头疼。
? ?求一下票票,宝子们,上pK了,有票票的不要吝啬都投喂一下吖
?
你们也不想自己喜欢的书书,短小夭折吧…
第24章 端倪
崔令窈只觉头疼。
却也没有打算解释什么。
毕竟原主对沈庭钰的痴恋太过深入人心,就靠她三两句话,旁人不信才是正常的。
等以后,她见到沈庭钰就绕道走,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就好了。
这一次来大越,崔令窈就没打算嫁人,也没打算跟谁谈感情,更别提给人做妾了。
正想着事儿,袖口就是一紧。
“姑娘快看!”身后,知秋声音很低,压抑着激动,手指悄悄指向斜侧方。
崔令窈偏头朝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两边是细密的紫竹林,在夜幕笼罩的盛夏,显得格外静谧。
这样的风景虽独特,但不足以让知秋如此激动的提醒她。
最根本的原因是,紫竹林旁,立着的那道修长身影。
沈庭钰。
崔令窈恍然惊觉,这位大公子的院落,似乎离就在这附近。
偌大的沈国公府,也只有沈庭钰的院子,种植了紫竹。
这边,她们主仆两个闹出来的动静很轻,却依旧惊动静立在竹林旁的人。
沈庭钰轻抬眼皮,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双温润的眸子,在盛夏的傍晚,格外明亮。
隔着老远的距离,崔令窈依旧能瞧见他的眸光微微停滞了瞬。
她心口‘咯噔’了下。
唯恐又被误会死缠烂打,赶忙屈膝福了个礼,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领着知秋快速离开。
脚步匆匆,宛如身后有鬼在追。
浑身上下都写着‘避嫌’二字。
沈庭钰几时见过她这个模样,愣了一瞬后,目光紧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唇角渐渐抿紧。
他身后,沈珥同样咋舌,“…那是表姑娘?”
当真转了性不成?
沈庭钰收回视线,垂眸盯着面前的竹叶许久,突然道:“你觉得一个人会在转瞬间,变化如此大吗?”
不止是性情。
还有,言、行、举、止。
说话的语速。
走路的姿势。
乃至,曾经执念入骨的痴恋。
全都在顷刻间变了。
沈珥没听懂他更深层次的意思,却知道他说的是崔令窈,想了想,道:“这次不同以往,大概表小姐这次是真的长教训了。”
身中情毒的模样,叫几个外男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从此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打他家公子的主意,也能说的过去。
沈庭钰不置可否,低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姑娘抱着崔明睿的胳膊,一口一个阿兄的娇俏模样。
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身中情毒,脑子迷糊认错了人。
但现在,沈庭钰对此表示存疑。
毕竟,这个表妹乃他姑母独生女,没有能叫她如此信赖的嫡亲兄长。
而国公府的几个表兄,每一个对她都避之不及。
她,从未得到过兄长的爱护。
就算脑子真迷糊了,凭借本能行事,将崔明睿当成了他,也不该是那样的情态。
当时的她,对崔明睿依赖归依赖,却没有迫不及待献身的旖旎暧昧。
好像,真将对方当成了嫡亲兄长一般。
信任有加是真,不沾情欲也是真。
——所以,她真的认错人了吗?
…………
崔令窈哪里知道才重生回来半天时间,自诩连话都没说几句,也还算谨言慎行,却已经被两个人看出了端倪。
她一门心思,大步往前走,总算将沈庭钰的院子远远甩在身后,这才放慢了脚步。
身后,知秋满是不解,“刚刚那是大公子,他都看见咱们了。”
从前,大公子对她们避如蛇蝎,她家姑娘就是创造机会也要偶遇。
怎么现在真遇上了,却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崔令窈没有说话。
知秋是原主母女从平洲带来的几个仆人之一,忠心自不必说。
但对原主脾气、爱好、乃至一些日常中生活习性的了解,恐怕比缠绵病榻的生身母亲还深。
她换了个芯子,作为贴身伺候的婢女,早晚就能看出端倪。
现在,她的当务之急,就是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知秋不能再随身伺候她。
得想个正经由头,将人调离身边。
但自幼长大的情分,又是伺候惯了的婢女,若不是出了重大过错,是轻易不会换人的。
崔令窈一路想着,很快到了原主母女俩所住的小院。
远远看过去,一道纤瘦的身影立在檐下。
是原主的母亲,沈氏。
大概是看天色这么晚,女儿还没回来,便出来等着。
可惜……
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不知是不是原主遗留的情绪作祟,崔令窈心口有些发堵。
她快步迎了上去,学着原主记忆唤了声,“阿娘。”
沈氏眉眼慈爱,握着女儿的手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赏花宴可好玩?”
“好玩,人可多可热闹了。”
住了三年,这座原本僻静的院子,被打理的十分温馨。
崔令窈一边扶着她往里走,一边挑挑拣拣编了几件宴会上的趣事,沈氏听的面露笑意,柔声问女儿:“可有瞧见合心意的公子?”
“娘!”崔令窈面露羞赧。
“同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进了屋,沈氏拉着女儿坐下,语重心长:“窈儿,娘知道你心气高,但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嫡子,咱们的身份不好匹配。”
门楣太高,一介无父无兄的孤女攀不上,庶子的话倒是有可能,但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真嫁过去了,也有的是委屈等着。
自丧夫后,沈氏便大病一场,身体落下了不少老毛病,生气渐渐枯竭,寡居多年,撑着口气回了京城,全是为了女儿的前程打算。
但她身体不好,一步三咳,离不开药,几乎足不出户,鲜少离开这院子。
所以,她不知道女儿上赶着想给表哥做妾的事。
即便国公府大大小小的知情人无数,但顾忌这位姑奶奶的身体,也不会专门闹到她面前。
沈氏完全蒙在鼓里,一门心思给女儿物色夫家。
她掩帕,低低咳了几声,“那些寒门子弟,自身教养才华不错的,日后前程不一定比勋贵人家差,只要你瞧上了,为娘就去求你大舅母出面保媒。”
? ?宝子们,pK中,求一下追读,评论,票票…
?
这些数据,对新书格外重要,决定这株小幼苗能不能长大…
第25章 他不信!
沈氏口中的大舅母,便是沈庭钰的娘亲,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样的尊贵身份,出面保媒,也能代表崔令窈并非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身后是有国公府撑腰的。
若原主能听母亲的话,择一个潜力股嫁过去,以她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小日子不会难过。
要是夫君有出息,诰命尊荣未尝没有可能。
可惜她一门心思要撞沈庭钰这道南墙。
中媚骨散猝亡不说,还误将她的灵魂吸纳进来。
导致她要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母亲。
崔令窈心中难受,根本说不出欺骗的话。
低着头沉默了没一会儿,沈氏便再度出声。
她不忍逼女儿,幽幽叹气道:“若没瞧见中意的就算了,你年纪轻,哪里懂识人方面,若叫人哄骗了,反倒不美。”
心中思忖着,还是得劳烦长嫂帮女儿物色一二。
长嫂乃世子妇,执掌国公府中馈多年,识人的眼光何其毒辣,她来为女儿择婿,也确实更叫人放心些。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
同沈氏见面,才说上几句话。
她对自身处境就有了新的理解。
无父无兄,寄居在外祖家,已经及笄,年方二八。
母亲病重,急着在闭眼前,看女儿找到一个好归宿。
这样的处境,出嫁简直迫在眉睫。
大概正因为如此,原主才会病急乱投医,连媚药都敢给沈庭钰下。
现在她一了百了的死了,换了崔令窈来,面对这样的局面,同样想不到避嫁的理由。
哪怕是为了安原主母亲的心,似乎也不得不嫁。
由不得她说不。
除非她能在出嫁前,完成任务,脱离世界。
但显然是来不及的。
旁的细枝末节不算,单单十月怀胎,等谢晋白的孩子出生,差不多就要一年。
而沈氏的身体,只怕等不了一年。
这一晚,崔令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不知该如何破当前局面。
有什么办法不嫁人…
或者说,真要嫁人的话,她能不能找到不谈情爱,不用同床共枕的形式婚姻。
…………
誉王府。
圆月高悬,满天繁星,皎洁的月光铺洒在人间。
虫鸣声,随着夏夜的风一块儿窗扇传了进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晋白一身常服,窄袖交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道羽林卫紧急呈上的卷宗徐徐展开。
下午才吩咐彻查裴姝窈的命令,不过几个时辰功夫,就已经有了结果。
裴姝窈十六年的生平历程,被悉数查了个彻底。
此刻化作卷宗,呈现在他眼前。
娇养在闺阁的千金,实在没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
出生两年,丧父。
此后十一年都在平洲,由寡居的母亲一手拉拔长大。
期间,母女俩受了裴家族人不少冷待。
顾忌沈氏出身国公府,裴家人倒也不敢做的太过。
后来,沈氏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担忧自己死后,女儿被裴家误了终身,坚持带着裴姝窈,和自己的嫁妆回京。
三年前的隆冬腊月,十三岁的裴姝窈住进国公府。
始终平静的男人面色骤然一凛,眸底情绪激烈翻涌,透着猩红的死气,定定盯着卷宗上,那行‘三年前,隆冬腊月’的墨字上。
‘她’是三年前来到京城。
……会是巧合吗?
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生机耗尽,枯寂无望的心泉,在隐隐颤动,似乎要涌出源泉。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下,狠狠闭了闭眸,竭力平复心跳,继续往下看。
而今,裴姝窈十六岁。
在京城三年,她便爱慕了她大表兄三年。
卷宗大半篇幅记载的都是,她为了沈庭钰做的蠢事。
送荷包,送糕点,送补汤。
半路拦人,假作站不稳,想往沈庭钰怀里跌。
听闻沈衔钰喜琴,抱着瑶琴,深夜闯进他的书房,欲要献艺。
被拒后,破罐子破摔,直接表明心意。
姿态摆的很低。
从未奢望过做正妻。
贵妾也不敢妄想。
一个良妾的名分,她便知足。
羽林卫乃谢晋白亲卫,手段神秘,无孔不入,加上沈庭钰为了避嫌,当日书房外面守着好几个仆人,这件事并不隐秘,故而卷宗记录的很细节。
将裴姝窈那一夜,上赶着做妾不说,还‘欲宽衣,自荐枕席’的种种举动,记载的清清楚楚。
看的谢晋白眉心突突直跳。
强忍着一股恶气,继续往下扫。
很快,卷宗记载到了今日。
下午,他遇见她那会儿,她果然中了情毒。
是媚骨散。
那玩意竟是她自己准备的,想下给沈庭钰,被她自己误服了。
满篇的蠢事,荒诞又离谱。
谢晋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毕竟,他的窈窈,看似性子软和好说话,实则冷心冷肺,一身傲骨,小气的要命。
三年前,他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真心,悉数给了她。
她视若无睹,半点都没想过要回以他同等感情。
换做沈庭钰,她就上赶着要做妾了?
他不信!
可下午,中了药的她,见到他的反应,的确有些古怪。
尤其那个眼神……
再次忆起那双雾蒙蒙的杏眼,谢晋白只觉得灵魂都要发颤。
他死死握住手中卷宗,垂眸看向底下单膝跪地的李勇。
“崔明睿那里,查出了什么?”
声音嘶哑,干涩。
李勇脊背更弯了些,禀道:“据查实,崔世子和裴姑娘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当时裴姑娘身中媚骨散,恰好崔世子路过那间厢房外头,被她瞧见,竟不顾沈公子阻拦,冲了上去…”
言至此处,李勇声音顿了顿,语气有着惊疑,“她唤世子……阿兄。”
阿兄。
轻飘飘的两个字,于谢晋白来说却重若千钧。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属下绝无半句虚言,裴姑娘的确是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唤崔世子阿兄,…不过…”
“不过什么?”
浓重的威压逼近,李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过裴姑娘当时中了媚骨散,极有可能是认错了人。”
谢晋白:“……”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 ?第二章奉上…
?
妹宝要掉马甲了呀…
第26章 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的微微晃动了下,谢晋白才似恍然回神。
他快速绕过书桌,几步走到李勇面前,“你确定崔明睿真是第一次见她?”
低沉的嗓音紧绷。
李勇心中微凛,斩钉截铁道,“属下可用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有错。”
闺阁姑娘跟已经成婚的郎君,圈子本就不同。
而且,裴姝窈一共才来京城三年,这三年里,她出门赴宴,上香,乃至游湖的次数都是有数的。
跟崔明睿根本没有机会见面。
今日茶苑的赏花宴,是平王夫妻为女儿选婿操办,安宁郡主同堂妹感情好,所以专程携夫君前来。
不然,崔明睿一个已经成婚的郎君,怎么会参加这样的宴会。
所以,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谢晋白心神震荡。
他抬手死死摁着发疼的眉心,脑中不断涌现下午,崔明睿干净利落将人大横抱起的画面。
他了解自己这个大舅兄,看似温润如玉,脾气好的很,实则极有距离感。
也并不是贪花好色之徒。
不可能,对一个初次见面,将他认错成兄长,且中了情毒的姑娘,如此没有分寸。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被死死压抑的念头,难以遏制的冒出来。
情绪过于激烈,谢晋白身体有些脱力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案上。
“主子!”
李勇急忙要来扶,被谢晋白抬手阻止。
他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世语新说里,第三话那则故事,你可读过?”
作为心腹中的心腹,李勇自然不是莽夫,书读的不少。
‘世语新说’是前朝禁书,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民间怪谈,奇闻轶事。
一共九十九话,全部围绕精、灵、鬼、怪所展开。
第三话,所讲的是前朝一位穷书生进京赶考,顺利中了进士后,却遭暗害,身份也被人顶替。
那位书生出自农门,为人不善交谈,并无亲近相熟的同窗友人。
而顶替他的人,家族又颇有手段。
将能认出书生身份的父母妻儿们,尽数杀害,顺顺利利领了官职。
按理说,这会是一件天衣无缝的官司。
但,那位书生死后竟借尸还魂,重生到了一位世家子弟身上。
最后,亲手报仇,痛快手刃仇人的故事。
此时此刻,主子突然提及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李勇当然明白。
主母出事三年,他家主子一直没走出来。
将人复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全都试过。
三年时间,堂堂皇子之尊,活的如行尸走肉。
现在,遇见一位言行怪异的姑娘。
第一反应竟然是主母也有了奇遇,借尸还魂,复活重生了。
这还是他冷静睿智的主子吗?
比起李勇的心酸,谢晋白的眼神却亮的惊人。
“羌族大祭司的话,果然所言不虚。”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所见所闻自然比平民百姓要多得多。
这世间有许多解释不通的事,也不缺有奇遇的人。
自崔令窈死后,谢晋白读了无数志怪故事,还曾寻着故事遍访各地,见到过许多故事里的主人公。
对那些鬼怪之说,他信了个十成十。
一心要将崔令窈魂魄召回来,把人复活。
为此,大越王朝能寻到的能人异士,他都捉了个遍。
威逼、利诱。
屠刀磨了一把又一把,令他们施展招魂之术。
屡屡失败。
屡屡绝望。
最后,在累的快吐血的灵隐寺老方丈口中得知,羌族大祭司擅卜。
此人掐算之术,乃当世第一。
他能算出,崔令窈魂魄为何不肯回来。
也能算出,两人的夫妻缘分究竟是不是真的断了。
于是,谢晋白领兵出征南疆,活捉了羌族大祭司。
逼着人以血为祭,连卜三次。
三次的答案都是,缘分未尽。
他们会有再续前缘的那天。
谢晋白信了。
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靠着坚信这一点而凝聚出的细微希望活着。
他的窈窈,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他跟她缘分未尽。
至此,谢晋白才算有了几分生气。
而现在,等了这样久,久到几乎要绝望,才终于出现一位,疑似‘她’的姑娘。
中了药,神志不清时,她唤崔明睿兄长。
信任,依赖。
看他的眼神却是惊诧和慌张。
面对她,他的心脏会有本能意动。
在雀跃欢呼。
谢晋白伸手摁向心口。
它想去见她。
想看看,她那层皮囊下,真正的灵魂,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只要谢晋白想,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猛地站直身体,打开房门,阔步走了出去。
………
沈国公府,夜色已深。
崔令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明明下午中药费了很大体力,身体已经累的很。
但她就是没有睡意。
突然回到大越,换了个陌生身份。
这个身份没有她做侯府嫡女时的尊贵,也没有父母兄长爱护,还随时可能要被安排出嫁。
心中难免烦忧。
又听说了陈敏柔的事。
陈敏柔竟然要死了。
而她情深意笃的夫君,打算续娶她的幼妹。
怎么会这样…
她能帮到什么吗…
陈敏柔到底生的是什么病…
如今她换了具壳子,身份悬殊,想见见昔日好友,都很艰难。
一阵夜风吹拂进来,带着窗叶微微晃了晃,崔令窈抬眸看了眼窗外。
今夜,她没有让知秋守夜,竟然连窗户都没有关好吗。
驱蚊香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为免喂蚊子,崔令窈从床上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轻轻合拢。
反正纱窗不影响通风。
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从房内探出来,握着窗叶,轻轻往里带。
谢晋白紧贴窗墙,屏气凝神,一眼不眨的盯着她微微翘起的两根手指,眉心狠狠跳了跳。
‘吱呀’声过后,窗扇合拢。
他眼睫一颤,身体如一尊墨玉雕塑,隐入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年秋猎,她拉弓时,不小心被弓弦伤到食指。
伤口很深,足足半年多不能动用那根指头,后面伤好了,日常琐事上,也养出了将食指轻轻翘起,不用力的习惯。
? ?晚点还有一章…
第27章 确定了什么般,只想抱抱她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
种种巧合,让他几乎能确定,里面的姑娘不对劲。
是她吗。
如果真的是她。
那么她重生回来,为何不来找他。
为何,要追着给沈庭钰……做妾。
屋内,崔令窈躺回床上,闭目酝酿睡意。
隔着窗扇,翻来覆去的声音传进谢晋白耳朵。
……她在为什么事而睡不着。
是对沈庭钰的求而不得,叫她辗转难眠。
还是因为白日见到了他。
不肯跟他相认,是不是因为她爱上了沈庭钰?
宁愿做妾,也要…
难言的惊痛顺着心房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晋白仰头闭眸,几乎想进去逼问一番。
但他不能。
他得确定了,真真正正确定了她就是她。
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移情他人。
如果是,他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那她的意图又是什么?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爬上中天,在又一个翻身后,屋内姑娘的呼吸渐渐平稳。
迷迷糊糊间,崔令窈隐约感觉到窗户被再次打开。
但眼皮沉重,她只当是梦,咕哝了声,又沉沉睡去。
谢晋白几步走到榻边,垂眸凝视着榻上的姑娘。
她侧身,背对着墙,面向他这边,似乎睡的很不安稳。
秀气的眉头微蹙,像随时可能会醒来。
身上盖着床薄薄被褥,因为怕热,将被褥压在腿下。
寝裤不安分的上滑,露出半截白腻腻的小腿肚子。
谢晋白瞥了眼,没有多看,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他视力极佳,借着窗外的月光,能将一切尽收入目。
那双漂亮的杏眸合上后,这张脸,跟他的窈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他就是觉得哪哪都像。
夫妻三年,恩爱情浓。
他比她自己都要了解她的那些习惯。
下意识不用食指的反应,像。
架着腿,偏头将半边脸埋进软枕,手握着寝被的睡姿,像。
就连眉头微蹙的弧度,都很像。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炙热,叫睡梦中的姑娘感到不安,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人,呼吸乱了一瞬,似乎就要醒过来。
谢晋白微微弯腰,伸指在她脖颈处点了下。
而后,指腹上滑,毫不犹豫的捏住她下颌,捞起。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少女整张脸,坦露在他面前。
弯眉,翘鼻,唇形很漂亮,微微上翘,随时都带着笑意。
全然陌生的脸。
谢晋白却心跳如鼓,确定了什么般,只想抱抱她。
狠狠抱住她。
他喉结咽了咽,俯身,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深吸了口气。
怀里姑娘没有用香粉。
嗅入鼻腔的,只有沐浴过后,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和她本身所带的甜香。
谢晋白眼睫轻颤,低喃出声。
“窈窈…”
…………
窗扇缓缓合上。
所有痕迹清理完毕,谢晋白出了沈国公府,对身后跟着的侍从道:“派人盯着她,每天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穿用度,日常习惯,事无巨细,如实回报。”
他的心,已经能确定她是谁。
但他需要切实的证据,让她无法否认的证据。
也需要弄清楚,她不肯相认,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日马车上,她还想帮沈家姑娘来‘搞定’他…
搞!定!他!
谢晋白心口陡然升起一股暴虐感。
她若真敢移情沈庭钰,还要把他献给其他女人。
就不要怪他杀人了。
先杀沈庭钰。
再杀沈涵月。
李勇躬身应诺,见他直挺挺立着,周身杀气四溢,硬着头皮提醒,“太医说了,您的伤势需要注重休息,三更天了…”
剩下的话,被谢晋白抬手打断。
“叫人告诉赵仕杰,他妻子重病在身,求医问药既然无用,办场宴会冲冲喜,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勇躬身,“是!”
“另外…”谢晋白思忖几息,又吩咐了几句。
桩桩件件,全部都关乎陈年旧人。
李勇隐约猜到主子用意。
不知何故。
让他精明睿智的主子,已经笃定这位国公府表姑娘,是王妃借尸重生。
李勇为主子心酸之余,竟也生出些许希冀。
盼望,他家主子这次不会失望。
…………
第二日。
崔令窈睡醒,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息,只当自己出现了错觉。
这是国公府表姑娘的房间,谢晋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起身,梳妆完毕,就去正房陪沈氏用早膳。
却发现沈氏还未起床。
身边伺候的陪嫁嬷嬷,眼尾通红,见到她来,低声道:“昨儿个夜里,夫人吐了两场,一夜未眠,刚刚才睡下。”
沈氏是个慈母,每每夜间犯病,是从来都不肯叫奴仆来惊扰女儿的。
崔令窈眉头微蹙,“可有请大夫?”
“府医清晨来过了,只道是老毛病,已经开了方子调养。”
说是调养,其实国公府上下,谁都知道,沈氏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现在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治不好的。
昨日还能柔声宽慰自己的妇人,这会儿竟起不来床。
崔令窈说不出什么感受。
她们之间没有母女情分,若不是原主身体将她灵魂吸纳进来,那么原主一死,以沈氏的身体是遭受不起丧女之痛的。
说不定,昨日就会撒手人寰。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亏欠这位母亲。
但或许是原主身体遗留的情绪作祟,她心中沉甸甸的。
她也没了用膳的心思。
大清早请了府医,沈氏病情加重的消息,很快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到底是府里的姑奶奶,何况国公爷还尚在,那是沈氏的亲爹。
即便是庶女,那也是亲生血脉。
真出了事,同样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可能等闲待之。
这一天,母女俩的僻静院子热闹了许多。
先是沈氏姨娘,裴姝窈的亲生外祖母来抱着女儿哭了一场。
还没哭完,后脚,沈氏的同母弟弟,国公府庶出四老爷带着他的妻女一块儿来看自己妹妹。
几个大人在里头说话,崔令窈跟她的六表妹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如果说,国公府里,原主有最不对付的人。
那大概就是这位表妹了。
第28章 选婿
这是她亲舅舅的女儿,论血脉亲疏,本该是那些个姐妹中,最亲近的。
但,原主行事太过荒唐,这位国公府的六姑娘也并不是多好相与的脾气。
每每见了面,对原主都是一脸'耻与你为伍'的表情。
别说亲近了,那是恨不得捏着鼻子,啐她一口。
原主又是个被母亲惯坏了的性子,哪里忍得了被她这般嫌弃。
姐妹俩自然就不对付。
这会儿,得知姑母病重,随时可能断气,沈涵云倒是没说什么刻薄话,却也没有心情宽慰这个表姐。
崔令窈更没有上赶着贴冷屁股的癖好。
两人就这么立在院外,大眼瞪小眼之际,院外突然响起嘈杂脚步声。
没一会儿,门口乌泱泱出现一行人。
领头的,正是裴姝窈大舅母,国公府世子夫人刘氏。
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看着只有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宝蓝色的襦裙,长发一丝不苟挽了个发髻,被奴仆簇拥着,跨入院内。
仪态端庄,不失威严。
“见过大舅母。”
“见过大伯娘。”
崔令窈和沈涵云急忙福身行礼。
刘氏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崔令窈身上略停了停,淡淡道:“母亲病重,为人子女不思侍奉床前,反倒穿红戴绿,不成体统。”
崔令窈一愣,下意识垂眸看自己衣裙。
她今日没有打算出门,根本不曾仔细打扮,身上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素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还是羊脂白玉。
全身上下,最鲜艳的颜色,也只有腰间香囊上,绣的那片荷叶了。
——这也算‘穿红戴绿’?
很快,她反应过来。
人家只是单纯想喝斥她两句,随意找了个理由罢了。
这个大舅母,并不喜欢她。
且,连表明功夫都不愿意做。
也对。
谁会喜欢一个寄居在家中,纠缠自己儿子,一心想着给儿子做妾的‘外甥女’。
崔令窈垂眸,抿唇不语。
见状,刘氏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抬步进了正厅。
过于苛责一位寄人篱下,母亲病重的姑娘,传出去只会让人说她刻薄孤女。
连累自己名声,得不偿失。
跟随刘氏一块儿来的,还有沈涵月。
她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见崔令窈还立在原地,她几步走过来,宽慰道:“不要担心,祖父听说姑母病重,已经拿了玉牌,要去请太医呢。”
崔令窈勉强笑笑,没有说话。
三年前,沈氏寒冬腊月带着女儿回到娘家,身体已经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当时,国公府就为这个女儿请过一次太医。
这三年,全靠太医开的温补方子,和国公府的药材养着,生生给沈氏续了这么久的命。
但伤的是元气,再调养也无济于事。
见她不吱声,沈涵月以为她方才受了苛责觉得损了颜面,便又道:“我阿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气不过。”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知道的,是我从前言行失当,不怪舅母。”
这话,通情达理的叫人震惊。
不止沈涵月吃惊,旁边的沈涵云同样惊愕。
“你转性了?”
按照这位表姐的性子,难道不该捂着脸跑开,或者强词辩驳一番吗?
竟然这样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崔令窈淡淡一笑,“人总是要长大的,你们只当我幡然醒悟,彻底懂事了。”
沈氏在,能给女儿撑起一方遮云避雨的天地。
一旦沈氏离世,那以原主积攒下来的名声,在国公府的处境只会更不堪。
这一点,崔令窈看的很明白。
沈涵月和沈涵云同样看的明白。
沈涵云眼神复杂,“你早该如此了,听姑母的安排,嫁的如意郎君,也好让她放心。”
而不是,一门心思想留在国公府做妾。
“我阿娘今日过来,除了探望姑母外,还有一事…”沈涵月看了眼内厅,压低了声音道:“她帮你选了几个人家,打算跟姑母说说呢。”
崔令窈一惊,掀眸看向她,“……都有谁?”
“这我可不知,”
沈涵月摆手道:“我虽跟着阿娘学掌家,但这样的事,她不曾告诉我。”
她自己也是没有婚约的女郎,岂能插手表妹的夫婿人选。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只觉得棘手。
古代女子,婚姻大事就是受制于人。
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就得受这个身份束缚。
沈氏眼看着随时要断气,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女儿出嫁。
这样的情况下,她能以什么理由拒绝?
沈涵月见她脸色难看,不免劝道,“做正头夫人,门楣再低,日后我出嫁,也能约你出来玩,到时候姐妹间多少能帮扶一点,若是做妾……”
妾乃奴婢。
即便是贵妾,没有主母点头应允,想要出门赴宴,那是天方夜谭。
也不会有哪家的贵夫人,同妾氏平等相交。
知道她是好心,崔令窈道了声谢,又解释道:“我并非对表兄心存余念,只是……嫁给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男人,不免心中惶惶。”
同是适龄姑娘家,沈涵月和沈涵云两人都能理解她的心情。
沈涵月心生怜悯,许诺道:“那我想办法查查,总得知道我阿娘挑的那些人选,品性,学识,家世具体都如何,不能叫你两眼一抹黑,嫁过去。”
可她也内宅姑娘,又哪里有什么人脉,去调查外男。
崔令窈有些感动,正待说点什么。
身后厅门被打开,她亲舅舅,舅母,扶着外祖母李氏走了出来。
李氏是沈国公的良妾,昔年国公爷外放时,当地下官所献,她出身官宦之家,父兄同样在朝为官,不过官声不显,且不在京城。
沈国公唯二庶出子女,皆由她一人所出,足以见她所受的宠爱。
这会儿,年余五十,面皮紧滑,也不见老态。
瞧着比沈氏这个做女儿的身子骨还要硬朗些。
只是方才哭过一场,眼睛都通红。
看见一身素衣,身姿纤细的外孙女,李氏面色复杂,唤了人到一边,轻声嘱咐:“窈窈,莫要再叫你阿娘再劳心了。”
? ?晚点还有一章,明天就要出试水成绩啦,宝子们追读有跟上吗……
第29章 揪回来
“你阿娘虽是庶出,但你外祖父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出生起便记在了嫡母名下,受尽宠爱长大,及笄后,你外祖父千挑万选,看中了裴述的才学,没成想……”
李氏眼眶一红,满是悔恨。
原主生父裴述,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昔年,也是进士及第,名动京城的才子。
娶了国公府的姑娘,按理说就该顺理成章留在京城做京官,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裴述没有。
他秉性耿直,不愿在京城的富贵窝里泡着,主动请奏离京外放,誓要造福一方百姓。
最后,患了痨病,丢下妻女,死在任上。
国公府也有意让女儿再嫁。
但沈氏对裴述感情极深,又舍不下年幼的女儿,就这么在平洲寡居了十余年,三年前才为了女儿,拖着一口气,回了京。
这便是那段往事。
为了女儿,沈氏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只可惜,女儿是个恋爱脑,并不曾心疼她。
崔令窈轻轻眨了眨眼,只觉心中堵的发慌。
李氏幽幽叹气,“你阿娘不能再操心了,若你真的非你大表兄不嫁,那我去同国公爷说说。”
长者赐,不可辞。
做祖父的,要沈庭钰纳表妹为妾。
他是拒绝不了的。
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如此荒唐,沈国公会同意?
李氏不过一个妾,面子有这样大?
崔令窈更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拒绝。
李氏似信非信。
崔令窈正色道:“我已经想通了,哪怕是表兄,也绝不做妾,更不会叫阿娘劳心。”
“……如此就好,”李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做人正头娘子,若受了委屈,你舅舅和表兄们自会给你撑腰。”
要是给沈庭钰做妾……
那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咬牙忍着。
她的嫡亲舅舅,自己尚且是庶出,怎么敢管沈庭钰这位承嗣子的房中事。
李氏离去。
没一会儿,世子夫人刘氏也从内厅出来。
走时,连看都没看崔令窈一眼。
沈涵月答应要帮崔令窈探查自家母亲都选了些什么人,跟着一块儿离开,缠着问了一路。
刘氏只得一子一女。
沈庭钰和沈涵月兄妹两个,可以说是她的命根子,那是怎么也生不出半点脾气的。
被女儿缠的受不了,她扶额悉数说了出来,又头疼道:“你不是向来不关心你表妹的事儿,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此时非彼时嘛。”
沈涵月得了准信儿,喜滋滋的告辞离开,直奔前院。
…………
前院,书房。
沈庭钰端坐书桌前,手持竹笔,脖颈微微前倾,正专注的撰写什么。
听见妹妹来了,吩咐沈珥,“让她进来。”
兄妹俩感情不错,沈涵月一进门,直表来意。
“阿兄帮我查几个人如何?”
沈庭钰眉眼未抬,道:“谁?”
沈涵月一口气说了四五个名字。
有沈庭钰听说过的,也有他不曾听过的。
但全都是男子。
他手腕顿了下,问,“帮谁查的?”
以这几人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该入他妹妹的眼。
沈涵月也不瞒他,直接道:“这是阿娘为裴家表妹物色的夫君人选,她惶恐不知这些人的底细,我想着帮她仔细调查一番,毕竟终身大事,不得不慎重。”
不过她一个闺阁女郎,实在没有能力细细调查几个外男。
只能找嫡亲兄长求助了。
沈庭钰撂下竹笔,抬眸看向妹妹:“她愿意出嫁?”
这话稀奇。
原本以为自家兄长该长松一口气的沈涵月讶异道:“姑娘家到了年龄不出嫁还能如何?你这道南墙,她撞不动了,姑母病重,也容不得她再任性,不愿意也得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
沈庭钰面色凝滞了一瞬。
他还没确定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竟然就要出嫁了。
若他猜测是真。
突然间面临这样的局面,她得无措成什么样…
“阿兄?”
沈涵月催促,“你应不应嘛,不行的话,我就去找二堂兄。”
“不必,”
沈庭钰道:“我来查。”
三个字,语调寡淡。
但沈涵月愣是听出几分不对劲。
她瞳孔缓缓瞪大,“阿兄,你……”
剩下的话,消失在沈庭钰倏然抬起的眼神里。
……
当夜。
白日里沈国公府发生的一切,悉数进了谢晋白的耳朵。
他面无表情的听完,唇角扯了个弧度,“你说,她若当真是你们主母,会怎么做?”
是为了让母亲安心,选择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还是打算做点什么破局。
比如,来找他坦白身份。
再比如,去寻求昔日旧友的帮助。
陈敏柔,孙淑珍。
这俩都是她的手帕交,感情深厚,均嫁入高门。
不过,后宅妇人的手,伸不进沈国公府。
——去找她的父母兄长相认?
昌平侯府真想护她,倒是可行。
谢晋白细细推算着她接下来可能的举动,丝毫没有将所谓的‘嫁人’,放在心上。
他坚定认为崔令窈会想法子拒嫁。
而他要做的就是,藏于暗处,看她下一步动作,但凡逮着确凿证据,就要干净利落明牌。
他要把那姑娘揪出来,摁在怀里,向她逼问一个解释。
一个为何不肯同他相认的解释。
再问问她,追着给沈庭钰做妾是几个意思。
当然,他一定会冷静。
不能把人吓到,不能把她吓跑。
只要她愿意好好哄哄他,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更不会与她为难。
这种运筹帷幄,事事都掌控在手心的感觉,让谢晋白十分安心。
他抬头,看了眼夜色,准备再一次夜潜沈国公府。
李勇不敢劝,只道:“主子喝了药再去吧,若主母回来了,您更要保重身体。”
后面这句话,成功让谢晋白止步。
他的确该保重身体。
不然,如何能跟他的窈窈再续前缘,白头偕老。
倘若他真的早早死了,那没良心的姑娘,只怕转头就能将他丢在脑后,去要别的男人。
心口翻涌起熟悉的酸痛,谢晋白端着汤药,一饮而尽,眸色猩红狠戾。
要不是想看看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揪回来。
第30章 真是可恶极了!
又一次睡醒,嗅到房间内残留的熟悉气息。
崔令窈心中惊疑不定。
认识她之前,那人不喜用香,身上是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是她觉得他那张冷傲冷傲的脸,跟冷香调特别配。
成婚后,三不五时就要给他送荷包,里头塞的都是她亲手调制的香料。
檀木,雪松,甘菊…
每一样都跟他很搭,和他自身的气息融合在一起,那味道能叫人上瘾。
很长一段时间,崔令窈是真的喜欢窝在他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
他身上的味道,她熟悉的很。
以至于她根本没办法安慰自己是错觉。
崔令窈强忍心惊,起身仔仔细细检查起房间。
从床榻,到窗沿,房门,连梳妆台,都认认真真检查了许久。
一无所获。
除了那遗留的气味外,没有一点异样。
但崔令窈几乎能断定,谢晋白来过。
她一身寝衣,立在窗前,有些发愣。
才回大越两天,那人竟然就夜探她的闺房。
是怀疑什么了吗?
可她总共也就见了他一面。
难道,当时那个对视,她的眼神暴露出了什么?
还是她对阿兄的依赖,叫他生出怀疑?
怎么会呢…
死后重生,借尸还魂的事,这样离奇。
正常人,哪怕是再聪明绝顶,也不会轻易往这个方向想。
何况,他同原主并不相熟。
他,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了吗…
还是只是怀疑?
这个问题在脑中才出现,崔令窈瞬间就有了答案。
一定是后者。
夫妻一场,崔令窈做的又是攻心任务,自认对谢晋白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出身尊贵,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年纪轻轻上了战场,十六岁手里就有了兵权,十八岁时,已然是名满京城的少年大将军。
他眼高于顶,矜贵冷傲,从小到大说一不二惯了,强势于他,早就刻进了骨血。
商量、退让、低头、卑微,这种词永远不会出现在谢晋白身上。
攻略值从五十到一百的那两年,除了床榻上痴缠点,日常相处中他根本没什么变化。
攻略值五十的时候,他能力排众议,不顾皇后为难,也要坚持给她妻子的身份。
攻略值一百的时候,他同样能提出要娶李婉蓉为侧妃。
这么一个将不动声色修练到极致的男人,要不是系统说任务完成,还达成了‘此心不移’的里程碑,触发冷静期,崔令窈单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也看不出,这人对她已经此心不移。
就连两人闹别扭,他将她抱在腿上哄的时候,也从来都是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她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应该说,只要谢晋白自己不愿意,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天生的上位者。
三年前,他就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经历这三年…
想到系统说的,自她死后,他根本没有求生欲。
一副短命绝嗣相。
甚至,她的尸身还没下葬。
谢晋白从没有放下过她。
这样的情况下,以他的强势,若真确定她灵魂重生回来,怎么能容忍她在沈国公府待着。
所以,他必然只是怀疑。
而她要做的是,打消他的疑心。
想到这里,崔令窈深深吸了口气,伸臂推开窗扇,任由夏日晨光照在面上。
光线刺目,她微微眯起双眼,脑中一片清明。
想明白了一切,就算闭着眼,崔令窈都感觉此时此刻的暗处,或许有不少眼睛在盯着自己。
谢晋白在等什么呢…
沈氏病重,她的婚事迫在眉睫。
他在等她病急乱投医,主动暴露自己身份?
崔令窈心中生出些许恼恨。
她厌烦他那副,万事万物都拿捏于掌心的从容。
也讨厌他永远高高在上,不疾不徐的姿态。
十五岁相识,二十岁落水脱离世界,她唯一一次见他失态,是在她落水那天。
除此之外,他永远气定神闲。
真是可恶极了!
更可恶的是,他差点就料中了。
崔令窈的确有想过,若沈氏病重,形式所迫,当真要让她嫁给一个陌生男人,那她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找到她的阿兄。
表明身份,让阿兄想办法为自己解围。
现在一看,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
那才真是正中谢晋白下怀。
而等待她的,是再次进入誉王府。
这一次,他会让为她妻,还是为妾?
以他的脾气,为了惩罚她重生后不主动去找他,大概率是为妾吧。
到时候,他们又是无休止的拉扯。
那样的情爱让人神伤,即便崔令窈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动过心,却也没打算再次以身入局。
逆反心理起来,崔令窈只想快速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绝非已死三年的誉王妃。
何况,她在三年前脱离世界时,就已经下定决心。
感情结束那就是结束了,她不会回头跟他再续前缘。
来大越王朝的任务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谢晋白找其他女人生孩子。
……
重生回来的第二天清早,就受了一击重雷。
崔令窈告诫自己,日后就算是独处,也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誉王妃,那她就只是裴姝窈。
她细细想了许多要注意的细节,直到门口等候许久的知秋叩响房门,才定了定神唤她入内。
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后,崔令窈去正院看望沈氏。
钱妈妈守在门外,见她过来,低声道:“夫人方才醒了,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即可。”
崔令窈轻轻颔首,撩起珠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崔令窈呼吸一滞,绕过屏风走向内间。
沈氏半靠在软枕上,婢女正喂她喝药。
见女儿进来,她推开已经送到唇边的药勺,朝女儿招手,“窈儿,来。”
“……”
崔令窈几步走了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舀了一勺,喂到沈氏嘴边,“阿娘有什么话,喝完药再说。”
沈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乖乖喝下。
很快,汤药见底。
仆婢们皆尽退下。
沈氏低低咳了几声,道:“你的婚事,你舅母可算费心了,昨日她同我提了几个公子,为娘听着,都很不错,其中两个让娘尤为满意。”
? ?试水pK过了,不知道啥时候开始付费pK,感谢宝子们的追读,作者君能回馈的只有稳定更新啦…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1章 心跳漏了半拍
沈氏低低咳了几声,道:“你的婚事,你舅母可算费心了,昨日她同我提了几个公子,为娘听着,都很不错,其中两个让娘尤为满意。”
言罢,她同女儿细细道了出来。
一个家在京城,乃五品官家的长子,姓吴,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学问不错,日后能凭借自身才学,科举入仕。
一个是出身郓州的举子,姓孙,在郓州当地也是赫赫大族,其叔父在朝中任谏议大夫,这次进京赶考,住在叔父家。
这个才名比前头那个更广,在京城学子圈远扬,以他的学识,这届十有八九能中榜,现在议亲,等他中了进士,嫁过去就是官夫人。
算是优质潜力股。
“为娘想了一夜,郓州这个虽才华更出众些,但到底不是京城人,日后若是离京外放,或出了什么变故,你舅舅他们鞭长莫及,还是前头那个吴公子更合意些。”
她自己就吃了远嫁的苦。
若裴述是京城人,她们母女的日子,怎么也比如今好些。
说着说着,沈氏又低低咳了起来,崔令窈起身给她拍背,一直没有接话。
见状,沈氏握住女儿的手,“你跟娘说实话,你心里可是有了意中人?”
崔令窈抿唇:“没有。”
沈氏不信:“那为何每每提及婚事,你总是闭口不谈,十分不情愿。”
崔令窈面色微怔,垂下眼皮道:“……我舍不得您。”
“傻孩子,”沈氏微微摇头:“女大当嫁,你已经十六,正是嫁人的年纪,娘如何能耽误你。”
她这个身体,就是一口气在吊着。
丧母乃重孝,需三年不谈婚嫁。
一旦这口气没了,她的女儿没了父母亲族,终身又没有定下,再耽误三年,成了双十之龄的老姑娘,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堪称殚精竭虑。
崔令窈心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直接涌上鼻腔,忍都忍不住的落了泪。
原主情绪在操控她。
“莫哭了,”
沈氏抬手给女儿拭泪,嗓音轻柔:“娘没有逼你的意思,若你有意中人,同娘说,娘不是不通情理的母亲,只要对方人品性情过得去,不拘出身……”
“女儿知道了,”崔令窈深吸口气,冲着她笑了笑:“让女儿想想,该选哪个。”
“不急,先见见人再选也不迟,”沈氏欣慰一笑,拍了拍女儿的手,道:
“听你舅母说,赵国公府世子妇病重,为了冲喜赵家这两日会办场大宴,邀京中未成婚的姑娘公子们前去热闹一番,到时候你仔细瞧一瞧那两位公子,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总得叫你看的过眼。”
缠绵病榻,重病垂危,又称邪祟入体。
面对用了无数种法子,依旧久病不愈的症状,时人自然而然的会想到使用‘偏方’。
邀请一些还没有成婚,气血旺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来去去邪祟,并不罕见。
以赵国公府的名望,京中但凡收到帖子的,都不会驳了这个面子。
既是冲喜,对宾客的要求又只有未婚的姑娘公子们,不拘身份门第,那这场宴会,就可以用来相看未来夫婿。
向吴、孙两位公子捎句口风,但凡他们对她这位国公府表小姐有意,必会前去。
届时,崔令窈可以见一见他们,时下风气开放,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话。
即便到了这样的情况下,沈氏依旧为女儿想的周周到到。
崔令窈心酸之余,又觉得心惊肉跳。
她昨日还忧愁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没有机会见到陈敏柔。
结果今天,赵国公府就要办宴‘冲喜’了…
若今早没有发现谢晋白残留的气息,她只会高兴。
而现在,崔令窈只认为太凑巧了。
巧到,让她起鸡皮疙瘩。
沈氏病重,精神不济,强撑着说了些话,便道:“去玩吧,别在娘这里拘着了。”
崔令窈摇头:“我守着阿娘睡。”
“这里都是药味儿,你闻不惯,”
见女儿心疼自己,固执不肯走,沈氏眼神更柔,“娘想吃你做的莲花糕了,你去做一份,等娘醒来吃。”
此言一出,崔令窈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只是,沈氏不会知道,裴姝窈之所以会做这个莲花糕,完全是想讨好心上人。
听闻沈庭钰喜莲,喜竹。
原主兴致勃勃学了半旬的莲花糕,总算做了一碟像样的送过去,不出意外被沈庭钰拒绝。
沈氏这才能吃到女儿做的糕点。
只是,沈庭钰不喜欢,原主就没再做过。
而沈氏不过吃了一次,竟心心念念。
想到原主的种种行为,崔令窈真是难以理解。
…………
贵族们的府邸,夏日莲花景色是标配。
沈国公府当然是有现成的莲花池。
崔令窈她顶着偌大的日头,离开小院,循着记忆往那边走,额间很快冒了层细汗。
知秋心疼道:“不过几朵花瓣,奴婢去就行了,您何必亲自去摘。”
“不一样的,”
或许是原主余念未消,促使崔令窈想要对沈氏尽孝,弥补原身的亏欠,“阿娘要吃我亲手做的,那便每一样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要亲自动手。”
天气太热,她只想速去速回,便走的很快。
说话间,正好经过一道拐角处,急匆匆走路的崔令窈头也不抬,迎面撞上一道修长身影。
额头还没感觉到痛,肩上就是一紧,被人握着肩膀推开了些。
崔令窈下意识抬头,入目一张清隽夺目的脸。
眉目端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流畅,冷白的皮肤,在明亮的日光下,像是在发光。
崔令窈眼睫一颤,竟觉心跳漏了半拍,还没品出什么滋味儿,就见来人薄唇轻启,“这么冒失,是要做什么?”
男子清润的嗓音传入耳朵,崔令窈神色晃了晃,这一瞬间,她很能理解原主为何中毒那么深了。
在还没发现原主心事时,他大概率对这位表妹很是周到礼遇。
温柔体贴,脾气好,品德佳,还长了一副这样的容貌。
跟谢晋白成婚三年,内核已经是位妇人的她,尚且瞧得眼晕。
原主这么个娇养在闺阁的小姑娘,怎么能顶得住这种极品。
第32章 缱绻
崔令窈腹诽了一瞬,口中解释道:“阿娘想吃莲花糕,我准备去莲花池,走的太快冲撞了表兄,实在对不住。”
……莲花糕。
似想到了什么,沈庭钰眸色微顿,松开握着她肩的手,道:“不碍事,我正好找你有话说,随你一块儿过去。”
肩上的手一松,崔令窈才察觉到两人离的太近了,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听见他的话,惊愕抬头,“表兄有什么话需要跟我说的?”
原主记忆中,足足三年,这位表兄可从没有主动找过她。
哪怕她刚刚来国公府,还没有透露出心意时,他就已经很注意分寸了。
沈庭钰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盯着她。
还是那张脸。
弯眉,杏眼。
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瞳仁乌黑发亮,清澈又明媚。
只是之前望着他时,里面总带着满满的痴恋。
不顾重病的母亲,毫无下限纠缠一个无心于她的男子。
言行失当,寡廉鲜耻。
沈庭钰不喜欢。
甚至是厌恶。
而现在…
这双漂亮的杏眼跟他对视。
里面干净透亮,坦坦荡荡。
有讶异,有晃神,沈庭钰甚至能看见她眼里的惊艳,唯独不见少女的羞赧和…痴恋。
男人的目光过于专注,落在她脸上太久。
崔令窈不明所以,偏头避开他视线。
“表兄?”
不着痕迹的提点,让四周静了一瞬。
沈庭钰惊觉自己的失礼,唇角微微抿了抿,侧身道:“这里热,边走边说。”
崔令窈:“……”
她没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庭钰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而行,沈珥跟知秋两人格外有眼力见的远远跟着,不敢打扰两位主子说话。
很快,走到了长廊上。
头顶没有大太阳照着,时不时还有微风袭来,凉爽了不止一点半点。
崔令窈长舒了口气,掏出帕子擦拭额边薄汗,手一抬,宽大袖口便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
沈庭钰余光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敛眸,道:“不知姑母如何了,我原本打算前去探望,未曾想半路遇见表妹。”
所以,他刚刚竟然是打算去她们母女所住的院子?
崔令窈更吃惊了。
沈氏虽是国公爷唯一的女儿,也是沈庭钰唯一的姑母,但三年来,好几次病重,他也从来没主动去过探望过。
这次……吃错药了不成?
腹诽归腹诽,崔令窈依旧老老实实的答了,又道:“阿娘这次病重,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先前行径有多糊涂,这几年我冒犯表兄多矣,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
言语间,像真认识到了错误。
并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段几乎付出所有她颜面和尊严的痴恋,放弃的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哪怕他这个当事人就立在她身边,也没有半点动摇留恋。
亲自领教过裴姝窈有多不择手段的沈庭钰,只觉得稀奇。
他偏头定定看了旁边姑娘一眼,像是进一步确认了什么,那双清润的眼眸含了笑意,眸底荡起层浅浅涟漪。
温柔缱绻。
这个眼神叫崔令窈心口咯噔了声,正要说点什么,鼻尖突然嗅到清淡的花香。
才发现侧前方不远处,一片粉红的花海盛开。
朵朵莲花纯净无暇,沐浴在阳光下,美不胜收。
淡淡的花香,被风送来。
崔令窈眼神一亮,加快了步伐。
他们脚下这条长长连廊,在前方分出条岔口,直到莲花池旁的观景亭上。
国公府的莲花池,显然是花匠费大力气打理过的,池子很大,花朵开在池中央。
要摘花,需要搭乘竹筏小舟。
沈庭钰吩咐身后仆从备舟,问她:“会水吗?”
崔令窈摇头,“…不会。”
沈庭钰笑:“那我同你一起去。”
“……”崔令窈默了默,不解道:“表兄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突然间对她亲近起来?
总不能是因为她不再上赶着了,他觉得不习惯,找不到自己的魅力,又决定来吊着她吧?
显然,沈庭钰不是这样的人。
他微垂的眼睫轻颤,解释道:“竹筏不安全,我陪同你一块儿,若有意外,能护下你。”
她若真是……
那应该是怕水的。
崔令窈想说知秋可以陪同自己。
但,不远处的知秋已经捂着嘴后退几步,自诩知趣道:“公子考虑的有道理,奴婢也不会水。”
崔令窈:“……”
她闭嘴,不再多言。
原主对沈庭钰的痴狂堪称病态,她可以因为对方的冷漠而心灰意冷,慢慢对他死心。
但现在,她才心灰意冷两天,这个时候面对心上人的主动亲近,应该是雀跃欢喜的。
一直不近人情的回绝,表现出如此抵触,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再拒绝下去,只怕知秋估计都要怀疑自家主子怕不是被人换了。
以沈庭钰的敏锐,就更能察觉出端倪。
最重要的是,暗处大概率还有谢晋白的人在盯着她。
但凡她露出半点跟原主不一样的地方,就会成为他认准她身份的‘证据’。
崔令窈无法再拒绝。
她垂头,“那就有劳表兄了。”
声音有些丧气。
沈庭钰听的想笑。
恰好,竹筏被仆从送来。
这是观景用的,不知是不是为显意境,仅用了几根竹子并排绑着,虚虚漂浮在湖面。
——真的很不安全。
而且,崔令窈的确怕水,就更觉得不安全。
她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沈庭钰已经先一步站了上去,朝她伸手,“上来。”
“……”崔令窈浑身一僵。
她抬眸,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他。
他不是很冷漠疏离,从来不让这个表妹沾到一片衣角吗?
怎么就能朝她伸手的。
他手伸过来。
按照原主的反应,得毫不犹豫握上去。
一旁的知秋眼里满是激动,心底已经在嗷嗷叫,若不是顾及尊卑,估计就要大声让自家主子往上冲了。
“……”崔令窈深吸口气,暗道牵个手而已,不算什么。
抬手搭到他掌心。
两手碰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沈庭钰指节轻颤了下,旋即收拢五指,牢牢将女孩的纤手握住。
崔令窈一手拎着裙摆,由他牵着,上了竹筏。
第33章 摊牌
船夫滑动桨板,仅仅搭乘两人的竹筏便顺着往池中央划去。
水的浮力让脚下有些摇晃,沈庭钰见她面色发白,下意识扣紧了她的手。
“不要担心,这湖水很浅。”
崔令窈紧张的喉咙都发干,却还是竭力稳定了声音,艰涩道:“我不怕的。”
上一回落水‘死亡’,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她猝死的契机。
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淹死。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是叫她记忆深刻。
崔令窈想,如果谢晋白的人真的在暗处盯着。
见到她并不怕水,是不是能打消他几分疑心。
沈庭钰离她很近,两人双手甚至还在交握,自然知道她嘴上说着不怕,实则已经紧张的面唇发白,掌心出汗了。
他没忍心继续试探,在竹筏飘到湖中心时,问:“要几支?”
“三支…”
少女嗓音发紧,听得人心弦也跟着被牵动。
沈庭钰握着她的手,就要去折花,被崔令窈喊住。
“我自己来。”
话落,她松开拎着裙摆的手,微微弯腰,摘了朵已经到面前的莲花。
又要去折第二朵时,沈庭钰伸手,“给我先拿着。”
莲花很大只,崔令窈没犹豫递给了他,自己则果断的折下第二朵,第三朵。
一会儿不到的功夫,竹筏缓缓靠岸。
崔令窈果断挣开旁边人的手,在知秋的搀扶下,上了岸。
沈庭钰默不作声的看着她干净利落,毫不留恋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原先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儿。
短短片刻接触,让他心底的某些荒诞猜测,已经可以彻底确定。
只是,他不确定的是……她究竟是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人。
崔令窈哪里能想到,自己连话都没说两句,也足够小心的情况下,他竟已经论定她芯子换了人。
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呢。
脚踏实地一上岸,她当即就道:“多谢表兄,阿娘等着吃我做的糕点,我便先回去了。”
言罢,她转身就要走,被沈庭钰喊住。
崔令窈回头,“表兄还有事?”
沈庭钰笑了下,“有几句话想说。”
他看了四周。
这会儿他们在观景凉亭上,四周三三两两奴仆候着。
沈珥当即会意,领着众人退下。
连带着知秋都下了观景台,在长廊上远远候着。
崔令窈没有阻止,她也很想知道这位表兄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沈庭钰坐在石凳上,抬臂斟了两杯奴仆备好的凉茶,修长的指节点了点对面,“坐下说。”
“……”
崔令窈坐下,早就有些犯渴的她,也没客气,抬手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动作特别豪迈。
沈庭钰多看了一眼,敛眸,又抬臂给她续杯,口中道:“表妹变了很多。”
崔令窈一口茶水才咽下去,闻言连咳了几声,“表兄此言何意?”
她不想再打哑谜,直接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沈庭钰垂眸,盯着对面姑娘的面容,轻声道:“昨日涵月来寻我,托我帮忙查几个人,今日得了讯儿,特意来告诉你。”
崔令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闻言嗯了声,“有劳表兄。”
面不改色。
似乎,她对于即将要嫁人这件事,毫不抵触。
沈庭钰唇角微抿,将自己打探到的一切,细细说了出来。
除了沈氏方才所说的那吴、孙两人外。
世子夫人递来的人选中,还有另外几个,沈庭钰也一并都查了个遍。
崔令窈从没想过,要嫁给这几人中的任何一个,听的也漫不经心。
直到,听见他说到忠勇侯家嫡次子时,才骤然抬眼,“王子弗?”
四周一静。
沈庭钰话音顿住,望着她的眸光微闪,“表妹竟知忠勇侯府嫡次子姓名。”
“……来京城这么久,倒是听说过一嘴,”
崔令窈清了清嗓子,淡定道:“都说他先天不足,身子骨不太好。”
沈庭钰也不知信没信,颔首道:“不错,王子弗二十有二的年纪,上头兄长,下面幼弟都已经成婚,只有他,还未曾婚配。”
也正因为此,她一个国公府表小姐,才能跟堂堂侯府嫡子议亲。
甚至,沈氏都没瞧上王子弗。
今早的谈话,直接都没提这一回事。
但崔令窈却觉得惊喜。
王子弗此人,是她姨母家的表兄。
两人幼年相识,崔令窈对他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身子骨不好,家业也有兄长幼弟撑着,不需要靠他来光耀门楣,也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所以他不愿意成婚,免得耽误旁人家的姑娘。
这不正好跟她匹配吗?
两人凑合一下,她既不需要嫁人,他也不用怕耽误了别人。
成了婚,两家长辈们也都放心了。
简直两全其美。
她的心思全摆在脸上,沈庭钰瞧了个透,抿唇问,“表妹这是对王子弗的条件满意,觉得他可堪为夫婿?”
崔令窈:“……”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道:“多谢表兄帮忙,不过我选谁为夫君,就不劳您费心了。”
真是很不讲情面。
沈庭钰盯着她的脸,似乎想透过这副躯壳,看看她真实面容。
对面男人的目光灼热到叫崔令窈如坐针毡。
“若表兄只是想说这些,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要起身离开,就听对面之人道:“表妹变化之大,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崔令窈身体倏然一僵,抬眸瞪他,“你什么意思?”
她还没被谢晋白揪出来,就已经被他看透了?
绝不可能。
这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神神鬼鬼的只在书上记载。
她再不会演戏,不擅长遮掩自己情绪,但他们也总共才见两面。
即便瞧出端倪,觉得她变了个人,也不至于这么自然的往借尸还魂上想。
可她还是紧张到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别怕,”
沈庭钰轻声安抚,“这里空旷,四处不能藏人,只要你不大喊,没人能听见。”
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简直要让崔令窈起鸡皮疙瘩。
沈庭钰对着她那双愕然的杏眸,轻轻笑了笑,“我也是昨晚知道的,羽林卫几名精锐潜入沈家,只为了……盯着你的院子,”
他似不解,脖颈微微前倾,偏着头问她:“你说,谢晋白的人盯着你做什么?”
? ?预计明天开始付费pK,宝子们票票投喂一下,追读跟上呀…
?
剧情很刺激,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第34章 识破,坦白
谢晋白的人盯着你做什么…
崔令窈看不见自己的面色,但她想,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因为对面男人唇角笑意在顷刻间收敛起来,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安抚。
“别怕。”
他再次说了这两个字。
这一次,语调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我说这些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你需要帮助,窈…”
言至此处,他的声音顿了顿,将那句略显亲密的‘窈窈’咽下,抿唇道:“我只是想帮你。”
四面通风的观景亭,空旷寂静,奴仆们都远远候着,只剩他们彼此的声音。
崔令窈久久无话。
她太震惊了。
他说,他想帮她。
在透露出谢晋白的人盯着她后,说想帮她。
他……已经知道她不是裴姝窈了?
在她才来大越两天的情况下?
瞬间,崔令窈甚至感到惊惶。
有种脊椎发麻的惶恐感。
自认为最隐秘的秘密就这么在青天白日,空旷的室外揭开,对面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搭在石桌上的指节都在轻轻发颤,沈庭钰瞧在眼里,心里反思自己不该如此急切,吓到了她。
可姑母病重,她眼看就要嫁人,又哪里还有时间慢慢来。
给了她几息缓和时间后,沈庭钰再度启唇,“你…”
“等等!”崔令窈打断他的话,抬眸看向他,问:“谢晋白是谁?”
“……”
沈庭钰无语的看着她。
崔令窈不接招,硬着头皮做不解状,“我真的不知道谢晋白是谁,他为什么要派人盯着我,表兄该不会是唬我的吧?”
她已经冷静下来,对他突然发出的一记大招,做出了反应。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没了方才的惶惶不安。
……倒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沈庭钰只觉得心头发软,“你不想承认,我不会逼你的。”
他从没有非要她开诚布公,坦然相告。
“我只是,想帮帮你。”
他道。
很动听的一句话。
但崔令窈眉眼无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见她如此反应,沈庭钰笑了笑,“想知道原因?”
他并不是多乐于助人的性子,主动上赶着提出要‘帮她’。
她心怀警惕也是应当。
两人四目相对。
沈庭钰眸光微动,冲着她轻轻一笑,“那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就不要太防备我了?”
这话简直能称得上暧昧。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
“沈庭钰!”
她喊他的名字。
声音严肃,字字清晰。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的唤他,沈庭钰只觉心口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悸动让他四肢百骸都有些酥麻。
他掀眸,直直盯着她的面容,看见她道:“你想要做什么尽可直言,不用特意花言巧语来引诱我。”
她以为他说这些,是打了什么算盘。
关乎谢晋白。
关乎朝堂局势。
涉及国公府利益。
但绝不会是因为,他发自内心想帮她。
不会涉及男女情爱。
她说他是花言巧语,在引诱她。
沈庭钰听的想笑,“那我告诉你吧。”
他看着对面满是警惕的少女,眸底荡起浅浅涟漪,“我今年二十一岁,五年前秋猎,在狄鸣猎场,曾受过一位姑娘的救命之恩,一直想寻了机会报答对方,可惜……”
他面上笑意微敛,抿唇道:“可惜她所遇非人,让她意外离世,我再也没有机会。”
“……!!!”
崔令窈瞳孔慢慢瞪大。
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口中,她‘前世’跟他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五年前的狄鸣猎场,那时候她才嫁给谢晋白一年,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
身为皇子妃,皇室办的秋猎,当然随夫君前行。
只是,她几时救过人?
五年前作为誉王妃的她十八岁,而他也才十六岁。
以他现在的容色,不难想象,十六岁的少年,得多吸睛夺目。
就算她没有什么绮念,凭他这张见之难忘的脸,她也不该丝毫没有印象。
莫不是哐她的吧?
故意套她的话?
崔令窈蹙着眉,满脸欲言又止的神态。
戒备,提防。
像只小心翼翼被哄出窝,稍不留神又要缩回去的兔子。
沈庭钰等了会儿,见她不吱声,只能继续道。
“裴姝窈的为人品性我十分了解,她自幼丧父,被姑母宠坏了,性情自卑又自傲,敏感又骄矜,那日媚骨散解开后,我便已经察觉出不对。”
为了让她宽心,他先一步开诚布公,将所有自己发现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
毫无遮掩。
崔令窈这才知道,在他这种有着锐洞察力的人眼里,自己有多无所遁形。
举手投足,全身都是破绽。
甚至都不用说话,只是最平常的走路,他就已经看出了不同。
她瞠目结舌,又惊又急:“真那么明显?…那知秋还有阿娘…”
“不碍事,”
沈庭钰安抚的笑笑:“此事过于离奇,寻常人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你变化再大,以知秋的认知也只会认为你转了性子,至于姑母……她缠绵病榻,精力不济,更不会无事怀疑你。”
真正让他确定她身份的。
还是今早收到的消息。
羽林卫接连出动几名精锐,入了他沈家。
没盯着祖父,没盯着父亲,也没盯着他。
而是全部围着那方小院。
阵仗之大,让人匪夷所思。
却恰好对应上了他心头的那个猜想。
崔令窈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默然。
什么叫寻常人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这是在自夸吧?
是的吧?
夸他自己,聪明绝顶,乃非凡人。
沈庭钰不知她正腹诽自己,见她言语间已经有坦然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眉眼微亮,“你可以相信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崔令窈:“……”
“你不信?”沈庭钰抿唇,认真道:“我从不轻易许诺,既然承诺与你,就绝不食言。”
他如此真诚,上赶着要来帮她解决麻烦。
叫崔令窈心中委实一言难尽。
她眼神古怪的看着他,“你能帮我什么?”
现在,摆在她面前最迫在眉睫的难事,除了沈氏病重,需要看着女儿出嫁外,就是谢晋白的人在盯着她了。
他能解决哪一件?
是能直接娶了她。
还是能让谢晋白打消怀疑?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5章 我娶你
她的眼神问询。
沈庭钰有些不自在的垂眸,避开她直晃晃的目光。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娶你。”
许是怕她觉得自己对终身大事太草率,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崔令窈:“……”
她哑然无语。
许久没听见对面人说话,沈庭钰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素日里清润的眸子,此刻竟然染上几分羞赧。
显然,擅自提及婚嫁,他也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你嫁给我,姑母可以放心,至于谢晋白…”
他顿了顿,语调郑重:“婚后,我会教你一点一点打消他的疑心。”
两件事,他都有把握帮她解决。
只要她嫁给他。
嫁给他…
崔令窈已经品不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情绪了。
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伴随着极大的荒谬感袭卷而来。
她呼吸微滞,静谧良久,才曲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等他看过来,道:“我姑且信你是真心想要帮我,但是沈庭钰,你口中的救命之恩我已经不记得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实在用不着让你搭上终身,我……”
“是大事,”
沈庭钰轻声打断她的话,温俊的面容满是认真,“你可以不记得,但对我来说,忘不掉。”
那年狩猎,他年纪轻,尚不够沉稳,进了专供武将们狩猎的山林,被一头黑熊逼入绝境,满身狼狈时,是她救了他。
一身红色骑装的少女,将满头乌发高高束起,跨坐马上,手握弯弓,一箭射中熊眼,解了他的危机。
收弓时,那双漂亮的眸子自他身上扫过。
眉眼间的灵动肆意,他忘不掉。
一眼入心。
他无比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有没有定下婚事,有没有心上人。
若是没有……
当天,沈庭钰就再一次见到她。
鹿台之上,她换下骑装,一身端庄的襦裙,头上的马尾也拆了,梳着妇人发髻,坐在四皇子身侧。
少女是假。
早已嫁做人妇是真。
才开始萌动,就已经疯涨的少年心思,被迫扼杀。
当时的失落迷茫,犹如密集的荆棘将他死死缠绕。
那股窒息感,沈庭钰记了两年。
直到三年前,得知她落水身亡…
沈庭钰眼睫一颤,下意识垂眸遮了遮眼底情绪。
他唇动了动,道:“你既然都想过嫁给王子弗,那为什么不可以考虑一下我,……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断强调不会伤害她。
只是单纯的想帮她。
因为救命之恩。
清凌温润的嗓音,低哑郑重。
配上那张好看的脸,平白就让人愿意多信任几分。
崔令窈心中纠结。
沈氏病重,嫁人的事迫在眉睫,她的确需要帮忙。
原本,她想着寻个机会,去找阿兄坦白身份,叫阿兄想办法帮她。
可今早起来,嗅到熟悉气息,惊觉谢晋白或许已经在暗中观察自己的举动,便打消了去找旧人的念头。
非但如此,为了打消谢晋白的疑心,她还要认认真真扮演裴姝窈。
而作为裴姝窈,面对这样的境况,会怎么做?
——再不甘心,她也只能听话出嫁。
方才,崔令窈也确实想过嫁给王子弗这个昔日表兄算了。
但嫁给王子弗,先不说在不袒露身份的情况下,对方会不会答应娶她,只说朝夕相处间,是不是也会被他看出端倪?
连一个对她并不相熟的沈庭钰,尚且在两天之内,就看透了她芯子换了人。
王子弗也不是个傻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也推算出她身份。
崔令窈算是怕了这些聪明人。
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过奇异,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现在,面前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上赶着要帮忙,的确是最优解。
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沈庭钰冲她笑了笑。
“既然你不愿意跟谢晋白相认,说明你是不想再进誉王府的,那么只有让谢晋白确定自己认错了人,你才能有清净日子过,”
他抽丝剥茧,陈明利害,徐徐道:“我们的婚事,只是权宜之计,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是自愿的,对我来说,也并没有付出什么。”
方方面面都在为她着想。
甚至安慰她不要觉得有压力。
崔令窈是真的有些动摇了。
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归属感,所以,婚姻这样的事,并没有看的多重。
嫁人成婚什么的,也没什么真实感。
何况,他说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她就算嫁人,日后也能跟闺阁时期一样。
不需要跟男人同床共枕,就有了已婚身份。
能陪在沈氏身边尽孝,又没有离开这个贵族圈子,更有利于完成系统任务。
并且,沈庭钰知道她的身份,还会帮她打掩护。
以他的才智,大概率真的能帮她打消谢晋白的疑心。
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项了。
由不得她不心动。
只是……
对面姑娘正思忖着什么,纤长浓密的睫羽轻垂,在眼睑落下一片淡淡疏影,微暖的夏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额间的鬓发。
沈庭钰不着痕迹瞧了会儿,又开口道:“姑母病重,你的婚事推诿不得,当早作打算,…对我的提议,姑娘还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不如同我说说。”
这是在催她快点应下了。
简直……迫不及待。
崔令窈不知道他为何这样。
就算真的为了报恩,搭上自己的婚事,也不该是这么急不可耐的姿态。
瞧着,他也并不是个急性子。
但他的话,的确有道理。
崔令窈想到沈氏那张蜡白的脸,定了主意。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男子,道:“你纳裴姝窈为妾吧。”
既然是权宜之计,那妾室身份比妻室身份更好脱身。
也不影响他娶妻。
她不愿意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去堂而皇之的占他妻子身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观景亭内,安静了片刻。
沈庭钰眸光微敛,定定看了她几息,哑声问:“你要做妾?”
这话说得…
“是裴姝窈做妾,”
崔令窈抿唇纠正,又道:“且,不过权宜之计。”
“这样啊…”沈庭钰轻轻颔首。
崔令窈还以为他答应了,却见他又道:“我不纳妾,只娶妻。”
第36章 得先把人叼回窝里再说
不纳妾,只娶妻……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沈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乃京城顶尖的勋贵大族。
富贵已极。
沈庭钰是国公府嫡长孙,沈氏一族承嗣子。
以他的身份,不出意外,国公府的爵位早晚传到他手里。
而他未来妻子会是沈氏宗妇。
娶妻不贤,可毁三代,何况是长房承嗣的宗妇。
未来,沈家所有嫡系血脉,都出自她的肚子,要受她教养,必定要慎之又慎。
德、容、言、功,俱要出挑。
出身、血脉,同样缺一不可。
除了得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外,还得贤良宽宥,棱角有度,将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外出交际,也必定长袖善舞,方方面面不能出错。
这样的情况下,纳妾也就算了。
若真提出要将寄居在家中的表妹,迎娶为正妻……
崔令窈不用想都知道,对沈家来说会是怎样的惊天大乱。
长子被‘外甥女’迷昏了头,只怕刘氏第一个就能生吞了她。
崔令窈道:“你要帮我,给我一个妾室身份就足够了,正妻的位置,当留给你母亲为你选的佳妇,实在不能儿戏。”
她话说的这样清楚,本以为他该顺势应下,可沈庭钰却道:“我从未将婚姻大事当做儿戏,也从未想过纳妾,我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只要你点头,其他都可以交给我。”
只要你点头,其他都可以交给我……
崔令窈就是再愚钝,也品出了几分滋味。
她面色微怔,拧眉盯着他,没有说话。
四周安静下来。
对面姑娘的目光停留太久,沈庭钰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
线条流畅的侧脸正对着崔令窈。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迅速染了抹薄红。
肤色白,那抹红就异常惹眼。
好似不堪被戏弄良家子。
羞赧,又青涩。
……
崔令窈心情复杂极了,想了想,没忍住问:“我当日是怎么救的你?”
她怎么觉得,这人……
沈庭钰看她一眼,抿了抿唇,将当日惊险情形细细说了出来,又道:“若没有你那一箭,我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随着他的述说,崔令窈总算翻出了几段记忆碎片。
当年,她一箭贯穿黑熊眼睛,别提多自得了。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战绩。
离了猎场,就兴冲冲去找谢晋白炫耀。
她的骑射全是谢晋白教的,也就两年功夫,能射杀黑熊,简直是天赋异禀。
但谢晋白可没拿自己当她的师傅。
听见她独自去了密林,一张俊脸当即就发黑。
作为夫君,他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拎着她的后脖颈,严肃告诫她日后没有他的陪同,不可进武将涉猎的密林。
那时他们才成婚一年,谢晋白的爱恋值正处于疯涨期,崔令窈做任务做的别提多用心了。
见他不夸自己也就算了,还这般念叨自己,就算不耐烦听,也会耐着性子听完,而后乖乖点头。
有时候实在听烦了,就去亲他,堵住他那张叭叭叭的嘴。
这会儿回想起来,崔令窈竟觉得那时的他们还真是浓情蜜意。
可她只是记起了自己射出的漂亮一箭,根本想不起来,她还曾救过一个俊美少年。
崔令窈脑补了一下他所描述的画面,觉得挺有意思的,笑道:“只听说英雄救美,没想到我们反过来了。”
“……”沈庭钰默了默,开口解释了句:“当日,我独自一人对战黑熊,所以力竭而有所不及,实则我武力还算不错。”
强调了自己并不废物。
怕她小瞧,又补充道:“这几年,我也有精研武艺,比之五年前强出不少,再遇恶熊,不会让自己落至险境。”
解释的这样认真。
叫崔令窈有些不得劲儿。
一股奇奇怪怪的心悸,让人坐立难安。
她看了眼日头,“临近午时,我真的该回去做莲花糕了。”
他们在这里独处了太久,哪怕是在室外,也有些不妥。
若传进府里几位长辈耳里,还不定惹出什么麻烦。
崔令窈站了起来。
下一瞬,沈庭钰紧跟着站起,“你信我吗?”
“……什么?”
“我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你信吗?”
他神情认真,专注盯着她。
目光隐含灼热。
很有几分登徒子的架势。
崔令窈被他看的面颊发烫,只恨不得手里平白多出一把团扇,能遮一遮。
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话赶话的,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方才坐下来的时候,她还如临大敌,警惕的很。
瞧出她的不自在,沈庭钰眼睫轻颤,收回了目光,轻声道:“抱歉,我没想唐突姑娘,我只是怕…”
怕又一次来不及。
上一次,他遇见她时,她已为人妇。
原以为,他要抱憾终身。
而现在,老天竟然给了她如此奇遇,还将人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既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尤其,她现在面临被逼婚。
但凡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就不该犹豫。
沈庭钰是。
他很是。
所以,在确定面前姑娘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决定趁热打铁,赶紧抱得美人归。
权宜之计也好。
救命之恩也罢。
不管是什么理由,得先把人叼回窝里再说。
至于其他?
再慢慢图之。
崔令窈没有读心术,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已经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听见他的话,她有些无奈,“你为什么不肯纳裴姝窈为妾?”
明明纳妾,就能更平和的解决所有事。
而娶妻的话,国公府长辈们必定不会轻易点头。
就算他年少成名,早得功名,在朝堂上深受老皇帝看中,前途无量,在家族中拥有话语权。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何必坚持这种没必要坚持的事。
到时候,闹的天翻地覆,她岂不是……
原来,她只是顾虑这个。
沈庭钰心头微松,突然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笑道:“不单单只是不纳裴姝窈为妾,而是我真的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
“妾乃乱家之源,我不欲让自己搅合在后院妇人争斗里。”
? ?pK中,求一下宝子们的追读和票票…
第37章 为妻,和做妾是不一样的
“妾乃乱家之源,我不欲让自己搅合在后院妇人争斗里。”
尤其,在得知她因侧妃谋算而落水身亡后,他更是下定了这个决心。
就连娶妻的事,这些年也一推再推。
崔令窈只觉愕然。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想法。
妾乃乱家之源没错,但世家大族里,妾氏、通房、女婢、家伎、乃至娈童们,都是稀松平常之物。
就像她那个世界的名车名表一样。
同圈层的家族都有。
你家自然也要有。
对外再光风霁月,高洁守礼的公子哥儿,在这种事上,也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应该说,他们就没有这个意识。
谢晋白就是这样。
无论是他们成婚前,还是成婚后。
他都没有许诺过,此生只有她一人,绝不二色。
当然,她也不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所以,婚后两年,他能坦然提出要娶侧妃。
而她也只是顺势应下,丝毫没有出言反对。
可面前人在说什么?
他说,他不欲纳妾。
不是一时不想,而是压根就没有这个打算。
崔令窈有些惊愕,一双眸子直愣愣的盯着面前人。
沈庭钰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眼睫颤了下,先一步别开脸。
又是一副羞赧生涩的模样。
瞧得崔令窈满腔复杂。
她抿了抿唇,道:“此事我一时半刻下不定决心,你容我考虑一二。”
为妻,和做妾是不一样的。
她不得不慎重。
哪怕,时间很紧。
也得认真考虑过后,才能给出答复。
沈庭钰也没想她能直接点头应下,闻言轻轻颔首。
“好,”
他笑了笑,问:“姑娘要几天时间考虑?”
简直步步紧逼。
崔令窈竟觉得压力。
她多看一眼,就面露羞赧,仿佛被戏弄的良家子的是他。
对婚事急成这样的,也是他。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崔令窈抿唇:“最少三日。”
这个期限,比沈庭钰预计的要快。
他眸光微亮,“那就三日。”
“……”崔令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我该回去了。”
“好,”沈庭钰笑了笑,“我送你回去。”
崔令窈正欲回绝,就听他又道:“正好去看看姑母。”
他原本就打算去看沈氏的。
作为侄子去看姑母,崔令窈想不出理由回绝。
于是,两人几乎是并肩离开观景亭,踏上回小院的路。
知秋和沈珥两人远远跟在后头。
这样的情形,让崔令窈总觉得尴尬,脚步就迈的大了些,可惜沈庭钰腿比她长,她走再快,人家也能慢悠悠的跟上。
最后,还是沈庭钰看她额间的薄汗,忍不住轻声道:“是我哪里有冒犯到姑娘,才叫你同我走上一段路,也如此局促不安吗?”
不意他问的如此直接,崔令窈下意识道:“不是这样。”
客套的话说出口,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目光,她只能继续。
“我只是在想,若是舅父舅母和外祖父他们知道你同我一块儿去看阿娘,还不知会如何。”
她担心的甚至不是自己。
而是病重的沈氏经不起一点刺激。
怕事情闹太大,影响到沈氏身体。
沈庭钰面色一怔,认真道:“不会有事,我保证。”
既然真心相护,那他必定会解决好一切,不让她们母女受到任何影响。
崔令窈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太快。
快到让她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
顶着明媚的日头回到小院。
沈氏已经醒了,听见大侄子前来探望,惊讶之余,特意让婢女伺候更衣。
由崔令窈扶着,进了厅堂亲自接见。
等了一会儿的沈庭钰见她进来,起身,拱手行礼。
一袭广袖长袍,腰束玉带,脊背挺直,通身气度斐然。
端俊的面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实在是君子如玉,立在这略显简陋的厅堂,更让人眼前一亮。
沈氏对这位大侄子,十分疼爱,见他来看自己,病白的面唇,都添了几分气色。
姑侄俩说着话,崔令窈在旁边陪坐了会儿,感受对面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很快,便站起身道:“阿娘想吃莲花糕,我已经采了花瓣,这就去厨房做。”
女儿有此孝心,沈氏自然欣慰,笑着摆了摆手。
崔令窈转身去了小厨房。
莲花糕她没做过,但蒸糕点,她是会的。
之前,她为了攻略谢晋白,也废了不少心思。
做糕点,炖补汤,送荷包什么的,是这个世界,姑娘是对心上人示好的最佳手段。
她当然也都做过。
崔令窈净了手,开始揉面。
很快,凭借着经验,一块块精致小巧的糕点从模具中倒出,摆进了蒸笼。
看了眼火候,才直起腰,就见知秋从外进来,便问她:“…表兄还在吗?”
“说了会儿子话,夫人有些精力不济,大公子便离开了,”
知秋笑道:“离开前,还往小厨房这边瞧了一眼,似乎想过来同您亲自道别呢。”
“……”崔令窈默了默,叮嘱道:“今日摘花之事,不许多嘴。”
厨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知秋没什么顾忌,心直口快道:“姑娘总算熬出了头,奴婢瞧着,大公子待您热乎了许多。”
若是从前,哪里会牵着手,同舟摘花。
还陪着一块儿来看望夫人。
知秋替主子高兴,满脸都是笑意。
等糕点出炉,又问:“可要给大公子送去几块?”
“不了,”崔令窈当即拒绝,“这是阿娘要吃的。”
可沈氏病重,食欲不振,根本吃不了多少。
强撑着用了一块后,看着里头晶莹剔透,粉糯可爱的糕点,道:“窈窈手艺不错,这样好的糕点不能浪费了,给晏洵送一份过去吧。”
晏洵。
沈庭钰的表字。
崔令窈眉头微蹙,劝道:“表哥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几块糕点,想必入不了他的眼。”
沈氏轻轻摇头:“这是一份心意。”
今日侄子前来探望,这边蒸了糕点,做姑母的送一份过去,并无不妥。
见劝不动,崔令窈只能道,“那就让钱妈妈走一趟吧。”
第38章 舍不得草率待之
只要不让她或者知秋去,那就不碍事。
沈氏也没想让女儿的人给侄子送东西,见她如此知礼,还懂得避嫌,心中更是欣慰,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我儿真是大姑娘了。”
懂事了许多。
崔令窈:“……”
她摸着额头,想到原主所做的一切,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份糕点,只有沈氏用了两块,剩下的都被钱妈妈送去前院书房。
摆在了沈庭钰的书桌上。
这是沈庭钰第二次收到小院厨房做出来的莲花糕。
第一次,他瞧都没瞧一眼。
而这次,钱嬷嬷走后,他便抬手将食盒揭开。
里头的点心是莲花形状的,粉粉糯糯。
就像将它们做出来的姑娘一样。
真是精致可人。
叫人都舍不得草率待之。
沈珥进来时,瞧见自家素来端肃的主子,跟失了魂一样,盯着一碟子点心……
他暗道稀奇。
身为贴身侍从,他最了解主子有多厌烦表姑娘。
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只听说烈女怕缠郎。
他们家主子,是反过来了?
想起正事儿,沈珥收敛心神,禀道:“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庭钰眸光微闪,“可有说何事?”
“未曾,不过听说…”
沈珥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道:“今儿上午广平侯夫人来了一趟。”
广平侯府,是沈庭钰的外祖家。
府里的嫡长女几年前入了宫,生下了皇帝的幼子。
老年得子,皇帝一高兴,不吝封赏。
直接给了贵妃位份不说,连带着广平侯父子在朝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现如今,他们府上的嫡次女也到了议亲年纪。
放眼整个京城未曾婚配的公子哥儿中,沈庭钰年少成名,十八岁被陛下钦点为探花,三年时间,先入翰林院,后进吏部为侍郎,而今已正四品,前途无量。
堪称是最顶尖的香饽饽。
家中有姑娘的夫人们,做梦都想把他弄来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其中,就包括他外祖家。
猜到母亲唤自己过去大概又要老调重弹,沈衔钰眉头微蹙,将食盒合拢,抬步走出书房。
…………
当天下午。
沈涵月和沈涵云一块儿来了小院。
崔令窈拿出好茶待客。
三人围着一壶清茶,几碟果子,说了一下午的话。
沈涵月将自己托兄长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这些,崔令窈上午就在沈庭钰口中知道,但还是安静的听着。
说完,沈涵月饮了口茶,不忘发表意见:“我觉着吴家不错,就在京城,人也上进,等婚后你督促他用功读书,不怕他考不中功名。”
沈涵云也点头认同:“如此,等咱们姐妹都出嫁了,互相之间,也能照顾一二。”
她们都出身国公府,尤其沈涵月还是世子嫡长女,日后必定嫁入高门为主母。
这就是嫁小门小户的好处。
有几个姐妹帮衬,不怕受委屈。
崔令窈心中感动。
若无上午跟沈庭钰的谈话,她或许会选择王家。
而现在……
她有些想改主意了。
见状,沈涵月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便道:“先不急着做决定,后日赵国公府大宴宾客,到时候咱们去瞧一瞧那吴公子生的什么模样,我阿兄说……”
言至此处,似觉得不妥,她声音突兀顿住。
沈涵云好奇,催促道:“阿兄说什么?”
“……”沈涵月迟疑了一瞬,低声道:“阿兄说,那吴公子样貌不端,面唇有些突。”
私下议人长短,总归不太好。
尤其,这话还出自清风朗月般的沈大公子。
崔令窈眉梢微挑,竟然觉得那人形象更立体了些。
还挺接地气。
沈涵云没听懂,“什么叫面唇有些突?”
“……就是龅牙,龅牙你总知道吧?”
沈涵月没好气的瞥了堂妹一眼,“咱们府里的马夫,有一个就是这样,你还见过的。”
沈涵云一下就想了起来,惊的连连摇头,“这可要不得,丑能吓死人的。”
在她看来,自家表姐再不好,哪怕浑身的毛病,那张脸也挑不出一点错,无论如何都不能配那么个面容粗鄙的男人。
想到表姐日后要跟马夫模样的男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沈涵云倒抽了口凉气,劝道:“还是瞧瞧别人吧,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太丑了怎么行。”
崔令窈有些啼笑皆非。
原主的几个表姐妹,都是极好的人。
彼此之间再看不上,也都没有怀恶念。
现实世界,崔令窈自幼父母双亡,被陆家收养,陆家也只有陆沉一个儿子,她只感受过兄妹情谊。
后来到了大越,昌平侯府足足三房人口,撇去亲哥不算,崔令窈的堂哥就有六个,但三房人加起来也凑不出第二个女儿。
崔令窈真是没有机会感受有姐妹的滋味。
没料到,换了个躯壳,平白得了两个表姐妹。
她笑着应了好,“行,那就听云儿的,不嫁丑的,再瞧瞧别人。”
沈涵云放了心,见她言语间如此亲昵,又有些别扭。
姐妹几个约好后日一块儿去赵家赴宴,帮着掌掌眼,那几个郎君,都要好好看看。
等到天色渐暗,这场三姐妹的茶话会才结束。
崔令窈送走客人,如往常般用过晚膳,歇息片刻,便进了浴房。
泡在温热的水中,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若谢晋白真的在派人盯着她,那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她开始认真思忖,究竟该怎么做。
无疑,嫁给沈庭钰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识破她的身份,且答应帮她打掩护。
最大的秘密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所以,嫁给他,她不需要日日谨慎小心,可以轻松许多。
以他的才智,说不定还真的能叫谢晋白彻底打消怀疑。
简直完美。
但唯有一点。
沈庭钰不纳妾。
坚持要娶她为妻。
可做世家大族的正妻,实在是有些累人。
崔令窈做过三年王妃,深知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每日有多少琐事等着。
王妃不好当。
沈家宗妇同样也不好当,上头好几个长辈盯着,一言一行都得受到规训。
就算沈庭钰当真以一己之力,坚持娶她为妻。
婚后,也有的是为难的地方。
这是最让崔令窈下不定决心的原因。
? ?求追读,求票票,求互动
第39章 全是巧合吗?他不信!
浴室待了小半时辰,等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令窈一身轻薄寝衣,立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闪烁的星子,心中想着,谢晋白今晚不知还会不会过来。
一定会的吧。
他若真的派人在国公府盯着她,那么一旦收到白日她同沈庭钰同舟游湖,携手摘花,凉亭密聊许久的消息,怎么能按耐住不来看她。
他是个谨慎的人,无论是什么原因而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只要想打消他的怀疑,那就并非朝夕的事。
来了后,他会做什么呢…
想到那个阴晴不定,强势霸道,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崔令窈只觉头皮发麻。
好在,他既然没亲身露面,想必并没有确定她就是从前的崔令窈。
最多不过是浅浅怀疑。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她跟沈庭钰的稍许亲近而……不悦。
崔令窈自我安慰了一通,却依旧有些紧张。
她特意留了知秋守夜,就睡在一扇屏风之隔的外间。
主仆二人进了屋,又仔仔细细关好门窗。
…………
夜,誉王府,书房。
谢晋白端坐软椅,目光垂落在手里的卷宗上,耳朵听着下属的禀报,眉眼寸寸沉了下来。
室内空气有些凝滞,有如实质的威仪叫人难以喘息。
李勇的声音越来越低,强撑着将一切如数说完后,额间已经布满密汗。
‘哒啦’一声轻响。
卷宗被随手丢在旁边的矮桌上,谢晋白偏头看了过来,“他们,牵手了?”
明明方才才禀报的事,他却好似没听清一般,重复问询。
李勇硬着头皮颔首称,“是。”
“同舟折花?”
“…是。”
谢晋白垂着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动不动许久,最后突然站起身,抬步往门口走。
“王爷!”
知道他大概又要去沈国公府,李勇单膝跪地,急声道:“您冷静些,那姑娘并不是主母,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宜动用内力,更不该为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如此上心。”
这两天,作为贴身随从旁观着,李勇深刻意识到他家主子有多疯魔。
他魔怔般认为那位才见一面的沈国公府表姑娘,就是已经死去三年的王妃。
白日里,无论处理什么紧急政务,哪怕事关皇后,和几位皇子,都是面不改色,冷静如行尸走肉。
等到天一黑,国公府那边的信件送来,整个人才有了活气。
眉眼间的希冀,叫人看了心酸。
若不是身体伤未痊愈,且他的身份不太方便隐匿,估计白日里在沈国公府盯着人的都不是两名羽林卫,而是他家王爷本尊了。
李勇心酸不已,劝道:“您想想,王妃如此爱您,若她当真还活着,岂会宁可顶着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去纠缠她的表兄做妾,而不来找您呢。”
论权势,他家王爷大权在握,储君之位触手可及,日后就是天下至尊。
论样貌,他家王爷何等的英俊不凡,比那小白脸,好了何止千倍万倍。
李勇当初亲眼见证两位主子的相知相许,知道他们有如何恩爱,后来虽生出些许龃龉,但落水那日是意外,他们之间还有旧情未断。
总之,无论如何,在他看来,除非是得了失心疯,不然,任何一个女人都绝无可能在得知夫君如此情深不移的情况下,放着未来国母不当,跑去给一个国公府公子做妾。
身份简直如云泥之别。
他家主子一定是弄错了!
他绝不能看着主子沉迷于这种虚妄!
然而,这话只让谢晋白的脚步顿了下。
仅仅只是顿了下,他便继续往前走。
弄错了吗?
全是巧合吗?
他不信。
丝毫都不信!
他要自己去确定。
…………
另一边。
崔令窈总惦记着谢晋白今晚可能会来,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有些发闷,根本睡不着觉。
翻来覆去,愈发精神。
许多被她妥善放置在记忆深处,轻易不肯回顾的画面,在这样辗转反侧的夜里,开始尝试着冒头。
一帧一帧,在脑海浮现。
其实,她应该是有喜欢过谢晋白的。
她从没谈过恋爱,身边最亲近的异性只有陆沉这个哥哥。
十六七岁,最该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一门心思全部在学习上。
后来,考上大学,该好好谈个无关痛痒的恋爱时,哥哥出了车祸。
她遇上了系统。
谢晋白是她生命中,第一个谈及情爱的异性。
哪怕只是‘任务’。
可人非草木,她又不是个设定程序后,便严格执行任务,不添加感情的机器人。
就算崔令窈清楚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目的,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她也依旧动过真感情。
她是真心喜欢过谢晋白。
只是这份感情,跟完成任务后回家救双腿残疾的哥哥比起来,太微不足道。
崔令窈从来没动摇过回家的决心。
但她也曾为此陷入过无边的内疚。
在听见冷静期一年的时候,崔令窈心中还生出过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有一年时间跟他好好告别。
给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留一段美好记忆。
直到谢晋白提出要迎娶侧妃。
崔令窈长松一口气,觉得不在内疚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也会难过。
而现在,兜兜转转她又回来了。
想到三年前落水时,那道奋不顾身扑过来的身影,崔令窈悄悄吸了吸鼻子。
“姑娘可是有心事?”
一扇屏风隔开的外间,知秋的声音传了过来。
同时,窗外悄无声息的多了道修长身影。
一身玄色便装,隐入黑暗中,即便有人晃眼一瞧,只怕都瞧不见这边站了个人。
里头,崔令窈听见知秋的话,闷闷的嗯了声,问,“你还没睡吗?”
自然是没有的。
知秋声音大了些,“奴婢在为姑娘高兴呢,姑娘这回算是守得…守得…”
崔令窈抿唇:“守得云开见月明。”
“对!就是这个,”知秋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还是姑娘懂的多。”
“……”崔令窈沉默了瞬,就听知秋又道:“姑娘可是在想大公子?”
第40章 到底是不是他的窈窈!
“姑娘可是在想大公子?”
主仆之间,没大没小惯了。
以原主对沈庭钰三年的纠缠,这种话题也算不上逾矩。
但崔令窈不想提这个话题,“不早了,快睡吧。”
外间安静下来。
没多久,知秋又忍不住道:“大公子待您热切了些,您不高兴吗?”
崔令窈一怔,下意识否认,“高兴的。”
“可奴婢总觉得,您心情并不欢喜。”
“……没有的事,”
崔令窈心中念叨着人设不能崩,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么会不高兴。”
说着高兴,语气听不见分毫喜意。
以为主子是在忧虑自己婚事,知秋又问:“夫人正给您议亲,大公子今日可有说要给您名分?”
名分…
崔令窈正好拿不定主意,犹豫一瞬后,便如实道:“他说要娶我为妻,不是妾室。”
“真的?”知秋惊的坐起身,喜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如此,您就不用委屈自己了。”
“……”
崔令窈没有说话。
知秋奇道:“大公子要娶您为妻,您怎么还不见欢喜呢?”
不欲跟小丫头陈明利害,崔令窈简单说了几句。
“正妻身份固然体面,但表兄的妻子不是那么好做的,”
她轻声道:“一旦成婚,像如今这样的安生日子便再也不会有了。”
知秋也想到了些许后果。
“所以,姑娘今日是因为这个才情绪不高。”
喜欢多年的心上人,终于也回应了自己的心意。
还要给妻室的名分。
而她家姑娘,自诩身份不堪匹配,竟不敢应下。
连欢喜都不敢有。
知秋心疼不已,“若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崔令窈叹气。
不错,若裴述在世,以他的学识才干,没有死在任上,这些年奋斗下来,不说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近臣,至少也应该位列朝堂,不是无名之辈。
这样的身份嫁给沈庭钰虽然也是高攀,但绝对比现在要合情合理的多。
沈国公府的反对,也不会太过强烈。
房内,一片静谧。
只有少女幽幽轻叹声。
知秋听的心酸,“您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
崔令窈翻身将自己平躺着,双手交叠于小腹,闭着眼道:“睡吧,睡醒了再说。”
她想,如果谢晋白只是稍微有点怀疑,并没有盯她太紧,那她或许可以不必接受沈庭钰的‘报恩’。
反之……
聊了会儿天。
再次合上眼时,这具身体稳定的生物钟开始发力。
意识渐渐消泯,崔令窈进入了梦乡。
知秋也在一个翻身后,沉沉睡去。
窗外,那道修长身影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
里头许久不见动静,以谢晋白的耳力,能清楚判断两人都已经安然入睡,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面上神色不明。
周围气息压抑低沉。
夜色愈发浓黑。
许久许久。
久到李勇以为,自家主子该醒悟过来里头的姑娘并不是主母,不打算进去时,谢晋白动了。
他抬臂,试图像之前的两晚一样推开窗扇。
纹丝不动。
纱窗被人从里头锁好了。
谢晋白唇角微抿,偏头瞥了身侧一眼。
李勇会意,暗自沉默了瞬,紧接着双手一拱,徒步走到房门口,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里头的暗栓拨开。
主仆二人直接堂而皇之,从正门走了进去。
李勇去点了外间婢女的睡穴。
而谢晋白则直奔内室。
脚步一下没停。
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里头的姑娘并不是他的妻子,那他现在的行为,跟登徒子没有丝毫区别。
甚至,更甚。
当然,他不会在意这个。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姑娘到底是不是他的窈窈!
今天之前,谢晋白几乎已经确定。
而现在,他有些迟疑了。
李勇说的不错。
他同她十六岁相识,十七岁便登门提亲,十八岁两人成婚。
婚后三年,他们恩爱非常。
足足五年感情,除了最开始时有几分冷脸外,其他时间,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
所有的耐心与情爱都给了她。
就算她是个骗子,骗得他动了心,自己却冷静旁观,小气的不肯回馈同样的情爱,也没道理去选择沈庭钰不要他的。
他这样爱她。
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
无论从什么方面考虑,她若真是他的窈窈,都不该不回来找他。
难道,……她还在生李婉蓉的气?
这辈子,最叫谢晋白痛悔的事,便是叫她带着对自己的误会离开。
什么侧妃!
什么新欢!
全是狗屁!
明明当日,在他提出要纳侧妃时,就想着不需要她细问,只要她透露出几分在意,他都可以一五一十给她解释清楚。
可她没有。
她一点也不在意。
甚至连迟疑都没迟疑一下,直接就点头应允了。
当时的感觉,谢晋白记忆犹新。
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在那之前,谢晋白一直以为,她对他是一见倾心。
但他好像弄错了。
这个初次见面,看着他的眼神就在放光,后面许多日子,都紧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喜欢自己。
他们不是两情相悦。
她骗了他的情意,让他一颗心栽在她身上,自己却冷心冷肺,毫不在意他。
哪怕,他要另觅二色。
她也能平静应允。
平静的,将他气的失去理智。
让他只想撕破她那张平静的脸,叫她也知道疼,知道什么叫心痛。
谢晋白竭力忍住沸腾的情绪,低垂着的眸子,定定落在沉睡的姑娘身上。
他真的弄错了吗?
是他思念成疾,所以,一点蛛丝马迹,就认为是她回来了。
还是说,这就是他的窈窈。
只是因为李婉蓉的原因,她不想再要他了。
打算另觅新欢,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不再跟他有纠葛?
谢晋白薄唇微抿,像是在迟疑什么,修长的身体僵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
直到榻上睡梦中的姑娘似乎感觉到不安,偏头换了个方向,手抓着被褥往上提了提,继续沉沉入睡。
熟悉的要命。
同床共枕三年,她的睡姿他熟悉的要命。
谢晋白眸色晦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不再迟疑的俯身,低头将唇落了下去…
第41章 他胆敢轻薄人!
点了外间守夜婢女的睡穴后,李勇便退了出去。
如前两日般,在暗处等着。
自家主子在里头做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只是今晚,似乎格外漫长些。
李勇微垂着的脖颈都泛酸,忍不住朝房门方向看的第三眼,那扇闭合的房门缓缓打开。
一身玄黑的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李勇忙迎了上去,自袖口摸出个什么东西,很是自觉的将门内暗栓复原。
恢复成无人进去过的模样。
忙活好,回头时,发现他家主子竟然没走。
负手立在这栋略显荒僻的庭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明月。
周身气息透着孤寂。
素来强势的上位者,冷不丁出现这般模样,瞧着不免叫人觉得心酸。
李勇迟疑了会儿,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道;“王爷,您身子要紧,该回去休息了。”
谢晋白恍若未闻,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仰着头盯着天边明月。
许久,他唇动了动,“你说,她不是窈窈会是谁呢?”
还有谁,能让他一个照面就乱了心跳。
让他生出亲吻的欲望。
如果她不是崔令窈,那么他就是对一个素不相识,只见过一面的姑娘,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谢晋白宁可相信自己死了,也不信他会移情旁人。
移情一个他甚至没有跟她说过话的姑娘。
他闭了闭眼。
“继续盯着她。”
李勇拱手:“……是。”
…………
翌日。
崔令窈一觉睡醒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昨晚,他果然来了。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昨晚窗户是她关的,她留了个心眼,用指甲在栓插上划了一道痕迹,要是有人打开,栓插往上提,痕迹就会被磨掉一点点。
而现在,同昨晚一样。
所以……那人直接从房门进来的?
从房门进来,需要经过外间守夜的知秋。
夏日姑娘家衣裙都很轻薄,夜间睡觉更是只着一层单衣……
崔令窈眉心突突直跳。
没想三年不见,那人竟然成了这样一个登徒子。
若说夜入她闺房,是怀疑她身份,可屋内有两个姑娘,他怎么还如此不知避讳。
自己好好一个姑娘家,闺房被男人来去自如,偏偏还不能光明正大的阻止,崔令窈心中无奈之余,不免生出细细密密的恼怒。
这种恼怒,在梳妆被知秋指出唇瓣怎么有些肿时登至顶峰。
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一把站起身,手撑着妆台,将脸凑近梳妆镜,盯着铜镜中姑娘的嘴唇……
的确,肿了。
崔令窈下意识抿了抿唇。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觉得舌尖有些隐隐发麻。
她成过婚,足足三年,并非真正不谙人事的少女。
想到空气中那人残留的气息,崔令窈脑中冒出一系列的旖旎画面,脸色都变了。
“姑娘?”
见她脸色难看成这样,知秋吓了一跳,忙道:“姑娘哪里不舒服,可是昨日吃坏了东西?”
崔令窈充耳不闻。
她抬手扯开衣襟领口,露出大片雪肤,眼睛死死盯着铜镜。
镜中的姑娘修长的脖颈白腻,毫无瑕疵,没有她以为的某些痕迹。
但她没有停止,继续动作,衣襟扯落至肩头,直接将锁骨也露了出来。
粉色小衣的细带挂在上面,锁骨削瘦细嫩,上方凹出了个浅窝,崔令窈细细检查完,又去看另外一边。
从前,床榻间厮混时,那人最爱啃她的锁骨,成婚三年,足足三个春夏秋冬,她都没穿过齐胸襦裙。
因为她锁骨上的痕迹就没消过。
而现在,上头同样毫无瑕疵。
再往下…
崔令窈抿唇,没感受出什么异样。
良久,僵着身体,缓缓坐了下来。
“…无事,身上没有不舒服,”她对身后神色担忧的知秋道:“只有嘴唇是肿的,但也不痛不痒,瞧着也不太明显,你梳妆吧。”
的确不太明显。
若不是知秋日日为她梳妆,也察觉不出主子唇瓣较往日红肿了些。
听见她说不痛不痒,身上也确实没有红肿,知秋便也放下了心。
挽发,上妆。
莹润的口脂抹了上去,唇瓣上了一层绯色,更看不出本来的红肿。
知秋已经放下了心,可崔令窈却没办法等闲视之。
原本她只以为,那人夜探闺房,顶多是想确定一下她的身份。
在不确定她就是‘崔令窈’前,以那人的脾性,绝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姑娘做出什么孟浪的举动。
却没想到,他胆敢轻薄人!
轻薄一个睡梦中,全然不知情的姑娘。
他们甚至仅仅只见了一面。
他却敢亲吻她!
这是在做什么?
强抢民女都没有这么恶劣的事,他竟然做了!
拿姑娘家的名节当玩笑吗?
崔令窈深恶痛绝的同时,又觉得难以置信。
在她眼里,谢晋白为人冷傲淡漠,虽然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但他并不是以玩弄女人为乐的纨绔子弟。
对女人,他或许谈不上尊重不尊重,却一定不屑去做这样偷偷摸摸占个姑娘便宜的事。
真喜欢谁,凭他的能力,堂而皇之要谁要不到。
需要如此……离谱。
这样的举动,让崔令窈有些惊慌失措。
若谢晋白往后的每夜都摸黑过来,轻薄于她。
今日是亲吻,明日是不是就该动手动脚,长此以往,他会不会直接不清不楚摸黑上榻,把她强占了?
这人性情大变。
自诩足够了解他的崔令窈,根本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定要让他再也不会夜里偷偷摸摸过来。
……什么办法呢?
崔令窈脑中下意识出现一道身影。
他说,会帮她一点一点打消谢晋白的疑心。
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做到……吧?
三天。
昨天,她提出婚事要考虑三天。
现在仅仅过了一夜,崔令窈已经动了点头的心思。
她昨夜已经想过了,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沈氏病重,只要她还顶着裴姝窈的身份,嫁人的事就推诿不得。
不管是嫁给身份匹配的小门小户,还是嫁给沈庭钰,都各有各的为难之处。
第42章 许嫁
不管是嫁给身份匹配的小门小户,还是嫁给沈庭钰,都各有各的为难之处。
嫁给吴、孙两家,其他先不说,只说门第之差,她远离了权贵圈层,根本没办法触及到皇室,影响她来大越的任务。
就算嫁给王子弗,她也有身份暴露的危险。
并且,王子弗身体不好。
若嫁进王家,作为他的内眷,夫君身体不好,她自当贴身陪伴照顾,出门赴宴都只怕为难。
没有夫君缠绵病榻,闲云野鹤,做夫人的却天天盛装打扮,同贵夫人们交际的道理。
而沈庭钰……
他已经识破她的身份,嫁给他,她不需要继续辛苦维持原主人设,且他还得答应会帮她打掩护。
尤其,他出身尊贵,凭借沈大公子正妻的身份,她做任务,会更方便些。
沈涵月心仪谢晋白这事儿,崔令窈还记着呢。
她想帮沈涵月攻略谢晋白,当初她是怎么追谢晋白的,让沈涵月依葫芦画瓢,照着大致来一遍。
这是崔令窈想好的任务途径。
所以,她更不能离开沈府。
兜兜转转想了一圈。
沈庭钰竟然是最适合的。
除了,她或许要面对沈家长辈的雷霆大怒外,其他再完美不过。
心中已经有了动摇,崔令窈用过早膳,正要去看望沈氏,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见过表姑娘。”
来人一身府上大丫鬟服制,立在院门口,对着正下台阶的崔令窈,福了个礼,道:“夫人有请,表姑娘随奴婢走一趟吧。”
这是世子夫人身边的莲儿。
她口中的夫人,那就是世子夫人了。
崔令窈面色微怔。
可能是心虚吧,她一下就觉得刘氏这是发现宝贝儿子昏了头,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算账了。
她不过一瞬没有动,那莲儿声音顿时一冷:“怎么?可是咱们夫人如今唤不动表姑娘您了?”
崔令窈:“……”
这是国公府,世子夫人想见她,那她躲得过和尚,也躲不过庙。
崔令窈偏头对知秋道:“同阿娘说一声,舅母请我去说说话,等我回来再同她请安。”
本欲跟上的知秋脚步一顿,忍住满腔忧虑,低头应下。
等人一走,她急的团团转。
想到昨晚听到的,大公子欲要娶她家姑娘为妻,今儿一早,待姑娘从不亲近的世子夫人就来传人。
大概率没有好事。
迟疑不过两息,知秋一拍大腿,咬着牙,迅速往前院跑去。
她只希望,大公子今日在家。
寻常要一两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跑到。
书房门口,沈珥正走了出来。
见个小丫头急哄哄要往里跑,拦了两下没拦住后,一把揪着她胳膊将人拽住,冷声喝问:“哪里当值的丫头,如此没有规矩?”
“放开我!大公子有没有在里面?”
看见知秋的脸,沈珥一愣,“书房重地,你怎敢乱闯?”
就算他家公子如今对表姑娘不同。
也不代表一个内院的小丫头,都能闯进书房。
被扼住胳膊,挣扎的知秋急的跺脚,只觉得自家姑娘这会儿还不定在遭什么极刑。
她什么也顾不上,朝着书房大喊,“大公子!大公子!我家姑娘被世子夫人唤去了正院,您…”
“安静些!”沈珥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是想要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家姑娘被夫人为难吗?”
知秋呜呜挣扎着,瞪圆了眼。
沈珥松开她,没好气道:“公子没在里头,他得了消息,早就过去了。”
莲儿前脚领了差事儿,后脚就有小厮跑来报信了。
他家公子哪里还坐得住,心急火燎就去护人了。
…………
另一边。
崔令窈的确看见了人。
去世子夫人的院子,需要途径两座假山,和昨日的莲花池。
清晨的日头不算烈,青石板砖的道路也干净整洁,她手持团扇,挡着面上的日光,脚步很是稳当。
眼看走过一条小道,就要到了,结果才抬眸,便瞧见道路尽头立着的修长身影。
是沈庭钰。
他立在梧桐树下,一袭长袍,身姿笔挺修长,远远看过去,就让人眼前一亮。
崔令窈脚步一滞。
几分慌乱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头不知等候了多久的人,抬眸望了过来。
距离太远,崔令窈瞧不见他的面容。
但好看的人,整体都是好看的,就算看不清脸,只立在那里,也让人觉得如芝如兰,玉树临风。
前头引路的莲儿也瞧见了他,略显急切的步子下意识顿住,面色微微一变,偏头看了眼崔令窈。
“表姑娘好大的面子,竟请来大公子相护,……只是不知,你担不担得起挑拨夫人母子关系的罪责了。”
她以为,沈庭钰出现在这里,是知秋把人请来的。
就连崔令窈也这么认为。
她留下知秋,的确有授意她搬救兵的意思。
沈庭钰昨天不是说,只要她点头许嫁,他就能解决一切吗?
那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现在,第一关是他的母亲。
莲儿放慢了速度,崔令窈便也慢悠悠的跟着,那边沈庭钰却没有立在原地等她们,而是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他的面容一点一点出现在眼前。
崔令窈终于能看清楚他的面容。
五官依旧清俊好看,只是眉头微蹙,眸光不复昨日熠熠生辉,而是带着几分沉肃。
很快,人已经到了面前。
莲儿急忙福身,低头垂眼:“奴婢见过大公子。”
比起方才在崔令窈面前看似恭敬,实则隐含的傲慢,这才是正经对主子的姿态。
沈庭钰没有喊起,眼神扫过莲儿,眸底透着深意。
不怒自威,让人发怵。
有点年纪轻轻便位列朝堂,跟一群宦海沉浮多年老狐狸掰手腕的气势了。
但完全没有,昨日被她多看一眼,就羞赧难耐的青涩。
这人还有两面性的?
崔令窈正有些发怔,很快跟那双极淡的眸子对上。
沈庭钰眸光微闪,声音含了几分笑意,“一路走来,累不累?”
又恢复了无害模样。
第43章 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磋磨
又恢复了无害模样。
身姿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神清润温柔,十足耐心好脾气的样子。
……变脸变的这样快。
崔令窈轻轻摇头,问他:“是知秋请你来的吗?”
沈庭钰一愣,“你让知秋去请我了?”
“……”
崔令窈一下语塞,没忍住抬眸瞥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又莫名觉得不自在,抿唇没有说话。
沈庭钰转息之间已经猜出了事情原委。
——在遇到了可能有的麻烦时,她第一反应是向他求助。
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显,垂眸盯着面前姑娘,温声解释道:“母亲请你叙话的消息,我比你知道的要早些,知秋来之前,我已经在这边等着了。”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崔令窈听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
莲儿也听得分明。
夫人要见表姑娘,大公子得了消息,竟然先一步在路上等着了。
何等的荒谬。
这是拿自己的生身母亲,当成洪水猛兽了不成?
要如此严防死守。
心中为自家夫人不忿,又不敢表现出来,莲儿轻声提醒,“大公子,夫人正等着奴婢带表姑娘过去。”
沈庭钰眉眼都没动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崔令窈身上,闻言问她:“你想进去吗?”
崔令窈还没说话,他紧接着道:“要是不想,那你只管回去,母亲那里由我去说,若你愿意去…那我跟你一同进去。”
昨日对话在先,两人心知肚明,要是她跟他一块儿进去面见刘氏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许嫁无异了。
三日之期没到,所以他没有逼她现在给出选择。
她可以转身离开。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去面对不想面对的人或事。
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这几次的相处,崔令窈在他身上挑不出一点错。
今早起来,本就有些定了的主意,这会儿更是坚定了几分。
崔令窈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想进去。”
话落,四周静了一瞬。
不止是沈庭钰,就连莲儿都觉得惊诧。
有公子护着,还不赶紧离开,竟真敢出现在夫人面前。
当夫人是泥捏的不成?
挑唆世子夫人母子感情的罪责,整个沈家没有人能担待的起。
相较于莲儿,沈庭钰却是喜大过惊。
像是怕她只是一时起意,他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你已经答应了,不许再反悔。”
他手掌宽大白皙,指骨修长,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
崔令窈垂眸看着,没有挣开。
反倒是沈庭钰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急急松开了手,“抱歉。”
嗓音干哑,白净的耳后根迅速冒出一层薄红。
好像受了谁的欺负。
“……”崔令窈沉默了。
她接触的异性不多,这么动不动就脸红的,他是唯一的一个。
真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要不是确定自己什么也没做,她都要怀疑先动手唐突人的是自己了。
作为唯一旁观者的莲儿,只觉得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她清了清嗓子,木着脸又一次提醒:“大公子,不好叫夫人久等。”
沈庭钰眼睛依旧看着面前姑娘,目不斜视道:“你先去通报母亲一声,我和窈窈随后就来。”
窈窈…
莲儿看了眼他,又看向崔令窈,到底还是不敢有意见,抬步先一步进了院子。
既然公子来了,那总得让夫人先做好准备。
梧桐树下,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树叶被夏风吹的轻轻摇晃,连带着两人的衣衫也被吹拂而动,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庭钰喉结滚动了下,朝她确认:“你知道,跟我一同进去,意味着什么吧?”
他竭力克制心头的悸动,但紧绷的嗓音泄露了他的情绪。
崔令窈当然知道。
他们一起进去,面对刘氏,那代表他光明正大在自己母亲面前,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甚至,可能直接说出要娶她为妻。
但她只是嗯了声,“知道。”
说着话,崔令窈抬头看了眼周围。
四周空旷,只有面前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藏个人,简简单单。
沈庭钰何其敏锐,一下就看出她的顾虑。
他微微躬身,低头,凑近了些,“你身后十丈外的假山暗处有个人在,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只要声音小些。”
两人离的很近,他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在轻声低语,一股青竹的清冽气息灌入鼻腔。
不同于谢晋白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周身气息温柔又包容。
陌生的心悸感让崔令窈有些发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小声道:“我们成婚是权宜之计,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不用为此大动干戈,纳妾比娶妻容易。”
沈庭钰不语,目光落在她手上。
纤手紧握成拳,指甲一定已经嵌入了掌心。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捞起她的腕子,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掌心指印很明显。
沈庭钰指腹贴在上面,轻轻按揉着,“不要紧张,我不会任何人为难你。”
她嫁给谢晋白,受侧妃所害,丢了性命。
如今,得以重来一次,既然落进他怀里,那他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磋磨。
不管是不是权宜之计,她都不能做妾。
“信我。”
声音温柔的要命,好似在哄幼童。
崔令窈竟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轻轻给她揉开了掌心的指印后,就牵着她,进了韶光院。
正堂门口,等候许久的钱妈妈见他们相握的手,惊的张开了嘴,请安的话堵在喉咙口,愣是没能说出来。
沈庭钰丝毫没有留意这些虚礼,他扣紧旁边的姑娘,拉着她,抬步走进厅堂。
里面,刘氏一身锦缎华服,端坐于主位上,发间是成套的红宝石头面,薄施脂粉的面容冰冷。
底下伺候的小丫头们,各个小心谨慎,根本不敢触霉头。
门口出现两道身影,刘氏抬眸望去,目光触及两人相握的手,本就沉冷的眼神倏然凌厉。
“见过母亲。”
沈庭钰松开身边姑娘,拱手请安。
他身边,崔令窈也跟着福身行礼,“见过舅母。”
浅淡的四个字,将刘氏目光吸引过来。
那眼神,几乎要生吞了她。
“跪下!”
第44章 错过她,我此生都不得欢愉
“跪下!”
刘氏冷喝出声的下一瞬,似乎怕崔令窈真的听话跪下,沈庭钰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却发现她纹丝不动。
膝盖直挺挺立着,一点也没有屈膝的意思。
好歹给谢晋白当了三年王妃,那三年里,她没少受皇后敲打,面对皇后,崔令窈尚且鲜少行跪拜大礼,刘氏一个国公府世子妇的威压,实在不足以震慑她。
而刘氏目睹自家儿子下意识回护的动作,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沈庭钰上前一步,给她斟了杯清茶,温声道:“大怒伤肝,母亲当保重自己身体,有什么话,您可直接对我说,她一个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您别为难她。”
字字入耳。
尤其是那句‘小姑娘’,真是能滴出蜜来。
刘氏几时见过自己淡泊无欲的长子,这么护着一个女人的模样,整个人呆了一瞬,“晏洵,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庭钰颔首,“孩儿知道。”
刘氏登时一怒。
到底是自己疼若眼珠的长子,她竭力按捺住发作的心思,冷笑道:“娘记得,这几年你对她满心厌烦,毫无情意,前段时日她去书房还叫你撵出来了,这才多久,你是被她下了降头了不成?”
这说的是裴姝窈那次抱着瑶琴,夜闯书房,主动表明心意,恨不能自荐枕席的事了。
那夜,沈庭钰的确是毫不留情将人撵出书房。
而现在,在刘氏眼中才过了短短时日,她儿子就一改从前的冷脸,将人护的这样紧。
她不过喊人来说说话,让这贱蹄子认清自己身份,他竟然早早在院门口等着。
好似,她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什么老虔婆,稍不留神,就会刻薄了这贱人去。
提及从前,沈庭钰侧头看了崔令窈一眼。
“从前孩儿没有认清自己心意,直到前两日姑母病重,欲要为表妹择婿,孩儿这才幡然醒悟,现在想来,表妹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只希望她不要怪我。”
后面这句话,是对崔令窈说的。
他怕她因为自己曾经对裴姝窈的绝情,而觉得他哪里不好。
崔令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同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有原主记忆,知道这人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
不喜欢,就坦坦荡荡的拒绝。
被几次三番纠缠,也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计较。
哪怕原主弄来媚骨散这样的情毒,最后自作自受,他也没有将计就计,把她彻底解决了。
在她神志不清,要跟着阿兄走时,他只需要默许就行,但他也没有。
而是为了她名节考虑,阻止下来。
崔令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觉得原主死的冤枉,也不会认为是他的错。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落在刘氏眼中,那就是眉来眼去。
她强压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却还是不肯对儿子发作,只看向崔令窈。
“好个恬不知耻的姑娘,国公府念你们母女孤苦,无处可去,收容了你们,让你们有个落脚处,你却如此勾引我儿!”
“母亲慎言,”
沈庭钰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姑母乃祖父唯一的女儿,国公府也是她的家,她带着表妹回来,是祖父点的头,还有……是我心仪表妹,她不曾勾引我。”
字字句句全是维护。
“我儿当真糊涂!”
刘氏气急而笑,“你可知纳她为妾便是给你未来妻子眼里钉了一颗钉子?”
后院有个情深意笃的表妹为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宠妾灭妻,但凡疼爱女儿的人家,谁愿意将女儿嫁进来?
不疼爱女儿的家族,即便成了婚,又怎么能称得上结两姓之好?
国公府虽然富贵,她长子凭借自身学识才干,也能挣个前程,不需要靠联姻得岳家助力。
但他的子嗣呢?
有个出身高门大户的母亲,和疼爱他们的外祖家,自会平添无数好处。
怎么能不考虑。
为何要为了个寄居在家中的孤女,做下如此糊涂事。
刘氏苦口婆心,“你自幼聪敏,最有主见,为娘甚少替你拿主意,但这件事不行,你绝不能纳她为妾。”
厅堂内,只有她循循劝诫的声音。
崔令窈进门起,除了见礼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早就做好准备,沈庭钰要娶她为妻的事,会让国公府上下震动,却没想到,这会儿刘氏还只以为是纳妾,就已经是这个态度。
想到沈庭钰执意不肯纳妾,崔令窈都要替他捏把汗了。
刘氏徐徐说着,沈庭钰立在旁边,眉眼低垂,安静聆听,没有出言打断。
最后,刘氏自诩将利害都一一道尽,才停了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端着清茶饮了口,问儿子,“为娘说了这么多,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沈庭钰握着茶壶,轻抬手臂,为她续杯,语调平稳,“母亲考虑的的确有道理,但这一切都基于窈窈对孩儿来说无关轻重,可以被轻易权衡出局。”
刘氏神情才微微一松,就听见他后面的话,眉头微拧:“什么意思?”
沈衔钰道:“孩儿心悦窈窈,她在孩儿心里重若千钧,错过她,我此生都不得欢愉。”
这话那样重。
尤其,他是这么个清淡节欲的性子。
实在叫人震撼。
厅内,始终不发一语的崔令窈闻言,倏然抬眸。
刘氏更是瞠目结舌。
沈庭钰唇角微抿,“即便如此,母亲还是要阻止我吗?”
五年时间,他早就确定,此生再也不会像喜欢她一样,喜欢另外一个姑娘了。
好不容易得天之幸,人回来了。
他怎么甘心错过。
又怎么甘心,委屈她为妾。
本就是权宜之计,若给她妾位,日后,她一旦想舍弃他,不会有分毫的留恋。
只有三媒六聘,手持婚书,迎她为妻,他们才算真正意义上绑定了彼此。
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将他们分开。
刘氏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从来都令她引以为傲的长子良久,目光越过他,落在中间站着的崔令窈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突然就这么喜欢。”
? ?pK1过了,马上迎来pK2,继续求追读
?
读者宝宝们,记得大力投喂一下本书呀…
第45章 竟是个情圣!
崔令窈也有些震撼。
她甚至觉得,沈庭钰这番话不止是说给他母亲听,同样也是说给她听的。
他在对她表明心意。
用他自己的方式。
没有母亲能拗得过自己的孩子。
尤其刘氏只得一儿一女,长子不但是她的骄傲,更是她的倚仗。
沈庭钰的话说到这份上,她这个做母亲的若还不肯退让,那便是不顾孩子后半生的欢愉了。
虽是亲生母子,但长辈不慈,情分只怕一样会生出嫌隙。
何况,刘氏也心疼儿子。
她面色难看的盯着崔令窈许久,沉声道:“你上前来。”
沈庭钰眉头微蹙,正待解围,刘氏已经气极反笑,“怎么?在你眼里,为娘会吃人?”
防她至此!
心里几近咬牙,刘氏面上却并不是一昧强硬,而是缓和了语气。
“我是你娘,万事都只会为你考虑,既然她得了你心意,我也不愿意叫你不得圆满,对她更不会刻意苛责。”
这是要同意他和窈窈的感情了。
沈庭钰面色一松,眉眼含笑,“多谢母亲。”
少年温柔俊俏,眉眼间笑意舒然,是那种全然的欢喜。
瞧得刘氏鼻头泛酸。
她儿子自幼早慧,被公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自七岁起,就鲜少同她这个母亲撒娇。
十岁后,更是再没见他欢喜成这样过。
他这样喜欢,刘氏真心生出了几分成全儿子的心思。
她声音愈发柔和:“此事你祖父和父亲怕不能轻易应允,待你父亲哪日心情好,我再同他说说。”
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未成婚,先纳妾并不是小事。
哪怕是生母,刘氏也做不了主。
但她既然松了口,就代表成了八九分。
沈庭钰颔首,“有劳母亲,不过此事我会自己去跟祖父、父亲说。”
刘氏没听出他这话的另一层深意,就是杀了她也想不到,自家儿子不是打算纳妾,而是想娶一个孤女为妻。
所以她面不改色的看向崔令窈,眸中的凌厉之色不再,不过声音依旧冷肃。
“国公府百年世家,规矩甚严,日后进了门,做了你表兄的女人,就不要再将自己当做府上的表小姐,规矩礼仪都学起来,一言一行都不能行差踏错。”
表小姐,是客。
还是娇客。
所以,她再言行不端,再离经叛道,再恬不知耻追着个男人跑,沈家上下厌烦归厌烦,却看在沈氏的面上,不会越过她母亲出面规训。
现在竟然选择做妾。
那就得学妾氏的规矩。
刘氏道:“这几日,你便先跟我身边学几日规矩。”
“不好再劳母亲费心,”
崔令窈尚没拒绝,沈庭钰便开口道:“孩儿近来得空,当亲手教导未来妻子。”
……未来妻子。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刘氏却像是没听清,轻轻侧了侧头,“你说什么?”
厅堂内,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急转直下,古怪到,让见惯大场面的崔令窈都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首位一坐一站的那对母子。
角落两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下意识微微抬头,神情惊骇。
只有沈庭钰似乎丝毫没有发现空气中的凝滞紧张,他八风不动的站着,徐徐重复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我此生非窈窈不娶。”
“荒唐!”
再也维持不了雍容端庄的仪态,刘氏手掌拍桌,猛地站起,下一瞬,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沈庭钰眼疾手快的扶住。
“娘!?”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刘氏手抚胸口,气的面唇发青,浑身颤抖,“你要还当我是你娘,就收回刚刚的话!”
沈庭钰抿唇不语,伸手搭上母亲的脉搏,确定没有大碍后,扶着她重新坐下。
刘氏了解儿子的脾气,知道他主意正,此刻却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我问你,今日你便是违逆生母,也下定决心要娶这个无父兄亲族可倚的孤女吗?”
“……”
沈庭钰沉默了瞬,道:“孩儿利弊得失都权衡计较过,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莫要为我的事操心。”
“你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为你操心!”刘氏气急,“以她的出身,给她一个良妾名分都算抬举,娶她为妻,你是魔怔了不成!”
“正因为她无父无兄,无家族可依,无丰厚的嫁妆傍身,除了姑母就只有我是她最亲近的人,我便更不能亏待她。”
沈庭钰道:“母亲,此事我心意已决,祖父和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他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选择的妻子,也会自己手把手教。
不让她在后院,被以‘学规矩’的由头,受磋磨委屈。
刘氏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子,竟是个情圣!
她手抚胸口,呼吸急促,似乎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本来这个时代,后宅妇人对付儿子的办法,也就生病,哭诉那几招。
尤其是生病。
手段虽老,但很奏效。
君不见多少情意绵绵,恩爱不疑的夫妻,愣是被婆母折腾的离了心。
但沈庭钰见自己母亲抚胸,一副喘不上气要晕厥过去的模样,竟没有手足无措的认错。
他双膝弯曲,微蹲在刘氏膝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垂着眼皮,将三根手指搭在母亲腕间扶脉许久。
而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细细宽慰安抚了几句。
最后,还道:是药三分毒,连药方都不用开。
全程面不改色。
简直是把在‘装病’两个字,直接戳穿了。
刘氏气了个仰倒。
崔令窈听的唇角抽搐。
沈庭钰也算个人才。
现代社会都没几个男人能为了老婆,拆穿母亲装病,更别提这么个以孝治国的古代。
这样的男人,作为夫婿简直无可挑剔。
他说护着她,便真的能完完全全护着。
全程,都没有让她多说一句话。
也没有默许自己母亲所说的‘学规矩’教导。
谁都知道后宅妇人所谓的‘学规矩’,实则就是规训你的性子,磋磨你,叫你学乖。
但他也关心自己母亲,确认刘氏身体无碍后,宽慰安抚了许久,才牵着她离开。
第46章 唐突
韶光院外,太阳已爬上了头顶,到了午膳时分。
沈庭钰问的第一句话是:“吓着了没有?”
“……”崔令窈缓缓摇头。
“我母亲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专制之人,早晚会想通的,”
沈庭钰又问:“会不会觉得我对长辈不敬。”
这话问的…
崔令窈抿唇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如果说不会。
那她真成乐于见得他们母子关系不合了。
要说会,又很不识好歹。
毕竟,他全部都是为了她。
沈庭钰眸底荡起浅浅涟漪,嗓音含笑:“那就不回答。”
他转了话锋,“饿了没有?”
当然是饿了的。
一大早,先是走了那样许久路,方才他们母子两人起争执,她虽然没有掺合进去,但也不好坐下观看。
全程都是站着的。
对于这具身体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运动量了。
沈庭钰看了眼天色,“一块儿用顿膳?”
像是怕她拒绝,话音才落,他又道:“我有话同你说。”
崔令窈应下。
都打算成婚了,单独用顿膳又算得了什么。
本以为会去前院书房,没想到,他带她去的是自己院子。
门口紫竹林立,在盛暑下,有着难得的阴凉。
原主记忆中,从没进过的院子,崔令窈走了进去。
庭院很大,里面的紫竹更多了些,僻静清凉。
沈庭钰吩咐完奴仆备膳,便领着她四处介绍起来。
“院子后面,有一栋阁楼,我夏日基本在那里起居,午膳也摆在那里可好?”
崔令窈没有意见。
两人往后院走。
很快,一栋三层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雕栏玉砌,高高耸立。
上到二楼。
偏厅的餐桌,已经摆好了佳肴。
崔令窈净手后坐下,两人开始动筷用餐。
她的规矩礼仪,是实打实的皇家出品。
嫁给谢晋白的三年,出席了无数场宫宴,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两人头一回单独用膳。
沈庭钰竟不自觉给旁边姑娘布了一筷子菜。
鲜笋出现在碗里的下一瞬,两人都有些吃惊。
崔令窈惊讶抬头,对上一双有些无措的眸子,她轻轻眨了眨眼,“你…”
沈庭钰唇角微抿,语调艰涩:“是不喜欢这些菜品吗,那你告诉我都喜欢吃什么,等成婚后,就按照你的口味布置膳食。”
“……”
见他眸中乍然亮起的欢喜之色,有一瞬间,崔令窈心中忍不住质疑自己,所谓的‘权宜之计’,真的对吗?
他‘报恩’不假。
但对她的情意,似乎极深。
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这样的眼神,让崔令窈心头发慌,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慌张、无措,和承受不起的愧疚。
她别开眼,艰难的启唇:“你不必如此。”
沈庭钰眼睫一颤,低低嗯了声。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顿饭安静用完。
两人移步茶室。
四面通窗的阁楼房间,冰瓮徐徐吐着凉气。
“有没有爱喝的茶?”沈庭钰问。
崔令窈想了想,道:“普洱吧。”
沈庭钰颔首。
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案几,上头摆着的茶壶很快咕噜咕噜煮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崔令窈目光落在他手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摆弄着精致小巧的白瓷茶杯,有种浅淡的美感。
她自己会茶艺。
也见过好些人烹茶。
有男有女。
现代她哥哥就会。
还有崔明睿,同样也是端方持重,性情雅正的世家公子。
但崔令窈从没见过谁,洗个茶都洗的这样有韵味。
一举一动,让人移不开眼。
“在看什么?”
面前出现一杯清茶。
崔令窈恍然回神,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如实道:“你煮茶的样子很好看。”
这样坦荡。
反倒让沈庭钰有些不自在。
他眸光微闪,却没有退避,而是追问:“具体是哪里好看?”
好似,她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扬光大,争取让她目光多停留会儿。
崔令窈有些招架不住,先一步别开眼,换了话题:“这里,能方便说话吗?”
“能,”沈庭钰笑着看她,“别担心,我的院子羽林卫的人进不来,你想说什么只管说,不用顾忌。”
周围奴仆,也不知何时都被遣退。
她的身份兹事体大,关乎谢晋白那疯子,既然他敢保证羽林卫的人耳目不在,崔令窈自然放心。
她问:“明日赵国公府摆宴,你可知道?”
沈庭钰颔首。
他不止知道赵国公府摆宴,还知道她原先打算明日去相看吴孙两家的公子。
“既应下同我的婚事,你明日还打算去赵家吗?”
“要去的,”
崔令窈道:“我同赵仕杰的夫人昔年情同姐妹,前些日子回来,就听闻她病重垂死,既然有机会,不去看上一眼放不下心。”
哪怕,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她们相交于闺阁之时,后来陈敏柔随夫君外放,成婚后鲜少有来往,京城许多人都不知道昔年两人的姐妹情谊。
沈庭钰也是头一回听说,她跟赵国公府世子夫人交情甚笃,闻言眉头微蹙,“赵仕杰…”
“怎么?”崔令窈抬眸,“可是他有何不妥?”
赵家的事,她只在沈涵月口中听说。
后宅姑娘家消息闭塞些,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沈庭钰道:“不妥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他已经一月不曾出府,向陛下告了假,日日在家守着他的夫人,深情之名,传遍朝野。”
“……”
崔令窈默了默,旋即呵笑,“你们男人深情的名声真好得,原配夫人还没死,就寻摸着要迎娶妻妹为续弦,这般行径,竟也是深情。”
还有谢晋白…
她都不惜得说!
对面姑娘言语间的讥讽毫不掩饰,沈庭钰自然听出来了。
他目光倏然明亮,直直盯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情绪波动。
平添了鲜活。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些?
他眸光熠熠生辉,崔令窈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端着清茶一饮而尽,没好气道:“别这么盯着我,很唐突!”
第47章 第一个亲吻,是她主动的
“别这么盯着我,很唐突!”
“……抱歉。”
沈庭钰眼睫一颤,快速垂眸。
神色羞赧。
看的崔令窈有些头疼,又有些好奇。
她撂下茶杯,手托着腮,问对面人:“你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
言语间直白到,根本不像个姑娘家能问出来的。
沈庭钰一时语塞,垂下的眸子再度抬起,就这么看着她,没说话。
眸光清润明亮,配上那副好相貌,真的……
崔令窈心口突突直跳,她别开眼,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算了,就听对面的人道:“我很少同姑娘家相处,…的确不太好意思。”
“……”崔令窈满脸无语的看着他。
“你不信?”
沈庭钰神色一正,认真道:“我不曾跟任何一位姑娘像对你一样,这般亲近过。”
而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举动,不过是牵手。
崔令窈有些惊讶:“我没记错的话,你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
不是十一。
这个年纪,不要说是十五六岁就安排房中人伺候的古代世家子。
就算是现代社会,也都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吧。
原主记忆中,虽没见这个表兄沾花惹草,眠花宿柳,但不代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碰过女人。
毕竟,这是古代。
权势阶级不存在性压抑。
男人想要疏解欲望,渠道方法可不要太多。
沈庭钰听明白她言中之意,这回是真觉得羞赧了。
谁家姑娘胆子大成这样,跟个男人探讨这种话题。
他耳根发烫,握着瓷杯的手指紧了紧,却还是认真解释,“没碰过就是没碰过,我不会骗你。”
这是一颗直球。
崔令窈后知后觉品了出来。
她眨巴了下眼睛,不再说话。
沈庭钰却不肯放过她,执着追问:“你信我吗?”
“……”崔令窈嗯了声。
沈庭钰眸底溢出笑意,续上方才的话题,“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他家临时下帖子‘冲喜’,后头或许有谢晋白的授意。”
闻言,崔令窈诧异扬眸,“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她只知道赵仕杰是科举入仕,而谢晋白手握军权,麾下都是武将。
赵仕杰一个堂堂国公府世子,又不是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怎么会是他的人?
沈庭钰细细跟她解释。
她死了三年,这三年时间,大越朝堂风雨突变。
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储位之争难以避免。
四位成年皇子中,谢晋白排行最小。
但他是皇后嫡出。
这一点,就比上头三位兄长名正言顺些。
尤其,他立有军功,早早封了亲王爵位。
更是遥遥领先。
拥护新帝的功劳,无数臣子们一生也难得碰上一次。
提前站位虽有风险。
但站谢晋白,风险不大。
想要先一步向未来新帝表忠心,越早投奔越好。
他麾下势力,早就不同以往。
不过,赵国公府世袭罔替,根本无需冒这样的风险,去争一个从龙之功。
沈庭钰道:“陈氏病重,不止劳动了太医院,太医院院首也随时受赵家传唤,还有三道皇榜广招天下神医为陈氏治病,这背后靠的都是谢晋白的面子。”
所以,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而不是一整个赵国公府。
赵仕杰,为了找到神医救妻子,跟家族政治选择相悖。
他没有选择中立,而是效忠了谢晋白。
这才是朝野上下,认为他对发妻情深义重的根本原因。
听到这儿。
崔令窈总算觉得,这才符合她记忆中对未婚妻温柔纵宠的少年形象。
又有些难以理解,“既如此,他为何要在妻子病重时,决定迎娶妻妹为续弦?”
他人府上的事,具体内情,沈庭钰也不知道。
他推测道:“许是为了两个孩子。”
崔令窈呵笑。
沈庭钰被她笑的脊背莫名僵硬,急忙小声道:“我不会这样的。”
崔令窈:“……”
她看向对面人,面对那张端俊温和的脸,突然就有了满满的倾述欲,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我十岁认识陈敏柔,当时她已经跟赵仕杰定下婚事,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知道他们有多好吗?”
不待他答话,崔令窈继续道:
“十五岁那年年底,京城出了天花疫症,陈敏柔和我都染上了,她上有兄长,下有幼弟,最底下还有个才几岁的嫡亲幼妹,她母亲挪不开手,无法亲身照顾她,更不能留她在京城家中以免其他孩子染上恶疾,只派了几个奴仆,便让她去京郊别院治病。”
“是赵仕杰得了消息,二话不说顶着漫天飞雪跑去京郊陪她,足足十五日,他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直到她病愈。”
“后来,陈敏柔对我说,她有次险些病死过去,是听见赵仕杰的嚎哭声,心疼他,才醒了过来。”
这样的情意。
赵仕杰会在妻子病重时,选续弦人选。
那人,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妻妹。
崔令窈不止觉得恶心,她还觉得可怕。
人竟然这样善变。
她说了这样多,沈庭钰全程安静听着。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染过天花,当时……谁陪着你?”
不意他好奇这个,崔令窈道:“我就在家中治病,阿爹阿娘和兄长时不时都会来,还有……”
还有谢晋白。
当时,他的爱恋值是五十。
听闻她染上天花,直接上门探病。
不过,他一个外男,想当着她父母兄长的面堂而皇之进她闺房,那是做梦。
只有夜间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往她房里钻。
当时的他还没有婚后的孟浪,手脚都安分的很,什么也没干,就坐在她床边,时不时给她拭汗。
好几次,她昏昏沉沉睁开眼,就对上他那双黝黑的眸子。
见她醒来,他会哄她。
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用了好些东西诱惑她。
病重的崔令窈还记得自己的攻略任务。
让他离开,别被自己传染了病症。
得知他幼年时已经出过痘后,才敢朝他撒娇,一股脑往他怀里钻。
他们之间第一个亲吻,是她主动的。
她生着病,整个人很虚弱,哪怕被她亲的欲念四起,谢晋白也不敢做什么,怕失控,连回应都不敢。
就这么僵硬着身体,任由她亲。
第48章 下定决心不回头
就这么僵硬着身体,任由她亲。
那段时日,谢晋白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脾气。
不管她多过分,都任她肆意妄为。
后来,她病愈,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作妖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也就是这场天花过后,他像是深刻意识到名正言顺有多重要,在她病愈当天,便上门提亲。
一刻都没多等。
两人定下婚事后,他便能堂而皇之进她院子。
太多回忆涌现,崔令窈心底冒出些许酸涩。
她轻轻叹气,“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对面,沈庭钰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全然消失,见她满是怅然的面容,不愿去想这声感叹,是为了谁。
他伸臂覆上她的手背,握住,“我明日同你一起去赵家。”
崔令窈指节僵硬了瞬,没有抽出来,缓缓颔首,“好。”
沈庭钰笑了笑,又道:“不过你若是想见陈敏柔,不一定有机会。”
“……有机会的,”
崔令窈眼露无奈:“若这场冲喜宴会真的是他授意,那他自然会给我安排机会见陈敏柔。”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谢晋白试探。
几乎明牌。
沈庭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唇角微抿:“既如此,你要是见了陈敏柔,能做到面不改色,形同陌生吗?”
崔令想也不想道:“我能。”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她还隐瞒什么身份,直接乖乖回去跟谢晋白坦白就好了。
两个字,铿锵有力。
代表她坚定同谢晋白撇清关系的决心。
沈庭钰心头微动,盯着她良久,启唇道:“我能问问,你当初为何会落水……如今又为何不愿意回去同他相认吗?”
在世人眼中,她和谢晋白是恩爱不移的夫妻。
谢晋白表现的也足够深情。
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军功赫赫,手握兵权,位高权重。
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做他的正妻,几乎就是未来的皇后。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得此奇遇重生后,明知谢晋白三年来从未忘记她,对她情深不许,却还是放弃万人之上的权势地位,也不愿主动表明身份回到他身边。
甚至为此,宁可权宜之下,选择嫁给才相识不久的他。
他好奇这个,崔令窈没瞒他,“三年前我落水,是被他的侧妃扯着掉进湖里的,冬天的湖水,上头结了一层薄冰,掉进去的瞬间,我就没了意识,再睁开眼,已经到了裴姝窈身体里。”
她撇去系统和现代世界的细节,挑挑拣拣将能说的都说了出来,问他:“你想必也听说过,他迎娶侧妃当日,让我去给他们这对新人敬酒的事?”
沈庭钰当然有听说。
他轻轻颔首,目露心疼道:“无论如何,他不该这般羞辱你。”
崔令窈无暇去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是想给谢晋白上眼药。
只觉得,好巧。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纳李婉蓉为侧妃的事,有什么隐情。
那些羞辱和伤心都是实打实的。
“做誉王妃三年,压力很大,尤其在子嗣上,皇后不喜欢我,认为我霸占了她娘家侄女的位置,枕边夫君情意也日渐淡薄,外面还有时刻想要嫁进府的贵女们,李婉蓉是其中之一。”
“以当时的情况看来,若我还活着,这三年时光,谢晋白后院只怕已经妻妾成群。”
崔令窈语气很淡,像在述说跟自己不相关的事。
这些也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活着时,谢晋白能纳侧妃纳的毫不犹豫。
为了子嗣,他没顶住皇后施压,允许李婉蓉进门。
甚至为了讨新人欢心,宁愿踩着她这个正妻的脸面彰显宠爱。
开了这个头,后面一切顺理成章。
不知多少想要先在未来皇帝后宫占得一席之位的家族闻风而动。
他的后院,很快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乃至第三十个也不是不可能。
而她这个王妃,能被第一个新人踩了脸面,自然也会被第二个,第三个一起踩。
只不过她是死在第一个新人进府的第二日,死的让他猝不及防,恰好彼时的他爱意还尚存。
那些爱意随着她的死,一夕之间转化为浓烈的愧疚。
所以,她成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所以,谢晋白为了她,后院三年来都没再进一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死了。
若她没死,便是另外一副光景。
随着一个一个新人进府,她不是他唯一的枕边人。
那些本就日益冷淡的爱意,也很快会被时光掩盖。
直至两人情分耗尽。
其实,若按照这样的轨迹,谢晋白是会有子嗣的。
只不过她的死太仓促。
才叫他难以接受。
毕竟他生来顺遂,无论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一切不确定的因素都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
她的死,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让他知道,不是事事都能受他掌控。
……这样也好。
这样,她才有机会重做一次任务,再拿一颗百病丹救自己。
崔令窈垂眸,遮掩眼中情绪,道:“我不想过那种跟一群女人在后院争宠的日子,既然他做不到只有我一人,那重来一次,我也不打算再跟他纠缠。”
这个解释实在合情合理。
世间女子千万种,有的图权势地位,有的图财帛富贵,有的图只愿得一知心良人,三餐四季,平淡度日。
她是后者。
失望后,不愿重蹈覆辙。
太正常不过。
——她下定决心不回头。
沈庭钰品出这个答案,唇角忍不住翘起,只觉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开。
“好,”他看着她,道:“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
声音入耳,崔令窈抬眸同他对视。
那双漂亮的杏眸很专注。
沈庭钰心头微微一动,松开她的手,抬臂给她续了杯茶,温声问她:“裴姝窈中媚骨散那日下午,你才醒来的对么?”
“不错。”崔令窈颔首。
答案得到论定,沈庭钰眸光微闪,道:“这样算来你只见过谢晋白一面,虽不知道他为何怀疑你的身份,但他一定没有真正确认。”
? ?开始pK2了,这是最后一轮pK,宝子们追读跟上呀……
第49章 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崔令窈继续颔首,“不错。”
她也是这么判断的。
沈庭钰眉眼微弯,笑了。
“既如此,那你明日去赵家,不管见到谁,只当做是第一次认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泰然自若。”
言至此处,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补充道:“我会全程陪在你身边。”
“……”
他眸底的光亮有些刺目,崔令窈没跟他对视,而是垂眸端着茶盏抿了口,方道:“好,我记住了。”
沈庭钰依旧看着对面姑娘。
母亲病重,她一身素净,杏色襦裙,发间也只插了支玉簪,纤细的指骨捏着白瓷茶杯,指甲粉嫩洁净,没有染贵女们喜爱的蔻丹。
同样一张脸,从前他对裴姝窈避之不及。
而现在,他却觉得面前姑娘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喉咙莫名发干,沈庭钰抬臂饮尽杯中清茶,润了润嗓子,问她:“会不会怪我在母亲面前,将你我的事坦露的太草率?”
昨日,他们说好三天时间考虑。
一夜过后,母亲召见她,他提前赶了过去。
而她在韶光院门口见到等候许久的他,直接就做了选择。
他不够君子,一点也没给她反悔的机会,转身就在长辈面前坐实了他们的情意。
事到如今,他们的事已经压不住了。
崔令窈的确觉得有些进展太快,但还谈不上责怪。
她只是好奇,“舅母为何突然想见我?”
从前,裴姝窈追着沈庭钰跑的时候,刘氏虽厌恶,却也没有专门喊她过去单独训话。
她进了这身子后,循规蹈矩多了。
怎么就让刘氏沉不住气了?
“难道是舅母知道了昨日莲花池,你我同舟折花的事?”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其实也没到专程来警告她的地步。
毕竟,刘氏自持身份,从不与小辈计较,何况她还属于府上的客人。
对面,沈庭钰闻言神色微滞,“昨儿下午,母亲差人喊我去了韶光院一趟。”
崔令窈一愣,“你……”
“你我之间的事,我什么都不曾说,”
沈庭钰急忙解释,“只是母亲提及我的婚事,被我婉拒。”
“哦,”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似信非信:“那你是如何婉拒的?”
……
茶室莫名安静。
沈庭钰迟疑了几息,不愿骗她,坦白道:“我说,已有心上人。”
……已有心上人。
知子莫若母,自家儿子身边有多干净,没人比刘氏更清楚。
所谓的心上人,扒拉一圈,估计是扒拉到她这个‘外甥女’身上。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想法喊她去警告一番。
崔令窈轻轻抬眸,看向对面男人。
以这人的智商,会想不到自己说了那番话后,他母亲会做什么么?
——今日一切不会都在他意料之中吧?
这也……
崔令窈心情很复杂。
被算计的恼怒倒是没有。
毕竟,就算没有刘氏这一出,她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谢晋白胆敢夜闯她闺房,毫无顾忌,臭不要脸的占她便宜,她就更不能暴露自己身份。
嫁给沈庭钰,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甚至,她还要感谢沈庭钰愿意牺牲自己婚姻来帮她。
眼下,崔令窈只是觉得,这人那副动不动红了耳根的羞赧青涩模样就是做戏。
好脾气的纯情少年,是他在她面前故意伪装出来的人设。
崔令窈内心愤愤。
她…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真以为他是个很好欺负的贵公子。
果然!
能在官场上混的,就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沈庭钰就算聪明绝顶,也猜不到她脑子里这会儿都在想什么。
他温声道:“既然母亲已经知道了,那事不宜迟,等祖父和父亲回来,我会去同他们说。”
崔令窈盯着他,问:“说什么?”
沈庭钰眼睫轻颤,垂眸避开她目光,“…说你我的婚事。”
他声音小了很多,在安静的茶室,依旧能清晰入耳。
又来了。
提及婚事而已,他耳朵又开始红了。
但崔令窈发现,就算知道他可能是装的,自己也挺稀罕看他这副模样。
她眨了眨眼,顺着话头道:“他们会同意吗?”
“会的,”
说到正事,沈庭钰肃了神色,认真道:“只要你不反悔,你我婚事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要娶谁,自己说了算。
唯一可能出现的变故,就是她反悔,不要他‘帮忙’了。
本就是权宜之计的婚事,她打算舍弃。
两人都没再说话。
茶室一片安静,只有浅浅淡淡的茶香,顺着升起的热气漂浮在空中。
这样的安静,竟也没人觉得不自在。
一壶清茶饮尽,沈庭钰看向对面姑娘,提议:“要不要手谈两局?”
“不了,”
崔令窈谢邀,有些垂头丧气的耷拉着眉眼,“我现在不想动脑子。”
“哪里不舒服?”
沈庭钰眉头微蹙,伸臂过来捞她的腕子。
“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抬手就要躲开,还是晚了一步,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听话,不可讳疾忌医,你这具身体几日前才中媚骨散,或许留有遗症。”
媚骨散药效之烈,让裴姝窈直接暴毙。
她生生熬了过来,谁知会不会伤着了哪里。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还挺霸道。
崔令窈没辙了,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摊在茶案上,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专注摸脉的样子。
这一摸,就是小半个时辰。
崔令窈觉得手都酸了,忍不住动了动腕骨,很快被对面人摁住。
她蹙眉:“好了没?”
“换只手。”
崔令窈双目圆瞪,“我身体真有问题?”
“媚骨散一般是男子用,此药大伤身体元气,对姑娘家…”
沈庭钰话音一顿,道:“换只手。”
崔令窈:“……”
她老老实实换了右手给他。
这次诊脉时间短了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庭钰收回扶脉的手,道:“需要温补。”
四个字,干净利落,一点也没有当代老大夫们的掉书袋。
崔令窈不满的用指尖叩桌面,“我身体哪里有问题,你具体说说!”
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
沈庭钰抬眸看了她一眼,抿唇道:“肾气有亏。”
依旧是四个字,什么也没多说。
但崔令窈却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她面色一呆,很快红了面颊。
第50章 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
她面色一呆,很快红了面颊。
沈庭钰也不自在,见她这模样,强自解释道:“你年纪轻,身体底子也不错,这会儿亏空了元气自己感受不到,等过些年,再想养回来,就难了。”
还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事关自己身体,崔令窈没有异议,问他:“是开个方子服药吗?”
“不必,吃药膳就好,”沈庭钰道:“成婚后,我来安排。”
又是成婚后。
崔令窈有些惊诧,“咱们成婚得很久以后了吧?”
既是娶妻,那三书六礼必不可少。
从纳采到迎亲,怎么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事。
民间百姓成婚,都得准备好久呢。
当年,她嫁给谢晋白,直接是皇帝赐婚,免了许多繁复礼节,婚仪也足足筹办了一年。
他堂堂沈家嫡长子,娶妻之仪,难道要比平民百姓家还草率?
还就是这样。
沈庭钰道:“不会很久,窈窈,你做好准备,只要祖父和父亲应允,那你我婚事会很快提上日程。”
他已经二十一,年龄不小了。
她虽才十六,但也已到了适婚年纪。
姑母那样的身体,等不了他们正常的婚嫁流程。
万一有所不测,就要等三年。
三年时间。
就算他愿意,只怕家中长辈也不会愿意。
国公府要是不答应他们的婚事也就罢了。
一旦点了头,那他们两个成婚的日子,只怕近在眼前。
“这么快吗?”
崔令窈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就有些心慌。
“别怕,”沈庭钰温声安抚:“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的。”
权宜之计…
看着对面温润有礼的男人,崔令窈定了定神,问:“你会不会担心谢晋白发现真相,确定我就是他死去的王妃,来寻你晦气?”
“不会,”
沈庭钰舒然一笑,“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眼里只有他。”
……永远看不到我。
后面这句话,在齿间打了个转,怕给她造成太大压力,生生咽了下去。
崔令窈是真的觉得,这人大概是有魔力。
一言一行,进退有度。
就算明明很莽撞的举动,比如今日他握了她的手,不止一次。
却让她生不出抵触的情绪。
这会儿奴仆们全部摒退,他们是单独相处,她也没感到不自在,反而惬意的很。
如果这是人格魅力,那他的魅力已经登峰造极。
才几天功夫,她就已经试着信任他,决定嫁给他。
哪怕是,‘权宜之计’。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日头渐渐西移。
茶室的房门被叩响,沈珥前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已经回府。
沈庭钰准备去面见祖父。
崔令窈问:“要我一块儿去吗?”
“不用,”沈庭钰站起身,笑着看她,“祖父不同于母亲,我自己个儿去就好。”
男人不拘泥于内宅这方寸之地,情感上也更冷漠些。
他要说服祖父和父亲成全自己的婚事,靠的可不是那句‘此生不得欢愉’。
听见他的话,崔令窈当即站起身,“既如此,那我也回去了。”
院子的主人都要离开,她一个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沈庭钰也没留她,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叮嘱道:“在你我婚事定下前,若母亲或祖母院中的人来唤你,你只管说姑母离不开人,你要侍母,无暇分身离开。”
崔令窈点头,“好。”
她也不想独自去面对两位侯府主母。
沈庭钰又道:“姑母那里,由我去说。”
不管两人世俗身份上如何悬殊,也不管她芯子里的灵魂如何,目前她用的是裴姝窈的身体。
娶人家的女儿,当然要正正经经的提亲。
崔令窈再一次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继续颔首。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院外的紫竹林旁。
沈庭钰道:“今晚早点休息,明日我去接你。”
今、晚。
想到昨儿夜里的经历,崔令窈面色一变。
谁知道谢晋白今晚还会不会过来。
已经迈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崔令窈拧着眉头想了会儿,突然偏头看向身侧男人,“你今晚能来找我吗?”
“……”沈庭钰神情一呆,“…什么?”
已经离开院子,担心这附近有羽林卫的人在盯梢,崔令窈含糊道:“我今晚就想见你,也想早一点知道外祖父和舅父对我们婚事的态度。”
沈庭钰只听见了前面那句,‘我今晚就想见你’…
两人目前的感情关系,这话委实有些离谱。
他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让他今晚过去。
至于为什么……
他何其敏锐,三下五除二就想了个七七八八。
只怕是原因出在谢晋白那里。
那人不止将耳目塞到她院子,大概还亲身来过。
——他做了什么?
沈庭钰深吸口气,嗓音艰涩,“好,晚上我过去同你见面。”
得了他的话,崔令窈放下心来。
…………
盛夏的夕阳依旧很炙热,但已经是一日之中较为舒适的时间段,这个时候,后花园的奴仆们都该忙碌起来了。
崔令窈同沈庭钰道别,回院子的一路上遇上好几拨奴仆。
修剪花枝的。
洒扫庭院的。
这些奴仆们,耳目最是灵通,京城谁家出了什么乐子,第一时间都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大概是哪里听了个热闹,时不时有交谈声传过来。
崔令窈隐隐约约听见‘中毒’‘侧妃’几个词,还没当回事,等到‘誉王府’三字入耳,她身体一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说话的奴仆面前。
两个交头接耳的婢女被她突然出现给吓了一跳,急忙行礼:“见过表姑娘。”
崔令窈让她们起来,顾虑暗处可能有的探子,她状似好奇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儿,谁中毒了?”
“是誉王府的侧妃。”
讨论的不是自家府上的主子,且此事在京城不到一天时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显然誉王也并不在意,被问话的婢女倒是没多紧张,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吃到的‘瓜’,说了出来。
今早,京城街头巷尾突然传出一则誉王府的秘闻。
那位出身广平侯府,三年前嫁进誉王府,被盛传在王妃死后,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而是生病了。
第51章 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事,她怎么能跟其他男人做
那位出身广平侯府,三年前嫁进誉王府,被盛传在王妃死后,已被赐死的李侧妃,并没有死,而是生病了。
生了一种跟皇后娘娘一样的病。
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瘫痪在床。
病因连太医院院首都诊断不出,请遍天下名医,无一人知其因。
不过,李侧妃生病已经三年,皇后才一年。
而今,京城人都在说,怕不是广平侯府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引得上天降下神罚,才叫她们府里出身,身份最尊贵的两个姑娘都染上恶疾。
崔令窈听呆了。
她回来大越几天,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皇后身染恶疾。
当今一国之母,得了一种浑身溃烂,瘫痪在床的病。
而这种病,李婉蓉已经得了三年。
从她死后开始,一直到现在…
“表姑娘…表姑娘您怎么了?”
“……没、没事,”崔令窈竭力镇定,挤出一个自若的笑,“一时有些惊讶,广平侯府其他的姑娘倒是没听说有这样的病症。”
谁说不是呢。
两个婢女同样啧啧称奇。
崔令窈强打精神,听了会儿她们说话,勉强稳住了心神,才抬步离开。
面上神情还算平静,脑海中却巨浪翻涌。
李婉蓉染恶疾的事,谢晋白对外隐瞒了三年,突然毫无征兆传了出来。
怎么会是凑巧。
再联想昨夜肆意妄为的亲吻。
那人会不会已经笃定了她的身份?
之所以不主动找她摊牌,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他揣摩她不愿意回去找他的原因,以为她在介怀李婉蓉的事,想解开她的心结,才在今天故意放出消息,让她知道李婉蓉的下场。
——皇后和李婉蓉生病的事,该不会也跟他有关系吧?
这个念头难以抑制的冒了出来,崔令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不不…
皇后是他的亲娘!
亲生母亲!
就算她的死,让他疯的不成人样,也不至于报复到自己亲娘头上去。
这样想着,可脊背还是不受控制的发寒。
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真的疯魔到泯灭人性,对自己生身母亲出手,那他还能轻易放过她吗?
抱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想法,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怀疑,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吧?
…………
另一边。
沈庭钰和崔令窈前脚从韶光院离开,后脚,里头发生的事,就传进了誉王府。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听着,眸色暗沉如墨。
成婚…
成婚!
他倏然冷笑:“他们这会儿在哪里?”
来禀报的侍卫答了,又道:“墨竹轩外设有布防,我们人靠的近了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里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互许婚约的爱侣,单独相处,他们会做什么?
会不会跟他们当初一样?
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连串的脑补,叫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要去把人揪回来。
她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总之,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勇急忙劝阻,“眼下天色未黑,实不宜潜入国公府。”
谢晋白冷笑:“谁说本王要潜入国公府。”
他光明正大进去,带人走。
谁敢拦不成?
李勇硬着头皮再劝,“您布局多日,只等明天的试探,这么过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几天都等了,就差这一时半刻吗?
到底是沈国公的外孙女,又不是签了身契的奴仆,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没有平白无故去要人的道理。
这跟强抢良家有什么区别?
李勇考虑到的,谢晋白如何能不明白。
可他实在按捺不住。
只要想到那个姑娘进了一个男人的院子,他浑身的杀欲就在沸腾,片刻都忍不了,叫嚣着要把人抢回来。
这边言谈间,书房的门被叩响。
又有一个探子进来,禀报第一轮试探结果。
李婉蓉重病在身三年的事,已经在安排下,半天时间内,传进了崔令窈的耳朵。
谢晋白神色一震,“她是何反应?”
“当时,裴姑娘听清了原委,先是一惊,旋即发了两息的呆,情绪起伏很大,很是诧异,还感叹广平侯府其他姑娘怎么没听说有这样的病症。”
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正常,也可以说不正常。
落在谢晋白眼中,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但还不够。
这些还不够让她瞒无可瞒,坦率承认自己的身份。
谢晋白冷静了几分,不再想着就这么冲去沈国公府要人。
他拧着眉头冷声问:“她在墨竹轩待了多久?”
侍卫迟疑了一瞬,道:“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书房内,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
天色渐渐昏暗。
谢晋白等不到夜深,灌了汤药,熟门熟路进了沈国公府。
明月当空高悬,皎皎月光铺洒在大地。
夜,安静的诡异。
这个时间点,往常是崔令窈用过晚膳,准备歇息的时候。
但她此刻竟没在房间。
谢晋白扑了个空。
很快,李勇传来消息,“人在院子外头,…假山后面。”
夜晚,一个姑娘家去假山后面…
谢晋白身体僵硬,“她一个人?”
“……”
李勇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作答。
很快,这个答案谢晋白亲眼见到了。
一袭浅蓝长裙的少女,素发半挽,坐在一块假石上,应该是刚刚沐浴完毕,她身上的甜香被晚风带到面前。
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两人肩并着肩,靠的很近,都抬头看着天空繁星。
谢晋白定定的看着那双背影,心口又酸又怒。
她忘了吗?
他们也看过星星,婚前婚后都看过,不止一次。
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事,她怎么能跟其他男人做。
是了。
她都答应要嫁给沈庭钰了,看个星星又算得了什么。
白天两个时辰的独处还不够,夜间竟然也胆敢私会。
怒火烧的谢晋白双目通红,他想要杀人。
“要是有几碟糕点就好了。”
安静的夜色下,少女声音愈发空灵。
下一瞬,男子的声音紧跟响起。
沈庭钰笑:“是我准备不周,窈窈见谅,我现在就让人送来。”
“别了,”崔令窈摇头,“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咱们夜间约会的。”
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第52章 冲进去将人剁成碎片
一阵夜风袭来,清晰的空气中突兀的多了点其他气息。
格外熟悉的气息。
崔令窈身体微微一僵。
两人并肩而坐,离的很近,沈庭钰一下就察觉到她的变化,偏头问她,“可是觉得冷?”
“……”崔令窈勉强挤出个笑,点头,“是有点。”
说着,她迟疑了会儿,突然伸手将自己的手一股脑往他掌心塞。
沈庭钰有一瞬间的惊诧,但反应却很快,下意识收拢手指。
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包裹。
柔若无骨,入手温凉。
他轻轻捏了捏,关切道:“冷的话,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盛夏到了尾声,夜里的风已经透着凉意了。
别染了风寒才好。
但已经确定谢晋白就在这附近的崔令窈哪里肯回屋。
她摇头,“不回去,表兄再陪陪我嘛。”
声音带着几分娇意。
此言一出,沈庭钰当即就猜到了什么。
他侧眸看向身边姑娘。
用眼神朝她确认自己的猜测。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这对小情侣在含情脉脉的对视。
他双目微微眯起,只觉得这一幕太过刺眼。
那头,沈庭钰从崔令窈目光中得到了答案,心底同样升腾起了怒意。
堂堂国公府,被人来去自如,而他心爱的姑娘住在自己院子里,都不敢安寝。
因为,她怕被人轻薄。
简直……荒唐!
沈庭钰生生咽下那股怒意,扣拢指骨,握紧掌心的那只手,俯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也舍不得表妹,等咱们婚事定下,我日日夜夜都陪着你。”
这声音很小,但谢晋白耳力极佳,在寂静的夜空下,字字入耳。
面前这对璧人,真的就是互许心意的表兄表妹。
似乎跟他的窈窈没有半分关系。
他们一个舍不得跟情郎分开,另外一个则耐心的哄着。
而他自己,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亲眼见证这一幕,既没有出面打断,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的脚如同生了根,立在这个角落,一眼不眨的看着…
看着他们含情脉脉的对视。
看着他们互诉情肠。
在一片清凉寂静的夜色中,少女的脑袋往旁边歪去,靠在了情郎的肩头。
他们双手交握,甜蜜极了。
沈庭钰再没开口提回去歇息。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
良久,良久…
久到崔令窈坐在这硬邦邦的石头上,都有些腰酸背痛,久到月亮已经高悬于头顶,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气息依旧没能消散。
久到,崔令窈都有些服了。
这人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
怎么跟闲的没事干了一样。
大半夜的陪在这里耗这么久。
相识五年,夫妻三年,她竟不知道这人竟有偷看别人私会的癖好!
还是说,是她表达的还不够明显,跟沈庭钰之间还不够甜蜜?
可这样的亲密,已经是崔令窈目前能做到的极致。
更进一步…
拥抱,亲吻什么的,她还做不到。
谢晋白不走,崔令窈当然不肯回屋睡觉。
就这么僵持的坐着。
很快生理钟开始工作,她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靠在沈庭钰肩上的脑袋一点一点,不自觉往下栽。
第三次打起了瞌睡,肩上的小脑袋又一次往下栽,沈庭钰伸手捞住她下巴,干净利落的伸臂,扶住她的肩,无奈道:“我送你回房吧。”
真在这里坐到天亮怎么能行。
不说更深露重,容易生病。
就是不休息好,于身体也有碍。
沈庭钰松开她的下巴,扶着她站起身,哄道:“我守着你睡,等你睡着了再走。”
“……好吧。”
崔令窈也没招了。
她实在困的不行。
两人相携离开假山。
谢晋白怔怔的站在原地,像是傻了。
“…王爷?”
他身后,李勇硬着头皮小声提醒,“…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
沈庭钰说,要守着她睡。
孤男寡女,夜间,共处一个房间…
若他们胆敢关上房门独处,谢晋白想,那他似乎也不需要顾忌什么证据不证据了。
他有一万种能审问出她说真话的办法。
之所以这般迂回试探,无非是想弄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不想吓着她。
他从来都没想吓着她。
可她不能这么对他。
这么对他!
若她真打算琵琶别抱,那他就顾不得太多了。
谢晋白闭了闭眼,咽下喉间腥甜,转身跟了上去。
崔令窈的院子离得不远,他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房间。
——房门是开着的。
谢晋白却没有多欢喜,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那扇打开的房门,眼神沉的可怕。
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男人,明明笃定里面的姑娘就是自己心爱的妻子。
他清楚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在和另外一个男人独处,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僵硬的站在黑暗角落静静看着。
他在等。
等到底那个男人先出来。
还是自己的忍耐先一步到达极限,冲进去将人剁成碎片。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崔令窈是真的困了,脑袋一沾上枕头,就昏昏欲睡,她强撑着睁开眼,对床边的男人道:“你回去吧,别守着了,明日还要去赵家赴宴呢。”
沈庭钰垂眸,“等你睡着再走。”
这个世界的男女大防,崔令窈看的不太重,闺阁进来个外男,她也没觉不自在。
但被人盯着睡觉是不一样的。
她小声道,“你在这里,我有点不太自在。”
“……”
沈庭钰沉默一瞬,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道:“我走了,他再来轻薄你怎么办?”
崔令窈哑然失语。
这人怎么就这么聪明,还知道谢晋白有轻薄她的举动。
她也学着他的动作,将唇贴近他耳朵,用气音小声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今晚不会进来的。”
那是个顶骄傲的男人。
少年时期就冷傲不驯,在目睹她跟其他男人的亲密后,大概会认为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就算疑虑未消,也不会再行轻薄的举动。
他不屑去轻薄一个,心里有其他男人的姑娘。
第53章 ——她没让他这样疼过。
女孩温软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随着她身上浅淡的清香,在心尖炸开。
沈庭钰猛地站直身体,动作之大,叫崔令窈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沈庭钰喉结快速耸动了下,“…没事。”
房内没有点灯,崔令窈看不见他的神色,但能清楚听见他清润的声音染了几分暗哑。
她并非不通人事的姑娘,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方才靠的太近,太……暧昧了。
房内陷入古怪的静默。
沈庭钰从未像现在这般不自在过。
他别开头,小声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崔令窈沉默。
他什么也没做,充其量只是动了点旖念。
道的哪门子歉。
——这人,似乎真的很纯情。
被他传染,崔令窈也有些不自在,“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好。”
沈庭钰抬手抹了把脸,道:“我这就走。”
这就走。
说着离开,结果一转身,就撞上后头的屏风。
力道不轻,撞的屏风哐啷摇晃了下,沈庭钰反应倒是不慢,一把伸手扶住。
床榻上,崔令窈扬起了头:“你还好吗?没撞到哪里吧?”
见惯了他沉稳自若的样子,猛然瞧见这么莽撞局促的他,她还有些新奇。
“无事,”沈庭钰窘迫的很,头也不回的交代:“你起来栓一下门。”
言罢,他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拢。
崔令窈插上门栓,又倒回床上睡觉。
院外,沈庭钰四处看了一眼,没察觉出哪里不对,抬步离开。
谢晋白盯着那道背影,心中估摸了下。
他们在房内独处,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不算长。
但她准许他进屋了。
他们还准备成婚。
她,会不会真的喜欢他?
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其他原因,她只是单纯的移情别恋了。
吝于给他的真心,她打算给别人。
还是,已经给了别人?
李勇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很快上前请示,“里头裴姑娘睡着了,属下这就去拉栓?”
“不是裴姑娘,”谢晋白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后,又沉默下来。
直沈庭钰的背影消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对姑娘家的吸引力如何?”
闻言,李勇当即就道:“这等小白脸自是不如……”
剩下的话,消失在他家主子瞥来的目光中。
李勇神色一凛,立刻转了话锋,“不过这姑娘家都爱俏,尤其是富贵窝里泡着的贵女们,最爱那些满腹诗书的白面书生了,沈公子就是这一卦的。”
“哦?”
谢晋白语调淡淡,“是吗?”
声音平静到毫无起伏,却叫人听的脊背生寒。
尤其,李勇是他的心腹,作为贴身随从,对他的了解自然比其他人要多。
主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李勇只觉头皮发麻,赶忙低声道:“属下也是在茶楼听了几回说书,都是些话本子里讲的,当不得真。”
谁不知道,那些世家贵女爱上白面书生的话本子,都是书生自己写的。
但凡考取了功名的男人,又哪里有时间写那些歪书。
谢晋白沉默不语。
沈庭钰不是他的政敌。
两人从前也没有深仇大恨,可他却恨不得除之后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忌惮,如此厌恶。
在此之前,谢晋白对心爱的姑娘占有欲再强,也从未将哪个男人,放在他们感情的对立面上。
毕竟,他的爱情太顺利了。
十六岁同崔令窈相遇。
从心动到迎娶,都太顺了。
她是他的妻子。
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死生契阔,永不分离。
无论她有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在感情上的经验,他们都只有彼此。
就算不爱他,也没有爱过别人。
而现在,她好像有了。
陌生的酸涩闷疼感,在胸口翻涌,激起的巨浪,搅得谢晋白心口撕扯般的痛。
那痛,让谢晋白险些弯腰。
从前,他再恼恨她冷心冷肺,吝啬薄情,也没受过这样的滋味儿。
——她没让他这样疼过。
…………
第二日。
崔令窈醒来,没有嗅到熟悉气息。
她愣了瞬,一骨碌翻身下床。
仔仔细细检查了门栓和窗栓。
布置的暗记维持原状。
谢晋白没有进来。
他几时离开的?
没有进来,意味着他开始打消疑心了吗?
还是说,另有谋算。
崔令窈想的头疼,揉了揉眉心,又仔细复盘昨晚的事。
最后无奈叹气。
她怎么觉得,第二次任务也不比第一次简单。
主要,三年后的谢晋白,她是真的摸不透了。
——不会还要把她自己搭进去吧?
知秋叩门而入。
手里捧着一身崭新的衣裙,专门为今日赴宴准备。
梳妆、挽发、还没忙活完,沈庭钰已经来接人了。
院子很小,也没几个奴仆伺候,等崔令窈发现人来了时,他已经出现在门外,看着这边的眼神清润温柔,眸底潋滟生波。
偏偏,他还生了一副好皮相。
叫人多看一眼,都容易叫人沉溺进去。
崔令窈有种出门约会,被男朋友等着的感觉。
明明,她在现代,都没谈过恋爱的。
之前跟谢晋白的那一段,他也从不曾这样在门口等过她。
这边还在挽发,院门口传来响动。
又来了客人。
是同崔令窈约好今日一起去赴宴的沈涵月和沈涵云。
姐妹俩盛装打扮,一进门,见到自家兄长的身影,沈涵月愣了一瞬。
“阿兄?你怎么在这儿?”
大清早的,这个时间点。
出现在一个姑娘家的闺房门口。
沈庭钰面不改色道:“等人。”
好一个‘等人’…
被等的当事人闻言,面色发窘。
而听见这话的沈涵月双眸瞪的溜圆,“等谁?”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简直是废话。
这个院子只住了姑母和表妹。
姑母病重轻易不出门,等的人是谁都不用多问。
更何况,她家阿兄这会儿就站在表妹的房门口。
她阿兄和窈窈……?
沈涵月惊掉了下巴,沈涵云反应没堂姐快,还很不解道:“什么时候阿兄和表姐感情这般好了?”
不过赴场宴,还需要亲自来等着?
沈庭钰唇角微抿,道:“窈窈以后会是你们的长嫂。”
? ?互动一下下
?
剧情铺垫到这儿
?
谢的戏份要加大了
?
他,会,破,大,防
?
原本想着要好好跟老婆解释那些误会,把人哄回来,至于妹宝到底喜不喜欢他都不计较了,人回来就好
?
结果发现老婆吝啬给自己的喜欢,已经给了其他男人
?
他要从沉默的舔狗,变成进攻型舔狗了
?
pS:求票票,追读,互动
?
另,有没有订阅的宝宝,愿意为本书开会员的,付费pK好像有考核会员开通率
?
感谢,鞠躬!
第54章 只有做妾的命
沈涵月姐妹俩齐齐瞠目结舌。
不是前几天还妾有意郎无心吗?
这才多久,怎么就成长嫂了?
不对,……长嫂!?
沈涵月瞪眼:“你们要成婚?”
因为吃惊,她声音不受控制的放大。
沈庭钰眉头微蹙:“低声些!”
他偏头看了眼沈氏居住的正屋,道:“不要惊扰了姑母。”
这样的事,姑母竟然不知?
沈涵月伸手捂着嘴,看了眼里头正在梳妆的崔令窈,压低了声音,惊疑不定道,“阿兄要娶表妹为正妻?”
“不错,”沈庭钰道,“你及笄已有一年,性子当学着沉稳些,不要大惊小怪。”
沈涵月:“……”
她天人之姿的兄长,要娶寄居在府上,无依无靠,无父无兄的孤女表妹为正妻。
这样的事,让她如何沉稳。
只怕整个沈家都要翻天了!
她甚至都有些惊骇,“爹娘知道吗?”
“此事你不用多管,权当不知就好,”
沈庭钰没有跟两个妹妹细述详情的意思,只叮嘱道:“从前你们怎么跟窈窈相处,以后照旧即可。”
兄妹三人说话间,里头崔令窈已经梳妆完毕。
不好叫人久等,她拎着裙摆直接站起身,走出房门。
外面三人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今日赴宴,自然不能做家常打扮。
她身穿水粉色齐胸襦裙,外面搭了件嫩黄色罩衫,裙摆和袖口绣着几朵芙蕖,缎子是上好的蜀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白净的肌肤,愈发细嫩。
叫人有些晃眼。
“久等了,”
崔令窈几步走了出来,笑着致歉,“是我不好,今儿起来的晚了些。”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盈盈一笑间,真是人比花娇。
额间描的铃兰花钿,既有少女的清新妩媚,又无端多了层浅淡的距离感。
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沈涵月竟一时不敢相认。
她早知道自己这位表妹容貌出众,是个少见的美人,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美色这东西,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实在算不上稀奇。
若是门当户对,自然尊之敬之,迎为妻室。
出身卑贱的,为妾,为婢,乃至做宴客的家伎都稀松平常。
美色没有强大的出身做背景,那便只能做个取乐玩意。
太平盛世,天之脚下,世家门阀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可怎么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她这位表妹却好似变了个人。
脸似乎还是那张脸,身段也还是那身段。
却叫人惊艳到不敢细细打量。
非庸脂俗粉可比。
相较两位妹妹的震惊失神,沈庭钰面色自若多了。
他不着痕迹瞧了瞧女孩眼底,不见乌青之色,笑道:“没等多久,走吧。”
崔令窈应了声好,就去拉沈涵月和沈涵月两姐妹。
沈涵月游魂似的被她拉着走。
两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一辆通体玄黑,宝盖、车身,都没有一丝半点的装饰。
另外一辆颜色则鲜亮些,车门两边还挂着一枚玉佩,底下垂落着厚厚流苏。
主人分别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崔令窈没理沈庭钰略显幽怨的眼神,自顾自上了沈涵月的马车。
很快,车轮徐徐转动,驶出了沈家大门。
车厢很大,两尊冰瓮吐着凉气,三个姑娘坐在里头,也不觉拥挤炎热。
里头一时没人说话。
崔令窈没用朝食,见茶几上摆了碟精致可人的冰糕,顺手捻了一块吃起来。
用餐的仪态并没有刻意端着,大大方方的,却依旧得体。
由此可见,她的礼仪规矩,怕是国公府里最严苛的教导嬷嬷,都挑不出错处。
不过先前的裴姝窈,同国公府几个表姐妹都不算熟识,所以沈涵月倒是没瞧出什么不对。
她还沉浸在那句‘长嫂’的震惊里。
勉强从冲击中回神,偏头看向已经吃完糕点,正用帕子擦手的表妹,眼神很是复杂。
“怎么了?”崔令窈一愣,“表姐为何这么看我?”
沈涵月唇角微抿,沉默了会儿,开口问她:“你当真要嫁给我阿兄为妻?”
沈涵云在旁边没有说话,作为隔房堂妹,父亲还是庶出,牵扯到嫡系的大事,根本轮不到她发问。
但两人目光都落在对面的崔令窈身上。
见她轻轻嗯了声。
崔令窈道:“表兄说他不纳妾,只娶妻。”
不纳妾,只娶妻…
多荒唐的一句话。
沈涵月心情更复杂了。
近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这个表妹的确有些改观,甚至,她还想过,若兄长愿意放下偏见好好同表妹说说话,或许也会对她改观。
可这不代表她认为对方配得上她阿兄的正妻之位。
沈家的长子嫡孙的正妻,那便是日后国公夫人。
对内需料理府上庶物,掌家理账,对奴仆们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沈家旁系众多,能力有强有弱,关系有亲有疏,都需要来往,孰轻孰重,不能有任何错处。
对外,京城各大世家那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得了然于胸,一言一行都代表国公府的颜面。
性子软了不行,太硬也不行。
分寸得拿捏的刚刚好。
一个徒有美貌的孤女,如何坐的了这样的高位。
只怕连府里的家生奴仆都震慑不了。
沈涵月面色难看,“此事爹娘和祖父祖母一定不会同意,我阿兄若真一意孤行,只怕……”
对此,崔令窈也无奈。
她倒是觉得做妾也行,反正她早晚要回家的,根本没打算在这个世界待太久。
何况,只是权宜之计,做妻做妾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
可现在,沈庭钰正为了他们的婚事而努力,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别人,自己愿意做妾,来彰显自己的识大体。
这不是背刺吗?
车内陷入沉默。
沈涵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知道自家兄长的性子,看似温润好脾气,实则行事果决,主意最正。
况且表妹一心只想做妾,突然变成娶妻,只有可能是她兄长的决定。
沈涵月忧心,“阿兄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你能不能胜任沈家主母之位。”
高门大户的当家夫人,哪里是好当的。
“……”
崔令窈无语凝噎。
若是从前连算盘珠子都鲜少拨弄的裴姝窈,嫁给沈庭钰,大概真的只有做妾的命。
但她连皇子正妃都当过三年,一个国公府长公子的正妻,自觉还是能胜任的。
无非就是多劳心些罢了。
第55章 他这样爱她!
言谈间,马车停了下来。
赵国公府到了。
苦恼一路的沈涵月还愁眉不展。
崔令窈拍拍她的手,“这事儿自有长辈们考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操心也无用,听你阿兄的,只当不知就好。”
既然出来赴宴,就好好玩。
想到今日可能遇见的人或事,崔令窈已经打起了精神,准备应对。
她是三人中,最后一个下马车的。
探出车帘,才发现沈庭钰已经到了面前,朝她伸手。
洁净修长的手指近在眼前,崔令窈抬腕就要搭上去,突然感觉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谢晋白。
他站在赵国公府大门口,应该是正准备进去,恰好遇见他们也到了。
竟然这般巧。
被他撞个正着。
隔得老远,都能看见他阴鸷的眼神。
有些可怕。
“…窈窈?”沈庭钰清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令窈眼睫轻颤了下,收回目光,将手稳稳放在他掌心,一手拎着裙摆,脚踩矮凳,下了车。
谢晋白全程没有挪眼。
他盯着她纤瘦笔直的脊背。
盯着她微收下颌,惯性前倾的脖颈。
……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下颌倏然一紧。
他并非愚钝之人,从十六岁,第一次感受到胸口怦然而动的心跳,就知道自己动了情。
因为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一开始,他就舍不得慢待她半分。
他从没逃避过,喜欢了就认下,一刻都不容有失,妥善把心上人娶回家。
他这样爱她。
这样爱她!
不过简简单单下个马车。
竟也能瞧出,这是他的窈窈。
化成灰,换了个躯壳,他也能一眼将人认出来。
相守三年的潜移默化中,他对她的用心,已经到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地步。
这样的细枝末节,竟然也在潜意识里记得清清楚楚。
那边。
崔令窈下了马车,自然的抬眸,看向周围,面色几不可查的微滞。
今日赵家开宴,宾客自然不少,都是尚未婚配的少年少女们。
他们下马车的功夫,就又来了好几拨人,本该进府说话,但正门口,谢晋白还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份尊贵,不先抬腿,谁也不敢越过他进去。
见他目光一眼不眨的盯着那边,众人的目光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而她跟沈庭钰的手还在交握…
崔令窈有些窘迫,下意识就要将手抽出来,沈庭钰没有阻拦。
他松开手,率先抬步上了台阶,拱手施礼,“微臣见过誉王殿下。”
沈涵月强压激动,领着两位妹妹跟上,一丝不苟的福身请安。
谢晋白没有喊起,他的目光无视了所有人,落在最后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那里,崔令窈同样在屈膝福身。
一息…
两息…
四周一片安静。
这莫名的一幕,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国公府几时得罪了誉王?
没听说啊?
尤其,他们还发现,誉王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挪开过,一直落在……
沉默间,谢晋白终于开口,道了声:“免礼。”
他身后,几个跟沈家相熟的公子长舒了口气。
主人翁也急忙开口缓和气氛。
今日赵家出来迎客的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世子赵仕杰守在妻子身边,连上朝都告假,轻易不会离开。
谢晋白又是突然到来,老国公还没得到消息。
面对这样的场面,赵二公子说了两句缓和话,便抬臂道:“多谢诸位贵客临门,里头酒菜已经备齐,快,里面请。”
谢晋白充耳不闻,他看了眼始终低眉垂眼,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姑娘,慢慢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沈庭钰身上。
恰好,沈庭钰也轻抬了眼皮。
刹那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一人平静温和。
一人阴沉冰冷,狠戾异常。
沈庭钰恍若不觉,温声提醒他:“宾客们都在外头,殿下再不进去,就要影响主人家待客了。”
这虽是权贵区,街道足够宽阔。
但这么多架马车堵着,道路也会不通畅。
谢晋白眸色一戾,盯着他笑了下,偏头问身后的赵家人,“贵府今日可有什么准备些稀奇之物供众人瞧瞧?”
“有的,有的,”
赵二公子连忙介绍,“九曲亭那边有一间花田,琉璃罩包着,里头种了许多这个季节不易见的花卉。”
谢晋白眉眼无波无澜,兴致寥寥。
赵三公子只好再荐,“管乐阁训有一批舞姬,都是各地教坊司买来的罪奴,吹拉弹唱,各有各的特长,还不曾出来待过客,您若是……”
谢晋白瞥了角落姑娘一眼,嗤笑了声,“不要。”
好干净利落的拒绝。
赵家两位公子心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但空气的确静默了一瞬。
暗道了几声‘得罪不起’,赵二公子又道:“府里设有豹房,养了几头凶悍的野兽,您若是有兴致,臣安排场斗兽宴如何?”
谢晋白终于有了几分兴趣,眉梢微扬,轻轻颔首:“成。”
赵二公子松了口气,心中直念祖宗,面上笑着道:“您里面请。”
“不急,”
谢晋白看向四周,问:“诸位可愿同本王一块儿去观赏斗兽宴?”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响应。
唯独沈家众人没有表态。
谢晋白可没有邀他的意思,只淡淡瞥他一眼,吩咐道:“本王喜爱热闹,你们都一块儿来。”
言罢,转身进府。
其他宾客急忙跟上。
周围人越来越少,崔令窈抬起僵硬的脖子,身旁,沈涵月扯着她衣袖,声音难掩激动:“他气势好吓人。”
手握帅印,上过战场,指挥过千军万马杀戮无数的大将,气场之强,一眼看过来,就让人浑身僵硬。
她们这些富贵窝里泡着的姑娘家,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涵月害怕的同时,又觉得喜欢。
他拒绝了赵家献上的舞姬表演。
能叫赵家当做稀罕一景专程介绍的舞姬,必定不是庸脂俗粉。
可他想也没想拒绝了。
当真是对已故的王妃情深不移。
“……”崔令窈默然无语。
这就是迷妹滤镜吗?
瞧见的全是优点。
而她这个‘已故王妃’本人,只觉得三年不见,那人愈发阴晴不定了。
哪里有这么折腾主人家的客人。
还有,斗兽宴究竟是他临时起意,还是安排了什么等着试探她?
第56章 谁问过他乐不乐意?
赵国公府,朝华院。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柩折射进来,才睡没多久的赵仕杰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拢了拢臂弯,将怀里女人抱的更紧。
记忆中纤秾合度的温软身子,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枯瘦,衰弱。
而他,束手无策。
赵仕杰心口一痛。
他闭了闭眼,嘴唇循着怀中人的脖颈往上。
温热的吐息凑近,陈敏柔眉头微蹙,偏头躲过。
唇落了个空,赵仕杰并不意外、
“知道你醒了,”他抬起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低声哄道,“今天天气不错,府里也很热闹,我们出院子走走好不好?”
陈敏柔没有说话。
早习惯她对自己的冷待,赵仕杰再也没有最开始的不痛快。
他只是难受。
细细密密的闷疼,几乎叫他喘不上气。
埋首于她发间良久,那股闷疼依旧难以消退,赵仕杰伸手捞起怀里人的下颌,果断将唇贴上她的。
这次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留给她躲避的时间,毫不犹豫衔着她的唇瓣轻轻舐吻。
宽大的手掌扯开她寝衣衣带,顺着腰线往里探。
很快,手腕被握住。
陈敏柔久病体弱,力道轻不可察,但赵仕杰止住了动作,连吻也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中人。
她双眸紧闭,面白如纸,只有唇瓣被自己吻的绯红。
“敏敏…”
赵仕杰又去吻她,鼻尖抵着她的,低声问她:“你还要我怎么做呢。”
此话一出,陈敏柔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他瘦了很多。
在她身体愈发虚弱后,他忧虑难安,食不下咽,日复一日的瘦了下来。
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成了这副颓废模样。
眸底甚至隐含绝望。
见她终于愿意睁开眼看自己,赵仕杰慢慢挤出个笑,“江神医昨日开了个新方子,你乖乖服药,咱们试试好不好?”
陈敏柔伸手抵在他肩头,将人推远了些,才道:“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已药石无医,何必折腾。”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半年的提心吊胆,让这句曾经叫赵仕杰勃然大怒的话,此刻听来,再也没了怒气。
他强自笑着,哄道:“试试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敏敏,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一件事,你别这么对我。”
那笑叫人看了心酸。
陈敏柔别开眼,没去看那难看至极的笑,道:“沛儿说的话不作数,你答应我,续弦只能是陈家庶女,绝不能是我嫡亲幼妹。”
此话一出,赵仕杰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们姐妹俩,妹妹心疼姐姐,选择嫁给他这个姐夫做续弦,亲自照顾一对外甥。
姐姐也心疼妹妹,不忍对方做继室嫁给姐夫,蹉跎终身。
那他呢?
谁问过他乐不乐意?
赵仕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从未想过续弦的事,更不会娶你嫡亲幼妹,”
他已经竭力压抑那股难掩的愠怒,却到底气怒难平,瞪着怀中女人,恨恨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肮脏事,叫你如此看我!”
陈沛柔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早视作亲妹。
赵仕杰都不敢想,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得龌龊成什么样子,才让她认为,他会把陈沛柔娶进门,当续弦!
陈敏柔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唇角,“就当是我多虑,你答应了就好。”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什么也不想跟他说的模样。
赵仕杰气红了眼,“既然担心孩子那就快点好起来,托孤没有用的,你连我这个生身父亲都不信,却信你的庶妹会善待你留下的孩子吗?”
信庶妹?
陈敏柔苦笑,她当然不信。
可她没有办法了。
一年前,生幼子难产,血崩险些丧命,生死之间,她的灵魂好似超脱出了这个世间,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她难产而死,再没有醒来。
而赵仕杰的深情只维持了三年。
三年后,他身边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娇俏妩媚,明艳鲜活。
他老房子着火,一颗心都贴了上去。
将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原配发妻彻底放下,甚至连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无心管束。
任由他们被继母骄纵的不成样子。
看着两个孩子庸碌无为,荒废终身,陈敏柔急得团团转,竟强撑着一口气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对上了双猩红的眸子。
守在她床前的男人面容憔悴,下巴一片青色,发冠都没有束好,歪斜散乱,颓废到了极点。
他出身国公府,简直是世家公子典范,端方守礼,博闻广学,温文尔雅。
这是陈敏柔第二次见他这模样。
上一次,也是在她染了疫症,濒死之时。
他是爱她的。
在成婚几年,夫妻之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生出许多隔阂后,他依旧是爱她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快死了。
强撑着一口气醒来,也无力更改因为生产而元气大伤的命运。
她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
而他才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仕途坦荡,人生才刚刚开始。
人走茶凉,记忆是会消退的。
他不会为她终身不娶。
所以,她得为两个孩子,安排好一切。
续弦可以,但人选得她定。
比起未来那位让他老房子着火的‘小姑娘’,她的庶妹总归要好的多。
陈敏柔咽下所有情绪,道:“我会好好配合喝药,你答应我的事不要食言。”
无数的话语哽在喉间,赵仕杰怔怔看着她。
他答应过她的事有很多。
现在她在意的,只剩一件。
——她死后,若他续娶,继室人选一定只能是她陈家姑娘。
在她身体日渐虚弱,却用喝药来威胁他答应,若她身死,他续弦人选一定得是陈家姑娘时,他点头应下了。
当时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点的头,赵仕杰永世不忘。
她这样逼他,逼得他没有办法了,只能答应。
只能答应…
太欺负人了。
赵仕杰眼圈发红,伸臂抱紧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大错特错。
“我从没那样想过,就算没有轩儿,我也不会纳妾的。”
第57章 这就是男人!
三年前,他在郓州任刺史。
崔令窈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郓州,惊痛之下,她决定回京找谢晋白兴师问罪。
被他拦下。
谢晋白是谁?
那是当今皇后嫡出,战功赫赫,手握兵权,最得陛下宠爱的皇子。
他对崔令窈的情意,赵仕杰曾亲眼目睹。
丧妻之痛,犹如天崩地裂,无以复加。
这样的情况下,谁敢去触他眉头,那是嫌命太长。
他们早不是十来岁时,一块儿玩耍的少年人。
谢晋白是君。
他是臣。
妻子可以冲动,赵仕杰不能冲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陈明利害。
但突闻挚友死讯的陈敏柔哪里听得下去,破口大骂谢晋白是个混账东西。
不过三年时间,就将新人迎进门,害死了她的窈窈!
她要回京城找他算账!
赵仕杰拦了又拦,眼见她油盐不进,气道:“此事如何能怪誉王,成婚三年膝下无子,纳一侧妃绵延子嗣而已,有何不可?哪怕是为了储君之位,这侧妃也不得不纳!”
说这话的时候,他忘记了彼时的他们也同样深受子嗣困扰。
成婚第二年,长女出生,陈敏柔伤了身子。
太医说,若调养得当,日后或许还有缘分遇喜。
但机会渺茫。
不能再生孩子,对于一个年纪轻轻,且只有一女的当家主母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
此后三年,赵仕杰总会想起自己那番话后,她煞白的脸,和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陌生到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也或许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夫妻感情,生出了第一道裂痕。
哪怕他事后,解释过无数次,无数次,他绝不会纳妾。
就算她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他也不会纳妾。
谢崔二人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可她不信。
她开始怀疑他的真心。
对他生出防备。
再也没有从前倾心相许的爱意。
赵仕杰哄了又哄,她却始终不肯释怀,给他一个好脸色。
当时的他,年轻气盛,脾气一样不缺,几次三番哄人无果,也歇了心思,竟真的闹起别扭来。
逐渐忙于政务,不再去贴她的冷眼。
再后来,她顺利有孕,他欢喜的恨不得向天祝祷。
京城得了消息,补药一车一车的送来。
可整个孕期,她始终不曾展颜。
最后,又是难产。
直至现在。
他们夫妻之间的隔阂,已经大到如今这般。
重病在床,怕他续娶的夫人亏待了孩子,她想给他安排娘家庶妹做继室。
甚至,她竟认为,他会娶她的嫡亲幼妹!
赵仕杰心中酸苦,“我只有过你,从前是你,以后也只一样,你别丢下我。”
这话,陈敏柔是信的。
至少现在是真心的。
但她没有力气去同他扯这些。
应该说,自从难产濒死醒来后,她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了。
唯有两个孩子,叫她放心不下。
只要确定孩子的继母是个慈善的,让她即刻去死,也无憾。
两人相拥躺了会儿,赵仕杰掀被下了床。
陈敏柔没有。
她连早膳都是在床上用的。
用过早膳,又恹恹躺了下去,对外院隐隐传来的声响,也不好奇。
赵仕杰见不得她这模样。
所有为她诊病的大夫都说了,她是心病。
郁结于心,气血瘀堵,心胸不畅导致的日渐虚弱。
比起名贵药材温养,不如该调动她情绪,做点叫她欢喜的事。
心宽,则百病消。
剩下的身体亏损,可靠药物补齐。
赵仕杰坐在床边,微垂着头,轻声哄着榻上的人,“今日府里宴客,豹园斗兽场开了,去看看好不好?”
陈敏柔眼皮都没抬,更懒得说话。
赵仕杰抿唇,祭出一招:“誉王也在。”
榻上人身体僵了瞬,依旧没有反应。
“……你知道他今日为何登门吗?”
赵仕杰再接再厉道:“说来稀奇,他似乎对一个姑娘动了点不同寻常的心思。”
不同寻常的心……
“谢晋白!”
陈敏柔骤然掀眸,眼神满是怒意。
三年。
又是三年。
她的窈窈才死三年,谢晋白就对旁的姑娘有不同寻常的心思。
濒死时所看到的‘未来’,同样也是三年时间,赵仕杰就老房子着火,移情了她人!
这就是男人!
…………
另一边,豹园。
时下但凡有点底蕴的世家大族,府里大多都蓄养了几头凶猛野兽。
偶尔跟同僚们聚在一起,或大或小的赌斗一场。
也算是乐子。
赵国公府就有专门的斗兽场,虽然不及皇家猎场壮阔,但用来招待宾客是足够了。
今日赴宴的都是年轻人,听闻有斗兽表演看,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的聚了过来。
等崔令窈几个到时,豹园已经十分热闹。
看台上,坐满了人。
赵国公府办事格外迅捷,这样短的时间,竟已经为身份贵重的客人预留了专门位置。
见他们到了,有管事上前,引着他们朝上方入座。
那里的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斗兽场一目了然,最适合观赏表演。
崔令窈才抬步上了阶梯,袖口就是一紧。
“咱们的位置,在誉王旁边。”
沈涵月的声音压的很低,难掩激动。
崔令窈脚步顿时一滞,下意识抬眸看向上方。
的确,谢晋白就坐在上首最中心的位置。
他身边落座的无一不是京城各大世家的公子贵女们,各个正襟危坐,仪态端方。
唯有他这个皇家人,一袭玄色常服,歪靠在软椅上,手支着脑袋,姿态闲散,很是漫不经心。
崔令窈目光望过去不到一瞬,那人便似察觉到什么,倏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冷冽如刀的眼神,在触及她时,瞳孔微缩,只剩幽深的墨色在里面翻涌。
绝对不是看陌生姑娘的眼神。
这是崔令窈重回大越后,跟他对视的第二眼。
她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不叫他看见自己面上神情。
心中已天翻地覆,脚步却没停,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崔令窈竭力平复情绪,一直到入座后,才长松了口气。
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席位,足够隔开那道叫人心绪不宁的目光。
第58章 岂能爱上旁人!
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席位,足够隔开那道叫人心绪不宁的目光。
底下斗兽场,几名驯兽师抬着两个被黑布盖住的巨大铁笼上场。
场内顿时一静。
正在此时,又有人往这边高台上来。
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广袖长袍,手臂环着身侧女子的肩,宽大的袖子将人大半身子遮的密不透风。
一派温柔呵护的姿态,配上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让人感叹。
——好一对恩爱夫妻。
透过赵仕杰的衣袖,瞧见陈敏柔那张削瘦苍白的脸,崔令窈一颗心不受控制的拧紧。
传闻毕竟是传闻,得知好友重病在床,命不久矣时,她还想过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毕竟敏敏出身将军府,身康体健。
可直到此刻,见了人,她才有了真实感。
宾客中,有人认出赵仕杰。
主人家来了,做客人的,当然不能失礼。
都起身相迎这位国公府世子。
唯有谢晋白一人手中捻了个酒杯,姿态散漫,怡然而坐。
赵仕杰携妻子上前,拱手请安。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点了点旁边的两个空位,“坐吧。”
陈敏柔恍若未闻,目光自宾客中一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身上掠过。
平日里端着一副洁身自好,为亡妻守节的派头,从不让女子近身三丈之内的男人,此刻,就这么点大的看台,光是各家贵女,就足足十几个。
都是才将将及笄,花骨朵般的年纪。
容貌迭丽,又娇又嫩。
让她都看不出,究竟哪个才是赵仕杰口中那位,让谢晋白动了‘心思’的姑娘。
陈敏柔唇角勾起个讥讽的笑,“王爷这是欲再选正妃呢?”
以至于,专门弄一场宴会,将人请来。
这些年,谢晋白四处征战,手中权柄日盛,登顶之势已不可挡。
不出意外,他会是一位在军营拥有绝对威望的帝王。
而此刻,这样的场面,他被一妇人,当众讥讽。
绵里藏针的话,让周遭一静。
空气有些古怪的凝滞。
无数不明缘由的宾客暗自纳闷,这位世子夫人是失心疯了不成?
唯独谢晋白面不改色。
他撂下酒杯,好似没听出这话里夹带的刺,竟没有否认,反而顺着话头道,“夫人不如帮本王掌掌眼,看看这些贵女中,哪个最合你眼缘。”
陈敏柔眼神一怒,愤愤盯着他。
几息后,当真将视线在一众贵女们中巡视。
离京多年,回京后又卧病在床,陈敏柔跟这些才及笄的姑娘们,并不熟稔。
更是从未见过裴姝窈。
但目光落在崔令窈身上,触及她眼神时,却微微一顿。
谢晋白眉梢微挑,“夫人觉得这位姑娘有眼缘吗?”
说着话,他视线光明正大的落在崔令窈面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将她强忍紧张的微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谢晋白扬眉轻笑;“既如此,那我就……”
“殿下慎言,”沈庭钰上前一步,隔开他的目光,语调淡淡:“她是下官表妹,也是下官未过门的未婚妻,并非供人随意戏谑玩笑的对象。”
“未婚妻?”
谢晋白唇角笑意顿消:“本王怎么从未听说?”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莫名。
沈庭钰不过是沈国公府嫡长孙,还不是世子呢。
虽天资聪颖,年少有为,但他的婚事影响不到朝政上,除非特意关注…
不然,没听说才正常吧?
沈庭钰抿唇道:“正是未婚妻,下官家中长辈均已知晓,”
“原来只是知晓…那就是还未定下婚约了,”谢晋白哼笑,“口头婚约做不得数的。”
他出乎意料的执着这个话题。
简直是要跟‘未婚妻’这个身份杠上。
陈敏柔立刻就确定了,这个沈国公府表姑娘,就是谢晋白动‘心思’的对象。
可笑,竟然是有婚约的姑娘。
他还想强抢良家不成?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谢晋白靠在软椅上,抬着下颌去看被沈庭钰遮了大半个身子的姑娘,用特别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裴姑娘跟我说说,你觉得这婚约作不作数?”
话落,四周又是一静。
还知道人家姓裴。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不但陈敏柔瞧出来,周围其他人各个都不是蠢的,自然也看出端倪。
好几道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崔令窈身上。
一个国公府表小姐而已,何德何能,竟被誉王看中。
崔令窈面色一僵,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道:“有愧殿下厚爱,臣女同表哥两情相悦,别无二心。”
——哪怕是未来皇帝的女人,她也生不出二心。
谢晋白听明白了。
自从认出她后,他为她找了许多不肯坦白身份的理由。
可能三年前,他纳侧妃,叫她伤了心。
也可能是婚礼上的那杯酒,叫她觉得损了颜面,耿耿于怀,不肯原谅。
甚至,他都想过,或许是因为他们最后那晚,他要的太过,索求无度,让她生出厌烦。
唯独唯独,不愿相信,她是真真正正想嫁给其他男人。
而现在最后的自欺欺人,也办不到。
谢晋白胸口翻江倒海,心脏似被密密麻麻的银针,扎了无数个血窟窿。
让他痛苦难耐,只恨不得把人从那男人身后拽出来,拽进自己怀里。
好叫她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事不该做!
他闭上赤红的双目,深吸口气,咬着下颌骨,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甚好。”
当真好的很。
目睹全程的陈敏柔不爽极了。
她喜欢看谢晋白沉湎于过往,痛苦到不能自拔的样子。
但这个痛苦,不能是因为对另外一个姑娘求而不得。
这样,是对窈窈的背弃。
窈窈因他而死,他就该痛苦活着,用余生来祭奠她。
岂能爱上旁人!
陈敏柔冷笑一声,语气讥嘲道:“看来,王爷选妃大计落空了。”
像感念到她的心境,谢晋白满腔的痛意缓解了些。
不错。
让她带着那些误会死去,这些痛都是他该受的。
她不跟他相认,却选择嫁给其他男人的原因,也有可能只是想惩罚他。
心底再次冒出希冀的光。
第59章 赌斗,富贵险中求
心底再次冒出希冀的光。
谢晋白掀眸,直直看向沈庭钰身后的姑娘。
眼中那复杂的情意,看的陈敏柔一肚子火。
她气急而笑:“三年时间,就将落水惨死的发妻忘之脑后,再次看上了新人,这就是王爷所谓的情深义重?当真叫人……”
“敏敏!”
赵仕杰肃声打断妻子的话,对着谢晋白拱手,“内子一时无状,请殿下见谅。”
这哪里是无状,根本就是质问了。
质问的还是杀名远扬的誉王。
周遭离得近些的宾客,都倒吸了口凉气。
谁不知道,已故的王妃,是誉王的逆鳞。
整整三年,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提及。
此刻,却被一内宅妇人当堂诘问。
谢晋白面色沉了下来,他还没说话,陈敏柔又是一声冷笑。
“无状?”
她看向自己夫君,语气似嘲非嘲,“的确,王爷能为发妻守节三年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好男人了。”
这话冲着自己夫君去的。
字字都夹枪带棒。
没有半点妇人的贤良淑德。
死了三年,还有好友撑着病重的身体,为自己出头,崔令窈感动的鼻酸,又有些为她捏把汗。
谢晋白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万一真恼了,要治陈敏柔以下犯上该如何是好。
像感知到她的担忧,全程没有出声的男人掀眸瞥了她一眼,而后,竟然笑了下。
谢晋白偏头,问身后的李勇,“正二品内命妇,言行狂悖,冒犯本王,依照规矩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赵仕杰眉头微皱,就要开口解围,李勇已率先道;“此罪可大可小,属下记得,五年前永昌侯府老夫人曾对长安公主出言不逊,皇后娘娘下诏将她从正一品诰命夫人,降为四品恭人,至今没有复位。”
长安公主是谢晋白嫡亲皇姐,帝后的嫡长女,及笄后千挑万选,最后嫁给永昌侯府世子爷。
老夫人是她的婆母。
作为婆母斥责了公主几句,尚且受到发落,陈敏柔嘲讽的还是重权在握的皇子,又会受到怎样的……
崔令窈有些怀疑这怕不是谢晋白的试探举动。
他想让她为了陈敏柔,主动求情,暴露身份?
手腕被身旁人握住,沈庭钰侧眸看向她。
眼神中满是安抚,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那头,赵仕杰已经上前一步道:“夫妻一体,内子身子虚弱,殿下若要问罪,臣愿代她受罚。”
陈敏柔哪里肯领情,她死都不怕,更不会在意什么诰命荣华,嘴巴一张,就要再说点什么,赵仕杰先一步伸臂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无奈:“你消停些,身体本就不好,逞什么口舌之能。”
……啧。
冷不丁被灌了口熟悉的狗粮。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又觉得传闻还是有不可信的地方。
至少,看这一幕,她不太信眼前这个赵仕杰,会在妻子病重垂死之际,急着挑选继室夫人。
谢晋白也看的刺眼。
从前,他们四人各自成双成对。
感情上顺顺利利得到圆满,他一点也不艳羡旁人。
现在,他媳妇没了,盼了三年,盼着她换个躯壳重生回来,可她不跟他相认不说,还打算嫁给其他男人。
而面前这对却依旧恩爱甜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谢晋白是真感受到了几分酸痛。
他喉结轻轻滚动,咽下那股子苦意,淡淡道,“都坐下,别挡着本王看戏。”
这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了。
崔令窈松了口气。
赵仕杰也颔首致谢,拥着妻子在旁边位置坐下。
周围一众瞧热闹的人面面相觑一眼,各归各位。
底下,斗兽场上,几名驯兽师得了吩咐,上台大力掀开盖在笼子上的黑布,露出里头的野兽。
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和一只斑斓大虎。
这样的凶兽,哪怕是在皇家猎场里,都极其罕见,只有武将中的佼佼者,才敢动手猎捕。
两名身穿护甲的侍从,气沉丹田,高声开始讲解这一熊一虎的年龄,被圈养了多久,和平日里喂食的食物。
这是方便宾客们,去判断这场斗兽局的胜负。
随着侍从介绍的愈发详细,周围,已经有宾客同好友们开始下注。
这样的场合,哪怕私底下再纨绔的公子哥儿们,赌注也多是金银钱票,字画摆件为主。
偶尔听见几个拿自己新得的美人做赌注,也无人大惊小怪。
沈涵月和沈涵云姐妹俩同相熟的贵女们攒了个赌局,摘了随身玉佩作为赌注,押老虎赢。
“表姐快来,”
沈涵云回头招呼崔令窈,“来同我们赌上一把,你信我的,这局老虎必赢。”
她旁边,沈涵月也侧身看了过来。
面上神情有几分复杂。
方才的插曲,让她大受震撼。
她天人之姿的兄长,几日功夫,便如同中了蛊般,一心想娶这个表妹为妻。
就连誉王,似乎也对她有着不同一般的情愫。
简直……
崔令窈之前在大越生活了十年,前七年是侯府嫡女,三年王府正妃,无论是哪个身份,对这样的场面都不陌生。
她也并非不合群的人,凑过去看了下桌面上的赌注,见压老虎的占了大半,果断摘了手中的玉镯,“我赌黑熊能赢。”
沈涵云提醒:“那头黑熊已经上了年纪,听说身上还有伤,老虎才成年,黑熊不会是它的对手,你别看压黑熊赢的多,就这么投呀。”
崔令窈一脸的油盐不进,“富贵险中求。”
她就看倍数下注。
至于输赢?
那是财神爷的事。
男子那边,谢晋白的声音传来,“沈公子要不要同本王赌一局?”
崔令窈一愣,循声看了过去。
就见沈庭钰一口回绝:“不赌。”
见他这么不给谢晋白面子,有同他相熟的公子笑着打圆场,“晏洵不问问赌什么?”
沈庭钰轻轻摇头:“殿下见谅,今日无论是什么,下官都不愿赌。”
谢晋白双眸微眯,深深看了他一眼,“成,不跟你赌。”
说着,他突然偏头,目光直直朝崔令窈这边看来,冲着她笑道,“要不,咱们赌一局?”
第60章 行,你继续演!
说着,他突然偏头,目光直直朝崔令窈这边看来,冲着她笑道,“要不,咱们赌一局?”
“你赢了,本王许你一个承诺,若本王赢了…你回答本王一个问题即可。”
崔令窈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想好了再说,”
浮于表面的笑意微敛,谢晋白眸色微暗,“你说的,富贵险中求,本王的一个承诺够不够你冒险?”
不过用回答一个问题作为赌注赌注,去赌他的一个承诺。
简直血赚。
旁边众人代入一下,都有些艳羡了。
崔令窈的确迟疑起来。
倒不是多稀罕他的承诺,而是他言语中的告诫之意。
显然,他并没有打消疑心,还在锲而不舍的试探她。
始终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崔令窈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恰巧,沈庭钰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视,他微微一笑,眼神鼓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只要你想,那就可以应下。”
崔令窈怔住。
这几日,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短,她说过许多叫她印象深刻,且好感倍增的话。
但都不及眼前这个态度,叫她动容。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从不愿规训她的思想。
崔令窈眼睫轻颤,只感觉胸腔那颗平稳起伏的心跳倏然顿住,旋即疯狂跳动。
再一次目睹两人含情脉脉对视的谢晋白再也按捺不住,推开面前桌案,一把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一身气势沉的吓人,崔令窈惊得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
谢晋白眼神狠戾,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样怕我?”
连自称都成了‘我’。
崔令窈抿唇,“臣女没有。”
没有…
谢晋白闭了闭眼,咽下所有情绪,哑声道:“赌吗?听闻你母亲病重,我可以再加个筹码,只要你赢了,京郊那栋清泉山庄,无论输赢都给你。”
京城人皆知,清泉山庄有一口天然泉眼,最宜养身。
比一些灵丹妙药都管用,曾经宠冠后宫的莲贵妃就曾在里面住了三年。
崔令窈更是心动,做誉王妃那三年,每年冬日他们都要去山庄小住。
寒冬腊月里,泡着温泉,别提多舒服了。
对身体也确实很好。
她眼神一亮,点头:“赌!”
很有见钱眼开的模样了。
看的谢晋白心头发软,差点就要去捏捏她的面颊,手都抬了起来,想到他们彼此的身份,到底忍住了。
他唇角微抿,道:“你先选。”
老虎,黑熊。
谁赢?
崔令窈方才毫不犹豫选了黑熊。
赌注是一只手镯。
而现在,她认认真真看向斗兽场上,那两只膘肥体壮的猛兽。
如沈涵云所说,老虎刚成年,黑熊已经上了年纪,且皮毛上明显看得出还有旧伤。
迟疑了几息,崔令窈道:“选老虎。”
“行,那我赌黑熊能赢,”
谢晋白似乎一点没在意这赌局,随意说完,竟直接在她身边坐下,那是沈涵月的位置,他直接就占了,还点了点旁边,自然招呼道:“你也坐,既然赌斗,还是得一块儿看才有意思。”
崔令窈:“……”
她满心无语,提醒:“这是我表姐的位置。”
表姐…
谢晋白又想起了那句,‘我帮你搞定他’。
他偏头将目光落在沈涵月身上,定定看了她一眼,道:“给她表姐再安排个位置。”
赵仕杰应下。
很快,有奴仆搬了椅子上来。
诸位宾客各归各位。
谢晋白再次点了点旁边位置,“坐吧,”
“……”崔令窈一默,下意识想要看沈庭钰。
隔了两个位置,她目光还没投递过去,就听见‘咚咚’两声轻响。
谢晋白屈指叩了叩桌案。
见她看过来,他笑了笑,“这么懂得照顾他感受?”
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几个字。
特别像在拈酸吃醋。
崔令窈:“……”
她心情很复杂。
正僵持着不知该说点什么,周围的几个看台突然突然响起阵阵惊呼。
原来,斗兽场上两只铁笼子被打开了。
除了这边看台的宾客关注点都在他们身上外,这场斗兽宴所有宾客的视线都落了下去。
崔令窈不再说话,理了理裙摆,坐了下来。
两人席位相邻,一臂之距,熟悉的气息不断往鼻腔钻,勾的人心尖躁动。
谢晋白抬臂,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压了压那股干渴。
眼角余光瞥见她注意力全部放在底下正在厮斗的两只畜生身上,心中又起了火。
死别三年。
他们终于能离的这样近,她却如此平静。
如此,冷漠。
多一眼都没看他。
怎么会有女人能冷心冷肺成这样。
谢晋白抿唇,轻唤:“崔令窈。”
底下的斗兽场中,黑熊又一次被虎爪挠出一道抓痕,连连败退,四周一阵叫好声,崔令窈也激动的握拳,正在此时,忽然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循声回头。
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黑漆漆的瞳孔,在她回头后,翻涌着惊人的幽光。
就像大漠迷路几乎渴死的旅人,确定了面前就是能救自己的水源。
崔令窈愣是被这个眼神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整个人怔了一瞬,方眨了眨眼,竭力神态自若,好像只是随意的侧了下眸,就要转头继续去看比赛。
“别装了,”见她还要继续演,谢晋白再也忍不住道:“你听见我喊你了,对么?”
崔令窈:“臣女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原以为他的试探得有许多弯弯绕绕,没想到竟用的是出其不意这一招。
崔令窈暗骂了声防不胜防,面上神色却始终冷静,“臣女只是见自己要赢了,忍不住瞧了您一眼。”
“是吗?”
谢晋白笑了声,“所以你没听见?”
“……”
崔令窈心中警惕,没有理他。
唯恐又中他的计。
谢晋白又问:“既然没听见,那你跟我解释什么?”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臣女不知您在说什么,更没觉得自己在解释。”
演的挺上瘾。
嘴更是硬的没话说。
谢晋白恼怒不已,咬着牙挤出个笑:“行,你继续装。”
第61章 “怕什么,我总不会吃了你。”
谢晋白恼怒不已,咬着牙挤出个笑:“行,你继续装。”
装就装。
崔令窈木着脸继续去看比赛。
旁边人却还不肯消停。
应该说,谢晋白就见不得她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抬臂饮了杯酒,又来问她:“你若赢了,想让我承诺你什么?”
崔令窈不语,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可能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但落在谢晋白眼里,除了面容不一样,完全就是他的窈窈回来了。
毕竟除了崔令窈,京城再没有哪个贵女敢这么无视他的话。
哪怕是天家公主,宗室贵女们都不敢。
只有她。
谢晋白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说说看,或许不用赢,我也能答应你。”
他歪着头,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就这么毫无顾忌的盯着她。
十足的登徒子。
崔令窈只觉被他盯着的半边脸,都有些发木,尴尬又紧张。
人一紧张起来,就不自觉想做点什么。
她僵硬的端起面前桌案上的酒杯,正要抿上一口,手腕突然一紧,被旁边人扼住。
谢晋白面色发黑,瞪着她道:“你疯了?这是酒!”
她喝不得酒这件事,他时刻不敢忘。
崔令窈满脸莫名,“臣女当然知道这是酒。”
说着,她挣开他的钳制,端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谢晋白生生看着她咽下酒液。
崔令窈亮了亮空杯,冲他笑道:“臣女十岁起,就学着饮酒了,王爷方才,莫不是将臣女认成了旁人?”
她笑的很好看。
漂亮的杏眸明亮璀璨,里面生机盎然。
谢晋白有一瞬间晃神。
想抱她。
哪怕她语气挑衅,他也根本生不起气。
他只想抱她。
将她抱在怀里,真切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再平心静气同她说说话。
他要告诉她,她离开的三年,他有多难过,多后悔。
可她还在生气,她不肯跟他相认。
谢晋白不想让她不悦。
他得慢慢来。
总归,人已经复生。
从前,他让她受了委屈,现在就该拿出所有耐心,好好哄她。
将她哄回来,继续从前夫妻恩爱的日子。
这一次,他会大度点,不会再为了情意投入的不平等,而跟她睚眦必较。
哪怕她没那么爱他也没关系。
——他不敢再贪心了。
他眼里情绪太多,崔令窈面上笑意顿收,急忙别开脸不再看。
目光又落到底下斗兽场上。
却发现,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头一直被压制的黑熊,似乎被逼入绝境,开始爆发式的反击。
年轻的老虎被打的节节败退,前腿被黑熊一口咬下生生血肉。
引起看台上宾客们的惊呼。
局势倒转了。
谢晋白垂眸瞥向下方,唇角微勾,似乎笑了下,“怎么办,你好像要输了。”
“……”崔令窈一默,强自道:“输赢为时尚早。”
这下,谢晋白是真有些乐了。
他歪着头重新看过来,对她笑道:“这种大型猛兽打斗,一般不会让自己体力消耗太多。”
崔令窈其实也知道。
自然界生存残酷,哪怕是老虎这种丛林之王,也必须让自己体力维持在巅峰,绝不能轻易受伤。
能解决对手,就会速战速决。
解决不了,确定难以战胜对方后,也鲜少殊死搏斗。
谢晋白道:“这头黑熊虽身有伤病,但它作为斗兽被驯养多年,战斗经验丰富,一只刚刚成年的老虎,想胜过它,太难。”
崔令窈抿唇:“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黑熊会赢。”
“那没有,难,不代表赢不了,”
谢晋白笑了下,认真道:“如果我是那头老虎,那今日一定不会输。”
一切还是看这头成年老虎的实力,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是可以的。
昔年,刚刚成年的他,在战场上斩过不少沙场老将。
从无败绩。
明明说着两只畜生的打斗,这人却一副孔雀开屏的姿态。
好似只要她点个头,他都能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下去去大战黑熊。
崔令窈生硬的别开脸,没再理他。
底下,斗兽场上,随着谢晋白的话落下不久,老虎又一次被挠出一道血痕后,匍匐着身体后退了几步。
这是示弱的姿势。
黑熊没有再进攻。
这个局面呈现了足足小半刻钟。
胜局已定。
几名驯兽师上场,将两头都受了伤的凶兽带下。
看台上响起掌声。
“竟真是黑熊赢了!”
沈涵云难以置信,招呼着崔令窈过去拿赢到的赌注。
可崔令窈哪里有心情。
她输了。
所以,她要回答他一个问题。
他会问什么?
崔令窈内心五味杂陈。
谢晋白唇角微勾,抬了抬下巴,问她:“还看吗?”
斗兽场上,又上来两只铁笼。
下一场斗兽,又要开始。
崔令窈神色平静,不答反问:“王爷需要臣女回答什么问题?”
这副想干净利落迅速撇开关系的死样子给谢晋白气笑了。
“既然不看,那就同本王走一遭吧。”
那声音,凉飕飕的。
崔令窈眉头微蹙,“去哪里?”
“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谢晋白道:“本王想问的问题,事关重大,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坦露。”
话落,旁边姑娘神情一下有些警惕。
看的谢晋白双眸微眯。
他挤出个阴测测的笑,“怕什么,我总不会吃了你。”
崔令窈:“……男女有别。”
她还真不太信他的话。
谢晋白笑意愈浓,“姑娘是在暗示本王,该给你个名分再叫你随我离开,否则就污了你名节?”
至于是什么名分,这样的场合,总不会是正妻就是了。
崔令窈浑身僵硬。
“走不走?”谢晋白笑了下:问她:“还是说,你真想先定下名分?”
“你要是想,我这就可以给你,”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轻声道:“放心,不让你做妾。”
简直臭不要脸。
崔令窈木着张脸,“王爷说笑了,臣女有婚约在身。”
婚约。
这是谢晋白的逆鳞。
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眼神瞬间幽暗,定定看了她一眼,“确定不跟我走?”
三年不见,他杀戮太多,威仪更重,方才总噙着笑意还不明显,这会儿沉着脸,周身的气势就格外凌厉。
很吓人。
崔令窈脊背有些发寒。
深刻意识到,眼前人非彼时人。
第62章 当愿赌服输,不能赖账
崔令窈脊背有些发寒。
深刻意识到,眼前人非彼时人。
她咽了咽喉咙,谨慎道:“愿赌服输,臣女答应回答您一个问题,绝不会食言,只是您的问题不能大庭广众下提问,臣女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您单独离开。”
谢晋白品了品‘众目睽睽’四个字,眉头微松。
“行。”
他从没想过真为难她什么。
既然她有顾虑,他自当理解。
接下来的斗兽表演,两人都相安无事。
这场赌局,也无人提及。
很快,又一场比赛结束,到了午膳时间。
宾客们移步雅厅用膳。
时下风气虽开放,但宴席还是分了男女。
崔令窈跟着两个表姐妹去了女客那边,彻底摆脱了那道久久不散的目光。
宴席上,都是几个相熟的贵女,很快都撇下端庄的架子,推杯换盏,喝做一团。
崔令窈陪着喝了两杯,感觉酒意上涌,便夹了一筷子鸭丝垫垫胃,就见对面王侍郎家的姑娘,突然冲她促狭一笑。
“裴姑娘几时竟同誉王相熟,瞧着他待你格外不同。”
话落,桌上其他几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
崔令窈一愣,道:“这是我第二回同他打照面,上一回都没说过话。”
众人哪里肯信。
王姑娘掩唇笑道:“谁不知誉王贵人事多,鲜少有空赴这些宴会,今日来这么个‘冲喜宴’,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是如此,”有人附和着道,挤眉一笑:“我瞧着方才誉王方才看你那眼神…啧…”
哪里清白。
被这般打趣,崔令窈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那边,王姑娘却又道:“不过裴姑娘既已同你表兄定了婚约,想必誉王那边,自会避嫌。”
“只是话说回来…”她看向沈涵月,笑着问:“从前怎么不曾听说你阿兄同你表妹竟有婚约?”
沈涵月也笑,只是笑意有些冷,“我家的事,何须事事同你交代,你事事都好奇,怎么不去问问誉王为何在人前,对我表妹如此唐突。”
“不错!”沈涵云也冷了脸色,哼笑了声:“是誉王言行逾矩,你们却只知道围着我表姐追问,可是打量我沈家好欺负?”
家里关上门如何,是关上门的事。
只要出了门,那立场就得一致。
一荣俱荣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裴姝窈一日住在国公府,但凡同她们一块儿出门赴宴,那就代表是他们家的人。
绝不容人欺负。
何况,她兄长方才亲口承认了同她的婚约。
沈涵月哪里能容许未来长嫂被众人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的奚落。
更不能叫别人将污水往她身上泼。
她倏然变脸,叫王姑娘有些下不来台。
席间气氛凝滞。
很快,有几个贵女反应过来,笑呵呵的打起了圆场。
“玉霞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姐妹,这样,让玉霞给裴姑娘赔一杯酒,此事儿就不提了。”
沈涵月冷哼,没有说话。
她是国公府世子嫡长女,论出身,在席间已是最贵,不需要去看谁的脸色。
何况,是她有理。
那厢,王姑娘在众人言语中挤出个笑,端着酒杯对崔令窈道:“裴姐姐勿要多怪,我并无恶意,只是言语莽撞了些,这样,我自罚一杯,算赔礼致歉。”
言罢,抬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贵女间相交,若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言语间互相挤兑了几句,闹了什么不愉,那也就一杯酒就能解决的事。
崔令窈淡淡颔首,不再说什么。
席间气氛却没尴尬太久。
王姑娘的酒一罚,立刻就有激灵的活跃起了气氛,提议开始行酒令。
算是揭过这茬。
一场酒宴,喝了个尽兴。
离席时,崔令窈都有了几分醉意。
一众姑娘提议去琉璃花房瞧瞧,她摇头婉拒,“我去九曲亭那边转转。”
九曲亭搭了个戏台子,是有歌舞观赏的。
她跟沈庭钰约好了,午膳用完,就去那边同他汇合。
沈涵云同友人去琉璃花房,而沈涵月迟疑两息,决定陪着崔令窈去九曲亭。
姐妹俩并肩走在青石板砖上,时不时遇见相熟的宾客们,便停下来说说话。
一连遇上三波人,沈涵月看了眼不远处的凉亭,“歇歇脚吧。”
崔令窈没有意见。
今日她出门没有带知秋,两人身后只跟着沈涵月的贴身婢女伴月,手里捧着茶壶茶具。
一人饮了杯凉茶,感觉浑身都舒服了些。
沈涵月放下茶盏,没有迂回,直接开口道:“这里就咱们两个,窈窈你同我说句真话,你跟誉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崔令窈默了默,实话实说,“今日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见他,上一回是在茶苑,同他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一句。”
她来京城也就三年。
身份悬殊,能遇见谢晋白的渠道,也只有出门赴宴。
但谢晋白又不是个爱热闹的,且这三年他深陷丧妻之痛中,连京城都鲜少待,回了京更不会有出门赴宴的心情。
就连沈涵月这个国公府小姐,这些年也没在宴会上见过他。
崔令窈只见过他两次,才正常。
沈涵月有些信了。
可一想到谢晋白方才的言行,又有些狐疑。
她迟疑了会儿,抿唇道:“你跟我阿兄的婚事,当真吗?”
“……”崔令窈轻轻颔首,正要说点什么,抬眼就见一熟人出现在不远处。
他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疾行到了她们面前。
是李勇。
谢晋白的贴身侍从。
他拱手朝崔令窈施礼:“见过裴姑娘,我家主子问您,这会儿可有功夫履行赌约。”
目不斜视,对旁边的沈涵月完全视而不见。
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属。
眼里都只看到需要看到的人。
崔令窈正打算去跟沈庭钰汇合,闻言就要拒绝。
李勇再度拱手,率先道:“我家主子说了,姑娘家家也得有赌品,当愿赌服输,不能赖账,不然他亲自来讨债,就得加点利息了。”
“……”崔令窈一默,问:“他在哪里?”
李勇看了旁边的沈涵月一眼,哪里肯透露位置,道:“您随我来即可。”
第63章 如果我现在想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他道:“您随我来即可。”
“窈窈?”沈涵月眉头微蹙,主动道:“不如我随你一起?”
崔令窈还没答话,旁边李勇率先道:“沈姑娘见谅,赌约是裴姑娘同我家王爷两人的,现下也需她一人前去。”
一个问题答案而已。
总要面对的。
“既如此,我去一趟,”
崔令窈站起身,对沈涵月道:“表姐到了九曲亭,若是见到表兄,劳烦同他说一声。”
沈涵月目露担忧。
就算她心仪谢晋白,认为对方是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儿。
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哪里有已婚丧妻的男人,执意要同一个姑娘家,私下见面的。
崔令窈她没有姐妹,沈涵月方才在席间的回护就让她有些动容,这会儿见她担忧自己,就更是感动。
她安抚道:“表姐无需担心,愿赌服输,王爷许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惑,我去去就回。”
言罢,她转身看向李勇,“带路吧。”
…………
谢晋白在前院。
他是今日身份最贵重的贵客,赵国公府专门辟了间院子给他歇息。
李勇办事很小心,专门领着崔令窈走的小道。
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宾客。
很快,到了一栋僻静的小院外。
院门是合起的。
李勇几步上了台阶,推开门,抬臂道:“裴姑娘请进。”
这是不打算跟她一块儿进去的意思了。
——里面只有谢晋白一人。
意识到这一点,崔令窈心跳倏然加快了些。
然,来都来了,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庭院不大不小,错落着常见的几株绿植。
唯一有点特色的是角落有座小型假山,人工引流了一池活水。
潺潺水声处,一道熟悉身影立在那里,身姿挺拔修长,负手而立,正微垂着眸子盯着池中。
崔令窈一进门,就听见身后院门被轻轻关上,紧接着,池水旁边的男人侧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崔令窈身体倏然僵硬。
上午才见面,不过当时周遭有许多人。
而现在,一顿午膳的功夫,再次相见,却是在这偏僻小院。
只有他们两人。
崔令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
谢晋白定定看着她。
还是上午那身衣裳,应是喝了酒,她面颊有些绯红,胸口大片瓷白肌肤也染了点粉意。
看着又娇又嫩。
只是,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像一头本可以逃出生天,又被猎人抓捕回来的麋鹿。
脆弱又无助的可怜模样。
想到她的那桩‘婚约’。
和那个男人交握的手。
两人相约月下,并肩而坐,依偎在一块儿的脑袋。
谢晋白双眸微眯,竭力压制那股疯起的摧毁欲,淡声道:“过来。”
嗓音淡而低哑。
崔令窈心中生出抵触之意,她抿了抿唇,僵硬抬步,走了过去。
在他的三步之外站定。
谢晋白已经收敛起眸底翻涌的暗色,垂眸望向脚下的池子,“认识吗?”
里头一只男人巴掌大的乌龟正在探头探脑,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她。
崔令窈一怔,僵着脖子缓缓摇头。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洗砚龟,原先养在我书房,当时是养了两只,一直由我妻子照料,三年前其中一只死了,另外一只送来了赵府。”
所以,她没认错。
这是小黑还是大黑?
……怎么会死了一只?
乌龟他都能养死!
崔令窈出奇愤怒。
这对洗砚龟是十岁时,崔明睿送她的礼物。
她当宝贝一样养着,嫁给他后,被他要走,非要养在书房。
让她不得不隔三差五去他书房看看。
她养了十年!
结果,死了?
似瞧出她眸底的郁色,谢晋白眉眼微晒,自嘲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它们,但是窈窈,那个腊月,我也险些死了。”
窈窈…
久违的称呼让崔令窈呼吸微滞。
她下意识道:“还请王爷慎言,姑娘家的小名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嘴还是很硬。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几近明牌,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额间已经渗出了薄汗。
整个人浑身僵硬,严阵以待。
就连那双明亮的杏眸,里面也全是忐忑。
小可怜。
谢晋白心软的不成样子,“别紧张,我不逼你,喊你来,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不想承认的,我都不逼你。”
他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
神色专注。
眸底贪婪执拗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瞳孔神经质的发颤,活像一头饿了几天几夜的狼。
叫人望而生畏。
崔令窈后背发寒,简直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晋白没有阻止,任由她远离自己,唇角勾了个弧度,努力让自己目光柔和下来,冲她微微一笑,“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笑的很难看。
眼眸红透,更像是要哭。
崔令窈有些受不了了,不想再看他这副古怪模样,抿着唇道:“王爷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吧。”
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无非就是想弄清楚她的身份。
究竟是不是崔令窈。
如果是的话,那她是几时重生的。
为什么不来找他。
为什么见面了,还不同他相认。
为什么要答应跟沈庭钰订婚。
这些她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现在,她只想快点履行赌约,任何离开这里。
谢晋白垂下眼皮,掩住眸中翻涌的暗色,点了点旁边摆放的小茶桌,“不急,坐下说。”
崔令窈:“……”
她不肯坐下。
谢晋白也没勉强,自己坐了下来,抬臂斟了杯温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散散酒气。”
崔令窈一动不动,木着脸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油盐不进。
防备他至此!
谢晋白撂下茶盏,掀眸看着她,突然笑了下,“真喜欢沈庭钰?”
那笑,阴测测的。
崔令窈却没觉害怕,面不改色道:“这个问题是您赢我的赌注?”
他们的赌约,她只答应回答他一个问题。
很好。
胆子更大了。
只是,看着还真打算跟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谢晋白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邪火,笑着问她:“你说,如果我现在想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第64章 你告诉我,亲过他没有?
谢晋白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邪火,笑着问道:“你说,我如果现在带你走,能不能做到?”
崔令窈悚然一惊,“我乃良家女,你不能……”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的!”
谢晋白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下颌抬起,冷声道:“崔令窈,你记好了,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两人离的很近,他双眸赤红,恶狠狠的瞪着她。
眼神狠戾。
特别凶。
崔令窈下巴被他扣着,想别开脸都做不到,惊的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她被吓到了。
谢晋白心头骤然发软。
“别怕…”
他松开她的下颌,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箍住她的腰,把人用力抱进怀里,低头将脸埋入她的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活像一个瘾君子。
“王爷!”
崔令窈手抵在他肩头狠命推了推,“王爷认错人了,臣女名唤裴姝窈,并非……”
“别否认了窈窈,我不会认错的。”
颈侧传来男人沉闷的声音。
谢晋白的唇贴在她脖颈的血管上,随着吐字喷洒出热气,染红了她半边侧颈。
怎么就这样了。
这一定是他的试探。
她不能应下。
崔令窈头皮发麻,强自道:“臣女乃平洲裴氏一族的姑娘,父亲裴述是景泰二十一年由陛下钦点的进士,十三年前任云州州牧,积劳成疾病死任上,臣女姓裴不姓崔,王爷认错人了!”
她说的越多,腰间的手收的越紧,甚至,颈侧那颗原本还算安分的脑袋,也随着她的自白动作起来。
——他在亲她的脖子。
温热的唇贴在她颈侧大动脉上,一点一点舔舐。
“王爷!!!”
崔令窈是真急了,抵在他肩上的手不断挣扎,声音又急又怒:“臣女虽无父兄庇护,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父亲也是官身,曾拜一方州牧,绝不容您这般欺辱!”
她演一个被陌生权贵唐突的姑娘家,演的挺像那么回事。
一身气节,宁折不弯的劲儿,很有风骨。
要不是谢晋白早已确认她的身份,大概还真会被她唬住。
他偏头凑近她红透的耳朵,轻声问她:“亲你两口是欺辱?”
不待她答话,他又低笑了声,“那你给我算算,自己都欺辱我多少回了?”
在他们还没成婚时,她就拽着他胡乱啃了。
他忍的辛苦,也舍不得拒绝她的热情,向来都是由她亲。
现在换他才亲了口她脖子,就成了欺辱?
不知想到什么,谢晋白呼吸突然顿住。
自她颈窝处慢慢抬头,去寻她的眼睛。
很快,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急怒交加,是真的很厌烦他的亲近。
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疼,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的看着面前人,问:“你‘欺辱’过他吗?”
“……”崔令窈一时没明白。
“问你呢,”扣住她后颈的手轻轻用了点力,谢晋白低头凑近,额头抵上她的,“你这么‘欺辱’过沈庭钰吗?”
她胆子大的很,跟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完全不同。
当年,他们互通情意,连婚事都不曾定下,她就敢圈着他脖子来亲他。
现在,她跟沈庭钰已经许下婚事,他还亲眼见过他们花前月下私会。
所以……
脑中浮现几幕怀中人同……的画面,谢晋白瞬间变了脸色,掐着她后颈的手紧了又紧,“说啊,亲过他没有?”
“这与王爷何干!”
后脖子被握的死紧,腰上的手也纹丝不动,她的推拒挣扎半点用都没有,解释的话他也完全不听,只一昧的问些不知所云的问题…
崔令窈恼火极了,大声道:“我说了我姓裴,并非是王爷口中的崔令窈!”
她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谢晋白怒意直冲颅顶,恨不得将面前人掳回府里,亲身教导她该好好对他说话。
可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还是爱意占了上风。
她死过一次,好不容易活过来了。
他该对她更好点。
别凶她。
不能吓到她。
谢晋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中她同旁人亲密的画面始终挥散不去。
强烈的酸痛让他再度抱紧面前人,“我赢了你对不对?你告诉我,亲过他没有?”
崔令窈手抵着他的肩,蹙眉:“你的问题是这个?”
见他点头,崔令窈无端笑了下。
也不知道是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没有,”她淡淡道:“没有亲过。”
谢晋白盯着她,一丝不苟,细致的盯了许久。
最后,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我信你,”
他捞起她的下颌,将额头再度抵了过去,轻声道:“你心里有气我知道,我什么都能跟你解释,但是窈窈,你不能喜欢其他男人,只有这个不行。”
只有这个不行!
他一点也没办法忍受这个。
推拒无力的崔令窈木着张脸:“王爷,您真的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我们都清楚,你在生我的气,不愿意同我相认,我不怪你,……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谢晋白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笑了笑,“当年你兄长及冠宴上你我初识,我就瞧中你了,不然后面你堵我不会堵的那么顺利。”
他身边重重防卫,若不是他默许。
她怎么能靠近他。
是他同样动心。
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满满都是他的模样,就满心欢喜。
最爱她绞尽脑汁的追求他。
他享受她的追逐,又舍不得她追太久。
按捺不住,一点一点给她回应。
直到她误将烈酒当茶饮了,浑身起了红疹子。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慌了手脚,强烈的惧意,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真心。
后来,她病了,身染疫症。
他无名无分,连光明正大去看望都不行。
忧心至极,也只能半夜爬墙。
她胆子大,病中尤甚。
敢往他怀里钻,敢主动亲他,还敢邀他上榻。
再后来她病愈,他上门提亲。
当时的他以为,他们之间是她爱极了自己。
至少爱意远远超过他爱她。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她不爱他。
他纳妾,她不在意,欣然应允。
重生回来,不找他相认,换了个男人追逐不说,还要帮着其他姑娘来‘搞定’他。
第65章 窈窈,我得护着你…
谢晋白咽下喉间苦意,看着她道:“是我喜欢你,所以才被你‘搞定’,不要想着去教沈涵月用你那一套再来‘搞定我’。”
他是个人。
不是任由她操控的提线木偶。
换个人,重复同样的经历。
他又能原封不动的给出爱意。
不要想着去教沈涵月用你那一套再来‘搞定我’…
崔令窈难以置信。
她只对沈涵月说过一次,帮她搞定‘谢晋白’的话。
是在她刚刚重生回来的那天。
时至今日,都还没有付出行动。
“你……”
“好奇我怎么知道?”谢晋白轻扯唇角,冲她笑了笑,“也是凑巧,那日我出宫,正好路过你的马车,听了个全程。”
他自嘲一笑:“你知道听见心爱的姑娘,要帮别人搞定自己是什么感受吗?”
崔令窈:“……”
原来,是这样。
他听见了她那些话,才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毕竟,数遍京城,大概也没哪个姑娘敢说‘搞定’他。
还是帮别人搞定他。
裴姝窈一个寄居国公府的孤女,哪来的自信?
她神色发愣,许久没说话。
——像是在铁证面前想不到辩解的话,又不准备束手就擒的罪犯。
特别无措。
谢晋白心头发软,那股子难言的愤恨被咽下,伸臂又要抱住她。
崔令窈反应过来,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解释道:“当日是我言行无状,同姐妹私下说话冒犯了王爷,但您误会了,我真不是……”
“行了,你不必解释,”谢晋白打断她的话,从心的在她乱颤的眼睫上落下一吻,轻声低喃:“知道我是怎么确认你身份的吗?”
“当日在茶苑撞见你被崔明睿抱在怀里,只一个眼神对视,便让我惊觉自己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有别样的感觉,一如对当年的你,”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深邃的眉眼牢牢盯着她,“它认出你了,只是我不够敏锐,再三试探后,才敢真正确认。”
他所谓的‘再三试探’是什么,没说。
崔令窈却知道,是接连几晚,夜入她闺房的事。
她面无表情的听着,无论他如何情真意切,始终道:“臣女是裴姝窈,并非她人,恕我直言,殿下许是魔怔了。”
她怀疑他神智失常。
死活不肯坦诚自己身份。
哪怕他已经说到了这一步。
谢晋白面容扭曲了瞬,很快又挤出个笑,“你不想承认没关系,我们心知肚明就行。”
崔令窈都有些害怕他这模样了。
从前,他情绪管理的很到位,大多时候都是不动声色的,经常她莫名其妙就惹他生了气,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
而现在……
简直有些神经质。
笑起来的模样更是吓人。
心口冒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崔令窈眉头微蹙,问:“赌约已经履行,臣女可以离开了吗?”
“还不行,”谢晋白道:“很多事我们得说清楚了。”
他一门心思认准了她就是死了三年的妻子。
不听她辩解。
崔令窈几乎无奈了,“您真的认错人了。”
她还是死不承认自己身份,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承认。
谢晋白没再逼她,只道:“就当我认错人了,咱们说说话行么?”
堂堂天潢贵胄,态度软和至此,崔令窈还能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道:“那您快点说。”
语气难掩厌色。
谢晋白忽略她的不耐,低垂着眼,道:“确定你身份后,一开始我很生气,不解你既得了奇遇重生,为何不来寻我,后来,我想了很多……窈窈,你对我有怨是不是?”
崔令窈没有说话。
连看都没看他。
神色平静,似乎真的是在被迫旁听他人故事。
谢晋白眸底闪过一丝受伤。
“李婉蓉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
说着话,他朝她走了一步。
“站住!”崔令窈一下子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烦请您自重,莫要再对姑娘家动手动脚。”
几次三番被嫌恶,谢晋白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
那双眸子沉的吓人。
“崔令窈!”
他又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语调沙哑: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我之间,率先表露心意的是人你,说非我不嫁的人也是你,即便后来生出误会,我也从不曾背弃你我感情,你不必这样避我如瘟疫。”
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
她遭了大难,心中难免有怨气。
他可以任她处置,任她折磨。
但前提是,她不能真切的厌烦他,喜欢上别人。
崔令窈头疼欲裂,再次重复:“您认错人了。”
对峙这样久,她也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道:“您口中的‘崔令窈’是您的王妃吗?臣女听说她死了,已经死了三年,还不曾下葬呢,您应该是见过她尸首的吧?”
三年、下葬、尸首…
许许多多纷乱繁杂的画面,不断灌入脑海,谢晋白面色煞白。
心口剧烈抽痛了下,牵动伤口,由内而外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的他身形摇晃了一瞬。
“你要见吗?”
他大步上前,伸臂握住她的肩,“就在我们住的院子里,你想见,我现在带你去。”
看着更癫了几分。
崔令窈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拒绝。
“别怕,”谢晋白竭力将表情柔和下来,牢牢抱着面前姑娘,“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从没想过娶她,是皇后手伸的太长了,她想给你下毒,我得护着你…窈窈,我得护着你…”
“不对…我没护好你,是我的错,我没想到李婉蓉胆敢推你下水。”
更没想到,他分明救的及时,却还是让她出了事。
他的话说的颠三倒四。
崔令窈听的似懂非懂,拧着眉头看着他,“谁中毒?”
她第一次对他讲述的旧事感到好奇。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愣住一瞬,眼神骤然发亮。
崔令窈别开脸,“不说算…”
“是李婉蓉!”
谢晋白道:“李婉蓉中了毒,皇后下的,她欲害你,被我将计就计转到她侄女身上。”
第66章 一日比一日清楚自己有多爱你
谢晋白道:“李婉蓉中了毒,皇后下的,她欲害你,被我将计就计转到她侄女身上。”
……皇后下毒害她?
崔令窈双目倏然瞪大,“为什么?”
三年婚姻,她从未忤逆过这个婆母。
逢年过节每每进宫拜见,都恭谨有礼,丝毫不敢怠慢。
成婚两年多没有子嗣,皇后提出要给儿子纳妾,她也满口应下,半分推诿都无。
崔令窈自问自己这个儿媳,方方面面都做的周到。
除了没有生出子嗣外,论贤论德,哪一点有问题?
就算她半路杀出来,占了她亲侄女的正妃位置,但当初谢晋白要娶她,皇后最后不也点了头?
那三年中,待她面上也还过得去。
虽称不上多慈和,但怎么也看不出,竟然暗中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死了,他儿子得一个克死发妻的鳏夫名声就好听吗?
崔令窈难以置信,“就因为王妃生不出孩子?”
“……不是,”
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身份,哪怕这层窗户纸已经捅到不能再破。
谢晋白几乎想苦笑了。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原先也以为如此,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她要你的命,跟子嗣没有关系。”
不等崔令窈细问。
他主动将昔年内情细细讲来。
“当初我想迎娶你为正妃,皇后极力反对,她一心想将李婉蓉塞给我,是我求父皇请旨赐婚,你我婚事才定下,此事你应当知道。”
这个,崔令窈当然知道。
但她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是裴姝窈,之所以站在这里听他说话,不过是他坚持,而她也恰好生出了好奇心,想听听那段陈年旧事。
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她只是沉默听着。
谢晋白看着她,道:“我没告诉你,当年的赐婚圣旨原本有两份,另外一份是皇后亲拟,她做出了退让,命你和李婉蓉同一日进门,不分大小,谁生下长子,谁就是正妃。”
“……?!”
崔令窈猛地抬头,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别恼,我不是没答应吗,”
谢晋白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眉心,温声道:“皇后几番逼迫,我也没答应这样荒唐的事,……只是当时,我以为她是我亲生母亲,如此忤逆她,心中难免生了许多愧意。”
崔令窈宛如听天书,已经惊呆了,连眉心轻抚的指腹都忘了拂开。
什么叫‘我以为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谢晋白自嘲一笑:“你没听错,皇后并非我生母,不过我当时不知道。”
当时,他是怀着忤逆母亲的愧意,娶的妻。
“你我成婚后没多久,皇后再次提出让我娶了李婉蓉,理由是她等了我多年,京中无人不知,正经的世家大族不会娶一个这样的姑娘,她只能嫁给我,……我还是没答应。”
谢晋白俯身,定定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轻轻唤她的名字。
“我很爱你,成婚前就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婚后更是一日比一日清楚自己有多爱你。”
他说:我很爱你。
四个字,轻而有力。
悉数入耳。
这是崔令窈第一次听见他说‘爱她’,根本品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多矜贵淡漠,高高在上的男人。
相识五年,成婚三年,他的攻略值到达百分百,是系统认定至死不渝真爱。
可就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从没如此直白的坦露过心意。
‘爱’这个字。
就不像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
“真的,”谢晋白看着她,轻轻扯唇,“我从来没想过让其他女人掺合进我们中间。”
他们当时那样恩爱。
婚前就敢主动攀他脖子索吻的姑娘,在婚后胆子被他纵的愈发大。
床榻上甜蜜痴缠,骄矜又霸道。
他爱极了被她需要的感觉。
心想她这样爱他,若他再有其他女人,那就是往她心口扎刺,她只怕会很伤心。
伤心,就会哭。
再也不会娇蛮霸道的赖在他身上。
他不能这么做。
不能让她伤心。
也不能让她哭。
“窈窈…”谢晋白眼眶酸涩,挤出个笑,哑声哄她:“你到我怀里来,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崔令窈摇头,想也不想就要回绝,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扣进怀里。
他抱人的架势,跟三年前也不一样了。
一手扣着她后腰,一手握着她脖颈,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用力的抱着她,从头到脚都没动弹的余地。
崔令窈梗着脖子挣扎了下,很快,听到闷哼声。
她怔住:“……你?”
“嗯…”谢晋白将脸埋进她颈窝,轻轻蹭了蹭,哑声道:“我受了很严重的伤,被一箭贯穿了胸腔,一时半会很难痊愈。”
崔令窈身体僵住。
是了。
来大越之前,系统曾说过他受了重伤,要不是它出手,他指不定就英年早逝了。
没想到是贯穿了胸腔。
在现代医疗如此发达的社会,尚且致命。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用力握住,酸胀感直冲眼眶,崔令窈几乎要落泪。
她飞快眨了眨眼,正努力逼退泪意,就听耳边,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很疼,”
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我差点就死了,窈窈,要是你活过来发现我死了,会不会为我伤心?”
“……”崔令窈眼睫轻颤。
强忍许久的热泪顺着眼眶滑下。
谢晋白毫无所知,他嗅着她的气息,嗓音嘶哑:“让我抱一下,太想你了。”
真的,太想她了。
一道温凉的水液滑过脖颈,崔令窈呼吸一滞,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浑身僵硬,被他揽在怀里。
良久,谢晋白终于从她颈窝抬头。
眼里还有残留的红意,但看不出流过泪,更像是强忍情绪忍的。
“脚酸不酸?”他垂眸问她,“抱着你坐下好不好?”
真是得寸进尺具象化了。
崔令窈心中腹诽,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摇头:“王爷的话若是说完了,那臣女就先告退。”
谢晋白气的心口绞痛。
他说了这么多。
她是真的油盐不进。
一心只想告退。
只想逃离!
? ?继续求月票…
第67章 “不要在我怀里走神。”
“告退什么?”
谢晋白看着她,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李婉蓉什么时候中的毒,皇后为何要害你,我为何要将李婉蓉娶进门,还有……我生母究竟是谁?”
当然想。
崔令窈道:“此乃皇室秘闻,臣女不好奇。”
天下百姓都知道老皇帝就他这一个嫡出皇子,现在他说他不是皇后生的……
他敢说,以她如今的身份都不敢表示想听。
谢晋白一眼看出她那点小九九,哼笑了声,“不好奇也给我听着!”
他打定主意要将陈年旧事悉数说清楚。
“成婚没多久,我再次拒绝娶李婉蓉,皇后没了办法,转而给我施加子嗣压力,她说若你肚子一年内没有动静,就让李婉蓉进门。”
“因为忤逆她,当时的我心怀愧疚,想着一年时间,怎么也能给你种个孩子出来,便应下了,”
说到这里,谢晋白轻轻叹气,“事实证明我失策了,不过不怪你,是我不够努力。”
崔令窈:“……”
她真的不知道,当年还发生过这么多事。
更不知道,他和皇后有过一年之约。
一年时间。
身康体健的年少夫妻,有孕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不行。
她不想受孕,讲信义的系统从根本上就杜绝了她怀孕的可能。
他就是再努力,她也遇不了喜。
她……
面前姑娘面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晋白有些不高兴,“不要在我怀里走神。”
他拢紧她的腰,俯身凑近,想亲她的眼睛。
崔令窈恍然回神,急急偏头避开,“王爷!”
吻落空,谢晋白更不高兴了,掀眸盯着她,“刚刚在想什么?”
……想谁?
崔令窈抬手抵在他肩头,“你先松开我。”
谢晋白犹豫了几息,没舍得松手。
好难才抱到怀里的,一松手,她又跑了怎么办?
他没松手,但是泄了几分力道,宽大的手掌扣在她后腰,轻轻捏了捏,小声警告:“不许再走神。”
崔令窈有些气恼,抵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推了推。
谢晋白纹丝不动,盯着她生气勃勃的脸蛋,忍住亲她的冲动,接着说起了方才的后续。
“一年之约到了,你未能有孕,皇后第三次向我提出让李婉蓉进门,我又一次拒绝,这次,皇后竟然没有动怒,她表现十分宽宏慈蔼,并不勉强我,只柔声劝我子嗣为重,不要过于沉迷儿女情长。”
皇后手握凤印,掌管内廷几十载,大权在握,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性子。
跟那些寻常夫人不一样,她从不在儿子面前用动之以情的怀柔之策。
尤其是谢晋白不肯履约在先,她都没有动怒。
毕竟,皇后父兄志大才疏,在朝堂上早就被边缘化,广平侯府日渐势微。
为护母族荣光,她一定要扶持侄女上位。
正妃不行,那就侧妃。
几次三番想将李婉蓉塞进儿子后院,偏偏谢晋白坚持己见,无论如何都要。
她竟然还能宽宏慈蔼。
这反应也算稀奇。
崔令窈听的很用心,手下推拒的力道就小了很多。
谢晋白双眸微眯,不动声色的扣住她手腕,将她锁在自己怀里,口中徐徐道:“她遣了太医诊脉,又赐下许多药材,给你调养身体以作备孕,还亲自求了一尊送子娘娘进府,令你诚心供奉。”
这事,崔令窈有印象。
她的确早晚供奉过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相。
当时成婚一年多,她始终没有身孕。
不但皇后催促,就连她自己的母亲昌平侯夫人也着急,悄悄寻了民间神医来为她诊治。
嫁进皇家,想要立足脚跟,靠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是不行的,新婚燕尔自然样样都好,等新鲜劲过了,那点子爱意消退,靠的还是子嗣。
这个时代,无论是高门大户的主母,还是农家妇人,穷其一生都在求儿子。
生的越多越好。
谢晋白还在说着。
“当时的我虽不知她非我生母,但对你的事情上,始终小心,宫中的赏赐,无论是药材还是珍宝摆件,但凡能出现在你面前的,都是经过无数道人工检查。”
也就是说,在皇后还没有做任何举动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防范起自己的母亲。
近乎本能。
崔令窈心情愈发复杂。
他将自己说的这样好,仿佛事事都以她的感受为先。
在她一门心思让系统帮忙避孕,坚决不肯在异界诞下子嗣的时候,他跟皇后定下一年之约,又毁约。
顶着忤逆生母的愧疚,独自力扛所有子嗣压力。
甚至,防范起了自己的母亲。
可最后还不是娶了李婉蓉进门。
这样想着,就听面前男人道:“你猜我检查出了什么?”
崔令窈一怔,猛地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谢晋白眸光微闪,努力柔和下来,轻声道:“第一次检查出来的是刖麝,此物出自南疆,较寻常麝香药效更强,且轻易检查不出,……她不想你有孕。”
作为他的生母,哪怕再怄气,也不该不想要嫡长孙。
可皇后却不想他嫡妻有孕。
实在很稀奇。
当时的谢晋白没有往其他方面想,他以为是自己对妻子的回护,几次忤逆皇后,让皇后动了大怒。
亲儿子舍不得为难,便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他的妻子行此恶事。
“刖麝之事,我按下当做不知,暗地里,宫中送来的一应物件,检查的更是小心万分,如此又过了一年,你始终不曾有孕,皇后再度提起让我纳李婉蓉为侧妃,我再次拒绝。”
真是锲而不舍。
他们成婚两年的时候,李婉蓉都二十了,姑娘家最好的花信都要熬没了,竟还在等。
崔令窈听着都替他觉得头疼。
谢晋白倒是不头疼,“这一次,许是失去了所有耐心,赐下的送子观音画像,上面的颜料里不再是刖麝,而是染了奇毒,同样出自南疆,”
他轻轻扯了扯唇,眼神暗含杀意,
“她竟给你下毒,此毒中毒后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瘫痪无力,且无色无味,一般大夫连听都不曾听过,是我帐下有一军医出自南疆,才探查出来。”
第68章 原来,爱也能假装
浑身溃烂,口齿生疮,骨髓醉软…
崔令窈恍然一惊。
她记得皇后也病重,且是同样的症状。
“皇后认为我不肯娶李婉蓉,其根源在你,所以她容不下你,想治你于死地,好给李婉蓉让位,那我便也容不下李婉蓉,”
谢晋白讥嘲一笑:“她既然上赶着非我不嫁,那就去死。”
用皇后准备的方法去死。
这是对皇后的警告。
亲生儿子对母亲的警告。
崔令窈抿唇,问他:“你当时知道皇后非你生母?”
“不知道,”谢晋白语调寡淡,“若是知道,我不会这么客气。”
他管这叫客气。
崔令窈默然,没忍住瞥他一眼。
那眼神,一言难尽。
很是鲜活。
谢晋白眸光微动,道:“没骗你,真的已经很客气了。”
对外,他是皇后唯一的子嗣。
但皇后待他就并不亲热。
从小到大,每每请安,皇后问的最多的是他的功课。
记忆中,从未有过母子间的温情。
他本身也不是个情感多充沛的人。
经年累月下来,实在没多少母子情分。
那两年,皇后再三对他心爱的姑娘下手,触手伸到他枕边人身上,若不是看在生身母亲的份上,岂会这般客气。
谢晋白道:“给李婉蓉下毒后,我原想直接跟皇后摊牌,告诫她,日后不要将手伸这么长,不要再来寻你的晦气,就在这个时候,我听闻了一桩陈年秘事。”
他的身世。
崔令窈一下就反应过来,直愣愣的看着他。
谢晋白低头凑近了些,笑问:“很想知道?”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好了,我告诉你,”谢晋白没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面颊,轻声问她:“知道莲贵妃吗?”
崔令窈点头,‘嗯’了声。
老皇帝勤政,登基几十载,后宫妃嫔数量不多,能称得上盛宠的妃嫔,也就早年间香消玉殒的莲贵妃了。
听说是宠冠六宫,无人敢夺其颜色。
自莲贵妃死后,后宫扒拉一圈,连个宠妃都找不出来。
就连诞下幼皇子的刘氏女,也算不上多得宠。
在京城长大,崔令窈怎么会没听过莲贵妃的大名。
总算给了点反应。
谢晋白又想亲她,他喉结滚动了下,忍住了,继续道:
“昔年莲贵妃跟皇后同时生产,皇后产下死胎,莲贵妃则相反,顺利产下皇子后,血崩薨逝,那一日父皇将我送进了启祥宫,成为中宫嫡出皇子,此事知情人甚少,事关重大,当时我得到消息,并不敢直接确定。”
但他的确生出了疑虑。
刖麝在先,下毒在后。
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儿子有嫡长子出生?
甚至,因为儿子不娶她的侄女,便要毒杀儿子原配发妻?
若不是又蠢又坏的极端性子。
那就只能是血脉存疑了。
皇后或许坏,但绝不蠢。
如果他是她亲生儿子,哪怕她再想抬举娘家,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伤害母子情分之事。
所以……
谢晋白道:“若她不是我生母,我便不能轻率同她摊牌交恶。”
交恶的后果,会是更多防不胜防的后招。
这次的霜吻,恰好他麾下有南疆军医发现。
若下一次,皇后再寻来其他秘毒,他的人不曾察觉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需要靠赏赐的东西来暗算。
宫宴上、请安时,皇后手握凤印,执掌内廷,想要暗算一个皇子妃,实在轻而易举。
谢晋白正了神色,问她:“当时皇后已经出手下毒,而我将计就计下给了李婉蓉,这样的情况下,得知她非我生母,若是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
崔令窈嘴唇嗫喏了下,没有说话。
谢晋白等了会儿,看她欲言又止,道:“对外皇后盼孙心切,每隔半旬会指派太医来为你请平安脉,你中毒与否瞒不了太久,想要让她不再有动作,就得让她认为你已经中毒了。”
这样,能让皇后消停下来,不会再寻机下毒。
还能让他有时间,去细细调查自己的出身。
若皇后是他生身母亲自然好。
若不是……
那谢晋白就要判断,皇后先前种种举动,究竟是敌还是友了。
很多事,要从长计议。
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他需要时间。
而想让皇后确信崔令窈已经中毒,需要身中霜吻的脉案。
这才是,李婉蓉进门的真正原因。
毕竟,李婉蓉才是中毒的那个,脉案可以用来迷惑皇后。
崔令窈终于恍然。
原来,如此。
她全部明白了那些过往曲折。
谢晋白并没觉得松快。
他道:“李婉蓉进门,于我来说不过多养个人罢了,随便塞在哪个角落,眼不见为净,我不会让她打搅你我的生活,对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这只是对我来说,我不能不顾虑你的想法。”
谢晋白定定看着面前姑娘,眸光晦涩难明,似酸似痛,“夫妻一体,你我合该荣辱与共,这些事我从未想过要瞒着你,当年向你提及纳李婉蓉做侧妃一事时,就想将内情说与你听,你可知为何后面没说?”
藏于袖口的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轻微的疼痛叫崔令窈清醒了些,不被他言语中的控诉影响。
她定了定神,开口就要继续否认自己身份,但谢晋白太了解她。
这边她才张嘴,那头他便率先道:“因为我突然发现,你似乎并不爱我。”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恩爱情深,夫妻同心,死生契阔,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全是虚幻。
全是错觉。
他的错觉。
在他一日比一日更爱她,爱到事事为她考虑,样样顾及她心情时,恍然认清了这个事实。
谢晋白忘不了那日,他说要让李婉蓉做侧妃时,她的反应。
在此之前,他后院干干净净,从不流连烟花柳巷,随从下属全是男人,身边没有莺莺燕燕,没有解语花,连多看哪个姑娘一眼都没有。
他没让她有机会拈酸吃醋过。
那是头一回。
他也想看看自己心爱的姑娘,表现出对他的在意。
然而,她却连犹豫也不曾,闻言便欣然应允。
好似他娶侧妃让她松了口气。
谢晋白惊觉,原来爱也能假装。
他被她骗惨了。
第69章 不爱他没关系,在他身边就好。
他被她骗惨了。
这么个娇养在闺阁,柔柔弱弱的姑娘,骗了他的真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自己却施施然立在外面,冷眼相看。
这样残酷的真相,谢晋白难以接受。
他开始不断试探。
不断失望。
失望到了极限,也曾尝试从这段感情中抽离。
谢晋白想,论冷静自持,他没道理会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整个人言行都有些割裂。
理智占上风时,他疏远她。
爱意占上风时,他拥抱她。
到最后,谢晋白甚至有些恨她。
恨她始终置身事外的姿态。
他想撕破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想让她哭。
让她痛。
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疼。
直到李婉蓉进门……
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惨烈画面不断翻涌,刺的谢晋白双目赤红。
他收拢手臂,将怀里姑娘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喃语:“我没想过你会出事。”
他最恨她的时候,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做梦都没想过,她会以这种猝然的方式离世。
“…你冷不冷?”
寒冬腊月,她被李婉蓉拽进冰水里,冷不冷?
怀里姑娘没有说话。
是了。
从前她对他就没有一丝真心,如今死后重生,更是对他弃如敝履。
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身份。
谢晋白闭了闭眸,嗓音嘶哑,“对不起,我没护好你。”
崔令窈僵硬的站着,挣扎的动作不知何时完全停下,抵在他肩上的手也脱力般垂落,很快被他连着胳膊一块儿拥紧。
绝对主权的拥抱,她却没了反应。
想不起来要挣开他。
两人静静相拥好一会儿,
谢晋白平复了情绪,垂眸看向她,唇动了动,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这么乖窝在他怀里,她在想什么?
是因为被控诉负心而紧张,还是想告诉他,他误会了。
……她其实也是在意他的。
夫妻三年,她可能对他也有些情意的。
会不会被他这番剖心之言打动,回到他身边…
他总比沈庭钰好吧?
四周一片安静。
谢晋白呼吸放的很轻,一颗心渐渐提起。
像在等待判决的刑犯。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影照在两人身上。
他们离的这样近,咫尺之间,彼此神情出现些许变化都无所遁形。
谢晋白静静等了会儿,见怀里姑娘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俯身低头,带着冷意的气息逼近,崔令窈眼睫巨颤,急急别开脸,“别这样。”
谢晋白停住动作,喉结微不可查的吞咽了下,“想过我吗?”
“三年前来京城你是不是就已经重生在裴姝窈的身体里?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我一次?”
“我上了这么多次战场,受过无数的伤,几次遇险,听到消息的你有没有解气一点,……有没有为我担忧过?”
“崔令窈…”
谢晋白深吸口气,艰难挤出个笑,“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呢?”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姑娘。
养在深闺,受尽父母兄长宠爱,顺风顺水长大的姑娘,该天真烂漫,骄矜明媚。
她怎么能狠心成这样。
对感情的付出吝啬成这样!
劈头盖脸的长长一段话,叫崔令窈有些招架不住。
威逼紧随而至,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伸手挡住他的靠近,下意识道;“王爷,我不是……”
“还想说我认错人了?”谢晋白怒从心底起,伸手捞起她的下颌,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眼神带着探究之色,看的崔令窈心慌又心虚,下意识想避开。
“躲什么?”
扣住她下颌的指骨紧了紧,谢晋白不容她避开,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除了这具陌生躯壳外,你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性,一切小动作,都跟我记忆中一般无二,如果这都不能确定你的身份,我怎么敢说爱你。”
怎么敢说爱你!
崔令窈瞳孔一震,眼神有一瞬的怔愣。
“还要装吗?我话说到这份上,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该有所动容,”
谢晋白抚上她的眼帘,语气甚至有些不解:“崔令窈,我自问对你真心实意,从不曾慢待分毫,最恨你的时候,都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为什么你就能对我如此狠心?”
为什么呢?
谢晋白低头靠的更近了些,轻声问她:“……还是说,你真看上了沈庭钰?”
因为,吝啬于给他的真心,悉数给了其他男人。
因为,她想跟沈庭钰长相厮守,再许白头。
所以,他这个‘前世’夫君自然碍事。
所以,她死活不肯承认她就是他的妻子。
如果不是他的心跳先一步认出她,她会嫁给沈庭钰,一辈子跟他再无瓜葛?
想到昨晚,他们月下私会,十指甜蜜交扣。
她甚至允许沈庭钰进了她的房间。
孤男寡女,夜里。
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脑补,叫谢晋白变了脸色,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掐死昨晚的自己。
究竟是怎么忍得住,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房内私会,自己在外面等着的?
面前男人表情过于难看,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扭曲。
崔令窈心间一突,不知该如何是好。
继续否认吗?
可他好像不是试探。
他真真正正确定了她的身份。
否认也没有用了。
那她该怎么做呢?
“说话!”
又是沉默。
又是沉默。
谢晋白恨透她这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沉默以对的模样。
简直要生生把他逼疯!
他咬牙挤出个笑:“真爱上了他?”
握住她下颌的手失了轻重,下意识的用力,崔令窈感到疼痛,眉头忍不住皱起。
谢晋白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她眉心。
“跟他的婚约不作数,需要嫁人安你现在母亲的心,那就嫁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不爱他没关系,在他身边就好。
他不再强求其他。
掐住她下颌的手,转而去握她的后颈。
眉心的吻往下,在鼻尖轻啄,彼此气息交融,谢晋白呼吸粗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再往下去寻她的唇。
“别…”崔令窈想偏头躲开,后颈的手蓦然收紧。
下一瞬,温凉的唇覆了下来。
第70章 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温凉的唇覆了下来。
崔令窈瞳孔骤然一缩,抵在他肩上的手反射性的去掐住他脖子,死命的想把人推开。
谢晋白纹丝不动,任由她掐,动作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一手握着她下颌捞起,一手箍着她的腰,用一种完全将她禁锢在怀里的姿势,亲吻她。
想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活生生出现在面前。
又一次将她拥入怀中,他如何舍得松开。
这个吻很专注。
很强势。
崔令窈躲避不开。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任人摆弄。
不由自主。
哪怕,她能感受到这个亲吻里的小心翼翼。
也难以接受。
四周空气陡然升温,本就是夏季,烈日当空的下午。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被他禁锢在怀里,几番无用的挣扎下来,崔令窈感觉浑身发热,额间溢出细汗,气息也乱了。
谢晋白不比她好多少,甚至要更难受。
久旷多年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一点撩拨。
在这个她并不配合的亲吻下,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叫嚣着想要她。
不是嘴硬吗,或许,他可以试试别的方式,让她承认…
腰间手臂突然收紧,女孩细软的腰肢被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直直贴上男人腰腹。
严丝合缝。
努力隔开的距离被他强势占据,清楚感受到某些动静的崔令窈身体一僵,瞳孔猛地瞪大。
面前男人还在亲她,甚至欲要加深这个亲吻。
狭长的眼尾微挑,细细密密的欲念在半遮半掩的眸底。
俨然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这人在床笫间肆意惯了。
从两人成婚起,他就没亏待过自己。
但他从没放纵到在别人家里,对她……
崔令窈又急又怒,什么也顾不上,掐住他脖颈的手指曲起,狠狠一抓。
这一下,丝毫没收着力气,谢晋白闷哼了声。
痴缠的吻终于停下。
崔令窈一把将他推开了些,往后连退了几步,后背抵在梧桐树干上才止住。
她狠抬手拭唇,瞪着他道:“谢晋白!你想做什么?”
这个地方,这个地点,这个情况下。
他想对她做什么?
谢晋白没有追上来,他立在原地,掀眸看着她。
眼尾红意未消,明明暗暗的欲念在眸底翻涌。
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色气。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嗓音低哑,“没想干什么,就亲你两下。”
这是在赵国公府,并不是他肆意逞欢的地方。
他没打算在这里对她做什么,就连方才的吻,都不在他计划之内。
只是被她气急了,一时没忍住亲了上去。
又一时没忍住,停不下来。
崔令窈根本不信,夫妻三年。
他方才……
从欲念中清醒过来的谢晋白突然眉梢微扬,“你叫我什么?”
连名带姓的喊他。
除了他的窈窈外,世上没有第二个姑娘敢这么做。
他唇角挑了个弧度,笑问:“终于不装了?”
“……”崔令窈一默,抿着唇瞪他。
眼神凶巴巴的。
看的谢晋白心头直发软。
他上前一步,又要来抱她,崔令窈急忙要避开,反应到底没有他快,手腕被握住。
“别恼了,我就是再急不可耐,也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
谢晋白捏着她腕子,微微俯身,歪着头将脖颈的伤口给她看,哄道:“喏,你抓的,要是不够解气,再来一下也行。”
他脖颈上,两道抓痕清晰可见。
这里的皮肤最细嫩,她方才下了狠劲,指甲刮破了皮肉,有浅浅的血珠子渗了出来。
看着就很疼。
“混蛋!”
崔令窈心口微微发堵,莫名的酸涩涌上鼻腔,根本没心思去细品其中滋味,伸手推了他一把,“谢晋白,你太混蛋了!”
那点力气跟挠痒痒没区别,谢晋白纹丝不动,反手扯着她腕子将人拥进怀里。
“我的错,对不起…”
“跟我回家吧窈窈,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定能将你护好,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要是还有气,往后余生只管朝我撒,我任你处置。”
他没护好她,让她生生死过一回。
她有再大的怨气,他都该受着。
只要她肯回来,他什么都能接受。
可他话音落下后的许久,怀里姑娘始终没有说话。
谢晋白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寸寸寒凉。
他下意识的收紧臂弯,感受怀里人还在,才勉强缓了口气。
“你…”
他竭力稳定气息,问:“你不愿意?”
嗓音艰涩,暗哑。
崔令窈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嗯了声,自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确实不愿意。”
“为什么?……是因为沈庭钰?”谢晋白齿关一紧,瞬间变了脸色,“你真看上他了?”
他磨着后槽牙,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她,蛰伏许久的滔天杀气四溢。
似乎只要她一点头,他就要去屠了那个胆敢撩动她心弦的男人。
神情狠戾,一点即燃,可怖极了。
崔令窈脊背生寒。
再一次觉得,三年时间,面前人变了太多。
他是生来尊贵的嫡出皇子,幼年开蒙时,老皇帝为他搜罗了十余名德高望重的先生不说,自己也三不五时就要亲自教导,过问功课。
他学的是帝王之道,熟读圣贤名着,兵书战事一点即通。
十来岁就上战场,屡立功勋。
性情虽冷漠了点,本性或许也称不上温良恭俭,但他自幼所受的教育,就该是个讲道理的明君。
从前,他也的确是这样。
不动声色,情绪深不可测,事事掌控在手心,但他不会妄动杀意。
而现在……
崔令窈简直不敢认。
她久不说话,谢晋白眼神愈发冰冷,“跟我说说,你喜欢他什么?是因为他让你追了三年,让你费的功夫更多,所以你觉得更珍贵些?”
几天的时间。
足够他将这三年来,她对沈庭钰所做的一切细节,全部查的清清楚楚。
他清楚知道她为了追求另外一个男人付出了多少心力。
因为投入太多,一旦得到,自然倍感珍惜。
人性如此,跟爱意无关。
也是他蠢,当时竟没想到这一点。
没舍得多折腾她,就轻易顺了她的心意。
她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第71章 我去杀了他
她得到了,就如此不知珍惜。
这话,好像她是多喜新厌旧的渣女。
听的崔令窈默然无语。
“说啊!”
谢晋白耐心耗尽,再也忍受不了她这副沉默以对的模样,一把扣着她后颈,俯身逼视。
“沈庭钰有什么好?他做不了赵家的主,想给你正妻的身份,都需要大费周章,赵家上下所有人都不会看好你们这桩婚事,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论出身尊贵,论品性样貌,论日后前程,乃至文韬武略,他哪里比不上沈庭钰?
他们之间还有三年的夫妻情分!
现在,已经把过往所有误会都悉数说与她听。
那些内情和苦衷,不求她能立即原谅自己,但她不该这般冷漠无情。
还是说,她已经腻了他,想试试沈庭钰那样的文弱书生?
一连串脑补,谢晋白气红了眼,沉声戾喝:“我去杀了他!”
只要沈庭钰死了,剩下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
他绝不能容许他们之间有第三人出现。
言罢,谢晋白竟一刻也不愿意等,松开握住她后颈的手,直接就要离开。
钳制的力道一松,崔令窈身体踉跄了下,见他杀气腾腾转身要走,显然是要去寻沈庭钰的晦气,心中一急,下意识扯住他袖子。
“不要!”
一直沉默似金,冷眼看他发疯的姑娘终于有了反应。
但却是为了沈庭钰的安危。
“崔令窈!”
谢晋白心中大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梧桐树干上,恨声道:“你真敢对他动真心?”
吝啬于给他的真心。
转头就给了沈庭钰?
还要帮沈涵月来‘搞定’他?
她这是在逼他大开杀戒!
崔令窈呼吸一滞,面前男人情绪濒临崩溃,赤红的眸子恨意翻涌。
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像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到了这个地步,再也容不得她装聋作哑,否认自己身份,试图糊弄过去了。
也没有她否认的余地。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你冷静点。”
“冷静?”谢晋白自嘲一笑:“确实没有你冷静,夫君纳妾也能欣然应允,”
他咬着牙道:“崔令窈我告诉你,你胆敢移情谁,我就杀了谁,谁敢撩拨你,我杀他全家!”
……偏执至此。
崔令窈怔住,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开始动摇。
她是不是弄错了。
攻略值一百,系统只说是矢志不渝的深爱,谢晋白身份非同寻常,为了任务世界的稳定,被动触发了一年冷静期。
这样的冷静期,就连混沌而生的系统也是第一次遇上。
他们都没有把这个当回事。
一年而已,九年都待了,也不差这一年。
所以从一开始,她和系统就没有真正理解攻略值一百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
“又在想什么?想怎么继续狡辩,说你就是裴姝窈,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谢晋白都气笑了,捞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道:“是不是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能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方寸大乱,痛悔交加。
她沉默。
他杀意难抑,哪怕是朝中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怕都要两股战战。
她却丝毫不惧,甚至还能在他面前走神。
胆子大成这样,一个国公府的表小姐,向天借个胆都做不到。
难道她还想说自己是裴姝窈,跟他没有半分瓜葛?
可不可笑?
崔令窈没有自欺欺人的想法,她定了定神,缓缓抬眸同他对视,“你不必用这样的手段来逼我承认什么,没错,我的确得以重来一次,”
她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是他妻子的事实。
谢晋白呼吸微顿,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四目相对。
崔令窈道:“之所以不跟你相认,单纯是因为我不想,和沈庭钰无关,你不要牵连无辜。”
第二句话,就是将沈庭钰摘出去。
……无辜。
谢晋白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竟然笑了。
他笑问:“这么说,你不喜欢他?”
崔令窈颔首,“不喜欢。”
回答的很果断。
谢晋白哪里肯信,他眼神冰冷,似笑非笑:“不喜欢你追着他三年?”
“不喜欢你为他弹琴、赋诗、做糕点?”
“不喜欢你宽衣解带,自、荐、枕、席?”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像嚼碎了往外吐,透着血腥气。
他是真的把裴姝窈三年来的荒唐行径,了解的一清二楚。
听的崔令窈心头微哽。
明明这样紧张的对峙下,她莫名生出些许无语之感,没忍住反唇相讥:“你自诩了解我,却认为我会为追求一个男人,行事如此乖张无度,哪怕做妾也要贴上去?”
闻言,谢晋白一愣。
崔令窈趁机将他推开,长长吸了口新鲜空气,方继续道:“自落水后,我再有意识,是在几日前的雨轩茶苑,也就是同你相见那天。”
所以,那三年毫无底线追逐沈庭钰的姑娘,并不是她,而是原先的裴姝窈。
她真正重生回来,只有几天时间。
谢晋白一下反应过来,开始回想那日细节,很快蹙着眉道:“裴姝窈中了媚骨散后,你才回来的?”
“不错。”崔令窈点头。
得到确切答案,谢晋白脸色变了:“那样惊险的情况,你知道向崔明睿求救,遇见我就视作陌生?”
谁能比他们更亲密?
中了情毒,他这个夫君出现在眼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同他相认?
不对。
当时,她……似乎确认过媚骨散药效不需要欢好,才任由崔明睿带她回房。
思及此,谢晋白那股子惊怒消退了些,问她:“若媚骨散需要阴阳调和方能解,当时的情况,你会同我相认吗?”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真心话。
谢晋白当场就炸了,“那你想找谁?”
一定需要男人才能解毒的情况下,她不一定会要他。
那她想找谁?
“我不知道,”崔令窈道:“当时的我中了毒,脑子浑浑噩噩,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得面前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所有人中,最信任我的兄长,后来见到你,脑子清醒了几分,没选择跟你相认的原因有很多…”
第72章 “崔令窈,你是傻的吗?”
崔令窈道:“其一,人多嘴杂,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身份。”
“其二,当时的我才经历被你侧妃推下水的意外,再见你心情确实复杂,没办法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和中了情毒的躯壳,跑到你面前说自己是你死去三年的王妃。”
其三,她是带着系统任务重来,但凡神智清明,就不会在没有认真计议前,直接跟他相认。
当然,这个原因崔令窈不会说出来。
她止住话头,略顿了顿,问他:“这两个理由够吗?”
谢晋白看着她,艰难点头,“够。”
她提及‘落水意外’,他再大的惊怒嫉恨,都只能暂偃旗息鼓。
在她眼里,他的的确确纳了妾氏,她也的的确确是被妾氏害死。
易地而处,谁能毫无怨怼?
她不愿同他相认,再正常不过。
谢晋白深吸口气,道:“三年前是我的错,你心中有怨我随你处置,我们是夫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崔令窈尚没答话,就听他又道:“只要你回来,这几日的所有种种我都既往不咎,你和沈庭钰的口头婚约,谁也不能再提。”
同舟采花,月下私会,孤男寡女夜间独处一房。
他都可以生生咽下去,粉饰太平。
再也不去想,她究竟有没有对沈庭钰动过心。
只要她回来!
崔令窈哪里知道面前男人都快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小白菜。
那是又苦又酸又涩。
听见他的话,她缓缓摇头,道:“我不想回去。”
还是回绝。
谢晋白眸色一冷,胸口升腾出股戾气,当即就要厉声逼问。
崔令窈率先道:“跟沈庭钰没有关系,跟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是我做你的王妃并不高兴,既然得以重来一次,不想再重蹈覆辙,这才是我不愿同你相认的原因,你不必将我想成琵琶别抱的负心人。”
做你王妃我不高兴……
满腔的狠戾陡然顿住,谢晋白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有些茫然。
“怎么就不高兴了?是因为李婉蓉吗?”
他道:“我方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也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她进门当晚,我再恨你没心肝,也不敢叫你真添了堵,送走宾客就去了你那里,你不信我吗?她还活着,守宫砂还在,我带你去看……”
“我信,”崔令窈打断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姑且都信,但让我不高兴的原因有很多,李婉蓉只是其中之一。”
毕竟,以他的性子,从来不屑撒谎。
纳妾的事做都做了。
如果真睡了李婉蓉,也没必要骗她。
只是其中之一……
谢晋白眸光微顿。
看样子,嫁给他三年,还真让她积攒了许多不高兴。
他道:“还有什么地方觉得委屈,你一并说出来。”
“谈不上委屈,只是皇家媳妇不好当,你我成婚的三年我很累很累,每天面临很多压力,府里府外事事打点妥当,不能丢了皇室颜面,”
崔令窈道:“这些对于其他世家女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你也知道,我在家中被惯坏了,父母兄长都没想过我会嫁入皇室,在你出现前,他们都只盼着我嫁个门当户对的嫡次子,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就好,”
“我从来都算不上懂事聪慧,更不会察言观色,秉性直率,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哑谜,很多时候出门赴宴,都得打起十分精神小心应对,唯恐哪句话说错了,被人抓住错处影响到你。”
他们是夫妻,她言行出错,他当然不能撇清干系。
谢晋白全程安静听着,脸色越来越诡异。
“就这?”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崔令窈,你是傻的吗?”
“……是!”
被说傻,崔令窈也认下了,还点着头道:“我傻的很,不是一个贤内助,也不善于交际,做不好你的王妃,日后……或许还会是皇后。”
一国之母,这样的身份,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面前姑娘表情苦恼,谢晋白差点都要看笑了。
他歪着身子,肩膀斜倚在树干上,垂眸盯着她:“还有吗?继续说。”
那姿态,吊儿郎当的。
崔令窈瞥他一眼,严肃道:“当时年少无知,以为爱能抵万难,没有考虑彼此的身份悬殊,成婚短短三年时间,就叫我彻底清醒,咱们不是一路人,我扛不住那些压力,也没有能力成为皇子妃,和日后的皇后。”
她说了这么多,谢晋白只听见最开始那个‘爱’字。
整个人浑身一震。
似得了心爱之物的少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你是唬我的吧?”
“没有!”崔令窈语气认真。
谢晋白心头大畅。
他就说,他们两年的相知相许,才成亲的感情,怎么会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毫无真心。
她必定也是爱他的。
只是在成婚后,在那些生活中的‘压力’吓,年少真挚的爱意被她随手搁置,忘了继续在意他。
这边心头已经盛开了朵朵惊喜的花,崔令窈那边还在道:“我说所句句出自肺腑,咱们本就不匹配。”
“匹不匹配我说了算!”这种逆鳞被触,若是从前谢晋白定要勃然大怒,然而此刻他毫不生气,盯着她眸子熠熠生辉。
只把崔令窈看的有些愣神。
好端端的,他勾引人做什么。
谢晋白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问她:“听没听过夫妻一体?”
不待崔令窈表态,他又问:“知不知道我在朝堂百官面前,在几个皇子之中都是什么地位?”
他补充:“不提现在,只谈三年前。”
三年前,他在几个皇子中,已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朝中重臣,无一不恭谨有礼,即便不上赶着攀附,也绝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军中威望更是如日中天。
他封了亲王,手中有兵权,朝中任重职,麾下能人才济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皇帝外,从来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哪怕是皇后,也无力勉强他做什么。
第73章 “就要强求,你能怎么样?”
除了皇帝外,他从来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哪怕是皇后,也无力勉强他做什么。
妻者,齐也。
他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作为他的妻子,她身份便该同样尊贵。
无论走到哪里都将受到最高规格的礼待。
如众星捧月般的捧着她,哄着她,竭尽全力迎合她,讨她欢心才对。
谁敢给她脸色看?
结果,她说什么?
她说出门赴个宴,都要打起精神,言行举止不敢出错,就怕被人抓住把柄,用来对付他。
简直稀奇。
需要谨言慎行,被三言两语影响声名的,只会是那些无权无势,上位者一句话就可发落的废物。
他是吗?
谢晋白有些一言难尽道,“三年前,唯一能有资格训诫你的只有皇后,但她重贤名,不会无故训斥你,除此之外,谁敢说你半句不是,我能生劈了他。”
嫁给她,他绝不让她受半分闲气。
“……”崔令窈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低着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好乖。
谢晋白眼神柔和下来,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碎发,轻声哄道:“现在皇后身中剧毒,病的起不来床,没有心思作妖,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从此以后一点委屈都不叫你受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的能滴出蜜,若叫外人瞧见,只怕以为他是鬼上身了,可崔令窈闻言,还是摇头。
“不好。”
她说不好。
声音轻而坚定。
谢晋白动作微顿,眸光寸寸暗了下来。
崔令窈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眼神有多危险。
她道:“你保证的以后我看不到,但从前的那些羞辱伤害,是切切实实发生了,嫁给你三年,最大的委屈就是你给我的,跟皇后没有关系。”
“你娶李婉蓉事出有因不假,认为我不在意你,故意瞒着我不叫我知道内情,想让我拈酸吃醋也是真的…”
他说的对,皇后重贤名,从来都自诩赏罚分明,无过绝不苛责。
哪怕不喜欢她这个儿媳,也只是三不五时敲打她两下,让她大度些,不要一人霸占夫君,既然生不出孩子,就该劝夫君纳妾,好开枝散叶。
除此之外,皇后在明面上从没有磋磨过她,也不曾给她委屈受。
三年婚姻,她所受的最大的羞辱,就是来自于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枕边人。
在侧室进门那天。
在他和其他女人的婚宴上,他让人来请她前去贺喜。
在她想要拒绝敬酒时,为顾全李婉蓉的颜面,强硬命令她喝了。
虽然那杯酒被他提前换成了清水,但在诸多宾客眼里,她的脸面就是被踩在了地上。
李婉蓉的声声嘲讽,他冷眼旁观。
这些都是事实。
“伤害就是伤害,不是你说开了,解释了,让我知道当年原来有误会,你有苦衷,我就能将那些伤害全部抹去,和你冰释前嫌,重修旧好的,”
崔令窈深吸口气,抬眸看向他:“谢晋白,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命,我的命,只要想到那些过往,我就做不到放下,实话告诉你,重生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完全没有曾经那种全然的信赖和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真心。
如果动过,又到底付出了几分。
但即便有过真感情,也早变质了。
在他提出要纳侧妃,却没有立即解释内情时。
在李婉蓉进门,他逼着她喝下他们喜酒时。
在他和其他女人新婚当夜,偏偏来狠狠欺负她,声声诘问她时。
就已经变质了。
最后的那半年里,她感觉不到他所谓的爱,只看得见他的阴晴不定,他的忽冷忽热,和他对其他女人的用心。
多用心啊。
满院的红绸,逾越规格的婚礼。
以侧室名分身穿大红嫁衣,两人共宴宾客。
全是他让她亲眼目睹的。
她还喝过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喜酒。
仅仅只是因为他认为她不在意他,认为她没有真心对他。
所以,就这么欺负她。
他是怎么想的呢?
真的只是气恼她的感情付出不多吗?
不!
他是想要驯化她。
让她低头服软。
让她献媚争宠。
让她如同这世道所有妇人一样,以夫为天,事事以他为先。
这才是他所谓的爱。
只是他后面玩脱了。
她死的猝不及防。
所以,他后悔了。
如果…如果她没有死遁离开,没有系统带她回家。
她还要过多久,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要是一直没有在她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在意’,是不是一气之下,又要再娶几个女人进来?
到时候,他还会坚持不碰吗?
就算他不打算碰,总会有意外发生的。
看过无数八点档狗血剧的崔令窈脑补了一系列后续剧情,眉头一下蹙的死紧,再看着面前依旧冷峻好看的男人,就有些难以忍受。
她定了定神,认真道:“跟你在一起我真的累了,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我不想继续跟你在一起,做你的王妃,只想换种平静简单的日子,谢晋白,你不要勉强我行么?”
……勉强。
谢晋白眼睫低垂,细细品了品这个词,一时竟觉得想笑。
“如果我非要勉强呢?”
他仰头深吸口气,努力压制胸口翻涌的酸痛,咬牙道:“非要勉强,你待如何?”
“就要强求,你能怎么样?”
预备如何反抗?
崔令窈瞠目结舌。
她知道他不是多讲道理的人,但也从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赖。
他的傲气呢?
不是从不低头折腰,怎么还学会了强求一个拒绝他的女人?
谢晋白俯身,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缓缓道:“我也实话跟你说了,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就只能是我的,无论你是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还是死后重生,面目全非,都只能是我的。”
“……”崔令窈心惊肉跳,紧张的咽了咽喉咙,却还是强自道:“可我不愿意。”
“这不重要,”谢晋白笑了笑,“虽然我不想勉强你,但在这件事上,你的意愿也没那么重要。”
如果在战场上。
那么拥有她这件事,就是最高级别的指令。
在这件事上,她本人的意愿都撼动不了他的坚定。
第74章 “你想让我跟谁生孩子?”
“你愿意回来,咱们就继续过恩爱甜蜜的小日子,此前种种你有怨气,往后余生几十年,尽管朝我撒,我任你处置,…若不愿意,你也得回来,总之,咱们是夫妻,”
他们是夫妻!
谢晋白收敛笑意,定定看着她,“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们即便终成怨侣,两看相厌,彼此受尽折磨一辈子,你也得以妻子的身份在我身边待着。”
“我若顺利登基为帝,那你将是我唯一的皇后,日后史书上,我是明君,你便是贤后,若我留有昏君之名,那你便是祸国妖后,此生此世我们生死荣辱俱是一体,永不分离。”
就算是死,他们也得以夫妻的身份同穴而眠。
他们的名字要并立出现在史书上,流传万世。
绝不容许她偏移半分。
什么换个平静安稳的日子?
做梦!
他语气平静,没有方才暴怒的狠戾,崔令窈却听的脊背发寒。
再一次对他的执拗,刷新了认知。
不是气定神闲,不动声色吗?
面前姑娘瞳孔微缩,眸光在颤动。
她在害怕。
像头受了惊吓的麋鹿。
谢晋白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几乎下意识就想哄人。
可她太心狠了。
她不想再要他,口口声声要去过没有他的日子。
这不行的。
只有这一点是不行的。
谢晋白伸臂,将人拥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还是缓和了语气,“窈窈,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这么铁石心肠的回绝我。”
怀里的姑娘没吭声。
身体僵硬,任他抱着,没有再挣扎抵抗。
谢晋白心口更软,唇落到她额头,轻声低喃:“我们并非父母之命的盲婚哑嫁,你对我是有感情的,没道理就我一个人舍不下,三年夫妻情分,回一次头真叫你这么为难吗?”
他的唇一下一下的亲吻她面颊,迫人的气息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崔令窈心烦意乱,“别亲了!我过不去!”
她伸手捂住他的唇,将他的脸推远了些,道:“你说再多,我现在也过不去。”
还是在拒绝。
但话语比起刚刚的坚定,已经有所松动。
谢晋白坠落谷底的心被注入一股暖意。
他正要说话,被唇上的手微微用力阻止。
崔令窈道:“除了从前的那些伤害叫我过不去外,你我之间还有个最大问题。”
谢晋白眉头微蹙,眼露不解。
皇后已经缠绵病榻,折腾不出风浪。
嫁给他,她就是大越最尊贵的女人。
还能有谁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崔令窈抿唇,低声道:“你身份贵重,嫁给你子嗣上压力太大了,我不想再过被所有人盯着肚子的日子。”
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芥蒂。
谢晋白扯开唇上的手,道:“这不重要,我保证子嗣……”
“你保证不了!”
崔令窈快速打断他的话,“无论你说再多也不能否认,子嗣就是很重要,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大皇子在你这个年纪儿子都好几个了,而你膝下无一子半女,子嗣之事迫在眉睫,一旦我嫁给你,所有人的目光就又要汇聚在我肚子上。”
二十有四…
被着重提及年纪,谢晋白神情微不可查的怔了瞬,盯着她尚且稚嫩的脸,若有所思。
她如今多大来着?
仿佛是十六。
从前,他们只相差一岁。
而今她借尸还魂,变成了相差八岁。
沈庭钰是……
谢晋白呼吸一滞,快速收敛思绪,没让自己多想,继续哄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嫁给我,咱们身康体健,孩子早晚…”
“不一定的,”
崔令窈再度打断他的话,“你忘了吗,咱们做过三年夫妻,当时身体也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没有子嗣缘分,万一换了具躯壳,我们依旧生不出孩子该怎么办?”
她一鼓作气,快速道:“反正我不想再承受那样铺天盖地的子嗣压力,也不想再面对你有可能的侧妃进门,不要保证说你不会再纳妾,当初你我成婚时,我也没想过你会纳妾,但你还是纳了,”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万一等到三年后,你又遇到了苦衷,需要再次纳妾呢?未来的事谁也保证不了,”
言至此处,崔令窈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我再没有第三条命,可以重来了。”
再没有第三条命,可以重来了……
她好难得说这样长的一段话。
谢晋白隐隐听出了几分不对。
他面色微动,敛眸盯着她,问:“那你想如何?”
眸底透着审视之色。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崔令窈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咽了咽喉咙,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平静道:“我想等你有了孩子,把子嗣问题解决了,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你。”
有了孩子…
孩子。
谢晋白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神情恍惚了一瞬后,才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握住。
一股骤然而起的窒息感,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让他先弄个孩子出来,再考虑要不要嫁给他。
他的孩子。
跟她没有关系的孩子。
需要他和其他女人共享枕席之欢,才能拥有的孩子。
这是她嫁给他的前提条件。
真有女人能大度成这样?
但凡对他有一丝在意,她都不该让他去跟其他女人……
谢晋白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错了意。
他僵硬的动了动唇,问她:“你想让我跟谁生孩子?”
“谁都行,”完成任务的心太急切,崔令窈想也不想就道:“只要你膝下有了子嗣就行。”
谢晋白低低哦了声,缓缓收拢臂弯,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唇贴在她耳边,“沈涵月如何?”
声音很平静。
崔令窈却无端品出了几分杀意。
她心口一突,赶忙道:“没有非要是沈涵月,谁都行,只要合你心意,对方也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无论是谁都可以。”
无论是谁都可以…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谢晋白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给自己希望。
他真是个蠢蛋。
这么冷心冷肺的女人,他竟痴心妄想,她对他有过真感情。
第75章 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
这么冷心冷肺的女人,他竟痴心妄想,她对他有过真情。
烈日当空,可谢晋白竟觉得冷。
他紧了紧臂弯,将怀里人抱紧了些,脸埋进她的颈窝,唇贴着她的脖颈,嗅着她独有的怡人清香。
喘息很粗重。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将白净细嫩的肌肤染红了一片。
他犹嫌不够,唇叼着一块软肉细细吮着。
“你别这样…”
崔令窈再也忍不住偏头躲避。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乖乖的松开,又将唇贴在那块红痕上面,怜爱般啄了啄,问她:“真要我跟其他女人生孩子,才会再嫁给我?”
声音温柔低哑。
好似,真的被她的话生出几分意动。
崔令窈一怔,缓缓点头。
许是在她这里得到的失望太多,谢晋白竟不觉得多痛。
他伸手捞住她点到一半的头,淡淡道:“既然如此大度,那你嫁给我后,给我多纳几个妾不就好了,到时候,你让我跟谁生,我就跟谁生好不好?”
崔令窈:“……”
她眉头蹙的死紧。
根本没办法去想像他所描述的画面。
“不行么?”
见她不语,谢晋白笑道:“总归你不在意我有多少女人,也不在意我跟谁生孩子,那不如早些嫁给我,这般,后院女人任你管束。”
真是十分为她考虑。
连管束妾室,都操上了心。
崔令窈心头升起股莫名的滋味。
她浅浅品了品,抿唇道:“不行,还是等你生好孩子了,我再嫁给你。”
“有什么区别?”谢晋白问。
崔令窈一默,当然不能说自己没想过再嫁与他,只想要他生下孩子。
她想了想,道:“我不想同人共用夫君。”
不想同人共用夫君…
这理由,矛盾至极。
谢晋白眸色微冷,“既如此,那你让我去睡别人?”
他似笑非笑,“……还是说窈窈是想去母留子,等我先纳几位妾氏生子,你进门后再将那些妾氏都遣散干净腾位置?”
既为皇家绵延子嗣,就该给个名分,受皇家奉养。
何况谢晋白的身份不比其他。
龙子凤孙的母亲,怎么能随意遣散。
崔令窈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谢晋白轻笑了声,道:“先嫁给我,其他咱们慢慢商量,我都听你的,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要是不想跟别人共用夫君,那我向你保证,此生只要你一个,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纳妾。”
论博弈能力,崔令窈发现自己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三两句话,兜兜转转,话题又绕了回去。
而她,听得都有些心动了。
……让他睡谁就睡谁,那还愁没有孩子吗?
这次任务,系统能量不足,两个世界时间流逝是一样的,对崔令窈来说,在大越待一天,现实世界就沉睡一天。
她不能再同前次一样慢慢来。
得尽快完成任务回去。
继续她的大学学业,那才是她的世界,是她灵魂的归属。
瞧出她的意动,谢晋白面色微怔,不动声色的敛眸。
她明显对三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对他也无甚真情。
她并不乐意嫁给他。
所以,……她在意动什么?
他方才的哪一句话,叫她动摇了决定?
谢晋白回忆方才的对话,不知想到了那句,深沉的眸色陡然一凝。
正在这时。
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主子,”李勇压低的声音在外头传来,“沈大公子来了,说是来寻他表妹。”
话音入耳,崔令窈一愣,立即就要偏头看过去。
但下颌处,男人修长的指骨微微用力,没让她动。
谢晋白不许她看。
他不允许她对其他男人的到来,如此激动。
哪怕隔着一扇院门,就算沈庭钰真的在门外都看不见,他也不许。
他唇角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是与之相反的深寒,“不是说不喜欢?这是在干嘛呢?”
瞧瞧,听说沈庭钰来了,她这反应,实在很难让人信她对沈庭钰毫不在意啊。
这阴阳怪气,字字透着酸味儿的话,叫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不愿跟他再起争执,耐着性子,扯下他的手,低声道:“你不要总是动手动脚,咱们曾经是夫妻不错,但现在我是裴姝窈,和你不是能揉揉抱抱的关系。”
这话倒是实情。
谢晋白笑着颔首,“有道理,不过你再嫁给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负责。”
真是来来回回就是坐实名分的事儿。
只要想到她跟其他男人还有个口头婚约,他就没办法沉得住气。
院门再次被叩响。
“主子,沈大公子来了,他……”
“窈窈!”
李勇的话说到一半被道焦躁的声音打断,“窈窈,你在里面吗?”
短短几天的接触,在崔令窈心里,沈庭钰是一位温润君子,言谈不疾不徐,嗓音始终清润好听,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急躁不安。
她急忙就要张口应答,唇被男人大掌捂住,崔令窈瞳孔蓦然瞪大,下意识就要扯开他的手。
贴在掌心的唇瓣在动。
连带着她的吐息,也全部喷洒在指尖。
谢晋白眸色微暗,松开手道:“咱们的事还没解决,先别分心他处,窈窈…”
说着,他眉梢微微上挑,“他这么唤你的啊?”
崔令窈恼火的很,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这具身体的名字。”
她想说此窈窈,非彼窈窈。
但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同一个人。
都是他的窈窈。
“松开我!”崔令窈挣开他的束缚,道:“天色已晚,赵家该送客了。”
言下之意,她该回去了。
谢晋白笑:“总得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他低头,亲了亲面前姑娘染上怒意的瞳孔,问她:“嫁不嫁我?给句话呀窈窈。”
“嗯?”他的唇一下一下啄吻她眼睫,低声轻喃:“明日我上沈府提亲如何?”
“不要!”崔令窈当即回绝,见他面色发沉,又找补道:“你太急了,总得容我考虑考虑,事关终身,我要认真想想,从长计议。”
挑不出毛病的话。
谢晋白缓了缓神情,“好。”
今日之行,他原本也没想过靠一面,就能哄她尽释前嫌,轻易许嫁。
现在她愿意松口,都算意外之喜。
第76章 如果她真的敢那么做。
现在她愿意松口,都算意外之喜。
“我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只一样…”
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看着面前容色鲜活的小姑娘,沉声道:“你不许跟沈庭钰走太近,和他说清楚,你们的口头婚约不作数。”
他不愿去想,她和沈庭钰的婚约,究竟是在她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只要她还肯回来,他就当跟沈庭钰互许终身的是原先的裴姝窈。
当她真的从未喜欢过沈庭钰。
崔令窈一怔。
口头婚约……
今天之前,她以为谢晋白对她的身份只是怀疑,满脑子都在想做点什么,打消他的疑心。
为此,她是真想过跟沈庭钰成亲。
就像他说的,权宜之计。
而现在,她的身份在谢晋白面前已经彻底暴露。
三年不见,谢晋白对她的偏执,也已经再三刷新了崔令窈的认知。
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他绝无可能轻易对她放手。
这样的情况下,和沈庭钰成婚的理由已经不成立。
甚至再不撇清关系,以谢晋白的疯魔,他大概真的能杀人。
为了沈庭钰好,她也该将他们的婚约取消。
这般想着,崔令窈点头,答应下来。
谢晋白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他唇角勾了抹笑,放柔了声音哄道:“那让他进来,我陪你一起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用,”崔令窈想也不想的婉拒了他的帮忙,“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
以这人的毒舌和强势,要是三人见面,是一定会奚落沈庭钰一番的。
光想想,崔令窈就觉得场面尴尬。
她对沈庭钰观感不错,且对方在得知她真实身份后,宁愿冒着身份败露得罪谢晋白的风险,也要帮她,用正妻之位来报救命之恩。
这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崔令窈她不想让这样的君子被刁难,奚落。
又一次被拒,谢晋白眸色微顿,看了她好一会儿,闷不吭声。
直把崔令窈瞧的有些心虚。
她想了想,解释道:“沈庭钰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在他的视角,你我只见了两回面,若你我一起出面退婚,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我也成了爱慕虚荣,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姑娘。”
前者,谢晋白毫不在意。
讲实在的,他对沈庭钰的杀意可还没消呢,就别说羞辱了,一刀一刀的剐了,他都做得出来。
但若涉及崔令窈的名声,他不得不在意。
谢晋白沉吟了许久,直到门口动静越来越大,沈庭钰几乎要破门而入,才缓缓颔首。
“好,”他轻声道:“不过窈窈你千万记好,这桩婚事一定要给我退了。”
哪怕只是没有经过长辈点头,庚帖婚书全没有交换的口头婚约。
他也难以忍受。
崔令窈果断答应下来。
言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结果才抬步,手腕就被扣住。
谢晋白扯着她的手,将人带进怀里,宽大手掌抚上她的后颈。
“我信你,”他低声道:“我信你会跟他说清楚,也愿意给你时间再次接受我。”
她方才的的确确意动了。
不管是因为他保证此生只她一个,绝不纳妾的承诺,还是那句‘我都听你的,你要我睡谁,我就去睡谁’意动…
总之,她确实动了再次嫁给他的心思。
谢晋白心中想了许多,唇贴在她额间轻轻吻了吻,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我这么信你,你不要敷衍我,对我阳奉阴违,更不要再跟他不清不楚。”
如果,她胆敢一边对他施缓兵之计,一边继续跟沈庭钰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互诉衷情。
那他还能有这样的忍耐力吗?
不!
如果她真的敢那么做。
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院外。
沈庭钰已经记不得第几次喊人,在他按捺不住动手时,‘吱呀’一声轻响。
棕色院门被人从内缓缓打开。
正在交手的沈庭钰和李勇动作一顿,齐齐看了过去。
一身嫩黄的姑娘出现在眼前。
容色娇俏昳丽,仪态端方万千。
“窈窈。”
沈庭钰松了半口气,他推开李勇,朝着下了院外台阶的姑娘,迎了上去。
“你怎么样?”他握着她的肩,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
还是上午出门时那套衣裳,除了鬓发有些微乱外,从头到脚,乃至腰间压裙裾的玉佩都没有变化。
她额间冒了层薄汗,面上妆容也有些花,但丝毫不影响颜色,反而更添了生机勃勃的朝气。
鲜活又娇嫩。
“我没事,”崔令窈道:“方才赌斗输了,誉王叫人喊我来兑现赌注,他问了我个私人问题,我答完正要离开,你就寻来了。”
沈庭钰能信才怪。
但约莫知道,这番话大概是说给里头男人听的。
他不动声色的附和着,“原来如此,王爷呢?”
崔令窈道:“殿下在里头呢,我是什么身份,哪里需要王爷亲自相送。”
两人并肩走着,渐行渐远,在夕阳下,影子被拉的老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瞧着很有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们身后,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修长身影。
正是崔令窈口中,不会亲自相送她的男人。
谢晋白长身玉立,目光定定落在两人身上。
交负于身后的手掌,指骨缓缓收拢。
这边,总算离开那栋僻静小院,崔令窈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正要说话,旁边男人轻轻‘嘘’了声,冲她笑道:“有什么事回去说。”
这里是赵国公府。
明面上,赵国公府只有赵仕杰是谢晋白的人。
可暗地里,谁知道国公爷有没有拜这位板上钉钉的皇子山头。
四周可能都有谢晋白的人盯着,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崔令窈会意,颔首不再说话。
两人行至雅厅。
宾客们大多已经离开,剩下的也准备告辞。
赵家两位老爷正在送客,世子赵仕杰和其夫人竟也在此。
见两人出现,陈敏柔病白的面容荡了抹笑。
她淡淡道:“裴姑娘方才去了哪里,叫你未婚夫好早。”
崔令窈听的出来,这话是在提点她,别忘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身份。
第77章 拿捏到了谢晋白的七寸
崔令窈听的出来,这话是在提点她,别忘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身份。
陈敏柔知道谢晋白的人请了她去。
也知道他们独处了许久。
她在为已死三年的自己抱不平。
崔令窈心中感动,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想到她命不久矣,更是难受的不行。
她抿了抿唇,道:“夫人当顾好自己身体。”
正欲再说两句敲打话的陈敏柔一愣。
十来岁的小姑娘,雪肤花貌,盈盈而立,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泛红,蓄了层薄雾。
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面对一位初次见面,且对方态度不算客气的陌生人,实在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陈敏柔竟在这个十来岁的姑娘身上,看见了道熟悉身影。
她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很快,眸光倏然转冷。
“谁教你的?”
她冷笑道:“真是好手段,难怪谢晋白都被你勾的魂不守舍,原来是照着……”
“敏敏!”
赵仕杰拥住妻子肩头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打断她的未尽之言。
这里还有宾客在。
不说跟谢晋白的君臣身份,只说作为主家,也没有当面讥讽客人的道理。
不过,他看向崔令窈的目光也透着审视。
显然,同妻子想的一样,认为她是哪位政敌,专门给谢晋白安排的美人计。
谁让那双水润润的杏眸,跟逝去的誉王妃简直一模一样。
再细看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竟都有故人之姿。
赵仕杰官拜三品,所思所想更深远,脊背顿时就生出寒意。
这一切必定筹谋不小。
这位裴姑娘背后的主人,真拿捏到了谢晋白的七寸。
崔令窈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赵仕杰心中已将自己列为头号危险人物。
她始终看着陈敏柔,顾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声道:“我对夫人一见如故,您若是得闲,可差人来沈国公府,我随时有空。”
面对病重欲死,尚且为她出头的好友,崔令窈实在做不到陌生以对。
左右谢晋白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没必要战战兢兢地怕露出破绽被识破。
何况,赵仕杰也是谢晋白的人。
陈敏柔就更不用说了,崔令窈完全信任她。
说话间,沈国公府的马车到了。
一直沉默的沈庭钰道:“上车吧。”
沈涵月姐妹俩,跟几个好友已经先走一步,约着玩去了,她只能坐他的马车回去。
对此,崔令窈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朝陈敏柔笑了笑,认真道:“夫人莫忘了,我在家等您的帖子。”
言罢,拎着裙摆上了车。
沈庭钰拱手告辞,抬脚跟上。
车轮缓缓转动,那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视野。
陈敏柔和赵仕杰夫妻俩立在原地,陷入沉思。
一阵清风吹过,陈敏柔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夫君,“……她?”
赵仕杰拥着她离开前院,等周遭没了宾客们,方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陈敏柔脑子乱的很,眼前总出现那姑娘离开时的笑。
“我总觉得她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什么呢?
她眉头蹙的死紧,脚步也慢了下来。
“好了,”赵仕杰弯腰抄了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道:“既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丧妻后,身边再没有过女色的谢晋白,突然对一个姑娘感兴趣。
而那个姑娘言行举止,透着逝去王妃的影子。
这件事,绝非小事。
只怕谢晋白麾下所有势力,和他府上的幕僚,连带着朝堂上的重臣们,都该闻风而动。
夕阳依旧刺眼,窝在他怀里的陈敏柔半眯着眸子,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襟道:“我想再见见她。”
赵仕杰没有吭声。
他不想答应。
裴姝窈身份可疑,幕后还不止牵扯到了谁,或许就连谢晋白都在虚与委蛇,故意迷惑幕后之人,太过危险。
稍有不慎,或许就是一场风波。
而他的妻子病重体弱,实在受不得一点风波。
见他不答话,陈敏柔手搭在他肩头,自他怀中支起身体去去看他,重复:“我说,我想再见见那位裴姑娘。”
赵仕杰垂眸瞥了她一眼,脚步不停,道:“给我一个非见她不可的理由。”
一个毫无瓜葛,反而满是危机的姑娘,为什么非要再见。
“……”陈敏柔沉默了瞬,答不上来。
像是心气不顺,她开始掩唇咳嗽。
赵仕杰急忙将她放下,伸手为她顺气,“听你的听你的,你想见就见,等几天,给她下个帖子,请她过府一叙。”
陈敏柔瞬间止住咳嗽,仰头道:“不用等,就明天下帖子。”
四周静了一瞬。
知道她拿身体来吓自己,赵仕杰眉心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口气,咬着牙挤出个笑:“好,就明日。”
说着,没忍住伸手掐了把她的脸,就像那些年,被她惹恼了时一样。
可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面颊削瘦苍白,哪里还有肉。
他捏了个空。
赵仕杰手僵在半空,满腔的气恼瞬间消散。
他怔怔盯着怀里病弱的妻子,眼眶渐渐红了。
自从鬼门关一趟醒来后,陈敏柔经常见他时不时就要红着眼准备哭的作态。
但她依旧没习惯。
她扯下他僵在半空的手,小声道:“你也太小性了,这就气哭了?……我又没干嘛。”
赵仕杰也不说话,就这么抿着唇盯着她。
盯的陈敏柔难得心虚,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还不是怪你自己,若不是我见个人都需要你点头,我怎么会这么做,假咳也很难受的。”
听见她难受,赵仕杰又反射性的发慌,急忙伸臂将她抱起,“哪里难受?”
抱着人边走,边扬声唤出影卫,吩咐去请住在府上的几位太医。
陈敏柔阻止不及,便也罢了。
反正,她这副身体,早晚太医都要请脉的。
…………
另一边的马车上。
沈庭钰上来后,先是看了她一眼,坐到了她的对面。
宽阔的车厢,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的小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凉茶。
沈庭钰拿出两个茶杯,先给她斟满,“喝口茶,润润喉。”
? ?晚点补一下字数,最近三次元发生了点事,家里有人住院,一小时内补
第78章 十足的惹人怜爱。
沈庭钰拿出两个茶杯,先给她斟满,“喝些水润润喉。”
崔令窈的确渴了。
跟谢晋白说了那么久的话,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茶水摆在面前,才觉口干舌燥。
她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沈庭钰静静看着,抬臂给她续杯,“愿意跟我说说吗?”
崔令窈给他使了个眼色,用唇语道:“会不会有人偷听?”
她始终记得自己身份暴露的原因就是,跟沈涵月在马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被路过的谢晋白听了个正着。
沈庭钰一愣,瞥了眼车窗外面,道:“你只管说。”
崔令窈相信他,闻言一下就放松下来,道:“他知道我的身份,无论我怎么否认都没有用,他断定我就是……”
后面的话,她止住了。
沈庭钰当然知道是什么身份。
他并没吃惊,这个情况他有过预料。
应该说,来赵国公府前,他就做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准备。
沈庭钰微垂着眼睫,盯着面前的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默几息。
崔令窈先沉不住气,“我们的那个婚约,不能作数了。”
沈庭钰倏然抬眸,问:“你要再次嫁入誉王府?”
“……不是,”崔令窈道:“他没逼我这个,只是不许我同别人有婚约。”
闻言,沈庭钰微微一怔,半晌,竟笑了。
他笑着叹气:“不愧是年少成名从无败绩的大将军。”
看似给了她余地,跟从前说一不二的强势姿态迥然不同。
实则,他给她的选择一直只有一个。
那就是再次嫁给他。
不过在时间上或早或晚而已。
甚至,那个‘晚’也大概有期限。
只是谢晋白的分寸把握的极佳,没有勾起她的逆反心理。
所以,她现在还能语气平和的说上一句,他没有逼她。
怎么能不赞一句好手段。
果然,能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男人,绝不会是个莽夫。
崔令窈不算愚钝,这话里的意有所指,她听了出来。
脑中自觉回忆了下今日和谢晋白的见面经过。
从进院门起,到她离开时的一幕幕对话在脑中重置。
一开始,是洗砚龟唤醒她从前的余情,后又直接开门见山点出她的身份,打了她措手不及。
他细细讲述过往,解开关于李婉蓉的误会。
期间,几番控诉她吝啬,彼此感情投入不对等,而他只是一个发现妻子可能不爱自己,忍不住再三试探的男人。
恰好她的确是带着任务接近他,听见他如此控诉,自然心虚的很。
他开始动手动脚。
抱了她好久。
还亲了她。
占尽了便宜。
回忆一圈,崔令窈发现自己的确全程都在被谢晋白的节奏带着走。
那男人也豁得出去,怀柔,示弱,威慑等手段,轮番来了一遍。
还将脸埋在她颈边悄悄落泪。
十足的惹人怜爱。
从来冷傲不驯,强势至极的男人,突然这般模样,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不动容。
崔令窈再冷静理智,那也是个人。
她被他带着节奏走了。
看他那般疯魔执拗,甚至以为今日就会被他直接带回去。
以至于,他最后退让一步,给她喘口气的余地。
她还觉得意外。
发自内心的认为他没有逼她。
真是,……被卖了还觉得人家好。
崔令窈面色发黑,端起茶杯狠狠饮了口。
沈庭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眸光微敛,道:“抛开今日谢晋白的所言所行,问问自己的意愿,重来一次,是要再嫁他,还是选择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抛不开,”
崔令窈语气复杂:“那是我曾经的夫君,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并明确表示不会允许我琵琶别抱,这样的情况下,我如何能抛开。”
谢晋白的身份摆在那里。
在沈庭钰眼中,他只是誉王,即便朝堂上呼声很高,但毕竟还不是储君。
就算是储君,也不算什么。
毕竟,大越盛世百年,历代君王不说代代明君,但基本的礼义道德方面,从未有过错处。
君夺臣妻这种事,闻所未闻。
日后,谢晋白登基也无妨,只要他们顺利成婚,就不会有变故。
可崔令窈知道,明年,二十五岁的谢晋白就会被立为太子。
二十六岁登基为帝。
抬眼的事了。
且,乱世将至。
谢晋白活着,江山无恙。
谢晋白死了,也得留下正统继承人,将皇权平稳交递。
这样,大越不会内乱,就算异族们再崛起,也不至于一盘散沙,被逐个击破。
而她要做的是,让他留下正统继承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
沈庭钰捻起茶杯,轻轻抿了口,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崔令窈没有犹豫,直接道:“咱们的婚事作罢吧。”
谢晋白的底线是,不能有其他男人掺合进他们中间。
她还想完成任务,所以,不能也不想挑战这个底线。
崔令窈道:“咱们婚约本就是为了打消谢晋白疑虑的权宜之计,现在身份彻底暴露,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了…
沈庭钰的手指轻颤。
他下意识用力握住茶盏遮掩发颤的指节,再问:“真的,想好了吗?”
嗓音艰涩,暴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崔令窈听的一清二楚。
想到他为这桩婚事的努力,心口陡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声,“不管如何,我十分感谢你。”
再次来到大越后,面对沈氏的病重,迫在眉睫的出嫁,和谢晋白的夜访手足无措之际,他的出现,很大程度的安抚了她的焦虑。
给了她明确方向。
即便,这个方向在短时间内,被谢晋白彻底打乱。
她郑重道谢。
沈庭钰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松开茶盏,脱力般身体往后一倒,靠在车壁上,半晌没有说话。
崔令窈也不再开口。
她有些尴尬。
又莫名其妙有些发闷。
明明车厢宽敞,她却觉得喘不上气。
盼着马车再快点,他们快些到。
沈庭钰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她一脸局促不安之态,无声轻叹:“别这样啊窈窈,我会觉得很难堪的。”
第79章 娶了她,日后绝不后悔?
沈庭钰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她一脸局促不安之态,无声轻叹:“别这样啊窈窈,我会觉得很难堪的。”
将心意小心翼翼的坦露,宁愿违背所有长辈,都要娶的姑娘。
在拒绝他后,面对他,满脸尴尬。
真的,很让人难堪。
沈庭钰道:“不过是口头婚约,作罢便作罢,你无需觉得不自在,咱们以后做不成夫妻,还是表兄妹,和……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轮也随之停下。
就像他们这段仓促提及的婚约。
终止了。
沈庭钰率先下车,朝她伸手。
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皮肤白白净净,修长如玉的指节分明,就在眼前。
崔令窈唇角微抿,抬手搭了上去。
沈庭钰手指轻拢,将她扶了下来。
两人并肩踏进府门,才行至后院,就见沈氏的陪嫁妈妈立在拱门边,一脸急色的候着。
终于等着人,钱妈妈几步迎了上来,连行礼都顾不上,握住崔令窈的手,焦声道:“夫人等了您许久,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急成这样…
崔令窈面色一惊,“可是阿娘身子不好。”
钱妈妈面色凝重的点头,看了紧跟着他们的沈庭钰一眼,道:“晌午时分,世子夫人来过一次,等人一走,夫人便吐了血,命奴婢来寻您。”
只是崔令窈今天不在府里,生生让沈氏等了这样久。
刘氏对沈氏说了什么,才叫她吐血后,急着见女儿?
答案显而易见。
无非是他们的婚约,和裴姝窈对沈庭钰三年的纠缠。
在刘氏眼里,他们的感情,就是寄居在府上的外甥女对自家儿子死缠烂打三年,终得圆满的故事。
从始至终,她儿子都是被蛊惑被纠缠的那一位。
现在儿子没了神智,那就只有跟同为长辈的沈氏说了。
钱妈妈的话,让沈庭钰脸色也变了,他一把握住崔令窈的手腕,解释道:“此事我不知情。”
他真的毫不知情。
思量再多,事事计较妥当,他也不会把病弱的姑母算计在内。
三年来,裴姝窈做下再离经叛道的事,也无人会闹去沈氏面前。
沈庭钰没想到,他的母亲这一次竟这么做了。
这一点,崔令窈信他。
婚约虽是他先提起,但也是她认真思量后,点头答应了的。
事到如今,就算刘氏真为此对沈氏说了什么,也不能只怪他一个。
崔令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垂眸看向自己手腕,道:“我去见母亲,你去忙自己的吧。”
“不,”沈庭钰紧了紧她的腕骨,神色严肃,“我同你一起去。”
无论如何,事关他们两个人,他总不能让她独自去面对病重母亲的责难。
崔令窈犹豫间,旁边钱妈妈道:“让大公子一块儿吧,夫人虽没说,但奴婢看的出来,她也是想见大公子的。”
这是女儿的心上人。
且,要冒着阖府上下的反对,竭力给女儿正妻之位的男人。
作为一位生命走到尽头的母亲,怎么会不想见见。
崔令窈便只能默许。
母女俩住的院子太僻静,哪怕片刻没停,等他们赶到,也用了不少时间。
里头竟到了许多人。
老国公爷有三嫡一庶四个儿子,只得了沈氏一个女儿。
虽是庶出,但自小也是金尊玉贵的娇养长大。
几个兄长对这唯一的妹妹同样爱护有加。
这会儿,都携妻子来了。
连带着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同样在列。
不大的厅堂,几乎满满当当。
再定睛一瞧,最上首坐着鲜少出现在晚辈院落的沈国公和国公夫人。
他们竟也来了。
前日沈氏病重,都没有这样大的阵仗。
今日……只怕要出大事。
崔令窈一脚迈进厅堂,对上这些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身体倏然一僵。
许是原主余念作祟,她几乎腿软。
“窈窈!”
沈庭钰顾不了其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揽在怀里,不让她倒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竟如此不成体统。
刘氏唇角绷紧,生生忍着,没有开口训斥。
今日公婆都在场,轮不到她这个晚辈出面逞威风。
何况,她惹了大祸…
沈庭钰扶着人进来。
对最上首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微微躬身,“祖父,祖母。”
崔令窈同样福身行礼,“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国公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审视了一番,保养得宜的面容不见情绪,摆摆手道:“你母亲怕是不好了,去看看吧,莫要叫她带着遗憾走。”
崔令窈面色煞白,身体踉跄了一下,转身拎着裙摆跑进屋子。
沈庭钰抬脚就要跟上去,被国公爷唤住。
“你姑母临终,同女儿说说话,你进去作甚?”
沈庭钰脚步一顿,回身当堂跪下,“姑母既知孙儿同表妹生有私情,若孙儿不进去,姑母岂会安心。”
一个母亲将死,眼看女儿要成为孤女,再无人相护,这个节骨眼,竟同府上表兄定下口头婚约,而她未来婆母并不认可这段婚事。
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安心瞑目。
沈国公缓缓起身,走到孙儿面前,“你进去,能做什么?”
沈庭钰叩首:“孙儿会向姑母承诺,无论如何,护表妹一世富贵安康!”
一世富贵安康。
好重的承诺。
富贵倒好说,只是除了妻子名分外,妾氏是称不上‘安康’的。
厅内一片死寂。
刘氏用力握住座椅扶手,死死看着跪地拜倒的儿子,期待公公能勃然大怒,严声喝止。
这时,内室隐约传来几道哭声。
有沈氏的。
她病重将死,就连哭都透着股死气。
她生母李氏也在里面,哭的更婉转哀愁。
叫人听之都难忍鼻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辈子就这么个掌上明珠,他最小的孩子,竟要最先离他而去。
沈国公深吸口气,“当真想好了?娶了她,日后绝不后悔?”
刘氏面色一急,就要起身阻止,被旁边世子爷握着胳膊制止。
父亲做的决定,莫说一介妇人,即便是他这个嫡长子,也没有质疑的权利。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祖孙对话。
厅堂内,沈庭钰的声音响起。
他说:“孙儿绝不后悔。”
第80章 挑个好日子,尽快成婚
屋外夕阳未落,密不透风的室内,却有些昏暗。
浓郁的药味充斥鼻尖。
沈氏半靠在生母李氏怀里,一双眼神哀哀看着门口。
终于,房门被推开。
沈氏目光骤亮,面色红的异常,全然不复从前病气的白。
吊着一口气,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已是回光返照之相。
几个忙碌的府医对视一眼,朝李氏躬身施礼,齐齐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祖孙三人。
李氏看着外孙女,面色冰冷,哑声喝道:“还不跪下!”
崔令窈行至榻边,毫不犹豫跪了下来。
“窈窈…”
沈氏朝女儿伸手。
手指枯瘦无力。
崔令窈握住的同时,眼泪掉了下来。
“莫哭,”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沈氏坐直了身体,抬起另一只手为女儿拭泪,“窈窈是个好姑娘,若你爹还在,必不会受这些委屈。”
本就是寄居,却喜欢上府里天人之姿的表兄。
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比天高。
想到长嫂说的,她的女儿上赶着做妾,自荐枕席,脱衣献身,都遭厌弃…
沈氏心口一痛,“是阿娘不好,没有瞧出你的心意,叫你让人瞧了三年笑话。”
若早知如此,便是带着女儿搬出去,也不会让她陷入这等境地。
“不,不是这样,”崔令窈难受的喘不上气,哽咽解释,“您莫要听信舅母的,女儿并没……”
沈氏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辩解,“不用再瞒我了。”
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女儿三年来的荒唐行径,还有如今侄子坚持要给女儿正妻身份的事。
她全都知道了。
沈氏摸着女儿的脑袋,柔声道:“你表兄身份贵重,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他的正妻人选定是高门大户的嫡出长女,你不足相配,听娘的话,放下他吧。”
“好,”崔令窈想也不想的点头,“我都听您的。”
沈氏含泪点头,“做妾也不行,一日是妾,终身都低人一头。”
生母就是妾,她知道为人妾室的苦楚。
再受宠爱又如何。
妾乃奴婢。
自家的家宴也好,摆酒宴客也好,妾氏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没有主母的首肯,连门都不能出。
与人不能平等结交。
甚至,亲生孩子都不能唤一声母亲。
一旦做了妾,就只能日复一日缩在后院,等着男人的到来。
跟后院的一景一物,没有区别。
受宠了就多看看。
不受宠,就任你自生自灭。
她如珠如宝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哪怕是侄子,也不行。
沈氏忧心不已,握着女儿的手,“你答应娘,此生绝不做妾。”
“好!”崔令窈无有不应,连连点头,“女儿此生绝不做妾。”
她喉咙哽的说不出话,短短几个字,语不成句。
一共拥有过三次躯壳,这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丧母之痛。
哪怕,她跟沈氏的母女情分只有短短几天。
但她接收了原主所有记忆。
这个身体也是原主的,不知有多少余念在作祟。
崔令窈感觉心底的悲切宛若巨浪,一阵大过一阵。
她泪流满面,“阿娘不要丢下我。”
“我儿…”沈氏抱住女儿,泣不成声,“是娘对不起你。”
若早知来京城,会叫女儿生出给侄子做妾的心思,她就该留在平洲。
再如何,也不会叫女儿受阖府上下耻笑。
更不会有做妾的念头。
沈氏的生生哀戚,叫人闻之落泪。
李氏也不再劝,陪着哭了一场。
她一生只得一儿一女。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不是亲身经历,无人能懂。
沈庭钰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疾步走到榻边,在崔令窈旁边跪下,对着沈氏重重磕了个头,道:“姑母放心,侄儿定不会叫表妹终身无依。”
沈氏哭声一顿,问他:“谁让你进来的?”
沈庭钰如实道:“是祖父。”
国公爷在这个时候允许孙儿进来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李氏都有些吃惊。
沈庭钰道:“侄儿已求得祖父首肯,只要表妹愿意,我们的婚事可即日提上日程。”
继承爵位的长孙正妻之位,竟就这样轻易许给了无父兄,无家族,一无是处的外孙女。
沈氏面色一呆,热泪顺着面颊滑落。
知道父亲,是在心疼自己。
几番情绪波动之下,沈氏本就强撑的身体,面色倏然转白,竟喷出口血来。
“娘!”崔令窈起身相扶。
沈庭钰反应更快,一把握住沈氏的肩,扶着她躺下,“您千万保重身体,还要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呢。”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听见里头嘶声疾呼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进来。
“阿爹…”沈氏呼吸一滞,眼眶一红,泪流不止。
望着父亲的眼神,满是孺慕。
仿佛还是当年,娇养在闺阁金尊玉贵的小女儿,在外受了委屈,来向爹爹告状。
沈国公在床边坐下,接过李氏手里的帕子,为女儿擦拭唇边的血,道:“怪爹,给你选错了夫婿。”
女怕嫁错郎。
他选的好女婿,误了他女儿一辈子。
沈氏喉咙已经说不出话,只摇头。
这惨烈的一幕,叫屋内众人泣不成声。
就连国公夫人也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她膝下没有女儿,沈氏是自小记在她的名下,当女儿教养的。
虽比不上亲生,却也付出了几分感情。
沈国公道:“你且安心,两个孩子的婚事,为父不会反对,给他们挑个好日子,尽快成婚。”
给女儿选错了夫婿,让他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孙子的婚事,既然他坚持,那就由他自己决定。
闻言,沈氏瞳孔涣散了一瞬,似放下了心,很快,又朝跪在床边的沈庭钰伸手。
知道她还放心不下,沈庭钰急忙握住,郑重许诺:“侄儿这辈子,绝不负窈窈。”
君子重诺。
她的侄儿是君子中的君子。
沈氏目光一松,又看向女儿,吃力的启唇,交代道:“为娘死后,将我尸身送回平洲,葬进裴家祖坟,你守孝一年即可,一年后定要同你表兄成婚,不许耽误三年。”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庭院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随着沈氏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口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听了个正着。
第81章 他该信她。
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外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齐齐听了个正着。
崔令窈此时已经哭的几乎晕厥过去,根本没有心思注意旁的,听见母亲的话,一心只想让她放心,急急点头应下。
一句好还没有说出口,身后响起喧哗声。
“参见王爷!”
屋外候着的沈家众人齐齐行礼。
崔令窈头点到一半,生生顿住,僵硬转头看向身后。
门外站着许多人,最前头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肩宽体阔,将房门堵了大半,夕阳下,影子拉的纤长。
他逆光而立,崔令窈的视角看过去,根本瞧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他周身气势凛然,沉冷的吓人。
屋内哭声一静。
沈国公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相迎,拱手施礼:“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谢晋白充耳不闻,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床榻前。
当真刺眼的一幕。
心尖上的姑娘和其他男人并肩跪倒在母亲床榻前,聆听病重临终的母亲交代遗言。
瞧瞧他都听见了什么?
沈氏让她无需守孝三年,在一年后嫁给沈庭钰。
她竟敢点头应下!
突然来的不速之客,进门后并不说话,一双眼睛发狠的盯着……实在奇怪。
沈国公眉头微皱,开口问:“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
谢晋白唇动了动,僵硬道:“是这样的,本王正好同刘太医路过贵府,听闻府上千金病重,想着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特进来看看。”
刘太医乃太医院掌院,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曾经安庆郡主气息已断,被他施了几针,竟将那口气重新续上。
可以说,能在阎王手里抢人。
只不过,他只为皇室嫡系诊脉,寻常达官显贵,得卖尽人情,才请得到他。
谢晋白的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老朽见过国公爷。”
沈国公面色一惊,急忙伸手相扶,又忙不迭的侧身让出位置,“快!刘太医快来看看小女。”
房间本就不算大,一下又进来两人,更显拥挤。
崔令窈站起身给太医让出诊脉的位置,她哭的浑身无力,又跪了太久,膝盖有些发软。
沈庭钰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人牢牢扶起,退避到一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刘太医身上。
唯有谢晋白死死盯着两人。
那目光如刀刃,带着丝丝缕缕的森冷,几乎能灼痛人,崔令窈还没迟钝到能视而不见。
她身体倏然僵硬,低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那人,只挣开胳膊上搀扶的手,道:“我没事了。”
沈庭钰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
想了想,他低声道:“对不起。”
崔令窈轻轻摇头,“不怪你。”
她不知是在为他母亲闹到沈氏面前,让沈氏本就奄奄一息的身体再受重创致歉。
还是为方才的当众搀扶。
总之,都怪不得他。
反倒,她要谢谢他,在沈氏临终前,愿意许下重诺,让沈氏不至于抱憾而亡。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那真是好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
谢晋白一眼不眨的看着,齿关咬的咯吱响。
只恨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摁进怀里,彻底宣示主权。
告诉这里的所有人,她是他的。
但最后一丝理智在阻止他。
这些应该都是误会。
毕竟,她前脚才答应了他,跟沈庭钰的那桩口头婚约不作数,不至于转头就应下婚期。
他该信她。
该信她。
床榻上,沈氏已经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刘太医扶脉许久,缓缓收回手。
面色有些凝重。
沈国公和国公夫人均不敢出言发问,李氏面色焦急,几番欲言又止,却生生忍住。
她虽是生母,但一介妾氏,便是心急如焚,也不敢越过主君主母贸然出头。
一时之间,这么多人的室内,竟安静下来。
良久,刘太医抚须道:“这位夫人生机已绝,强行续命实不可为,准备……”
“且试试,”谢晋白倏然开口,打断刘太医的话,淡淡道:“左右最差也是准备后事,你当竭尽全力救治。”
他如此坚持救活一位从未见过面的妇人。
室内众人齐齐一惊。
“是,”刘太医轻轻颔首,道:“那老朽便勉力一试,不过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听见他愿意施救,已经绝望的李氏脸上迸发出一丝惊喜,再也按捺不住,连声拜谢:“多谢太医,还请您救救小女。”
闻言,国公夫人眸光一厉。
她这个夫人当面,区区一个妾氏,也敢称府上小姐为女。
这是在挑衅她。
刘太医也略有吃惊,不过这是人家府上的事,他并未答话,只是侧身避了李氏的拜礼。
施针较隐秘,房内众人自觉要退下。
刘太医道:“至亲留下,若施救不回,可见最后一面。”
可见他实在没多大把握。
不过受谢晋白之命,勉力一试。
崔令窈作为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留下的。
沈庭钰也不走。
国公夫人看向李氏,张口要说点什么。
沈国公道:“你我出去吧。”
说完,他吩咐室内奴仆们皆尽退下,又看向丝毫没有打算移步的谢晋白,“王爷?”
语气带着提醒。
谢晋白似乎一点也没听出来,淡淡颔首,神情自若道:“你们退下吧。”
………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顾不上尊卑,均见鬼似的看着他。
至亲留下。
他算个什么至亲。
生父都要出去,他这么个外男怎么就能这么理所应当的留下。
简直匪夷所思。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沈国公都有些惊愕。
怀疑这位杀名在外的皇子,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总不能真对他年过三十的女儿起了什么心思吧?
太荒谬了。
沈国公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外孙女身上。
他目光微凝,带着众人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上。
刘太医自诊箱中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看着。
一根又一根的银针,刺入沈氏头颅。
而她始终双目紧闭,面唇发白。
第82章 他想抱抱她,安慰她。
随着银针一根根没入,刘太医面色愈发凝重,额间溢出薄汗。
床榻上,沈氏终于有了反应。
眉头微皱着,意识就要清醒过来。
李氏还来不及欢喜,就见刘太医缓缓摇头:“无力回天,有什么话要说的,尽数交代吧。”
话落,沈氏慢慢睁开眼来。
李氏掩唇恸哭,哀声唤崔令窈,“快来同你母亲说说话,她最放心不下你。”
为了这个女儿,她半辈子的泪都要流干了。
崔令窈跌跌撞撞扑到榻边。
沈氏头上银针密布,唇张了张,嘶哑的嗓音吐字不清,只有眼神清明看着她。
“您放心,”崔令窈知道她想听什么,握着她的手连声应着,“我都听您的,送您回平洲跟爹爹合葬,只守孝一年,一年后嫁给…”
身后,那道紧紧跟随她的目光倏然一戾,犹如刀刃落在她身上。
崔令窈感觉脊背生寒,生生转了话锋:“一年后女儿出嫁,绝不与人做妾。”
沈氏眼含泪光,朝立在床边的侄子,抬起另外一只手。
沈庭钰急忙握住。
“你们要好好的…”
沈庭钰郑重点头,“您放心。”
沈氏面露欣慰,看向女儿,喉间嗬嗬作响,艰难吐字,“我儿日后成婚,为一府主母,不可再任性妄为。”
崔令窈呜咽着道:“是,女儿再不任性。”
女儿定下归宿,心口大石落下,沈氏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她笑了笑,将两个孩子的手交握在一起,轻轻低喃:“真舍不得…”
话音未尽,那双枯瘦的手突然卸了力气。
最后一口气,断了。
李氏扑倒在女儿身上,失声痛哭。
凄厉的哭声传至门外,沈国公浑身一震,仰头看向天边渐收的晚霞。
国公夫人抬手用帕子压了压眼角,柔声劝道:“老爷节哀。”
旁边,几个子嗣也出言相劝。
沈国公定定站了会儿,转身走了进去。
几个儿媳也跟着进去。
毕竟是府上的姑奶奶,年纪轻轻死了,她们做嫂子的,自然不能表现的太无情。
很快,几个女人哭成一团。
男人们则开始准备妹妹的后事。
奴仆们也跟着忙碌起来。
屋内一片兵荒马乱。
这样的场面,实在没有外人在场的份。
但谢晋白没有离开。
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崔令窈身上。
……她哭的发自肺腑,看着几乎肝肠寸断。
谢晋白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强烈的心疼占据上风,将那股子因为沈氏举动而凝聚的巨大酸痛压了下去。
他想抱抱她,安慰她。
但这里人太多了。
她不一定愿意在这样被动的情况下,将他们的感情纠葛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以他不能妄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她痛哭垂泪,看着沈庭钰细细安慰她。
那该死的男人,哄人很有一套。
温声细语,只差没动手将人揽进怀里。
谢晋白像是自虐般,定定看着。
明明他已经尽了力。
知道她心思善良,既占了裴姝窈的躯体,就会觉得欠了沈氏的。
必定视沈氏如生母。
所以在得知沈氏病重的消息时,便带着刘太医急匆匆赶过来。
哪知,正好听见沈氏临终遗言。
谢晋白深吸口气,别开脸,转身走了出去。
屋内众人哭的哭,忙的忙,无人注意他。
李氏哭的几欲背过气去。
沈国公立在她身后,等她情绪宣泄了个够,伸手握住她的肩,道:“行了,让珠儿清净点走,你再哭下去,只会叫孩子九泉之下难安。”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归痛,但沈国公是个男人,还是个政客,天生就比李氏要冷静。
何况,女儿重病在床几年,好几次垂死,又被救了回来,作为至亲,该做的准备都做的差不多。
沈国公扶着李氏离开。
屋内其他人也被请退。
只剩婢女妈妈们给沈氏换衣,梳妆,整理遗容。
出嫁从夫,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在娘家停灵。
沈氏的遗愿又是想葬入裴家祖坟,跟夫君合葬,如今是盛夏,尸身不宜保存,运送灵柩回平洲,路上少说得大半个月,该事不宜迟,当即动身才是。
但沈氏在娘家断气,国公爷膝下又仅此一女,不忍她后事如此仓促,还是决定让女儿尸身在国公府停灵三天,享娘家子侄三日香火。
当夜,灵堂就设了起来。
崔令窈一身孝服,跪在灵柩前,旁边是被长辈安排同她一块跪着的沈庭钰。
两人一直守到后半夜,才被两个嫡亲表兄换下。
跪了几个时辰,膝盖又酸又痛。
沈庭钰扶着她起身,“可还好?”
崔令窈轻轻摇头,“无事。”
她挣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被沈庭钰劝阻。
“你住的院落离的远,还是坐轿辇吧。”
“听话,”崔令窈正要回绝,沈庭钰先一步道:“还要一连跪三日,你这双腿还打算要的话,就别跟我犟。”
这是实话。
他没说的是,三日后,还要送沈氏灵柩回平洲。
一路上只怕也没得歇。
崔令窈没再推拒。
沈庭钰看了她一眼,唤了沈珥备好轿辇。
扶着她走了出去。
灵堂内,两位沈公子面面相觑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
今日的事闹的这样大,他们当然听说了大堂哥跟表妹的婚事,本来还心存疑虑,这会儿是彻底信了。
庭院外,崔令窈正要上轿辇,被沈庭钰唤住。
他看着她,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氏死的仓促,他既担心她害怕。
又担心丧母之痛,她一个人时,还要哭。
担心的太多,就舍不得让人离开眼前。
总归,他们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
事出有因之下,夜间送未婚妻回房,长辈们也不会说什么。
而崔令窈愣了一瞬,以为他因着婚约的事,有话要对自己说。
沈氏临终遗愿,的确有将她许配给他。
但这桩婚事,他们早达成共识,不急于一时说开。
想了想,崔令窈缓缓摇头,“我今天累了,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沈庭钰没有勉强,目送她离开。
第83章 我就是太想你了
夜色深沉,天空星子闪烁。
月光笼罩下的小院,同往常从前的每一个夏夜一样安宁。
唯有主屋,不见那盏亮至天明的烛火。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也再不会出现。
静的吓人。
崔令窈脚步一顿,仰头望着皎洁月色,心中五味杂陈。
“姑娘…”她身后,知秋轻声劝道:“您千万顾好自个儿身子骨,夫人若在,也不想看您这般伤心。”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崔令窈第一次被动接受死别。
也是第一次,品尝真正失去时,自己的无能为力是种什么滋味。
她竟然在想谢晋白。
三年前,她死的干净利落。
留下他面对她的猝然亡故,他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也跟今天的她一样…
或者更甚?
毕竟,她跟沈氏才几日的母女情分。
而她…
崔令窈轻轻叹气:“备水吧,我要沐浴。”
知秋应是,又问:“姑娘可要用点吃食?”
崔令窈一晚没用膳,也没什么胃口,摇头拒了。
知秋不再劝。
很快,院内几个洒扫粗使仆妇均忙碌起来。
崔令窈在檐下,安静的站了会儿,才推开房门回了屋。
一进门,熟悉的气息充斥鼻尖,平静的面色顿时就变了。
她站定,侧头对知秋道:“不用跟着,我想独自静静,水备好了再来唤我。”
知秋应诺,正要把屋内烛火燃上。
崔令窈道:“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知秋没听出不对,只当主子经丧母之痛,想独自待着,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退了下去。
房门缓缓合拢。
屋内一片漆黑,崔令窈站在原地,听见知秋脚步声渐远,唇动了动,“出来。”
嗓音很轻,很哑。
屋内无人应答,也没有动静。
崔令窈闭了闭眼,“不出来是吗?”
话落,她转身就要走。
才侧过身,一扇屏风间隔的内室传来一道轻响,转瞬间,有人影逼近。
崔令窈腰间一紧,被人自身后牢牢拥入怀里。
“怎么知道的?”谢晋白将脑袋埋入她颈窝,声音有些纳闷。
他的行迹竟然被她这个毫无武力的姑娘家瞧出来。
崔令窈没有说话,伸手去掐颈窝那颗大脑袋,想把人推开。
谢晋白不肯,他想她想的发紧。
今日在沈家人面前,她跟沈庭钰出双入对,那样的境况下,他没有当众这么做,已经是无比顾念她感受了。
没道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也不许他亲近的。
谢晋白将唇贴在怀里姑娘颈侧,轻轻厮磨,高挺的鼻梁不断蹭她耳畔细嫩的软肉。
像瘾君子,饮鸩止渴般一点一点去嗅她身上的气息。
突然,他身体一僵,想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都知道?”
怀里姑娘不吭声。
谢晋白伸手去握她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点点月光照亮的漆黑室内,他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在我来的第一晚,你就知道了对不对?”
崔令窈正恼他呢,才不肯给他解惑。
谢晋白等了会儿,见她又开始‘沉默是金’也不生气,头一低,就要来吻她。
“你少来这套!”
崔令窈一把捂住他的唇,将人推开了些,恼道:“知不知道还重要吗?”
总归,现在她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
她也不用费心打消他的疑虑。
至于其他的,根本无关紧要。
她完全无所谓的细节,谢晋白却情难自抑的厉害。
他扣着她的手腕,开始亲她的掌心。
灼热的吐息,烫的崔令窈指尖轻颤,手抽了又抽,死活抽不回来。
屋内昏暗,她瞧不出他此时的姿态,但能感觉到这人跟上瘾了似得,对着她的手都能亲出花样来。
“快别亲了!”
崔令窈面红耳赤,用另外一只手摸索着去掐他的脸,故意道:“我才烧了纸钱,没有净手。”
谢晋白动作一顿,旋即哑声闷笑。
“没吓着你吧?”他扣住她的手,将人拥入怀里,“我就是太想你了,真的窈窈,我太想你了。”
太想了…
以至于,感受到任何一点她可能的在意,他都情难自抑。
怎么会不重要。
原来,她也这样了解他。
原来,她并不是对他漠不关心。
一夜过后,她能仅凭着空气中他所遗留的浅淡气味,断定他来过。
这怎么不算在意。
谢晋白亲她鬓角,哄道:“窈窈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今夜是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而来,而现在,满腔的欢喜,让他将来意忘了个一干二净。
完全不记得下午撞破她在沈氏病床前,点头许嫁给沈庭钰时的惊怒。
崔令窈不理解他怎么能欢喜成这样,木着脸推了他一把,提醒道:“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她不肯正面回答喜不喜欢,谢晋白笑意微僵,很快又想明白了。
刚刚丧母,没有心思谈及情爱实属正常。
他手臂没松,牢牢将人抱在怀里,温声安慰着,“别太难过,人各有命,沈氏病弱多年,早有这一日的,你哭成那样,真叫人心疼。”
杀名在外,冷峻到铁血的男人,在她面前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哄人。
还哄的格外熟稔。
嗓音低沉,温柔抓耳。
崔令窈又哭又跪了一晚,实在很累了,推了两下没推开后,索性懒得再挣扎,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安静听着他的声音。
良久,她突然抬头,轻声问他:“我死的时候,你也有像我今日这样哭吗?”
……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面前男人身体倏然僵硬,一动不动。
黑暗中,崔令窈瞧不清他的神情。
见他不语,想了想,又道:“应该没有吧,我还没见你哭过。”
白日他悄悄埋在她颈窝落的泪不算。
谢晋白静默良久,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无奈。
他拍了拍怀里姑娘的小脑袋,问她:“是想看我哭?”
“才不是,”崔令窈不肯承认,只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
谢晋白眉眼溢出笑意,低低‘哦’了声,凑近她耳边,道:“我也有个问题很好奇,不如咱们互相给对方解惑如何?”
第84章 自欺欺人,也是有时效的
谢晋白眉眼溢出笑意,低低‘哦’了声,凑近她耳边,道:“我也有个问题很好奇,不如咱们互相给对方解惑如何?”
崔令窈有些警惕的抬眸。
可惜黑暗中,她两眼摸瞎,什么也看不见。
但点灯是不能点灯的,万一叫奴仆发现屋内两道影子该如何是好。
谢晋白习武,夜间视物毫不费力,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眸满是防备,好笑的哄道:“很公平的,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一个问题,绝不让你吃亏。”
他几时让她吃过亏?
崔令窈迟疑几息,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点头道:“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真的很好奇,自己死后,他有没有像今日的她那样,发自肺腑的肝肠寸断。
至于为什么好奇这个,崔令窈压根没去细想。
倒是谢晋白暗自琢磨了下她的心理,唇角慢慢扬起了个弧度。
他慢条斯理的点头,“那成,我先给你解惑。”
三年前,爱人猝然离世的惨痛画面,历历在目,如今重新将人拥入怀里,再次念起从前,虽没了了无生气的绝望,但总归是不好受的。
谢晋白道:“没哭。”
崔令窈一愣,面色登时就有些不好看。
她以为,黑暗是彼此的保护色。
根本没有做表情管理。
面上的不爽,一目了然。
不爽什么,只怕她自己都不明白。
谢晋白静静看着,突然低头,吻上她的眼睛。
他亲的仓促,崔令窈没有防备,眼睫剧烈颤了颤。
唇下,是温热鲜活的生机。
不是死寂冰凉。
谢晋白心头微悸,用力亲了她一口,再次出声时,语气豁然了许多。
他道:“我根本就没信你死了,只觉得普天之下,全是庸医,李婉蓉身中剧毒,落水比你久,她尚且活蹦乱跳,没道理素来康健的你会出事。”
明明人就在眼前落水,而他及时将人救了起来。
最坏不过一场风寒。
而她,竟断了气。
哪怕事到如今,谢晋白依旧难以接受。
三年里,他从来不敢认为她是真的死了。
坚持认定他们缘分未尽,她一定能回来。
他四处寻找能人异士,就是想将她魂魄招回。
怕她的魂魄回来无处可去,所以,他疯魔般保存好她的身体。
结果,得天之幸,她真的回来了。
虽然……换了具躯壳。
不过没关系,人回来了就好。
而崔令窈有些难以理解,“你的意思是,你守着我的尸体三年,却不信我已经死了?”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听明白她的未尽之意,谢晋白沉默了会儿,道:“我只能这么想。”
不自欺欺人,他坚持不了三年。
崔令窈蹙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四处征战?”
亏她先前还以为,他是难以面对她死去的事实,有意放纵自己沉湎在血腥杀戮中。
原来不是吗?
她自作多情了?
谢晋白提醒她:“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啊,窈窈。”
锱铢必较。
崔令窈不吭声了。
谢晋白笑了下:“别不高兴,我都告诉你,”
他抱着怀里姑娘,耐心回答着,“去各地征伐有时是为了抓人,有时是为了夺宝,……有时纯粹是不想闲下来,要找点事情做。”
没什么比镇杀异族更消遣的事了。
崔令窈生于和平年代,长于和平年代,上回来大越也是养在深闺,富贵窝里长大的侯府嫡女。
即便知道战争残酷,也想象不出他只言片语下,具体景象。
闻言,她静了一瞬,又问:“你这次受伤,是意外,还是……?”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谢晋白没再出言提醒,他顿了顿,轻声开口:“自欺欺人,也是有时效的。”
三年。
屡屡招魂失败,无望之下,他骗不了,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这才有了一箭贯穿胸口的重伤。
既然她回不来,那他……
崔令窈身体一僵,生出些许后怕。
系统判断的果然没错。
他还真是,一脸短命绝嗣相。
她再不回来,史书上,那位乾元大帝只怕真的不复存在。
他会死。
像沈氏一样死去。
明明死遁时,就做好此生同他再不复见的准备。
可崔令窈从没想过这人会死。
她神色怔然,久久说不出话。
黑暗中,谢晋白紧盯着她,眸底墨色翻涌。
“窈窈…”他紧了紧臂弯,“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崔令窈恍然回神,轻眨了下眼睛,“你问。”
谢晋白也没跟她客气,直接道:“依你所说,你是在雨轩茶苑中媚骨散时还的魂,那你知不知道当天晚上我就去了你的闺房…”
他话音微顿,问:“窈窈,你是几时确定我来过?”
“……”崔令窈默了默,如实道:“第一晚我并不敢确定,第二晚才断定你的确来过。”
“所以,”
确定心中所想,谢晋白心头阴霾消散了几分,他笑问:“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罢?”
“什么?”崔令窈不太能理解。
“你跟沈庭钰携手同舟采花,两人凉亭密话,还送了他你亲手做的莲花糕,”
谢晋白细细数着当天发生的一切,嗓音微沉,道:“这些,全部发生在我来寻你的第二晚过后。”
正因为这些,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第三晚,他不顾李勇劝阻,依旧去寻她。
他……
谢晋白唇角微抿,“你怪我唐突了你,知道我的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你,所以,有意跟他亲密给我看?”
她故意同沈庭钰许下婚嫁。
故意去了沈庭钰的院子,独自相处了一下午。
故意在夜间相会,并肩赏月。
甚至,还允许沈庭钰在悠悠月色下,进了她房间。
不对…
谢晋白下颌倏然紧绷,伸手捞起怀中人的下巴,“昨天晚上,你知道我在?”
崔令窈眸光微闪,下意识就要扭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很快反应过来,房间一片漆黑,他当同她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必要躲。
“别耍赖啊窈窈,”谢晋白紧了紧她的下巴,磨着后槽牙凑近了些,“第二个问题,该你回答我了。”
“是又怎么样?”
最厌他这副姿态,崔令窈索性不装了,摊牌道:“你猜的都对,我就是故意的,你已经不打招呼登堂入室来肆意轻薄人了,还不许我想法子应对吗?”
第85章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崔令窈索性不装了,摊牌道:“你猜的都对,我就是故意的,你已经不打招呼登堂入室来肆意轻薄人了,还不许我想法子应对吗?”
她承认的坦荡。
谢晋白身体倏然僵硬,整个人愣在原地。
怔愣良久,他唇动了动,有些不信的重复追问,“你…真的知道我在?”
她主动把手往沈庭钰掌心塞,将脑袋靠在沈庭钰肩上,甚至,允许对方进闺房,都是因为她知道他在旁边。
她想打消他的疑虑,想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所以,她故意同其他男人亲密,故意做戏给他看。
那她想没想过,目睹一切的他,会有多疼?
她就这么想摆脱他?
强烈的惊痛,让谢晋白觉得冷。
甚至完全没有被她戏耍,嫌恶的怒意。
仅仅只觉得冷。
他冷的面唇发白,神情怔愣。
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可惜屋内漆黑,崔令窈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状态,听见他的话,一心只想摊牌,便又果断点头道:“不错,昨天晚上,你一来我就发现了。”
还真是故意的。
谢晋白强压心头的惊痛,收紧双臂,将怀里人扣紧了些。
他深吸口气,艰涩启唇:“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别问这种问题,难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崔令窈一笑:“我比你体面的多,至少我没有让你敬向他敬酒,来贺我们新婚之喜。”
……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下来。
一片死寂中,谢晋白的声音再度响起。
“故意报复我?”
语气竟然还很平静。
崔令窈嗯了声,“有点吧,不过比起报复,我更多的是觉得烦。”
烦…
谢晋白齿关一紧,冷声道:“当年是你……”
“不用你提醒,我记得很清楚,当年的确是我主动追逐你,但这不影响我现在觉得你烦,”
已经说开了,崔令窈也不遮掩,直接就道:“昨儿一早醒来,我嘴唇都是肿的,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对着一个身份未明的姑娘家,你如此行事,还不许我厌烦吗?”
‘身份未明’四字,她咬的很重。
谢晋白一下明白她介意的点,当即就要解释,“不是这样,是我已经确定你就是……”
“那又如何?”
崔令窈打断他的话,继续道:“我烦你轻薄之举,担心你夜里会再来,所以应下了沈庭钰的婚约,又故意约了他夜里赏月…昨夜你要是没来,我还不会主动同他亲近。”
这就是她还魂短短几日,便答应嫁给沈庭钰的真相。
是他逼的。
一时之间,谢晋白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悲。
她这般对他,他自然该恼怒,痛恨。
可…
她不喜欢沈庭钰。
如果,那些‘亲密’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那她跟沈庭钰大概率真的没有生出他所以为的情愫。
她没有移情他人。
这是他最在意的点,他们之间没有别人。
这个结论,让谢晋白不得不欢喜。
笼罩在心底的厚厚阴霾,随着她的三言两语,驱散了大半。
短短片刻钟,情绪几番轮转。
浓郁的酸涩痛苦中,谢晋白竟也能品出丝丝缕缕的甘甜。
他苦笑出声,“快被你折腾死了。”
从未有过谁,能凭三言两语,将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崔令窈没说话。
伸手抵在他肩头,推了推。
这姑娘太记仇,谢晋白实在不敢惹她,犹犹豫豫的卸了点力气,又问她:“若我昨晚一气之下大开杀戒,怎么办?”
崔令窈一愣,“你不会的。”
夜闯超品公爵府,无故屠杀朝廷重臣,若他胆敢这么做,那除非谋反篡位,否则此生都跟皇位无关。
谢晋白笑了下,道:“别这么笃定,当时若他再晚出来一瞬,我就要进去杀人了。”
心上人跟其他男人独处一室,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失控。
比起什么朝堂利益,他更顾忌的是,她究竟想干什么?
他说杀人,说的云淡风轻。
崔令窈听的蹙眉,她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跟沈庭钰并不存在私情,以后就不要去寻他晦气。”
三年不见,她是真怕这疯子杀心太盛,日后寻个空当,直接把沈庭钰给弄死了。
这种事,三年前的他或许做不出。
而现在……
说到这个,谢晋白终于想起了今夜的来意。
他不答反问,“你们这婚约,到底什么时候解?”
下午答应的好好的,结果遇上沈氏离世。
临终前,还在沈家人面前将他们的婚约彻底定下。
想到她和其他男人并肩跪在一块儿的画面,谢晋白发现自己还是压不下那股杀意。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对沈庭钰此人,他杀心之甚,已经到了恨不得除之后快。
实在没办法平心静气。
崔令窈对他的杀心浑然不觉,语调淡淡道:“退婚的事得等我处理好母亲的后事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扶灵回平洲。”
反正孝期,不谈婚嫁,一年之内退婚都来得及。
谢晋白眯了眯眼,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眼下的确是让沈氏入土为安最重要。
但他实在难以忍受,她跟其他男人有婚约。
崔令窈还要说点什么,唇被他食指抵住。
她眉头一皱,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很快,房门被叩响,知秋的声音从外传来:“姑娘,热水备好了。”
“好,”崔令窈扯下唇上的手,扬声道:“把浴桶抬去盥洗室,让大家都去歇着,我这里无需伺候了。”
“……是。”
知秋看了眼连灯都没点的屋内,满眼忧虑,欲言又止了会儿,还是恭声应诺,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远,崔令窈将头转了回来,对着面前人道:“你回去吧,我准备沐浴歇息了。”
谢晋白没动,他道:“答应我,等你母亲入葬后,你们的婚约立即就要解开,决不能久留。”
崔令窈嗯了声。
身份被识破后,她本就没打算再嫁给沈庭钰。
见她应的果断,谢晋白也承诺道:“只要你离他远点,再莫同他亲近,我绝不寻他晦气。”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道了声:“好。”
谢晋白心口一松,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想折腾我,换个别的法子,别再用其他男人气我。”
第86章 我得见到你,不然我不安心。
谢晋白心口一松,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想折腾我,换个别的法子,别再用其他男人气我。”
崔令窈懒得理他,扯下他的手,道:“你可以走了吗?”
语调寡淡,真是无情的很。
可她再冷漠,谢晋白也舍不得真这么离开。
他迟疑几息,试探着道:“不如,我留下来陪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崔令窈断然拒绝,“谢晋白,你可以不要对我步步紧逼吗?”
下午才说好,给她时间考虑,不逼着她立刻嫁给他。
恰好,崔令窈也还没想好新的任务,该怎么完成。
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结果才到晚上,他就想要留宿了?
崔令窈眉头微蹙,有些恼怒道:“你拿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供你消遣的温柔乡吗?”
这话实在有些过了,不止嘲讽了他,还贬低了她自己。
谢晋白听的脸色发黑,“从前你我没成婚时,你也曾留我过夜,我以为你我之间,无需介意这些虚……”
“今时不同往日,”
崔令窈打断他的话,义正言辞:“从前你我互通情意,婚约在即,且…且你还算个君子,就算同塌而眠你也规规矩矩,现在……”
她话音顿住,收了未尽之意,有些嫌弃道:“快走,我这里不留你过夜。”
谢晋白:“……”
他竟无言以对。
她说的没错,现在的他,的确不敢保证,和她同塌而眠却不碰她一点。
不说别的,抱总得给他抱抱的。
抱完……
无数旖旎画面在脑海闪现,谢晋白顿觉口干舌燥。
他喉结轻轻的滚动了下,道:“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嗓音低沉,沙哑。
蕴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欲念。
崔令窈多了解他啊,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往后退了两步,“你快走!”
毫不客气的赶人。
谢晋白有些无奈她对自己的防备,又觉得她的防备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他是真……
他收敛思绪,看着面前姑娘,叮嘱道:“照顾好自己,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偷偷躲起来哭伤了眼睛,也不要让自己受委屈,沈家无论谁敢给你气受,都不要忍着,你身边有四名安慰,想怎么发作就发作,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给你兜底。”
语调轻缓,温柔纵宠,字字句句,就好似在哄家中晚辈。
崔令窈听的无波无澜,没有吱声。
想到这姑娘白日说的那些傻话,谢晋白又道:“用不着谨小慎微,也别怕做错事,我什么都能摆平,就算你把沈庭钰杀了,我也能摆平。”
见他非但不走,反而越说越离谱,崔令窈忍不住道:“我没你杀心重,沈家人也不会给我气受。”
“这是最好,”被说杀心重,谢晋白也不反驳,好脾气的笑了笑,“我只怕你受了委屈。”
崔令窈冷哼,“最大的委屈就是每夜有登徒子不请自来,你能改吗?”
“……”谢晋白沉默了瞬,缓声道,“对不起,我得见到你,不然我不安心。”
比起看不到她,这登徒子,他当了也就当了。
不要脸。
崔令窈懒得理他。
自再相逢后,她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谢晋白心头苦的厉害。
他咽下喉头的苦意,轻声道:“那我走了?”
照旧没人理会。
谢晋白静默了会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檐下挂了两盏灯笼。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身姿依旧修长笔挺,宛若一杆坚不可摧的寒枪,但只需细细一瞧,就能瞧出他整个人有多落寞。
崔令窈没有看他。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太乱。
根本无从梳理。
她头脑放空,安静的站了会儿,收拾换洗衣裳,去了旁边的盥洗室。
…………
翌日。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
盛夏虽走到了尾声,但余威犹在。
灵堂四周摆了好几尊冰鉴,竭力延缓尸身腐烂的时间。
沈氏的嫡系晚辈、和沈家旁系们,但凡得了消息,人在京城的,都前来送这位姑奶奶最后一程。
崔令窈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中烧纸,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有的也会宽慰她。
她平静的点头,时不时回上两句话,应对得体。
沈庭钰始终陪在她旁边。
两人虽才定了个口头婚约,但他已做到了女婿需要做的事。
而沈家上下,包括世子夫人刘氏在内,竟无一人跳出来说什么。
毕竟,这桩婚事,是沈国公在女儿临终前应下的。
当天下午,门房送来一封请帖。
请帖右下角,是赵氏一族的族徽。
邀请崔令窈明日过府一叙。
落款,陈敏柔。
沈氏的死,并没有广而告之,只有沈氏族人内部知道。
陈敏柔并不知情,所以,才会给刚刚丧母的她,下请帖。
崔令窈问:“有没有给送帖子来的人说府上的事?”
小厮点头,“说了。”
说了就行。
重孝在身,自当回绝一切邀请。
赵家的宴请,她是去不了了。
崔令窈合上帖子,重新跪了下去。
心中想着,陈敏柔愿意顶着重病的身体,给只见过一面的她下帖子,是不是对她昨日的暗示有了些许理解。
沈氏的离去,让崔令窈清楚认识到,死亡二字的含义。
她挂念陈敏柔的身体状况。
不想让陈敏柔步沈氏后尘。
但以赵仕杰的用心,只怕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
大越世界的医药对陈敏柔的身体无用。
崔令窈想到了系统的百病丹。
整整一天,她都在试探性的呼唤脑中系统。
没有回馈。
系统能量耗尽,进入休眠。
她唤不醒。
……
当天晚上,跪了一天的崔令窈心力交瘁,深夜才回到院子。
一进门,满屋熟悉的气息,比昨日更明显。
像是生怕她发现不了,他今日佩戴的香囊,大概还是个全新的。
崔令窈叹气,最开始的愤懑散去,只剩无力。
对这人,她已经有些没招了。
知秋点燃了灯,正要去内室铺床,被崔令窈唤住。
她看了眼隔开内室的屏风,道:“你去歇着吧,我这里无需伺候。”
“是。”
知秋不疑有他,退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上。
崔令窈揉着太阳穴,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第87章 “要脸做什么。”
崔令窈揉着太阳穴,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没人。
她一愣,四处看了眼。
内室不大,一目了然。
除了一张拔步床外,就剩梳妆台和一张摆放茶水的小圆几。
连个大箱子都没有,不会有藏人的地方。
难道,她回来的太晚,那人先一步走了?
这个念头闪过,就听见头顶传来轻响。
崔令窈抬头望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在找我?”
谢晋白一袭玄色常服,修长的身子歪躺在房梁上,手支着下颌,看着她的眸底荡起浅浅涟漪。
满目的温柔,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冷厉。
完全没有手染无数鲜血的杀将模样。
崔令窈心口微悸,下意识别开脸,冷嗤:“王爷这是登徒子当完,想当梁上君子了。”
一如既往的没个好脸。
谢晋白也不在意,笑着道,“梁上君子也行,只要能见你。”
他脸皮真的厚了好多。
从前的他,是个合格的上位者,将不动声色刻进了骨子里,永远冷着一张脸,让底下人揣摩自己心意,绝不轻易透露情绪。
很多时候惹他生了气,崔令窈都是后知后觉。
而现在……
他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来。
也不觉得对姑娘家折腰,有损颜面。
说话间,谢晋白跃下房梁,动作不大,依旧带动了一片灰尘。
崔令窈眉头微蹙,往后避了避,嫌弃道:“那里一年到头都难得洒扫,不知积了多少灰,你躺上去也不嫌脏。”
谢晋白轻啧了声,“我不藏起来,要是被你身边婢女瞧见,你又要生我的气。”
崔令窈嘲道:“既知道我生气,你就不该来。”
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晋白眸色微敛,看着她,似笑非笑:“如今真是什么也不顾及了。”
瞧瞧。
才说上几句话。
不是嫌弃,就是嘲讽。
这么不稀得见到他。
对他的厌烦,装都不装一下。
真打量他脾气好,任她厌烦嫌弃?
“崔令窈…”谢晋白唇角冷抿,道:“你别总用这么个态度对我。”
她可以高姿态,也可以冷淡,不理睬。
但别厌恶他。
他见过她欢喜亲近的模样。
所以,没办法容忍她的厌烦嫌恶。
一点也容忍不了。
谢晋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将人带入怀里。
他力道用的不重,只是崔令窈跪太久,膝盖酸疼的厉害,被他扯着迈个腿的功夫,便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
谢晋白何其敏锐,一下就松开她的腕骨,手扶着她的肩头,细细看了一圈。
最后落到她膝盖上,脸色一下就变了,“别告诉我,你跪了一天?”
崔令窈还没说话,身体就是一轻,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放到床上坐着。
腿落在床沿。
谢晋白蹲下来,手毫不犹豫的去掀她裙子,崔令窈吓了一跳,抬脚蹬向他肩膀,“你做什么?”
谢晋白被她踹了个正着,好在下盘挺稳,没有狼狈跌倒在地。
他黑着张脸握住她的脚踝往下,停在自己肩膀下面两寸的位置,咬牙道:“不如往这儿踢,今晚我就死你床上。”
那里,重伤未愈。
也难为他顶着贯穿胸口的伤势,夜夜也要来当登徒子。
崔令窈想抽回腿,但脚踝被他握的牢牢的,挣不开。
她有些恼火,骂道:“你臭不要脸!”
谢晋白:“……”
他是真没听她骂过人。
一时只觉得稀奇,掀眸瞟了她气红的脸蛋,哼笑了声:“要脸做什么。”
要脸的话,他这会儿就该在誉王府,哪里能看见她。
甚至,他该更不要脸一点,直接将她摁在榻上亲。
以解三年的相思之苦。
自打她落水而死,谢晋白就发现了,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脸面是最没用的东西。
若是不择手段能再拥有她,他就可以不择手段。
崔令窈简直要气笑了。
对从前那个一身傲骨,冷峻不羁的男人,她尚可以用激将法把人赶走。
现在的他,就是个不要脸皮的兵痞。
她秀才遇到兵,是真没招了。
谢晋白给她脱了绣鞋,抬手掀她的裙摆。
夏日衣衫轻薄,裙摆底下,只穿了条薄薄的亵裤。
他动作停都没停一下,又去卷她的裤腿。
白皙的小腿一点一点坦露在眼前,谢晋白眉眼毫无波动,直到触及膝盖上的大片青紫,脸色一下沉的厉害。
“真跪了一天?”
崔令窈:“跪自己生母最后一程,不应该吗?”
应该。
当然应该。
但谢晋白就是心疼。
就算是他自己受再大的伤,都没这么难受过。
他深吸口气,压了压满腔的恼火,将掌心贴在她的膝关节上,轻轻给她揉着。
他应该是用了内力,崔令窈感觉膝盖热了起来。
酸痛慢慢被驱散。
全身的疲乏都缓解了许多。
被伺候舒服了,抗拒之心就轻了很多。
崔令窈坐在床上,双手搭在床沿,垂眸看向正蹲着给她揉腿的男人,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谢晋白瞥她一眼,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学这玩意?”
崔令窈:“……”
所以,又是无师自通。
有内力就是好。
按摩都按的比别人舒服点。
崔令窈心中腹诽。
她是真的觉得舒服,要不是觉得以他们目前的关系,不太好直接躺下。
她都不会乖乖坐着。
“别哼哼唧唧的,”谢晋白无奈出声,“你再哼唧一下,我就当你在暗示我。”
崔令窈错愕:“我哼什么了?”
怎么就暗示他了?
“……”谢晋白一时语塞。
想扶额。
但手里的活又停不得。
他松开揉了半天的腿,又如法炮制握住另外一边,没理她的问话。
自我安慰调情这东西,也看天分的。
面前这姑娘天分明显不堪。
跟她生气,那是在为难自己。
崔令窈体会不到他的叹息,见他不说话,转而想到了一桩事。
她欸了声,动了动脚丫子,等人看过来,问他:“陈敏柔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没有救?”
谢晋白动作一顿,道:“具体病情我不清楚,但陈敏柔的确病入膏肓,赵仕杰寻遍名医也无用,……你做好准备。”
第88章 “你这样勉强人有劲吗?”
做好准备…
崔令窈的心情一下沉入谷底。
陈敏柔才二十出头,出身富贵,身体底子从小就很好。
结果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
让她如何做好准备。
谢晋白就不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可以说此生为数不多的温柔耐心,全部给了她一个人,对于其他人和事,实在没办法产生多余的情绪。
见她忧虑至此,不擅安慰人的他,干巴巴的说了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不要胡思乱想。”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晋白继续给她揉着膝盖。
大片的青紫,肉眼可见的散开许多,没一开始那么吓人。
他细细嘱咐:“明日记得护好膝盖,再尽孝,也没有必要非让自己身子遭罪。”
见她不答话,又抬头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腰酸不酸?”
崔令窈摇头,“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谢晋白动作微顿,松开她的膝盖,将她裤腿放下,一点一点整理好她的裙摆,缓缓站起身。
颀长的身姿,挡住大半烛光,形成的阴影将崔令窈一整个覆盖。
极有压迫感。
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崔令窈身体一僵,抬着下颌看他,眼神有些紧张,“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谢晋白无奈,“别拿我当贼防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我只是一直蹲着,伤口有点疼。”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抵在胸口,问她:“给我换个药吗?”
姿态软乎乎的,瞧着很是无害。
骗子。
“不换,”崔令窈一把抽出手,别开脸没看他,“疼就自己回去换药。”
真是无情。
谢晋白也不意外。
他长叹了口气,“那咱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崔令窈蹙眉,“我很累了,没有功……”
“就说说你外祖父今日给我递拜帖的事,”
谢晋白打断她又一次赶人的话,道:“昨日,他应该瞧出了点什么,想来探探我口风。”
崔令窈错愕回头。
“你说…”谢晋白看着她,笑道:“我要不要顺势承认了对你的心思,再光明正大娶你一回?”
只要确定他的心意,就算已经答应了死去的女儿,沈国公也绝不敢拿沈家前程开玩笑。
她跟沈庭钰的婚约,都不需要她解除。
直接就能不复存在。
谢晋白一眼不眨的盯着面前姑娘。
若她敢舍不得这桩婚约……
崔令窈哪能体会他那些复杂心思,闻言只愣了一瞬,便道:“不行,你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也别来强权逼人那一套,既然答应了让我慢慢考虑,就给我足够的时间。”
强、权、逼、人。
从没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她嘴里,并安在自己身上的谢晋白眉心突突直跳。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强权逼人。
真要拿强权来逼人,他该做的是,不给她半分自由,不许她离开他触手可及之处。
而不是,夜夜顶着未愈的伤势,腆着脸偷偷摸摸缩在房里等她回来。
“多久?”
谢晋白用力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问:“你口中,足够的时间是多久?”
才两天,他就等的无比焦灼。
失去的痛苦在这三年里,他已经品尝的足足的,现在面对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要不是还有几分理智在控制,当真全凭他心意办事,那他早就扼住她的脖子,将人弄回身边了。
可崔令窈只觉得他步步紧逼很烦,并不想理他。
从前的谢晋白是个骄傲性子,脊梁是直的,决不允许自己去舔谁的冷脸,哪怕是心尖上的姑娘,也做不到屡屡折腰,所以她这种‘沉默是金’的办法,是很奏效的。
而现在……
谢晋白默不作声的等了会儿,见她又摆出这副死样子,气的冷笑出声,不但没有拂袖而去,反而扣着她的肩,往怀里摁,恶狠狠凶她:“再敢不理我,就给你拎回家,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强权逼人!”
他力气大的很,抱人的劲又用的很巧,崔令窈挣不开,哪怕不顾及他的伤势,也挣不开。
莽夫!
她气道:“你这样勉强人有劲吗?”
“有劲!只要你在我怀里待着,别惦记其他人,我怎么样都有劲!”
谢晋白扣着她后颈,笑问:“怎么?有个现成的办法可以解除婚约,你舍不得了?”
“少胡说八道!”崔令窈低喝,“我不是说了等从平洲回来,再提解除婚约的事吗?”
“平洲回来?”
谢晋白冷笑:“沈庭钰会跟你一块儿去平洲吧?”
崔令窈挣扎的动作一僵。
没错。
沈氏是沈家女,灵柩回夫家入葬是大事,沈家但凡还有人在,就不会眼看着外甥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行。
原本她嫡亲舅舅,论血脉,论身份都是出面的最好人选。
但她现在跟沈庭钰定下了婚约。
沈庭钰以未来女婿的身份,陪同未婚妻回平洲,送姑母入葬,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崔令窈也是白日才知道这件事。
她嫡亲舅舅是国公府的庶子,在朝廷领了个闲差,虽出身国公府,但哪里有沈庭钰这个官拜三品的嫡长孙尊贵。
去了平洲,沈庭钰面子大些也更好办事,不怕裴家人为难。
长辈们如此安排,她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结果晚上,就被他如此诘问。
她身体瞬间的僵硬,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全然的心虚。
他双目微眯,眸底涌上暴虐之气,堪堪压下去的杀意卷土重来。
崔令窈浑然不知,恼道:“那又如何?”
“如何?”
谢晋白徐徐重复了遍,冷声道:“这几天沈庭钰已经以你未婚夫自居,随你在灵堂一跪就是一天,众目睽睽之下温柔抚慰你的丧母之痛,真等从平洲回来,你们这婚还退的了吗,只怕是如胶似漆,更舍不得了吧?”
简直无可救药。
“随你怎么说!”崔令窈气的用脚踹他,“松开我!”
“松不了,”谢晋白将她作乱的腿扼住,抱着她的手臂收的更紧,笑着问她:“不如跟我说说,你对他也是这么张口冷嘲,闭口热讽,永远这么不耐烦吗?”
第89章 “说话,别不理我。”
“松不了,”谢晋白将她作乱的腿扼住,抱着她的手臂收的更紧,笑着问她:“不如跟我说说,你对他也是这么张口冷嘲,闭口热讽,永远这么不耐烦吗?”
“还是只对我这样?”
“你当着我的面都敢同他十指紧扣,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你去过他的院子,单独待了两个时辰,让他进过你的房间,那两次,你有让他这么抱过吗?”
“还是会更亲近些?”
“现在,你还允许让他顶着你未婚夫的身份,送你母亲入葬。”
路上来回,加上办丧事的时间,少说要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相处。
他疯了才放人走!
“嗯?说话!”
谢晋白伸手捞起怀中人的下颌,借着微弱的烛光垂眸去看她,指腹抚上她始终紧闭的唇。
这么漂亮的嘴唇,从前会说许多好听的话。
现在,都不屑理他。
哪怕,他理智几乎摇摇欲坠。
她也始终闭口不言。
谢晋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他缓缓俯身,清冷的气息逼近,崔令窈别开脸。
吻落了个空。
谢晋白面容僵滞一瞬,启唇:“说话,别不理我。”
“说什么?”
他问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愿意理他才有鬼!
崔令窈恼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终于肯理他了。
谢晋白满腔的燥郁瞬间缓解了大半,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他将脑袋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别说故意气人的话,我会当真。”
她对他太冷淡。
冷淡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她真的变了心意,喜欢上了别人。
哪怕他一直告诉自己,她对沈庭钰绝非男女之情,也难免会多想。
颈窝处埋了个大脑袋,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会儿看着很脆弱。
很不堪一击。
说几句话的功夫,她后背不知不觉就抵到了榻上。
被他牢牢覆在身下。
两人在以随时能擦枪走火的姿势在对话。
想到沈庭钰的提醒,崔令窈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就像那日在赵国公府,无数手段用尽,示弱、怀柔的招数也不嫌丢面,只想让她承认自己身份一样。
可他看上去,又是真的很……情绪外露。
完全没有不动声色,神秘莫测的高姿态。
像一只主动切开坚韧的表皮,将内里完全敞开给她的小兽。
崔令窈都有些没招了。
她不怕他发怒,狠戾。
唯独,受不了这样的柔软。
沉默了会儿,崔令窈冷静了下来,说:“跟沈庭钰的婚事,我一定会解除的,你若是爱我,就该信我,不要这般疑神疑鬼。”
总算得了她一句软语,被指疑神疑鬼,谢晋白也丝毫不生气。
他小心翼翼的抱住她,轻声道:“我并非不信你,而是不信沈庭钰,他对你心怀不轨,长的又人模狗样,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最勾姑娘家的眼,我怕你跟他相处久了,被他哄了去。”
哄去,不一定是动心。
愧疚也是一种感情。
有时候,甚至比爱情更难以承受。
万一那狗东西,仗着婚约,也学会示弱这一招,引得她愧疚,不忍心退婚了该怎么办?
他不得不防。
崔令窈简直要气笑了,亏他能想得出那些诋毁人的话。
又是人模狗样,又是道貌岸然。
偏偏她还不好出言回护,不然只怕他当场又要炸毛。
她深吸口气,试图晓之以理:“那你想怎么办?沈庭钰现在就是我未婚夫,长辈们安排我们回乡送葬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你想要我这个刚刚丧母的姑娘跑去要求退婚,原因是我不喜欢追逐三年的表兄,转而爱上了你,再沈家换个人跟我同行,否则你会不高兴?”
谢晋白听的一怔,盯着她的眸光微亮,显然很认同她这个提议。
一股怒意直接冲向颅顶,崔令窈大怒:“你真想让我这么做?这具身体名声本来就不好,你还想叫我再背上朝秦暮楚,贪慕虚荣的名声是吗?”
“没有,我当然会为你名声考虑,”
谢晋白哪里敢认,连忙道:“那我同你们一起去平洲如何?有了几月的同行之谊,等回京后,你再提退婚也不算突兀。”
这倒是个好办法。
到时候退亲,只需要说将沈庭钰当做兄长,从前误以为那是男女之情就可以了。
有了冠冕堂皇的解释,她的名声就不会太难堪。
崔令窈目光落在他胸口,问:“你身上的伤,能长途跋涉吗?”
多难得到她一句关心,谢晋白心口滚烫,几乎红了眼眶。
“疼的很,不过我可以忍的,不会影响你的行程,”
他又一次将脑袋埋进她颈窝,哑声问她:“…你要看看吗?”
“……”崔令窈错愕的说不出话。
很难找出词汇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哪怕这几日见多了他的示弱,可她依旧被震撼。
天杀的。
他这副做派,跟一头老虎在跟她撒娇有什么区别。
到底是打哪里学的?
空气弥漫着古怪的寂静。
颈窝处脑袋动了动,谢晋白支起半个头看她,用唇来亲她的面颊,小声追问:“看不看?”
“……”崔令窈闭了闭眼,没忍住吐槽:“你真的变了很多,从前你不会这样的。”
“哪样?”
“像现在这样,”崔令窈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你不会让自己有脆弱的一面,也从来没用这样的……低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低姿态。
谢晋白眸光微闪,有些不自在道:“不然怎么办?”
做错事的是他,哄自己媳妇,再卑微点也不丢人。
“再说,我几时在你面前端过架子。”
对她,从一开始他不说百依百顺,那也绝对的事事顾虑周到。
崔令窈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说的是,他是故意的。
故意玩柔弱这一招,想激起她的……
谢晋白偏头,唇贴上她耳畔,轻声道:“是真的很疼,你看看就知道了。”
强势惯了的男人,不断示弱。
崔令窈真有些招架不住。
何况他的伤势,是系统认证的,如果不插手,就会丧命。
? ?最近有好多新读者宝宝涌入,那就再求个月票吧
?
开了会员的,都会有月票,宝宝们投喂一下呀…
第90章 总之,她玩不过他。
到底是她的任务对象。
看一眼,也没什么。
做足了心理建设。
崔令窈点头,“那我看看。”
闻言,像是生怕她反悔,谢晋白行动很迅速,一把坐了起来,手搭在腰封上,直接解开。
崔令窈只感觉身上一轻,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自己衣裳扒干净了。
上半身赤裸着,只余包扎伤口的绷带堪堪遮住他右边胸口。
裤子倒还在,不过腰腹肌肉完全一览无余。
夫妻三年,彼此坦诚相待过无数次,崔令窈当然了解他的身体。
这会儿,只觉得这人变化确实大。
三年前才二十一岁的他,身体还带着少年的薄瘦。
而现在,他肩背宽阔了许多,腰腹肌肉也夸张了许多。
崔令窈瞥了一眼,只觉刺目,赶忙挪开了视线,将视线落到他伤口那里。
谢晋白一直紧盯着她,见她看过来,当即就要去拆自己身上的绷带,崔令窈急忙喝止,“你做什么?”
“给你看看伤口。”
那语气,就好像显摆什么勋章一样。
崔令窈无语了一瞬,道:“好好的别动它。”
“没有好好的,三日换一回药,今天是换药的日子,正好给你看看。”
谢晋白坚持动手。
一共三层绷带,被他轻而易举的解开。
淡淡的药味四溢开来。
箭伤不大,伤口被处理的很好,用的药材也都是最上等的,哪怕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也没有发炎腐烂,最外围都开始结痂,显然已经渡过了危及生命的时候,但依稀能看见当日的惊险。
人非草木,这样惨烈的伤口摆在眼前,崔令窈心口不自觉的发紧。
她抿着唇,认真瞧了会儿,掀眸问他:“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眼里是很真切的关心。
这样的眼神,让谢晋白生出一种错觉。
认为她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谢晋白心口发软,小心翼翼道:“伤口很深,要完全愈合得很久。”
贯穿伤,想一时半刻全部好起来,是不可能的。
想让她再心疼心疼自己,谢晋白根本没想瞒着,直接就道:“需要细细休养个大半年,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过大,最好连内力也不能动用,妥善温养好了,才能无后患。”
说着,他微微一顿,小声道:“你别再故意气我。”
“……”崔令窈沉默。
她不吱声,谢晋白也不在意,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玉瓶,问她:“可以帮我上药吗?”
崔令窈:“……”
“不帮也没关系的。”
谢晋白眼露失望,低垂着头,准备给自己清理伤口换药。
可他哪里干过这个,粗手粗脚,时不时碰到伤口,动作就是一僵,紧接着又要继续。
那姿态,瞧着真是可怜兮兮。
崔令窈知道他大概率是在卖苦肉计。
可他是真豁得出去,几次清理药渣时动作扯到还未结痂的患处,原本好好的伤口,肉眼可见发红。
在他又一次碰触,导致伤口溢出新鲜血污时,崔令窈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扯开他的手,咬牙道:“谁告诉你换药是这么换的!”
说着,她扯着他下床,端了外间洗漱架上的清水,用棉帕沾湿,给他一点一点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
很小心。
谢晋白全程任由她摆弄,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眸底荡起层层涟漪,能将人溺毙。
伤口清理好,准备上药的崔令窈抬眸,撞进他的眼神,顿觉自己中了计,不由气道:“怎么不疼死你!”
谢晋白只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见他这样,崔令窈莫名感到愈发生气。
她算是发现了,这个男人无论是强势,还是弱势。
所求目的都能达成。
赵国公府,她换了躯体后见的第一次面,就被他用尽手段,逼的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份。
而今晚,他一进门就想让她换药。
兜兜转转,这药她还是给他换了。
总之,她玩不过他。
软的硬的,都玩不过。
看似低姿态的是他,实则他们两个人中,游刃有余的那个人还是他。
这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
崔令窈实在讨厌他这副气定神闲,万事都能运筹帷幄的姿态。
如果说,有什么事脱离过他的掌控,大概就是她落水猝死了。
可就连猝死,那也是因为有系统这个bug在。
如果没有系统,才落水的她死不了。
她永远都被他拿捏在掌心。
真是恼火!
因瞧见他伤口,才冒出点头的不忍瞬间被扼杀,崔令窈深吸口气,将绷带打了个结,冷声道:“可以请回了吗?”
她变脸变的这么快,让谢晋白愣了一瞬。
“出去!”崔令窈站起身,去扯他的胳膊,被反手扣住。
才认为她或许也喜欢自己的欢喜荡然无存。
谢晋白面色难看,“我又哪里惹了你?”
崔令窈觉得这人满肚子都是心眼算计,多跟他说一句,都要被他套路,根本不答他的话,只盯着他,“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又一次被驱赶,谢晋白也有些恼了。
他深吸口气,眼眶发红,“行,我走。”
“等等!”
崔令窈喊住他,等他侧眸看过来,方继续道:“既然答应给我时间考虑,那你以后不许不经我允许进我闺房,明日夜里你若再来…”
谢晋白红着眼定定盯了她几息,突然笑了:“若我再来,你当如何?”
又是这样。
比起方才的无害温顺,脆弱又卑微,此刻的他突然就有了攻击性。
这是软的不行,开始用硬的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崔令窈也笑了。
“你有权有势,我的确不能拿你如何,哪怕你现在要把我掳回誉王府,我也毫无办法,但是谢晋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你不如想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要什么?
谢晋白看着她,双眸微眯:“这是在威胁我?”
崔令窈别开脸:“你愿意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现在我想休息了,没精力去分析你的手段。”
“我能有什么手段?”
谢晋白何其敏锐,一下就明白了她为何变脸。
“伤口总没骗你,我又不是铁打的,你当我感觉不到疼?”
他蹙着眉道:“如果苦肉计也算手段的话,那我告诉你,这辈子也就你能让我用这手段了。”
第91章 从前的旧爱,是不是该入土为安了
“照你这么说,我该感到受宠若惊?”
崔令窈嗤笑,“我最讨厌被人拿捏,也讨厌你的步步紧逼,你看似学会了示弱,懂得弯腰,任由我发脾气,实则你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上位者,一点喘气的机会都没给我。”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
谢晋白眉头蹙的死紧:“我若是步步紧逼,就不会准许你们婚约还在。”
又是婚约。
崔令窈面露厌色,“既然如此,那你就再安生些,少来烦我,让我冷静思考一下。”
话落,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晋白一动不动的站着,没有说话。
思考什么呢?
他想问问她,究竟想思考什么。
明明,所有误会都解释给她听了,如果她还想跟他在一起,如果还对他有感情,怎么会需要思考。
是想思考,该怎么摆脱掉他吗?
他的存在,就让她这么厌恶?
白日,就见不了一面。
夜里腆着脸来找她,她的厌烦连掩饰都不掩饰。
如果不卖苦肉计,她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亏他还因为她一个关心的眼神,就满心欢喜以为她也对他有意!
果然是自作多情。
谢晋白难受的厉害。
可他不想再跟她起争执。
两人的感情本来就薄如蝉翼,再争执起来,只会得不偿失。
他深吸口气,强压满腔酸痛,开始穿衣服。
崔令窈别开脸,没去看他。
良久,房门被打开又合拢。
穿戴整齐的男人走了出去。
没有留下一句话。
崔令窈僵坐几息,终于回头。
屋内已经空无一人。
…………
誉王府,月上中天。
谢晋白一回来,李勇急忙迎了上去,观他面色,心头顿时就是一凛,腰不自觉弯了些,小声道:“王爷,刘太医正等着给您换药。”
“让他回去,药已经换好。”
“这……”李勇硬着头皮劝道:“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瞧瞧?事关您的身体,不可大意啊。”
不知被哪句话触到,向来做了决定轻易不更改的谢晋白脚步一顿,偏头:“那请他过来。”
刘太医一来,先是把脉,又检查了伤势,颔首笑道:“王爷年纪轻,底子好,伤势愈合的不错。”
谢晋白趁势将后日离京的事道出。
刘太医道:“只要注意休息,及时换药,少用内力,就无大碍。”
最惊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对于常年习武的身体来说,现在的伤势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李勇放下心来,等刘太医离开,谢晋白道:“你留在京城,盯着后宫那位,一旦有动静,即刻来报。”
皇后中了霜吻,自然知道这个毒是谁下的。
母子之间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撕破脸。
谢晋白之所以还留着对方的命,仅仅只是为了解恨。
他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仇人当然不能痛快去死。
现在,心上人死而复生,他的恨意消了很多,可以给对方一个痛快。
只是现在腾不出手,一切等回京后再说。
李勇躬身应诺。
谢晋白又接连交代好几件朝堂中事,又问:“崔明睿领命南下赈灾,动身了没有?”
“两日前已经动身,”李勇小声道:“安宁郡主已经得知茶苑的事,正四处打听裴姑娘呢。”
茶苑那日,崔明睿陪着位中了媚骨散的姑娘,只等人家解了药才离开的事隐瞒的很好。
安宁郡主之所以会知道,是谢晋白特意将消息传过去的。
那是他为崔令窈准备的第二轮试探。
可他也没想到,根本用不到第二轮,只在赵家见了一面,崔令窈就彻底承认了自己身份。
现在不需要这桩试探,谢晋白自然不希望谁来扰心上人清净。
他轻啧了声,“让人告诉她,别来寻我的人晦气。”
……我的人。
李勇恍然一惊,急忙应诺,
除了已故的王妃,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
他踌躇了几息,小声请示道:“王妃的…您看…”
既然新欢已经等着上位。
那从前的旧爱,是不是该入土为安了。
一直留着具尸体在后院,外头不知多少人议论诟病。
谢晋白沉默许久,道:“再等等。”
虽然,他也不知道等什么。
是等那个姑娘,再看一眼她先前用过的皮囊。
还是等她的决定。
是隆重下葬,还是……留在身边,陪他们百年。
…………
翌日。
崔令窈一觉睡醒,膝盖还是有几分酸痛。
坚持到了灵堂,正好遇见沈庭钰。
瞧出她走路姿势不对,他眉头微蹙,在她又一次跪下时,握住她的手,“等等。”
他伸手拿起她脚下的蒲团,检查发现除了外面是锦缎外,里面全是藤条。
面色顿时难看的吓人。
崔令窈纳闷:“怎么了?”
“……”沈庭钰深吸口气,勉强笑了笑,换了自己的蒲团给她,“跪吧。”
他自己则跪在了她的蒲团上。
崔令窈眉头微蹙,明白了什么,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膝下一片柔软。
里面是棉絮,外面是锦缎。
这才是沈家用在灵堂的蒲团。
而她跪的那种梆硬蒲团,只怕稍有不慎膝盖都要留下旧伤。
崔令窈原先还疑惑,沈家这样的家族,没道理一场丧事,要给子孙后代留下后遗症。
原来,只针对她一个人。
受了两天本可以不受的冤枉罪,崔令窈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沈家不喜欢她的人很多,但厌恶她厌恶到要在灵堂上触手整治她的,并且还有这个能力的,没有几个。
不是世子夫人,就是国公夫人。
这俩,一个是沈庭钰的母亲,一个是他的祖母。
都是最不满意他们婚事的人。
“对不起,”沈庭钰道:“我会去查,无论是谁做的,都保证不会有下次。”
他声音一如既往清凌好听。
态度诚恳。
崔令窈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迁怒他。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你也别跪了,那个疼的很。”
“……”沈庭钰呼吸一滞,只觉心疼的厉害,根本说不出话。
他没有换蒲团。
崔令窈劝了几次,都不见他动作。
最后急了,趁着灵堂没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这是在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用得着你来惩罚自己吗?”
第92章 加更一章 …
沈庭钰反手扣住她,低声道:“没护好你,总得尝尝你吃过的苦头。”
崔令窈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责任心,怎么就能沉重至此。
沉默好半晌,正要说点什么时,门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有人来了。
崔令窈急忙松开手,见他没反应,赶紧挣了挣,压低声音道:“撒手啊你。”
“……”沈庭钰恍然回神,急忙松开。
崔令窈眼角余光发现,这人耳根又红了。
灵堂门口,出现两道熟悉身影。
崔令窈疑心自己看错了,有些发愣间,来人走了进来。
正是昨日下拜帖,得知沈氏身亡的陈敏柔夫妇。
夫妻二人各取了三炷香,认真祭拜后,陈敏柔走到崔令窈面前,低声道:“裴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令窈早想单独同好友见面,闻言当即点头,撑着酸痛的膝盖就要起身。
沈庭钰扶着她站起,低声问她:“用不用我陪你一起?”
那日赵国公府,陈敏柔的为难他亲眼目睹,这会儿见她寻上门来,自然不放心。
崔令窈摇头,“不用,灵堂不能没人,你在这儿替我守着,我去去就来。”
言罢,她对陈敏柔示意,转身领着人往后花园走。
赵仕杰也被妻子撇下。
两个男人留在灵堂面面相觑。
这边,两人行了没多远,陈敏柔便呼吸急促,似力有不逮。
崔令窈脚步微顿,伸手握住她的手肘,蹙眉道:“身体差成这样了吗?”
昔日弓马骑射样样拿手,在皇家猎场都能肆意驰骋的姑娘,竟然多走两步都直喘气。
而陈敏柔闻言,心尖倏地一动。
面前姑娘神似故人,同她只见过两次面,却待她十分亲昵,言语间极为亲近…
困扰心头多日的迷雾,在刹那间拨开了几分。
趁热定了定神,试探道:“我与姑娘可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崔令窈看着她病白的面容,轻轻启唇:“见过的。”
陈敏柔又要继续问,崔令窈摇头,示意先不要开口。
她看了眼四周,指着前方拐角处的凉亭道:“那儿四处开阔,凉风徐徐没那么闷热,有什么话去那边说吧。”
陈敏柔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自无不可,抬步就往凉亭处走。
很是急不可耐想验证心中猜测。
崔令窈也同样急切。
上了凉亭,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后,当即就道:“你猜的没错,就是我,我回来了。”
陈敏柔先是神色一惊,紧接着眼眶倏然发红,唇嗫喏了半晌,挤出两个字;“窈窈?”
因为激动,她嗓音有些发颤。
崔令窈难受的要命,连连点头,“是我,我回来了。”
她握着好友枯瘦的手,红了眼眶,“你身体怎么这样了,可是赵家亏待了你,还是赵仕杰……”
“先不提我的事,”陈敏柔抚着胸口,快速平复了下心情,连忙道:“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怎么回来的?”
借尸还魂一事,实在匪夷所思。
但事实摆在眼前。
崔令窈没有隐瞒,挑挑拣拣,将能说的都说了。
还是那番说辞,自三年前落水,再一次意识清醒,就是在几日前的裴姝窈身体里。
除此之外,又将当天回府的马车外,谢晋白听见她跟沈涵月对话,立即对她身份产生怀疑的事说了出来。
陈敏柔越听越沉默。
最后憋出一句:“我说死了大半的谢晋白怎么突然活了过来,像苍蝇似的围着个姑娘转。”
原来,那个姑娘,就是她的窈窈。
“他心机深的很,你还不知道吧,那场所谓的‘冲喜宴’,就是他授意赵仕杰办的,目的只为了请你出来,原本打算一连办三场,结果当天宴会结束,就不提后两场的事了。”
敢情是已经达成了目的。
“真是便宜他了!”陈敏柔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喝问:“你这没出息的该不会真的又要嫁给他吧?”
崔令窈吓了一跳,急忙去捧她的手,“你轻点,这么大的力气,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陈敏柔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他,气冲冲道:“你不是前几日意识才苏醒吗?那他迎娶侧妃,为此羞辱你的种种就在眼前,又怎么能轻言原谅?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凭什么又要将终身搭给他!你没有半点脾气的吗?”
崔令窈哑然无语。
这话,不是最亲近,真心心疼她的人,都说不出来。
也是真的很有道理。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要不是为了任务,她绝不会想妥协。
见她不吱声,陈敏柔只当她真的被谢晋白三言两语哄了回去,愈发怒其不争。
“你听我的,纳妾的男人不能要,他昨日敢为了李婉蓉让你当堂敬酒,明日就敢为了下一个王婉蓉要你当堂下跪,你不要这么没脾气,随随便便被他哄了回去。”
说了长串话,陈敏柔气息不稳,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像是要把肺口咳出来。
崔令窈被吓到了,慌忙给她拍背,急道:“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别动气了你!”
陈敏柔一把握住她的手:“当真?”
“当真!当真!”
崔令窈惊出一身冷汗,没好气的瞪她,“我说你脾气怎么还这么大,身体都这样了,能不能不要轻易动气。”
“我就是憎恶谢晋白,憎恶了他三年,只要想到他的侧妃害死了你,我就恨不得把他送下去陪你,若不是他实在位高权重…我拿他毫无办法,我…”
陈敏柔喘匀了气,咬牙道:“我相信你的父母兄长会是同我一样的想法,若他们知道你得了奇遇重生,还要再嫁他一回,只怕比我还要气!”
好友气成这样。
崔令窈恍然惊觉。
自己任务完成,借着落水为契机的死遁,在她最亲近的人眼里,是切切实实的死别。
毫无准备的猝然离世。
他们不知道其中细节,不知道如果不是她顺势而为,李婉蓉做不到拖她下水。
也不知道落水的下一瞬谢晋白就把她救了起来,没有系统出手,她也死不了。
他们认定了是谢晋白纳妾害死她。
所以,谢晋白罪该万死。
? ?加更一章……
第93章 你都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他什么呢
陈敏柔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姑娘,眼里满是心疼。
“若不是他侧妃谋害你,你如今还是堂堂侯府千金,何须遭受这场死去活来的苦,现在换了副躯壳,成了无依的孤女…从前的父母兄长,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相认。”
她的窈窈当真是受大罪了。
陈敏柔愤恨道,“你可听说那李婉蓉竟没死,只是中了毒,这三年谢晋白还费尽心机给她续命呢。”
“……”崔令窈半晌无言,到底还是挤出了句:“他…他许是有苦衷。”
“谢晋白是这样跟你说的?”
陈敏柔闻言大怒,又是猛地一拍桌:“他说是苦衷你就信了?重来一回,还要撞他那道南墙?”
她们是在凉亭,桌凳都是石头材质,这样用力拍下去,崔令窈看着都觉得疼,急忙去捂她的手,连声道,“我没有非要撞南墙,你不要激动。”
陈敏柔哪里肯信,在她眼里,好友就是被谢晋白灌了迷魂汤,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他到底哪里叫你死去活来还念念不忘,那身气势吓死个人,这几年更是杀人如麻,整个人阴测测的,你也不嫌瘆得慌。”
“谁念念不忘了!”崔令窈怕她又着急,急忙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就这么原谅他的。”
陈敏柔眼神狐疑,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神情认真,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天下好男儿那样多,如今你花一般的年纪,谢晋白都二十好几了哪里配得上你,我看那个沈公子就不错,模样生得俊,性情瞧着是个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哪样不比谢晋白好的多?”
“!!!”
崔令窈双目瞪大,简直心惊肉跳,下意识四处看了眼,确定这边四面都无处可藏人才略微安心。
陈敏柔自己就半条命吊着,根本没什么好顾忌的,瞧她畏畏缩缩那样,没好气道:“你怂什么!”
“……哈哈,”崔令窈干巴巴笑了声,强自道:“谁怂了,我才没怂。”
陈敏柔轻哼:“听说你如今跟沈公子还有婚约?”
今日登门,她已经将裴姝窈的出身来历,以及这几年的荒唐行径都打听了个清楚。
连带着跟沈庭钰刚定下的婚事,那日在赵家,他自己就亲口承认过。
都不是什么隐秘。
崔令窈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她将这桩婚约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有些无奈道:“本是一时起意的权宜之计,结果我母亲身故那日,阴差阳错的,竟让外祖父点头应下了这桩婚事。”
“你也太不开窍了,这算什么权宜之计,人家沈公子明显动真格的了,”
陈敏柔听的眼神放光,轻轻掐了她一把:“你不会真以为国公府嫡长孙将自己正妻之位拿出来给你解围,是日行一善报什么恩吧?”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的抿唇,没有说话。
陈敏柔多了解她啊,见状立刻来了精神,将脑袋凑近了些。
“沈庭钰的为人品性我也大概听说一二,他出身国公府,年纪轻轻官拜三品,前途大有可为,身边也没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不知是多少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远的不说,我那婆母都惦记过…”
崔令窈:“……”
她想起赵仕杰的确有个幼妹,算算年纪……今年差不多十七,没想到竟还没许人家。
从小的手帕交,陈敏柔知道好友要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哪怕是权宜之计,也绝不会轻易点头许嫁。
见她不吭声,便小声问道:“就算是阴差阳错,但他既然对你有意,你们婚事又过了长辈的明路,何不将错就错?”
崔令窈缓缓摇头:“不行的。”
“哪里不行?”问完,陈敏柔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担心谢晋白?”
她眉头蹙的死紧:“你已经为他搭了条命,现在不肯再跟他好,他还能强求不成,他总不能如此不讲道理?”
道理…
崔令窈简直惊愕,是真没想到在旁人眼里,那人竟然还是个讲道理的。
她扶额,一言难尽道:“你看错他了,他从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应该说,在谢晋白眼里,他就是道理。
只有他想或者不想。
顺他者不一定昌,但逆他者一定讨不了好。
从前或许还有条活路。
现在性情大变的他,谁敢逆他的意,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的男人,他跟你讲个屁道理。
“我已经答应他,等从平洲回来,就退了这门婚事。”
陈敏柔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崔令窈率先道:“谢晋白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若是再嫁给沈庭钰,那就是害了他。”
这话中含义甚多。
陈敏柔难以置信:“所以你并不是对谢晋白余情未了,而是畏惧他的权势,不得不妥协?”
出身尊贵,顺风顺水的出嫁,夫家还是超品国公府,陈敏柔从未为谁的权势逼迫过。
很难想象自家好友是受权势所迫。
她面色难看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岂能受谢晋白要挟,听之任之?旁的你都先放一边,只问问自己现在对沈庭钰是否有意。”
崔令窈哭笑不得,“我才认识沈庭钰几天,还到不了难舍难分的地步,你别一副我被棒打鸳鸯的表情啊。”
“管它是不是难舍难分,一点心动也是心动,怎么也比回头同谢晋白一块儿强,他都另纳侧妃将你逼死了,你好不容易得以重生,又凭什么来逼迫你!”
陈敏柔越想越怒,握着她的手道:“你都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他什么呢,难道不该是失而复得的他害怕你再出事吗?大不了……”
“也并非完全如此,”崔令窈轻轻摇头,道:“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再次嫁给他。”
她时刻牢记,再次来大越的任务,是让谢晋白有孩子。
而这个孩子,要回去现代的她不能生,就只能想办法让他找其他女人生。
这样的前提下,其实她是不愿意再嫁给谢晋白的。
但以那人现在的执拗,似乎没得她选择…
崔令窈长叹口气,“先不考虑这个,一切等从平洲回来再说吧。”
第94章 男人无子纳妾一点错也没有
见她心中已经有所计较,陈敏柔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如果你是因为心里放不下谢晋白,还想跟他在一起而回头,我便是再恼你不争气,也高兴你能顺心如意。”
“但如果你是被迫……”
陈敏柔声音顿了顿,道:“只要窈窈你不愿意,我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以谢晋白如今的权势,未来登顶的几率极大,没人能跟他抗衡。
但他们惹不起,躲还是躲得起的。
只要不愿意,那就总有办法。
反正都死过一回,躯壳都换了一副,也不差隐姓埋名一趟了。
崔令窈听明白她言中之意,不忍辜负她的好意,应道:“日后若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绝不跟你客气。”
陈敏柔欣慰的笑笑,还要说点什么,崔令窈继续道:“你想帮我,首先得好好活着,从前的故人只有你知晓我的身份,你若再出事……”
看着好友病白的面颊,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敏敏,你不会忍心我真成为孤苦无依,任人拿捏的孤女吧。”
陈敏柔:“……”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你这是什么话,你的父母兄长爱你如宝,但凡你愿意坦露……”
“这不一样,”崔令窈正了神色,认真道:“既然想要躲起来,摆脱谢晋白,那知道我身份的人自然越少越好,若将爹娘也牵扯进来,谢晋白要查我的我的去处就太简单了。”
说着,她自己都信了。
好像马上就要被谢晋白逼的远走天涯一般,特别严肃道:“敏敏,你必须好好活着。”
陈敏柔面色复杂。
一脸,‘我真的有这么重要?’的眼神看着她。
崔令窈郑重点头:“如今我只能靠你了。”
陈敏柔:“……”
她感觉喉咙发干,想摸杯茶水润润,但这里只有她们两人,没有奴仆随行,更没有准备茶水。
“果然…”崔令窈抿唇:“你就是哄我的,实际上还是怕惹上麻烦,也对,谢晋白何等人物,你会……”
“我岂会怕谢晋白!”陈敏柔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恼道:“只是我这身体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不过你放心,在我离开前,一定给你留些得用的人。”
“这是什么话?”
听见她这般说,崔令窈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你身体到底怎么了,真到就到了谈及生死的地步?”
她不信!
“你素来康健,闺阁时力气大的能射杀狼,现在年纪轻轻怎么就药石无医,只能等死了?”
“这种事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敏柔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年生女儿时就是难产,太医诊断说日后子嗣艰难,恐难再遇喜。”
这个,崔令窈的确是知道的。
她还知道,因为子嗣有碍,陈敏柔承受了多大压力。
赵仕杰是赵家嫡长子,七岁时就被请封了世子。
他是要承袭国公府爵位的,子嗣是重中之重。
而陈敏柔生下女儿就伤了身子,只得一女的情况下,不能再有孕。
赵家怎么能坐得住。
陈敏柔才出了月子,国公夫人便提出要为儿子纳妾。
她是的的确确只为了长房子嗣考虑,倒也没有特意为难儿媳,提及纳妾时,表示可以让陈敏柔自己选。
不拘出身,不拘容貌,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妾室进门绵延子嗣,也不会有歪心思。
甚至,允许去母留子。
婆母自诩宽厚,但对陈敏柔来说依旧犹如晴天霹雳。
好在,赵仕杰很靠得住。
他对纳妾之事严词推拒,见压力还是铺天盖地朝他们小两口袭来,妻子一日比一日郁郁寡欢。
为此,专门请旨离京外放,带着媳妇过二人世界去了。
夫妻俩离开的那日,崔令窈还亲自在城门口送行。
当时,她是真的很看好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
认为他们情比金坚,如果赵仕杰也有攻略值的话,只怕早就满了。
而现在,短短几载,竟到了这样的境地。
陈敏柔冲她笑了笑,耐心将这些年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离开京城,子嗣压力同样大,我们求医问药都想调养好身子,一直没有喜讯,后来,倒是你的死讯先一步传来…”
“我难以接受,想冲回京城问问谢晋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还想去见你最后一面,送送你,但赵仕杰不许,他说谢晋白疯了,谁在他面前提及你,都凶多吉少,他还说…”
想到那日他们夫妻间的争执,陈敏柔话音一顿,声音轻了很多。
“他说谢晋白没错,更没有背弃感情,男人无子纳妾一点错也没有,还说让我冷静点,赵家本就对我不满,若再闹出什么动静,只怕他也扛不住压力。”
这话,赵仕杰后来说他只是一时口快。
但听在陈敏柔耳中,那便是用纳妾来威胁她。
如果她回了京城,扛不住压力的他,只能妥协纳妾。
这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陈敏柔看向崔令窈,嗓音艰涩:“我在想,他是不是早就想纳妾了,在我喝着一副一副调理身子,以求有孕的药时,他就动了纳妾的心,只是顾虑之前答应过我绝不二色,不愿做背信之人,所以想着等我先一步提出来,再顺势应下,……谁知我如此不识趣,还要给他惹麻烦,便再也控制不住出言警告。”
那是一根刺。
深深扎在陈敏柔心间的利刺。
叫她再也不敢毫无保留的去信任枕边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认为根深蒂固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没多久,发现妻子冷淡下来的赵仕杰向她赔了不是。
陈敏柔只觉得眼前人非彼时人,做不到同从前一般和他亲密。
那之后,他们夫妻感情日渐疏离。
好友突然的死亡,和夫君的转变,让陈敏柔开始郁郁寡欢。
再后来,诊出怀孕也生不出几分欢喜,赵仕杰倒是高兴极了,抱着她几欲落泪,她也毫无动容。
哪怕她清楚的知道赵仕杰已经为了那句话,赔了无数次小心,几乎做到了极致。
她该借坡下驴原谅他,同他重修就好,反正子嗣问题也不存在,只要她摒弃前嫌,他们还能白头偕老。
舌头和牙齿都有碰撞的时候,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夫妻呢。
第95章 ……光想想,都觉得伤心。
但陈敏柔就是不能释怀,依旧郁郁寡欢,整个孕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
因为男人的一句话,而郁结于心,不得开怀。
这样的情绪直到临盆,她又一次难产。
生死之间,陈敏柔看到了许多‘未来’的画面。
赵仕杰在她死后第三年,喜欢上了个小姑娘,将对方迎娶为妻。
他们生了一串的孩子,甜蜜恩爱。
而她留下的一儿一女,没有母亲庇护,又不得父亲欢喜,庸碌一生。
那次醒来后,看着守在床边胡子拉碴,满目通红,颓废至极的夫君,陈敏柔突然就彻底想开了。
再也不纠结于那点子男女情爱。
只想在临死前,为孩子筹谋好一切。
崔令窈始终安静听着,在听见那个荒诞梦境时,眉头蹙的死紧。
拥有系统,且有过更光怪陆离经历的她,并没有怀疑那是好友神志不清时的幻觉。
以崔令窈的推测,陈敏柔梦中所见的一切,大概率是另外一个平行时空中的未来走向。
只不过这个世界,陈敏柔没有死于难产,而是强撑着一口气活了过来。
但她依旧元气大伤,病重垂死。
所以……
崔令窈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一边心疼好友命不久矣,一边又不愿意相信赵仕杰竟然会在短短三年内,另觅所爱。
想到京城那些传闻,她脸色难看,“你尚在病中,赵仕杰真就已经准备好了迎娶续弦?”
“……”陈敏柔沉默了瞬,抿唇道,“这倒是怪不得他,是我逼他的,若他不应允,我便不喝药。”
“什么?”崔令窈愕然。
“你知道的,他最怕我死,”
陈敏柔冲她笑了笑,道:“不管是爱意尚存也好,还是因为当年那番话愧疚,他都舍不得我死。”
凭借赵仕杰的‘舍不得’,她才能以自身安危,让对方许诺将来的续弦必是陈家女。
昔日恩爱夫妻,走到这份上……
崔令窈久久没回过神来。
如果赵仕杰的心意不曾变,那在他的视角下,就仅仅只是因为一句失言,挚爱的妻子从此对他冷淡下来,再也不肯原谅他。
如今病重垂危,不放心的也只有两个孩子,她完全不信任他会护好他们的孩子,也完全不信任他的感情。
一点也没有舍不得他这个夫君,甚至以自身安危相逼,也要安排庶妹来做他的续弦。
……光想想,都觉得伤心。
崔令窈简直不知道该憎恶赵仕杰的当年的口不择言,还是对他如今处境的怜悯。
从本心上讲,她依旧不敢相信对方三年后会移情新人,为此不顾发妻留下的一儿一女。
可……
无论怎么样,崔令窈还是无条件站在自家好姐妹这边。
她伸臂拍了拍好友的肩,道:“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人走茶凉,即便是庶妹,也有自己的私心,赵家还有爵位等着继承,依你所见,赵仕杰又是个靠不住的,日后等你庶妹有了自己的子嗣,又岂会费心看顾你的孩子,你当真放得下心吗?”
这话说到了陈敏柔的心坎上。
她苦笑摇头,“你说的对,人走茶凉,我一死,即便是家中庶妹嫁进来,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对两个孩子好。”
可她能怎么办呢。
生、老、病、死,这是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
崔令窈不赞同道,“我看你就是心病,从前子嗣压力大思虑过重,后又因为赵仕杰一句话而心神大崩,好不容易对男女之情看开了,又钻进了那个梦境的牛角尖,总认为自己命不久矣,身体这才衰弱下去。”
天天想着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就算是个壮年男子,长此以往身体也会不舒服,何况她一个刚刚生产完,本就元气大伤的妇人。
在现代,崔令窈在新闻上看多了各种各样的例子。
她温声劝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想点好的,将情绪调节好了,身体自然就会好转,既然不放心别人,那就好好活着,自己照顾两个孩子,只要你在,就没人能欺负他们。”
“我知道的,”陈敏柔轻轻笑着,“今日得知你回来,我心情当真好了很多,你且安心,我绝对会善待自己身子,再也不沉湎于情爱之中。”
从前总觉得情爱大过天,因为夫君一句话,便万念俱灰,日复一日自怨自艾。
现在,真到了临死关头,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哪怕瞧见未来的赵仕杰会变心,比起伤怀,陈敏柔更多的是担忧自己孩子。
崔令窈红了眼眶,抱住她:“等我从平洲回来,就天天陪着你,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
姐妹二人说了许久的话,等到情绪逐渐平复,才挽着手往回走。
才迈进院子,就远远瞧见灵堂门口的身影,一袭青衫,玉冠束发,修长的身姿挺拔,立于檐下。
是赵仕杰。
自陈敏柔病重后,从未离开他视线这样久,他生出几分焦躁,在灵堂等不下去了。
这会儿,总算见到两人回来,便当即朝这边走了过来。
崔令窈抬眸瞥了一眼,小声嘀咕道:“他如今有二十五了吧?卖相倒还是挺可观,难怪你梦中三年后,他还能有精力找小娇妻。”
“……”早习惯好友三不五时崩出几句语惊人死不休的话,陈敏柔唇角抽搐了下,道:“我也二十三了。”
“你不同,”崔令窈理所当然道:“你芳华正茂呢,怎么能一概而论。”
说着,她脚步顿了下,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道:“他没猜出我的身份吧?”
“我不确定,”陈敏柔缓声道:“那日你的暗示,我也只是怀疑,不曾同他说过,但他心思素来深沉,不知有没有看出端倪。”
崔令窈眉头微蹙。
想到谢晋白突然之间的转变在先。
再加上她当日对陈敏柔的暗示。
今日,陈敏柔又坚持拖着病体也要来给沈氏上香。
而现在,才见两次面的她们,如至交好友般独自聊了这样久。
只怕……
思量间,赵仕杰已经走到她们面前,他眼里完全没有旁人,一站定,便伸臂揽过妻子的肩,将人揽进怀里,细细端详了她面色后,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眸光微微一暗,“哭了?”
第96章 “我真的没办法了。”
崔令窈想叹气,这样被当隐形人的经历她实在不陌生。
所以她不太愿意相信眼里只容得下陈敏柔的男人,真的会在丧妻三年后,就另结新欢,甚至不顾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
而陈敏柔闻言,抬手就要去摸自己眼皮,被赵仕杰制止。
“别碰,会疼。”
她皮肤嫩的很。
尤其这会儿眼睛肿的如核桃。
方才只怕很是大哭了一场。
赵仕杰有些恼,面色发沉:“记不记得来之前答应了我什么?”
她保证会平心静气,绝不大喜大悲,或是动怒。
他才同意她来寻……
陈敏柔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同裴姑娘一见如故,感念她丧母之痛,陪着哭了场,身体还好,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赵仕杰垂眸细细端详,发现她眼睛虽然是红的,但精神头瞧着比在家中好了许多。
似压抑的情绪被激发出来,反而比喝几碗温补的药汁还有疗效。
她说的是实话。
她的确没感觉到不舒服。
赵仕杰心中一喜,下意识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紧了些,总算舍得将目光分向旁边的崔令窈。
眸色浅淡,疏离,眼神透着几分审视。
较之少年时期,任一方封疆大吏多年的他瞧着的确深沉了许多,就连这份显而易见的审视,只怕都是故意给她看的。
——他在试探她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心中所想。
空气沉默了瞬。
按理说,贵客在前,崔令窈当行个福身礼的。
但她膝盖笔直,半点也没弯曲。
这是她给他的答案。
赵仕杰双眸微眯,目光自她同样泛红的眼睛略过,似确定了什么,低头对怀中人道:“沈大夫人听说你来,在前厅候你许久,过去同她说说话吧。”
他口中的沈大夫人是沈庭钰的亲娘,沈国公府世子妇。
陈敏柔跟她同等身份,既知道贵客亲临府上,那自然要好生接待一番的。
主人家在等着,陈敏柔不好推辞。
她向崔令窈道别,欲离开时,见赵仕杰不动,脚步微滞,问他:“你不一起去吗?”
鲜少见她主动关心自己,赵仕杰眸光微闪,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温声道:“你先行一步,我稍后过来。”
陈敏柔眉头微蹙,这里只有他们三个,意图如此明显的支开她,是想为难……
“你想做什么?”她道:“我方才只是触景生情落了几滴泪,同裴姑娘并无关系,你……”
“敏敏,”崔令窈轻轻摇头,笑道:“赵世子既想同我说几句,那就让我们说几句话吧。”
很明显,赵仕杰已经看破了她的身份。
这样也好,这样她就不需要隐瞒什么。
明日她就要动身去平洲,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月的时间,以陈敏柔如今的身体状况,不确定赵仕杰的心意,她怎么放心离开。
崔令窈拍了拍好友的肩,“你先过去前厅。”
陈敏柔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抬步离开。
眼角余光都没朝自个儿夫君那里瞥。
赵仕杰直挺挺的站在原地,看妻子渐行渐远的身影,薄唇紧抿,眸色暗淡。
崔令窈全程目睹,启唇道:“活该。”
讥讽的话语入耳,赵仕杰浑身一僵,脖子缓缓转动,目光望了过来。
“看我做什么,说的就是你活该,”
崔令窈哪里会怕他,见他面色阴沉,还故意掩唇笑道:“怎么办,敏敏好像不要你了。”
单单这两句话,都不需要再说其他,就足够让赵仕杰确定面前人的身份。
他唇动了动,问:“你们方才说了什么,她哭的那样厉害。”
他还有脸问!
崔令窈眼神一冷:“当然是说你是如何以纳妾为要挟,不许她进京,逼着她郁结于心,从此再不得开颜的事了。”
纳妾为要挟,不许她进京…
赵仕杰沉默良久,苦笑:“原来,她是这样认为的。”
“不然呢?”想到陈敏柔好好一个明媚骄矜的姑娘,竟被生生磋磨到抑郁成疾,崔令窈气道:“从前我真是看错了你,竟认为你对敏敏情深几许,此生不会负她。”
“我没有负她!我只是一时失言……”
赵仕杰想要解释,话到一半就顿住,觉得没有跟第三人说的必要,很快,又改了主意,继续道:“我从未想过纳妾,她误会我不要紧,但不能跟她自己身体过不去。”
“你不知道现在她身体有多差,我没有办法了…”
情绪太激动,赵仕杰的胸口急速起伏着,声音却轻不可闻,“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一点一点衰败下去。
束手无策。
她多记仇。
不过一句话,一句初衷只是不想让她回京城,挑战失去理智的谢晋白的话,就让她记了三年。
冷了他三年。
整整三年,她不放过他,也不放过自己。
现在,她身体将油尽灯枯,舍不得父母幼妹,放心不下儿女,就连身边伺候的奴仆,她都要给她们打点好前程,唯独对他……
唯独对他!
赵仕杰仰头深吸了口气,嗓音微哑:“你知道吗,…她就要死了…太医说她活不过年底。”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染上几分哽咽。
素来八风不动,始终端方温润的男人,此刻眼尾通红,像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崔令窈的那句‘活该’再也说不出口,可到底气怒难平,“你哄哄她啊,说错了话,就认认真真哄哄她,敏敏这样好的一个姑娘,给你生了一双儿女,你连哄哄人都不会吗?”
她抹了把脸,骂道:“你这混账,怎么就能让她这样难过。”
“我错了…”藏于袖口的双手隐隐在发颤,赵仕杰僵硬的站着,“是我的错,明知你的死让她伤心,却还口不择言雪上加霜。”
后来,他哄了她许久。
见她始终不肯给他个好脸色,每每忙完政务回来,面对她的冷言冷语,便也来了脾气。
他任由他们夫妻之间冷了将近一年。
直到她有孕。
可那时,再想挽回,就更难了。
崔令窈听的生气,“你做错了,遭罪的却是敏敏,她那样爱你,为了子嗣本就压力大,你说那番话跟扎她心窝子有什么区别,……难怪她对你死了心!”
? ?开了个书友群,宝子们感兴趣的可以进群玩玩…例行求一下票票,和追读
第97章 只有我是个小人
难怪她对你死了心…
赵仕杰浑身一震,倏然掀眸看了过来:“她跟你说的?”
“哪里需要她说,瞧也瞧出来了,…怎么,”崔令窈冷冷一笑:“难道赵大公子看不出来你的妻子对你有多死心吗?”
……
空气陷入一片凝滞。
这话太直接了当。
一丝余地都没有给赵仕杰留。
让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陈敏柔只是生他的气,他们还是相爱的。
旁观者清。
所以,她真的不在意他了。
赵仕杰面色渐渐惨白,怔怔道:“她是不是想用死来报复我?”
“???”
崔令窈惊愕不已,“你也别太高看自己了,她对你死了心,但世上还有她放不下的人,怎么会用自己的命去报复一个你?”
“她只是不耐烦搭理你,见到你就情绪不高,也不愿意同你多说话,”
两人交流的太久,见他这副死样子,崔令窈更是不耐烦了,直接道:“她病在心上,忧思多虑,你要是还有几分良心,就想法子让她开心些。”
赵仕杰何尝不想让妻子开心些。
他哑声道:“我没有办法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我都用过。”
“她产子后身体虚弱,要回京调养身体,我便上奏辞去郓州官职,陪着她回京,寻遍名医的同时,一边求陈家人多来陪陪她,开解她…”
可结果呢?
赵仕杰眉眼疏冷,道:“陈家人倒是来了,只是每每前来,都会带上家中庶女,陈家庶女不少,这次的见我没多看一眼,下次来便又换了一个,有时同时带了两三个一块来,我再迟钝,几次三番下来,也瞧出了端倪。”
辞去实权官职陪妻子回京养病,她却如交代后事般,要给他准备续弦人选。
甚至在他不知情时,就说服了她父母,安排了庶妹来相看。
那些庶女来的频繁,府里府外传的沸沸扬扬,赵仕杰却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妻子竟跟当今世上所有内宅夫人一样,在缠绵病榻,自感命不久矣时,会亲手给夫君安排续弦,只为了一双儿女着想。
他们那样的情分!
可他来向她求证,她竟装也不装,直接承认了。
更是用‘喝药’来跟他谈条件,逼他点头答应,日后他动了续弦的念头,继妻只能是陈氏女。
赵仕杰动了大怒,从未有过的惊痛,让他理智全无,简直恨不得掐死她算了。
可她生着病,虚弱的多说两句话都喘气。
他怒气还来不及爆发出来,就被她一连串的咳嗽惊掉了魂。
他怕极了她出事,哪怕心里痛的要死,恨的要死,也咬着牙应下。
“再后来,陈沛柔竟也找到我,说日后要嫁入赵家,替她姐照顾一双儿女…而她竟当真了,舍不得嫡亲妹妹搭上终身,又让我发誓,绝不碰她妹妹,”
说到这里,赵仕杰再难忍耐,睁着赤红的双目问:“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就是说错了一句话。
一句话而已。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竟然会被一句话彻底颠覆。
赵仕杰抹了把泪,自嘲道:“她们姐妹情深,只有我是个小人,是个妻子病重,便迫不及待准备续弦小人。”
……
四周静了下来。
崔令窈也沉默了。
面前男人…似乎很惨。
就是不知道陈敏柔那个梦里所见,究竟是不是还没有发生的‘未来’。
一想到不过三年时间,这人或许就娇妻在怀,再添幼子,把亡故的发妻抛之脑后,那点细微的怜悯就消失不见。
崔令窈定了定神,淡淡道:“若不是你之前的话,透露出有意纳妾的事实,敏敏也不会这么误会你。”
话的确是他说的,还是在那样的情景下说出来的,赵仕杰就是一百张嘴也无从辩驳。
他苦笑出声,“依你之见,我现在该怎么做?”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敢奢望,也什么都不去想。
唯一的念头就是,陈敏柔不能死。
她不能死。
就算一辈子不原谅他,就算一直对他冷漠以待,做对怨偶,他们也要顺顺当当白头到老。
生同衾,死同穴。
谁也不能半道丢下对方。
崔令窈还没说话,就听他又道:“今日见到你,她身体状态很好很多,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精神,日后,你能不能多来陪陪她?”
只要心情好了,说不定身体就能好。
崔令窈颔首:“当然,我当然会去陪她,等我从平州回来……”
“你要离京?”
赵仕杰一惊,很快想明白了原因,眉头微蹙:“敏敏将你看的很重要,三年前,你的死让她伤心了很久,她的郁郁寡欢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原因,如今你回来,她欢喜成这样……”
他沉声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但你能不能看在敏敏的份上,暂缓离京的事,或者等她身体好些了再……”
真的是个很无理的要求。
死者为大。
入土为安,那是头等大事。
绝不容缓。
尤其,沈家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明日出发。
突然说不走了,要去陪好友养身体。
外头如何议论先不说,只怕国公府就要以为她得失心疯了。
崔令窈可以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但沈氏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她必须要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会很快回来,等安排好母亲后事,就快马加鞭赶回。”
赵仕杰定定站了会儿,犹不死心:“不能不去吗?”
几次三番如此无理的要求,对于他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但赵仕杰什么也顾不上。
他强自道:“我安排人替你去,一定将你母亲的丧事办的漂漂亮亮。”
若不是舍不得离开妻子,只怕他恨不得亲自代替她去。
崔令窈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道,“离京后,我每隔一日,就往赵家捎信,最迟两个月就能回来,你看好她,不要让她出事。”
她主意已定,坚持要去给生母办丧事。
这本无可厚非,但赵仕杰却不能接受。
第98章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这样的事。
他沉了脸色,心中无数念头滚过,周身气压低沉。
……有些可怖。
崔令窈吓了一跳。
简直想喊陈敏柔回来问问,她是怎么能说谢晋白阴测测瘆得慌的。
说的是她老公才对!
“你想做什么?”
瞧这样子,似乎琢磨着想给她掳回去。
崔令窈往后退了半步,蹙着眉道:“这里是沈家,我劝你冷静点。”
不知哪句话起了作用,赵仕杰疏冷的眉眼微垂,缓缓收回目光。
他唇角微抿,道:“尽快回来,每日一封信回京,不要缺漏。”
言罢,再度抹了把脸,转身离开。
崔令窈没有阻止,却见他走了几步,脚步顿住,又偏头看了过来,淡淡道:“这暗处有多少人在护着你,你自己知道吗?”
这是个问句。
但赵仕杰没有想得到答案的意思,问完就走。
徒留崔令窈呆立原地。
……多少人在护着她?
所以,他顾虑的不是沈家。
而是暗处,谢晋白留下的人?
这人是疯了吗…
要是没那些人,他真要把她留下,去陪敏敏?
她跟陈敏柔是手帕交,跟赵仕杰自然也认识多年。
印象中最清润知礼的温和少年,怎么也成了以权压人眼都不眨的人。
崔令窈后知后觉感到胆寒。
上一次任务,她出身煊赫,遇见谢晋白后,为了完成任务把自己嫁给他,顺顺利利到,哪怕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古代世界,也从未受过一丝半点权势不如人的苦楚。
这是她第一次惊觉,自己如今的身份有多卑弱。
一个无家族,无父兄,无权无势的孤女。
要是背后没有护持,她的意愿,在这些权势阶级的眼中,就不配获得尊重。
谢晋白爱她,对她势在必得。
就像沈庭钰所说,那日在赵国公府,他看似给了她抉择,实则她的选择只有一个。
那就是再嫁给他。
或早或晚,都只能嫁给他。
如今,赵仕杰竟也这样。
她分明说的清清楚楚,要先回平洲安葬母亲,会尽快赶回来,而他却丝毫没将她的意愿放在眼里。
让他顾忌的只有谢晋白。
甚至,怕她看不明白,临走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故意点破这一点。
……是想让她认清自己身份,抱紧谢晋白大腿?
还是,想让她知道,谢晋白的权势,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怎么一直在这里站着?”
清澈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崔令窈恍然回神,看向不知何时走到面前的男子。
她有些发愣,那双漂亮的杏眸红肿,眸底全是无措。
仿佛一头受到惊吓的麋鹿,在惶惶不安。
她哭过。
沈庭钰胸口猛地停滞了瞬,几乎是下意识去握她的肩,“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崔令窈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发现,重回大越这么多天,似乎只有面前这个男人在真正尊重她。
他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份的。
也是第一个对她施以帮助的。
‘权宜之计’是他提出来,主动给刚刚来到陌生躯壳,陌生环境的她,排忧解难。
在她见过谢晋白,回头向他提出想解除那桩婚约,他也从容的应下。
从始至终,他都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甚至,都没想过说上一两句话,来勾动她的愧疚心。
即便她明明看出来他在不舍。
原先视作寻常的东西,在赵仕杰赤裸裸点醒她如今的‘位卑言轻’后,才惊觉有多珍稀。
她久不说话,沈庭钰认定她受了为难。
登门欺辱人,赵家两口子未免也太不将他们看在眼里。
“走!”
鲜少与人为恶的男人心头大怒,眼神沉了下来,“他们还在前厅,不管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给我一五一十还回去。”
说着,沈庭钰一把揽过她的肩,就要扶着她往前厅走。
崔令窈眼睫颤了颤,摇头道:“没人欺负我。”
她看着难得急怒的男人,轻声解释:“你误会了,我只是跟陈敏柔相认,彼此抱着哭了一场,昔年我跟她一起长大,彼此感情甚好,她不会欺负我。”
沈庭钰信了。
他长松了口气,“你吓到我了。”
崔令窈:“……这有什么吓人的。”
肩上的手还没有收回,两人相对而立,靠的很近。
沈庭钰浑然不觉自己举动有多亲昵。
他垂眸定定看着面前姑娘,唇动了动,哑声道:“我以为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若是这样,那就是他太无能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这样的事。
他跟赵仕杰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眼神太灼热。
崔令窈只觉心头微悸,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了上来。
让她感到呼吸不畅。
在现代,她没谈过恋爱。
十八岁的年纪,刚刚考上大学,就被系统找上。
为了救哥哥,来到了大越。
十年里,她记挂站不起来的哥哥,满心都是完成任务回家。
根本没有第二种念头。
至于对肌肤相亲无数次的谢晋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崔令窈无心,也不敢去细细琢磨。
总之,她是要回家的。
哥哥还等着她的百病丹来救双腿,她是一定要回家的。
这是她的执念。
仅有的一段男女感情,在这样的执念下,变得畸形。
哪怕到现在,崔令窈也分辨不清自己对谢晋白到底存不存在他所控诉的爱意。
她只知道她不讨厌他。
在任务完成决定回家时,还一度对他十分愧疚,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冷静期一年内,那些愧疚被他的忽冷忽热,他大张旗鼓的纳侧妃,且纵容侧妃羞辱她而磨灭。
如果不是渐冻症,如果没有再次回到大越,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谢晋白。
但她回来了。
这次,她用裴姝窈的身份,认识了沈庭钰。
他跟谢晋白完全不同。
在真正的少女时期,崔令窈也曾幻想过,自己上了大学,要谈的男朋友该是什么样。
一定得是温柔俊秀,包容体贴,尊重女孩子,还要情绪稳定。
这些特制,沈庭钰都有。
他是顶尖士族门阀教养出来的贵公子,满腹诗书,博古观今,进退有度。
而她跟他阴差阳错的有了婚约。
被长辈许可的婚约。
如果…
第99章 仅此而已
如果…
崔令窈想,如果这是在现代社会,她应该会很愿意跟沈庭钰这样的男生谈一场恋爱。
可这是在大越。
她的任务世界,而她的任务对象不是他。
只要谢晋白在,他就不会允许她身边出现任何男人。
她得快速斩断这些似有若无的情愫,跟沈庭钰划清界限。
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沈庭钰,她都必须这样做。
空旷的庭院中,两人相对而立,连洒扫的奴仆都没有。
沈庭钰垂眸,定定看着面前姑娘。
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她面色一下平静了许多。
从前瞧了就头疼的脸,换了个芯子,就让他多看一眼,便心跳紊乱,手足无措。
他的眼神太热烈,崔令窈根本不敢同他对视。
她别开脸,往后退了一步,挣开肩上的手,抿唇道:“进去吧。”
灵堂不好一直没有人的。
………
这边发生的一切,自然很快被暗中人传了出去。
誉王府,书房。
谢晋白麾下幕僚、家臣们依次入座,正在商议事务。
他明日要离京,该交代的都得交代下去。
李勇躬身进来时,里头正商议的起劲,他绕过众人直到上首,微微福身凑到主子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谢晋白面容微顿,偏头:“她哭了?”
李勇颔首。
天知道听见这消息时,他有多震惊。
赵国公府世子妇乃他家已故王妃的手帕交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结果她竟跟裴姑娘单独密话,两人还相拥而泣。
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位裴姑娘,是他家主子移情的对象。
现在……
李勇已经有些神神叨叨了。
难道,真是他家王爷情感动天,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把王妃送回来了?
不然,赵家大少夫人不应该这么做啊。
……
许是前一晚的话起了效果,当天晚上,崔令窈回到房间,没有嗅到熟悉的气息。
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她太累了。
这几日,白天又哭又跪,晚上回来还要应付那个男人。
已经精疲力尽。
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个好觉。
再睁开眼,已是清晨时分。
睡眠充足的她,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好了许多。
知秋进来伺候洗漱,低声道:“大公子身边的沈珥天不亮就来了,道是您无需着急,只管慢慢收拾,夫人灵柩出行的事儿,大公子在安顿。”
长途跋涉第一天,想叫自家未婚妻休息好再动身,其余一切他自己打点妥当。
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周全,当真是贴心的不像话。
知秋替主子高兴,没忍住笑道:“从前是大公子没开窍,如今开了窍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温柔郎君,姑娘您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崔令窈面色微顿。
咽下心口涌上的复杂滋味,淡淡道:“梳妆吧。”
知秋一愣,见她兴致不高,不敢再说什么,忙碌起来。
心中暗道自己多嘴,主子重孝在身,岂能言笑晏晏。
…………
沈国公府正门口。
夏日太阳出来的早,等收拾妥当,已经天光大亮。
崔令窈到时,就见沈庭钰一袭青衫,背对着这边,立于檐下。
他身量很高,背影定如青松,广袖长袍,脊背挺直,微风吹拂过来,吹动他宽大的袖口,整个人看上去疏冷。
及冠不久,身形还带着几分少年的薄瘦。
就算不看正脸,只打眼一瞧,便足以让人顿足。
崔令窈也不例外,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样的人物,惊艳京都贵女们,简直是毋庸置疑的事。
难怪陈敏柔婆母都为小女儿惦记上了。
似察觉到身后动静,那边静默等候的男人转头看了过来,沉静的眸光微微一亮。
一身杏色衣裙的姑娘盈盈立在阳光下,浑身上下素净的很,就连细腻的皓腕也空空荡荡。
但她在发光。
在发光。
街角处,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
车帘掀起个角,里头人的目光直直朝这边看来。
崔令窈莫名打了个突,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沈庭钰抿唇笑道:“上车吧。”
队伍很长。
扶灵回乡,路上照看灵柩,安排随行的奴仆也不少。
马车在最前方。
崔令窈前脚上了马车,后脚沈庭钰也上来。
她微微一怔。
见状,沈庭钰笑了下,“外面很热,你不是想让我骑马吧?”
崔令窈:“……”
她想说,你可以单独乘一辆马车。
后又想,毕竟是赶路,本就该轻车从简。
所以,她没有说话。
沉默间,车轮徐徐转动,往城门口驶去。
车厢内。
两人相对而坐,冰瓮徐徐吐着凉气,很是凉爽。
崔令窈却定不下心。
她在想,谢晋白呢?
那人不是说要跟她同行吗?
她撩起车帘,朝外四处张望。
沈庭钰正给她斟茶,见状,问她:“在看什么?”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还是坦白道:“谢晋白说,要同我一块儿去平州。”
话落,沈庭钰斟茶的动作微顿。
“这样啊…”
因为能独处而诞生出的满心欢喜倏然凝滞,他笑了笑,又问:“你已经打算好了,要同他再续前缘?”
这话,要是谢晋白本人来问,崔令窈都绝不会理,可这是沈庭钰。
跟她有婚约,且莫名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的沈庭钰。
她必须打断他的所有念头。
所以,崔令窈想也不想的颔首,“他挺好的,从前那些也都是误会,等从平洲回来,咱们就去跟长辈们说婚约解除,”
理由她都想好了。
“到时候我就说,平洲一行,与你朝夕相处,发现自己对你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妹妹仰慕兄长,从前的婚约就不作数了。”
沈庭钰看着她,良久,轻轻嗯了声,“好,都听你的。”
他眼神中的情绪很复杂。
崔令窈不敢细品,急急别开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飞快道了声对不起。
沈庭钰僵硬的扯了扯唇:“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他道:“是我的问题,原本以为老天眷顾,给了我一次机会,现在它把机会收回去了,从始至终与你无关。”
第100章 “你给我冷静点!”
只是老天不给他机会,仅此而已。
若给他机会,她重生当日,谢晋白就不该出现在马车外,听见她的那番话,对她身份存疑。
若给他机会,她就该记恨谢晋白高调迎侧妃害得她惨死的事,绝不回头原谅。
而不是现在。
明明他们婚约已定。
却还是要……
这种绝望后,再迎来希望,惊喜过后,又是绝望的感觉,太叫人痛苦。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滞。
崔令窈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有些愧疚。
明明,她不该愧疚的。
可或许是他太真诚,太好。
或许是他从始至终都足够尊重她。
这样的态度,让她舒服,也让她愧疚。
沉默间,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平坦官道,队伍末尾,有一辆马车低调随行。
日头到顶时,马车在一家客栈停了下来。
才离京不久,沿途还算繁华,故而能在客栈用膳,若是再走上几天,午膳或许只能在路上对付一口了。
即便如此,这家客栈的菜肴也十分粗糙,跟国公府里的精致完全不能比。
崔令窈进了客栈,丝毫没察觉队伍末尾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跟沈庭钰姿容都不俗,哪怕有意低调朴素,但周身贵气依旧掩不住,店里的其余客人们几时见过这样的贵人,都看直了眼。
谢晋白下车一抬眼,就瞧见那他们肩并肩上楼的画面。
耳边,是其他客人们的声声赞叹。
夸他们当真是郎才女貌,一对壁人。
听的谢晋白齿关一紧,下颌骨咬的咔咔作响。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亲眼目睹她跟另外一个男人同乘一辆马车,竟跟个龟孙一样默默尾随。
现在,还要看着她跟人雅间用膳,接受旁人的赞叹。
满腔的酸痛,让谢晋白面容扭曲了一瞬。
身后刘玥刘榕对视一眼。
刘玥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您身子要紧,切莫动怒,不如,属下去将……”
一整个上午,亲眼目睹自家主子是如何气怒交加,却不敢轻举妄动,咬着牙也忍耐的刘玥震撼主子终于又有个瞧入眼的姑娘时,又觉不解。
他家主子何等身份,哪里用得着这般委屈自己。
瞧上了,对方要是不肯,那直接掳来就好。
为妻为妾,都是一句话的事。
区区一个国公府表小姐,难道将人掳了,沈国公还敢来讨回公道不成?
就算来,他家主子又有何惧?
刘玥都想直接动手了,被谢晋白喝止。
他做错了事,她还没有原谅他。
总算让她同意,等从平洲回来就解除婚约,一切都在步步变好。
这样的情况下,谢晋白实在不愿意惹她不快。
想要人,很简单,但尝过两情相悦的甜蜜滋味儿,他还是想连人带心一起要。
哪怕,她的爱意轻不可闻。
他也想要。
…………
崔令窈对底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跟沈庭钰进了雅间,简单用过午膳。
稍事修整一刻钟,马上又要开始赶路。
时间都是计划好的,晚上不想露宿荒野,就片刻也浪费不得。
奴仆们如厕的如厕,用膳的用膳,还有给马喂食草料的。
崔令窈在马车上待了一上午,正觉身子酸软,打算四处走走,活动活动。
心里惦记着事儿,她边舒展手脚,边抬眼细细打量了下四周。
最后将目光落在队伍后方的那辆马车上。
那是一辆很普通,很不起眼的马车。
客栈门口,这样的马车随处可见。
让崔令窈顿住目光的是,马车旁边的人。
刘玥。
从前和李勇一样是谢晋白的贴身侍卫,武力高深莫测。
后来,谢晋白接管羽林卫,大手一挥,直接将人安插到了副统领的位置。
现在三年不见,不知道这个副职转正了没有。
总之,这是谢晋白的心腹,日常忙的脚不沾地,这次竟又让他回归本职工作。
可见,他的伤有多重,才需要将刘玥带在身边护卫。
崔令窈知道,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夺嫡之争进入白热化,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轻易出京。
尤其,这三年他南征北战,是各大外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心腹大患。
在京城养伤,天子脚下,无人敢来进犯。
一旦离京,那就是将自身暴露在危险中。
想趁他病,要他命的人太多。
可这样重的伤,他却坚持要离京跟她一同去平洲。
那边,崔令窈目光落过去的下一瞬,刘玥便倏然转头看了过来。
瞧见是她,眼底的锋利微顿,偏头朝身边马车说了句什么,很快,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起一个角。
熟悉的冷峻面容出现在眼前。
阳光刺目,离的也远。
但崔令窈发现自己愣是能看见他眼底的沉沉暗色。
他在不高兴。
还是很不高兴。
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强压着,没有主动来找她。
等她发现他的踪迹后,才顺势看了过来。
崔令窈微微一怔,就要视而不见转身离开,被身后人喊住。
刘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她拱手道:“裴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崔令窈:“……”
她看了眼刘玥,又看向他身后车帘已经放下的马车,盘算了下休整时间,抬脚快速上了马车。
身子才探进去,腰间就是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跌入了个熟悉怀抱。
“总算想起我了?”
耳边,男人声音炸响,低沉阴愠,“跟他单独乘坐一架马车感觉如何?”
他抱的太紧,太急,崔令窈猝不及防,下意识就想将人推开,手都伸了出去,脑中闪过他的伤势,动作莫名其妙就停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将手抵在他肩头,推了推,“先松开我。”
“不放,”谢晋白理也不理,将脸埋进她脖颈,疯狂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咬牙道:“你刚刚若不上来,我就要去掳人了。”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他忍不住了。
颈窝处的脑袋动作,像要生啃了她。
出门在外,她穿的是交口领子,不过夏日衣衫轻薄……
想到成婚三年,一件齐胸襦裙都穿不出门的原因,崔令窈变了脸色,掐着他脖子硬生生把人推远了些,“你给我冷静点!”
第101章 这才是吻。
想到成婚三年,一件齐胸襦裙都穿不出门的原因,崔令窈变了脸色,掐着他脖子硬生生把人推远了些,“你给我冷静点!”
她凶巴巴的。
被扼住脖子用力推开的谢晋白浑身一僵,掀起薄红的眼皮,望了过来。
眼神雾蒙蒙的,满是欲色,配上那张冷峻的脸,是任谁瞧了都只会觉得活色生香。
他皮相是真的很不错。
但崔令窈莫名更气了,掐他脖子力气更大了些,怒道:“你就不能听听我的声音,多尊重我一些,不要总是见了面就朝我发情。”
发情…
谢晋白有些想笑,很想问问她,这算什么发情。
他真正发情的样子,她难道不知道是什么样?
可他还有理智。
能听出她语气虽然凶,但听不出厌恶之色。
一念至此,被推开的燥闷消散了些许。
谢晋白垂眸,认真看着怀中姑娘。
她现在的这副身体,只有眼睛,同原先很像。
弯眉杏眼,灵气逼人。
很漂亮。
而这会儿,那双漂亮的杏眸眼中的的确确只有气恼,不见厌色。
没有厌恶…
谢晋白心头微动,一把握住脖子上的手,小心将脑袋凑近了些。
“对不起,我只是生气了,”
他道歉道的很果断,又小声道:“我看到你跟他同坐一辆马车,还同他独自在雅间共用午膳,快要嫉妒死了。”
真的,忍的很痛苦。
这样的痛苦,放在三年前绝无可能让他生生受着。
这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哪个不长眼的男人胆敢同她单独相处。
他都该亲手剥了谁的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蜷在后面,甚至不敢上前打扰。
简直不像个男人!
崔令窈:“……”
她有一肚子反驳的话。
比如,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他没有计较的资格。
再比如,她和沈庭钰是未婚夫妻,既然在赶路,同乘一架马车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人的语气真软,丝毫没有往日里的强势,反而很放得下身段。
明明气的双目赤红,却还是强忍着,小心翼翼的同她诉说心中委屈。
就是委屈。
凶神恶煞的男人,这会儿看起来真是委屈的很。
伸手都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
再刺他两句,倒显得她刻薄了。
崔令窈别开眼,没去看他,又怕他去寻沈庭钰的晦气,想了想,道:“我们清清白白,即便独处也绝无逾矩之处,你不用多想。”
这话,谢晋白是信的。
若他不信,他就不会干忍着。
见她还愿意安抚自己,满腔的刺痛缓缓消散。
生生忍了一上午的怒意,被她一句话哄好,甚至有些心花怒放。
他紧了紧手臂,低头去亲她额头,柔声问:“沈庭钰不知道你的身份,那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想娶你的事,他知道吗?”
崔令窈有些警惕,不答反问:“你想做什么?”
谢晋白道:“我看了你们车队,一共就你们两个主子,他要是知道我的存在,我就不必躲着了,你下午就在我车上待着。”
“不行,”崔令窈想也不想的反对,以这人但凡见面就要抱她的习惯,下午留在他车上,她是半点都不得安生。
她蹙眉道:“你消停点行么,不要总想着给我找事儿。”
“……”谢晋白抿唇,犹不死心的追问:“所以他知不知道你从平洲回来就要跟他退婚,知不知道你在考虑嫁给我?”
“都不知道!”崔令窈低声道:“这些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掺合进来,嫁不嫁给你,等我婚约断了,自会给你答案。”
说着,她挣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出来,朝车厢扫了眼,问:“我要回去了,你这里有铜镜吗?”
自家主子当了三年鳏夫,底下奴仆怎么会在马车备上铜镜这东西。
自然是没有的。
谢晋白给她整理衣裳,又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淡淡道:“放心,瞧不出来的。”
那语气,酸溜溜的。
好似,他们真是背着她未婚夫偷情的狗男女。
崔令窈没理他的阴阳怪气,歪着脑袋,将被他蹭过的侧颈凑近他面前,“那你帮我看看,有留印子吗?”
女孩细嫩的脖颈近在眼前。
白皙、莹润、脆弱。
嫩生生的,他一掌握上去都有余。
很香…
她独有的气息。
谢晋白眸色暗了下来,喉结缓缓滚动了下,道:“没印子,我有分寸的。”
怕她生气,他哪里敢给她亲出痕迹。
他嗓音暗哑。
夫妻三年,崔令窈多了解他啊,汗毛都竖起来了,立马就要往后躲,还是快不过他。
后颈被一只宽大手掌握住,脑袋不受控制往上扬,眼前一黑,男人气息逼近。
没给她反应时间,温凉的唇瓣落在她唇上。
紧接着,毫不犹豫长驱直入。
这才是吻。
相较那日在赵国公府,这个吻出奇的果断。
但他很克制,吻的很轻。
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急忙要推拒时,他已经先一步结束。
她抬手拭唇,骂道:“混账!”
“的确有点,”谢晋白咂摸了下滋味,笑了:“不过我是跟你学的。”
当年,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第二个,乃至第三个吻,都是她主动的。
那时他们还没成婚。
如今,不过他来做那个主动的人罢了。
崔令窈说不过他,听见马车外的动静,队伍休整时间差不多结束,她撩起车帘,看了眼外面,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便准备下车。
谢晋白没拦她,只道:“晚上别锁门,我来找你。”
崔令窈身体一僵,回头瞪他,“……你有完没完!”
她又开始不耐烦。
谢晋白心头很不是滋味,“你要讲点道理,我放着一堆事不管离京,不是为了跟在你们后面偷偷摸摸吃闲醋的,”
他道:“白天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都听你的,夜里你身边没人了,总得让我看看你。”
“我没让你跟着我去平洲,”崔令窈不耐极了,“趁现在没走远,你完全可以回去。”
“……”谢晋白不语,沉默的看着她。
眸色很沉。
第102章 你觉得用什么办法,能让他先弄个孩子出来?
车外,隐隐能听见知秋唤小姐的声音,再不下去,只怕都要找过来了,崔令窈没时间同他争辩,瞪他一眼,掀开车帘快速离开。
宽敞的车厢内,只剩一人。
谢晋白一点一点卸了力气,将身体倚在车壁,缓缓合上眼睛。
他再强势,再懂人心,再算无遗策,也顶不住她一个厌烦的眼神。
…………
当天晚上,车队顺利行至叙州某郡。
到时天色已黑,便随便找了家客栈。
客栈不大。
他们一行人众多,安排食宿的沈珥一进门就对掌柜招呼,直接将所有剩余房间都包圆了。
来了大生意,掌柜乐呵呵的应承下来。
只有崔令窈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去看还停在门外的马车。
那人应该是想同上午一样,等他们安顿好了,再进来。
哪知……
那辆始终跟随在队伍后面的马车,在门口停了会儿,而后,车轮缓缓转动,慢慢驶离。
莫名的,崔令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很酸,很涩…
上午他看上去那么委屈。
但她知道他多半是在演戏,所以毫无波澜。
而此刻,……崔令窈是真觉得这人变了。
多强势霸道,专制独裁的男人,她做梦都不敢想,这人会让自己姿态低成这样。
皎洁的月光下,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
身边姑娘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来。
看着似乎,很是动容。
掩于袖口的指节寸寸收紧,沈庭钰没忍住,开口道:“你不必这般触动,他是在以退为进。”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白的点破情敌的筹算。
哪怕上回,赵国公府回来,她提出婚事作罢。
他也只是出言引导她自己想明白。
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崔令窈大感吃惊,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惊愕,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
沈庭钰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我是男人,也还算聪明,多少能猜到他的用意。”
“他了解你的脾性,料定若来强的,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故意步步做出‘退让’姿态,让你心软。”
这是个心思柔软的姑娘,对陌生人尚且有怜悯之心。
何况是夫妻一场,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那人想唤醒她的旧情。
让她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
为此,当真下足了本钱。
“他或许真的很爱你,但他对你并不真诚,就连挽回你这件事,都用尽了计谋手段,”
沈庭钰唇角微抿,定定道:“你我的婚约可以取消,做不成夫妻,论身份你也是我的妹妹,我不放心你就这样回头。”
三年前,她搭上了一条命。
作为旁观者,他尚且耿耿于怀。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下?
那是她的一条命。
鲜少见他如此郑重其事。
且,字字句句都在为她考量。
像一个苦口婆心的兄长,生怕幼妹再次选错路。
崔令窈哑然了好一会儿,挤出个笑:“不如,先用膳?”
他们这会儿还在大堂。
大概是受他吩咐,周围倒是没人。
只是,明月高悬于空,他们还没用晚膳呢。
崔令窈是单纯的不想谈这话题。
沈庭钰却只以为她在防备自己。
毕竟,论时间,他们相识并不久。
论情分,怎么能跟谢晋白相提比论。
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落在她耳里,大概有交浅言深,挑拨离间的嫌疑。
他神色黯然,轻轻颔首:“那就用膳吧。”
用膳自然还是在雅间。
只有他们两个。
席间气氛过于安静,有些古怪。
崔令窈用了半碗粟米,眼角余光瞥见他面容,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嫌你多事的意思。”
这话一点也不拐弯抹角,特别坦然。
不是把他当自己人,是不会这么坦然的。
沈庭钰听的展眉,掀眸望过来,朝她舒然一笑:“当真?”
“真的,”
崔令窈道:“我跟他的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但你说的很对,我也知道他是故意放低姿态,只想让我心软动容,他一言一行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并非诚心诚意致歉。”
“……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做到这份上也是实打实的,我的确没办法无动于衷。”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姿态卑微,乃至方才默不作声选择去了其他客栈…
一切种种,都只为了她。
谁能说不真心呢?
他只是自幼早慧,凡事都习惯了利益最大化,没有少年人的莽撞真挚罢了。
见惯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再三揣摩,这样直白敞亮的心里话,让沈庭钰沉默了几息。
“所以…”他问:“你原谅他曾害死你?”
崔令窈摇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死,根本就和谢晋白毫无关系。
那是她回家的契机。
如果没有系统,以谢晋白救她的速度,她铁定死不了。
“刚回来时,我的确想过就用这个身份平平静静活一辈子,远离他,也远离是非,但事与愿违……他认出我了,既如此,我们就注定要继续纠缠下去…”
崔令窈正觉任务找不出头绪,谈话至此,便顺势道:“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次嫁给他的唯一顾虑,是子嗣…”
言至此处,她停了下来,一双杏眼看向对面人。
似乎在等他献计。
沈庭钰自诩并不愚笨,但他实在没听明白她的言中意,顶着对面姑娘那双忽闪的眸子,他问:“什么子嗣?”
“就是他的子嗣啊,”
崔令窈想也不想,道:“他一把年纪了,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嫁过去,不知多少人的目光又该盯着我肚子了,子嗣压力太大,我扛不住也不愿扛那些压力,所以,你觉得用什么办法,能让他先弄个孩子出来?”
“……”
沈庭钰默了一瞬,确定自己没听错后,面色渐渐僵硬,几乎瞠目结舌。
她说孩子。
谢晋白不止是她的前任夫婿,还是她打算继续许嫁的未来夫婿。
而她苦恼他没有孩子,想让他跟其他女人弄个孩子出来。
这是什么样的思想。
普天之下,再贤惠大度的妻子,只怕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但她神色却异常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第103章 她谁也不爱。
沈庭钰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道:“你不喜欢他。”
这话,甚至不是问句。
崔令窈一愣,几乎是本能的想反驳,可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说的对,她本来就不喜欢谢晋白,有什么好反驳的。
沈庭钰视线始终落在她面上,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眸光寸寸黯了下来。
“窈窈,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抬臂给她斟了杯温茶,轻声道:“问问你自己,若谢晋白真跟其他女人生下长子,你还能毫无芥蒂嫁给他,同他相守一生吗?”
相守一生…
这个词,对崔令窈来说太陌生。
她蹙着眉道:“未来的事,先不去考虑,我现在只想让他有个孩子。”
对孩子的事,她是真的很执着,谢晋白本人都不在意的事,她还没成亲,就已经执着至此。
……简直怪异。
但沈衔钰再聪明绝顶,也决计想不到‘系统任务’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他只当她的思维异于当世绝大多数的妇人,狐疑了一瞬,便抛之脑后。
将头凑近了些,低声问她:“那你真的一点不介意吗?”
崔令窈摇头,“完全不介意,我还跟他提过,他还说等我嫁给他后,再给他安排纳妾事宜,他听从我安排绵延子嗣,不过我总觉得他是缓兵之计,想将我哄回去再说。”
“……”沈庭钰沉默了。
只觉得这对夫妻,当真是奇怪的叫人惊叹。
“怎么样?”见他不吱声,已经打开话匣子的崔令窈催促道:“你有什么好法子让他放弃我的肚子,选择跟其他女人生孩子吗?”
这话,让别人听了去,估计都要惊掉下巴。
沈庭钰掀眸瞥了她一眼,确定她的的确确是真心实意想要求妙招后,思忖良久,道:“他经历过一次死别,最担心的无疑是你的身体。”
崔令窈不解其意,“我这具身体挺健康的。”
反倒是谢晋白自己,身体还重伤未愈呢。
“……”
沈庭钰无奈,将话说的更直白了些。
“妇人生子,九死一生,就如你闺中密友陈家姑娘一样,谢晋白同赵仕杰走的很近,应该体会更深刻,你可以在他面前提上一嘴,就说死过一回,不想再冒险,经历生死危机。”
崔令窈有些惊喜,“这是个好办法!”
那日在赵国公府,谢晋白所谓的让她先嫁过去,到时候她给他安排妾室,叫他睡谁,他就睡谁的话,估计是糊弄她的。
还打着将她哄回去,两人努力造娃,一定能解决子嗣难题的想法。
但这个世界生孩子多危险啊。
尤其,有陈敏柔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只要她说,她害怕生孩子会死,以谢晋白对她的在意,大概率是不敢让她去冒险的。
可以他的身份,又不能没有子嗣。
她便能顺理成章,要求他纳妾生子,直接没了子嗣压力。
至于成婚?
她现在是孝期,婚事不急于一时,他完全可以要个孩子再说。
如果谢晋白坚持不肯,她还能指着他不爱自己。
宁愿让死过一次的她,再受鬼门关之苦。
越想,崔令窈越觉得这个法子很妙。
她看向对面男人,确定般问道:“你也是男人,对谢晋白心思更了解些,那你觉得我这么说,他会如我所愿吗?”
沈庭钰同她对视。
面前姑娘眸底燃着希冀光亮。
她是如此迫切希望自己夫君同其他女人春风几度,诞育子嗣。
这一瞬间,沈庭钰竟对那个曾憎恶万分的男人生出几分同情。
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得到这个姑娘的真心。
她谁也不爱。
沈庭钰缓缓点头,语调艰涩,吐出一字:“会。”
易地而处,若是他们成婚前夕,她表示不敢再冒生死危机诞育子嗣,要他先有了孩子,才肯点头嫁给他。
他也会……的。
谢晋白既然爱她,当然也会如此。
崔令窈心神大定,只觉得摸不着头绪的任务前景,一下就光明起来。
她回到大越还没多久,被谢晋白认出来,的确毫无准备。
但,他对她旧情难忘,存了挽回她,再续前缘的心思。
那她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完成任务。
…………
当天晚上,惦记着白日里那人说晚上要过来的话。
沐浴过后,崔令窈便叫知秋去歇息,不必在跟前伺候。
房门也没有插上栓扣,轻易就能推开。
她甚至托着下巴等了许久。
只想着人一来,就将准备好的说词尽数说给他听。
最好能将他糊弄回京,立刻给她造出个孩子来。
可谢晋白没来。
等到困意上头,接连打了几个盹,崔令窈便再受不住,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
也没被人吵醒。
顺顺当当睡到了天亮。
崔令窈睡醒时,房门正被敲响,还不待她说话,不过多用了一分力的知秋,就将房门叩开了。
开了…
知秋惊道:“姑娘昨儿夜里没栓门吗?”
“……”崔令窈撑着榻坐起身,道:“应该是忘记了。”
还好,昨夜整栋客栈都被他们的人包下了。
不会有歹人作祟。
即便如此,知秋也是后怕的连声叮嘱,“下次可不敢这般,出门在外,当事事小心警惕些。”
三年前,她跟着夫人小姐从平洲来京城,途中半月,那也是见识过人心险恶的。
好在带的忠仆侍卫多,才没出什么事,顺顺利利到了京城。
主仆二人的说话声顺着门缝传到隔壁,才收拾妥当的沈庭钰耳朵。
经过昨夜一次敞开心扉的长谈,两人关系更亲近了些。
用过早膳,开始一天行程。
马车上,沈庭钰提起此事,毫不避讳问道:“昨夜是真的忘了关门,还是在等谁?”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自己不喜欢弯弯绕绕,同样也不喜欢揣摩别人究竟是不是话中有话。
所以,他选择了直接了当,坦然的很。
说好晚上过来的男人没出现,出发上马车前,崔令窈特意四处看了眼,昨日一直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的马车也不见了。
心里挂着事儿,听见问话,也没瞒他,当即就道:“昨日,他说晚上会来同我说说话。”
第104章 心尖尖上的姑娘
她和谢晋白曾做过夫妻。
如今虽换了个躯壳,也彼此早已经相认,打算再续前缘。
夜间私会这样的事,沈庭钰听的没多少触动,反倒在听见她说谢晋白失约,一夜未来时掀了眸。
崔令窈道:“他从来说到做到,很少食言。”
所以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没有出现。
沈庭钰定定想了会儿,起身下了马车。
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一上车,就道:“方圆十里,都不见谢晋白踪迹。”
也就是说,今天,谢晋白不但没有跟着他们,也没提前一步走到他们前头。
崔令窈呼吸一滞,面色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忧虑。
沈庭钰道:“或许京城临时发生什么事,他回去了。”
这是最大的可能。
毕竟,以谢晋白的身份,加上他重伤未愈的身体,的确不该如此任性,轻易离京。
储君之位还没定下,朝廷上夺嫡之争还没落下帷幕,大越政治中心波云诡谲防不胜防,一旦得知他不在京城,行踪败露,只怕他的三个皇兄,就是联合起来,也要把他先弄死再说。
只是崔令窈却并不相信是这个原因。
不是她自视甚高,而是她想象不到得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让谢晋白连同她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回京。
即便老皇帝驾崩,以谢晋白的行事作风,她也不该被蒙在鼓中。
所以,他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
沈庭钰给她斟茶,又温声宽慰了几句,“别担心,不如我派人回京打听一下情况?”
“我才不担心,”崔令窈急促否认,反应过来后,顿了顿,找补道:“他那样的人,天塌下来也扛得住,用不着我来担心。”
她说的斩钉截铁。
沈庭钰默不作声的看着她,良久,摇头轻笑。
“嘴硬,”他道:“你们毕竟多年感情,担心他也实属常理,何须迫不及待的否认。”
崔令窈:“……”
她抿唇,不再说话。
心里认为,她就算真的有在担心,那也是出于因为谢晋白是她的任务对象。
事关她回家,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一日,谢晋白都了无踪迹。
当天晚上,崔令窈给陈敏柔写信时,在信中提了一句,问对方京中最近可有发生什么新奇的事。
如此,路上又走了几日。
他们路线清晰明朗,京城赵国公府的书信每日顺顺当当送到。
陈敏柔在信中,洋洋洒洒同她说了许多事,都同她相关。
比如,她的婆母,赵国公府的老夫人得知沈庭钰定下婚事,便开始为了女儿相看人家,这一回,竟瞧上了昌平侯府二房嫡次子。
也就是崔令窈的堂弟。
两人门当户对,短短时日,已经完成了相看,都约着一同出游了。
若是彼此中意,马上就该走流程了。
同时,崔家还发生了一桩事儿。
崔令窈的嫡亲长嫂,同夫君闹了别扭,回了娘家。
安宁郡主是宗室女,其父安王乃老皇帝未出五服的堂兄,论出身,在京城贵女里头,都排的上号。
昔年一眼瞧中了昌平侯府世子,两人顺利喜结良缘,也曾是京城百姓们交口称赞的般配。
谁知这样的金玉良缘,却依旧不圆满。
两人成婚多年,竟一次孕相都没有。
本就多年未有子嗣,安宁郡主也不肯给夫君安排妾室,崔明睿的后院被把持的干干净净,一点脂粉味儿都没有。
这次,不知何故起了别扭,崔明睿已经登门两次,都没把人接回来。
眼瞧着,竟像是过不下去了。
崔令窈看的眼皮直跳。
一下想起重生当日,中了媚骨散的她,央求兄长在外头守着自己的事儿。
她嫂子端庄聪敏,是掌家的一把好手,但眼里容不下沙子。
说不定真是因为这事儿,让兄嫂起了别扭。
只是,那日地处偏僻,又没有其他人。
沈庭钰的两位好友,都是端方守礼的君子,绝无可能在外乱说。
她兄长就更不会说出去。
那,……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崔令窈脑中冷不丁出现一张冷峻的脸。
如果是他,……还真有可能。
他疑心她的身份,只怕不知想了多少招数,让她主动暴露。
用她家人来试探,绝对说得过去。
真是……
崔令窈有些恼,可人已经好些天没看见。
比起气恼,她更多的还是惴惴不安。
随着平洲渐近,盛夏的尾巴也揭过,立秋过后,下了场秋雨。
白日雨势很大,沈氏灵柩需要护好,车队迫不得已在路上避雨。
耽搁了两三个时辰,当天晚上没能按照计划赶到下一个城镇。
车队在一块平地停下。
沈庭钰下了马车,仰头看了下天色,对身边姑娘道:“今晚在这里歇下,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路程行了大半,第一次露宿野外,崔令窈只感到新奇,“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想的。”
沈庭钰看着她笑了下,“可能有野兽,你怕不怕?”
说完,又怕真吓到她,赶紧解释道:“别怕,咱们走的是官道,每日途径人口密集,野兽不会过来。”
此刻还未完全天黑,是灰蒙蒙的。
随行的几个护卫开始手脚麻利的搭帐篷。
奴仆们则燃起篝火,准备晚膳。
沈庭钰看了眼她身上轻薄的衣裙,正要提醒她去换身厚实衣服。
知秋已经从后头装行囊的箱笼中,翻出了衣裳。
崔令窈在马车上换好,又简单洗漱了下,出来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篝火燃了两三处。
奴仆们,侍卫们,和主子们各一处。
崔令窈去了沈庭钰旁边。
晚膳是一碗简单的细面。
出门在外好些天,这顿饭吃的尤为寒酸。
连个放碗的桌子都没有。
崔令窈也没嫌弃,用帕子垫在碗底,就这么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拿着筷子,夹面条吃。
面条都是手工擀出来的,根根劲道爽滑,全是粮食本身的味道。
吃惯了精致吃食,难得吃到这种原汁原味,竟意外的不错。
她吃的很认真。
都不曾听见不远处的官道上,车轮缓缓停下的声音。
谢晋白下了马车,在这么多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心尖尖上的姑娘。
第105章 你胆子不小,谁说她不情愿?
她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纤细的手指握着玉箸,低着头在吃东西。
很乖。
乖的让人心疼。
那边的眼神过于炙热,崔令窈敏锐察觉到什么,抬头望了过去。
一袭玄色劲装的男人,身姿笔挺,面对着这边,立在不远处的官道上,定定看着她。
夜色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那身影,化成灰崔令窈都不会陌生。
两人目光对视了瞬,她瞳孔慢慢放大。
嘴里还有食物,两腮鼓鼓的。
怔愣的模样,更乖了。
谢晋白心口发软,抬步走了过去。
突然来了一队人马要接近主子,沈珥带了几个侍卫上前问询,被沈庭钰阻止。
他站起身,上前迎了几步,拱手道:“下官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
谢晋白手握成拳,低低咳嗽了两声,道:“本王途径此地,正好遇见沈大人,也是有缘,今夜怕是要一块儿挤挤了。”
夜间,人困马乏不说,黑灯瞎火的,下过雨的夜连月光都没有,赶路是赶不了的,附近只有这一块靠近水源的大平地。
挤挤实属常理。
沈庭钰还能说什么。
只能微笑颔首应下。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抬脚朝崔令窈所在的篝火处走。
刘玥刘榕没有跟上,而是看向沈珥,道:“有劳安排顿吃食,我们也省点功夫。”
沈珥:“……”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内心腹诽着,面上却笑道:“二位大人随我来。”
另一边。
几天没出现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崔令窈有些晃神。
“傻了?”
见她神色呆怔,谢晋白笑了下,屈膝坐到她旁边。
地上铺了干净褥子,但毕竟是席地而坐,他倒是一点也不嫌弃,才一坐下,又凑过来问:“手烫不烫?”
说着,抬手拿过她手上的面碗,“我给你端着吧。”
手上一空,崔令窈这才回神,“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只当她在关心他,谢晋白唇角笑意愈浓。
“去处理了点事,”他温声道:“你要是想知道,待会儿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好多说。
尤其,沈庭钰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崔令窈一把夺过自己的面碗,低声道:“你收敛些。”
她现在还是沈庭钰的未婚妻。
并且,在他的视角,沈庭钰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
对于别人的未婚妻,他该避嫌,该注意分寸。
可谢晋白并不想退让了,几天没看到人,他不安极了,漂浮不定,七上八下的情绪,她出现在眼前时,才真正定下。
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正在冲破他所有理智。
谢晋白抿唇,一直偏着脑袋,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连沈庭钰的到来,也没能让他侧目。
眼神过于专注,甚至有些贪婪,直把崔令窈盯的浑身僵硬。
她硬着头皮又给自己喂了几口面,正要唤知秋拿走还剩大半的残羹,手上又是一空,面碗被旁边人拿了过去。
这一次,连她的筷子也没被放过。
一声‘吸溜’,崔令窈满目愕然,看着旁边男人。
谢晋白咽下食物,还朝她笑了下,无辜道:“出门在外粮食珍贵,不能浪费,正好我饿了。”
几步开外,正端着食物送来的刘榕险些一个趔趄。
这是他家金尊玉贵,大有洁癖的殿下吗?
崔令窈更是惊的说不出话。
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没见过他捡她吃剩的东西。
还粮食珍贵。
世道还没乱起来呢,怎么能让他堂堂天潢贵胄,说出这种话。
谢晋白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庭钰,笑问:“就是,……沈大人不会介意吧?”
很明显挑衅的话。
捡了姑娘家吃剩的食物,还要问人家未婚夫介不介意。
他想做什么?!
崔令窈脑子一空,咬牙低喝:“谢晋白!”
“在呢,”谢晋白轻笑了声,“别急,这边其他人看不到,至于沈大人这儿…我自会同他好好解释。”
这里靠着角落,奴仆侍卫那边离得远,也不敢时刻关注主子这边的动静。
所以,他的举动,只有沈庭钰这个当事人看见。
而谢晋白本身也没打算再做她见不得光的‘前夫’,将两人关系告知她这个未婚夫,是他早有准备的事。
他几口将面条吸溜干净,把面碗丢给身后的刘榕,一把握住旁边姑娘的手,正要说话。
崔令窈狠狠掐住他的掌心。
“你不要发疯!”她冷声道:“你再胆敢仗势羞辱人,我此生都不会让你如愿。”
话落,四周空气瞬间凝滞。
只有时不时弹起的火花声炸响。
谢晋白面色沉冷,向来乖张桀骜,指挥千军万马都乾纲独断的男人,竟真被这样一句话威慑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牢牢扣着旁边姑娘的手,不曾松开。
对面,始终沉默的沈庭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唇动了动,“殿下是瞧上了我的未婚妻?”
崔令窈:“……”
谢晋白果断认下:“不错!”
他倒是不害臊。
沈庭钰微微颔首,又问;“不知殿下想给窈窈什么名分。”
窈窈…
谢晋白眸色微冷,道:“她只会是我的妻子。”
一语双关。
是妻子,且只会是他的。
崔令窈气急:“你疯了!”
她不断想要挣开他的手掌。
但到了这一步,谢晋白如何会允许她撤退。
他拢紧指骨,目光始终看着对面的沈庭钰,“她顾忌你的颜面,迟迟不肯同你说清楚,但我忍不了了,你们的婚约可以等回京后再解除,但日后还请沈大人牢记窈窈是我的人。”
“殿下此言不对,”沈庭钰面不改色,语调寡淡,“窈窈是个人,并不是谁的所有物,殿下便是看中了她,也该问问她情不情愿,而不是来同我宣示主权。”
好像把姑娘家当成了一个物件,告知他这个原主人,便能领回家。
这话是在光明正大的给他上眼药,谢晋白眼神倏然狠戾,咬牙笑道:“你胆子不小,谁说她不情愿?”
沈庭钰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到他旁边的姑娘身上。
第106章 再忍下去,他就真要疯了。
全程听着两个男人对话的崔令窈,不知何时停下了所有挣扎。
见人都看过来,她淡淡道了声:“松手。”
谢晋白一愣,拧着眉道:“他在故意挑拨,你不要中计。”
崔令窈抬眸,“我让你松手,你能听见吗?”
她眼眶发红,脸色难看的吓人。
对峙几息,谢晋白松开了手。
崔令窈当即站起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篝火旁,只剩两个男人。
谢晋白双目微眯,盯着对面人许久,“沈大人这是不想放手,欲同本王抢人?”
“王爷言重了,实在谈不上抢,”沈庭钰面不改色道:“我只想让窈窈顺心如意。”
人都不在了,还这般冠冕堂皇。
真是……
谢晋白心中杀意更甚,勉强按捺了瞬,冷声道,“实话同你说,她乃本王的底线,看在她的面子上,本王不想大开杀戒,你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另一边。
临时搭建的帐篷很小,勉强能容下两三个人,墨色油布盖着,阻隔外面所有视线。
算是一个密闭的隐私空间。
里头放了张简易拼凑的床,上头连被褥都没有铺,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而崔令窈坐在床板上,揉着自己的手腕。
被牢牢扼住太久,她手都酸麻发疼。
那个疯子。
明明答应了她,他们的事,等回京退了沈庭钰的婚事后再行公布。
结果,这才消失了几天,一出现连同她商量一声都没有,直接当着沈庭钰的面发疯。
沈庭钰的话,或许有挑拨之嫌。
但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提醒。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根本没拿她当个独立个体。
也对,他权势滔天,凡事只看他想不想。
至于她的意愿?
那完全不重要…
谢晋白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姑娘端坐简陋的床板上,红着眼揉自己手腕的委屈模样。
他面色一顿,疾步走了过去:“弄疼你了?”
“你怎么进来了?”崔令窈大惊失色:“外头还有不少人在,你怎么敢……”
谢晋白没有理会她的话,几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掀起她袖口。
腕骨纤细,入手温凉的触感,让他拇指不自觉轻轻摩挲了下。
垂眸看去,肌肤白皙莹润。
没有红,那就是酸了。
“娇气。”话是这么说着,但修长的指骨却很老实的开始给她揉着手腕。
崔令窈哪里会吃他这套。
她一把抽出手,指着门帘,“出去!”
谢晋白怎么会走,他解释道:“我确定没人看见才进来的。”
“我不信!”
崔令窈冷笑:“谢晋白,我再也不会信你任何一句话了!”
他食言在先。
她怒不可遏。
谢晋白直挺挺站着,目光落在她满是怒意的面上,抿唇道:“你们日日同食同车,朝夕相伴,我实在忍不了了。”
再忍下去,他就真要疯了。
“你讲点道理,想想我的感受行么?”
再大度的男人,也绝对无法容许自己心爱的姑娘身边有个‘未婚夫’,朝夕相伴。
他们一日比一日亲密。
一日比一日感情好。
何况,在她的事上,他向来锱铢必较。
“一连八日,我消失了八日,你有没有想我一点?还是有了他的陪伴,完全将我抛之脑后?”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颌,微微俯身,去看她的眼睛:“告诉我,是不是我的出现,打断了你同他一日千里的感情进展,才让你这般愤怒?”
无可救药。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让人甘拜下风。
崔令窈气的手都在发抖。
分明是他自己不打招呼突然消失,而她只是按部就班送母亲灵柩去平洲下葬。
结果,他消失几天回来,就直接发疯,对着沈庭钰宣誓主权还不够。
现在还要倒打一耙,将一切怪罪在她身上。
好似,她多对不起他一般。
也对。
他甩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连纳侧妃这样的事,被他说起来,不都是她表现的不够‘爱他’,才让他一气之下不告诉她缘由,直接将人迎进门吗?
兜兜转转,全是她的错。
被他重礼迎进门的侧妃害死,是她的错。
乖顺喝下他们的新婚喜酒,也是她的错。
现在,她不过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送母亲回乡安葬,也是她的错。
竟然还让她讲点道理!
真是什么话都被他说尽了。
崔令窈气的脑子一片空白,唇颤了颤,好半晌挤出个笑:“你说的都对,既然消失了八天,为什么不一直消失下去,为什么要再次出现让我生厌。”
……
谢晋白面容一呆,“什么?”
像是难以理解她的言中之意,他偏了偏头,将脑袋靠的更近了些:“你再说一次?”
他声音很轻。
一点冷意都没有。
可听进崔令窈耳里,却愣是打了个寒颤。
理智回笼了几分。
正在此时,帐篷外,响起知秋的声音。
她要进来铺床褥。
崔令窈彻底回神,扬声对外面道:“你先退下,晚些再过来。”
知秋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告退。
脚步声渐远,崔令窈一把扯开下颌的手,站起身推了推面前人:“你先出去,有什么事下回再说。”
谢晋白纹丝不动。
“我改主意了,”他看着几乎炸毛的姑娘,语调平静,“原先我想只对沈庭钰说清楚即可,现在我觉得,其他人都知道也没什么要紧。”
名声?
他不在意。
比起在意这个,他更想让她知道她自己的身份。
让她再也说不出,想他消失的话。
厌恶他也好,移情了沈庭钰也罢。
这辈子,她都摆脱不了他。
不要妄想甩脱他!
既然徐徐图之的法子,她不肯要。
那他还留什么情面?
只要想到她方才的字字句句,那厌烦的眼神,谢晋白就觉得自己该彻底死心。
心硬如铁,才能肆意妄为,再不要对她留情。
他如是想着,下一瞬间,一滴泪落到他手背上。
滚烫。
烫得谢晋白指节微颤。
他呼吸一滞,猛地捞起她下颌。
漂亮的杏眼发红,眼眶湿润,随着他目光落下,又一滴泪滑落。
谢晋白抿唇:“别哭,我出去。”
第107章 喜欢一个人,就是随时随地在心疼。
谢晋白抿唇:“别哭,我出去。”
他最怕的就是她哭。
才狠下来的心肠,瞬间土崩瓦解。
只想抱抱她。
谢晋白伸臂,扣住面前姑娘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这是他今晚,从见面开始,就疯狂想做的举动。
总算如愿,怕她又要推拒,没敢将人抱太紧,他竭力放松了力道。
因为过于克制,手臂肌肉紧绷。
“窈窈…”谢晋白小心蹭了蹭怀里姑娘的发顶,声音放轻了些,“你对我耐心些,行么?”
别再说不上两句话,就满脸厌色了。
他受不了这个。
任何误会,都可以解释,唯有态度,最伤人。
崔令窈完全没有将他示弱的话听进去。
应该说,自被他抱住的下一瞬,淡淡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不断钻入她的鼻腔开始,她就无暇去想别的了。
在京城,他伤口那样可怖,抱着她时,都没有血腥气。
现在……
他消失的这八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念头滑过,崔令窈指节轻颤了下,猛地握住他的衣袖,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伤口裂开了吗?”
谢晋白一怔,下意识垂眸去看怀里人。
崔令窈瞪着他,“你一身血腥味,是伤口裂开了,还是又受了新伤?”
她眼神又急又凶,似乎在……
谢晋白呼吸微滞,眸底荡起千层巨浪,扣住她后腰的手臂紧了又紧,最后化成一句:“是别人的,我没受伤。”
怕她不信,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往腰腹上摁,“还是只有那一处伤,最近有些奔波,药也不记得换,不知道伤势有没有严重,你要检查一下吗?”
“不必了,”崔令窈看了眼门帘处,道:“你身边不养闲人,能为你换药的不计其数,你自己上点心,比什么都强。”
万一知秋过会儿直接进来,撞见可怎么好。
瞧出她的顾虑,谢晋白道:“我让刘玥去支开她。”
堂堂羽林卫指挥使,去支开个小丫头,何止是大材小用。
崔令窈还是摇头;“你出去吧,我该歇着了。”
“……好,”谢晋白眼神微暗,缓缓颔首,“我出去。”
简易门帘被轻轻撩起,一阵秋风迫不及待吹拂进来,将烛火吹的摇晃了下。
帐篷内只剩崔令窈一人。
她眼睁睁看着人离开,空气中还有淡淡血腥味挥散不去。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毕竟,明面上有刘玥刘榕两位在,暗地里的护卫还不知有多少。
谁能伤到他呢?
…………
谢晋白离开不久,知秋便抱着被褥来给她铺床。
看着这打个转身都拮据的睡眠环境,有些心疼道:“这儿条件太简陋了些,姑娘真是遭罪了。”
崔令窈摇头:“将就一晚而已,不妨事。”
她顿了顿,问:“…誉王走了吗?”
“没呢,”知秋道:“他们帐篷都搭好了,应是要在这里过夜。”
崔令窈呼吸一顿,又问:“帐篷搭在哪里?”
这块地,能平坦到搭帐篷的,只有……
念头闪过,就听知秋又道:“就在咱们不远处,方才我进来时,还瞧见殿下身边人在撒药粉呢,听说是防虫蛇钻进帐篷,晚点会来给咱们这块儿也撒上。”
“……”崔令窈心口微堵,不再说话。
知秋铺好床褥,道:“公子说,今夜大概还会下雨,夜里潮湿,您盖好被褥,莫要贪凉。”
秋雨一浇,寒气顿时就来了。
昨日还需要冰瓮散热,今天被褥都加厚了一层。
崔令窈颔首,“你也是,夜里好好歇着。”
知秋退了下去。
帐篷小,烛光就格外明亮。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没有换寝衣,只脱了外衫,便躺到榻上。
她不敢确定,那人晚上还会不会过来。
夜色渐浓。
外面篝火未灭,安排守夜的护卫们隔一段时间,就来巡视一圈,脚步声时不时响起。
露宿野外的新奇感褪去,崔令窈垂下眼皮,正要入睡。
头顶的油布突然响起沉闷的滴答声。
真的,下雨了。
随之而来的是狂啸的秋风。
本来就是简易搭起,临时住一夜的帐篷,根本经不住这样的狂风,四根支柱被吹的摇摇晃晃,烛火也被吹灭。
外面,响起惊呼声,崔令窈一把坐起身,正要下床,帐篷门帘被人猛地揭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阔步走了进来。
“这个帐篷要塌了,去我那里。”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那种天塌不下来的沉稳。
崔令窈自己都没发现,那满腔的紧张在这人出现的瞬间,便安定了下来。
她准备下榻。
谢晋白已经走到床边,捞起一边的被褥盖到她身上:“外面雨太大,你不要起来,我抱你过去。”
他说着,手中动作没停,直接用被褥将她连头带脚的裹紧,将人打横抱起的同时,还不忘拎起她的绣鞋。
崔令窈被裹成了个蚕宝宝,感受到外面密集的风雨声,仰着脑袋呼吸头顶的新鲜空气。
好在没多久,就被放下来。
谢晋白揭开被褥,见她憋的通红的脸蛋,没忍住捏了把,俯身冲着她笑了笑,“怎么这么乖…”
乖的让人心疼。
喜欢一个人,就是随时随地在心疼。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撑着床榻坐起身,看向四周。
这是他的帐篷。
跟沈家侍卫搭建的简易帐篷不同,刘荣刘玥都是行伍出身,搭帐篷是专业的。
这个帐篷,不但没有受狂风暴雨影响,且占地面积也大。
除了一张床外,角落还放了张简易的矮桌,门帘厚实,设了暗扣,那样大的风都没能吹动。
很有安全感。
崔令窈长松了口气,往床脚挪了挪,道:“这被褥湿了,你抱走,别沾湿了你的床铺。”
“好。”
谢晋白很听话的拎起裹着她过来的被褥丢到旁边的矮桌上。
正要折返回去,感受到自己衣裳也被雨浇了个透,再不脱下,包了几层的伤口绷带都要被浸湿。
他顿了顿,还是抬手搭在腰间。
玉带、外衫、中衣…
一件一件褪下,很快,赤裸了上半身。
他背对着这边,裸露的后背,肩宽腰窄,浑身蓄满力量。
第108章 你给吃,我再吃。
等换上寝衣,谢晋白方转身问榻上始终没吱声的姑娘,“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
他方才换衣服时,崔令窈飞快的瞥了眼,见的确没其他伤口,还是同上回一样的包扎,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再听见他的话,做贼心虚般赶紧点头。
谢晋白拿起茶杯,倒了盏凉茶,给她送到床边。
崔令窈接过时,入手温热。
她顿了顿,捧着茶杯轻轻抿了口。
真的是热的。
热的。
她蹙眉,“你不能用内力的。”
谢晋白一怔,笑了。
“关心我?”不等她反应,他又道:“的确不能用内力,但这个不算什么。”
热杯茶而已,他怎么会废物到连让她喝盏热茶都做不到。
崔令窈瞥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转了话锋,问:“外面怎么样了?知秋还有沈庭钰……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
谢晋白笑意微敛,“安心在这儿待着,刘玥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他们多想。”
狂风暴雨夜,沈家所有奴仆侍卫们都在奔走抢修帐篷,他把她用被褥包着抱过来的一幕,没有人会留意。
所以,什么也不用担心。
崔令窈的确长舒了口气。
她开始认真喝茶,谢晋白则认真盯着她。
还是觉得她好乖。
捧着茶盏,喝茶的模样也很乖。
乖的让人心头发软。
平静的眸底荡起微微涟漪。
“怎么办?”他笑了下,戏谑道:“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到我窝里来了。”
“……”崔令窈一噎,旋即疯狂咳嗽。
“紧张什么,”谢晋白轻啧了声,抬手给她拍背,“咱们的关系,你就是想生分也生分不了。”
彼此相许,结发之情。
他被窝里总共也就进过她一个女人,早认准了她。
岂是她想划清界限,就能划清界限的。
崔令窈挥开背上的手,道:“等帐篷修好,我还得回去的。”
“好,”谢晋白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点头应下,“你想回去就回去。”
崔令窈狐疑的看着他,“你不要再骗我!”
她不太相信他这样好说话。
“不骗你,”谢晋白冲她笑了笑,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太乖了,不太舍得欺负你。”
她这么乖,这么信任他,随他抱着走,他怎么舍得为难她一点。
他眸光缱绻,里面蕴含无限温柔。
崔令窈自诩对他算得上熟悉,依旧有些顶不住他这副模样。
她别开脸,仰头将杯中剩余茶水一饮而尽,压了压那股难以言喻的古怪躁动。
“还喝吗?”
崔令窈摇头。
谢晋白接过她的空盏,放好。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再说话。
帐篷内,安静下来。
头顶是雨滴砸落的声响,偶尔有狂风呼啸声,近在耳前。
好恶劣的天气。
还不知道她的帐篷能不能修好。
有刘玥刘榕的帮忙,应该可以吧……
崔令窈胡思乱想着,面前冷不丁覆了道阴影,她轻轻抬头。
谢晋白坐到床边,温声问她:“在想什么?”
“……”
许是他今夜的脾气好的怪异,不再那么霸道专横。
又或许是他眸中溺死人的温柔,真的很唬人。
总之,崔令窈把担忧说了。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听完,开口道:“没修好,那就在我这里睡。”
崔令窈;“……”
她表情复杂。
谢晋白看的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怕什么,我能吃了你?”
就算要吃,也不会是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情况下。
他捞起她的下颌,俯身在她额心落了个吻,“别怕,你给吃,我再吃。”
温润的唇轻轻在眉心厮磨,崔令窈浑身打了个激灵,一把将人推开了些,问:“我在这里睡,那你去哪里?”
谢晋白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开些距离,闻言道,“外头这情况,你觉得我能去哪里?”
崔令窈没有说话,只盯着他。
……
谢晋白品出她的意思。
“你是让我出去淋雨,还是想让我去马车上睡?”
他面色发黑,“你是不是忘了,我身上还受着伤呢,太医交代要休息好,伤口也不能碰水。”
两人都想起,方才他顶着大雨把她抱进来,身上都湿透了。
这会儿再赶他出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崔令窈不是多心狠手辣的姑娘,自然做不出这事儿。
可这帐篷里,只有这一张床。
他既然要休息好,那就是要跟她同寝…
这怎么行?
她踌躇警惕之态,叫谢晋白很不高兴,“你不必防我如防贼,若我真想对你做点什么,你再防备也无用。”
崔令窈知道这是实话。
但话是这样说,不代表她就能毫无顾忌同他躺一张床上啊。
“行了,”谢晋白叹气,伸臂将她捞进怀里抱住,“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跟你说说话,明日就走。”
崔令窈正要挣开他,听见后面那句话,倏然抬头,“你走去哪里?”
“……”谢晋白心口微动,低头去看怀里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
他眸色明明暗暗变幻许久,唇突然动了动,问她:“你当时,是喜欢我的吧?”
不然,不会见过一次面后,就想尽办法出现在他面前。
而他默许着她的靠近,也默许她的追逐。
担心这个小姑娘家家三分钟热度,被自己的冷淡吓跑,还时不时就要给她点回应。
他张弛有度的吊着她,如此几月后,他们亲近了许多,让她竟误饮了他的酒。
那次,她险些危机生命。
俏生生的面颊发白,浑身起红疹子,呼吸断断续续。
他慌了手脚,彻底认爱。
但从始至终,他没问过她,是不是同样心仪他。
只是认定她既然敢贴到他身边来,想必是爱他至深。
至少,该比他爱她要深的多。
所以后来,在察觉到她心意并非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时,才心神大崩,爱恨交织。
现在想来,他可能一开始就错了。
是他对她爱意的期待值太高,一旦落空后,便彻底失望,乃至绝望。
非黑即白。
不是满分,便认为是零。
这是不对的。
除了零外,还可以是其他。
所以,她应该也是心仪他的。
只是,这爱意太浅,远远没有他深。
但,她并没有骗他。
第109章 “你能不能对我少用点手段!”
谢晋白心口滚烫,手臂紧了又紧,低头凝视着怀里姑娘,“窈窈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像怕吓着她,他声音很轻,深邃的眸子此刻更是柔光荡漾,配上那张冷峻的脸,真是足以叫人晃神的温柔。
崔令窈只觉心口砰砰跳。
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话题一下转到了这份上。
成过婚,都老夫老妻了,又死去活来了一遭,还在这里讨论喜不喜欢的,是不是有点……
怀里姑娘眼睫乱颤,就是不肯开口,谢晋白眸色微暗,小声道:“真的不喜欢吗?”
崔令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这个素来强势果决的男人,这么失落的语气,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抿了抿唇,道:“如果不喜欢,我嫁给你做什么。”
“你不要总是纠结这样的问题,这个世道对姑娘家本身就更严苛些,男子成婚后若妻子不合意,还能纳几房美妾聊以慰藉,姑娘嫁人生死荣辱都系在夫君身上,没有哪个姑娘会不慎重,嫁给不心仪的男人。”
真要没有半点好感,就算为了任务不得不嫁,那她心里也一定是难以忍受的。
可崔令窈并没有。
嫁给他这件事,她打从心底里就没觉得为难过。
连带着,他们的洞房花烛都更像水到渠成。
毫无不适。
所以…
一直没有去细想的东西,突然间被引导着捋了捋,崔令窈心口砰砰直跳,升起股莫名的慌张。
慌的她有些手足无措,想也不想道:“能不提这个了吗。”
谢晋白欢喜劲才上来,闻言纳闷,“你在别扭什么?”
她似乎在抗拒这个事实。
又不是情窦初开,初谈心事的少女。
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世上最亲密的事,都做了个遍,彼此灵魂都熟悉的不得了。
不过承认个喜欢,还是很微小的喜欢,……怎么就能慌成这样。
喜欢他这件事,……让她这么难以接受?
想到什么,谢晋白面色难看几分,道:“是我不好。”
崔令窈:“……”
她抿唇,看着他。
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道歉。
那双漂亮的杏眸清澈明亮,乌黑瞳仁满满都是他的面容,谢晋白难得有些局促。
他喉结咽了咽,俯身捞住她的后颈,将人抱紧了些,才道:“我错了,你说的很对,姑娘家出嫁便是将一身荣辱悉数交付,我便是再痛恨你吝啬交付情意,也不该那样做。”
他都做了什么。
在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情况下,大张旗鼓的迎新人入府,大婚当日,还让她来喝喜酒。
任由她被李婉蓉当堂嘲讽。
三年前的惨烈,每每回顾都只觉阴云密布,满是绝望。
这三年里,谢晋白想了无数次,如果…
如果他在迎侧妃的那日,在李婉蓉出言不逊时,不坐视旁观,而是严加斥责。
那李婉蓉又怎么会有胆子,敢在第二日让奴仆拦下她。
这样,她就不会被李婉蓉扯进湖里。
也不会…死…
谢晋白闭了闭眼,将脑袋埋进她颈窝中,“对不起,我太过混账,害得你吃尽了苦头。”
一个大男人,总跟自己妻子计较谁付出的情意更多。
简直荒唐。
她嫁给了他,本就是一个女子表达情意的最好方式。
至于其他,他为什么要跟她计较呢…
她做得对,他这样的混账东西,的确不配她全心全意的爱恋,就该有所保留。
这样…
他犯起混来,她起码不会太难过。
只要想到这姑娘是喜欢他的,却亲眼目睹了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婚礼,谢晋白就心疼的要命。
“你是对的…”
“窈窈,你是对的。”
他们之间地位本就不公平,聪明的姑娘,就该先护住自己。
不能将心意全部交付。
男人炙热的唇瓣贴在耳边,嗓音沙哑,字字清晰。
崔令窈鼻腔一酸,眼眶莫名发热。
他已经能理解她了。
在这个夫为妻纲,男人变心都不算错的世界,她怎么敢毫无保留去喜欢一个男人。
更何况,他不知道的是,她是要回去的。
她的一切,都是带着目的。
就连靠近也是。
崔令窈飞快眨眼,竭力逼退涌上的泪意。
她不想哭。
可下一瞬,耳边又响起男人哽咽的声音。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多傲气的家伙,说不敢…
崔令窈呼吸一滞,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觉得丢人,不敢哭出声音,暗自咬着唇流泪,连抽噎都不敢。
可两人离的太近,交颈缠绵的距离,她丝毫动静谢晋白都感受得到。
他顿了顿,想抬头瞧瞧,脑袋才动了下,后脖子就被抱紧。
崔令窈把他脑袋死死摁在自己颈窝,恨声道:“不许看!”
喉咙的沙哑颤抖,暴露她在偷偷哭的事实。
真是丢人!
崔令窈又气又恼,索性不再隐瞒,掐着他的后颈,咬牙道:“又是故意的对不对?这次用的又是什么战术?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继续怀柔示弱那一招?还是又琢磨了什么新套路来对付我?”
“今晚你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演练过,再三揣摩,确定我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后,才说出口对不对?”
“你多厉害,操控人心的一把好手,将我心思拿捏的多准,知道怎么样能让我心软动容,能让我不再对你防备警惕!”
“谢晋白!”
她越想越气,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掐着他的脖子愤恨道:“你能不能对我少用点手段!”
“……”谢晋白默然,想抬头,可后颈的手霸道的很,抱着他脑袋不许抬起来。
他伸手试探性的摸上她的面颊,满手的湿濡让他指节微顿。
谢晋白呼吸一滞,哑声道:“怎么会这么想?”
“你敢说没有?”
见他否认,崔令窈更气了,掐住他脖子的手用了力,将他脑袋提溜起来,恶狠狠的瞪着他:“你敢说你这几次的示弱装可怜不是故意哄我心软的手段?敢说今晚说的这些话,没有在心里打好腹稿,只为了将我哄的团团转?”
第110章 “再敢乱说话,我…我就掐死你!”
四目相对。
她湿漉漉的眼睫轻眨,又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泪眼婆娑却还在固执的瞪着他:“看我这么没出息,被你三言两语就弄哭,很得意对不对?”
谢晋白心都快碎了。
他轻抽了口气,捧着她的脸,将唇送了下去。
“不得意,我舍不得你哭,真的…”
他曾想过,自己大概是杀将转世,来这世上,注定是收割人命的,而她,是老天给他安排的克星。
她一哭,他什么招都没了。
什么招都没了。
密密麻麻的吻,顺着眼睫一路往下,浅淡的雪松气息灌入鼻腔。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正要说话,唇被堵住。
长驱直入的吻。
给的很直接。
很直接。
她的惊呼声,都被他尽数吞没。
崔令窈甚至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喘息也随之粗重。
一股难以言说的欲色,在帐内弥漫。
崔令窈面颊发热,浑身没了力气,掐住他脖颈的手一点一点滑落。
她今晚只脱了外衫入睡,这会儿,随着折腾,中衣系带不知不觉被解开,衣襟领口更是敞开了大半。
里头是月白小衣。
隐约能看见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锁骨薄瘦白皙。
嫩生生的…
谢晋白瞥了一眼,抬手扯开她衣领,毫不犹豫的将唇落了上去。
轻微的啃噬感,酥麻。
崔令窈熟悉的要命,她从意乱情迷中恍然回神,捧着他的脸,将人从脖颈处推开,“你想做什么!”
谢晋白身体一僵,顺着她力道退开了些。
他难受的要命,满脑子都在想把身下人吞吃入肚,但仅有的理智又在克制自己,不能这么做。
欲念未消的眸子黑沉沉的,眼尾微微上挑,露了点红晕。
崔令窈更怒了,推了他一把,又是一句:“你刚刚想做什么!”
帐内静了几息。
谢晋白没有说话,一双欲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似乎琢磨着该从哪里开吃。
崔令窈被看的发毛,满心的恼怒顿消。
她瑟缩了下肩膀,意识到无路可退的同时,快速开口道:“你冷静点,这里是野外,外面都是人,随时可能闯进来,…你我也没还成婚。”
所以,他绝不能对她做什么!
“……”
谢晋白想说,野外也不要紧,外面风吹雨打的,以她从前在榻上那小声哼哼,没人能听见这里头的动静,更不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闯进来。
至于成婚…
只要她点头,他们随时能成婚。
这些都不是事。
不是事…
天人交战了一会,谢晋白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床榻上,眼睛望着黢黑的帐顶。
身上一轻。
崔令窈长松了口气,拎着被褥就要往床脚退,胳膊一紧,被旁边男人捞进怀里。
他手臂穿过她脖颈环住她的肩,一手扣住她腰,将人牢牢抱在怀里,“我什么都不做,你别躲我,给我抱会儿。”
崔令窈确实不敢动。
他们身体贴的很紧,几乎严丝合缝。
她怎么敢动。
可她还是很气,身体不敢挣扎,不影响小嘴继续叭叭,冷哼道:“殿下手段真是了得。”
谢晋白:“……”
“先三言两语将我哄骗的哭了,被我识破计谋,无话可说了,又来这一条,真是…”崔令窈斟酌了两下用词,果断道:“卑鄙!”
“……”
“无耻!”
“……”
“下流!”
“……”
“混账东西!”
“……”
谢晋白眉心突突直跳,扣住她后腰的手往上,握住她后颈往上捞了捞,道:“挺会骂人。”
崔令窈瞪着他:“骂错了吗?”
“错了,”谢晋白眼中欲色消泯,只剩认真,“我或许行事诡计多端,但对你,从来都真心实意,认错是出自本心,示弱也是。”
“你认为心思被我拿捏,满心不悦,却不肯想想,我早就将自己心思袒露无疑,只要你愿意,我的喜怒哀乐尽数给你拿捏操控。”
很早很早开始,她就能随意拿捏他的情绪了。
都不需要说话。
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欢喜,让他苦痛。
崔令窈:“……”
她说不过他,只是眼神依旧很不服气。
这人虽然手握兵权,但并不是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他自幼学的是帝王之术,三两句话,就能将她带进沟里。
总之,她才不信。
谢晋白捏了把她的面颊,轻啧了声:“防备心怎么这么重,我只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你,感受不到吗?”
这么个从小富贵窝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姑娘,比朝堂上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还要让人头疼。
的确。
他确实有想过,按照她心软的性子,他多卖卖苦肉计,说不定能让她心疼,别再折磨他,冷着他。
但怎么就成了她口中的步步为营,一言一行全是哄她回心转意的手段,毫无真心了。
崔令窈没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见他似恢复了正常,手抵在他肩头推了推,“松开我。”
“再抱抱,”谢晋白拥着她,轻轻叹气:“憋死我了。”
崔令窈脑子一热,又是一句:“下流!”
谢晋白:“……”
他真是气笑了:“我若下流,你这会儿就该真……”
“闭嘴!”崔令窈一把捂住他的嘴,抬头瞪着他:“再敢乱说话,我…我就掐死你!”
怀里姑娘面红耳赤,尤其瞪着他的眼神,羞赧的不行。
谢晋白胸口骤然发热,一片滚烫。
只觉得怎么抱她都不够。
就该将人狠狠揉进身体里,合二为一,走哪带哪。
谁都不能分不开他们,包括她自己,也不能跟他分开。
他扣着她手腕,慢条斯理亲吻她掌心。
崔令窈尝试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踹了他一脚:“你收敛点!再这样,我就出去了。”
去外面淋雨,也好过在这里被他抱着啃。
恰在此时,帐外隐约响起沈庭钰的声音,似正在同刘玥说话。
隔着狂风暴雨,依旧能听出那声音清润。
很是好听。
谢晋白亲吻的动作微顿,自她掌心缓缓抬头。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平心而论,沈庭钰模样生的不错,才华尚可,又是姑娘家最爱的温润性子,你和他朝夕相对这么些天,有没有动过心?”
第111章 成了有家室的男人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平心而论,沈庭钰模样生的不错,才华尚可,又是姑娘家最爱的温润性子,你和他朝夕相对这么些天,有没有动过心?”
“……”崔令窈默了默,语气复杂道:“如果我说动心,你是会成全?”
成、全。
谢晋白眼神一冷,“你做梦!”
啧…
“既然左右都没给我第二个选择,那你还在意这个做什么,”崔令窈没好气道,“反正你手眼通天,谁又能违逆的了你。”
“不一样的,”
她的心意,是他费劲手段都渴求不到的东西,怎么能不在意。
即便他下定决心,无论她有没有移情,都不松手。
也做不到不在意。
谢晋白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紧了些,轻声喃语:“总之,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不要移情他人。”
沈庭钰也好,其他人也罢。
都不行。
他又在发神经,这话题说下去该没完没了了,崔令窈闭着眼,懒得再理他。
帐内再次陷入安静。
两人身体紧密相拥,似在感受这难得的温存。
外面,狂风暴雨慢慢消停了些,帐顶滴答声渐弱,连带着奴仆侍卫们的喧闹声也小了很多。
不一会儿,一道脚步声,停在门帘外。
“殿下,”刘玥的声音传来:“沈家的帐篷都搭好了。”
崔令窈一愣,急忙就要起床回去,腰被身边人扣的紧紧的。
“忘了吗,你被褥都湿透了,现在回去盖什么?今晚安生些,就在这里睡。”
崔令窈不肯:“别人若是知道……”
话音未落,刘玥声音再度响起:“大家累了半宿,都去歇息了,裴姑娘那里,刘榕专门打点,没人进去过。”
所以,不会有人知道她不再帐内,且都累了半宿,也没有人会专门关注她。
谢晋白眉梢微扬,捏了捏怀中姑娘的软腰,笑道:“乖,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我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让我抱着睡会儿。”
他说几天没睡囫囵觉。
崔令窈这才发现他眼下的乌青,眉头一下皱的死紧。
太医不是说,他的伤势需要注意休息吗?
怎么跟逃难似的。
莫名其妙消失好几天,还连觉都没的睡。
刚刚还说,明天又要离开。
崔令窈一连脑补了许多原因,最后犹豫着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晋白将这当做关心,没忍住又去亲她。
温热的唇贴在她眉心,声音轻柔:“不算麻烦,就是收拾了几个杂碎,”
他根本没有瞒她的想法,慢条斯理跟她解释:“这次离京时间太久,行踪不好隐藏,我便索性透了消息出去,正好用这个机会,肃清一下朝堂,和身边的‘自己’人。”
丧妻之痛,让他三年里如行尸走肉,对什么都不关心,只想着找高人招魂复活她,剩余时间,全在征战杀戮。
连京城都鲜少回来,更不会关心朝堂局势,唯一的出手,便是给皇后下了霜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主子如此疯魔,麾下盼着拿下从龙之功的部将们,心思动荡在所难免。
谢晋白当然知道,但他连整顿的心思都没有。
总之,他一个孤家寡人,什么都不在意,别说臣属背叛,就连死他都不在意。
可现在不同。
现在,他的窈窈回来了。
他重新成了有家室的男人,那不但得好好活着,还得登上至高位,让他心尖上的姑娘,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想到那日,她说做誉王妃的三年,每每出门赴宴,都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给他惹了麻烦,谢晋白就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是他不够有能力,才让自己妻子,有这样的想法。
崔令窈要是知道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男人,正在反省起自己能力不够,只怕都要气笑了。
可她没有读心术。
她只能听见他的话,闻言,有些吃惊的抬头:“你手底下有人背叛你?”
谢晋白嗯了声,迎上她惊诧的眼神,笑道:“惊讶什么,在世人眼里,我这三年太没心气,为个女人要生要死,野心全无,京城都不回,全然一个在外头喊打喊杀的莽夫。”
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他这三年的表现,并非良主。
所以,麾下有人改弦易辙,实乃常理。
崔令窈还是吃惊,别人不知道,可她已经跳到千年后,看见他在史书上的成就,怎么也不愿……
她蹙眉:“他们换了哪个主子?”
——还有谁能比得过他?
她的眼神,如是说着。
给谢晋白看的好笑,头一回发觉,这姑娘对他似乎有几分仰慕?
不是对夫君。
而是……
谢晋白眉头微蹙,撇开脑中怪异的猜测,指骨轻轻捏着她后脖颈,道:“我三位皇兄都没闲着,还有皇后,她虽身中剧毒,但凤印还在手,内廷能量不小。”
霜吻之毒种下去,那层表面的母子关系,彻底粉碎。
皇后此刻只怕恨毒了这个‘儿子’。
三个皇子和皇后一块儿联手,连带着,麾下还有人背叛…
可以想象,他得有多棘手。
难怪一连消失几天,给她留个口信的时间都没有。
崔令窈面色难看的要命。
谢晋白道:“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我离京是为了陪你去平洲,所以…在我处理完那些事前,明面上,咱们还是得保持距离。”
“……”崔令窈无语凝噎。
这话说的,好像她有多舍不得他一样。
想到什么,她又道:“那你今晚,还在外面如此不知分寸?”
又是吃她的残羹,又是同她十指交扣,还当着沈庭钰的面,把话摊开了说,一点也不像是‘保持距离’的样子。
可很快,崔令窈又想起,他们篝火的位置很巧妙,其他人是看不见他种种举动的。
所以,这人真的就是故意在沈庭钰面前,把他们的事挑明。
因为后面两天,他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她,怕她真的跟其他男人生出什么情愫。
那前面消失的几天,他是不是也脑补了一系列她同沈庭钰亲近的画面,……岂不是得急死了。
难怪今晚出现,就跟个疯子一样。
第112章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真的好吵!”
想明白了一切,崔令窈直撇嘴。
谢晋白看着她笑,“此地离平洲只剩两天路程,明日一早我会先行离开,在平洲等你。”
“……”
崔令窈垂下脑袋,没理他。
见她这样,谢晋白顿感头疼,“又在心里给我扣了什么罪名?”
他深吸口气,道:“我再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落你手里也算彻底栽了,实话同你说吧,只要事关于你,我绝对没办法冷静去想应对法子,更做不到手段百出,字字句句仔细斟酌。”
只有足够理智,才能应对自如。
而在她面前,他仅剩的理智都在用来控制自己。
不要吓着她,不要伤害她。
好几次,被她气的,只差没把她给直接叼回窝里去。
但他还是忍住了。
对外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男人,这会儿一改言简意赅风,絮絮叨叨的同她温柔宣示着心意。
仅仅只是怕被她误解。
崔令窈不是不动容。
她安静的听着,低垂的脑袋没有抬起,从谢晋白视角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扇时不时轻颤的睫羽。
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下,伸手抚了上去,纤长的睫毛扫过指腹。
轻轻柔柔,叫人欲罢不能。
谢晋白呼吸一滞,低头欲吻。
气息逼近的很迅速,崔令窈反应也不慢,一把伸手盖上他的脸,将人一把推开,“你安分点!”
安分点…
谢晋白唇角微抿,低低哦了声,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她又道:“你真的好啰嗦。”
“……”
头一回被指啰嗦的男人结结实实被噎住,默不作声盯着怀里姑娘。
崔令窈还是没抬头,她松开盖在他面上的手,语气严肃,“我好累了,既然你口口声声没有手段,全是真心,那就松开我,让我好好睡觉。”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很晚了。
他们今晚又是争执,又是剖心交谈,又是肢体纠缠。
废了那么多心力,说了那么多话,她困的不行,也累的不行。
她话说到这份上,谢晋白还是有些舍不得将人松开,只是微微卸了几分力气,打着商量道:“抱着睡好不好?就跟……”
“不好!”
崔令窈快速打断他的话,“拿出你的诚意来,不要跟我谈条件。”
谢晋白:“……”
他深吸口气,老老实实松开手臂。
崔令窈毫不犹豫,一股脑从他怀里钻了出去,直接钻到了另一边。
怀里一空,谢晋白几乎是下意识想把人捞回来。
手都伸了出去,还是顿住。
隔着半臂距离,盯着她纤瘦背影,眼神满是幽怨。
“窈窈…”他小声道:“你转过来睡。”
无人理他。
谢晋白等了等,又道:“转过来睡,我想看着你的脸。”
“…窈窈?”
“睡了吗?”
肩上搭了只手,装聋的崔令窈立刻挣脱开,嫌弃道:“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真的好吵!”
谢晋白:“……”
他不再说话。
帐内重归安静。
只剩彼此呼吸声在慢慢交融。
多久了,她终于回到他枕边。
谢晋白侧躺着,目光紧锁在旁边姑娘身上,眼眶渐渐染上红晕,湿漉漉的。
崔令窈要是回头,只怕会感叹,这么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怎么能像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狗一样,可怜兮兮。
可她铁石心肠惯了,绝无可能回头,所以,注定看不见这一幕。
况且她的确累了,在他身边待着,也没觉得不自在,反而特别安心,没一会儿,眼皮就重的睁不开。
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属于她身上的浅淡馨香丝丝缕缕往心口钻,谢晋白吸了吸鼻子,还是想抱她。
又怕将她吵醒。
迟疑了会儿,他伸手,将她一缕头发握在掌心,缓缓闭上眼。
握住了,就是他的。
…………
第二日。
崔令窈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帐内。
知秋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张口便关切道:“您昨夜没淋着雨吧?奴婢原想来陪您的,被誉王身边的那个侍卫喊着帮忙搭帐篷去了。”
她到现在还纳闷呢,那么多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在,怎么就独独指挥她这么个小丫头。
崔令窈略心虚,摇头道:“我一直在帐内,没有雨进来。”
“那就好,”知秋道:“昨夜雨太大,好多人都淋湿了,外头煮了姜汤,您待会儿也去喝一碗吧。”
天气变化太快,一夜的疾风骤雨下,秋天的寒凉压都压不住。
冷热交替,的确容易染风寒。
崔令窈穿戴整齐,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就看见昨夜缠她缠的难舍难分的男人,正立在不远处。
跟那些贵族出身的公子们不同,他不爱穿广袖长袍,常年都是窄袖交领的劲装,随时能跨上马背,疾驰而出。
这会儿,他同样一身玄衣,侧身对着这边。
充足的休息,让他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和几日忙碌奔波的劳累,反而很是意气风发。
沐浴在朝阳下,笔挺的身姿都镀上几分柔意。
她目光落过去的瞬间,那人好似长了眼睛,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谢晋白眸光乍亮,蕴了浅浅笑意。
就这么笑望着她。
很有几分姿色。
特别唬人。
好在,崔令窈见得多了,早就生出抵抗力,面不改色的别开脸。
恰好,知秋送来一碗姜汤。
崔令窈接过,小心吹了吹,置于唇边抿了口。
“昨夜可受惊了?”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
崔令窈偏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摇头道:“没有。”
沈庭钰不语,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
出门在外,又是这样的情况,她没有上妆。
不施脂粉的肌肤白皙莹润,眼下不见青黑。
——她睡得很好。
连带着,气色也很好。
面前男人眼神太深太沉,崔令窈心头生出几分不自在。
猜出他大概知道自己昨夜在哪里睡的,就更不自在了,生硬的转了话题:“你呢?淋雨了吗?”
“……”沈庭钰轻轻叹气,不答反问:“这次,是真的跟他和好了吧?”
崔令窈尚未答话。
那边瞧见他们站一起的男人已经阔步走了过来。
第113章 惯会做戏
那边瞧见他们站一起的男人已经阔步走了过来。
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谢晋白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对沈庭钰道:“昨夜多有叨扰,天色不早,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是,”沈庭钰微微颔首,拱手施礼,“下官恭送殿下。”
谢晋白嗯了声,转身上马车前,目光在崔令窈身上一晃而过。
眉眼疏冷,仿佛真的在看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姑娘。
丝毫瞧不出,昨夜他还抱着她不肯撒手的缠腻。
也是…
这人惯会做戏。
想到当日李婉蓉进门,他不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冷淡至极,对李婉蓉倒是纵容的很,崔令窈不由冷哼了声。
其实,她的声音很轻,但谢晋白听力极佳。
都已经准备上马车的男人,听见这声冷哼顿了一瞬。
有心想问问她又怎么了,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车轮缓缓转动。
很快,消失在眼前。
沈庭钰接过她手中的空碗,道:“上车吧,咱们也该动身了。”
他没再问她,是不是已经接受跟谢晋白重修旧好。
崔令窈自然也不会主动续上方才的话题。
整顿好行囊,又灭掉篝火,确定没有遗漏,车队再次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越来越凉,时不时就下场雨。
沿途可见秋季的荒凉。
踩着满地的枯黄,平洲城到了。
在沈氏死的第二天,国公府就派了人,先行一步快马加鞭回裴家报丧。
裴家也是平洲的大户人家,不过跟京城国公府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尤其这些年,族内人才青黄不接,在裴述死后,朝中无人,最有出息的族人,如今不过一个五品地方官,正愁族中前程。
接到消息,听闻是国公府嫡长孙亲自扶灵回来,自然不敢怠慢。
算着可能到的日子,更是提前几天就在城门口日日候着。
沈家车队后头带着沈氏灵柩,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一进城,就被裴家认出,迎了上去。
车内,崔令窈正闭目小憩,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沈珥的声音响起。
“公子,”他在外头禀道:“裴家人到了。”
崔令窈睁开眼,就见沈庭钰掀开车帘,“都来的是谁?”
如果只是奴仆,或者是小辈,那他们就无需下车。
若是……
“是裴氏几位族老,有两位自称是裴姑娘的祖父祖母。”
原主的祖父祖母。
三年未见,如今竟亲自来城门迎接。
做孙女的,自然不能端坐马车,连面都不露。
崔令窈整理了下衣裙,又摸出铜镜理了理鬓发。
沈庭钰看的笑了,问:“你有她三年前的记忆吗?”
她,自然是指裴姝窈。
崔令窈道:“隐约还记得点。”
她倒是不怕原主的祖父祖母能看出端倪。
裴姝窈的祖父祖母有三子一女,膝下子孙满堂,对一个丧父的孙女并没有特别宠爱。
甚至怨她不是个儿子,让长子断了后。
从始至终,都只有沈氏对女儿是掏心掏肺。
若不是沈氏重病在床,外加崔令窈才来没几天,她就撒手人寰,只怕要不了多久,沈氏就会是第三个看出她并非裴姝窈的人。
整理好着装,崔令窈由沈庭钰扶着下了马车。
不远处,立着一行人。
看上去年纪都挺大,最中间的两个,正是记忆中的祖父祖母。
崔令窈几步走上去,下巴微含,双手交叠于右腹,屈膝福礼:“令窈见过祖父,见过祖母。”
出门在外,她并没有盛装打扮,一身浅色襦裙,发式更是简单,只簪了只素钗,全身上下再找不出一件饰品。
素净成这样,立在那里,却足够吸睛。
一身淡然自若的气质,非等闲人家能养的出。
只怕整个平洲城,也再难寻出第二个。
三年不见的孙女,亭亭玉立出现在面前,如改头换面般,行个福身礼都行的仪态万千。
还是皇城底下养人,就是国公府嫡出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裴老夫人怔了一瞬,急忙将孙女扶起,“快抬起脸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崔令窈依言抬头。
裴老夫人细细端详许久,眼神亮了又亮,最后竟是红了眼,哽咽道:“像你父亲。”
她那惊才绝艳的长子。
老夫人身后机敏的丫鬟急忙递上帕子。
裴老爷子拍了拍老妻的肩,对孙女道:“此地人多眼杂,不便叙话,先…先带着你母亲归家吧。”
其余几位裴氏族老,也都表现的十分和蔼可亲。
崔令窈低声应诺,朝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又由沈庭钰扶着上了马车。
外面,裴老爷子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
上了马车。
沈庭钰道:“待会儿回到裴家,你不要行跪拜大礼。”
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愿见她屈膝给人下跪磕头。
不意他突然说起这个,崔令窈一愣。
旋即想起她是裴家人,离家多年,如今既然回来,以晚辈身份拜见长辈们,都该正正经经磕个头的。
崔令窈已经想不起,上一回给人磕头是什么时候了。
现代社会是没有磕头行礼的规矩。
在大越,之前的她是侯府嫡女,对父母兄长也好,出门见客也罢,都只需福身就好,下跪次数都极少,别说磕头了。
只有犯了大错时,或者父母寿辰之际,磕头拜见以示郑重。
除此之外,就连面见皇后,崔令窈也不曾磕过头。
这一世,她也只在生母沈氏的灵堂前跪送。
如今,给裴家老两口行跪拜大礼,崔令窈的确不愿。
她蹙着眉道,“他们会不会说我狂悖无礼?”
“我来处理,”沈庭钰笑了笑:“你只管在我旁边安静待着。”
他一点委屈也不愿让她受。
就连她本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已经先一步想到。
要以未婚夫的身份,将她护的妥妥帖帖。
崔令窈满心复杂,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很快,马车再度停下。
裴家到了。
漆红色的正门大开。
先一步回来的裴老爷子和裴老夫人领着儿孙在门口迎着。
还有几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裴家族老们。
崔令窈下了马车,和沈庭钰一左一右扶着沈氏灵柩,踏入裴府大门。
第114章 竟是这样吗?
崔令窈下了马车,和沈庭钰一左一右扶着沈氏灵柩,踏进裴府大门。
裴家几位夫人都抹着泪迎了上来,伏在棺椁上,哭的凄厉婉转。
灵堂早早就已经收拾妥当。
从进平洲城到现在,裴家人的用心,完全挑不出毛病。
不要说崔令窈了,就是沈庭钰面色都好看了不少。
原先,他以为裴家人会闹什么幺蛾子,毕竟三年前他姑母带着女儿独身返京,就是在裴家受了委屈。
她忍了就忍了,只是担心女儿日后被随意发嫁,这才投奔娘家。
没想到,这次裴家倒还识时务。
本来嘛,裴述乃裴家嫡长子,沈氏作为他的正妻便是裴氏宗妇,论身份贵重,那除了裴老夫人外,便就是她了。
何况,还有如此煊赫的母族为其撑腰,这次侄子亲自前来送葬,丧事自然是要大操大半的。
安顿好灵柩,裴家几个小辈们自发开始守灵。
裴家二夫人抹着泪,对崔令窈道:“你母亲多么爽利的一个人,唯独将你视若眼珠,而今早早就去了,也不知该多放心不下你。”
“快别在这儿哭了,去前厅吧,爹娘都还等着呢,”
三夫人凑上前来,握住崔令窈的手,细声细气的嗔道:“你一走就是三年,可知你祖父祖母都日日盼着你回来,京城就是再好,你的根也在平洲,是咱们裴家人。”
言罢,她亲昵的拉着崔令窈,往前厅走。
沈庭钰则由裴家几个男人陪着,一同往前厅而去。
他是京城来的贵公子,出身国公府不说,还是朝廷命官,且官衔不小,年纪轻轻已经位列三品,实在是前途无量。
不说在平洲,即便是京城,走到哪里也都是受人吹捧的。
这样的场面,沈庭钰早见怪不怪。
他一直留在崔令窈那边,见她被一堆妇人围着,不见喜色眉头也是微蹙。
很快,到了内厅。
里头已经候了许多人。
裴老爷子和裴老夫人端坐上首,见他们进来,两人也没如在城门口般客气周到。
之前城门相迎,迎的是沈大公子这位贵客,给的是国公府脸面。
现在,回了裴家,那便该是晚辈拜见长辈了。
没道理,还让两位做祖父祖母的主人家,去给小辈客气礼遇。
崔令窈进了门,就被裴三夫人牵着到大厅中间。
“快,几年没回来,可还记得家里亲人?你祖父祖母自是不能忘的,二叔三叔在这儿呢,还有……”
她轻声介绍着,除了裴家嫡系亲人,裴述的几个弟弟外,还有好几个堂叔,堂伯,堂爷爷也来了。
可见,对京城来人的看重。
崔令窈一一喊人,正要福身行礼,晚她一步的沈庭钰走到她身边,率先拱手朝最上首的裴老爷子和裴老夫人施礼道:“晚辈见过二位。”
同亲人久别重逢的场合,按理说,外人都不该出现。
既然出现了,懂礼数的也该安静旁观。
而他却贸然出言打断认亲。
这是喧宾夺主。
……实在很没规矩。
但沈庭钰身份摆在那里,裴家人就算对他行为感到惊愕,也不敢表露出来。
见堂堂三品大员,对自己行晚辈礼,裴老爷子更是抚须大悦,连声称好,“不要站着了,快坐,快坐。”
沈庭钰从容颔首,反手握住身边姑娘的腕子,“舟车劳顿,你多日没有休息好,既然祖父开了口,咱们入座吧。”
说完,他拉着人,直接在下手预留的空位入座。
满堂寂静。
裴家几位少夫人还都立在厅堂内,本是要引着崔令窈认人的,结果她倒直接入座了。
这算什么事儿,家中还未出阁的姑娘离家三年才回来,竟然都不给长辈们行礼,聆听几声教诲?
国公府的规矩,……竟是这样的吗?
寂静只维持了几息,很快被裴二夫人打断。
她坐回了自己位子,笑道,“沈公子说的对,京城来平洲路途遥远,认亲不急于一时,该好好歇着才是。”
言罢,又吩咐奴仆奉茶。
“沈公子尝尝,这是咱们平洲的特产,名气不大,但余韵悠长,窈窈可还记得这滋味儿?”
最后,又是将话题引到了崔令窈身上。
众人目光又落了过来。
崔令窈淡然垂眸,手持茶盖慢条斯理的轻轻刮了两下,将茶沫撇开,端着茶盏置于唇边抿了口,细细品了品后,方道:“这滋味不太记得了,不过的确是好茶。”
声音平静,丝毫没有归家重见亲人的喜悦,言行举止间,甚至隐隐透着上位者朝下俯视的冷淡。
裴家人恍然惊觉,三年时间,或许已经让这个姑娘不当自己是裴家人了。
喜气洋洋的厅内,气氛陡然有些沉静。
这时,沈庭钰开了口。
他抬眸朝上首看去,问:“姑母葬礼,不知裴家打算如何办?”
“沈氏乃我裴家长媳,自然是风光大葬,”
裴老夫人道:“丧贴几日前已经发给城中亲近的人家,今儿个天色已晚,明日就该有人登门祭拜,我裴氏一族子孙,也会披麻戴孝,送沈氏最后一程。”
崔令窈撂下茶盏,接话道:“阿娘临终遗愿,要同我阿爹合葬。”
“这是自然,”裴老夫人笑着应和,“夫妻本就该生同衾死同穴,你爹娘恩爱半生,如今得以团圆是大喜事。”
好说话的不得了。
如果不是原主记忆中,还有这位祖母骂沈氏克夫,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让她长子绝后的画面,崔令窈大概都要信这是位慈祥的婆母了。
沈庭钰等了会儿,见身边姑娘没有其他要求补充,又问:“做法事的僧人道士们可有安排妥当?”
这…
裴老夫人一默。
底下,裴家二公子解释:“前两日下雨,不好出行,沈公子放心,明儿一早我亲自去请白云观的道长,和灵岩寺的高僧来。”
沈庭钰颔首,又道:“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一日都不能歇,另外在寺中,为姑母供奉一盏功德灯,以积来世功德。”
他面色温润,姿态气定神闲,看着依旧是个脾气很好的世家矜贵公子,但语气却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陈述句。
第115章 一步登天
崔令窈发现,这人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种气度,她在她父兄,还有谢晋白身上都见过。
常年居于上位,手握实权的人,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从初识起,他在她面前,都不曾展露过这面。
应该说,他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他从来都很尊重她。
而现在,他对裴家长辈如此,也是故意的。
不管裴家人是想攀附谄媚也好,还是有其他算盘也罢,他已经给出了态度。
一切只为了沈氏的丧事。
其他另当别论。
裴家人不蠢,当即就应了下来。
裴二老爷连声道:“这都是应该的,便是贤侄不说也得安排。”
叙话叙到这里,已经没了亲人久别重逢间的温情脉脉。
厅堂内气氛其实有些僵硬,恰好天色渐晚,到了晚膳时分。
偏厅设了接风家宴,裴姝窈的几个堂姐妹都在旁边眼巴巴等着。
她们都得了父母的交代,要对这个京城回来的堂姐\/堂妹殷勤款待。
昔年一块儿长大的小姐妹,三年不见,对方乌鸡变凤凰,成了她们高不可攀的贵人不说,未婚夫通身的气势,只怕她们州牧大人当面,都远远不及。
真是让人能瞧直了眼。
平洲是个小城,哪里养的出沈庭钰这种出身顶级世家,在权势中心长大的公子。
何况,生的如此……俊秀绝伦。
同是一个家族出生的姑娘,还是个丧父丧母的孤星,竟得了个这般优秀的未婚夫,怎么不让人艳羡。
崔令窈哪里有心情跟裴家人用膳。
她对几个堂姐妹的殷切眼神视而不见,起身婉拒道:“我重孝在身,实在不便同姐妹们热闹,只想回房歇着。”
沈庭钰也随之起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没想赴宴的意思。
见他们都要休息,裴老夫人忙道:“窈窈就在祖母院子住几日吧。”
崔令窈再度摇头婉拒:“多年未归,我想回自己院子,看看阿爹阿娘在时的景象。”
说着,又道:“阿娘丧事还要劳表兄操持,就让他住我们长房客院吧。”
裴家乃平洲大户,现在是没落了,但早几代祖上也是出过大官的,宅院极大,裴述作为嫡长子,娶妻后便单独划了独属于大房的地盘。
也有专门接待客人的独立客房。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要求,但裴家众人却是静默了一瞬,似乎面有难色。
崔令窈眉梢微挑:“不方便吗?”
“方便的,怎么会不方便,就是三年之久,家中境况变了许多,你可不要不认识路,”
裴二夫人起身笑道:“还是我和你三婶娘一同送你们过去吧,正好路上同你介绍介绍。”
很快,裴家两位夫人亲自领着奴仆相送。
崔令窈跟沈庭钰对视一眼,抬步跟上。
天边,秋日的晚霞正缓缓消散,日暮四合,踏在熟悉的小道上,直到途经一栋院落,崔令窈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提出要回大房这边,裴家人表情如此不自然。
这是昔年沈氏所住的和气堂,门匾是裴述亲手写的,而现在,院门上方,悬着的门匾上,写的是‘庾梳斋’。
见她目光一直落在上面,裴二夫人干笑了声,解释道:“前年,你大堂兄娶了妻,去年生下一对双生子,孩子们爱闹腾,地方太小太拘着,你祖母便做主,让他们一家搬来这儿住着了。”
裴述已死,大房绝嗣。
二房的大堂兄,便是裴家这一代的嫡系长孙,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
搬进大房主院,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崔令窈没想到沈氏这个大房主母还没死,她的院子竟然就已经有人占了。
裴家人压根没想过,沈氏会活着回来。
连个容身之处都没给她留。
至于她这个大房长女,更是完全没看在眼里。
姑娘家,给副嫁妆嫁出去就是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沈国公府对这么个庶女竟如此看重,派了嫡长孙千里迢迢扶灵回来不说。
连带着,孙女的婚事都定下了。
于裴家来说,那就是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孙女,日后会是未来的国公夫人。
以裴家的门楣来说,一步登天都不为过。
要不是长孙一家已经住进去两年,布局,陈设没办法恢复如初,裴家是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恶了这个孙女的。
裴家二位夫人在旁边轻声细语的解释,“这几年,家里办了几桩喜事,添丁进口的,地方有所……”
“不必说了,”崔令窈淡声阻止,道:“我的院子可还在?”
“在的在的,”见她不打算追究,裴二夫人连连颔首,“你的院子早些天就收拾出来了。”
说着,又看向旁边的沈庭钰,客气道:“你们既有婚约在身,那沈公子也不算外人,就住你旁边的院子如何?”
沈庭钰颔首,“可。”
崔令窈也没有意见。
裴家两位夫人彻底松了口气,又嘱咐院中奴仆,好生伺候着。
天色不早,崔令窈环顾院内一眼,便开口送客。
等人一走,裴家奴仆正好将晚膳送来。
沈庭钰还未回去,见他立在面前,没有告辞的意思,崔令窈出于礼貌的问了句,“…要不,留下来一块儿?”
反正一路上,也不知道一块儿用过多少顿膳了,不差这一顿半顿的。
结果,沈大公子就等这句话呢,一点也没客气的意思,当即就坐了下来。
崔令窈:“……”
两人净手,开始动筷。
同她用膳,沈庭钰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布了一筷子菜后,便问:“裴家如此作为,你可觉得气愤?”
如果有,他可以……
崔令窈摇头:“算了,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完成阿娘遗愿便好,其他争端能免则免。”
她不是裴姝窈,对裴家这些亲人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慨,来平洲纯粹是为了还这段母女情分,完全没有借势打裴家人脸的想法。
沈庭钰颔首,又问:“等姑母丧事妥当,你是留在平洲备嫁,还是同我一块儿回京城。”
婚约已经作废,这是他们已经达成的共识,所以,这话是问她嫁给谢晋白,是打算在裴家出阁,还是在国公府。
第116章 送你出嫁
崔令窈看了眼这陌生的地方,道:“回京城。”
不说短短半天的接触,她便觉得裴家家风太小家子气,且过于谄媚迎和,毫无大族风骨,她绝不愿久留,便是只念着陈敏柔的身体,也该快快回京。
沈庭钰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轻抬眼皮,定定看着她,道:“等回京城你我婚事取消,一年后,我亲自送你出嫁。”
做得成夫妻,他就自己护她一生,做不成,那他便从容退回兄长的位置。
总归,她安然无恙,这一辈子他们也不是毫无关系。
这是第一次,他说要作为兄长,送她出嫁。
崔令窈同他对视,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心里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
她来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为了谢晋白,跟面前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全是阴差阳错。
现在,他愿意退出,一切回归正轨,再正确不过了。
等沈氏丧事办完,她就该专心任务,尽快让谢晋白后继有人,才好回家。
一顿晚膳用的沉默。
沈庭钰离开时,细细检查了院落四周,叮嘱她早些歇着。
崔令窈应下,脑中却冒出一道霸道身影。
两日前分别时,他曾说在平洲等她。
现在她到了,以那人的神通广大,查她住在哪所院子也就分分钟的事,大概率连夜摸过来。
这般想着,崔令窈沐浴过后,就托着腮,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扛不住困意,上床睡觉。
…………
第二日一早,崔令窈睁开眼,没有嗅到熟悉气息。
门栓完好,窗扇也完好。
谢晋白没来。
不知什么缘故,他没来。
想到临别时,他所说的,这次离京没有隐藏行踪,想趁机摸摸朝中局势,和整顿麾下生出二心的下属…
崔令窈眉头微蹙。
那人太傲气,全然不将对手放在眼里,拿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为饵,去钓那些隐藏势力。
其中,还有三位皇子和皇后。
真是……
崔令窈深吸口气,不愿去多想,谢晋白不是傻子,既然他敢这么做,想必十拿九稳,不会有危险。
与其去牵挂担心他,不如忙好自己的事。
挥散心头笼罩的阴霾,崔令窈唤了知秋进来更衣。
用过早膳,到灵堂时,里头法事已经开始了。
今儿一早,天蒙蒙亮,裴家二老爷就去了城外灵岩寺,三老爷则去了白云观。
表现的对长嫂丧事甚是看重。
裴家人口众多,灵堂内,孝子贤孙跪了一地,论场面,的确比在沈家时大多了。
崔令窈默不作声跪在最前面。
沈庭钰陪着她跪了会儿,就和裴家两位老爷一块儿去了裴家祖坟。
法事要做七七四十九日,墓地也要提前勘察好,裴述死时已是一方封疆大吏,沈氏也有四品诰命在身,并非平民。
墓葬是有规格的,不能逾矩,但也不能太草率。
还有陪葬品等,都需要一一准备。
这些,崔令窈作为姑娘家不好操持,便都由沈庭钰出面。
接下来的好些天,裴家正门都是开着的,源源不断的客人前来吊唁。
有一些曾同沈氏交好的夫人,哭的真切,对崔令窈说上几句宽勉的话。
听闻她已经定下婚约,又见她待人接物,言行举止皆样样出挑,不免为沈氏高兴。
崔令窈鲜少离开灵堂,每日规规矩矩的做一个孝女,心底却越发沉闷。
——丧程过半了,谢晋白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太不符合常理。
她面上忧虑渐重,裴家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以沈庭钰对她的了解,自然瞧出端倪。
不过,谢晋白的行踪,他不好出手查探。
这些时日在外行走,沈庭钰敏锐察觉到平洲城内的暗涌。
不知有多少方势力齐聚这里,关乎夺嫡之争,而他代表的是沈国公府,轻易不能掺合进去。
何况他一旦出手,便变相将这个姑娘暴露出来。
若是叫人知道,谢晋白之所以离京,是为了她。
那崔令窈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拿谢晋白束手无策的人,会疯了般攻向她。
这是软肋。
谢晋白一直不来寻她,是想遮掩这个软肋,难得的,沈庭钰同他想法一样。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深秋的寒凉愈发刺骨。
距离沈氏下葬之日没几天,平洲城发生一件大事。
城门突然被封锁了。
只许进不许出,时间不定。
据说是,城内发现了羌族人的踪迹。
近些年,大越朝几处边境的外族势力都异动频繁。
平洲在大越西北方向,距离嘉云关不算太远,但也不并太近,而羌族就在嘉云关外。
两地中间隔着几座城池,平洲从未受过外族侵扰的忧患。
现在突然听说城内出现异族,城中百姓自然焦虑难安。
尤其,城门封锁,只许进不许出就更让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一时之间,连空气都透着硝烟味儿。
这样的气氛也影响了裴家,登门吊唁的宾客少了不说,大开了月余的正门也合上了。
好在,紧张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当天下午,又有消息传出来。
道是,本该在京城养伤的誉王殿下,竟亲临平洲,调度了距离不远的西北大营上千兵马过来,彻查城内敌寇。
谢晋白几年的征战,打下了赫赫威名。
大越境内,哪怕是草头百姓也都知道他战无不胜的名头。
此消息一出,大大增加了城内百姓的安全感。
尤其,身穿铠甲的将士们的出现,想趁机作乱的地痞们也不敢再有动作。
城内治安很快恢复如初。
这些日子,崔令窈天天守在灵堂,对外消息并不灵通。
谢晋白率兵堂而皇之出现在城内的消息,是由沈庭钰告知。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沉闷了多日的心口缓缓放松下来。
观她神色,沈庭钰轻轻叹气,“这么担心他?”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两人出了灵堂,正在回院子的路上,秋风萧瑟,卷起不少残叶,前后左右都没有奴仆跟随。
崔令窈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几息,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担心一个人,担心成这样。”
应该说,谢晋白一直以来就没有让她操过心。
他太强势,强势的仿佛无坚不摧。
第117章 想我吗
他太强势,强势得仿佛无坚不摧。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崔令窈就没见他对谁低过头,一直都是那说一不二,唯吾独尊的姿态。
她潜意识里就认为谢晋白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她不可能会受到伤害。
可这次,他突然消失一个多月,半点消息都没有,还是危机四伏,身负重伤的情况下。
可算让崔令窈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提心吊胆。
也就是经历这月余的提心吊胆,才叫她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是会为谢晋白牵动心绪的。
只不过,从前的她没有机会发现而已。
那些年,她一直在京城的富贵窝里待着,从没真切体会过外头的波云诡谲。
这是第一次,崔令窈直观的意识到,谢晋白也是肉体凡胎,他也有可能会出事。
他也会受伤,也会……死。
这种揪心的感觉太陌生,是谢晋白卖再多次苦肉计,都没办法让她真切体会到的陌生。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天色渐暗之际,院落到了。
他们是比邻而居。
“我就不进去了,你好好休息,”
沈庭钰在院外停住脚步,垂眸看着她,道:“过几日姑母下葬,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宽心些,不要太过忧虑,当心累到了自己身子。”
当年落水旧事内情如何他并不知晓,但失去她的这三年来,谢晋白的疯却是有目共睹。
沈庭钰对谢晋白纳侧妃害死她的行径依旧耿耿于怀,却不能否认对方的情意。
他顿了顿,艰涩道:“一旦能撂下手头的事,……会来寻你的。”
但凡有机会,谢晋白就不会不来见她。
这一点,崔令窈也深以为然。
既然谢晋白堂而皇之在平洲露面,那来找她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乖乖点头,“我知道的。”
“……”沈庭钰深吸口气,缓了缓心口的闷疼,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进去吧,好好休息。”
路上舟车劳顿半月,到了裴家后,又一连跪了这么多天,对姑娘家的身子来说,是遭了大罪的。
再不好好休息,下一个病倒的就是她了。
崔令窈继续点头,“表兄也要好好休息。”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
檐下灯笼亮起,院内伺候的奴仆虽不多,但这会儿却都不见踪影。
就连知秋也没出来相迎。
庭院内,静的有些诡异。
崔令窈正要开口唤人,眼角余光瞥到院子角落立着的身影。
她转头望去,借着昏暗的光线认清来人后,瞳孔缓缓瞪大。
“…怎么?”
还不待她有什么反应,谢晋白先一步朝这边走来,朝她笑了笑,道:“四十五天不见,不认识了?”
那笑意丝毫没有达眼底。
反而是周身的冷意,压都压不住。
牵挂这么多天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崔令窈原本是很惊喜的。
可见他这般兴师问罪的模样,让她不由蹙眉,“你能好好说话吗?不要一见面就话中带刺,阴阳怪气。”
谢晋白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低垂着眸,定定看着面前的姑娘。
孝服在灵堂就脱下,这会儿她一身素裙,长发轻挽只插了根玉簪,不施粉黛的面容看着很是憔悴,白日里应该是哭过,眼下有些红肿。
看着真是楚楚可怜。
牵肠挂肚的心上人,盈盈立在面前,叫人真是忍不住想抱进怀里好好哄哄她。
就是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讨她欢心。
谢晋白抿着唇,暗自挣扎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出息伸臂,握住她的肩,将人扣进怀里。
难得的,她竟没有推开他,而是乖顺的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就像方才,乖乖让另外一个男人揉脑袋一样。
他看着他们踏着夜色,并肩会来,在院门口分别时,那含情脉脉,依依惜别的劲儿,目睹了全程。
只要想到在自己忙的脚不着地,四处奔波时,心爱的姑娘身边,有个贱人围着献殷勤。
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日复一日都是这样相处,而她,默许对方的靠近。
毫无分寸。
谢晋白就只想杀人。
不动声色的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
“想我吗?”
他问。
声音很轻,微哑。
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话中带刺。
只是小别重逢后,想问问妻子的真心话。
成婚那三年,他们恩爱情浓时,为了完成任务,崔令窈哄人的情话张口就来,都不带重样的,能把他哄的团团转,攻略值疯涨。
而现在,不过一个‘想’字。
一个想字而已。
她却觉喉咙堵的厉害。
心跳如鼓点般越跳越快,根本说不出话来。
竟像个初涉情场的少女面对情郎般,手足无措。
仿佛,一旦说了‘想’。
就是真的承认了什么。
崔令窈不理解自己的反应。
她唇颤了颤,深吸口气,竭力平复心口的激荡,好半晌,憋出一句:“我院中人都去哪里了?”
等了半天,等到她的避而不答。
谢晋白眸色暗了下来,倏然冷笑,“我就多余问你!”
这么个没有心的姑娘,怎么会记挂他,想他!
谢晋白咬着牙,捞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扛在肩上,阔步朝房间走去。
崔令窈毫无准备,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他肩上。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闺房的门被重重合上。
他甚至插上了门栓。
房内一片漆黑,他却毫无障碍顺顺当当的绕过屏风,将她抛在床上。
后背触及软榻,崔令窈一骨碌就要爬起来,肩膀被一只大掌扣住。
谢晋白只是微微用力,就将她摁倒在榻上,倾身覆了上去。
他低头,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唇,重重亲了口,再问:“想我没有?”
不等崔令窈说话,他自嘲般笑了声,唇又一次落下。
一切发生的太快,崔令窈才适应了屋内浓重的黑,下颌就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捞起。
男人气息逼近,温热的唇覆了下来。
她的惊呼声,被他严严实实吞下。
很凶的吻。
四十几天不见,一出现什么也不说,又是不管不顾的发疯。
崔令窈又气又恼,蹙着眉头,手抵在他肩头用力推了推。
这力道,对谢晋白来说就是挠痒痒。
他纹丝不动,自顾自去解她腰间系带。
第118章 谁敢明目张胆同他抢人?
他纹丝不动,自顾自去解她腰间系带。
很快,宽大的手掌顺着衣襟探了进去。
常年握枪,他虎口处有层淡淡的茧子。
粗粝的触感自腰间传来。
崔令窈身体一僵,瞳孔倏然瞪大。
推拒无用,她什么也来不及想,齿关猛地用力,狠狠咬了下去。
甜腥味在口腔炸开。
谢晋白闷哼了声,眉头微蹙,握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收拢。
力道不重,但姑娘家身子娇,又是那样敏感的地方,总之,疼的崔令窈又想咬人。
谢晋白先一步掐住她的腮帮子,不许她下死口,低头重重亲了亲她红润的唇瓣,哼笑道:“属狗的?这是咬上瘾了?”
他说着话,腰间的手也很不规矩,在缓缓往上滑。
崔令窈倒吸了口凉气,一把握住他的腕骨,咬牙道:“谢晋白!”
谢晋白目力极佳,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也能瞧见身下姑娘那双圆鼓鼓的杏眼瞪着自己。
是真的恼了。
再继续下去,只怕又得哄很久…
谢晋白天人交战了几息,到底还是老老实实住了手。
他轻轻叹气,“这么多天不见,真就一点不想我?”
边说着话,边伸手给她整理衣裳。
系好腰带,宽大的手掌顺着腰线扣住她后腰,将人摁进自己怀里。
“不想回答这个,那我换一个问题好不好?”
身上男人肩背宽阔,手臂有力,将她抱的好紧。
崔令窈只感觉自己完完全全被他包住了。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独属于他的气息,随着呼吸,寸寸钻入鼻腔,往骨髓里面侵入。
像它们的主人一样霸道。
崔令窈手指颤了下,轻轻收拢,握住他的衣角。
不知该说什么之际,就听耳边男声再度响起。
谢晋白轻声问她:“四十五天不见都没想我,是因为身边出现其他更让你欢喜的男人,他占据了你的注意力,让你无心旁顾,对吗?”
他将她的避而不答,当成了否认,并且找到了理由。
她不想他。
理由是,有了沈庭钰这个新人,就顾不上他这个‘老’人了。
崔令窈知道这人占有欲强到离谱,却没想到一个沈庭钰,能让他翻来覆去的计较了一次又一次。
即便,她已经说的清清楚楚,婚约一定会解开,之前种种亲密行径也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对沈庭钰没有其他心思。
且,上回他还直接当着沈庭钰的面宣示主权。
以他的身份,谁敢明目张胆同他抢人?
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
那一夜,她在他帐篷留宿的事,沈庭钰为什么会知道…
是不是他故意告之的,崔令窈已经不想过问。
只是,在以上种种前提下,他竟然还要来寻她的晦气。
简直可笑。
崔令窈觉得累,“我没有精力同你吵架,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这种不知所谓的事,那就请回吧,我要睡觉了。”
不知所谓的事…
谢晋白笑了。
他亲吻她的额头,似信非信的问她:“你准许他摸你的脑袋,这也是不知所谓吗?”
崔令窈拍开他的脸,气道:“他是我兄长。”
“他算你哪门子兄长?”
谢晋白眼神一冷,“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嫡亲兄长是崔明睿,堂兄有崔明宇崔明军,真论起来,沈庭钰年纪比你还小两岁。”
“所以呢?你既笃定他是我情郎,那我承认了行么,”
怎么都说不通,崔令窈索性也不解释了,直接道:“我们的确两情相悦,婚事都定下了,却被你看破了身份,这不没辙了吗,我已经打算退婚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不耐,清晰入耳。
谢晋白面色瞬间僵硬,“你说什么?”
非要问的是他,她不过顺着他的怀疑应下,他却又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崔令窈气的不行,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想听见什么样的答案?谢晋白,人不能这么矛盾的,我说将沈庭钰当兄长你不信,承认你说的不错,你又如此,这是让我说什么呢?”
说什么?
谢晋白扼住她的手腕扣在头顶,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说想我,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我,在我没出现的日子里,你每天都有记挂我,担心我,沈庭钰什么也不算,他不过是个上赶着贴着你的卑贱之人,你不曾多看他一眼,更是从未对他动过心,你说吗?”
……
四周陷入长久的安静,只余彼此呼吸声在此起彼伏。
崔令窈唇角抽搐。
可惜房间太暗,借着点滴月色,只能瞧见身上男人面容轮廓。
不然,她真想看看,说这样的话,他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谢晋白不知道她脑子在想什么。
他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外一手去捞她的下颌,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嘴唇,“不肯说吗?”
“你为什么非要跟沈庭钰较劲呢?”崔令窈都气笑了,“从前你也不这样啊!”
他身居高位,一身傲骨,睥睨众生,从来都不会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
更不会因为感情的事,去跟其他男人争风吃醋,把自己弄的面目全非。
她提从前。
谢晋白咬牙:“从前谁敢惦记你?谁敢让我这么不痛快?”
谁敢这么做,那他只怕早杀人了。
现在,他敢么?
气成这样,怒成这样,对沈庭钰的杀意疯涨,可他也什么都不敢做。
就这么质问她一下。
她却连说句假话哄哄他都不肯。
谢晋白心痛如绞。
“知道我这四十五天去哪里了吗?”
他声音酸楚,“我去了徐州,去了林州,又去了嘉云关,没有一天不忙,没有一天不念着你…心急火燎赶回来,迫不及待来见你,就看见你们含情脉脉的对视,难舍难分的道别,你……”
“停!”好好一个大男人,声音跟个怨夫一样,崔令窈头都大了,“谁说我不想你!”
她快速道:“我想你!我从始至终想的都是你,在你没出现的这四十五天,我每天都有记挂你,担心你……沈庭钰…”
就是杀了她,她也说不出诋毁沈庭钰的话。
崔令窈顿了顿,道:“你不要看沈庭钰年纪比我小,但我自幼养在深闺,论成熟内敛,远不如他,这一路受他颇多照拂,我真的拿沈庭钰当我兄长。”
第119章 “你对我太坏了。”
谢晋白已经呆了。
在听见她前面那些话时,他神色就慢慢发愣,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满脑子只有,她也想他。
她每天都有记挂他,担心他…
身上男人久没动静,崔令窈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就听他道:“是哄我的吧?”
瞧瞧!
瞧瞧!
“我就多余跟你说!”崔令窈气不打一处来,“你爱信不信,我……”
剩下的话,被身上男人的吻堵住。
“我信,我信的,”
谢晋白低头,啄吻她的唇瓣,哑声哄她:“窈窈,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崔令窈:“……”
她总算明白这人并非不信她后面的那些话,而是前面的。
想到自己都说了什么,崔令窈别开脸:“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不肯再说,谢晋白也没强求,就这么支着身子,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漆黑的室内,安静的叫人发毛。
崔令窈抿了抿唇:“你先起来。”
“不行,”谢晋白想也不想的拒绝:“起来了你就会躲我,躲的远远地。”
她不会再像从前般,主动往他怀里钻,而是见了他就躲,满脸厌色。
对任何人都比对他好。
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再为他动容。
“窈窈…”谢晋白嗓音嘶哑:“你对我太坏了。”
“……”
明明耍流氓,霸道专制不讲理的人是他,还要一口一声控诉。
崔令窈都快没了脾气。
只能借着微弱月光瞪着身上人。
那双杏眸怒目圆瞪,鲜活又生动。
让谢晋白很没出息的心头发软,低头去亲她的眼睛,唇瓣感受她的肌肤纹理,感受她流淌的生机。
“窈窈…窈窈…”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小声呢喃:“我好怕这一切是我的一场梦,怕我赶回平洲见不到你,……怕你喜欢上了别人。”
痛失所爱的滋味,他受了足足三年。
如今,品尝到失而复得的甜蜜,他欢喜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可伴随得到而来的是无以复加的惶恐。
他从没这么害怕过。
怕的太多,太剧烈。
最怕的就是她又不要他,丢下他。
谢晋白当然知道,论强的,没有人能争的过他。
可他还是怕!
怕她万一真的不顾一切也要跟沈庭钰在一起,甚至不惜以死相逼,那他该怎么办?
他对她狠不下心的。
痛定思痛下的决心,面对这个姑娘的眼泪,转瞬就能抛之脑后。
他们之间,狠心的从始至终只有她。
黑暗中,身上男人小心的吸了吸鼻子,脑袋往下一沉,埋进了她的颈窝。
一副很凄惨,很脆弱的姿态。
崔令窈直挺挺躺着,怔怔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耳边,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良久,她动了动手腕:“松开,我手酸。”
谢晋白一怔,修长的指骨缓缓卸了力气。
他做好她又要来推他的准备,打定主意想着无论如何,便是死皮赖脸也得多抱她一会儿。
可下一瞬,那双柔软的皓腕,竟直直攀上了他的肩。
“谢晋白,”
重逢后的第一次,崔令窈主动抱住他,“你听好了,我会嫁给你。”
她道:“等我孝期满一年,就再嫁你一次。”
谢晋白身体僵硬,从她颈窝抬头,“真的?”
声音紧绷,难掩哑意。
崔令窈轻轻‘嗯’了声。
她已经不愿去想,这是不是他的苦肉计了,只知道自己心头滋味又酸又涩,很不好受。
一日夫妻百日恩,三年夫妻,恩爱了足足两年半,她又不是石头做的,见不得他一次又一次的卑微示弱。
此时此刻,她只想顺从本心,让他,让他们都不要难受下去。
环着他脖颈的手缓缓向上,去摸他的面颊,崔令窈道:“刚刚说想你,担心你也是真的,你不要不信。”
“我信的,”怕她手酸,谢晋白将头低了又低,靠在她颈侧,“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多厉害,一个轻轻的拥抱,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像一股暖流,顺着皮肤注入血脉,将他的四肢百骸都暖热。
空洞了多年的胸口,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谢晋白垂着眼皮,将唇贴在她面颊,依恋的蹭了蹭,小声道:“我喜欢听,你多说点好不好。”
崔令窈沉默。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
她咽了咽喉咙,“不见你的这些天,我一天比一天更担心你,担心你的伤势好了没有,又担心你自视甚高小瞧敌人,大意中计。”
这才知道,自己也会害怕。
……怕他出事。
崔令窈道:“刚刚看见你,我很高兴,是你自己一来就怒气冲冲,朝我兴师问罪,让我没办法好好对你说话。”
“我哪里敢兴师问罪,”
谢晋白安静的听着,直到这里,才为自己辩解了句,“我只是在嫉妒,看见你们并肩回来,看见你任他亲近……我就嫉妒。”
他什么都不敢对沈庭钰做。
吃醋都吃的小心翼翼。
崔令窈忍不住了,“所以你就将我掳来房间,肆意轻薄?”
现在还不肯起来!
“我就是太想你了,”谢晋白不觉理亏,“这些天一直在想你,甚至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带上你一起。”
他就该带上她,让她在目之所及之处,解决所有后患。
这样,他就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患得患失。
面对这强盗一样的逻辑,崔令窈没辙了。
她不再说话。
谢晋白却谈兴正起,将话题调转了回去。
他紧了紧手臂,抱紧身下人,小声问她:“真的这么担心我?”
崔令窈木着脸,嗯了声。
谢晋白心情大悦,揉着她喊酸的手腕,又问:“是因为担心,所以察觉原来我也不是那么不重要,便决定再嫁给我了对么?”
他盘她的心思,倒是盘的很准确。
崔令窈默认了。
谢晋白笑着叹气:“怪我,逞什么能,就早该让你担心一下的。”
崔令窈:“……”
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好看。
真是个宝贝。
谢晋白喜欢的不行,觉得怎么抱都不够,扣着她的下颌,亲了又亲。
炙热的唇顺着面颊往下,很快落到锁骨上,细细啃噬。
第120章 吃醋都吃的小心翼翼
炙热的唇顺着面颊往下,很快落到锁骨上,细细啃噬。
崔令窈去捧他的脸,“差不多就行了,你想做什么?”
“想要你,”
谢晋白一点也不害臊,承认的特别坦然,“这些天梦里全是你。”
有时候是在床上,他们抵死纠缠。
有时候梦境停留她落水那日,他不断重复的品尝失去。
还有她跟沈庭钰走了,头也不回的背影。
无论他如何手段百出,她都不要他。
都不要他!
梦里的手足无措太过真实,谢晋白心有余悸,喉间溢出颤音。
“等回京咱们就筹备婚事,从前种种我都不在意了,但是窈窈,你以后都不要看别人。”
崔令窈:“……”
她还是觉得这人有点神经兮兮的。
哪怕她已经耐着性子哄了他这么久,还允许他抱她,亲她了。
但稍有不对,他又是这副失了心智的癫狂模样。
谢晋白不知道她都快把自己想成了疯子,说着话的功夫,手又不自觉的往她衣裳里钻。
很快,被制止。
崔令窈用力掐他的手腕,“占便宜上瘾是吧?”
手腕生疼,谢晋白任由她掐,小声道:“就摸摸,什么也不做。”
崔令窈气笑了:“你脑子里就这点事吗?”
“不是,”谢晋白认真摇头,“不止这些。”
崔令窈:“……”
论耍流氓,她真不是他的对手。
她索性不说话了。
谢晋白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凑近,又想来亲她。
崔令窈别开脸躲了。
吻落在她的侧脸,谢晋白也不挑,一边吻她的面颊,一边轻声唤她的名字。
“很想你,”他浅浅喟叹:“一直都很想你。”
灵魂在想她。
身体也是。
想到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腕,道:“你不要担心,我的伤势已经大好了,你摸摸看…”
他衣衫不知何时散开。
崔令窈只觉手腕一紧,就被他握着引入衣襟。
腰腹肌肉结实,紧绷滚烫。
烫的崔令窈指节轻颤。
这样的痴缠,让她头皮发麻,口干舌燥。
甚至怀疑,这个男人在故意勾引她。
她要再不做点什么,今晚只怕真要被他哄的……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蜷缩的手指一下子张开,手掌抵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推,“不行!”
她发作突然,又是那么个位置,谢晋白被推的浑身一僵,猝不及防间,竟真被她推开了些。
崔令窈当机立断想起身。
也就转瞬功夫,腰间就是一紧,反应过来的男人,伸手将她捞了回来。
“躲什么?”
他很不高兴,握着她的手腕,又要往自己胸口探,“这具身体你哪里没见过,这就嫌弃上了?要是哪里不满意,你只管说…”
“不不不,”崔令窈大惊失色,急忙抽回手:“你别这样。”
她力气用的很大,怕真伤了她,谢晋白蹙着眉松了手。
“怕什么?我不会做别的,只想……”
“不行!你总是这样,每次来不是兴师问罪,就是动手动脚。”
套路层出不穷,每每都能哄的她晕头转向。
崔令窈恼自己不争气,怒道:“你太过分了!”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过分在哪里?”
他认准了他们是夫妻。
她也承认了喜欢他,愿意再次嫁给他。
既然两心相许,又原本就是老夫老妻了,亲亲抱抱怎么了呢?
崔令窈说不过他,怒气冲冲瞪了他半晌,最后咬牙道:“你心机真的太深了。”
稀里糊涂的,他们竟然就滚在床上了。
甚至,他还想更进一步。
明明以他们之间的感情,谈释怀都尚早。
“一个沈庭钰,你耿耿于怀兴师问罪了无数次,可我不过同他只是口头婚约,什么都还没发生,而李婉蓉呢?她到现在都还是你名义上的侧妃。”
受到的创伤太大,谢晋白对那段旧事格外抵触。
尤其事关李婉蓉。
这是他犯过最大的蠢。
可既然她主动提起,他便不能避讳。
如今她的态度总算有了缓和,也愿意哄他,松口答应许嫁,他不能让两人之间再有误会。
谢晋白忙不迭的表态:“我只要过你一个,她的守宫砂也还在,等回到京城我会对外做出昭示,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清白。”
崔令窈:“……”
清白。
还是肉体上的清白,对于一个位高权重,二十好几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笑话。
他却说的无比郑重。
见她不答话,谢晋白以为她不肯信,急忙又道:“我真的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跟其他女人做。”
从确定心意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坚定认为他们这辈子注定是要白头偕老的。
最恨她对自己无情的那段时间,谢晋白也没有动摇过这个念头。
生同衾死同穴,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只能跟他一起走到老,走进坟墓。
不管是中途,还是结尾,都不会也不能有别人掺合进他们中间。
李婉蓉的死期,他一早就给她定好了。
连个过客都算不上。
他解释的很耐心。
崔令窈是信的,她相信他没有动过李婉蓉。
可是她并不觉得宽慰。
没碰又如何,他们是成过婚的。
还是很隆重的婚仪。
京城人人皆知。
她亲眼目睹他们身穿喜袍,并肩而立,共宴宾客。
甚至,她还喝了他们的喜酒。
明明已经发生过很多年的事,当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酸涩。
崔令窈喉咙堵的厉害。
谢晋白还在说着:“你信我,我就是再混账也不会那么做,她进门那晚,我都不敢宿在书房,心急火燎去看你,我想跟你解释一切,想哄哄你……”
他话音一顿。
两人同时想到了那夜。
他来的时候,她已经沐浴梳洗,窝在床榻翻看话本子,丝毫没有夫君迎新人的酸楚,面上的神情甚至是轻松愉悦的。
见他来,还催着他去李婉蓉那里洞房。
后面…
崔令窈抿唇:“所以,你就那么磋磨我?”
“……”谢晋白被问的噎住,有心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那算什么磋磨。
是她娇气惯了,成婚三年他就一直收敛着,没敢真正肆意过。
哪怕那次气的恨不得把她弄死在床上,都没舍得真下力气。
只是比以往过了几分,她便认为是……惩戒。
冤都要被她冤死了。
? ?月初,宝子们月票刷新了,多多投喂一下本书吧…
第121章 那他跟睡了两个女人有什么区别?
哪怕那次气的恨不得把她弄死在床上,都没舍得真下力气。
只是比以往过了几分,她便认为是……惩戒。
谢晋白只觉得自己冤都要被她冤死了。
可这姑娘正在翻旧账的气头上,他哪里敢同她争辩,只小声保证,“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全部都听你的,床榻上一定彬彬有礼,绝不让你不适。”
她喜欢轻些,他就温柔点来。
绝对给她伺候舒服了。
他自诩退让,崔令窈却听的脸色发黑,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我换了具身体,”
谢晋白一愣,还没弄懂她意思,就听她又道:“若以裴姝窈的身份嫁给你,那我就是续弦。”
续弦虽然也是妻,但总归跟原配发妻是不一样的。
尤其,世人都知道他对原配情深义重。
明明都是自己,崔令窈却莫名有些不爽。
她越想,脸色越发难看:“真要成了婚,那你就娶了两个我。”
谢晋白以为她不喜欢续弦的名声,小声哄道:“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不好公之于众。”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意让世人认为,他在发妻死后,移情她人。
明明他只喜欢她一个。
是最专情不过的男人。
谢晋白也有些不愉,想了想,道:“不如到时候我留下遗诏,将真相说与后人……”
“不止如此,”崔令窈打断他的话,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道:“你不止娶了两个我,还…”
她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兜兜转转再嫁给他,就是给他换了个更年轻,更新鲜的妻子。
死去活来的罪全让她遭,而他尽享美事了。
这怎么行!
谢晋白隐约明白了她在意的点,默然无语了会儿,道:“那都是你,我从来都只要你一个。”
“不一样,”崔令窈满不高兴:“真要算起来,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你不能碰。”
谢晋白一下子哑了,“什么意思?”
不能碰?
他能熬到成婚那夜再动手,都算是圣人了。
怎么?
听她这意思,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让他动她?
崔令窈却很坚决:“易地而处,你愿意让我睡两个男人吗?”
这通歪理让谢晋白额角青筋直跳:“故意的吧你?你不是连李婉蓉都不在意吗?现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李婉蓉是李婉蓉,我是我,总之我不行,”
崔令窈也理不清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反正她就是不爽:“你要是肯,那咱们就成婚,要是不肯,就作罢。”
她动不动就拿‘作罢’挂在嘴边,谢晋白哪里能受得了这个,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猛蹿,“一天不想法子折腾我,你就不快活是不是?”
“你不是说随我折腾吗,这才多久,就变卦了?”
他气,崔令窈比他还气,“要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成为现在这样,你倒是享齐人之福了,什么罪全是我遭,凭什么啊!”
她这具身体还是个未婚姑娘。
那他跟睡了两个女人有什么区别?
谢晋白从没想过‘齐人之福’还能这么理解,他瞠目结舌了会儿,品出点滋味来,难得有些迟疑道:“你这是在…吃醋?”
不然,怎么会介意这种东西。
不管是崔令窈,还是现在的裴姝窈,不都是她?
身体虽换了,但灵魂都是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得多喜欢,才能在意到连自己都计较?
听见他的话,崔令窈大感惊诧,“我醋什么?我只是不服气!”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论调,她冷笑了声,补充道:“你只管去睡别人,我一点也无所谓。”
这话,谢晋白听的太多,早没了最开始的惊怒交加,心痛难耐。
他抿着唇,默不作声的盯了她一会,总觉得这姑娘就是嘴硬,实际上,她绝不是如她自己所说,一点也无所谓。
脑中闪现出无数试探她真心的办法。
可三年前的后果太惨烈,谢晋白再也不敢妄动。
……算了。
她爱如何说,就如何说吧。
反正他拿她从来也没什么办法。
谢晋白认输般低头,亲她的面颊,“你就气我吧。”
他声音透着几分苦意。
崔令窈听着有些不得劲,将话题转回去:“那你答应了吗?”
她是真的很计较这个。
谢晋白无奈。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道:“真话是我答应不了,守着你,我寡不了一辈子,假话就是我完全可以哄着你成婚再说,早晚能磨得你点头给我。”
“你总说我手段多,但我是真的不愿意骗你,”
谢晋白的唇顺着她下颌落到她耳尖,哑着嗓子问她:“就算我现在答应这辈子都不碰你,…你信吗?”
信吗?
信个屁。
崔令窈也觉得自己这问题问的确实憨憨。
她木着张脸,没说话。
谢晋白轻轻叹气:“我不缺美色,你不要觉得我占了多大便宜行么?如果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不是你,我不会多看一眼。”
他依旧不能理解,她在意的点。
这算什么齐人之福?
他就没想过要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崔令窈还是没说话。
谢晋白嗅着她耳畔的发香,悄无声息的问她:“窈窈,你就一点也不想要我?”
从前,他哪次没给她……
“不想,”崔令窈别开脸,平静道:“你能先起来吗?压的我有点喘不上气。”
谢晋白一怔。
犹豫了会儿,从她身上起来。
被挤压到稀薄的空气,随着身上人的离开变得充沛,崔令窈深吸了口气,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下床,点灯。
昏黄的烛光猛地窜起,照亮了这间闺房。
崔令窈问:“我院中人呢?”
谢晋白道:“都睡下了。”
睡下。
不如说是迷晕了。
崔令窈唇角抽搐了下,“等她们醒来会察觉出什么吗?”
“不会,你不用在意这些小事,”谢晋白行至茶桌旁,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又续上一杯折返回榻边递给她,道:“喝点,润润喉。”
她被他亲了好久。
又说了好多话。
声音都有些犯哑。
又是一盏入手温热的茶,崔令窈捧着,一口一口饮尽。
第122章 “相信我,你男人没那么废物。”
谢晋白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乖乖喝水的模样,眸底荡开浅浅柔色。
他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她:“你娘的丧事办的如何了?裴家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崔令窈道:“裴家人知道我同沈庭钰定下了婚约,各个对我殷勤备至,不会来寻我的不自在。”
这些,暗处的人,已经事无巨细都禀告过。
在她这里得了几分慰藉,谢晋白难得没有听见沈庭钰三个字就炸。
他接过她的空盏,还笑了下,又问:“那你对裴家观感如何?日后她是你母族,若你愿意,我可以…”
“不必,”
听出他想抬举裴家,崔令窈截断他的话,道:“裴家非我母族,日后你我成婚,也与裴家无关,至多保他们家三代不败,其他恩荣一概不必。”
他是未来的皇帝。
那她就会是皇后。
皇后母族,真抬举起来,最次也得是个公爵。
倒不是崔令窈小气,只是这些天,她旁观下来,裴家上下的德行,实在不足以匹配高位。
贸然挤进权贵阶层,滔天的富贵只会害了他们。
不如继续龟缩在平洲,当他们自在富家翁。
言至此处,谢晋白便不再说什么。
他转身去放茶盏。
自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皇子,在她面前这端茶倒水的活干的可利索了。
从前也是,从前他顶着那张不动声色的冷漠脸,也能在细枝末节中照顾她照顾的很到位。
用内力给她剥核桃的事,都没少干。
床上更是能放下身段…
崔令窈摈去脑中胡七八糟的思绪,盯着他的背影,道:“你今天过来,是已经将那些事情都处理好了?”
谢晋白嗯了声,折返回床边坐下,伸臂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停顿一下。
等把人重新捞回怀里,他才有耐心同她细细道来。
“这次动手的人挺多,我收拾了很久,还有几条杂鱼在逃,也是巧了,他们逃来了平洲。”
所以,才有了封城之举。
崔令窈握住他的衣袖,自他怀中仰头,问:“真有羌族人参与进来?”
她以为是京城那边的夺嫡之争,最多,最多也就加入几个提前站队的臣子们。
怎么会牵扯到外族势力?
谢晋白哼笑:“羌族大祭司前两年被我给宰了,这两年上蹿下跳想找我报仇,正好皇后也恨我入骨,他们一心都想搞死我,这不是成了利益共同体,凑一块儿去了。”
这是勾结外族。
按理说,皇室成员就算争个头破血流,也不该与虎谋皮。
但皇后身中霜吻,所有的解药被他尽数销毁。
在病榻间生生受了三年折磨。
哪里还有原先的冷静,一心只想治他于死地,报这三年大仇。
至于他的那三位皇兄有没有份?
谢晋白并不关心。
总之,结果都一样。
他将四面皆敌的处境,说的特别轻描淡写,是那种挥斥方遒,一切尽数掌握的从容感。
带着股天塌不下来的气定神闲。
崔令窈心头鼓噪,还是觉得惊险。
总觉得无数的刀光剑影,有如实质,萦绕四周。
她眉头蹙的死紧,“你不要轻敌。”
“好,”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轻声道:“你只管放心,不过一些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风浪。”
虽然被她关心的感觉很好,但他还是舍不得叫她忧虑。
谢晋白笑了笑,小声哄她:“相信我,你男人没那么废物。”
说着话,他又耐不出将唇凑过来吻她。
“……”崔令窈任他在面上啄吻,不吭声了。
的确,无数先例都证明过。
他的自信桀骜,是有资本的。
历史上那位震慑外寇多年的乾元大帝,绝非浪得虚名。
他活着,外族收敛野心,匍匐称臣。
他一死,外族铁骑踏破城关,肆虐大越。
这个朝代并非崔令窈所在世界的历史。
以上这些也都是她在系统口中得知。
按照系统所说,谢晋白死后没多久,这个世界历史就出现了一场百年大乱。
这场大乱中,文明富庶的越朝千里赤地,白骨森森,越人甚至不如牲畜,随意供外族烹煮享用。
最后十不存一,文明坍塌断层。
最惨无人道的炼狱也不过如此。
为了让她做任务更努力,系统讲述这些时,还时不时配上图片。
图文并茂,代入感十足。
哪怕当时的崔令窈一心想救自己哥哥,在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画面时,也依旧感到不适。
她也是真的想扭转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让炼狱不再重现。
想到那些令人不适的图片,崔令窈眉头蹙起,忍不住问:“羌族和魃族真的如书上所说,有食人之癖?”
谢晋白的唇已经落到她唇角,正待深入,听见这话顿了顿,闷闷嗯了声,“不止羌、魃两族,其他蛮族也一样,除了权贵阶级外,底下民众皆是未开化的蛮人。”
一道城门之隔,外面是茹毛饮血的外族。
里面是已经经受多年教化,深谙礼义廉耻的越人。
这些年,谢晋白四处征战,见过的外族数以万计,见她好奇,便认真道:“你不要将未开化的蛮族当成同类,它们没受过教化,如山林间的兽类,嗜杀成性,毫无善恶之分。”
吃人又算什么?
谢晋白眼神透着冷意:“你可知道为什么一场仗打完,收拾战场最重要的不是铠甲和武器,而是战士们的尸体?”
崔令窈听的头皮发麻。
握住他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别怕,这些都不是你该面对的事,”谢晋白拍抚她的肩,好笑道:“你说你胆子这样小,怎么会好奇这些。”
这么个娇养在闺阁的小姑娘,就该在蜜罐子里泡着,无忧无虑,再大的危机,他都给她挡着。
绝不会到她面前去。
“……”崔令窈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你要努力把那些外族挡住,不要让它们打进来。”
谢晋白听的一愣,垂眸盯着她一会儿,笑了:“这么相信我?”
崔令窈点头,“这件事,我就信你一个。”
? ?宝子们,最近国庆有双倍月票活动,手里有票票的都投喂一下作者君呀!
第123章 入室抢劫型恋人
她说,就信他一个。
那双漂亮的杏眸亮晶晶的,里面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谢晋白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眼神。
他更是溃不成军,想也不想,捞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覆上一抹温热,崔令窈被亲了个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伸手就要推开他,被扼住手腕。
谢晋白一手扣住她的腕子,一手搭在她的下颌上,低头衔着她的唇轻轻吮吻。
狭长的眼皮微掀,看向怀中姑娘,眼里是浓重的欲色。
四目相对间,崔令窈耳根泛红。
谢晋白冲她笑了下,“不怪我,是你先勾我的。”
嗓音微哑。
很撩人。
崔令窈有些口干舌燥。
她咽了咽喉咙,伸手去捧他的脸,有些不高兴道:“从某种角度上看,你亲吻了两个姑娘。”
虽然,一个是她。
另外一个还是她。
但,真细究起来……
又是这个话题,谢晋白听的头都大了。
“换个为难我的法子行么?”
他就算再手眼通天,对这种玄之又玄的事,也没招。
崔令窈不说话了。
谢晋白将她抱在膝上,哄了很久。
最后把自己哄笑了。
他年少稳重,很少笑的这么开怀,三年前都很少。
这次重逢后,他更是神神叨叨,周身时刻笼罩一层低气压,阴测测的。
这一笑,让他周遭阴霾尽散,看着都有了多年前的少年模样。
崔令窈看的有些发愣,“你高兴什么?”
谢晋白揉她的脑袋,小声道:“早知道你这个都介意,我怎么会误会你的心意。”
崔令窈:“……”
她迟疑的蹙眉,“你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
闻言,谢晋白笑意顿消,定定看着她。
怀里姑娘是真的在疑惑,甚至还有几分警惕。
好似,喜欢她这件事,她不但意识不到,还觉得很危险。
谢晋白心里堵的发慌。
“窈窈…”
他唇角微抿,道:“人不能迟钝成这样,承认自己的心意并不丢人,喜欢我这件事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危险。”
明明昌平侯夫妻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和睦,她作为侯府独女,自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怎么能跟只小刺猬一样。
对感情上,防备心这样重。
他已经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瞧瞧,她却吝啬至此。
谢晋白有些气恼,可这次,他更多的竟是心疼。
心疼她胆怯的原因。
为什么连正视自己的心意,都不敢。
室内安静下来。
崔令窈低垂着脑袋,靠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脑中,只剩一句‘喜欢我这件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在回荡。
他说错了。
是有危险的。
来大越前,崔令窈就告诉过自己,她是为救哥哥才来的,绝不能忘记初衷,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动心动情。
作为攻略对象,谢晋白就是头号危险人物。
她的潜意识里,早给他做好了划分。
是自欺欺人的逃避也好,是真正的冷血也罢。
总之,她一边攻略他的爱恋值,一边还要防备自己真的陷进去。
他提出纳侧妃时,崔令窈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这样等她成功回家后,回忆过往,便不会是那些让人心酸留恋的甜蜜恩爱,而是他跟李婉蓉并肩而立的画面。
她可以将这个世界的一切丢弃的更快。
更果断。
毫不留情。
彻底划清界限,展开自己真正的人生。
可世事无常,她又回来了。
兜兜转转,又被他抱在怀里。
他说,她是喜欢他的。
对此,崔令窈已经说不出否认的话。
可她还是觉得难受。
喜欢又能如何呢。
他是她的任务对象。
而这次的任务,是让他有子嗣。
她敢喜欢他吗?
有风顺着窗柩灌入,轻纱罩着的烛火被吹的轻轻摇晃了下。
室内一片安静。
谢晋白手臂圈着她的腰,将人牢牢抱在怀里,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
良久,良久…
他伸手揉了把怀中姑娘的发顶,哼道:“在你刺猬壳里躲好了,我早晚给你拎出来。”
崔令窈一噎,没好气道:“你入室抢劫啊?”
谢晋白轻笑了声,扣着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摁,“抢的就是你!”
对她,他从第一眼开始,就是势在必得。
她要是也喜欢他,那就是两情相悦。
若不喜欢。
他可以徐徐图谋。
也可以强取豪夺。
总之,人得是他的。
谁敢跟他争,他就要谁的命!
面对入室抢劫,霸道专制,且越挫越勇型的恋人,崔令窈再能当鸵鸟也没招了。
想到任务,她心中叹气,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能有子嗣。
系统能量不足陷入沉睡。
她对系统感官很好,尤其系统身上有百病丹,陈敏柔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已经药石无医,只能寄希望于系统。
哪怕是为了陈敏柔,崔令窈也想让任务快点完成,唤醒系统,跟它商量一下,能不能额外奖励一颗百病丹。
毕竟,这种丹药对她来说弥足珍贵,但对系统来说并不算什么。
这么想着,她竟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谢晋白无言沉默了几息,伸手捏了把她的面颊,“这么想让我有子嗣,那就早点嫁给我。”
崔令窈:“……”
“怎么?”谢晋白眉梢微扬,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敞开心扉聊了这么久,今天的他是真的很高兴。
很多年没见过的高兴。
眼角眉梢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冷峻不羁的面容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俊。
崔令窈欲言又止了会儿,到底还是没说出让他纳妾生子的话。
“算了,”她懊丧的垂头,叹气:“现在跟你说不清。”
谢晋白眸光微闪,破天荒的没有追问,而是低头亲了口她的面颊,“天色不早,就寝吧。”
说着话,他手探入她腰间,要给她脱衣裳。
崔令窈一怔,急忙握住:“你要留宿?”
“当然,”谢晋白理所当然的嗯了声。
他指了指自己眼下,道:“你看,这些天没守着你,我根本睡不好。”
养尊处优的皇子,尸山血海淌了又淌,皮肤竟还很白净。
一点也不糙。
所以,眼底的青色就更明显。
第124章 危机
崔令窈竟有些心软。
片刻犹豫间,就被他扒了外衣。
她急忙摁住他还要再解衣裳的手,“我自己来!”
“行,”谢晋白也没勉强,松开她后去解自己腰带,脱衣服的功夫,还不忘对她道:“我是沐浴过后来的,你不要嫌我。”
崔令窈:“……”
他倒是准备妥当。
没一会儿,崔令窈先一步躺上床。
谢晋白掀开被褥上来后,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捞进怀里。
“抱着睡。”
他道。
一条手臂搁在她颈下,给她当枕头,另外一条手臂箍在她腰间。
难得安安分分的,没有其他动作。
夜色已深。
崔令窈也的确累了,她脸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肩上的手,还在有节奏的拍抚着。
很快,就将她哄的睡着了。
谢晋白盯着她的睡颜,也合上了眼睛。
…………
一夜好梦。
翌日早上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沿照射进来,屋内空荡静谧,只有熟悉的气息残留。
崔令窈发现自己竟有些想念。
她伸手捂住眼睛,良久,缓缓放下。
这一天,距离沈氏出殡只剩三日。
该来祭拜的宾客,基本都已经来过,最后几天,灵堂只剩裴家人守着。
墓地也已经妥当,一应陪葬珠宝器皿,陆陆续续都放了进去。
按理说,今日也该去墓地看看。
但裴氏的祖坟在城外,如今城门封锁,许进不许出,自然是看不了的。
眼看着出殡之日渐近,裴老爷子同两个嫡子一合计,竟向知州府递了帖子,询问城门几时能打开。
裴家乃平洲望族,最风光时,本地父母官上任,也要登门先行拜见。
礼让七分。
这些年,裴家人才凋零,出了个裴述,还英年早逝,没了昔年风光。
即便如此,裴家人也自诩有几分颜面,却没想到这封帖子发出去,如泥牛入海。
知州府连理都没理。
好似被只无足轻重的苍蝇扰了下,侧目都不曾。
完全不放在眼里。
裴家父子三人气了个仰倒,头一回真切意识到自家势弱到了什么境界。
当天下午,寻上了崔令窈。
内厅。
裴家人齐聚一堂。
同第一天回来时不同,今日只有裴家嫡系的几位长辈在。
晚辈们,乃至沈庭钰都不在场。
崔令窈坐在首位下手,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全程安静,并没有插话。
裴二老爷气道:“我裴家祖上何等辉煌,今日竟被一知州如此小瞧,若是大哥还在,岂会受此大辱。”
其他人自然连声附和。
这样的场面,这月余来,崔令窈见了很多次。
她同前几次一样,端着茶盏,细细品着,一声不吭。
裴二夫人坐在她手边,见她撂下茶盏,便握住她的手,颇为心酸道:“窈窈你也看见了,家中如此不济,日后你嫁入国公府,还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公婆妯娌小瞧。”
崔令窈笑了笑,道:“劳婶娘费心了,不过我这桩婚事本就是高攀,舅父舅母也知道裴家家底,若是瞧不上,就不会点头应允我同表兄的婚事了。”
这是半点不接话茬。
室内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瞧出这位孙女在国公府三年,见惯了这些场面,干脆不再打机锋,“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一荣俱荣的道理,想必你娘也教导过你,一些话祖母就不绕弯子了。”
崔令窈颔首,“您请说。”
见她应话,裴老夫人微微缓了语气:“你的婚事是高攀不错,但想要在国公府立足,有无娘家人到底还是不同的,咱们裴家如今虽不比当年,却也是官宦世家,你堂兄弟中有几个读书尚可,日后一旦考取功名,未必不能给你做底气。”
没有哪个嫁进高门的姑娘,不想有强大母族做后盾。
娘家得力,自己面上也有光彩。
裴家跟国公府比起来虽不算什么,但总比没有的好。
崔令窈继续颔首,“祖母所言有理。”
“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裴老夫人长松口气,老迈的面容带上笑意,慈和道:“你大堂兄书读的不错,十六就考上了秀才,只是苦于乡野先生教书不济,这些年一直未能更进一步,沈公子恩师乃白鹿书院山长,你可愿请他写封书信,引荐你堂兄去书院求学?”
竟是这事儿。
崔令窈面不改色的颔首,“待我去问问表兄。”
“何须如此见外,”作为大堂兄的生母,裴二夫人笑着道:“你是他未婚妻,不过一封书信的事儿,直接替他应下又有何妨。”
竟是不满意她没有直接应承下来。
崔令窈笑了笑,还没有说话,一旁的三夫人又插上了话。
“还有你三叔,窈窈知道的,你三叔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功名,比你父亲晚两届,当年平洲城百姓还津津乐道咱们裴家一门双进士,就是他为人不善钻营,这些年不得上封赏识,在平洲庸庸碌碌多年,只领了个五品闲差,”
言至此处,裴三夫人眼神殷切起来:“听说沈公子在吏部当差,你看是不是……”
吏部主管官员的选授,考核,调动。
尤其这种五品地方官,对沈庭钰来说,或许就是抬抬手的事。
而裴三老爷这个官身,已经是目前裴家的头一号了。
但凡能往上动动,对裴家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这段日子,裴家对沈氏葬礼如此周到,样样听从,为的何尝不是想讨好沈庭钰这位沈氏侄子并未来女婿。
可沈庭钰除了葬礼的事外,其他时候同裴家人并不亲近,就连院中伺候的奴仆,都是京城带来的沈家人。
根本油盐不进。
眼见沈氏即将出殡,他们马上要启程回京城,此生还不定能再回来,裴家的确是坐不住了。
世家大族向来讲究体面,内里再如何,面上也得光彩照人,裴家直接讨要好处,吃相这么难看,是崔令窈没想到的。
她眉头微蹙,不欲直接回绝,便道:“好,我都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
却没有应下会帮忙。
裴家两位夫人正要再说两句,上首响起茶盏搁置的声音。
“行了,”一直没说话的裴老爷子开了口,“该说的都说了,窈窈是个聪慧的孩子,她心中都有数。”
? ?最近有双倍月票活动,求一下月票…
第125章 “再敢胡说八道,我坐实给你看。”
崔令窈由裴家两位夫人陪着离开厅堂。
等人一走,里面只剩裴家父子三人,和裴老夫人。
奴仆悉数摈退。
极致的安静下,裴二老爷率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爹…你看…”
剩下的话,被裴老爷子抬手打断,“她不会向沈庭钰开这个口。”
这么个跟家族离心的姑娘,即便嫁进国公府高门,只怕对裴家也不会有任何助力。
倒还不如…
裴三老爷同兄长感情最好,而今要如此算计他的最后血脉,不免心情复杂,“那位为何要对付她这个闺阁姑娘?”
“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沈家公子,”
裴老夫人深谙内宅之争,笃定道:“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占了这么好的婚事,岂能不碍旁人的眼。”
那位膝下还有位才及笄的公主呢。
这样的乘龙快婿,自然得为女儿定下。
裴家父子几个眉头微蹙。
他们有些怀疑,让皇后娘娘亲自下达懿旨也要对付的姑娘,仅仅只是为了给女儿抢婚事。
可…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
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而已,除了那桩高攀的婚事外,还有什么能碍上位者的眼?
…………
裴家人的所求,崔令窈自然没有真的去问沈庭钰。
当天晚上,两人一如往常般从灵堂回自己院子。
院门口,沈庭钰立定,白日周围人多,他不好盯着姑娘家面容瞧,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他垂眸细细看了会儿她的脸色,见比昨日要好看许多,笑了笑,问:“姑母后日出殡,待丧事办妥后,是在平洲游玩几日,还是直接回京城?”
“回京城吧。”
她时刻惦念陈敏柔。
每隔一日的书信,在城门被封后已经被迫中断。
不但要早点回京,还要快马加鞭。
来时,因为带着沈氏灵柩,不好走水路,也不能太匆忙颠簸。
回去就没有这些顾忌了。
崔令窈道:“咱们回去走水路吧,这样快一些。”
“好,”沈庭钰无有不应,点头后,又有些迟疑的问她:“你怕不怕水?”
“有点,”提及落水一事,崔令窈已经很坦然,“这个是可以克服的,你不用担心我。”
沈庭钰看着她,手伸过去,又想揉揉她的脑袋。
想到那个酿醋成瘾的男人,崔令窈鬼使神差的偏头避了避。
沈庭钰的手停在空中,缓缓收回。
“我…”崔令窈有些尴尬,支支吾吾想解释点什么,被沈庭钰打断。
他冲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道:“进去吧。”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
心口莫名犯堵,知道越说越错的道理,索性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知秋迎了上来,几位洒扫的仆妇也躬身请安。
崔令窈长舒口气。
她还真怕那人又同昨日一样,早早在这儿等着了。
沐浴时,知秋进来添热水,口中又说起昨夜的事,“昨儿个不知怎地,早早睡去了,姑娘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您怎么不喊醒奴婢?”
崔令窈双手交叠放在浴桶上,下巴搁在手背,懒洋洋道:“喊你做什么,这些日子你也累了。”
知秋动作微顿,“姑娘变了好多。”
“是吗?”崔令窈眉眼微扬,“人经历一场大变故,是会变的。”
有的变得洒脱,变的释然。
有的变得执拗,愈发偏执。
谢晋白是后者。
当天晚上,后者还是出现了。
崔令窈躺在被窝,已经昏昏入睡之际。
房门被轻轻叩响。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
外头的人很急不可耐,还不待她起身询问,门栓就被人从外拨动。
尽管闺房被他不请自入无数次,但这一次,崔令窈是眼睁睁看着紧闭的房门是如何被人弄开的,脸色登时黑了一大半。
谢晋白进来的时候,就对上一双怒气腾腾的杏眸。
小姑娘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黑着张脸瞪着自己。
他难得有些尴尬,伸手摸了摸鼻子,道:“以为你睡了。”
这竟也算解释。
崔令窈气笑了:“你撬门撬的这么熟练,都打哪里学的?”
“哪里用得着我亲自撬,”
谢晋白想也不想的把下属甩了出来,“在京城是李勇动的手,刚刚是刘玥,你要是不高兴,等我罚他们。”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床边,手搭在腰封上,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崔令窈余怒未消,见他一来就脱衣裳,拎起枕头砸向他:“你把我这里当驿站,还是当成什么烟花……”
剩下的话太难听,谢晋白眼疾手快的捏住她下颌没让她继续。
他盯着她:“再敢胡说八道,我坐实给你看。”
崔令窈扯开他的手,张口就道:“混蛋!”
谢晋白被骂的直叹气,握着她的肩将人揽进怀里,“我又哪里惹了你。”
崔令窈:“你摸黑进姑娘家的房,就是混蛋。”
“……”谢晋白一噎,正色道:“你是我妻子,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妻子。”
碍于她换了具身体,他不好在没成婚前同她行夫妻之事。
但其他的,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不是克己复礼,被教条规矩框束的古板君子。
按照他的行事准则,天大的规矩都该由他制定。
谢晋白一手揽着她,一手继续解自己衣裳,熟练的卖上苦肉计,“我很累,之前重伤损了元气,这段时日四处奔波身体累的很,白天忙的连轴转,窈窈,你心疼心疼我,别跟我计较这一天两天的了,行么?”
冷傲不逊的男人,卖起苦肉计来,总是格外叫人动容一些。
崔令窈当即停止挣扎,盯着他把外衫脱了,想了想,手扯开他的衣襟领口。
胸口下方的贯穿伤,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愈合。
疤痕很新,是粉色的。
丝毫看不出,这个伤,差点要了他的命。
崔令窈心口泛酸,指尖触摸了上去,问他:“还疼吗?”
多难得感受到她这么直白的关心,谢晋白眼眶不自觉的发红,“很疼的…”
崔令窈:“……”
她抿了抿唇,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惜命,留得青山在才有希望,知道吗?”
第126章 是注定不会久留在这个世界的。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惜命,留得青山在才有希望,知道吗?”
谢晋白点头,“好。”
她还在,他怎么敢死。
万一她转身就要了别人,他死了都闭不上眼,得从地里爬出来杀人。
崔令窈还想再说点什么。
比如,他是注定要成就大业的人,不该为了男女之间的这点小情小爱,太过丧失理智。
再比如,让他明白,坦然面对失去才是成长的一种方式。
他杀人无数,收割过这么多的性命,早该有所领悟才对。
毕竟,她来大越是为了任务,一旦任务完成,是注定不会久留在这个世界的。
当然,这一次离开,崔令窈不打算跟上次一样猝然。
那么惨烈的方式,后果已经一清二楚。
除了让这个男人心魔徒生,执拗发狂外,没有半点好处。
她该给他提前疏导一下,做些心理准备。
但说这些还为时尚早,还有时间慢慢来。
崔令窈这般想着,便压下那些未尽之言,转了话锋:“那些羌族人还没抓到吗?”
谢晋白一直盯着她,见她沉默了这么久,问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眸光微闪了下,道:“抓到了几个,但暗地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不太确定,”
她好奇,他便给她解惑。
一边将外衣褪下,一边耐心道:“平洲城就这么大,羌族人五官深邃,皮肤比越人粗黑许多,轻易可分辨,他们藏不了多久。”
城门已封,把人抓出来也就是早晚的事罢了。
崔令窈点着头,想起什么,又问:“我阿娘是后日出殡,需要往后推迟吗?”
“不必,”谢晋白掀开被子,抱着她躺了下去,口中道:“后日清晨,城门会打开。”
崔令窈迟疑:“……那羌族人?”
“丧家之犬罢了,”谢晋白浑不在意:“明日能清扫一空自是最好,清扫不了,放走几条也无妨。”
总之,这次的暗算,几方人马都折戟沉沙。
没有伤到他分毫。
皇后和他几个皇兄的算盘空了又空。
反而,被他抓到了通敌的证据。
等回了京,再一个一个处置。
几条杂鱼而已,怎么能影响他岳母下葬的大事。
更不能推迟他回京时间。
对朝政局势,崔令窈一知半解,门外汉当然不会质疑人家专业人士的决定,听他这么说,便也放下了心。
沈氏能顺利出殡,总是一件好事。
谢晋白的手探入她腰间,轻轻揉捏了会儿,笑问:“想没想我?”
他们新婚时期,每每到夜间床榻间厮混时,他就很爱这么抱着她问。
崔令窈当时还感叹,这么个冰葫芦,还有这样的一面。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这么做,而是一声不吭的埋头苦干。
她适应了几天,很快习惯。
现在,这人又恢复原形,崔令窈有些恍惚。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吐槽:“你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谢晋白一愣:“例如?”
崔令窈道:“例如你想做什么从不内耗,直接就做,也不管别人是什么感觉,愿不愿意。”
想来就来,想留宿就留宿,想抱着她就抱着她。
唯一给她留的余地,就是没有真的一做到底。
但他的手已经探入她衣裳里面了…
他是个丝毫不知退让为何物的狂徒!
谢晋白默然无语了半晌,掐住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摁,“你就是只刺猬,我若是跟你慢慢来,这会儿还进不了你三丈之内信不信?”
他倒是愿意将所有耐心都给她,在她面前也做上一回温吞君子,徐徐图之。
可她这性子,他要是真事事都听她的,不等她点头,绝不越雷池一步,那只怕把下辈子的耐心都掏出来,也能被她耗干净了。
就算耗干净,也不一定能一亲芳泽。
非得把他逼疯了不成。
对她,太软不行,太硬也不行。
他得将节奏把控适当,圈地为牢,一点一点把她留下。
目前为止,他做的很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也因此,让这姑娘认为,对于挽回她这件事上他太游刃有余,一切都在掌控。
虽然她已经愿意乖乖窝在他怀里,可她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这一点,谢晋白心知肚明。
可这种事,说再多情话也显得苍白。
往后日复一日,他总会用行动证明给她看,他的心到底有多真。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用唇去碰她的额,小声哄道:“我在改了,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会认真改的。”
总之,人得先在他怀里了,他才能有理智有耐心的去讲道理。
这是底线。
但他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为她改变。
他声音很软,诱惑力极大,简直勾人心魂。
听的崔令窈呼吸一滞,埋在他心口的脑袋抬了起来,道:“那你先戒掉这个喊打喊杀的习惯,不要随意动杀心。”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对沈庭钰已经动过不下十次杀意。
“……”谢晋白默然无语,瞬间想到的也是沈庭钰。
他早就发现,对于那个跟她有过婚约,且举止亲密的男人,哪怕他费尽心机安慰自己,她不曾移情,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按下那股子杀意。
可她开了口,谢晋白不愿破坏这样难得的温存时刻,便轻轻点头:“好,我努力戒。”
多稀奇。
崔令窈伸手戳他的下颌,等他垂眸看过来,抿唇道:“你不要骗我。”
“…好,”谢晋白轻轻嗯了声,“不骗你,为了你我来世积德,我也会少造杀孽。”
借尸还魂这样荒诞离奇的事发生在她身上,让他愈发笃信玄学灵异,动了给他们修来世的愿景。
从来都不畏神佛,只信手中银枪的男人说‘积德’,说的如此虔诚。
他已经在想来世。
而她,甚至连今生都在想着快点逃离这个世界。
不知是愧疚,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催使,崔令窈只感觉心头莫名发酸,几乎要落泪。
她飞快眨着眼睛将泪意憋回,一本正经道:“对外族该杀还是得杀,不能手软,不能放过。”
好一个爱国志士。
谢晋白笑的不行,抱紧怀中宝贝,“这是可以的,不过征战沙场太费心神,尤其是我这个三军总帅得时刻滋补身子,这就得有劳窈窈你了。”
第127章 她只想让他生孩子。
谢晋白笑的不行,抱紧怀中宝贝,“这是可以的,不过征战沙场太费心神,尤其是我这个三军总帅得时刻滋补身子,这就得有劳窈窈你了。”
崔令窈:“……”
她默然无语,不明白怎么什么话题他都能扯到那档子事上面去。
“别怕,我不急,”谢晋白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尖,慢声道:“现在咱们先睡素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确实忍的难受。
崔令窈能感觉得到,他身体有多紧绷。
夫妻三年,他最阴晴不定的那段日子,他们床榻间都没消停过…
“等回京,我先把朝堂肃清,登上储君之位,再来向你提亲,一年后你孝期结束,咱们就成婚。”
得将政敌连消带打尽数除了,这样她暴露于众,才能不让她陷入危险境地。
崔令窈伏在他怀里,安静听着他对两人未来的规划,没有吭声。
谢晋白唇贴在她额间,轻轻吻着,“子嗣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再让你受压力。”
对于这件她几次三番提起,俨然当成难题的事,他当然也有认真思量过。
谢晋白甚至反思过自己,不是内宅妇人,不知子嗣艰难对妇人来说究竟有多重要,那三年间平白让她饱受那么多的压力。
枉他自诩将人护的严严实实。
“我想过了,孩子咱们能生就生,不能生,便从宗室中挑选,对外只说是你生的,这样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年为期,若你一年内未能有孕,同样对外说有了,咱们暗地里从宗室中抱一个来。”
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谁也不会知道皇子的真实身份。
完完全全在为她考虑,甚至可以说,考虑到了极致。
崔令窈犹如在听天书,“你不会想要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他才二十五岁,储君之位触手可及。
未来的天下之主。
瞧瞧他都在说什么。
他要从宗室抱孩子来养,权当是他们自己的。
“我对子嗣没什么执念,”谢晋白语调平静,“比起孩子,我只想要你。”
没有什么会比怀中人重要。
这是他早就确认过的事。
崔令窈久久没回过神。
谢晋白垂眸盯着她,“不信?”
“……”崔令窈眨巴了下干涩的眼睛,“我信。”
脑中想的却是,也不知道过继的子嗣算不算完成任务。
应该算的吧?
反正对外是她亲生的,那也是他亲生的。
是正统继承人。
但系统此刻沉睡,没有人能确定这个问题。
崔令窈心里五味杂陈,有种任务终于明确,即将完成的欢喜,又有种难以言喻的莫名心酸。
她窝在他臂弯,竭力消化翻涌的情绪,眼睛直直盯着前面。
谢晋白只穿了件中衣,侧躺着的姿势,领口散了大半,半边锁骨若隐若现,在往上点便是修长的脖颈。
喉结很明显,皮肤很白。
多少能找到点当初的少年感。
鬼使神差的,崔令窈伸手,圈住他脖颈,仰头问:“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牺牲太大了?”
多久没得到她主动亲近,谢晋白心花怒放,唇角压都压不住。
“牺牲确实大,”他笑道:“但没办法,我怕你再惦记着给我纳妾,让我去跟其他女人生孩子。”
“……”崔令窈语塞。
想到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她面色有点不自然。
但又怕系统那边的任务不接受‘抱养’的孩子,想了想,她试探着问:“如果我说,过继的孩子不行,一定要你亲生的呢?”
谢晋白唇角笑意顿僵,“什么意思?”
崔令窈还没有说话,下颌就是一紧。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垂下眸子死死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很不对劲。”
审问过不知多少外族奸细,和叛上作乱的反贼。
谢晋白何其敏锐。
她的心虚气短,时不时的走神,乃至无数次提及子嗣时的眼神。
绝不正常。
自他们重逢起,她……似乎就十分想让他拥有自己的子嗣。
究竟是什么原因,谢晋白不知道。
如果她不是他最信任,最爱重的姑娘,他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她是。
她是!
所以他对她从不设防,但凡她有异心,三年前就能轻易结果他。
但她没有。
她对他的命没有丝毫兴趣。
只想让他生孩子。
不管是跟谁生。
这答案荒谬的要命,她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原先谢晋白想到这里,就止住了思绪。
而现在…
他不得不继续往下想。
谢晋白眯着眸子,沉着眼看向怀中人:“我有自己亲生孩子,…对你有什么用处?”
总得有个出发点吧?
这个问题戳中了崔令窈心头最隐秘的点,她眼睫狂颤,下意识要找借口。
唇被他拇指摁住。
温凉,带着点粗粝。
“不想告诉我,可以不回答,但不要说敷衍我的谎话。”
他不是任她愚弄的蠢男人。
即便心甘情愿被她骗,理由也编个好点的。
“一定要我亲生的孩子……”谢晋白低头凑近,轻声道:“那就得你自己亲自来。”
他回答了她方才的那个问题。
亲生的种,得她自己来。
“……”崔令窈哑然失语,好半晌,唇颤了颤,结结巴巴吐出了个字:“哦。”
心虚成这样,简直让人一目了然,谢晋白又有些想笑。
可心头压着的那股子郁气到底难消。
捞着她下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细微的疼意让崔令窈蹙眉。
下一瞬,男人的唇覆上眉心。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目的又是什么,但我永远不会责怪你,更不会害你,”
唇顺着眉心往下,落到眼睫上,他的声音温柔诱哄。
“窈窈,或许你可以坦白跟我说说,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这样,比她三不五时的拙劣试探要快得多。
崔令窈险些就要被他说动。
要不跟他坦白算了。
她可以隐瞒上一次的任务,直接告诉她这次借尸还魂的代价,就是跟神仙做了交易,在一定时间内,让他后继有人,否则她还会死去。
这样…哪怕是为了她的性命,他也会将子嗣大业提上日程。
只是,崔令窈不敢确定自己的谎话,能不能瞒过他这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这人太聪明,太敏锐,太不好骗了。
第128章 “下回一定给你好好看看。”
这人太聪明,太敏锐,太不好骗了。
不确定能骗过他前,一句谎话都不能说。
否则,被他顺藤摸瓜真摸到了源头才真让人两眼一黑。
她琢磨了太久,久到谢晋白眸色暗了又暗。
彻底确定这姑娘身上秘密绝对不小。
普天之下,他想象不到会有谁能让她如此顾忌。
除非,幕后之人不在这个世上。
看得见摸得着的对手,他谁也不要惧。
但……
联想她死而复生的奇遇,谢晋白心口砰砰直跳,像是生怕怀中人跑了,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腰被猛然勒紧,崔令窈闷哼:“你轻点。”
“好,”谢晋白轻轻泄了力气,小声道:“窈窈,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所求是什么,都不要再离开我了。”
孩子。
如果一定要他跟其他女人生孩子,她才能活着。
他……
谢晋白将脸埋进她颈窝,久久没有说话。
崔令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样的心里建设,都纠结成了什么样,见他又是这么一副脆弱兮兮的姿态,心头发软。
她伸手拍他脑袋,哄道:“好,不离开你。”
就算完成任务,她也一定不会如上次一样,猝然离开。
让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真的很会哄人。
一句话,就让他欢喜极了。
谢晋白甚至觉得,只要她愿意,她能把他哄的团团转。
他歪着头,蹭了蹭她细嫩的脖颈,声音闷闷的:“我好爱你。”
崔令窈沉默不语。
这酸不溜秋的情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谢晋白也没指望她能说这个。
他嘴唇贴着她脖子缓缓厮磨,呼吸声渐渐粗重了几分。
崔令窈一直知道,这人在床上是另外一副嘴脸。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冷漠完全不见,身段低了又低,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就连喘气,都喘的很好听。
很勾人。
是现代科技社会,见多了各色网络魅魔的她,都不得不承认的勾人。
而现在,那勾人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
崔令窈后知后觉生出些许警惕,正要说点什么时,手腕被只宽大手掌握住,寸寸朝下。
耳尖被轻轻啄吻。
谢晋白哑声诱哄:“有点难受,窈窈帮帮我好不好。”
崔令窈:“……”
指尖触及他的肌肉紧实的腰腹,却还没止住。
意图是哪里,两人都心知肚明。
崔令窈面颊发热,口干舌燥。
手垂死挣扎了下,试图拒绝。
“嗯?”谢晋白衔住她耳尖,狠狠亲了口,哄她:“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碰过。”
崔令窈:“……”
她唇角抽搐了下。
想说,这个怎么检查。
还想说,她并不在意。
可她最后只是咽了咽喉咙,闭上眼,没再说话。
听之任之。
手倒也不怎么酸,毕竟,费劲的不是她。
谢晋白一边动作,一边埋在她颈窝闷笑:“好乖,就该这样多心疼一下你的夫君。”
崔令窈只当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被褥被掀开。
谢晋白坐起身收拾自己。
见帕子被随手丢在床下,崔令窈终于开口;“收好,不要让人看见。”
“好,明早我带走,”
谢晋白应下,又来捞她的手腕,见她指节在发颤,没忍住笑了下:“怎么娇成这样。”
明明都没让她费力。
崔令窈抿唇:“可以睡了吗?”
“可以,”谢晋白躺下,将她捞进怀里,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愉悦的餍足,还不忘问她:“检查出来了吗?”
他非要戏弄她。
崔令窈也来了脾气,板着脸道:“没有,这个如何检查的出,你这般重欲,怎么能素的了三年。”
“可以检查出来的,是我的错,刚刚没让你看看,我…”
谢晋白也不恼,笑着凑近,准备身体力行的教教她,还不待有动作,腰被恼羞成怒的姑娘重重一掐。
他身上肌肉太结实,崔令窈用了好大的劲,才给他掐疼。
她咬牙道:“你再不睡觉,就滚出去。”
很凶。
不好再逗了。
谢晋白收回解衣裳的手,不无遗憾道:“下回一定给你好好看看。”
崔令窈:“……”
上天作证,他从前真没这么不要脸。
三年时间,好好一朵高岭之花,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一夜。
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谢晋白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圈紧怀中人。
细细温存良久,他松开手臂悄无声息的起身,穿戴好自己,又弯腰将床脚的帕子拾起。
最后弯腰,想要俯身亲吻榻上姑娘,对上一双水灵灵的杏眸。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谢晋白眉梢微扬,唇落到她眼睫上,温声问她;“吵到你了?”
崔令窈摇头,反问:“那几次,你都是这么早起来吗?”
“嗯,”谢晋白冲她笑了笑,叹道:“不早点起来避开人,万一被你身边奴仆瞧见,你只怕要将我想成不顾你名节的恶霸了。”
崔令窈抿唇,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扯了扯。
谢晋白顺着她的力道将腰弯的更低。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身下姑娘扬起脑袋,软糯的吻落在他下颌。
很甜。
酥麻感顺着下颌直达心底,脊椎骨都在瞬间僵硬。
谢晋白下颌倏然紧绷,眸底溢出暗色,“留我?”
没想到一个随心的亲吻,能被他理解成这样,崔令窈一默,赶紧撒手,快速解释道:“我没这个意思。”
那反应,让谢晋白满腔欲念顿消。
他没好气的捏了把她脸蛋,“故意勾我?”
“不是的,”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老实道:“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多难得听见这嘴硬的姑娘坦露心意,谢晋白唇角翘起,俯身亲她:“晚上来找你,给我留门。”
他也不想撬门栓。
太损他堂堂皇子的颜面了。
见她点头应下,谢晋白心头更是软的不像话,恨不得能将人揣进怀里走哪带哪。
他深吸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崔令窈嗯了声:“好。”
第129章 “瞧瞧,还是沈公子知道心疼人。”
这一天,是沈氏停灵的最后一天。
城门还是封着的,裴家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准备出殡事宜,正跟几位法师商量着是不是再挑个好日子下葬。
谁知等到午饭过后没多久,冷待他们多日的知州府突然派人传来消息,道是明日一早城门会打开,绝不影响裴家办丧事。
来人言行恭谨,毫无当日的倨傲。
前后对比,态度一整个大转变。
裴家人又惊又喜,数遍族中唯一能得如此脸面的,也就只有国公府这门亲了。
想必是看在沈国公府的面上?
这个猜测,在当天下午,知州大人特意上门拜见沈庭钰时,得到了确认。
崔令窈对此毫无所知。
她忙着准备母亲的出殡事宜。
消息来的太临时,裴家人原本以为出殡日子要推迟,突然接到消息,自然忙碌起来。
一直操持到大下午,灵堂迎来了最后的客人。
知州大人同其妻子进来,烧香祭拜。
崔令窈身穿孝服,跪在一侧,微微颔首谢礼。
知州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面上登时露了几分笑意:“早闻裴家大姑娘出落的好,今日一见,传言不虚,真是生的标志。”
崔令窈垂眸,“谢夫人谬赞。”
旁边,陪着知州夫人的裴二夫人见状,伸手将侄女拉起来,“知州夫人难得来一趟乃是贵客,窈窈不妨也陪着客人去园子转转。”
法事已经做完,灵堂正在收拾,为明日清早出殡做准备。
也不会有客人来吊唁,的确不需要跪在这里迎客。
崔令窈顺着力道站起身,跪太久,膝盖有些发软,起身时微微定了定,才迈步。
一出灵堂,园中未逛几步,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凉亭中,聚了几个男人。
其中两位正是裴家两位老爷。
他们在陪着知州大人赏景。
除此之外,还有沈庭钰也在。
他端坐石凳上,一身青衫,身姿俊秀挺拔,修长的指骨握着瓷杯,低头品茗,清清冷冷的面容,跟旁边正不断说着什么,脸上挂着谄媚笑意的几个中年男人,好似没在一个图层。
特别格格不入。
凉亭角落,几位婢女手捧着茶盏等物,幽幽候着。
秋风吹动裙摆,很是唯美。
平洲是个小城,知州大人乃实际父母官,位居四品。
放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里也算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既然亲自来访,沈庭钰自然不好避而不见。
这是崔令窈头一回见他应酬官场上的同僚,这姿态淡然的叫她意外,便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那边正垂眸品茗的男人就看了过来。
目光同她对上,眉梢似乎微微扬了一瞬。
这边,崔令窈身旁的几位夫人也瞧见了那边动静。
裴二夫人笑道:“真是凑巧了,这男人家说话,咱们是过去见个礼,还是避避的好。”
原本客随主便,这事儿她自己就能做主。
但知州夫人身份贵重,自然得问过人家意愿。
甚至,崔令窈的想法都没那么重要。
谁让,县官不如现管呢。
知州夫人抿唇笑道:“既是碰上了,过去说说话也不妨事。”
都是各自的夫君,又没有外男。
就算崔令窈这个未出阁的姑娘,那边不也坐着她未婚夫吗?
大越男女大防,还没苛刻成这样。
那头,几位男子见自家夫人朝这边走,只是侧眸看了眼,唯有沈庭钰面色微顿,竟撂下手中瓷杯,起身迎了过来。
身姿修长如竹,眉清目朗,温俊端方。
裴二夫人看着这身影,掩唇轻笑:“瞧瞧,还是沈公子知道心疼人。”
这四十多天,裴府上下谁没看出来,这位国公府嫡长孙,对他们家大姑娘有多情根深种。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眨眼的功夫,人就到了面前。
“冷不冷?”沈庭钰瞧她一身单薄,蹙眉道:“今日风大,怎么不披件斗篷出来。”
旁边几位夫人眼神含笑,看向他们。
崔令窈耳根发烫,急忙摇头,“我不冷的。”
沈庭钰又仔细看了她一眼,正要说点什么,奴仆们已经添好了凳子,裴二夫人朝他们招手,“窈窈快来,走了那么久的路,快来歇会儿。”
众人都等着了,沈庭钰只能止住话头,拉着她入座。
就坐在自己身边。
他动作自然的很,崔令窈僵手僵脚被他牵着坐下。
沈庭钰一手捏着她微凉的指尖,另外一手拿起茶壶,抬臂给她斟了杯茶,“喝口热茶,先暖暖身子。”
他摸过她的脉,知道她中了媚骨散后,身体有所亏空。
未出阁的姑娘年纪轻,底子打的好,这样的亏空放在平常不算什么,可一旦出现风寒脑热的,就会跟着窜出来作祟。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不当回事,他瞧见了,总得好好提醒。
两人的手还是握着的,一下午,见惯了沈大公子淡然冷漠脸的几个男人,看他这温柔体贴模样,均是一愣。
齐齐朝崔令窈看了过来。
见一桌人都盯着这边,尤其裴家两位夫人笑意促狭,崔令窈耳根犯起热意。
她极其不自在的抽回手,端着茶盏饮了起来。
自觉尴尬,连眼都没敢抬。
见她如此,沈庭钰看向众人,“诸位聊自己的,她面皮薄,都不要打趣她。”
他发了话,其他人当然不会再盯着个小姑娘不放。
席间,很快转了话锋。
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封城之事上。
裴二老爷道:“可是将羌族人全部抓住了?”
这几日城门关闭,城内戒严。
简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各个都关心羌族人的下场。
知州大人姓钱,年近不惑,蓄了长须。
他听闻此言,抚须道:“此事事关重大,由誉王殿下亲手督办,个中细节本官也不知,不过殿下既然解除封城,想必是全部抓住了吧。”
治下进了外族,他这个父母官这几日何尝不是提心吊胆。
尤其,谢晋白是个杀名远扬的冷面阎王,那是半点余地都不留的,更不会讲什么情面。
一声知会也无,直接领兵武力入城镇压,越过他这个父母官,接管了城内所有军政事物。
第130章 你想走只管走就是了。
这几日城内的种种政令,全部没通知他一声。
甚至,他这个知州到现在,还没见过本尊一面。
简直说出去都没人信。
皇帝亲临的阵仗也不过如此。
这也就是誉王了,但凡换了其他皇子,谁敢不打一声招呼,直接领兵统治一座城池?
只怕御史台的折子,都能参死他。
参个意图谋反都不为过。
钱大人幽幽叹气:“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平洲这座小城,能叫誉王殿下亲临统御。”
而他这个父母官,想趁机混个面熟都没得机会。
真叫人扼腕痛惜。
说到这里,他不禁看向席间同是京城世族出身的沈庭钰,“不知沈大人同誉王殿下有无私交?”
京城那些大族,世代联姻,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哪怕是皇室也一样如此。
若是有几分私交,岂不是可以帮忙引荐一二。
沈庭钰正给崔令窈续杯,听闻此言,面不改色道:“见过几面,私交谈不上。”
钱大人不免遗憾。
下一任真龙天子亲临治下,他这位父母官却连见上一面,表现一下自己能力都没有机会。
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着平洲城近几日发生的大事上。
谢晋白行事滴水不漏,身边更是防护如铁桶,羌族奸细究竟如何处置的,无人能知。
甚至,到底有没有清扫一空,也没人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明日城门会开。
这样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权势的魅力在挥手间展露无遗,叫在座几位已经入仕的官员不免心潮沸腾。
作为裴家官身最高的裴三老爷面容满是向往,“若是能为殿下效力,才不枉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
钱知州端起茶盏,笑而不语。
心中不无鄙夷。
若不是听说沈国公府的大公子在,他今日都不会登临裴家这破落户。
借着沈大公子的面子,裴家这两位志大才疏的‘老爷’,才有资格跟他同桌品茶。
他尚且见不到誉王一面,裴三老爷这样的人,竟敢妄想入人家麾下效力。
简直是笑话。
桌上男人们闲谈话题不断,女人们都没有插话,时不时的给各自夫君续上热茶,姿态贤淑。
崔令窈也全程没有开口,手捧着瓷杯,安静听着他们频繁出现的‘誉王殿下’,脸色毫无变动。
沈庭钰更是眉眼都不曾抬,一心照顾身旁姑娘。
接连蓄了三杯热茶,他止住动作,扣住她还要举杯的手,“茶水也不宜过量。”
“好。”崔令窈从善如流的撂下瓷杯。
她挣了挣,试图将手腕从他掌下挣脱出来。
掌下手腕细嫩,如玉般冰凉,沈庭钰眉头微蹙,指骨拢了拢,缓缓松开。
又是一阵秋风扫过。
夕阳西下,温度降的很快。
身边姑娘衣衫单薄,在这里坐着也明显局促。
沈庭钰不再犹豫,拉着她站起身,同众人告辞道:“诸位慢聊,我们先行一步。”
在这里陪了半个下午,已经足够给裴家撑场面了。
他离意突然,钱知州几人惊了一瞬,齐齐起身相送。
沈庭钰客气了两句,同崔令窈携手离开。
一离开众人视线,他便看向旁边姑娘,“在哪里陪着做什么,风那样大,你想走只管走就是了。”
她姓裴。
这是她家。
那样的场面,她一个姑娘提出先行告辞,哪个敢挑理不成。
偏她傻的很,真同那几个妇人一块儿上来。
他要不说走,她还得在那里继续陪坐着。
头一回见他这样的语气,崔令窈有些发愣,小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提出先走,有些失礼。”
毕竟,她是同两个婶娘一块儿来的,席间还有两位嫡亲叔叔坐着。
裴家拿钱大人夫妻当做贵客。
她一个小辈既然入了席,突然提出告辞,总显得小家子气,不够大方得体。
沈庭钰脚步一顿,蹙眉道:“这些都不是你该顾虑的。”
他认真教她:“无论什么情况,什么人,只要让你感到不适,你就不用顾虑‘大局’。”
他相信不管是自己,还是那个人,他们谁也不想看到这姑娘委曲求全。
何况是不顾自己身体,在那里‘顾全大局’。
“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体有亏?在你身体调养好前,事事都当小心。”
一场风寒,也足以伤筋动骨。
尤其姑娘家的身子,稍有不慎就损元气,更该妥善养着。
这段时日,身体并无不适,崔令窈完全将自己中过媚骨散的事忘了。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见他如此郑重,心跟着提了提,忙道:“我记下了,以后以自己为重。”
闻言,沈庭钰眉眼微松,“正该如此。”
两人回了院子。
这一次,沈庭钰没有止步院外,而是跟着她进来。
两人在厅内坐下。
才一坐定,沈庭钰便伸手捞过她的腕子,搭了三指过去,开始扶脉。
先前他就给她诊过脉,也就盏茶时间,崔令窈以为这次也该是如此。
没想到,这次直到手腕发酸都没能结束。
两人离的很近,就搁着一臂的距离,彼此气息清晰可闻。
浅淡的竹墨香随着呼吸灌入鼻腔,崔令窈屏气凝神,盯着面前人。
沈庭钰没有抬头看她,而是低垂着眼睫,认真扶脉。
他的指腹搭在她脉搏上,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指节突然用了点力往下按,更清晰的摸脉。
崔令窈被摁的有些疼,可见他神色,还是不敢出言打扰。
秋日比夏日更昼短夜长些。
他们回来时,已是日暮四合,随着他把脉,外面已经一片浓黑。
厅内烛影摇晃,空气竟有些凝滞,崔令窈心头直打鼓。
她不过吹了会儿风,怎么看他模样,好似染了什么疑难杂症?
良久,良久,她的手腕终于被松开。
崔令窈呼出口气,正要说话,就听面前人道:“换只手。”
说着,也不等她反应,自顾自捞了她左手过来,继续扶脉。
崔令窈:“……”
她是真有些慌了,忍不住道:“我怎么了?脉象不好吗?”
沈庭钰掀眸瞥了她一眼,见她有些慌张,下意识柔和了眼神:“别慌,等我先看看。”
? ?还有宝子有月票的吗,来点呀…
第131章 即便你们曾是夫妻,如今也该注意分寸
沈庭钰掀眸瞥了她一眼,见她有些慌张,下意识柔和了眼神:“别慌,等我先看看。”
这一看,又是足足小半个时辰。
期间,知秋进来禀告,说是晚膳已经备在偏厅。
沈庭钰恍若未闻,眼睫低垂,专注扶脉。
从崔令窈的角度看过去,能瞧见他眉心微蹙的一道折子。
氛围有些紧张。
等腕上的手终于离开,崔令窈便试探道:“是已经染上风寒了吗?要不,待会儿我喝碗姜汤?”
沈庭钰眉心皱痕未消,似乎还是没摸准她的脉象。
他定定看了她面色一会儿,不答反问:“你身体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没有,”崔令窈摇头:“除了跪太久,膝盖有点难受外,其他都很好,精神头也良好。”
在自己的世界,她渐冻症卧床瘫痪了小半年,因此,崔令窈格外注意自己身体状况的。
她可以很负责任的说,目前为止,一点也没感觉到这具身体有什么问题。
甚至,连风寒的症状都没有。
她语气中的笃定,让沈庭钰微微放松了些,“那许是我学艺不精,小题大做了。”
崔令窈好奇:“你摸出我脉象有什么问题?”
“说不上有问题,”
沈庭钰轻声道:“只是同上回不一样,脉象有些迟缓,涩堵…”
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女,反而…
堪堪两月时间,她脉象变化太大。
但要说具体哪里有病灶,或是亏虚,又说不上。
经历丧母之痛,又要应对谢晋白的纠缠,脉象变了也有迹可循。
沈庭钰细细思量了许久,依旧有些不放心,“等回京后,还是请太医再来为你诊个脉。”
这是真不信自己医术了。
同样,也是关心则乱。
崔令窈心中感动,点头应下:“好,我记下了。”
这具躯体还不知道要用多久呢,她还是在意自己健康的。
这时,知秋又来禀告,晚膳备好了。
正值饭点,当然没有让人家回去的道理。
崔令窈揉着酸痛的手腕站起身,道:“走,用膳吧,不然菜都要凉了。”
沈庭钰没有拒绝。
两人去了偏厅,净手,坐了下来。
一顿晚膳用的沉默,将近结束时,沈庭钰面色突然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怎么了?”崔令窈疑惑。
“……”沈庭钰沉默了瞬,垂眸抿唇,“无事。”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崔令窈没放在心上。
等到晚膳用完,沈庭钰却没有急于离去。
他走出偏厅,顿足于檐下,仰头看向空中明月,道:“说起来,你我还未曾对弈过,窈窈可愿陪我走上一局?”
“……”崔令窈语塞。
她想起今早谢晋白离开前,说今晚会过来。
这个时间点,正是他随时可能来的时候,万一撞上了,岂不是……
可面前的沈庭钰,眼神恳切,似乎真的一时技痒,想对月下棋。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她在接受他的帮忙,他的照顾,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要求。
不过对弈一局而已。
拒绝的话,太不近人情了些。
崔令窈实在说不出来。
……
棋局就摆在庭院。
皎洁的月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案边架了个炉子,茶壶放在上面,煮的沸腾,正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知秋侧立在旁,给他们斟茶。
崔令窈摸了黑子,当仁不让先走第一步。
她的棋艺是由崔明睿一手教出来的。
谈不上青出于蓝,但绝对不丢她阿兄的人。
就算跟谢晋白对弈,她也走的有来有回,胜负皆有。
这会儿,面对誉满京城的沈大公子,同样没有轻易落下风。
两人都下的很认真。
棋局过半,局势很焦灼,正是最精彩的时候,轮到沈庭钰走下一步时,他抬眸看了过来,笑问:“咱们赌点什么吗?”
崔令窈正沉浸在棋局上,闻言一愣:“什么?”
“难得棋逢对手,窈窈不想添点彩头吗?”沈庭钰眉眼含笑,打着商量道:“这样,我若是赢了,你便为我作幅画留念如何?”
昔年,作为昌平侯府嫡长女的崔令窈未出阁前,在京城也是有才名流传的。
她擅画,尤其是画人物。
不过,她一个闺阁少女,所做的画作没有往外传。
只是给几位闺中密友画过小相。
一次,陈敏柔会友时,献宝般捧出来给众人瞧了眼。
那画据说跟真人一般无二,传神至极。
这才让她丹青绝技流传于众。
后来她嫁入皇室,还是谢晋白这种活阎王,哪怕再位高权重的世家贵族,也不敢上门求画。
这便更让她的画作被捧上神坛。
崔令窈没想到他对这个感兴趣。
不过一幅素描画而已。
她点头,大气道:“你就算输了,我也给你画。”
沈庭钰笑,“好。”
他捻起棋子落下。
棋局形势突变。
崔令窈瞬间收敛心神,认真起来。
沉思良久,才摸了粒棋子落下。
沈庭钰一直盯着她,等她动手后,眉梢微微一挑,想也不想的继续落子。
几招过后,黑子渐露败相。
崔令窈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力回天。
她拧眉,抬头瞪着对面人。
他刚刚提出要添彩头时,就已经给她挖好坑了。
并且,十分确定她会踩下去。
太奸诈了!
她眼神控诉,眸底明晃晃透着这四个字,给沈庭钰看的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轻咳了声,“我只是险胜。”
崔令窈:“……”
她别开眼,开始捡棋盘。
沈庭钰帮着一块儿捡,怕她输了不高兴,还小声宽慰:“你棋艺精湛,只是一时不备,没有瞧出我的布局。”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我又没生气。”
她特别输得起。
沈庭钰没忍住笑,他眼角余光扫过某个角落,问:“要不,再来一局?”
崔令窈指了指天色,摇头婉拒:“很晚了,明天是阿娘出殡的日子,得早起的。”
这是实情。
离开时,崔令窈送他到院门口,沈庭钰脚步微顿,迟疑了会儿,突然朝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即便你们曾是夫妻,如今也该注意分寸,不要……”
第132章 你不要误会。
崔令窈:“……”
她面色骤然一热,整个人如醍醐灌顶。
可算明白今夜这人几次三番的不对劲是什么原因了。
谢晋白早来了。
离京这些天,他应该是换了随身香囊。
所以,她没嗅到那熟悉的气息。
反倒是沈庭钰,察觉到了。
真是……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谢晋白来了。
而沈庭钰发现了。
所以,他用过晚膳没有直接离开。
提出要下棋,拖延时间。
结果下完棋,发现谢晋白竟还没离开,这才索性直接出言提醒。
她面颊涨红,支支吾吾:“我知道了。”
沈庭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离开。
崔令窈在院门口,定定站了会儿,等浑身的羞窘散去,才转身回院。
几个仆妇正在收拾庭院的桌椅,知秋端着盆热水,推开她闺房的门,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房内亮起昏黄的烛光,崔令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里头没有任何异样。
她深吸口气,也抬步走了进去。
知秋拧了棉帕,细致的伺候完主子洗漱,又要进内室再点灯铺床,被崔令窈出声制止。
“天色不早了,我自己来吧,你去歇着。”
知秋不疑有他,转身退下。
房门被轻轻合拢,崔令窈快速进了内室。
只隔着一道屏风,外间的烛光透进来时就有些昏暗。
内室很小,小的只摆了一张床和梳妆台。
床上没人。
想到什么,崔令窈下意识抬头看向房梁。
还是没人。
她怔住。
走了?
还是说沈庭钰弄错了,那人其实根本没来?
怔愣间,院外渐渐安静下来。
奴仆们忙完,都回房歇息去了。
崔令窈沉思几息,鬼使神差的走到窗边,伸手将紧闭的窗扇推开。
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玄衣墨发,眉眼冷峻,身姿挺拔修长,如一杆凛冽的寒枪,立于夜色下,隔着窗扇,定定望着她。
眼神清凌,平静。
四目相对。
崔令窈呼吸微顿,就连胸口跳动的心脏都在瞬间停滞了瞬。
她深吸口气,竭力压了压那股子陌生情绪,一肚子的话想说,又怕哪个奴仆没歇下,出来瞧见她窗外立了个男人,便压低了声音,道:“你先进来。”
说罢,侧身给他让出操作的位置。
这是让他直接爬窗户的意思了。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宽大的手掌撑在窗沿上,手臂微微用力,身姿跃起。
下一瞬,人已经进了房。
崔令窈将他扒拉到一边,自己去把窗户关上,再次转身时,声音就略大了些:“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谢晋白环顾房内一圈,将目光又落了回来,看着她补充道:“在你们用膳时。”
崔令窈:“……”
还真是那会儿来的。
少说有一个多时辰。
期间,她跟沈庭钰用膳,对弈…
崔令窈咋舌。
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酿醋成瘾,霸道专制,对沈庭钰的存在一点就炸的男人,目睹这些,竟然全程旁观,默不作声的等着。
还等了这么久。
她唇颤了颤,下意识张口解释,“我们就一块儿吃了顿晚膳,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误会。”
内室昏暗,没有点灯。
他们都立在窗边,相隔一臂之距。
谢晋白斜倚着窗墙,眉眼低垂,看着面前姑娘,一声不吭。
气氛沉默的很压抑。
习惯了他的动辄喊打喊杀,头一回见他这么个模样,崔令窈都有些脊背发麻。
当真有种做错事的心虚感。
她定了定神,继续解释:“用完晚膳下了一局棋,但是在室外,且旁边有奴仆在,不算独处,也不逾矩。”
除此之外…
想到什么,崔令窈急忙补充:“答应给他画肖像,是愿赌服输,没有……”
她耐心说着,解释的很细致,谢晋白则安静听着。
良久,见她止住话头,又等了等,才问:“说完了?”
耐心十足,平静的简直匪夷所思。
崔令窈摸不着头脑,再度回顾了下,自诩没有错漏,便轻轻点头,又道:“我们清清白白,你不要误会。”
误会…
谢晋白嗤笑,不置可否。
他慢慢站直身体,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将人扯到面前,喊她的名字:“今晚,他知道我在。”
误不误会另说,但那该死的玩意是因为知道他在,所以,故意久留。
谢晋白歪着头,去看她的眼睛:“你说,他是不是找死?”
他将这些当做是沈庭钰的故意挑衅。
已动杀意。
崔令窈大惊失色:“你误会了,他只是以为你我已经……”
她抿了抿唇,道:“以为你我还没成婚,就行了夫妻之事,觉得不妥,想提醒我注意分寸。”
“分寸?”
谢晋白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倏然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你我之间如何,用得着他来提醒分寸?”
崔令窈:“……”
她虽觉这话刺耳,但到底没敢帮沈庭钰说什么。
就怕这人一点就炸的性子,真绷不住又要大开杀戒。
可她闷不吭声,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在无声反抗。
心头那股子邪火再也压抑不住,他伸臂扣住她的腰,将人抵在墙上,倾身覆下:“别告诉我,他这三言两语,就让你感动上了?”
“你别胡说八道!”崔令窈有些无奈:“你不是总说我铁石心肠吗?哪里有那么多的感动。”
怀里姑娘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让他抱着。
他们贴的很近,鼻息相抵,脖颈交缠,他轻易就能吻住她,而她却没有避开。
这极大程度安抚谢晋白心口那股疯涨的暴戾之气。
他闭了闭眼,“你对我的确铁石心肠,但对他…可不一定。”
那声音,又酸又涩,活像谁家失宠多年的深闺怨妇。
见他终于不再是方才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崔令窈反倒没那么瘆得慌,而是有些无奈。
“你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醋劲,我同他发乎情止乎礼,他的提醒也没有恶意,是在为我考虑。”
谢晋白恨的就是这一点。
为她考虑?
这是他的妻子,用得着其他男人来为她考虑?
偏偏她竟还很受用。
第133章 “你不想要我?”
崔令窈哪里能体会到他有多酸涩,见他久不吭声,又忍不住道:“你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等回京我一定同他退婚,答应你的事也不会不作数。”
她很难得对他这么有耐心。
尤其,是在重逢后。
现在的谢晋白跟从前也不同。
三年前,他会因为两人感情付出的不平等而睚眦必较,愤恨不已。
而现在,他对她已经不敢有太多要求。
这样的耐心,足够将他满腔的酸涩安抚的差不多。
谢晋白一边觉得自己没出息,一边伸手圈住她的腰,下颌搁在他肩上,另外一手握住她的腕骨朝下。
修长的指骨一根一根挤进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
掌心很紧密的贴在一起。
这是哄好了。
崔令窈很有经验,心下微松。
又发现他一个优点。
——虽然醋坛子一点就炸,但也一哄就好。
她有些想笑,又怕面前男人炸毛,想了想,偏头去贴他的脸,表扬道:“你刚刚做的很好。”
眼睁睁看着她同其他男人相处,竟没有直接窜出来,大发雷霆,让她真的很意外。
之前虽然也有过让他亲眼目睹她跟沈庭钰花前月下,但那时,她的身份毕竟还没有真正暴露。
现在,他们都算和好了。
这人还能忍。
可见,真的变了不少。
多少年了,谢晋白都没有被人这么‘表扬过’。
而今,被心上人这么夸赞,让他有股诡异的不自在。
总觉得……
古怪。
他将脸埋进她紧握,声音沉闷;“你拿我当下属训呢?”
军营里,训练新兵都不是这么个训法。
更像在……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我说的是实话,你刚刚就是做的很好啊。”
谢晋白:“……那给点奖励?”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手臂微微用力,直接扣着她的腰,将人抱起,几步走到床边。
后背抵在榻上,崔令窈反应过来时,面前男人已经倾身覆了下来。
细密的吻如雨点落下。
先是落在她眼睫上,很快到了鼻头,面颊…
最后停留在唇上,几番辗转。
很重。
但称得上温柔。
他床榻上的所有手段,全是新婚时期,两人一点一点切磋出来的。
崔令窈很熟悉。
尤其,他身上的气息,更是熟悉的要命。
她眼睫轻颤,抬手慢慢攀附上他的肩颈,仰着脸,启唇。
“……”
谢晋白喉结快速滚动了下,握住她后颈的手毫不犹豫往下。
去解她的腰带。
很快,衣襟散开。
崔令窈全程没有阻止。
他说,不会在婚前逾矩。
她就信他。
帷帐落下。
昏黄的烛光隔着一道屏风,再透过层层纱幔,几近于无。
床榻间,两人身影交叠,暧昧丛生。
突然,一直听之任之的姑娘身体猛地一僵,急忙伸手去捧身上人的脑袋。
“你想做什么?”
“……想亲你,”谢晋白不肯抬头,脸埋在她小腹,声音闷哑:“给我亲一下。”
崔令窈:“……”
她磕磕巴巴:“不行不行,那太过了。”
说着话,她努力把人捞了起来。
谢晋白扭不过她,手掌撑在她颈侧,支着身体看底下姑娘,眸色幽暗如墨。
“我记得,你不讨厌。”
崔令窈:“……”
她面色涨红,眼睫狂颤,不太敢同现在的他对视。
谢晋白低头,去亲她的面颊,哄她:“你我夫妻,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在我面前,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崔令窈抱着他脖子,小声道:“现在不许亲,等成婚后才醒。”
成婚后。
又是成婚后。
明明,怀里是他明媒正娶过的妻子。
他们夫妻三年,享尽了鱼水之欢。
谢晋白很是不爽。
没能满足的欲念让他生出莫名焦躁,“你不想要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崔令窈认真道,“我们还没成婚,现在这样已经属于极大逾矩了,你不要让我为难行么?”
为难…
谢晋白怎么敢让她为难。
他不再执着,偏头将唇贴在她颈侧,细细感受她的勃勃生机。
良久,他突然道:“我想到一件事。”
崔令窈一愣:“什么?”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缠,才道:“距离你孝期还有十个月,这十个月你都会住在沈家,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今夜这样的事,他或许还要经历无数次。
是,无数次。
她跟其他男人一同用膳,月下对弈,情意绵绵。
而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奸夫,只能躲在暗处偷窥。
她不许他出去,堂而皇之的宣告他们关系。
“……”崔令窈语塞半晌,有些无奈:“以我目前的身份,不住沈家,还能住哪里?”
“住温泉别院,”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谢晋白一锤定音,“回京后,你便同沈家人说,要在别院静养。”
之前在赵国公府斗兽,众目睽睽下,他承诺不论输赢,温泉别院都送与她。
那便是她的庄园。
重孝在身,本就忌一切交友宴会,她不愿在沈家待着,选择独居别院为母守孝,非但合情合理,还当得起一声赞叹。
沈家不会为难。
崔令窈没想到他打这主意,略有些迟疑。
“你不是想去看陈敏柔吗?”
谢晋白继续诱惑,“若在沈家,出门一趟上头有长辈盯着,很是不便,若是在别院,我保证沈家人管不到你。”
崔令窈当然知道,一旦进了别院,那就是在他的羽翼下。
谁的手都伸不进来。
她顾虑的也是这一点。
这人……
她抬头,狐疑道:“那你不会夜夜过来留宿吧?”
“……”谢晋白弯唇,冲她笑了笑:“我向你保证,你我成婚之前,绝不会做逾矩之事。”
这语言陷阱。
所谓的逾矩之事,大概就是最后那层底线了。
崔令窈直撇嘴:“所以,你还是会来。”
“我得看见你,”谢晋白不想骗她,“我见不到你不行的,无论你是住沈国公府,还是温泉别院,我都得看到你。”
对他来说,这两处地方唯一的区别是,沈家有沈庭钰。
而他容忍不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被旁人惦记。
第134章 老子都快拿你当祖宗供着了
而他容忍不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被旁人惦记。
打着‘为她想’的旗号,屡屡朝她献殷勤。
崔令窈思忖了几息,还是不肯,理由是:“我要是住进温泉别院,那岂不是就跟你养外室一样了。”
……
谢晋白神情一僵,“你说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姑娘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能把自己跟‘外室’这两个字放在一起。
相提并论!
他脸色难看的吓人,“老子都快拿你当祖宗供着了,你非要这么贬低自己来气我是不是?”
谁愿意贬低自己。
崔令窈也有些不得劲,“我没有说你轻贱我的意思,主要…主要是若让别人知道了,就会这么看我。”
谢晋白冷笑:“在你眼里,我究竟有多废物。”
这么点消息都能走漏出去,那他还惦记皇位做什么。
洗手给上头几个兄长让路算了。
崔令窈说不过他,但也不肯妥协,就直接道:“反正我不住温泉别院。”
她好好一个姑娘家。
凭什么住进别院,日复一日等着他的光临。
就算他们都知道一年后会成婚。
那也掩盖不了,这十个月里她的身份同外室无异。
谢晋白拿她向来是没办法的。
见她不肯,虽生气,但也放不下什么狠话。
就沉默的抱着他。
身体贴的很紧。
很闷。
两人掌心还是贴着的。
崔令窈挣了挣,见他不肯撒手也就作罢,任他握着。
身上压了个人,她其实有些喘不上气。
可他这么一副脆弱的模样,让她也没办法太狠心把他赶下去。
想了想,她开口道:“这些天,我已经竭力跟沈庭钰保持距离了,今天是意外,知州大人夫妻…”
她将白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出来。
沈庭钰是怎么拉着她退席,又怎么送她回来。
之前几日都是在院门口道别,今天之所以会进来她院子,只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特意来给她把脉。
谢晋白冷笑:“他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他一点也不信所谓的‘把脉’。
崔令窈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为沈庭钰说话:“他完全是好心,你不必总这么话中带刺。”
她重提当日媚骨散的事。
“原先的裴姝窈因为扛不住媚骨散的药效直接死了,这才轮到我活过来,你觉得这具身体,就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吗?”
系统送她过来后直接就下线了,连给她解毒都没有,更没给她调养好身体。
这话如一道惊雷,彻底提醒了谢晋白。
他身体猛地一僵,自她颈窝抬起脑袋,伸手急切握着她的肩,自上而下检查她的身体。
“哪里有问题?”
他满脸急切,再也顾不上拈酸吃醋。
看的崔令窈有些鼻酸,“应该没什么问题。”
想到沈庭钰摸了大半个时辰都摸不准的脉象,她顿了顿,道:“等回京,再细细检查一下吧。”
这具身体,她还不知道要用多久。
仔细点总不会出错。
“我身边有随行军医,现在让他过来为你诊脉。”
谢晋白放不下心。
事关她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
说着话,他撩起纱幔就要下床,胳膊被身后姑娘抱住。
“这么晚了,你这么劳师动众会惊醒院中奴仆的,再说,我身体并无异样,就算哪里需要调养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沈氏明天就出殡。
后日,就启程回京。
到时候,还怕没有机会请平安脉吗?
胳膊被抱住,她的衣衫方才已经被他解开,这会儿也只是虚虚拢了拢,贴身小衣散露了大半,露出锁骨至胸口的大片白腻。
嫩生生的,很是活色生香。
谢晋白瞥了一眼,抬手替她理了下衣裳,而后扣住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真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崔令窈在他怀里点着脑袋:“我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
谢晋白信了。
他勉强压下心口慌乱,抱着人重新躺下去。
腰被箍的太紧,崔令窈戳他手腕,打趣道:“你可以松一点点,我不会跑的。”
“……好,”谢晋白恍恍惚惚卸了几分力,很快反应过来,又将她揽的更紧:“窈窈,你不要有事,这次我们好好过一辈子。”
她若有差错,只怕他再也等不了下一个三年了。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无边惶恐。
崔令窈听的愣住。
三年前落水,她死的太快,还不曾见识过他的惧怕。
此刻,是她第一次目睹。
原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也会怕成这样。
眼眶慢慢涌上酸意。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那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傻子…
太傻了。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怎么能留下跟他过一辈子。
上一次,她为了救哥哥,骗了他的感情。
任务完成后,她毫不犹豫决定回去。
如果不是那个冷静期,她会走的更早。
这次回来大越,也并非是对他旧情难忘。
仅仅只是因为她需要一粒百病丹救自己,所以她又来骗他一次。
而这一次,她要骗他去跟其他女人生孩子。
等回到京城,她就会想方设法,让他去纳妾,去睡其他女人,绵延子嗣。
她从没想过,要跟他渡过长长的一辈子。
尤其这次任务,两个世界的时间同步,她甚至都没打算久留。
毕竟,要是再来一个十年,现代社会她的身体就该三十岁了。
她从始至终,都在骗他。
如果……
崔令窈呼吸一滞,心中竟然生出些许遗憾。
如果跟上次一样,系统把她所在世界的时间停滞…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点头应下,他的这一辈子?
在这里平平稳稳陪他渡过一生。
反正,哥哥的腿已经好了,她这次是为了自己来的,不用急着回去。
……可惜没有如果。
崔令窈闭了闭眼,咽下翻涌的情绪,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谢晋白,我会陪你很久很久。”
尽我所能…
怀中姑娘声音很闷,有些哽咽。
她在对他许诺。
不是平日里那敷衍的轻哄。
而是在郑重许诺他们的未来。
谢晋白只觉胸口炸响,怦然而动。
第135章 “背叛”
谢晋白只觉胸口炸响,怦然而动。
他捞起怀中人脸蛋,低头将额抵了过去,“喜欢我,对么?”
崔令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捧住他的脸,下颌微抬去亲他的唇。
谢晋白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亲吻她的模样。
眼帘微阖,纤长浓密的睫羽垂落,轻轻颤动。
肌肤细腻白皙,如温热的暖玉。
染了几分薄红。
很美。
勾魂夺魄的美。
她的主动,谢晋白从来都是束手无策,根本生不出抵抗的心思。
在崔令窈欲要撤退之际,后颈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
不动声色的男人开始用力回应。
很重。
有点凶。
掠夺感太强,崔令窈很快喘不上气,伸手推他。
谢晋白手已经探入她衣裳里,摩挲她细嫩的腰线。
他压了压那股子冲动,将人松开。
平复良久,深深叹了口气:“怎么办,我有点难捱。”
嗓音微哑,像带了把钩子,在心底轻轻刮挠。
让人心痒痒的。
可惜身下姑娘是个木头,没有半点反应。
好不容易把人推开了些,崔令窈唇已经一片绯红,微微泛着肿意。
乌黑透亮的眸子,有些湿润。
这个吻,她绝非没有感觉。
不止他一个人在情动。
谢晋白心中欢喜,又亲了口她的唇,问:“你呢?”
崔令窈:“……”
她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眸中雾气未消,眼尾还带着薄红。
谢晋白看的笑了,笃定道:“窈窈,你就是喜欢我。”
甚至,可能很喜欢。
……要是早意识到这一点,该多好。
他胸口闷的慌,将人抱进怀里。
还好,人回来了。
他们可以重新来过。
这一次,会终得圆满。
…………
第二日。
崔令窈醒来的时候,旁边床榻已经冰凉。
自从入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今日尤甚。
生母入葬,她一身素净,发上银簪都没别,只插了朵白娟花。
风太大,她披了件素色斗篷,跟着送葬队伍出了裴家。
最前面的是裴家长孙裴文宇。
裴老夫人不忍长子这脉断绝,无香火可享,做主让孙子兼祧两房。
日后,他是长房承嗣子。
情理上,也是裴述和沈氏的儿子。
裴姝窈的亲兄长。
而作为真正的血脉,崔令窈这个女儿,在沈氏葬礼上,反倒不如裴文宇来的重要。
她站在退伍后侧,靠近沈氏灵柩的方向,沈庭钰则陪在她身边,两人只隔了一臂距离。
他也一身白素,身姿颀长挺拔,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今天没有太阳,天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仿佛随时要落下雨来。
看着就很是哀戚。
伴着吹吹打打的哀乐声,纸钱扬了一路。
沿途百姓们见这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都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城门口。
紧闭多日的城门大开,来往百姓络绎不绝。
裴家人事先打点过,队伍一路畅行,没有停下来。
裴家祖坟位置略偏。
又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到,崔令窈已经有些脚酸。
沈庭钰握住她的胳膊,虚虚扶着她。
“坚持一下,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快到了,”他温声道:“回来咱们再坐轿辇。”
送母下葬,就是再身体不济,也没有被人抬着走的道理。
崔令窈何尝不知,她没有喊累,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石桥。
桥身不算长,宽度尚可,并肩能通行三到四人,护栏用木桩草绳简单绕了两圈,底下是平洲护城河的一条分支。
前几日下了雨的缘故,河水泛黄,湍急汹涌。
瞧着有些危险。
沈庭钰道:“我让人检查过,这座桥修建的很牢固,一次通行百十人不会有问题。”
他办事很细致,四十九天时间,足够他把这一路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检查排除。
事实也的确如此。
送葬队伍稳稳通过石桥。
等到坟地,已经是正午时分。
几位族老和做法事的师傅们已经先在这儿候着了。
灵柩一来,哀乐声奏响,案桌上,香烛,瓜果,等供奉之物摆的齐整。
侍女们手捧着一件一件陪葬物放入寝陵。
最后,棺椁入陵。
黄土一点一点浇了上去。
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很快下起雨来。
豆大的水珠落到面上,崔令窈还未反应过来,头顶已经被遮住。
沈庭钰拎了把油伞给她撑着,道:“咱们回去吧,姑母已经入土,剩下收尾的事,交给族老们就好。”
丧事,已经彻底结束。
…………
同一时间,某处僻静宅院。
临时搭建的刑房内。
谢晋白端坐椅上,姿态闲散的支着下颌,看向不远处已经受了一轮酷刑的男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手脚被缚,绑在刑架上,头颅无力的垂着,衣衫满是血迹。
生死不知。
空气中,还有炙烤皮肉的焦香味。
刘榕手中拿着烧的通红的烙铁,正要又一次烫上去。
被谢晋白抬手制止。
他缓缓起身,几步走到刑架前,伸手捏起那颗低垂的脑袋,淡淡道:“我待你不薄。”
几个自幼追随在侧的属下,最先抬举的就是他。
让他一个非世家出身的侍卫,不到三十的年纪,任正三品指挥使。
统御羽林卫。
实打实的兵权,交给他。
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不求他提携玉龙为君死,但实在不该换来背叛。
此番离京,谢晋白做了万全的准备,肃清身边生有异心的亲信。
他想过许多人会背弃自己,独独没有想到,其中会有刘玥。
“为什么?”
他已经是正三品。
对于武将来说,前途几乎已经登顶。
背弃他换个主子,又能如何?
谁会给一个曾经背主的人,更高的兵权?
谢晋白掐住他的脑袋,声音沉冷:“告诉我为什么,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刘玥咳出一口血沫,闭唇不语。
很有骨气。
这种骨气,面对的是他的旧主。
“你这小人,万死不足惜!”
旁边刘榕气不过,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狠声道:“以为将自己妻儿藏起来,就能逃过一死?普天之下,王爷要杀的人,谁能护得住?”
第136章 王妃不会有性命之忧
旁边刘榕气不过,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狠声道:“以为将自己妻儿藏起来,就能逃过一死?普天之下,王爷要杀的人,谁能护得住?”
提起妻儿,刘玥面色有些许动容,却依然没有出声。
瞧那模样,竟像是真的认为幕后新主能在谢晋白手中将他妻儿护住。
刘榕愕然。
谢晋白同样也是。
他不是自大狂妄之辈,可现如今整个大越上下,他实在想不到,有谁能护住他铁了心想杀的人?
就是掘地三尺,他都能把人找出来。
谁能让刘玥生出这样的自信?
沉思几许,谢晋白眸色微敛,“你是皇后的人?”
刘玥不语,急促喘息,内脏受伤,有血不断顺着唇角滑落。
“什么时候投靠过去的?”
谢晋白脸色沉了下来:“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刘玥,刘榕等人,都是他父皇给他选的,自幼跟在他身边。
在得知皇后并非自己亲生母亲前,谢晋白对她是不设防的。
要是皇后想横插一手,在他身边安排了自己人,太简单了。
所以,刘玥的主子,一直是皇后。
“好一个忠仆,”
理清思绪,谢晋白冷笑:“她给了你什么底气,让你愿赌上身家性命,妻儿老小来背叛我?”
靠那些一路不断出现的刺客?
还是羌族那些乌合之众?
或者是想赌,趁他身受重伤,又对心腹不防备从背后一击,直接取他的命?
可即便得逞杀了他,作为刺客,刘玥又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虽病重,但还有口气在,他胆敢光明正大杀害当朝皇子,这是找死。
除非……
谢晋白眸色一凝:“皇后是用什么控制了你?……毒物?还是你妻儿…”
话未说完,他已经排除后者。
刘玥还不到而立,妻儿对他来说,随时可以再有,比不上自己的命宝贵。
他绝无可能,因为妻儿在皇后手里,而选择赌上身家性命。
如此,……那就只有被毒物掌控了。
听命皇后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敢不听话,必死无疑。
这样的情况下,才驱使他背弃他这个明面上的‘主子’。
思及此,谢晋白豁然转身,“去请军医。”
刘玥不同旁人,十几年的主仆情分,他总要弄清楚对方背叛真相。
刘榕躬身应诺,正要离开,这时,始终沉默的刘玥终于开口。
“不用劳烦军医,殿下所料不错,属下的确中了毒,”
他受了重刑,一开口又是血沫往外涌,但到底是武将出身,声音还是沉稳。
“自十岁到您身边开始,属下就中了七星散,解药在皇后娘娘手里,每月一粒,不可不服,否则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属下一直以为娘娘是您的生母,七星散是她想保证您身边人的忠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们会反目…”
刘玥苦笑:“那十余年里,属下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奸细。”
他们的主仆情分没有半分虚假。
谢晋白双目微眯。
他是三年前把刘玥从区区一随身侍卫,直接提拔成羽林卫副统领。
兵权在握的同时,也不再跟随他左右。
也就在那一年,他发现了皇后并非自己生母。
不再贴身跟随左右的刘玥,自然不会知道。
也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再后来,崔令窈落水,他和皇后母子反目。
以其人之道给皇后下毒。
这一系列事,他身边可用的人太多,全部都没有经过刘玥的手。
真是阴差阳错。
让皇后埋了十余年的暗棋,三年后的现在才暴露。
“为了区区解药,就敢背叛主子?”刘榕还是不解恨:“你若是坦白交代,何至于此!”
他们一同长大,亲如手足。
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最亲近的人,竟然是内奸。
更不愿见刘玥沦落到如此下场。
若他坦白交代,以谢晋白的脾性,即便容忍不了身边出现叛徒,但起码不会对他妻儿老小赶尽杀绝。
刘玥摇头:“我不敢赌。”
这三年,谢晋白杀性太重,太重。
左右他都是必死无疑,只是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与其坦白,奢求嗜杀成性的男人会饶过自己的妻儿,不如选择他认为更稳当的那条路。
刑堂内,陷入短促的寂静。
谢晋白心口突突直跳,一时之间竟不敢去深想,刘玥到底有什么底气,能笃定,在已经背叛他的情况下,自己还会放过他的家人。
突然,凭空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崔令窈!
脑中闪现的名字让谢晋白面色煞白。
他猛地站直身体,伸手恶狠狠掐住刘玥脖子,“你都做了什么?”
到底有什么后手!
窗外响起雨滴声。
像是约好的暗号,瓢泼大雨,顺着瓦片滴落在地。
刘玥竭力吊着的那口气一松,又喷出一口污血,还不忘安抚自己几欲崩溃的主子:“殿下放心,王妃不会有性命之危。”
他不是唤裴姑娘,而是直接称呼王妃。
显然已经确定,崔令窈借了裴姝窈身体重生的事。
也因此,亲眼目睹过谢晋白三年疯魔的刘玥,笃定那会是皇后手中最大的筹码。
比起他们那点浅薄的主仆之情,他还是寄希望于崔令窈的安危,能让谢晋白投鼠忌器。
刘玥缓缓闭上眼,只希望家人能得以保全。
此生,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只要皇后母子反目,那他便注定一死。
“来人!”谢晋白暴喝:“传军医,给本王把他这条命给吊住了!”
想死,哪里有这么简单。
他豁然转身,想要往外走,整个人身体却是一个踉跄。
“殿下!”刘榕急忙去扶,却发现自家主子手臂在发颤。
“刘玥说了,裴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危,您千万……”
谢晋白一把推开他,伸手狠狠抹了把脸,疾步冲进雨幕中。
平洲城内,风起云涌。
…………
另一边。
崔令窈坐在轿子里,外面狂风暴雨,轿夫们不够稳当,颠的她在里面东倒西歪。
不断有雨从侧窗飘进来。
透过轿帘,眼看就要上石桥,再过不远处就有一座旧庙可用来避雨,外头却突然混乱起来。
不知谁喊了声:“是羌族贼人!”
第137章 我们一起跳
不知谁喊了声:“是羌族贼人!”
崔令窈心头一惊,还不待反应,轿子歪斜两下后,哐当一声落地。
她险些跌出来。
一只手修长的手自外探进,稳稳握在她手腕上。
“跟我走。”
崔令窈被拉出了软轿。
方才不过豆大的雨滴已经越下越大,泥泞的地上一片血染的猩红。
几步之外,十几名皮肤粗黑,明显不同于越人的男子手握长刀,对着他们的人挥刀乱砍。
这次出殡,裴家送葬队伍没有侍卫,全是手无寸铁的家丁,这会儿面对屠刀,他们除了抱头鼠窜,嘶声惨叫外,毫无还手之力。
倒是沈珥和几位沈家护卫能与之交手,围成一圈,将两位主子护在里面。
但人数相差太大,又没有趁手武器,还是呈节节败退之相。
他们离桥边不远,许多慌不择路的奴仆们,四处乱窜,被长刀一扫,就倒在地上,鲜血涌出。
生死不知。
场面很是惊险。
有几名羌族人发现崔令窈从轿中出来,眼神一亮,就朝这边而来。
目标明确的很。
沈庭钰将人护在怀里侧身避开飞来的砍刀,声音沉冷:“这些是城内逃窜的羌族人,他们是为你来的。”
至于为什么盯上她这么个闺阁中的姑娘。
自然是因为那个男人了。
这时,一名羌族此刻突破重围冲到他们面前,挥刀而下,被沈庭钰一脚踢飞。
素来温润的男人此刻咬牙切齿,“他又连累你!”
说着,他扣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却见身后不知何时也围上一群人。
这群人中,肤色相差明显,既有外族,也有越人。
均气势汹汹。
领头那位跨坐马上,见他们过来,扬声笑道:“裴姑娘不要害怕,我家主子只想请您去做客,并不愿意伤着您,刀剑无眼,不如束手就擒,这样大家都好。”
沈庭钰面色一变:“李禄!”
竟是认识那人。
名叫李禄的男人看见他倒是不吃惊,淡笑道:“今日之事不能外传,此地不能留活口,沈大人你就自认倒霉吧。”
言下之意,是只有崔令窈能活着离开。
就连沈庭钰,也得死。
崔令窈也认识李禄。
这是李婉蓉的嫡亲胞兄,皇后娘娘内侄。
广平侯府世子。
不知是皇后是已然知晓她重生之事,还是以为谢晋白移情了她。
总之,她出手了。
要捉她回去,威胁谢晋白。
并且,还要将此地连同沈庭钰在内的所有人灭口。
李禄说是不想伤她,但说话的功夫,却没有勒令底下人住手。
两边厮杀都没有停止。
周围地面鲜血四溅,满地的红还来不及被磅礴大雨冲走,又源源不断飞溅而出。
眼睁睁看着一条被砍断的断臂飞向空中。
崔令窈的惊呼已经到了嘴边,怕让身边人分心,死死忍住。
她会骑射,但她不通武艺,更是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画面。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不清,沈庭钰护着她接连避过几次险之又险的利刃,面前又冲来两人。
前后夹击。
沈庭钰一脚踢开前面的人,只来得及侧身避让身后利刃。
还是被伤到了后背。
鲜血喷洒在崔令窈脸上,还带着温热之气。
“主子!”不远处沈珥想要冲过来解围,却被多人阻拦。
不断有刺客冲破保护圈。
眼看,退无可退。
沈庭钰揽着怀中人大步上了石桥。
“你怎么样?”
崔令窈抬手抹去面上血水,努力想去看他背上的伤:“沈庭钰你怎么样?”
“我没事,窈窈,你现在听我说,”
周围雨声,嘶喊声太大,身后又有羌族人追了上来,再一抬头,桥的那边,竟还有人等着。
时间紧迫,沈庭钰抱紧怀中姑娘,低头去看桥下湍急的水流,快速道:“咱们没地方可退了,除了跳桥还有一线生机外,我留下来十死无生,你不同,皇后要用你来对付谢晋白,现在你被李禄掳走,他或许会为难羞辱你,但绝不敢要你的命…你…”
“你选一下,是跟我一起跳下去,还是跟李禄走。”
前后都是敌寇,无路可退。
皇后既然动手,一定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四面八方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有这道湍急的河流,是唯一生路。
今天雨下的太大,就算河里也留了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能那威力。
沈庭钰略通水性,大概率能把握住这一线生机。
只是怀中姑娘三年前曾落水而亡…
他怕她有阴影,又不愿意在紧急关头将人撇下。
所以,将选择权交给她。
崔令窈连犹豫都没有,“我们一起跳。”
在另外一个世界,她也是学过游泳的。
三年前的落水而亡,不过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契机。
她根本没有感受死亡的恐惧,就已经脱离世界。
比起怕水,不如说是怕冬日里那股刺骨的冰凉。
她说:我们一起…
沈庭钰眸光微动,不再犹豫,伸手解开她的斗篷,手臂箍住她的腰,“抱紧我,不要被水流冲散。”
身后,李禄瞧出他们的意图,神情骤变,厉声大喝:“且慢!”
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噗通’一声轻响,只见桥头那对男女,紧紧相拥着,坠落桥下,很快淹没在河水里。
李禄疾步跑到桥边,急声吩咐:“快,都给我下去追。”
雨太大了。
河水汹涌,湍急。
轻易就能吞没生命。
他带来的那些人面露难色。
“世子,这些兄弟们都是京城人,水性不佳,跳下去就是个死啊。”
李禄戾喝:“这是皇后娘娘要的人,抓到了,自有重赏。”
他看向旁边那些羌族人:“你们可有水性好的,快……”
几位羌族人瞧出他就是个草包,岂会再听他吩咐。
没动刀子杀人,都是看在皇后许诺的好处上。
“这就是你所说十拿九稳的瓮中捉鳖?”
一羌族小头目气不过,冷笑了声,操着口生硬的大越官话骂道:“跳梁小丑,我等不奉陪了。”
死了几百名兄弟,突破那杀神重重围剿,总算走到计划的最后一步。
结果,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要不是这跳梁小丑非要装腔作势,早就将人拿下。
第138章 是她,她非要陪着姓沈的跳河
要不是这跳梁小丑非要装腔作势,早就将人拿下。
哪里还有这许多事。
羌族小头目眼露杀意:“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后,答应给我们的酬劳半月内送达,不然……”
通敌的罪证,他要看看皇后能不能背得起。
李禄出身侯府,姑母又是当朝皇后,之前跟谢晋白是表兄弟,虽脾性不投,但也能仗势,他在京城世家公子里,颇有脸面,去哪里都受追捧。
这会儿被个外族蛮夷辱骂威胁,面上登时就是一怒。
可瞧见对方明晃晃的杀意,又有些脊背发寒。
这些人,都是三不五时在边关作乱,奸淫掳掠的蛮夷。
不通礼教,也没什么脑子,杀意上来了,管你什么身份,估计真敢给他动手。
他目露惧意,侧身退让,“既如此,诸位快走吧。”
这里离平洲城不远,动静闹那么大,随时有可能被坐镇城中的谢晋白发现,的确不该让这些异族面孔去抓人。
他如此识相,羌族头目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道:“若大越贵族都如你这般,咱们又岂会战乱不休。”
“……”
李禄面容扭曲了瞬,撇开肩上的手,并不觉得这是夸奖的话。
四周的侍卫们面色更是古怪。
他们都是广平侯府招募的府兵,相当于是领俸禄干活的护卫,并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
虽也忠心,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异族配合出任务。
这简直……
羌族人哪里懂他们的想法,更没有寒暄的心思,掉头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有凌乱的马蹄声响起。
暴雨磅礴的天空,短促的亮起一道彩色硝烟。
李禄面露惊骇:“谢晋白来了!”
谢晋白竟然来了!
刘玥倒戈了,还是……
“快!快走!”李禄心慌意乱,几步上马,握紧缰绳就要逃。
‘唰’地一声轻响。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锋利的利箭刺入李禄的肩头,将他射下马,力道还没减,直至贯穿他的躯体,将他钉在鲜血染红的泥泞地上。
石桥另一头,谢晋白身影出现。
他周身气势凛冽,跨坐在马上,手握长弓,疾驰而来。
刚刚不可一世的羌族人早已经开始奔逃。
刘榕带着人追了上去。
战马在李禄面前勒停,谢晋白翻身下马,将长弓随手一丢。
“她人呢?”
李禄身体动弹不得,躺在泥泞地里,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眼睁睁看着杀神靠近,下颌都在发颤,竟说不出话。
“人呢!”
谢晋白的耐心只维持了一息,旋即暴起一脚,踩在他另外一边完好的肩胛骨上。
剧烈的痛意席卷全身,李禄嘶声痛呼:“表弟饶命,我从没想害弟妹的命,是她,她非要陪着姓沈的跳河。”
跳河…
谢晋白身体一僵,伸手拎起地上的人,提溜到桥上,“你是说,他们跳下去了?”
李禄连连点头,生怕他把自己也丢下去,急声道:“我说请弟妹去做客,不会伤她分毫,但在场的其他人得死,她不肯留下,选择跟沈庭钰两人抱着一起跳下去了。”
桥面上,还留着一件染血的素色斗篷。
这就是他们跳河的地方。
底下河水浑浊,波涛翻滚,急流汹涌。
她……
无边的惶恐袭来,谢晋白四肢突然就没了力气。
李禄跌坐在地上,两边肩膀都受伤的他,只能匍匐着往后挪。
才挪了不到一步,脚踝被踩住。
谢晋白一脚踩碎他的腿骨,纵身一跃。
“殿下!”
“王爷!”
玄色身影,当着所有将士的面,跳了下去。
下一瞬,桥面上会水的将士们,如下饺子般,一个一个往里跳。
…………
另一边。
失重感一过,落水的刹那,湍流的河水将两人身体瞬间淹没。
崔令窈尝到了被水淹没的窒息感,没有一点适应时间,巨大的水流,就裹着他们身体快速往前。
要不是沈庭钰的手臂将她箍的很紧,这个冲击就能让他们分开。
这样急速的水流下,泳技已经没有太大作用。
只能随波而去。
沈庭钰抱着怀里人,竭力护着她避开河底时不时出现的的尖锐石块,避不开的便用身体挡住。
崔令窈脑袋埋进他怀里,屏住呼吸。
可她并非习武之人,肺活量不够,憋气憋到临界点,就要忍不住张嘴时,下颌被握紧。
唇被身边人覆住,渡了口气进来。
崔令窈瞳孔蓦然瞪大,来不及震惊,一道巨浪击打下来,腰间的手臂一颤,像是没了力气,松了几分。
她这才想起,沈庭钰是受了伤的。
被长刀砍中了后背。
腰间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那双清润好看的眼睛也缓缓闭上…
他在自己力竭前,给她渡了最后一口气。
崔令窈心头发颤,死死抱着他的腰,不让两人分开。
奔腾的湖水不断挤压身体,连带着缺氧导致的窒息感,让她内脏生疼。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还连累了……沈庭钰。
又一道巨浪打来。
崔令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昏迷前,仅剩的念头是,不能松手。
……
天空像破开的口子在被人慢慢缝合,下了许久的倾盆大雨转小,直至彻底停下。
乌云一点一点散开,却依旧灰暗。
有种风雨随时再起的压迫感。
崔令窈是被冷醒的。
她浑身湿透,被浪流击打在一个岸边。
一睁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躺着的沈庭钰。
他面朝这边,侧身倒在一块礁石旁,余波未消的河流不断拍打在他身上,而他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崔令窈想喊他,可一开口喉间率先涌上腥甜,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怎么会这么疼。
尤其肺部,疼的她喘不上气。
她身体发颤,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朝那边走过去。
到了近处,才看见他身上受了多重的伤。
那道砍伤从肩到后背,深可见骨。
被污水泡了太久,这会儿皮肉绽开,发白。
看见都觉惨烈。
除此之外,他的衣裳被湖底石块划破了许多个口子,一身青紫伤痕。
崔令窈跪倒在地,颤着手去探他鼻息。
第139章 求你了,求你了…
崔令窈跪倒在地,颤着手去探他鼻息。
有气。
她浑身一松,急忙去拍他的脸,“沈庭钰?沈庭钰你醒醒!”
无人应答。
他们还没彻底上岸,有河水时不时拍在身上。
崔令窈四下看了眼,这是一处野外。
不见村庄,不见人烟。
周围只有一条已经长满杂草的小道。
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
又是暴雨过后,不可能有人路过救他们。
只能寄希望于谢晋白的人快点找过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沈庭钰。
崔令窈低低咳嗽了两声,强打精神,毫不犹豫的脱了自己外衫,将沈庭钰后背上的伤口包好,又将人事不省的他拖到岸边。
这么一番折腾,她费尽了力气,五脏六腑又在剧烈绞痛,可晕厥的男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溺水了。
气息微弱。
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崔令窈害怕极了,搜索着脑中的救援知识,什么也顾不上,跪倒在他身侧,交叠双手放在他胃部,努力按压。
“沈庭钰!沈庭钰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她声音发颤,眼泪颗颗滴落,伸手握着他的下颌,低头往他嘴里渡气。
如此不断重复着,直到底下男人唇动了动,咳出淤堵的污水,终于有了些许活人气…
来不及高兴,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你们在做什么!”
崔令窈浑身一颤,扭头望去。
是谢晋白。
他下半身还立在湖水中,发冠歪散,衣衫湿透,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唯有那双眼睛,深寒如潭直直望着这边。
找来了。
他竟这么快就找来了。
崔令窈眼眶一红,见到他,莫名的委屈疯涨,酸涩涌上鼻腔,只觉得身体更疼了些,为了救人而强撑起的力量快速褪去,体内的痛意让她再也难以忍受。
挺直的脊背向前弯曲,身体软了下来。
谢晋白面色大变,纵身逼近,瞬间到了面前。
“窈窈?”
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手掌抵在她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他掌心渡进她的身体。
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
衣服干了,头发也干了。
透骨的冷意渐渐散去。
“哪里受了伤?”谢晋白顾不上问方才目睹的那一幕,赤红着眼看着怀里姑娘:“窈窈,你哪里受了伤?”
他怕极了。
面色煞白,整个人都被惧意包围。
崔令窈轻轻吸着气,竭力挤出个笑,有些委屈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不是派人保护我吗,他们一直都没有出现。”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谢晋白抱着她,只觉心痛如绞,低头抵上她的额,颤声解释:“刘玥叛变,你身边的布防,是他在安排。”
刘玥是羽林卫统领。
几个心腹当然是有的。
崔令窈有些讶异,怎么也没想到刘玥会背叛他。
不待她多想,腹腔再次传来剧痛,她疼的面色发白,捂着肚子小声道:“是不是被水浪拍打出内伤了,我好疼啊。”
她一说话,喉间就涌出腥甜。
血顺着唇角往下滑。
不想让男人担心,崔令窈快速用手揩去。
却看见,手背上的血,泛着不正常的黑。
她一愣。
惊觉自己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内伤。
“窈窈!”
谢晋白看着她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意识到什么,瞳孔剧烈颤抖,疯了般往她体内灌输内力,“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回去,求你了,求你了…”
可这里四处无人,别提船了,就是连个避风的木屋都没有。
他除非肋下生出双翼,否则,带着她也无法离开此地。
只能等人找到他们。
崔令窈握住他的衣袖,“我中毒了?”
谁给她下的毒?
自离京起,她一路吃食都很小心。
不是跟沈庭钰一块儿,就是独自用膳。
身边也都是京城带来的忠仆,衣食全没有过裴家的手。
唯有几次,被裴家人唤去前厅认亲,在那里,她饮过几盏茶。
裴家人?
裴家、皇后…
崔令窈呼吸一滞,“是皇后?”
“你不要怕,”谢晋白抱着她,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皇后只想用你的安危来威胁我,她不会真的要你的命,不会有事的。”
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否则没人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他以为,皇后调动刘玥这枚暗棋,只是想趁他不设防,把人掳走。
没想到,竟早一步给她下了毒。
两头行事,一头失手也无妨。
能把人掳走,手中底牌自然更重。
掳不走,也有毒物做底气。
但皇后绝不敢,真要怀中姑娘的命。
谢晋白不断安慰自己,可看她疼的小脸皱成一团,鲜血不断涌出,他还是慌了手脚。
“你为什么要跟他跳河!”想到方才那幕,谢晋白杀意疯涨,只恨不得将旁边男人千刀万剐。
而沈庭钰也已经醒过来,剧烈咳嗽着,不顾他满身的杀意,恢复一点体力便强撑着坐起身,捞过崔令窈的手腕,将自己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霎那间,谢晋白凶戾之气暴涨,抬手就要将人杀之后快,见他扶脉的动作,手臂愣是生生僵在半空。
崔令窈拽下他的手,低声道:“表兄医术精湛,昨日就诊出我脉象古怪。”
可能是才中的毒,脉象不显。
也有可能,皇后给她准备的毒,乃当世奇毒,极少得见。
所以,沈庭钰诊断不出。
此刻,三人都认为,皇后不是蠢货,不管是什么毒,都不会危急她的生命。
崔令窈也不再忧虑自己的小命,反倒担忧面前醋坛子事后找沈庭钰的晦气,便忍着腹部疼痛,同他解释。
“之所以跳河,没有其他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落到李禄手里。”
毕竟,李禄是李婉蓉一母同胞的兄长,嫡亲妹妹因为她遭了三年大罪……现在她落到对方手上,怎么会安然无恙。
当誉王妃三年,李禄唤了她三年弟妹。
虽然不算亲近,但对方浪荡名声传遍京城,崔令窈同样略有耳闻。
这种纨绔公子哥儿,其他本事没有,玩弄女人的法子,那是一套接着一套。
他要是认为就算做了什么,她一个妇人为了名节也只会忍气吞声,不敢跟自己夫君说,想尽法子来侮辱她该怎么办?
第140章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要是认为就算做了什么,她一个妇人为了名节也只会忍气吞声,不敢跟自己夫君说,想尽法子来侮辱她该怎么办?
就算死不了。
但收拾她来给李婉蓉报仇出气,对李禄来说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沈庭钰都替她想到落在李禄手里,会遭受对方羞辱。
崔令窈怎么敢留下。
她还不如相信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被洪水吞没。
沈庭钰都能跳,她当然也能。
事实证明,她的确没那么倒霉。
跟沈庭钰都活了下来。
崔令窈如是想着,可下一瞬,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绞痛。
较之先前愈加凶猛,疼的她眼前发黑,猛地呕出口血来。
温热的血液点滴洒在谢晋白面上,他满腔愠怒顿消,僵硬的眨了眨眼。
“窈窈?”
怀里人没有回应。
崔令窈疼的说不出话。
手腕上,沈庭钰探脉的指节在轻颤,“她…”
“她怎么了?”
谢晋白扭头喝问,宽大手掌扣在崔令窈后背,源源不断往她身体里输内力。
“住手!”
沈庭钰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扯开他的手,“她先前中媚骨散本就亏了肾气余毒未清,现在体内又有一种毒伤及肺腑,你内力太刚猛,除了催发她体内毒素外,没有任何好处。”
皇后下毒或许真的没打算害她性命。
但,她不知道崔令窈不久前中过媚骨散。
那样的烈性媚药,直接让裴姝窈香消玉殒不说,对这具身体也留下不少暗伤。
再经过一遭落水…
汹涌河流不断挤压五脏六腑,光是污水就灌了不知多少口,呛进胃里,肺部…
她的身体,哪里撑得住这一系列的冲击。
尤其这厮,还给她输入不少内力!
沈庭钰失了所有稳重,一把抓住谢晋白的胳膊:“你抓到李禄没有?他是皇后的人,手里一定有解药!”
皇后想要控制人,给的解药一定不会是一次性的。
但哪怕是临时的解药,也能压制毒素蔓延。
只要能压制一种毒,那么她的身体就能稳住。
“人呢?你的人呢?什么时候能到?”
他要快点去把李禄抓回来!
谢晋白如梦初醒,抱着怀里人就要想办法离开。
可他们不知被河水冲到了哪里,附近没有村庄,没有船只。
以崔令窈的身体,是绝不可能淌河水游回去的。
正在这时,暗沉的天空又响起惊雷。
同时,不远处的河面,出现一艘小船。
羽林卫不养庸人,搜救来的很快。
沈庭钰跌跌撞撞站起来,拿起地上崔令窈的外衫,“快,抱她上去。”
不等他催促,谢晋白快速抱着人上了船。
天空又开始下雨。
敲打在船篷上。
崔令窈四肢瘫软,蜷缩在谢晋白怀里,短促的时间内,就感到身体力竭,只有腹部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用力仰着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随着说话,她唇齿间的污血,慢慢往外溢,谢晋白擦都擦不完。
他身体发颤,面色煞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仓惶的抱住怀里人,“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李禄在我手上,他有解药,窈窈,你坚持住。”
他又做错了,做错了。
三年前,他已经害她死过一回。
这次,又害她牵扯进权利斗争中。
让她身中剧毒,被迫跳河。
还…蠢笨的给她灌输内力,让她的身体雪上加霜。
谢晋白喉间溢出颤音,痛的发不出声音…
双目猩红,满目绝望。
有水珠从他眼眶滑落,一颗一颗落在崔令窈面上。
漏雨了。
还是…
崔令窈眨了眨眼,努力看清面前人,“你哭了?”
还记得之前她问他,三年前她死时,他有没有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他说没有。
现在竟然哭了。
崔令窈有些遗憾,许是毒素蔓延太快,影响了她的视力,让她看不清他哭的模样。
她其实,很想看看他……
“窈窈,你好好活着,别丢下我,”
谢晋白抱紧她,嗓音急促哽咽:“只要你别丢下我,我天天哭给你看,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再不拈酸吃醋让你为难,你别丢下我…”
她曾耿耿于怀,认为他行事步步算计,就连挽回她这件事,都全是手段,少有真心。
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而现在,他赤红着眼,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整个人被无边的惶恐包裹,几近崩溃。
再也没有一直以来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
真是让人心动的诱惑。
崔令窈想要点头应下,可她的脏腑像是彻底烂掉了,喉间又是一口血涌上。
这次,并不全是血液,还夹杂了几块乌黑的内脏碎块。
谢晋白一下就呆住了。
他收割过无数生命。
也亲手处置过不知多少罪大恶极的犯官。
他们被严刑拷打,五脏六腑被刑具绞碎,从口中吐出来的模样,谢晋白见过无数次。
却从未想过有一次,这样的情形,会出现在心爱的姑娘身上。
像是梦魇。
一片猩红血气的梦魇。
让人心神剧裂。
“窈窈…”
他捞起怀中人的下巴,低头去亲她的额头,颤声哄她:“窈窈别怕,别怕…马上就到家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明他自己怕的齿关都在打颤,却还在让她别怕。
惶恐的声音传进耳朵,激起崔令窈后知后觉的惊慌。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真切感觉到死亡在逼近,上一次是渐冻症躺在床上被医生判死刑。
是系统的出现给了她生机。
而现在,她同样在在中疯狂喊系统。
任务没有完成,在这么个波云诡谲的古代世界,跟谢晋白扯上关系,系统一定也想过她或许会出意外的可能。
怎么能不留个后手给她。
可现在,她这个宿主都要死了,系统竟然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难道,真要让她死在大越?
怀中姑娘面上的惊慌太明显,谢晋白心痛如绞。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一次我会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
崔令窈一惊,顾不上喊系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不能死!”
他一定不能死!
第141章 “三年,我只等三年!”
她反应急切,又不是那种单纯害怕他殉情的忧虑慌张,而是……
总之,有些不对劲。
若是寻常,指不定就会被面前两个人精看出端倪。
可现在,他们几近崩溃,哪里还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谢晋白抱着怀里姑娘,手臂都在发颤,整个人慌的不成样子。
全然一副天塌地陷之状。
刘榕又是惊骇又是不忍,转身冲出去急声命令速度快些。
可就像是老天爷有意为难,外面天空再度下起暴雨,平息没多久的浪潮卷土重来。
任由几个羽林卫手握船桨划的飞起,本就逆流而上的小船也难以在翻涌的浪潮中前进,反而摇摇晃晃,好几次险些栽翻。
若不是掌舵的都是羽林卫以一敌十的精锐,配合默契,平衡力十足,只怕船都要翻了。
但就连这样的平稳也没有维持太久,在又一波浪潮下,乌篷船被冲击的倒退了几十丈。
巨大水流拍打上船头,慢慢灌入篷内。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这是天意。
天意!
谢晋白双目猩红,满是绝望。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枉他自诩算无遗策,生杀予夺,无所不能,却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
两次,两次!
死亡的痛苦,让她生生受了两次。
全是因为他。
为什么总是不放心,不信任,患得患失。
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她。
她离京为母送葬,他也要跟着,为此将刘玥调来身边护卫。
让皇后有机会知道她的存在,害她再次受自己牵连。
谢晋白悔痛不已。
他甚至不能给她渡内力,只能眼看着她承受不该她承受的痛苦,一口一口的呕血。
崔令窈真切感觉到体内生机在慢慢流逝。
或许是腹部的绞痛到了临界点,或许是她的五感在退化。
她竟觉得没那么痛了。
只是…
崔令窈伸手去摸面前人,有些委屈道:“我完全看不见你了。”
谢晋白心疼的说不出话,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触手满是湿意。
崔令窈手指微顿,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她想笑着宽慰他,让他别哭。
可话出口,全是颤音:“谢晋白,我有点害怕…”
她怕系统真的不管她,让她死在这里,再也活不过来。
回不去现代。
也……也再见不到他。
外面,船只彻底停摆。
昭示着他们短时间内回不去了。
到了这一步,谢晋白出奇的平静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腕,低头吻她的额头:“不要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看不见也不要怕。
面临死亡也不要怕。
都是他不好。
“老天不让你活,就是想要我的命,我给它,我什么都不要了,只陪着你,窈窈你愿不愿意等等我?”
如果她愿意等等他,他就去给她报仇再死。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可以……
“不行,不行。”崔令窈快速摇头。
对于死亡的恐慌散去,她理智恢复了些许,还是觉得,系统不会放任她去死。
任务没有完成,他们本身就是利益共同体。
这一点,在崔令窈瘫痪在床,被系统找到要求‘售后’时,就意识到了。
一旦她死了,系统去哪里再找个宿主?
灵魂要不被这个世界排斥,就算找到了,还要动用能量把对方带到这个世界来。
并且,需要攻略谢晋白,让他诞下子嗣。
这题除了她,无解。
作为任务对象,谢晋白对她的执拗,就是崔令窈在系统面前最大的底气。
只要谢晋白还活着,任务没有彻底宣告失败。
系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真的死亡。
想明白这一点,崔令窈突然就来了几分力气,攀着他的脖子道:“谢晋白,你一定不能死!”
“…不行的窈窈,”
谢晋白没有允她,而是抬袖擦拭她唇边鲜血,低头亲她唇瓣,声音平静:“我得陪着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这是他早论证过的事实。
这姑娘,对他重于性命。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得陪着她。
这傻子。
崔令窈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捧着他的脸道:“你忘了吗,我是有过奇遇的,老天对我厚待有加,说不准这次我还有奇遇,又活过来了呢?”
这话,让旁边低垂着头颅,重伤半昏迷的沈庭钰倏然抬起了眼。
谢晋白分不出半点注意力。
他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瞬,“你…有把握?”
“没有,”崔令窈快速道:“十足的把握虽然没有,但既然活过一次,说不准就有第二次呢?”
谢晋白身体慢慢紧绷,想去看她的眼睛。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从她的眼神里,看穿她的真实想法。
可她失明了。
那双灵气逼人,水灵灵的杏眸,没有半分色彩。
谢晋白心头绞痛,同时,又不可避免的因她的话升起希冀。
“窈窈…”他嗓音发颤:“我需要做什么,搜罗能人异士给你招魂有没有用,还是积德行善,修桥铺路,广建庙宇,还是……”
“都不用,”崔令窈低低咳了声,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道:“这些劳民伤财的法子都不要用,我要是还能重生,跟这些都没有关系。”
谢晋白和沈庭钰都敏锐捕捉到,她似乎清楚知道自己能得以重生的原因。
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心思细究她身上的秘密。
崔令窈又开始呕血,“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许陪我去死,不然我活过来找不到你…我…”
她面若金纸,气息萎靡。
已呈死相。
疼的面容扭曲,却还在固执的想办法让他不做傻事。
谢晋白恨痛交加,忍不住落泪。
她如此狠心,随口的一句话,让他在绝望中生出的浅浅希望,竟是连死都不敢死。
他嗓音嘶哑:“你要是得以重生,会来找我吗?”
还是,又要换个男人喜欢。
让他……
“会的,会的,这次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身边,”
崔令窈将脸埋进他怀里,气若游丝的哄他:“我很喜欢你。”
真的,很喜欢。
“我信你!你不要骗我,我只信你这一次!”
谢晋白抱紧怀中人,咬牙道:“三年,我只等三年!”
第142章 他哭的她好难受啊。
只等三年!
这是崔令窈以肉身形式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间,她感觉浑身一轻。
所有病痛全部消失不见,整个人漂浮在空中。
视力也回来了。
入目是一副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狭小简陋的乌篷船内,高不可攀,冷漠入骨的男人,此刻双目通红,紧紧抱着怀里气息全无的姑娘,如失去伴侣的孤狼。
再无气定神闲的上位者姿态。
外面划船的几名羽林卫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是如出一辙的惊骇悚然。
悲痛,惨烈,可怜…都不足以形容这副画面给人的震撼。
从前,崔令窈一直想看看这人失声恸哭的模样,如今总算如愿,却没有半点欢喜。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感觉到疼。
明明已经没了肉体,没有跳动的心脏,但空荡荡的心口,还是会感觉得酸疼。
崔令窈抿了抿唇,飘到他身边,伸臂想抱住他。
自然是抱了个空。
心口的酸涩愈浓,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闭上眼,虚虚靠在男人肩上,小声道:“别哭了,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呢。”
他哭的她好难受啊。
想抱抱他,亲吻他,直到他欢喜为止。
可她做不到了。
……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空一片暗淡。
停摆的船只在河流中急速前进。
没了雨流冲击,很快到了那座石桥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谢晋白的人占大头,除此之外,沈珥也领了一列侍卫在四处搜罗自家主子踪迹,还有裴家人也来了。
羽林卫把十余名羌族人全部抓捕回来,连同李禄带来的人,这会儿齐齐跪在桥面上。
暗色笼罩下,透着股死寂的荒芜感。
船靠边停了良久,没有人下去,也没有人敢出声催促里面人。
天色越来越黑,桥面上燃了不少火把。
最后,还是刘榕硬着头皮入内,打破死寂。
他双手捧着大氅,道:“殿下,这艘船船底开裂,再不下去,该沉了。”
临时找来的船只过于简陋,被急流冲了这么久,破漏了好几处。
沈庭钰后背有伤,早就陷入昏迷。
乌篷船内,只有谢晋白。
他不再落泪,整个人像是失了生气,一动不动抱着怀里气息全无的姑娘。
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
有水渗透进甲板,沾湿了崔令窈的裙摆。
他才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拿过刘榕递来的大氅,认真裹好怀中姑娘,慢慢起身,抱着她上岸。
石桥上,灯火通明。
跪满了人。
李禄一马当先,跪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箭还没拔出来,另外一边肩胛骨受了伤,腿骨更是被谢晋白一脚碾碎。
养尊处优的身子伤成这样,还被摁在雨中,跪了这么久,整个人已经气息萎靡。
他的身份在羽林卫眼里狗屁不如,谢晋白亲手伤的人,没有他本人没有吩咐,更不会给他施以救治。
李禄自诩心中有底气,只盼着谢晋白快点回来。
这会儿终于见到人,他爆发出强烈的生机,涌上无限力气,爬过去,握住谢晋白的衣角。
“表弟,表弟听我一言,弟妹中了毒,是七星散!解药需每月一服,否则肠穿肚烂…”
他快速说着:“此行来平洲,姑母给了我一粒,快请大夫为我疗伤,我便将解药拱手……啊!”
谢晋白飞起一脚,将人踢出几丈远。
垂着的眼帘终于掀起,目光落在宛如死狗的‘表兄’身上,吩咐道:“救他,别让他死了。”
“是!”
刘榕躬身应诺。
另一边,沈家侍卫把沈庭钰从船上扶下来。
他整个人陷入昏迷,后背的伤经过浑浊河水浸泡,皮开肉绽。
气若游丝,生命垂危。
沈珥惊的双腿发软,急忙要扶着人上马车。
这边是满身死寂抱着她尸身的夫君,那边是为了救她被乱刀砍中生命垂危的……友人。
崔令窈左右为难了下,飘到沈庭钰身边,想去看看他的伤势。
结果才一落定,却发现他眼睛不知何时睁开,竟是醒了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庭钰目光发直,不可置信般唤了声:“窈窈?”
声音很轻。
但这两个字太敏感了。
前头行尸走肉的男人陡然回头,以为这人昏迷中还在不知死活惦记他的妻子,却见他眼神直愣愣的望着虚空。
谢晋白身体一僵,意识到什么,急声戾喝:“你看到了什么?”
崔令窈也是瞪大双眼:“你能看见我?”
沈庭钰没有给出回答。
他身体是强弩之末,话出口的下一瞬,便晕厥了过去。
没有听见谢晋白的戾喝。
也没有看见崔令窈的震惊。
谢晋白抬脚就要将他踹醒,被沈珥挡住。
“誉王殿下,我家公子这会儿身负重伤,只怕扛不住您这一脚,您有什么需要问的,不如等公子醒来再说。”
说着,他将沈庭钰后背的伤展露出来。
谢晋白的确不知道他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应该说,他从一开始的注意力就全放在崔令窈身上。
沈珥道:“公子这刀,是为表小姐挡的。”
谢晋白敛眸,定定看了沈庭钰一眼,转身就走。
见这煞星离开,沈珥长松口气,就要抬着沈庭钰上马车。
刘榕走了过来,问:“老兄打算回裴家?”
沈珥颔首:“自然。”
“裴家怕是不太平了,”刘榕道:“我家殿下有令,几位随我们走。”
王妃中了七星散。
如果真是裴家人下的。
那都不用经过大理寺定罪,他家殿下一人就能把裴家屠个干净。
形势不如人,沈珥没有拒绝的选项,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
马车停在一栋僻静别院。
应该是某位官员被抄后所留,久没有主人,杂草丛生。
有些荒凉。
尤其,这是秋日,就更显凄楚。
谢晋白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往里走。
崔令窈跟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自己用了两个多月的身体进了内院。
真是很稀奇的感受。
上一回她落水离开,系统告诉她可以以灵魂体的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三天,问她要不要留下看看。
被她断然婉拒。
而现在。
她又死了一次。
还是看见了这幕。
第143章 剥皮剔骨
屋内燃着星星烛火。
崔令窈的尸体被妥善安置在床榻上。
身上的脏衣服已经换下,发簪散落,乌发铺开。
谢晋白静坐在床边,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拭面上血污。
直至盆中清水染红。
他撂下帕子,又呆坐了会儿,怔怔看着榻上毫无气息的姑娘。
那双幽深难明的眸子通红,干涸。
流不出一滴泪。
整个人如没有生气的雕塑,一动不动。
崔令窈漂浮在他身边,见他这般,有些心酸。
可生死相隔,她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谢晋白呆坐良久,缓缓弯腰,去触摸榻上姑娘的面颊。
刺骨的寒意让指节颤了下。
他轻轻闭上眼。
房内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殿下,”
刘榕的声音传进,打破一室沉静。
他道:“李禄的箭伤没有大碍,已经处理好,不过他腿骨碎了,需要调养半载。”
室内,谢晋白紧闭的双目睁开。
伸手给榻上姑娘掖了掖被褥。
‘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殿下。”刘榕急忙侧身行礼。
谢晋白垂眸:“刘玥呢?死了吗?”
“尚未,”刘榕脊背发寒,沉声道:“他体内七星散毒发,现在只吊着一口气。”
“那给他把这口气吊牢了,另传信李勇,掘地三尺把他妻儿老小找出来,”
谢晋白抬步下了台阶,幽冷的声音渐远,“本王要让刘玥看着他们遭受千刀万剐之刑。”
今日他所承受的痛,千刀万剐不足以形容。
这样的痛,他们既然让他受了。
想必也是做好承受他疯狂报复的准备。
刘玥不惧死,唯一的惦念便是家中妻儿父母。
那他就让对方亲眼看着家人被千刀万剐。
李禄则不同。
他出身勋贵世家,仗着皇后内侄的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一些皇室宗亲都要礼让他三分,养出一身纨绔气,最是胆小惜命。
李禄舍不得死,所以,他决不能活。
谢晋白亲自去了刑房。
不明所以的崔令窈自然而然的跟了进去。
刑房很大,窗户被钉死,就算白日也是乌漆嘛黑。
里面点的不是蜡烛,而是燃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显得愈发阴深可怖。
刑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刑具,密密麻麻,仔细看,有些上头还沾了血迹,显然李禄不是第一个在这间房里受刑的人。
这些刑具崔令窈大半都不认识,但她能感到上头的阴森寒意。
她一早就知道谢晋白不是什么善茬。
手中人命无数。
是个彻头彻尾的杀神。
但他真的把她护的很好,这种腥风血雨,整治人的手段,从来都是避着她的。
在她面前,他一身气势收敛的别提多乖了。
三年前,最阴晴不定的那段时日,再气恼,他最多也只是冷着张脸,拂袖而去。
三年后,在她面前就更是动辄委屈示弱,卖苦肉计都要卖出了心得。
所以,崔令窈对他‘杀神’之名,其实没有太清醒的认知。
直到现在。
她眼睁睁看着李禄的一块腿骨被生生剔出来。
那是谢晋白踩碎的。
刚刚才被大夫用木板固定好。
此刻,一点一点皮开肉绽,骨肉分离。
这已经不是可怕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简直要吓死鬼了。
李禄疼的面容扭曲,晕过去,又被盐水兜头泼醒。
好几次,他稍微醒来的慢一点,烧红的烙铁就摁在他大腿上。
旁边,两位军医在随时待命。
眼见他撑不住,一碗猛药灌下去,强行榨干身体潜力,来吊着他那口气。
如此往复,直到一整条碎掉的小腿骨被剔出来。
动手施以刑罚的是谢晋白麾下一位副将。
显然是个行家。
他将那根碎裂的腿骨,拼了拼,发现还差一小块。
又在软烂不成型的腿肉里翻来覆去的找了找,最后到底还是被他找到,将那缺少的一角补齐。
为了防止李禄咬舌自尽,他的下巴早就被卸掉。
这会儿,疼的浑身湿透,涕泪横流,含糊不清的嘶喊声。
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谢晋白歪坐椅上,盯着那根拼凑完整的腿骨,扬了扬下巴。
“继续,”他面无表情,道:“把另外一条腿也剥了,这根骨头本王要送给皇后亲自过目,务必要完整无暇。”
“是!”
执掌刑罚的副将神色一正,愈发认真。
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手中锋利的短刀毫不犹豫下落,生生划开李禄那条完好的腿肌。
凄厉的嘶喊,刺破夜间宁静。
崔令窈头皮发麻。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根本不忍再看。
想出去,可谢晋白却看的认真。
他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扶手,定定的看着,目光却没有对焦。
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像是回过神,他站起身,道:“换钝刀子,把他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剔干净了,先从手足开始,让他亲眼看着,至少活三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许他断气!”
“……”副将一怔,在谢晋白目光看过来时,低头领命:“是。”
额间溢出细汗。
施剥皮剔骨的刑罚,还要保证犯人活三天。
对他也不是桩简单的事啊。
谢晋白转身出了刑堂。
外头已是深夜。
刘榕正要进来,和主子迎面碰上,他急忙侧身退到一边,躬身禀道:“殿下,沈公子醒了。”
沈庭钰醒了。
还沉浸在刑堂可怖一幕中的崔令窈双目猛地瞪大。
谢晋白对沈庭钰的杀意就没停止过。
他是真真切切的动了无数次杀心。
现在,人到了他手里。
实在没道理不动手。
她才亲眼目睹血人一样的李禄。
失去骨头支撑,小腿就剩一坨烂肉,上面是筋骨分明的大腿,下面是完好无损的脚掌。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梦的可怖一幕,再突然听见沈庭钰的名字,惊的简直要魂飞魄散。
崔令窈不敢想象,同样的酷刑,用在沈庭钰身上。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要是因为她,也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她该怎么办。
她急的团团转,可她已经死了,什么也阻止不了。
? ?晚点还有一章,十二点之前
第144章 半裸算什么。
崔令窈以为谢晋白会急不可耐的过去,对沈庭钰施以极刑。
然而他闻言,却没有太大反应。
低垂着眼睫,似在思忖什么。
挺拔的身姿定定立在夜色中,如松如柏。
周身气息沉寂。
刘榕不敢打搅,脚步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良久。
谢晋白微微偏头,轻声开口:“你说……”
他顿了顿,道:“沈庭钰昏迷前一刻,是不是瞧见了你主母。”
……
暴雨过后,天气愈发寒凉,秋风席卷而过,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可刘榕额间愣是溢出薄汗。
自家主子有多疯魔,没人比他们这些心腹更了解。
寻常还好,但只要事关王妃。
他们这些身边人,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的。
这会儿,问到了头上,避无可避,刘榕谨慎想了想,硬着头皮道:“民间有种说法,道是濒死之人能瞧见常人瞧不见之物,沈公子病重垂危,或许真有可能看见了主母,不过…不过也可能他病重瞧花了眼…”
谢晋白抬眸看了过来。
刘榕脊背一紧,急忙道:“殿下何不亲自去问问?究竟如何,一问便知,料他也不敢有所欺瞒。”
崔令窈:“……”
这人御下,威慑也太过了些。
刘榕是誉王府侍卫头领,在外头也是个人物,竟被他一个眼神,吓的恨不得把沈庭钰拖出来挡灾。
简直……
谢晋白却觉得有理。
他抬了抬下巴,道:“带路。”
“是。”刘榕当即抬步,在前头引路。
…………
沈庭钰所住的院子,是临时整理出来的。
偏僻,荒凉。
好在奴仆不缺。
全是京城跟来的沈家仆从。
主子身受重伤,他们随身伺候的奴仆能讨什么好,自然心急如焚。
里里外外忙活着。
只有沈珥心神紧绷,见谢晋白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浑身一震,打起精神迎了上来,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谢晋白看都没看他,脚步丝毫不见停顿,直直往里屋走。
来者不善。
沈珥硬着头皮就要上前阻止,手臂一紧。
“找死是不是?”
刘榕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锁在背后,将人死死压制住,低声喝道:“我家王爷要见的人,你有几条命敢拦。”
王妃出了事,谁敢在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十死无生。
两人还在拉扯,突然,‘嘭!’地一声巨响。
紧闭的正屋房门,被谢晋白一脚踢开。
真是气势汹汹,跟潜入她闺房时的悄无声息完全判若两人。
旁观全程的崔令窈眼皮直跳。
室内,沈庭钰坐在床上,发冠散开,清俊的面容发白,上半身赤裸着,由两名大夫给他上药。
除了那一刀外,在湖底,为了护着怀里人,他用身体挡了不少石块的剐蹭,身体有大大小小的划伤。
房门被突然踹开,一阵寒风灌入,惊的正在上药的老大夫手抖了下,险些将药粉洒歪了。
沈庭钰抬眸看了过来。
瞧见来人,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
崔令窈紧跟在谢晋白身后,一进门,便毫不设防看见男人赤裸着的身体…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急急忙忙别开脸。
很快又反应过来。
半裸算什么。
在她自己的世界,这样的尺度她不是天天见吗。
有什么好避讳的。
做了番心理建设,崔令窈心安理得的转过头来。
很快发现,这一次,沈庭钰看不见她。
那一眼,似乎只是某个瞬间的阴差阳错。
又或者,有其他原因。
她胡七八糟的想着,谢晋白已经大步走到床边,越过抖若筛糠行礼的两名大夫,看着榻上男人,直言发问:“你看见她了?”
这个‘她’是谁。
两人心知肚明。
沈庭钰在他进来时,目光就往他身后看。
没见到熟悉的娇俏身影,尤不死心的上上下下找了一遍。
最后,寻视无果。
他闭了闭眼,咽下所有希冀,道:“许是眼花了。”
谢晋白哪里肯信,他冷笑:“你说说看,看见的她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她…”沈庭钰面色微顿,迟疑道:“她似穿了身寝衣,款式古怪…我从未见过。”
听见寝衣,谢晋白脸色就难看的吓人。
再听他说从未见过,眸光顿时一凝。
也顾不上拈酸吃醋,谢晋白沉声问:“说!古怪在哪里?”
崔令窈也低头看自己。
这一次,她来的仓促。
还没有观察过,原来自己被系统带来这世界后,身上穿的正是她当时卧病在床时穿的睡裙。
吊带款,长度及膝。
领口有点点低。
好在有胸垫,并不算……太暴露。
至少,在她的世界不算。
但在大越,这套衣裳,简直伤风败俗。
难怪,看见她时,沈庭钰眼神都呆滞了。
他……
那边,被逼问的沈庭钰眉头微蹙,想了想,令两名大夫退下。
房门关上后,他道:“她身上衣裳很少。”
他将自己看见的画面,如实说了出来。
胳膊裸着,赤足,半截小腿在裙裾底下直晃荡。
总之,衣不蔽体。
谢晋白听的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但到底理智已经回笼,多少察觉出了不对劲。
如果是眼花错觉,怎么能虚构出一幕如此真实的画面。
尤其,是从来不曾见过的古怪装束不可能凭空出现。
他的窈窈……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下午她临死前曾说,自己已经有过一次奇遇。
或许就有第二次。
当时,沉浸在悲痛绝望中的谢晋白不敢抱有太大期待,认为她大概率是在哄自己。
不想让他干净利落的去陪葬。
而现在……
谢晋白深吸口气,睁着猩红的眸子看向四周:“她真的不在?”
沈庭钰缓缓摇头,“我没看见她,下午,我昏厥前,看见她从你身边飘过来,我们目光对上了一瞬…”
他语调艰涩:“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觉,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我现在看不到。”
可如果是假的,他怎么会凭空幻想出这样的她?
一个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装束。
为什么?
刘榕的话,突兀出现在脑海。
‘民间有种说法,道是濒死之人能瞧见常人瞧不见之物’……
谢晋白浑身一颤,死寂的眸底光芒大盛,“许是你下午险些死了,而现在,你死不了。”
就这么简单。
得濒临死亡,魂不附体间,才能见到他的窈窈。
? ?润下色,马上
?
润色完了,多补了点字,感谢宝子们一路追读
第145章 在那疯子眼里,死不一定是坏事
得濒临死亡,魂不附体间,才能见到他的窈窈。
这一瞬,谢晋白整个人像是从死寂中活过来,焕发了新生。
崔令窈在旁边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庭钰也猜到他想做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他倒是不关心这人的身体,只是……
“窈窈受你牵连才被皇后盯上,她肠穿肚烂而死,太过冤枉,现在当务之急是为她报仇,不然你有何颜面去见她。”
还没有让幕后的人付出代价,就这么疯疯癫癫去拿命去试探一个猜测,只会让那些人顺心如意。
这话不太中听,但的确是实话。
谢晋白冷静了些许。
至少得先把平洲这边的事处理了,他才能去……
沈庭钰道:“在京城时,我曾摸过窈窈的脉,当时的她只是受媚骨散影响而肾气有亏,昨日她的脉象同之前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明明察觉出不对,却没有当机立断,连夜请遍城中大夫来为她诊治。
而是想着,等姑母出殡后,回京城再好生调养。
沈庭钰心中悔痛,喉间微哽:“她体内的毒,应是跟裴家有关。”
裴家…
谢晋白面容扭曲了一瞬,压了压满腔疯涨的杀念,“不劳你挂心,我自会查探清楚。”
说着话,他双眸微眯,盯着面前这位曾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情敌’,眸色幽深可怖,似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折磨人。
崔令窈在旁心惊胆战,替沈庭钰很是捏了一把汗。
反倒是当事人浑然不觉危险,眉眼无波,平静极了。
“有几分胆色,难怪敢惦记我的人,”
谢晋白冷笑:“你就是靠这副皮囊勾引她的?”
这副君子如玉,端方自若的模样,的确最讨姑娘家欢心。
“……”
无人窥见处,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
如果她能说话,她就要跟这人理论一番了。
要说勾引。
那也是这人最爱三不五时勾引她才对吧?
但她说不了。
而另一位被指‘勾引’的当事人沈庭钰,则眉头微蹙:“王爷慎言,我同窈窈发乎情止乎礼,谈不上‘勾引’二字。”
他面色惨白,盘膝坐在床上,裸露着的上半身,肩臂宽阔,腹部肌肉紧实有力,不像个文弱书生。
身受重伤,脊背依旧挺直,仪态很端正,始终带着不疾不徐的镇定。
谢晋白最痛恨的就是这人一副云淡风轻,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发现,无论怎么宽慰自己,都难消对此人的杀念。
若那姑娘还活着,不杀沈庭钰,他简直要寝食难安。
可现在不行。
他……
谢晋白眯了眯眼,按下杀意,“念在你护她一场的份上,我不要你的命,但这样的运气不是随时都有,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崔令窈犹豫了下,没有跟上去,而是伸手在榻上男人面前晃了晃,“真看不见我?”
事实证明,他的确看不见。
她的手都要拍到他脸上了,沈庭钰眉头都没皱一下,毫无波动。
房门被推开,两名老大夫进来,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公子受苦了,若叫老爷夫人瞧见得多忧心,”沈珥在旁边瞧的痛心,轻声请示:“咱们还是快些回京养伤吧。”
在沈珥眼里,他们这会儿就是住在老虎巢穴。
但凡谢晋白改个主意,他们就得葬身虎口了。
得趁着他收了杀心,连夜扛着马车走。
沈庭钰低垂着眸,没有说话。
以为他还记挂崔令窈,沈珥道:“表姑娘出事,谁也不想的,您已经尽力了。”
真是拿命在护人。
莫说只是未婚妻,就算已经成婚,又有几个做夫君的,能为妻子做到这一步。
沈庭钰轻轻摇头:“放心,他不会杀我,”
他淡淡道:“在那疯子眼里,死不一定是坏事,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全。”
稀奇的观点。
崔令窈听的震惊了。
瞠目结舌的同时,竟又觉得十分有理。
以谢晋白展现出来的疯劲,可能还真以为让沈庭钰去死,反倒是促成了他们的好事。
但沈珥不能理解,他只觉得谢晋白是杀人如麻的恶霸,并不曾见识过他的疯癫。
沈庭钰没有跟下属解释的意思。
他沉思许久,吩咐道:“她身边有个颇伶俐的丫头,若是跟投毒无关,你出面把人救下。”
若七星散真是经由裴家的手,那谢晋白必定是无差别屠戮,绝不会专门对个无辜的小丫头网开一面。
但那姑娘本性善良,等她回来,听见身边陪伴多月的丫头冤死,只怕会难过。
跟谢晋白的杀伐果断截然相反,他将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周到。
爱屋及乌。
连知秋的安危都顾虑到了。
崔令窈心情复杂。
她坐在床边,盯着面前衣衫散乱的男人,小声道:“你怎么这么好呢…”
“……”沈庭钰低垂的眼睫微颤。
恰在此时,有奴仆端了药来,滚烫的药汁冒着热气。
沈庭钰抿唇,“撤下去。”
“公子不可,”沈珥急忙道:“您身上的伤势太重,不用药怎么行。”
沈庭钰莫名坚持:“撤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旁边,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她也不蠢,很快意识到什么,猛地俯身凑近,“沈庭钰!你是不是能看见我?”
她身穿吊带睡裙,一头长发及腰,纤细的四肢裸露,肩上更是只有两根细带,露出一片白腻的脖颈。
随着俯身的动作……
沈庭钰眼睫狂颤,耳根发红,“看不见。”
崔令窈:“……”
她结结实实噎了一噎,旋即气笑了,“喝药!”
“不喝,”沈庭钰道:“喝了就看不见你了。”
喝了,他的身体就会好转。
看不见已经成为‘魂魄’的她。
崔令窈恼火:“少来这套,赶紧喝药!你这身体还想不想好了?真想来跟我作伴啊,我说不准还能复活呢,你能吗?”
沈庭钰神色一正,抬眸看向她:“当真?”
“骗你做什么,”崔令窈道:“你赶紧喝药,别跟我寻死腻活的,身体好了点就赶紧回京城,不要在谢晋白面前晃悠,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又动杀心。”
? ?晚点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第146章 “可能做鬼的,都这么穿吧。”
沈庭钰还是迟疑。
他想见到她。
想随时随地能看见她。
“愣着做什么,喝啊!”
见他没有动作,崔令窈气急败坏,指指点点:“你要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就再不来看你。”
她好凶。
跟从前在他面前,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截然不同。
完全将自己的真性情,展露在他面前。
沈庭钰怔怔的看着,眼神发愣。
崔令窈一把捂住自己胸口:“乱看什么!”
沈庭钰:“……”
他别开脸,耳根又开始发红。
房内还有个沈珥,见自家主子对着空气说话,还面露羞赧之态,整个人呆若木鸡。
沈庭钰摸了把脸,正要说点什么,崔令窈率先道:“喝药!不喝我就走了。”
这就是沈庭钰不愿让她发现自己能看见她的原因。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拿过沈珥手上的药碗,慢慢吹了吹。
崔令窈道:“别拖延时间想着逃避,我会盯着你的。”
沈庭钰:“……”
他幽幽叹气,抬臂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淡声吩咐侍从:“此事不要外传。”
沈珥双目圆瞪,小心环顾了下四周,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快速收拾药碗,忙不迭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一瞬,崔令窈有些不自在了。
虽然人鬼殊途,她没有实体,但这人是能看见她的。
这也算是共处一室了吧。
而且,她穿了身睡裙,在这个世界跟裸奔也差不多了。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刚刚上半身衣服都没穿。
这会儿上完药,衣服是穿了,也只是松松垮垮的系上,半截胸肌还若隐若现呢。
崔令窈浑身不得劲,一把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不要!”她离意突然,沈庭钰下意识想拉她,自然是握了个空,急的低低咳了起来。
崔令窈赶忙顿足,“你这是做什么?”
沈庭钰抿唇:“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崔令窈无奈,索性直接道:“说话自是可以,只是我觉得咱们这副模样,独处一室不太妥当。”
他们都衣衫不整!
尤其是她!
沈庭钰迟疑了会儿,唇动了动:“你身上的衣裳,怎么是……”
“我也不清楚,”
崔令窈当然不能坦白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理直气壮道:“可能做鬼的,都这么穿吧。”
反正他也没死过。
还能知道她是说谎不成。
沈庭钰的确没办法证实她话是不是真的,但他并非愚人,自有判断。
这姑娘身上有秘密。
还是大秘密。
此事,谢晋白或许已经猜出端倪。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崔令窈真呆不住了,她不放心谢晋白,也不愿跟另外一个男人衣衫不整独处一室,站起身道:“多谢你还记得知秋,等明日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沈庭钰没再挽留。
他低低嗯了声。
“你一定要来。”
只希望,明天,她来的时候,他还能看的见她。
“若…”沈庭钰顿了顿,道:“若明日我不再能看见你,你也不要害怕,我会当你一直在。”
一旦他也看不见她,那她的世界便彻底空无一人。
他怕这姑娘感到孤寂,无望。
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崔令窈快速眨了下眼,故作洒脱:“放心,我不会害怕的。”
沈庭钰微微一笑,目送她离开,眼神无限缱绻。
…………
崔令窈按照记忆,飘回了谢晋白的院子。
夜已深,里头却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庭院内,下过雨的地上,密密麻麻跪了许多人。
最前头的是裴家老爷子和裴老夫人,他们身后是裴家其他人。
有崔令窈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林林总总,百多号人。
看样子,裴氏一族,但凡在平洲城内的,全在这里了。
连夜行事,一刻都没久等。
四周站了一圈身披铠甲的羽林卫,他们是谢晋白的亲卫,都是跟他上过战场的精锐,立在那里就有股杀气铺面而来。
裴家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各个吓的缩做一团。
白日家中姑娘才出了事,晚上就大祸临头。
裴家人也不傻,少不得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过他们之中,也只有裴老爷子和裴老夫人,并他们两个嫡子知道‘投毒’的事。
只是他们也不解,死了个闺阁姑娘而已,怎么会惹得誉王殿下连夜插手。
毕竟,谢晋白行踪藏的很好,除了身边几位心腹外,没人知道他离京的真实目的是为了个姑娘。
裴家就更不会知道。
在他们眼里,崔令窈这个孙女最大的价值,就是同国公府嫡长孙的婚约。
兑现这个价值的前提是,她同家族感情好,愿意帮扶叔伯兄弟。
显然,崔令窈不愿意。
所以,面对皇后的授意,裴家父子想也不想的选择牺牲这个跟家族不亲近的孙女,换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不知皇后为什么要出手对付一个闺阁女眷,却毫不犹豫给孙女下了毒。
又蠢又坏。
莫过如此。
好不容易得来的性命,无端没了。
已经成魂魄的崔令窈,对裴家众人实在生不出半分怜悯之心。
她环顾一圈,没看见谢晋白的身影,只有他麾下两名副官在坐镇,便往自己的‘停尸房’飘去。
才到门口,就听里头刘榕的声音。
他在禀告审讯结果。
这么点时间,竟已经审过一轮了。
七星散的确是裴家下的,由刘玥出面交给裴家老爷子。
裴家几位知情人均供认不讳。
屋内有些昏暗。
崔令窈进门,就见那道熟悉身影半靠在椅上,双目微阖,半边侧脸被阴影覆住,冷峻逼人。
刘榕细细将裴家的行事说完,又道:“裴家族谱所记一共三百七十八口,除去平洲城内的三百四十三人外,另有三十人在外地行商,五人科举入仕,均为一方县官。”
县官为七品。
曾经在平洲城内鼎鼎有名的裴氏一族,如今,除去嫡系那两个不争气的外,旁系也就五个县官。
家道中落至此。
谢晋白道:“都抓回来,全部处斩。”
罪名都是现成的。
勾结外族,谋害皇室。
诛九族也不为过。
刘榕面色一正,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 ?润色润色,马上…
第147章 他又在哭。
很快,院外响起沉闷的哭声。
裴家人被带了下去,他们大多人都被堵住了嘴,就连哭都不能放声哭。
但声音中的绝望,清晰可辨。
谢晋白恍若未闻。
他眉眼无波,仰躺着,目光落在房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令窈飘到他身边,定定看着他。
这人气势太盛,在她面前掠夺感太强,成婚那三年,两人独处时,往往目光对视没多久,她就得被他捞过去亲个够。
等清晨她醒来时,身侧都空了。
他们说是多年夫妻,但崔令窈只知道这人模样生的很俊,其实从没好好看看他。
直到现在,死了俩回才有机会细细瞧瞧,看他到底俊在哪里。
她一丝不苟的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人要不是终日冷着张脸,让那些京城贵女们自觉退避三舍,只怕三年前身上的烂桃花根本不止李婉茹那一朵。
她双眼睛都要粘在他脸上了。
若是寻常,只怕早就开始不自在。
现在,仗着他看不见自己,她看的大大方方。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软椅上的男人突然站起身。
崔令窈吓了一跳,急忙避开了些。
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灵魂体。
他挨不到自己。
谢晋白不知身旁闹出的动静,他周身气息低沉,抬步朝内室走去。
里头,靠墙摆着张拔步床,上头躺着的姑娘,长发铺散,气息全无。
看着自己曾短暂使用过的身体,崔令窈情感上有些复杂。
她并不觉得这就是自己。
至少,在她脱离躯壳后,这具身体就同她没有了关系。
对崔令窈来说,这是裴姝窈的身体。
以至于,她看见谢晋白如此细致温柔,不假手他人全程自己照料时,心中还会有些不爽。
谢晋白无法体会到她的感受。
他立在床边,垂眸看着榻上姑娘,眸光忽明忽暗,喃喃低语,“真的会来找我吗…”
如果,她再次重生在某具身体里,真的会毫不犹豫来找他吗?
谢晋白没有自信。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是他在强求。
三年前,是他一厢情愿。
三年后,是他死缠烂打。
她一直都是被动接受。
他害怕,她活不过来。
又害怕,她活过来了,却不来找他。
所有事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昨夜还在他怀里的娇软姑娘,今夜不知去向。
徒留一具气息全无的躯壳。
就连这具躯壳,都不是她的。
谢晋白仰头深吸了口气,沿着床边缓缓坐下。
崔令窈在旁边看的直蹙眉,以为他癫到想抱着这具尸体睡觉。
那她!
好在,他坐下后,就没有下一步动作。
似乎只是,想离跟她有关的东西近一点,并没有真的把裴姝窈的身体,当成是她的。
他枯坐着,神色木然。
崔令窈看的心酸。
想了想,靠着他坐下,把脑袋虚虚搁在他肩上。
默默陪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天空渐渐吐出鱼肚白。
阳光破开云层,铺洒在还湿漉漉的大地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崔令窈轻轻转头,去看身边人。
正好见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遮住自己眉眼。
有水渍顺着指骨滑落。
他又在哭。
不是昨日乌篷船上的那种失声恸哭,却不比那个叫人更好受。
崔令窈感到难过。
满腔的酸楚让她再也忍耐不了,猛地站起身,大喊系统。
“你还在不在?知不知道你的宿主已经死了,脱离了肉体,只剩个魂魄在飘荡。”
“你再不醒来,我就连魂魄也保不住,要魂飞魄散了!”
“如果我真死了,这傻子也不会活太久!”
无人回馈。
门外响起脚步声。
刘榕的声音传进:“殿下,京城来信。”
谢晋白抹了把脸,抬步走了出去。
刘榕手上捧着一份密函。
谢晋白拆开,字字扫过,眉宇闪过冷意。
“把昨天那几个羌族人绑了挂上城楼,再传出消息,称这些异族攀咬广平侯府和几位皇兄通敌,献上了其通敌罪证,但本王不信,愿再细致查明真相,还侯府和几位皇兄清白。”
刘榕一怔。
据他所知,他们手中已经有了皇后母族通敌罪证。
这是叛国大罪。
还事关皇后。
该呈禀皇帝,交由三司会审,最后御笔亲自定罪。
岂能用‘不信’两个字轻飘飘的揭过?
尤其,在世人眼里,皇后还是他生身母亲。
哪怕手握兵权,这也太肆意妄为了些。
刘榕面露迟疑,“殿下,咱们真要这么做?”
这是明晃晃的包庇,御史台那些老东西要是知道了消息,不得跳起来弹劾他们。
“去做,”谢晋白摆手,淡淡道:“此事,我那三位皇兄手里干净不到哪里去,我要看看他们沉不沉得住气。”
只有广平侯府的通敌罪证不够。
他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逐个击破。
这是个阳谋。
沉不住气的,自然该跳出来检查自己尾巴干不干净了。
到时候,就是送上来的罪证。
至于几个文官的弹劾,谢晋白从没放在眼里。
刘榕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副将和幕僚前来。
能跟随他离京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他们对昨日发生的事隐约有所耳闻。
三年前自家主子因为王妃出事而性情大变还近在眼前,这又来上一次,不免忧心。
见谢晋白神色一如往常,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他们商讨的大多是军中和朝政事务。
崔令窈听不太懂,但见这人一夜之间,就收敛好了所有情绪,能专注于正事,还是颇感欣慰。
当天下午,几个羌族人被五花大绑挂在了城门上。
剩余裴家人,也陆陆续续被抓了回来。
对于这些在外地从商的裴氏旁系族人来说,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崔令窈在和平年代长大,早就不流行连坐了。
见他们惶恐无助,天崩地裂的模样,生出点恻隐之心。
然而,这些人甚至都到不了谢晋白的面前。
就被他麾下两名副官压了下去。
…………
夜晚慢慢降临。
沈珥来了,问过知秋没有参与投毒后,想将人保下。
知秋虽是个奴婢,但是跟在崔令窈身边伺候过几个月,刘榕不敢轻率处置,进来请示。
谢晋白正立于书桌前,低头书写信件,闻言眼都没抬,淡淡道:“裴家人,一个都不能活。”
第148章 我绝对不会给你殉情!
知秋是裴家的家生奴仆。
比起一些旁系,这种祖祖辈辈都在裴家伺候的,跟裴家关系还要深些。
陪着主子一块儿赴死,才是她该做的。
崔令窈在旁边急的瞪眼,也没办法阻止。
她知道这人杀心重,但真没想到,他连个婢女都不愿意放过。
抬抬手的事啊。
谢晋白撂下竹笔,在宣纸上盖了自己的私印,将信件慢慢卷起,装进一个竹筒里用蜜蜡密封好,吩咐道:“送回京城。”
崔令窈刚刚扫了眼,知道这是给皇帝的私信。
刘榕领命,离开前,硬着头皮劝了句:“殿下,您该歇歇了。”
外面天色已黑。
崔令窈恍然惊觉,这人两天一夜都没合眼。
然,谢晋白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刘榕也不敢再劝,退了下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晋白身体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伸手揉着眉心。
一天之内处理了太多事。
最迟明天,裴家所有人都会被抓来。
裴家收拾了,还有皇后和三位皇子。
得把他们都送进地狱,才算给她报了仇。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试试……能不能看到她。
这个念头占据了所有思绪,难以遏制的冲击着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
崔令窈看见,靠在椅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四下看了看。
最后,目光停留在墙上挂着的佩剑上。
她心口猛地一突,升起不好的预感。
恰在此时,脑中响起熟悉的电流声。
被她骂了两天的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在脑中‘吱吱’响着。
崔令窈神情一震,喜道:“你终于醒了!”
【醒了…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突然链接不…】感应到什么,系统有气无力的声音顿住,惊愕拔高:【你死了?】
崔令窈:“死了,昨天死的,你再晚点醒过来,我就该魂飞魄散了。”
她今天在外头飘了飘,都感觉魂体难受。
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崔令窈又道:“在这么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上位者生杀予夺,我跟谢晋白绑定住,他身边的危险不知凡几,你沉睡前,就没有做好我可能会半路被弄死的准备吗?”
【昨天死的?】系统顾不上跟她贫嘴,急问:【那尸体呢?任务没有完成,我得给你弄回去啊。】
“还能回去?”崔令窈大喜,也不去管旁边神叨叨的谢晋白,直接往内室飘,指着榻上的女尸道:“在这里呢。”
她原本的打算是,让系统再给她找一具合适的身体,不管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都行,大不了她复活后,再来找谢晋白。
现在听说能直接复活,那真是再好不过。
可一见到裴姝窈的身体,脑中系统一下就卡壳了。
崔令窈催促:“快,让我回去。”
系统沉默了瞬,【你是怎么造的,这具身体肠穿肚烂,我饿了这么久,能量根本不够修复它。】
崔令窈解释,肠穿肚烂是因为七星散。
她是生生疼死的。
系统对此表示痛惜,又告诉她,它这会儿饿的随时能晕厥过去,能挤出来的能量,修复不了一具内里完全溃烂的身体。
也就是说,她,回不去这具身体里了。
崔令窈大受打击,希望过后的失望,让她整个人都蔫蔫的。
系统也急,如果有实体,它都要急的抓耳挠腮了,可见自家宿主大受打击的模样,还是安慰她:【等我感应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具完好无损,恰好断气没多久,还跟你灵魂契合的身体。】
崔令窈:“……”
听着就觉得好难。
正感叹还不晓得要等多久之际,外面突然传来‘哐啷’一声闷响。
是铁器掉落地上的声音。
崔令窈一怔,什么也顾不上,急忙转身往外飘。
外间。
挂在墙上的长剑已经出鞘,这会儿明晃晃躺在地上,剑刃带着一抹猩红。
始作俑者把自己胸口捅了个窟窿,新鲜的血液往下滴落,崔令窈出来的时候,他还直挺挺的站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闪着奇异的亮光,上上下下的环顾屋内。
没有如愿看见心中的姑娘,他眸中光彩渐渐暗淡,面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身体踉跄了下,宽大手掌撑桌案上。
“不在…”
谢晋白微垂着头,周身充斥着绝望之气,喃喃低语。
他的猜测是错的。
错的…
她不在。
有水渍溢出眼眶,顺着鼻骨滑落。
崔令窈脑子轰得炸开,只剩眼前一片刺目的猩红。
这个疯子!
她慌的手足无措,急急忙忙往他身边飘。
魂体轻飘飘的,造不出一点声响,但就像有心灵感应,低垂着脑袋的谢晋白竟突然抬头,向她这边看来。
他们相隔不过一臂之距。
四目相对……
对上了!
谢晋白瞳孔巨颤,惨白的唇动了动:“窈窈?!”
“!!!”
崔令窈眼睛瞪的老大,竟然真的看得见她?
惊愕不过一瞬,旋即,巨大的怒意席卷全身,她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我会来找你,你答应我会等三年,这才过了一天!”
才一天!
面前姑娘气的不轻,嗷嗷叫着,上蹿下跳的凶他。
是真的上蹿下跳。
一下就能飘到半空,两条白腻腻的小腿在面前晃悠。
“窈窈!”
谢晋白有些心慌,伸臂想把她捞进怀里,扑了个空。
“我已经死了,你碰不到我,”崔令窈看着他胸口不断流血的伤口,急道:“快让人进来给你包扎。”
谢晋白不肯:“我想能碰到你。”
他是真的打算,就这么血流而尽的死。
死了,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崔令窈气的想哭。
“你快点把伤口包扎好,我马上就能复活,不然等我活过来,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给你殉情,转头就去嫁别人你信不信?”
谢晋白信。
这姑娘有多狠心,他最清楚不过。
只有他非她不可,她对他从来都是无所谓的。
他怎么敢不信!
谢晋白抬手抹了把脸,猩红的眸子定定看着面前一身古怪装束的姑娘,“你真的能复活?”
? ?润色好了,前面那章也略改了改,多了点字,宝子们有时间可以再去瞟一眼
第149章 ——她,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谢晋白抬手抹了把脸,猩红的眸子定定看着面前一身古怪装束的姑娘,“你真的能复活?”
他目光如炬,压迫感十足。
在这样的眼神下,但凡她面上闪过点心虚,只怕都无所遁形。
然,崔令窈并没有骗他。
她毫不犹豫的点头,“我能。”
系统已经苏醒,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就是她的底气。
谢晋白双眸微眯,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全然不顾胸口还在流血的伤口。
但崔令窈等不了,她急的跺脚:“求求你了,快喊人来给你包扎行么。”
多狠心的姑娘,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先低头。
这是谢晋白头一回,见她服软。
为的还是他。
被飓风来回扫荡,充斥绝望苦楚的胸口被注入丝丝暖意。
久违的暖意,让谢晋白几乎想落泪,可又舍不得挪开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面前姑娘。
他抿了抿泛白的唇,小声问:“这么担心我?”
“对!我担心你,很担心你,”
他伤口还在流血,刺目的猩红让崔令窈什么都顾不上,想也不想道:“你再强悍也是人身肉长的,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行么?快让人进来包扎一下!”
他之前本就深受重伤,这才愈合没多久,又给自己捅了个窟窿。
怎么会有人傻成这样。
她满脸焦急,丝毫不作假。
谢晋白贪婪享受着她的关切,在崔令窈急的又要骂人之际,才抬手在自己胸口点了下,将潺潺往外流的鲜血止住,道:“包扎不急,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身体恢复能力惊人,万一伤口包扎好,就见不到她了可怎么办。
崔令窈拿他完全没有办法,就她现在这个魂魄状态也没办法替他喊人。
她低头凑近,去看他胸口的伤,检查是不是真的完全止住了血。
谢晋白一动不动的立着,眼睫低垂,看着怀里的脑袋。
她没有挽发。
一头乌黑发丝自然垂落在后腰,身上穿的,的确如沈庭钰所说……很不成体统。
她就裹了块破布!
肩颈纤细薄瘦,上头挂着两根细带,裙摆很短,很宽松,两条白腻的小腿在里头晃悠…
赤足。
漂亮的足弓微微拱起,脚趾轻蜷,嫩生生的…
如一整块羊脂暖玉。
她对他很不设防,不知道穿着这么一身往他怀里埋,领口敞的有多开…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她也是这副模样出现在沈庭钰面前?
谢晋白又想杀人了。
他压了压那股子燥意,伸臂虚虚环住怀里姑娘,只当自己能住抱她。
崔令窈细细检查完,确定他伤口真的止住血了后,才松了口气,就听面前男人道:“这是你,原本的模样?”
她抬头:“…什么?”
谢晋白垂眸同她对视,像是怕吓到她,他谨慎的斟酌了会儿用词,方温声道:“你灵魂状态的脸,…跟你生前不太一样。”
这个‘生前’,不是指她短暂使用过的裴姝窈身体。
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闻言,崔令窈怔了一瞬,瞳孔慢慢瞪大。
满是愕然。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裙都是现代的,那她的脸,肯定也是她自己的。
本来,她就跟这个世界无关。
只是靠着系统的能力,借用了一具皮囊,才得以在这个世界行走。
现在她死了,灵魂体脱离了皮囊,自然就变成了她自己本来模样。
可没想到,这一次死后,会被人目睹到灵魂状态的她。
还是两个人精。
沈庭钰一定也看见了,但他甚至都没戳破这一点!
他明明见过她作为誉王妃时的样子,昨晚却没有好奇问问她,怎么死后变了模样。
真是……很沉得住气。
崔令窈有些猝不及防,还不忘腹诽了下那个温和清润的男人。
她支支吾吾半晌,始终说不出个具体理由。
谢晋白垂眸,看向她脚踝处的那枚红痣,竟然笑了:“你的身体,也没有这颗红痣。”
他们是夫妻。
恩爱缠绵了三年。
他那样爱她,夜夜将人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尝了不知多少遍。
只怕比她自己都了解她的身体。
他完全可以确定,现在的灵魂状态,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在成为他妻子前,这姑娘还有另外的身份。
跟裴姝窈这具身体一样,昌平侯府嫡长女的身体,大概率也是她半路代替的。
这才是真相。
出身皇室,谢晋白少年时期就将宫里的藏书阁翻烂了,历朝历代的禁书,孤本,他也都读过。
后来,四处征战,又跟无数外族都打过交道。
自诩论见多识广,整个大越也没几个能赛过他。
但他从未见过哪个种族,是这样的衣着打扮。
她来历太神秘了。
得到一次借尸还魂的机遇不说。
第二次死了,还信誓旦旦保证能再次活过来。
其中种种,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遏制的冒出来。
——她,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可如果不是……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谢晋白并不是蠢人。
从前一叶障目,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但毕竟没有敢往太过荒诞离奇的方面想。
而现在,这个结论的出来的瞬间,他便忍不住回顾,两人这些年的相处间,许许多多的细枝末节。
初次见面,是在崔明睿及冠礼上,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见他的第一眼,漂亮的杏眸就闪闪发光。
像看见期待已久的天命之子。
当时,他以为这姑娘是对他一见倾心。
还暗自欢喜过,她眼光不错。
后来,他发现她的心意,其实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情真意切,反而吝啬对自己付出情谊时,还曾不解。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看向他的眼神那样明亮。
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追着他跑。
他们的开始,全部都是她主动的。
养在闺阁,该循规蹈矩的姑娘,面对他大胆又热情,像个明媚的小太阳。
主动往他怀里钻的是她。
主动亲吻他的也是她。
除了真心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外,谢晋白找不到第二个她这么做的理由。
? ?大家催更太热情了,先发出来,晚点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第150章 我掉马甲了!我掉马甲了!
除了真心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外,谢晋白找不到第二个她这么做的理由。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一日比一日要更爱她时,却发现她或许从不曾对他动过心。
那一瞬间的落差感,大到他承受不住。
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愤怒灼烧了心智。
他气极了,怒极了。
步步试探无果后,恨的发狠,最后失了理智,犯下那些个蠢事。
换来的结果是,她死了。
死的让他猝不及防,肝胆俱裂,行尸走肉般活了三年,根本没有心思再去细究她身上的矛盾。
三年后,她再次出现,他欢喜极了,恨不得感谢上苍,一心想着将她哄回来。
短短几月,期间发生太多事,让他依旧没能腾出手去想从前。
直到现在……
谢晋白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能触摸到那个答案了。
毕竟,她一直把自己的目的,表露的很明确。
——她想让他有子嗣。
所以,他提出纳妾时,她欣然应允,没有半点介意。
纳妾第二天,她就落了水,死的堪称稀奇。
……是真的死了吗?
还是,认为他已经纳妾,未来子嗣有望,便毫不犹豫离他而去?
谁料他还是没有子嗣。
所以,她三年后借裴姝窈的身体还魂。
劳她再来一趟,她是不是烦的很。
想到那日在马车外听见的‘帮你搞定他’,谢晋白下颌猛地一紧。
一回来,就想着给他找女人,生孩子。
孩子!
谢晋白挤出个凉飕飕的笑:“想要我的孩子,千万记得回来找我,不然……”
他眸底翻涌的暗色简直能将人溺毙,看的崔令窈脊背发寒,恨不得抱头逃窜。
她眼睫狂颤,躲避他的目光,脑子里疯狂喊系统,“我掉马甲了!我掉马甲了!这不能怪我啊,谁能想到他这么疯!”
疯到仅仅凭借一个猜测,认为濒死之间能看见灵魂,就毫不犹豫给自己才愈合的伤口又捅了个对穿。
成功看到她这身稀奇装束。
还看到她截然不同的脸。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之前能骗到他,完全是欺负这个世界的人脑洞没那么大,不会往神神叨叨的方向想。
可现在,她所有底牌都要被他摸透了!
坦露的干干净净。
系统是醒着的。
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这会儿也是有些发懵。
完全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发展。
这已经脱离了它的掌控,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谢晋白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见面前姑娘久不答话,一脸心虚慌乱模样,轻轻叹气。
“别怕,”他道:“其他我都不追究,你不想说可以先不说,现在我只想要你一句真话。”
他声音犯苦,完全拿她没了办法的语气。
崔令窈听的很不是滋味,终于敢抬眸看他。
“你说。”
谢晋白不着痕迹的俯身凑近,心中遗憾不能抱着她,泛白的唇动了动,问:“昨日船上,你说喜欢我,不是哄我的吧?”
“不是!喜欢你是真的,答应会来找你也是真的,”许是强烈的愧疚作祟,崔令窈毫不犹豫的许诺:“这次,只要我还能活过来,一定马不停蹄回到你身边。”
“那就好,”谢晋白眉眼溢出几分笑意,“我信你。”
信你喜欢我。
也信你不愿意离开我。
之前种种,不管是利用也好,抱着目的接近也罢,他都只当是他们感情的催化剂。
不经历那些磋磨,她或许认清不了自己的心。
只要她也喜欢他,其他都不是大事。
崔令窈长舒了口气,强势霸道的男人突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
真叫人意外。
她仰头想亲亲他。
一吻落空。
两人都是一怔。
谢晋白薄唇微抿,有些委屈:“亲不到你。”
崔令窈:“……”
她…
【等等!】
生死相隔的酸楚还没来得及涌现,脑中沉默许久的系统突然出声,
【我记得休眠前,你原先身体还没有入葬?】
它送她进入裴姝窈身体后就陷入了休眠。
当时,她作为誉王妃的身体的确还没有入葬。
也三四个月的时间…
“好像是没有,”崔令窈想了想,用意念道:“但我那具身体已经死了三年,还能用?”
【当然,】系统道:【你不知道谢晋白为了保存你那具尸身都费了多少功夫。】
应该说,他一直就没打消过让她魂魄重新回来的念头。
这些年征战各地,不是为了抓那些个能人异士,就是抢夺养尸不腐的宝物。
极北之地的千年玄冰只是基础。
就系统那三年知道的,还有从羌族大祭司那里抢来的血玉,价值连城。
口中含的,身上穿的,盖的,身下躺的…
总之,没有一处不精心。
如果谢晋白不是手握重兵,杀伐果决,还是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子,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当今陛下,想要搜罗那么多宝物来保全一具尸体,都做不到。
系统道:【那具身体同样姓崔,跟你名字一模一样,灵魂契合,缘分实在不浅,上回死遁也并不是真正溺水而毙,五脏六腑都没有受到损伤,只要保存完好,我可以试试能不能让你回去。】
那是崔令窈用了十年的身体,刚来大越时,她才几岁的年纪。
原主开智晚,蒙童时期都不会说话。
崔父崔母,还有崔明睿这个兄长丝毫没有嫌她,待她如珠如宝。
后来崔令窈来了,日复一日感受到那些亲情,慢慢给予亲人回馈。
在崔令窈心中,崔家和收养她的陆家一样,都是自己的亲人。
崔明睿和陆沉也都是她的兄长。
如果不是记挂现代世界,双腿残疾的哥哥还等着百病丹救治,她不会走的这么干净利落。
现在得知还能回去,崔令窈有些喜不自胜,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试啊!”
【……】
系统卡顿了下,道:【我先酝酿一下能量,你还是先处理好这边的事。】
脑海中的声音支支吾吾,崔令窈顿觉不好,下意识抬头。
撞入一双满是审视的眸子。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怎么了?”
? ?好了,四千字完成…
第151章 我错了,不该对你说这些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怎么了?”
第一次来大越做任务,她跟系统对这位名震青史的大帝心怀敬仰的同时,对攻略他这件事更是郑重以待。
这样厉害的人物,洞察力不知道多敏锐,为了防止被看出什么端倪,崔令窈跟系统约定好,不管是攻略值提升,还是有什么要事,都得等到她独处时才能跟她说。
之前的几年,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但刚刚,系统太过急切复活她,竟当着谢晋白的面,直接出声跟她交流。
虽然他们对话全在脑海中进行,谢晋白听不见,可落在他眼里,她突然的欢喜急切,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这会儿,对上这双满是审视的眸子,崔令窈感觉自己脊背都发僵。
她最后的底牌就是系统了,总不会也被他识破了吧?
一个古代土着,真的能有这种……
她面上的紧张太过明显,谢晋白眸色下意识柔和下来,朝她笑了笑:“别怕窈窈,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无论你想要什么,只管对我说。”
他有的,都会给她。
没有的,就是抢也给她抢过来。
除了让他跟别人生孩子这一条。
他笑的很是温柔,但崔令窈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彻底怕了这人的敏锐。
她所有的底牌都被他摸的差不多了,站在他面前,真的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
心虚、慌张过后,最后全部转化成被戳破的羞恼。
恼羞是会成怒的。
崔令窈忍了忍,最后忍不住捂住脸,有些崩溃的吼他:“人不能聪明成这样!”
什么都看破,是会让别人感到压力和害怕的。
谁愿意枕边人是个行走的测谎仪!
她的话音刚落,系统声音脑中响起:【能量准备就绪,我们该走了。】
崔令窈正慌张的很,总觉得再说上两句,只怕她所有底细都要被面前男人摸透彻。
听见要走,忙不迭的点头。
而谢晋白被她吼的一愣,抬眼就看见她魂体变得透明,顿时慌了神。
“你怎么了?”
他想扑过来抱住她,落了个空,身体踉跄了下,险些跌倒在地,惨白的面色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声音急切:“我错了,不该对你说这些,你别走…别走…”
崔令窈魂体被系统能量包裹,见他如此,想开口跟他解释一下。
可系统办事太高效,也就转瞬功夫,眼前画面模糊起来。
一眨眼,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谢晋白什么也阻止不了。
他连触摸,都触摸不到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凭空消失。
他浑身僵硬,唯有瞳孔在神经质的发颤。
良久,室内响起一声绝望的嘶吼。
如野兽哀鸣。
门外守着的两名亲卫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惊骇。
没人敢去打扰。
就连刘榕也是等里头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时,怕出什么事,才硬着头皮敲响房门。
半响没得到回应,他顾不了许多,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就看见自己威仪不凡的主子,狼狈的倒在地上。
已陷入昏厥。
胸口的窟窿,在慢慢往外渗血。
他…他自戕。
这样一个杀伐果决,指挥千军万马尚面不改色的男人,自戕了。
明明白日还好好的,几个幕僚私下还松了口气。
怎么……
刘榕吓软了身子,连滚带爬的伸手去探颈动脉,触及到细微的跳动,疯狂大喊,“快请两位军医过来!”
这边一片兵荒马乱。
崔令窈全然不知。
她被系统的能量暖流包裹,在一阵熟悉的下坠感后,恢复了意识。
多稀奇,灵魂入体的感觉,她竟都能熟悉,并且没有一点不适感。
系统也感叹:【你这灵魂强度,都堪比一些修真界的修者了。】
毕竟,也没谁能有这么大的机缘,得它一次又一次的滋养。
崔令窈没理会这话。
她心口闷的厉害,记挂着平洲那边,
以那人的疯魔程度,她这么突然离开,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不会以为,她被他识破所有底牌后,桃之夭夭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她得赶紧让李勇快马加鞭送封信过去。
这么想着,崔令窈试图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沉重,四肢僵直,连动都动弹不得。
她有些急切:“我怎么醒不过来?”
【哎呀,毕竟死了三年呢,这些宝物只能维持你躯体不腐,但生机没了就是没了,现在魂魄入体,也没办法直接就能跑能跳,】
系统已经检查过这具身体,语气并不着急,而是老神在在道:【放心,本系统早有预料,现在就给你来个全身修复一下,保管你使用起来身轻体健,就算有点毛病也给你治好了。】
这具身体,出身侯府,嫁的是皇家为正妻,过的一直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连气都没人让她受过什么,唯一受的风险也就是落水那次。
但也是一掉进去,就被谢晋白捞了起来。
总之,别提多健康了。
比裴姝窈那具肠穿肚烂的身体好了不知多少。
修复它,系统耗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它现在饿的很,实在不富裕。
所以,出手也是扣扣搜搜的。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能量,在崔令窈体内慢慢游走。
太微弱了,进展特别特别慢。
崔令窈耐着性子等了会儿,没忍住问:“我大概需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系统算了算,【半个月吧。】
“……”崔令窈沉默了瞬,道:“你大方点,能不能加快点速度,我挺急的。”
【你还催!知道能量有多稀缺吗?】系统痛心疾首。
它都快饿晕了。
上次的攻略任务从零开始,那么艰难,都能顺顺当当完成,谁能想到,这次不过要个孩子而已,宿主竟然嘎嘣一下死了。
复活她,就要把它所剩不多的能量榨干。
【你再来一次意外,我也完全没招了。】
再死一次,他们就一块儿消失吧。
系统声音明显虚弱下来,带着力竭的那种虚弱。
崔令窈有些羞愧,“连累你了,对不起。”
【算了,怪不得你,】系统道:【你说得对,乾元大帝身边必定危机重重,你也不想死的。】
还是肠穿肚烂,生生疼死。
? ?晚点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第152章 总不能是自虐吧?
系统这么善解人意,崔令窈感动的很。
她迟疑了会儿,小声道:“那等你给我复活了,是不是又要陷入休眠?到时候我要是再遇到危险了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系统没有察觉到她的套路,直接道:【只能靠你自己自保了。】
崔令窈不肯:“咱们是一体的,你真就这么放心,一点都不管我了?”
她小声诱惑,“不然,你给我点宝物,让我有自保的底气怎么样?”
系统卡壳了一瞬。
像是识别到了什么,又有些不太理解道:【什么宝物?】
“百病丹!”
它问了这个,崔令窈也不装了,摊牌道:“你能不能给我几颗百病丹保命?”
系统:【……】
它不吱声,崔令窈也不泄气,继续劝说:“你想啊,要是这次我手头有百病丹,就不会死了,也不需要你耗费能量给我换躯体,你也说了能量很珍稀,与之相比百病丹又算什么呢?”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什么叫好像!”
见有戏,崔令窈精神一震,快速道:“这次你又要休眠,万一我再出意外,咱们都没救了,谁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百病丹。
是药界新研制出来的丹药,对他们的世界来说,弥足珍贵。
但对系统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至少不能跟它的能量相比。
但系统还是迟疑:【契约岂能不遵守…】
他们的契约,是宿主完成任务,它奖励一颗百病丹。
怎么能提前给,还是给‘几颗’呢?
“不要这么迂腐嘛,”
崔令窈道:“这怎么是违背契约呢,你同意,我也同意,契约本身也就是我们两人的事,事急从权而已。”
她劝的可认真了。
晓以利害,好像不得到百病丹,活过来立刻就会死一样。
系统哪里经历过这些套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当即下了决定,【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能量耗尽不能守着你,总得给你保命的底气。】
“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系统,”
崔令窈感动的都要流泪了,“有多少百病丹,全给我吧,我能用得着的。”
系统不疑有他,去检查自己的储物空间。
好半晌,道:【就剩四颗了,得给你留一粒作为任务完成的奖励,剩下三颗都给你吧。】
说着,它还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个任务做太久了,没有时间去补货,就这些了。】
“够了够了,三颗足够了,”崔令窈有种骗孩子宝贝的羞愧感,急忙道:“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活着完成任务。”
系统是见过她有多狠心,一心完成任务回家的,当然信她。
结果,下一瞬就听她又问:“要是谢晋白不肯配合生孩子,能不能从宗室过继子嗣?”
【不行!一定要他亲生的!】
系统拒绝的很干脆:【原本的历史轨迹,谢晋白死后,大越几个宗室王爷争相夺位就是因为龙椅上的血统不纯,得位不正,宗室过继的子嗣,名正言不顺,底下有野心的王爷们,完全可以掀桌子不认,不能有这种隐患。】
它算是被上一次任务搞怕了。
万一过继来的子嗣,还是没能阻止乱世到来。
它真就得活活饿死了。
事关任务本身,崔令窈没有再试图忽悠系统。
她对这个系统感官挺好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能妥善完成任务,让它吃的饱饱的。
可这样的话…谢晋白一定得有个亲生血脉。
最好,让他把孩子带在膝下亲自教导成才。
能在他死后,也足以震慑外族,保大越江山不乱。
…………
平洲城,傍晚。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又是一场大雨,哗啦啦往下落,敲打着窗沿。
天色黑云密布,像一头怪兽盘旋在头顶,随时就要吞噬生灵性命。
室内,一群副将幕僚们急的团团转。
“三天了!王爷晕厥三天怎么不见醒!”
两名军医扶着人,榻边立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手捻金针,一根接着一根插入谢晋白穴道。
老大夫的手臂纹丝不乱,只有额间汗如雨下。
一轮针施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榻上男人身上。
室内陷入死寂。
就连几个最性急的副将,都屏气凝神的等着。
良久,众人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连夜将刘太医请来,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术,竟然,还是没有动静。
刘榕几步上前,颤声问询:“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刘太医长舒口气,道:“王爷那一剑,并非自戕。”
杀人无数,对人体了解的透彻,他们王爷避开了自身所有要害,一剑能精准无误让自己重伤,但只要得到救治,就不会危急生命。
所以,这一剑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自虐吧?
谁也不会知道。
刘榕闻言,面色轻松了些,又问:“那王爷为何还不醒来。”
“不急,”刘太医拿着棉帕拭汗,道:“王爷哀恸过度,心脉受损,是自己不愿醒来,等他愿意,自然就醒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伤口。
看着好不容易愈合好的贯穿伤,又被捅了个窟窿,刘太医轻轻摇头。
就没见过权势无双的天潢贵胄,这么不珍惜自己性命的。
两名医官开始清洗伤口,换药,包扎。
全程轻手轻脚,最后一层纱布包裹上去,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突然闷哼了声。
“醒了!”一副官面色大喜,“王爷终于醒了!”
室内几个副官各个武力值顶尖,全部围了上去。
谢晋白在众人的注视下,睁开了眼。
他面色病白,嘴唇干涸开裂,整个人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眸子猩红,似在泣血。
床前挤满了脑袋,他怔愣的看了一圈,闭了闭眼:“让开。”
众人一惊。
反应快些的,已经麻溜的往旁边腾位置。
反应慢的,也紧跟着退开。
床前很快一空。
谢晋白再度睁开眼。
意料之中,没有看见那抹娇影。
他瞳孔微颤,僵硬了几息后,突然抬手狠狠摁在自己刚刚包扎好的胸口。
“殿下不可!”
刘太医失了所有镇定,飞快冲上去给他止血,气道:“您这是做什么!”
? ?爱你们…
第153章 又要痴迷复生之术
谢晋白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他目光越过人群,环视四周。
唯恐错漏掉什么,眼睛一眨不眨。
本就惨白的面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
她走了。
彻底消失不见。
将他丢在这个人间炼狱,连魂魄都不肯留下来让他多看一眼。
满腔悲戚涌上喉间,谢晋白闭上眼。
整个人像丢了魂。
几位副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言打扰。
他们可以当鹌鹑不冒头,但刘太医不行。
才包扎好的伤口又一次渗血,不尽快处理,说不定真有性命之忧。
刘太医拆了纱布,取出银针止了血,又细细清理伤口,摸出一瓶金疮药,口中轻叹,“殿下这般折腾,就是铁打的身子怕也要落下旧疾了。”
靠近心脉的地方,一而再的被捅个对穿。
岂能没有后患。
谢晋白恍若未闻,丝毫不在意。
倒是急坏了旁边几位副将。
“殿下如此年轻,宏图未展,该保重身体啊。”
“不错,”
刘榕道:“皇后同几位皇子不就是算准了您重情,才胆敢将手伸到您枕边人身上,害的……您若真的一蹶不振下去,岂不是如了那些人的意?”
那位执掌刑罚的副将名叫涂昀。
他并不善言辞,但这会儿也是接话道,“李禄已死,他那根腿骨实在漂亮极了,您不想让皇后娘娘尝尝这锥心之痛吗?”
皇后膝下看似有一子一女。
但谢晋白并非她亲生儿子。
比起他,皇后对李禄这个内侄才是付出了不少感情。
几乎当眼珠子护着,绝不容许他受一点委屈。
这会儿,亲侄子被活生生刮了。
要是让她知道,还不定多痛心呢。
想想都大快人心。
谢晋白也终于有动静,他面色微动,缓缓睁开眼。
众人俱是一喜。
刘太医赶忙道:“您昏迷三日,粒米未进,该用些膳食了。”
什么都不吃,怎么能有利于养伤。
谢晋白看着帐顶几株栩栩如生的细竹,干涸的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派人快马加鞭,去苏州把灵隐寺主持请去京城。”
不等刘榕应下,紧跟着又是第二句:“再让人盯着镇国寺主持,不许他近日出门云游,一切等本王回京再说。”
这三年间,他四处寻拿的能人异士无数,大半都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只有这两位是真有几分道行的佛门高僧。
另,还有几位道家的道长,不过他们一直没离开过京城。
这次也省了功夫。
刘榕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又要痴迷复生之术了。
他神色复杂的应下,又劝道:“您多少用几口膳,若裴姑娘还在,必定不忍见您糟践自己身子。”
谢晋白眼睫轻颤。
脑中浮现那个姑娘看见他受伤,急的上蹿下跳的模样。
她还骂他了。
她…似乎真的很关心他。
像是,的确对他动了几分真心。
应该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这个念头落定,彷如一剂强心针注入四肢百骸,谢晋白突然就有了力气。
他撑着床榻就要起身,周围众人急忙要来扶,被他抬手阻止。
他自己坐了起来,吩咐道:“传膳吧。”
刘榕大喜,很快有奴仆端了膳食进来。
几日没有进食,不宜太过丰盛,仅仅只是一碗鸡丝粥。
净手,洗漱。
谢晋白几口用完了粥,拭唇,道:“我昏迷了多久,京城可有动静传来?”
“三日!”刘榕上前一步,快速禀报:“三皇子那边有了些许意动,吴家三老爷连夜乔装隐蔽离京,目的地不知,但方向是往嘉云关的方向。”
吴家乃三皇子妃的母族。
铁杆的三皇子党。
而嘉云关外,正是羌族人。
一幕僚进言:“三皇子虽急功近利,沉不住气,但吴家不蠢,这样明显的举动,恐是有诈,故意混淆视听……”
谢晋白抬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把人抓过来,严刑拷打,问个清楚。”
不管这是虚晃一枪的诱饵,还是吴家真蠢到这份上,他都懒得去猜。
既然在这个时候把人派出来了,绝对知道点什么。
只要到了他手里,不怕审问不出来。
痛失挚爱,他杀心已经难以遏制,实在没耐心跟他们细细盘算。
一力破之,又能如何?
刘榕躬身应诺。
谢晋白思忖几息,又问:“城门上挂着的那些羌族人,还活着吗?”
守城门的副将道:“有两个已经死了,另外的都还活着,不过,也没剩几口气了。”
三天时间,还下了几场大雨,能活蹦乱跳才怪。
谢晋白道:“都放下来好生医治,对外传出消息,这些人里面有个小头目,知道不少隐秘,此番为求活命,全部交代了出来,他一口咬定广平侯府通敌,且有确实的通敌证据。”
又是一道阳谋。
这消息放出去,一些心中有鬼的人,再沉得住气,只怕都要寝食难安了。
那副将当即应下。
谢晋白撑着身体,接连发了几条命令,抬眼看向一众下属,“这几日,还有什么要事,都一起禀来。”
见自家主上终于愿意振作,室内众人都是精神一震。
几名副将开始轮番上前汇报近日事务。
期间,医官将药熬好了送来,温度正好,谢晋白抬臂一饮而尽。
等副将们说完,便轮到幕僚家臣们,上禀京城那边大大小小的消息。
大到皇帝身体愈发孱弱,前几日曾口吐鲜血,恐时日无多,皇后同几位皇子异动连连。
小到他们的党羽,都有什么动向,都有人一眼不错的盯着。
毕竟这样的关头,再细枝末节的变动,都不可小觑。
谢晋白半靠在榻上,眉眼低垂,面无表情的听着。
直到听见一幕僚道:“殿下曾吩咐留意赵国公府世子妇那边动向,昨日咱们这边收到消息,陈氏病危,怕是不好了,赵世子连传三封急信,请……裴姑娘回京。”
谢晋白倏然抬眸:“把信拿过来。”
很快,有三封书信呈上。
他一封一封的拆开,快速扫过,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赵仕杰信上所书,道是平洲这边多日没有信件过去,陈敏柔忧虑难眠,加上换季旧疾复发,身体渐渐支撑不住,现已缠绵病榻…
? ?想一起发的,但宝子们催太急,就先发一章,晚点还有一章,马上…
第154章 ——她只是嘴比谁都硬气。
赵仕杰信上所书,道是平洲这边多日没有信件过去,陈敏柔忧虑难眠,加上换季旧疾复发,身体渐渐支撑不住,现已缠绵病榻…
盼崔令窈这边,快马加鞭书信一封回京,以定爱妻心神。
自离京后,崔令窈每日给陈敏柔一封书信的事,谢晋白是知道的。
先前封城时,她的书信就传不出去。
后来城门解开了,她人也在当天没了。
算起来,京城那边的确许多天没有收到信件。
赵仕杰的焦急哀切,跃然纸上。
京城书信送来平洲,大概需要七八天,就算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少说也得四五天。
这四五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缠绵病榻多年,濒死的妇人断气。
也就是说,陈敏柔此时此刻,或许已经死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她的死跟他封城门脱不了关系。
等那姑娘一旦重生,得知自己好友就这么没了,会不会又来迁怒他?
谢晋白竟有些惶恐。
没出息极了。
他缓缓折上信件,良久没有出声。
房内,任务在身的副将们,一个个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只剩几名幕僚们。
一片静谧中,谢晋白抬眸,问:“沈庭钰何在?”
刘榕道:“还在后院住着,他身上的伤尚未好,这些天连连下雨,不方便离开。”
说着,他面露迟疑,小声道:“裴姑娘的……您看是送回京城,还是?”
这会儿虽是深秋,但气温说冷也没多冷。
绝对不足以延缓尸体的腐败。
几天没下葬,尸臭味都掩不住了。
谢晋白有些发愣,好似终于想起,后院还有一具她临时用过的尸体。
他顿了顿,开口道:“葬了吧。”
她活着时,他多亲她两口,她尚且介意。
自己跟自己较劲,总觉得他碰了别人。
现在,他爱的灵魂已经不在,那具尸身,对谢晋白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留下,指不定还要惹那姑娘不高兴。
斯人已逝,彻底冷静下来,谢晋白这才后知后觉品出他心爱的姑娘有多小气。
——她只是嘴比谁都硬气。
实则……
谢晋白面色微动,突然道:“裴家人都斩了吗?”
不意他会关心这个,这点小事刘榕也并不知情。
他拱手告罪,退去了外间,招来亲卫问了几句后,方入内道:“裴家人口太多,自前日起,菜市口每日斩百人,现嫡系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旁支还有一些奴仆们。”
一共四百多口了。
斩了三天,每天百人。
也就是说,加上奴仆还剩百余人。
盘踞在平洲城百年之久的世族,短短几天内……
谢晋白道:“那个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还活着?”
“活着,”
刘榕确定道:“按照您的吩咐,这次斩首,先从裴姓人员杀起,裴家人还有活着的,她一个婢女不会有事。”
谢晋白抬手,“把人都放了。”
刘榕一怔,“……放了?”
“嗯,”谢晋白揉了揉生疼的眉心,道:“裴家人勾结外族死不足惜,但裴氏祖坟不能无人祭拜,把人放了,勒令他们永世留守平洲城,守着裴家祖坟,务必保证裴述一家三口,每逢年节祭品不断,香火不绝。”
裴姝窈尸身就要葬下去,总不能放任她用过的身体,成为孤坟一座,无人祭拜。
给裴家留点香火,就当她借用裴姝窈身体几月的恩泽好了。
否则,依照他的行事手段,屠刀之下,绝不会留情。
刘榕有些愕然,即便早领教过主母的影响力,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竟然会爱屋及乌至此。
面对害死她的家族,都能留一丝情。
他什么也不敢多说,领命退下。
房内,安静下来。
谢晋白看着空旷的房间,双眸缓缓合上。
…………
裴姝窈的葬礼办的很隆重。
不能跟沈氏那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相比,但对比裴家嫡系满门抄斩,她死后能有如此哀荣,就足够让人侧目。
沈庭钰撑着病体,亲自主持了表妹的丧事。
停灵七日。
法事做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口棺椁抬进了裴家祖坟,葬在她的爹娘身边。
距离沈氏出殡,仅仅过了十一天。
他们一家三口得以泉下相聚。
这一切,谢晋白都没有出面。
他在养伤。
刘太医说的对,再强悍的身体,也不能接二连三的作死。
又一次把自己捅了个对穿,才包扎好,又费了狠劲扯开伤口,加大了伤势。
这次伤的,比战场上下来还重。
谢晋白甚至下不了榻。
…………
京城。
灵魂已经回到身体,但一动都不能动的崔令窈同样心急如焚。
她既惦记谢晋白,也惦记陈敏柔。
想到自己答应每日一封书信,结果食言了这么久,以陈敏柔那疑似抑郁成疾的身体,还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若自己身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更是不堪设想。
……赵仕杰应该不会那么没用,让她的死讯传进陈敏柔耳中吧?
崔令窈急的很,这两天不断催促系统。
她给的紧迫感太足,愣是让系统说好的十五天,缩减了两日。
第十三天,就苏醒过来。
换来的是它彻底力竭。
从没这么累过,系统声音有气无力:【我即将休眠,这次是真的隔绝一切,陷入沉睡,你就是半途死了我也醒不过来,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谢晋白把孩子生出来。】
“好,”崔令窈有些愧疚,认真许诺:“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活着,保证完成任务。”
系统谈不上放心。
但它也没招了,将三颗百病丹给她后,原地下线了。
崔令窈睁开眼,就看见枕边摆放着三只通体碧绿小玉瓶。
她亲眼见过那药效,如获至宝般捧在掌心,这才有时间去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熟悉的陈设,让脑海中沉淀三年的记忆翻了出来。
这……竟然是谢晋白的书房。
他书房很大,分前院后院。
前院办公,同幕僚们议事,或者会见臣工们,都在那里。
而后院……
算是他半个起居室。
在他那喜怒无常的半年里,时常莫名其妙生了气,拂袖而去,住的就是书房。
也就是……这个房间。
? ?四千字…
第155章 死了三年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他把她的尸体放在了自己睡觉的房间?
那他自己睡哪里?
崔令窈根本不敢想,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对那人的疯劲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她急忙坐起身,正要下床,又感觉到嘴里含着个什么。
张嘴用舌头把东西顶了出来。
一颗通体血红的珠子,滚落在她掌心。
很漂亮,晶莹剔透,看着就不是俗物。
这就是系统所说,谢晋白这几年,搜罗来的养尸宝物之一吧?
还有……
崔令窈目光慢慢垂落,这才注意到,底下躺的床,就是一整块透明的冰晶。
盖着的被褥,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冰凉。
包括她穿的衣裳……
全是养尸的。
养……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意理了理衣襟领口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本以为谢晋白不在,这个书房重地应该戒备森严,最多李勇等亲卫巡视,不会有其他外人。
哪知一开门,没走几步,迎面就遇见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均穿着一身道袍,手握拂尘。
道袍正面那副太极八卦图别提多显眼了。
大概是做过鬼的都怕这些玩意吧,总之崔令窈竟反射性侧身避了避。
几步开外,两个加起来少说百岁往上的老人家,脚步齐齐顿住。
看着她的眼神,犹如看见当世最大的怪物。
从未见过的那种。
其中一个反应的最快,“王妃娘娘醒了?”
见她有些惧怕的躲避,急忙将手中拂尘收拢,去遮挡道袍面前的八卦图,问道:“您可是觉得不适?”
崔令窈尚未说话,另外一人紧跟着道:“魂魄离体三年,初初回来尚且不稳,院内镇物不少,感到不适实乃正常,您且先回房,待我等收拾好,以免伤着您。”
其实崔令窈没感觉到不适,见他们如此礼遇,也没了一开始的慌乱,立在原地,拧眉问道:“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李勇呢?”
谢晋白离京,留李勇守在京城,掌管府内一切事务。
书房重地,岂能容许两个道士随意行走。
随着她的话落,不远处连接外书房的长长连廊上传来几道脚步声。
来人正是她所提及的李勇。
他领着几名侍卫,朝内院而来。
远远瞧见这边出现的女子身影,还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眼功夫,见女子身段还没有消失,李勇面色大变,疾步走了过来。
他以为是哪位不要命的小丫头,胆敢擅闯书房,没料到随着越走越近,女子身影渐渐清晰……
这位跟随谢晋白南征北战,泰山压顶尚临危不惧的青年身形一滞,满脸错愕:“王妃?”
“是我,我醒过来了,”
见到熟人,崔令窈放松了些许,立刻记起了正事,吩咐道:“给我备笔墨,我手书一封,你即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平洲。”
死了三年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知道他家王爷去了平洲,要快马加鞭送信过去。
再联想到那位被自家王爷笃定是王妃借尸还魂的裴姑娘,李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十来天的时间,平洲出的事,早就传回了京城。
那边裴姑娘死了,这边他们家王妃就醒了过来。
不是同一个人又是什么?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勇面色大喜,简直要为自家主子喜极而泣,满脸振奋道:“是,王妃稍待,属下马上准备。”
说着,他吩咐人去备笔墨。
崔令窈又道:“再给我弄身衣裳来,夏枝她们几个可还留在府上?让她们来给我梳妆。”
“在的,在的。”
李勇急忙领命,派人去后院传唤崔令窈从前的那几个贴身婢女。
没办法,这个书房重地,没有一个女眷。
就连洒扫的活,那都是谢晋白底下的亲卫在干。
王妃死了三年才醒来,总得有人伺候更衣梳洗。
叠声吩咐好所有,李勇一转头,总算看见旁边两位老道士,他面色一滞,对崔令窈道:“您……昏睡这么久,突然醒来身体可还适应?要不,还是让两位道长给您瞧瞧。”
“不用,”系统出手崔令窈放心的很,催促道:“快些备笔墨,你家主子如今还不知怎样了,早些收到书信,他能早安心。”
“不错不错,”
李勇还要再劝,就听旁边一位道长抚须道:“老道观王妃面相红润饱满,气血十足,这是魂体稳当,生气充盈之相,身体已然无虞。”
说着,他拱手行了个道家礼,“此地既已事了,无我二人用武之地,老道便向王妃告辞了。”
当真是急不可耐。
李勇闻言只得暂停劝说主母的话,转而看向两位道长,似笑非笑道:“二位的劳苦功高,李某都看在眼里,何必急着走,等我家王爷回来必有重酬。”
——还是要等那杀神回来。
两位老道面色肉眼可见的犯苦。
崔令窈已经看出几分端倪。
显然,这两是谢晋白搜罗来的能人异士。
他能把人留在府里,离她尸体这么近,想必这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只是,看上去似乎不像是自愿的。
好好的方外之人,愣是被他抓来,搞什么‘招魂重生’的术法。
现在见她莫名其妙醒过来,打算溜之大吉。
也不知道那人这几年都做了什么,能让这样的得道高人听见他要回来,惊惧成这样。
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崔令窈拧眉,道:“我已经醒了,让两位道长走吧。”
李勇单膝下跪:“王妃恕罪,属下实在不敢。”
他把人放了,后头真要出什么事,需要用到这两人,耽搁了主子的事……
崔令窈没再为难他,转而宽慰了两位道长几句,打算等谢晋白回来后再说。
转身就要回房间,被李勇阻止。
“这间房内的北地玄冰太过寒凉,王妃既已…醒来,不宜再住里面,请跟属下来。”
现在没有什么比跟他家主子报喜更重要。
李勇引她进了隔壁房间,道:“您沉睡的三年,王爷就睡在这间房内,同您只有一墙之隔。”
“……”崔令窈听的直抽抽。
第156章 这是他的忌讳,一听就要杀人。
这里包括身后几个亲卫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的真相,李勇愣用‘沉睡’来形容她的死。
也不知道谢晋白怎么调教的人。
这般想着,就听李勇已经开始给她简单禀报这三年发生的事。
三年前,她落水死了个透彻,谢晋白抱着个气息全无的尸体,就是不肯接受她会死。
明明救的及时,她的身体也没有痼疾,每次平安脉都是身强体健。
刘太医到后,诊断她甚至不是溺水死的。
死因不详。
堪称离奇。
谢晋白坚信自己的妻子没死。
这是他的忌讳,一听就要杀人。
那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说‘死’这个字。
誉王府里上下提起已故王妃,用的都是‘昏睡’二字代替。
久而久之,几年下来,除了谢晋白身边的亲信知道实情外,就连府里一些奴仆,都不知道王妃到底是真死了,还是仅仅只昏迷不醒。
京城内外传言沸沸扬扬。
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就连娇养在深闺的沈涵月都说誉王妃是真死了。
这些传言谢晋白没有去澄清,但誉王府也没办过葬礼。
所以崔令窈到底死没死,一直都仅限于传言。
就像李婉蓉一样,之前京城上下都认为她死了,结果几月前,王府传出消息,人家没死,只是染了恶疾。
有这么个先例在,这会儿崔令窈意外重新复生,对外反倒好解释了。
直接说三年前只是落水昏迷就好。
现在得天之幸,醒了过来。
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崔令窈感叹了下,问:“你近几日可有收到平洲那边的消息,我…裴姑娘死后,你家主子给自己捅了一剑,伤势如何了?”
她想知道谢晋白的安危,哪知李勇却是一惊,“王爷受伤了?”
“你不知道?”崔令窈拧眉。
她修复身体用了十三天,快点的话,两地书信都能走两三封了,李勇竟然不知道?
李勇摇头,“主子何等身份,他身受重伤只怕朝野都得动荡,岂会在信中专门告知属下。”
听见自家主子又给自己捅了个对穿,李勇心焦难耐。
“平洲的事一时半会还处理不完,王妃可要亲自去一趟?”
书信报喜虽好,但到底不如真人货真价实摆在眼前来的实在,只有看见人,才算能真正定下心来。
崔令窈当然想去,她也想他。
虽然那人洞察力惊人到可恶,她在他面前几乎已经赤裸裸,毫无秘密,但只要想到当日她离开的仓促,那人急白了脸的模样,崔令窈就想快点见到他。
……安慰安慰他。
哪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容她装疯卖傻。
一旦见面,她得对自己的一些破绽做出解释,崔令窈也迫不及待的想见他。
可她同样记挂陈敏柔。
崔令窈道:“派人去赵国公府给他们家世子妇下张帖子,就说我养病多年,如今得以痊愈,想去看看她。”
话落,就见李勇面色一怔。
“怎么了?”
想到什么,崔令窈拧眉:“可是敏敏出了事?”
“……”李勇迟疑几息,道:“半月前,天气转凉,赵国公府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世子妇陈氏染了风寒,病情愈重,这几日,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世家大族重规矩,十分注重身后事。
只要不是猝然而亡,像陈敏柔这种缠绵病榻多年,吊着一口气活着的,都会提前准备好一应事物。
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差错,让旁人看了笑话。
当日,沈氏的丧仪同样如此。
听见赵家已经在给陈敏柔准备后事,崔令窈猛地站起身,“备车,去赵国公府。”
“这…”李勇迟疑,没有立即领命。
崔令窈抬眼看去,“让你备车,你很为难?”
“并非如此,”李勇解释道:“只是近日京城不太平,王爷特意从平洲给皇后娘娘送了一份大礼,关雎宫当日就关上了宫门,另广平侯府和几位皇子们牵扯上了勾结外族的案子,已到走投无路之际,您这时出去,他们知道您没死……”
那些人拿他们王爷没法子,看见王妃还活着,矛头直接调转,又回到王妃身上该如何是好。
李勇是真怕再出什么意外。
听见‘大礼’,崔令窈愣了下。
她当然知道‘大礼’是什么。
那是李禄的腿骨。
皇后只怕得发疯。
恰在此时,有奴仆捧着笔墨来了。
李勇劝道:“王妃不妨先手书一封?”
天大的事,也不如给他家王爷报喜重要。
想到或许已经死了的陈敏柔,崔令窈握笔的手几番颤抖,强撑着写下几个字,便停下笔锋。
她折起信纸,密封好,交给李勇,深吸了口气,道:“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平洲,我还是得去赵国公府一趟,就不亲自过去了。”
既然她活着,那么不管陈敏柔是生还是死,都得去看一眼。
若陈敏柔还有一口气,那就用百病丹救她。
要是死了,……她也该亲自去送自己好友最后一程。
绝不能因为什么‘害怕危险’,而躲在府里,眼睁睁错过可能救陈敏柔的机会。
三年前,闻她死讯,陈敏柔恨不得连夜回京找谢晋白算账。
后面,患上抑郁症,多少也跟她的死有关。
这样的情意,崔令窈怎么舍得辜负。
李勇还是不想她冒险,再次劝道:“赵国公府门口还未挂起白帆,想必世子夫人还没到那一步,不如属下替您走一趟?”
崔令窈摇头,“若是这样,那我更得去。”
陈敏柔没死,既然打算救人,那就得争分夺秒。
不然,一旦因为她的犹豫而错失救人的机会。
才真让人一辈子心难平。
她也想过把百病丹直接给李勇或哪个婢女,让他们去救人。
但李勇乃外男,进不去陈敏柔所在的内室,婢女的身份更易生波折。
崔令窈怕中途出现什么意外,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百病丹的药效,只要陈敏柔活着,只有她在现场,才能确保药丸能进陈敏柔嘴里。
其他任何人都会因为种种顾忌,豁不出去。
她绝不能假手他人。
? ?四千字,搞定
第157章 你这该死的混账!
虽依旧忧虑,但主母已经做了决定,李勇便也不再劝。
再如何,他总不能以下犯上,拦着不许王妃出门吧?
没一会儿,夏枝和冬枝几个都到了。
手里捧着成套的衣裳、鞋履、发簪、首饰。
见着舒醒过来的主子,几个婢女又是红了眼眶。
崔令窈急着出门,宽慰了她们两句,便起身更衣。
她身上穿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通体冰冰凉凉,感觉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会儿又已是深秋,总之,实在冷的很。
李勇退了出去,手里捧着崔令窈手书的信件,恨不得亲自往平洲跑一趟,给自家主子送去这天大的喜讯。
但王妃苏醒,身边不能无人防护。
他不能擅离职守。
……
晌午过半的时间,誉王府侧门接连打开。
先是两名侍卫骑着战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没多久,又驶出一辆马车。
灰扑扑的车身,后头没有奴仆婢女随行,很是低调。
唯一惹眼的是,王府侍卫总管李勇竟亲自护卫在侧。
谢晋白离京的事,在平洲消息传来后,已经不是秘密。
王府主人不在京城,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究竟是谁,能让李勇亲自护卫。
还是只不过是故意虚晃一枪的马虎眼?
毕竟,偌大的誉王府男主子不在,后院也只有一妻一妾,不是缠绵病榻,就是已经死了。
难道是重病在床的李侧妃?
这辆马车一出来,不知引起多少猜测。
好几家派来盯梢的暗探悄无声息跟在后头。
经过宽敞的朱雀街,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赵国公府正门口。
李勇叩响漆红色大门,递上拜帖。
很快,门被打开。
马车驶了进去。
这是超品国公府,里头人竟全程没有下车。
难道真是李侧妃?
重病在身,不宜下车。
——总不能是誉王妃吧?
诸多猜测被抛在后面。
赵国公府。
崔令窈的马车直接停在了世子夫人的正院门口。
这个院子,她之前来过无数次。
那是陈敏柔的新婚期,她三不五时就受邀登门做客。
后来,陈敏柔长女出生的洗三宴,她还添了重礼。
当时的陈敏柔如愿嫁给心上人,夫妻恩爱情深,整个人像泡在蜜罐子里,明媚骄矜。
她有充足的心情和精力,去经营自己的甜蜜小生活。
这座院子被她种满了各色花卉,满院朝气勃勃,连角落里最僻静的一簇雏菊,都见证过她有多幸福。
而现在,满院寂寥。
离京几年,花卉无人收拾,早就败落。
回来后,陈敏柔已身体垂危,没有余力再去打理那些花花草草,此刻院中只余几株光秃秃的桃树还在寒风中摇晃。
崔令窈抬脚入院,就见几个婢女面色急切,脚步匆匆,见到来客也没顾得上行礼。
空气中,紧张气氛有如实质。
崔令窈神情一怔,疾步朝内厅走去。
越靠近,浓郁的药味便越浓。
内厅,坐满了人。
大多是赵家的女眷们。
陈敏柔的两个孩子也来了,小的那个正被国公夫人抱在膝上。
除此之外,还有陈家人。
崔令窈认识的就有陈沛柔。
见陈沛柔身边还坐着两个年纪同她相仿的姑娘,崔令窈心口微沉,有些不好的猜测。
满厅紧张肃穆,无人说话。
全是透着死气的药味。
见崔令窈进来,国公夫人第一眼都没认出她,神情怔愣几息,方才急忙领着众人行礼。
崔令窈无心搭话,随意喊了声起,正要说什么,旁边内室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内掀起。
一门之隔的正屋。
才晌午时分,屋内已经点了蜡烛,里头灯火通明。
随着撩起的厚帘,愈发浓郁的药味透了出来。
与之一起的,是男人发颤的声音。
……似在祈求什么。
赵仕杰坐在榻上,一手揽着怀中妻子,一手捞起她的面颊,低垂着头,将额抵过去,同她相贴。
他整个人似已濒临崩溃,不断哄她,求她,别睡,别闭眼…
但怀中人,没有一点回应。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屏气凝神,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各地请来的神医,还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们,全到了。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才施完一轮针,脊背已经湿透。
另外一位三指搭在陈敏柔腕间切脉的大夫身穿太医官袍。
他收回手,轻轻摇头:“油尽灯枯之相。”
赵仕杰僵硬转动脖子看了过来,“诸位还有办法吗?”
几位老大夫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生死天定,人力如何能改,世子夫人的身体,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还请您节哀。”
节哀…
赵仕杰瞳孔古怪的颤了下,问出一个他最怕的问题,“还有多久?”
她还能活多久?
室内静默几息。
还是那位太医道:“只怕熬不过今日。”
在宫里当差,这些太医圆滑极了,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能把话说到这儿,已经是判了彻彻底底的死刑。
但其实,这都是算保守了。
实际上,陈敏柔早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一副死相。
要不是赵国公府财大气粗,赵仕杰不知搜罗了多少罕见的天材地宝,这次全拿来给妻子吊着那口气,大概几天前府里就该办丧事了。
可就算再多宝贝续命,该死的人,也无力回天。
那一口游丝般的气随时能断了。
听见怀中人活不过今日,赵仕杰面色煞白,手臂僵硬的收拢。
“敏敏?敏敏,你醒醒,”
他低垂着头,去亲吻怀里人,亲吻她紧闭的眼睛,感受她浅不可闻的气息,“你不是最不放心两个孩子吗,他们都来了,就在外面,你不想看我,那醒过来看看他们好不好?”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丝毫回馈。
她再也不想理他了。
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也不要了。
赵仕杰惨白的面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红,“你的妹妹也来了,来了好几个,你想让我娶哪个,醒来交代一下,我都听你的。”
崔令窈一进来,听见的就是这话,她脑子一懵,面色徒然大变,怒喝:“赵仕杰!你这个该死的混账!”
? ?晚点还有一章
第158章 “你都做得出,还怕别人说吗?”
崔令窈一进来,听见的就是这话,她脑子一懵,面色徒然大变,怒喝:“赵仕杰!你这个该死的混账!”
她身体被系统修复的太好,那叫一个中气十足,突如其来的暴喝在死寂的室内响起,简直能惊掉人的天灵盖。
室内众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唯有被骂的当事人头也不回,因为他怀中昏迷了多日女人,眼睫在颤动。
“快!快!”
赵仕杰神情激动,对着几位大夫道:“她有反应,她还有反应,快给她施针,用药!”
“……”
几位大夫面露为难,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实在……
几息功夫,崔令窈已经奔到床边,她挤开正准备硬着头皮继续诊治的太医,半分多余的话也没有,直接从袖口摸出玉瓶,就要给陈敏柔喂药时,肩膀突然一紧。
整个人被掀翻到一边。
“滚!”赵仕杰面容扭曲,戾喝:“把人拖下去,谁还敢阻止太医救人,我要他的命!”
情况太过紧急,崔令窈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兜头听见这话,都顾不上生气,又奔到床边,“我有办法救她,赵仕杰!你看看我是谁,我绝不会拿敏敏性命开玩笑。”
赵仕杰方才头都没抬,满心满眼都沉浸在怀中人活不过今日的惶恐中。
这会儿,见耳边聒噪的声音还没被拖下去,倏然掀起戾眸,待看清来人,浑身就是一震。
崔令窈道:“什么话都晚点说,现在救人要紧,你别再推我,如果把这药丸弄丢了,我才是要你的命!”
说着,她揭开瓶口,将那粒药丸倒在掌心。
圆滚滚的药丸一出来,就有股淡淡的清香灌入众人鼻尖。
让人耳清目明。
几位太医眼前一亮,他们跟药材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仅靠嗅觉,就能判断这是当世难寻的宝药。
传闻中已经死去三年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口口声声有办法能够救濒临死亡的好友。
且,她还真的拿出了一颗品相极佳的宝药。
赵仕杰更是没再阻止,在看见来人是谁后,他就涌上了无限的希冀。
别人不知道,他如何不清楚崔令窈是实打实的死了三年。
现在,她居然活了。
她活了!
不管她能拿出什么奇怪东西,赵仕杰都信。
“我来了,敏敏,敏敏,我有办法救你,”崔令窈捻起药丸,喂到陈敏柔嘴边,“你吃了它,百病全消。”
人类死亡,听觉最后消失。
遑论还没死。
陈敏柔眼睫在颤,她能听得见四周的一切声音。
知道自己好友来了,但她睁不开眼,也没力气张嘴。
赵仕杰看着那粒硕大的药丸,道:“兑温水吧,她吞咽不下去的。”
崔令窈头也不抬,道:“此药入口即化,只要能进嘴就行。”
闻言,赵仕杰毫不犹豫的信了,想也不想,捏住妻子的下颌,修长的指骨猛地用力,将她的嘴掰开。
崔令窈眼疾手快把药丸塞了进去。
在救人上,他们配合的很好。
药丸终于入口,两人依旧不敢放松,目光紧盯着陈敏柔。
他们身后,几名太医对视一眼,对这颗宝药的药效好奇不已。
马太医率先上前,主动请缨:“不如让老朽给夫人把个脉?”
赵仕杰头也不抬,他抱着怀里人,手臂紧了又紧,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短暂喧闹了会儿的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崔令窈盯着昏迷不醒的好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她只在哥哥身上见识过百病丹的药效。
足以让现代科技社会判了死刑的断肢,重新复原。
陈敏柔的病症,比她哥要更严重些。
只希望被系统夸赞不已的百病丹这次别掉链子。
“醒来啊敏敏,你还有两个孩子呢,怎么能放心去死,是不是这个混账答应了你什么?你怎么能相信男人的长情,”
她握着陈敏柔的手,哽咽道:“方才他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你还没死,他就惦记着要续娶了,你真的要丢下你两个年幼的孩子离去,让他们在后娘手底下过活吗?”
赵仕杰:“……”
他抿了抿唇,没有打断。
崔令窈又道:“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到时候你夫君是别人的,一双儿女也喊其他女人叫娘,底下还有一串的弟弟妹妹,他们会跟你的孩子争夺宠爱,财产,资源…最后庸庸碌碌过一生…”
握在掌心的冰凉手指动了下。
崔令窈大喜,她懂好友的心思,忙道:“我当然会照顾你留下的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但我毕竟没住在赵家,他们真要受了委屈,我实在鞭长莫及,谁能比得上亲生母亲的庇护,亲爹也比不上的,你忘了吗,你的夫君并没有那么靠得住…”
“……”赵仕杰唇角抽搐了两下,咬牙收拢手臂抱紧怀里人,只当自己没听见。
陈敏柔的手指又动了下。
这次是两根。
“你也气不过对不对!气不过就快醒来啊,只要你醒过来,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崔令窈牢牢握住她的手,落下泪来,“你这个傻子,在赵家过的不开心,赵仕杰对你不好,你完全可以选择和离啊,如此忧虑成疾,除了害了自己的身体,让亲者痛仇者快外,还有什么好处,等和离了,我……”
“崔令窈!”她一口一个和离,听的赵仕杰额间青筋直跳,再也忍不住出声制止:“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出去。”
崔令窈冷哼:“你都做得出,还怕别人说吗?”
想到方才进门听见的那句话,她怒从心底起,“我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对敏敏情深义重,绝无二心!”
她还要再刺他几句,掌心突然一紧。
不再是一根两根手指颤动,而是五指连同手掌一起,用力握住了她。
崔令窈倏然抬头,对上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睛。
她浑身一颤,“敏敏,你终于醒了!”
缠绵病榻多年,陈敏柔瘦的几乎脱了相,面颊没有肉,脸色病白,虚弱憔悴。
但就像被注入生机,她眼睛竟然很有几分明亮。
不再透着死气。
? ?四千字,完毕…
第159章 多亏了谢晋白把我身体养的不错
赵仕杰抱着醒过来的妻子,激动不已,失态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喜极而泣。
将近而立的大男人,哽咽到语不成声,眼泪说流就流,吧嗒吧嗒滴落在陈敏柔脸上。
昔年也是名满京城的贵公子,他很是有几分姿色,哭的特别梨花带雨,让人心生动容。
可惜屋内唯二敢看他的两个女人,一个见惯了谢晋白这颗天菜,早练出了金刚心,多一眼都没瞧他。
另外一个刚刚醒来脑子还是懵的,愣愣睁着眼,任由泪水在面上流淌。
崔令窈看不下去,掏出帕子给好友拭泪,对罪魁祸首道:“你要哭,转过去哭!”
“……”赵仕杰哭声一顿。
他吸了吸鼻子,收紧臂膀,将脸埋进陈敏柔颈窝,小声解释:“敏敏…我刚刚那些话都是故意激你的,你不要当真。”
崔令窈哼笑,没忍住刺道:“你只看敏敏会不会信就是了。”
她一开口,陈敏柔就眨巴了下眼睛,小声道:“窈窈,你是来接我了吗?”
崔令窈一怔,反应过来她言中之意,没好气道,“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接你,你还活着呢,少说这些晦气的话。”
“没错,”赵仕杰捧着她的脸,想让她看看自己,“敏敏,你还活着,你没有死。”
陈敏柔理都没理他,目光一直落在崔令窈身上,“你怎么变回来了。”
崔令窈:“……”
屋内人不少,并不是能聊这种话题的时机,她支支吾吾,含糊道:“我落水后养了三年病,一直没有出府,这不听说你出事,这才来看看你。”
可她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身体瞧着别提多康健了。
一点也不像养病三年的状态。
不想被过多关注,崔令窈忙坐直了身体,吩咐后头的大夫们,“快,再来瞧瞧她。”
“是!”马太医一马当先,蹲到榻前,搭上三根手指切脉。
室内静了下来。
时间点滴流逝,切脉的马太医面色惊疑不定,像见证了此间最难以置信的事。
见他切个没完,赵仕杰眉头微蹙,忍不住问:“如何?”
“这…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啊,”
马太医啧啧称奇,收回切脉的手,惊道:“夫人原本死脉已现,定无转圜余地,而今却有一股生机在滋养脏腑,只需好好调养,可焕发新生。”
说话间,他的目光看向崔令窈,拱手请教:“敢问王妃,那颗丹药您是从何处得来,这世间竟有如此高人,能炼制出此等死而复生之药,若能得见,老朽此生无憾。”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只有真正精通医术的行家,才清楚崔令窈掏出来的这颗药,药效足以称得上死而复生。
崔令窈那里能说出具体来历,只能摆手,随口道:“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得了一粒而已,是谁炼制出来的我并不知,若非至交好友等着救命,我也不会拿出来。”
最后一粒。
且已经没了。
马太医精准捕捉到她话中的意思。
这话他自是不信的,这样的救命丹药,如果只有一粒岂会这么草率拿出来?
但人家堂堂王妃之尊,岂会给他一个太医解惑,再强的求知欲也只得作罢。
接下来,几名大夫轮番诊脉。
得出来的结果,无一例外。
都说陈敏柔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好好利用体内那股生机,调养好五脏六腑即可重铸健康之躯。
他们共同商讨出了张调养身体的方子,没一会儿就退了出去。
室内一下变得空旷,只剩他们三人。
刚刚苏醒的陈敏柔精神头好的很,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死后,她挣开赵仕杰的怀抱,坐了起来,脸色还是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她上上下下看着自己的好友,红了眼眶:“你真的重新回自己身体里了。”
崔令窈嗯了声,她将自己作为裴姝窈时,遇险的事简单说了下,道:“也是阴差阳错吧,多亏了谢晋白把我身体养的不错。”
陈敏柔并不知道她又死了一次,闻言,瞪向身侧的男人。
她醒来这么久,终于肯看自己一眼,却是兴师问罪。
赵仕杰眸色微敛,咽下满腔的酸涩,认真解释:“当时你的身体,经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从入秋起,她就慢慢下不来榻。
后来,昏迷时间长,醒来时间短。
一旦让她得知自己闺中密友死了,只会是又一次打击。
赵仕杰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消息传进妻子耳朵。
这一点,崔令窈表示理解。
“你不知道也好,”
她握着陈敏柔的手,庆幸道:“再说,我要不这么回来,如何能救得了你。”
太医断言,陈敏柔活不过今天。
她是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陈敏柔摸了把自己的脸,依旧觉得不真实:“我真的不用死了?”
“不用,”崔令窈道:“你服下的丹药是足以化腐朽为神奇的。”
她再三保证,将百病丹的用处细细说来。
陈敏柔惊喜交加的同时,又有些感动,“如此救命之物,你就这么给了我……”
崔令窈摆手:“这不算什么,我总不能眼看着你死。”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听着姐妹俩说话的赵仕杰眉头慢慢蹙起,突然插话道:“这百病丹你从何处得来,手里可还有?或者说,……还能不能炼制出来?”
崔令窈一愣,抬眼看向他。
“我别无他意,”赵仕杰道:“能够起死回生的丹药有多大的诱惑力你想象不到,即便你身份贵重,但也并不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就连谢晋白本尊,上头还有皇帝压着呢。
而老皇帝,正好缠绵病榻多年。
谁都怕死。
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
今日房内伺候的奴仆,还有大夫、太医们不少,百病丹的奇效少不得会传出去。
一旦传进皇帝耳中。
再加上崔令窈这个死而复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谁知道垂死挣扎多年的老皇帝,会不会动心思。
若是动了,你拿不出药来,又当如何?
赵仕杰这么一点拨,崔令窈很快想明白所有,面色隐隐有些难看。
? ?另一章马上,谢晋白也马上…
第160章 备马,连夜回京!
百病丹一共还剩两粒,再拿出一粒给皇帝她倒是不心疼。
只是,皇帝要是因此得以延年益寿,影响谢晋白登基时间就不好了。
尤其……
陈敏柔握紧好友的手,有些忧虑道:“若因为救我,而给你引来祸端该如何是好。”
“现在一切只是我的猜测,担忧还为时尚早,”赵仕杰环住妻子的肩,温声宽慰:“你身子才好过来,不要多想。”
“对,”崔令窈也道:“你好好调养身子,其他无需多想,我费了老大的功夫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你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陈敏柔闻言一哽,“那窈窈你要来陪着我。”
“当然,”崔令窈点头:“我当然会陪着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赵大公子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有心想阻止,又不敢开口。
总觉得有崔令窈在,不愁挑拨不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陈敏柔刚刚苏醒,精神头很是不错,和好友说着话。
两人谁也没空去看旁边男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没聊多久,外头候着的赵家人和陈家人就耐不住进来瞧。
其中就有陈敏柔的两个庶妹。
两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嫩的能掐出水。
崔令窈似笑非笑的看了赵仕杰一眼,直把后者看的头皮发麻。
来不及阻止,就听她压低了声音道:“敏敏方才可听见了,你这夫君让你快快醒来,给他安排要续娶的妻子呢。”
她就见不得他们夫妻和睦!
赵仕杰咬牙切齿的瞪她一眼,同妻子小声耳语:“我并无此意,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让你醒来。”
陈敏柔面不改色,只当自己没听见。
拉过嫡亲妹妹,说话。
陈沛柔见到长姐醒了过来,喜极而泣,姐妹俩抱着哭成一团。
一下子来太多人,崔令窈退了出来。
满屋女眷,赵仕杰也跟着退了出来。
他在院外拦住崔令窈,冷淡清俊的面上满是郑重,朝她深深一揖,“多谢你对敏敏的救命之恩,我绝不敢忘,日后但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
“行了吧,我和敏敏的情谊,哪里用得着你来替她致谢,”
崔令窈十分看不上他,“你去纳你的妾,娶你的续弦,敏敏好不容易得以新生,若她真想和离,你不要拦着她,我就谢谢你了。”
又是和离!
赵仕杰面色扭曲了瞬,咬牙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为何总盼着我和敏敏和离!”
他周身气压低的可怕,几丈开外的李勇眉头一蹙,走了过来,正要说点什么,崔令窈抬手制止。
她看着面前男人,道:“因为敏敏在赵家不开心,你的‘口不择言’让她抑郁成疾,险些就死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赵仕杰身体一僵,神情呆滞。
“你明明知道敏敏头胎伤了身子,再难开怀,为了给你赵家绵延子嗣,灌了不知多少苦药,子嗣压力全在她身上,却在她听闻我死讯,最崩溃无助时,用纳妾生子作为威胁不许她进京,冷待她一年,又让她豁出命再次难产生子,”
崔令窈语气冰冷:“赵仕杰,你扪心自问,自己这些所作所为究竟对不对得起当日你所说的会一辈子对她好的承诺。”
…………
平洲城,深秋。
距离谢晋白醒来,已过了十好几天。
他养伤的这些日子,城里并不太平。
自从把几个羌族人手中有广平侯府勾结外敌的罪证消息放出去后,城内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生面孔。
有投毒的,有秘密打探消息的,甚至,还有直接来劫狱的。
谢晋白稳坐钓鱼台,只等着一条又一条鱼儿上钩。
他身体不宜舟车劳顿,并不急着回京,有的是时间陪这些人慢慢玩。
总归,只要皇帝不突然驾崩,京城就翻不了天,没有他镇不住的场面。
从刑堂出来,已是点灯时分,秋风卷起一地枯黄。
谢晋白接过副将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指上沾染的鲜血,低垂着眉眼,面色无波无澜。
短短十来天,他瘦了许多,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肩背薄瘦,周身死气沉沉。
鲜红的帕子被随手丢在地上,谢晋白立在檐下,抬眼望着高悬于空的月亮。
月圆了。
上一回月圆,他在嘉云关睹月思人,想她想的发疯也能按捺的住,因为那时,他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就在平洲。
而现在,什么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了。
谢晋白仰头看了会儿天色,突然偏头,问身后:“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副将一愣,忙道:“回殿下,今儿是十月十六,正是立冬。”
立冬。
还有两个多月,就是除夕。
难怪这么冷。
谢晋白闭了闭眼,满腔杀念难平,转身又要进刑堂。
“殿下!”
恰在此时,刘榕手里捧着书信,疾步走了过来,“京城急报。”
李勇坐镇京城,称得上急报的,必定是他认为十万火急的大事。
离京几月,除了刘玥同皇后勾结叛变那次外,这是第二封京城发来的急报。
谢晋白脚步一顿,转身接过李勇手中信件。
有两封。
上头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只言片语,但封口的蜜蜡印章,谢晋白熟悉至极。
那是崔令窈的私印。
借李勇十万个胆子,都不敢同他开这种玩笑。
谢晋白面色呆滞,下颌慢慢紧绷。
他手指发颤,几乎僵硬的,一点一点撕开蜜蜡,打开信封。
里头是薄薄一张宣纸。
上头只有八个字:我已回家,静盼君归。
是熟悉的娟秀小楷,笔锋却刚劲有力。
新婚时,他曾手把手教过那个姑娘练字。
在她身上,他的耐心向来足到,自己都惊叹的地步。
世界一片寂静。
谢晋白一动不动的站着,低垂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信纸,盯着那八个字,没有丝毫表情。
空气沉默的吓人。
连同刘榕在内的几个副将,见他如此神态,均以为京城出了天大的事,心中焦急不已,却无人敢率先开口说话。
直到一阵秋风刮过,手中的信纸被吹的哗啦作响。
僵立许久的男人身体才晃了晃。
他眨了下眼睛,抬手抹了把脸:“回京!给我备马,连夜回京!”
? ?明天见面!!!!!!
?
狠狠do!!!!!!!
第161章 男人的情爱是最靠不住的
刘榕大惊失色:“殿下,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除了陛下驾崩外,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能让自家行尸走肉般的主子,如此震动。
“的确出了大事,需要我即刻动身回京,”
谢晋白折好手中信纸,妥善放进袖口,道:“去备马,我走水路秘密回京。”
短短几息功夫,他已经做好了规划。
从平洲到京城,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赶路仅需四日。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这么做,胸口伤势未愈,莫说日夜兼程,就是骑马都不能太久。
所以,放弃陆路,选择水路。
谢晋白点了几个随行副将,对刘榕道:“平洲这边还有事未了,你留下收尾。”
“是!”主子激动成这样,却不肯说具体事宜,应该并不是朝政大事,刘榕欲言又止了会儿,提醒道:“殿下,这里还有一封书信。”
这封,才是李勇亲笔手书的信件。
谢晋白一怔。
滔天的喜讯已经几乎淹没他的理智,以至于看着另外一封京城来信,他甚至有些害怕,会有什么坏消息等着。
迟疑一息,他撕开信封,垂眸看了下去。
这封书信很长。
谢晋白的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
‘十月十一晌午,王妃突然苏醒。’
‘醒来后,便吩咐备笔墨,手书一封勒令送来平洲。’
‘劝王妃亲自前来,未果,理由是放心不下赵国公府世子妇。’
‘京城暗流汹涌,皇帝病重,已经罢朝多日,皇后同几位皇子异动连连…’
‘消失在大众视野三年的王妃骤然露面,恐引注目…’
这封信,点到为止。
但潜在的危机已经跃然纸上。
她若是乔装离京,直接来平洲寻他,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但明晃晃在京城行走,让所有人知道她没死,那目标就太大了。
尤其……
为了陈敏柔,她只怕会不止一次出府探望。
危机就越大。
若是寻常,谢晋白无惧,他麾下不养废物,也信李勇的布防能力。
可现在,经历过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拥有的他,实在承受不起一点风险。
人没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放不下一点心。
战马已经到了面前,谢晋白手握缰绳,翻身上马,马蹄疾驰而去。
身后,几个被他点名的副将紧紧跟上。
只留刘榕等几个下属在原地看着。
直到马蹄声渐远。
有人耐不住好奇道,“少见殿下如此焦急,也不知京城到底出了何事。”
总归不会是陛下驾崩。
不然,他们家殿下不会轻车从简至此。
那会是什么事,能让他急哄哄的连夜赶着回京?
刘榕想到什么,眼睛慢慢瞪大。
“……不会吧。”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玄乎了。
玄乎到,叫人难以置信。
…………
自那日服下百病丹后,陈敏柔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第三天,就能由人扶着下榻行走。
第五天,可以自主活动。
第七天时,已同常人无异。
她的精力肉眼可见的恢复,脉象更是一日比一日强劲。
瘦脱了相的面颊,慢慢能捏到肉。
泛白的嘴唇,渐渐红润,气色也养出来了。
这两天,已经能抱起她小胖墩似的幼子,在院子里转悠了。
相较之下,赵仕杰看着都没她恢复的快。
妻子重病在床两年,他就惶恐不安了两年。
随时可能失去的滋味,让他日夜难安。
这次陈敏柔身体日况愈下,险些死了,他一夜一夜的熬,期间的心力交瘁,绝望无助,从不与人道。
只有身体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陈敏柔可以靠百病丹逆转生机,而他只能循序渐进的养。
不到而立的男人,大氅底下的身姿削瘦。
远远看上一眼,还以为是个靠药续命的病秧子。
但凡是相识的友人见着,都得赞他一句痴情种。
好在他妻子活了过来,不然只怕他都能跟着去了。
只是,陈敏柔身体渐好后,夫妻俩的关系,却愈发不冷不热起来。
其中内情,崔令窈是除了两个当事人外,最清楚的。
她看向对面的好友,笑道:“这么些天了,你们就一直这么不尴不尬的处着?”
这会儿,两人在庭院,围炉煮茶。
桌案上摆了几碟茶糕,一壶热茶在咕噜咕噜的冒着响。
赵家嫡长孙孙才一岁多一点,很有分量,跟个秤砣似得。
长得玉雪可爱,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崔令窈喜欢的很,但她抱不太动,就将小豆丁放在膝上,随手捻了块茶糕哄他,“重获新生,就不要走老路了,心里的芥蒂要实在难消,就别委屈自己再憋着,和离吧。”
这话也就她敢直白的说出来。
陈敏柔扶额,头疼道:“哪里有这么简单。”
世家大族子女成婚,那是结两姓之好,不是为了成仇的。
她是国公府世子妃,下一任国公夫人。
这个时候和离,不说旁的。
光她娘家人就不会同意。
何况,她膝下还有两个孩子。
和离了,她可以不回娘家,自己守着嫁妆单,关门独户过日子。
她自己是痛快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想明白了,就这么凑合过日子也挺好,”陈敏柔道:“你说得对,男人的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从前我没想明白,现在早看透了。”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没有失望,自然就不会影响自身情绪。
不会因为男人的一句话,心神大崩。
最后郁郁寡欢,伤及肺腑。
崔令窈:“……”
她眉头微颤,眼神复杂。
“别这么看着我啊,”陈敏柔笑:“京城谁家内宅夫人过得不都是这种日子,同夫君互敬互重,教导膝下子嗣,才是要紧的事。”
情爱,太虚无缥缈了。
“别说我了,你也是一样,”
陈敏柔定了定神,正色道:“谢晋白那般对你,你可不要一时心软就同他重修旧好,要时刻记得,他后院可还有一个侧妃在喘气呢。”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好友年纪轻轻,便一副看破红尘,往后余生封心锁爱,再不多看男人一眼的世外高人模样。
还恨不得连带着她的六根一起给清净了。
第162章 “你几时回来的?”
“其实吧…”崔令窈迟疑了会儿,欲言又止道:“我那话也有些偏颇了。”
陈敏柔扬眉:“哪句话?”
“就是…”
崔令窈暗怪自己为了挤兑赵仕杰口不择言,现在害得自打嘴巴。
她干巴巴道:“就是吧,我觉得男人的情爱,其实也不是那么靠不住。”
话落,四周静了一瞬。
陈敏柔有些讶异,很快反应过来,生生给自己气笑了:“合着你已经跟谢晋白重修旧好了?”
“……”崔令窈觉得羞愧,却还是点头承认:“已经和好了。”
她书信送去已经将近十天,算算时间,若谢晋白日夜兼程,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不过他受了伤,只怕扛不住马上颠簸。
大概率会走水路。
——那人太可恶,明知她盼着他回来,收到她的书信,竟然连封回信都不捎一封。
这些天,她日日追问有无平洲来信。
李勇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好像,她多念着他一样!
陈敏柔神色复杂:“你被他当堂折辱,死去活来一趟,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他?”
这也太没气性了!
她脸上明晃晃写着这句话。
“不是这样的,”崔令窈小声解释:“里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曲折,但不能全怪他。”
陈敏柔笑:“逼你喝他同其他女人的喜酒,当堂下你颜面,这也是有隐情吗?”
崔令窈:“……”
她答不上来。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脾性相同,感情甚好,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像崔令窈能直接让她和离一样,陈敏柔这会儿也没憋着。
她恨铁不成钢道:“别被他哄两下,就什么都抛之脑后,好好想想当日,他用盛大婚礼,迎娶其他女人的场面,想想李婉蓉该怎么办,那是一个大活人!横在你们中间的大活人!”
赵仕杰再如何,至少没真对哪个女人另眼相待,把人迎进门。
更没有让她一个正室夫人,当堂去喝他同其他女人的喜酒。
一句‘口不择言’的威胁,她便耿耿于怀到,对他再难有从前的亲密。
没道理自己的好友,绵软成这样。
陈敏柔了解崔令窈。
知道她不是没有气性的姑娘。
所以才觉得奇怪。
她气道:“谢晋白给你下蛊了不成?短短几月时间,就让你尽释前嫌了?”
甚至,李婉蓉都还没解决,这就已经重修旧好了。
是个好问题。
崔令窈也在问自己。
摈去‘系统’‘任务’等一系列的内情,绞尽脑汁想理由。
好半晌,憋出一句:“他真的太会示弱了,我不太顶得住。”
陈敏柔纳闷:“例如?”
崔令窈想也不想:“他好会哭。”
陈敏柔:“……”
她面色呆滞了瞬,唇角微微抽动,“谢晋白?”
那个动辄掀人天灵盖的煞神,……哭?
她宁可相信赵仕杰纳妾,连生八个儿子,也不信谢晋白会哭。
还‘好会’哭。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的抿唇:“反正,他哭的我挺难受,我应该挺喜欢他的。”
“……”陈敏柔哑然扶额,“窈窈,不算你昏迷的三年,你们成婚也有足足三年了。”
他们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实打实自己先看对眼了,才成的亲。
所以,‘挺喜欢’这三个字是从何而来?
她一直以为,好友这对是情深义重,恩爱不疑的夫妻。
没想到……不是这样吗?
果然,有很多内情的样子。
陈敏柔是真好奇了,正待细细询问。
院门口突兀出现几道身影。
领头的身穿内监服饰,看样子乃宫中有品阶的大太监。
那内监头戴官帽,手握一卷明黄色圣旨,昂首阔步进了院中,环视一圈,问:“誉王妃何在?”
崔令窈一愣,将孩子交给陈敏柔,缓缓起身。
那大太监看了她一眼,客气的笑了笑:“陛下有旨,传王妃入宫一叙,请您跟奴婢走一趟吧。”
老皇帝身体不好,懒理朝政,并不是秘密。
在谢晋白得封晋王后,军政大权就逐步移交到了他手里,皇帝自己则安心在宫中养病。
一年中,有大半时间缠绵病榻。
作为儿媳妇,崔令窈只在大婚当日,见过他一面。
其他时候,皇帝鲜少露面。
哪怕是在年祭等大礼上,也是由几个皇子代为出面主持。
突然之间,传召她这个儿媳妇……
崔令窈想到了赵仕杰那日的提点。
这么多天过去了,陈敏柔身体恢复的如何有目共睹。
太医院的脉案也记载的清清楚楚。
看样子是传进了皇帝耳里,真的动了心思。
陈敏柔在旁笑道:“进宫面圣需焚香沐浴,换上朝服,还得回王府一趟,公公…”
剩下的话被那大太监抬手打断。
“陛下说了,不必走那些繁杂规矩,王妃只管同奴婢进宫即可。”
陈敏柔面色微变,还要说话,崔令窈同她摇了摇头,“父皇既说了无需多礼,那自当听从。”
她领了旨,交给身后李勇,抬步跟着几名内监走了出去。
李勇只觉得手中圣旨重若千钧。
如烫手山芋,他几乎要握不住。
王爷还没回京,王妃一旦出了什么事。
不管什么缘由,护主不力就是护主不力。
哪怕发难的是皇帝,也一样…
万死,难辞其咎。
老皇帝传召儿媳,总归不宜太大张旗鼓,所以传旨太监自宫里出来,并没有携上车撵。
崔令窈需坐自己的马车进宫。
车架在赵国公府正门口等着。
陈敏柔一路随行,赵仕杰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也冒了出来,脸色同样凝重。
但皇权之下,谁也不敢违逆帝王。
何况,老皇帝只是传召问话而已,还并没有真正做什么呢。
赵府门口,崔令窈顿足,对身后陈敏柔笑道:“无需担心,我去去就回,明日再来看你。”
陈敏柔勉强挤出个笑。
崔令窈轻轻叹气,上马车前,已经做好大不了给一粒百病丹给老皇帝的准备。
总归她还剩两粒。
结果,一脚蹬上马车,撩起车帘,弯腰进去,就见里头已经坐了个人。
一袭玄色窄口交领常服,玉冠束发,修长的腿微微支着,姿态闲闲散散的倚靠在车壁上。
崔令窈眼神一呆,“你几时回来的?”
? ?失策,do……得等明天了
第163章 “总算给亲了。”
崔令窈眼神一呆,“你几时回来的?”
谢晋白没有说话,只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眸色很沉,很深。
他瘦了很多,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愈发凌厉,冷峻逼人。
大概路上没怎么休息。
下巴冒了层青色胡茬,眼底也布满红血丝。
瞧着很有几分憔悴。
但他周身气场太强,就这么歪坐在那里,一身颓废,都透着股很不好惹的样子。
总之,让人挪不开眼。
算算时间,他就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崔令窈又是激动,又是心疼,急忙撂下车帘,挨着他坐下,关切道:“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就这么赶回来,你身体受得了吗?”
说话间,车轮缓缓转动,她还没坐稳,身子不受控制往旁边栽。
下一瞬,手腕一紧。
谢晋白把人扯了起来,毫不犹豫往自己怀里带。
他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
人到了怀里,真切拥有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闷闷道了声:“骗子。”
两个字,轻飘飘的。
“……”崔令窈哑口无言。
她想起自己死前,的确承诺过,若得以再次重生,会用最快的时间,回到他身边。
可当时谁也没想到,她还能回到原本的身体里。
又这么巧,赶上陈敏柔病危啊。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心虚的找补:“我给你去了信。”
“嗯…收到了,”谢晋白没有为难她,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做到不来找我,但我不行,接到你的信,我便一刻也不敢停歇,只想回来见你。”
她在陈敏柔和他之间,选择了前者。
是不是代表,她把陈敏柔看的比他更重要。
这个问题,谢晋白不想去细思。
久别重逢,还是那样惨烈的死别。
他只想抱抱她。
崔令窈对他的醋劲已经有了极为深刻的了解,这会儿闻言,也没放松,主动同他说起当天救陈敏柔时有多紧急。
“我要是再晚会儿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抱着颈窝的脑袋,耐心解释:“等敏敏缓过劲,我也想再去平洲找你,但当时不知多少人盯着我的动向,李勇也认为,不太适合离开京城。”
天子脚下,再暗流汹涌,想对她动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誉王府铁板一块,出门也都有护卫随行。
她是安全的。
可一旦离京,就不好说了。
谢晋白安静听着,没有说话,温凉的唇贴在她颈侧轻轻厮磨,时不时衔住细腻的颈肉,慢条斯理的吮吻。
下巴冒出的胡茬,一下一下蹭的崔令窈有些痒。
她推了推他的脑袋,“你别弄出印子,还得进宫呢。”
“不进宫,”谢晋白深吸了口气,从她颈窝抬头,看着她道:“你哪儿也不许去,皇宫也不行。”
人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除了他目之所及之处,哪里也不许去。
崔令窈有些发愣,以为他刚回来,不知皇帝传召的事,赶忙道:“父皇下旨了,传旨内监就在马车外头,现在咱们就是在进宫的路上。”
“这些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说完,他又将脑袋埋了下去,鼻翼轻动,去嗅她身上的气息。
很依赖,很脆弱的模样。
像一只收敛了爪牙,变得温顺的凶兽。
崔令窈乖乖伏在他怀里,怕碰到他的伤,都不敢靠上去。
她小声道:“是不是很累?”
谢晋白闷闷嗯了声,“有一点。”
这么强势的男人,说有一点。
那就是累极了。
累到只想抱着她。
崔令窈有些心疼:“你不用这么急赶回来的,我就在京城等你,哪也不会去。”
“谁说的?”谢晋白抱着人,只觉庆幸,“还好回来了。”
不然,一旦她进了宫。
谁知道什么在等着。
他那个父皇,大半辈子都在痴迷于修仙炼丹,长生之术。
现在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岂会轻易放过她?
崔令窈还要说点什么,谢晋白突然捏住她下颌,偏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气息交融。
崔令窈眼睫一颤,伸臂攀上他的脖子,小心避开他胸口,坐在他怀里,仰着脑袋,启唇。
配合的不得了。
让这个原本只打算浅尝即止的吻,险些失控。
谢晋白低垂着眼睫,看着怀里人,唇衔住她的唇瓣缓缓厮磨,哑声哄她:“有什么话回家说。”
现在他们是在马车上,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会不会隔墙有耳。
所以,他们现在不是在进宫的路上,而是回家。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没再说话了。
好乖…
谢晋白胸口发软,伸手捞起她后颈,盯着她看了会儿,又偏着脑袋去亲她。
对于亲吻她这件事,他一直是乐此不疲的。
崔令窈仰着脑袋,双手捧着他的脸,任他亲个够。
等到马车停下。
两人都乱了呼吸。
谢晋白伸手给她系好腰带,又将她微乱的鬓发理好,指腹拂过她绯红的唇瓣,没忍住,笑了声:“总算给亲了。”
她顶着裴姝窈身份的时候,他想多亲她一下,不是被嫌弃,就是被拒绝。
甚至同他闹别扭,认为他亲吻了两个姑娘。
醋劲这么大,得他死缠烂打,才能把人抱在怀里,亲上两口。
哪里有现在这么配合。
崔令窈掀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率先一步跳下马车。
她身轻如燕,下车下的别提多轻快了。
一回头,就见谢晋白脚踩在马凳上,由李勇搀扶着下来。
行动……迟缓。
是崔令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迟缓。
在她眼里,这是个雷厉风行,身姿矫健的男人。
他巍峨厚重,无坚不摧。
是史书盖棺认证的强大。
所以,就算知道他受了重伤,甚至亲眼见过他自己捅了个对穿的窟窿,崔令窈也理所应当的认为他不会有事。
哪怕,他顶着寒风,又日夜兼程赶了几天路。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此刻。
初冬,寒气深深。
谢晋白一落地,就有副将为他披上大氅。
鸦青色氅衣裹住他薄瘦的身体,衬得他面色愈发病白。
崔令窈看着,慢慢红了眼。
第164章 我说我快废了,你信吗?
崔令窈看着,慢慢红了眼。
“还死不了,别哭鼻子啊,”
谢晋白捏了捏她气血很足的面颊,笑着哄她:“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绝不让你当寡妇。”
崔令窈:“……”
她还是红着眼看着他。
谢晋白叹气,握住她的手腕,拉着人往里走。
马车直接停在了他的书房门口。
进门没一会儿,就到了后院。
谢晋白环顾一圈,问身后:“两位道长何在?”
“王妃在这里住着,不宜有外男在,已经搬去了别院,”李勇道:“属下这就把人喊来。”
“不急,”谢晋白抬手,吩咐道:“先备热水。”
说完,他牵着身边人进了屋。
房门缓缓合上。
大白天的,崔令窈看着他上了门栓,又想到他方才吩咐备热水,唇抽了抽,“你想做什么?”
谢晋白已经解了大氅,坐到了榻上,闻言抬头,瞧见她难以言喻的神色,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我这身体现在能做什么?”
他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靠在榻上,笑的不行,还不忘调侃她:“不过若是窈窈想要,也不是不能勉力试试,…但你得自己来。”
崔令窈:“……”
谢晋白伸手,拉着面色窘红的姑娘到面前,笑问:“来吗?”
来个屁!
崔令窈恼羞成怒,掐住他脖子,“要来你来,我才不来!”
“行,那就我来。”
谢晋白也不挑剔,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手,掌心扣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摁进怀里,带到了榻上。
一阵天旋地转,崔令窈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抵在软榻上,她吓了一跳,急忙道:“你别乱来!”
他这身子骨……
谢晋白垂眸,看着身下的姑娘,眼底笑意慢慢收敛。
良久,他俯身,温柔亲她,“我的窈窈…”
太腻歪了。
崔令窈有些羞,明明夫妻三年,他们更亲密,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不知道多少,如今却会因为这而感到羞赧。
谢晋白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的嘴唇贴上她脖颈,感受怀里姑娘强劲有力的脉搏,胸口骤然发烫,红了眼眶:“你要把我折腾死了知道吗?”
他被她折腾的死去活来。
差点就不想活,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失去的惊痛太过刻骨,而他生生受了两次。
哪怕再一次将人拥进怀里,谢晋白依旧有些不真实感。
他的手往下,去解她腰带,探了进去。
宽大的手掌带着薄茧,在细嫩的腰线上缓缓摩挲。
引起一阵轻颤。
崔令窈埋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襟领口,默不作声。
直到腰间的手缓缓向上,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这样,你的身体不能乱来。”
她再三拒绝,理由都是他身体,谢晋白有些不高兴,“我也没那么废物,只要你身体可以就行,告诉我,你身体可以吗?”
有了系统能量修复,别提多健康了,怎么会不可以。
但崔令窈还是不肯。
她捧着他脸,仰头亲他下颌,道:“你自己知道关心我的身体,怎么就体会不到我也会关心你呢?”
一句话,把谢晋白哄的心花怒放。
那股子被几次拒绝,欲求不足的恼意,刹那间,荡然无存。
唇角压都压不下来。
崔令窈再接再厉,“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扣住他的肩,把他从身上推了下去,自己抬腿一跨,两人位置换了个个儿。
成了她在他身上坐着。
她在他身上坐着…
素了这么多年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拨。
几乎瞬间就有了反应。
崔令窈一下就感觉到了臀下动静,瞥了身下男人一眼。
谢晋白眉梢微扬,看着她的眸底含笑。
知道他没想什么好事,崔令窈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几件衣服一脱。
就看见他身上的伤。
不知他怎么处理的,还是在赶路途中压根就没换药。
十多天了,伤口竟然还很新鲜,缠了几层的纱布最外层还渗出了血。
崔令窈眉头大皱,涌上了火气:“你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真把自己折腾死了,我绝不会为你殉情!”
这话她之前就说过。
当时的谢晋白心痛如绞,现在同样也是。
他敛了眸色,淡淡道:“我知道,你不用几次三番提醒。”
崔令窈:“……”
她气笑了,抬腿就要从他身上起来。
“去哪里?”谢晋白一把握住她的腰,“恼什么,别跟我闹脾气,我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些?”
你就不能对我好些…
这话真像哪个深闺妇人在埋怨自己夫君。
崔令窈又酸又涩,忍不住俯身亲了他一口,哄道:“等着,给你拿个东西。”
一个绵软的吻。
哄的谢晋白松了手。
身上女人下去了,可他浑身的燥热却难消。
等崔令窈回来,就见他扯了被子,盖住自己。
她唇角直抽抽,没忍住道:“你身体虚弱成这样,怎么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饱暖思淫欲。
比起饱暖,更得身体无病痛吧?
她一点也理解不了他的生理反应。
谢晋白深深叹气:“我说我快憋废了,你信吗?”
素了三年倒不觉得辛苦。
但心上人就在怀里,却需要他坐怀不乱,不越雷池一步,就太折磨人了。
他是个男人。
又不是废人。
可她坚持没有成婚前,不能碰她。
他就只能生生忍着。
好不容易,她回了自己身体。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结果,他受了伤,她还是不许他碰。
谢晋白甚至觉得委屈。
他看着她,幽幽道:“你不上来也没事,废了别嫌弃我就行。”
那眼神。
又是控诉,又是委屈,还有点哀怨。
总之,欲语还休。
特别……
崔令窈大受震撼,哑然无语。
再一次见识这人面皮有多厚,她咽了咽喉咙,将手中玉瓶递给他,“把这个吃了。”
谢晋白一愣,想到什么,惊道:“百病丹?”
刚回京城,就知道救了陈敏柔的丹药名叫百病丹。
消息真是灵通。
崔令窈点头,“你几次重伤,身体虚弱成这样,快吃了它,能让你身体快点好起来,且不留后患。”
? ?还没do,不想食言的我,现在立刻码字,连夜更新新章节!!!!!!!!!!!!!!!!!!!!
第165章 只要你把药吃了,我都听你的。
崔令窈点头,“你几次重伤,身体虚弱成这样,快吃了它,能让你身体快点好起来,且不留后患。”
谢晋白拿着药瓶,翻来覆去瞧了会儿,一抬眸,见她还立在床边,往里挪了挪,道:“先上来说。”
他衣裳还是敞开的,染血的纱布看着特别刺目。
崔令窈上了榻,抬手给他整理衣裳,见他还在盯着药瓶看,没忍住道:“吃啊,你还怕我能毒死你不成?”
“这倒没有,”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腕置于唇边亲了口,笑道:“就是觉得这瓶子材质挺古怪,看着像是和田玉,又比和田玉要沁凉,握在手里,寒气久久不散,绝非俗物。”
“……”
崔令窈瞠目。
她还没发现有这些细节。
系统说,百病丹是药界出品。
那这个瓶子,就一定也是那个世界的产物。
这人到底长了个什么脑子,东西一到手,竟然先观察瓶子。
还被他瞧上两眼,就瞧出了端倪。
她没吱声,看上去有些紧张。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拨弄玉瓶的指节顿住,问:“这药还有几颗?”
他没问是哪里来的。
直接问有几粒。
这个问题对崔令窈来说不为难。
她抿唇道:“一共是三颗,敏敏吃了一颗,等你把这颗吃了,就还剩一颗。”
这种几乎能起死回生的宝药,相当于是一条命。
她一共就两颗,却毫不犹豫分给他一颗。
谢晋白只觉心满意足。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也不管她的接近,到底是不是怀有目的。
都不重要了。
他握紧手中玉瓶,伸臂将旁边人揽进怀里,捞起她的下巴,狠狠亲了口,“信你了。”
信你真的喜欢我。
崔令窈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抬手摸着被他重重啃过的面颊,没好气道:“吃药!”
“不吃,”谢晋白又来亲她,笑道:“这玩意先留着,等真遇上什么要命的事再服用。”
崔令窈不肯,“以你的身份和武功,只要你自己不去找死,还能遇上什么要命的事?”
现在这个伤势,对于他来说。
或许就是这辈子最虚弱的时候。
且,伤在心脉,足足两次的贯穿伤。
十有八九要留下后遗症。
崔令窈不想赌。
她蹙着眉道:“让你吃药,你听不听话?”
听、话。
活这么大,还没有人对谢晋白用过这个词。
他有些想笑,又怕怀里姑娘生恼,只好忍着,耐心同她解释,“父皇病重多年,现在有了百病丹的存在,他既然知道了,必定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得做好将献一颗百病丹进宫的准备。”
“这也不碍事,不是有两颗吗?”
崔令窈道:“就算你吃了,父皇那边也还剩一颗。”
“……”谢晋白无奈扶额。
她是真没为自己想过。
一点都没有。
但谢晋白不行,他整颗心都在为她打算,为她筹谋。
他捞住她的下巴,额头抵上她的,声音严肃,“记好了,你手里只剩一颗百病丹,就算父皇问,答案也是这个。”
崔令窈明白他的意思。
不就是让她给自己一颗,剩下的给皇帝吗。
可她不愿意!
崔令窈坚持道,“只允许你关心我,就不允许我担心你身体吗?若你因此身体难愈,真的英年早逝,留下我一人在世上,又有谁来护着我?”
不知被哪句话打动,谢晋白面色一怔。
想起刘太医当日的确说过,他两次的伤都贴近心脉,又几次三番折腾伤口。
铁打的身体,也会留下痼疾。
她说,若留下她一个人在世上,没有人会护着她。
谢晋白眉头微蹙,想到那个画面,心都在犯疼。
室内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崔令窈见他还不为所动,又急又气。
想了想,伸手攀着他的脖颈,仰着脑袋亲他的下颚,小声道:“你不是想……吗?只要你把药吃了,我都听你的。”
谢晋白:“……”
他眼神微暗,垂眸看着她,“真的?”
“嗯!”崔令窈重重点头。
可算豁出去了。
闻言,谢晋白笑了下。
一点没犹豫,拨开瓶塞,抬臂将瓶口置于唇边,仰头,里头的药丸滚进嘴里。
喉结上下一滚。
咽了下去。
吃个药,都吃的这么豪迈不羁。
药丸当水灌。
崔令窈还没见过。
她想说点什么,就见谢晋白把空瓶随手一丢,紧接着她后颈被宽大手掌握住,眼前一黑。
吻落了下来。
他唇齿间,还带着点药味的清香。
——是真的把百病丹吞了。
崔令窈放下心来,有些欢喜的勾住他脖子回吻。
这样的主动,让谢晋白情难自抑。
身体紧绷的厉害。
她明明知道他想要她想要的发疯,还怎么敢撩拨的。
在直接弄死她算了,还是慢慢拆吃入腹中艰难抉择了下,谢晋白选了后者。
他重重吮了口她的唇瓣,大掌扣紧她腰,手臂一个用力。
崔令窈还没从交吻中回神,反应过来时,人在他腰上坐着了。
漂亮的杏眸满是水汽,雾蒙蒙的,眼尾薄红。
很勾人。
勾的谢晋白生疼。
他握着她的手腕,放到自己衣襟领口,哄道:“先把我衣服脱了。”
腰带刚刚已经被解开,连脱腰带这一步都省了。
他那双眸子暗色翻涌,掠夺感太强,崔令窈竟不敢同他对视。
才停顿了几息没有动作,谢晋白便难耐的叹气:“不是说都听我的?当骗子上瘾?”
崔令窈:“……”
她手指动了,三两下扒开他的衣服,看着他渗血的纱布,动作顿了下。
谢晋白道:“不用管,那颗百病丹药效不错,我能感觉到这伤已经在恢复。”
的确是立竿见影的药效。
崔令窈默不作声,继续扒他衣裳。
等到上半身扒完,她才清晰感觉到,他瘦了多少。
之前他的腰腹肌肉粗壮,看着就很凶。
现在虽然也有腹肌,但是精瘦的很。
更像彼此少年时期,她第一次见他身体的样子。
崔令窈有些心疼的摸了摸,“瘦了。”
她的手就这么在他腰腹间滑动,谢晋白只觉得自己要被她逼疯。
他伸手盖住自己眉眼,咬着牙道:“喜欢壮的我改明儿给你养回来,现在手往下一点。”
? ?有宝宝等到现在的吗,更完了,下一章睡醒来
第166章 “是我不好,让夫人受累了。”
往下一点…
他目光似含了把火,直把看的崔令窈面颊发热。
颤着指节,缓缓下探。
柔软的指尖慢悠悠滑过腰腹。
像是故意逗他,时不时还要停一停…
在紧实的腰腹上头轻轻打着颤。
谢晋白忍了又忍,哄着她快点。
毫无作用。
只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疯起的欲念突破了临界点,谢晋白下颌骨倏然紧绷,手掌一把扣紧身上姑娘的腰,猛地坐起身,咬牙切齿。
“这是你自找的!”
她再这么磨磨唧唧下去,他得丢大人。
崔令窈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他覆在身下。
裙裾被卷起,膝盖被握住。
这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崔令窈反应过来时,只感觉到疼。
她身体倏然僵硬,蹙着眉推身上人,“谢晋白!”
这人极善于隐忍,最该纵情声色,肆意妄为的少年时期,都是一副不动如山,冷傲节欲的模样。
后来成了婚,新婚当夜,他虽有些生涩,不得要领,但真没急切成这样。
崔令窈有些难受,急急忙忙推他肩,“混账!你慢些!”
“慢不了,窈窈,”
“我忍不住的…”
谢晋白扣紧她的手腕,伸臂将她捞进怀里,低头去亲吻她的眼睫。
“乖,先许我一次,我会很快…”
事实证明,他一点没骗她。
是真的很快。
也就转瞬间的功夫吧…
身体僵硬变成了他。
而此时,崔令窈身上衣裳甚至都还算完好。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窝,久久没有出声。
空气有些片刻凝滞。
崔令窈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眨巴了下眼睛,摸着他后脑勺,谨慎措辞:“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废了,不嫌弃他就好了。
他刚刚说的嘛。
谢晋白正有些懊恼,闻言险些被她气笑。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的温柔体贴?”
他咬牙,“那有劳你再多体贴体贴为夫!”
言罢,也不等她说话,再次捞起她的膝窝。
沉腰。
“谢晋白!”
又是突然这般。
崔令窈双目徒然瞪大,抬腿想蹬他,被他反手扣住。
“……忍忍,”
谢晋白头也不抬,伸手去解她腰间细带。
唇一刻不停落了下去。
久旷多年的身子,根本不允许他慢条斯理。
细细密密的吻,从脖颈到锁骨。
灼热,又急切。
崔令窈品出了点滋味。
凶狠点…
似乎,也有凶狠点的妙处。
室内一片旖旎…
而门外,正要敲门的李勇,听见里头的动静,手僵在半空。
他轻嘶了声,急忙领着人退出庭院。
原来,吩咐热水是这么个意思啊。
啧…
也不知道殿下身子受不受得住。
室内,谢晋白哪里能体察到下属的一片忧心。
重新拥有的感觉太过真切。
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宽大修长的手掌,就没从崔令窈腰上挪开过。
狠狠将人捞在怀里,乐此不疲的索取。
密密麻麻的亲吻,不断落下。
崔令窈很快招架不住,从一开始的配合,到后面推拒。
最后眼见推不开,便开始骂人。
但她的的确确是个斯文姑娘,两世为人,从没怎么骂过人。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在谢晋白听来,那简直就是给他助兴的。
一点没停的意思。
从天光明亮的下午一直到天黑。
崔令窈眼睁睁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嗓子都骂的干哑,也没见身上人大发慈悲松开她。
当然,谢晋白也是心疼她的,见她嗓音干涩,会吻她的唇。
还会抽空哄她,让她再忍忍。
这话太气人。
崔令窈气急败坏,可想骂他都没词儿了。
最后眼皮一翻,直接昏睡了过去。
……
再次恢复意识,外头已经一片漆黑,腰腿酸软,身上倒是清清爽爽。
显然,她睡着后,辛苦半天的男人,还给她清洗了身子。
她睁开眼,入目就是男人的胸膛。
半边包着纱布。
应该重新换过药,纱布上没了血迹,服用完百病丹,他的伤口似乎恢复的不错。
另外半边胸口赤裸,肌肉紧实薄瘦,饱含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的确很有力量。
崔令窈咬牙切齿,伸手狠狠戳了戳。
很快,她的手腕被握住。
“醒了?”
男人声音沙哑,透着股不可言喻的餍足。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啄了口,很是温柔道:“是我不好,让夫人受累了。”
“……”
见识过他究竟能多过分,崔令窈只觉得这是在黄鼠狼给鸡百年。
她唇角抽搐,开口就是:“禽兽!”
这话,她下午被……时,翻来覆去骂了他太多遍。
脑中闪过的画面太香艳。
尤其,她嗓音还是干哑的。
全是拜他所赐。
没忍住,谢晋白下腹又开始发紧。
他也暗骂了自己一声禽兽。
压了压那股子欲念,伸臂圈住她的肩,小意道:“是我不好,以后保证不这么折腾你。”
崔令窈没有说话,脑袋埋在他怀里,有些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谢晋白心头骤软,伸手捞起她的下巴,垂眸看着她残留红意的眼睛,“…真弄疼你了?”
可他检查过,明明……
“你太过分了,”崔令窈红着眼瞪他,“比三年前最后一次还过分!”
那晚,他都没有弄她这么久。
更没有嘴上温柔哄着她,却身体力行的欺负她。
太割裂,太过分。
还不如直接了当的欺负她,让她不抱他会放过她的希望。
她还好受些。
谢晋白被她谴责的眼神看的有些发虚,小声为自己解释:“是我的错,我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他理智失控,只记得别太肆意妄为,伤着身下姑娘。
其他的,是真的克制不住。
他手掌顺着她后背下滑,落到她腰上,轻轻给她按揉,“你晾着我太久,再不用用,就真该废了。”
想到下午那让人尴尬的开始。
崔令窈唇角微抿,心里有些别扭,小声嘟囔:“废了我也不嫌弃。”
她体贴成这样,谢晋白却听的脸色直发黑,按揉她腰肢的动作倒是没停,只是道:“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废了,我怎么伺候你?”
语气竟很认真。
崔令窈闻言大囧:“你少拿我当借口,我才不需要你伺候。”
“是吗?”
谢晋白捞起她下巴,似笑非笑睨着她,“别否认啊窈窈,你只是嫌我给太多了,并不是一点也不需要我。”
第167章 “以后不这么欺负你了。”
“是吗?”
谢晋白捞起她下巴,似笑非笑睨着她,“别否认啊窈窈,你只是嫌我给太多了,并不是一点也不想要我。”
“……”崔令窈哑然,眼睫轻颤,支支吾吾:“你别再说了。”
她脸皮没他那么厚,一点也不想同他说这个话题。
怀中姑娘面颊酡红,浓密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轻颤动,眼皮微微红肿。
她下午被他折腾太过,骂他的时候,似乎是哭了会儿。
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娇气…
谢晋白心头发软,只觉得怎么对她好都不为过。
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睛,轻声哄她:“以后不这么欺负你了。”
等她年岁再大些,身子骨再结实点…
崔令窈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觉得他哄人的声音真是特别动听。
矜贵冷傲的男人满眼温柔,弯腰哄人,只怕满京城,没有几个贵女顶得住。
崔令窈也不例外。
那点子本就不多的气恼渐消。
本来嘛,人家生生苦熬了三年,折腾过一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这么想着,崔令窈仅剩的余怒竟也没了,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软声问他:“百病丹起效如何,你伤口好些了吗?”
他们……那么久,没有影响他伤势吧?
她还在关心他。
明明自己腰酸腿软,被他折腾的没了力气,刚刚还在生气呢,可在他哄了两句后,就轻易揭过,反过来关心他。
这是这么多年来,谢晋白第一次在她这里感受到爱意。
爱,是能包容一切的。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心疼。
谢晋白自己就深有体会。
在意识到她或许不爱自己,最患得患失的那半年里。
他一边痛恨她欺骗自己感情,一边还是在对她心软。
明明有无数种办法,能把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他一样都舍不得对她用。
那杯酒……是他犯过最大的浑。
当时谢晋白就后悔了,心急火燎赶回来哄人,结果却看见她唇角含笑,惬意悠闲,才彻底破大防。
他没出息的很,喜怒哀乐,皆随她操控。
但凡她想玩他,完全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现在,这么个油盐不进,铁石心肠的姑娘,竟开始懂得心疼他。
就像干涸贫瘠的土地,开出了希望之花。
谢晋白喉间发哑,低头将人小心翼翼揽进怀里,“窈窈…”
“…嗯?”
他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崔令窈一愣,急忙想抬头瞧瞧,结果脑袋被他牢牢摁在怀里。
他不许她看。
崔令窈急了,在他怀里扭着脑袋:“你要是哭别偷偷的啊,给我看一眼。”
谢晋白:“……”
他不做声,摁住她脑袋的手没有松开。
崔令窈怎么也挣不脱,气道:“你忘了自己答应我什么了?”
他说,只要她活着,想看他哭,他天天哭给她看的!
谢晋白:“……”
怀里姑娘挣扎的太厉害,像条活蹦乱跳的鱼,摁都摁不住。
他实在没招了,摁着她脑袋的手向下,握住她后颈往上提了下,把人从怀里捞出来。
两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谢晋白咬牙:“你看!”
他眼眶薄红,瞳孔湿漉漉的。
特别……
崔令窈一下就哑了声,神色发怔。
“好看吗?”谢晋白低头吻她的唇,没好气道:“打哪里染上的癖好?”
“看我落泪,你是觉得心里很痛快?”
哪家夫人,有她这种怪癖,喜欢自己夫君哭。
“……也没有,”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伸臂圈住他的脖颈,小声道:“我有点心疼的。”
谢晋白哼笑:“你看我信吗?”
“是真的,我做鬼那会儿,见你哭了好久,心里很不是滋味,”
崔令窈也不瞒他,“你守着裴姝窈尸体的那一晚,我就在你旁边坐着。”
那次,他悄无声息的落泪,急的她跳脚喊系统。
失去的阴影太重,听她提起‘做鬼’,谢晋白本能感到恐慌,“那两天,你一直在?”
“嗯!”崔令窈道:“从脱离裴姝窈身体开始,我就以灵魂方式在你身边陪着你。”
她想告诉他,她不曾留下他一个人。
还想告诉他,这一次,他们没有真正分开。
谢晋白逐帧回想那两日自己的行动,脸色慢慢难看下来。
“那日我先去了刑房,后又见了沈庭钰,你都在跟着?”
“……”崔令窈双眸慢慢瞪大。
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哑了。
还不待她狡辩,谢晋白先一步低头,盯着她问:“好看吗?”
崔令窈才不敢跟他对视,急急忙忙闭眼,“我没进去,什么也没看到。”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个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帐内安静下来。
沉默的让人心惊。
崔令窈率先扛不住压力,睁开眼,就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她抿唇,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看的。”
“这样啊,”谢晋白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定定看着她,“觉得怎么样,他好看吗?”
“……”崔令窈头疼欲裂,斟酌了会儿,硬着头皮道:“没你好看。”
她还认真比上了!
谢晋白只觉满腔的酸意在胸口轰然炸开,杀意在疯涨。
他眸色倏然狠戾,把崔令窈吓了一跳,急忙安抚,“我都没有细瞧他,我的眼里只有你,你最好看,谁也没有你好看。”
谢晋白盯着她,“你跟他同生共死,他为护着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有没有一瞬间心动?”
“没有!”崔令窈半点都不敢犹豫,斩钉截铁道:“一点也没有,我只喜欢你。”
“是吗?”她答的果断,谢晋白却并不觉得畅快。
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苦意,低声轻喃:“一点都不喜欢,那你吻他做什么?”
那日,听闻她同沈庭钰跳桥求生,他紧跟着跳了下去,顺着河流匆匆赶到时,就见她跪在那该死的男人身边,眼泪成串滴落,低头不断……
他立在湖中,终于寻到人,满腔惶恐还未消,便亲眼目睹,心尖上的姑娘哭着去吻其他男人。
那是什么感觉?
? ?前面一张进小黑屋了,得明天能放出来,紧跟着写了这一章
第168章 恨不得把人锁起来,谁也不给见。
亲眼目睹,心尖上的姑娘哭着去吻其他男人。
那是什么感觉?
谢晋白恨不得双目俱盲。
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心神剧裂,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但他还没来得及惊痛,她便开始毒发。
于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顾不上计较她的吻。
顾不上争风吃醋。
就连顺手结果了沈庭钰都顾不上。
直到现在…
再回顾那幕,谢晋白满腔酸涩翻涌,双目赤红,杀意难抑。
崔令窈体会不到他万分之一的心酸,只觉得自己快被冤死了。
“那哪里是吻?”她快速道:“我那是在救人!他昏迷了你没看见吗?你也知道他是为我受了伤,我总不能眼看着他死吧?”
谢晋白冷笑:“救人,用得着你嘴对嘴亲他?”
“那是人工呼吸,他溺水了,这是施救的手段,”
崔令窈无力,狠狠掐了把他的腰,气道:“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那不是吻!”
又是一个古怪的词。
所谓‘人工呼吸’,自诩见多识广的谢晋白闻所未闻。
但她语气认真极了,并不像是狡辩。
的确。
以她在他面前的底气,从来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谢晋白有些信她的话,却依旧心绪难平。
或许她真的是为了救人,而选择了用这样的办法。
但对他来说,两唇相贴,就是亲吻无疑。
谢晋白此生都不会忘记,自己心爱的姑娘,哭着去亲吻另外一个男人的画面。
崔令窈小嘴没停,还在吧啦吧啦的解释,见他始终沉默,有些没招了,“咱们好不容易和好,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了?”
别说事情已经发生,她无力更改什么,就算她能回到当时,也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救人。
面前男人还是没吱声。
崔令窈彻底恼火:“故意为难我是不是?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爱信不信!”
爱信不信。
谢晋白身体骤僵。
才重归于好的甜蜜,让他差点忘了,在他面前,这姑娘向来没什么耐心。
能同他解释这么久,都算是破了天荒。
谢晋白自嘲一笑,“若换成其他人,你也会用这种办法施救吗?”
“……会的,”崔令窈顿了顿,颔首道:“如果对方也救了我,我会的。”
谢晋白敛眸,没问她沉默的那几息,究竟在犹豫什么。
帐内,谁也没有说话。
只余彼此的呼吸交缠。
他们靠的很近,极致的缠绵过后,她乖顺无力的窝在他怀里,身上不着寸缕。
两人肌肤相贴,鼻息交错。
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但此刻,却像隔了层薄膜。
良久的沉默被谢晋白打破。
他伸手,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饿了没有?起来用膳吧。”
他情绪恢复如常,似乎刚刚的逼问对峙没有出现。
这样的隐忍,完全不符合他那霸道专制的性子。
尤其,对她的事上,他的占有欲向来强到甚至有些极端。
一个他亲眼目睹,坚定认为是亲吻的‘移情’,竟这么轻易罢了?
崔令窈隐隐觉得有些不得劲,可见他愿意揭过这桩事儿,还是长松了口气。
她不愿意没事找事,所以顺着台阶点头应下,“好,用膳。”
她的确饿了。
下午被他拉进房间,这会儿已经月上中天。
期间,体力消耗之大,远超她这几天的总量。
怎么会不饿。
谢晋白垂眸在她额间落了个吻,掀被起身。
他什么也没穿,肩宽腿长,腹部线条结实流畅,浑身赤条条的,肤色冷白,看的人晃眼。
真的,晃眼…
崔令窈面色一红,急忙别开脸。
“慌什么?”
谢晋白正在穿衣裳,见她这般,垂眸瞥了她一眼,突然弯腰,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腹部,“这具身体你哪里没见过,没摸过,嗯?”
“……”崔令窈面红耳赤,小声:“我没慌。”
只是这样的赤诚相对,她始终做不到他这么坦然。
“窈窈,”谢晋白看着她,扣着她的手寸寸收紧,“你不要跟我生分。”
他们是夫妻。
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比他们更亲密。
他面对着她,衣衫不整,崔令窈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急火燎抽回手,“你快穿好衣服。”
谢晋白随意整理了下自己衣裳,看她白腻腻的藕臂,道:“是唤人进来伺候,还是我给你更衣?”
“……不用,我自己来,’
身上全是痕迹,崔令窈怎么也不好意思喊夏枝她们进来。
她抱着被褥坐起身,道:“把我衣裳拿过来。”
谢晋白听话的很,折身给她拿了身寝衣。
室内有炭盆,温度适宜。
穿轻薄点也不要紧。
崔令窈伸手给自己套小衣,见这人还杵着不动,没好气道:“出去传膳啊,看什么。”
谢晋白:“……”
他抿唇,绕过屏风,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晚膳送了进来。
崔令窈已经给自己穿好衣服,穿好鞋子站起身,腿就是一软,险些要跌倒在地,胳膊被人眼疾手快扶住。
“喊人不会?逞什么强。”
谢晋白将她捞进怀里,抱到膳桌旁。
房内没人。
他亲自伺候她漱口,净手。
又给她盛了碗粟米。
最后往她手里塞了双筷子。
伺候的人活,干的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崔令窈坐在软凳上,手里握着玉箸,见旁边给自己布菜的男人,想埋怨他不知轻重,把她折腾的快散架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不是饿了,动筷子啊,”谢晋白瞥她一眼,蹙眉:“想要我喂?”
言罢,他竟有些跃跃欲试。
“不不不,”崔令窈急忙摇头:“……我自己来。”
她端着碗,埋头吃饭。
谢晋白便只能作罢,给她夹了筷子藕片。
崔令窈来者不拒,往嘴里塞。
她是真的饿了,吃的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努力嚼食物。
并没有特意维持的端庄仪态,但情人眼里出西施。
在谢晋白眼里,无论她是什么样,那都是别具一格的可爱。
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
无数阴暗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
最拿她没办法时,他甚至想过把人锁起来,谁也不给见。
? ?宝子们久等,晚点再来一章…
?
166章放出来了,没看的宝子们可以折回去看一下
第169章 无论如何,我总不会伤害你。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自己也吃啊,”崔令窈给他盛了碗老鸭汤,“你瘦了好多,多吃点。”
她的关心很难得。
谢晋白一点也不想浪费。
他端着汤碗饮了口,盯着里头的腿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偏头问她:“怕不怕?”
崔令窈一愣。
谢晋白道:“会不会觉得那样的酷刑,太残忍?”
酷刑。
没了腿骨支撑,小腿软肉塌成一团的画面再度出现在脑海。
崔令窈眉头微蹙。
她实在没办法违心说不残忍,更不想骗他,老实点头:“有一点。”
随着她脑袋点下去,谢晋白脸色微变。
崔令窈急忙补充:“我只是单纯觉得那个画面残忍,没有说你的意思,你没有错,李禄他勾结羌族,无论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羌族罪恶滔天,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还食人。
等他们铁骑踏破嘉云关,越人在他们眼里,同两脚兽无异。
这样的蛮族,李禄也敢勾结。
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满腔酸涩顿消,谢晋白放松下来,道:“险些忘了,窈窈是个爱国义士。”
提起异族来,她喊打喊杀,从不手软。
凶的很。
崔令窈认真道:“比起酷刑,我更怕那些吃人的异族踏破边境,让咱们大越不得安宁。”
她难得这么郑重。
若是平常,谢晋白只会认为她读了些杂书,过于忧国忧民,但现在…他已经摸透了她许多秘密。
他知道她来历神秘,或许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还知道她接近他,大概率带着一些目的。
其中之一,是跟他的子嗣有关。
——她想让他有亲生血脉。
至于缘由,之前的谢晋白并不清楚。
这会儿,再听这话……
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道:“你不必忧心,大越国祚二百载,百姓富庶,兵强马壮,边关城墙如铁壁,那些蛮荒外族进不来。”
“谁说的!”
见他竟然轻敌至此,崔令窈饭都顾不上吃,撂下筷子道,“就因为大越富庶,那些蛮族什么也没有,才更是人家眼里的肥肉,都惦记着咬上一口,这会儿咱们兵强马壮他们奈何不了,但谁敢保证大越会一直是太平盛世?”
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
何况,王朝不稳,内战频发。
自己把精锐打光了,拿什么去震慑外敌?
她小嘴叭叭叭,一口气说了许多,等停下,才发现室内有多安静。
面前男人偏头看着她,那眼神堪称诡异。
崔令窈面色一呆,干巴巴挤出个笑,找补道:“算了,我也不是大将军,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谢晋白没说话,眉眼都没波动下,只深深看着她。
崔令窈只觉被他盯着的半边身子都在发僵。
她强自镇定,低头抿了口汤,拿起帕子拭唇,就准备离他远点。
手腕被握住。
“吃好了?”
“嗯。”崔令窈点头。
谢晋白起身,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她拦腰抱起,进了内室。
一上榻,崔令窈蜷起腿,自己扯了被褥盖上,道:“要漱口。”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折身出去,端了水来。
还有一份青盐。
真的,伺候的周周到到。
等她洗漱完毕,他又不耐其烦的折返回去,将器皿放好。
回来时,见她已经躺了下去,谢晋白掀被上榻,将人捞进怀里,手自觉给她按揉后腰:“才睡醒,还困呢?”
“窈窈…”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温声道:“发生这么多事,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那声音真是轻柔的能滴出水。
但崔令窈只觉头皮发麻,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下午死别重逢,重新失而复得的他没有心情去理会其他事。
现在,他淫欲享了。
觉睡醒了。
就连肚子也填饱了。
外面夜色漆黑,万籁俱静,无人打扰。
他把她锁在怀里,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慢慢审她。
审她的秘密。
这人太敏锐。
在他看来,她身上有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谜题。
像闹着玩一样,别人只有一次的生命,她却可以一而再的复活。
灵魂状态时,所穿的奇装异服,连五官都同所用过的两具身体不一样。
还有……能起死回生的百病丹。
全是谜题。
谢晋白感受到怀里姑娘身体慢慢僵硬,他抱着她,轻轻给她揉着后腰,轻声哄她:“别紧张,无论如何,我总不会伤害你。”
就算他伤害自己,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要确定这一点,她完全可以有恃无恐。
他在教她,用他的爱意去拿捏他自己。
崔令窈眼睫轻颤:“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的可太多了。
但比起那些,谢晋白最在意的还是:“暴露出这些,会不会为你带来麻烦?”
他只能确定她大概率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不知道她来这个世界是自愿的,还是被幕后的‘东西’控制。
如果是后者,那她无意间暴露出的端倪,被他识破了。
会不会受到幕后那东西的责罚?
谢晋白不敢去想。
因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个‘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
杀意再盛,他也无能为力。
护不住她,不能为她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
谢晋白收敛思绪,低头唇贴在她额,安抚般蹭了蹭:“我换个问题,……你能告诉我什么?”
能说,他就听着。
不能说,他不会逼她坦白。
体贴至此。
崔令窈心口一窒,只觉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可以坦然面对他诘问,他的怒不可遏,百般猜疑。
但,这样柔软的信任。
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好像,只要她摇个头,哪怕她浑身上下破绽百出,摆明了对他目的不纯,他也全能当做看不见了。
甚至……
崔令窈咽了咽口水。
脑中冒出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或许,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要求他纳妾生子。
如果他不这么做,她就会死。
被雷劈死,被电击死…
总之,崔令窈能确定,在经历过两次失去后,现在的他只要提及‘死’这个可能,一定是百依百顺的。
? ?这章来的晚了些,剧情转折处,写的慢了点…
?
应该没有宝子等到这么晚吧
第170章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女人?
为了复活她,系统再次陷入休眠,这一次,它是彻底力竭。
下线前,还把仅剩的百病丹全部给了她。
可谓对崔令窈仁至义尽。
这个情,她得领。
在崔令窈看来,她的任务,现在关系的不仅仅是自己在现代的性命,还关乎系统的安危。
她再喜欢谢晋白,也做不到放弃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留在大越,陪着他共度余生。
更不能不管因为救她而能量耗尽的系统。
所以……
任务还得继续。
甚至,愈发迫在眉睫。
理智已经做了决定,崔令窈的唇张了张,想要说点什么,可对着面前男人那张温和纵容的脸,只觉嗓子眼发紧。
竟一句伤人的话也说不出来。
“别为难自己,”谢晋白没有读心术,不知她有多难。
他抱着她,轻声安抚:“不能说就不说,我也没那么好奇。”
又是这样。
明明是个霸道至极的男人,偏要做出这样无底线包容她的姿态。
可崔令窈现在满腔负罪感,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脑中天人交战的弦倏然崩断,她竟莫名生出几分怒意。
“装什么!”
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看起来毫无脾气的他,崔令窈口不择言:“你不是猜到了吗?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就连接近你这件事都带着目的,纯骗你感情来的。”
她挣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出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吼他:“你不是最恨别人骗你,背叛你,我把你耍的团团转,你装什么宽和大度呢?”
恨她啊。
报复回来。
这样无底线的包容,除了让她更内疚一点,更想哭一点外,他能有什么好处?
她又不会为此心软动容!
还是照样会继续想方设法让他纳妾生子啊!
她情绪突然失控,谢晋白不备,竟然被她推开。
等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将她捞回怀里。
“我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他紧紧抱着她,“我只心疼,你遭受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愿,还是有谁在……利用你做这些。”
“当然是自愿!是我自己主动接下这个任务,没有人逼我,你不是想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吗?”
崔令窈还在挣扎,见死活挣不开他的怀抱,脑子一热,索性直接摊牌,“那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我接近你,攻略你,嫁给你,全都是我早就盘算好的设计,包括三年前的落水离开,也并不是意外!”
……
帐内突然就安静下来。
谢晋白神情僵硬,像是不理解她的话:“你说什么?”
什么叫,并不是意外?
“你没听错!”
两条圈住她的铁臂总算卸了力气,崔令窈并不觉得接下来的摊牌,适合用这种情侣间,最亲密的相拥姿态对话,急忙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把坐起身。
她屈膝抱着被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指节在轻轻颤抖。
谢晋白跟着她坐起身,看见她发白的指节,想握住,给她点支撑。
被避开。
似乎下午的抵死缠绵是假的,此时此刻,她再度将他当成了需要谈判对抗的敌人。
才缝补好裂痕的关系,再次摇摇欲坠。
而他甚至什么也没做。
“窈窈…”
谢晋白喉间涌上苦意,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他仰头深吸了口气:“你别这么对我,行么?”
声音透着难以压抑的酸涩。
听的崔令窈想哭。
她飞快眨眼,忍住泪意,小声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猜到了吗?”
很多事,逃避不了。
她要摊牌,谢晋白就别无选择。
从始至终,这件事的选择权都没在他手上。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轻轻点头,“有过猜测。”
“你猜的没错,”
崔令窈道:“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看到灵魂状态的我,才是我原本的模样,我来大越是为了你,不断接近你,表示心仪你,主动抱你,吻你,把自己嫁给你,都是另有目的……”
说到这儿,她喉间微哽,急忙吸了吸鼻子,压下那股想哭的冲动,快速道:“后来,目的达成,我可以回去了,但一定要死亡才能脱离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我度日如年,我一天也待不下去,天天盼着离开…”
谢晋白瞳孔惊颤。
“没错,”崔令窈看着他,道:“三年前就算李婉蓉不把我扯进湖里,那我也一定要死的,我设想过好多种死法,拿刀给自己抹脖子,偷偷买来砒霜把自己毒死,或者咬舌自尽…”
她能想到的死法对谢晋白来说实在不算稀奇,论折磨人,他有成百上千的手段。
但他的面色还是随着她的话,慢慢煞白。
他想起那生不如死的三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心爱的姑娘,他痛失所爱,活的如行尸走肉,四处征战屠戮,只为了让她复活。
但他招不回她的魂。
再多招魂引魄的宝物,也招不回她的魂。
原来是这样。
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魂魄也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
而他所有的悔痛和自我折磨,都本可以不存在。
她的爱意是假的,夫妻感情是假的…
就连死,都是假的。
那是为了能离开他的手段。
她说,她在他身边度日如年,一天也待不下去。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女人?
谢晋白双目赤红,直直盯着她。
这样的眼神,没人能扛得住。
崔令窈垂下眼,淡淡道:“你看,我就是这么坏,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谢晋白没有说话,他满目惨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看着有些可怜。
这个词,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出身尊贵,权倾朝野的男人身上。
他该永远目空一切,永远冷傲不驯。
崔令窈十指紧紧攥着被褥,低垂着眼压抑翻涌的情绪。
沉默维持了几息。
不知抱着什么心理,她突然道:“你知道我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吗?”
“是让你喜欢上我,”
根本不等他说话,崔令窈自问自答,“其实,我本来不需要你陷的太深,但后来你的爱意值疯涨,涨到后面根本刹不住车,直接到了顶,我也所料不及…”
? ?好多宝子问怎么进群,书籍页,简介下面就有进群链接…
?
晚点还有一章
?
另:不要骂妹宝啊
第171章 他们一起去死!都去死!
想起被动触发‘冷静期’的契机,崔令窈抿了抿唇:“还记得我们成婚第二年的秋猎吗?”
“当时,你的爱恋值明明已经足够高,但我的任务却迟迟没有提示完成,我不知其中缘由,能做的只有继续哄骗你的真心。”
攻略他的那几年,她真的费了十足的耐心。
“那次,我一箭射死了头黑熊,亲手给你缝制了双手套,又主动投怀送抱,同你温存了很久,也就是那天,你的爱意值直接破了顶,把所有的真心,全部给了我…”
说到这里,崔令窈的声音终于顿住,像是也觉得不忍,神情复杂,“那是一种很难达到的真心,就连带我来这个世界的‘东西’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稀罕,甚至为此感到为难,因为你的感情太深,让我任务完成后,被迫平白无故多留了一年…”
她轻声道:“在我的世界只有需要和离的夫妻,才需要这玩意,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冷静的,离开的念头我从来没动摇过,跟李婉蓉也没有关系,有没有她都不影响什么,”
离开的念头从没动摇过…
谢晋白始终安静听她说着,直到这儿,面容才隐隐扭曲了瞬。
猩红的瞳孔神经质的发颤,死死盯着面前女人,眸中戾气翻涌,周身气息可怖。
就算是朝堂上,浸淫宦海多年的老臣,目睹他这副模样,只怕也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但崔令窈浑然不惧,她面不改色,还在说着。
“你的猜疑也没有错,我从来就没想过拿出真心去爱你,在任务完成后,你没有了利用价值,我对你便渐渐没了耐心,所以你察觉出……”
“闭嘴!”谢晋白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抬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脾气从来就没多好,手染无数鲜血。
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过来。
她把他当泥捏的?
毫无脾气,任她羞辱,嘲弄?
他都说了不计较!
不计较了!
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所做的一切悉数剖白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是想踩着他的颜面,来炫耀自己有多厉害,以此来奚落他这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蠢蛋?
还是说,作为她的手下败将,他就注定在她面前毫无尊严,任她践踏?
谢晋白收拢指骨,将她脖颈扣在掌心。
真脆弱。
他一手就能握住,不需要太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断了,她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让他心神俱崩的话。
再也没办法折磨他。
他们一起去死!
都去死!
谢晋白理智崩塌,头一次对面前姑娘生出了杀意,赤红着眼恶狠狠瞪着她,整个人情绪几近崩溃边缘。
可潜意识里,却还记得不能太用力。
脖颈上的手在发颤。
崔令窈感觉到了。
指挥千军万马尚气定神闲的男人,手指在发颤。
她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突然就没了力气。
谢晋白看着她,满目惨烈。
彼此都没再说话。
良久,脖颈上的手松开。
谢晋白自救般松开她,身体往后一靠,半躺在床上,抬手遮住自己眼睛。
胸口起伏间,有水渍从他指缝渗出。
崔令窈低下头,默不作声的看着。
她把他弄哭好多次了。
从前觉得新鲜,这样一个死都不怕的男人,竟然会有泪。
而现在,看着他哭,她心口闷疼。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谢晋白手掌捂着眼睛,哑声道:“总不能是羞辱我,会让你觉得痛快吧?”
他还是不信自己心爱的姑娘,本性如此恶劣。
崔令窈没有说话。
半句解释都没有。
真是无情。
比起心硬,谢晋白自愧不如。
他狠狠抹了把脸,抬眸看向她:“那这次说的喜欢,也是在骗我吗?”
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但眼眶还有残留的红意,湿漉漉的。
“……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或许在三年前就喜欢,”
崔令窈垂眸没看他,唇动了动,道:“三年前,你跟李婉蓉大婚时,我其实有些难过,但我不敢承认。”
在落水脱离世界前,她就已经猜测到李婉蓉的存在大概率有隐情。
所以,在系统提议留下三天目睹真相,她都不敢。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要回家的决定。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她说,真的喜欢他。
这话让神色一片死寂的男人眸底荡起浅浅涟漪。
像细碎的光,闪闪发亮,让人心颤。
崔令窈根本不敢抬眼,强自道:“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又回来了吗?”
来了。
谢晋白唇角紧抿,心口直直往下坠,“我不想知道,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扯进怀里,“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崔家嫡长女,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们两情相悦,彼此衷情,历尽千辛才有了今天,其他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从前的事我们都不提了,”他紧紧抱着怀里人,嗓音艰涩:“你的来历,你的秘密,你的目的,你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在意,我只看以后。”
……我们没有以后。
两个世界的人,谈什么以后。
崔令窈眼睫轻颤,咽下喉间苦意,根本不理会他的话,还是开口道:“这次来,我还是带着任务,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我的任务是什么吧?”
谢晋白打定主意逃避到底,也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捞起她下巴,细细瞧了瞧。
纤细的脖颈上,有两枚指印。
“对不起,弄疼你了没有,”他低头亲了亲,小声道:“那些话太伤人,以后不要说了。”
他也是人。
也会感到痛。
他把她看的太重,以至于,她三言两语的讥讽,就足够让他痛欲发狂。
宁可再挨上两刀,也听不得她的诛心之言。
他的唇贴在颈侧,缓缓厮磨。
在逃避。
逃避她发出的话题。
这样直白的软弱,让崔令窈喉间微哽。
甚至在想,要不就这样算了。
可话到嘴边,还是出了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任务完成不了,我会死的。”
第172章 我承认,接近你的目的不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任务完成不了,我会死的。”
颈侧,难耐的亲吻一下顿住。
男人身体倏然僵硬。
谢晋白一动不动,他没有抬头,脑袋依旧埋在她颈窝,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令窈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良久,耳边响起他沉闷的声音。
如她所愿。
他问:“是什么任务?”
铺垫这么久,半真半假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耗费无数情绪,终于到了这一步,崔令窈却不觉得轻松。
她喉间像是堵了大团棉花,嗓子发哑,说不出话来,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嗯?”
久等不到她答话,谢晋白抬头,寻到她的眼睛,同她对视,“是什么任务。”
崔令窈神色僵硬。
藏于袖间的手指缓缓蜷起,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
她动了动唇,艰涩道:“我的任务是,让你最少有一个继承人。”
继承人…
他的子嗣。
这个答案,谢晋白并不意外,他本就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他敛眸,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原因。”
他的子嗣,究竟有什么作用。
让她这个异界灵魂,两次过来。
崔令窈早就打好了腹稿,听见他的话,便将系统告知她的那些历史轨迹悉数说与他听。
她先是夸他:“你会顺利登基,皇帝当的很厉害,在位时期大越王朝盛世太平,民生富庶,外族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不敢来犯,功绩彪炳史册,是很伟大的一位雄主,被后世敬称为乾元大帝,……也是大越王朝最后一位明主。”
最后这话,让谢晋白唇角微抿。
结合她几次提起异族的态度,不难想象后续历史进程。
异族来犯。
他眉头蹙的死紧,“怎会如此?”
国民皆富,大越蒸蒸日上,将士们更是各个铁血善战。
除非再出现皇后这种里应外合的奸细,特意将边境所有城门大开,把异族迎进来。
否则,谢晋白想不出城门被攻破的理由。
就是用脚去打,也不至于惨败到家国破碎。
“因为你后继无人!”
崔令窈瞥他一眼,道:“你驾崩后,没有顺位继承人,几个宗室王爷挤破了脑袋轮番登基,最后都被逼宫惨死,皇权屡屡更替,伤了国力,一些封疆大吏们也开始野心渐生,大越王朝彻底陷于内战,分崩离析,根本没人去抵御外族。”
群雄割据,各自成立了政权,压根就没把几个茹毛饮血的异族放在眼里。
他们互相算计,彼此打的不可开交。
等边境城门被踏破,异族们攻打进来,他们倒是暂时握手言和,不再打内战,决定一起驱逐外寇。
但那时,他们还是只顾考虑己方阵营利益,早不是一条心。
都唯恐自己吃了亏。
最后……壮大了敌人,自己节节败退。
“这段黑暗历史持续了八十余年,你知道越民在这百八十年里,被称为什么吗?”
那些异族都有食人的癖好…
谢晋白掀眸,直直看向她。
崔令窈抿唇,“那些异族不通文墨,行事如野兽,肌肉控制大脑,他们不懂治理山河享受千秋万代,只凭本能一味逞凶作乱,在攻进大越后,行军从不需要带军粮,越民就是他们的粮食,”
“尤其是越人女子,又被称为两脚兽…”
作为另外一个世界的旁观者,提及这段历史,崔令窈心里同样难受,蹙着眉道:“她们皮肉比男人细嫩些,往往夜里还在劳军,白天就进锅里了。”
一群野兽进来家园,见人就吃。
犯下滔天恶行。
最后,大越千里赤地,几近灭族。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你膝下无子无女,枕边无妻无妾,整个一孤家寡人,无嗣而终导致的,若你有个顺位继承人,哪怕蠢笨些,是个庸君,以大越的国力,也不至于走到那样悲壮的局面。”
随着她的话落,帐内,一片寂静。
谢晋白低垂着眸,久久没说话。
无子无女,无妻无妾。
是她口中所说,青史上的他。
他的无嗣而终,对大越,对种族影响深远。
让她幕后的‘东西’,动了想要改变这个历史走向的心思。
所以,派了她来,哄骗他的真心。
先破了他‘无妻’的这个定论。
‘无子’便也不愁了。
她成功完成任务,离开世界。
结果三年过去,他因为她的离去,而活的疯疯癫癫,莫说生儿子,他就连皇帝都不想当了。
于是,她又来了。
而这次,任务直接变成了,让他膝下有子嗣。
这就是所有真相。
空气安静太久。
他久不说话,崔令窈有些不适,迟疑了会儿,还是解释道:“之所以来哄骗你的情意,是因为历史上的你无妻无妾太过稀奇,无数人猜测你或许是战场上伤了根基,要不然就是性取向……不喜欢女人。”
“……”谢晋白倏然抬眸看向她。
顶着那双眸子,崔令窈面色发僵,继续道:“识别到你的身体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来扭转你的取向。”
至于百分百的爱恋值。
这真的是意外。
她怎么能想到,不过是日常随便施与的一些虚情假意。
就能让历史上盖棺定论冷心节欲,不近女色的男人爱意疯涨,直线失控封顶。
更不会想到,所谓的至死不渝,竟不是夸张修饰词,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系统认为人族男子不会有守节概念,所以百分百爱恋值不会影响他另寻美色生子。
崔令窈同样深以为然。
位高权重的男人,一辈子从一而终,只守着一个女人过,简直天方夜谭。
何况,当时他都已经大张旗鼓将李婉蓉迎进了门。
就算是另有隐情,可又如何呢?
有一就有二。
所以,在离开时,崔令窈就压根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来‘售后’。
她小声道:“我承认接近你的目的不纯,但认真说来,我对你,对大越,都没抱有歹心。”
骗感情……不算吧。
她也没想到,这么牛逼轰轰的历史人物,会是个这么大的情种。
崔令窈略感无力,“现在,我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说给你听了,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办吧。”
? ?又写了一章,睡觉去~
第173章 “告诉我,你还会不会回去?”
他出身皇室,对外乃皇后嫡出的皇子,深受老皇帝看重,自幼学的就是帝王之道。
从来都把大越江山和子民看成是自己的责任。
十来岁入军营,紧接着就上了战场。
顺利登基为帝,文治武功,样样出色。
把异族才冒出头的野心,连削带打,摁了下去。
他在世,大越民生富庶,边境稳如泰山。
这样的人,在得知自己死后王朝将会生灵涂炭,几近灭族,还能继续这么……任性,只追求男欢女爱吗?
可大概是这人的疯劲给她留的印象太深,崔令窈竟不敢笃定,他会就这么干净利落的‘顾全大局’。
果然。
她把所有能说的话全部说完,谢晋白久没有反应。
那双红意残存的眸子,深深看着她,神情专注,不错过她脸上一丁点细微变化。
像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又像在思忖什么。
良久,他唇动了动,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真名叫什么?”
崔令窈愕然,心中只觉荒唐,“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好奇这个?”
生灵涂炭,那么多子民的危机他不担心。
他……
“其他不急,我们一样一样来,”
谢晋白解释了句,又问:“你幕后那东西,派你过来,给了你什么好处?”
观她言行举止,和方才吐露出的那些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同样是凡人。
两次来大越,总不能是日行一善,看大越百姓太惨,来积功德了吧?
比起几十年后的‘历史进程’,谢晋白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面前姑娘的一切。
在那个没有他的世界,她叫什么,出身、年纪、所有的成长生平。
幕后的‘东西’许诺了她什么好处,才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愿意来大越接近他。
不爱他也能嫁给他!
交颈缠绵的三年,她归心似箭。
那个见鬼的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这么留恋?
是父母,还是……爱人?
她有嫁过人吗?
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谢晋白都想知道。
四目相对。
崔令窈被他眼底的执拗惊到。
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隐瞒的,便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在我自己的世界,我同样叫这个名字,那里没有皇权,没有侯府国公府,也没有奴仆贱民,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我自幼丧父丧母,被父母的好友一家收养长大…”
崔令窈是真的没吃过苦。
幼年在自己家里,是父母掌上明珠。
父母意外身亡,就被接到了陆家。
陆家生意做的很大,并不缺钱,又就陆沉一个孩子,陆父陆母很稀罕女儿,对她视如己出。
陆沉作为哥哥对她也很好,从小爱她护她。
学业上也顺心,大学上的是顶尖学府。
唯一的波折就是疼爱她的哥哥发生意外。
双腿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崔令窈坦然道:“我是为了拿到百病丹救哥哥,才来大越的。”
她详细说着,谢晋白听的耐心十足,面色都没什么波动。
见她说完了,看向她的眼神微微弯了弯,问:“你喜欢他?”
声音竟很是温柔。
特别怪异的温柔。
崔令窈心里当即打了个突,很是谨慎道:“那是哥哥。”
那是哥哥。
所以,但凡有一丝希望能够让他再次站起来,哪怕是来到陌生世界,接近一个青史上赫赫有名的帝王。
哄骗他的真心。
嫁给他。
跟他肌肤相亲。
她也是愿意的。
因为那是哥哥。
难耐的酸意在胸口翻涌,谢晋白强自压了压,看着她道:“那是养兄,你们并非嫡亲血脉,也不是一个姓氏。”
他说的全是事实,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崔令窈听着只觉得别扭。
她蹙眉道,“在我眼里他就是我亲哥哥,跟崔明睿这个嫡亲兄长一样。”
崔明睿、一样。
谢晋白眸色微暗,轻嗤:“既然一样,你为何能如此干净利落抛下这边的亲人回去?”
他很有自知之明,连自己都不没算进去。
但崔家呢?
她自己所说,来崔家时才十岁。
是正正经经在父母兄长的呵护下长大。
血脉相依的亲情,她说走就走了?
崔令窈解释:“事有轻重缓急,我的哥哥在等着百病丹救腿,而这边的亲人他们身体康健,富贵已极,不用我操心。”
所以,她一心想回去。
谢晋白轻轻颔首,像是认同了她的这个逻辑。
崔令窈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又听他道:“上次是救你那养兄,那这次来,是为了救谁?”
他笃定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绝对不会是因为舍不得他,看他自我折磨三年感到愧疚心疼才回来。
崔令窈有些羞愧,因为他猜的很准。
她低下头:“为我自己。”
底子已经交代了个七七八八,也不差这一点。
崔令窈把自己患渐冻症正在等死,被告知大越这边出了变故,需要再来一次的事也说了。
谢晋白安静听完,笑了:“所以这次,那个世界没有等着你百病丹救腿的‘哥哥’,你的亲人们都身康体健是吗?”
“……”崔令窈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这记回马枪杀的太快,用的都是她方才的理由。
被反将一军,她临场连狡辩的话都找不到。
谢晋白看着她,“你承认了自己心里有我,也说过把崔家人当做亲生父母,把崔明睿看做跟你‘养兄’一样重要,大越对你来说,已经不陌生,你也不是无根浮萍,对么?”
……对的。
大越有她喜欢的男人,有崔家这些亲人,还有陈敏柔等一些至交好友。
崔令窈说不出否认的话,在他注视下,轻轻点头。
谢晋白眸底笑意真实了些,轻声问她:“告诉我,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打算‘完成任务’回去吗?”
“……”崔令窈僵硬扯出个笑,“我回不回去,你也得有后继有人啊。”
她觉得这不冲突。
但谢晋白并不这么认为。
他正了神色,执拗追问:“告诉我,你还会不会回去?”
这话问的。
崔令窈就算再无所畏惧,也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她伸臂抱住他,将脑袋埋进他怀里,软声道:“我们误会已经解开,历经几番生死,才向你坦白了心意,这边又有这么多亲人朋友在,怎么还会惦记着回去呢。”
? ?晚点,另一章马上来,以后都定时凌晨后更新,省得宝子们久等…
第174章 “崔令窈!你就一点不介意?”
温香软玉在怀,又绵又软。
太乖了。
乖乖伏在他怀里,根本看不出,这样娇软可人的姑娘,会说出那些让他心痛欲死的诛心之言。
谢晋白接触的姑娘太少,却也惊觉怀中人的善变。
他垂眸,咽下所有思绪,伸臂将人拥住,不动声色道:“当真?”
“当然!”崔令窈认真点头,脑袋还没抬起来,就听他道:“既如此,子嗣又有何愁,你来生,我来教养,绝对为大越培养出一任明君。”
崔令窈:“……”
她不吭声了,谢晋白奇道:“怎么?你不愿意?”
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崔令窈噎了一噎,干巴巴道:“我怕我生不出来。”
“这个不用担心,”谢晋白抱着她,特别体贴道,“这些年,我寻来的名医无数,总有一个能对症……”
“不仅如此,我自己也不想生!”
眼见他没完没了,崔令窈懒得再虚与委蛇,干脆打断他的话,直接道:“你这个世界医疗水平太差劲,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我已经死了两次,不想再经历第三次,这次要是再出事,我再也没有机会复活!”
她把自己所有想法和盘托出。
一边口口声声说着对他的喜欢,一边要求他膝下一定要有子嗣…
而她自己则表明了态度。
——就算身体能生,也不想生。
不想在这个世界生。
这意味着什么?
一目了然。
谢晋白都不用去细想。
室内,安静下来。
面前男人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声不吭。
气氛有些古怪。
崔令窈忍了忍,到底没他能沉得住气。
她扬起脑袋,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道:“你不相信我吗?这次我死的突然,带我来这个世界的‘东西’,把我复活后,已经能量耗尽,彻底断联了。”
信吗?
谢晋白不敢信。
他被她骗怕了。
今晚她所说的这些话,他也不敢全信。
至于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同样需要仔细斟酌判断。
现在,谢晋白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任务’是真的。
——她想要他有子嗣。
——不是她亲自孕育的子嗣。
真是可笑至极。
临门一脚了,见他还是没有说话,崔令窈有些着急:“你就这么想要我生?”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
她面上的急切真是溢于言表。
是有多巴不得他快点去跟其他女人生孩子,才能急成这样。
她真的喜欢他吗?
有这么喜欢一个人的吗?
谢晋白心底发寒,森冷的寒气顺着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浑身冷的厉害。
有一瞬间,甚至恨上了自己。
怎么就能这么没出息,认她这个死理做什么?
这么一个狠心绝情的姑娘!
他凭什么要被她如此伤害?
几次三番捧着一颗真心,被她作践!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暴涨的惊怒,伸手握住怀中人的下巴,把她从怀里捞起来。
“窈窈,”
他低头将唇贴在她额间,轻声低喃:“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你既然喜欢我,就不该把我推给其他女人。”
他的声音嗓音淡淡,没太大情绪,不像控诉,但足够让崔令窈心虚。
满腔的急切微顿,她抿了抿唇,小声解释:“我并非不在意你,只是我更怕死,远的不说,敏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她未生产前身体也康健,赵国公府同样不缺大夫,可照样险些险些丧命,还有华阳长公主……”
那是皇帝的妹妹,他的嫡亲姑母。
同样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他们是请不到好大夫吗?
只是,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摆在这里,妇人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她死了一次又一次,真的怕了,不想再跟鬼门关打交道,有错吗?
随着她的话落,谢晋白面色渐变。
竟觉得有理。
他目睹了赵仕杰这两年四处寻医问药,知道陈敏柔的身体状况。
的的确确是因为生孩子导致的。
崔令窈看了眼他的面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以退为进道:“如果你真的只想要我的孩子,那我就试试吧,我愿意为你……”
“不必!”
谢晋白眉头微蹙,想也不想的驳回她的话:“你不许生!”
是他着相了。
一心想着让她留下血脉,对这个世界牵绊更深些。
却忘了,妇人生子本就是九死一生。
他疯了才敢让她去冒险。
十月怀胎的苦,她也不该受。
谢晋白沉眸想了许久,问她:“只要是顺位继承人就可以,对么?”
崔令窈一愣,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一定得是你亲生的!”
“……”
谢晋白眼神一冷,深深看着她:“你这是在为难我。”
“我没有。”崔令窈还觉得委屈呢。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
这次她还特意问过系统。
能不能从宗室过继,或者悄无声息的领养,对外只说是她和谢晋白亲生的。
但还算好说话的系统这次寸步不让,坚持一定得是谢晋白的血脉。
它可能也是被‘售后’弄怕了。
再折腾一次,这任务真遥遥无期。
崔令窈抿唇,道:“继承人血脉存疑,一样可能皇位不稳,到时候镇压不住底下藩王们,又被逼宫怎么办?”
谢晋白难以理解:“得是什么样的废物,才能在顺位登基后,还被逼宫?”
“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厉害的,”崔令窈夸了他两句,又小声道:“为了以防万一,你就委屈委屈,弄个亲生孩子出来吧。”
谢晋白:“……”
他真是气笑了。
“你知道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去睡其他女人,不止一次,甚至不止一个!我会跟她们赤诚相对,水乳交融,会抱她们,或许还会亲吻她们,”
他额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崔令窈!你就一点不介意?”
……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特意回避的事,被他赤裸裸摊开在台前。
崔令窈脸色有些变了。
她怔怔看着他。
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想象出,他跟其他女人抵死纠缠的画面。
这是她的人。
她的男人。
? ?写完了,今天比较早,没让大家久等,嘿嘿……
第175章 万箭穿心的痛,她让他受过好几次。
怀里姑娘神色怔愣,并不是完全不介意的模样。
谢晋白闷疼的心口松快了些,满腔暴涨的怒意顿消。
“别乱想,”他伸臂将人拢进怀里,柔声道;“我不会那么做,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最犯浑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碰别的女人。
何况是现在,更绝无可能。
崔令窈一动不动任他抱着,默不作声。
还好似还在忧虑‘子嗣’。
谢晋白轻抚着她的发,打着商量道:“听我的,抱养吧,对外只说是你我亲自生的,行事隐秘些,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血脉存疑的风险,我也会悉心教导他。”
江山和子民的安危,他同样看重。
一定会尽他所能为大越培养下一任帝王。
作为他的继承人,必定得文韬武略,样样出色,不会是个连底下藩王都镇不住的废物。
他声音很坚定。
一股子天塌不下来,万事有他顶着的坚定。
崔令窈心神难以遏制的动摇了瞬。
但很快,她想到因为复活自己而力竭下线,要等着任务完成才能唤醒的系统。
系统对她不薄,崔令窈做不出只顾自己,却把系统安危抛之脑后的事来。
她摇头,艰涩道:“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见她这般油盐不进,谢晋白眸色微沉,“如果你是担心再有异族作乱,家国破碎,我向你保证,余生都会为此做努力,绝不让你口中的历史重演。”
“你保证不了,”
崔令窈道:“未来的事现在的你一点也保证不了,我幕后的东西来历神秘,经过它无数次推演,认定一定得是你的亲生血脉,才能破大越未来的死局。”
破局…
谢晋白细细品了品这句话,实在觉得这个理由可笑。
他轻嗤了声,眼里全是冷意:“是为了破大越的死局,还是为了完成它给你下达的任务?”
这话太不客气。
他们之间最后一层粉饰太平的纸,被他毫不留情的捅破。
所谓信任。
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不知道你背后那东西是什么来历,但大越的死局,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破除,你要不要听一听?”
谢晋白道:“只要你安生在我身边待着,别总折磨我,在我有生之年,能把那些异族一个一个的收拾了!”
屠族这种事,他完全干得出来。
他站的位置足够高,能力足够强,尚未登基,对朝政已经把控了个七七八八。
论心思,论手段,很多在寻常人眼里看来无解的事,于他来说,不过多费点功夫而已。
崔令窈口中的‘历史’固然惨烈,但在谢晋白看来,实在有太多办法‘破局’了。
“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不稳妥,怕新帝登基,政权不稳,大越陷入内战…那么窈窈…”
谢晋白看着怀中人,轻声道:“我提前退位,护持他坐稳帝位好不好?”
权势固然好,但如果提前退位,护持新君才能安她的心,那他也能做到。
他什么都能做到!
只要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对他一心一意,没有离开的心思。
……
帐内,崔令窈久久失神。
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这人给出一连串‘破局’的方法。
每一个都比她和系统所提出的‘亲生血脉’要来的更有说服力。
让她的那点蹩脚的理由,完全没有论点。
她神色怔怔然,并不像解决了问题欢喜的模样。
谢晋白眸色一沉,“这样还是不行?你还是坚持一定要让我有自己的亲生血脉是吗?”
什么样的原因,让她能坚持至此?
“不会是因为你幕后那东西要求的任务,是让我有自己的孩子,你怕完成不了那个任务,再也回不去自己世界,所以你……”
“不是!当然不是!”
崔令窈怎么能承认,她快速道:“我只是觉得事关那么多人的性命,就该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一点不确定的意外发生…”
而非他亲生的血脉登基,就是那有可能的‘意外’。
这个意外或许很细微,但……万一呢?
崔令窈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解释有些牵强,何况是谢晋白。
他也不吱声,只似笑非笑睨着她。
好像在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
崔令窈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她懊恼的垂下脑袋,强撑着口倔气,狡辩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想过‘回去’,我只是相信系统的推断,坚持这个的观点。”
她所谓的观点,就是让他去跟其他女人搞个孩子出来。
谢晋白双眸微眯,淡声反问:“所以,你还是想让我去跟其他女人睡觉?”
“……嗯,”崔令窈重重点头,道:“我想过了,你后院这会儿已经有了一位侧妃,再选几个侍妾,也不算什么。”
‘侧妃’是谢晋白此生犯过最大的蠢。
他为此悔痛不已,疯疯癫癫活了足足三年。
那是他逆鳞中的逆鳞。
这会儿被她毫不顾忌的戳了肺管子,心中的痛意汹涌袭来。
谢晋白面容扭曲了瞬,想问问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对他呢!
他脸色太难看,崔令窈忍不住蹙眉:“不过让你纳几个妾,你何必这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只当是为王朝献身,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谢晋白气的发笑,死死盯着她:“如果,我不肯呢?”
她要做这个贤妻。
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不愿意左拥右抱呢?
这个设想,崔令窈当然想过。
她淡淡道:“不肯我自然也没办法逼你做什么。”
普天之下,只要他不愿意的事,谁能勉强得了他?
何况是这种男欢女爱。
谢晋白被她折腾怕了,听见这话一点也不敢放心。
这么个娇娇软软的姑娘,能有无数种法子来折磨他。
万箭穿心的痛,她让他受过好几次。
果然,下一瞬,就听她道:“我不想为难你,只能去坦然赴死。”
谢晋白身体一僵,缓缓低头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你忘了吗?”崔令窈亦抬眸看向他,声音轻柔:“我说过这个任务完成不了,我会死的。”
? ?晚点还有一章…
?
另:别骂妹宝啊…
第176章 若我真有庶子出生,你确定容得下?
两人四目相对。
“你还是不肯信吗?”
崔令窈低垂着眼睫没有看他,淡淡道:“事关我性命,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空气凝滞。
谢晋白面色渐渐发白。
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唇颤了颤,说不出话。
崔令窈伸臂攀上他的脖颈,轻声问他,“你能救救我吗?”
能救救我吗…
谢晋白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她向他求救。
他本该义无反顾。
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
“窈窈…”
谢晋白喉间溢出颤音,哑声求她:“你对我好点,别这么折磨我行么?”
他真的拿她毫无办法。
什么办法也没了。
只剩祈求。
像个满盘全输,走到绝境的赌徒。
没有体面,尊严。
仓皇无措的祈求。
崔令窈心口闷疼,再也说不出一句更过分的话。
如果这个任务仅仅关乎到她能不能回去,她或许就心软了。
可现在,它还关系到系统能不能醒来。
她可以不管自己,但不能不管帮助了她几次,诚信守则的系统。
在昏睡前,她还把它最后几粒百病丹都骗走了…
崔令窈当然知道,用自己的性命来逼这人妥协,不仅残忍。
还很过分。
她有什么呢?
把他逼到这样的境地,所依仗的不过只是他对自己的情意而已。
用他的爱意来拿捏他这件事,还是他自己手把手教她的。
她用的得心应手。
无往不利。
纳妾生子,他不愿意,她勉强不了,便顺手就把自己性命搬了出来,逼他抉择。
完全顾不上想这个举动,对他来说有多残忍。
现在理智回笼,崔令窈甚至吃惊自己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
她刚刚是疯了吗?
帷帐内,一片寂静。
崔令窈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逼你了。”
孩子的事,大不了她自己亲自……
妥协的念头顿住,崔令窈有些懊恼的垂头。
她突然想起,自己这具身体,有系统避孕,是生不了孩子的。
就算她愿意,也…
怎么办呢!
谢晋白没有说话。
他死死抱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声不吭。
崔令窈脸埋在他的肩窝,挣脱不开他的手臂,只能伸手去摸他的脸。
她以为又是一手的湿。
结果没有。
他没哭。
手腕被握住。
“睡吧,”谢晋白淡淡道,“其他的,你容我考虑一二。”
考虑一二。
崔令窈一愣,“你……”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若我真有庶子出生,你确定容得下,对么?”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缓缓点头。
“成!”谢晋白猛地闭上眼,咬牙道:“你容我再想想。”
想想!
到底该怎么做!
他不敢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
但听见她有可能会‘死’,他就惴惴不安。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她幕后那东西太神秘,想带她走,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三年前的落水,他救的再及时,也留不住她。
如果,他不让她完成任务,对那东西来说,她便没了价值。
那会不会直接将她抹杀?
谢晋白赌不起。
一丁点的可能,他也赌不起。
崔令窈惊愕抬头。
他是真的在考虑……
“你不用着急,三日内,我必定给你答复!”
以为她还要催促自己,谢晋白收拢手臂,将人牢牢箍进怀里,气道;“现在睡觉!”
崔令窈哪里睡得着。
她心中五味杂陈。
惊愕有之,不信有之,还有一缕很轻微,但不容忽视的浅怒。
对于让他纳妾生子这件事,她费劲了脑筋,同他过了一晚上的招,顶着那双如探照灯般的眼睛,硬是半真半假的把话说圆了。
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拿出来当筹码。
眼见他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她如了愿,本该欢喜雀跃的。
怎么……并不觉得高兴?
………
翌日。
崔令窈醒来,床边已经冰冰凉。
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坐起身,喊了人进来伺候更衣,问:“王爷人呢?”
“进宫了,”
冬枝低声道:“宫里昨夜传了陛下口谕来,召王爷连夜入宫觐见,是李大人回禀说王爷身受重伤,已经休息才把人挡了回去。”
所以,这一早醒来,就赶紧进宫去了。
崔令窈眉头微蹙。
昨天,皇帝本来是召见她入宫的。
恰逢谢晋白回来,他多肆意,直接打发走了传旨内侍,抗着圣旨,愣是没许她进宫。
陛下再宠爱他,被拂了面子,也必定动怒。
这是请罪去了。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身穿戴整齐,移步去偏厅用早膳。
一顿早膳用完,才净手,就见夏枝一脸喜色进来,道:“王妃,侯爷和夫人还有公子都回来了。”
醒来这么久,崔令窈还没见过家人,皆因为她爹昌平侯丧女后,身体备受打击染了重疾,前段时间去了五岳山修养。
她娘则陪着夫君一块儿。
而崔明睿这个长子,则是护送爹娘前去。
结果,他们前脚离京没几天,后脚崔令窈就醒了过来,急忙派人追上去送信。
这不,得了消息,一家三口当即折返回京,一来一回的,就耽搁了这么久。
听闻爹娘兄长都回来了,崔令窈大喜,当即站起身,“快!备车,我要回去拜见。”
死别三年。
一朝回归,还是原来的身体。
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认自己亲人,再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
崔令窈冲冲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见李勇迎了上来,见她这阵仗,神色一惊:“王妃这是要出去?”
他拱手道:“王爷走前交代了,说是外头动荡,让您没事别出门,就在府上等他回来。”
什么叫没事别出门。
三年没有膝下尽孝,如今爹娘回京,她不赶回去,难道还让长辈登门来见她?
崔令窈眉头紧蹙,知道他奉命行事,也不欲为难一个下属,只问:“他几时回来?”
李勇松了口气,道:“算算时辰,差不多该回来了。”
陛下身体不佳,精力不足。
父子俩说不上几句话的。
崔令窈只能耐着性子在家中等。
好在,谢晋白确实归心似箭,没让她等太久。
日头还没爬到半上午,他就回了府。
? ?第二章献上…
?
别骂妹宝啊,她只是不想害了系统
?
毕竟,系统对她挺仁义的…
第177章 “其实,我不能生…”
他身后跟着刘太医,把人留在外头候着,自己进了内室。
崔令窈倚窗坐着,正在煮茶,听见动静抬眸去看。
见他身姿挺拔,脚步从容沉稳,面容神态也不见昨日的病白。
——一夜的功夫,他的重伤似乎好了大半。
崔令窈心头微松,给他斟了杯茶,关切道:“回来了?父皇可有责难于你?”
“无事,”谢晋白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茶盏一饮而尽,道:“日后宫里若再有传召,无论是谁,你都不用理会。”
皇帝、皇后、或者是哪位交好的贵妃,公主。
都不用理会。
这怎么,像要掀桌的趋势。
……父子谈崩了?
皇帝对百病丹不肯罢休?
崔令窈眉头微蹙,小声道:“百病丹还剩一粒,不如献进宫吧?”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道:“把那玩意拿过来。”
只以为他听劝,崔令窈急忙进了内室,很快,将那个通体碧绿的瓶子交到他手上。
谢晋白把玩了会儿,收了起来,道:“此事你不用管了,记好我的话,没有我陪同,宫里传召一应不许去。”
崔令窈愕然:“你不献药?”
“献什么药?”谢晋白看着她,奇道:“你还有药?”
崔令窈:“……”
头一回被这么套路,她神情有些呆。
谢晋白轻笑了声,伸手去拍她的脑袋,“行了,你手里现在什么也没有,别说父皇惦记,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
她富贵窝里待惯了,不拿宝物当回事,随手施以。
但他不行。
他没有她大方。
百病丹的药效,他亲身体会过。
这样的宝药,仅剩一粒,谁都不能跟她抢。
哪怕此生都用不到,他也得给她留着。
这姑娘对亲友过于心软,又没什么心机,东西放她手上,谢晋白都不放心。
他得给她收好了。
崔令窈神情复杂:“父皇会信吗?”
“他信不信,事实也是如此,”
谢晋白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饮尽,起身绕过茶案,走到她面前,将人抱进怀里,温声道:“这件事你听我的,行么?”
“……好。”
朝堂形势崔令窈不太懂,也没有外行指点内行的意思,见他确实下定决心,便不提出质疑。
她乖乖点头揭过这茬,问他:“我爹娘回来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谢晋白道,“等晚些我陪你一起回去,拜见岳父岳母。”
两人谁也没有提昨夜最后的不愉快。
如一对恩爱情深的小夫妻,紧密相拥。
温存了会儿,谢晋白松开她,起身,唤了刘太医进来。
他最不放心的,始终是她的身体。
这场面崔令窈已经习惯了,她特别自觉的撩起半截袖子,把手腕伸了过去。
刘太医扶脉扶的很认真。
足足小半个时辰,老人家沉凝的面色渐缓,最后颔首笑道:“王妃脉象强劲有力,元气充足,连寻常妇人多有的体寒淤堵之症也无,实在难得。”
未出阁的小姑娘,都鲜有这样充盈的生机。
连药膳都不需要。
刘太医是谢晋白的心腹,不会说些场面上的官话。
向来有一说一。
谢晋白彻底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等人退下,他又一次把人捞进怀里,笑意真实了些:“你这身体,是那幕后的东西调理的?”
“嗯…”崔令窈老实道:“为了救我,它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力竭昏迷了。”
……总算做了件好事。
谢晋白心道。
他俯身同她对视,目光灼灼,“告诉我,你一心想完成任务,是为了报答它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回去?”
“为了它,”崔令窈毫不犹豫,“我是喜欢你的,也愿意在这个世界陪你终老,只是,我不想……”
“好,我信你!”谢晋白打断她后头的解释,笑道:“我相信你的话,等你完成任务,它醒过来,你也不会抛下我回去。”
崔令窈:“……”
她总觉得这人在阴阳怪气。
“真会死?”谢晋白笑看着她,“如你所说,它已经陷入沉眠,若你任务没有完成,它能有余力抹杀你?”
“当然,”
崔令窈道:“它来历神秘,契约时便在我身上下了禁制,规定了任务时间,若没有完成,禁制启动,我会被抹杀。”
她这番话,逻辑很合理。
谢晋白本身也是这么担心的,但最坏的结果被她亲口认证,脸色还是渐渐难看下来。
“多久?”他哑声问。
崔令窈一愣,硬着头皮编了个数字,“两年。”
两年。
她在裴殊窈身上,就耽误了小半年。
剩下的时间,他要努力造个亲生孩子出来。
不然,她会死。
谢晋白久久没有说话。
他无力极了。
运筹帷幄,杀伐果决,事事掌控于手心,从来不受任何钳制的他。
这一刻,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所以,选择只剩下一个。
崔令窈在他怀中抬头,想说点什么,见他泛红的眼眶,话音顿住。
“别看我…”
谢晋白抹了把脸,哑声道:“走吧,跟你去见岳丈岳母。”
他松开她,大步出了房门。
身姿依旧挺拔,只是……
崔令窈鼻腔发酸。
…………
马车上。
两人相对而坐。
谢晋白歪靠在车壁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帘轻阖,面无表情。
空气有些沉默。
崔令窈迟疑了很久,倾身去握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狠心,自己贪生怕死,不愿意生个孩子,非坚持让你纳妾?”
“其实,我不能生…”她小声坦白:“在嫁给你的当晚,我就让系统为这具身体避孕了。”
所谓的子嗣压力,她从没感受过。
扛着压力的从来只有他。
成婚三年,他膝下无一子半女,皇帝皇后皆不满。
皇后逼他纳李婉蓉,麾下的家臣,幕僚们同样急切盼望他有子嗣。
在他不为所动,扛着压力,日复一日努力让她有孕时,她让系统给她避孕。
从未考虑过他们的以后,一心只想回家。
真的很……
崔令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向他坦白这件事。
可现在,她就是坦白了。
随着她的话落,闭目养神的男人倏然掀眸,直直看向她。
第178章 而现在,他就这么跪下了。
“对不起…”
崔令窈冲他挤出个笑:“但当时的我,真的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血脉,牵挂一生。”
或许很自私。
但她真的不想。
谢晋白瞳孔轻颤,死死盯着她,眼睛慢慢染上红意。
崔令窈看不得他这副模样,握紧他的手,哑声道:“跟你坦白这个,并不是想让你难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不想生,而是不能生,如果…”
她闭了闭眼:“如果可以,我…我…”
谢晋白反手握住她,“你后悔了?”
后悔当日让那个系统,给她身体弄的不能生育?
崔令窈颔首,“现在后悔了…”
三年前的一切,她都不后悔。
但现在,她后悔了。
甚至懊恼,为什么没有在系统复活她这具身体的时候,想到这一点。
让系统解开禁制。
明明她已经不反感在这个世界留下血脉了。
如果她返回现代,至少给他留下个孩子,让他多点牵绊。
这样,可以有效避免这疯子随她去死。
现在也不用如此两难。
谢晋白神色惨然。
又一层真相被揭开。
再一次证明自己有多愚昧。
被她戏耍,玩弄…
捧着一颗真心献上,人家弃如敝履。
他自嘲一笑,“多谢你的坦白,让我知道自己也不算一败涂地。”
至少,她后悔了。
他也算没那么失败?
多少打动了她这颗坚硬无比的心…
崔令窈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这样…”
谢晋白没再说话,只是牢牢握紧她的手。
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直至马车停下。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率先下了马车。
昌平侯府。
在他们动身时,就派了奴仆先一步来传了消息,这会儿一下马车,就看见侯府门口,崔明睿一袭青衫,长身玉立等候许久。
见妹妹下车,他疾步迎了上去,“窈窈?”
素来端俊温然的面上,是溢于言表的喜色。
“是我…”崔令窈快速收拾好心情,又红了眼眶,“阿兄,我回来了。”
崔明睿扶住妹妹的肩,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见人全须全尾,气色也好,长舒了口气。
“别哭了,”他哄道:“爹娘盼着见你呢,走,有话进去说。”
崔令窈点头,忙不迭跟着兄长回家。
被丢在后面的谢晋白,看着兄妹相携的背影,抬步跟上。
三年前,他跟岳家闹的其实很不愉快。
纳妾第二天,发妻被妾氏扯着进了湖里,落水惨死。
消息被他封锁,等足足过了正月,瞒无可瞒的情况下,崔家父子登门,要见女儿。
当时的谢晋白整个人濒临崩溃,谁敢来触霉头不死也要脱层皮。
面对登门兴师问罪的崔家父子,他没有杀人已是最后一丝理智在控制。
的确没有耐心出面,同他们细致解释。
他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自己这三年,也从没登临崔家。
现在,陪着妻子来,大舅子不待见他,他也不觉尴尬,自顾自跟上。
前头,崔令窈扯着兄长的衣袖,关切道:“爹身体素来健朗,怎么就病了?”
崔明睿侧眸瞥了身后一眼,语调淡淡:“自有缘由。”
谢晋白:“……”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崔令窈意会到什么,难以置信看向身后:“你对我爹动手?”
“我没有!”谢晋白哪里敢认这个。
“的确不曾动手,”崔明睿幽幽道:“不过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把爹轰出门而已。”
‘而已’两字,他咬牙切齿。
崔令窈很快明白了当年自己死后发生的事。
三年前,见她过年都不曾回娘家,崔家忧心她安危,便亲临王府要个说法。
竟被谢晋白直接轰了出来。
她爹是个文官,气性大,被女婿当众下了面子,又忧心女儿,急怒交加下病倒了,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
崔令窈脸色难看的吓人。
谢晋白有心想解释一二。
但这事儿,的的确确是他干出来的。
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沉默间,几人到了正院。
里头,崔家其他几房都没在,只有崔父崔母两人,在里头盼着女儿盼的望眼欲穿。
崔令窈一进门,见到憔悴苍老许多的爹娘,眼眶倏然一红。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女儿不孝,让爹娘操心了。”
“快起来,”崔母急忙去扶,手抚上女儿的面容,老泪纵横:“是窈儿,是娘的窈儿…”
崔令窈陪着落泪,扶着母亲坐下,又去看父亲。
见记忆中气度雍容的父亲两鬓斑白,心中一痛。
她又一次跪下,伏在父亲膝上,哭道:“都是女儿不好…”
“如何能怪你…”崔父幽幽叹气,“是爹爹无用,护不住你。”
高嫁吞针。
嫁进皇室看着权势逼人,实则……
他始终认为,自己女儿在王府受尽了委屈。
崔令窈哭声一哽,回头看向身后。
门口,谢晋白和崔明睿两人并肩而立。
见她满脸的泪,看着自己,隐有埋怨,谢晋白身形一怔。
旋即,他抬脚进门,几步走到崔父崔母面前,干净利落的跪下,道:“三年前怠慢了您,是我不对。”
他从未在崔家下过跪。
就连当日成婚,迎娶人家府上女儿,在拜别父母的那一刻,都不曾下跪。
不但他没跪,还不允许崔令窈下跪。
入了皇室,就是皇室的人。
君臣之分。
没有屈膝的道理。
而现在,他就这么跪下了。
堂内,哭声一顿。
崔父反应最快,急忙起身相扶,“快起来,我崔家当不起王爷这一跪,您莫要折煞老夫。”
谢晋白摇头,“当日窈窈出事,我悲痛欲绝无心旁顾,一时怠慢,请您原谅。”
崔父尚未答话。
谢晋白又道:“您若不肯原谅,只怕窈窈回去又要同我闹别扭。”
“……”
满堂寂静。
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多惧内一样。
京城谁不知道他手段强势,杀心之甚,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这样的人,会怕妻子同他闹别扭?
静默良久,崔令窈先一步打破沉默。
她轻咳了声,帮腔道:“他既已知错,爹……您就别放心上了,揭过这一茬吧。”
? ?别骂了别骂了,如果我给你们加更一章,能不能先别骂了…
第179章 我快被她玩死了。
“好好好,”
崔父本就没有拿乔的心思,听见女儿这般说,顺着台阶,将谢晋白扶了起来。
一家人坐下,崔父崔母不免问起三年前的旧事。
崔令窈早有准备,当即开口解释:“落水后,昏迷了许久,直到前段时日才苏醒过来。”
足足三年。
崔母一惊,关切道:“可有落下什么痼疾?”
“怎么会?”
崔令窈站起身,在爹娘面前转了个圈,笑道:“来之前刘太医才给女儿诊过脉,一切无虞。”
她身姿轻盈,面色红润。
的确看着就不像久病缠身的模样。
提及落水。
崔家人不免又想起自家女儿乃堂堂正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夫君妾氏敬酒的事来。
气氛有些沉默。
不好说个中缘由,崔令窈只干巴巴解释了句:“那是个误会,夫君对我挺好的。”
崔家众人:“……”
他们怒其不争的看了女儿一眼,顾虑到另外一当事人就在面前,不好当面说人,生生忍住了教诲。
这时,崔明睿偏头,对身侧人道:“近日得了罐好茶,王爷可要去尝尝?正好让窈窈和爹娘好生说说话。”
谢晋白看向崔令窈,见她颔首,便站起身,同崔明睿一块儿离开。
他周身气场太强,哪怕并没有震慑的意思,只坐在那里,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会儿他人一走,只觉空气都舒畅了许多,角落伺候的奴仆们,也松快起来。
崔令窈给父母斟茶,问起父亲身体。
听见并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后,才长松了口气,道:“此事是他不对,爹娘放心,等我回去还会说他的。”
“窈窈…”
崔母不认同的摇头:“落水一事,让他记起了你们的夫妻情分,对你愈发上心了些,但男人家耐心从来不多,你莫时时同他闹,等他情分耗尽……”
有这些前事在,聪明的女人,就该借着男人的愧疚也好,情意也罢,好好绸缪后半生。
哪怕无子,只要笼络好夫君的心,地位也不会不稳。
可倘若时时同男人争闹不休…
崔母幽幽叹气:“那侧妃可还好端端活着,随时盼着他去呢。”
…………
另一边,也提及了此事。
凉亭之上,崔明睿净手煮茶,隔着袅袅升起的雾气,抬眸看向对面男人,问:“那李婉蓉,你预备如何处置?”
李婉蓉虽染了怪疾,但谁也不知道就是谢晋白的手笔。
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她以侧妃身份,堂而皇之谋害王妃。
三年了,竟然一点惩罚都没有。
这得是多大的偏爱?
谢晋白这些日子太忙,忙的都要忘了后院还有个李婉蓉。
这会儿被提醒,也想到了这些,脸色难看道:“等回去就赐死。”
他态度果断,崔明睿郁气消了些,语气也和缓下来。
“这就对了,”
他抬臂给对面斟茶,道:“虽不知你们当初为何那般置气,但窈窈就算嘴上不说,对你纳妾的事,心里必定是介意的。”
介意…
谢晋白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自嘲道,“她只怕巴不得。”
……
崔明睿续杯的动作顿住,蹙眉望向对面,“此言何意?”
昨日回京,不过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谢晋白只觉自己都快被苦味给腌了。
这会儿,听见大舅兄问询,他抿唇反问,“你觉得她心中有我吗?”
崔明睿像听了个笑话,“没有你,她嫁你做什么?”
姑娘家的终身何等重要。
他还要说点什么,就听自己的好妹婿道:“嫁我自然是别有所图。”
崔明睿眼神一怒,“王爷的意思是我崔家卖女求荣,欲攀你这根高枝了?”
“并非如此,”谢晋白咽下喉头苦意,哽声道:“她让我纳妾,同其他女人生孩子。”
满腔的怒意一顿,崔明睿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欲为我纳几房妾室,逼迫我同其他女人诞下亲生骨肉!”
谢晋白撂下茶盏,看着对面怔愣当场的大舅兄,冷声反问:“你说她心里有我吗?”
有吗?
谁家夫人能大度成这样。
崔明睿回神,“是不是皇后给了她压力,让她……”
他止住话头,想起妹妹昏迷三年,谢晋白同皇后的母子情分连表面功夫都没有维持。
皇后给不了任何压力。
所以,纳妾原因何在?
谢晋白声音苦涩:“你了解你妹妹吗?她看着娇软可人,其实谁都没她狠心,我快被她玩死了。”
“……”崔明睿无语的看着他,“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妹妹多乖巧懂事啊。
怎么能是这么个杀神的对手?
还要把他玩死了?
那姑娘身上全是秘密,很多事不能与人道,谢晋白一肚子的酸苦无处倾泻,只默不作声的饮茶。
纯纯拿茶当酒在喝。
还真像是受了很多委屈,在借茶消愁。
崔明睿大为震惊,他一直以为,自家妹妹用情极深,是夫妻之间被拿捏还甘之如饴的那个。
没想到……竟不是吗?
“窈窈都做了什么?”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道:“她满肚子谎言,我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关心则乱。
哪怕他审问过无数内奸,叛徒。
再心机深沉,机关算尽的罪犯落到他手里,都毫无秘密可言。
唯独对心爱的姑娘,他分辨不清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这个任务到底是否关系到她的性命?
他没办法判断。
如果,他不纳妾生子,她会性命垂危。
他……
谢晋白仰头,只觉自己快被苦意淹没。
他快苦死了!
崔明睿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迟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晋白摇头,没有说话。
那些秘密,他一个字也不能对外人吐露。
既如此,崔明睿没招了。
只要自家妹子没受委屈就行。
他随口宽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虽不清楚你们夫妻的事,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心里有你的。”
谢晋白沉默听着,不言不语,一点都不敢相信。
看样子真被折腾的不轻。
崔明睿是真有些惊叹了。
自己妹妹到底做了什么,把这么个凶神,收拾成这副模样?
? ?加更一章……
第180章 一副要被逼良为娼的苦痛模样
“让你纳妾许是一种试探?”崔明睿道:“据我所知,姑娘家总会说些反话,想看看夫君的态度。”
他家安宁,从前也时不时假装贤惠,提出要为他纳妾。
等他一口回绝了,便笑靥如花,很是欢喜。
提及妻子,对面男人语气柔和极了。
谢晋白听的很不是滋味,他在感情里屡屡受挫,实在见不得别人情深意笃,很想发作,可顾虑到彼此身份,还是收敛住了,只问:“若是试探,会以死相逼吗?”
“以死相逼?”
崔明睿愕然:“你确定无人给她压力?”
“确定!”
谢晋白道:“整个大越她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就算是父皇那边,也给不了她压力,这样的情况下,她坚持让我纳妾生子,哪怕我说悄无声息从宗室过继也不成。”
一肚子酸苦挑挑拣拣往外倒了小半。
谢晋白气急:“她拿自己性命相胁,没给我留第二个选择。”
听这言中意,似乎真没办法了。
崔明睿眉头蹙的死紧:“你们置气归置气,但妾氏绝不能再纳进来,否则夫妻之间再难有安宁之日。”
谢晋白何尝不知道。
难道是他愿意的吗?
他反问:“那我该如何做?眼看着她去死?”
“混账话,”崔明睿怒道:“她活的好好的,怎么会寻死?”
“她现在是活的好好的,但我不敢赌!”
满腔的酸涩再也崩不住,谢晋白咬牙切齿:“我不敢赌你明白吗?”
素来高高在上,气势凛冽的男人,就这么将自己的怯懦毫无顾忌展露出来。
崔明睿瞠目结舌。
谢晋白看着他,一字一句:“有半点可能,我都不敢赌!”
事关于那个姑娘的性命,他怕的要死,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
崔明睿给自己灌了盏凉茶,还是没能将那股震撼压下去。
这太荒唐了…
只见过做娘的以死相逼儿子纳妾。
正妻这么做的,闻所未闻。
偏偏,竟是自己妹妹?
将自己夫婿逼成这样,也坚持让对方纳妾……
谢晋白没指望有谁能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这一通发泄,也只是太过压抑,忍不住向她的兄长吐露一二。
就连倒苦水,都倒的遮遮掩掩,唯恐把那姑娘的秘密倾泻出来。
凉亭静了下来。
时间点滴消逝,眼看到了日暮时分。
“今日之事你听过即可,无需告知岳父岳母,免得让他们忧心,”谢晋白抬手抹了把脸,告辞道:“天色已晚,不叨扰兄长了。”
他起身要走,被对面之人唤住。
“此事过于离奇,以我对窈窈的了解,绝不信她会做出这等昏头的决定,想必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惊愕过后,崔明睿勉强理顺了原委,“逼你纳妾生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处…
谢晋白哼笑:“谁知道呢,我分辨不出她这话是真是假,但她告诉我,若我不纳妾生子她就会死。”
至于为何会死…
崔明睿并非蠢人。
自己妹妹三年前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昏迷,他心中有数。
尤其,她一苏醒就能拿出百病丹这样的神丹妙药。
没有奇遇,绝无可能。
崔明睿沉吟几息,道:“想知道她话是真是假也简单,你试试她不就行了。”
话音入耳,谢晋白倏然掀眸看向他,“怎么试?”
空气都凝滞了瞬,扑面而来的凛然之气,崔明睿不由感叹,能在这人麾下办差,也得有颗强大心脏。
他反问:“你看窈窈对你情意如何?”
这个话题,正巧又戳中了谢晋白心底最不确定的地方。
肺管子被捅了个透,他眸色微敛,自嘲道:“据她自己所说,很是心仪我。”
但他被骗怕了。
骗子的话,他只敢信半分。
崔明睿:“……”
他乖巧可爱的妹妹,似乎真的把人伤的不轻。
这么个肆意妄为惯了的男人,患得患失至此。
虽然乐于见得谢晋白吃瘪,饱受折磨的苦痛模样。
但作为兄长,崔明睿还是希望妹妹婚姻美满顺遂的。
他沉吟几息,“我们分析一下,如果窈窈没有说假话,而是真的心仪你,却还是希望你纳妾生子,只能说明,此事当真危急她的性命…”
“若是这样,那你只管纳妾,谁也便别无二话。”
谢晋白不语,仰头,又是一盏凉茶饮尽。
一副要被逼良为娼的苦痛模样。
看的崔明睿唇角微抽,“但若窈窈是骗你的,实则你纳不纳妾生子,都影响不到她的性命,便只剩一种可能。”
谢晋白看向他,“什么?”
“那就是你不纳妾生子的后果对于窈窈来说很重,重到她认为等同丧命,但她知道只有说危急她性命,你才会……”
崔明睿顿了顿,道:“才会……屈从。”
这两个字,用在这么个杀伐果决的男人身上,崔明睿自己都觉得突兀。
但谢晋白丝毫不觉羞辱。
他沉思良久,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这个可能,他何尝没有想过。
他知道救过她几次的那个所谓‘系统’陷入了沉睡。
她会是为了救那东西,故意逼着他纳妾?
还是想回去自己世界,才…以死相逼?
“会是这样吗?”
谢晋白拿不定主意,整个人陷入一种随时要被抛弃的焦躁中,又急又气。
他磨着后槽牙道:“谁都比我重要!”
在那个姑娘心里。
另外一个世界的养兄,救她几次的系统,这个世界的家人,甚至是陈敏柔……
无论是谁,都比他要来的重要!
“……”崔明睿默然。
是彻底服了自己幼妹。
怎么能把人调教成这样。
他神色有些复杂。
“会不会…”
“会不会是你给她的底气太足,让她从未真切感受过‘失去’你的可能,所以没有意识到你的重要性?”
情意给的太满,而他家窈窈是被迫接受的那个,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机会去看清自己的心。
轻易得到的,上赶着送来的,往往都不会觉得有多珍惜。
这或许不可思议。
但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的。
一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人,总是会被下意识的忽略掉。
谢晋白惊呆了,“所以,是我的错?”
第181章 我只是喜欢你,不代表活该被你欺负
谢晋白惊呆了,“所以,是我的错?”
“……”
崔明睿唇角微抽,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怎么好说是他把人惯坏了。
他轻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你我的猜测,想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试一试就好了。”
试一试…
谢晋白摇头:“不能试。”
他试过。
用李婉蓉试过。
后果让他悔恨至今。
崔明睿:“……难怪窈窈底气十足。”
苍天可鉴,他竟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
怎么会有男人没出息成这样?
还是这么个杀人不眨眼,战场上让敌寇闻风丧胆的男人。
谢晋白也不反驳,只道:“我答应过她,不再惹她生气。”
“……所以,你真打算听她的纳妾生子?”
崔明睿忍不住了,“窈窈现在许是一时糊涂,你若真这般做了,孩子生出来,那就是一根永远消不掉的刺,你可要想好了。”
谢晋白沉默。
他从没想过跟其他女人生孩子。
可若真的关乎她的性命,他还有选择吗?
为难成那样,崔明睿简直哑然无语。
之前还只是猜测,这会儿他差不多能确定了。
就是这人惯出来的。
完全没有底线的纵容,把人惯的都不拿他当回事了!
“我是窈窈的兄长,绝不容许她犯糊涂,你既将此事说给我听,那我总不能坐视旁观,任由你们自己折腾,”
崔明睿认真道:“你听我的去试一试,若她真的不在意,那…那便随你如何了。”
纳妾也好。
若他妹妹不介意。
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晋白面色略有松动。
“怎么试?”
他强调:“不能惹窈窈伤心。”
“……”崔明睿无奈扶额,“我是她兄长,怎么会当真害她伤心。”
言罢,他压低了声音,细细将自己的谋划道出。
谢晋白听着,脸色有些变了,“这行得通吗?”
“怎么也比你直接纳妾行得通,”崔明睿道:“若窈窈得了消息没有动作,那你就别折腾了,听她吩咐去纳妾吧。”
纳妾……
谢晋白眉头微蹙,还要说什么,余光瞥到一道熟悉身影,在向这边走来。
她身子清瘦,穿的也轻薄,被席卷而来的秋风一刮,看着有些摇摇欲坠。
谢晋白当即止住话头,起身迎了上去,解下身上大氅,给人披上,斥道:“风这般大,你不等我去接,自己乱走什么。”
厚重大氅兜头盖下,崔令窈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等了很久了嘛,天都要黑了。”
是真的要黑了。
崔明睿也到了近前。
崔令窈唤了声阿兄,仰着脑袋看他,笑道:“你们不是向来不对付,怎么今日这么多话说?”
崔明睿似笑非笑:“许是你夫君在你那儿受了大委屈,跑为兄这边告状来了。”
谢晋白:“……”
崔令窈:“……”
她眨巴了下眼睛,狐疑看向面前人:“告状?”
谢晋白竟有些难为情。
他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人抱起,对崔明睿道:“今日多有叨扰,我同窈窈先回府了。”
崔明睿颔首,抬步将人送到府门口,对被夫君护在怀里的妹妹道:“有空多往家里来,爹娘时常挂念你。”
“我知道的,”崔令窈从大氅中抬头,露出红彤彤的脸蛋,冲兄长摆手,“好冷的,阿兄快回去吧。”
这是她独有的道别礼。
崔明睿早见怪不怪。
谢晋白同样也是。
他抱着人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里头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崔令窈从扯开身上大氅,好奇问他:“你跟阿兄说了什么?”
“没什么,”
谢晋白握着她的肩,将人捞进自己怀里,又拿大氅把人裹住,问她:“冷不冷?”
“不冷的,”崔令窈自他怀中仰头,追问:“你真觉得在我这里受了好大的委屈?”
谢晋白身体一僵,垂眸看她,“你觉得呢?”
他委屈不委屈,她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说,真被崔明睿说准了。
因为是他上赶着贴她,所以,她从来不拿他当回事。
理所应当的忽视他的所有感受?
就这么欺负人?
崔令窈自我反省了下。
“好像有点,”她想了想,仰头对着他下颌亲了口,“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下颌传来柔软的触感,谢晋白身体一僵。
不觉欢喜,只有齿冷。
一直以来,他到底是有多没出息。
才会让她看来,不管多大的伤害,只要施以他一点轻飘飘的甜头,就足够。
就像现在,她这样对他,这样对他…
也认为一个绵软的吻……
“怎么不说话?”崔令窈诧异,从他怀里支起身子,抱着他脖颈,又要去亲他。
熟悉的沁香逼近,两唇相触的前一瞬,谢晋白仰头。
…避开了。
头一回,主动的亲吻落空,崔令窈怔住,有些无措。
“你怎么了?”
“没事。”
谢晋白仰头靠着车壁,合上眼,不再说话。
车内,空气凝滞。
腰间的手还在。
他还在抱着她,还会关心她会不会冷。
但,竟然不让她亲了。
短暂的无措过后,崔令窈升起些许恼怒。
她捧着他的脸,将自己唇重重印上去,一连亲了好几口,气道:“再躲啊!我不能亲你?”
“……”谢晋白睁开眼看着面前满是鲜活怒意的姑娘。
“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深吸口气,扯下她的手腕,“羞辱我,践踏我,等我重伤垂死,再给我一颗糖,还要我欢喜接着,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窈窈,做人不能这样,”
谢晋白看着怀中人,语调平静,“我只是喜欢你,不代表活该被你欺负。”
活该被你欺负的…
崔令窈呼吸一滞,想反驳说谁欺负你了。
又想说,不是你自己非腆着脸求我回来的吗?
欺负你两下又怎么了呢。
可他眼神太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潭。
难起波澜。
崔令窈心头一紧,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张了张唇,呐呐道:“我没想欺负你的。”
谢晋白扣住她的腰,惨然一笑,没再说话。
第182章 他,真的要纳妾了。
他如此模样,叫崔令窈瞧的有些心酸,忍不住伸臂抱住他的脖子,将脸搁在他的肩窝。
沉思良久,她小声道:“如果真的很为难,那这个妾我们就先不纳了。”
先、不纳了…
将他折磨的痛欲发狂,总算换来她勉为其难的退让。
还是‘先’!
谢晋白心口泛起阵阵冷意。
那股子冷意,顺着经脉侵入四肢百骸。
让他几乎要打冷颤。
“不必!”
他扣紧怀中人,汲取了些许暖意,淡声道:“相较于你的生死,我这些许为难算什么。”
崔令窈身体紧绷了一瞬,自他肩窝抬头,有些惊诧:“你做好决定了?”
关于纳妾与否,他昨晚,说三天内给她答案。
这才过了不到一天。
谢晋白低垂着眼睫看怀中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他眸色无波无澜。
良久,谢晋白轻轻颔首。
“做好了,你说的对,”
他道:“反正我已经有了一个侧妃,也不是什么贞洁烈男,偌大的王府不差多养几个侍妾,只要你不介意,我没什么好抵触的。”
娇妻、美妾、庶子,本来就不会是身为男人的他该在意的东西。
身体上的清白,对于位高权重的男人来说就是个笑话。
数遍朝堂,乃至他麾下的所有幕僚家臣们,除了少数几个特例外,就没有谁后院干干净净,只有正妻一人的。
连刘榕家中都有一妻四妾。
他,有什么好为难的?
睡女人而已,他又不是不会。
她想让他睡几个,他就去睡几个!
崔令窈:“……”
她神色怔忪,久久不语。
“怎么?”谢晋白眸光微动。
她仅仅只是不说话,就让他心底的死灰不受控制的复燃了些,低头凑近她,诱哄般问:“我如你所愿,不高兴?”
不高兴…
崔令窈恍然回过神来,强笑道:“怎么会,你能想明白,我很高兴。”
高兴的不得了!
谢晋白猛地闭上眼,没去看她喜气洋洋的脸色。
再次认清自己有多可笑。
他仰头靠在车壁上,缓缓平复心口绞痛,眼尾染上一抹猩红。
像是穷途末路的凶兽,随时就要择人而噬。
崔令窈这会儿也不好受,根本无心去体察他的难受。
空气静默良久。
崔令窈艰涩道:“人选,我来给你张罗,还是……”
“住嘴!”
怕再说下去,就要控制不住生生掐死面前女人,谢晋白扼住她后颈,将人摁在怀里,咬牙切齿:“我自己来!”
他宁可自己来,也不愿心爱的姑娘,毫无芥蒂给他纳妾!
崔令窈眼前一黑,脑袋埋进他的胸口。
浅淡的雪松气息充斥鼻腔,口鼻被堵住,说不出话。
……也不想说话了。
她不明白,一切如她所愿,可为什么自己却并不觉得欢喜。
明明,她返回大越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这人纳妾生子。
而她也的确一直是这么做的。
为了这个任务,她能利用的,不能利用的,都毫无顾忌的伤害。
撒谎成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如今,眼看这任务就要完成。
她本该感到轻松愉悦,怎么反而,胸口闷疼的厉害。
很疼。
比当日,她亲眼目睹李婉蓉进门,还要疼。
车内,两人紧密相拥,但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谢晋白将怀中人裹住,稳稳抱下马车。
天色已经擦黑。
偏厅备了晚膳。
崔令窈在侯府陪父母用过膳,但谢晋白没有。
他同崔明睿灌了一肚子茶水,粒米未进,见妻子不打算陪自己用膳,便独自去了偏厅。
崔令窈正不知如何面对他,见他离开,微微松了口气,转头便吩咐冬枝她们备水,准备沐浴。
心中琢磨着,是时候该搬回自己院子了。
就没见过哪家夫人,放着偌大的庭院不住,住在夫君书房的。
哪怕,谢晋白的书房挺大,分了前后院。
泡了个香薰浴,等崔令窈从盥洗室出来,发现去用晚膳的男人竟还没回来。
冬枝和夏枝拿着帕子给她绞头发,见主子目光频频望向门口,笑道:“王爷去前院处理公务了,说是忙完就回来陪您。”
“……”崔令窈默然无语。
并无欢喜期待之色。
冬枝和夏枝对视一眼,均瞧见对方眼中的忧虑。
她们都目睹了谢晋白三年来的情深义重,本以为自家主子醒来后,便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怎么瞧着,…她们家姑娘,对王爷十分冷淡。
有心想劝劝,但见主子已经疲惫的揉起了额角,只能按下闲话。
夏枝手脚麻利的铺好了被褥,又灌了个汤婆子放进去。
崔令窈道:“天寒地冻,你们不用守夜,自去休息吧。”
“是!”
房门轻轻合拢。
崔令窈拿了本杂记翻了几页,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
脑海中,总回荡起马车上男人的那句话…
——偌大的王府不差多养几个侍妾。
他,真的要纳妾了。
…………
夜色渐浓。
谢晋白踏着秋霜回来,满院寂冷。
檐下亮着两盏灯笼,烛光微弱。
守夜的奴仆迎了上来,正要行礼问安,被他抬手制止。
他轻轻推开门,解下身上大氅,脚步不停往内室而去。
一片暖黄笼罩的拔步床上,微微隆起个弧度,他心爱的姑娘窝在被褥里,睡意香甜。
她侧身睡着,白嫩嫩的面颊微微嘟起。
看着特别乖巧,惹人心疼。
谢晋白心头发软,忍不住俯身亲她。
一个吻,没够。
他一连亲了好几下。
耐心等着身上冷气消散,才掀开被子上床,将人捞进怀里抱着。
“窈窈…”
他轻吻怀中人,低声呢喃:“你对我好一点。”
话中的心酸,简直不足人道。
崔令窈半睡半醒间,愣是将这话捕捉到了。
她蹙着眉,探手圈紧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随口哄他:“会一直对你好的。”
睡着了,还不忘骗他。
谢晋白喉间涌上苦意。
他习惯性的想要平复那些酸苦。
可这次,或许是怀中人太乖,太无害,让他忍不住覆唇吻住她,手扯开她的衣襟。
探了进去。
睡梦中的崔令窈只觉得呼吸不畅,蹙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衣裳都快被扒光了。
身上男人埋在锁骨处细细啃噬。
密密麻麻的吻,越落越下…
“你做什么!”她有些恼火的抬腿想蹬他一脚。
才抬起来,小腿就被他扼住。
男人宽大的手掌顺着腿肚子滑到膝盖。
握住,分开。
谢晋白把自己挤了进去。
? ?继续加更…
第183章 “他太禽兽了!”
“就算要纳妾,你也是我妻子,你说我做什么?”谢晋白沉声笑了笑,“别拒绝我啊窈窈。”
他一手扣着她的膝盖,一手顺着膝窝往上…
慢条斯理的轻捻,抚弄。
唇衔住她的耳垂,一遍一遍的问她:“要我吗?”
身下姑娘没有说话,明亮的杏眸氲了层浅雾,瞳孔发红,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喉间时不时,溢出闷哼。
那声音让谢晋白不太忍得住。
这姑娘本来就是个倔的。
他没再执着于她说什么,很快哄好了自己…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这样想着,他很果断的俯身,吻上怀中姑娘的唇。
…………
崔令窈眼眸半阖着,脑子有些混沌,迷迷瞪瞪的,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整个人好似漂浮在海上,随着风浪逐流。
时而轻柔舒缓,适合迎来疾风骤雨…
她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委屈的直哼哼。
谢晋白有些心疼,低头安抚般吻上她的唇,耐心哄着她说一些平常根本说不出口的情话。
到底理智没有全无,崔令窈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捂住眼睛。
因为羞赧,脚趾都根根蜷紧。
可下一瞬,手腕就被毫不容情的扯开。
谢晋白又来亲她。
随着俯身动作,精瘦紧实的腰腹,愈沉。
很凶。
崔令窈有些生气,她睁开眼,想骂他两句来着,就见一滴滚烫的泪水,从身上人鼻骨滑落。
直直落在她面上。
“!!!”
崔令窈瞳孔蓦然瞪大。
是眼泪吧?
是的吧!
被欺负的不是她吗?
……他哭什么?
她没有说话,但神情一目了然,谢晋白咬牙低笑了声。
握住她肩膀,将人背过身去。
是他的错。
他就多余心疼她!
……
寂静深夜,秋风席卷。
檐下两盏精致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
一门之隔的屋内。
拔步床的吱呀声,有节奏的传了出来。
声音时轻时重…
随之还有女人急促的低吟声响起,但很快又被什么堵住。
断断续续。
支离破碎。
良久…
所有,动静停了下来。
崔令窈气息急促,鬓发散乱。
额间汗津津的,半张脸蛋埋在软枕里,眼皮通红微肿,竭力喘匀呼吸。
看那模样好像,真受了好大的欺负。
谢晋白一手撑着榻,一手去捞她的脑袋,张口哄她:“转过来,会喘不上气。”
——刚刚不管她会喘不上气,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崔令窈眼皮都没抬,理也不理他。
纤长的睫羽乖顺铺在眼睑上,面颊绯红,唇瓣也红,就连耳垂都鲜红欲滴。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招人。
谢晋白看了会儿,眸底氤出暗色,低头吻上她的后颈。
手毫不犹豫往下探,折起她的膝窝,就要续上一场。
崔令窈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哪里窜出了力气,猛地抬腿蹬了脚,猛地转过身。
“我转过来了!”她急声道。
一开口,才听见嗓音有多哑。
似乎真遭了老大的罪。
她很少在他这里,吃这么大的苦头。
换做从前,谢晋白只怕已经心疼的不得了,要喂茶给她喝了。
而现在,他沉默了瞬,道:“转过来也可以。”
他不挑的。
崔令窈有些缺氧,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瞳孔慢慢瞪大:“你要弄死我吗?”
弄死…
谢晋白还真的思考了几息,最后认同道:“这个也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们一起死,也挺好的。
崔令窈:“……”
她无语的看着他。
两人紧密相拥,身体贴的太近,一点细微变化都很清楚。
这人有些疯。
崔令窈是真怕他不管不顾继续,想了想,伸手圈住他的腰,软下声音,“你别闹了行么,我已经很累了。”
好乖。
谢晋白拒绝不了她的亲近。
也做不到,对她软声央求视而不见。
但他不太够。
沉默了会儿,他哑声道:“其实,我们刚刚才两次。”
夫妻三年,他们从前很多时候,远不止这个次数。
崔令窈仰头瞪他:“这能一样吗?”
从前,他回来时,只要她睡着了,他再如何都不会把她弄醒折腾的!
……
谢晋白想了想,颔首:“好,不闹了。”
的确不一样。
之前,他从没这么肆意失控过。
他向来言出必行,应下不闹了,崔令窈便放下心,哼哼唧唧喊腰酸。
谢晋白给她揉腰,柔声问她:“唤水来洗洗?”
“先不要,”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我有点渴。”
谢晋白掀被下床,折返回来时,手上端了盏温茶。
内里暖热的。
崔令窈握着被褥坐起身,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她身上不着寸缕,随着坐起,纤薄后背露了出来。
白腻莹润的肌肤上,布满红痕。
尤其腰侧,两枚指印清晰可见。
全是他的杰作。
谢晋白瞥了一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下,又问:“水备好了,沐浴吧?”
如此积极,崔令窈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不洗,累的很。”
“我帮你,不用你出力。”谢晋白道。
说完,也不等她再拒绝,弯腰将人捞进怀里,直接进了盥洗室。
……
他的确言出必行,一点也没让她出力。
崔令窈甚至发现,原来内力不仅可以暖热茶水,连……
浴桶的水,热了三次。
谢晋白才将人抱着出来。
怀中姑娘彻底没了力气。
骂人的劲都没有。
他爱怜的亲了亲她有些绯红的唇瓣,耐心给她穿了寝衣,暖干长发。
最后,将人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精疲力竭的一晚。
崔令窈醒来时,身边床榻已经冰凉。
辛苦一夜的男人,精神抖擞的起床了。
而她,腰酸的直抽抽,四肢像是要散架。
崔令窈并不服输,她强撑着想下床,结果腿直打颤,险些软倒在地。
她懊恼捶榻,“妈的!谢晋白!”
“……”冬枝夏枝几个不敢取笑,急忙扶着人躺下,劝道:“今儿外头下雨呢,左右不方便出门,小姐就在房内歇着吧。”
不歇着,崔令窈还能怎么办。
她趴到榻上,指挥冬枝给她按摩。
冬枝手劲最巧,轻重把握得当,见主子舒服的直哼哼,有些心疼道:“王爷这太不知轻重了些。”
“就是!”崔令窈愤怒不已:“他太禽兽了!”
“……”冬枝哽住,瞧了眼气急败坏的主子,硬着头皮帮谢晋白说了句话,“王爷只是太想您了,夫妻之间一时忘情,倒也不至于是禽兽。”
第184章 哪怕那个男人是谢晋白,她也做不到。
她们都是崔令窈的陪嫁婢女。
主仆几人一起长大,情谊非同寻常。
三年前,崔令窈准备脱离世界,曾将她们的卖身契一一归还,又给她们各自添了份嫁妆,想让她们离开王府,过自个儿的日子。
而三年后的现在,春枝和夏枝成了婚,冬枝和秋枝更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她们一个都没有离开。
还在这后院守着,等崔令窈苏醒。
早非寻常主仆情。
冬枝儿女双全,对夫妻间的相处也多有心得,这会儿开了话匣子便忍不住道:“奴婢看您这两日提及王爷,神色多是冷淡,可还是怨怪三年前王爷那般对您?王爷心里是有您的,从前是一时糊涂,您莫要放在心上。”
崔令窈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亲眼见过谢晋白是如何为了李婉蓉,当堂羞辱自家主子的夏枝,这会儿也帮腔道:“当日您落水,王爷都快急疯了,对还在湖里的李侧妃置之不理,眼里只有您一个。”
“这三年,您昏睡不醒,王爷日日守着您,从不许人接近,几次离京征战也要带着您一起,对您的情意,京城上下有目共睹…”
“是这样不错,”
冬枝低声劝道:“您和王爷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如今您总算醒了,若还有什么怨怼,不如同王爷说清楚,好过憋在心里,到时候夫妻间又冷淡下去。”
既然结成连理,总得同心协力让日子过的和和美美的,而不是一昧的冷待。
再浓烈的感情,也扛不住日复一日的冷待。
尤其他们王爷性情冷傲,并不是个会轻易折腰低头的男人。
两个贴身婢女轮番相劝,崔令窈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
她轻轻苦笑:“我和他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如果只是怨怼就好了。
三年前的一切,她完全可以说服自己不去介意。
可现在,横在他们中间的是她来这个世界最开始的‘任务’,和为了复活她而能量耗尽,彻底陷入沉眠的系统。
她是喜欢谢晋白。
很喜欢。
那人给予的感情那样炙热,相信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动容。
但让崔令窈为了一个男人而忘却初心,放弃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去管相伴多年的系统,她的确没办法做到。
她没有办法把生死荣辱,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男人的真心上。
仅仅为了一个男人,留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平等,阶级分明世界。
哪怕那个男人是谢晋白。
她也做不到。
动心是真。
心软犹豫,动摇过也是真。
但她最终还是坚定了回家的心思。
不会有人懂得她这个决定,做得有多艰难。
从前,她不敢承认动心,怕的就是这样的抉择。
可那个男人不管不顾,生生撬开了她的心防。
以至于,让她如此为难。
好在,他已经松口,决定要纳妾了。
一年半。
最迟一年半,只要熬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崔令窈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冬枝和夏枝对视一眼,轻轻摇头,不敢再劝。
……
外头秋雨绵绵,天空阴沉沉的。
下午,收到赵国公府送来的信函。
前日好友在府里被陛下传召,陈敏柔知道缘由,正心急如焚,随后又听闻谢晋白回京的消息。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天,不见崔令窈的影子,便捎了封信来。
说是要来王府探望。
外头风雨交加,崔令窈哪里敢让大病初愈的好友冒雨前来,忙给她去了封信告罪。
将自己根本没有进宫,这两日太忙,昨日回了娘家,今日又是下雨,竟忘给她道个平安的事说了。
又约好等哪日风和日丽,再去寻她玩。
结果这场雨,一下就是四五日。
期间断断续续,始终不见停。
天气随着绵绵湿意沉冷下来。
冬季,正式来了。
崔令窈有些怕冷,更不想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弄脏裙摆,便懒得出门。
天天窝在房里,读着杂书。
读到新颖好看的,兴头上,还会专程给陈敏柔写信交流。
两人书信频繁,有时一天都要传信好几封。
直到府里管家捧着厚厚礼帖过来,问她今年各家的年礼,该如何安排。
各大世家府邸,宗室姻亲,还有交好的朝臣们,麾下附庸们的年节走动,按远近亲疏早早就要安排妥当。
还有献给宫里的皇后,娘娘们的礼节也不能少。
不管私下如何,只要没有撕破脸,这些表面功夫就不能停。
从前,崔令窈实打实的做了三年王府主母,将里里外外都打点的妥妥当当。
现在过了三年,她再看见这些玩意,只觉头疼,“我昏迷那几年,是如何做的,照旧就好了。”
按旧例来。
出不了大错。
老管家应下,又道:“这三年,府里的账务老奴细细整理出来,您看……”
三年的账目。
按谢晋白的家底来说,账本少说得有一大箩筐。
崔令窈头更疼了。
在其位,也没有躲懒的理由。
她轻轻叹气,“送来吧。”
左右没有去处,找点事干儿也好。
她还没搬回自己院子,便将侧厅的暖阁,收拾出来,作为临时的书房。
当晚,谢晋白踏着夜色回来。
见主屋没有亮起熟悉的暖黄,周身气息顿时一凝。
迎上前的冬枝忙道:“王妃在暖阁。”
谢晋白脚步一拐,留下一句:“点灯。”
便朝暖阁而去。
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烛光明亮。
谢晋白神色缓了缓,推门而入。
里头,一袭鹅黄襦裙的姑娘,端坐椅上。
面前桌案上摆了厚厚一摞的账目,而她头也不抬,正专注审账。
纤长手指不断拨弄着旁边的一把算盘。
算珠敲击声叮当作响,很好听。
这是谢晋白送她的十八岁生辰礼。
羊脂白玉打磨而成,颗颗莹润,被她盘了几年,更有色泽。
那时,她才嫁给他没多久,按她所说,还没有彻底‘攻略’到他的真心,是对他最热情的时候。
她一心要做个贤良出挑的王妃。
对府内中馈,费了无数精力。
有段时间,把自家夫君都抛之脑后。
谢晋白不愿打击她的‘上进心’,又不想自己被她忽视。
便专门请工匠订做了把玉算盘,送给她。
让她摸算盘一次,就得想他一次。
现在,这玩意她依旧爱不释手,而他……
? ?前面一章进了小黑屋,犹豫要不要发这章的,毕竟不连贯,读者宝宝们催的厉害,那就先发吧,明早各位记得看前面那章,大概九点过后
第185章 你看什么时候让人入府?
谢晋白反手关上门,解了身上大氅,几步行至书桌前。
他身姿挺拔修长,周身气场强大,其实很难让人忽视。
但崔令窈早习惯同他相处,身体本能的就不会对他产生惧意,等人走到了面前,都没有察觉到动静。
她低垂着眼睫,视线始终停在账本上。
谢晋白定定看了她许久,见她理都不理会自己,忍不住伸手敲了敲桌面。
男人宽大修长的指骨印入眼帘,崔令窈恍然一惊,注意力从账目中抽出。
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她微愣,“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他们这些天都没打照面。
这人忙的很,自那晚缠着她发疯过后,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
往往她睡着时,人还没回来。
等她醒来,枕边已经没了人。
若不是残留的暖意还在,颈间时不时冒出些痕迹,崔令窈都要以为这人没来过。
还好,他总算没有像那夜一样,不管不顾把她弄醒,下了狠劲折腾。
时隔多日,那些恼意早消退,见他回来的这么早,崔令窈还有些不习惯,又问:“用过晚膳了吗?”
谢晋白淡淡嗯了声,看向那半人高的账本,道:“底下养了人就要用,不要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知道了,”崔令窈应下,随口道:“你自去忙,我还剩一些账目,对完就去歇着。”
她手中账本,只剩最后几页,得核算完。
被下逐客令,谢晋白却没有离开。
他静默而立,低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她纤细的皓腕上,突然伸手握住墨条,缓缓研磨。
誉王殿下亲自伺候笔墨,他皇帝老子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崔令窈怔住,抬眸看向他,见这人神色平静,便也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专注对账。
如此,又过了许久,最后一页核算完毕,崔令窈将账本合拢,微微发酸的指尖才从算珠上挪开,就被握住。
“忙好了?”
谢晋白扣着她的腕子,倾身逼近,将她困在椅中。
他们身影交叠,离的很近,彼此间气息纠缠。
面前是他的胸口,左右两边是他的手臂,后头是椅背,手腕还被他扣住,崔令窈避无可避,整个人都被他笼罩住,只觉有些喘不上气。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你且让让,我收一收东西。”
“紧张什么?”谢晋白讥诮一笑,“我能吃了你?”
“……”崔令窈抿唇,抬眸看着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仅一眼。
谢晋白的身体便倏然紧绷。
想亲吻她。
但现在还不行。
他眸色微暗,喉结剧烈滚动了下,俯身靠的更近,“咱们说说话吧。”
那嗓音低而哑,带着丝丝缕缕勾人的意味。
崔令窈很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故意引诱自己。
她别开目光,“说什么?”
话音才落,就听面前人道:“你要求的妾室人选我已经敲定好了,你看什么时候让人入府?”
……
空气倏然安静。
崔令窈神情呆滞了一瞬,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谢晋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面上,没有错过她丝毫表情。
闻言,他耐心重复了一遍,道:“这些日子我很忙,没有时间操心这些闲事,几名妾室人选已经挑好,她们入府的事,还是交给你操办。”
他确实很忙。
之前为了哄回妻子,拖着重伤的身体离京去追人。
还特意曝光行踪,以自身为诱饵,整顿朝中敌我局势。
后来,平洲发生那么多事,他屠了那么多人。
连带着,皇后和几位皇子都牵扯进通敌叛国的案子里。
罪证虽已经收罗的差不多,但他们幕后的势力牵扯甚广,几位皇子的母族,妻族,还有皇后……
这些,都不是有了罪证,就能立刻挥刀快斩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得慢慢来。
尤其……
虽然,他咬定最后一粒百病丹已经被陈敏柔服下,皇帝再不甘心,也不好紧紧相逼,但心中未尝没有怀疑,自己信重的儿子手握宝药不进献,许是巴不得自己早些驾崩,好给他让位。
总之因为百病丹的事,天家父子之间难免也生出了些许芥蒂。
此番他打算动皇后和三位皇子,他的父皇,或许会是最大阻力。
哪怕,通敌罪证确凿。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忙的几乎脚不沾地。
崔令窈看在眼里。
管中窥豹。
就算身处后宅,她也能大致猜出,他这会儿面对的局面只怕很是棘手。
从前,他的敌人是皇后和几位皇子。
现在,或许加上了他的父皇。
所以他很忙,忙的没有时间去张罗那些妾室入府事宜。
需要劳动自己妻子。
崔令窈理清了思绪,脑子有些发懵,“几个?都是哪家的姑娘?”
她头还是别开的。
侧脸有些发白。
谢晋白眉头微蹙,握着她的下巴,将她脑袋转了过来,看着她道:“这次先纳六个,都是底下几个臣工家中女儿,你看如何?”
本来嘛。
朝臣们站队皇子夺嫡谋从龙之功,为了表忠心,献上家中女儿乃是常理。
若谢晋白是个正常点的主子,早就该将人欢喜收进府中,按对方父兄能力和忠心,分别冠以身份,施加宠爱。
这样不但能安臣子们的心,也能解决膝下无子的问题。
毕竟,只有切实的利益相连,底下人才愿意给你卖命。
未来的中宫之主,现在或许没几个人敢奢想。
但,家中女儿一旦诞下皇子,可就又有不同了。
可惜,从前的谢晋白不正常,好好一个封建礼教下长大的皇子,手握重权,身居高位,却死守着一个女人苦熬。
好在现在,他似乎想通了。
六个…
崔令窈神色僵硬,缓缓点头,艰涩道:“我没意见。”
话落,下颌蓦然一疼。
尚未反应过来,谢晋白已经松开手,站直了身体。
“名单在李勇手中,明日让他拿给你。”
沉冷的声音灌入耳,男人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徒留崔令窈一个。
房门没关,有寒风徐徐灌入。
冷的惊人。
崔令窈僵坐良久,缓缓抬手搓了把脸,又拿了本新的账本翻开。
上头字迹很清晰明了,但她却好似遇到了难题,怔怔的看着,看着…
第186章 “除了我还有谁敢这么对你?”
冬夜,寒意陡峭。
崔令窈不急着回房,慢吞吞盘了两本账目。
等夏枝进来禀告,说是热水已经备好,才撂下竹笔,缓缓起身,进了盥洗室。
一系列行动,她整个人就像是游魂,全凭记忆在行事。
直到从盥洗室出来,进了内室,看见榻上的男人才倏然回神。
谢晋白发冠拆卸,一身寝衣,半靠在床头,手上拿了本书随意翻着。
他侧对着这边,半张脸隐没在烛光下,其实有些看不真切面容,却依旧觉得姿容不俗。
很是丰神俊朗。
分明听见这边动静,却不曾转头看她一眼。
崔令窈脚步微滞,缓缓坐到梳妆台前。
冬枝夏枝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
……怕不是两个主子又闹了什么别扭。
她们是有些怵谢晋白的,若对着崔令窈还敢关切问上几句。
但此刻,什么也不敢说。
手脚麻利的用帕子给自家主子绞干头发,仔仔细细伺候妥当了,便齐齐福身,退了下去。
很快,传来房门合拢声。
崔令窈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缓缓站起身,朝床边走去。
那边,谢晋白已经撂下手中书卷,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待她走近,倏然伸臂扣住她的腕子,将人扯进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崔令窈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困在身下。
炙热绵密的吻紧随而至。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最后留在唇瓣,几番痴缠。
他哑声道:“那晚我有些过分,歇好了没有?”
何止有些过分。
他把她折腾的一天没能下榻!
自己却接连多日不见人影,让她想发脾气都找不到人。
今儿总算回来的早些,夫妻俩还没说上两句体己话,张口又是吩咐她挑个好日子,把他定下的六名妾氏迎进门。
而现在,还如此痴缠的吻她。
崔令窈只觉胸口闷的难受,里头哽了股闷气,偏偏她没有发泄的理由。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促成的。
甚至,就连纳妾这件事,都是她逼他做的。
她没有怨怼他的资格。
“专心点!”
心口蓦然传来酥酥麻麻的痛意,崔令窈垂眸瞥了一眼,眉头蹙的死紧。
伸手想把人推开,可她手腕早就被扼住。
只要他不放手,她就不可能挣脱。
就像现在。
只能任他施为。
崔令窈来了点火气,抬腿要踢人,在膝窝被抄起,架在他腰上的下一瞬,彻底炸了:“你就惦记这个是不是?”
“是!”
谢晋白不觉羞耻,应的十分果断,“我就惦记这个,接连几天回来时你已经入睡,不好下手,今天特意撂下一应事物,早点回来……你。”
说着话,他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膝窝向上。
“多少天了都,不让碰?……嗯?”
素了好些天的身体,不太禁得住逗。
肢体纠缠中,一些变化一目了然。
谢晋白俯身吻住她,哑声诱哄:“我已经什么都听你的了,你也得给我点甜头啊窈窈…”
“……”
崔令窈身体一僵,只觉得自己要疯。
夫君纳妾,来问她这个正妻讨要甜头。
普天之下,大概再也没有这么荒谬的事。
可她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谁让这么荒谬的事,就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怔愣间,她推拒的动作一停。
身上男人抬手扣着她的下颌,低头,同她目光对视。
寸寸抵进。
崔令窈眉头微蹙。
那双漂亮的杏眸蒙了层薄雾,眼尾殷红…
她,似乎很委屈。
谢晋白不太能忍受这样的眼神,满腔的破坏欲几乎到了顶,在恶狠狠的叫嚣着扑上去。
无数种欺负人的手段在脑海轮番上演,最后被摇摇欲坠的理智控制住。
“乖…”
他轻轻喟叹,低头亲吻她的眉心,哑着嗓音哄她,“别这么看着我…”
“窈窈…”
“窈窈…”
轻柔蜜语,声声入耳。
崔令窈只觉得烦闷。
宁可他肆意逞凶,也不想……这般。
好似,被慢刀子折磨。
她伸手盖住自己眼睫,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忍着。
谢晋白扯下她的手,同她掌心相贴,十指交握。
“别咬唇…”
崔令窈没理,别开脸,生生忍住了声闷哼。
“再咬,就换个地方,”谢晋白扣住她的下颌,倾身逼近:“还是说,你想试试?”
崔令窈气的想哭,“谢晋白!”
“…是我,”
谢晋白温柔下来,低头去亲她微微涣散的眸子,“除了我还有谁敢这么对你?”
谁敢?
崔令窈不知道他在自傲什么。
但她觉得折磨。
明明本意想抗拒,可到最后,不知怎的,就迎了上去。
手臂自觉攀上了他的脖颈。
脸埋在他的肩窝。
如献祭般…承受这人给予的一切…
…………
良久…良久…
终于风停雨歇。
崔令窈有些力竭,偏着头竭力平复呼吸。
她浑身汗湿,长发散乱,整个人又娇又媚。
谢晋白将人抱在怀里,十分熟稔的给她揉腰。
“如何?”
他笑了笑,问:“舒服吗?”
“……”
崔令窈微阖着眼,走失的理智回笼,根本不想理会这恬不知耻的话。
直到腰间的手掌缓缓下滑…
“谢晋白!”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气道:“你再胡来,我不奉陪了!”
“这算什么胡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对你胡来,对谁胡来?”
谢晋白淡笑:“别忘了,那几个妾还没进门呢。”
“……”崔令窈突然就哑了。
怀里姑娘久没有声音,谢晋白微愣,伸手去捞她的脑袋,垂眸去看,身体一僵,“怎么了?”
不理人。
谢晋白眉头蹙起,“我又没弄疼你,也没有故意欺负…”
“你闭嘴,”崔令窈听不下去,“少说这种流氓话!”
“……”谢晋白默了默,没忍住道:“你刚刚抱着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她身子攀着他,说要他来着…
被他提醒,某些记忆回笼,崔令窈眉心突突直跳,张嘴就要反唇相讥。
谢晋白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咱们都不说了。”
被她言语刺伤太多次,他都得出了经验,观她神色,就知道她大概率又要说什么诛心之言。
? ?183章放出来了,宝子们可以去瞧瞧~
?
另:月初了,来点月票(看在作者君辛勤加更两天的份上)
第187章 睡完她们,就回来陪你
“窈窈,”
他揽紧怀中人,幽幽道:“咱们不闹别扭了行不行,你让我纳妾,我也听你的,别再故意气我了。”
崔令窈面色一僵,胸口未消的余怒,转换成了股莫名的无力。
六个。
六个妾室…
怀中姑娘神色怔然,额间层层细汗,鬓发散乱,一双杏眼全无方才的鲜活的灵动劲儿。
“累了?”
谢晋白心头发软。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额角碎发,又捞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眉心落了个吻,温声轻哄:“我抱你去洗洗再睡。”
“不用,”
崔令窈疲懒的闭上眼,轻声道:“明日我搬回后院吧。”
早想回自己院子的,但这些天他回来的晚,一直没寻到时间说起。
如今,他们夫妻之间的局面有些尴尬。
要说生了嫌隙,在崔令窈看来,也不算。
可要说恩爱不相疑也绝对不是。
总之,她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同这人朝夕相对。
尤其……府里马上要有妾室进门。
她就更要避开,眼不见为净。
谢晋白没有说话,拇指缓缓摩挲她轻合的眼帘,浓密纤长的睫羽在他指腹下轻轻战栗。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忙的很,每日去后院寻你会耽搁时间,”
谢晋白收回手,道:“就在这儿住着,我要能每天都看见你,有哪里缺漏的尽可吩咐底下置办。”
听那言中之意,竟是一天也离不开她。
崔令窈百感交集,品不出心头的滋味。
似酸,似闷…
她索性不去理会,只执拗道:“没有主母住书房的道理,日后几个妾室进门,你没空去后院,召她们来书房伺候,难道还让我在旁边看着?”
谢晋白沉默下来。
自诩沉稳内敛,滔天巨浪临头都岿然不动的男人脑补了下她话中的画面,一张俊脸黑了大半。
“你倒是想的远!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不是!”崔令窈眼睛都没睁开,小声反驳:“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好一个就事论事。
谢晋白真是牙都紧了。
他沉沉看了怀中人半晌,突然道:“你说的,就算纳了妾也决计不会嫌弃我,会一直作数吧?”
“……”崔令窈缓缓颔首。
“真的?”谢晋白似有不信,“到时候我真把那些女人都睡了,你又给我闹脾气怎么办?”
“我不会!”
被几番紧逼,问的还都是这些狗屁倒灶的问题,崔令窈忍不住恼道:“你只管去睡,跟她们多生些孩子,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五个也不嫌多,总归你们这个世界幼崽成活率不高,就当以防万一了。”
……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诡异的凝滞。
面前男人久久没有出声,崔令窈鸵鸟附身,捂住自己面颊,只当毫无察觉,闭着眼假寐到底。
下颌突然一紧。
被迫睁开眼,对上一双阴测测的冷眸。
谢晋白盯着怀中人,慢慢挤出个笑:“成,你等着,我让你一年抱三五个!”
“……”崔令窈被这话噎了瞬,很快抿了抿唇,强自道;“所以我先搬走,给你们腾地方。”
“不用,几个妾室而已,哪里用得着你专门给她们腾地方,”
谢晋白笑着看她:“等我睡完她们,还要回来陪你呢,你知道的,我一天也离不开你。”
睡完她们,还要回来陪你…
崔令窈脸色彻底绷不住,青白交加。
“怎么?”
谢晋白俯身同她对视,似笑非笑:“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他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若按崔令窈以往的脾气,早就直接刺回去,说上几句同样戳他肺管子的话回敬。
可现在,不知怎的,她喉间堵的厉害,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面颊一点一点发白。
谢晋白神色一怔,本就浮于表面的笑意尽数收敛,伸手将人揽紧,“我的错,我不该故意说这些气你。”
面对冷嘲热讽,尚且能强忍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剧烈的酸涩涌上鼻腔,崔令窈飞快眨眼逼退泪意,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小声哽咽:“取笑我做什么…我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
说好事事让着她的。
任由她欺负,再不跟她计较的。
这才多久。
才几天!
难道让他纳妾,她就好受吗?
要不是她生不出孩子,她会坚持让他纳妾吗?
非说这种话来气她。
寝衣被泪染湿。
她在哭…
强忍着的哭。
连小声哼哼都没有。
只埋在他怀里,悄无声息落泪。
谢晋白只觉心口绞痛,完全败下阵来,全然忘了和大舅子密谋多日的所谓‘试试’。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摁进怀里,软声哄人,“是我混账,别难受,我不会这么对你。”
什么睡完别的女人再来陪她…
这样的歹毒法子,他想都想不出来。
怎么会去做。
“不纳妾了,我们都不要别人,”
谢晋白唇贴在她发顶,轻声低语:“只要你安全无虞,我谁也不要。”
他只求她一句实话,那个任务完成与否,究竟是不是关乎她的性命。
怀里人久久不曾给出回应。
谢晋白去捞她的下巴。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怀中人眼睫轻颤。
低垂的眼帘还透着薄红。
让人望而生怜,心都软了大半。
谢晋白将唇贴了上去,嗓音温柔诱哄:“只要你摇摇头,我就信你,纳妾事宜全部作罢。”
一息。
两息…
怀中人没有动作。
谢晋白一颗心慢慢沉入谷底。
极致的静默过后,他突然笑了。
“你总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
甚至,比跳梁小丑还不如。
他真是贱的发慌,才会……
才会这么没出息。
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牵肠挂肚,屡屡心软。
也不去想,人家需不需要。
他笑意自嘲。
听得崔令窈身体发僵,仰头想说点什么。
后颈被他牢牢握住。
不许她说话。
也不许她抬头。
“窈窈…”
谢晋白俯身,唇凑近她的耳畔,轻轻啄了啄,道:“你自己说过的话,可千万记好了。”
鼻息炙热,嗓音沉冷。
丝丝缕缕灌入耳,崔令窈身躯愈发僵硬。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第188章 夫君与人共享,究竟代表什么。
一夜无声。
崔令窈醒来时,身侧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窗外天光大亮,下了许多天的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晴空碧洗。
但还算温暖的秋日彻底一去不复返。
她缓缓坐起身,也没唤人,自己给自己穿戴整齐。
推门,走了出去。
迎面刮来一阵寒风,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崔令窈打了个冷颤。
“姑娘怎么自个儿出来了,”
夏枝从小厨房出来,见自家主子一身单薄立在门口,忙上前扶着她往屋里走,口中道:“今儿个看着放晴,实则天气比昨儿要冷的多,您这般迎风立着,万一着了风寒可怎生是好。”
她身后,跟着两个伺候悉数的婢女。
手上都端着器皿。
崔令窈没有说话,任由她们给自己收拾妥当。
等小丫头们下去布置早膳,她才问夏枝:“王爷几时走的?”
“天蒙蒙亮就出去了,那会儿奴婢等都还没醒呢,守夜的王婆子给开的门。”
自打崔令窈搬进了后书房起居,谢晋白的亲兵们便鲜少进来里面巡逻,守夜这样的差事,更是交给了后院仆妇。
他太忙了。
天天早出晚归,还要忙里抽闲同她睡上一觉。
寻常世家高门中的爷们,在外头忙完回来,家中夫人不说各个都是朵体贴的解语花,但至少,不会让男人再烦心。
而她…
想到昨夜,他自嘲自己乃跳梁小丑。
崔令窈心口闷的厉害。
她,是不是做错了?
错在哪里了呢…
难道,她应该不去管系统的死活,彻底放弃回家的机会,抱着谢晋白那颗难得的真心,选择留在这个世界跟他厮守终生吗?
……该这样做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甫一出现,便如跗骨之蛆,怎么挥都挥之不去。
用早膳时,在想。
院中散步时,在想。
整理账目时,在想。
最后,崔令窈甚至为此生出丝丝缕缕的惧意。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动摇了回家的决心。
想要留在大越一辈子。
她撂下手中竹笔,伸手盖住眼睫,久久不语。
‘咚咚…’。
“王妃,李勇求见。”
房门被叩响,夏枝声音自外传来。
崔令窈掏出帕子,拭了泪,唤人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李勇双手捧着几个画卷入内,躬身施礼,道:“这是王爷选中的六名妾室人选,王爷让属下送来请您过目,说是…说…”
头一回办这种差事,这位王府内卫总管声音磕磕绊绊。
崔令窈神色一怔,抬眸:“说是什么?”
李勇眼一闭,快速道:“说是让您挑个好日子,把人都抬进门,若是有看着顺眼的,酌情给个侧妃身份也可,一应由您决定,纳妾之仪不用大操大半,您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寂静。
还立在门口的夏枝愕然看过来。
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家王妃醒来才不到一个月,王爷竟又要往府里迎新人。
还是六个!
这是怎么个说法?
妻子昏睡不醒时,情深义重,专一守着个活死人三年,情感动天。
结果人好不容易醒来,就情深也没了,专一也没了…
怎么不让人意外。
而作为当事人,崔令窈端坐椅上,看着那几个卷轴,久久没有说话。
昨夜就知道的事,到了真正面对,她还是做不到应对自如。
李勇自然不敢催促。
事实上,作为贴身侍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谢晋白这几年到底疯成了什么样。
这样的心意,说是普天之下难寻其右都不为过。
别说人已经醒了,就算是一直没醒,他家主子也绝无可能移情。
突然就要纳妾?
简直滑稽。
这差事办的李勇自己都摸不着头脑。
他捧着画卷,僵立了好几息,上方响起崔令窈的声音:“放到旁边桌上,回禀你家王爷,等我得了空就去看,一定挑个黄道吉日,给他将几个姑娘迎进门。”
语调浅淡,不辨喜怒。
李勇:“……”
神仙打架,他根本不敢应声。
依言将手中画卷放到旁边桌案上,待要离开时,想为自家主子说两句话,迟疑良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跺脚,退了出去。
“王妃…”
崔令窈侧眸,看见夏枝眼里的忧虑,轻轻摇头:“我没事,你出去吧。”
“……是。”
“等等,”崔令窈喊住她,吩咐道:“去给赵国公府去张拜帖。”
…………
前院,书房。
谢晋白端坐上首,正听着几位家臣探讨要务,李勇一进门,他目光便撇过去一眼,见他两手空空回来,眸色微暗。
“收下了?”
李勇躬身颔首,“收下了。”
谢晋白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垂眸望着底下议事的臣属们,声音轻而平静:“她可有说什么?”
“…说了。”李勇硬着头皮把崔令窈收下画册,言道会挑个黄道吉日的话复述了遍。
谢晋白下颌倏然一紧,握着座椅扶手的指骨缓缓收拢,雕刻精美的兽首几乎要被他捏碎。
李勇忙道:“臣观王妃神色,也不似完全无动于衷。”
谢晋白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叫李勇头皮发麻。
他暗怪自己为何要多嘴,又赶紧将把画卷呈上时,崔令窈久久没出声的事说了。
在李勇看来,这不过是夫君要纳妾,作为妻子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回禀这个,纯属没话找话。
却见自家主子面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谢晋白心里确实舒服了些。
——她是介意的。
他那大舅兄说了,女人对这件事介意的深浅,代表她感情投入的深浅。
事关切身利益,寻常妻子就算对丈夫只有面子情,也会介意夫君纳妾。
但那点子介意,微不足道,更不会为此牵扯心房。
按照崔明睿对自己妹妹的了解,他家窈窈,能对纳妾表示完全不在意。
是因为她底气十足。
他的窈窈潜意识里就不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就连三年前他纳李婉蓉进府,她只怕也早看出来另有隐情。
只是她当时足够心冷,又急于回家,硬是强迫自己忽视他的所有行径。
至于底气哪里来的?
用崔明睿的话说就是,全是他一次又一次服软折腰,给她助长出来的。
他的爱意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独享。
她被惯坏了。
从没有真正吃过感情的苦,也不会知道,夫君与人共享,究竟代表什么。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她切实体会一下。
第189章 “真是欺人太甚!”
崔令窈前脚离府。
后脚,消息就传进了谢晋白耳中。
他刚从宫中出来,没有回府,而是前往翰轩茶苑,同几位麾下臣工谈事。
其中赵仕杰赫然在列。
重病垂死的妻子身体大愈,重新活了过来,赵大世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精气神肉眼可见的恢复,唯独面容还残留几分憔悴。
这会儿,昔日名满京城的贵公子,听见崔令窈又去了家里,唇角微颤,没忍住抱怨道:“殿下再不管管,臣好端端的家,就要被折腾散了。”
管管…
谢晋白面色平静,淡淡道:“管不了。”
说完,他瞥了赵仕杰一眼,“倒是你,该管管你夫人,让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更不许在窈窈面前添油加醋,以免扰得我不安生。”
赵仕杰:“……”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
均瞧见彼此眼中的神色。
谢晋白嫌弃的别开脸,“庸夫!连个妇人都管束不住。”
赵仕杰:“……”殿下不也一样。
“还等什么,”谢晋白站起身,“我去接人。”
让那俩姑娘凑一块儿,他们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指不定,家也散的快。
…………
晌午过半,赵国公府。
多日未见,陈敏柔亲自到门口迎了好友进来,握着她的手,回了自己院子。
日头正好,庭院间摆了茶炉,和几碟茶糕。
陈敏柔拿出新得的一套茶具,动手煮茶,口中问起皇帝召见的事。
崔令窈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见谢晋白强势成那样,连老皇帝的传召都不理会,将人护的密不透风,陈敏柔有些惊叹,“我可算理解你怎么这么快就原谅三年前的事了。”
烈女怕缠郎。
还是这种位高权重,又疯又狂的缠郎。
不原谅,那根本就是自找罪受。
谢晋白也不会容许她退缩。
要么她尽释前嫌,两人重修旧好,继续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要么她始终犟着,不松口原谅,那即便是做一对怨侣,谢晋白大概率也会强行把人留在身边。
总之,他根本不懂放手两个字。
老皇帝的口谕都能无视,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阻止他?
陈敏柔咦了声,莫名觉得发毛,“还好你们两情相悦,不然,他指不定能疯成什么样。”
“……”崔令窈默然。
突然就想到书房那六张画卷。
上午李勇走后,她一一打开看了。
无一例外,六个全是姿容出挑的漂亮姑娘,姹紫嫣红,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且都出自官宦之家。
她们的父兄跟在谢晋白身边效力,能力出众。
这样的出身,入王府做妾略有些委屈。
但等谢晋白登基,以她们从王府熬出来的资历,少说也得是个嫔位,还有皇子生母的诱惑在。
尤其……
谢晋白本人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身姿挺拔,模样又俊,一身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势别提多惊艳了。
那是无数京中闺秀眼中闪闪发亮的大英雄。
实打实的贵婿。
入股稳赚不亏。
崔令窈幽幽叹气:“我要给他纳妾了。”
陈敏柔端着茶盏的手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好友:“你说,你要给谢晋白纳妾?”
“……嗯,”
崔令窈手托着腮,神情恹恹的,“人是他自己选的,一共六个,让我挑个好日子,把她们迎进来。”
“真是欺人太甚!”
陈敏柔‘哐啷’撂下茶盏,十分的恨铁不成钢,“你个软包子,就这么答应了?”
被指软包子的崔令窈沉默了瞬,解释道:“也不怪他,这事是我坚持的。”
呵呵…
陈敏柔哪里肯信。
她连连冷笑:“定是他言语间暗示你,让你知情识趣主动提起!你就是太好性儿了,若换做我,桌都给它掀了,谁也别想好过!”
“走!我们找他去,问问他究竟怎么想的,是不是见不得你好过,才醒来多久,便……”
言罢,她竟直接起身,要去寻谢晋白的晦气。
崔令窈哪里敢跟她走,握着她的手,将人摁在椅上。
“莫急,先听我说完,”
她解释道:“纳妾真是我提起的,他甚至并非自愿,若我现在反悔,纳妾事宜也可作罢,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听见现在反悔,纳妾事宜可以作罢,陈敏柔才算信了谢晋白并非自愿的话,满腔愤怒变成了愕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过疑惑,她的声音毫无压制,直直传至院外。
正欲进门的两个男人脚步齐齐顿住。
谢晋白武力甚高,赵仕杰虽是科举出仕,但骑射也是一把好手,耳力同样惊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崔令窈垂下眼眸,道:“他需要子嗣,而我生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
陈敏柔眉头微蹙。
两人自幼相交,对彼此性情也算了解,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好友能大度成这样。
可一想到谢晋白的身份……
陈敏柔满肚子的话语,都堵在了嗓子眼。
子嗣方面的压力,她在生下长女后,被太医诊断子嗣有碍的那几年,也遭受过。
赵仕杰不过一国公府世子,在已经有了个女儿的情况下,她尚且被压的喘不上气,郁结于心。
何况问鼎之路几乎已经铺平了的谢晋白?
他膝下无子的确说不过去。
就算他自己肯,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万民也不会肯。
纳妾,也就是早晚的事罢了。
主动提及,还能得一个贤德的名声。
日后入主中宫,贤名在外,地位也只会更稳固。
换做任何一位有智慧的妇人,都会主动走出这一步棋。
陈敏柔将一切想明白,认同了这个抉择的同时,依旧为好友感到难过。
她轻轻叹气:“我虽恼你轻易就原谅了他,但从没质疑过你们之间的感情,还以为你们经历这么多,再得圆满,会更加珍惜彼此,怎么…”
冷眼旁观谢晋白的三年,没有人会不动容。
一对有情人,怎么闹到了这一步…
“可有请大夫来瞧瞧?”陈敏柔属实不解:“你身子从小就好的很,怎么在子嗣上如此艰难。”
崔令窈苦笑了声,“大夫瞧不好的。”
第190章 想必,他也有几分中意。
“那百病丹呢?”陈敏柔又问:“这样的神丹连只有一口气的我都能救回来,你的身体即便有什么痼疾,服上一粒也该好转了吧?”
崔令窈轻轻摇头:“没用。”
系统根源上,就阻隔了她受孕的可能。
连百病丹都治不好。
陈敏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心中愈发替她难受,又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样的心伤,得自己想通,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她的眼神满是心疼,看的崔令窈一愣,摸了把自己的脸,“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陈敏柔以为她死要面子,在强颜欢笑,更是心疼。
茶水也不煮了,伸手握着她,哽咽道:“又不是没见过你哭鼻子,在我面前你无需强撑,要是实在难受,不行就去找谢晋白闹上一场,此事是你为他选择了退让,就没有让你一个人憋屈的道理。”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崔令窈失笑,“纳妾这事儿…我或许谈不上高兴,但也没多难过。”
陈敏柔哪里肯信。
可见她神情虽恹恹无力,但眉眼间的确没有沉郁之色,就有些惊疑,“你当真不难过?”
“谈不上,”崔令窈如实道:“我一早就想过他会纳妾的。”
从来大越的那一天起,她就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她选个好日子把几个妾迎进来。
甚至这会儿,她都不该在这里,而该待在王府,细细安排纳妾事宜。
她说的轻巧,却让陈敏柔听的一呆,怔怔问:“你…不喜欢谢晋白?”
话音传至一墙之隔的院外。
赵仕杰身体倏然僵硬,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瞥向身侧男人。
见他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只觉脊背发寒。
好在院内,崔令窈反应很快。
她想也不想道:“怎么会,我当然是喜欢他的。”
矛盾不矛盾!
陈敏柔匪夷所思:“既然喜欢,如今他要纳妾了,你又怎么会不难过?”
崔令窈尚未说话,她紧接着道:“就算你父兄后院都没有妾室,但你总见过我爹那些个姨娘吧,你当她们是正妻摆在后院,可以随意忽略的物件吗?”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各个身段婀娜,娇媚入骨,床榻上,正妻放不下的身段,妾室能豁得出去,她会同你的夫君共享枕席之欢,将你夫君伺候的舒舒服服,沉溺其中…”
随着一字一句吐出,崔令窈的面色渐渐发白。
陈敏柔止住了话头,有些无奈的看向她。
本以为好友是想通了一切,权衡考虑后,选择要个贤良名声,为日后坐稳中宫之位铺路,才定下为夫君纳妾的决心。
可怎么看着,她半点也没想过。
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六个妾,意味着什么。
“你千万想清楚了,以谢晋白的身份,进了门的妾氏,轻易不能打发出去,若他日后登临大宝,以王府妾氏的资历少说也是个嫔位,得宠的,贵妃之位也未尝不可,要是再生下一子半女……”
陈敏柔细细分析着,自己的脸色都变了,认真道:“这种事没有后悔药吃的,你要是没有完全想好,还是别轻易让妾室进门。”
崔令窈想听劝。
但她脑子里满是那几张美人图。
那是谢晋白一个一个挑选好,迫不及待让李勇一早送过来的。
想必,他也有几分中意。
他……
崔令窈觉得心塞。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子嗣事关重大,他自己也想通了,早晚都要纳的。”
见她主意已定,劝不动的陈敏柔幽幽叹气:“你们从前能重修旧好,是因为你们都没有别人,李婉蓉他没放在心上,你也没放在眼里,就算波折再多,也只是你们之间的事,但这六个妾可不同。”
再深厚的情意,一下多出六个妾掺合在中间,夫妻感情立即会变质。
从夫妻,到君臣,也就是时间关系了。
“我瞧着你也没有宰辅之量,怎么会不介怀呢,”
陈敏柔实在想不通,疑惑的看着她:“你该不会是心有所属吧?当日你同那沈家公子曾定下过婚约,不会……”
“休要胡说!”崔令窈吓了好大一跳,四下张望了一眼,大声道:“我心里只有谢晋白,绝无旁人!”
陈敏柔:“……”
她更怀疑了。
瞧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
分明就是顾忌隔墙有谢晋白的眼线,故意表的忠心。
陈敏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当日我听见赵仕杰那番话,是什么心境吗?”
突然提及旧事,崔令窈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她道:“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赵仕杰呼吸一滞,面颊狠狠抽搐了下,险些就要不管不顾的狂奔进去。
去跟她解释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话,绝非真的动了纳妾的心思。
谢晋白动作更快,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干净利落点了他的穴道。
院内,陈敏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还没有真正将妾室迎进门,不过提了一嘴,若我回京去寻谢晋白闹事,惹得本就对我颇有微词的长辈们不喜,他只怕就要扛不住压力而妥协纳妾,想以此让我放弃回京,我便心神俱崩,甚至疑心从前的情意是真是假……”
她闭了闭眼:“这一句话,给我心口扎了根刺,此后三年,那根刺愈发根深蒂固,他当日的眼神,语气,表情…我每每想起一次,对他的情意便浅上一层,直到现在,那情意究竟还剩多少,……甚至还有没有我自己都不清楚。”
这是一番剖心之言。
以陈敏柔的脾性,非极为亲近的人绝说不出口。
崔令窈越听越觉得心疼,愤怒按耐不住,忍不住骂道:“姓赵的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支持你和离,好不容易借着百病丹得以重生,你在他那根歪脖子树上吊着做什么,京城俊俏的郎君多了去了,他动过纳妾的念头,你完全也可以去尝尝其他男人啊。”
被点了穴道的赵仕杰:“……”
他眼眶通红,目眦欲裂,死活说不出一句话。
谢晋白也听的面色发黑。
什么叫尝尝其他男人…
这也是姑娘家能说出来的话?
她都打过什么主意?
在他不了解的那个世界,她……
第191章 谢晋白都做了些什么,让你底气足成这样?
院内,陈敏柔同样有些无语,“你都说到哪儿去了,我跟你讲这些,不是为了向你诉苦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动了真情,是绝对做不到和一堆女人去坦然分享自己的夫君。”
崔令窈神情微愣。
没想到她绕一圈,为的还是说这个。
她满腔怒意顿消,脑袋也低了下来,恹恹道:“我是没有办法。”
陈敏柔不能理解她的为难,“怎么会没有办法,你自己说的,谢晋白自己也不愿意纳妾,那你为什么宁可恶了他,也要当这个贤妻呢?贤名和夫君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崔令窈答不上来。
她没办法把系统,还有自己的来历一一说清楚。
“…这里没有旁人,跟我说句实话,”陈敏柔凑近了些,轻声道:“你是不是对谢晋白已经无心,为了摆脱他,想着纳几个妾室进门,让他心思移到其他女人身上,自己好脱身?”
里头声音压的很低,但谢晋白何等耳力,愣是一字一句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怀疑。
现在,有人替他问了出来。
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没有防备,或许会说出真话。
里面,随着陈敏柔的声音停止而安静下来,崔令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静默的几息中,谢晋白身体僵硬,就连心口的跳动都倏然停止。
如同一位等待判决的刑犯。
是死刑。
还是……
“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崔令窈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喜欢他的!”
一定是喜欢他的…
清脆如玉珠的声音,字字句句传入耳中,谢晋白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袖中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
他不知道,如果方才听见的是另外一个答案,他会做些什么。
一句话就把他这个当事人哄的七七八八,反倒里头的陈敏柔却似信非信。
“实话吗?”她怀疑道:“我记得上回在沈国公府见面,你还表示绝不会原谅谢晋白,就算隐姓埋名……”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崔令窈打断她的那些话,语气认真:“我从没想过要摆脱谢晋白,对他虽然可能不及你对赵仕杰的情意,会因为一句话而心神大崩,但我一定是喜欢他的。”
她神情少见的严肃,陈敏柔有些信了,又还是感到迟疑。
“喜欢最直接的情绪就是嫉妒,再教养良好,端庄大度的世族姑娘,一旦动了真心,都无法平心静气面对夫君另觅新欢,而你…”
陈敏柔回忆了几番,有些愕然:“现在想想,我似乎从没见过你为了谢晋白而产生过妒意。”
崔令窈:“……”
“果然如此!”
陈敏柔彻底回过味来,嗓门也大了些:“谢晋白就是洁身自好的,纳李婉蓉虽混账了些,但你也说了那是……”
她看向好友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崔令窈浑身不自在,“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陈敏柔轻啧了声,表情古怪,“莫非,谢晋白才是被辜负的那个?”
崔令窈;“……”
她莫名心虚,不敢说话。
陈敏柔只觉得自己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家好友受尽了委屈,可怜又卑微的形象是假的。
谢晋白才是……
再一想到,她曾说是见谢晋白……,才心软…轻言原谅…
陈敏柔轻吸了口凉气,“你说的是真的啊?”
“什么?”
“你说看谢晋白哭而心软是真的吗…”陈敏柔好奇极了:“他是真哭吗?…怎么个哭法,哭成什么样?”
院外。
谢晋白唇角微抿,很是有几分不自在。
夫妻之间的事,这姑娘怎么都往外说!
里头俩姑娘聊的话题太生猛,赵仕杰也不目眦欲裂了,神情懵懵然。
是怎么也没想到,强势如誉王殿下的家庭地位,似乎还不如自己。
他媳妇再冷淡,也从没想过把他推给其他女人。
被迫纳妾这种事,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而堂堂誉王殿下……
啧…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赵仕杰心情滋润了许多。
里头。
崔令窈一点没拿陈敏柔当外人,特别自然道:“他哭的特别…特别…就是那种破碎感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敏柔瞪着俩眼珠子摇头,满是求知欲:“你细细说说。”
“……”崔令窈还真的想细细说说。
可她想了半天,还是不知该怎么把那人最带感的一面说给好友听,最后只能摆手,“算了,这种得细品,靠描述描述不出来的。”
陈敏柔:“……“
她没好气道:“你怕不是吊着我好玩呢?”
“谁吊着你呀,我拿谢晋白吊你?”崔令窈满脸震惊,有些警惕,“你在想什么呢?我劝你和离,抛下赵仕杰那颗歪脖子树,去尝尝其他郎君,又没让你打我男人主意。”
我男人…
陈敏柔自动忽略前面那些话,抓住了谢晋白最想抓住的重点,啧了声,打趣道:“这不是挺护食吗?”
她笑意促狭:“你就这么往下想,谢晋白真被其他女人尝了,你高不高兴吧,他对着其他女人也哭,也‘破碎’,你是个什么滋味。”
再没比这更直入人心的话了。
崔令窈脸色都变了。
“他不会的!”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除了我,他还能对谁这样?”
陈敏柔:“……”
赵仕杰:“……”
谢晋白唇角抽搐了下,伸手扶额。
修长的指骨轻捏眉心。
里头,谁也不知道外面立着俩男人,在悄无声息听墙角。
陈敏柔一下子沉默下来,直直看向对面,那眼神古怪极了。
像是相识十余年,头一回认清自家手帕交,是个……
那眼神,直把崔令窈看的头皮发麻。
“别这么看着我…”
好像她是什么玩弄男人,万年难见的……渣女。
陈敏柔轻轻摇头:“从前只听说过恃宠生娇,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甚至,都不仅仅是‘宠’…
她是真的好奇了:“谢晋白都做了些什么,让你底气足成这样?”
? ?三次元有点事儿,今天更新的晚了点,各位久等了,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192章 “你不要看他笑话。”
她是真的好奇了:“谢晋白都做了些什么,让你底气足成这样?”
这话让崔令窈听的不太高兴,“你在为他抱不平?”
“怎么会,我乐得看他好戏呢。”
谢晋白那样的人物,这辈子估计也就在感情上受点挫了。
且,还是他自个儿手把手惯出来的。
活该!
让他寻常一副冷峻桀骜,眼高于顶的气人模样。
陈敏柔嘿嘿一笑,“你可千万别回过劲了觉得心疼,一定要使劲折腾他,我为你摇旗呐喊,拍手称快。”
突然得知自家姐妹是个拿捏男人的一把好手,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能亲眼瞧瞧谢晋白嗷嗷哭的狼狈模样。
外头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
他就知道!
打小,这俩姑娘凑一起,就憋不出什么好话。
他深吸口气,解了赵仕杰的穴道,“去把你的人给我弄出来。”
已然恢复了冷静的赵仕杰:“……”
他犹犹豫豫,不想去打搅谈性正高的妻子。
平白又要惹她生气。
惧内俩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谢晋白眼露嫌弃:“治家不严何以治国,你连个妇人都畏惧如虎,本王日后如何能倚重你。”
赵仕杰:“……”
要不是方才亲耳听见里头谈话,指不定还会以为这位殿下在家里,是个说一不二的大丈夫。
两人谈话间,里头,崔令窈已经接过话茬。
她小声道:“你不要看他笑话。”
陈敏柔一愣,“心疼了?”
崔令窈没有否认,“我从未想过要故意折腾他,也不想让他因为对我的感情,而遭人笑话。”
一个人的感情,本来就不该被当成笑料来看。
尤其,那是谢晋白。
生来就该在云端待着,睥睨众生。
为了她,他几番折腰。
这就够了。
她总不能真让他沦落成泥。
崔令窈闭了闭眼,想说,给谢晋白纳妾,她自己也不好受。
还想说,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在意。
想把今早收到那六张画卷时的心酸难过,一一说给好友听。
告诉她,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也在越陷越深,并没有真的完全占据上风。
一句,“敏敏,我好难受啊…”在喉间堵了良久。
崔令窈端起已经温凉的茶盏,抬臂一饮而尽。
陈敏柔看见她泛红的眼睑,愣了瞬,“窈窈…”
“不提我的事了,”崔令窈轻轻摇头,转了话锋:“说说你吧,打算和离吗?”
和离…
陈敏柔幽幽叹气,“和离哪有那么简单,还有俩孩子呢。”
“孩子又如何?”
崔令窈没做过母亲,在现代所受的教育也是支持女人该为自己活。
她坚持一个女人无论生育与否,都该先是自己,后是母亲。
听闻这话,当即就道:“你为了生他们,死门关走了两回,上次更是差点就死了,如今得天之幸重获新生,往后就该为自己活,自己感受最重要,其他你都不要多想!我只问你,如果没有孩子,你会选择和离吗?”
外头,提心吊胆的男人换成了赵仕杰。
他清晰听见里头传来的熟悉声音。
“…会,濒死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若有来生宁可不成婚,只做爹娘的女儿,带着三五侍卫,外出游历一生,用脚丈量这泱泱盛世的风景,”
陈敏柔神色动容,“但我醒过来了,就做不到什么都不管不顾。”
人生在世,就是有着各种束缚。
她是陈家女儿,是赵家媳妇,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赵仕杰的妻子。
真论起来,赵仕杰一点也没有对不起她。
成婚前他没有过别人,成婚七年,他身边也只有她一个。
她病重时,他已任一方封疆大吏,前途坦荡,为了衣不解带照料她,他向陛下辞去实权官职,专门回京陪她养病。
在世人眼里,他足以匹配得上情深义重。
至于那些让她耿耿于怀的话…
哪家夫妻不拌嘴,牙齿和舌头都有碰到的时候。
几句口不择言的混账话而已,她说过的也不少。
真正让陈敏柔介怀的还是那个梦境。
可让她为一个不知真假,十分荒诞的梦境,直接就和离…
她确实下不定决这个心。
崔令窈并不意外,京城虽然也有不少当家夫人同夫君和离后,关上门豢养几个男宠过自己日子的,但毕竟还是少数。
更多人,还是提和离色变。
她更好奇的是,“你不是说,动了真心眼里就容不得沙子吗?他赵仕杰敢动纳妾的念头,你就不膈应,还能安生同他过日子?”
真心…
陈敏柔摇头:“这个年纪,再谈真心就太奢侈了,往后他爱如何就如何吧,我只管教导俩个孩子,其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纳妾还是不纳妾。
甚至……移情与否,都无所谓了。
门外。
赵仕杰身体寸寸僵硬。
谢晋白自然是知道他对陈敏柔说的那些话,不知想了些什么,没再开口让他进去把人带出来,而是道:“你若真想纳妾觉得不好开口,我可以赐你几个,记得让你夫人安生些,不要在窈窈面前胡言乱语。”
他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也认为,赵仕杰的确动了纳妾的心思。
否则,阻止陈敏柔回京的办法有很多。
怎么就能那么自然的拿出纳妾来相要挟。
只有心里想了,才会在各种情景下说出口。
都是试探。
赵仕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僵硬抬步上了台阶。
守在院门口,被迫安静许久的两个婆子急忙行礼:“见过誉王殿下,见过世子。”
声音之大,惊动了庭院中畅聊的两人。
崔令窈反应快些,下意识转了头看向门口。
视线自然而然的越过脸色明显不对劲的赵仕杰,看向他身后,那道熟悉修长身影。
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好像,只要那人在,她的第一眼,只会落在他身上。
崔令窈心口突突直跳。
这样的转变,让她觉得危险。
她……
谢晋白同样在看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的瞬间,他神色一怔,抬步越过赵仕杰,直直向她走来。
陈敏柔已经起身行礼。
背地里,姐妹间说的再大逆不道,当面该有的规矩一点也没落下。
? ?第二章…
第193章 别再彼此折磨了行么?
谢晋白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崔令窈身边,摁住她的肩不许她起身行礼。
旁边,被忽略的陈敏柔也没含糊,自己直起了膝盖,视线放在明明率先进门,却落后一步的赵仕杰身上。
他神色很不对劲。
夫妻多年,陈敏柔一眼就看出端倪。
想到什么,她蹙着眉问:“你们几时来的?”
赵仕杰不语,只定定看着她。
满脑子都是她方才的那些话。
……跟他谈真心,是奢侈。
如果没有俩个孩子,她会跟他和离。
和离。
他这模样,陈敏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只怕她同窈窈说话时,这俩男人就在外面听着呢。
崔令窈也同样反应过来,真是惊了好大一跳。
一边下意识开始回顾自个儿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一边不着痕迹的看向面前男人。
见他神色如常,全然不似赵仕杰那般面无人色,大受打击的模样。
不过这人惯会装,只要他不想,旁人就没办法从他面上瞧出丝毫端倪。
正觉惴惴不安之际,有眼见的奴仆已经添上两把椅子。
谢晋白没有坐下的意思,他瞥了旁边面面相觑的夫妻一眼,道:“咱们回去吧。”
很明显,赵仕杰是有话要同妻子说的。
他们该给人家腾地方处理家事。
崔令窈没有动作,而是看向陈敏柔,见对方几不可见的颔首后,才缓缓起身,“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陈敏柔欲要相送,脚步才抬起,手腕就被面前男人握住。
对于端方自持,性情温润的赵大世子来说,这是少有的强势。
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一会儿功夫,崔令窈和谢晋白已经走出了院子。
赵仕杰全程目不斜视,眼神紧盯面前女人,等客人走远,他开口屏退四周伺候的奴仆。
院门缓缓合拢。
再无旁人。
只剩他们夫妻相对而立。
空气静默了几息。
赵仕杰唇动了动,“我都听见了。”
那些话。
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猜测被证实。
同小姐妹背地里谈论和夫君感情事,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的陈敏柔也不觉慌张。
她轻啧了声,嘲道,“你们一个堂堂王爷之尊,一个也自诩是端方君子,偷听女儿家谈心也当真好意思。”
赵仕杰毫不尴尬,定定看着她,“你是我妻子。”
夫妻,本就是最亲密的关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况,他也不是有意偷听。
凑巧罢了。
“那些…”
赵仕杰唇角微抿,嗓音艰涩:“那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如果没有孩子,她会同他和离。
他们这样的感情,到了连谈真心都成了奢侈的地步。
——都是真心话吗?
庭院一片寂静。
陈敏柔沉默下来。
夫妻感情生出了嫌隙,这是彼此都知道的事实。
他们也曾一度当面锣对面鼓,敞开天窗说过亮话。
在她病重的那段时日,更是几乎撕破脸。
——陈敏柔单方面撕破脸。
因为那个梦境,目睹了未来之事,她不相信他会在自己离世后好好照看两人的孩子,坚持让他答应续弦人选一定得是她族中姑娘。
可以说,身体濒死的那段时日,陈敏柔对这个夫君半分信任也无。
对此,赵仕杰当然是气恼的。
他不能理解,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样的大罪,让她非但质疑他的感情,连他品行也不信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
让她要用用最大恶意来揣测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赵仕杰太久,在最气恼绝望时,他心中甚至滋生出绵密恨意。
可陈敏柔快死了。
他的恨意还来不及破土而出,便深陷于即将彻底失去的惶恐,拿她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愿意用余生来想办法,给她摘上一颗。
崔令窈死了三年,他们夫妻便彼此折磨了三年。
好在上天怜见,她没有出事。
病愈后,夫妻俩都默契的不再提及旧事。
他们心照不宣,决定摒弃前嫌,继续过日子。
这次的偷听,让本就艰难维持的平静被打破。
——这人似乎想来寻她的晦气,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
见他似乎不想再粉饰太平,陈敏柔干脆也不装了,直接道,“你想如何?”
如何?
赵仕杰能如何…
他苦笑:“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些年,我做的还不够吗?要怎么样你才能揭过这茬,你列个章程出来,别再彼此折磨了行么?”
他从头到尾所犯的错,不过只是口不择言说了一句话而已。
她就这么难以忘怀?
哪怕他为此表足了歉意,忏悔不已。
也依旧心硬如铁,毫无回旋的余地?
仅仅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就给他判了死心。
日复一日的冷漠…
他们这样的感情!
青梅竹马相伴长大,自幼定下婚约。
他将她视若珍宝,从未有过片刻慢待的心思。
感受过她最炙热最真心的情意,两情相悦的滋味太过美妙。
所以,一点也没有办法忍受她的冷待。
更不能接受,他们之间会从年少情深,走到两看相厌。
被爱人冷落太久,赵仕杰已经无法维持平常心性。
听她方才那些话。
似乎…在他饱受感情折磨的时候,她已经飘飘然从这片沼泽中抽身离去。
这怎么行?
徒留他在原地,这怎么行!
陈敏柔没见过他这个模样,跟在她病床前的绝望不同。
此刻的他理智全无,情绪失控,濒临崩溃,眼里甚至溢出恨意。
她想起,其实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在一年前,因为难产血崩险些死去的那天。
当时,她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看向了还不曾发生的未来,旁观了自己死后,他跟另外一个姑娘的相识、相知、相许、相爱。
她见证了他们有多情意绵绵。
也见证了他为另外一个姑娘牵动心神。
为了哄他的新妻子欢心,他称自己这个难产而死的发妻,不过是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被迫选择。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正因为对发妻没有感情,所以她留下的两个孩子,也从不正眼看上一眼。
如果说她一双儿女还有点用,或许就是被他拿来给心上人表忠心。
在他看来,对发妻所留的子嗣越冷淡,越能证明他对新妻子的情意。
陈敏柔看着他们洞房花烛。
看着他们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见证了他们共许白头。
那个梦里,她也如他现在这般情绪失控,彻底崩溃,恨意疯涨过。
沉浸在自己是被背叛,被辜负中的情绪太久,这一刻,看着面前双目猩红的男人,陈敏柔突然反应过来,在这个男人眼里。
他真的仅仅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而已。
? ?感谢宝子们这些天投的月票,多写了俩百字,下一章得等天亮了…爱你们…
第194章 我没那么恶劣,非要看你哭才高兴
回府的马车上,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了张小桌案,上头摆了壶热茶。
见对面男人握持茶壶要斟茶,崔令窈一口回绝:“我不喝,你别给我倒。”
“……”谢晋白动作一顿,掀眸瞥了她一眼,唇角微扯:“谁说是给你倒,我自己不能喝?”
这话听在崔令窈耳中,就是让她别太自作多情的意思。
她多少觉得尴尬,又想到今早收到的那六幅美人图,嗓子眼更是有些发紧。
空气沉默下来。
谢晋白慢条斯理品了口温茶,见她这么副冷冷淡淡的死样子,开口道:“我从宫里出来去了茶苑遇见泯之,听说你在他府上,便正好过来接你。”
泯之,是赵仕杰的表字。
他在解释,怎么突然来了赵国公府的缘由。
也在主动缓和这僵硬的氛围。
闻言,崔令窈没再沉默,蹙着眉问他:“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不会一直在外面偷听吧?”
偷、听。
谢晋白哑然。
从小到大,能跟随在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机敏,察言观色,揣摩上意是必修课。
也就她能直白至此了。
他默了瞬,也没什么脾气,老老实实交代:“的确很早就来了,不过听你们说话并非有意。”
实在是她们聊的那些话,都是他和赵仕杰迫切想知道的。
想到这些时日的百转千回,谢晋白幽幽道:“我也就只能靠偷听,来寻摸寻摸你的心意了。”
那语气好像是被谁家负心汉,骗了一次又一次的深宅怨妇。
崔令窈心里有些不得劲,想反驳自己不是骗子。
但她上过他许多次以退为进的当,吸取那些经验,知道此时顺着这话同他争辩,大概率又要被他忽悠进去,便硬是憋着口气没吭声。
格外的冷淡。
谢晋白眸色微敛,定定看了她许久,见她始终不接招,也没有办法。
他轻轻叹气,转了话锋:“我不管你跟陈敏柔交情多好,有多无话不谈,以后,你我夫妻间的事再不许同第三人说。”
什么叫哭的很带感。
什么叫需要细品。
什么叫……
从未有过的别扭感陡然而生,活这么大,谢晋白头一回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他没好气道:“我从没对哪个兄弟,说过你我闺房事,你……”
“对不起!”
崔令窈心虚的很,道歉道的很是干净利落,还不忘小声解释:“我对陈敏柔那些,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是…”
“是什么?”谢晋白握住她的手腕,拇指缓缓摩挲她腕骨上微微凹陷下去的浅窝,似笑非笑:“不如跟我说说,什么叫‘破碎感’?”
崔令窈:“……”
她满脸羞臊,有种性癖被发现,被迫当场社死的恍惚。
“说啊,”谢晋白紧了紧她的腕子,追问:“什么叫需要细品,不好详述?”
“……”崔令窈低垂着眼睫,只当自己没听见。
见她还是不肯说话,谢晋白眸底笑意散了些。
“那我换个问题,”
他扣着她手腕,将人扯进怀里抱着,声音沉了下来:“告诉我,你之所以喜欢看我哭,是不是认为这样能证明你能耐,更享受于将我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快感。”
“不是,”崔令窈当即否认,“我从没这么认为过,是敏敏问我为什么在短短时间内轻易原谅了你,我才告诉她这些的。”
所以,原谅他的根本原因是。
喜欢看他哭…
谢晋白盘了盘逻辑,脸色有些发黑。
他捞起怀中人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朝她扯唇一笑:“这样,我现在给你哭一通,你跟我说两句实话如何?”
这个妾,到底能不能不纳?
要是不纳,会不会危及她的性命?
这些天,谢晋白被这两个问题,扰得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如果,真的需要纳妾生子才能救她的性命。
那他该怎么做?
两人四目相对。
下颌被握住,崔令窈避无可避,只能同他对视。
她惊愕发现,也就俩句话的功夫,面前男人眼眶肉眼可见的泛红。
很快,那双平日里幽深难明,叫人揣摩不透的眸子,氲了层浅浅湿意。
——他似乎摸准了她的脉。
身段也格外放得下。
说哭,真就一点也不含糊,下一瞬就能干净利落的流泪。
半点也没有权倾朝野,锐不可挡,万人之上的冷傲劲儿。
崔令窈心跳漏了半拍,慌忙捧住他的脸,“好端端的哭什么,我没那么恶劣,非要看你哭才高兴。”
“是吗?”谢晋白轻轻扯唇,“在我眼里,你比这个更恶劣。”
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冷淡模样,总算愿意正眼看他。
可谢晋白却发现自己已经生不出太大的欢喜。
他被她折磨太久。
她吊着他,玩弄他。
不让他彻底死心,也不肯直接了当回应他的情意。
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反反复复。
一个迎面而来的巴掌过后,是她似有若无的情意关怀。
比如此刻,她的这个眼神,谁能说她不爱他呢?
如果这不是他心爱的姑娘,谢晋白会用最大恶意去揣度她。
也绝不会容忍自己被拿捏至此。
可她是。
他闭了闭眼:“你骗了我太多次,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崔令窈神色微怔,呐呐道:“这些话没骗你。”
“我能不能信你?”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目光定定看着她,“整个大越朝对审讯最擅长的几个人都在我麾下,不伤皮肉,不伤筋骨,同样有办法让你如实交代,你说我是信你的话,还是信他们审出来的答案?”
他双目赤红,似头走投无路,决定孤注一掷的狼。
崔令窈灵魂体的时候,是亲眼见识过他审讯手段的。
当然,她相信他当然是不会对她用刑的,但其他法子……
这些酷吏,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不知是惧,还是难以置信,崔令窈神情慢慢呆滞。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家了。
外头已是黄昏,寒风簌簌。
车厢内,两人还是紧密相拥着。
? ?晚了点,天又黑了…
第195章 身体认准了她,灵魂也是。
怀里姑娘身体僵硬如石雕,谢晋白轻拍她的脊背,“别怕,我不会伤你。”
声音竟很是温柔。
闻言,崔令窈眼睫一颤,唇瓣微动:“你要让那些人来审讯我?”
谢晋白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瞬,哑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窈窈,我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你可以随意玩弄戏耍我,对几个妾氏毫不在意,但我不行。”
他不行。
一旦那几个妾真的进门。
不管他碰不碰,他们之间隔着切切实实的六个人,都再难回旋。
他舍不得吓着她。
可……
谢晋白低头,抵上她的额,轻声喃语:“能不能对我说两句实话?”
“我说了你就信吗?”
崔令窈嗓音艰涩,“你不是说不敢再信我了,我现在告诉你,之前都是骗你的,事实上就算任务完成不了,我也不会死,你信吗?”
不信。
这可能是她在以退为进。
她摸准了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想生生把他逼疯。
逼到不得不妥协,不得不……
明明听见的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谢晋白惊愕发现,自己下意识生出的竟然是质疑,而不是惊喜。
——他真的对怀中姑娘真的没有半分信任。
两人四目相对。
能将彼此神色一览无余。
他擅于隐忍,擅于伪装,但瞬间的错愕,崔令窈捕捉到了。
她抿唇苦笑:“你让人来审我吧,反正比起我,你只会更信任那些刑讯逼供的手段。”
“不是刑讯逼供,”谢晋白眉头微蹙,想解释就算送她去受审,也不会伤她身体分毫,可沉默半晌,他缓缓松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下车吧。”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
崔令窈下了马车,迎面吹来呼啸寒风,冷的惊人。
她打了个寒颤,抬头仰望天边。
红墙绿瓦,满是亭台楼阁的王府,在冬日的夜幕下,瞧着莫名感到凄凉。
身上一重,被兜头罩了件斗篷。
谢晋白给她系好带子,见她向自己。
那双明亮的杏眼,透着几分迷惘。
特别的无助。
谢晋白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眼神,他眸色微暗,俯身亲吻她的眼帘,幽幽叹气:“克星…”
但就连崔明睿都说,他的妹妹自幼乖巧懂事,现在骄纵任性成这样,毫无顾忌的折腾人,都是是被他自己惯的。
她对他,实在太坏了…
把他折腾了一遍又一遍。
快把他折腾死了。
不能再由她胡来。
可她真懂怎么让他心软。
才狠下的心肠,一个眼神就溃不成军。
恨不得举手投降。
谢晋白暗骂自己没出息,弯腰,就要抄起她膝窝,把人抱起来,却被制止。
“我自己会走。”
——都动了拍酷吏来审她的心思,还这么贴上来亲密做什么。
崔令窈大步朝前走着。
谢晋白抿唇,跟在她身后。
难得见她生气,没有主动哄人。
眼看到了书房门口,崔令窈猛地顿住脚步,“我想搬回自己院子。”
她身上的斗篷是鹅黄色的,立在这片灰扑扑的天地间,鲜丽夺目,生机盎然。
谢晋白正觉心头发软,想将人抱进怀里,好好温存一番,就听见她将昨夜旧话重提,满腔柔意顿消。
他眼神一冷,生硬回绝,“不行,后院没有你自己的院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我二人的起居院,我们同寝同食,你哪也不能去。”
“……”崔令窈瞪着他:“你这样有意思吗?”
都要喊人来审她,对她没有半点信任,堪称撕破脸的情况下。
非朝夕相处做什么?
自讨没趣吗?
然,面前男人却不这么认为。
他轻轻颔首,冲她笑了笑:“当然有意思,”
有意思极了。
“你知道的,我很爱你,就像中了蛊一样,就连自己也纳闷我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在女人身上一个跟头栽下去…”
谢晋白声音一顿,看着她良久,道:“但索性还好,我还没太过自欺欺人,”
“你几番欺骗,已经让我不敢再信你,接下来,你只管继续折磨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把我折腾的彻底死心,我也就能对你撂开手了…”
他轻扯唇角,语调浅淡:“你要相信,我比你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是她让他的爱意值到了顶。
那她能不能也让那些爱意降下来。
喜怒哀乐,尽数由人掌控的滋味,谢晋白实在受够了。
狼狈不堪,卑微示弱,用尽手段只为求她一顾的自己,他也受够了。
如果所谓的爱意,只会让他软弱至此,痛苦至此,狼狈至此,他宁可不要。
崔令窈满脸错愕。
谢晋白微微俯身,定定看了她许久,“我能不能挣脱出这个情网,就靠你了,窈窈…”
最后两个字,语气依旧温柔。
言罢,他抬步进了前院书房。
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徒留崔令窈呆立原地。
………
当天晚上。
谢晋白回来的很晚。
房内一片漆黑,没有留灯。
他夜视能力极强,挥退欲要进来点灯的仆妇,自己将门合上,反锁。
绕过屏风,里头靠墙摆放的拔步床上微微隆起。
谢晋白立在床边,听着榻上姑娘明显乱了的呼吸,手臂抬起,去解衣襟领口。
一粒…
两粒。
被褥被掀开,男人滚烫的身体贴了过来。
衣襟探进只手。
指骨修长,手掌宽大,虎口处常年练枪,有淡淡薄茧。
它顺着腰线毫不犹豫往上。
崔令窈呼吸一窒,一把握住手腕,“我有点困。”
嗓音紧绷,身体也僵硬的很。
谢晋白拢了拢指骨,感受了下掌心的嫩滑,道:“那你躺好,不用你配合,我自己来。”
崔令窈:“……”
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面皮说这种话。
谢晋白启唇,衔住她耳垂,哑声轻叹:“我忍不住的。”
只要人躺在身边,他就忍不住。
“想要你,就算你是个骗子,就算我们的感情最终走向面目全非,我也得要你,”
身体认准了她。
灵魂也是。
吻顺着颈侧往下,谢晋白声音愈发的哑,“不然你努努力,让我不再爱你,到时候,我放你自由,你也能彻底摆脱我。”
他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得救的一天。
第196章 “怎么能娇气成这样,嗯?”
这人有多重欲,崔令窈曾亲身领教过三年。
通常情况下,他就从来没在床上委屈过自己。
三年前,最喜怒不定的那段时间,一上了榻也是掐着她的腰,翻来覆去的折腾。
而三年后的现在,不知打哪里学来的手段,他更恶劣了。
一场情事过半。
崔令窈已然崩溃。
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能不能干脆点!”
这么不上不下,看她咬牙切齿的忍着,是很有成就感吗?
……
黑暗中,空气静默了瞬,旋即隐隐传来声闷笑。
“那…”谢晋白轻捏她后腰,“…配合一下?”
崔令窈:“……”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根本不想拒绝。
甚至被弄出了点火气,有些气不过的掐着他脖子,猛地一个翻身…
谢晋白愣了瞬,很快反应过来,特别配合的躺平。
下一瞬,他眉头微蹙,伸手扣住她的腰。
“傻姑娘,你慢点…”
她没自己来过,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事实的确如此。
疼意让崔令窈倒吸了口凉气,那股子不上不下的欲念顿消,忙不迭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躲什么?”
谢晋白没许她走,伸手扣着她的腰坐起身,把她摁在怀里,哑声哄她:“你慢慢来,我都由着你。”
嗓音温柔且纵容。
像能包容她所有的骄纵任性,随她妄为。
崔令窈鼻头发酸,莫名觉得委屈。
那股今早看见六张美人画像开始,到下午被他丢在书房门口后,晚上还要被迫承欢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埋进他的肩窝,开始抽抽噎噎的哭。
这哭,不是被……时的哭。
而是实实在在的落泪。
谢晋白听的愣住,去捞她的下巴。
“疼?”
崔令窈抽噎着,说不出话,只摇头。
她满脸的泪,谢晋白实在舍不得再欺负下去。
可……
他神情挣扎了会儿,咬牙抽身出来。
“一次都没做完,就这么委屈?”
“那我被你当傻子玩,是不是更应该委屈?”
谢晋白伸手揽住怀中姑娘的肩,轻轻拍抚她的背,“别哭,我不做了。”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小声抽泣。
从没见她委屈成这样过,谢晋白有些心惊:“真伤着了?你刚刚……”
说着话,他就要去检查。
崔令窈扯住他的手腕,连连摇头:“不…不疼的。”
谢晋白迟疑。
不疼能哭成这样?
他犹豫了会儿,到底没强行检查,伸臂将她抱进怀里,重新躺了下去。
“别哭,别哭了…”他轻声哄着,可怀里姑娘似乎哭上了瘾,小声抽噎着,能哭的直打嗝。
娇娇软软的身子在他怀里轻颤。
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姑奶奶,你能不能不哭了,哭的老子心疼!”
声音堪称咆哮。
抽噎许久的哭声一顿。
“哭成这样,你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我?”
谢晋白伸手捞起怀里的脑袋,给她拭泪,“今晚行房,是让你受委屈了?”
她但凡抗拒的狠些,他几时有不管不顾强来过?
夫妻三年,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他总不会弄错。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轻轻摇头:“不是。”
总算肯说话了,谢晋白长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蛋:“那就是怪我……没给你干净利落的伺候爽?”
他是有故意……来着。
谢晋白轻啧了声,抱紧怀中人,“怎么能娇气成这样,嗯?”
偏偏,这么个娇气包,能把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是我的错,”他赔罪,低头吻她,“咱们继续,以后都不拿这个戏弄你。”
“……不是,”崔令窈偏头避开他的吻,小声道:“不是因为这个。”
一吻落空,谢晋白呼吸微顿,“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崔令窈沉默几息,直到控制不住打了个哭嗝,方哽咽道:“你太凶了。”
谢晋白愣住。
他凶???
对她???
“下午天气那么冷,你说完那些气人的话,就把我丢下自己离开,晚上回来什么话都没有,直接就要同我行房,你把我当什么…”
“……”谢晋白哑然无语,想说点什么,又听怀中姑娘还在继续控诉:“床榻上还故意戏弄我,你太过分了!”
谢晋白:“……”
这竟然也算……过分吗?
他想给自己辩解两句,例如,比起她对他做的那些,他实在算不上过分。
连万一都不如。
充其量,也就是先她一步进了院门而已,怎么就称得上把她‘丢下’,自己离开?
至于床榻间……
他也不觉得对于夫妻来说,这点戏弄称得上算过分。
如果这算过分,她做什么还忍着。
可怀中人才消停没多久,他不想再惹她落泪,老老实实的认下控诉:“好,是我太过分了,以后再也不这样。”
崔令窈终于停止控诉,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他肩窝,不再吱声。
闹腾许久的室内,陷入安静。
怀中人停了哭声,谢晋白才能慢慢冷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的品出了点滋味。
……这是在委屈。
还是等他出声哄人后,才开始爆发的委屈…
“我是不是很坏?让你纳妾的是我,受不了你一丝半点的冷待也是我…”
仅仅只是把她丢下而已,她就觉得落差太大,难以接受他这样待她。
崔令窈声音沉闷:“对不起。”
“换个词儿,”谢晋白彻底回过味来,他握着她后颈,轻轻用力,把肩窝的脑袋捞起来,垂下眸看着她:“说爱我。”
崔令窈:“……”
沉默不过一瞬,后颈的手猛地收拢,谢晋白低头在她唇瓣重重亲了口:“说爱我!”
嗓音沙哑,坚定。
像是正式确定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神亮的惊人:“窈窈,说爱我。”
崔令窈眼睫轻颤,那两个字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提及喜欢,对她来说已是极限。
‘爱’这个字,太深刻。
谢晋白等了会儿,眸底的光亮慢慢暗了下来,“还是不肯承认吗?”
确实很坏!
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只想索取,半点没打算付出。
这也罢了,她连坦然承认自己爱意都不敢。
谢晋白轻轻叹气,“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你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生长环境。”
才会让她对爱意如此谨慎,如此难以启齿。
第197章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他只听她说过,来大越的任务是为了百病丹救养兄。
至于其他的,这段日子他们之间堪称兵荒马乱,根本没来得及多问。
想到什么,谢晋白眸色微敛。
“你…”他嗓音艰涩:“你在那个世界,没有过心上人吧?”
崔令窈:“……”
她噎了瞬,见这人眸光骤变,无语道:“没有!”
“是吗?”谢晋白定定看着她:“没有你迟疑什么?”
“……”崔令窈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恼意,耐心道:“我只是觉得无奈,在你眼里我是有多不择手段,让你认为我在有心上人的情况下,还能做到毫无所谓的同你做夫妻。”
若她已心有所属,就算再急着救哥哥,也会想其他法子完成任务。
而不是干净利落把自己嫁给他。
被她骗的太惨,谢晋白还是似信非信。
沉默几息,他唇动了动,“你在那个世界多大?”
“现在是二十一,三年前是十八岁。”
崔令窈道:“在我的世界,十八岁的年纪还小,低于十八岁是早恋,老师和家长都不会同意,”
她把两个世界的区别讲了下,又简单说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道:“第一次来大越时,我才十八,当时的我刚刚高考完毕,正准备找个顺眼的男孩子好好谈场恋爱,就被系统找到,问我要不要接下你这个任务。”
然后,她就跟这个异世界的未来帝王,谈了场恋爱。
——如果这算恋爱的话。
她似乎很是懊恼。
不知是在懊恼自己同他纠葛如此之深。
还是遗憾没有如自己计划般,在十八岁的年纪,谈一场美好的‘初恋’。
谢晋白极为不爽,但他这会儿没空计较这些。
他太想了解她所在的世界,也太想知道,没有他参与的人生里,她的成长经历,身处环境。
既然聊到了这里,他便分得清孰轻孰重,不会因为些许醋意而转了注意力。
他问了很多。
崔令窈拿出所有耐性,一一解答他的困惑。
将那个没有君臣之别,没有贵贱之分的世界一点一点说与他听。
姑娘们也可以进学堂念书,而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内宅。
出身再尊贵,再过目不忘,敏而好学,也没办法为自己谋前程。
一切荣辱,都系在男人身上。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家中男人平步青云,她们就诰命尊荣。
若一朝出事,哪怕你毫不知情,无辜至极,也得跟着沦落成泥。
教坊司里一茬又一茬的姑娘们,个个都出身富贵人家,现在成了官妓,连自赎自身都不能,一辈子都得软着膝盖伺候男人。
她们就这么罪大恶极吗?
谢晋白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唯独抱着她的手寸寸收紧。
原来,她来自那样的世界。
自由散漫惯了,无拘无束。
大越世族规矩太多。
阶级太分明。
所以,她不愿意留在这里。
哪怕他许她万人之上的后位,让她再不需要遵从那些规矩,成为制定规矩的人,她似乎也毫无兴趣。
察觉身边男人许久没有吱声,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崔令窈止住话头,仰着脑袋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
谢晋白低低应着,突然俯身衔住她的唇。
很温柔的吻。
浅淡的雪松气息灌满鼻腔,崔令窈心口怦然而动。
她咽了咽喉咙,控制不住伸臂攀上他的脖颈,把自己送得更近些,唇瓣微启,回应。
唇齿交融。
痴缠甜腻。
扣在她后腰的宽大手掌寸寸收拢。
刚刚中场突然结束,两人都没穿衣裳。
这会儿,彼此的一点细微变化都感受的清清楚楚。
何况,根本不止细微。
粗重的喘息骤然停顿,谢晋白猛地松开怀中人,仰躺着急促呼吸。
“……”崔令窈愣住。
她眨巴了下眼睛,“你…”
“先别说话。”谢晋白伸手盖住自己眉眼,粗声打断她的话。
看样子,似乎没打算继续的意思。
崔令窈沉默了会儿,去握他的手腕,“我可以的。”
谢晋白反扣住她的手,“不是疼?”
“……”
想到方才,崔令窈多少有些羞窘,“我没想那么…”
她说不下去。
越想越觉得,方才的自己看着的确很急色。
急不可耐的就…
“窈窈…”谢晋白轻轻叹气,“咱们做了三年夫妻,你别说骑我身上,就是坐我脸上,也不该窘迫成这样。”
坐…脸上…
崔令窈呆住。
谢晋白侧身躺着,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会儿,突然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道:“那三年呢?”
冷不丁冒出句这个,崔令窈一时没能理解:“…什么?”
谢晋白笑道:“问你回去的那三年找其他人了吗?就是你所说的…谈恋爱。”
她刚刚说了,任务完成后,两个世界的流速是一样的。
所以,他疯魔的那三年里,她也一天没差的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十八到二十一。
在那个她所描述的缤纷多彩的大学生涯中,她有没有……
最后三个字,他语调声生硬。
一个土生土长的皇子口中,出现‘谈恋爱’这个词,听在崔令窈耳中,突兀极了。
她愣了瞬,反应过来后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没有!”
怕他又不信自己,崔令窈也顾不上被盘问的气恼,认真道:“当时你已经迎娶了侧妃,我完成任务离开,从没想过来能再回来这个世界,在我眼里,我们的姻缘已经结束,就算我找了别人,也算不上背叛,不会瞒着你。”
谢晋白信了。
他不信别的,只信她这颗熊心豹子胆。
——她从来就没怕过他。
在他面前,向来敢作敢当。
如果真的做了,不会不承认。
所以,那三年她是真的没有过别人。
这个结论敲定,谢晋白只觉喉咙干哑的厉害。
他手撑着她枕侧,支着身子看她,“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十八到二十一。
是她口中最有闲心去谈情说爱的年纪,她为什么没容许其他男人靠近。
帷帐内,有一瞬的沉默。
崔令窈唇动了动,“我没想过。”
“那现在好好想想,”谢晋白捏着她的下巴,不许她缩回壳里,“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
? ?发现心上人是个迟钝,且擅长装鸵鸟的呆子后,入室抢劫型恋人,要变成引导型恋人了
?
——我这么好,她怎么能不爱我!
?
——果然,她就是爱我的!
第198章 “那有摸过别人的吗?”
他执拗的想要个确定答案。
下巴被他牢牢握住,避无可避的崔令窈眼睫轻颤,“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谢晋白没舍得太为难她,换了个问题:“身边有男人献殷勤吗?”
“有,”这个不难,崔令窈答的很快。
说完,还补充道:“有很多。”
……
谢晋白笑不出来了。
他眸色幽暗,默不作声的盯着她。
直把崔令窈盯的头皮发麻。
她眨巴了下眼睛,小声道:“我一个也不喜欢。”
“…哦,”
也不知信没信,谢晋白语调寡淡的很,问她:“有在你们世界看来,条件很优越的吗?”
前车之鉴,这次崔令窈不敢草率应答。
可才斟酌了一息,就听身上人道:“你只管说实话,我绝不介意。”
不像他那般多疑,崔令窈给信任给的很大方,立刻就信了他,老老实实点头。
“有的,”她道:“我就读的大学是世界知名学府,能考进里面的都是天之骄子。”
智商、出身、模样、乃至品行,样样都优秀的男生是有的。
而她也不差。
怎么会缺追求者。
谢晋白见过她的灵魂状态。
身姿纤细,乌发如绸缎散落后腰,巴掌大的脸上,杏眼琼鼻,唇红齿白。
雪肤花貌,美的心惊。
那是她本身的模样。
多看一眼,都让人…
原本的笃定顿消,谢晋白感到焦躁,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抱着,像是生怕有人来跟自己抢。
崔令窈一愣,感受到他的不安,忙道:“我真的一个都不喜欢。”
谢晋白没有说话。
他想杀人。
把那些胆敢觊觎过她的人统统杀干净。
最好让谁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但相隔了一个世界。
他什么都做不到。
屠刀举起来,都找不到目标。
这段感情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她的爱。
而是自身的实力。
没有人敢跟他抢的实力。
现在,他的实力难以企及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惶恐不安。
他沉默太久,崔令窈没有读心术,没办法对他的心慌感同身受,但她知道这人究根结底又是在吃醋。
只是这次的醋吃的实在是莫须有。
她发现自己拿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比如此刻,她几近无奈,“你信我行么?”
“那三年,我有半年是生病在床上躺着,其他时间,从没多看过哪个男人一眼。”
崔令窈就不是多温柔耐心的性子,可这会儿,对这人耐心足到自己都费解。
哄了又哄。
见他始终不吭声,气的掐他的腰:“能不能对自己自信点,谁能比得过你啊,你到底在草木皆兵些什么!”
他是谢晋白。
整个大越世界前后一百年,唯一能称得上大帝的男人。
是这个时代的主宰。
论权势,论地位,论人格魅力,不知多少忠臣良将跟随。
抛开上头那些,就算单论姿容,乃至这副肩臂宽阔的身体…
哪样差了?
怎么就能患得患失成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这人还是没有反应。
崔令窈彻底没招了,简直气急败坏:“都说了没别人,真的没有别人!睡了你三年,我还能看得上谁?”
……
空气,骤然安静。
安静的诡异。
崔令窈身体寸寸僵硬,恨不得打自己的嘴。
这时,颈窝处埋着的脑袋,终于动了。
谢晋白轻轻偏头,将唇贴在她耳垂,哑声问:“实话?”
“……”
结结实实的沉默过后,崔令窈气笑了。
“骗你的,”她笑道:“其实那三年里,我谈了好多个,你都不知道我那个世界有多开放,裸男随处可见,身材别提多好看了,你练武练的肌肉太硬,他们的不一样,摸着很有弹性的,而且肌肉线条特别漂亮,你……”
“闭嘴!”谢晋白掐着她后颈把人捞上来。
四目相对。
他咬着牙问:“摸过几个?”
崔令窈:“……”
真没招了。
她是真的没招了。
久不见她答话,谢晋白只觉满腔的酸意疯涨,刺的他双目猩红,“骗子!”
嗓音嘶哑,隐含控诉。
崔令窈不太顶得住,又觉得实在是无奈。
“刚刚那些都是气话,怎么解释你都不信,我没办法了,故意那么说的,你别信,”
就没见过这么非要自找不痛快的。
“我只有过你一个,”
她伸手捧着他脸,仰着唇去亲吻他的下颌,轻声哄他:“三年前是你,三年后也是你,中间这三年,也没要过别人,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能的。
谢晋白点头。
崔令窈长松了口气,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肌肤相贴没一会儿,她突然回过味来。
“你故意跟我学的是不是?”
“什么?”
谢晋白很不理解。
崔令窈看着他,狐疑:“真的不是?”
可她怎么觉得这人就是在学她怎么折腾人。
默不作声,等着被哄的那架势,跟她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哄她的时候,从来没说过气话。
而她哄了会儿,耐心告罄,就要使劲戳他肺管子了。
觉得自己又被这人套路了,崔令窈气急就要去掐他的腰。
手腕被反握住,掌心被迫贴在他紧实的腰腹上,缓缓滑动。
“习武之人有内力在,身上肌肉就该是硬的,太软,那是绣花枕头,”
谢晋白凑近她耳边,沉声道:“还是说,你就喜欢那样的绣花枕头?”
……这是真把刚刚那些话听进去了。
崔令窈直撇嘴,张口就哄道:“不喜欢绣花枕头,我只喜欢你一个。”
这话说的实在漂亮。
虽然分不清真假,但不影响谢晋白很是受用。
扣住她手腕的指骨缓缓收拢,他哑声问:“那有摸过别人的吗?”
“没有!”没完没了的醋都快把她淹入味了,崔令窈只觉头疼:“还有完没完,你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最后一个问题,”谢晋白伸臂,把人抱紧了些,问她:“你那个世界,真的那么‘开放’?”
裸男随处可见。
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到底都看到过什么脏东西?
崔令窈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声音也小了下来,“没我说的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
但的确很‘开放’。
谢晋白下颌倏然紧绷,后槽牙都咬紧了。
对那个世界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真是个自由松弛的花花世界。
难怪她归心似箭。
? ?套路太深……
第199章 ——她似乎也在慢慢敞开心扉
“你不要总是自找不痛快行么?”
崔令窈伸臂圈住他的腰,闷声道:“我承认我确实骗了你挺多的,但这个我真的没骗你。”
她自己也回过味来。
三年时间,不是三个月。
足足一千多天里,她身边围绕的追求者无数,不乏优秀的青年才俊。
虽然大多都在她的冷淡下却步,但也有几个很锲而不舍的。
而她,在没有刻意为谁守身的情况下,愣是没有多看哪个人一眼。
身边同学都在享受青春,谈着恋爱,她一点也没被周围躁动的的荷尔蒙蛊惑到,活的像个清心寡欲的修士。
——为什么呢?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三年前她离开的干净利落,什么都不敢去想。
狠心到,都要把自己给骗了。
但……
太多细枝末节,根本经不起回忆。
崔令窈觉得心梗,埋进他怀里,闷闷道:“混蛋。”
一下就又成混蛋的谢晋白轻啧了声,没忍住掐了把她的脸蛋。
“我可不敢当,论混,谁能混过你啊。”
崔令窈无语凝噎。
她吸了吸鼻子,竟没反驳。
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谢晋白舍不得再惹她不高兴,伸手将人轻轻揽着,软声哄她:“行了,别委屈了,是我混蛋还不行吗。”
肌肤相贴,紧密相拥。
他努力放松了身体,不让肌肉那么坚硬,手顺着怀中姑娘的脊背往下缓缓摩挲着。
“还有兴致吗?”谢晋白低头,衔住她耳垂:“来一次?”
崔令窈抿唇,抬眸看着他。
那眼神,带有控诉。
谢晋白啄了啄她的面颊,嗓音暗哑的保证:“这次保不逗你…喜欢温柔对不对,我给的了…”
膝盖被握住。
后腰的手缓缓往下。
崔令窈脑袋埋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不吭一声。
没表现出抗拒。
谢晋白也没有食言。
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温柔,从红肿的眼皮往下,一点一点亲吻她。
轻柔的触感,如绵密的春雨,细细安抚。
“下次别这么哭,有什么不高兴冲我说出来…”
她方才哭了那么久,他都要心疼坏了。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伸臂抱住他的脖子。
少有的主动。
没想到把人惹哭了,反而对他热情了些。
这些天两人之间的隔阂犹如实质,将他们分离两端。
就算身体最亲密的时候,心也没在一起。
人乖乖窝在怀里,她心里也冷如冰山。
而现在,冰山似乎在消融。
——她似乎也在慢慢敞开心扉。
谢晋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就算真是块石头,也总有暖热的一天。
何况,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
他缓缓沉腰。
崔令窈身体骤僵,架在他腰上的腿忍不住蹬了下。
很快,膝窝被握住。
谢晋白强势劲是在骨子里的,根本不容她退缩。
“窈窈,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让你满意,别看其他人。”
他慢声道:“这样的事,只能同我做,…知道吗?”
崔令窈忍不住蹙眉,伸手抵在他的肩,推了推。
第200章 亲你都不敢用力。
崔令窈忍不住蹙眉,伸手抵在他的肩,推了推。
无声的催促。
谢晋白没忍住笑,如数应下。
崔令窈仰着下巴,低垂着眼睫,任他亲吻。
她觉得热。
额间冒出浅浅细汗。
热的混混沌沌,脑子也不甚清明。
只觉身上人,是一味让她失去理智的药。
而她在目睹自己一点一点深陷进去。
第一次的任务,她靠着自欺欺人抽身出来。
现在这是第二次,她好像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太混蛋。
他是不是要把她反攻略了?
一生要强的现代姑娘怎么能输,崔令窈正觉得不服气,身体突然一僵,瞳孔倏然瞪大。
“谢晋白!”
修剪整齐的指甲嵌入后背,那点子力道,对谢晋白来说不痛不痒,甚至还记得卸了护体的内力。
他支着手臂,垂眸看身下女人。
纤长浓密的睫羽半合着,眼尾通红,似要落泪。
鬓发湿透,气息粗重紊乱。
谢晋白静静瞧着,耐心等她缓过来劲来。
而后低头,亲吻她的眼睛,关切问她:“还好吗?”
崔令窈抿唇,瞪他。
谢晋白又笑了声,低头亲吻她的眼睛。
安抚了一句,指骨修长的手掌缓缓扣住她的细腰。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上中天。
屋内终于风停雨歇。
谢晋白揽住怀里人,唇衔住她的后颈软肉,手掌贴在她小肚子上,轻轻给她揉着。
闷声笑问:“这里怎么在抖?”
崔令窈浑身汗津津的,实在累的很,根本不想说话。
一副随他摆布的模样。
谢晋白叹气:“还是欺负的少了。”
他就没听说过,谁家身康体健的夫人,在成婚三年的情况下,还如此不堪承受。
不过,也就只有被他摁在身下的时候,这个冷心冷肺,一身反骨的姑娘,才有点女儿家的样子。
怀中姑娘太乖,谢晋白嗓音愈发软着,哄她:“抱你去洗洗?”
那声音暗哑,透着股欲念得以纾解的餍足,别提多勾人了。
崔令窈一下就想起之前在盥洗室的那场情事。
水温凉了又被他内力暖热。
足足…
她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
“不洗,”她脑袋埋进软枕里,闷声道:“我要睡觉了。”
“……”谢晋白失笑,“这样会喘不上气。”
他伸手,把她脸捞出来:“别怕,一次就够了,我保证今晚不再碰你。”
她的主动迎合,让他生出两情相悦的甜蜜。
这样的欢爱,不止是身体,就连心也跟着满足。
对谢晋白来说,今晚的一次,足以抵得上昨日一夜的折腾。
甚至是她回来后,他们所有的情事中,最让他身心愉悦的一次。
真的足够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崔令窈深知他有多不经撩,就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他。
一声不吭,只管闭着眼装睡。
明知她在装,谢晋白也没有再吵她的打算。
哭了那么久,又陪着他胡闹了一通。
的确该累了。
不洗就不洗吧,反正,他也爱这么抱着她。
谢晋白心头发软,手拨弄她汗湿的鬓发。
动作温柔极了。
崔令窈能感受到,她眼睫轻颤了下,缓缓挣开,同他对视。
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还透着被欺负惨了的湿意,眼尾发红,就这么看着他,小声问:“你真的要让人来审我吗?”
谢晋白给她拭汗的动作一顿。
整个人瞬间从温柔纵宠的夫君,变成了那个沉稳内敛,心思深不可测的上位者。
就是上位者。
冷静,理智,沉着,不动声色。
这么个轻飘飘的问题,出自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才刚刚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半宿的女人口中。
他竟应激成这样。
崔令窈怔了瞬,眸中光芒黯淡,“还是要审我吗?”
“……”
明知她这番模样定是作秀,但谢晋白还是觉得心头梗的慌。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能够如此牵动他心神的姑娘。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他溃不成军,只想举手投降。
他唇动了动,嗓音艰涩:“我不想骗你,但我也不敢再信你…”
想弄清楚她那些话是真还是假,他只剩那一个选择。
崔令窈沉默了会儿,问:“会疼吗?”
“不会,”谢晋白抱紧她:“不会让你疼。”
崔令窈并不信。
她道:“不管什么审讯,总是得让我受折磨后开口的话,才有可信度吧。”
难道拿她好吃好喝的供着?
不是身体酷刑。
那就是摧残精神了。
崔令窈抿了抿唇,声音小了很多,“是会对我记忆下手吗?如果记忆紊乱,我会不会成为疯子,还是直接有……”
她一口气说出好几种自己的猜测。
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她的安危,想以此来打消他的念头。
谢晋白安静听着。
试图冷静分析她的想法。
在听见他有心让人来审讯她时,她就对此表现的很在意。
被他折腾的累极了,也要打起精神让他打消念头的原因只有一个。
——之前,她没说实话。
因为怕被问出真正的答案,所以,她一晚上都在惶惶不安。
并为此做努力。
比如,哭的泣不成声。
比如,床榻间迎合他。
再比如,此时此刻乖顺窝在他怀里,赤身裸体,任由他抱着。
谢晋白浑身发冷,才尝到的那两情相悦的甜蜜,一点一点褪去。
他抱紧怀中人,竭力从她身上汲取暖意。
腰间力道突然收紧,崔令窈声音顿住,“你怎么了?”
怎么了…
谢晋白唇颤了颤,哑声唤她的名字,“说你爱我。”
崔令窈:“……”
兜兜转转又绕到这个上头。
口头的爱不爱的到底顶什么用。
崔令窈无语,“你不是不信我吗?”
“信的,”谢晋白道:“我愿意信这个,你说爱我,我就信你。”
许是他的嗓音太沙哑,也或许是今夜她情绪有些失控。
极致的缠绵过后,崔令窈的心也跟着身体软了下来。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也没办法再铁石心肠的视若无睹。
沉默了会儿,崔令窈伸臂抱着他的腰。
漆黑的室内,响起她轻柔的声音。
她说:“谢晋白,我爱你。”
? ?前面一章进小黑屋了,明早看看能不能放出来…
第201章 “把我当贼防呢?我又不是禽兽。”
这一夜,夫妻俩闹腾了太久。
哭也哭了。
说也说了。
最后,以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打破了十余天的僵持。
也是在这夜,她第一次开口说‘爱’。
虽是他要求的,但谢晋白也能隐约感受到,怀中姑娘对自己绝非无情。
甚至可能不是些许浅薄的喜欢。
而是她自己都不曾,也不敢正视的爱意。
他只觉心底那片几近绝望的干涸角落,在慢慢涌上甜泉。
欢喜至极的同时,又开始细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让这个姑娘不再逃避,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哪怕是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枕边人。
崔令窈一点也没办法理解他的心理活动,她一件衣裳都没添,赤身裸体的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
一夜转瞬而过。
黑暗褪去,天光大亮。
冬日的暖阳透过树影折射进来,过于明亮的光线,扰人清梦。
榻上沉睡的姑娘,眉头微微蹙起。
谢晋白伸手想给她遮一遮光,就见她蝶翼般的眼睫轻轻颤动。
睁了开来。
明亮的瞳仁水润润的,还透着困意。
看着单纯又无害。
谢晋白神色微怔,缓缓收回手。
“醒了?”
一睁开眼,就见只宽大的手掌朝自己盖过来,崔令窈有些发愣,等他收回手,才隐约反应过来他刚刚是想拿手给自己当眼罩。
她眨巴了下眼睛,问:“你怎么还在?”
话落,谢晋白沉默了好半晌,一瞬不瞬盯着她。
良久,淡淡吐字:“重说。”
“……”崔令窈搓了把脸,“我的意思是,你今日不忙吗?这个点了竟还没起床。”
同样的意思,换个表述方式,就让人听的身心舒畅。
谢晋白眸色微缓,回答她:“怕你醒来没见到我,又觉得委屈。”
毕竟,昨日在院门口,他先回了书房处理公务,也能被她解读成‘丢下’。
那在他们身心交融的一夜过后,他先一步离开,会不会又被她曲解成了其他意思?
他在她心里本来就没什么分量,实在扛不起那些冤枉罪。
他语调清浅,答的认真,有点哄人的意思。
崔令窈听了却觉得尴尬。
这话好像她多骄纵一样。
她就算有时候脾气坏了点,但正事上还是很拎得清的。
从来不敢影响他的大业。
更不会要求他这么个日理万机男人时刻陪伴。
昨夜的那股委屈,来的又凶又急。
她自己回过味来,现在也觉得莫名其妙。
连他纳侧妃的喜酒都咽了,被撇下的委屈怎么就值得她哭那么久。
“在想什么?”谢晋白紧了紧臂弯,低头去看她的眼睛:“这些时日太忙,冷落了窈窈,今天一天都陪你好不好?”
“不用,”崔令窈道:“你忙你的就好了,我自己能找到事儿干的,用不着你专门陪我。”
不说临近年关,一个偌大的王府有无数人情往来需要打点。
只说府内的丫鬟婆子,奴仆小厮们的调度整顿,也很需要费心。
更何况,那三年的账目,她还没盘完呢。
简直分身乏术,哪里就无聊到需要他陪。
昨晚被他衔住细细吻了太久,一夜过后,她唇瓣还是绯红微肿,很饱满漂亮。
但这么漂亮的嘴,在他注视下一张一合,说的全是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听完,亲了下她的面颊,道:“那你也把手头的事放下,专门陪我一天。”
这是陈述句。
显然,并没有问她的意思。
实在是专制的很。
若是往常,崔令窈只怕就要恼了,可现在,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她发现自己竟很吃他这套。
霸道点怎么了。
只会让他帅的更别具一格。
瞧瞧这优越的五官。
鼻骨挺直,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尤其两道眉峰微微上挑着,眼角眉梢,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太带感了。
崔令窈没忍住,仰头重重亲了他一口。
唇印在下颌。
那里冒出一层粗粗的胡茬,把她自己给亲疼了。
她捂住嘴,泪眼汪汪的抱怨,“你浑身上下硬邦邦的,咬你都嫌硌牙。”
“……怪我,”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扯下她的手,低头去看她的嘴唇。
本就红肿的唇瓣,这么磕了下,红意更深。
看着确实疼。
谢晋白想伸手抚摸,哄哄她,又怕把她弄的更疼。
毕竟,她一身细皮嫩肉,实在是磕碰不得。
他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唇瓣,轻轻叹气:“怎么就能娇气成这样,亲你都不敢用力。”
多亲她一会儿,她都得喊嘴疼。
他倾身覆了下来。
两人身体毫无阻挡贴在一起。
崔令窈赫然发现,自己就这么在他怀里裸睡了一晚。
现在还是这么个容易擦枪走火的距离。
大早上的……
崔令窈轻吸了口气,一把将人推远了些,“别闹了,起床吧,我有点饿了。”
她那点防备浅显易懂。
谢晋白一眼看透。
他啧了声,没好气道:“把我当贼防呢?我又不是禽兽。”
都赤身裸体的,他把她搂在怀里,搂了一夜,是动手动脚,影响她睡觉了?
还是,按耐不住又拿她怎么着了?
不是什么都没干,让她踏踏实实睡醒了吗?
真要是不管不顾,丝毫不懂心疼她的禽兽,睡醒了再防,是不是也晚了?
崔令窈理都没理他。
眼下这种情况,一个搞不好,他所谓的陪她一天,就是在床上陪了。
就是他说出个花来,她也是绝对不会在床上,跟他谈论这种话题的。
崔令窈把人推开,自己抱着被褥坐起身,开始给自己穿衣裳。
谢晋白躺着,将她纤细薄瘦的后背一览无余。
莹白细腻的肌肤上,满是红痕。
那都是他一口一口亲出来的。
除了那细软的腰肢上,残留的几枚指印。
看着看着,谢晋白眼神就有点变了。
幽深莫测,暗色翻涌。
好在崔令窈没有回头,她看不见那个危险的眼神,正背过手给自己系小衣细带。
葱白似的指尖捏着两根藕色绸带……
谢晋白喉结滚动了下,“我帮你。”
嗓音粗哑。
崔令窈多了解他啊,身体顿时就是一僵。
第202章 欺负他会上瘾?
崔令窈多了解他啊,身体顿时就是一僵。
她一把将带子扯回来,谢晋白没拦,手空了的下一瞬便顺势将揽住她,掌心顺着细腻的腰线往上探。
“够了!”
崔令窈急忙扯住他的手腕,折转脑袋瞪他:“你说的陪我一天,不会是指在这里吧?”
她好凶。
谢晋白被凶的一愣,很快眸底流露出几分意动,反手扣住她的腕骨,“要不…”
“不行!”崔令窈又羞又恼,又怕他真缠着她不让下榻,急忙提议道:“去骑马吧,好久没有去跑马场了。”
“天太冷,骑马会容易着凉,”
谢晋白一口回绝,又殷切道:“骑我也是一样的,昨晚的不算,咱们再试试…我保管教会你…不让你难受。”
说着这样的话,他语气竟然很认真。
好似真的在传授多深奥的学问。
崔令窈简直服气,“咱们难得有一天时间相伴,能不能不要浪费在这种事上?”
跟她在一起,除了这些事儿,他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谢晋白还真的想了会儿,见她坚持,缓缓松手,“行吧,听你的。”
神色似乎特别的遗憾。
崔令窈怕他又反悔,赶紧给自己系上小衣细带,又胡乱套了件寝衣,便扬声唤了早在门口候着的冬枝几人进来伺候。
房门被推开。
外头的冷气灌入,室内一触即发的暧昧顿时消散了不少。
崔令窈长舒口气,下了床。
谢晋白没有跟着一同起来的意思。
他侧卧于榻上,枕着自己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侍女们伺候她更衣。
被褥随意盖在身上,锁骨往下的小片胸肌坦露出来,没了平日里的冷峻骇人气势,一整个风流浪荡模样。
尤其,那双紧紧追随在崔令窈身上的眸子,欲色虽收敛了很多,但里头浓烈的情绪,依旧让人望之心惊。
冬枝几个早已经出嫁,并非不通人事的姑娘,低眉垂眼的进来,根本不敢多瞧。
就算是这样,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他那模样,都禁不住面红耳赤。
崔令窈脸色有些发黑。
这人被褥底下一件衣裳都没穿,面对着屋子里三四个女人,竟丝毫不觉不自在。
真是……
她深吸口气,接过夏枝手上的玉佩,“我自己来,你们先退下。”
“是!”
房门合拢的下一瞬,崔令窈转身,扬手就将玉佩往床上丢。
她发难的突然,好在谢晋白反应很快,抬手稳稳接住。
冬日压裙裾的玉佩厚重,巴掌大小,通体碧绿。
还挺沉。
这么劈头盖脸砸过来……
谢晋白轻嘶了声,“我又怎么惹你了,这么谋害亲夫。”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
见他身上的被褥又往下滑了寸许,没忍住道:“恬不知耻。”
谢晋白:“……”
活了二十好几,头一回被指着鼻子骂恬不知耻的誉王殿下愣住。
他都做了什么。
怎么就……恬不知耻了?
崔令窈横了他一眼,心口那股子郁气根本难以启齿,但她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来,只知道非常不爽,也不想同他多说,直接夺过玉佩,给自己草草系上就要往外走。
肩膀一紧。
谢晋白坐起身,扣住她的肩把人扯回来,“把话说清楚了再走!我哪里又恬不知耻了?”
她不愿意陪他在床上厮混,他再不想,也松了手。
几个丫头进来伺候,他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这样也要被她骂。
谢晋白只觉自己真是冤枉。
他伸手捞起她的下巴,道:“你这脾气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骂他是会上瘾吗?
还是欺负他会上瘾?
崔令窈想说是。
但她抿了抿唇,只道了句:“放开我。”
谢晋白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在她唇角落了个吻,指骨缓缓松了力气。
崔令窈扯开下巴上的手,站起身,走了出去。
房内陷入寂静。
谢晋白垂眸,一动不动的坐着。
对于她突然的脾气,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昨夜他们也好好的。
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了恼。
——她的性子真是越发难以捉摸了。
谢晋白再强势那也是个人,就算在她面前从来不计较什么,但被无缘无故发作了通,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他缓缓平复了下那股子郁气,起身穿衣。
一低头,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如醍醐灌顶。
突然就咂摸出些许滋味来。
她……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再次被拉开。
穿戴整齐的谢晋白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
外头日头亮堂,阳光明媚,冬日也有好风景。
偏厅已经备上早膳。
他到时,崔令窈已经用了小半碗米粥,见他面上沉郁尽笑,眉眼间都是笑意,愣了瞬,“你高兴什么?”
不是刚刚才挨了顿骂。
谢晋白看着她笑:“想明白了点东西。”
那笑,简直春风得意。
眼角眉梢都透着畅快。
崔令窈看的心跳都加快了好些,急忙别开脸,埋头用膳。
谢晋白坐下,拿起筷子就给她夹了块萝卜丁。
崔令窈没有拒绝,直接往嘴里塞。
她喝粥就爱配这些脆爽的小菜。
吃得很有滋味。
谢晋白看了会儿,眸底笑意愈浓。
突然,他低声道:“你的脾气发的很对,是我没分寸,以后我会注意的。”
崔令窈:“……”
她险些被粥呛到,憋的面颊绯红。
谢晋白抬手给她拍背,“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在意这些,我只会更高兴。”
崔令窈:“……”
她想反驳,说自己根本不在意。
毕竟,她的嘴向来是很硬的。
可一扭头,对上那双明亮生辉的眸子,就哑了声。
——他是真的很高兴。
那点子喜色,根本已经溢于言表。
崔令窈本就所剩不多的反骨,扛不住这个眼神。
她只觉喉咙发干,那些犟嘴的话也被堵住。
根本说不出一句。
在意…就在意吧。
他这么高兴,承认在意又何妨呢。
没必要总惹他难过的。
她缓缓回正脑袋,专注吃饭。
选择,默认了他的话。
承认自己方才的突然发作,就是在介意。
她不满他那副模样被几个婢女看了去。
第203章 床下君子,床上夫妻。
她是不高兴他那副模样被几个婢女看了去。
所以,无端发恼。
想明白这一点的谢晋白,满心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她越恼,就说明对他的占有欲越重。
谢晋白只会越高兴。
毕竟,对她的一切,他在意到了锱铢必较,几乎魔怔的地步,没谁比他更懂这种滋味。
易地而处,若换做是她赤身裸体,只盖着层被褥,抛头露面出现在自己下属面前。
只怕谢晋白当场就要炸。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身份调转。
开天辟地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终于有了些许立锥之地,谢晋白实在畅快极了。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透着的高兴劲,是连洒扫仆妇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何况是崔令窈。
她都没眼看。
一顿早膳用完,谢晋白拉起人就往外走。
想骑马,他当然要满足她。
誉王府自己就有跑马场,不过面积不够大。
难得有闲情,崔令窈还是想去京郊的皇家马场,能肆意驰骋。
非但如此,她还觉得两个人骑马不够热闹,呼朋唤友,组个临时的局,热络一下更好。
崔令窈有好几个手帕交,只是她们成婚后都随夫君外放,不在京城。
如今在京城的友人,能够不打招呼,不讲规矩临时登门相邀的,也就只有陈敏柔一个。
旋即,她又想到了沈涵月和沈涵云两姐妹。
做裴殊窈时,她们给过她一段短暂的姐妹温情,崔令窈很喜欢这两个姑娘。
只是,现在换回了原本的身体,她不好无故同她们亲近,好在同在京城权贵圈层,早晚能找到机会。
这么想着,她吩咐马夫去赵国公府。
满心以为要过二人世界的谢晋白微怔。
崔令窈道:“敏敏身体已经彻底休养好了,邀她一块儿来,看看她还记不记得怎么挥鞭子。”
世家出身,弓马骑射哪一样都不会落下。
陈敏柔当年,也是能拉得动弓,驾驭得了烈马的姑娘。
谢晋白满心不爽,见她兴致颇高,也不想扫她的兴,想了想,退步道:“把泯之一并请来。”
“可别,敏敏跟赵仕杰还……”
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谢晋白道:“不然,我们夫妻出门,她跟上也会不自在。”
还有句更直白的话他没说。
就没听说过,谁家夫君带妻子和妻子的手帕交,三人单独出门的。
这算怎么回事。
……
赵国公府。
百病丹后劲十足,不但把陈敏柔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慢慢巩固起了她身体底子。
生产后,缠绵病榻一年多,她身体虚弱到药不离口。
而今,一天比一天精神。
面红齿白,耳清目明,手脚暖呼呼的,浑身用不完的劲儿。
元气补的太足,让她夜里都有些焦躁难眠。
一身的火气,都没个发泄口。
身边倒是躺了个久旷多年的男人,十分乐意与她一起消耗些彼此的精力,只是陈敏柔心头膈应没消,实在过不去那关,不愿意啃他。
这些日子,她生生忍着,也算体验了把气血方刚,欲求不满的滋味。
……挺难捱的。
而这样的罪,赵仕杰已经生生受了两年多。
自她二次有孕开始,就没许他近过身。
二十余岁的年纪,爱妻就在身边,他却活的像个孤家寡人。
从前怀头胎那会儿,他们夫妻恩爱正浓,他还不是这样的待遇。
那时,陈敏柔格外懂得心疼自己夫君。
整个孕期,就算不能同房,也绝舍不得让他苦捱。
床榻间,但凡赵仕杰提出的要求,她都愿意积极配合。
一些他想不到,或者没开口的,她也能主动专研一二。
爱一个人,最直观的表达就是心疼。
她就是舍不得。
他什么都不用做,好端端站她在面前,陈敏柔也觉得他辛苦,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就是愿意想方设法的对他更好些。
从身到心都让他快乐,满足。
这样的感情太纯粹,太美好。
说坚固,它几乎坚不可摧。
哪怕赵家一朝倒台,流放也好,砍头也罢,就算是要饭,陈敏柔也眉头不皱同他一起去。
但它同样脆弱。
脆弱到,一粒沙子都不能有。
脆弱到,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就能让这份感情瞬间破碎。
几年时间的演化,它如同变了质的劣酒。
又酸又苦,还有股直达鼻腔的涩。
陈敏柔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还爱不爱他。
但她知道,那个纯粹无畏,将一腔真心尽付的自己,再也不会有了。
或许死在他以纳妾威胁的话语里。
或许死在那场荒诞无稽的梦境中。
在她日复一日的冷待中,赵仕杰逐渐明白这一点。
他不愿意接受,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至于让她如此果决弃爱!
崔令窈找上门来的时候,这位以温俊知礼而名满京城的世子爷,正陪着妻子在庭院中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太珍贵。
夫妻两个,一人拿了本书卷翻着,一人给幼儿缝制里衣。
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奴仆禀告声,打破了安静。
一听崔令窈就在门口等着,邀她去皇家马场耍儿,浑身力气没处撒的陈敏柔眼睛都亮了。
手中针线一丢,拎起裙子就要回房换衣裳。
精力充沛气血足,她能跑能跳,言行举止都没了这几年病重时的被迫端静,反而有些当年未出阁的鲜活模样。
赵仕杰看的眼热。
被忽视也没生气,放下书卷,抬步也进了门。
里头,陈敏柔已经脱了衣裳,透过屏风瞧见他,忙道:“先别进来,我在更衣。”
赵仕杰脚步微顿,依言止步。
床下君子,床上夫妻。
这是他们新婚时,因为他过于痴缠,几乎不分场合想同她的亲近,让她给他定下的规矩。
几年了,他没破过例。
这次也一样。
屏风只有两层轻纱,遮挡的不太严实。
赵仕杰立在原地,目光直直透过,看向里头身影。
女人曼妙身姿随着穿衣动作而舒展。
到底是这样的若隐若现更勾人,还是人俏生生立在面前更魅惑,赵仕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体冒出了一股火,顺着四肢百骸开始烧。
烧的他口干舌燥。
烧的他腹部发紧。
第204章 “你该不会跟他同流合污了吧?”
他只知道身体冒出了一股火,顺着四肢百骸开始烧。
烧的他口干舌燥。
烧的他腹部发紧。
一道屏风隔开的里面,陈敏柔毫无所觉,手搭在了腰间裙带上,轻轻一扯,长裙滑落。
赵仕杰脊背倏然紧绷,急急别开脸,看向窗外。
白净的耳脖,因为欲念的克制而泛起红意。
陈敏柔换好骑装出来时,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在故作羞赧,眉头一下蹙的死紧。
——二十五六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昔日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呢。
她只当自己没看见,别着脸打了声招呼:“我同窈窈出去玩会儿,你自个忙去吧。”
这些日子,他已经复职,忙的不可开交。
却还是逮着机会就往她眼前来凑。
夜里更是再晚也要回来睡觉,像是生怕一天不见,她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夫君。
陈敏柔还没理清自己心境,看见他就觉得烦,偏偏他一点空间也没给她留,步步紧逼,她就越发的烦。
说完话,她抬步就要走。
手腕被握住。
赵仕杰道:“我同你一块儿去。”
闻言,陈敏柔张口就要回绝,却听他又道:“京城最近不太平,殿下不会许崔令窈独自去京郊园林,必然陪同在侧,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吗?”
不说人家夫妻出游,她一个人去的确尴尬。
只想起谢晋白那张冷脸…
……
陈敏柔迟疑了。
赵仕杰拢了拢指骨,将她握的更紧了些,道:“殿下知道我今日在家,有邀我一同前去的意思,不会冒犯。”
之所以没有明说,不过是崔令窈把决定权交给了陈敏柔罢了。
若她愿意,就夫妻一起来。
若不愿意,就独自赴邀。
当然,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打搅他们夫妻独处,也可以婉拒邀请。
总之,她给好友留足了余地。
不会勉强她一点。
陈敏柔心中有数,迟疑了几息,便选了前者。
比起在家跟这人两两相望,彼此无言,她宁可带着他出门。
有了其他人在,这样至少会更清净点。
陈敏柔只想图个清净,让她有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境同他走下去。
……
赵府外头。
墨色马车低调停着。
方才,门房传来陈敏柔的消息,说是换身衣裳就到。
崔令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问旁边男人:“你说,敏敏是一个人来,还是会同赵仕杰一块儿?”
谢晋白正在饮茶,闻言道:“同赵仕杰一起。”
答案给的干净利落。
崔令窈一愣,转头看向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她对陈敏柔了解更深,也不敢确定。
谢晋白撂下茶盏,冲她一笑,“因为她有点怕我。”
崔令窈:“……”
他倒是实诚。
甚至,‘有点’都可以去掉。
若一个人来,要面对谢晋白的冷眼,也不能敞开了放松玩。
崔令窈轻啧了声,蹙眉道:“我如今身边就这么一个密友,你就不能收敛一下这身气势,非要这么吓人?”
吓人…
谢晋白觉得冤枉:“我从不吓人。”
要杀的,该杀的,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杀了。
吓人做什么。
提前打草惊蛇吗?
他不干这蠢事儿。
崔令窈愈发无语,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索性懒得理他。
止住话头,又撩开车帘去看外面。
谢晋白手搭在桌案上,屈指轻轻叩响,等她重新看过来,道:“安心等着即可,这么急不可耐做什么。”
他就见不得她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人或物上。
还是如此急切模样。
那双漂亮的杏眸,就该一直,一直,一直看着他。
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
崔令窈看出了他那点小九九,想了想,她放下车帘,认真问他,“赵仕杰同敏敏两人之间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如他所愿,她那双乌亮的眸子现在满满都他。
谢晋白无有不答:“羽林卫设有明暗两部,明部你多少了解,暗部则一直负责情报探听,上至京城王公贵族,下至大越的各州各郡,各行各业,无孔不入。”
所以,该知道的,他都能知道。
只看他想不想。
崔令窈有些震撼。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情报局吗。
她眨巴了下眼睛,又试探道:“那你知道敏敏为什么突然对赵仕杰冷了心吗?”
这个话题,事关三年前她的‘死’,虽已时过境迁,但对谢晋白来说依旧敏感。
他安静几息,还是如实答了。
将那日赵仕杰的话说与她听,问她:“这些,陈敏柔没同你说吗?”
……当然说了。
不止说了这些,还说了那个稀奇的梦。
不过这事儿,陈敏柔应该没同其他人说过,所以,面前男人再手眼通天也不知道。
想明白了这些,崔令窈来了点精神,压低声音道:“你说,赵仕杰那番话,是不是真的动了纳妾的心思?”
像是担心马车外有人偷听,她一句话说的鬼鬼祟祟,脑袋也凑了过来。
柔软的馨香幽幽传来,谢晋白不动声色的敛眸,“这不好说。”
“怎么会不好说?他不是你手底下的人吗,以你的识人能力,又同是男人,易地而处,多少能猜出他的心思吧?”
崔令窈不信,狐疑的看向他:“你该不会跟他同流合污了吧?”
…同流合污。
谢晋白失笑:“谁教你这么用成语的?崔明睿?”
“你少岔开话题!”
崔令窈道:“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顾左右而言他吗?”
好严肃。
讨论的是旁人的感情事。
谢晋白没有什么顾忌,直接问她:“你觉得赵仕杰有移情过吗?”
崔令窈缓缓摇头:“他对敏敏的感情,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变过。”
她很严谨,用了个‘目前为止’。
听在旁人耳中,不会当回事。
但谢晋白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眸光微动。
他想了想,又问她:“那你认为他纳妾是为了什么?”
“子嗣,”
崔令窈道:“当时敏敏难产伤了身子,他扛不住长辈给的压力,自己也想要儿子继承爵位,所以动了纳妾的心思,又不好开口,便借着…开口威胁。”
第205章 你不要借题又给我乱扣帽子
“好,姑且他真的这么想过,”
谢晋白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分析,“那你想想看,在对陈敏柔没有移情的情况下,他想要儿子会怎么做。”
崔令窈还没答话,就听这人又道:“纳妾进门,只会永无宁日,赵仕杰不蠢,但凡他对陈敏柔还有余情,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想要子嗣的法子会有很多。”
很、多。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歪头看向他,“例如?”
谢晋白记得这是别人的感情事。
他毫无防备,坦言道:“例如在外头养个外室,待生下孩子后,放在族中旁支养着,再以过继名义接回身边放在陈敏柔名下,以赵仕杰的心思手段,这一切都不会让人知道,更不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崔令窈沉默几息,缓缓点头,“确是好办法。”
这样,不需要纳妾,也有了亲生子嗣。
夫妻感情非但不会生出裂痕,反而被蒙在鼓中的妻子只会认为自己嫁得良人。
感动又愧疚。
毕竟,男人可是为了自己,放弃了拥有亲生儿子的机会,选择过继别人的孩子来养呢。
这不得掏心掏肺,用尽终身来对他好,以作回报?
甚至,好处远远不止这些。
因许诺过妻子此生不二色,所以在她不能生育的情况下,坚持不纳妾,而是过继族中嗣子,这样的男人,怎么也能得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重情守诺自古以来就是极为贵重的品德。
因为稀缺,所以大家都会赞叹。
没有人不想自己结交的好友,重用的下属,是这样一位品德贵重之人。
前程是可以预见的坦荡。
真是……
果然,她们这些养在闺阁的姑娘,对于这种事儿,也就只能想到纳妾了。
哪里比得过人家官场上混的,脑袋一转,就是个对自己来说,十全十美的‘办法’。
崔令窈彻底叹服,幽幽道:“殿下真是机智聪敏,我自愧不如。”
有耳朵的,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讥讽味儿。
谢晋白一愣,终于反应过来,蹙着眉道:“我们说的不是赵仕杰同陈敏柔的事?你不要借题又给我乱扣帽子。”
“岂会,”崔令窈似笑非笑:“殿下说的字字句句都有道理,我自是想不到,还能有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
早听说姑娘家的心思难以捉摸,十分擅长胡搅蛮缠,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这儿领教到。
毫无防备的他,亲手挖了个坑,把自己埋里头了。
谢晋白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欢喜。
他抬手扶额,认真解释:“我只是给你分析以赵仕杰的心智,在对陈敏柔余情未尽,且想要子嗣的情况下可能做的事,跟我自己无关。”
分析出来的结论是。
赵仕杰三年前的那段话,的确是口不择言,无心之说。
当然,也有可能他真的动了享齐人之福的心思,也不在意跟妻子的感情是否破裂,只是恰好陈敏柔病重。
失去的紧迫感,让他才开始偏移的感情彻底回旋。
毕竟,青梅竹马的情分不会是假的。
因为自己一句话,让妻子抑郁成疾,病重垂死,出于愧疚也好,余情未了也罢,他才选择回头。
陈敏柔最怄的或许就是这一点。
她付出的是独一无二,绝对纯粹的感情,赵仕杰一开始回馈给她的也同样如此。
但后来,他心思偏移了。
她见过他最真心的模样,所以,但凡有一点变化,都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崔令窈细细想了会儿,轻啧了声,“要我说,敏敏嫁给他图的是那份纯粹的爱,现在那份爱既然已经变质,回不去了,就该快刀斩乱麻,该舍就舍。”
想到那日在院门口听见的话,谢晋白眉梢微挑:“你希望她和离?”
和离并不是什么好事。
崔令窈当然知道,她沉默了几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敏敏在赵家过的不开心,为此已经搭上了一条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余生就该为自己活着。”
旁人为陈敏柔着想,顾虑的只会是家族,两个孩子,还有外头可能有的流言名声。
但崔令窈,只希望她能健康快乐的活着。
陈敏柔之前是抑郁症,忧郁成疾。
那是心病,百病丹能把她身体养好,但心病还需心药医。
万一长久处在同样的环境,她又一次抑郁了该怎么办?
崔令窈担心的是这个。
生死面前无大事。
陈敏柔的命最重要。
“他们和离不了,”谢晋白道:“赵仕杰爱她至深,赵家和陈家也不会允许。”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那就是,陈敏柔比她要心软的多。
两个孩子在,他们的牵绊永远断不了。
与其和离,不如夫妻俩把话说开,心结解开,好好过日子。
比起其他权贵之家的夫妻,他们是相爱的,至少曾经相爱过。
现在,陈敏柔如何不好说,但赵仕杰依然深爱。
谢晋白认为,只要男人不肯放手,这份感情就断不掉。
他道:“京城那么多半分感情也没有的夫妻,一样举案齐眉过一生,他们再如何,也比那些好的多。”
“不是这样算的,”崔令窈不认同这一点,“面对真正爱过的人,就是会期望值更高,更锱铢必较些。”
可以选择父母之命,没有感情的将就婚姻。
也可以两情相悦,共结连理。
但不能两情相悦过后,感情破碎,再对着面目全非的昔日爱人将就。
这是崔令窈的观点。
谢晋白沉默下来。
他发现自己被说服了,竟然很认同她的这番话。
易地而处,他也绝不能容忍她有可能的偏移。
就算是死,也得跟他纠缠着死。
但凡敢多看谁一眼,他都不能容忍。
不过,他不会选择和离。
他只会……
车外,响起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思绪。
陈敏柔和赵仕杰来了,在外头见礼。
崔令窈一把撩起车帘,笑着招手:“快上来。”
“多谢王妃美意,”赵仕杰握住妻子的手,婉拒道:“我们自己备了马车。”
第206章 “你这是要哭?”
今日的跑马场,热闹极了。
除了陈敏柔外,崔令窈另外派人回了崔家,邀府上的堂兄堂弟们来玩儿。
三年前,谢晋白纳侧妃导致她落水身亡,崔家跟誉王府的关系一落千丈。
足足三年没有走动一下,虽算不上成仇,但比成仇也好不了多少。
谢晋白身份贵重,日后登基为帝,恶了他不是什么好事。
崔令窈既然回来了,那总得从中调和一下关系。
这一点,崔家也不是傻的,知道轻重。
崔令窈请帖一到,家里立时就忙活起来。
崔家一共三房人,除了长房一儿一女外,崔令窈的两个叔叔膝下,全是儿子。
堂兄弟足足有九个。
几个堂哥都已经成家,平日里各有各的事儿,堂弟们没成婚的,也已经定了婚事。
最小的堂弟十六,前段时间定下了赵国公府嫡次女,赵仕杰的幼妹。
这次崔令窈下帖相邀,正好在家中的堂兄们,便领着妻儿一块儿来了。
几位没成婚的堂弟,便也把自己的未婚妻带上。
听说谢晋白也在,他们的未婚妻又带上自家兄弟姐妹。
沾亲带故的,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跑马场上难得热闹,全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
香风阵阵,一片好风景。
京城权贵圈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就比如此刻,崔令窈找了很久,始终没看见沈家人。
她九个堂哥堂弟,姻亲遍布京城王公贵族,竟愣是没跟沈家扯上点关系。
旁边,陈敏柔见她支着个脑袋四处看,笑问:“找谁?”
崔令窈也不瞒她,直言答了,道:“从前受了她们几分照拂,同她们脾性相投。”
……还有沈庭钰。
那人为了护她,后背挨了羌族贼人一刀。
在湖底时,他抱着她,用身体为她挡下湍急河流冲撞,和无数碎石剐蹭。
他将自己最后一口气渡给她,险些就死了。
那日河岸边醒来睁开眼,见沈庭钰生死不知的绝望,崔令窈忘不掉。
他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被水浸泡后的发白肿胀,伤口深处还有泥沙的惨烈,她也忘不掉。
回来的这些日子,崔令窈一直想知道,沈庭钰如何了。
他还在平洲吗?
还是已经回京城了。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如此担心,却连让人打听一下都不敢。
就怕枕边这个一点即炸的醋坛子,去寻他的晦气。
陈敏柔不知她心中的百转千回,只当她单纯的想见沈家姐妹,闻言便笑道:“这好办,我记得沈家大姑娘同我幼妹交好,让她请人来就是了。”
陈沛柔这会儿没来,陈敏柔专门吩咐身后侍从回娘家一趟,请幼妹来玩。
还着重嘱咐可呼朋唤友。
崔令窈这才想起,陈沛柔跟沈涵月交情确实不错。
“走吧,不是来骑马的吗,总在这儿坐着做什么,”
陈敏柔一身精力无处发泄,握着缰绳翻身而上,对好友道:“快!陪我跑两圈。”
“好!”
崔令窈欣然应邀,手握缰绳,踩着马镫,腰间一个用力,人就跨坐在马背之上。
陈敏柔看了她一眼,扬手将马鞭落下,率先驰骋而出,崔令窈紧跟其后。
两人坐骑都是战马,比寻常的马匹要高的多,速度也快的多。
但她们骑术不错,驾驭的稳稳当当。
十几丈开外的另一边,正看演武台打斗的两个男人同时一顿,齐齐望了过来。
谢晋白的目光紧随。
她换下了长裙,发髻也散开,乌发束成高高马尾迎风而动,修长的脖颈也露了出来,一身利落的大红骑装,脚踩鹿皮靴,手握马鞭,驰骋于马背上。
脊背薄瘦挺直,英姿飒爽,在冬日暖阳下,漂亮的在发光。
谢晋白的眼睛也在发光。
这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骑术,根本移不开眼。
赵仕杰不比他的反应好多少。
他愣愣的看着马背上驰骋的妻子,竟慢慢红了眼眶。
本朝风气开放,骑马,射猎对于世家女来说都不算什么。
陈敏柔是父母头一个女儿,上头有父兄宠着,还有他这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护着,交了三五个脾性相投的手帕交,给她养成了个骄矜张扬的性子。
不说肆意妄为,但绝对无忧无虑,鲜活动人。
闺阁时期的她爱纵马扬鞭,也最爱凑热闹,春日游湖,冬日赏雪,每每有宴请,她都会欣然相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但自嫁给他后,她便收敛了所有骄纵任性,一点一点学着做个端庄的世子夫人。
骑马射猎,没有他陪同,她是不会去的。
后来怀了孕,更是连马鞭都没碰过。
再后来,她的身体因为生产变得虚弱,多走两步都要有人搀扶,连院门都很少出。
赵仕杰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般肆意畅快的模样。
记忆中,那个鲜活明艳的少女,在嫁给他的七年时光里,一点一点成为了端庄贤淑的妇人。
她为他生儿育女,鬼门关闯了两回。
险些就死了。
而他呢……
红衣烈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谢晋白缓缓收回视线,瞥见旁边男人模样,一时有些稀奇,“你这是要哭?”
两人自小就认识,因着崔令窈和陈敏柔的关系,这些年更是时常打交道,不说亲如手足,但也算十分了解彼此。
何况,现在他们还是君臣关系。
谢晋白从不曾见他红过眼。
赵仕杰缓缓垂下眸,没有说话。
前面演武台上,正在比试。
今日来了不少公子哥儿,都是奔着谢晋白来的,有意在他面前露露脸,为自己日后奔个好前程,便提议组了个比试。
谢晋白无可无不可的颔首,吩咐李勇去兵器库取来一把银枪,作为奖赏。
这般,台上便打的更是卖力。
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很是热闹。
一轮过后,呼声最高的是崔家九郎。
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经挑下三个对手,意气风发立在擂台中间,手握长枪,等人上来挑战。
无人迎战的话,这场临时组的赛事,就要宣告最后胜者了。
谢晋白歪靠在椅上,指节敲击着扶手,姿态闲散,漫不经心的瞧着。
根本提不起一点兴致。
第207章 我动过留人的念头
第207章 我动过留人的念头
谢晋白歪靠在椅上,指节敲击着扶手,姿态闲散,漫不经心的瞧着。
根本提不起一点兴致。
与其在这里看这些花拳绣腿,他还不如去陪着心上人跑马。
今天,他本来就打算过二人世界的。
结果那姑娘非要扯来这一帮子人。
究其根本原因,谢晋白也明白。
一是想缓和他和崔家的关系。
本来,这事儿早该办的。
但他回京后一直太忙,这些天他们夫妻间也有些僵持,今日,总算缓和了许多,他又有空,她便顺势攒个局。
让她那几个堂兄堂弟们来他跟前,起码混个面子情。
日后或许就平步青云了也说不准。
二便是为了陈敏柔。
她忧心陈敏柔的身体,变着法的想给人解闷儿。
让其开怀,少生郁气。
比起跟他过一天你侬我侬的二人世界,她宁可和陈敏柔策马扬鞭,肆意驰骋。
这样真切的关心,谢晋白都不曾在她那里得到过,当然很是不爽。
甚至,越想越不爽。
他偏头,对着旁边人道:“快把你夫人哄好,不要让窈窈跟着操心,事事都惦记她。”
在崔令窈面前发不出来的脾气,面对旁人可就无所顾忌了。
“……”赵仕杰无言沉默。
难道他不想吗。
提起这个,他的怨念不比谁少,“如果殿下所说的操心,是劝臣的妻子和离,那臣真是多谢她了。”
这话,谢晋白也不觉尴尬。
他面不改色道:“窈窈劝和离,定然有她的考虑,你不如自省自身,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宁可拆婚,也不劝合。”
官大一级压死人。
何况是君臣之分。
储君也是君。
谢晋白如今的身份,在赵仕杰面前同储君无异。
话再不讲理,也只能安安生生听着。
何况,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赵仕杰沉默下来。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并不关心人家夫妻的感情,只道:“不管窈窈如何,出发点都是为你夫人着想,你不要对她生怨。”
语调平静,但赵仕杰听出其中的敲打之意。
他抿唇道:“一粒百病丹,臣已欠下王妃一条命,岂会生怨。”
那是百病丹。
缠绵病榻的老皇帝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若不是崔令窈慷慨,他妻子已经香消玉殒。
说是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赵仕杰对她,只有感激的份。
提及百病丹,谢晋白眉头微皱。
这玩意,给他惹了太多麻烦。
起死回生的神药,不止是他父皇意动,就连其他宗室王爷和那些勋贵世家们同样也意动。
这些天,拐着弯的来打探这玩意。
要不是谢晋白自身实力强大,杀名在外,手握重权,离登顶只差一步之遥,有他在前头挡着,崔令窈这些日子哪里能这么清净。
毕竟,王公贵族们谁不怕死,起死回生的神药,在将死之人眼里,比什么都珍贵。
面对各方来的试探,就连谢晋白也觉得头疼,“当时你在场,怎么会任她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
他的窈窈当然是冰雪聪明的,只是她没有接触朝政之事,不知外头的波云诡谲,情急之下,想不了太深远。
但赵仕杰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竟眼看着她把价值连城的东西,当众拿出来。
事后,还不曾封口!
赵仕杰道:“我当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谢晋白能信才怪。
他冷笑反问:“若拿出百病丹的人是陈敏柔,那几名太医能不能活着离开赵国公府?”
“……”赵仕杰默了瞬,哑声解释:“我动过留人的念头,但牵扯到四位太医兹事体大,况且刘御医是陛下的人。”
专门负责照料皇帝病脉的御医,进了他赵家,就这么死了。
连带着,一口气死了四个太医,还有几位民间招来的神医。
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其他人,他留也就留了,唯独刘御医,皇帝是会亲自过问的。
赵家不是他一个人的赵家,上有父母族老,下有兄弟子侄。
就算受了救命之恩,他也做不到为了崔令窈不顾一切去惹老皇帝的恶眼,一个不慎,就连累家族老小。
当然,如果是陈敏柔,自另当别论。
谢晋白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忍了这些天没有发作。
若赵仕杰胆敢把崔令窈看的和陈敏柔一样重,他才真要找他算账。
这世上,愿意为她抛下所有,不管不顾的人,只有他。
也只能是他。
谢晋白缓了那股怒意,淡声吩咐,“李家那边,你多盯着点,谨防他们反扑。”
“是,”赵仕杰应下,又道:“今日跑马场这边动静之大,不知那…会不会有动向。”
谢晋白没有吱声。
他眼角余光不知瞧见了什么,倏然转头,定定看向侧后方,眸中暗色涌动,叫人望而生畏。
赵仕杰微愣,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那里,聚着几个姑娘,都身穿骑装,各个花骨朵的年纪,娇俏可人,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其中一个,赵仕杰认识。
陈沛柔。
他的小姨妹。
险些就要做他续弦的姑娘。
几个月前,这桩姐夫和小姨子的桃色绯闻,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
这两姐妹,一个为了姐姐牺牲,委曲求全来给他当续弦,一个心疼妹妹,不忍妹妹耽误终身。
谁也没有问过他怎么想的。
他到底要不要。
妻子病重,满腔忧愤绝望本就难以倾泻,还要被逼续弦,赵仕杰的心情不会有能理解。
他想证明自己清白,告诉陈敏柔,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才会相信。
没有人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曾视做幼妹的陈沛柔,动过真切的杀意。
甚至不止是她,还有其他陈敏柔认为的‘续弦人选’,同样杀心疯涨。
若不是仅有的理智克制,赵仕杰只怕要把陈家那些未嫁女,一个一个想办法弄死。
也就在那时,他特别理解谢晋白这几年的疯狂征战屠戮。
这些天陈敏柔身体逐渐病愈,每每遇到陈沛柔来府上探望,赵仕杰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他怕死了再跟这个小姨妹扯上关系。
第208章 可……那就生生忍着吗?
他怕死了再跟这个小姨妹扯上关系。
这会儿见到人,只觉浑身刺挠,立即收回视线。
一个偏头,见身旁人竟还盯着那边,本就沉郁的神色愈发可怖,赵仕杰眉头微蹙:“殿下?”
谢晋白没有理他,而是抬臂一招,等后头的李勇上前,沉声道:“去问问,沈家人怎么来的。”
话音入耳,赵仕杰瞬间明白了什么,眉梢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他是知道崔令窈跟沈庭钰那些瓜葛的。
两人甚至还短暂定下过婚约,过了长辈明路。
沈庭钰还以女婿身份,回平洲送葬,亲自操持岳母葬礼。
啧…
也不知道谢晋白怎么咽下这口气的。
易地而处,若自己妻子跟哪个男人不清不楚……
赵仕杰双眸微眯,没让自己想下去。
他无需担心这些。
毕竟,他的敏敏爱他至深,从小到大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岂会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
没一会儿,李勇便查明回禀。
听见是陈敏柔派人请自己妹妹来玩,而沈涵月和沈涵云则是由陈沛柔带来的,谢晋白脸色愈发难看。
简直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些天,他们默契的很,谁都没有再提起沈庭钰这个人。
她莫不是真以为他完全放下了,一寻着机会,就敢把沈家人找来碍他的眼?
兜兜转转绕这么一大圈,把沈家两姐妹弄来,为的是叙旧日姐妹情,还是想打听谁的消息,怕只有崔令窈自己心里清楚。
见主子脸色实在是难看,李勇都有些吃惊,迟疑道:“要不属下把人请回去?”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
李勇后退半步,讪讪道:“属下说错话了。”
王妃想见的人,来都来了又被赶走……
真是嫌两个主子感情太好才敢这么折腾。
可……那就生生忍着吗?
静默间,演武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又一轮胜负已定。
在他们说话时,不知谁家公子登擂挑战,竟赢了,正接受众人喝彩。
而方才意气风发的崔家九郎则败倒在地,被侍从扶起。
十六七岁的少年,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尝到败绩,尚且稚嫩的面上一片惨白。
这是崔令窈最小的堂弟,也是赵仕杰未来的妹婿。
看这模样,心性实在难堪。
赵仕杰眉头微蹙,问身后侍从:“那人是谁?”
“回世子,”他身后的赵普躬禀,“这是吏部侍郎胡大人家的四公子,……乃庶出。”
赵仕杰眉头蹙的更紧,“崔明荣怎么输的?”
不是说崔家九郎文武双全,弓马骑射俱佳,是京中勋贵子弟中,少有的出色吗。
声名如此,怎么会输给一个侍郎家的公子。
还是不受看重的庶出子弟。
他们方才注意力都在别处,并没有看这场比试,故而都不太清楚原委。
赵四如实道:“胡家公子功夫极佳,趁崔公子出其不意,寻出个破绽,一招致胜。”
所以,人家是光明正大赢下的。
没有使什么见不得光的计谋。
说话间,演武台上又有人登擂挑战。
谢晋白来了点精神,将目光落了上去。
…………
另一边。
口口声声喊着跑两圈的陈敏柔,已经不知跑了多少个两圈。
她精力充沛,丝毫没感到疲乏,一骑上马就撒了欢的往前奔。
崔令窈一开始倒也跟得上。
论马术,她是由谢晋白亲手调教出来的,绝不在陈敏柔之下。
但时间一久,就感受到了身体不适。
先是腰酸,又感觉到大腿内侧也磨的难受,最后,连小肚子都坠得发疼。
她强撑了会儿,接连驰骋大半个时辰后,实在顶不住,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陈敏柔一骑绝尘跑了许久,见她没跟上,又打马回来,见她坐在路边石块上,满脸疲累,不禁自得一笑:“我赢了!”
“……”崔令窈默然无语,幽幽道:“你这身子骨,比起从前都要好上不少。”
这个‘从前’,当然是两人待嫁闺中时。
陈敏柔笑意愈浓:“这都是你那粒神丹的功劳。”
她翻身下马,系好缰绳,一屁股坐到崔令窈旁边,将服用百病丹后,身体倍儿好,元气恢复的太快,浑身燥的难受一一说了。
“说真的,我感觉现在就算去泡冰水,身体都不会有碍。”
“百病丹还有这样的后遗症?”崔令窈听的一愣:“怎么听着不太像正经的药。”
“谁说不是呢,”陈敏柔有些苦恼的叹气,“我都快憋死了。”
这话直白的很。
不过两人感情好,胜似姐妹,崔令窈倒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狐疑道:“你确定跟百病丹有关系?有没有可能你太久没……身体好了,自然而然就想……”
“不可能!”
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陈敏柔言辞否认:“我从没这么难受过,明明心里看见他就烦,夜里躺在一起,还是忍不住想扒他衣裳。”
单纯欲求不满,她怎么能猴急成那样?
跟中了媚药都没两样了。
只是,她稍微能克制住。
“……”崔令窈哑然无语。
脸慢慢就红了。
所以,那人这些天夜夜缠着她做那事儿,不知节制,几番乱来,并不是他纵欲,或者有意折腾人。
而是因为百病丹的后效?
他说的,不太能控制住。
也是实话?
他……
“在想什么?”陈敏柔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将水袋递了过去,“喝口吧,还是暖的。”
崔令窈接过,仰头灌了口水,压下心头那股子异样,问她:“决定了吗,后半辈子几十年,还要不要在赵家过。”
还要不要在赵家过…
陈敏柔深吸口气,笑了笑:“决定了。”
她道:“我想既然我现在还活着,说不定那个梦就是假的,是我生死关头的幻觉,我没死,梦中一切还没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那我就当自己从没做过那个梦。”
“只看现在,只看当下。”
这就是她的决定。
崔令窈歪着头看她,“真心话?能彻底放下那梦中的一切?”
陈敏柔点头:“我能。”
“好,”崔令窈笑着拍她肩,“只要你能看开,不再折磨自己,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第209章 那就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好,”崔令窈笑着拍她肩,“只要你能看开,不再折磨自己,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在她看来,赵仕杰的确罪不至此。
忽略掉那个荒诞怪异的梦,充其量也就只剩一段口不择言的话而已。
就算有错,但看在他这几年如一日的照顾病重妻子的份上,也能将此事彻底揭过。
夫妻之间的感情,还是可以修复的。
只要陈敏柔点头,他们完全可以重归于好。
甚至,经过这些事儿,还会更懂得珍惜彼此。
作为旁观者,崔令窈尚且能感受到赵仕杰那浓郁的感情。
陈敏柔不可能。
她自己看开,不再钻牛角尖,崔令窈是乐见他们和好的。
但如果好友心里始终过不去,那崔令窈也会无条件的支持她和离。
陈敏柔有些感动。
她轻轻叹气,“算不上想开想不开,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或许是幻觉的梦大动干戈。”
哪怕那个梦境真实到让她几欲崩溃。
但和离真的太严重了。
她不可能如此草率。
“算了,不聊我了,”陈敏柔偏头,看向好友:“你呢?还打算给谢晋白纳妾?”
崔令窈一怔,竟一时答不上话。
见状,陈敏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我就说!”
她笑道:“除非你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会大度成那样,那可是谢晋白,论身份权势京城无人出其右,你知道多少贵女惦记着嫁给他吗?就你昏迷的三年里,皇帝不止一次动了给他再选正妃的念头,要不是他自个儿梗着脖子不肯点头,只怕你回来都要看着他妻妾满堂了。”
“……”
真要是那样,我也回不来了。
崔令窈腹诽了句,小声嘀咕,“这么说,我得谢谢他的痴情。”
“那倒也不至于,一码归一码,你落水可跟他脱不了干系,”
陈敏柔道:“只是你既然已经原谅他,决定日后好好过日子,那就不要再翻从前的旧账,也别做出伤情分的事。”
自从崔令窈透露自己有心给谢晋白纳妾后,这些天陈敏柔也时不时琢磨这件事。
越想,就越替好友的决定忧虑。
生怕她一个冲动,真给自己弄来几个“姐妹”,往后余生都不得清净。
四周都是密林,没有旁人,正是姐妹谈心的好时机。
陈敏柔握住好友的手,认真劝道:“谢晋白虽然人凶了点,脾气坏了点,杀心重了点,心思深沉了点,但对你的感情是没的说的。”
崔令窈听的哭笑不得。
这到底是夸是贬,竟一时分辨不清。
她小声为谢晋白解释了两句,“其实他脾气挺好的,人也就是看着凶,以你我的关系实在不需要怕他。”
论那身气势,谢晋白的确看着不好惹。
但除此之外,崔令窈始终觉得他会是个讲道理的明君。
赏罚分明,绝不无故惩处下属。
只要你的确有真才实干,在他手下,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是个很好的老板。
陈敏柔早发现好友对谢晋白有几分盲目崇拜,闻言也不意外,只是干笑了两声:“算了吧,我看着他都发怵。”
她第一次见谢晋白是在十岁那年的春猎时。
虽然同为权贵圈,但谢晋白是皇子,还是皇后膝下唯一独苗苗,自幼就最受皇帝看重,身边跟着的也都是王孙公子,鲜少有谁家能请得动他这尊大神。
当时,她跟着赵仕杰游园打猎,碰巧遇见这位皇子处置几名犯官。
园林中,放出两头饿急了的豹子,人与兽的厮斗。
血肉横飞,惨声凄厉。
几名犯官一开始还能反抗,后来被逐个击破,伤口深可见骨,瘫软在地。
他们被一口一口吃掉时,甚至还没彻底断气。
生生被啃食干净。
那场面现在回想起来陈敏柔都几欲作呕。
而当时才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姿笔挺,全程面不改色的看着。
仿佛在看自家的家禽献艺。
姿态怡然,闲庭信步。
这是陈敏柔见谢晋白的第一面,她只觉毛骨悚然。
那就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冷酷无情,连情绪波动估计都没有的天生帝王。
杀心之甚,让人胆寒。
后来,她跟崔令窈相识,两人志趣相投,交情甚好。
十五岁那年,这位闺中密友突然跟那杀神越走越近。
陈敏柔为她捏把汗的同时,也是佩服极了。
第一眼留下的阴影太大,就算后来谢晋白看在崔令窈的面子上,对她还算稍有霁色,但陈敏柔看见谢晋白还是小腿肚子都发软。
“我现在都不敢想,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哭。”
还哭的很……破碎。
陈敏柔轻嘶了声,“我看全天下除了你,也没人能拿得住这杀神了。”
反正,她光看着都怕。
崔令窈又想笑,又觉得感动,“这么怕,你当时还敢来京城找他算账。”
“一码归一码,”陈敏柔认真道:“我怕归怕,但更恨他害了你,怒气上头,一心想着给你讨回公道,再深的惧意也得让路。”
崔令窈满眼感动,都要给她一个拥抱了,被嫌弃的扒拉开,“别动手动脚的,先听我说完,”
陈敏柔道:“这三年他的痛苦我看在眼里,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这就是你醒过来了,你要是没醒过来,他跟死了也没两样,既然你对他并非全然无情,也已经选择原谅前事,那再用纳妾来折腾他,又是何必呢?”
“折腾他,何尝不是折腾你自己。”
这边,陈敏柔是一心想劝好友打消给夫君纳妾的念头。
另外一边,演武场上。
崔明睿也携妻子来了。
正巧赶上了自家小堂弟败北,擂台上又有新人上去挑战。
那位胡家庶出公子,一身武力确实不凡,招式凌厉有力,身姿沉稳扎实。
这样的人,之前在京城竟然名不见经传,可见是在藏拙。
而今日如此激进冒头,想都不用想,必是为了引得谢晋白瞩目。
毕竟京城谁都知道,谢晋白用人不讲出身,也不讲人情关系。
只看能力。
庶出的身份不算什么。
不过,谢晋白手底下实在不缺能人。
打赢这些权贵公子,对他来说也并没有到眼前一亮的地步。
第210章 她要是高兴,你就该不高兴了。
就算挑平这些权贵公子,对他来说也并没有到眼前一亮的地步。
他歪靠在椅上,眼眸低垂,姿态依旧漫不经心,不见兴致。
崔明睿看了高台处一眼,垂眸问妻子:“要不要看场比试?”
“不了,”安宁郡主摇头,神色冷淡:“我去骑马。”
她已经久没有出门赴宴,今日愿意来,是崔明睿看不下去,劝她出来散散心。
听说她想骑马,崔明睿也没有勉强,亲自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扶着她上去,待人扬鞭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方抬步朝高台处而来。
谢晋白余光瞥见这位大舅兄来了,看了周围一眼,想了想,竟站起身,迎了几步。
空气倏然静默,四周一片愕然。
连演武场边的吆喝声似乎都小了很多。
实在是他这个举动让人震惊。
众目睽睽之下,王爷之尊亲自迎了上去。
只怕皇帝亲临,也不过是这样的待遇了。
唯有赵仕杰眉梢微挑。
隐约猜到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同自己大舅兄单独说,需要避开众人,又不好直接让他们回避。
毕竟,六年前已经巴心巴肝喜欢人家姑娘喜欢的不得了,心心念念把人娶回来,终于迎娶成功,婚仪当天拜别父母都没想到弯腰的人,这会儿姿态怎么会突然放的这么低。
倒不是说谢晋白当年有意倨傲,而是这人骨子里就压根没有殷切的概念。
上位待久了,他根本就不会也不懂弯腰。
那边,崔明睿见人迎上来也是吃惊。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了什么,停下脚步,原地等着。
果然,谢晋白一到,开口便是:“那个计划取消吧,不试了。”
“……”崔明睿哑然。
这几日的谋划,他已经看出这男人被自己妹妹拿捏的死死的,见他这般模样,大概猜到许是今儿个在自己妹妹那儿得了个好脸,就一下改了主意。
真是……
崔明睿唇角微抽了下,正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四周不知多少竖起来的耳朵,当即止住话题,拐了话风:“殿下借一步说话。”
谢晋白愿意给他面子,闻言颔首。
两人行至一旁观景台上。
四周十余丈内都没了人。
崔明睿开门见山,问:“已经万事俱备,不知殿下缘何又改了主意?”
谢晋白也不瞒他,直言道:“你那个法子太冒险,窈窈会不高兴。”
……要的就是她不高兴。
她要是高兴,你就该不高兴了。
崔明睿心中腹诽。
大概世上再没有他这样的兄长。
帮着妹婿,来试探自己妹妹,强逼她认清自己心意了。
偏偏,他这个妹婿……
崔明睿有些头疼:“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晋白道:“我确定窈窈她是喜欢我的,我不想平白生事端,让她不高兴。”
他面色平无波,语调也平静。
但崔明睿硬是能听见他话语里的自得。
好像谁不得媳妇欢心一样。
臭显摆什么。
想到哄了几个月,才哄回来还日渐冷淡的妻子,崔明睿有些生气,决定不管这闲事,但又怕妹妹到时候又闹起了别扭,到底多嘴问了一句:“窈窈打消给你纳妾的心思了?”
“……”谢晋白被问住了。
崔明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扶额:“她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她喜欢你,不会再提纳妾的事?”
这口甜头给的,把人都要迷的晕头转向了。
谢晋白没有吱声。
他不喜欢把夫妻床帏事说与他人听。
就算这人是她的兄长。
沉吟几息,他道:“此事暂时搁置,若她再提纳妾之事,我…我再……”
迟迟疑疑间,突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一道猩红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天空的蔚蓝寸寸染红。
很快,半边天都红透了。
在场所有人都皆知,这是羽林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会轻易使用。
整个京城,有资格用上红焰的,也就皇帝皇后,谢晋白自己和……崔令窈。
又发生了什么事?
京城,他眼皮子底下。
谢晋白面色煞白,再也不敢往下想,纵身猛地一跃,直接从高台跳了下去。
见他如此,崔明睿和赵仕杰两人反应不弱,紧随其后。
一个忧心妹妹,另外一个则怕自己妻子遭受无妄之灾。
陈敏柔可是跟崔令窈在一起的!
赵仕杰心慌的不成样子。
暗怪自己,竟然没有阻止妻子同崔令窈来往!
那女人如今就是皇后等人眼中的钉,肉中的刺。
他竟没想到让妻子离她远些!
几人身后,众人一片惊骇,尤其是李勇,紧张的手臂都在发颤。
但凡有能力掀得出风浪的世家,都被盯得死死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人手?
王妃周围能人密布,若还能出事。那只怕天要亡她!
……也是要亡他们王爷。
周围全乱了套。
观赏的人不在,演武场上的比试停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胆大的,试探问李勇:“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李勇看了他们一眼,道:“有劳诸位在此等候,没有王爷命令,谁也不许离开!”
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瓜葛。
待掌控了场中局势,李勇拉过缰绳,追了上去。
演武场这边,被羽林卫接管。
不许进也不许出。
所有人都被迫配合。
而另一边,半刻钟前。
陈敏柔正好提到:“你说谢晋白的那些敌人得多恨你啊,好不容易把他摁下去,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结果你又回来了……”
若是三年前,以谢晋白的地位和声势,几位皇子都不敢同他争。
可这三年他深陷丧妻之痛,活的浑浑噩噩,万事不管。
几个皇子的野心自然疯长。
那是谢晋白自己助长了三年的野心,给足了他们希望,结果,在人家欲望到了顶,都要不把他当回事儿时,死了三年的女人回来了。
同时,谢晋白的心气也跟着回来了。
他不争,其他人才有了机会。
现在他又要争了,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对于几个摩拳擦掌准备奔赴帝位的皇子来说,这跟天崩地裂有什么区别?
第211章 “快救人!”
对于几个摩拳擦掌准备奔赴帝位的皇子来说,这跟天崩地裂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耍着他们好玩吗?
简直都有些可怜。
陈敏柔都要同情那几个皇子了,她笑问:“这些天京城可不平静,今日搞出这么大阵仗,他不会另有什么谋算吧?”
“怎么会,”崔令窈摇头:“今日活动是我临时起意。”
不过她很认可陈敏柔的话,也隐约听见这些天京城乱成了什么样。
那些人恨谢晋白恨的无处下手,只能巴不得她再死一次,让谢晋白继续一蹶不振,最好陪着她去死。
这些天,谢晋白忙的脚不沾地,为的不就是给皇后还有三位皇子盖棺定罪。
通敌叛国,就算不是死刑,那也得全禁终身。
再掀不起风浪。
可惜,这次皇帝都不站他这边。
不知是帝王的权衡之道,不愿意把其他儿子都处置了,让谢晋白真的一家独大,还是因为百病丹的缘故真的对这个自小看中的儿子生出了嫌隙。
总之,就算谢晋白手里证据确凿,也依旧重重阻碍。
朝堂上能有无数种质疑他证据的论断。
甚至,崔令窈人在后宅也隐隐听见风声,说是宫中不知怎么传出的消息,透露谢晋白真实身份并非皇后嫡出。
他之所以要对自己母后定罪,并非什么大义灭亲,而是疑心自己亲生母亲的死因,想为亲生母亲报仇。
这不但要彻底给皇后洗清罪名,还要将谢晋白的嫡出身份掀翻。
对此,谢晋白不知在打些什么盘算,京还没有出手制止。
不过,就算外头就算再大风雨,京城如何暗夜流动风声鹤唳,都闹不到崔令窈面前来就是了。
只要她不自己寻死,谁都动不了她。
三年前的落水是系统出手,并不是真正的死局。
而平洲那次,更是她非要陪着沈庭钰跳桥。
不然,以谢晋白的实力,只怕一天都用不到,就能把她从李碌手里救出来。
虽然难免会受些许屈辱,但性命一定无虞。
谢晋白嘴上不说,心里对她平白丢的那条命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陈敏柔自然也听见了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聊到这儿,她压低了声音,问:“你说谢晋白能不能赢?”
她没问谢晋白出身究竟是不是存疑,只问能不能赢。
这个问题崔令窈哪里还需要想,当即就道:“他不会是输家。”
语气中的信赖,溢于言表。
陈敏柔嘿嘿一笑;“我有时候觉得你爱极了他,都到了盲目的程度,有时候又觉得你对他挺心狠的。”
她还要继续劝两句,让好友打消给夫君纳妾的蠢事,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其中还隐约可见女子凄厉的疾呼。
崔令窈神色一怔,只觉得这声音耳熟。
待马蹄声渐进,确认了什么后,她面色一变,“是我阿嫂!”
言罢,她猛地站起身,只见一匹棕马出现在林间小路上,如发了狂般直直往这边奔来,马上驮着的女子,正是崔明睿的妻子,谢安宁。
她被癫的七荤八素,竭力稳住自己没被摔下马,否则以这样的速度,不死也要受内伤。
见到崔令窈,谢安宁急声道:“窈窈!快去喊你阿兄来救我!”
事态紧急,等崔明睿从演武场赶过来救人,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崔令窈心急如焚,看向四周,厉声大喝:“都有谁在,赶紧出来救人!”
随着她的话落,密林深处的几棵参天大树动了。
四道影子闪身出现,直奔疯马而去。
崔令窈一口气松了半截,又听见几道破空声。
三支暗箭直直朝她的方向射来。
那几名影卫极速折身,将暗箭拦下。
再一抬头,四周凭空出现十余名黑衣人出,蒙着面,手握长剑,迎面而来。
他们一声不吭,直接动手。
招招狠厉。
是直奔着取崔令窈的命来的。
山林间一时风声鹤唳。
好在,谢晋白安排的四名影卫各个身手不凡,以一敌众不在话下。
只是要护着崔令窈和陈敏柔就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两个在外迎敌,另外两个则护在她们身侧,抵挡一些时不时过来的暗箭。
趁着一击退敌,一暗卫袖口放出信号箭,天空迅速燃起一片血红。
“快让开!”
凄厉的疾呼声响起。
驮着谢安宁的疯马突然调转身,不受控制的往这边冲撞。
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崔令窈正拉着陈敏柔避开一道剑光,抬眼就见疯马狂奔到了面前。
她面色巨变。
“王妃快退!”
右侧暗卫夺过一刺客长剑,挥臂横劈。
疯马的头竟被这一剑直直劈断。
温热的液体喷洒在面上。
这匹马速度太快,突然没了头颅,极速刹车冲击太强,马背上的谢安宁缰绳被迫松开,没了支撑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冲天而起,紧接着极速坠落。
眼看她坠落的地方正是崔令窈方才坐的石块,这么掉下去,十死无生。
“阿嫂!”
“快救人!”
崔令窈嘶声大喊,整个人什么也顾不上朝那边扑过去。
崔家只有她一个姑娘,谢安宁进门时,她还没及笄,待她疼爱宠溺,如姐姐没两样。
何况,崔明睿深爱妻子,若谢安宁出了事,只怕她阿兄……
崔令窈绝做不到能眼睁睁看着谢安宁摔死!
两名暗卫也冲了过来,想要救人。
慌乱间,守护的铁桶阵型被攻破。
正在这时,又有三支暗箭破空而来。
不管晾在一边的陈敏柔,也不管马背上跌落的谢安宁,直直朝崔令窈射来。
谢晋白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目眦欲裂,松开缰绳纵身一跃,折下一旁树木的枝丫,疾射过来。
轻轻的哐啷声,只来得及打掉两根箭,剩下的一根,被……崔令窈自己躲了。
事态紧急,电光石火间,她一心只想着救自己的嫂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爆发力,竟直直扑向那块石头上,成功用身体挡住两处最尖锐的边角。
下一瞬,半边肩膀被猛烈撞击了下。
谢安宁的身体直直砸了下来。
第212章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谢安宁的身体直直砸了下来。
正好砸到崔令窈半边左肩。
疼的她龇牙咧嘴之际,谢晋白已经奔到面前。
“……窈窈?”
他瞳孔震颤,面色惨白,腿软般蹲了下来,手伸出去想抱她,给她输入内力,又怕如上一回一样,反而害了她。
整个人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般,惶惶无措。
甚至不敢说话。
崔令窈顿觉心酸,强忍痛意,轻轻摇头,“我没事……”
想安慰他两句,她只是左半边肩膀剧痛,但人还清醒。
她也有私心,救人的时候也没想豁出自己的性命,让自己当肉垫搭进去,而是只护住了最锐利的角,确保不让自己嫂子被生生摔死。
巨大的冲击,砸到身上,虽然疼,但并没有内伤。
可时间紧急,旁边的谢安宁已经晕厥过去,生死不知。
崔令窈心急如焚,右手撑着石块,支起身子,“快!你快看看我嫂子!”
谢晋白充耳不闻,自上而下,仔仔细细看着她。
他哪里顾得上别人,别说那个人是只是堂姐,就算是亲爹躺在这儿,这个时候他都不一定顾得上。
听见崔令窈说没事,确定她真的只伤了左肩后,伸臂将她小心抱进怀里。
怀里被填满,他整个人如脱力般跪了来,哑声低语,“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他喉间也溢出颤音。
怕的几乎魂飞魄散。
他再也禁不起一次失去了。
但凡这个姑娘再有差池,那就是在生生要他的命。
毁天灭地也不足以平他的惊痛。
从谢晋白纵身飞来,到他们抱在一起,看似过了很久,实则只发生在瞬间。
十几名黑衣刺客见到他这位煞神来了,竟依旧没退,还在试图突破逼近。
密林深处,很快又有暗箭射出。
显然,这些都是死士,接到了死命令。
而另一边,被晾在一旁陈敏柔也在转瞬间反应过来,急急往这边来,想要来看崔令窈的伤势。
“唰”地一声。
一支暗箭擦着她右耳而过,直奔崔令窈方向,锐利的箭锋在她右脸划出一道口子,被谢晋白抬手握住格挡。
鲜血滴滴坠落。
一箭过来,又来一箭,密林深处竟藏了不知多少暗箭手。
“蹲下!”
骑马奔来的赵仕杰见自己妻子立在箭雨中间,惊得险些从马背滚落,瞳孔猛缩,厉声大喝;:“敏敏蹲下!蹲下!”
温润的嗓音因为惊惧,已经扭曲变形。
但陈敏柔何其熟悉,瞬间就听了出来,再多嫌隙,那也是她相伴多年的夫君。
他们彼此一起长大,夫妻感情最冷淡的时候,都只盼着对方好好的,
这样的生死关头,听见赵仕杰的声音,陈敏柔都来不及动脑子,潜意识里便直接给出反应。
她只觉慌乱的心顿时一定,当即就听话的抱头蹲了下来。
什么形象也顾不上,直接趴在地上。
下一瞬,无数暗箭自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破空而过,直奔她身后,还相拥着的两人而去。
谢晋白眼神一戾,猛地站起身,一手将崔令窈护至身后,一手解下身上大氅,抬臂一扬,瞬间破了箭雨。
待刺客反应,箍起身边人的腰,就要带她走。
“等等!”崔令窈急的直扯他衣襟,“不能丢下我嫂子,救救她!”
这是因为她才受的无妄之灾,就这么丢下人走了,嫂子出了事,她如何同她阿兄交代!
谢晋白知道她对家人看到有多重,不到万不得已二选一的紧要关头,他不愿意让她余生都愧疚难安。
他一脚踢飞攻到近前来的两名刺客,抽空瞥了眼已经滚落石块下,背对着这边,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堂姐,眉头微蹙:“去看看她还活着吗。”
崔令窈当即点头,屈膝蹲在石块后面,伸手去探谢安宁的颈脉,很快,她精神一振,“有气!”
得了。
走不了了。
谢晋白无奈,“你躲好了,别站起来!”
他拎了把剑,开始对敌。
全程没有离开这块石头。
这边几句话的功夫,那边赵仕杰也已经赶到陈敏柔身边。
他是文臣,虽然骑射习的还不错,但这次的刺客个个都是精锐,他根本不是对手。
勉强过了十几招后,一时不慎,手臂被剑刃划破,他死死握住剑,强撑着对敌,而陈敏柔眼睁睁看着,趴伏在地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连惊呼都不敢,就怕影响到他。
好在这到底是皇家庄园,实际上是谢晋白地盘,就算幕后黑手事先有了埋伏,也占不了长久的上风。
勉力过了几十招的功夫,羽林卫陆陆续续赶来支援。
山林间的暗箭手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没了暗箭协助,四周几个围剿他们的刺客很快尽数陈尸,谢晋白记挂妻子身上的伤,没有继续冲出去杀人的兴致,折身退回崔令窈旁边,就又要来检查她的伤势,被她抬手打断。
“我真的没事!”
谢安宁一直没动弹一下,她忧心不已,四周没了危险,终于敢从石块后头出来,便一刻没停直接去看人。
“嫂子!嫂子!”
谢安宁口鼻溢出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无论她如何呼唤,依旧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反倒是另外一边,见自己妹妹没事才松了口气的崔明睿,听见她喊嫂子,猛地转头看了过来,神色巨变。
他是同赵仕杰一块儿来的,没目睹自己妻子落马。
密林中人又太多,乌泱泱打成一片,更是注意不到谢安宁倒在地上。
还以为这里遇险的只有妹妹和陈敏柔。
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自家夫人竟然也在这里。
且,三个夫人中,自己妻子受伤最重。
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一道惊雷横空劈下,劈的崔明睿险些握不住长剑,被黑衣刺客抓住破绽,一箭直接就要刺进他心口。
“世子当心!”李勇及时赶到,抬剑将人护下。
局势逐渐发生了逆转。
崔明睿死里逃生。
面对救命之恩,这位端正自持,最重规矩的男人都顾不上道谢,他丢下长剑,急匆匆往妻子那儿跑。
脚步有些踉跄。
? ?下一章得白天了,这周外出学习,明天回家,回家后给宝子们安排加更一下~
第213章 怎么敢面不改色咬牙挺这么久的!
“安宁!”崔明睿伸臂抱起妻子,“安宁你醒醒!”
怀中人双目紧闭,无人回应。
那边,刺客被围剿,李勇想留活口,但那些都是死士,舌下藏有毒药
眼看没有了完成任务的机会,便咬破毒囊,自尽而死。
李勇的阻止晚了一步,懊恼的咬牙。
转身见这边情况,立马吩咐侍卫已经去请大夫,抬担架来。
崔明睿唤了妻子许久,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他面色煞白,颤着手去探妻子的鼻息。
感受到指下微弱的脉动,他呼吸一滞,抬起发红的双眼,看向妹妹:“发生了什么事?”
一旁的崔令窈早已泪流满面,闻言,哽咽道:“嫂子骑的马有问题,突然横冲直撞,速度极快朝我撞来,被影卫砍……”
她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二。
听见妹妹用身体护住石块最尖锐的两处,崔明睿瞳孔紧缩:“你怎么样?”
“我没事…”崔令窈连连摇头,“无需管我,嫂子的伤势更重,我……”
“崔令窈!”
她的话被男人的一声暴喝打断。
目睹她将自己当成肉垫护人的一幕,谢晋白本就惊惧交加,他一直在忍着,一直强忍着。
这会儿听见她对自己身体如此不在意,心中的惊惧再也压抑不住,转化成了浓烈的怒意。
谢晋白双目猩红,咬牙切齿的瞪着她:“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没事!”
被生生砸了半边肩膀,怎么会没事!
他眼底的红意浓烈到几乎要泣血,“我求求你了,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顾及顾及我行不行!”
“行不行!”
面前男人情绪失控成这样。
被她逼着纳妾时,也不见他如此……崩溃。
崔令窈被吼的愕然,呆呆看着他。
眼神怔忪。
谢晋白伸臂想抱住她,又怕不小心扯到她的伤口,弄巧成拙,反而给她造成伤害。
整个人手足无措。
就算再怒,再急,再气,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怕伤到她。
怕极了。
那日平洲城,她的死给他留下了巨大阴影。
他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自己。
如果不是他非要顶着重伤的身体离京,跟着她去平洲。
如果不是他小肚鸡肠,按捺不住,跟他走近,从而被刘玥瞧出她的身份。
如果不是他给她的身体灌入内力。
她不会死!
这时,两个侍卫终于将担架抬过来。
李勇道:“已经去请了太医,咱们回演武场那边,太医差不多就来了。”
“快!”崔令窈恍然回神,急忙道:“先把嫂子送回去,让太医诊治。”
崔明睿点头,正要把人抱上担架,就见怀中一直昏迷不醒的妻子眼皮突然动了动。
谢安宁眉头微蹙,嘤咛出声。
微启的唇瓣溢出浅浅鲜血。
崔明睿动作一僵,大喜:“安宁!安宁你醒了!”
“……”谢安宁竭力睁开眼,看见自己心急如焚的夫君,唇瓣轻轻开合。
“你说什么?”
密林中人太多,太吵闹,崔明睿听不太清,他低头附耳过去。
谢安宁手捂着小腹,声音轻颤:“肚…肚子好疼…”
她从高处摔落,受了内伤,肚子疼情有可原。
是正常的。
但崔明睿爱妻心切,不敢掉以轻心。
闻言,他目光下意识看向妻子腹部。
冬日骑马,谢安宁披了斗篷,这会儿将她纤瘦的身姿裹的严严实实。
崔明睿抬手掀开半边斗篷。
空气瞬间有片刻凝滞。
像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崔明睿的眼神徒然凝住。
崔令窈的目光也落了下去…
她伸手死死捂住嘴。
谢安宁穿的是大红骑装,而此刻,裤腿已经一片湿濡。
成婚八年未曾有孕,不会这么凑巧的……
晴天一道霹雳,当头劈下,崔明睿反而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伸手给妻子理了理斗篷,将人裹严实了,抱到担架上。
“没事,不要怕,只是一些小伤,我带你回去,大夫很快就能治好你。”
他声音沉稳,能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尤其是死里逃生的谢安宁。
听见夫君说没事,她便放松的闭上眼。
崔令窈全程旁观,亲眼目睹了那片湿濡血红,她面色寸寸凝滞,等担架远去,便脱力般往后倒去。
“我阿嫂…她…”
内伤,怎么会是那里出血。
谢晋白将她牢牢接住,没有说话。
他眼里只有怀里人,容不下其他人和事。
崔明睿两口子离开,怀里人安静了许多,他手掌抚上她的左肩,力道轻缓,摸索了半天,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骨头断了知不知道!怎么敢面不改色咬牙挺这么久的!”
多娇气怕疼的姑娘,在床上他但凡不顾及她一点,都要拿脚踹他,一点委屈都不肯让自己受。
这会儿,锁骨断了这么久,竟生生愣着,不喊一声疼。
崔令窈恍若未闻,怔怔看着他,求救般问:“内伤,会…是那样吗?”
谢晋白避开她的肩伤,将人打横抱起,闻言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无论是哪样都跟你无关!你少给我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不待崔令窈说话,李勇恰好牵了马过来。
谢晋白把她抱到马上,自己紧接着跃了上去,又拿了大氅把人裹好,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箍着她的肩,御马回返。
见怀中人不说话,他深吸口气,强压怒意道:“今日那匹马是谢安宁自己选的,跑马场六条道,她独独选中了你所在的这条,她若是无辜,就是她时运不济,命该有此一劫,你豁性命救她,已经仁至义尽,若不无辜…”
“…什么意思?”
崔令窈猛地抬头,正好捕捉到他眸底的戾色。
她愕然失措:“阿嫂岂会故意害我?”
“这可不好说,”谢晋白声音冰冷,“永王跟皇后曾过一段旧情,是坚定的皇后党,这些年可没少为皇后办事。”
永王,是安宁郡主的父亲。
也是当今陛下的嫡亲胞弟。
昔年,在他同皇后没有撕破脸,尚是母慈子孝时,永王待他的确亲厚。
自打皇后中毒,三年来,他们叔侄之间堪称剑拔弩张。
? ?今天坐动车,坐了好久,回家后,又出门吃饭,万幸,总算赶上今天的尾巴,更新了
第214章 “你心疼心疼自己行么?”
在局势如此紧张之际,谢安宁所骑的马,突然失控冲向崔令窈,从而引发了一场埋伏已久的刺杀。
谢晋白怎么能不怀疑。
“此事我会查明,若谢安宁无辜,那你豁出性命救她,也不欠她什么,若她真做了她父王的棋子,有意来害你……”
他声音顿住,眸底杀意猩红,有如实质,似一头欲择人而噬的兽。
崔令窈看的心惊肉跳,一把握住他的衣襟,正要说点什么,被他眼神吓到。
“放心,”谢晋白眸色缓了缓,看着她,安抚道:“我不滥杀无辜。”
但若是不无辜,他也绝不可能手软。
叔叔、堂姐又如何。
谁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他就要谁不得好死。
后悔这一招!
崔令窈不敢再劝。
她从心底深处,还是不愿相信,她的亲嫂子会牵扯进夺嫡之争中,豁出自己的性命专门来害她。
可又想起几月前,她阿兄在茶苑见到中了媚骨散的她,后来消息传进她嫂子耳中,他们夫妻曾闹了许久的别扭。
陈敏柔信中曾说,她嫂子回了娘家,她阿兄三请四请,都请不回来。
疑有和离的意思。
后面,是怎么回来了的呢?
……是她在平洲出事,灵魂回到这具身体后。
她苏醒过来,跟她嫂子选择回家究竟有没有关系,崔令窈竟一时不敢细想。
谢晋白也没有说话。
他护着怀中人,稳稳驭马回到演武场。
上头的比试已经停了,一众勋贵公子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神情紧张。
羽林卫在外头守着,谁也不能离开。
空气紧绷,大有风雨欲来的可怖感。
见他们安然无恙回来,场中众人都是大喜。
尤其是崔家一众堂兄堂弟和他们的妻室们。
谢晋白没有理会他们,驱马直至客院。
里头,太医也已经到了,正在为谢安宁诊脉。
崔令窈一进去,听见的就是。
“郡主已有两月身孕。”
她脚步一滞,又听崔明睿艰涩的声音响起:“孩子还在吗?还…还能…”
老太医还在扶脉,闻言道:“好在郡主没有伤及腹部,只是受了惊吓,有小产之兆,可勉力一试。”
听见孩子还能保,崔明睿大喜,躬身就要行礼作谢,老太医急忙侧身避开。
“世子且听我说完,郡主身受内伤,需要用药调理,其中恐与保胎药相冲,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
那样重的内伤,岂能不用猛药。
而猛药,大多是相冲的。
于胎儿本就不利,何况是小产征兆的胎儿。
屋内,安静下来。
崔明睿直挺挺站着。
良久,他缓缓启唇,“救郡主要紧,孩子…”
“不可!”
谢安宁不知何时睁开眼,恰好听见这话,声音凄厉:“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
说着,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崔明睿一惊,赶忙相扶,“安宁,你受了内伤,勿要激动,对孩子也不好。”
听见孩子,谢安宁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仰头看着他,双目泛红,泪水涟涟,“夫君,孩子若是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成婚八年,膝下无一子半女。
连一次遇喜都没有。
她试了无数方子,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苦汁。
月信不准已是常态。
这两年,谢安宁甚至已经绝望,认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骨血。
若非如此,她岂会不小心谨慎,胆敢纵马扬鞭。
这孩子她期盼了八年!
怎么能在还没发现它到来,就失去它。
崔明睿又何尝好受。
这也是他期盼多年的孩子。
年近而立,他想要子嗣的心情,不比谁少。
他将妻子拥入怀里,哑声道:“都会没事的,你会好好的,孩子也是。”
一切都会没事的。
崔令窈看的泪流满面,没有进去打扰他们,转身退了出去。
外面,太阳正在慢慢西沉。
但依旧明亮。
冬日的阳光普照大地,温暖和煦。
谢晋白发现,旁边人又在哭。
他给她拭了泪,又急又气:“你心疼心疼自己行么?”
骨头都断了。
还有心思为别人孩子可能保不住而哭。
并且,那个人还有可能是谋害她未遂,咎由自取的凶手!
谢晋白深吸口气,将人打横抱起,进了隔壁厢房。
刘太医紧随而至。
扶脉。
一息,两息…
一刻钟过去。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抖动了下胡须,“王妃身体无碍,受了惊吓,开个安神的方子即可。”
至于骨头,谢晋白自己就能治。
他还是不放心,道:“确定没有内伤?”
被那么狠狠一砸,他唯恐她留下后患。
他周身气势太吓人,眼神更是可怖。
刘太医有些禁不住,才收回去的三根手指再次探出,继续扶脉。
又是足足一刻多钟。
刘太医拧眉良久,缓声确认:“王妃没有内伤,只是受了惊吓,服上两剂安神药即可,至于骨伤……”
谢晋白抬手,“本王自己来。”
他行伍多年,见过的骨伤无数,随手就能治了。
崔令窈的伤在锁骨,若非必要,他绝不容许其他男人动手医治。
哪怕,刘太医已经年近七旬,比之崔令窈祖父年纪还要大。
听他这般说,刘太医当即退下去,开方子。
房门缓缓合上,李勇亲自在外面守着。
谢晋白伸手解她的腰带,道:“骨伤得及时处理,拖延不得,我先给你固定好。”
崔令窈还能说什么,这是她的身体,她当然也是看中的。
自然听他吩咐。
衣裳一件一件褪去。
最后,只剩一件月色小衣。
冬日,屋内虽临时燃了炭盆,但依旧很冷。
半边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崔令窈冷的缩了缩脖子。
削瘦的肩颈下,是细嫩的锁骨,再往下,轻薄的丝绸小衣随着她的动作起了褶皱,连带着,缎面下柔软的胸脯也在浅浅晃动。
很诱人…
若是寻常,谢晋白只怕已经开始探进去抚弄了。
可现在,他视而不见,目光一眼不眨落在她的左肩。
那里,红肿了一大片。
细嫩的锁骨从中间断裂,其中一节突了出来,险些就要刺破她的皮肉。
? ?下一章晚点点…
第215章 你想想看,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这个姑娘自幼就没吃过苦头,父母膝下千娇百宠长大,嫁给他,更是在富贵权势窝里泡着,养出一身的细皮嫩肉,怎么就这么能忍。
锁骨断得这样彻底,她自己感觉不到吗?
怎么敢一声不吭,只顾着旁人的!
压抑太久的惊慌心疼,见到这惨烈一幕,瞬间化成细细密密的愤怒,和无边的后怕。
情绪翻涌间,杀意也在疯涨,染红了谢晋白的双眼。
他死死瞪着她:“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崔令窈一默,小声反驳,“相较于我嫂子,我这的确不算什么。”
瞧瞧,理由一套一套的。
谢晋白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最好多拿自己当回事儿,否则你在意的所有人……”
“谢晋白!”崔令窈恼火打断,抬脚踹他:“你不威胁人会死是吧!”
“这不是威胁,”
谢晋白握住她乱踹的脚踝,看着她,嗓音沉冷:“我告诉你崔令窈,下次你再敢为救别人让自己陷入险境,不管那人是谁,我都要他,乃至他全族的命!”
他声音冰冷,眼神也是。
里头寒意刺骨。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崔令窈满腔的愤怒僵住,一下哑了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有些心虚,毕竟她当时的确为了救人,过于冲动了些,直接扑了上去,给自己留的余地并不多。
稍有不慎,她就不止伤了肩膀这么简单。
那一瞬间,她压根没想,自己出了事,这个男人该怎么办。
而与此同时,一股浅浅的惧意也涌上崔令窈心头。
实在是他这副模样,太认真,也可怕了。
出嫁从夫。
谢安宁的全族。
那就是崔家全族。
他……
空气诡异的静了下来。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松开她的脚踝,俯身靠近,握住她的肩,试图给她定骨。
隔着皮肉,摸索着将两根断裂的锁骨重新对在一起。
很疼。
疼的崔令窈面颊发白,额间冒出细密冷汗,身体下意识想挣扎。
“忍着!不要乱动,”
谢晋白将她抵在榻上,牢牢扼住她,语调淡淡:“还记得吗?这是你自找的。”
是的,是她自找的。
她主动扑到那块石头上去的。
可这就是他这么冷嘲热讽的理由吗?
她伤成这样,疼成这样,他看不见吗?
受了伤,夫君不但不安慰她,反而如此冷漠,崔令窈委屈的想哭,又怕换来再次嘲讽。
她强忍着泪,咬紧牙关,不再挣扎。
生生忍的眼眶发红。
觉得丢脸,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谢晋白掀眸瞥了她一眼,手指摸索着,试图将她两根断裂的锁骨对上。
这比四肢关节要难的多。
但好在,他对此还算专业。
确定指腹下,两根断裂的锁骨对的严丝合缝,谢晋白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他舒了口气,拿起几片薄细的竹篾慢慢将断骨固定好,又用纱布缠绕。
一系列动作下来,身下姑娘愣是没再喊一声疼。
她闭着眼,面唇因为疼痛煞白,额间薄汗染湿了鬓发。
看着很让人心疼。
若是寻常,谢晋白只怕早就按捺不住,将人揽进怀里哄了。
可现在,他定定看了会儿,语气依旧平静:“疼就涨涨记性,下次再犯蠢时,记得三思后行。”
他管她救自己长嫂的行为,叫‘犯蠢’。
崔令窈实在不服气,睁开眼瞪着他:“我差点就死了,你就非要在这样的时候,对我说教吗?”
“当然!我当然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她奋不顾身救人的那幕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
他仰头,深吸口气,“崔令窈,你记好了,你再任性我都可以随你,折磨我,羞辱我,或者是一个巴掌一颗甜枣的试图驯服我,怎么样都行,但你要把自己当回事。”
这是他的底线。
她吊着她,玩弄他,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来折磨他,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
但她不能出事。
她不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崔令窈喉间一哽,别开脸没有说话。
显然,对他方才那冷漠态度,依旧耿耿于怀。
谢晋白还是没哄,更没为自己解释什么,只是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抱着她坐起身,避开她的伤,一件一件给她穿衣裳。
“固定最少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这只手都不许用,等骨头长拢了,才可以慢慢动作。”
怀里人没说话。
谢晋白给她系好腰带,想了想,伸手去捞起她下巴,去看她的眼睛,“别跟我怄气,最好听我的话,如果不想再痛这一遭的话。”
四目相对。
不知是因为强忍疼痛,还是其他什么,她瞳孔湿漉漉的,蒙了层浅浅雾气,偏偏眼底满是倔强。
谢晋白心头瞬间发软,“觉得委屈?”
他想哄人了。
但崔令窈并不领情,冷笑了声:“疼死不也是我自己的事,用得着你来讥讽我?”
她受够了他的冷淡,说着说教的话语,冷嘲热讽。
她不缺人说教。
也不想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刚刚她多疼啊。
两辈子都没遭过接骨的罪。
他不也毫不见心疼,只顾嘲讽吗?
现在装什么关心!
越想越觉得气恼,崔令窈挣扎着就要从他身上起来,腰被死死箍住。
“我不管谁管?”
谢晋白抱着怀里人,哼笑:“崔令窈,你这辈子都要记得,是你怀揣着那见鬼的任务来勾引我的,直直往我心里钻,不然你当我愿意为你提心吊胆,心绪难平?”
谁愿意?
若是有的选,他也不想这样。
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能撇在一边。
她一遇险,他便心惊胆颤,恨不得跪求满天神佛,让她平安。
而她呢?
她是怎么做的?
但凡有一点顾忌他,又怎么会不顾安危,去救人?
“你知道我看见你扑过去替谢安宁当肉盾时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多怕吗?”
谢晋白掐着她下颌,眸底是森然的寒意,“你为什么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承受那样的恐惧?不是说喜欢我吗?你就是这么喜欢人的,崔令窈,你想想看,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 ?第二章…
第216章 谢晋白最怄的就是这个!
你想想看,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他字字含怨,几乎泣血。
听得崔令窈心头泛酸。
“你怕我就不怕吗?”
她吸了吸鼻子,“当时那样的情况,我能怎么办,眼看着我嫂子摔死吗?我也有顾及你的,我没有试图去接住她,只是为她挡住了两处锐角。”
她也有私心,她也害怕。
在扑过去的瞬间,崔令窈甚至后悔了。
认为这样的风险也不该冒。
只是,她阿兄对她那么好,谢安宁这个做长嫂的也疼爱她多年。
无论如何,她就是做不到眼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暴毙。
这有错吗?
真的就是在犯蠢吗?
疼的要死,还要听他阴阳怪气的嘲讽。
崔令窈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我差点又要死了,你却只知道你的提心吊胆,为什么不想想我有多害怕。”
她眼睫湿透。
有泪珠顺着面颊滑落。
鼻翼一抽一抽的,让人看了都不忍心。
谢晋白定定看着,没舍得再嘲讽她是自找的,而是伸臂,避开她包扎好的左肩,将她箍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脊背。
良久,怀中人的情绪平缓下来,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睫,缓声道:“既然知道害怕,以后就别这么做了,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胆战心惊。”
今日遇险,若是她一开始便舍得直接撇下陈敏柔,那他安排的四个影就足够护着她离开。
但她舍不得撇下陈敏柔,四个暗卫没办法突破包围圈,带两个人走,只能留下对敌。
即便这样,以几个暗卫的实力,本也不会出什么危险。
可后来,谢安宁驾着那匹疯马出现,冲散了防御阵型。
她更是奋不顾身,直接跑去给人当肉垫。
让自己陷入生死险境。
差一点就要出大事。
谢晋白最怄的就是这个!
他将她看的重若性命,而她呢?
崔令窈说不过他,但她始终不觉得自己错了,当然不肯服软。
就这么梗着脖子,板着张脸,一声不吭。
谢晋白摸了摸她的脸蛋,扯唇问:“若今日换做是我,为了救别人让自己涉险,你会生气吗?”
“……”崔令窈没有说话。
但梗着的脖子,软下几分。
她也是会生气的。
谢晋白眸光微动,再问:“若是我,用身体给人当肉垫,被你亲眼目睹,你又会是何感受?”
“……”崔令窈抿唇瞪他,道:“就算你生气是对的,那我也没做错。”
真是倔。
谢晋白叹了口气,将她揽紧:“好,你没做错,你是最有情有义的姑娘。”
若这些情义,只属于他,就更好了。
崔令窈心口郁气未消,“你怪我不顾及你,那你生气起来,不也没顾我吗?”
她疼成那样,他只知道阴阳怪气的嘲讽。
谢晋白苦笑,想问自己还要怎么顾。
可最终,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默不作声的抱紧怀中人。
屋内气氛,到底缓和下来。
屋外,夕阳余晖渐收。
演武场上,被迫留下的公子小姐们有些躁动。
眼看天快黑了,还不见放人,总不能把他们留在这儿过夜吧?
现在可是冬日。
霜寒露重的,连口热茶都没得喝,更别提茶点吃食了。
那是又冷,又饿。
这些公子小姐们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今日来的人不少,牵扯到京城各大世家,全留下来,确实兹事体大。
李勇迟疑片刻,还是叩响房门请示。
没一会儿,房门被人从内打开。
谢晋白只身走了出来,问:“刘榕回来了吗?”
刘榕奉命,率人去了出事的密林附近调查。
李勇轻轻摇头,正要说话,远处响起马蹄声。
正是刘榕回来了。
他单膝跪地,将查明的一切一一躬禀。
这批刺客都是死士,一共四十二人,刺杀失败后,无一活口。
所使用的武器,暗箭都没有标记号。
身上也无纹身。
在尸体上,查不出身份。
但这里是皇家庄园,足足四十二个刺客凭空出现,绝不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谢晋白道:“此处掌事官员何在?”
“……”
刘榕面露难色,道:“掌事大人姓朱,曾是宫廷侍卫,被先帝赐给平王,后来平王出宫开府,他跟随出宫,任平王府侍卫统领,三年前,救主伤了手臂,平王为他向皇后讨了恩典,将他调来看管跑马场,他…属下方才去抓人,发现他已服毒自尽。”
皇家庄园管事,是五品官衔。
较之平王府的侍卫统领,哪个更体面,还真不好说。
毕竟,平王乃天子胞弟,在京城权贵中,已是顶尖。
府上的侍卫统领,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众人几分薄面。
而区区一园林管事…
哪怕五品官衔,也不过是个伺候贵人们的差事。
办的好,那是应该的。
但凡哪个贵人在这儿出了事,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
这竟也是救主后的‘恩典’?
埋的一步暗棋还差不多。
而现在,暗棋动了,人也死了。
谢晋白眸色倏然一戾:“赵仕杰在哪里,没死就让他滚过来。”
收入麾下这么多年,总该派上点用场。
不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吗。
快点给他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是皇后,还是平王?
或者二者都是。
谢安宁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究竟知不知内情。
都要一一查明。
其实这些真相,对谢晋白来说没那么重要。
总归罪魁祸首不是皇后就是平王,至于平王府的其他人究竟无不无辜,他完全不在意。
反正都要死。
敢把手伸到他枕边人身上,就要做好全府被株连的准备。
但谢安宁是崔家长媳,那个姑娘不会允许他不查明真相的情况下,屠刀乱来。
既如此,他愿意给她一个真相。
刘榕抹了把汗,匆匆退下,去喊人。
谢晋白静静站了会儿,待满腔杀意平复,转身正要回屋。
“殿下,”李勇硬着头皮,上前请示,“演武场那些人,您看是不是给放了?”
谢晋白脚步微顿,想到什么,侧眸看过来,问:“沈家除了那两个姑娘,可还来了谁?”
李勇道:“只来了两个姑娘,同陈家嫡幼女一块儿来的。”
? ?第一章
第217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谢晋白到底还是点头放了人,并且没有下封口令。
当天下午,一众受惊的公子小姐们回到家,消息自然瞒不住。
誉王妃于跑马场遇刺的事,飞速在京城传扬开来。
对幕后黑手,有无数猜疑涌现。
消息传到昌平侯府时,身受重伤的谢安宁还没有回来,却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昌平侯只有一妻,后院干干净净没有妾室,同夫人育有一子一女。
女儿崔令窈嫁进皇室,儿子崔明睿娶的也是宗室女。
总之,儿女的婚事在权贵遍地的京城,都是绝对的体面。
唯有子嗣上,却各有各的艰难。
一个成婚八年,一个成婚六年,竟然都没有孩子。
可怜昌平侯夫妻俩这些年,盼孙辈盼的眼都要绿了,乍然听闻长媳有孕,却从马上跌落,当真是喜意未退,惊吓又起。
昌平侯身体不济,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
侯夫人郑氏身子骨健朗,得了消息坐都坐不住,直接就要亲自去皇家庄园看看情况。
马车都已经备好,恰逢门房来报,世子回来了。
知道爹娘挂心,崔明睿将妻子安顿好,便来了主院。
一进门。
不等爹娘开口相问,主动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身处内宅,锦绣堆里长大的崔令窈看不明白的事,她的父亲,和已经冷静下来的兄长怎么会看不明白。
谢安宁这次遇险,实在太凑巧了。
尤其,现在京中局势如此紧张,而她的身份……
昌平侯面色严肃,问:“那匹马,是她亲自选的?”
崔明睿缓缓摇头,“不用选,那本就是她的坐骑。”
宗室郡主,在皇家庄园有一匹专属坐骑,再正常不过。
一直是有专人精细喂养。
只是,这次出事了。
侯夫人听的云山雾罩,还以为他们只是在推断幕后黑手,耐不住插话道:“你妹妹如何了?”
崔明睿如实道:“当时情况惊险,安宁从马上坠落,窈窈为了护住她,挡在石块上,被安宁砸伤了肩膀,好在人并无大事。”
听见人并无大事,侯夫人神情放松下来。
她长叹口气:“都说你妹妹嫁的好,日后尊荣不尽,但她几次遭难,都是嫁人开始,誉王那身份…若真有的选,我宁可她……”
“噤声!”昌平侯拧眉打断:“此话不可再说,皇家的事,岂容你我非议。”
羽林卫无孔不入。
这话一旦传进谢晋白耳朵,谁知道他那位‘贤婿’心中会怎么想。
崔明睿也道:“这次怪不得殿下,他给窈窈身边留足了人手,这次若不为了救安宁,窈窈不会受伤。”
话是这么说,但不谙朝政的侯夫人都知道,此事究其根本,还不是夺嫡之争。
跟谢晋白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只是……要说怪他,也的确不能。
他的身份,一直摆在那里,又不是一朝一夕改变的。
既然当初点头把女儿嫁了过去,如今就不能出这怨怼之言。
昌平侯道:“此事你可有问过你媳妇?”
崔明睿抿唇,“安宁身体不宜忧思激动,孩儿不敢多问。”
“何事还需要专门问安宁?”不知想到什么,侯夫人郑氏眉头微蹙:“今日遇险,安宁是受了无妄之灾,窈窈救人心切受伤,殿下这也要迁怒不成?”
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孙子,郑氏岂能容许再出意外。
她沉声道:“就算他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吧。”
“……”昌平侯抚须沉默,道:“夫人不如想想,今日刺杀幕后主使最有可能会是谁?”
谢晋白的真实出身虽然还没有广而告之,但他同皇后母子不合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
他不但要治皇后通敌叛国之罪。
甚至,将皇后的内侄,广平侯府世子李禄,生生活刮了。
母子间早就剑拔弩张,撕破脸皮。
郑氏不过一思索,便目露惊骇。
昌平侯深深叹气:“夫人不妨再想想,安宁落马之事,究竟是不是意外。”
皇帝素来病弱,前些年,谢晋白还未成长起来时,皇后手中权柄大到可直接过问朝政之事。
平王便是铁杆的皇后党。
后来,谢晋白强势崛起,皇帝着重培养这个儿子,军政大权毫不吝啬的交付。
皇后的权柄慢慢龟缩回了内廷。
再后来,谢晋白纳皇后侄女为侧妃,第二日正妃落水,离奇昏迷。
没多久,皇后便身中奇毒。
母子感情一落千丈。
其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
但能在权利中心混的,都不会是蠢人。
总能猜测一二。
若今日之事,长媳真的听从父命,牵扯其中……
昌平侯看向长子:“你要做好准备。”
崔明睿脊背僵直,抿唇不语。
“听见了吗?”
昌平侯神色冷肃:“现在事关家族安危,不是你儿女情长的时候,若郡主真的参与其中,崔家只能撇清干系。”
郑氏垂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誉王府,夜。
谢晋白去了前院处理公务。
崔令窈半边肩膀被竹篾固定,不能动作,沐浴更衣这件事,是由婢女帮忙。
见主子如此惨状,冬枝心疼的直落泪,“您也太多灾多难了些,改明儿奴婢去庙里给您多求几道符。”
崔令窈算算时间,距离除夕还有一个多月,她的伤到时候也好了,便笑道:“行,到时候咱们都去。”
春枝接过话茬:“奴婢听说京郊一送子娘娘庙极灵验,京中不少贵夫人,都去添过香油钱。”
作为心腹侍女,她们忧主子之忧。
将子嗣视为头等大事。
崔令窈心中知道求神拜佛都没用,但也领情,颔首应下:“待得了空,带你们一块儿去。”
春枝已经成婚两年,同样未曾有孕,闻言面露喜色。
厚厚垂帘被掀开,夏枝端着药进来,崔令窈接过,吹了吹,仰头捏着鼻子灌下。
苦的眉头蹙的死紧。
夏枝宽慰道:“太医说了,这方子有益您的伤,只需服用半月即可。”
只需、半月…
崔令窈无槽可吐,用清水漱了口,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 ?第二章…
第218章 他怎么像在,……躲着她?
许是服了药的缘故,困意来的很快,她早早歇下。
谢晋白回来时,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灯。
他走到榻边,定定望着被窝里,睡意香甜的姑娘。
良久,他解开衣襟领口,去了盥洗室。
没多久,带着一身湿意出来。
半睡半醒间,崔令窈感觉腰间一紧。
男人的手臂箍住她,将自己覆了上来。
躯体相贴。
很暖。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崔令窈眼睫轻颤,就要醒来。
谢晋白亲吻她的眼皮,低声哄她:“睡吧,我不闹你。”
他声音温柔的很,崔令窈感到安心,很快又沉沉睡去。
等再次睁开眼,窗外天色大亮。
旁边床榻冰凉,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用过早膳。
就听前院小厮来报,昌平侯夫人来了。
女儿遇到行刺,虽在长子那儿得知具体情形,但郑氏始终放不下心,一夜睡的不安稳,大清早就亲自前来。
母女俩一见面,看女儿活动不便的左肩,郑氏眼眶发红,“我儿当真是受苦了。”
她捧在手心,娇滴滴养大的姑娘,进了这王府大院,又是落水,又是遇刺,随时有性命之忧。
怎么不叫人操心。
崔令窈在一旁软声安慰,“我没事的,骨头也接好了,养上个把月,就没大碍,倒是阿嫂那里可还好?”
提及这个,郑氏幽幽叹气:“你父亲专程请了陈太医来,他是妇科圣手,当年皇后娘娘难产,险些就要出事,是陈太医施以妙手,才得以母子平安,想着有他在,你嫂子万全的机会总是大些。”
“……”崔令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皇后当年生下死胎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不过,母子平安虽是无稽之谈,但陈太医妇科圣手的名号做不得假。
她道:“只盼一切都能万全。”
郑氏闻言却是落泪,憾道:“陈太医今早诊脉后,就同你阿兄私下说了,你嫂子内伤太重,治内伤的药性刚猛,与保胎药相冲,孩子只怕保不住。”
成婚八年得以开怀,放在谁家都是天大的喜事。
谁也没想到,喜还没发现,噩耗便先来了。
郑氏悲从心来,“为娘此生从不曾做过恶事,缘何一双儿女子嗣都如此波折。”
她这辈子还能有含饴弄孙的日子吗。
崔令窈心口泛酸。
对于谢安宁腹中未出生的侄子或者侄女,她同样上心。
那是她嫡亲胞兄的孩子。
崔家盼了八年的血脉。
怎么不让人难过。
母女俩沉浸在悲伤中,时间点滴流逝。
日上中天,谢晋白回了府。
一进门,便问起崔令窈。
听见岳母来了,母女俩摒退奴仆,在房中私话,时不时传来哭声,他眉头拧的死紧。
沉眸凝思了会儿,谢晋白顿住脚步,道:“若王妃问起,就说本王还没回来。”
言罢,他脚步一拐,进了书房。
徒留李勇立在原地,满脸愕然。
他没听错吧?
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向来将王妃看得如珠如宝,恨不得捧在心尖上宠着的主子,听见母女俩在里头哭,不进去哄哄,竟然……躲着?
…………
关于谢晋白在躲着自己这件事,崔令窈发现的比较晚。
一是她比较迟钝,再加上那人的确很忙,早出晚归是常事。
所以,她一直没有察觉。
直到第七天的夜里,她半倚在床榻,翻着话本子时,无意间瞥到窗外的沉沉暗色,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到那个男人了。
白日,他不见踪影。
晚上,总是她沉睡了,他才回来。
等她一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
她肩上受了伤,他不好抱着她睡,只是虚虚揽她的腰,很多时候,他回来了,崔令窈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感。
整整七天。
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
在此之前,哪怕是三年前,他最喜怒不定的那段日子,都没有这样过。
崔令窈心头很不是滋味。
直到这时,她也不觉得对方在躲着自己。
只是想,他就忙成这样吗?
忙到匀不出一时半刻,来关心一下自己妻子的伤势。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深爱!
崔令窈越想越不得劲。
夜色已深,平日里睡眠质量良好的她,却睡不着了。
内室的灯熄灭。
只剩外间的一盏烛火。
隔着屏风透进,昏黄温暖。
门外,寒风呼啸而过,隐隐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晋白一如往常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然后,对上一双明亮的杏眼。
他愣住,“还没睡?”
……什么意思?
崔令窈蹙敏锐听出不对劲,“你希望我睡了?”
“不是,”谢晋白低低咳了声,道:“我先去沐浴。”
言罢,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崔令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蹙的死紧。
这么多天没有好好说说话,今夜她等他回来,他竟不见喜色。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像在,……躲着她?
躲着她。
崔令窈眉心猛跳,困意彻底消失不见。
等谢晋白磨磨蹭蹭从盥洗室出来时,就见榻上原本躺着的姑娘,直接坐了起来。
听见动静,她转头看了过来。
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显然,是在等他。
谢晋白眸光微敛,面不改色的走近,掀被上床,揽住她:“怎么了?”
他问怎么了。
崔令窈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不好质问他,怎么就忙成这样,几天不见人影,也不见关心关心她的伤势。
更不能说,我今夜强撑着睡意等你回来,你怎么不见欢喜。
这种话一说出口,显得她多在意他似得。
崔令窈抿着唇良久,憋出了句:“刺客的事,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等我回来就为了问这个?”
谢晋白笑了笑,扶着她躺下,道:“幕后谋划的人就那些,他们一个都逃不掉,至于谢安宁……跟她没有关系。”
他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疯马一事,是平王为求私利,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做局。
他害怕这个嫁出去的女儿跟自己不是一条心,走漏风声,连提前告知一声都没有。
直接在马上动了手脚。
这个真相,谢安宁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保胎艰难,受不得刺激。
谁也不敢告诉她。
? ?第三章,没有食言…
第219章 应该是癸水要来了
“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崔令窈听的愤慨不已。
“我这个叔叔不缺女儿,”
谢晋白道:“绝对的利益下,没有父子、君臣之说,遑论是众多女儿中的一个。”
崔令窈拧眉:“什么意思?”
平王乃天子胞弟,富贵已及,这样的身份,还能有什么利益驱使他连女儿都能牺牲?
谢晋白哼笑:“就是你想的那样,谁知道皇后都许诺了什么好处与他。”
皇后无子,又恨他至深。
许以帝位让平王为她卖力,对她不是难事。
不然,没办法解释平王如此下本钱的原因。
崔令窈只觉胆寒。
两家姻亲,作为小姑子,她自然也是去过平王府的。
她曾亲眼见过平王对女儿的和煦关爱。
皇家亲情,薄弱至此。
“别为这些闲事费心,”谢晋白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亲,哄道:“睡吧。”
崔令窈:“……”
她拧着眉,犹豫了会儿,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攀上他的肩,轻声问:“这些天很忙?”
嗓音又绵又软。
谢晋白喉结滚动了下,闷闷应了声,“忙。”
崔令窈一噎,有些不信:“真的?就忙到连见我一面都如此为难?我怎么觉得你在躲着我。”
“怎么会,我是真的很忙,”
谢晋白耐心解释:“你知道的,皇后很难处理,还有平王。”
他再有手段。
也得光明正大把这些人处置了。
崔令窈勉强信了,但心里还是不爽。
手顺着他衣襟往里探。
谢晋白没拦。
任她肆意轻薄自己。
这样的事,三年前崔令窈攻略他时,做过不少。
现在,驾轻就熟。
胸口的贯穿伤,已经结了疤。
崔令窈轻轻摸了摸,心中实在生怜,便低头将唇印了上去,认真道:“以后不许这么伤害自己。”
扬手一剑,给自己捅个对穿的事,也就这人能做得出来!
他还知道把握分寸,没有直接捅伤心脉,重伤,不至死。
这么折磨自己,只为了看她一眼。
崔令窈没办法不动容。
她吸了吸鼻子,又支着身体,去亲他的脖颈,喉结,下颌…
最后,唇落到他的唇上。
谢晋白呼吸一滞,再也按捺不住,扣住她的后颈,狠狠亲了她一口,“勾我?”
素了三年,才开荤不到一个月,又生生忍了七天。
七天。
哪里禁得住她这么勾引。
崔令窈抿唇看着他,无辜道:“没勾,就是想亲你两口。”
“……”谢晋白眸色暗的吓人,一眼不眨看着她。
这眼神侵占欲太强,换做从前的崔令窈会觉得不适。
而现在,她自己竟然很欢喜。
她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崔令窈心尖猛颤了下。
她低头,亲他的唇,软声问他:“你呢?想不想?”
根据陈敏柔所说,服用百病丹固本培元,就是会……更欲求不足一点。
七天。
他想不想?
她怎么敢问这个问题的。
谢晋白眸底涌现欲色,喉结迟疑的吞咽了下,“确定?”
崔令窈点头。
谢晋白深吸口气,嗓音发哑,“你的伤…”
“可以的,”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道:“我在上面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碰到我的肩膀。”
谢晋白只觉要疯。
“这是你说的!”
他捧着她的腰,将人掉了个身,抵在床上。
炙热的吻紧跟着就落了下来。
在唇间流连了会儿,又顺着肩颈往下。
他很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肩,很快,到了胸口。
没一会儿,继续往下。
崔令窈手撑着床榻支起身子,低垂着眼,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
从前,他这么做时,她羞赧的厉害,一眼都不敢看。
现在,她同样羞赧,但她看的很认真。
最后愣是把谢晋白瞧的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问:“好看吗?”
嗓音嘶哑,唇角有着粼粼水光。
崔令窈看的口干舌燥,点头:“好看。”
她坦然说出了实话。
谢晋白再也忍不住,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摁在身上。
她肩膀受了伤。
他心疼的很,就没打算要行事。
但既然她主动至此,他又岂能不配合。
受够了她冷淡的谢晋白,几时得到过这样的待遇,激动的身体都在发颤。
但这场完全由崔令窈发起的欢好,仅仅维持了片刻,就慢慢停了下来。
她感觉肚子疼的难受。
可这人激动成这样,她也不忍心半途而废,硬是咬牙坚持了会儿。
最后实在疼的厉害。
崔令窈打了退堂鼓,要从他身上下来。
谢晋白一把扣住她的腰,额间青筋直跳。
“玩我呢?”
没她这么玩人的!
他力道没轻没重,崔令窈倒吸了口凉气,“我疼。”
她唇都白了。
不像恶意戏弄人。
谢晋白欲念顿消,急忙松开手,“碰着你肩了?”
“不是,”崔令窈摸着小腹,缓了缓,道:“我肚子疼。”
“……”谢晋白一默。
怀疑她是故意的。
上回,她自己没轻没重,觉得疼情有可原。
可这次,分明……
他幽幽叹气:“想折腾我,下回记得换个法子,不然,把我折腾废了,你也是有损失的。”
崔令窈愣住。
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我没那么恶劣,故意用这种事逗你。”
她握着他的手掌,给自己捂肚子,猜测道:“应该是癸水要来了,所以这里坠着疼。”
说起来,自打她醒过来,已经一月有余。
癸水还一次都没来过。
两人夜夜躺一张床上,谢晋白自然也是知道这个。
他一下就信了。
还下意识算了算日子,眉头微蹙:“推迟了好些日子,明日让陈太医来看看。”
陈太医妇科圣手的名声也算打了出去。
崔令窈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从前也有推迟的,陈太医忙着为我阿嫂保胎,何必麻烦他专门跑一趟。”
她并不当回事,毕竟自打成婚后,系统给她避孕开始,她例假就没有准时过。
有时候一两个月才来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见她提及保胎多日的谢安宁,谢晋白当即住嘴。
就怕多说两句,她下一句话就要让他拿出百病丹,去保下那个还未成型,随时能化作一团血水的‘侄子’。
? ?第一章…
第220章 别生气,很爱你…
几日前才诊的平安脉,出不了错,谢晋白没再坚持请太医。
宽大温暖的手掌特别自觉的给她捂着小腹。
没一会儿,崔令窈就觉得那种坠疼感消失。
腹部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侧躺着,脑袋埋在他肩窝,舒服的直哼哼,还不忘小声夸奖他:“冬天,你真的很有用。”
谢晋白:“……”
他不吱声。
两人身体都不着寸缕,赤裸相拥。
崔令窈一下反应过来,仰着脑袋问他,“你会难受吗?”
他下颌线条很流畅,随着她的话语,倏然紧绷。
“你说呢?”谢晋白没好气的给她揉肚子,哼笑:“我都快被你折腾成圣人了。”
“……”崔令窈难得有些心虚。
一时兴起,勾着他要来的是她。
把人吊着不上不下,半途而废的也是她。
她眨巴了下眼睛,试探道:“我不怎么疼了,要不继续?我们再试试…”
多稀奇。
她竟也懂得心疼人了。
谢晋白心里甜滋滋的,揽着她道:“你娇气成这样,我怕伤着你。”
本来就受了伤。
又快来癸水,他也不是禽兽,总不至于这点日子都忍不了。
他表示不需要,崔令窈就也没坚持。
靠在他怀中,还想同他再说说话。
就听面前人道:“睡吧,很晚了。”
“……”崔令窈顿觉哑然。
有种,满心情绪堵在嗓子眼的憋闷感。
她隐约发现,这人似乎真的有意在回避同她说话。
从前两人每每谈心,他都特别积极主动。
而现在,他在回避。
崔令窈有些不得劲儿,在他怀中仰起脑袋,想瞧瞧他的神色。
但谢晋白并没有低头。
她只能看见他的下颌骨,还有微微凸起的喉结。
僵持几息,见他始终不看自己,崔令窈那股子闷气愈甚,伸手推开他,自己睡自己的去了。
怀中一空,谢晋白愣了瞬。
看着旁边明显有些闹脾气的姑娘,竟没有再贴上去。
两人就这么并肩平躺着。
崔令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等了会儿,见他始终没动静,抿着唇,闭上眼,就这么睡着了。
身旁姑娘的呼吸绵长,平稳。
进入了梦乡。
谢晋白这才动了,他伸臂箍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她是带着恼意入睡的,纤长的睫毛铺散在眼睑上,唇瓣绯红,面颊还有几分鼓鼓的气恼。
特别惹人疼。
谢晋白定定看了会儿,低头将唇贴上她的眼睫。
别生气,很爱你。
很爱你…
…………
第二日。
崔令窈醒时,旁边床榻不出意外的已经冰凉。
那人起的不知道有多早。
这是生怕她醒来,又打照面呢?
既然想躲着她,晚上还回来做什么。
反正,她现在受了伤,也没办法给他生理满足。
他连抽空跟她睡觉的时间,都不需要挤出来。
崔令窈越想越气,用过早膳后,再也忍不住一拍桌:“收拾东西,我们搬回去!”
果然,距离产生美。
她天天住在书房这边,碍他眼了呗。
让他生出退避三舍之心。
临近年关,这段时日后院几个重要的院落都有重新修缮,主院更是早就收拾妥当。
只等着女主人回来。
崔令窈一发话,底下四个贴身婢女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书房住了一个多月,东西不多也不少。
底下人手脚麻利,一个上午便收拾妥当。
李勇见这阵仗,拦也不敢拦,只能向主子禀报。
但今天,谢晋白是真的忙。
跑马场遇刺案,先是赵仕杰出马,抽丝剥茧,所有线索直指平王府和皇后。
到了这一步,谢晋白已经不容许人和稀泥,直接将案子移交三司主审。
八天时间,最后所有罪证一一呈明,以奏章方式,摆到老皇帝病榻前。
太极殿。
只有父子二人。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没有打开那封卷折。
常年卧病在床,他面色苍老,精神萎靡。
谢晋白躬身立在榻边,“父皇怎么不看看?”
“看与不看,结果都是一样的,”
老皇帝看向自己最倚重的皇子,一双老态毕露的眸子溢出淡淡笑意:“皇儿想如何处置他们?”
谢晋白道:“公然谋害皇子妃,按大越律当诛九族,念在他们同是皇族,赐死即可。”
“不行,”皇帝缓缓摇头:“他们一个是你的母后,一个是你嫡亲叔父,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
让堂堂皇后和亲王之尊,为一个皇子妃偿命,说出去未免可笑。
尤其,那皇子妃还活得好端端的。
尊不就卑。
遑论偿命。
谢晋白抿唇,退了一步:“请父皇将儿臣非皇后亲生一事公之于众,陈列皇后罪行,下废后诏,另,终身圈禁平王府。”
“不可,”
皇帝再次摇头:“皇后虽非你生母,但对你有抚育之恩,你若为了一个女人让朕废后,有重妻轻母不孝不义之嫌,于声名有损。”
“儿臣不在意这个,”谢晋白道:“谁敢乱嚼舌根,自有惩处等着。”
太极殿内,帝王当面,他周身气势丝毫没有被压制,依旧凛冽。
已现金龙腾飞之势。
老皇帝并不觉冒犯,反而笑道:“你凶名在外,当世自然无人敢质疑你的言行,但史官的笔你改不了,后世自有妄论。”
没有帝王会不在意自己的身后名。
谢晋白同样如此。
但如果这个身后名,跟崔令窈的安危相悖。
他能毫不犹豫的选择不要。
不过,他可以不要,皇帝却不允许。
这是他费尽心力培养出的继承人,绝不容许他沾上一丝半点不恰当的污名。
这也不行。
那也不许。
谢晋白将手中奏章握紧,声音沉了下来:“所以父皇认为,他们谋害儿臣的妻子,意图让儿臣为此一蹶不振,不该付出代价吗?”
这是坚持要个交代了。
皇帝摇头轻叹,“你心性如此不定,轻易被一个女人左右,朕怎么敢将天下交付于你。”
换做其他皇子,听了这话,只怕是又惊又喜,要诚惶诚恐的请罪了。
谢晋白却站的笔直,语调浅淡:“作为夫君,儿臣只想护着自己妻子,何错之有?”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沉吟几息,道:“你要交代,那朕就给你一个交代。”
? ?第二章…
第221章 恢复身份,册封太子
天家父子达成共识。
当天下午,太极殿宫门大开,几位朝中重臣被紧急传召。
密议持续到了大半夜。
当天晚上,谢晋白一夜未归。
第二天,恰逢半旬一次的大朝会。
久未露面的皇帝,坐到金銮宝殿之上。
当堂宣告了一桩足以引发百官动荡的秘事。
誉王殿下非皇后亲生。
他的生母,乃已经薨逝的莲贵妃。
当年,后妃二人同时生产。
一个母死子活,一个子死母活。
小皇子没了母亲,皇后没了孩子。
为了安抚深陷丧子之痛的皇后,小皇子直接抱进了翊坤宫,对外只说是皇后亲生。
本是陈年旧事,如今之所以要揭秘出来,是因为母子情分已尽。
大理寺卿拱手出列,将皇后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三年前,仗着母子情分,皇后几番威逼誉王娶其母族侄女为侧妃,进门第二日,李氏将誉王妃推下水,导致王妃昏迷了足足三年。
三年后,誉王妃好不容易苏醒,不到一个月,又再遇刺杀。
这桩案子,经由三司会审,已经确定乃皇后连同平王所犯。
罪证呈于堂前。
满朝哗然。
这些年,满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谁人不知誉王对王妃的情深义重。
说视若性命也不为过。
皇后派刺客杀誉王妃,那就是想杀誉王。
找不到机会,只能从内宅妇人那里出手。
难怪!
金殿之上,百官神色各异,都想到了三年前,徒然反目的母子。
原来其中隐情是这样。
至于平王怎么会牵扯其中,还连自己女儿都舍了…
堂堂天子胞弟,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做的?
能上朝会的,没有一个蠢人。
当即有人倒吸口凉气,交头接耳起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任由底下群臣吵吵嚷嚷了许久,方低低咳了声。
“皇后与平王的此番作为,让朕很是为难,不知诸位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结发夫妻。
同胞兄弟。
赐死,有些过于心狠手辣。
谋害皇子妃,以这两人的身份,算不上大罪。
但,更深层次的动机,才是根本。
平王明显有篡位之心,轻轻放下,又如何能正皇室威严。
刑部有官员出列,张嘴就是大越律例,洋洋洒洒一大堆,最后躬身道:“请陛下从重处罚。”
哦。
这是谢晋白的人。
皇帝瞥了一眼,没理。
那位刑部官员讪讪退下。
看出帝王心思,很快又有臣工出列,赞道:“皇后与平王犯下如此大罪,辜负陛下信重,实乃狼心狗肺之辈,您竟还不忍赐死,实乃仁君典范。”
老皇帝神色动容,摆手长叹:“他们不仁,朕不能不义,好在他们没有铸下大错。”
这语气,是不想从重处置了。
底下臣工们的谏言当即转了方向。
开始撇开律例,谈情理。
最后,皇帝顺势拍板,“念在皇后尚未铸成大错,又于你有抚育之恩的份上,此次便不予追究,誉王,你认为如何?”
的确没有铸下大错。
不管是尚还存疑的平洲通敌叛国案,还是这次已经盖棺定罪的马场行刺案。
乃至平王的意图篡位,都是失败的。
谢晋白站在最前方,闻言抿唇道:“既如此,还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皇后的抚育之恩本王已还清,从此往后,本王同她母子情分彻底断绝。”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
都是体面人,就算心里恨的牙痒痒,面上也都带着三分笑。
这么撕破脸的场面,实在不多见。
尤其,还发生在皇室母子之间。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均干笑着颔首。
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微微抬手,“皇后失德,你不愿认她也是人之常情,既如此,朕便还你一个母亲。”
他身后立着的内廷总管钱庸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卷轴打开。
宣旨。
追封已薨二十余年的莲贵妃为皇后。
满殿的喧闹,瞬间静默。
莲贵妃是宫婢出身,自幼就跟在还是皇子的帝王身边伺候,比帝王还大上五岁。
相扶长大,也称得上青梅竹马。
皇帝登基后,先是将其封为才人,后是嫔,最后薨逝时,已经是皇后之下第一人。
没想到,死后多年,竟然还能追封为后。
一个婢女做皇后,大越立国二百余载中,也是头一回。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母凭子贵。
谢晋白是皇四子,从前之所以能平白高出其他几个兄长一头,就是因为他是嫡出。
而现在,他手握军政大权,仅凭实力也能力压几个皇兄,但皇帝还是不肯在身份上薄待这个儿子。
还他一个母亲。
不是他的生母是皇后,而是,谁是他的生母,谁就是皇后。
谢晋白此刻就在朝堂之上,一袭蟒袍,肩背宽阔,面容冷峻,周身气势都是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凌厉。
看着就很不好惹。
没人敢触他霉头,对追封莲贵妃为后的圣旨提出异议。
就连最是古板的御史大夫们,也很轻易的接受了,宫婢为后之事。
绝对的实力下,很多规矩就得自觉让道。
老皇帝静静看着,双眸微微眯起,精光闪烁。
他这位病秧子皇帝继位几十年,已经助长了许多看不见的野心。
下一任帝王,必定不能是仁厚性子。
只有这个强势的儿子坐上龙椅,才能震慑住底下群臣,和边境蠢蠢欲动的异族们。
他低低咳了几声,道:“朕近日屡感年事已高,身体不济,欲为大越定下储君人选,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定下储君人选,就是在稳定朝纲。
对一个王朝来说,只会是好事。
昨夜几个在太极殿参与商议的重臣,接到信号,扑通跪倒在地,口呼英明。
无一例外,推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四位成年皇子,谢晋白虽然最小。
但他是嫡子。
且屡立战功,没有储君之名,实际上,已完全有了储君之实。
只差一道册封圣旨了。
昨夜已经商议好的。
钱庸捧出第二封圣旨。
这是册封太子的诏书。
也是皇帝所说的,给谢晋白的交代。
第222章 “这就好…这就好…”
也是皇帝所说的,给谢晋白的交代。
他成了太子,崔令窈就是太子妃。
而太子妃,已是大越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之一。
尤其,如今皇后身上罪名累累,连养子都同她彻底断绝母子情分,两人比起来,谁更尊贵都不好说。
这样的情况下,若再胆敢对崔令窈下手,就绝不可能轻轻放下。
至于平王…
一大早,平王府就被禁军围了,许进不许出。
只等圣上旨意下来,看看阖府上下百八十条人命,还有没有活路。
事发突然,禁军动作太大,根本没有掩人耳目,堂堂亲王府被围,在京中炸起了千层浪。
崔令窈一起床,就听了这消息,连带着,得知了昨夜谢晋白没有回府。
他要对平王和皇后动手的事,没有瞒着她。
只是,崔令窈没想到,这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谢晋白既然动手,就一定不会是轻拿轻落。
平王府这次怕是要出大事。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外嫁女。
谢安宁这会儿还在艰难保胎呢。
被生身父亲当做棋子牺牲的真相还瞒着她,若此番还要受连累,那就……
崔令窈疾步走出房门,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拧眉吩咐左右:“备车,回侯府一趟。”
她爹身体这几年本就不太好,若盼了这么多年的孙子要再出什么事,只怕更是要糟。
谢安宁自身也是受害者,崔令窈根本不怪她什么。
甚至,她认为,要不是谢安宁嫁的是崔家,有了她长嫂这层身份,也不会被平王利用。
究根结底,最无辜的就是谢安宁了。
昌平侯府。
崔令窈一进门,就被请去了正院。
里头,气氛很是压抑沉重。
她的父母兄长,连带着两位嫡亲叔叔都在。
昌平侯身体不适,早就远离朝堂,身上只挂了个闲职没有上朝。
而崔明睿,因妻子受伤,这些天也告假在家相陪。
至于崔家其他两个叔叔,官衔还没到能上金殿面圣的资格。
见女儿来了,郑氏愁苦的面上浮现笑意。
“快坐,”
她拉着女儿坐下,先是问了问的肩伤,听见一切都好,方道:“一早儿听说平王府出事,家里正惶惶不安,你要是不回来,为娘也打算往王府走一遭了。”
自打跑马场事发以来,侯府这些天就没消停过。
郑氏作为主母,里里外外操了不少心,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很多。
崔令窈看的心酸,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就是怕家里着急,这才回来看看。”
还得自己血脉贴心。
昌平侯撂下茶盏,问:“殿下可有透露,欲要如何处置平王?”
“具体如何我不知,”
崔令窈道:“但女儿保证,此事绝不会牵连嫂嫂。”
闻言,厅内凝滞的空气顿时一缓。
郑氏抚胸庆幸:“这就好…这就好…”
平王犯下如此大错,只怕难逃一死,能不牵连外嫁女,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崔明睿也长舒了口气。
他挂念妻子,听了这话,当即站起身,对母亲深深一躬,道:“安宁还不知此事,她身体不适,情绪不能激动,还请母亲费心约束奴仆,不要在府里妄言。”
郑氏颔首:“你放心,为娘知道轻重。”
崔明睿再次躬身,向长辈请罪,“安宁该醒了,孩儿先行告退。”
谢安宁受了内伤,浑身疼痛不已,腹中又还在孕育一个随时会落下的胎儿。
情绪十分低落,身边离不开人。
尤其离不开夫君的陪伴。
郑氏摆了摆手,放儿子离开。
人一走,厅内气氛顿时变了。
连带着两位叔叔在内,神情各异。
崔令窈察觉出什么,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嫂嫂那儿又出了差池?孩子……”
郑氏缓缓摇头,看向两个小叔。
两人当即会意,起身告辞。
崔令窈愣住。
这是她的嫡亲叔叔。
如今还没分家,三房人同居侯府。
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系好的很。
什么话,要避着两位叔叔单独说?
厅内,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昌平侯端着茶盏,轻抿了口,没有说话。
郑氏看了夫君一眼,握着女儿的手,幽幽叹气,“你阿嫂腹中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崔令窈一惊,“没办法了吗?”
距离马场出事已经将近十天,保了这么久的胎,她还以为多少有好转。
提及还没出世的孙子,郑氏面上没了前几次的悲伤,“为娘不瞒你,以现下局势,你爹同我都觉得,安宁腹中的孩子保不住或许未尝不是件好事。”
平王府出事,就算罪不及出嫁女。
但谢安宁也是朝夕之间,从人人追捧的宗室郡主,成为了罪臣之女。
崔家倒不在意她是不是郡主。
但崔家嫡长孙,未来是要继承侯府爵位的,怎么能有一位罪臣之女的母亲。
昌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也不能是一位罪臣之女。
崔令窈听的瞳孔瞪大,忙道:“娘,你可千万别做蠢事,阿兄对嫂嫂情意颇深,若是嫂嫂出事,让他知道同你有关,你们母子情分……”
“胡说什么呢,”郑氏拍了下女儿的手,嗔道:“我能做什么蠢事,你娘不是那起子歹毒妇人,去害自己的长媳嫡孙。”
她只是心里犯嘀咕罢了。
真让她动手,害得媳妇一尸两命,不会有那么心狠。
崔令窈嫁进皇家,见了太多波云诡谲,听闻这消息,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母亲会……
她有些惭愧的笑了笑,又看向自己父亲。
见她爹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崔令窈那颗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爹?”
昌平侯不语,垂眸瞥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让崔令窈心惊肉跳,“爹!”
“你不要将罪臣之女想的太严重,这影响不到什么,只要有我在,但凡家中子侄有才能,又岂会被埋没。”
只要谢晋白顺利登基,她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崔家作为皇后母族,还怕家中子弟没有前程吗?
反之,若谢晋白没有顺利登基,那崔家更是会被新帝清算。
在崔令窈看来,她爹娘这些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顾虑。
? ?第二章…
第223章 也就……能与之比肩了。
在崔令窈看来,她爹娘这些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顾虑。
然,昌平侯闻言,却是轻轻摇头:“并非平王府出事,爹才对谢氏不满,而是作为宗妇,你这位长嫂实在不合格。”
成婚八年无子,不主动给夫君纳妾。
婆母看不过去,赐下几个标致些的婢女,还被她打发去了灶房。
这是善妒,不贤。
这些年下来,谢安宁的善妒之名,京城皆知。
换做寻常世家夫人,是要被婆母立规矩的,可她是宗室郡主,郑氏没有多说一句。
但老两口膝下只有崔明睿一个儿子,盼孙盼的实在心切。
怎么会没有意见。
如今,平王府出事。
他们没有落井下石,还在费心为她延医用药,已算仁慈。
论德行贤良,谢安宁从来就没有过。
论身份尊贵,谢安宁现在也谈不上。
三不五时就闹着回娘家,让夫君吃了几次闭门羹,才愿意回来。
谁家宗妇是这样的规矩?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子嗣有碍。
八年怀一胎,这胎眼看又要保不住。
一旦小产,再等下一胎,又不知要何年何月。
她耗得起,崔家耗不起了。
昌平侯道:“你阿兄年近而立膝下无一子半女,为父身体这两年愈发不济,想享享儿孙绕膝的福气,靠谢氏,只怕到闭眼那天,都不能如愿。”
郑氏同样心酸不已。
京城同她年纪一般的夫人们,快些的连曾孙都要眼看着能抱上了。
他们……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娶宗室郡主过门。
“若她为咱们家生下一子半女,你爹和我岂会如此不满。”
实在是这个媳妇,除了有个郡主身份,其他一无是处啊!
不顺父母、无子、善妒、七出之条,她犯了甚至不止三条。
这样的妇人,也就他崔家还容得下!
崔令窈神色一阵变幻。
她听出来了,所有问题的根本源头,还是没有子嗣。
但凡有个孙子,她爹娘不会如此不满。
所谓善妒也就不存在了。
她问:“嫂嫂这一胎,真的保不住了吗?”
“陈太医说怀的艰难。”
这才两月身孕,便已如此艰难,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郑氏幽幽叹气:“你兄长未尝想不明白这些,他方才那话,是在点我呢。”
娶了媳妇忘了娘。
连子嗣都不顾了。
满京城数数,谁家年近而立的公子哥儿膝下连根苗苗都见不到。
也就……能与之比肩。
尽摊她两个孩子身上了。
思及此,郑氏神情更是愁苦。
她看向女儿的肚子,“你身子骨素来康健,怎么就不见遇喜呢!”
“……”正为兄嫂担忧的崔令窈顿时一噎。
其实,这些日子她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在大越留下属于自己的血脉。
但系统彻底断联,她想后悔都找不到药。
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她也没有办法。
提及这桩事,许久没说话的昌平侯,看向女儿,道:“殿下身份贵重,登顶指日可待,子嗣之事拖延不得,你该早做打算。”
谢晋白十八岁娶妻,如今二十有四,要再没子嗣,只怕皇帝都要过问了。
涉及自己女儿,郑氏也顾不上讲贤德了,急道,“做何打算?你莫要逼窈窈!”
昌平侯同夫人感情好,也不与她争辩,只对女儿劝道:“给殿下挑几位身份低些的妾室进门,生下长子,记在你名下,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是他作为父亲,也作为崔家当代掌权人,对女儿的劝诫。
他们这样的侯府,尚且不容善妒的宗妇。
何况皇家?
还是谢晋白那样几乎板上钉钉的储君。
他膝下岂能无子!
崔令窈没有吭声。
郑氏为这一双儿女,也是想尽了办法,寻医问药,求神拜佛那是都试过。
每年送子娘娘庙的香油钱都不知添了多少。
一无所获。
她愁道:“是不是咱们家祖坟出了问题。”
昌平侯想斥无稽之谈,话都到了嘴边,突然松动,“明宇这段时日正好得空,让他回去看一眼。”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莫不是祖坟真让人动了手脚,不然,他们崔家也太倒霉催了。
崔令窈:“……”
她唇角抽搐了下,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之大,在规矩甚严的侯府,鲜少得见。
厅内几人不约而同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昌平侯身边的长随出现在门口,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声音激动道:“大喜!侯爷大喜!储君已定,陛下于今日早朝传达圣旨,封誉王殿下册封太子。”
话落,院内安静了一瞬。
昌平侯猛地起身,大笑,“好!果真是大喜!”
十拿九稳的事,一朝兑现,还是有大石落地的舒然狂喜。
尤其,这段时日因为百病丹之事,天家父子间,气氛有些不对。
如今储君身份定下,那就是一颗定心丸。
能将这些天京城的暗流彻底定住。
几位皇子谁再敢起争锋之心。
那真是自寻死路。
对崔家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了。
昌平侯和郑氏简直喜形于色。
底下奴仆们见主子欢喜至此,更是一连串吉祥话往外冒。
满院欢声笑语。
唯有崔令窈觉得吃惊。
她记得系统说过,谢晋白是二十岁封王,二十五岁受封太子,二十六岁登基为帝。
如今还只是年底,他才二十四岁,怎么就……
许是史书记载的是册封大典的日子。
崔令窈自己给自己找了答案,起身扶着父亲:“大喜伤心,阿爹您要保重身体。”
昌平侯笑着摆手:“今日大喜,该高兴!”
他崔家,即将要出一位皇后了。
只可惜子嗣艰难……
否则,未来帝王体内就会有他崔家一半的血脉。
满心的欢喜消退不少,昌平侯冷静下来,旧话重提,“殿下如今成了太子,纳妾事宜你更当多上几分心。”
“……”崔令窈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当着奴仆的面,昌平侯不再说什么,知道以女儿的聪慧,总能想清楚。
他转而看向底下奴仆,“平王府如何处置,陛下可有传达旨意?”
长随躬禀,“有的。”
? ?第一章…
第224章 真是哪里都惹人怜爱。
今日早朝发生了太多事儿。
皇后的累累罪行,谢晋白的真实身份,都是皇家辛秘。
朝会一散,就以飞速在京城扩散。
莲贵妃被追封为皇后。
谢晋白册封太子,不追究皇后几番谋害王妃之罪,只是断绝了母子情分。
而平王…
念在嫡亲血脉的份上,皇帝网开一面,同样饶了他的性命,只将其贬为庶人,全家流放岭南,不牵连外嫁女。
听见后面六个字,崔令窈心中一定,彻底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她对谢安宁这个嫂嫂是很有认同感的。
不希望她被连坐。
只希望,她能同自家兄长和和美美,相守一生。
唯有子嗣…
…………
崔家这边,惊喜交加。
另一边,谢晋白下朝后,推辞了几桩宴请,径直回了府。
按理说,储君该住在东宫。
但他已经在外头立府多年,住习惯了,并不愿意搬进宫。
尤其,皇后还没被废,凤印还在她手上,内廷听她调动,宫里算是她的地盘。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晋白再不将她放在眼里,也不愿再冒一丝半点的风险。
他冒不起。
肝胆俱裂的滋味,太不好受。
他不想品尝第三次。
整夜没见到人,谢晋白思念满溢,心急火燎回了府。
一进门,就听见崔令窈不在府里,回了娘家的消息。
他当即调转马头,去接自己媳妇。
想见她的心太浓烈,根本顾不上这些天的有意回避。
他到的时候,恰逢午膳时分,崔令窈正陪父母用膳,听人来报太子来了,愣了瞬才反应过来。
太子,是谢晋白。
昌平侯急忙起身,携妻女起身前去相迎。
谢晋白在崔府没有骑马,老老实实的走路。
一边从后院出来迎接,一边从正门往后院走去。
四人在长长连廊上遇见。
才打个照面,昌平侯当即拉着妻子拜倒在地。
谢晋白都来不及拦,就受了岳丈大人结结实实的一个大礼。
他眉梢微挑,看向妻子。
这不能怪我。
他的眼神道。
崔令窈抿唇无语。
夫妻俩对视一眼,谢晋白走到面前,将岳父岳母扶起,道:“日后自家人无需行此大礼。”
昌平侯连连称是。
郑氏慈蔼笑道:“这个时辰,殿下可用膳了?”
她看着这个位高权重,在外头一言九鼎气势骇人,独独在女儿面前脾气称得上温俊的女婿,那是越看越满意。
毕竟,她方才数了数,满京城的世家大族里,再没第三个成婚六年,还不纳妾的男人了。
甚至,这六年里她家闺女还昏迷了三年。
三年啊。
二十一到二十四,血气方刚的三年,她的好女婿都一心一意守着,都不稀得看其他女人一眼。
至于侧妃李婉蓉?
今日早朝不是说了吗,都是皇后逼迫的。
郑氏完全能体谅。
丈母娘眼里的满意,谢晋白看的清清楚楚。
他怔了瞬,道:“刚刚散朝,从宫里出来,还未用膳。”
话说到这里,自然是一同去用膳。
昌平侯吩咐奴仆备膳,又道:“去跟世子说一声,殿下来了,让他过来陪着喝两杯,再去请二老爷,三老爷一同过来。”
贵婿登门,自当款待。
既然款待,又岂有不饮酒的道理。
崔令窈的两位叔叔很快就来了,还带了各自的嫡长子。
唯有崔明睿来的最晚。
到时,已经酒过三巡。
他一坐下,便自罚了三杯。
席间气氛热络,众人言笑晏晏,谁也没扫兴提平王府的事儿。
都知道,平王犯下这样的大罪,能保下谢安宁不受牵连,已经是实打实的网开一面了。
崔令窈这具身体不能饮酒。
但她在现代是尝过酒醉后的微醺滋味的,这会儿在旁边看着他们喝的兴起,不免有些犯馋。
那眼神,真是眼巴巴的,满是渴望。
情人眼里出西施,落在谢晋白眼里,真是哪里都惹人怜爱。
素了多日的身体有些难受,他只觉口干舌燥。
若不是人太多,都要把人捧进怀里,抱着哄了。
他忍了忍,恰逢崔令窈二叔敬酒,当即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清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
谢晋白笑道:“好酒。”
以他的身份,不是谁敬酒都喝的,遑论这么干净利落的饮尽。
崔令窈领情,拿起酒壶,亲自为他续杯。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只管吃自己的,用不着伺候我。”
倒杯酒,他管这叫伺候。
崔令窈心情很复杂,没理他了。
谢晋白还想说点什么,又有人来敬酒。
这次,是崔令窈的二堂兄。
谢晋白同样没有拒绝,端着酒碗又是一饮而尽。
这三年,他跟崔家关系不尴不尬,上回演武场上,没来得及多客套什么,正好借此机会缓和。
对崔家人的敬酒,那是来者不拒,给的是从未给过的面子。
酒空了一壶又一壶,等到午膳用完,已经到了大下午。
天边暖阳渐渐西移。
谢晋白也已经微醺。
宾主尽欢,宴席散了。
崔明睿亲自送他们到府门口。
崔令窈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
谢晋白正要跟上,就见旁边大舅兄朝自己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手下留情。”
为的自然是谢安宁的事。
谢晋白道:“窈窈豁出性命也要救的人,我不至于容不下。”
只要谢安宁没有同平王勾结一起陷害崔令窈,那她就能活命。
这是谢晋白唯一的底线。
言罢,他摆手,上了马车。
车帘被掀起。
正给自己倒了杯温茶的崔令窈看去。
见他上来,把手中茶盏递给他:“喝点吧,解解酒。”
谢晋白接过,抬臂,喉结滚动,又是一饮而尽。
有茶液顺着他唇角滑下,被他随手揩去。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也长了一张俊俏锋利,不容冒犯的脸,但他举手投足间总能带着几分痞气。
很粗犷。
很糙。
尤其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身上有淡淡酒气。
车厢小,空气也没那么流通,很快就满是酒味儿。
混夹着他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往崔令窈鼻腔钻。
她竟没觉得难闻。
反而……
她皱着眉,问:“你喝醉了吗?”
? ?第二章…
第225章 美人计什么的,她用的已经很驾轻就熟了。
她皱着眉,问:“你喝醉了吗?”
谢晋白撂下茶盏,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往后靠,微垂着眼,低低嗯了声;“有点。”
崔令窈:“……”
马车缓缓转动。
对面男人靠在车壁,长腿微微曲起,姿态闲散,双眸紧闭。
似乎真的喝醉了。
崔令窈盯了他好一会,见他始终不曾睁开眼看看自己,竟起身,凑到他身边坐下。
旁边男人还是纹丝不动,手随意搭在小茶桌上。
崔令窈毫不客气的握住,把玩起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漂亮,指骨修长,掌心宽大,能将她的手一整个包裹住。
并非时下贵族公子的那种保养得宜的精致,这双手看着就很有力量。
女孩纤细的手指根根往他指缝挤,又绵又软。
暖乎乎的。
谢晋白眼睫微动,终于撩起眼皮看向她。
崔令窈冲他盈盈一笑,软声道:“还醉着吗?……我们商量件事儿吧。”
“……”谢晋白抿唇,果断闭上了眼睛。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儿,他已经做出拒绝商量的姿态。
崔令窈一句话堵在嗓子眼,掐他掌心,“你倒是听我说说什么事啊。”
谢晋白扣紧她的手指,没有说话。
哪里用得着听。
在谢安宁出事第二天,他的好岳母登门,母女俩在房里抱着哭时,他就猜到她早晚把主意打到‘百病丹’上面去。
能坚持这么多天,都有些出乎他意料。
见这人一反常态的油盐不进,根本不搭理自己,崔令窈惊愕过后,有些悟了。
“我说你这些天见我恨不得绕道走,真是为了躲我啊?”
怕她跟他要百病丹,所以,索性不在她面前露面。
她还以为他又怎么了呢,突然就冷淡下来。
天天早出晚归的,就夜里回来抱她两下。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崔令窈简直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你至于吗?”
“很至于!”谢晋白扣着她的腕子,将人抱在腿上,道:“你少打乱七八糟的主意。”
这是什么话。
崔令窈只觉无语,她想说,那本来也是我的东西。
话到嘴边,还是解释道:“我本来也没想动那个,但我嫂嫂这胎怀的艰难,她算是受了我的牵连才被平王利用,腹中还是我阿兄的骨血,我爹娘盼了这么多年,既然还有办法,我总不能眼睁睁…”
“有什么办法?”
谢晋白根本听不进她的那些‘理由’,冷声打断她:“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崔令窈一愣,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来,呐呐道:“不是有百病丹吗?”
“哦?在哪里?”
谢晋白轻扯唇角,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你手里竟还有那神丹吗?”
崔令窈:“……”
他分明是在故意耍她。
很恶劣。
脾气一上来,崔令窈就想发火。
明明是她自己的东西,要给谁,为什么还要听他戏耍。
可理智又告诉她,他是在替她舍不得。
不愿她挥霍宝药。
崔令窈压了压那股子火气,软着性子道:“事急从权,现在我嫂嫂和侄子等着丹药救命,既然有,我们能帮为什么不帮呢?”
谢晋白没有说话。
揽着她腰的手,寸寸收紧。
以为他有所松动,崔令窈心中一喜,仰着脖子就要亲他。
美人计什么的,她用的已经很驾轻就熟了。
从来就没有失效过。
多亲他两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但这次,她失效了。
清甜软香凑近的瞬间,谢晋白别开脸,躲开了她的献吻。
身高差距,崔令窈甚至连他的面颊都没亲到,只在他脖颈上啃了口。
她身体一僵,当场就炸了,“谢晋白!”
“别闹,”谢晋白握着她的后颈,将人抱进怀里,“我喝了酒。”
而她沾不得酒。
崔令窈真没想到这一茬。
她满身气焰顿消,撇嘴:“你不是喝醉了吗!”
这像是喝醉了的反应力吗。
理智时刻在线,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本来,她还想着,趁着他醉酒,能哄得他答应把百病丹拿出来。
谢晋白轻笑,低头亲吻她的耳垂:“醉了又不是死了。”
酒在他这里真能起这么大作用,他又怎么敢喝这么多。
崔令窈还是不死心。
她在他怀里支起身体,伸手捧着他的脸,嘴唇凑上去,一下一下亲他的面颊。
“真的不能商量吗?那东西反正我们也用不着啊,那是我阿兄的子嗣,是我爹娘盼了八年才盼来的孙子。”
她将今日崔父崔母两人的话一一复述,语气绵软,带着央求:“平王府倒台,若我嫂嫂这胎还是保不住,她和我阿兄……”
自相识起,除了最开始她主动追逐他的那段时间,她还略微装了装温声细语外,其他时候,那骄纵的小脾气就没掩饰过。
一天比一天脾气大。
几时用这么软的语气求过他。
遑论,这丹药本身也是她拿出来的东西。
谢晋白默不作声的听着,全程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到家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人:“抱你下去?”
崔令窈正想着哄他答应呢,闻言毫不犹豫的点头,乖巧道:“你抱吧,我正好累了。”
说完,又对着他下颌亲了口。
啧…
哄起人来,真是能屈能伸。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拿过大氅,将人一点一点裹好。
马车直接停在书房门口,李勇在外头候着,见两个主子甜甜蜜蜜回来,长舒了口气。
谢晋白抱着人,走了进去。
他喝了酒,脚步却毫不虚浮,平平稳稳,很是安心。
崔令窈想到什么,从大氅里探出脑袋:“我昨天搬回去了,这边没有我的起居用品。”
谢晋白脚步一顿。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一夜没回来,这姑娘就溜了。
他抿唇,同怀中人对视。
崔令窈道:“送我回蒹霞院吧。”
谢晋白冲她笑了笑,一声不吭,抱着她继续往里走。
他们的房间,变化的确很大。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消失不见。
角落,她最爱的贵妃椅也没了。
蜀绣屏风换成了水墨画。
就连床褥都被她换了。
第226章 你就是再豁出去,百病丹我也不会给你
就连床褥都被她换了。
不再是她喜欢的水粉色,而是换成他曾用惯的藏青色。
完完全全变回了她没苏醒前的陈设。
满屋布置的特别沉闷。
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压抑感。
谢晋白环顾一圈,心口郁气翻涌。
他颠了颠怀里人,直奔内室。
李勇很有眼色的帮他关上门。
房门合拢的声音传来的同时,崔令窈正好被放在榻上。
谢晋白立在床边,定定看了她一眼,问:“癸水来了吗?”
“……”崔令窈一默,缓缓摇头,“还未。”
谢晋白:“等着。”
言罢,他转身出去了。
冬日昼短夜长,此刻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崔令窈猜到今夜这人是不会放她回蒹霞院了,倒也没觉得什么,就这么坐在榻边等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满身湿气的男人重新进来。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你让我等着,自己沐浴去了?”
谢晋白嗯了声,合上门,径自走到榻边,掐着她的下颌抬起,俯身吻了下去。
两唇相触的一瞬,他掐住她下颌的手微微用了点力,迫使她启唇。
他把自己洗的很干净,没有酒气。
只剩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崔令窈有些沉迷。
衣襟扯开,男人的手探了进来。
温暖,干燥。
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
谢晋白已经单膝跪在榻上,半边身体都覆在她身上。
手腕被握住,他停下动作,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是没来?”
面容冷峻,眸底是明明暗暗的欲色。
眼神很勾人。
崔令窈心跳都漏了半拍,只觉得自己美人计没奏效,反而要被这人反将一军了。
她咽了咽喉咙,强自道:“小腹有点不舒服,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不想做。”
她这具身体,每次来癸水的前后几日,都会有不舒服,谢晋白是知道的。
他伸手去摸她肚子,“这毛病,怎么就调理不好。”
崔令窈没说话。
没出嫁前,她没这些毛病。
是系统给她避孕后,她才经期紊乱,还会行经腹痛的症状。
全是她自己要求的,怪不了别人。
谢晋白抚着她肚子轻轻揉了揉,满身燥热消不下去,转身又要去盥洗室。
手腕被握住。
崔令窈道:“我帮你。”
……真舍得下本钱。
谢晋白身体定在原地。
良久,他哑声道:“死心吧,你就是再豁出去,百病丹我也不会给你。”
“……”崔令窈愣了瞬,反应过来后,生生气笑了:“你以为我在拿这个给你做交易?”
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银货两讫的服务人员吗?
要的还是她自己的货!
她脸色难看,恼道:“你就这么想我是不是?我就多余心疼你!”
心疼…
谢晋白眸色暗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心疼我?”
“什么也没了,”崔令窈冲他挤出个笑,咬牙道:“你自个儿解决去吧。”
谢晋白:“……”
他有些无奈,捏了捏她的面颊,道:“我是你男人,心疼我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就像他心疼她一样。
可以心疼到,克制身体本能。
他不求她也能如此。
但是,他在她那里总得跟别人不一样。
心疼他,不该是什么为难事。
面前男人的神色太认真,崔令窈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应该说,她是认同这话的。
不用他说,她也会心疼他。
谢晋白看了她一会儿,也不去盥洗室了,直接掀开被褥上了榻,手臂圈上她的腰,避开她左肩的伤,将人揽进怀里,声音缓了下来,问:“怪我不肯把药拿出来救谢安宁?”
怀里的脑袋轻点。
“难道你认为,还能有谁在你眼皮子底下伤到我吗?”
崔令窈声音闷闷的:“你已经封太子,按照史书所记,要不了多久就能登基为帝,百病丹虽珍贵,但以你我的身份,这辈子都可能用不到,谢安宁也不是别人,那是我嫡亲嫂子,她腹中是我阿兄的骨肉。”
皇后虽然没有被废,但同被废也没什么两样,翻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几个皇子,早被平洲的事吓成了鹌鹑。
各个老老实实的。
她身边的防护如铁桶,根本出不了事。
日后进了宫,就更是安全无虞。
可以说,只要她不生孩子,冒险往鬼门关走一遭,百病丹就没有用武之地。
她长长的说了一大段,说崔明睿这个兄长自幼对她的疼宠,说起谢安宁作为长嫂对她的爱护。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让人格外动容。
谢晋白安静等她说完,缓缓颔首:“你说的有理,这粒药我们大概率用不到。”
崔令窈一喜。
可还不待她说话,就听他转了话锋:“但是窈窈,我不敢赌。”
小概率事件,他也不敢赌。
崔令窈满腔的喜色僵住,缓缓泄了气。
她有些失望。
但也只是有些失望,并没有因此同他生气较真。
更没有认为百病丹是自己的,以此勒令他拿出来。
——夫妻一体,她从潜意识里,就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没有分彼此。
意识到这一点,谢晋白难以抑制的感到欢喜。
他神色柔软,手掌捂着她的小腹,轻轻按揉着,温声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不想在她心里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谢晋白开始为自己解释,“拿出百病丹,会引来很大的后果。”
崔令窈一愣,想到了什么。
为了救陈敏柔,她拿出了百病丹。
惹了太多人惦记。
是他,一力把那些人打发了。
谁来打探,都是一个答案。
——偶得一粒,不知具体药效,死马当作活马,给了陈敏柔服用。
总之,就是没了。
连皇帝问起,谢晋白也是这么说。
父子间都生出了嫌隙。
这样的神丹妙药,惹来的窥探不会轻易消退。
谢安宁此次受伤,一定引来了不少目光。
不少人都会想,如果她手里还有百病丹,那会不会再掏出来?
一旦真的掏出来了。
深受内伤,艰难怀胎的谢安宁突然痊愈,保胎成功。
那就是欺君之罪。
皇帝再宠爱这个儿子,只怕也会龙颜大怒。
? ?第二章…
第227章 “我没有,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崔令窈眉头微蹙,抬头看向他。
想说,可以让谢安宁做出慢慢痊愈的假象,不让人察觉出端倪。
谢晋白已经先一步摇头。
“你不要把别人都当废物,京城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耳目,父皇手底下更是人才辈出,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消息遮掩的再严实,但凡一个不注意,就会走漏出去…”
尤其,谢安宁重病在身,是有几位太医来记录脉案的。
其中就有皇帝的人。
一旦突然换太医,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若父皇得了消息,知道谢安宁服用了百病丹,又来找问我要丹药,我再说没有,会是什么后果?”
谢安宁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好东西,宁可给这么个内宅妇人,也不想着孝敬孝敬他这个父皇。
老皇帝怎么会不怒。
至此,崔令窈哑口无言。
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谢晋白揉了揉她的脑袋,哄道:“以后都别再动那丹药的主意,只当最后一粒药被我吞了,这世上再没百病丹,行么。”
“……”崔令窈僵着脖子,缓缓点头,“我不提了。”
拿出来的后果太严重,冒的风险也太大。
帝王雷霆之怒下,不一定舍得收拾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但服用了最后一粒百病丹的谢安宁,乃至崔家…
都可能要受到迁怒。
见她终于想明白,谢晋白舒了口气,揉着她脑袋的手慢慢往下,握着她后颈,捞起。
低头,衔住她的唇。
几天没有好好亲亲她。
这个吻,很细致。
鼻息交融,唇齿相依。
空气渐渐变得稀薄。
崔令窈有些喘不上气,也有些意动。
手不自觉的往他衣襟往里探。
谢晋白没拦。
他喜欢她亲近自己。
紧实的胸膛下,心脏在跳动。
强而有力。
崔令窈将脸埋了过去。
她又在亲他的那处伤疤。
温柔、缠绵。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
他抚着她后颈,哑声唤她:“窈窈。”
“嗯…”
“就这么心疼?”
崔令窈一愣,自他怀中扬起脑袋。
谢晋白看着她,“是不是很心疼?”
“……”崔令窈想起当时看见他捅自己一剑时的心情,缓缓点头。
甚至不止是心疼。
根本就是心痛。
她的心,从没那么惶恐害怕过。
那一瞬间,她根本来不及想其他。
没去想如果他死了,会不会影响自己复活。
也没去想那该死的任务。
满脑子只剩,他可能会死的这件事。
在她还是灵魂状态下,就体验了最极致的心慌。
崔令窈小声吸了吸鼻子,“你也别再吓我了。”
“你也是。”
他拢共就让她心惊过这一次。
而她呢?
到底气怒难平。
谢晋白圈紧怀中人,恨声道:“这辈子都别再让我担心受怕,也别再想着离开我。”
他没敢问,她之前那些话究竟是不是骗他的。
也没敢问,还需不需要他纳妾。
如果不纳妾生子,她会不会死。
难得的好气氛,崔令窈自然没有主动提及此事。
帷帐内,一时有些静谧。
空气中漫起脉脉温情。
突然,腰腹处的小手动了。
谢晋白身体倏然一僵,嗓音干哑:“窈窈…”
“…嗯。”
崔令窈脑袋埋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软声道:“敏敏说,百病丹药效惊人,她之前身体羸弱重病垂死,百病丹不但治好了她,在短短时日内,还让她觉得一身力气无处发泄,你伤的比她轻,想必百病丹的余效只会比她明显。”
伤疗好了。
剩下没用完的药效,全用在了固本培元上。
只怕比十全大补丸还要补。
放在陈敏柔这么个体弱多病的内宅夫人身上,都恨不得生扑了赵仕杰。
遑论是谢晋白这种二十来岁气血方刚的男人。
他一定不好受。
却还是顾及她要来癸水身体不适,自己忍着。
这般想着,崔令窈心中升起了点爱怜,更是温柔了几分。
谢晋白:“……”
他几时受过这种待遇。
从前,她也这么帮过他几回。
但都是他轻声哄着,才半推半就的给他。
现在…
怎么就能乖成这样。
他喉结轻轻滚动,手掌扣着她的腰。
崔令窈左肩受伤,是靠右侧躺着的,有点不方便给他弄。
想了想,干脆直接坐了起来。
外头寒风肆虐,屋里燃了炭,温暖如春。
但从被褥里出来,一身轻薄寝衣还是有些冷。
她卷起被子盖在身上,就去扒旁边人的衣裳。
动作豪迈到谢晋白都没反应过来。
寝衣被她扒开。
亵裤褪下。
崔令窈目光落了下去。
说来惭愧,成婚三年,享尽了鱼水之欢。
但她从没好好看过他的身体,……何况是这处。
她咦了声,道:“怎么这么丑。”
谢晋白:“……”
他抬手扶额,遮住被欲望染红的双眼。
崔令窈还以为他也觉得自己丑,羞惭的没脸见人,便安慰道:“丑就丑点吧,我也不嫌你。”
那语气,特别诚挚。
“……”谢晋白默然无语。
他生生忍着,没吱声。
崔令窈低头看了会儿,看习惯了,觉得没那么骇人了,就道:“你教我吧,该怎么弄,我说帮你就帮你。”
好讲诚信的姑娘。
谢晋白被撩的青筋暴起,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当世圣人。
他深吸了口气,哑声道:“你轻点就行。”
“好。”
崔令窈干净利落的点头应下。
听话的放轻了力道。
让本就轻柔的动作更轻了几分。
也不知道‘帮’,还是折磨。
谢晋白被撩的额间青筋直跳,大掌掐住她的腰,咬牙道:“故意的吧你!”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无辜道:“我没有,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谢晋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幽深如墨,眼尾透红。
有点恼羞成怒的凶意。
崔令窈当即偃旗息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确实有点故意。
谁让他刚刚那模样,看着真的很好欺负。
谁懂啊。
这么个强势至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男人,竟然能被撩的红了耳根。
就连这会儿,耳根都还是红的。
反差成这样,崔令窈能忍住才怪。
不过,她也怕真把人惹急了。
没再恶劣逗他。
第228章 “乖,别这么看着我。”
不过,她也怕真把人惹急了。
没再恶劣逗他。
开始老老实实的‘帮忙’。
她双手动作,垂眸盯着那儿,神色专注,特别认真。
谢晋白欲念疯涨,简直想要吃人。
盖住眼帘的手臂抬起,修长的指骨,顺着她寝衣缝隙探了进去。
崔令窈身体一僵,看向他:“轻点,这几天那里有些发胀。”
每次来癸水前,她身子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
胸脯涨疼,是常有的事。
她自己都要小心,不敢碰。
想到她这么不舒服,还懂得心疼自己。
任劳任怨,乖乖帮他纾解,谢晋白都不忍心揉她。
没舍得她太辛苦,很快就……
他坐起身,拿过帕子,整理了下自己。
崔令窈把手伸过去,让他看指缝那里,“沾到了。”
谢晋白:“……”
他闭了闭眼,握着她的手,细致的给她清理干净,好心教她:“这几天,一点也别再撩拨我。”
他的制止力,在她面前都不够看。
要不是爱意占了上风,他就该不管不顾的逞欢了。
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
他也问过太医了,没来癸水,就可以做。
只是她说不舒服,他就生生忍了。
……而已。
收拾妥当,谢晋白抱着人躺了下去。
两人肌肤相贴,亲亲密密,是少有的温存。
谢晋白揭开她左肩寝衣,检查了会儿,问:“还会疼吗?”
崔令窈摇头:“疼倒是不疼,就是感觉在长骨头,有点痒。”
骨头缝里在痒,而她连皮肉都挠不到。
几片竹篾固定的太牢,僵直僵直的梗在那里,她半边肩膀都动弹不得,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崔令窈还是觉得不舒服。
尤其睡觉的时候。
她只能平躺着,或者靠右侧躺。
可难受了。
她小脸皱成一团,很是闷闷不乐的小模样。
落在谢晋白眼里,只觉得心疼。
“怪我不好,让你几番受伤。”
嫁给他,她吃了好多苦头。
崔令窈摇头:“不怪你。”
她虽然脾气不是顶好,但还是讲道理的。
怎么能怪他。
谢晋白亲了亲她的面颊,哑声低语:“皇后几次三番对你出手,我却没有让她痛快付出代价,窈窈会不会认为我无能。”
崔令窈一愣。
抬眸看向他。
见他神色认真,惊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道:“经此一事,平王折了进去,皇后虽还在位,但她累累罪行已经公之于众,威严彻底扫地,再也起不了威胁,你又被正式受封太子,从今以后,我在京城都可以横着走了,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这还算无能,那普天之下,就没有称得上‘有能’的男人了。
她看着他,眼神如是说着。
漂亮的杏眸亮闪闪的,里头全是信赖和……仰慕。
像在膜拜哪位历史名人。
谢晋白心口微滞,伸手盖住她的眼睛:“乖,别这么看着我。”
会硬。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
纤长睫毛划过他的掌心,才草草纾解过的身体,很快欲念再起。
感觉到什么,崔令窈咦了声,“我手酸的很,这回不帮你了。”
谢晋白:“……”
他哑然无语,“…没让你帮。”
她娇气成这样,给重一点,都不许,能帮得了他什么。
少折腾他两下,就算帮大忙了。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人抱紧了几分,软声道:“父皇冬日懒理朝政,我受封储君有监国之责,恰逢年底,这些天会很忙,你搬回来行么,我想天天能看见你。”
皇帝身体孱弱,冬日尤甚,需要精细调养,不能受风,也不能劳心费神于政务上。
即便谢晋白没受封储君,每每到了年底,也会暂掌监国之责。
遑论,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又恰逢年关,各州各郡繁杂政务雪片似的往京中送。
的确会忙的脚不沾地。
她搬回来,他才能更方便见她。
得知这些天他避着自己的理由是因为怕她讨要百病丹后,崔令窈已经没了那股子气恼,不过想了想,便点头应许:“行,我搬回来。”
好乖。
特别通情达理。
越来越懂得心疼人了。
谢晋白心头涌上无限的欢喜,情绪剧烈涌动间,那股子热意直往鼻头窜。
让他鼻腔发酸,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身体里。
就该这样。
就该对他好一点。
面前男人久久没吱声,崔令窈忍不住戳他的腰,“睡了?”
“……没有,”
谢晋白将她作妖的手指扣在掌心,道:“往年宫里都会办除夕宴,自皇后病重,便停办了三年,如今你是太子妃,想不想出面办一场宫宴?”
崔令窈一愣,下意识想拒绝。
她不喜欢给自己身上揽事儿。
尤其这几日许是要来癸水的原因,身体又有伤,总之疲懒的很。
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突然反应过来。
这人从不无的放矢,一言一行必有目的。
谋定而后动,才是他的行为准则。
突然主动给她找事儿,肯定是有什么奔头的。
思及此,崔令窈咽下拒绝的话,试探道:“我去办宫宴,有什么好处?”
好处…
谢晋白笑,问她:“想不想要凤印?”
他揉着她的指尖,语带蛊惑:“你敢出面接管后宫事务,我就能给你把凤印弄来。”
崔令窈:“……”
凤印。
那是皇后权柄。
可执掌内廷,调度、册封内廷官员。
内廷自有一套升迁体系,虽不能跟前朝比,最高只有从三品,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官员。
在外行走,自有体面。
最重要的是,还能册封女官。
京中贵女们,若是谁被受封女官,那也是光耀门楣,说亲都能将眼界往上抬一抬。
大大的权利。
“你真能给我弄来?”崔令窈眼神放光,“那可是凤印,皇后还没被废呢,她能甘心放权?”
她很欢喜。
很想要。
确定这一点,谢晋白眉宇倏然含笑:“她‘病了’,早就没有精力管辖内廷,放权是早晚的事。”
从前没有太子妃,后宫也没有出挑的宠妃。
一潭死水般平静。
现在不一样。
前朝储君已定,掌监国之权。
后宫,太子妃忧虑皇后身体,主动为其分忧,是忠孝。
称不上夺权。
? ?第二章…
?
给权,给权,给权
?
给老婆大大的权利…
第229章 “再敢撩拨一下,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崔令窈也是有点官迷在身上的。
她立刻就被勾引的心动,但很快又有些瞻前顾后。
“宫宴会很难吗?我没办过,内廷事务也不太了解…”
“不难,”谢晋白笑着安抚:“放轻松,不需要你事事过目,只要挑选几个得力下属去办即可,”
他想了想,道:“我给你先选几个人,你试着练练手,日后再提拔自己中意的。”
上位者,只需要懂得知人善用即可。
看着顺眼,便恩威并施,笼络人心,培养其忠诚度。
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
依谢晋白看,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废物的人,只看你怎么用。
这些,他自会手把手教她。
只要能让这姑娘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什么饵料谢晋白都能喂下去。
如果一个他,不足以让她留下,那就加上权势,富贵,家人,亲眷。
全部!
他要让她懂得权势的魅力。
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牵绊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归属感而已。
他能给她一点一点补齐。
让她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崔令窈领悟不到他的‘险恶用心’,闻言很是依赖蹭了蹭他的肩颈,“那你要帮我,我不懂这些的。”
她也就管了几年王府的账目。
府里人口简单,管事们也全被他调教过一轮才交到她手上,各个听话的不得了。
没有敢倚老卖老,欺负她新妇看不懂账本,有意做糊涂账的。
各府间人情往来更是不需要小心什么。
站在这个高位,就算出点纰漏,也自有大儒来为她辨经。
她都不需要出面解释。
但宫宴不同,尤其,是以太子妃身份头一回操办宫宴,更是不能出错。
见她还没领差事,就已经开始紧张,谢晋白轻笑:“别怕,一切按章程办就是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他还在喘气,作为他的女人,就只需要同他共享尊荣。
无论对错,他都能给她兜底。
“窈窈…”谢晋白亲了亲她的眼睫,道:“你无需在意旁人的看法,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夫妻一体,你就算把天捅了个窟窿,都有我给你先顶着。”
他声音清浅,丝丝缕缕的温柔,似一张网,将崔令窈一整个网住。
她几乎要溺毙。
这人的怀柔计是用的愈发炉火纯青了。
怎么能……温柔成这样。
她根本顶不住,连抵抗的心都生不出来,只想抱抱他。
意随心动,崔令窈伸臂抱住他的腰。
很结实。
她有些欢喜的紧了紧手臂,“说到办宴,你册封太子,是不是该办场宴热闹一下。”
册立太子突然,钦天监还没有选好正式受封储君的日子。
但今年应该是来不及了。
这样大的喜事,不该悄无声息的过了。
再低调,也不是这么个低调法儿。
崔令窈琢磨着还是得办场宴。
别的不说,在谢晋白麾下效力的那些个亲信,总得请来热闹一番。
谢晋白思忖几息,颔首:“那就办一场,不用大操大办,就定在五日后,简单请他们来喝顿酒。”
不过宴客得有个名头,不好直接说封了太子,喊人家来庆贺。
有得志意满之嫌。
崔令窈想了想,拍板,“就办场赏梅宴。”
“行,”谢晋白道:“这些都听你的,明日我让李勇把宾客名单整理给你,帖子让底下人写,除了那几个亲近人家,你不要亲自动笔。”
夫妻俩商量了几句。
说话间,两人的手臂都没松开,一直牢牢抱着对方。
崔令窈心底不自觉就开始冒欢喜泡泡,轻声喊他的名字:“我是不是一直没夸过你。”
谢晋白微愣:“夸什么?”
“我要夸你身材很好,”
崔令窈一脸正色,“是真的很好。”
从肩颈到腰腹,线条十分流畅,没有一块肌肉是白长的。
就这么平躺着,都有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谢晋白一默,语意不明,道:“我只记得你说我浑身硬邦邦的,嫌弃的不得了。”
还说在她那个世界,裸男随处可见,各个身材都很好,肌肉练的很漂亮,摸着很有弹性的……
早过去的事儿,一直也没真正往心里放,但突然间回忆起来,谢晋白还是酸意翻涌。
他捞起怀里姑娘的下巴,似笑非笑睨着她:“你最好没摸过他们。”
若让他知道……
谢晋白齿关一紧,眸底寒意森然。
崔令窈:“……”
她觉得牙疼,怪自己当时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冒。
只顾着一个劲的戳他肺管子,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他如今翻起旧账,她都觉心虚。
她眼睫扑闪,有些闪烁。
谢晋白静静看着,思绪莫名飘远,又想起了那日湖边,亲眼目睹的亲吻。
少女浑身湿漉,衣衫凌乱贴在身上,却连自己也顾不上,全副身心都关注旁边的男人。
她眼泪颗颗往下滴,一下一下去亲吻沈庭钰的嘴唇。
掰开他下颌,心急火燎的那种亲法。
是了。
她说那是‘人工呼吸’,是在救人。
亲密成那样的救人。
谢晋白胸口堵的发慌,不敢再想。
他闭了闭眼,揽紧怀中人:“睡吧。”
现在一切都在回归正轨,他不愿意多生事端。
过去的…都过去了。
她能揭过李婉蓉的事,那他也不该紧抓着沈庭钰不放。
哪怕,他真的很难释怀。
每每想起,都满腔酸涩翻涌。
崔令窈体会不到他的心绪已经百转千回到了什么地方。
更没想到,夸他一句都能夸的他打翻陈年老醋坛子。
闻言,她低低嗯了声,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很是依恋的蹭了蹭,“你身上好香。”
谢晋白:“……”
他轻轻叹气,“再敢撩拨一下,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崔令窈急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心里觉得自己很是冤枉。
她根本没有撩拨,说的全是实话。
是真的觉得他很香。
身上的气息,好闻的不得了。
安心又舒适。
沉沉睡过去的崔令窈没想到,这个‘实话’,很快就会被自己推翻。
? ?是我铺垫的不够吗,妹宝现在怀孕了,现在是孕早期,很快就要被发现了…
第230章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舒服
第二天。
谢晋白一早就离开。
崔令窈睡醒时,她的东西已经原封不动搬了回来。
冬枝夏枝进来伺候,面上满是笑意,“奴婢一早就看出来了,王爷是不会许您搬走的。”
一天都离不开不说,也舍不得离她家姑娘太远。
崔令窈:“……”
她觉得莫名羞赧。
那人办事效率这么快,好像,生怕她一觉睡醒,忘了自己答应的话一样。
然,谢晋白的办事效率惊人之处不止于此。
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爆竹齐鸣,晌午还没过,‘誉王府’的门匾就被摘下,悄无声息换成了‘太子府’。
王府宴客,崔令窈操办过无数场,这会儿也驾轻就熟。
她唤来几个府里的管事,才将一应该准备的事项吩咐下去,李勇领了几个女官过来。
“这些都是宫里资历颇深的掌事女官,殿下让您看着挑几个顺眼的留下用。”
作为太子妃,她也有资格使唤女官了。
尤其,还要准备操办宫宴。
能被谢晋白选中送来她面前的,无一不是人才中的人才。
操办宫宴,对她们来说都不是难事。
崔令窈问了几句,最后挑了四个看着面善的留下。
现在离除夕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富裕的很。
还是先忙五天后的赏梅宴。
该准备的都得准备起来。
首先得敲定宴请的名单。
谢晋白的几位宗室王叔们,还有崔家,陈家,赵家等一些亲近的人家,得她亲手写帖子,以示郑重。
其次是菜品,酒水,乃至宾客们各自的忌讳。
这些事儿,虽不用崔令窈样样去叮咛,但最后还是得经由她过目,点头。
整整一天,她忙的连门都没时间出。
男女不同之处在于,同样很忙的谢晋白却是早出晚归。
直到夜深,才踏着霜寒回了府。
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其实很少饮酒,至少成婚几载,崔令窈没怎么见他带着酒意回来。
她眉头微蹙,问他:“你去了哪里?”
正要去盥洗室沐浴的谢晋白脚步一顿,如实道:“三皇叔府上。”
崔令窈哦了声,也没再问什么。
结果等人从盥洗室出来,上榻想要抱着她时,她却急急往后躲了躲,“你身上还有酒味儿。”
谢晋白一愣,“我再去洗洗。”
“算了,”崔令窈拉住他,“这么晚了天气又冷,别折腾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不肯给他抱了。
还时不时皱着脸看他,眼里隐约有些嫌弃。
谢晋白不太受得了这个眼神,到底还是坚持又洗了个澡。
再次回来,榻上姑娘已经熟睡。
——特别没有良心。
但她忙了一天,累了也情有可原。
谢晋白不怪她,也不忍心吵醒她,窝窝囊囊的盯着她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愈发的忙。
夫妻俩,除了夜里躺一块儿外,白日里都碰不到面。
往往崔令窈睡前人还没回来,睡醒时,人就不见了。
只有残留的体温,证明那人夜里回来过。
跟前面几天故意躲避不同,这次,谢晋白是真的忙。
朝廷政务忙,还有不少酒宴相邀。
能推的,他都推了。
不能推的,便抽空前去。
有时是在旁人府上,有时是在酒楼,每每回来,身上都带着酒气。
这实乃正常,毕竟,皇帝都有需要以礼相待的人,谢晋白身份再贵重,性情再冷傲不羁,也有私交颇笃的好友,需要重用的贤臣。
尤其是大喜盈门,应酬多了些,在所难免。
崔令窈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她却还是觉得有些烦躁。
一连几天见不到他的人,烦躁。
夜里,半睡半醒间,被他抱在怀里也烦躁。
那股子如鲠在喉的燥意,在清晨起来,嗅到沾染男人残留气味的被褥时,到了顶点。
她喊来人,吩咐道:“换了。”
冬枝一愣,难得多嘴:“昨儿才换的,这几日没有太阳,怕是难干。”
夜里也没叫水,换的……是不是太勤了点。
她们自幼伺候崔令窈,知道她的习惯。
虽然讲究,但也没有讲究到这样的地步。
然,崔令窈闻言,犹豫了会儿,还是道:“换了吧,我睡着觉得不舒服。”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舒服,但她就是用着不爽。
冬枝不再劝。
这样的小事,也就她们主仆间亲近,不然是不该说的。
崔令窈穿戴妥当,看向窗外。
今日是府里宴客的日子。
谢晋白却还是一早就出了门。
等到日头高升,宾客们来的差不多时才回来。
他在前院招待男客,崔令窈则在后院招待女客。
郑氏也来了。
这几天崔令窈也没顾得上回娘家,母女俩一见面,便关心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大概子女缘分真的到了,谢安宁腹中胎儿怀的艰险,太医几次摇头说怕难保,但最后磕磕绊绊的,竟然一直很顽强。
算算日子,都快怀胎三个月了。
“陈太医说了,若能熬过前三个月,这胎就坐稳了点,可以适量添几味药,调理你嫂子的身子,到时候,或许真能搏一搏母子平安。”
谢安宁从马背摔下,顾忌腹中胎儿,内伤还没敞开了医治呢。
等胎儿坐稳了,保胎药能停了,几位太医能施展手脚调理内伤。
怀胎十月,等内伤治好了,那就是自然而然的生产。
虽然依旧棘手,但熬过了几次危险期,这会儿的情况,比起前段时间刚刚受伤那会儿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崔令窈闻言,长舒了口气,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笑意,“真好,孩子若能平安出生,那就真是老天保佑。”
肉嘟嘟的奶娃娃,别提多可爱了。
她很期待自己未出世的侄子、侄女。
郑氏高兴之余,又有些忧愁,目光落到女儿肚子上:“只要你们兄妹把子嗣问题解决,为娘此生就算圆满了。”
明明是听惯了的话题,这会儿崔令窈却有些心烦。
郑氏看女儿神色,压低了声音:“你爹爹的意思,还是寻摸几个老实本分的良家子进门为你诞育子嗣。”
是为她,而不是谢晋白。
崔令窈明白其中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子嗣压力,从来都只在妇人身上。
第231章 “夫妻之间想和好太简单了。”
在这个世界,子嗣压力,从来都只在妇人身上。
谢晋白就算再有能耐,也没办法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见女儿不吭声,郑氏只当她难受,终究没有忍心再劝。
给女婿纳妾,她又何尝高兴。
但作为母亲,总得为女儿,为家族选一条最恰当的路。
母女俩单独叙了会儿话,等宾客们断断续续到来,作为主人家,崔令窈得出来待客。
今日说是赏梅宴,但谁也不是专门来看梅花的。
除了几个精力充沛的姑娘家,嬉笑着去了后院转转外,其他的当家夫人们,都被引着进了芳园。
里头搭了戏台。
时下贵族府里都有豢养家伎伶人的风气,偌大的王府当然也是如此。
这次宴会办的仓促,宾客不算多,全是来往亲近的人家,崔令窈各个都认识。
以她的身份,也不需要去迎合巴结谁,只端坐于上首,同身边几个交好的夫人说着话,听着顺耳的,稍微一侧目,就算是郑重。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响。
是一出打金枝。
崔令窈对这些毫无兴趣,她右手边的座位是专门给陈敏柔留的。
但这会儿人还没来。
她便时不时看向门外。
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崔令窈亲自起身迎了过去,拉着人到自己坐下,嗔怪道:“怎么才来,都盼你好久了。”
“家里俩孩子闹的很…”
顶着众人的目光,陈敏柔解释了两句。
等大家注意力又被戏台吸走,不看她们这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笑笑;“其实就是起的晚了。”
寒冬腊月的,正是最容易贪恋懒觉的时候。
谁舍得轻易离开温暖的床褥。
闻言,崔令窈本不疑有他,却在瞧见好友面色时微微一怔,旋即眉梢轻挑。
自打跑马场那次后,两人就没见过面,当时场面过于惊险,她被谢晋白抱走,也没来得及多关切两句。
这些天,姐妹间也只是书信来往,这会儿冷不丁见到人,崔令窈只觉好友气色较之半月前要好了不少。
半月前,陈敏柔的心浮气躁,浮于表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现在她明显大变样,那股子燥意消散不见,整个人唇红齿白,眼神明亮,眸光溢彩。
那是沉浸在舒心环境中,身体最直观的表现。
各自成婚多年,崔令窈该懂的都懂,再一听她的话,立刻领悟了什么,轻咦了声,戏谑道:“我记得,赵仕杰似乎受了伤来着。”
陈敏柔正端着酒盏浅抿,听见这意有所指的话也没觉不自在,面不改色的颔首:“伤在右臂,不影响什么。”
的确不影响什么。
短短半个月,赵仕杰愣是给她满腔翻涌的气血,给调的七七八八了。
崔令窈没忍住笑,凑近了些,低声问她:“你们这是彻底和好了?”
“和好了,”陈敏柔继续点头,道:“他为救我受伤,我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拘泥于一场荒诞的梦境,那不仅是为难毫不知情的赵仕杰,同样也在为难她自己。
“当日,看着他奋不顾身冲进来只为了救我,手臂受伤发颤,几次险些丧命,我就觉得,那个梦或许真的是我病糊涂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觉。”
一个能为了救她,而不顾自己性命安危的男人,会在她死在产床三年后彻底移情新人,陈敏柔不信。
她想走出来。
给赵仕杰,也给她自己一次机会。
一次能两心不疑,白头相许的机会。
再次向赵仕杰交付自己真心。
破镜不能重圆,但他们之间细细想来,所有的隔阂,只源于一句话而已。
算不上什么难以挽回的过失。
“真好,”崔令窈很为好友高兴,“你能想通就好。”
她再恼赵仕杰,也没怀疑过他对陈敏柔的真心。
之所以建议和离,是因为怕陈敏柔自己动了和离的心思,却顾及太多,而勉强自己继续在原本的环境里钻牛角尖,沉湎于爱人背弃的苦痛中,再次忧郁成疾。
她想给陈敏柔支持,让她有重新抉择的勇气。
这会儿见她终于走出阴霾,认定梦境虚幻,重新选择接受爱人,又怎么会不为她高兴。
崔令窈兴致勃勃:“快跟我说说,你们别扭了这么久,是怎么这么快就能直接恢复蜜月期的。”
隔阂消了,按理说也会有些生分,得再修修补补,才能慢慢恢复如初。
陈敏柔以为好友是来取经的,自然打算倾囊相授。
闻言,她看了眼四周,见戏台上声音很大,周遭看戏的夫人们也在各自小声交谈着,压低了声音没人能听见这边说话,轻睨了好友一眼,道:“夫妻之间想和好太简单了。”
崔令窈眼神发亮:“细说。”
“他不是怪我这几年对他太冷淡吗,摁着他厮混几次,把热情补足就行了,”
说着,陈敏柔掩唇一笑:“他为救我受伤当天,我感动得不行,正好满腔气血无处倾泻,顺手就把他剥光摁榻上了。”
崔令窈瞠目:“……你这么生猛?”
“当然,夫妻间还讲什么彬彬有礼,既然打算和好,该主动就主动一点,”
陈敏柔戏也不看了,拉着她悉心教导:“不管是端方自持的温润君子,还是强势冷漠的铁血男人,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缺爱的很。”
崔令窈:“……”
强势冷漠的男人,是意指谢晋白她听明白了。
但‘缺爱’是怎么个事儿?
谢晋白……缺这玩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敏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有点明白你上回说的‘破碎感’是什么意思了。”
崔令窈一愣,“赵仕杰也哭?”
“嗯!”陈敏柔一点没拿她当外人,闻言嘿嘿一笑:“说起来我也不是头一回看他哭了,但真是头一回在床上见他哭。”
随着她的话落,崔令窈脑中自动冒出了道画面。
她倒吸了口凉气,语气复杂,“我说的破碎感,和你说的,应该不是同一种意思。”
真难以想象,谢晋白在床上哭的模样。
凶神恶煞成那样,怎么哭。
该哭的是她才对。
? ?还有一章,晚上继续写,宝子们可以等睡醒看
第232章 应该……是他想多了。
“不是吗?”陈敏柔讶了一瞬,旋即无所谓的摆摆手:“管它呢,反正我也挺吃他这套的。”
在她的主动亲吻下,红着眼眶落泪的男人,简直比少年时期还让她稀罕。
尤其,他哭的泪眼朦胧,还一眼不眨的看着她,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执拗的委屈劲儿。
像是在控诉她这几年的冷淡。
让陈敏柔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想给他弥补。
正好,那人手臂受了伤,费尽的活都不用他来……
这些天,他们夫妻情浓到,像是回到新婚时的痴缠。
要不是好友盛情相邀,陈敏柔都不愿意出门。
想到摁着人极近缠绵的画面,她顿觉口干舌燥,急忙端着酒盏饮尽,压了压那股子心绪。
“我前些天让太医把了脉,说是肾气过于充溢了些,”
陈敏柔小声嘀咕:“怪不得我自打半月前破了戒,满脑子都是那点事儿。”
那点事儿…是什么事,崔令窈心知肚明。
她唇角抽搐:“真的这么严重?”
“嗯!”陈敏柔重重点头,“你知道的,我打小就是个腼腆的姑娘,怎么会如此重欲。”
崔令窈:“……”
她神情复杂:“腼腆?”
明明少女时期的她们,都很肆意妄为,骄矜……任性来着。
腼腆是什么鬼?
“你真是的,总拆台做什么,”陈敏柔推了她一把,“我说腼腆,你应下就是了。”
崔令窈轻啧了声,还想说点什么,嘴才张开,就被塞了一瓣橘子。
是江南那边产的蜜桔。
从小到大,寒冬季节的一众水果中,崔令窈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
往往吃的上火了,才勉强收敛一二。
而现在,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她却眉头微蹙。
“怎么了?我记得你不是爱吃这个。”
说着,陈敏柔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味道极佳。
比他们国公府的品相还要好些。
外表金黄圆润,内里汁水充沛。
崔令窈勉强咽了下去,道:“我总觉得这一批蜜桔太甜,还是得有几分酸味中和一下,会更好吃些。”
太甜…?
陈敏柔愣住,“你不是就喜欢吃这种甜滋滋的橘子吗,但凡有一点酸味,你都不吃的。”
“是吗?”崔令窈不以为然:“可能是吃腻了吧,想换换口味。”
…………
同一时间。
前院的宴客厅,同样热闹极了。
但与女客们那边的吃果子搭戏台不同,男宾这边,显然更豪放些。
乐姬们拨弄琴弦,轻灵悦耳的丝竹声随着熟练的指法倾泻而出。
几名衣着清凉的舞姬,赤着足,身穿轻纱舞裙,在中央翩然起舞。
她们各个姿容不俗,身姿纤细,细腻的腰肢在轻纱内若隐若现,随着乐声而款款摆弄。
脚踝挂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真是美色惑人。
这些都是王府豢养的家伎,她们有单独居住的院子,平日里除非宴客,否则鲜少能到前院来。
而这样的伎人,是贵族府里的标配,都不需要谢晋白吩咐,底下管事们自己就能张罗好。
毕竟,男人的酒宴,都得有美人作陪。
权势若没有美人来点缀,也将大失魅力,不够志得意满。
宴厅内,觥筹交错,宾客们喜笑颜颜,酒热正酣。
这些都是谢晋白麾下的家臣、幕僚、提前站队他的勋贵们,和几个同他关系不错的宗室王叔。
言笑晏晏间,谁瞧中了哪个舞姬,便唤其来为自己斟酒。
太子当面,大多人还是爱惜羽毛,不愿给谢晋白留下急色贪欢的印象,都收敛了几分。
但也有一些以风流浪荡出名的,差事办的好,也不在意自己私帷声名,直接就揽着身边的如花美人,亲香起来。
有一两个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也愈发放松。
对此,谢晋白视若无睹。
他自己可以以身作则不近女色,平日御下也极严苛,绝不容许下属办差事时,犯下色令智昏的错事。
但今日的场合,本就是放松畅饮的,总不能要求客人继续端然严肃,对美人不假颜色。
这太违背人性。
权利,美色,金钱,这些都是男人为之努力的根本原因。
总得有一样喜欢的。
要是对功、名、利、禄和美色完全不侧目,那就是圣人了。
这样毫无弱点的圣人,上位者该怎么用?
如何用?
至少,谢晋白不会用。
这会儿,他支着腿,坐于主位上,身边没有佳人相伴。
身处这么热闹的酒宴中,思绪却有些飘远。
这些天太忙,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姑娘,似乎很嫌弃他。
睡梦中被他捞进怀里,都蹙着眉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应该……是他想多了。
这时,底下有人起身,躬身朝主位举杯敬酒。
是当今皇帝的六弟,谢晋白的六皇叔,端王。
虽封了王,但手里没什么实权,是个被荣养的富贵闲人。
倒是端王世子,唤谢晋白一声堂兄,自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兄弟俩关系不错。
这些年,谢晋白用他也用的很顺手。
亲叔叔敬酒,就算看在他儿子给自己卖命的份上,面子也得给。
谢晋白收敛思绪,端着酒盏抬臂一饮而尽。
温凉的酒液下肚,他幽幽叹气。
那姑娘讨厌酒味,但今日作为主人家,他没有滴酒不沾的理由。
一杯下肚。
身后侍奉着的婢女要来续杯,被谢晋白抬手制止。
他自己握持壶给自己续上。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敬酒。
“臣,躬敬殿下一杯。”
哦。
是他的岳丈大人。
谢晋白更是不能怠慢,抬臂又是一盏烈酒入喉。
为表看重,他还开口叙了几句闲话。
昌平侯恭谨答了。
翁婿二人交谈间,旁边有人道:“殿下年少成名,战场上杀出来的功绩,直至如今,该有的都有了,独独一样缺憾,老臣只盼能早得圆满。”
原本喧哗热闹的厅内,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
谁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晋白侧目望了过去,唇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门口突然出现几道身影。
? ?第二章…
第233章 最近我确实喜食酸口的,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领头的正是内侍总管高佣,他在太极殿侍奉多年,乃老皇帝身边的红人,宾客们无一不认识他。
宫中这个时候来人,来的还是皇帝亲信。
谢晋白也只得暂时略过要出口的话头,起身下了台阶。
“见过殿下。”高佣忙行礼,姿态恭谨。
谢晋白摆手让他起来,目光略过他身后,语调淡淡:“公公前来,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佣脊背站直了些。
“陛下听说殿下府上今日办宴,遗憾不能亲自来凑这个热闹,吩咐奴婢来走一趟,给您送些东西。”
说着,他手掌一拍,道:“陛下说了,好宴不能无好酒,殿下身边更不能没有美人服侍,特令奴婢给您送来两坛今年新酿的玉液酒,和两位姑娘前来伺候。”
话音落下,像是得了信号,他身后两名宫装美人,莲步轻移上前,朝谢晋白福身:“妾身见过殿下。”
她们双膝弯曲,肩颈微收,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腻的后脖颈。
不过一个福身礼,行的仪态万千,透过厚厚狐裘,恍然能瞧出那那妩媚的身段。
声音更是如黄莺婉转,妩媚多姿。
场中一众男人听的耳根酥软,心神荡漾。
谢晋白眸光微敛,落到面前两个美人身上。
“抬起头来。”
他声音平静,无波无澜,根本听不出喜怒。
两个姑娘身形微颤,轻轻抬起了头。
蛾眉凤眼,唇瓣如蜜,肤白如雪。
端得一副云鬓花颜好相貌。
厅内空气凝滞,突然就安静下来。
能被皇帝选来伺候宝贝儿子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令一众见惯美色的权贵们,都有片刻失神。
而两个姑娘自己,也紧张不已。
面前男人是当今太子,未来皇帝。
不算已经老态龙钟的皇帝,他就是整个大越最尊贵的男人。
有伺候他的机会,这是她们此生最重要的时刻。
未来前程,就在现在。
两个姑娘受过调教,性格表现的很是迥异。
一个眼睫轻颤,面颊绯红,不敢抬眼目视上位者。
另外一个胆子则要大些,不知道按谁的模子调教的,听见让抬头时,便轻抬了下眼睫。
直直撞上男人平静的眸子。
四目相对,她眼底飞快染上羞意,“妾莲儿,见过太子殿下。”
来此之前,只听说太子殿下战功赫赫的杀名,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俊俏。
周身气势沉的吓人,一个眼神就让人浑身发颤。
壮着胆子瞧了不过一眼,只觉魂都要被吸走。
莲儿心跳如鼓,眼睫狂颤。
美人已经粉面含春。
谢晋白却收回了视线。
他淡淡道:“玉液酒留下,两位美人,公公请带回吧。”
厅内又是一静。
这是皇帝口谕。
此话,同当堂拒旨无异。
两位美人面色瞬间惨白,被退回去,她们能有什么好果子等着。
高佣也是一惊,“殿下万万不可。”
“是啊,请殿下三思!”
谢晋白尚未说话,他身后有幕僚出列,低声劝道:“这是陛下的赏赐,他老人家在宫里,都时刻挂念您,当真是父子情深,您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慈父之心。”
“方才老臣正感念殿下年少得志,独独有一样不够圆满,陛下就送来了美人美酒,实在是妙哉,”
高佣没来前,就出言打断翁婿叙话的那位臣子也道;“殿下何不收下,日后或许还能成其佳话。”
所谓佳话,自然是天家父子情深,谢晋白收下父亲赐的美人,等日后登基为帝,只要这两个美人在他的后宫有名有姓,那必定能在史书上记上一笔。
怎么不算佳话呢。
今日在场的,不是谢晋白的心腹下属,就是交好的勋贵世家,宗室王爷们。
都盼着他能顺顺利利登临帝位,得一从龙之功,当然不会眼见他这么抗旨,纷纷出言相劝。
选定的继承人身边多年只有一个女人,还连根苗苗都没生出来,陛下坐不住才是正常。
不过赏赐两个女人而已,怎么就到了需要为此抗旨的地步了。
要做帝王的男人,再风流多情些也不为过。
反而死守着妻子一个,才是过!
最好广纳后宫,让他们家中的姑娘,也有机会分得雨露。
这样,家族前程才能有更大的奔头。
厅堂内,劝阻声阵阵。
唯独,昌平侯同他的两位胞弟面色难看。
他倒是想过让女儿给太子纳妾,来分担子嗣压力。
但也只是私下挑选几个身家清白,方便拿捏的平民女子。
这样,在她们诞育子嗣后,可以过到女儿名下。
而不是由皇帝钦赐。
不管什么出身,只要被御赐下来,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身份若受宠产子,一个无子的太子妃,该如何拿捏。
遑论,还是两个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
男人就没有不贪新鲜的。
在美人的温柔乡里泡着,恩情会在日复一日的肌肤相亲,水乳交融中渐重。
就算同发妻感情再深,再倾心相许,也有情薄的一天。
同是男人,昌平侯自然为女儿,为家族忧虑。
谢晋白抬眸扫过众人。
见他们神色或殷切劝阻,或忧虑愁眉,突然笑了,“诸君所言有理,父皇所赐,本王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
后院,芳园。
台上,打金枝的戏幕过半,正值最精彩的剧情,将一众夫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崔令窈一边看戏,一边侧耳同陈敏柔小声说着话。
旁边桌几上,摆了几碟精致点心,和蜜饯果子。
眼角余光又一次瞥见好友捻了颗腌梅子入口,陈敏柔没忍住道;“你这口味真是变了,我记得你从前不喜酸的。”
这梅子她方才尝了,那不是简单的酸。
酸的她龇牙咧嘴,险些要失态。
而不喜酸口的好友,愣是面不改色的吃了一粒又一粒。
想到什么,陈敏柔身体一僵,倏然侧眸看向旁边人,“你是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闻言,崔令窈愣了瞬,想了想,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最近我确实喜食酸口的,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她答的不以为意,陈敏柔却倒吸口凉气,一把握住她的手:“祖宗,你不觉得自己该请太医来号脉吗?”
第234章 怀胎日子短,是诊不出来的
她答的不以为意,陈敏柔却倒吸口凉气,一把握住她的手:“祖宗,你不觉得自己该请太医来号脉吗?”
“你轻些…”
手腕有些疼。
崔令窈蹙眉道:“太医前些天不是来号过脉了,开的方子我也有在服用,锁骨的伤也在慢慢愈合,能吃能睡的,不过喜欢吃点酸的,何至于如此一惊一乍。”
她太镇定,镇定到陈敏柔脑中浮现的念头顿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大惊小怪了。
毕竟,服药期间人转了口味,也不是没有的事儿。
许是才冒出头的惊喜不甘心就这么压下去,两人关系又确实好,没有什么好忌讳的,陈敏柔还是开口问道:“你癸水几时来的?”
“……”崔令窈愣住,“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没往这处想。
陈敏柔忍不住扶额,索性直言:“我怀胎两次,也有过口味突然变化的时期。”
怀、胎!
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连连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陈敏柔不能理解她的笃定,好笑道:“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成婚这么多年了,不会不知道只要夫妻行房,就有受孕的可能吧?”
崔令窈不说话,还是摇着头。
系统给她这具身体避孕了的。
整整三年都没有出错,这次才多久,怎么……
系统!
崔令窈身体猛地一僵,突然反应过来,系统已经彻底下线了。
在将她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复活后,就陷入沉睡。
不同以往,这次它是能量消耗一空,唤都唤不醒的沉睡。
所以,在沉睡前,它有重新给她的身体设下避孕禁制吗?
或者说,它还有能量设下这个禁制吗?
当时,她也忘记问它,被能量重新修复过的身体,避孕效果是不是还在。
……
崔令窈心跳倏然加快,思绪开始跳跃。
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骑在那人身上。
骑着骑着,腹部坠疼的感觉。
明明之前也不是没有在要来例假前行房。
可只有这次,她痛的很。
胸脯也涨疼了好些天。
最重要的是,一直念叨着‘就这几天’该来癸水,已经过了好几个‘几天’,还是没有来。
这几天忙着办宴,崔令窈也没顾上算日子,这会儿被陈敏柔一语惊醒,她越想越心慌。
不会……真有了吧?
崔令窈手掌不自觉的抚摸着自己肚子,愣愣看向陈敏柔:“我苏醒后,癸水还一次都没来过。”
前头的日子暂且不提。
只按谢晋白回京开始算,都有一个多月了。
在他回京当天,他们就开始行房,受百病丹的药效影响,他们在床榻上毫无节制。
直到,她遇刺那天,行房腹痛,以为自己要来癸水了。
他顾惜她的身体,才没有再缠着她胡来。
结果这一过,就是小半个月。
期间两人都忙,她经期不准也是常态,所以谁也没顾上,那癸水其实一直没来。
听见好友的话,陈敏柔只觉得恼,“你真是糊涂!”
怎么有这么糊涂的夫人,一两个月没来癸水,竟然没往有孕上想。
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竟然也不知道给主子算着日子。
可她不知道,崔令窈经期不准是常态,身边伺候的仆婢们,一开始自然是算着,盼着主子早日有喜。
在提醒了几次,都是失望后,知道自己怎么都不会有孕的崔令窈让她们以后都不用算她的日子。
而现在,她自己都动摇了这个念头,抚摸小腹的指节轻颤,“前几日,太医才把过脉,并未诊出…真的会是……”
“孕早期,怀胎日子短,脉象不显,是诊不出来的,无论如何,都再请大夫来号个脉才放心,”
陈敏柔道:“太医若是不方便,就请府医来。”
崔令窈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彻底坐不住了,招来夏枝,低声吩咐道:“请府医过来一趟,莫要惊动旁人。”
夏枝领命退下。
台上,一出戏恰好唱完。
…………
另一边。
前院,待客厅。
随着谢晋白‘收下’的话落,高佣长舒了口气。
提着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笑道:“殿下英明。”
谢晋白已经坐回了主位。
高佣亲自拿起一坛子玉液酒,给他斟上,又向两位美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来伺候着。
两名美人面颊绯红,纷纷解下身上的狐裘斗篷,露出里头被轻薄衣裙裹着的窈窕身段,就要上前伺候。
“不急,”谢晋白抬手阻止她们靠近,“本王既将你们收下,自然该给你们安排个好归宿。”
他目光在厅内环视一圈,落在方才劝自己劝的最殷切的臣工身上,对那个名唤‘莲儿’的姑娘,淡声道:“你去伺候胡大人。”
莲儿如霞的面色僵硬,无措的立在那儿。
不敢违抗,又不甘从命。
再不复方才那故意表现出的胆大娇俏姿态。
胡侍郎反应过来也是惊骇至极。
他急忙起身,惶恐推辞:“殿下不可。”
“哦?”谢晋白支着下颌,垂眸笑道:“本王见胡侍郎方才对这美人赞不绝口,愿意成人之美,怎么就不可了?”
胡侍郎讪笑:“莲儿姑娘乃陛下所赐,下官愧不敢受。”
“这不妨事,父皇既然赐了本王,那就是本王的东西,本王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谢晋白摆手道:“一直耳闻爱卿帷薄不修,后院莺莺燕燕众多,前段日子才纳了第九房小妾,也不差这一房,快把人领过去。”
说罢,他终于舍了道目光落在莲儿身上,微微一笑:“本王给你寻了个新的如意郎君,还不谢恩。”
厅内安静极了。
莲儿面色煞白,却连一句‘不’都不敢说。
她看向高佣。
可高佣又能如何,他在皇帝身边当差,比旁人还要更了解谢晋白的脾气,这会儿,那是一点都不敢触他的逆鳞。
送自己来的人也不为自己求情,莲儿双膝颤软,最后,扑通跪倒在地:“妾,谢过殿下。”
身体抖若筛糠。
这下,连半点相似的骄矜之色也无了。
谢晋白瞥都没瞥一眼,而是看向胡侍郎,似笑非笑,“爱卿还不将美人领走,日后说不定也能成一桩美谈。”
? ?谢晋白:……讨厌一切模仿窈窈的人!
第235章 …这是喜脉啊。
谢晋白瞥都没瞥一眼,而是看向胡侍郎,似笑非笑,“爱卿还不将美人领走,日后说不定也能成一桩美谈。”
自己说出去的话,如回旋镖咻咻射来。
胡侍郎满脸羞惭,支支吾吾应下。
一个莲儿打发走了。
还剩一个。
谢晋白垂眸扫过底下宾客,突然道:“周铭何在?”
话落,厅内一青年起身拱手,“臣在此。”
谢晋白道:“你家中无长辈给张罗婚事,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先把她领回去伺候枕席,至于妻室,日后有合适的本王再给你赐婚。”
“是!”
不似胡侍郎的局促不安,周铭闻言二话不说,当即躬身领命。
他行伍出身,无父无母,全靠打仗打的厉害,入了谢晋白的眼,被他收入麾下,虽比不上刘榕,李勇等自幼跟随的亲信受看重,但也前途可期。
随口点的鸳鸯谱,名叫月儿的姑娘终身便定下了。
莲儿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不敢多说什么,跪地磕头:“妾,谢殿下恩典。”
至少这个周铭年轻俊朗,英姿勃发,瞧着威风凛凛,家中还没有妻室。
比后院女人成群的胡侍郎比起来,真算得上是如意郎君了。
月儿姑娘眼角余光瞥见,满心的绝望消了七七八八。
至此,皇帝御赐的两个美人,都被打发走了。
还是当着传旨太监的面,三两句话就定了去向。
高佣面露苦色,“殿下这是何必,等奴婢回宫还要去陛下那里该如何复命。”
他们这样的身份,区区两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说直接点,皇帝把人赐给你,也没逼着你一定要去睡。
看的顺眼,你就受用。
不喜欢,随便圈个院子养着,给口饭就行。
像养着家伎,伶人一样,根本碍不着什么事儿。
何至于就要迫不及待的把人打发走。
这简直是在打皇帝的脸。
还是为了这么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有意打皇帝的脸。
谢晋白笑了笑:“公公无需为难,回宫后父皇若问起,你只管如实禀报,就说,心爱的姑娘已经在身边,本王已得圆满,无暇旁顾。”
不是最心爱。
因为他从来只有那姑娘一个,再没有别人能跟她相较。
“……”
高佣大感震撼。
方才,这位殿下先是打算抗旨,后又毫不含糊的把两个美人打发走,一系列堪称在打皇帝脸面的行径,让高佣都不由生出警惕,怀疑他是不是想正式夺权,没耐性等陛下正式退位了。
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惧内。
……也说不上惧。
只能说,是太过顾及妻子的感受,顾及到可以当面打发了皇帝的赏赐。
毕竟,后院摆着两个女人,就算不碰,对于恩爱情浓的妻子来说,也总膈应。
——这是一丝半点可能的委屈,都不愿意让太子妃咽。
底下又有臣工敬酒,已经被高佣脑补成当代情圣的谢晋白,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御赐的玉液酒清凉爽口,顺着喉管滑下。
空杯置于桌上,高佣回过神来,忙弯腰续杯。
他乃内监总管,从三品官衔,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谢晋白自然不好受他伺候,便抬臂道:“公公不如也入座,同大家共饮几杯。”
“不敢不敢,”高佣连连摆手,“陛下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
言罢,他放下酒坛,躬身告辞。
谢晋白没有挽留。
等宫里一行人离开,厅内有些紧绷的气氛和缓了些许。
底下有幕僚道:“殿下今日举动,许会让陛下不快。”
这个,谢晋白当然知道。
但他只能这么做。
谁让他心爱的姑娘太无情,嘴里也没有一句真话。
之前她说,如果他不纳妾生子,她完成不了任务就会受到惩处而死。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这些天,许是看他实在凄惨而感到良心发现,也或许是忙的没时间,总之,她没有再提出给他纳妾的话。
眼看着一切都在好转,谢晋白还没有磨出她的真心话,又怎么可能收下两个女人来提醒她的任务大计。
万一她真的满心欢喜,安排女人来给他侍寝怎么办。
他把自己怄死,她只怕也不会当一回事。
不过,倒是可以…
想到什么,谢晋白转头吩咐身后小厮:“去跟王妃说一声,宫里…”
…………
蒹霞院。
崔令窈劳烦母亲帮自己招待宾客,自己则同陈敏柔先行离席,从芳园回了自己院子。
府医早在里头等着了。
她撩起宽口长袖,将手腕伸了出去。
随着府医的三指搭上来,崔令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旁边,陈敏柔都顾不上坐下,就这么立在旁边,手死死拽着帕子,眼神期待。
府医凝神号脉许久,道:“请您换只手。”
崔令窈左肩的伤还没好,骨头开始长拢,但时间尚短,稍不注意就可能再次断开,所以几根固定锁骨的篾竹还在,行动不是很方便。
陈敏柔握着她左腕放到脉枕上。
又是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府医神色渐渐有些惊疑不定,“脉搏跳动强劲,滑而有力…这是喜脉啊。”
喜脉。
崔令窈呼吸一滞,猛地站起身:“当真?”
“错不了,您怀胎时日尚短,但滑脉是最浅显的脉象,不会有错,”
府医胡子激动的发颤,“恭喜王妃,这是天大的喜事。”
成婚六年,一直未能遇喜,现在前脚刚得封太子,后脚就有了身孕。
可不是大喜吗。
陈敏柔激动不已:“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来的真是时候。”
怕不是自己掐着点来的。
亲爹是誉王的时候,不见动静,一朝封了太子,这立刻就来找爹娘了。
一出生,就享不尽的尊荣。
天生的富贵命。
屋内,只有夏枝和冬枝两个婢女,这会儿也都喜形于色。
各个都在为她欢喜,独独崔令窈本人神色怔愣。
竟然,真的怀了。
在她满心以为自己绝不可能有孕,踌躇于要不要给谢晋白纳妾,让任务完成的时候。
孩子来了。
崔令窈第一反应竟是无措。
她手抚着平坦的小腹,呆呆站着。
“窈窈?”
陈敏柔扶着她坐下,“想什么呢,…高兴傻了?”
? ?第二章,晚一丢丢…
第236章 还是……又起了来驯化她的心思。
陈敏柔扶着她坐下,“想什么呢,…高兴傻了?”
崔令窈没有说话。
陈敏柔是过来人,当初被诊出喜脉时,她同样又惊又喜,脑子都一阵飘忽。
她还是新婚时期就有了身孕便如此激动,遑论成婚六年,总算盼得了孩子。
欢喜的手足无措,实在能理解。
陈敏柔替好友高兴,握着她的手,柔声叮嘱:“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凡事都该小心些,让身边人也都精神起来,孕期有许多该注意的事项,都要听大夫的。”
一旁的府医连声道:“夫人所言极是,孕期的确该事事小心周全。”
说着,陈敏柔想到什么,忙问:“我记着你这些天有在服药?”
她声音猛地拔高,吓了崔令窈一跳,赶紧点头:“不错,那药对骨伤恢复有益,我喝了差不多十余天了。”
陈敏柔道:“今日先别服了,先让大夫看看会不会对腹中胎儿有影响再看要不要继续服用。”
药方是陈太医开的,每日由冬枝亲自熬煮,所需的药材她记得很牢,闻言当即就对着府医报出了一连串的药名。
听见这些天用的药,可能影响腹中胎儿,崔令窈也顾不上对突然到来的小生命纠结,下意识感到紧张。
而府医则安静听着。
直到听见冬枝说到‘麝香三克’时,脸色猛地一变:“竟有麝香!”
崔令窈心尖狂颤。
看过无数八点档狗血剧,她当然知道这玩意就是宫斗神器。
一出场,必有人小产的。
也对。
麝香活血化瘀,对骨伤有奇效。
却同样也会导致妇人小产。
她脸色发白,道:“这些天,我不时感到小腹发疼,会不会是胎儿…”
府医惊出一身冷汗,忙又坐下来,重新把脉。
这一次,室内空气都凝滞起来。
所有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良久…
府医长吁口气,擦了额间的冷汗,庆道:“所幸您身子骨强健,加上麝香剂量不大,腹中胎儿并无影响,只是那药方不能再喝了。”
前三个月是胎儿最不稳的时候。
但凡体弱些的妇人,只怕还没察觉到有孕,孩子就会被麝香的药效下,化作一团血水落下。
崔令窈听见胎儿没影响,紧绷的面容顿松。
“这就好。”
刚得知有孕时,她首先感到的是茫然无措,和……纠结。
可在听见胎儿可能出事后,她所有纠结都消失了,第一反应是,为腹中生命而提心吊胆。
再没有比真真切切的担忧,更直观的感受。
这孩子得来不易,她实在不该生出那一丝半点的犹豫。
崔令窈心神方定,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只见一前院伺候的小厮,手捧着一坛子酒,疾步而来。
显然是往芳园去了一趟没找见人,又赶来这里,他额头都冒出薄汗,进门便拜倒在地,道:“见过太子妃,陛下差人赐下两坛子玉液酒,太子吩咐奴才将一坛子给您送来,招待诸位夫人。”
崔令窈一愣。
一坛子酒,也值得谢晋白专门吩咐人送一趟吗。
她还没说话,那小厮神色踌躇了几息,又支支吾吾开口:“陛下除了赐下两坛子玉液酒,还有…还有…”
崔令窈眉头微蹙:“还有什么?”
“还送来了两位绝世佳人来,道是有美酒与美人相伴殿下,才堪圆满。”
屋内静了一瞬。
崔令窈缓缓起身,“他收下了?”
“……收下了,”小厮额头触地,道:“奴才来的时候,两位佳人正在前院帮着殿下宴客。”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怒号声。
崔令窈一动不动站着。
“窈窈?”
陈敏柔扶住她的胳膊,劝道:“陛下所赐,不好推辞,殿下收下也只是权宜之计,不会有别的想法,你也不要多想。”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拒了帝王的好意。
崔令窈似听进去了,僵立许久的身体动了动,垂眸,对着前来报信的小厮道,“回去转告你主子,酒我收下了。”
“……是。”
小厮退下。
庭院恢复寂静。
陈敏柔神色担忧,再度劝道:“你不要多想,谢晋白吃够了苦头,不敢再犯浑的,如今你腹中又有了子嗣,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崔令窈嗯了声,对室内几个婢女,还有府医道;“你们也先退下。”
“是。”
房门合拢。
室内只剩她们两人。
崔令窈脱力般,倚着软榻坐下,手抚上心口。
“敏敏…我有些害怕。”
“别怕别怕,”
陈敏柔几时见过她这般无助模样,真是心疼坏了,忙安慰道:“你跟谢晋白何等的情分,怎么会被两个女人影响,你…”
她正要继续宽慰,崔令窈却轻轻摇头:“我不是怕这个。”
历经几番生死,她了解谢晋白对自己的感情,当然相信他不会真的受用那两个美人。
她怕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
“你知道吗,”崔令窈看向好友,喃喃道:“三年前,我亲眼目睹他和李婉蓉身穿喜袍共同宴客,都没有这种感觉。”
可刚刚,仅仅听见他将皇帝赏赐的两个美人收下,她的心脏便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紧。
那股瞬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叫她无措。
喜怒哀乐,都被一个男人影响的感觉太让人害怕。
让她产生了近乎自救的惧意。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明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很明确的。
后来,在那人的步步紧逼下,她一退再退。
从不耐,到心软,再到认爱,底线一点一点降低…
现在甚至愿意在大越生孩子。
可在她才下定决心,要为他诞育子嗣时。
他特意让人来告诉她,他收了两个女人。
当然,他不会碰。
但……
他是什么意思呢?
是想告诉她,他也会有不得已的时候。
还是……又起了来驯化她的心思。
嫌她爱的不够深,想让她如这世上所有妇人一样,事事以夫为天……?
无论哪一种,都让崔令窈感到彷徨迷茫。
那种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惶然,让她的理智开始复苏。
陡然从情网中,清醒了过来。
第237章 “出了什么问题,这酒中有毒?”
她,真的要留在大越,就这么过一辈子吗?
放弃自己前面二十年的人生,彻底融入这个阶级分明的古代。
只图一个男人的爱,跟他度过余生。
崔令窈抚着肚子,对此感到迷茫。
要是谢晋白知道,自己费尽手段,怀柔示弱轮番上演,苦肉计卖了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好几回,才终于从她这人得到的些许真心,被这么个畏畏缩缩的试探,而让她生出退意,只怕会气的吐血。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
而作为唯一听众的陈敏柔,则神色动容。
“我能理解…”
她自己也全心全意交付过,真切受过情伤,并为此忧郁成疾,险些丧命。
所以,她很能共情崔令窈的那种惶恐不安。
真正爱一个人,就是做不到情绪稳定,游刃有余。
会不安,会惶恐,会害怕,甚至会自卑,……这太正常不过了。
尤其,这世道对男子就是要宽容的多。
女人有什么呢?
出嫁从夫,只能在后宅一亩三分地里活动。
日子过的再花团锦绣,那也都是依附男人才得到的。
忠贞这个词更是只用来要求女人。
她和赵仕杰自幼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两家也门当户对,还育有一双儿女,称得上金玉良缘,尚且历经惨痛。
而谢晋白…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从前是誉王,现在是太子,日后就是九五之尊。
爱上这样的男人,本身就是一件特别需要勇气的事。
现在他们当然情比金坚,但余生太漫长…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到时候,一旦男人的感情有变动,她的窈窈,又该怎么办?
那是皇帝。
谁敢给她出头?
昔日的浓情蜜意渐淡,没有子嗣的皇后,在后宫该如何立足?
陈敏柔自己吞过那样的酸苦,想到好友以后也会如此,甚至比自己更艰难,便眉头紧皱,满是心疼。
男人有广阔天地,可以去追求前程,抱负。
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太多,感情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调味品。
爱时轰轰烈烈,不爱了完全可以抽身迎接下一位新人。
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而女人不行。
女怕嫁错行。
容错率太低。
嫁人,她们就终身已定。
陈敏柔看了眼房门,压低了声音,“还是别用情太深了,谢晋白再好,也别把感情全交付出去,只要你不那么喜欢他,你可以过得比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舒心。”
就算日后真有新人出现,只要发妻不忌不妒,大度贤良些,凭借着旧情,总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情爱没了,情分还在。
崔令窈没有出声。
其实,她怕的并不是谢晋白会变心。
甚至她很难想象,谢晋白有朝一日会看上其他姑娘。
那就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人,对她的执拗,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百分百的爱恋值,跨越了两个世界,两次生死,她不至于这点都不信他。
她只是单纯害怕自己的感情。
不愿接受,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用情如此之深。
——她不想让自己因为爱情,变得的面目全非。
忘了来这个世界的初衷不说。
还……如此患得患失。
他随意的一个试探,她便失态至此。
以至于让她觉得,陈敏柔的劝诫也很有道理。
那人心思深沉的很,把持朝政,连那些宦海沉浮一辈子的老臣,都玩不过他。
她更不会是对手。
之前,能把他攻略,也是仗着他毫无防备。
而现在……
她毫无底牌。
连一颗心,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陈敏柔说的对,她的确不能让自己越陷越深。
无论如何,都得有所保留。
身份差距太大,生死荣辱都系在人家身上。
她要是毫无保留的交付情爱,那跟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
……
室内,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谢晋白特意差人送来的玉液酒。
宫廷出品,酒坛子都是白玉做的。
崔令窈盯了太久。
“忘了自己不能喝酒了?”陈敏柔忙拎起酒坛子,道:“就算能喝,你现在也不可以喝,双身子的人了,不许再任性。”
“……”崔令窈摸着肚子,语气有些懊丧道:“我怎么总觉得有些难受呢。”
“孕期是这样的,情绪总来的莫名其妙,还格外充沛,”
陈敏柔作为过来人,自有心得,说起了自己的糗事,“当年我怀头胎,就很爱哭,看着树叶飘落都能迎风落泪,赵仕杰还说当时的我满脸哀戚,活像谁家的怨妇。”
那时他们还是新婚期,夫妻感情还没有裂痕,恩爱情浓,彼此间什么话都能说。
等后来怀幼子时,她真成了深闺怨妇,赵仕杰却再不敢这么打趣她了。
有的孕妇会情绪敏感,还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孕反,崔令窈也有所耳闻。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轻轻叹气:“希望这孩子别太闹我。”
既然怀了,那生,肯定是要生的。
生下来,任务就完成了。
系统也能苏醒过来。
至于……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重重叩响。
冬枝的声音响起:“主子,李勇求见。”
那小厮才走没多久,李勇竟然又来了。
崔令窈思绪一顿,蹙眉道,“让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
李勇疾步入内,一眼就看见桌上原封未动的玉液酒坛,拱手道:“这玉液酒中有问题,主子那边出了点事儿,请王妃同属下走一趟。”
封太子已经几日,但情急之下,他的称呼还是王妃。
崔令窈一惊,霍然起身,“出了什么问题,这酒中有毒?”
这是宫里的赏赐……
皇帝疯了?
“是…”李勇看了眼屋内的陈敏柔,生生咽下了声音。
陈敏柔也不傻,见他如此,便猜到谢晋白出的事是机密。
也对,皇帝赏赐的酒出了问题,的确不能外传。
她忙道:“窈窈你有事就先忙,我去听戏了。”
崔令窈无心留人,忙摆手。
等人一走,她看向李勇:“你主子现在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主子本在前厅宴客,饮了几盏玉液酒后,感到身体不适,已经回了后书房,”
说着,李勇压低了声音:“那酒中,被下了媚骨散。”
? ?下一章,今晚…
第238章 疯狂又狠戾
李勇压低了声音:“那酒中,被下了媚骨散。”
“媚骨散?”
崔令窈面色骤变。
这药,她熟啊!
皇帝竟然会使这种妇人手段。
送女人送酒不说,酒里甚至下了媚药。
这是生怕谢晋白不受用啊。
李勇道:“事态紧急,主子那里等不得,属下路上再同您说。”
他是谢晋白得力心腹,向来沉稳,现在急成这样,显然真的很紧急。
崔令窈一下就有些心慌,急急忙忙往书房走。
路上,李勇将待客厅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见那两个美人,当场就被谢晋白随手赏给了下属,还是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崔令窈唇角抽动了下。
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从前居住的蒹霞院,离谢晋白的书房本不远。
匆匆疾行,很快便到了。
应该是事先打点过,这会儿院中没有一个人,连平日里洒扫的奴仆都没有。
安静到,能隐约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崔令窈熟悉至极,脚步突然就顿住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里面的男人中了情毒。
而自己,才诊出身孕。
“王妃?”李勇立在台阶前,不解她怎么就不走了。
声音传入一门之隔的屋内,靠在软榻上,情潮翻涌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谢晋白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定定看向外头。
自己心爱的姑娘立在庭中梧桐树下,一身鹅黄色斗篷,清新俏丽,眉目如画。
他目力极佳,隔着几丈距离,能清楚看见她眉头微拧,神情满是为难。
为难什么?
她,在为难什么…
体内情毒疯涨,源源不断的热意往下腹涌去,谢晋白却只觉四肢百骸都冷的厉害。
搭在窗柩上的指骨收拢,生生摁出了几道指痕。
“王妃?”
外头,李勇心急如焚,忍不住催促道:“主子在里头,您快去吧。”
崔令窈蹙着眉,满脸踌躇。
那人平常在床榻间就不知餍足,这次中了药,还是媚骨散。
崔令窈自己就中过那玩意。
她当时同沈庭钰初次见面,被他握住胳膊,都恨不得往他怀里钻。
真的半分理智都没有。
要是没怀孕,她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
可……
“不不不…”想到后果,崔令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能进去。”
她有孩子。
之前还用了不少麝香,绝对不能进去冒险。
屋内,亲眼目睹她后退半步的谢晋白面容瞬间扭曲,猛地闭上眼。
李勇也惊了,“您不进去,那殿下怎么办?”
那是媚骨散!
生生熬过去固然可行,但那对身体底子大有妨碍。
他家殿下何等身份,又不会缺了女人,怎么能遭这样的罪。
她可还将自己当做殿下的妻子?
此时此刻,怎么能犹豫!
崔令窈犯不着跟一个下属解释孕事,但她也确实拿不定主意。
想进去看看那人还有没有理智,又怕自己羊入虎口,彻底出不来了。
到时候伤了腹中胎儿,那真是…
正为难之际,刘榕自院外进来,对崔令窈行礼道:“您父亲来了,在外头求见。”
在谢晋白发现自己中套后,便丢下一众宾客回了书房。
怕皇帝还有后招,刘榕紧急受命加大布防,绝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要不是来人是太子妃生父,铁杆的太子党,他都不会进来通报。
崔令窈正踌躇不定,听见父亲来了,忙道:“快请。”
刘榕退下。
没一会儿,昌平侯进来。
他在谢晋白突然离席时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后来李勇和刘榕等几个亲信也紧跟着离开,更是确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他全程都在,知道席间没有异样,除了皇帝赏赐的美人与美酒。
还道,是绝配。
其中深意一思量,便再也坐不住,来了这里。
父女一碰面,见女儿神情,昌平侯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轻吸了口凉气,“陛下这是对你不满啊。”
把夫君的心笼络的牢牢的,却善妒至此,多年无子,还不知大度,连唯一的侧妃都被秘密处死了。
皇帝能满意才怪。
但谢晋白把人护的紧,他连发落这妒妇的机会都找不到。
这不,宁可给自己儿子下药,也要让他‘破戒’,多睡几个女人。
毕竟未来帝王,怎么能死守着一个妇人过日子。
不说风流浪荡,处处留情,最起码也得广开后宫,雨露均沾。
子嗣繁茂,乃帝王义务。
老皇帝再孱弱,但也有六个儿子。
怎么能接受自己身强力壮的太子,二十好几了,一子半女都没有。
今日赐下的美人美酒,媚骨散,既是想让谢晋白‘破戒’,也是对崔家的警告。
昌平侯作为一个父亲,能理解皇帝的不满。
作为臣子,他更是读懂了其中警告。
他蹙着眉沉思几息,猛地一跺脚,道:“原本就想让你娘劝你早些给殿下纳妾的,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不如你……”
“不行——”
‘嘭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里头踹开。
两扇门板噗通倒地。
崔令窈下意识的否决声,也被这动静淹没。
庭院中几人齐齐望了过去。
谢晋白一脚踩在门板上,掀眸看着这边。
他一袭玄色常服,修长的身形脊背僵直,玉冠微散,衣襟领口也松散,微微凸起的喉结下,是两片锁骨…
再往下的肌肤,也露了小半。
就这么定定立在那里,一双眸子赤红,眸底暗色翻涌,疯狂又狠戾。
根本不像是中了情毒,欲念四溢的模样。
反而,像一头被逼绝境,欲择人而噬,发起最后反扑的疯兽。
让人望而生畏。
被他眼神紧锁的崔令窈浑身发毛,下意识又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谢晋白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朗声大笑,“我真蠢!”
蠢到竟然费尽心机去试图打动一个冷心冷肺的女人。
而她,从始至终都没打消过让他纳妾生子的念头。
枉他自负聪明,有识人之明。
却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
她骗惨了他。
他这个蠢蛋却还愿意相信,她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真是蠢的可笑。
? ?第二章…
第239章 真想趁机给我送女人进来?
他的模样太狼狈,太可怕。
院中李勇、刘榕几个惊骇无比,齐齐单膝下跪。
昌平侯更是没有摆岳丈的架子,紧跟着就跪了下来。
转息功夫,庭院内,就只剩崔令窈一个人站着。
她也有些慌了手脚,呐呐看着那边的男人,“你怎么了?”
中了媚骨散,跟蠢有什么关系。
谁能想到老皇帝当堂赏赐的酒,会有问题。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问问他,还有没有理智,还想告诉他,她怀孕了,不能献身给他解毒,用其他法子行不行…
可她才抬起腿,那边衣衫凌乱,眼神狠戾的男人一个闪身就到了眼前。
崔令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他扣进了怀里。
紧接着,耳边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这回是房门合拢的声音。
他把主屋的门踹烂了,直接抱着她进了旁边暖阁。
后背一紧,面前男人竟直接将她抵在了房门上,手腕也被扼住,缚于头顶。
男人宽大的手掌直直往她腰间探。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犹豫都没有,崔令窈反应过来时,身上斗篷没了,腰带也被解开,衣襟散乱。
他的手,已经顺着腰线毫不犹豫往上。
没有之前的温柔轻抚。
动作带着几分凶戾。
“我疼!”
疼痛让崔令窈惊呼:“谢晋白!谢晋白你先松开我,别这样…”
唇被堵住,剩下的话,被理智全无的男人尽数吞没。
他们就在门口。
隔着薄薄一层门扇,庭院中人但凡抬头,都能瞧见里头两道身影纠缠的模样。
崔令窈抗拒的声音更是字字入耳。
但李勇和刘榕几个哪里敢多看。
更是一刻也不敢多留。
他们当即起身,就要退下,见昌平侯还立在原地,忙拉着他:“侯爷,咱们走吧。”
昌平侯眉头蹙的死紧,里头挣扎惊呼的可是他的女儿。
娇滴滴的捧在手心,如珠如宝长大,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头。
就这么留下去安抚一个中了情毒,眼看着理智全无的男人。
这……
“侯爷!”刘榕的手劲加大了些:“那是太子和太子妃,您老是要留下来听墙角不成?”
胳膊拧不过大腿,且身份使然,哪怕他这个亲爹也无力阻止。
“唉!”
昌平侯重重一跺脚,转身走了出去。
就这么短短片刻功夫,里头,崔令窈最后一件衣裳都被剥了。
房内没有燃炭盆,但她丝毫不感觉冷。
她被揉的生疼。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知道,从前两人床榻间,她的那些推囔挣扎能有用,全是因为他听得进去。
他愿意顾及她的感受,也愿意惯着她。
而现在,他没了理智。
她抗拒的力气,对他来说根本连挠痒痒都不如。
最后一件亵裤落地,宽大的手掌握在她的腿上。
几番挣扎早已没了力气的崔令窈,瞳孔猛地睁大。
恰在此时,掐住她下颌的指节也微微卸了力道,崔令窈抓住机会,想也不想齿关狠狠咬了下去。
她是真的怕了,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牙齿上。
瞬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爆开。
谢晋白闷哼了声,剑眉蹙的死紧。
但疼痛终于让他的理智恢复了几分,结束了这个凶戾掠夺的吻。
怀中姑娘被他掐着下颌亲吻了太久,几欲窒息,一朝恢复自由,她面唇惨白,剧烈呼吸,鼻息粗重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剩身体在瑟缩发抖。
真是被欺负的惨了。
他们就在房门口。
门扇上方,仅仅隔了几层轻纱。
而她,被他扒光了衣裳。
险些就要在这儿……
成婚几载,他从没这么胡来过。
谢晋白抬手,拭了唇角的血渍,将人抱着,进了内室。
“没人在外面,你不要多想。”
他掀开被褥将人放在榻上,又去检查她肩上的伤,最后,强压的欲念再度涌上,他扣住她的膝窝,哑声道:“乖,委屈一下,我忍的难受。”
“不…不行…”崔令窈双腿紧闭,直打颤的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我…”
“不行也得行!”
她还要说些什么,被谢晋白扬声打断。
他一听‘不行’两个字,就开始暴怒。
“崔令窈!给我死了纳妾的心,我早想好了,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任务完不成你会死,那咱们就一块儿去死,我陪着你,一起去死。”
总之,让他去纳妾生子,再来受她的嫌弃。
最后她拍拍屁股回去,把他丢在这里。
绝不可能!
膝窝又滑上来一只手,想要分开她的膝盖。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抬脚狠了命的踢他。
她喉间像被堵了团棉絮,嗓音哽咽说不出话,又实在没了法子,怕他真……
只能又张口咬住他。
又是干净利落的一口。
痛意袭来,谢晋白轻吸了口凉气,扣紧她的下颌,咬牙切齿:“就这么不愿意?”
床榻间,他从未被她这么激烈拒绝过。
就算在三年前,他们感情最冷淡的那段时日,只要他想要,她大多也是配合的。
他想不管不顾的逞凶。
反正她也不在意他的感受,为什么他就要顾及她。
可理智还在,她咬的他好疼。
谢晋白委屈的想哭,“我中了媚骨散,你躲什么,真想趁机给我送女人进来?”
她真要敢。
那他就掐死她!
身下的姑娘,似被欺负的太狠了,这会儿面唇发白,说不出话。
只嘴唇发颤,连连摇头。
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惊惧。
谢晋白心头一痛,忙松开她的下巴,将人揽进怀里:“刚刚弄疼你了?”
他就是疯了,才会一点不顾及在门口就剥她的衣裳。
“没人看见的,他们都出去了…”
顾不上自己的委屈,和未纾解的欲望,谢晋白软声哄人,“是我不好,我中了药,看着你不肯进来,还要给我纳妾,我就…”
“我没有!”崔令窈大声打断他的话。
他不再来掰她的腿,危机解除,她总算喘匀了那口气,发白的面唇慢慢恢复了血色,总算有了力气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要给你纳妾,阿爹一提出来,我就拒绝了,之所以不肯进来…是因为我怀孕了。”
第240章 “打算怎么帮我?”
怀孕了……
谢晋白神情一懵,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根本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怀孕的事,我也是刚刚被敏敏提醒,喊府医来号脉,才知道的,”
崔令窈伸臂圈住他的腰,同样觉得委屈:“怀孕时间短,这些天还误服不少麝香,胎儿有些不稳,我不能给你解毒,你不要胡来。”
……
内室,一片死寂。
身上男人一副傻了的蠢模样。
崔令窈理解他的惊愕,想了想,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小声解释:“我没想给你送女人,但我真的不能给你…谢晋白,你不要乱来伤了孩子……”
腹部平坦,一点弧度也没有,谢晋白指腹落在上面,只觉肌肤细腻。
像被烫到,他猛地将手挪开,抹了把脸,愣愣看向她;“…是真的?”
崔令窈点头:“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就在刚刚,府医诊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得知你中了媚骨散,跟着李勇来了这里,我不敢进来,我怕伤着孩子,结果被你掳进来了……”
一进门,他就开始发狠,而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唇被堵住。
手被扼住。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一空。
只有任他予取予求的份。
“你吓死我了。”
那种身体不受控制,只能任由摆弄欺辱的无措感,让崔令窈心有余悸。
真的,太吓人了。
原来,他们力量如此悬殊。
谢晋白:“……”
他在努力理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但媚骨散的药效是实打实的,很快,体内的欲念又开始汹涌袭来。
眸底又开始发红。
崔令窈浑然不知,伸臂圈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特别依恋轻轻蹭了蹭,闷声道:“你是中了药才这样,我不怪你,但我真的不能给你解毒。”
两人都没有穿衣裳。
赤诚相待,肌肤相贴,怀里姑娘不知死活,脑袋还在蹭来蹭去。
又绵又软。
谢晋白呼吸一滞,只觉理智就要被焚烧殆尽。
他深吸口气,手拎着她的后颈,将人从怀中捞起来,一鼓作气用被子把她裹好,自己快速下了榻。
没一会儿,他拿着她的衣裳回来,丢到床上。
“穿好,出去!”
言罢,他自己转身就要退了出去。
崔令窈急忙拉住他,“你不是中了媚骨散?”
刚刚还理智全无,色欲薰心成那样。
怎么一下就冷静下来了。
自制力,强成这样的吗?
谢晋白只随意披了件外衫,手腕被她扯住的瞬间,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寸寸绷紧。
他转身看向她,牙关紧咬;“你还是要趁机给我纳妾?”
崔令窈愣住,听明白他的话后,生生气笑了。
“你想得美!”
纳妾!
纳妾!
他怎么总想着纳妾。
方才被他欺负成那样,都竭力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的。
现在,崔令窈真来了火气,“你总提纳妾,到底是怪我先前的那些打算,还是你自己也动了这心思,在这儿暗示我呢?”
她这半个来月,还有提起纳妾的事吗?
那六张美人画像,还在她的书房里,她想要给他纳妾,顺势选个良辰吉日就好了。
但她有这么做吗?
所谓的选个良辰吉日,把人纳进来,被她无限期忽视。
他没问她,那个所谓的任务究竟需不需要完成。
她也没再主动提及‘纳妾’事宜。
两人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怎么这会儿,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纳妾来发作她?
崔令窈越想越气,猛地坐起身,伸手掐他的腰。
“其实就是在暗示我是吧?看上了哪个?是给你送的那两个美人,还是……”
随着动作,裹在她身上的被褥滑下。
露出大片细滑的雪肩和丰腴。
只一眼,谢晋白就恨不得扑上去把人生啃了。
他额间青筋直跳,单膝跪在榻上,伸手给她把被褥扯上去,耐心道:“我中了药,你不能给我解,就穿好衣裳出去,让李勇给我送一桶冷水进来。”
“不行,”
媚骨散生扛本来就对身体有损,若还泡冷水……
崔令窈也顾不上气恼,一把拽住他的手:“寒冬腊月这样冷,你泡冷水,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的。”
“那怎么办?”
谢晋白深吸口气,一双眸子被她几次三番的挽留逼的通红。
他掐住她的下颌,“我警告你,再不松手,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帮你,”崔令窈不但没松手,反而伸臂直接抱着他,脸埋进他腰腹,软声道:“我可以帮你的,但你一定要顾及我的感受,还有我腹中胎儿。”
情毒也不是一定得……
总之,办法有很多。
但他一定不能再像刚刚那样。
她刚刚被他吓的要死。
也被他揉的疼死了。
“……”
谢晋白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一直不肯进来的姑娘,现在却不愿意走了。
只是不想让他泡冷水,生扛情毒。
这意味着什么,谢晋白不敢去想。
他缓缓抬手,扣住怀中人的肩,问:“打算怎么帮我?”
崔令窈:“……”
谢晋白再次上了榻,拥着她躺了下去。
“说爱我…窈窈,你说爱我,我会更快点…”
崔令窈:“……”
这样的痴缠太甜腻,她难以启齿。
谢晋白没有勉强。
他握着她的腰,将她折过身去。
“撑着,手疼了跟我说。”
崔令窈:“……”
她很配合,但脸憋的通红。
好在,他真的很顾及她。
如果不总是哄她说那些羞人的话,就更好了。
…………
屋内,床帏摇曳。
屋外,天色渐暗。
待客厅,李勇和昌平侯两人在这边应酬男客。
而女客那边,则是郑氏和陈敏柔两人招待。
这场赏花宴,男女主人除了一开始露了个面外,直到送客都没有出来。
不乏聪明人猜出了端倪,很是识趣的没有问起主人家的去向。
等最后一个宾客送走,天色已经昏暗。
只剩昌平侯夫妇,和陈敏柔夫妇四人。
郑氏不知内情,只在陈敏柔口中听见女儿被谢晋白的人请去,这一去,便不见复返,低声问夫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窈窈去哪里了?”
第241章 “这件事必须听我的。”
昌平侯面色忧愁,看了旁边赵仕杰一眼,想着他也是太子亲信,陈敏柔更是女儿的手帕交,都不是外人,也没顾及什么,道:“陛下所赐的玉液酒中,有媚骨散。”
媚骨散…
两个后宅妇人对这个助兴药,并不了解。
但又是媚,又是骨的,顾名思义,也能领悟一二。
再联想到老皇帝送的两个美人,显然是对自家太子后院只有一个女人,且无子嗣感到不满了。
郑氏心头发紧,为女儿的处境担忧。
而陈敏柔则是面色大变,一把扯住旁边夫君的衣袖,“这个媚骨散可是我想的那样?”
赵仕杰颔首,道:“放心,殿下没有受用陛下所赐的美人,他……”
“我放个屁的心!”陈敏柔急道:“窈窈怀孕了,她怎么能任由谢晋白胡来!”
……
满堂皆静。
郑氏惊愕回头:“什么怀孕?”
他们女儿有孕,岂会不同家里,不同她这个娘亲说。
陈敏柔道:“上午才诊出来的,之前还误服了麝香,胎像本就不稳,绝……”
说着,她愈发心急如焚:“快,赶紧去把窈窈揪出来,这个孩子来之不易,真要出了问题,悔之晚矣。”
昌平侯是亲眼目睹了谢晋白失去理智直接掳人一幕的,他还听见了女儿的惊呼挣扎声。
里头显然已经失了分寸。
这会儿听见女儿有孕消息,脸都白了。
几人心急火燎往书房走。
陈敏柔也忙要跟上,手腕却是一紧。
赵仕杰轻轻摇头,“这是殿下私事,你我不宜在场。”
人家夫妻间的床帏之事,就算私交再好也得避讳一二。
何况君臣有别。
若孩子保住了倒还好说。
若是没有……
皇帝赐下的酒,导致太子成婚六年才得来的孩子落胎。
天家父子亲情必定因此受损。
朝野也会为之震动。
以谢晋白对崔令窈的看重,说不准,就要发生天大的政变。
作为臣子,怎么能去旁观皇帝家事。
“我们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先回去,等明日……”
“不行!”
陈敏柔能理解夫君的政治考量,但让她明知崔令窈可能出事的情况下离去,她做不到。
“我是一定要去看窈窈的,你要是有顾忌,你就自己先回去。”
赵仕杰牢牢扣住她的腕子,不肯松手。
谢晋白中了媚骨散,把怀有身孕的崔令窈掳进去,这会儿里头还不定是什么惨烈情景。
虽她是出自关心,但…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不知死活,执意去看‘热闹’了。
谢晋白的热闹哪里有这么好看。
昌平侯是岳丈,过去见到什么场面也说得过去,而他们……
就算当面不说什么,日后,指不定就会被寻个由头秋后算账。
赵仕杰眉头蹙的死紧,“这件事必须听我的。”
他顾虑到了方方面面,绝不愿在谢晋白那里,留下一丝半点的不快。
拉着妻子就往外走。
院外,马车已经备好。
他君子六艺习的不错,虽是文官,但拳脚功夫不错,真下了决心,陈敏柔哪里拗得过他。
几番挣脱不掉,被他强行抱上马车,她气的咬牙:“赵仕杰!你不觉得你太专制了吗!”
“不觉得,”赵仕杰将她抱进怀里,耐心道:“这件事听我的,除非太子妃主动同你说起,否则我们不要掺合。”
“什么太子妃,那是窈窈!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窈窈,她出了事,我既然知道了,怎么能假作不知来粉饰太平?你把我们的交情当什么了!”
陈敏柔怒目圆瞪:“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汲汲营营只知道君臣有别,分寸把握的这么恰当,半点不顾及往日情分!”
“什么情分?”
怀里女人几番挣扎,像条活蹦乱跳的蛆,赵仕杰掐着她的腰给摁在怀里,头疼道:“敏敏,咱们都不是孩子了,身份也不同以往,他们是君,我们是臣,先君臣,才能再谈其他情分,明白么?”
先君臣,再谈其他情分…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了太子府。
陈敏柔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怒骂。
赵仕杰轻抚她的脊背,“殿下中了媚骨散,你冷静下来想想,我们过去了,会撞见什么场景,那是我们能看见的吗?”
“……”陈敏柔唇角微抿,“窈窈不会见怪。”
“好,她不会见怪,那殿下呢?”
赵仕杰道:“这样的事被臣子撞破,还事关子嗣,殿下会不会见怪?”
“就算今日不见怪,那明日呢?”
这样的事太私密了,以后每次见到他们,都会想到今日。
若一直是心腹爱臣,也不算什么。
但未来如何,谁能保证。
秋后算账,对皇家来说稀松平常。
赵仕杰抱着妻子,轻声教导:“她是太子妃,日后会是皇后,君臣有别,你该早些适应这些,不可僭越。”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要有分寸。
“…所以,”陈敏柔神情渐渐凝滞:“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像那些夫人一样,对窈窈谨记君臣之分,不再无所顾忌的交心。”
车厢内,静了一瞬。
赵仕杰道:“高处不胜寒,是这样的。”
谁敢跟君主交心。
“我不要!”陈敏柔冷笑:“我只知道自己这条命都是窈窈救的,若我也同旁人一样,就是在伤她的心。”
君臣固然有别。
但也不影响她跟崔令窈是心意相通的至交好友。
…………
太子府。
天色已黑,昌平侯和郑氏两人急匆匆到了书房外面,被刘榕拦住。
一听太子妃有了身孕,刘榕也是脸色大变。
可在昌平侯打算进去时,几番犹豫下,还是伸手阻挡,“殿下有令,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放进去。”
“你这个死脑筋!”素来好脾气的昌平侯怒了,“里头要是出了事,你担不担得起责任!”
郑氏也急白了脸,连声道:“快!快让我们进去,再请太医,许还来得及。”
李勇等几个副将闻讯而来。
听了情况,额间一个个急的满头大汗。
犹豫片刻,李勇道:“不如,让夫人进去瞧瞧。”
第242章 不是混账…是夫君
犹豫片刻,李勇道:“不如,让夫人进去瞧瞧。”
里面是太子妃,还不知情形,他们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不好进去。
要是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依着他们主子对太子妃的在意,指不定要怎么收拾他们。
数来数去,也只有作为崔令窈母亲的郑氏,能进去一探了。
刘榕想了想,到底还是打开了院门。
忧心女儿,郑氏快步进入庭院,毫无防备往主屋走。
灯笼都没点一盏,夜幕四合下的庭院,空无一人。
郑氏白着一张脸,唯恐听见自己女儿惨烈的痛呼声。
但院内昏暗宁静。
直到走到台阶前,才慢慢听见里头的动静。
拔步床在有节奏的摇晃。
男人粗哑的闷哼声似有若无,时不时伴随几声女人没了耐心的讹骂。
崔令窈单手撑着软榻,腰臀被深厚男人掐着,整个人欲哭无泪,“我手臂酸,你让我转过来。”
“好…”谢晋白哑声哄她:“马上,很快的…”
骗子!
这话他说了一下午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媚骨散药效也就两个时辰!
他根本早解了药效!
崔令窈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怒骂:“你混账!”
“不是混账,”
谢晋白吻上她漂亮的脊背,耐心纠正:“是夫君,你唤夫君,我会更快…”
“乖…唤夫君…”
位高权重,嚣张肆意的太子殿下,中了情毒还在耐心哄着身下姑娘说动人的情话。
声音温柔又透着纵宠。
没有想象中失去理智的残暴凌虐,反而……特别勾人。
郑氏惊愕止步,捂着唇,倒吸了口气凉气。
屋内,谢晋白动作微顿,眼神瞬间冰冷。
他手腕一动,捻起枕边崔令窈的发簪破窗而出,直直朝外射去。
下一瞬,外头响起妇人的痛呼。
那声音崔令窈熟悉极了。
她倏然瞪眼:“是我阿娘!?”
郑氏的痛呼声再度响起。
这回,谢晋白也听了出来。
院外昌平侯同样也听见了,他面色大变,急哄哄就要往里闯,被刘榕拦住:“侯爷止步!谁也不知里头什么情况,没有殿下吩咐,这扇门我不敢再开。”
屋内,崔令窈什么也顾不上,慌慌忙忙就要往外跑。
“别急!”谢晋白一把扣住她的腰,“我先出去,你穿好衣裳再出来。”
本就不太满足的情事被打断,他满心郁气无从发泄,但外头疑似受伤的是他丈母娘,还是他亲手伤的。
不知道伤成了什么样…
谢晋白心头一紧,额间青筋直跳。
刘榕干什么吃的!
守个门都守不好,还给人放了进来。
外面是丈母娘,不好衣衫不整,谢晋白快速穿了两件衣裳,跨门而出。
庭院内,天色昏暗。
郑氏手捂着肩膀倒在台阶上。
窗口直直射出一支发簪,她一个毫无武力的内宅妇人,没有防备,根本躲闪不及,肩膀被捅了个正着,伤口深入寸余。
好在人还清醒。
见到女婿出来,郑氏忙道:“窈窈身怀有孕,殿下切莫莽撞,伤了她腹中孩子。”
谢晋白:“……”
他大概猜到了事情原委,看了眼丈母娘的伤在肩膀后,眉头紧蹙,扬声大喝:“刘榕!”
院门被打开,庭院中很快一片兵荒马乱。
昌平侯一马当先进来,见妻子受伤,忙不迭将人抱起。
李勇引着人去了隔壁厢房。
崔令窈摸黑穿好衣裳,正要出来看看情况,到门口就跟回来的谢晋白撞上。
他揽着她的腰,不许她出门。
自己将蜡烛点燃。
烛光明亮,驱散了房内的黑暗。
隔壁厢房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的真切。
是她阿爹在唤大夫。
崔令窈忧心如焚:“我去看看。”
“我看了,没什么事,只伤到了肩膀,”
谢晋白抱着她在腿上坐下,见她摸黑穿的衣衫不太整齐,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道:“那边都是男人,你这副模样,不便出去。”
榻上厮混了一下午,这会儿她面颊绯红,鬓发散乱,连眼皮都是红肿的。
水灵灵的杏眸潋滟生波。
里头的春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尤其,她被折腾的不轻,两条腿都直打颤。
谢晋白还没大方到,让心爱的姑娘这副模样跑出去现于人前。
可那是崔令窈的亲娘,她岂能不担心。
见腰上的手臂死活不松开,她气的掐他脖子,“你敢伤我娘,我跟你拼了!”
谢晋白:“……我不知道那是你娘。”
他还以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外面偷窥。
那一记,没有留余力,直接奔着下杀手去的。
还好,伤的是肩膀。
不然……
谢晋白有些后怕,忙抱紧怀中人,“你要讲讲道理,这件事怪不得我。”
他小声道:“是刘榕擅自把人放进来,你看怎么处置他,我都随你。”
崔令窈唇角抽搐。
她也不傻,猜到了应该是陈敏柔告诉她爹娘自己怀有身孕的事,他们不放心,才过来看。
至于刘榕…
只能说,人家也为难。
这时,一片嘈杂声中,房门被敲响。
李勇声音自外传来:“殿下,陈太医来了。”
太医来了。
崔令窈忙道:“快去救我阿娘先。”
“你娘那里自有府医照看,陈太医乃妇科圣手,紧着你起。”
事关她的身体,谢晋白绝无半点退让,见她还要说什么,低头堵住她的唇,狠狠亲了口,道:“你娘也是这么个意思,不听我的,听不听你娘的?”
崔令窈:“……”
怎么能有人霸道成这样。
谢晋白冲她笑了下,抱着她进入内室,放下帷幔,盖好了被褥,方唤了太医进来。
屋内,交欢的气息还未曾散去。
李勇领着人进来时,没敢进里头。
只有陈太医和两个小医官绕过屏风,入了内室。
皆低眉垂眼,眼角余光都不敢多看。
崔令窈伸出手腕。
又是一轮号脉。
来时,陈太医已经听说了原委,知道谢晋白中了药,把才怀有身孕的妻子拖进房里的事儿。
根本就是提着一口气,做好面对狂风暴雨的准备来的。
结果,一摸脉象。
他神色肉眼可见的松缓下来。
第243章 “你太禽兽了!”
崔令窈的身体是由系统能量修复过的。
而系统能量比百病丹还要珍贵的多,直接将她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是毋庸置疑的完美。
陈太医收回切脉的手,抚须笑道:“娘娘底子好,怀胎时日虽尚短,但脉象已十分稳妥。”
话落,屋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
崔令窈尤不放心,“这些日子我为了疗肩伤,服用的药方里头添了麝香,可有影响?”
“从脉象上看,您的孕相没有不妥,不过麝香活血化瘀,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服几帖安胎药,另…”
老太医神色微顿,低声提醒道:“前三月还未坐稳胎,房事上再不可…”
身体底子再好,也不能这么折腾。
崔令窈脸皮还薄的很,闻言面色一红,垂着头不说话了。
谢晋白倒是泰然自若。
他面不改色的摆手,吩咐道:“她的肩伤不能耽误,你换个不影响腹中胎儿的方子。”
“是!”陈太医拱手应下。
领着两个小医官退去外间,开药方去了。
内室,只剩夫妻二人。
谢晋白坐在床边,借着暖黄的烛光,定定看着榻上躺着的姑娘。
巴掌大的脸上,弯眉杏眼,鼻头挺翘,唇瓣绯红。
被他折腾了一下午,她神情有些疲倦,钗发散乱,面上的妆容也花了,肩上还有伤。
谢晋白的目光慢慢下滑。
隔着锦被落到她的腹部。
这里面,正在孕育他们的孩子。
媚骨散的药效散去,脑子能冷静下来思考,谢晋白此刻才对这件事有了切实的感受。
比起欢喜,他发现自己更多感觉到的是心惊。
明明之前她口口声声说,将她带来大越的那个东西已经给她的身体终身避孕。
这辈子她都不会有孩子。
可这才月余时间,她的话就被推翻。
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怀孕了。
这真是喜事吗……
她的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是个前科累累的骗子。
这次是不是又骗了他。
——目的是什么?
崔令窈不放心隔壁的母亲,还是想过去看上一眼,至少喊大夫来问问情况,才能安心。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男人那双幽暗难明的眸子。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深沉冷凝,像在审视,猜度什么。
崔令窈恍然一惊:“怎么了?”
“没事…”谢晋白眸光微闪,眼底的暗沉之色顿消。
他握着她的手放进被褥中,掖了掖被角,问:“累不累?”
“……”崔令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问的问题还是让她不自在的抿唇:“还好,就是腰有些酸。”
下午,他也就没真的冲进来,其他的,一点没放过她。
扣着她腰的手,更是寸寸收紧。
任她讹骂,挣扎都没办法挣脱。
想到那不由自主的两三个时辰,崔令窈余怒又起,瞪着他道:“你太禽兽了!”
谢晋白轻笑,“这我可不认,同样的情况换做是其他男人,满京城有一个算一个,我是最不禽兽的,信不信?”
“……”崔令窈抿唇不语。
“行了,不斗嘴了,”谢晋白伸手轻揉她的发,哄道:“饿了没有,洗个澡,用膳吧。”
崔令窈蹙眉:“我阿娘…”
“她没有大碍,养上几日就好,你不用担心。”
像为了证实他的话,房门被叩响。
是郑氏来了。
她同样不放心女儿,肩伤一被包扎好,便想来看看。
母女二人一见面,崔令窈看着脸色发白的母亲,气的又瞪了谢晋白一眼。
他说的倒是轻巧,但伤的可是她亲娘。
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伤。
怎么会是小事。
顶着她控诉的眼神,谢晋白无奈起身,朝郑氏微微拱手,赔罪道,“孤有失分寸伤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殿下莫要折煞臣妇,”
郑氏忙侧身避了他的礼,“是臣妇行为失当,贸然……”
“娘!”
想到自己亲娘在外头都听了些什么,崔令窈面皮发红,快速打断:“别说了。”
谢晋白扶额,为免又被迁怒,索性将房间留给母女俩叙话,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合上。
郑氏忙握住女儿的手,嗔怒道:“你这孩子明知自己有孕,怎敢任由殿下胡来。”
她在外头可听清了。
谢晋白根本没有失去理智。
小两口根本就是你情我愿的……
虽是亲娘,但这样的话题还是让崔令窈面皮臊得慌。
她低着脑袋,小声解释:“他中了媚骨散,我总不能让他硬抗。”
“自有其他法子,你是双身子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让自己犯险。”
成婚六年,头一回遇喜。
怎敢……
郑氏眉头蹙的死紧,关切道:“身体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崔令窈摇头:“没有。”
郑氏哪里肯信,“同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怀胎初期,生生给夫君解了情毒,怎么会没有妨碍。
被母亲几番追问,崔令窈也没了法子,支支吾吾道:“真的没有,他没真的胡来,太医也说了没事。”
“……”郑氏神情呆了一呆。
想明白了什么,老脸也是涨红。
这……
‘吱呀’一声,房门再度被推开。
只给母女俩留了单独说几句话的功夫,谢晋白便去而复返。
郑氏又是一默。
她一直知道这位贵婿对自己女儿很有几分在意,多年无子,也情深意笃。
可直到现在,才隐约品出这份在意,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母女间的私房话,他似乎也不能容许太久。
真是……
谢晋白手里端着药碗,看向郑氏:“天色已晚,夫人今日受了惊,不妨早些回去歇着。”
他很不擅长迂回,逐客令下的直接了当。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皱,伸手扯他的衣袖。
郑氏也是一怔,旋即忙福身道:“……是,臣妇告退。”
言罢,她看了女儿一眼,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人一走。
崔令窈脸色沉了下来:“你几个意思?赶我娘走做什么!”
“没赶她,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娘也受了伤,都不宜费心劳神,该早点回去歇着。”
第244章 “就算你是个骗子,我也爱你。”
“没赶她,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娘也受了伤,都不宜费心劳神,该早点回去歇着,”
谢晋白坐在床沿,轻轻舀着药汁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崔令窈抬眸盯着他。
谢晋白同她对视,笑道:“趁热喝了。”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根本不达眼底,语气更是毫无波动。
崔令窈总算察觉出,这人似乎并不高兴。
她怀了孕,是天大的喜事。
外头一众下属们,都喜气洋洋。
而他这个即将做父亲的,反倒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不知他又生的哪门子闷气。
她顶着孕身给他解了情毒,是解错了?
不经意伤了她的母亲,竟还如此不客气。
“喝药,”谢晋白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我问过太医,喝完可以吃一粒蜜饯。”
明明在生气,却还粉饰太平。
崔令窈只觉心里堵的慌。
可她不愿同他争吵,强压怒气道:“这是什么药?”
谢晋白道:“保胎药,需要先喝两剂。”
听见是保胎药,崔令窈自他手中拿过药碗,吹了吹,仰头一饮而尽。
落在谢晋白眼中,那就是连苦味也不嫌了,迫不及待成那样。
对腹中胎儿不晓得多看重。
他眸色微暗,接过空药碗,放到一边,将她抱起进了盥洗室。
崔令窈抗拒无效,被他摁着洗了个澡。
他动作很规矩,真的只是洗澡,没有半点因为共浴而起的旖旎欲色。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被洗的干干净净。
手触及大腿内侧时,崔令窈忍不住颤了下。
谢晋白微怔,停下动作,垂眸去看。
白腻细滑的腿根,红了大片。
有些破皮。
他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崔令窈别开脸,没有说话。
从盥洗室出来,凌乱的被褥已经被婢女换下。
谢晋白将人抱着放在床榻上,手握住她的发丝。
等湿漉漉的发被他内力烘干,他直起身,道了句,“等着。”
言罢,他转身出了房门。
没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了个药瓶。
这并非他们平日里睡的主卧,什么都没有。
他专门去给她拿药膏去了。
被褥被掀开,手掌搭在膝盖上,就要来掰她的腿,崔令窈有些不自在,道:“我自己来吧。”
谢晋白没许,“你我夫妻,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褪了她亵裤,给她上药。
很轻柔,很小心。
修长的指骨,挖了点乳白色的药膏,给她伤处均匀涂抹。
明明不带色气的动作,但崔令窈看着看着,愣是羞红了脸。
等谢晋白给她上完药,穿好裤子,抬起头见她这幅模样,愣了瞬。
他眉梢微挑:“在想什么?”
“……”崔令窈没说话,快速躺了下去,被褥盖过了头顶。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拿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淡淡提醒道:“还没用膳,你是自己起来吃,还是我给你送过来。”
崔令窈有些受不了他这平平静静的语气了。
她掀开被褥,瞪着他道:“你有什么不高兴不妨直说,别又阴阳怪气的,让人看了烦心!”
擦拭指节的动作顿了瞬,谢晋白撂下手帕,道:“先用膳,有什么话用完膳再说。”
崔令窈讨厌死了他这副模样,一股子无名火蹭蹭往颅顶冒,拎着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这个死样子,我还能用的下膳吗!”
她左肩还受着伤,不能使劲,只右手灵活,根本没什么力气。
谢晋白任由她砸了两下,才扣着她手腕,将她揽进怀里,无奈道:“脾气怎么就这么大,总跟我动手做什么。”
谁家夫人是她这副性子。
一句话不顺心,就要跟自己夫君动手。
不是咬,就是掐,现在还学会用东西砸他了。
“解气没有?”他扯开自己衣襟,指着自己胸膛的牙印,“要不再咬一口?”
他倒打一耙。
崔令窈气的想哭,“明明就是你莫名其妙的不高兴,怎么就成了我脾气大。”
谢晋白愣住。
显然没料到,自己那点子情绪,能被她敏锐捕捉到。
明明从前,他就是生了一肚子闷气,她都无知无觉的。
实在不想再跟他吵架。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有身孕你不高兴吗?还是说你还在介怀我之前让你纳妾的事?”
可她后来不是没再提起了吗…
想到那六张他亲自选出来的美人图,崔令窈心头有些酸涩,“你遣小厮专门将父皇送你两个美人的事来试探我,我还没觉得不高兴呢,你闹的哪门子脾气。”
谢晋白无言沉默。
这事儿,是他干的。
打发走了那两个女人后,他的确有试探她的想法。
想看看,一心想给他纳妾的她,在得知他收下两个御赐美人后,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但他当时不知道玉液酒中被下了媚骨散。
也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崔令窈道:“你说啊,到底有什么不满你都说出来,别总让我猜。”
“真要我说?”谢晋白看着她,笑了笑,如实道:“可我不敢信你。”
崔令窈:“……”
她瞳孔慢慢瞪大。
“别怕,”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她抱紧了些,“就算你是个骗子,我也爱你。”
就算你故意用纳妾来当幌子,实则早做好自己怀孕完成任务离开的打算,我也不怪你。
怪只怪他自己蠢。
屡屡上当。
还狠不下心。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活该被她拿捏至此。
崔令窈惊呆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愣愣看着面前男人:“你认为怀孕的事,是我早有预谋?”
谢晋白同她对视,浮于表面的笑意慢慢收敛。
良久,他道,“不是吗?”
他说,不是吗。
崔令窈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
震惊、失望、伤心……更多的,是被冤枉的委屈。
她唇颤了颤,“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你信吗?”
谢晋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神沉静的不像话。
同他对视,崔令窈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被戳破一切,无所遁形,还在试图欺骗他的小丑。
可她这次分明就没有。
崔令窈伸手捂住自己眼睛,“是不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了?”
第245章 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崔令窈伸手捂住自己眼睛,“是不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了?”
她嗓音哽咽,透着几分彷徨无助。
似乎真的在因为不被他信任而感到痛苦。
但谢晋白已经判断不出她是不是又在做戏骗自己。
他轻轻叹气,扯下她的手,将她抱起:“不说这些了,先用膳。”
“谢晋白!”
几番主动解决问题被无视,崔令窈气急大怒:“你这个混蛋!”
“好,我混蛋,”
谢晋白无所谓的点头,“再混蛋,你也等吃饱了骂。”
晚膳很丰盛。
崔令窈却没胃口。
她抱着不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心思,用了一碗鸡丝粥。
谢晋白瞥了一眼还剩小半的粥碗,没有劝她多用些。
主卧房门已经修好,崔令窈撂下碗筷起身,回了房,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餐桌只剩谢晋白一人。
他低垂着眸子,一动不动的坐了会儿,也没再动筷。
良久,站起身。
刘榕在外头候着,见主子一出来,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擅自放崔夫人进去,请殿下责罚。”
“去刑房领十军杖。”
谢晋白脚步不停,直接越过他下了台阶,声音自身后由寒风送来。
刘榕恭首:“是!”
不管什么原因,失职就是失职。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
书房内。
几个家臣,和心腹幕僚们已经入座。
今日发生的事,他们都已经得知情况。
这会儿,各个面色凝重。
皇帝此举,往小了说,是不满太子妃无子还善妒,独霸专宠,有意敲打。
往大了说,何尝不是对太子的警告。
今天的玉液酒中可以是对男人来说无伤大雅的媚骨散,也可以是别的…
给当朝储君投毒,本身就不是一桩小事。
外头,夜色已经浓黑。
书房里头,臣工们议论纷纷。
谢晋白歪坐软椅上,胳膊支着扶手,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们商议。
突然,他右手边的赵仕杰道。
“说来,跑马场行刺一案其实还有些许谜团,皇后重病三年,对内廷的把控早不如前,殿下和娘娘当日又是临时起意,这么短短的时间,她竟能同平王两人布下如此手段……”
要知道,那可是谢晋白的眼皮子底下。
他护崔令窈护的跟眼珠子似的,布防森严。
竟然还真被钻了空子,就凭病了三年的皇后,和手中无甚实权的平王。
要知道,皇后母族当时还深陷通敌卖国的官司中,自身难保,被羽林卫盯的死死的,根本不能提供助力。
怎么不稀奇。
一个隐晦的念头,自众人脑中浮现。
谢晋白脸色寸寸沉冷。
他吩咐下首一副将:“寒冬腊月的,平王一家在流放途中怕是艰难,你去看着点,别让他们都死在路上,活着到了岭南,再慢慢招呼。”
“是!”
副将拱手领命。
至于皇后…
谢晋白看向赵仕杰,“孤记得你跟李越礼昔年乃同窗好友。”
赵仕杰面色微怔,颔首道:“是同他在鹿鸣书院一起读过两年书。”
李越礼是广平侯同母胞弟,如今离京外放,任西洲州牧,原本还兼一镇节度使,是少有的军政一把抓的封疆大吏。
自皇后染上怪疾后,他便鲜少回京,在一众能臣中,低调的很。
李家这几年被谢晋白寻着机会就连削带打,早元气大伤。
唯独远在西洲的李越礼,滑不留手,谢晋白几番都揪不出他的把柄。
真像个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好官。
他对家族这趟浑水也一直置身事外,谢晋白便没有寻他的晦气。
如今,既然打算把李家一锅端,自然不能再绕过李越礼。
到底是唤了十几年的舅舅,也不曾同皇后合流对他出手。
谢晋白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如今离过年还有月余,你替孤往西洲走一趟,将李家犯的累累罪状说与他听,再问问他愿不愿意为孤所用。”
“殿下不可!”底下,有幕僚忙道:“既要收拾李家,岂能独独放……”
谢晋白抬手制止底下的谏言,“此事无需多说,孤自有论断。”
没有上位者不爱才。
谢晋白同样如此。
何况,能在羽林卫全方面的盘查下全身而退,李越礼已经不仅仅是有才华了。
品行也绝对贵重。
这样的人才,谢晋白不愿冤杀,也有给他一个投诚机会的气量。
赵仕杰颔首领命。
这么多天,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养好,离京办差不算什么。
接下来,书房议事还在继续。
等到月上中天,紧闭的房门才从内打开。
幕僚们一个个离开,书房很快只剩谢晋白一人。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仰头定定看着虚空。
周身迫人的气势寸寸收敛,神情竟有些迷惘。
李勇进来奉茶,见自家无坚不摧的主子如此模样,不由一愣:“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才封了储君,太子妃又被诊出身孕。
这样的双喜临门,怎么不见半点欢喜?
谢晋白伸手抹了把脸,起身走到窗前,静思良久,突然道:“你说…你主母对我的心意有几分?”
旁观者清。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问下属,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事。
可见是真没了法子。
李勇又是一愣。
谢晋白无甚耐心,侧目看他一眼。
李勇脊背顿僵,立即端正了脸色,认真道:“依属下看,太子妃爱您至深,对您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哦?”
谢晋白扯唇,自嘲一笑。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姑娘对他有一片真心。
还到了苍天可鉴的地步。
经历几番生死,她或许对他有些感情,但那情意根本不足以影响她的决断。
谢晋白始终记得,她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让他有自己的亲生血脉。
之前她说自己身体终身不孕,需要他纳妾来诞育子嗣。
事实已经证明,那些是谎话。
是用来稳住他的谎话。
其实,她从始至终都打算自己来生。
别的都是幌子。
若一早知道她的打算,谢晋白岂会去愚蠢的纠结纳妾不纳妾。
他宁可一碗绝嗣药给自己灌下去了,也不会放任自己到这样的两难处境。
第246章 “别摸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如今,她顺利有了孩子,任务即将完成。
等孩子生下来,她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他一个鳏夫,带着孩子,活在无尽的苦痛里。
光想想,谢晋白就只觉心口绞痛。
他绝不能失去她。
也不能容许自己那样惨烈的活着。
那个孩子……
李勇不知主子心中都想了些什么,见他似不信自己的话,忙道:“属下绝无半句虚言,太子妃对您的确一片真心。”
“……”谢晋白微怔,终于正眼看向他:“你既如此笃定,不如具体说说。”
“是!”
李勇躬身作答:“属下尤记得,您还在平洲之时,太子妃突然舒醒,她看见属下,便急切吩咐要给您去信,因着京中局势复杂,她救了赵夫人后不便离京,但她挂念您,那些时日,几乎每日都要问属下好几遍,可有您的来信…”
明明知道,若有信件来京,他必定会第一时间奉上。
但还是一日问好几遍。
李勇顿了顿,道:“属下虽一介粗人,但也瞧得出,太子妃是真心实意的期盼您回来。”
如果不是特别心爱,谁会这么急切的盼应该男人回来。
急切到,都失了冷静分寸。
谢晋白静静听着,唇角微抿,“此事你为何先前不报。”
……您不也没问吗。
李勇擦了把额间虚汗,道:“属下失职。”
谢晋白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失职。
他问:“还有吗?尽数禀来。”
李勇想了想,道:“太子妃先前搬回了后院,但不曾将她书房中的那六幅美人相一并带走算不算?”
面上答应选个良辰吉日,抬几个妾室进来,一转身却根本就当没这回事。
直接撂挑子不干。
这犯了七出之一,嫉妒。
但善妒者,多是用情至深。
李勇都知道的道理,谢晋白怎么会不知道。
他在醋海里泡了不知多少遍,吃尽了苦头。
这会儿,听见下属的话,神色渐渐呆滞。
算不算?
当然算。
他突然想起,那姑娘的控诉。
她说:你遣小厮专门将父皇送你两个美人的事来试探我,我还没觉得不高兴呢,你闹的哪门子脾气。
所以,他随手的试探,对她其实……
谢晋白猛地伸手抹了把脸,大步往外走。
前后院,就抬脚的距离。
夜色笼罩下的院落,寒风肆虐,一片浓黑。
有守夜的婆子迎上来见礼,被谢晋白挥手打断。
‘吱呀’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谢晋白脚步没停,径自绕过屏风,步入内室,朝拔步床而去。
很快,他身体倏然顿住,目光定定落在床上。
杏色被褥下,他心爱的姑娘被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正睁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暖黄的烛火下,她那双眸子愈发水润,眼尾还有残留的红意。
看着很委屈。
胸腔中某处在快速塌陷,软的厉害。
谢晋白缓了缓心口的酸麻,俯身揉她的发顶,“还没睡?”
都这么晚了。
崔令窈看着他,道,“我在等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谢晋白呼吸一滞。
心疼的不成样子。
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同她较气。
她说什么,他听着就是了。
怎么能让她委屈成这样。
崔令窈等他一晚上了,就想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见他回来,撑着床榻,就要坐起来,被谢晋白制止。
他一手轻轻摁着她的肩,一手解了自己大氅,又一刻不停的去解衣襟领口。
动作流畅自然。
崔令窈见过他穿衣服的样子,也见过他脱衣服的样子,这会儿没什么不自在的,还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领口扣子一颗颗解开,修长的脖颈很快露了出来,锁骨往下一点,是她下午咬出来的牙印。
她咬了他两口,一口在舌尖,一口在锁骨下方。
都下了狠力气,咬的鲜血淋漓。
但都是他活该,她要是不咬他,就真得被他给强了。
这般想着,崔令窈却还是不得劲。
她抿唇,问:“你抹药了吗?”
突兀的一句话,谢晋白听的愣住,很快反应过来,“这点伤,我没那么娇气。”
说话间,他已经把衣裳脱了个干净,只穿了身里衣。
正要掀被上榻,不知想到什么,动作突然顿住,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个药瓶回来,道:“再给你抹点药。”
说着就要来掰她的腿。
“不用!”崔令窈哪里肯,她蜷着腿往里挪,快速拒绝:“我自己已经抹过了。”
“……”谢晋白狐疑:“真的?”
见他又怀疑自己,崔令窈当即就有些应激,嗓门瞬间拔高:“这个有什么好骗你的!”
“哦,”谢晋白不无遗憾的点头,正准备作罢,手上药瓶被崔令窈夺了去。
她坐起身,吼道:“上来,我给你上药!”
…
怎么这么凶。
谢晋白乖乖掀开被子,上了榻躺好。
崔令窈动作粗鲁的扒开他的衣襟。
那枚鲜血淋漓的牙印一下就出现在视野中,再往下一点,就是他给自己捅的那剑留下的口子。
疤痕都是新鲜的,粉粉嫩嫩。
全是因为她,才受的这些罪。
看着就疼。
他还说不用抹药。
崔令窈眼眶发酸,瞪了他一眼,挖了坨药膏给他细致涂抹上去。
谢晋白全程没有说话,眼睫低垂,定定看着她给自己上药。
她,似乎真的在心疼他。
李勇说的话,或许……不无道理。
一个牙印而已,伤口很小,很快就抹好了药,崔令窈将药瓶随手放到一边,又给他把衣裳整理齐整,抬眸看着他,道:“我们谈谈吧。”
她是坐着的,一身轻薄的寝衣,鬓发随意铺散开来,衬得肌肤愈发胜雪,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漂亮的惊人。
谢晋白不动声色的别开眼,伸臂将她揽进怀里,裹好了被褥,道:“好,那就谈谈。”
崔令窈没有抗拒,乖乖伏在他的肩窝,手搭在他锁骨上,轻轻摩挲。
很快,她的指节被握住。
“别摸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崔令窈默然无语。
是根本没想到,明明已经折腾了一下午,这才过了多久啊,他竟还能轻易动那心思。
第247章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怀里姑娘久不吱声,谢晋白暗自叹气,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睫,“怎么不说话”
明知故问。
崔令窈一下又有些恼火。
“少来这一套!”
她伸手挡开他的脸,把人推开了些,道:“我要跟你把话说清楚,绝不受你冤枉,让你一口一个骗子的说我!”
“……”一巴掌盖在脸上的谢晋白噎住。
所有人一听有红包收,全都笑了,加班虽然不能长期加,但是短期突击加班并不算什么,只要有钱,还很乐意加班。
因为,他们只看到杨天手一指,一道清光落入阵中,巨石大阵立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得好听,你们师徒俩这五年来,把我会的功夫都学去了,现在我全身上下就剩下这身皮囊,你们想要,尽管拿去。”周伯通赌气说道。
“不用了,我有手机。”林修摇了摇头,然后就把手机拿了出来,看着这卡号,直接登6手机网银。
一句话直接给苏明整懵逼了,苏明刚才心中也不知闪过了多少个想法,可以说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哪怕下一秒就没命了,他一点都不会惊诧。
“走吧,出租车已经在等我们了。”王越也很想去市中心看看,不过目前的紧要任务是去冲锋俱乐部报道,至于去市中心,都在明珠市了,难道会没有机会
怪兽登陆之后,将进攻的重点放到了华盛顿,美国所有的机甲猎人出动,仍旧没能挡住怪兽的大举进攻,让战线一直推移到了华盛顿郊外。
如果苏明出手的话,东洋料理店估计赢不了,这么一来的话,他们连厨艺某比拼不过,这个打击就非常的大了。
左梦庚长叹一声,可周围人谁也没听见,因为他的叹息生早已经被再次袭来的炮火掩盖了。明军的火炮和火枪时而交替开火、时而枪炮齐发。铿锵的军阵离万年桥越来越近,也预示着失败和死亡离左梦庚越来越近。
于是决赛的前三名已经锁定在了三大武馆的大师兄之间,其他武馆弟子已经全部出局。
“什么?你这疯虎是不是疯了,要我认这卑劣的人类为主人,这怎么可能,不行不行,你说一下第二条路吧!”那人型凶兽闻言不由将头摇了跟个波浪鼓似的。要他认伊剑锋为主,他是压根就没有想过。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声诡异的音调,那音调在一股神秘的能量之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虽说一模一样,但气息上不可能一模一样,尤其是修为上,还有体质上,都是没法一样的。他现在拿材料砸进去,带来的情况都不一样,想要一模一样不太可能。
所以当他得知那名飙车的年轻人是为了救自己老婆,便第一时间派人来保释杨伟。
说起来青龙出自龙族,朱雀来自于风族,白虎更是圣虎一族最重要的一支,但这四大圣兽却并不是指的这些圣族,而是特定的四尊神兽。
如果今天他能给胡媚儿满分,那么就算胡媚儿不和颜菲雨同台,也会一夜之间出名。
将名头传开倒是简单,现在程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至于如何让无敌哥的名字受人膜拜,恐怕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做到的。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会惊愕的发现这些副官们的长相一模一样,甚至连身高都是一样的,除非他们自己,其他人根本判别不出来。
第248章 她有孕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是巨大的风险
“孩子已经在我腹中,是要直接给我一碗堕胎药,还是给我准备了其他的‘意外’”
话说到这儿,几乎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谢晋白还能说什么
他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话!”
崔令窈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你预备拿我怎么样,给我说出来!”
“……好,我说
周乾带着少年骑上白马,一路上说着自己的光辉事迹,那少年尽管稍显羸弱,但却也与周乾很谈的来,两人说说笑笑,十分投机。
这个时候的五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实际上,五号的内心在看到信息的那一刹那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见无人答话,组长自语了一句,捂着胳膊的胖子也同样看向那边的大厦,自己刚刚貌似被人给救了。
只是最近的这几天,周宛蓝的这些表现,还有那些背后的消息,她最开始的那些想法已经没了。
“你觉得你自己是个恶魔,你就是个恶魔!”萧青云不由得一笑。
看见来人,殷九歌脸上浮起笑容,阴阳师如何源木凌又如何,此人一到,所有的参赛选手都将黯然失色。
途中,万千绿色与银白色不死尸族尽数苏醒而来,萧青云左手无尽之刃,右手饮血剑,双剑降临,开启了天赋黑暗收割。不死一族的核心能量他已经收集了大量,系统突破七级在即,如今便是杀戮的时刻。
中午,众人迎来了从州部分校下来的新人们,他们大多都还是学生,只是中途转到了异能学校,但现在东侯缺人,他们只能听命令来这里报道了。
金丹之内已经生出了许多经脉,随着那三色气息的钻入,在那些经脉之间形成了类似于心脏一样的东西。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从背包之中掏出了一个药剂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领级boss,这是气息药剂,就是那十个化成异族的玩家所爆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这对异族而言极为好用的东西,对于这些怪物有没有用。
“老师早,我是来消假上课的付天豪,教头说让我直接来找您。”雷走进班级后对讲台上正在点名的班主任躬身行礼说道。
是了,如果不信任,又怎么可能会在他那样子欺骗自己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地对待他
再也无人可以撼动浩劫巨头第一的位置,哪怕他们做好了二级公会任务,也不可能。
玛丽被天鹅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可是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李新看到他,但他却并没有看到李新,他这一看这下,发现周围没人看着里,他随手拿了一样东西迅速的放在自己手中的袋子里。
可是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个师父,竟然也是爱那个徒儿的,只是迫于一些荒唐而又可笑至极的责任和无奈,终于使得两人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尽管李石安称呼赵铁虎支队长,但在这些游击队员面前,他还是将主力部队的指挥员,称之为首长。这样做的话,也是提醒队员,他们是上级领导下的抗日武装。
钢铁巨鹰带着呼啸,迅速的从高空坠落,急速的朝着张意那里而来,目标自然是张意身后的肉盾,不过对于那个盾战,领主级傀儡巨人也是厌烦不已,如果能一起杀死,它也乐意至极。
第249章 “睡了如何,当做摆设又如何?”
这是一场豪赌,她最好别再让他输。
崔令窈郑重点头。
“……不会骗你的,”她小声保证:“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这话任谁听了,都只会以为是谁家的浪荡公子哥儿在哄骗良家小姑娘。
哪里能想到,根本就倒反天罡。
在外头杀伐果决的男人,在妻子面前竟然是这幅模样。
委委屈
今天李洛克开出来的那个【赛亚人的训练重力机】,他还没放出来呢。
这样李阳的身体肌肉就不会萎缩,后背也不会因为长时间不动肌肤磨烂。
“……”沈溯微一把架住她的肩膀,使她没能完成这个动作,浑身僵硬。
相比起得到的那些手里剑,查克拉什么的,这种经验光团才是他最喜欢的。
反而,不利的处境,逼着我前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贱的,不过被外力逼一把,倒也不坏。
但这是事实,陈要川自买了他的专辑的发行权后,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但,免不了,她会被大姐痛批一顿,不过她已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对于即将解决老板心头的一块病,黄亦玫显得十分兴奋,自己虽然只是试用期,但这次略微一出手就要将整个青莛正式员工解决不了的事情给解决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那人认出来杨涛就是从自己的手中买走雁秋的情报的人。
“爹,我研究出来了!”菖蒲满脸兴奋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冒着淡淡白烟的碗。
听得这般说,那些骂骂咧咧者这才记起昨晚整个军营传得纷纷扬扬的大事……一夜之间四五十人魂归地府,如今这玩的可是杀头的大事。一个个惊慌起来,手忙脚乱的穿着衣甲,提着兵器,急匆匆的往校场跑。
“下赛季……”孙卓突然想到热火下个赛季的成绩并不容乐观,他们下个赛季,奥尼尔和韦德都有伤,一度跌出八强之外,到了季后赛,也是首轮就被对手淘汰。
乌云挡住了月亮的光芒散发着暗淡的光晕,好似一只没有生气的圆盘,整个大地都进入了梦乡,处于一种安静。
九头蛇在叶幻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就连身为亿人级的物种吞噬者,叶幻都已经不在畏惧,更何况一个千万人级的九头蛇呢
虽说那般一来,失了任职官令的加持,彼时的军阵大势的威力会有所衰减,但那等战力,还是会让失了威严的大城主感到无比头痛的。
自从三战结束之后,他便成为四代雷影,比张烨还要早登上了雷影之位。
无论是栽赃赵楷,还是栽赃赵桓,没有足够的证据,便会陷入无穷无尽的争辩和斗争之中,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侍卫长看到如此情形,知道事情要遭,急忙找了个借口,慌慌张张的向万夫长范虎的军帐跑去。
到了第二节,活塞得分依然很顺利,但湖人却陷入了得分的困境,前两场还好,角色球员替补球员得不了分,起码奥尼尔和科比还能得分,但现在奥尼尔和科比也得不了分了,活塞现在完全限制奥尼尔,让科比去试运气。
“宋先生您看周刚财的那间公司我明天叫人重新装修一遍,需要注意什么吗”李九雯知道像这种大师对办公室肯定都有自己的风水布局。
林原能够感觉到熙晨的情绪不是太好,总有一些低落和悲伤,这让林原隐隐担忧,却不好询问出口。兴奋的同熙晨讲了许多学院里的事情,感觉他慢慢放轻松,心情也好了许多,林原才放下心来。
第250章 “可以躺着,但别乱蹭。”
“好,”谢晋白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崔令窈道:“我只是慎重,担心或许真的有过一瞬连我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心动,不愿意因此而违背誓言,并不代表我对他有意。”
嘴硬成这样。
谢晋白竟然笑了下,语气似嘲非嘲:“何须强自解释,不如你直接跟我说说,都喜欢他什么。”
战火又整整持续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一切才重归宁静。
“报告将军,城外张飞还在那里饮酒作乐!”就在张颌头大的时候,有人前来禀报他说。
“除警戒哨外,其他潜艇,紧急避让。”算这支英国舰队运气好,邓尼茨这次并不准备为难他们。
剑气未绝,寒晓手持竹剑向旁边斜划而去,淡淡的金色剑气向另一名月星门弟子身上斜斩而下。
他再度抓住了呼啸而来的拳头,无视枭虎肌肤里渗出的暴虐魔能,男人脚尖踮起,嚓得一脚,在枭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刻,狠狠揣在了他的腰间。
“吓!你真死啦!”因为朱英眼前的庞凯透明度以一百为整的话,有六十的样子。
“妹妹!”赵云颤抖着声音,就算是他历经多少生离死别,看过多少悲欢离合,此时,两行热泪是夺眶而出!让在场的人唏嘘不已。
一个灰发妖艳的男人根本不知何时而出现,他抓起他的头颅,甚至没有任何的阻力。
大雪纷飞,纷乱了世界,却依然随风而下,只为世间抹上一缕洁白,掩盖一切乱色,在消失之际,也带走一切繁杂。
凤云霄离开之后,她会经常写信告诉他,她的近况。所以他知道她在入梦城。
转过身,葛悠儿看向棠珞,看到她右手边的钟禹泽,她故作温柔的抿嘴一笑。
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作为医生的许江南对于药人产生了感情,在江乔求她帮助时,不忍看到爱人继续受苦的医生,最终决定瞒天过海帮助江乔离开。
暗道一声,这时候的方恒对天龙宗的做法有些反感起来,他能理解,为了体现实力布置危险,只是这是要有限度的,总是不能处处逼死人。
扔掉包着青菜的那张纸巾,棠珞眼角微微上翘的眼眸盯着她,缓缓地说道。
还别说,这古董电话用着挺顺手,尤其握着的手感和一般的电话就不一样。
在顾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夜以澈在顾烟的双眸看出了她的嗜血。
白晨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仿佛又继续在自己的日常开支计算事业中停不下来了,然而光芒闪了闪,她忽然站了起来,朝门口走。
“估计明天见不了了。”江池早一本正经的看着魏焱跟老师说道。
但是张温剑上所释放出的骇人雷电,却让陈阳连眉都没皱一下,只见陈阳直接提剑向前走去,仿佛这些肆虐在半空的耀眼雷电,根本不会劈到他身上一样。
棠珞那双深棕色眼眸,紧紧地盯着亮着的屏幕,视线随着页面滑动的频率移动着。
“好啦,不要哭了,你看那些怪物都开始笑你了,不要听你欧阳哥哥的,他是个大坏蛋的,把眼泪擦干净吧,我们继续杀怪。”繁星来到嫣然妹子身边后,嫣然妹子继续安慰道。
“你倒是诚实。”兰溶月的坦率,出乎楼浩然的意料之外,想到兰溶月的控冰异能,楼陵城心多了几分戒备和算计。
第251章 ——像在那个世界一样。
从一处阴影到另一处阴影,莫云谨慎地无声移动着脚步,黑色的素面斗篷让他轻易地躲避开同族们那可以捕捉热感的黑暗视觉,而斥候高明的潜行技巧则足以迷惑大部分老练的战士那灵敏得过分的听觉。
许愿微微侧头,把一头长发甩到身后,一瞧,是她放纸巾的布袋子,顾霆高中时送的。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地上被砸出了一个大坑,而我们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了,这只是她的希望,她不会明说,成与不成,还是要看缘分的。
偏偏他的兄长沉浸在姜家的荣耀中,看不清楚这一点,一步错,步步错。
旁边的大臣没一个敢说话的,今天犯事的是皇上的亲姑姑,如果换做其他人,早就被拉出去庭杖了。
秦琬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徐密对六皇子秦政抱有非常大的期待,秦政做下这种事情,徐密很有些无地自容。虽知臣子不好腹诽主子,却免不得认为秦政狼心狗肺,自己也瞎了眼,险些将豺狼当做明主,误了大夏江山社稷。
很显然,纵是不通政务如秦恪,也知道接替苏锐职务的李角,并不足以胜任安西大都护一职。
那尊浮雕所刻的,是一个方面大耳,宝相庄严的修士。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坐莲台,捧法器,凛然正色。看上去不似魔修,倒像是远古时的神灵一样。
在过道前头,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路,便是一个巨大无比,带着弧形穹顶的祭坛。
双手上血红色的指甲,宛如剔骨的尖刀一般,疯狂的插进慧能的身体胸口处,但是虽然还无法破开慧能体表处充斥着的仙元盾光,但是却是在上面打出道道涟漪来,放佛随时都要破碎一样。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可是我现在根本就找不到债主,让我怎么解决呢。
五千多鬼物还不多,我听了也是醉了,这要是让它们都出现在城市内,那要有多少人要被这些鬼物吞噬点灵魂。
刘大爷给老伴打了电话之后就跟着我们出门了,陪着刘大爷买了一些元宝蜡烛冥纸之类的,我们就回酒店了。
,不然的话他们连法宝都没有,那不是一个个都成了没牙的老虎吗
除了一面倒的对赵牧铺天盖地的骂声,娱乐圈很多明星都纷纷发言称赵牧不配作为明星,要求赵牧滚出娱乐圈。
“别动,你这坏家伙。”赵牧的腰间微微一动,张灵伸手微微用力的抓住了一个一直搁在自己腰间探头探脑的坏家伙。
敏兰也抬头看着我,看来他们两个要在这树林中过夜,有点不太放心。
仅是被这个和尚观看几瞬,叶笑便是如临大敌,一时满头汗珠!明知自己将要沉沦,但叶笑却是拔不出手中之剑!这一刻,叶笑只觉手中之剑竟是虚幻。
本来素月先前还很强硬的与母亲争辩,但听到母亲说跟随之人是叶笑之后,整颗心立刻就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一股欢喜的感觉立刻就充斥的全身。
宁熹光亲眼看见傅斯言下车进了别墅,才手忙脚乱的捂紧身上的睡衣,三两步跳到了床上。
飞鸟信故意让战机被怪兽的光弹打中,然后趁机在其中使用闪光剑变身成戴拿奥特曼加入战场,对抗斯菲亚合成兽。
“此等伟力,非人力所能及,神仙手段,果然是神仙手段呐。”段正淳看着重新落入湖中的水柱,呆呆的喃喃自语道。
现在警察到场了,估计是之前那声枪响动静太大,才惊动了警方派人来查探情况。
常驻名额丧失,死亡经验掉落,装备掉落,公会储备被劫,公会实力下降,以前的仇人,虎视眈眈的公会,一连串的麻烦随之会找上门来。
他们没主见,做事不果断,亦或是缺了几分精明,抑或太贪权势富贵,总归都走不远。
“我说让你们带走了么”就在这时候,一个肥头大耳,身材臃肿,脸上长满了脓包,有点像癞蛤蟆一样的中年,冲着王金童问道。
见锦乡侯进来,洛娉妍急忙站了起来,待锦乡侯给惠宁长公主行过礼,洛娉妍方才满是担忧与疑惑地望着锦乡侯屈膝一礼。
由于下压的力量太大,林萧甚至感觉骨剑与自己骨骼空隙处卡了很久的剑柄前端竟然有了一丝松动。
“嘭嘭”两声爆炸响起,一股暗绿色的恶臭怪风弥漫了四周,但是石头不死的一饮而尽,将这些怪风全部吸入了肚子。“天空的尸体将被切断,尸毒将进入身体!”他大声喊道。
简欣虽不解他为何要离开,但还是跟着照做了。黎慕远带着简欣慢慢往店主的方向走的时候,还未走到,就听见了那个男人冲着店里大喊一声。
烈焰发出低吼,看着眼前的姚灵,最后还是没有攻击她,退到了奇奇身边。
清让的泪落得满面皆是,玉珊在她的怀中终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双目永久的合上了。
“娇娇不认识吗”陈医生的手顿了顿,又笑了笑说道:“是你爸爸的朋友呢。”他说完,正好替秦娇娇做完了检查,便转过身看向了黎慕远。
方媛低着头,不敢直视老秦的眼睛。但是方媛放在身前的一直搅动着衣角的手却出卖了她,那是被说中了事实的人才有的反应。
一根羽毛出现,林天遥往空中一扔,顿时轻鸿羽三个字就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没一会,八个高大的保镖抬着张大桌子走了过来,一看就是重量级的,这造型那叫一个时尚、前卫、华丽,金光闪烁。
尤其她两条修长洁白的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让他有种想把她压在身下,狠狠禽兽一番的冲动。
刚过了两分钟,钱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钱玉从怀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她神色惊恐不定地看了眼梁善,这才颤抖着手指接起了电话。
第252章 “这么久,你不会想我吗?”
赵国公府。
赵仕杰回来时,夜色已深。
院门没落锁,檐下孤零零挂着两盏灯笼,一片幽寂,除了两个守夜婆子外,奴仆们都已经睡下。
但好歹给他留了门。
赵仕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才解下大氅,内室睡的不甚安稳的陈敏柔被惊动。
“泯之”
“是我,”
赵仕杰往内室走,知道
终于过了很久苗诀杨才感觉真气的流失速度变慢了,不一会真气的流失速度才停止了,苗诀杨轻轻的一提,这个棍子就出来了。
梁善看着楚留香离去时的那一抹嘲讽似的笑容,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却也想不出有哪里出错了。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犀利起来,身上也多了很多戾气,看着像是一个邪恶的存在一样。
陈夫人一看余飞轻易就放倒了一个乘警,立马不满的骂了起来,恨不得自己能够开一家航空公司来抢了他们的生意。
薛烨雪点了点头,她可不担心薛科如何,她只是听到下面的人的消息是说当时夜洛也跟着在马上,这才用这么大的阵势去寻人的。
见着白雅的模样,多年的主仆默契让夜洛一下子就明白了白雅要说的事情恐怕不太适合在上官蓝的面前说,所以有些歉意的看向了上官蓝。
前台挂号,那可是个轻松的活,但是因为汪金权跟徐蔚蔚关系不错,以前一直都是徐蔚蔚做这项工作,怎么今天轮到我
“怎么在这场舞会上,冯延邂逅了那位灰姑娘”童贝贝兴致高涨。
之后几人还聊了一些别的事情,因为都是一些无聊的八卦,所以夜洛也就没有再听下去了。
“大毛,你怎么绑的人”虎哥冲着旁边先前绑人的汉子喝道,那汉子块头挺大,却是满口黄牙,一只眼睛有些睁不开,看起来有些猥琐和恶心,之前提议说要先品尝一下朱婉琪身体的人就是他。
身形,刚刚在城墙上落下,一道黑色的阴影就出现在了赵铸身后。
雅子心中满是杀机,这次上龙腾岛她打算下很手,只要确定岛上没有天武者以上的高手坐镇,她不打算留活口了。
饭馆里的高丽棒子们,在看到血腥玛丽走过来的瞬间,就集体吓得魂飞魄散,住在里面的近百名住户。一起忙不迭拥挤着从后背逃走,住在二楼三楼的人。也是吓得不顾一切地想下楼。
催虎十分直接的说道“吴飞,说真的,我们真比不上那些战斗力强悍的北极熊,他们可以拼命,我们也可以。”。
催虎赵天峰直接从车里冲了出来,眼睛中带着些许的忧伤,吴飞知道面对分离,面对战场跟血腥,任何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听得见看不到,眼见着亲人就要上战场了,另外的一头肯定是痛哭流泪。
“……”赵飞笑了笑,眼见进入了游戏客户端,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游戏中,现在季前赛也结束了,排位赛段位也全部清零,现在正好可以去打一打,正好可以把段位打高一些。
“还行,你没让我失望,放心,没有毒,你不喝的话我还真瞧不起你。”秦若笑着说道。
“不就是弹奏了两首曲子我可以说脏话么,算了,不说脏话了,你说的简单,可那两首曲子代表了古筝的世界巅峰水平。”宛豆开口说道。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一种极限了,走不动了,身体也承受不住了。
第253章 “你说好不生气的。”
第二日一早,陈敏柔还在梦中,枕边人就已经离京。
醒来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她面无表情的抿了下唇,一如往常般起床,去婆母那里请安。
提出想回娘家小住几日。
她妹妹这些日子在相看人家,做姐姐的得帮着去掌掌眼。
赵国公府老夫人并不是刁钻性子,虽然不满长子身边干干净净,连个伺候床榻的通
说完,星则渊抬起手臂。芈号愣了一下,做出同样的动作,和星则渊击拳。
楚纭汐蹲在家门口,看看家里养的鸡鸭,天上飞过的鸟,还有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楚纭汐发现,不管是人还是动植物,带着的滤镜颜色都有些细微的差别。
北京最着名的军队医院。我一切的消息都来自我家无所不知的陶好。
也是……要是人民币都不靠谱了,我还真不知道啥礼物是靠谱的。
胡莉也知道自己惹祸了,光想着让自己的男人爽一把,出一口气,结果把熊婶子对儿子的溺爱给忘了。
床就像沈铎说的那样很舒适,我刚刚躺上去就坠入梦乡。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人托着我的头喂我水喝,我闭着眼睛喝了一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公主一样受人疼爱。
面对边界的岗哨巡视,路凡轻松穿过,而后在沃野国各村各镇中穿行。在这里,他真正见到世外桃源般的美丽,而和净竹隐士的相遇,就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这妖怪的眼泪和鼻涕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啥特别的之处,反正原本布满捉妖人脸上刺青一样的符纹,直接就糊成了一团。
霍正娟说时,木杰良连忙凑到她身边,并全力催动起星神,似要帮她抵挡未知的攻击。
在神炎魔发现被围时,就发现不对劲,但是已经太迟了!石原的本尊更是出现在神炎魔分身的面前,看着面前的“何金”,石原就知道没有找错人。
这一次他们可不敢再在秘府宫殿里整这件事情,而是移转到了昆山岛的顶层宫殿。
韩炜终于发起总攻,各路人马势如破竹,一日之内,青州境内连破数城,急报传至临淄魏公府。
泠苞是个长相凶狠的胖子,满脸络腮胡,一脸横丝肉,膀大腰圆挺着个将军肚儿。
那一战,惊天动地,降魔天尊怒杀四方,手持降魔剑,力毙所有大妖,可他也重伤垂死,回到龙虎山就将自己给冰封了起来。
海浪在冰涡的加持下威力倍增,掀起一堵堵狂暴的海水巨墙,朝着弛乌岛拍击而下,似乎想要将整座岛屿吞没。
因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不是靠别人的恩泽,而是通过自己百折不挠的努力,以及几次九死一生所换取过来的。
他直接一抖手中的噬魂剑,侯爵周围所有的噬魂剑全部发出了震动和嗡咛声。蝠王听到这里顿时慌了。侯爵一指挥噬魂剑,他身体周围的噬魂剑,马上从四面八方向着蝠王刺了过去。
她的那种特殊的震荡攻击,突然的震击在三眼妖尸的四周,让那些为之旋转的浓郁尸气,立时崩散开来的时候,三眼妖尸忽然愤怒的嚎叫了一声。
“我觉得你们当前还是关心一下这位朋友比较好。”燕嫣儿美目定在了冥枫身上,脸色很平淡,并未因冥枫之前对她那样而显露出恨意。
也就是说,冥冥之中自有把握这一切的那个神秘的“它”的存在。
第254章 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真实。
中年人一听这话,顿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他们道“你们想想,几天就能够突破淬体期一层,那么淬体期十层是梦吗淬体期之后的修为是梦吗
“你们居然踏入我妖界领域”龙王敖广的身体一震,金龙之体展现,这巨大的金色苍龙盘踞在海面气势磅礴,强大的气息足以让人窒息,就连身在其周边的太烁等几个浑天妖神境界的魔兽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隐隐想到了许多问题,一直到下了车,亮子都没有给艳子打来电话。
说话间,三尊青年同时出手,分三个不同方向朝妖龙展开了攻击,而人类四人相视一眼之后同时投入了战斗。
永福一脸骇然的望着突然发飙的秦雷,她这十几年中何曾听过什么粗言粗语。若是当日秦雷便这般做派,她是定然不理的。
仙宝级——武器相当恐怖,整个星魂大陆无尽强者中也仅有三大宗门才拥有三把,分别掌控在三大宗宗主手里。
两人冲天而起,照准一个方向就直接飞去,虽然轩辕星很大,而且此地地形复杂,但对于到了如今层次的姜春和朱暇而言一颗星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迷路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再一次的被抛弃。
我时常在想,岁月和时间,它到底有什么区别到现在我还是不大明白。
有两条船因为跑在最后面,一见前边火势冲天,立刻就怂了,掉头就跑。
“离开这里这么好玩的事情为什么要离开”陈洛笑道,笑的很洒脱。
尖利的动态,募然响起,只见,拳风所过之处,连虚空居然都开端不天然的歪曲起来,可见莫秋这一拳中所包含的能量,是多么的惊骇。
这是属于一种对战争的态度,没有那么多高尚的东西,说白了,就是见面就是杀的战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砍下你的头颅,这种刀尖舔血的地方,哪还会去在乎那些个虚无缥缈的
整整吃了三碗饭,加一桌子的菜,白汐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末了还打了几个饱嗝。
“那怎样也不说一声,咱们还认为你出了什么工作了。”夏楚一听,这才安心下来。
当然在武斗场除了能够得到有必要的彩头外,每期都会发作至强者,这些至强者会在荒牛城进行实力排名,只需进入前一百,就是有时机进入朝廷,甚至直接为军方效力。
“什么能不能收的,我给你你就要着,我等着你修为有成之后给我们吴坦国带来更加强大的士兵,你是一个好教官,我相信你,希望以后你还能是我的教官。”陈洛真挚道。
“你的钱呢没钱别在这儿说大话。”胖胖的中年人不屑的看着两手空空的西装男说道。
……贺兰瑶最差的也不差吧……她要让别人怎么活宁儒熙想了想他在贺兰瑶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这句话。
次日,陆棠棠上网一搜,发现全网都没了郑长东的负面新闻,全是各大家族明里暗里表示会继续支持郑长东竞选总统,连带着郑潇月兄妹也被洗白。
云炽有些失望、有些疑惑地将它拿起,却没留意到自己指尖的伤口直接贴在黑环之上。黑环一碰着伤口,突然牢牢地吸在了伤口之上,似渴了好久的人,大口大口地开始吸食云炽的鲜血。
我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去在意它的行踪,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走着,俨然一副我没有发现的状态。
万一,下一秒钟,我就会为了所谓的拯救世界而华丽丽地牺牲掉呢
她后背倚靠在树干,抱着手臂,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就这么看着他。
“所以在我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分享给你了。”纪心凉笑着说道。
而她见到慕久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严肃认真可是说话时又很撩人的大夫。
柳怜这几天都是在柳家和英杰楼之间来回奔波,虽然累,但却乐此不疲。
嬴政不以为然,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泡在浴缸里,思考了一会其他事情,再看看时间。
“迄今为止,似乎在地铁的线路内,好几次目击到她的信息。”明日奈走上前来,补充道。
\t坐电梯上楼,摸出钥匙打开门,进门后换了拖鞋,看到余昔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客厅电视机开着,里面正播放着新闻,余昔眼睛盯着电视机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心里还担心秦风会不会有事。
只听到叶飞冷酷的说了一声,金翅磷尾蛇在陈志安身边游走了一圈,他和他父亲一样,手脚的筋脉断裂,丹田被破。从此成为了一个废物。
只见,那茫茫丹田之内,白光肆意,在白光之下。那块菱角石头居然出现在丹田内。
“姨娘……”见沈竹青一口一个姨娘的说着,杜若秋一时摸不着头脑,半天才明白过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这里会是什么地方呢”吕香儿侧过头,回想着刚刚在昏暗灯光下的地窖。不得不说,这地窖被清理的非常干净,不见一点儿多余的东西。可吕香儿撇撇嘴不以为然,她看不到可却能闻得到。
“咦!你不是没出过门派吗怎么知道这些”陈舒姚可爱的笑问道。
“好的,黄局,我这就去办,你们稍微等一下,我把电脑带过来。”马主任说道。
见到我的出现,神族战天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战争无可避免。
“看来将军对敌情也是了如指掌嘛!那防御、退敌应该也早有布署了吧……”申将军敬赞说。
竹影在云府统领暗卫多年,刀伤枪伤见过无数,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伤口。简单地为沈予包扎之后,他与出岫合力为昏迷不醒的沈予穿上衣服,又将他抬出这间屋子,勉强移到隔壁屋子里。
第255章 “你真的要听吗?”
崔令窈大舅母亲自将她迎进了女眷的雅间。
里头已经热闹极了。
她的外祖母,舅母,和几个姨母都在。
剩下的也都是打过照面的勋贵夫人们,她们身边都坐着各自的女儿。
崔令窈一进门,屋内先是一静,旋即一众夫人面露喜色,纷纷起身行礼。
大多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
崔令窈忙道了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平民王爷刘寄奴也点了点头,平南王怒气未消,还是点下头,临行前汉帝嘱咐他们一定要把局势控制在可控范围,现在至少得到了连城玦的承诺。
想到这儿,江澈眉心忍不住皱了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解决的题目。
荒神老祖作震惊状,低喝一声,发声之时,却冷不丁手起一剑,循声斩了过去,尽显其老辣阴狠。
所以钟玉卓此轮对手,不到开大招时,是不会轻易动用真气种子的力量的。
“找!继续给我找!不管花多大的力气,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萧妄怀这几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如今在说这话的时候,那红着的眼眶,里面带着疲惫和决绝。
“我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一遍!”冷逸梵坐在那里处理着公务,伟岸的身躯湛然若神,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林若颖,吐出来的字更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染,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先把你母亲安顿好,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让柳辞的心里也有些摸不着边际,他这是知道令冲的身份了吗还是说只不过是试探而已
“噼里啪啦”一阵玻璃打碎的声音响起,邮轮似乎遭遇强大的攻击,整首船开始出现剧烈的晃动。
假话,便是曹老板没病,提前让曹老板醒过来,不至于让长安侯府以一己之抵挡世家压力,也让世家少嚣张几天。
我已经和人家说好了,明天中午,你必须给妈去,听见没”林母开口道。
一时间,因为两位沙漠蔷薇副首领的对峙,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在场那些沙漠蔷薇的精英也是下意识站在凯特琳或者艾兰的身后。
范将军将众人一一扶起说:“我只是一些冻伤而已,相比为国捐躯的一万多兄弟来,我哪有资格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我们不能守住敦煌城,城内七十多万军民,身后数千万同胞都会遭到屠戮。
听完江雨凝的话,那些记者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们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很多香江电影人都是这样,他们接拍内地导演或者内地出品、制作的作品,他们会收取市场片酬,基本上都是七八位数以上。
这三堆,有修路短的,有贪污的,有的是宗亲之后,有的是世家子弟。
没错,这白衣剑仙就是李白,至于“李斜阳”,白字即是斜阳之意。
敖沐阳没想到是红天龙的问题,因为红天龙相比黑背蝎子还有个特点,那就是数量少,大龙山上一年也抓不到几十只红天龙,抓到了它也是宝贝:可以用来泡酒。
餐厅老板适时的让服务员送上茶叶,今天他也跟着沾光了,吃了很多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一次的美味。
卡尔马龙是受益于于国最多的球员,他现在已经砍下了18分,都是于国的助攻,而乔丹才拿了12分。
第256章 不亚于天崩地裂。
沈庭钰并不意外她的迟疑,笑了笑道:“别这样,你并没做错什么。”
婚约,是他坚持要定的。
他不自量力,非要挤进他们的感情纠葛中,把那‘权宜之计’的婚约,当做此生唯一能光明正大拥有她的机会。
甚至有点趁虚而入的意味。
而她是被他说服了,才迟疑接受。
再到后来的跳河。
渐渐熟悉中,他们互相有更多了解,性情挺相投,拘束少了很多。
严喧先提议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法国餐厅,听几个朋友说,那里的味道很是不错,要不,我们去那里尝尝”温知夏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定韩瑾瑾并没有什么意见,便跟着严喧去了那家法国餐厅。
酒吧里的音乐轻柔,让人的焦躁平复下来。周合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坐着默默的喝着酒。
“你就冲过去灭了对方的高手,然后让咱们的部队顺利驻入。”陈玄问。
噬魂的感知力实在可怕,青衣才刚捣鼓出来,她就已经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对了,我听我老头子说,青叔貌似找你有点事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你,反而传到我这儿了”楚白霜有点疑惑,话语中没有了平常那一抹吊儿郎当的意味。
叶浅秋觉得心里最后的希望也一下破灭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还能怎么做
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傻子还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和昨天晚上一样,还是不知道好歹。
风雷,这是天地之力,岂能轻易以人力所驭?除了境界,肉身之力更需无数次的打磨,方能承载天力,否则就如孟秋水的剑意,伤人伤己。如那“天殛四势”,伤的便是本源,是心神,是魂魄精神,只能一点点的去弥补。
杀一个李隆寿不难,难的却是民心所向。更何况,大阮还有个不晓得是不是子虚乌有的李隆昌,自己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才有刚才的那一幕,雷霆罡火不敌青莲星辰火,直接被它锁在里青莲内,不管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去了。
也就是她没有眼泪,这要是有的话,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呢,估计哭的死去活来的都很有可能。
张麻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拍着饿扁的肚子,满脸惬意的笑道。
欧阳天对尸很是无语,说了等于没有说,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到底是什么
说完清零带头朝着前面走去,眼前虽然是一片黑暗,但是对于灵师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还是可以视物的。
泰格将两颗魔核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在黑暗中那颗红色的火系魔核还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绚丽。泰格此时看着的其实已经不是火系魔核了,在他眼里,这个可是一颗火神丹,是魔力。
因为不知道黑衣人的姓名,泰格和艾莉丝只给黑衣人立了一个石头墓碑,并没有写上任何字。墓碑也是艾莉丝随手削成的。
正此时,眼前好像浮现出来了几人,她们好像正站在他的面前,一个个脸带微微笑的看着他,身子不由自主的朝着他们走去。
临走前,她想做完一件事,那就是将她和思颖组建好的这支医疗队送到怀阳前线,那里还有没能转回的部分伤员。
奥克里曼所说的它自然是指鹰类魔兽了,自从众人开始围攻犀角兽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鹰类魔兽的动静。
第257章 “离我远点,你身上好臭。”
崔令窈有些难以置信,“会不会看错了。”
陈敏柔苦笑。
她比谁都希望是看错了。
但这种荒诞的事,就是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崔令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换做是她…
要是谢晋白在史书上,有原配发妻,甚至后妃成群……
——当然,如果是这样,那她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崔令窈定了定神,宽慰道:“现在你还活着,就算梦中是真实的,如今也不会发生了。”
梦中醒来,没死。
真正彻底改变命运的契机,是她给的那粒百病丹。
如果没有那粒百病丹,陈敏柔还是会死,……赵仕杰还是会娶她的小表妹为续弦。
光代入一下,崔令窈都觉难以忍受。
陈敏柔垂眸,怔怔望着杯中茶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间。
远处突然传来少女的嬉笑声。
陈敏柔一愣,倏然抬眸望了过去。
观景台下方转角处,几个妙龄少女嬉笑着而来,各个锦衣华服,云鬓花颜,被奴仆簇拥着。
而陈敏柔的视线,落在最旁边,一袭浅蓝色斗篷的姑娘身上。
崔令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正是王璇儿。
今日,她姨母身边坐着的就是这位小表妹。
那边,几个姑娘也瞧见了她们。
嬉笑声顿时一收。
撞见贵人,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几番踌躇后,几个姑娘壮着胆子上前,立在几步开外,屈膝行礼。
“参见太子妃。”
崔令窈道了声免礼,看向王璇儿,笑道:“表妹回京不久,倒是认识了不少玩伴。”
“是她们性子好,不嫌璇儿粗陋,愿意带璇儿玩,”
王璇儿抿唇笑道:“她们教了璇儿许多,诗会茶馆,花宴酒宴,踏青游湖,都是璇儿不曾接触过的。”
崔令窈眉梢微挑,“竟是这样。”
“正是如此。”
王璇儿小嘴一张,开始喋喋不休的说起身旁几个好友对自己的帮助。
自幼养在庵庙,不同于京中贵女们的察言观色,善于交际,这个小表妹看着并不谙世事。
不过随口一问,她却答的认真极了。
已经及笄可以待嫁的年纪,眉眼稚嫩又天真。
是富贵窝里,难寻的纯净。
崔令窈的姨母心疼这个没有在膝下长大的小女儿,不放心她这么懵懵懂懂嫁出去为人妇,打算好生教导一两年,再选良婿出嫁。
在原本的历史轨道,这会儿陈敏柔已经死了一年多。
两年后,王璇儿嫁给了赵仕杰为续弦。
在这两年时间内,他们会经历相识、相知、相许。
真是……
崔令窈看向对面,见好友神色怔然,眼看都要有些失态了,方低低咳了声。
王璇儿声音一顿,忙过来给她斟茶,“天寒地冻,表姐仔细染了风寒,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崔令窈;“……”
她抿了口茶,摆手道:“你们自去玩吧,别在我这儿拘着了。”
王璇儿还想说点什么,被身旁的小姐妹扯了下袖子。
她虽天真,却并不傻,当即住了嘴,福身退下。
等一众颜色鲜嫩的小姑娘走远,崔令窈才长长叹了口气,就听见陈敏柔道:“看着她们,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一声不吭许久,开口就说些不中听的。
崔令窈欸了声,“你才二十三,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们一块儿长大,相差不过两岁。
陈敏柔苦笑:“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天真烂漫,宛如白纸的少女。
“……”崔令窈默了默,小声宽慰:“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事都不会发生,赵仕杰喜欢的只有你。”
只有你…
陈敏柔怔怔抬眸,“窈窈你知道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梦中他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画面…”
“他们洞房,我魂魄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帷帐中的剪影。”
她的眼神茫然又无措。
崔令窈顿感心疼,忙道:“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咱们就和离。”
“不!”陈敏柔连连摇头:“不能和离,你说的对,这些都不会发生,我活着他喜欢的只会是我一个。”
她只是不能接受,口口声声深爱自己的男人,竟然在她死后三年就彻底移情另娶。
连带着她用性命换来的孩子,都毫不顾念。
太恶心人。
姐妹感情再好,这种事也没办法感同身受,崔令窈抬臂给她斟茶,软声宽慰。
等到将近傍晚,奴仆来禀那边男宾那边酒宴散了,两人才起身离开这座观景台。
往回没走多久,就见长长连廊尽头,出现一道熟悉身影。
应该是一散席,就来寻她了,这会儿迎面碰上,谢晋白想也不想,伸臂直接将她捞进了怀里。
“怎么不来找我?”
冰天雪地的,自己到处乱跑。
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大庭广众之下,好友就在身边,不远处还有无数奴仆,被这么一把抱进怀里,崔令窈有些不自在。
正想说点什么,结果一张口就嗅到他身上的酒气,顿时只觉胃里翻涌,赶忙将人推开,扶着围栏俯身干呕。
谢晋白眉头微蹙,欲上前给她拍背,被她抬手挡住。
“离我远点,你身上好臭。”
谢晋白:“……”
陈敏柔:“……”
她抬手掩唇,遮住笑意,道:“殿下勿怪,窈窈这是害喜了。”
“不错,”崔令窈用茶水漱了口,点头:“你身上都是酒气,好恶心的。”
好臭。
恶心。
就是个圣人,被这么说大概也受不了。
何况,谢晋白不是。
他似笑非笑,“我也不知是为了谁,才饮了这些酒。”
今日酒宴上,哪个不是她的长辈。
寿星公是嫡亲外祖父不提。
还有岳丈也在。
另外几个舅舅、姨父…
再不济,也都是表姐夫,表妹夫。
这些人上来敬酒,他便是看着她的份上,也得给几分脸面。
难为他这么个日理万机的人物,一场酒宴,竟然陪饮到将近傍晚散席。
崔令窈颇有几分感动,憋着气凑近他,随口哄道:“好嘛好嘛,知道你最好,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气味,不是嫌弃你。”
这些天,谢晋白已经很习惯被她哄着了,眉眼间的郁色肉眼可见消散。
他抿唇:“我回去就洗干净。”
第258章 “其实也挺可爱的。”
他抿唇:“我回去就洗干净。”
说完,牵起她回家。
陈敏柔很是识趣的没有跟上打扰。
她立在原地,看着好友同夫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生出些许艳羡。
那样一位冷面杀神,在自己妻子面前,身段能软和至此。
……
回去的马车上。
谢晋白打算同来时一样,将人亲亲密密的抱在腿上,被强烈拒绝。
车厢就这么小,冬日窗户又是紧闭的,他身上的酒气根本散不掉,再抱一起,崔令窈怕自己真忍不住吐了。
她挣开他的手,一骨碌坐到车厢角落,憋着气,久久久久实在憋不住了,才浅浅呼吸一下。
每吸进一口气,面上的嫌弃就愈发难耐。
看的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
他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又受不了被嫌弃,索性撩起车帘跳下车,骑马去了。
等崔令窈回到家。
他已经沐浴完毕,一身洗的干干净净。
再无半分酒气。
崔令窈一进门,见他发冠尽散,立于窗前还有些怔愣,“动作挺快。”
她朝他走了过去,才到近前,距离一臂之距时,正想说点什么,手腕被握住。
谢晋白将人扯进怀里,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捞起她下巴,低头衔住她的唇,将人抵在窗前亲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白昼即将结束。
丫鬟婆子们点灯的点灯,备膳的备膳,忙忙碌碌,没人敢往这边看。
但崔令窈还是有些紧张,他们从未在人前如此亲密。
“专心点。”
谢晋白衔住她的嘴唇,慢条斯理的吮吻。
他要亲,崔令窈便只能仰着脑袋,由着他亲,眉头却不自觉的蹙起。
从前,他的亲吻,跟他这个人一样,大开大合,激烈中透着绝对的占有。
崔令窈往往不太招架的住。
但自打有孕后,他的亲吻,变得格外的从容不迫。
特别细,特别细的品鉴。
因为,除了亲吻,多余的他什么也做不了,急也没用。
一个吻,从天色昏暗,持续到漆黑。
崔令窈实在忍不住,手握成拳抵在他肩头捶了两下。
谢晋白掀眸,瞧见她眼底清晰可见的烦躁,心口微沉。
他衔着她的唇,缓缓厮磨,“怎么了?”
“不亲了行不行?”崔令窈蹙着眉将他推远了些,抬手拭唇:“我不太喜欢这个。”
他洗干净了身上的酒气,没有了方才嗅着就欲作呕的冲动,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不舒服。
谢晋白道:“喜欢什么香料,我换。”
崔令窈摇头:“不是香料味道。”
就是他作为男人,本身的气息。
从前,她很喜欢,甚至很依赖。
现在……
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看了她良久,握着她的手往下。
“帮我。”
崔令窈:“……现在?”
天色擦黑,晚膳还没用。
甚至,他们这会儿还在窗前。
无论哪个奴仆们但凡看向这边,都能看见他们亲密相拥。
虽然,有墙挡着,看不见底下…
谢晋白嗯了声,“帮我一下。”
崔令窈:“……”
她唇角微抽,“你就是故意找事儿。”
分明就是不高兴她不给他亲,又开始胡思乱想。
不过,自有孕来,他…
崔令窈没忍住,垂眸瞥了眼。
结实劲瘦的腰腹下,……依旧很丑。
她急忙别开眼,手倒是任劳任怨。
谢晋白全程盯着她,见她多一眼都不愿意看自己,唇角微抿:“窈窈…你真的很欠收拾。”
崔令窈不咸不淡的哦了声,提醒他:“现在不能收拾。”
她肚子里揣了一个,特别有恃无恐。
谢晋白有些憋闷,又觉得她好乖。
至少,她……
崔令窈恶劣的拢了拢指骨。
唤来一声意料之中的闷哼。
她笑了下:“其实也挺可爱的。”
谢晋白:“……”
他俯身,将她抱进怀里,脑袋搁在她肩窝,轻轻叹气:“三个月快点到吧。”
太医说了,大部分妇人在坐稳胎后,害喜的症状会慢慢消失。
且,可以适当行房。
他不想被她嫌弃。
也,想要她。
特别想要她。
崔令窈感受到了。
她耳尖有些发红,快速收回手,掏出帕子擦了擦。
还是觉得黏腻感残留,想要去洗洗。
但腰间的手臂没松。
男人的脑袋还埋在她的颈窝,唇贴在她脖颈,轻轻啄吻。
崔令窈歪着脖子躲了躲,小声嘟囔:“好粘人啊你…”
“是有点,”
谢晋白笑了下,自她颈窝抬头同她对视,眸中笑意慢慢收敛。
“窈窈…”他轻声道:“一直这么看着我。”
只能是他。
也必须是他。
不能有别人。
崔令窈身体僵硬了瞬,轻轻眨眼:“什么?”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收拾自己。
“……”崔令窈简直怕死了他这副默不作声,瞧不出喜怒的样子,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有些懊恼,“那是无意间碰见的,没有事先约好。”
谢晋白哦了声,问:“都说了些什么?”
崔令窈不知道他都得了些啥消息,但自诩今日同沈庭钰并没有什么逾矩之举,便一五一十,什么都交代了。
谢晋白静静听着,神情寡淡。
“就这些了,”崔令窈道:“之所以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不过跟个故人无意间见了一面,问候几句罢了,你别又不信我,说我是骗子。”
故人…
同生共死,她落着泪,一口一口渡气的故人。
让他寝食难安,视作头号大敌的故人。
谢晋白不想同她争吵。
他竭力想平复情绪,可到底没忍住,咬牙冷笑:“那天,他果然能看见你。”
却还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浑然不知的蠢模样。
谢晋白眸底溢出杀意:“竟胆敢再约你第二日去看他!”
“我不是没去吗?”崔令窈赶紧顺毛,自证清白:“你忘了,我那两天全副心神都在你身上,一直陪在你身边,就连去看他,也是跟着你去的。”
这话听的实在顺耳。
谢晋白一下就被哄好了大半,杀念都不自觉消退了几分,冷不丁又想起她灵魂体时的模样,再想到当时沈庭钰……
这两人,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上演了场人鬼情未了…
谢晋白双目猩红,“老子去杀了他!”
? ?易炸,但好哄…
第259章 说她是骗子她都认了。
谢晋白双目猩红,“老子去杀了他!”
“……不提了行不行,”
崔令窈头疼:“这些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但他是故意的!”
谢晋白咬牙切齿:“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却依旧不知收敛,故意引诱你应下婚约,他打一开始对你不怀好意!”
……
一片安静。
崔令窈呆了一瞬。
她险些忘了,这人一直以为沈庭钰喜欢的是‘裴殊窈’…
而现在…
她突然就有些词穷。
谢晋白眸色慢慢冷了下来:“跟我说说,你几时跟他坦白的身份?”
“…不、不是坦白,”
崔令窈忙道:“当时我刚刚回来,对身边一切都不熟悉,怎么会跟他坦白身份,他也是自己看出来的。”
她简单解释了两句。
谢晋白听的笑了,“所以,他真在惦记我的女人。”
三年前,就是如此。
那笑阴测测的。
崔令窈只觉头疼。
“都过去这么久了,咱们不翻旧账了好不好?”
“做裴殊窈的几个月,我承了沈庭钰许多照顾,沈家人对我也不错,真算起来,是我亏欠沈家,亏欠他,现在各回各位挺好,你别没事找事,又去寻他的晦气,这样除了让我愧疚外,不会有一点好处。”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
如果他非过不去这茬,真要对沈家,对沈庭钰做点什么。
那她没办法坐视旁观。
谢晋白当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才生气。
他伸臂将她抱进怀里,淡淡道:“实话跟你说,我很介意你跟他的婚约。”
那是她亲自点头应下的。
如果不是他先一步认出她的身份,威逼利诱,手段用尽几乎是逼她回头。
她或许真的会嫁给沈庭钰。
什么权宜之计,什么报恩,全是假的。
以那男人的心机,一旦成婚,她哪里还跑得掉。
而她,既然能应下婚约,对沈庭钰至少不讨厌,甚至……
谢晋白没再想下去,他强压心头酸涩,“那些已经过去,我们都不说了,但是窈窈,你答应我,日后遇见他,不要再多看一眼,更不许说一句话。”
彻底了断,此生不许再有交集,如此,他便能劝诫自己,就此翻篇。
崔令窈怔了瞬,在他眸色冷下来前,点头:“好。”
她本身也没想过,再跟沈庭钰有什么牵扯。
谢晋白哼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笑,格外的阴阳怪气。
好似她是个红杏出墙,多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连哄了许久的崔令窈莫名就来了火,脸色也冷了下来:“行了吗?”
说她是骗子她都认了。
毕竟她的的确确骗过他,但在沈庭钰的世上,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真要有,那也是对不起沈庭钰。
凭什么要在这儿受他这样的‘审判’。
“你别忘了,我跟沈庭钰充其量只是口头婚约,连个正式的订婚仪式都没有,但你呢…你真真正正把…”
“不提了,都不提了,”
谢晋白心惊肉跳,急忙截断她的话,“以后我们都只有彼此,我也不会看其他女人一眼。”
态度那叫一个能屈能伸。
直接把崔令窈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都说不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松开我,你身上难闻死了。”
谢晋白:“……”
他听话的松了手臂,心里有些委屈。
琢磨着晚些一定要召太医来问问,有什么法子能解决这事儿。
不然,再这么下去,只怕她都不让他上榻了。
外面,晚膳备好了。
崔令窈最近喜酸口,桌上大半菜肴都带着酸味儿。
谢晋白也不挑剔,陪着用的很香。
一顿晚膳用完,两人一个回了房,一个则去了书房。
天空又开始下雪。
许多枝干不堪重负,在夜里根根折断。
崔令窈捧着册话本子读着,心里却总想着陈敏柔的事儿。
在脑洞爆炸的现代社会长大,她接受能力极佳。
她相信陈敏柔口中的那个梦,大概率就是原本的历史进程。
所以,该死的赵仕杰……
崔令窈愤愤捶书。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到解大氅的男人,有些讶异,“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嗯,”谢晋白看着她笑:“早点回来盯着你睡觉。”
他发现这姑娘是只小夜猫子,自打有孕后,不管他回来的再晚,她基本上都是醒着的。
得盯着!
说话间,谢晋白脱了自己衣裳,掀被上榻,将人揽进怀里抱着,问:“给我看看,什么书让那个你恼成这样。”
崔令窈收起书册不给看,更不会跟他说自己姐妹的秘密。
拒绝交流的模样叫谢晋白愣了瞬,好笑道:“一本杂书也值得你如此小气?”
“……跟这本书没关系,我是想起先前看的话本子了,讨厌故事里面的男主人公。”
谢晋白哦了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说。”
崔令窈:“……”
她不想搭理他这话。
干脆握着他的手,把玩起来。
他的掌心很宽,指骨修长,根根分明。
很好看。
既能手持长枪,上马打仗。
也能提笔挥毫,批阅奏章。
崔令窈越看越喜欢。
她也不遮掩,很是从心的亲了亲他的手指。
谢晋白指节颤了下,旋即扣住她的手,同她十指交握。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
崔令窈道:“赵仕杰几时能回来?”
话题提的突然。
谢晋白微怔:“怎么想起他了。”
“今天看见敏敏,就想到了,”崔令窈道:“你觉得赵仕杰这人怎么样?”
还以为她想给好姐妹的夫君进言几句,谢晋白笑道:“是个聪明人,才干出众,品性也上佳,我用的还算顺手。”
“……哦,”
崔令窈闷闷应了声,又道:“那你说要是敏敏当日没有等到我的百病丹,真的死了,他会如何?”
这个假设挺古怪。
“这不太好说,”
谢晋白眸光微闪,想了想道:“你这么问,难道史书上,陈敏柔她…不对,如果你早知道她早亡,三年前不会没有半点反应,那是…她自己因为某个契机…”
“谢晋白!”
崔令窈满脸惊愕,蹙着眉瞪他:“人有时候不要太聪明,没人会喜欢被枕边人一眼看透的感觉!”
第260章 “是我哪里没做好,叫你又要开始冷着我?”
仅她一句问话,他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没人会喜欢被枕边人一眼看透的感觉…
这话,当日她灵魂体消失前就说过。
当时的惧意刻骨弥新。
谢晋白笑意顿敛:“对不起,你不允许我就不猜了。”
道歉道的特别果断。
崔令窈一噎,不说话了。
“就这么关心你的敏敏?”
谢晋白捏着她的掌心,哄道:“别闷心里,跟我说说,我来给你分分忧。”
崔令窈:“……”
谢晋白俯身来亲她,请示道:“那我猜猜看?”
他好烦。
崔令窈推开他的脸,道:“不许猜!睡觉!”
谢晋白轻啧了声,“行,睡觉。”
要不是不想她孕中多思,谁耐烦管臣子的感情事儿。
…………
腊月过半,京城的雪几乎没断过,天气越来越冷。
自从借口养伤,折子送到太子妃批奏后,谢晋白真的说到做到,鲜少出门。
腊月二十,封印后,更是连折子都不用批了。
除了偶尔处理信函外,他几乎天天待在后院。
崔令窈睁开眼身边是他,闭上眼身边也是他,都看的有些疲劳。
这会儿,她有孕两月有余。
昌平侯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谢安宁胎位已稳,内伤经过这两月的修养,也已经好了许多。
原本日日卧病在床的身体,如今也能在院中走上几步。
崔令窈很是高兴,就想回娘家看看,被谢晋白以大雪路滑而劝阻。
郑氏挂心女儿,三不五时的过来,见女儿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圈,连连点头,满意极了。
谢晋白对自己的成果也很是满意。
这些日子,他最爱把人抱在腿上,去亲她红彤彤的脸蛋。
唯独崔令窈感到苦恼。
李勇不知从哪里寻摸来好些个厨娘,各个厨艺精湛,每日餐桌上,菜肴酸、甜、鲜、辣,应有尽有。
这才两个多月,她害喜的症状消失了大半,胃口大开,肚子还没显怀呢,人就圆润了许多。
谢晋白摸着她软乎乎的肚子,哄她:“等开春雪融了,胎坐稳了,再四处走走,会清减下来的。”
这话,……有道理。
…………
腊月二十七。
城门即将关闭的傍晚,一辆马车顶着漫天风雪,入了城。
天色擦黑之际,马车到了赵国公府门口。
不一会儿,漆红色大门从里头打开。
世子爷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陈敏柔这儿。
她正同一双儿女用晚膳。
听见父亲回来了,两个孩子都很欢喜。
这样的欢喜,叫陈敏柔心酸。
想到梦中那个男人得了新欢后,将她的一双儿女丢之脑后的冷漠,就更是……
离京月余,赵仕杰必然要先去主院,拜见长辈,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用过晚膳,两个孩子不肯回自己院子,坚持要等父亲。
陈敏柔没阻止。
于是,等赵仕杰踏着积雪回来,一进院,就见到自己一双儿女,立在厅内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旁边,是他正在做绣活的妻子。
他胸腔骤然发软,疾步跨门而入,解开大氅丢给身后的随从,便蹲下身,伸手抱住了孩子。
陈敏柔提醒道:“仔细身上寒气,别冻着孩子。”
“不怕,”赵仕杰一手抱一个,冲她笑:“我略有内力。”
他一路舟车劳顿,急于回京过年,显然没时间注重形象。
明亮的烛光下,能清楚看见他眼下的淡淡青色,胡子倒是刮了,但看着还是有些憔悴。
没从前那么俊了。
陈敏柔下意识挑剔了一番,别开脸,低头继续手中绣活。
月余未见,她如此冷淡。
赵仕杰眸底笑意微顿,抱着孩子坐到她身边,低头凑近她:“这是给我绣的荷包?”
“是玥儿的,”陈敏柔道:“她想要个红梅香囊,我给她绣一个,正好让她过年戴。”
玥儿,是他们的长女。
赵仕杰幽幽叹气:“只顾着孩子,有没有念着我?”
“爹爹羞,跟玥儿比。”
被女儿童言打趣,赵仕杰也不觉丢脸。
倒是陈敏柔蹙眉道,“孩子面前,不要胡说。”
这下,赵仕杰面色彻底绷不住了。
他僵硬坐了几息,抱起孩子交给旁边两个乳母。
两个孩子不肯走。
他耐心哄着:“今日天色太晚,回去歇着,明日爹爹再去看你们。”
等乳母把孩子裹好,带下去,顺势将门也合上,赵仕杰方才转身。
就见妻子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绣活,正看着自己。
他眸底荡起浅浅涟漪,几步走到她面前,捞起她下颌,就低头就吻了下去。
吻的又凶又狠。
陈敏柔手握成拳,抵在他肩头捶了捶。
她在拒绝他。
是的,他们有过约定。
床下君子,床上夫妻。
赵仕杰松开她,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扣紧她的腰,将她抱起直奔内室。
动作迅速到,陈敏柔反应过来时,衣裳都被他扒的七七八八。
她掐着他脖子,将埋首于自己胸口的男人推远了些,“够了!”
“……”赵仕杰掀眸看她,欲红的眸底有些许不解:“三十二天,你不想我?”
自成婚起,他们从没分开这么久过。
陈敏柔抿唇,“起来说话。”
赵仕杰不肯,掰开她的膝盖试图把自己挤了进去。
“!!!”
陈敏柔抬腿踹了他一脚:“我说够了,你还想做什么!”
她踹在他的腰腹,一点也没压着力气。
赵仕杰猝不及防,险些被她踹到地上去,脸色也冷了下来:“该我问问你想做什么!”
离京前还好好的,还答应他每日一封书信。
结果,月余时间,他只收到了八封。
后面,京中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他办完差事便披星戴月,赶了回来。
结果,她拒绝他。
明明离京前一晚,她还……
赵仕杰俯身扣住她的肩,问:“是我哪里没做好,叫你又要开始冷着我?”
“……”陈敏柔抿唇,没有说话。
眉眼冷淡,表情波澜不惊。
这副模样,赵仕杰整整看了三年。
他简直有点怕了。
“这次我犯了什么天条?”
“你打算冷着我多久?”
“又是三年?”
第261章 觉得不开心,可以不要你吗?
面前男人双目猩红,丢了所有的沉稳和体面,声声质问。
好像他才是被无端冷待的那个。
……也对,现在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确该感到莫名。
一次又一次被她冷待疏远,也的确该动怒。
陈敏柔闭了闭眼,强压心头酸涩,道,“没有冷着你,是你一路舟车劳顿,既然回了家,该先沐浴。”
她退了半步,丢给他一个解释。
“好…”
赵仕杰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缓了缓,俯身亲吻她,“可以同我闹脾气,但是敏敏,你起码得让我知道是什么缘由,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别这么折磨我。”
他的唇很干燥。
下颌还有冒出来的胡茬。
粗糙。
贴在她面颊上缓缓厮磨,有些疼。
尤其,彼此气息交融。
过于亲密。
陈敏柔觉得不适,偏头想避开,下颌被捏住。
赵仕杰定定看着她,问:“信为什么断了。”
“……”陈敏柔垂下眸子,没有同他对视,“接连下了多日下雪,路途来往不便。”
倒也算一个理由。
这样的理由她愿意给,他就能快速搭好梯子下来。
一点也不想跟她起争执。
赵仕杰迅速劝说自己信了,有些委屈的抿唇:“我等了好久,爹娘他们的家书都到了,唯独不见你的。”
他并非控诉,也没想要她的解释。
说话的间隙,还在慢条斯理的啄吻她。
由浅入深。
亲着亲着,就有些克制不住。
“待会儿一起沐浴?”
他还是想继续。
坚持要做点什么,让他感受到她的话是真的。
她没有故意冷着他。
陈敏柔却蹙了眉头,坚持:“沐浴要紧。”
“……”
赵仕杰没辙,只能从她身上起来,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盥洗室。
男主人回府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来,热水当然一早备好了。
帷帐内,只剩陈敏柔一人。
她平躺着,目光看着帐顶几株栩栩如生的梅花。
良久,良久,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她能说什么呢。
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我死后,另结新欢,背弃了对我这个发妻的情谊,还漠视了我们的孩子吗。
当然可以说。
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他只会说那是无稽之谈。
再细细宽慰她几句,保证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就是如此了。
陈敏柔要的不是这个。
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
明明她还活着,明明梦境走向已经更改。
膝下一双儿女,夫君从未移情,爱她至深。
那个王璇儿,不会再来到他身边。
这一世,相伴到老的会是她这个原配发妻。
到底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
手腕被扣紧。
赵仕杰不知何时沐浴出来,立在床边。
他握着她的腕子,将她挡在眼前的手扯开:“怎么了?”
她竟然在哭。
捂着眼睛,偷偷的哭。
“谁让你受委屈了?”
他爹娘吗?
不应该的,这些年,他对她的心意,爹娘都看在眼里,如今儿媳好不容易挺过来,作为长辈,只会为他们高兴。
怎么会有意为难。
可她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哭。
赵仕杰心疼的厉害,俯身给她拭泪:“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他立于榻边,微微弯着腰,正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给她拭泪。
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胡子也刮干净了,洗净了疲惫,面容又俊俏了几分。
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慌张。
陈敏柔满脑子却都是他跟王璇儿洞房花烛的画面,鼻腔愈发的酸。
“如果是你呢?”她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如果是你让我觉得委屈了,怎么办?”
赵仕杰觉得冤枉。
明明这段时间,他只差没把心掏出来给她。
可她问的好认真,并无半分玩笑,让他心突突直跳。
总觉得有什么事,超出了掌控。
“还是因为我那几句话?”
僵滞良久,赵仕杰哑声道:“我错了,如果知道一次口不择言,让你伤心至此,杀了我也不会那么说。”
四目相对。
两人都红了眼。
陈敏柔抿了抿唇,嗓音哽咽,“如果我始终觉得委屈,觉得不开心,可以不要你吗?”
第一次,她透露出有意‘和离’的心思。
不要他。
“不行!”
赵仕杰瞳孔骤缩。“这个念头你生都不能生,我罪不至此,别这么对我。”
他伸臂将她死死抱进怀里,“你想去哪儿,咱们还有玥儿平儿…敏敏,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可以不要我知道吗?”
圈住她的手臂在神经质的发颤。
陈敏柔有些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你别这样,先松开我…”
“对不起。”
赵仕杰恍然回神,忙松开手,掀被上榻伸臂拥住她。
真切把人抱在了怀里,那股子惶恐才安定了几分。
他低头,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她的气息。
良久,发出苦笑:“对不起。”
他伤了她的心,让她险些抑郁而终,现在,还让她偷偷哭。
又是一声歉意。
带着极致的苦痛。
陈敏柔怔怔听着,置于身侧的手臂抬起,缓缓圈上他的腰,“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赵仕杰没有抬头,脑袋依旧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沉闷嘶哑:“你问。”
“如果窈窈没有百病丹,当日我真的死了,甚至更早我在生平儿的那次,我就死在产床上,你会…”
陈敏柔顿了顿,将那句‘你会续娶吗’,生生咽了下去,变成了:“你会如何?”
话落许久,肩窝的脑袋始终一动不动。
“你有听见我的话吗?”陈敏柔推了他一把,“还是很难回答?”
“……不难,”赵仕杰抬起脑袋,低垂着眼睫同她对视:“这个问题我想过的。”
在她身体每况愈下的那一年中,在一个又一个的神医被请来,又摇着头让他另请高明时。
在他真切感受到她的生命已经走向末尾,即将结束,彻底离他而去的每一天。
他当然会想这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会怎么办?
第262章 实在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会怎么办?
赵仕杰看着她,道:“那我应该也活不了太久。”
……
帐内一片安静。
陈敏柔瞳孔慢慢瞪大,良久,她倏地笑了。
赵仕杰蹙眉:“你不信?”
“信!”陈敏柔笑弯了眼,“我信你活不了太久,信你会为我殉情。”
说着相信,但她眸中满是嘲弄。
不知是对自己的自嘲,还是嘲笑他没有一句真话。
赵仕杰唇角微抿,道:“这并不可笑。”
他的心意不可笑。
人也是。
陈敏柔面色微顿,旋即快速敛了笑意,伸手推了推他的肩:“睡吧,很晚了。”
但赵仕杰如何睡得着。
她如此不对劲。
如此古怪。
不安席卷了全身,他只想迫切的证明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平静如水。
男人的手扯开寝衣带子,探了进来,在细腻的腰线上缓缓摩挲着。
他很有耐心。
而陈敏柔也没有再表示出抗拒。
他说的没错,他们还有玥儿平儿,为了两个孩子,她不能轻谈和离。
只能将那个‘背弃’自己消化,好好同他过后半辈子的日子。
他想行房,作为妻子,也自当配合。
夫妻小别重逢,本就该如此。
陈敏柔很自觉的将腿架在他的腰上。
赵仕杰也没客气。
他憋了一个多月。
心爱的女人就在怀里,还能忍得住,那他就不是男人。
陈敏柔眉头忍不住皱起,脚趾根根蜷缩。
赵仕杰将唇落在她眉心,慢条斯理的浅啄。
很温柔。
让人难耐的温柔。
陈敏柔几乎咬牙切齿的忍着。
耳边,响起男人暗哑的声音。
他说:“还爱我吗?”
陈敏柔没有说话。
直到结束都没说话。
…………
第二日睁开眼,枕旁已经空无一人。
陈敏柔如往常般,两个孩子的院落。
绕过长长连廊,途径假山过半,目光略过远处一凉亭时,脚步突然顿住。
那儿,两名男子相对而坐。
漫天雪花飘落,天地一片银白,这样的风雪中,他们似也不觉得冷,在悠然对弈。
“那是李大人,”身后侍女低声道:“昨儿跟世子一块儿回来的,暂居咱们大房客院。”
陈敏柔当然认识李越礼。
昔年,赵仕杰在鹿鸣书院读书时,两人是同窗。
那会儿,她还未出阁,性子明媚又张扬,胆子大的很,经常被赵仕杰带着去赴同窗聚会。
真论起来,她跟李越礼还一块儿吃过几顿酒。
若说印象,更是深刻。
赵仕杰的一众同窗中,这位李公子一身气度斐然,性情沉稳内敛,跟那些个十来岁的公子哥儿站一块儿。
尤其是,他模样生的俊。
琼花玉树,如芝如兰。
实在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这会儿,两个男人于凉亭对弈,漫天风雪做背景,远远望去,简直自成一幅画卷。
陈敏柔都看的有些晃神。
那边,捏着白子的男子似察觉到什么,指尖微顿,偏头看了过来。
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陈敏柔怔了瞬,旋即,抬步往那边走过去。
既然撞见了,身为主母自然得招待一二。
李越礼收回视线,将手中白子落于棋盘下。
赵仕杰却无心思关注棋局了。
他见到妻子远远朝这边走,起身迎了过去,握着她的手心捏了捏,问:“冷不冷?”
陈敏柔摇头,看向凉亭中另外一个也站起身来的男人。
赵仕杰道:“这是李兄,昔年在书院时,常有来往,夫人可还有印象?”
话落,李越礼抬手施礼,笑道:“夫人酿的桂花酿,我还记忆犹新。”
不意他突然提及这个,陈敏柔愣了瞬,“我就酿过一回桂花酿。”
味道奇差无比。
所以……
陈敏柔反应过来,佯怒道:“李大人不真厚道,这么多年了,还记着这么个糗事。”
甫一见面,张口就是打趣。
李越礼舒然一笑,正待说点什么。
赵仕杰插话道:“有话坐下说吧。”
说着,他牵着身侧妻子,坐到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桌上摆着棋盘,陈敏柔自然而然的将目光落了上去。
棋局已经过半,黑白棋子林立。局势呈现胶着之态。
两边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的认真,赵仕杰给她斟茶,将碧玉瓷杯塞进她手里,道:“天气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陈敏柔依言抿了口,目光不曾从棋盘上挪开,纤长的眼睫被热气熏的轻轻眨了眨。
李越礼无意间瞥到,笑了笑:“我在西洲耳闻夫人身体不适,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有误。”
“哦?”陈敏柔转头看向他,好奇道:“李大人在西洲竟然也能听见我的事儿吗?”
她面颊白皙红润,眼眸明亮有神,整个人看着只觉精气神十足。
特别的生机勃勃。
两人目光又一次不经意间撞上。
这次距离比方才近许多。
李越礼有些口渴,端起茶盏饮了口,方道:“招贴皇榜,广招天下神医,我若不知道,才稀奇了。”
陈敏柔点头表示知道,撂过这个话题,亲自手持茶壶,给他续杯,客气相问:“李大人在府上可住得惯?”
李越礼笑:“住得惯。”
他生的俊,笑起来就更是眉清目朗,气度雍容。
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陈敏柔定了定神,继续唠家常:“不知贵夫人此次可一同回京了?”
“敏敏…”赵仕杰轻轻摇头:“李兄还未曾娶妻。”
陈敏柔愣住。
她记得,这位李大公子是当今皇后的幼弟,谢晋白喊了十几年的舅舅。
皇后是李家嫡长女,而李越礼母亲是续弦,他们姐弟相差了十来岁。
但比起他们,年纪还是要大上几岁的。
少说……
“过完年二十有八,”
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李越礼的声音响起:“应该还没到老的必须成家的年纪。”
语调浅淡,平铺直叙。
隐隐带着股自嘲。
陈敏柔登时就有些不自在,忙找补道:“岂会,多年不见,李大人风姿依旧,怎么会老,倒是我失礼……”
“这点小事,算什么失礼,”赵仕杰握着她的手,截断她的致歉,笑道:“李兄不会见怪的。”
第263章 对方已有婚约,我也不好生抢
“不见怪,”李越礼微微一笑,“倒是这几日我多有叨扰,得给贵府添麻烦了。”
“……”陈敏柔一愣。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可就是除夕了,还要叨扰。
这是要留在他们家过年?
他不回自己家吗?
就算没有成亲,但李家不就在京城。
他爹可还活着呢。
回了京城,不去拜见家中长辈,反而……
必定有隐情。
已经冒失过一回的陈敏柔这次倒没有直言相问,而是含笑客气:“李大人只管叨扰,几月前尚存了些桂花,大人喜欢桂花酿,我再给你酿一壶。”
她本意是缓和气氛,也将方才的戏谑还回去。
没想到李越礼闻言却道,“那李某就等着了。”
难喝成那样的桂花酿,他仿佛真的期待不已。
……这也太客气了些。
陈敏柔一时都接不上话。
赵仕杰抬臂给她斟茶,道:“风雪太大,夫人自去忙吧,无需在这儿陪着。”
两个男人选这么个地方对弈,自是有要事说的。
陈敏柔当即起身,离去。
直至妻子背影消失,赵仕杰才收回目光,他落下一子,正想说些什么,瞥见对面男人端着茶盏悠然品茗的闲适模样,心口突然就有几分不得劲。
他顿了顿,道:“这次回京,李兄是不是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如让我夫人为你留意一二。”
“不必,”李越礼目光盯着棋盘,随手撂下茶盏,捻起一枚棋子,道:“先等李家事必再谈其他。”
太子要料理李家。
他能独善其身,甚至还愿意搭上一把火。
这个时间,的确不会有谈婚论嫁的心思。
赵仕杰问:“这么多年,李兄就没有遇见中意的姑娘?”
他小对方三岁,都已儿女双全了。
捻弄棋子的指尖几不可见的顿了顿。
李越礼面不改色,缓缓落子,道:“遇见过。”
遇见过…
赵仕杰讶异:“那怎么生生耽误到现在?”
李越礼冲他笑了笑,礼貌道:“遇见时,对方已有婚约,我也不好生抢,后家中发生不少事,便耽误到了现在。”
两人交情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
赵仕杰没再细问,只是叹道:“没想到李兄竟如此痴情。”
李越礼敛眸,不语。
一盘棋局结束,有奴仆上前禀告。
太子府传了消息,可以前去觐见。
赵仕杰看了眼天色,忍不住轻啧了声。
昨儿夜里一回京,他就遣了侍从去太子那边传了消息复命。
结果这都到了晌午,才……
果然,再杀伐果断的男人,也逃不开心上人的温柔乡。
望着厮杀激烈,浅输半子的棋盘,李越礼站起身,“走吧,去拜见殿下。”
…………
太子府,书房,后院。
崔令窈摸着肚子,小声嘟囔:“这是显怀了吗?”
可算算日子,还不到三个月呀。
她记得,是要三个月后才会慢慢显怀的。
身侧男人的手掌探进被褥,伸向她的肚子,轻轻揉了揉,然后,特别乖觉的没敢吭声。
小肚子软乎乎的,很好捏。
但显然只是单纯的胖了,并不是……
崔令窈扒拉开他的手,道:“别揉,不舒服。”
这些天,她几乎把‘不舒服’挂在了嘴边。
不给亲,不给摸,连抱都不给抱。
多靠近她一点,也是一句不舒服。
若不是谢晋白坚持,只怕已经分了床睡。
现在,就算还躺在一张床上,但已经分了被褥。
一人一个被窝。
他很不满。
但她苦着小脸说自己不舒服,他再大的不满,也只能憋着。
他没再摸她的肚子,而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她的指尖,“起床吗?”
“不起,”崔令窈闷闷道:“我还要躺会儿。”
她面向他这边侧卧着,双眸紧闭,纤长睫毛乖顺铺散在眼睑下方,半边脸蛋埋进软枕,嘴唇微微嘟起。
看着又乖又软。
这些日子,她很嗜睡。
太医说,妇人有孕就是会嗜睡些。
谢晋白歪躺着,慢条斯理的揉弄她的手指,目光一眼不眨落在她面上。
良久,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下她的眼睫。
怕她又说不舒服,他的吻一触即离。
“你睡,我得起来了。”
崔令窈睁开眼:“有事儿?”
临近年关,这些天他清闲的很,完完全全同她形影不离。
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怎么还有事儿呢。
谢晋白解释道:“赵仕杰昨夜回京,李越礼也同他一块儿,我得见上一面。”
崔令窈是知道赵仕杰去西洲所为何事,闻言有些诧异:“李越礼真要背弃家族,向你投诚啊?”
世家公子,自小所受的教导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家族遇见难事儿,李越礼束手旁观不说,这次还直接投诚。
简直匪夷所思。
见她好奇,谢晋白没有瞒她的意思,准备起身的动作也停下,重新躺了回去,耐心同她解释起来。
李越礼跟李家并不亲近。
他的母亲是续弦,过门时,上面的发妻已经留下三位嫡子和两个嫡女。
府里需要有正室夫人掌管中馈,出门交际。
且,两个女儿的婚事也需要人操办。
即便这个夫人没有丝毫话语权,但世家大族的规矩,就是得有个明面上的‘母亲’,才堪婚嫁。
怕续弦出生太高,生出嫡子后涨了也行,家中生乱,李家专门往门楣低些的人家找。
所以李越礼的母亲进了门。
一个四品官员的嫡女。
崔令窈听着就忍不住撇嘴,吐槽道:“又要娶,又要打压,把人家娶进来当工具人。”
她现在的情绪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都直言不讳。
谢晋白笑了笑,道:“后来,李家长女入宫为后,李家地位水涨船高,皇后护着同母的兄弟,对这个继母一再敲打。”
上行下效,捧高踩低。
本就是世家大族内部的常态。
继母难做。
尤其是,发妻所留的嫡出子嗣强势,对她毫无半点尊重。
里外里的受夹板气。
李越礼作为长房嫡子,对外还有个皇后做姐姐,看上去风光无限,实则在李家的处境还不如其他房里的庶子。
可他实在优秀,年少聪敏,远超上头三位兄长。
第264章 但从始至终,他都只有过她一个
可他实在优秀,年少聪敏,远超上头三位兄长。
十来岁便考上了举人,不需要家中帮扶,也能靠科举入仕。
谢晋白道:“在他考取举人功名那年,他的母亲病故了。”
丧母乃重孝。
需守孝三年,十来岁意气风发,正准备折桂的少年,被打乱了所有规划。
而他的母亲,当时不过三十出头,身体向来康健,却在儿子要参加会试时,暴毙。
堪称稀奇。
崔令窈听出言中之意,瞠目结舌:“李家疯了吗?”
家中儿郎优秀,只会是好事,谁管是不是发妻所生呢?
谢晋白道:“你家人口简单,不懂这些世家大族里头的争斗,李家情况复杂,连表面的兄弟情分都没有,打压了十余年的母子,说是一家人,实则早就积怨已久,同仇人无异。”
仇人有腾飞之势,几个发妻所出的孩子,当然怕李越礼一旦出头,反过来施以报复。
何况,他们也不容许踩在脚底下的‘弟弟’翻身。
“歇着吧,我去去就回。”谢晋白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掀被起床。
人家过来投诚,他为表看重,也得见上一面。
何况,说不定李越礼手中还有李家的罪证呢。
这可是丧母之仇。
…………
当天晚上,陈敏柔也在赵仕杰口中知道了原委。
李越礼不回李家,是投诚的一个态度。
包括,住在赵家,也是主动让自己一言一行都在太子眼皮子底下。
赵仕杰道:“等年后,李家的案子才会开审,这段时日,他就居咱们大房客院。”
陈敏柔颔首:“我派几个丫鬟过去伺候起居吧,再看看他哪儿有什么缺的。”
“不用,”赵仕杰道:“他不喜女子近身,自带了几个奴仆,安排几个洒扫婆子便可。”
世家大族的公子,自小都是被丫鬟们伺候长大的,还没听说过不喜女子近身的。
陈敏柔微愣:“他是一直未曾婚配,还是丧妻?”
赵仕杰正待答话,瞧见她满眼的好奇,心头莫名狂跳了下。
——已有婚约,不好生抢。
李越礼口中那个已有婚约的姑娘,……是谁?
他不吱声,陈敏柔推了他一把:“怎么了?”
“…没事,”赵仕杰捏住她的手,道:“不提别人的事了,他不过暂居一段时日,你不用多挂念这个。”
“怎么就是挂念了,”陈敏柔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你莫不是忘了,我还有个待嫁的妹妹。”
李越礼明年二十有八,年纪虽大了些,但他模样生的俊啊,清俊如玉,品德上佳,且年纪轻轻就任一州父母官,前途大有可为。
这样的条件,放眼京城也是难寻。
她的妹妹已经及笄,先前因着她病重的关系,背上要做自家姐夫续弦的名声。
佳婿难觅。
再耽误下去,就真只能下嫁了。
陈敏柔心疼妹妹,这会儿,遇见个这么合适的,当然不免多费几分心。
赵仕杰也是想到了自家小姨子,不过一思量,便深觉般配。
他开口,将李家的事儿悉数说了出来,又道:“丧母后,他重孝在身不能参加会试,便入了鹿鸣书院,与我同窗。”
这个陈敏柔是知道的。
她恍然:“我就说当时他鲜少出来跟你们相聚,原来是重孝在身。”
“……”赵仕杰话音顿住,瞥向她:“这么多年的事,你竟还记得。”
陈敏柔不曾察觉他的小心思,闻言当即就道:“他生的俊,你那些同窗中,就他生的俊些,所以我记下了。”
语气很是坦荡。
没有半点其他意味。
赵仕杰略略松开了些,继续道:“他在鹿鸣书院苦读三年一举折桂,后来离京外放,政绩颇佳,一路平步青云,而今不过短短几年,已任西洲州牧兼一镇节度使,军政大权一手抓,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他把李越礼夸了个天花乱坠,又道:“李兄为人清正,绝不会受传言影响,同你妹妹确实匹配。”
男人和女人在意的点是不一样的。
陈敏柔细细听完,问:“他这把年纪了未曾婚配,身边不知可还清净,后院不会有陪伴多年的妾氏通房什么的,想寻一能容人的主母吧。”
“不会,”赵仕杰道:“他后院干干净净并无妾氏通房之流,即便出门赴宴,也不曾要过美人伺候。”
这次他在西洲待了好些天,当然是一同赴了几场酒宴的。
对李越礼平日里的起居也算了解。
陈敏柔听的眉梢微挑,看着他道:“那你呢?可有要美人斟酒陪侍?”
那样的场合,其他同僚身边都是美人美酒共饮,就你独善其身,只会格格不入。
赵仕杰闻言怔愣,而后忍不住笑了。
他伸臂将妻子拥入怀中,埋在她颈窝闷笑:“我惧内之名广传,能要谁?”
能在一个席面饮酒的,谁不知他深爱发妻,为了妻子几次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
后院更是干干净净,无一妾室。
“别担心这个,”
赵仕杰唇亲吻她侧颈,慢条斯理的浅啄,哑声道:“我只有过你。”
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他从小就喜欢她,认定这会是他的妻子。
十来岁时,拒绝了母亲送来的通晓人事的丫头。
一心一意守着她,身边连个亲近些的婢女都没有。
后来入官场,或是上峰,或是下属,都有送过女人。
酒宴应酬时,当然也有美人献媚邀宠。
权势不缺美人点缀。
或柔媚入骨。
或清纯可人。
丰腴妖娆的,妩媚多姿的…
但从始至终,他都只有过她一个。
他在表忠心。
吻也在步步下滑。
如细密雨点,让陈敏柔呼吸有些紊乱。
她捧起埋于胸口的脑袋,认真看了他良久,道:“我信你。”
她信,只要她没死。
他就不会喜欢上其他人。
所以,她再退一步。
把那个梦当做笑话悉数忘掉。
总归这辈子,那个王璇儿,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这样就够了。
陈敏柔吸了吸鼻子,仰头亲他的唇角,“以后也要这样,只有我一个。”
这么多年,终于得到她主动亲吻的赵仕杰双目倏然发红,扣着她下颌低头吻上去。
第265章 “许是我看错了。”
这场情事,始于陈敏柔一个主动的吻。
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完全不由她所控。
直至深夜,她面颊薄红,额间满是薄汗,连喘气都有些无力。
赵仕杰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揉着,低头凑近她耳畔浅浅亲吻,“还好吗?”
陈敏柔微合着眼,没有理会他。
身子一晃。
她忍不住闷哼出声,眼睫轻颤,掀眸怒瞪身上人。
“别恼…”
赵仕杰亲吻她的眼帘,低声轻笑:“是我不好,不够体恤夫人。”
…………
第二日,腊月三十,正是除夕。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天地一片银白。
乾坤殿中,太子同太子妃共宴百官。
这场宫宴,是崔令窈一手操办,四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家眷入宫赴宴。
李越礼是悄无声息回的京城,住的还是赵家,但今天却光明正大出现。
他一袭青衫,从刻有赵国公府族徽的马车上下来,缓缓步入乾坤殿时,里头的李家人仿佛看见了鬼。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家这个弟弟,已经成了谢晋白的人。
而谢晋白如此做,只怕已经磨好了屠刀。
陈敏柔早知内情,瞧见李家人的失态,忍不住掩唇轻笑。
赵仕杰眉梢微挑:“这么高兴?”
“就该如此,”陈敏柔点头,“谁让他们欺人太甚。”
特别的打抱不平。
李越礼的位置就在他们夫妻旁边,将这话一字不差听了进去,当即举杯,冲她笑道:“敬夫人义气。”
从没被人夸过义气的陈敏柔大感新鲜,觉得这真是个妙人,也没含糊,端起酒盏便同他碰了一杯,仰头饮尽。
谢晋白端坐于上首,目光漫不经心的瞥向下方,恰好瞧见这一幕,神情微微一顿。
崔令窈偏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怎么了?”
“没事,”谢晋白眉梢微扬,语气意味不明:“许是我看错了。”
怎么会呢。
不应该的。
崔令窈不太喜欢他这高深莫测的语气,正好,底下乐声一转,有一名伎人上台舞剑。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琴声悠扬,清灵悦耳。
剑招更是翩若惊鸿,比之平常的妖媚惑人的舞姿,这样的柔中带刚的剑舞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这个美人,容色极佳。
一曲作罢。
有臣工抚掌称赞,“妙!观其舞姿,似乎像是邕州那边流传盛广的胡间舞。”
“不错,”谢晋白道:“这是邕州节度使虞湘索所献,父皇龙体欠佳,宫中鲜少有宴饮,养着她们也是浪费,既然刘卿喜欢,便赐给你了。”
那位刘大人没想到自个儿随口的夸赞,就得了赏赐,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也不知该不该谢恩。
谢晋白摆手,大气道:“等宫宴结束,记得将人领回去。”
“……是。”刘大人只得应下。
他心中颇有些惶恐,怕自个儿哪里冒犯了这位太子爷。
但接下来,众人发现,他们的太子殿下,今天像是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
竟开始不停的赏赐东西。
各地官员献上来的新年贺礼,大多都被他随手赏赐了出去。
趁手的武器,赏给武将。
一些玉器,瓷器,稀奇古怪的赏玩把件,便赏给一些个劳苦功高的老臣。
美人更是一个没留,不拘文臣武将,都有得赏赐。
就连一坛子美酒,都要钦点几个声名鹊起的俊才共饮。
可谓雨露均沾,没有一个被落下的。
一时之间,殿内君臣和乐,言笑晏晏,气氛热烈的不像话。
又有内侍捧着两坛子美酒上来,这次是江南那边的官员献上。
一同献上的,还有一对孪生姐妹花。
她们穿着轻薄衣裙,水袖轻挽,身段婀娜,一人研墨,一人持笔。
彼此配合,于舞步翩翩间,在丝薄上作了一副雪上梅花图。
最后一朵红梅花瓣落下,两个姑娘停下舞步,摘了面上薄纱,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满殿都静了一瞬。
美人不难得。
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若是有心去寻,对于权贵阶层来说也不算难得。
但这样的才情,可就得费些功夫了。
尤其,这对姐妹俩一身雪肤莹润,眼波流转间,满是柔媚春色。
简直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解语花。
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这样的一对尤物。
崔令窈发现,在底下那对姐妹面纱落下时,自己身边男人眸光同样有所意动。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情,一瞬间来了几分兴致,连坐姿都调整了些。
角落,捧着酒坛的内侍见状,当即上前一步,道:“这是两江督军大人所献,说是江南一带名酒,称之为竹叶青。”
美人,美酒。
跟前段时间皇帝所赐的赠礼一样。
不过,这回的美人是一对孪生姐妹花,似乎更难得些。
而这回,身怀有孕的太子妃可就坐旁边呢。
底下,众大臣多少已经了解自家太子是个少有的情种。
但太子妃毕竟身怀有孕,不便伺候……
先前那些庸脂俗粉,随手赏人就赏了。
这对姐妹,明显太子也有几分意动。
男人嘛,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收用两个美人,实在无伤大雅。
殿内气氛有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古怪。
崔令窈眉头微蹙,她不担心其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还不待她说什么,手腕被身边人握住。
谢晋白轻轻捏着她纤细的腕骨,似乎很是苦恼:“这么一对美人,送给谁好呢?”
“……”崔令窈心口咯噔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看向角落,一直自斟自饮的男人身上。
下一瞬,手腕猛地一紧。
谢晋白手拢指骨,扣紧她的腕子,似笑非笑:“窈窈也是这么想的吗,你我真是心意相通。”
言罢,他目光环视殿内一圈,落到某处,扬声笑道:“沈爱卿双十之龄还未曾婚配,忙于政务之余,同样也需要松乏松乏,这两位美人便赏给你了。”
沈庭钰正在独饮,闻言倏然顿住。
殿内,众人目光齐齐望了过去。
眼神中均是羡慕不已。
倒不是多缺两个女人伺候。
只是,这毕竟是太子赏赐。
这么对难得的孪生姐妹花,太子别人不赏,独独记着你。
可不是大大的看重吗。
第266章 “我看你们这是在找死。”
而被众人艳羡的沈庭钰僵滞几息后,缓缓起身,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原先是有未婚妻的,只是她意外离世,当日臣在她墓前承诺,会为她守节三年。”
守节三年…
殿内又是一惊。
这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及冠之龄,且已经入仕,就差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庶务,好让他心无旁骛的建功立业。
什么守节?
还是三年。
就没听过男人给未婚妻守节的先例。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是皇帝的女儿,只怕也没有这么霸道的。
腕间摩挲的指腹顿住。
身侧男人周身气场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崔令窈心头一紧,怕这么僵持下去收不了场,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这样。”
“哪样?”谢晋白偏头看了过来,轻轻一笑:“他不收,那我收好不好?”
……
殿内一片寂静。
崔令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画面都模糊起来,所有人都在瞬间消失。
天地间,只剩他的那句话。
她像是傻了,怔怔看着他。
谢晋白握着她的腕骨,别开脸,对着底下道;“孤赐下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爱卿谢恩吧。”
语调浅淡,情绪难明。
沈庭钰脊背僵硬,缓缓躬身,“臣,谢过殿下。”
得了这么对孪生姐妹花伺候,他面色凝重,好似个被逼为娼的良家女。
待他重新入座,那对姐妹对视一眼,乖觉的坐到了他的身侧。
一左一右,举手投足间柔媚入骨。
右边那个轻抬玉臂为他斟酒。
左边那个捻着酒盏凑近,“大人,请用…”
眼看半边身体都要贴了上来,被沈庭钰抬手挡住,“不必伺候。”
酒宴还在继续。
大殿之上,节目没有停止。
但崔令窈再也没有心思去细细欣赏。
她面无表情的坐着,眼睫低垂,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正被一只大手牢牢握着。
修长的指骨将她手腕圈住,还有富余。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时不时的会捏一捏她的腕骨。
从前,崔令窈会觉得那是安抚,是轻哄,是在表示他无微不至的在意。
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真的有这么美好吗。
或许,只是偏执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出身尊贵,自幼顺风顺水的人生,出现了她这个唯一的意外。
她‘死’的猝不及防,让他难以接受。
所以,他想尽办法来‘复活’她。
后来她真的活了过来,他手段百出,将她留在身边。
期间,他表现的非她不可,爱她至深。
是不是连他自己都骗了?
不然,他若真的爱她,怎么会用那样的话来……
崔令窈不受控制的想着,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否认。
——他爱恋值百分之百做不了假。
“在想什么?”
他的手又在揉捏她的腕骨。
崔令窈难以忍受的抽了出来。
谢晋白没许她挣脱,见她脸色不对,眉头微蹙:“生气了?”
“没有,”崔令窈看着自己挣脱不出来的手腕,闭了闭眼,“殿下一言九鼎,不容忤逆,臣妾岂敢生气。”
这话落在谢晋白耳中,那就是她真的因为他赏赐给沈庭钰的两个美人而在生气。
他眸色倏然发暗,松开她的手,也不再说话。
底下,又有臣工来敬酒。
见他沉下来的脸,惊了一跳。
谢晋白没有为难他,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各州各郡的年礼都献上,外头天色已黑,烟花燃起,照耀夜空。
许多公子小姐们都跑出去瞧热闹。
崔令窈待的心里发闷,也撂下茶盏准备起身,手腕又一次被扣住。
“去哪里?”
他声音很沉,很冷。
崔令窈心里愈发不得劲,木着脸道:“闷的慌,我出去走走,看看焰火。”
谢晋白迟疑几息,松开手,轻声嘱咐:“不要走太远。”
…………
乾坤殿外,长长连廊上,挂了无数盏宫灯,灯火通明。
空中,烟花升起又急速落下,短促的留下一片绚丽色彩。
崔令窈定定看着,心中莫名感到孤寂。
陈敏柔见她神色,微微一愣:“这是怎么了?”
想到什么,她看了眼空旷的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因为沈公子被赏赐两个美人在这儿发恼吧?”
崔令窈摇头,“不是。”
“那就好,”
陈敏柔舒了口气,提醒道:“你别犯浑,就算心里真有点什么,也千万不能表现出来,知道吗?”
崔令窈笑笑,没说话。
“你别不信,”陈敏柔低声道:“就凭你跟沈庭钰那段婚约,我都挺纳闷谢晋白能容得下。”
易地而处,若是赵仕杰跟哪个女人有了婚约,她都绝不会接受。
何况那是谢晋白。
身为储君,妻子被底下臣子惦记,几番牵扯不说,还真的有了婚约。
而他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连沈庭钰这个人都没有动。
这次不过赏两个女人而已。
沈庭钰作为臣子,跟太子妃阴差阳错有了牵扯,那就算是为了证明两人的清白,也该痛痛快快把人收下。
安了上位者的心,对他自己,对沈国公府,乃至对崔令窈都好。
可他做了什么?
还在拿未婚妻说事儿…
臣子对自己妻子情深义重,当着自己的面表明心迹,称欲为妻子守节三年。
这不是在戳谢晋白肺管子吗?
陈敏柔光想想都觉得咋舌。
她拍了拍好友的肩,笑道:“就凭沈庭钰那几句话,你的殿下这会儿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崔令窈哑然无语。
她抿了抿唇,道:“我也很生气。”
她将方才谢晋白说的那句‘他不收,那我收’的话讲了出来,怒意未消:“他凭什么这么威胁我。”
“……你管这叫威胁?”
陈敏柔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他给沈庭钰赏赐两个美人,你先坐不住,心急如焚成那样,你让他怎么看?”
再想到沈庭钰当堂拒绝美人,对‘已故未婚妻’一片深情的态度…
简直衬得谢晋白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陈敏柔只觉毛骨悚然:“我看你们这是在找死。”
第267章 “我不想要虚与委蛇的感情。”
陈敏柔只觉毛骨悚然:“我看你们这是在找死。”
谢晋白又不是泥捏的。
谁敢让他不痛快,杀人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她轻吸了口凉气,握住好友的手,道:“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去哄哄。”
“……”崔令窈愣住,“我?…哄哄?”
“不然呢,”陈敏柔理所当然道:“难道你想看谢晋白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
崔令窈眉头微蹙,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并非这里的人,是早晚要回去的。
所以,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并不强。
且,对很多事儿也没有多大感受。
而现在,崔令窈发现自己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在她决定要留在这里跟谢晋白共度余生时,便从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成为局中人。
心态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比如此刻,听见‘大开杀戒’,她不再天真的以为这是夸张的形容词。
又想起方才殿内……
一个除夕宴,各州各郡不知多少官员拼命往京城进献年礼。
当着她的面,给她的夫君送美人。
而这种事,在这个世界稀松平常。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包括谢晋白本人。
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宴,乃至中秋、元宵等宫宴上,她都要面对这样的情况。
二八年华,姿容绝代的佳人们会一茬一茬的往她夫君跟前凑。
选择权永远在谢晋白手中。
拒绝,还是接受,她都只能听之任之。
就像刚刚,他可以用轻巧的语气,说出那样威胁的话。
她还不能上纲上线。
毕竟,他只是随意说了句‘气话’而已,并没有真正收下。
甚至,在她最好的朋友看来,她还该去哄谢晋白。
因为他会大开杀戒。
这一切对崔令窈来说,这简直荒谬。
她心里堵的厉害。
空中,又亮起绚丽烟火。
崔令窈仰头静静看着,看着它升空,滑落,彻底熄灭。
“我不想这样。”
她道。
就算这个世界阶级分明,谢晋白已经站在了权力巅峰,无人能违逆。
她也不想,因为担心他‘大开杀戒’,而违心去哄他。
真这么做了,那她跟后宫那些争宠献媚的妃嫔们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要虚与委蛇的感情。”
她是动了真心,又被谢晋白非她不可的感情打动,才选择留下。
如果现在要因为畏惧他的权势而违心讨好。
那她留下的意义还在吗?
陈敏柔察觉出她情绪低落,以为她还是介意那句话,便宽慰道:“殿下只是不满你对沈庭钰的在意,故意这么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以他对你的感情,绝不会收用其他女人。”
“我知道,”崔令窈笑了笑,道:“他不这么随口一说,我都没办法认清,原来我和他身份悬殊至此。”
自重逢来,谢晋白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无害极了。
他屡屡示弱,弯腰服软,将哄的她晕头转向,都快认不清彼此的身份。
陈敏柔哑然,觉得有些不对,想再劝说两句,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人当即止住思绪,朝那边看去。
隔的太远,隐约能瞧见人头攒动,惊呼声倒是越来越大。
崔令窈眉头微蹙。
没记错的话,那边是一方莲塘。
养着一池子锦鲤。
冬日人工养的精细,不曾结冰。
瞧这阵仗,是有人落水了?!
两人往那边走了几步,没一会儿,迎面撞上一个神色匆匆的贵女。
崔令窈问:“发生了何事?”
“见过太子妃,”那贵女道:“是忠勇侯府的姑娘失足落水,这会儿已经被救起,去了暖阁。”
简简单单一句话,陈敏柔却不知想到什么,浑身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崔令窈惊了一跳,下意识问:“谁救的人?”
“是…”那贵女看了眼旁边的陈敏柔,踌躇道:“夜里太暗,臣女眼神不太好,没能瞧得清。”
这反应,崔令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脸色难看的吓人,摆摆手。
等贵女走远。
只剩两人并肩立在连廊之上。
崔令窈看向身侧好友,蹙眉道:“要过去瞧瞧吗?或许有什么隐情,赵仕杰跟我那小表妹都不曾见过面…”
都不曾见过面的两个人。
一个还已经成家,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怎么会扯在一起。
陈敏柔神色怔怔,“那个梦里,他们也是因为落水而结缘。”
不过,仿佛不是宫宴。
而是另外一场宴会。
现在殊途同归。
一切对上了。
崔令窈见不得素来胆大无畏的好友这个软弱模样,握着她的胳膊道:“你在这里想东想西的抵什么用,还不如直接过去看看,一探究竟,若真是赵仕杰救的人,再想其他也不迟。”
落到自己身上,一叶障目的感情事,作为旁观者来看,就格外的不能理解。
陈敏柔方才劝她劝的头头是道,现在却连过去一探究竟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胳膊被扯住,才恍然回神,点头:“好,去看看。”
崔令窈轻轻叹气,拉着她往偏殿设立的暖阁而去。
外头立了许多人。
见到太子妃亲临,齐齐福身行礼。
就安静了这么一瞬,便听见里头的声音。
“可是有人推你?不然怎会如此不小心。”
这是听见女儿落水,急匆匆赶来的忠勇侯夫人。
也是崔令窈的姨母。
屋内,她的母亲郑氏也在。
这会儿姐妹俩都围在床边,对着落水的王璇儿嘘寒问暖。
崔令窈一进门,就听见道细弱的女声:“没人推我,是我自己脚下打滑,跌进了水里。”
听见不是被人所害,忠勇侯夫人惊怒顿消,抬手轻抚女儿鬓发,怜道:“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姑娘家落了水,只怕身体有碍。”
落水突然,太医还没到。
一旁的郑氏看着外甥女,有些忧虑,“怎么会如此恰好,被赵世子所救?”
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瞧见。
即便时下风气尚算开放,但这也有些过了。
若是个未曾婚配的公子,可以当成是天促良缘,直接定下婚约即可。
但……那是个有妇之夫。
门边,才跨进门儿的陈敏柔脚步一滞。
果然,是赵仕杰。
第268章 或者……三人并行。
简直荒唐。
崔令窈怒火直冲天灵盖,疾步走到榻边,“到底怎么回事,你落水怎么就凑巧会被赵仕杰给救了?”
她发作突然,屋内几人齐齐一惊,转头看来。
这一看,就看见房门口的陈敏柔。
屋内烛火明亮,能清楚看见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意识到什么,王璇儿急忙解释道:“夫人莫要误会,璇儿落水时,赵大人只是凑巧在旁边,他一时不防,被璇儿连累落了水,并非主动救我。”
她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裳,但发丝还是湿的,这会儿面颊发白,声音慌而不乱,磊落坦荡,毫无心虚。
看着就是个心性端正的姑娘,绝无对有妇之夫有半点旖念的模样。
旁边,忠勇侯夫人明白了原委,当即反应过来,客气道:“这次多亏了贵府相救,我家姑娘才没有在寒水中泡着,待明日必备上重礼,登门酬谢。”
短短一句话,救人的恩情便从赵仕杰身上,转换成了赵国公府。
半点没有提自家姑娘名节有损的事。
显然,没有打算让女儿跟一个有妇之夫扯上什么关系。
算是皆大欢喜。
但陈敏柔闻言,脸色却并不见缓和。
她抿了抿唇,强自挤出个笑。
这时,有宫婢引着太医匆匆而至。
房内人又多了起来。
崔令窈拉着陈敏柔退了出去,宽慰道:“你也听见了,这件事也怪不得赵仕杰,他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
甚至,连救没救都要打个引号。
按照王璇儿所说,分明就是她脚下打滑时,手下意识往旁边拽,正好把赵仕杰拽着齐齐掉进了水里,两人一起上的岸。
“不过的确够凑巧的,”崔令窈眉头微蹙:“我记得赵仕杰也略通武艺,怎么下盘这么不稳,被个姑娘家拽动了。”
是啊。
太凑巧了。
自听闻夫君救人后,便一直惊惶不安的陈敏柔突然就安定下来。
她仰头,看着天边夜色,淡淡道:“赵仕杰可不止略通武艺,他虽是文臣,但弓马骑射样样俱精,即便比不上武将们,也绝不至于被一个闺阁姑娘扯进湖里。”
崔令窈惊愕:“你怀疑他对……”
“不,他现在一定是爱我的,”陈敏柔闭了闭眼,“……我只是觉得,或许他们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字面意义的天作之合。
否则,赵仕杰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实在没道理会一个人去往湖边。
又恰好遇见王璇儿失足落水。
按理说,他这么个大男人,被小姑娘扯着,也该纹丝不动。
但他却陪着一块儿落了水。
件件都这么凑巧。
仿佛命运在暗处推波助澜。
陈敏柔立在檐下,仰头看着夜空,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平静,“我有强烈的预感,他们的纠葛不会止于这场落水。”
那个梦中,她早逝让位。
让他们得以相守一生。
现在,她没死。
但他和王璇儿的夫妻缘分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所以,必须有人退出。
或者……三人并行。
总之,他跟王璇儿是正缘。
她说的玄之又玄,崔令窈难以理解:“你别胡思乱想,赵仕杰同你青梅竹马,自幼定下婚约,顺利成婚多年,育有一双儿女,他爱你至深,怎么会同别人是天作之合。”
这世上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天作之合。
陈敏柔缓缓摇头:“这不是胡思乱想,窈窈,我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最开始,她就十分介意那个梦中,所见所闻的一切。
只是她一再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不要多想。
后来,她收起所有嫌隙打算好好过日子,又亲眼见到王璇儿。
王璇儿的存在,在赤裸裸告诉陈敏柔,那个梦是真的。
但她还在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起码这辈子他们不会在一起。
现在,她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崔令窈见不得她如此丧气,脸色难看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信有什么天作之合,更不信赵仕杰会移情别恋。”
没想到好友对自己夫君的感情如此自信。
陈敏柔怔了一瞬,失笑:“那是你没看见梦中景象。”
她亲眼目睹了他和王璇儿的恩爱缠绵。
一刻不敢忘。
空中,又一次绽放烟火。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连廊上,一袭玄衣蟒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朝这边而来。
周围,众人齐齐福身:“参见太子殿下。”
谢晋白来了。
他听闻这边有人落水,便疾步匆匆而来。
夜色笼罩的人群中,他视线精准落在崔令窈身上,径直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快速检查了一遍,见她一切都好,几不可见的舒了口气,有些不高兴道:“不是让你不要走远。”
说着,他伸臂,就要拥她入怀,被崔令窈侧身避开。
这儿立着不知多少人,她可没有当众亲热的癖好。
手臂落了个空,谢晋白唇角微抿,正要说话,身后房门被拉开。
穿戴整齐的王璇儿由自己母亲扶着出来。
经太医诊断,没什么大事。
不过寒冬腊月的,未免风寒,还是得好生调养。
忠勇侯夫人上前福身,请罪告辞。
这是崔令窈的姨母,落水的还是她的嫡亲表妹,谢晋白乐得给脸面,大手一挥,吩咐两位太医跟去照看。
忠勇侯夫人面色一喜,赶忙谢恩。
院内众人也自觉散去。
至此,落水的两人,只剩另外一个,不知踪迹。
崔令窈蹙着眉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看向面前人:“你有见到赵仕杰吗?”
谢晋白道:“他湿了衣裳,已经回去了。”
听闻夫君先一步回府,陈敏柔识趣福身告退。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难得为臣子解释了句:“泯之有差人寻你,没能寻到,这才先一步离开。”
“是,”陈敏柔恭谨行礼:“多谢殿下,臣妇知道了。”
她转身退下。
一路出了偏殿,下了台阶,抬眼就见不远处立着的熟悉身影。
陈敏柔神色恍惚了瞬,正疑心自己看错了。
那人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在她一臂之距站定,轻声问她:“夫人可是要回去?”
第269章 这也,太把她当自己人了。
四周空无一人,男人颀长的身影定定立在面前,哪怕他保持了一定距离,言行也不算逾礼,但陈敏柔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倏然靠近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向面前人。
除夕夜,大雪一直没停过,也不知他在这儿等了多久,青色大氅肩头已经一片薄白。
从前不曾注意,此刻离得近了,才惊觉这人极高。
身姿修长,一袭青色大氅,立于风雪中清清泠泠,宛如翠竹。
他眼眸轻垂,正定定看着她。
眸色平静又专注。
陈敏柔脑中空白了瞬,呐呐道:“大人是在这儿等我?”
这话颇有几分歧义。
李越礼一默,缓缓颔首:“算是。”
赵仕杰一个大男人,入宫赴宴当然没有准备替换的衣裳。
这寒冬腊月的,掉进水里,衣衫湿透,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当即就回了府。
来时,夫妻俩一架马车来的。
现在,他先一步走了。
陈敏柔却没了马车可用。
李越礼道:“夫人若不嫌,可同我一块儿回去。”
大越男女大防并不严苛。
就说今夜,太子妃还和太子一起共宴群臣。
事急从权,同乘一架马车不算什么大事。
总归,目的地都是赵国公府。
若是昨日,甚至是一个时辰前,陈敏柔都会毫不犹豫的欣然应下。
但现在。
漫天风雪中,相隔一步之遥,只有他们两人的现在。
或许是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相对而立的气氛太……古怪。
也或许是面前男人肩上的积雪太过刺眼。
陈敏柔隐约觉得,有什么隐晦的东西在空气中滋生。
她面露迟疑。
寒风吹拂而过,卷起雪花吹打在面上。
很冷。
李越礼轻咳了声,温声道:“夫人若有所顾虑,我可骑马随行。”
至于顾虑什么…
“大人言重了,”陈敏柔侧身避开他的视线,道:“天寒地冻,驾马易感风寒,不过一段路,没什么好避讳的。”
赵仕杰把她丢在这儿,自己先一步回去的时候,就该想好她如何回府了。
想必也不会介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李越礼舒然一笑,自袖口拿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暖手炉。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随身带这个。
“马车离的尚远,一路寒凉,夫人拿着暖暖手。”
陈敏柔的确冷,今日宫宴,她虽有带侍女进宫,但进不了乾坤殿。
这会儿,也没人鞍前马后给她防寒。
想了想,她接过暖炉,握在掌心。
感觉自己冷的有些麻木的手指被温暖。
夜色下,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安静,让陈敏柔感到不自在。
但身侧男人波澜不惊,很是气定神闲,倒衬得她有些小家子气了。
可她就是觉得……
“今夜的意外,你不必挂在心上,”
似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李越礼率先打破沉默,道:“赵兄并非有意施救,忠勇侯府也不会多生事端。”
他在宽慰她,不用担心侯府贵女会同自家夫君后续会有什么牵扯。
而陈敏柔闻言,脚步却是一滞。
原本暂时抛之脑后的烦心事又被提起,让她只觉胸口堵的慌。
李越礼余光瞥见她神色,不由发愣,“真忧虑这个?”
不过一次意外。
两个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连带着女方父母也不会再提及。
无论是谁来看,都不值得多想。
陈敏柔当然不能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这也太……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过了今夜又是一年,大人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不意她突然提及这个,李越礼面色微动,偏头看来。
他没吱声,眸色也很宁静。
陈敏柔心头一跳,忙道:“我有一幼妹,去岁刚及笄,过了年就十七了,还未曾……”
剩下的话,消失在身侧男人倏然加快的步伐中。
陈敏柔惊愕的看着原本并肩而行,这会儿超过自己两三步的男人。
不考虑婚嫁直接说不考虑即可。
这……是做什么。
仿佛避如瘟疫,她陈家姑娘,难道还能赖上他不成?
她还没嫌他大她妹妹十一岁呢!
前头,李越礼似也察觉到自己此举有多失礼。
他身形急刹,回头看了过来,“多谢夫人好意,三年内,我不谈婚嫁。”
两步之遥的夜色下,陈敏柔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她也已经没了给妹妹拉媒的兴致,闻言,只轻轻嗯了声。
她在生气。
李越礼何等聪明,当然感觉到了。
他想了想,解释道:“我并无他意,只是等开年,李家会生波折,我……”
他大概率要守孝。
丧父,得守三年的重孝。
就算他背离家族,同李家断开联系。
但,那是身生父亲,血脉之源断不掉。
再如何,也没有亲爹菜市场砍头,儿子敲锣打鼓娶妻的事儿。
这算他对李家,最后的一份牵绊。
朝政之事陈敏柔不懂,但谢晋白要动李家她还是知道的。
不然,李越礼也不会大过年住在赵国公府。
这么想着,方才的浅怒顿消,反而觉得是自己唐突,竟连这个都没有想到。
她歉道:“是我冒失。”
“不妨事,”李越礼摇头,道:“李家于我算仇寇,你没考虑到才是正常。”
他跟家族的矛盾,在京城各大世家中虽然不算秘密,但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以他们的关系,总让人觉得…交浅言深。
这也,太把她当自己人了。
陈敏柔有些不自在,不再接他的话茬,加快步子往前走。
很快,到了马车前。
婢女已经等候许久,见自家夫人出来,忙行礼道:“世子吩咐了,马上会派车来接您。”
陈敏柔摆手,“不等了,咱们跟李大人的马车回去。”
这天寒地冻的,傻子才等。
说罢,她一脚踏上马凳,弯腰上了旁边停着的马车。
李越礼迟疑几息,也上去了。
车帘垂落下来,挡住外头的寒意。
两人相对而坐。
李越礼掀眸,见她鼻头都动的红扑扑的,眉头微蹙,伸手拎起茶壶,斟了杯参茶推过去。
“喝点热的,去去寒气。”
第270章 恨之欲死,痛之欲死。
陈敏柔的确冷的很,也没跟他客气。
将手中暖炉随意搁置一边,端着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赵国公府离皇宫不远,不算很久,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直接停在了大房正院门口,而不远处,就是李越礼所住的客院。
陈敏柔先一步下了马车,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道:“今夜劳烦大人了,您早些回去歇着。”
李越礼微微颔首,“大雪路滑,夫人注意脚下。”
语调浅淡,神情自然,没有半点暧昧旖旎之感。
陈敏柔心头最后那点子异样感也消散,暗道自己胡思乱想。
人家不过住在府上,知道女主人没马车回来,客气一二,等她一起罢了。
但凡是个懂礼数的,今晚都会这么做。
亏她都想了些什么。
陈敏柔心中暗自羞愧,面上倒是不显,客气告别,回了自己院落。
今夜是除夕,院中灯火通明。
主母回来,里头忙碌的仆婢们齐齐行礼。
下一瞬,正屋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男人阔步走了出来。
夫妻二人迎面碰上。
赵仕杰愣住,“我正要去接你。”
他应是才沐浴过,身上还透着丝丝水汽,但从里到外着着装整齐,的确是准备出门的状态。
陈敏柔双眸微眯,自上而下看了他许久,脸色不是很好看。
“外头冷,有话咱们回房说。”
赵仕杰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房间。
屋内燃了炭盆,暖烘烘的。
一进门,他抬手,想给她脱下斗篷。
陈敏柔侧身避开,自己解了细系带,淡淡道:“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不高兴。
赵仕杰的手臂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他顿了顿,道:“人不是我救的,我不会做这种热心肠的事。”
活了二十近几年,赴宴无数,从前他也有遇见过贵女落水的意外。
当时他还没成婚,尚且对此避之不及,掉头就走,唯恐多看一眼,就要被那些姑娘以失了名节的理由赖自己身上。
如今他成了有妇之夫,又怎么会如此不知分寸。
赵仕杰将自己出了正殿,欲去寻她而到了那处锦鲤池边,却恰好遇见王璇儿失足落水,又恰好被她扯着一同跌入湖中的经过说了出来。
说完,他素来温润的面上,已经带了几分冷意,“受了无妄之灾的是我,我没去寻忠勇侯府的晦气就算了,他们必定不敢以此作妖。”
这么冷的天,跌进湖里,已经遭了大罪。
若还要被赖上,那真是当他好脾气了。
赵仕杰道:“我落水后寻你未果,便先一步回来,打算换身衣裳就去接你,没想到你也回来了…”
想必是听闻他落水,担心不已,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的。
这般想着,赵仕杰心头一暖,伸臂想抱抱妻子,却又一次落空。
陈敏柔侧身避开他的靠近,抬眸道:“一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就这么把你拽下湖了?”
“你这是何意?”赵仕杰眉头微蹙:“积雪,脚下路滑,她拽的突然,我没反应过来便跌进了湖里,难道你以为是我主动施救?”
他连那姑娘长什么样都没细看!
大年夜受了这么场无妄之灾,正觉晦气呢。
妻子竟还怀疑自己。
赵仕杰脸色难看;“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下作,才让你认为,我会跟一个才及笄的姑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纠缠?”
窗外,雪压枝头,簌簌作响。
屋内,陈敏柔低垂着眼睫,久久没有出声。
这般模样,看的赵仕杰额间青筋直跳。
她竟真的在怀疑他?!
这么多年的夫妻,他爱她至深,身边干干净净,连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并非风流成性之徒。
她怎么就能怀疑他这个?
赵仕杰都要觉得自己委屈了。
他上前一步,不容拒绝的伸臂,牢牢扣紧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继续解释:“落水一瞬我就起来了,没碰那姑娘一根手指头,我也不认识她,从前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你别这么想我。”
他最犯浑,也只是说了那几句口不择言的话而已。
她已经给了三年的惩处,难道还不够吗?
他抱的很紧。
独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侵入鼻腔。
清冷,干净。
陈敏柔满脑子却是那个预知梦中,他和王璇儿洞房花烛的画面。
他们柔情蜜意的亲吻,抵死缠绵。
而她的灵魂,就在旁边看着。
恨之欲死,痛之欲死。
那样的痛苦绝望,消耗了她所有的心力。
陈敏柔再也没办法骗自己。
这辈子,她大概都没办法真的忘记那个梦。
之前她忍着恶心和被背弃的痛苦,强行自欺欺人,跟他尽释前嫌。
现在,她好像忍不了了。
一个真的会移情她人,完全忽略他们孩子的夫君,她不太想要了。
可不忍,又能怎么办呢?
她还能怎么办?
陈敏柔神情呆滞,就这么站着,任由面前男人越抱越紧,直至他低头吻上她。
温热干燥的唇贴着她脖颈,一点一点轻啃,带来阵阵酥麻感。
陈敏柔打了个激灵,猛地伸手把他推开。
她发作突然,赵仕杰一时不备,被她推的后退了半步,也来了脾气:“你就见不得我松快两天,非要以这种荒唐的理由来同我闹是不是?”
他前天回的京城,才得了她的好脸色不到两天,这便又开始了。
他受不了她的冷淡,更无法接受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赵仕杰伸手抹了把脸,狠声道:“这两年你身体不好,四处求医,我向陛下告假,天天在家守着你,连朝都不上了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你怀疑我跟其他女人有染?”
他嗓音嘶哑。
陈敏柔疑心他是不是又想哭,沉默了会儿,轻轻摇头;“……没怀疑你这个。”
她现在什么也不怀疑了,就连那个梦也确信是真的。
所以,他跟王璇儿有夫妻缘分。
陈敏柔心乱如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离吗?
似乎也没严重到这份上。
可就算她能忍着恶心,忘记梦中所见的一切,同他继续过日子。
他跟王璇儿的夫妻缘分真的就能断掉吗?
第271章 “…不是我…我只会要你一个。”
他跟王璇儿的夫妻缘分真的就能断掉吗?
赵仕杰不知她心中所想,听见她不怀疑自己,立刻又凑上前来抱住她,“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下次不会有这样的意外了…”
痴缠的吻落在唇角,陈敏柔眉头微蹙,想要偏头避开,被他扣着下颌亲吻,“别闹了行么?今天除夕,马上就是咱们成婚的第八年,不生气…”
她十六岁嫁给他。
过了今晚,就是成婚第八个年头了。
他二十六岁,她也该二十四了。
孩子都生了两个,也历经过几次鬼门关。
在赵仕杰看来,他们的感情俨然坚不可摧,是京城数得着的恩爱夫妻。
妻子可以三不五时同他闹脾气,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今夜之事纯属意外。
他甚至是受害者。
怀中人似被他说服,僵硬的身体柔软下来,也不再试图避开他的亲吻。
赵仕杰呼吸一滞,伸臂箍着她的腰,将她往床上带,手一刻不停的去扯她腰带。
很快,手腕被握住。
陈敏柔轻轻摇头,道:“我没兴致。”
“……”赵仕杰的手已经抚在她腰间,闻言止住动作,掀眸看向身下人。
狭长的眼眸深邃,眸底透着浅浅薄欲。
陈敏柔同他对视,淡淡道:“我很累,现在不想要。”
相较于他眸底的欲念涌动,她平静极了。
他吻了她这么久,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很不公平。
赵仕杰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明明,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甚至,在他离京前,就算对他还有些许冷淡,但至少在床榻上,他们也是……
不愿再想下去,赵仕杰缓缓抽出手,给她整理衣裳。
“是我不好,昨夜让你受了累,”他浅浅笑了笑,道:“对不起,我就是太想你了。”
离京月余时间,他太想她了。
尤其,她冷淡成这样。
他就想找她寻求更多的亲密。
扯开的腰带被他重新系好,陈敏柔想起床去洗漱,却被他箍着腰摁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咱们说说话。”赵仕杰道。
她不想做,那他就不做。
但他不喜欢她迫不及待远离自己的模样。
她对他越来越没耐心,越来越冷淡了。
赵仕杰紧了紧臂弯,揽紧怀中人,语带控诉;“你变了好多。”
陈敏柔蹙眉:“我没有…”
“你有,你从前不会这么对我的,”赵仕杰委屈之余,尤有些不安:“从前,遇到这样的事,你只会关心我的安危,而不是……”
他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在妻子心里居然是这么一个形象。
能跟一个才及笄不久的姑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纠缠。
“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直言相告,别误会我这个。”
二十大几,在外头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男人,语气中那股子委屈,简直都要溢出来。
陈敏柔有些受不了。
她抿了抿唇,“没误会你别的,我就是小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小气,不喜欢自己夫君跟任何姑娘有一丝半点可能的牵扯,哪怕是‘意外’。”
这是她的人。
从小就订给她了。
哪哪都应该是她的。
就算她死了,他也得给她守着,守一辈子,不能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这就是陈敏柔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她对那个梦中的所见所闻,就是耿耿于怀。
就是过不去。
赵仕杰听的面色微怔,眸光越来越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
陈敏柔有些不自在的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闷声道:“日后,你在外面要时刻注意分寸,今夜这样的‘意外’不许再发生,能答应我吗?”
“……”赵仕杰根本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原因。
并不是真怀疑他有什么风流债,而是…占有欲在作祟。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道:“你这醋吃的实在有些没道理。”
陈敏柔看向他:“不管有没有道理,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跟王璇儿扯上关系,有她的地方退避三舍,不许见她,不许说话,更不许有丝毫接触。”
……
帐内,一片寂静。
赵仕杰笑意顿敛,紧紧盯着怀中人,眉头微蹙。
她实在太较真了。
对一个他甚至没记清模样的姑娘,计较到怪异的程度。
赵仕杰并非蠢人,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陈敏柔并不怕他看出什么,抬眸同他对视,语气认真:“若再有下次,你跟她又因为‘意外’搅合在一起,那么我会认为,你们才是真正的有缘有份,天作之……”
赵仕杰眉头蹙的死紧:“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是胡说八道,”陈敏柔自嘲一笑,“你不觉得吗,今晚的事那么凑巧,说不定就是你们的缘分在冥冥之中撮合呢。”
赵仕杰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眼神堪称凶狠的瞪着她,
四目相对良久,他脸色渐渐变了。
她没有说气话。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怎么会这么想?!
赵仕杰心疼的厉害,伸臂圈紧了她:“傻姑娘。”
“……”陈敏柔瞳孔倏然一红,落下泪来:“我讨厌这样。”
“对不起,”赵仕杰抱着她,低头去亲她的眼睫:“别难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向你保证,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我在梦中见到过,我死了,你娶了她,你们……”陈敏柔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你们…”
“那是假的,不是我…”
赵仕杰吻她的唇,不让她说下去,“…不是我…我只会要你一个。”
他无比确定。
陈敏柔不想同他争辩,她捧着他的脸,将他推远了些,定定道:“我相信那个梦是真的,也忌惮王璇儿这个人的存在,不愿看到你们再有任何意义上的牵扯,今夜的‘意外’再来一次,我就顺应天命,成全你们。”
成全你们…
赵仕杰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和离,”陈敏柔道:“你们若再有意外纠葛,只能说明的确缘分天注定,我不能一再跟老天作对。”
今夜,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给自己,也给他们这段感情的机会。
日后,他自己注意避忌,不要再跟王璇儿有所牵扯。
第272章 谢晋白,我今晚很不高兴
赵仕杰不能接受她如此轻易说出那两个字。
陈敏柔哂笑,“怕什么,除非你其实也赞同我的想法,认为……”
“不会的,”赵仕杰抱着她,嗓音低哑:“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笃信一个荒诞的梦境。
但,让她不安忧虑,那就是他的错。
是他做的不够好,没能让她安心。
真正被爱的姑娘,就该骄纵无畏,任性肆意,该有即便天塌下来,都相信自己爱人会永不背弃的底气。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个落水意外而已。
她竟认为他跟那个王璇儿是什么见鬼的天作之合。
草木皆兵至此!
赵仕杰有些心疼,又有种大石落地的安稳感。
患得患失,草木皆兵,这些都是太在乎。
他的敏敏,果然爱他至深。
时隔三年,再次确定妻子的心意,赵仕杰欢喜极了,这段时日的惶惶不安顿消。
他低头轻吻她的耳垂,“敏敏…”
陈敏柔:“嗯?”
赵仕杰笑:“你可以再小气点,我喜欢你计较这个。”
陈敏柔:“……”
“但你要相信,我们才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陈敏柔:“……”
清冷端肃的男人,一字一句在耳边吐露甜腻的爱语。
特别的温柔小意。
陈敏柔听着听着,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有些受不了的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说了,你也不嫌腻得慌。”
老夫老妻了,谁爱听他说这种情话。
不解风情。
赵仕杰扯下她的手,翻身覆在她身上,笑问:“现在有兴致了吗?除夕宴,我们……”
“没兴致!”陈敏柔抬腿踹他,没好气道:“你别总想着这种事,歇一晚又能如何。”
“……”赵仕杰默了默,小声提醒:“我歇一个月了。”
才回京两天而已。
陈敏柔没理他这话,又踹了他一脚:“下来!”
赵仕杰盯了她一会儿,最后见她确实不是说笑,满脸幽怨的从她身上下来。
末了,长叹了口气,道:“百病丹的余效散了,你也就用不着我了。”
那声音,满腹怨念。
陈敏柔唇角抽搐,不接话茬。
如此,安静了几息。
赵仕杰平复了那点子旖念,突然问:“今夜,是太子妃派了马车送你?”
“不是,”陈敏柔顿了顿,坦然道:“我同李大人一道回来的。”
空气静了一瞬。
赵仕杰倏然偏头:“李越礼?”
“嗯,”陈敏柔好笑道:“不然还能有哪个李大人,正好同路,便搭他的马车一块儿回来了。”
她语气平静又坦荡,却还是下意识咽下李越礼在风雪中,等候了自己许久的事。
即便如此,赵仕杰依旧脸色难看:“马车上,只你们两个?”
陈敏柔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仕杰看着她:“我离开前,有告诉抱玉会回来接你。”
“你有完没完,”陈敏柔气笑了:“那样大的风雪,你让我在那里等你?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过来,自己要等多久吗?”
“……”赵仕杰沉默了。
“你这醋吃的实在没道理,”
陈敏柔把方才他的话如数奉还,又道:“李大人端方守礼,生的一表人才,是光风霁月的真君子,他那样的人物,难道还能对我一有夫之妇动什么心思?你在担心什么?”
“陈敏柔!”赵仕杰伸臂一把抱住她,脸色发黑:“我竟不知你对他观感这么好!”
一表人才、光风霁月…
他额间青筋直跳:“当着我的面盛赞其他男人,你当我死的是不是!嗯?”
“我没有,”陈敏柔木着张脸:“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要什么闲醋都吃。”
赵仕杰不再说话了。
真的是闲醋吗?
李越礼面温心冷,看似脾气甚好,实则清冷疏离,轻易不让人近身。
尤其对女色上格外注意,入朝为官多年,从没流出过什么桃色绯闻。
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同一妇人,共乘马车。
他又想到当日,李越礼的那句。
——对方已经有了婚约,我也不好生抢。
那个‘已经有了婚约的姑娘’……是谁?
…………
另一边,皇宫。
天色已晚,王璇儿的意外落水,让好几人都匆忙离席。
除夕宫宴,便也渐入尾声。
一众得了赏赐的官员,均喜笑颜开。
唯有沈庭钰,自斟自饮,视左右两旁的佳人于无物。
直至宴散,都不曾展颜一次。
离开时,两个美人紧随他步伐。
这是太子钦赐,当然得带回去。
崔令窈低垂着眼睫,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直到手被握住。
谢晋白问她:“今夜想住宫里,还是回太子府?”
一息。
两息。
没得到答话。
谢晋白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恼了?”
他眉梢轻扬,似有些讶异:“恼什么呢?”
阴阳怪气。
崔令窈心口堵的发慌。
想骂他一顿,又觉得没劲。
没劲透了。
依旧没等到她的回应,谢晋白唇角冷抿,牵着她的手起身,出了乾坤殿。
灯火通明的宫阶旁,积雪厚重。
很冷。
谢晋白接过身后内侍呈上的大氅,把身侧姑娘裹好,而后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人抱起。
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夜色下,他周身冷峻凛冽,如一杆霜寒的银枪。
崔令窈自他怀中抬眸,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良久,她动了动唇,问:“这样做,你会高兴一点吗?”
谢晋白神色微顿,垂眸看向怀中人。
崔令窈冲他笑了笑:“但我不高兴,谢晋白,我今晚很不高兴。”
他们到了马车旁。
身后跟着的内侍忙不迭上前掀开车帘。
谢晋白抱着人稳稳上了马车,没有松手,依旧将人放在自己腿上抱着。
车厢内,燃了烛灯。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仰头饮尽后,他回答她的问题:“我很高兴,他身边多了两个女人我高兴极了,如有必要,我还会给他赐药,就媚骨散吧,怎么样?”
崔令窈:“……”
“不高兴?”谢晋白垂眸看她,道:“这件事,你不许不高兴。”
第273章 要是我没‘死\’,你接下来还打算怎么作践我?
“不高兴?”谢晋白垂眸看她,道:“这件事,你不许不高兴。”
或者说,不高兴也没用。
崔令窈坐在他腿上,任由他跟抱娃娃一样抱着自己,听见他这么专制蛮横的话,表情也不见怒意。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
让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感情虽然已经历尽艰辛,但还远没有到她所以为的平等信任,两不相疑。
此刻,崔令窈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同他相处了。
是像三年前一样冷漠以待,随他做什么,都听之任之,置若罔闻吗?
可她现在爱他。
因为爱,所以她做不到再对他冷漠以待,毫不在意。
……那就如陈敏柔说的那样,主动哄哄他?
他介意沈庭钰的事。
那她就去剖白自己的内心,向他坦露爱意,一点一点哄得他消了那些芥蒂。
爱人之间,低头哄哄人又算什么呢。
崔令窈也不觉得耐心安抚自己的爱人是卑微,是做小伏低。
只是,她同样也在生气啊。
她很生气他今晚的那些话。
那么多的姑娘们争相献艺,只为盼他一顾,而他泰然自若的欣赏,甚至一个不高兴,就可以威胁她‘要收下’。
凭什么她就要忍着自己的情绪,去哄他呢。
她……
怀中人久不吱声,谢晋白撂下茶盏,捞起她的下颌,低头亲吻她的唇角。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刚刚虽然用了茶,但没敢深入的亲她。
一触即离的轻吻结束,他垂眸看她,“在想什么?”
崔令窈抿唇,摇头,没有说话。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还在为那个不知所谓的男人而跟自己闹脾气。
他盯着怀中人许久,眸色渐冷:“给他塞两个舞姬你不高兴,那这样吧,我给他赐一桩好婚事,窈窈觉得哪家姑娘相配?”
哪家姑娘相配…
“谢晋白!”崔令窈心中惊怒,赫然抬眸瞪着他:“你为什么总要揪着他不放!”
一直懒得理会他的姑娘总算有了点反应。
可惜,是为了……
“你真可懂得怎么让我生气!”
谢晋白恨的牙痒痒,手掌掐住她的后颈,气道:“沈庭钰娶不娶妻,有没有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来……”
“是你自己无事生非!”
他气,崔令窈更气,狠狠挥开后颈的手,“我解释了多少遍,我跟他没有男女之情,余生也不会再有瓜葛,你非不肯放下,总要寻他的晦气,有劲吗?”
她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后颈的手掌纹丝不动,扼住她的脑袋,挣脱不得。
“放开我!你放开我!”
憋了一晚上的怒意直冲颅顶,崔令窈自他怀里坐起身,猛地抬手狠狠挥下。
谢晋白本能的偏头避开。
下一瞬,‘砰的’一声闷响。
落空的手掌,甩到了旁边的桌案上,茶壶,茶盏摔落一地。
车厢铺了厚厚的毯子,温热的茶水溢出,浸湿了一片。
手上传来痛意,崔令窈轻嘶了口气,正要垂眸去看,手腕就被扼住。
谢晋白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见她指尖一片通红,气的发笑:“什么时候还学会打人了!”
朝他扬手就是一巴掌,偏偏还这么没用,把自己伤着。
早知这样,他都不该躲。
崔令窈正疼的厉害,听了他的话,只觉得这人在嘲讽自己,气的手指都在发颤。
谢晋白为她轻揉指尖,见只是轻微的泛红,没什么大事,微微舒了口气,“不吵了行么,”
“我不瞒你,你同沈庭钰的那段就是扎在我心口的刺,他一日不成婚,我便寝食难安一日,每每见到他,就会想到你们……你就当安我的心,让我给他赐婚,只有这样,我才能揭过这一茬。”
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又耐心。
像在哄一尊瓷娃娃。
完全没了方才,捏着她后颈死活不松手的执拗。
但崔令窈知道,他只是换了种法子罢了。
本质上,他就是霸道专制,唯我独尊的强权者。
想要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对外,他手腕强硬铁血。
在她面前,能软下来温声轻哄,都属于为爱弯腰了。
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傲慢也始终没变过。
崔令窈苦笑:“你真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
谢晋白双眸微眯,盯着怀中人:“你确定要为了他,跟我这么闹?”
“该我问你,”
崔令窈掀眸同他对视,“一个沈庭钰,你耿耿于怀,几次三番翻旧账不肯放过,那你呢?你跟李婉蓉的账,我是不是也该翻一翻?”
谢晋白蹙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崔令窈嗤笑:“是我没有真正跟他成婚吗?”
谢晋白眉头蹙的死紧,“我没有为了救李婉蓉,给她‘人工呼吸’。”
又来了。
这见鬼的人工呼吸。
崔令窈气笑了:“谁知道呢。”
“……”谢晋白抿唇:“什么意思?”
崔令窈偏头看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骨高挺,嘴唇偏薄,唇角微微上挑,不说话时,都有种睥睨张狂感,一说话,就更是冷峻逼人。
这么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的确有蔑视一切的资本。
“我说,谁知道你跟她到底有没有其他纠葛。”
不是不信她对沈庭钰没有男女之情吗?
那他呢?
崔令窈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嘲道:“你真的没亲过李婉蓉?只是没有被我看到而已吧。”
“我没有!”谢晋白咬牙瞪她:“那晚我…”
“对,她进门的那晚,你是没去睡她,但其他时候呢?”
崔令窈似笑非笑:“别忘了,你跟她备婚都备了小半年,她还喊你晋白哥哥呢,一起共宴宾客,谁不知道你超规格给了她一场盛大婚礼?当年我要是不干净利落的去死,现在还不定什么光景……”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轻啧了声,“你说,她进门当天,你都能让我去给你们这对新人敬酒了,要是我没‘死’,你接下来还打算怎么作践我?”
谢晋白面色难看:“我不会这么做。”
“谁知道呢,”
崔令窈语调寡淡:“把人娶回来的是你,让我去敬酒也是你,你真就这么笃定,我要是没出意外离开,你会像现在这般干净利落的把李婉蓉处死吗?”
第274章 魔法打败魔法
“我能!”
不想自己被如此误会,谢晋白正了神色,道:“当时她已经中了毒,若你没有出事,我保证最迟三个月,就能让她离奇暴毙。”
后来之所以让李婉蓉多活三年,是因为他因她痛失所爱,不愿她死的痛快罢了。
他再次将当年局势、隐情悉数相告,一字一句的解释,认真的要命。
崔令窈安静听完,轻轻哦了声,随意回了句:“我不信。”
“……”谢晋白默然无语。
崔令窈继续道:“我不信你们有名无实,也不信你们没有其他感情,她模样不错,对你又痴心一片,说不准你就心生动容,跟她……”
“闭嘴!”谢晋白听不下去,黑着脸道:“我没你那么容易动容!”
那话阴阳怪气的。
崔令窈嗤笑:“就不闭!”
她哪里会怕他,顶着他那张黑透的脸,还恶劣的笑了笑:“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这可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表妹,她要是挑个好时机,主动向你投怀送抱,说不定你半推半笑纳了也未曾可知…”
“对了,”她歪着脑袋看他:“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看她的守宫砂,前段时间怎么就着急忙慌把她赐死,这也没让我看啊,你们……”
“胡说八道什么,”谢晋白掐了把她的脸,语气无奈:“我真没碰过。”
话被打断,崔令窈也不恼,就这么看着他。
那眼神都变了。
好似他真做了什么事,急于清扫收尾一样。
直把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再次解释:“她中毒太深,浑身溃烂,没有一块好肉,我怕吓着你才没让你去看。”
“是吗?”崔令窈安静听完,嗤笑了声:“谁知道呢,这些不过都是你的片面之词,”
谢晋白:“……”
他算看出来了,她就是在故意挑茬。
“先前很多事我都劝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是你总要翻旧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好好翻一翻。”
崔令窈冲他笑了笑:“把人娶进来的是你,说自己清清白白没碰过的也是你,我是不是二话不说就信了,再没多问过一句?”
谢晋白:“……”
“说啊!”崔令窈推了他一把:“不是要盘账吗,咱们一样一样来!”
“……”谢晋白黑着一张脸点头。
“你看!”崔令窈轻啧了声:“我说信你就信你,这么久了,从没再提李婉蓉一句,而你呢?”
“轮到你,我跟沈庭钰还只是口头婚约,你就几次三番过不去,非要揪着不放,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还是说,你认为我不配跟你谈公平,你娶李婉蓉我不该计较,而我跟沈庭钰有了婚约,就罪大恶极,活该一辈子接受你三不五时的翻旧账,求你原谅?”
她一口气说了大段话,字字句句全是控诉,不满。
谢晋白听的脸色都变了:“我连李婉蓉一根手指都没碰过,而且她已经死了,沈庭钰不还活的好好的吗?”
又在威胁她。
又在威胁她!
崔令窈强压怒意,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又是一句:“谁知道你碰没碰。”
用他的逻辑,加倍还回去。
魔法打败魔法。
谢晋白完全没招了。
他抱着她开始不吱声。
崔令窈却斗志昂扬,继续哔哔:“对外,京城谁不知道你广宴宾客迎娶侧妃,在所有人看来我就是跟李婉蓉共事一夫,我的夫君也是别人的夫君,难道我就不会觉得丢人吗?”
丢人…
谢晋白神色复杂:“你是故意挑刺,还是认真的?”
“你说呢?”崔令窈看着他。
占有欲不是只有他才有。
也不是只有他的脸面,才是脸面。
从前懒得计较,不过是因为她一开始目的也不单纯。
懒得把自己代入成被辜负的受害者心态。
可实际上,她对那场婚礼,那日的敬酒,在意极了。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而谢晋白久久没有动作。
他有些惊愕和心疼。
他从来没把李婉蓉的存在当回事过,便理所当然的以为那些隐情和误会,只要自己一桩一桩的解释了,她也表示原谅,他们之间冰释前嫌,那些事就全部一笔勾销。
却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样的芥蒂埋在她心里。
车厢内,一片寂静。
崔令窈去扯腰间的手:“到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先前被她激烈挣扎过,这次,她一扯,谢晋白便卸了力气,伸手理了理她身上的大氅,抱着她下了马车。
外面更冷了。
寒意扑面而来。
崔令窈下意识将脸往他怀里埋。
谢晋白加快步伐,抱着她回了房,放到床榻上,给她解开氅衣。
两人都坐在床上,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谢晋白道:“李婉蓉的事,是我混账,但我真的没碰过她。”
面前姑娘低垂着脑袋,没吱声。
也没再说那句阴阳怪气的‘谁知道呢’。
谢晋白悄悄舒了口气,握着她的手,道:“等开年,我会把一切真相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是皇后和李家先对你下毒,而李婉蓉不过是个被我将计就计,用来稳住局势,替你提供脉案迷惑皇后的药罐子,我没碰过她…”
他顿了顿,“你不要觉得丢人,我会让天下皆知我只有过你一个,没有所谓的共事一夫。”
他怎么会让她丢人。
她竟一直是这样想的。
什么狗屁共事一夫。
谢晋白嗓音艰涩:“你不会一直没信过我吧?”
就如她方才所说,不过是他解释了,她就劝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提起。
实则,根本不信他跟李婉蓉……
想到这儿,谢晋白简直有些心梗:“我真的清清白白,只要过你一个。”
“……”崔令窈还是低垂着脑袋,没吱声。
谢晋白摸不准她的心思,想去捞她的下巴,看看她的脸色,又怕再惹她生气。
明明是他先不依不饶翻起的旧账,现在手足无措的人还是他。
可那些混账事的确是他做出来的,以至于,辩解都没有其他凭证。
李婉蓉已经死了。
全成了他的片面之词。
第275章 他死都得守着她。
现在李婉蓉已经死了。
这些全成了他的片面之词。
谢晋白有苦说不出,伸臂,将人拥进怀里,闷闷道:“别这么想我,再如何,我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你。”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当然信他没碰过李婉蓉。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来感受一下她的无奈罢了。
可现在,一通账盘下来,崔令窈心里反而有些不得劲了。
不管怎么样,这人名声就是不干净。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跟李婉蓉共事一夫了。
“…窈窈?”
怀中人始终不说话,谢晋白心里更是没底,低头想来亲她。
崔令窈偏头躲开,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子郁闷就更是烦躁。
她强压了压,终于开了口:“那我呢?你让我信你,那你愿意信我吗?”
这就是她盘账的目的了。
要论混账,他们之间还是他更过一点。
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当被辜负的那个,一再跟她翻旧账。
谢晋白被堵的哑口无言,尚不知如何应对,怀里人抬起脑袋看他。
“嗯?”崔令窈冲他笑了笑:“你不信我?”
“……信,当然信,”
谢晋白一脸菜色,退让道:“我不给沈庭钰赐婚了,以后咱们都不提旧事,行么?”
他们今晚的矛盾,本来就是他非要给沈庭钰赐女人而引起的,这话一出,就算是结束,崔令窈该见好就收的。
但她心里很有些不得劲,“你不是说,一看到沈庭钰就寝食难安,耿耿于怀,你真的能做到翻篇吗?”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坦然道:“年后,寻个合适时机,我让他外放离京。”
人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总能慢慢宽慰自己,彻底揭过。
沈庭钰是科举入仕,文官出身,离京外放任一方父母官,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治理一方若能做出政绩,反而是累积资历,证明自己能力很多好机会。
只是……
崔令窈看着面前男人,眼神复杂,很有些欲言又止。
谢晋白何其聪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踌躇,黑着脸道:“我不会给他穿小鞋,也不会让故意让他出‘意外’,你只管放心!”
最后五个字,他是咬着牙说的。
挺阴阳怪气。
崔令窈唇角微抽。
“别醋了行么,”
她伸手圈住他的腰,语气十分无奈:“我都服了你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人还是储君。
留在京城,沈庭钰只会三不五时受他为难。
还不如离京历练一番。
等过个三五年,资历有了,政绩有了,最好已经娶妻生子了再回京城。
到时候,过往一切都随风飘散,谢晋白就是再能酿醋,也不至于还耿耿于怀。
而且,这人做事一向敢作敢当,真动了杀心,也能坦荡承认。
他说不会给沈庭钰穿小鞋,她就信他。
崔令窈细细想了会儿,缓缓点头:“那就这么做吧。”
说话间,圈住他腰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了些。
谢晋白眸光微动,捞起她的下颌,低头亲她。
这次,崔令窈没躲,只是在他唇贴上来时,蹙了蹙眉,“酒气好重。”
他喝了好多酒的。
就算在马车上饮了盏茶,也压不下那些酒味儿。
谢晋白也没敢深入纠缠,只贴着她的唇缓缓厮磨。
良久,他轻轻叹气:“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在自找罪受。”
他始终难以忍受这姑娘对其他男人的在意。
今晚,率先发难的是他。
认错的是他。
而现在,觉得难受的还是他。
在他们的感情中,李婉蓉的存在根本不能跟沈庭钰比。
她盘的旧账,没有逻辑。
这一点,他们两个都该心知肚明。
谢晋白眸色幽幽,看着面前人,在无声控诉。
好像她真的有用情不专,让他不安。
但崔令窈并不认这一茬。
“你少来这套!”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将他推远了些,“我还难受呢,我说我今晚很不高兴,你不会以为只为了沈庭钰吧?”
谢晋白微愣,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我那是随口一说的气话,没真那么想。”
多轻巧。
让她憋闷了一晚上,只是他随口而出的气话。
崔令窈抿唇,鼻头慢慢泛红,那双明媚的杏眸,氤氲了浅浅雾气。
看着仿佛受了好大委屈。
谢晋白哪里受得了这个,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睫,老老实实的哄人:“对不起,以后不这么气你。”
“……”崔令窈小声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谢晋白心都要碎了。
“我就是见不得你为了那东西牵动心神,故意这么一说,”他有些无奈:“你还真以为我能把人收了?”
他要真做得出来,就不会她红个眼眶,就手足无措,恨不得……
谢晋白幽幽叹气:“你还不了解我吗,就算你让我收我都不会收的。”
他死都得守着她。
只守着她一个。
她敢让他纳妾,他都要发好大一通脾气。
怎么可能自己主动收人。
“别委屈了,”谢晋白捏了把她圆润了一圈的面颊,小声哄道:“给你欺负回来,你想怎么欺负都行。”
那话,特别意有所指。
“……”崔令窈无语凝噎了瞬。
好半晌,她道:“我生气的不仅仅是你的那句‘气话’,那话是真是假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随时可以让那‘气话’成真,而我毫无办法。”
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她所有的依仗都是他的爱。
一旦他动了要别人的心思,说明爱也变了质。
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晋白听的眉头微蹙,“你都胡思乱想什么,这样的话怎么会成真!”
他确信,就算天崩地裂,自己也不会背弃怀中人。
他们历经了几番生死,这样的感情,她竟然还怀疑他?
谢晋白脸色有些难看:“我真该把心挖出来给你。”
崔令窈苦笑:“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该怎么跟他说呢。
说她的不安,来自于两人的地位悬殊,而不是爱意深浅。
可这么说出来,好像很不识好歹。
第276章 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骗子。
她当然信他爱她。
甚至信他能爱她一辈子。
但这不影响她还是会不安,会难受。
“算了,不说了,”
崔令窈只觉头疼欲裂。
感情的事好麻烦,想的好累好累。
她道:“好晚了,睡觉吧。”
说着,就要从他怀里起来,去盥洗室沐浴。
谢晋白没有松手。
“把话说清楚了再睡。”
她在向他表述自己的委屈,诉说自己的不高兴。
事情还没有解决,她的情绪也没有妥善平复,他怎么能放任她独自去消化。
“是哪里不对?”
谢晋白抱着她,细细分析:“你是认为我会有气话成真的一天?”
“……”崔令窈摇头。
他是霸道了点,占有欲强了点,随时随地的酿醋,脾气也有些坏,经常一点就炸。
但他是爱她的。
这个世界的男人很少有的忠贞意识,他都无师自通的领悟了。
除了种种原因,必须把李婉蓉弄进府外。
其他时候,在女色上,他很懂得分寸。
再漂亮的姑娘放在面前,也是两眼空空。
崔令窈不至于这点都不信他。
谢晋白长舒了口气,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笑问:“既然如此,那跟我说说,你到底是哪里觉得不高兴?”
真是一个好问题。
这个问题崔令窈问了自己一晚上,早给盘明白了。
她抬头,看着面前不肯撒手让自己走的男人,道:“真要我说?”
谢晋白嗯了声,笑道:“说说看,我总得给你哄好了。”
哄不好的。
崔令窈心想。
可见他眸底的柔情,还是觉得动容,愿意将内心深处的想法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道:“如果,今晚的宴会上,有人给我送美男,你高兴吗?”
……
谢晋白一下哑了。
他眸底笑意顿敛,再次强调:“我没收!”
从前没有过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崔令窈轻轻点头,“我知道你没收,也信你这辈子都会给我守身如玉,但是,这不影响会一直有人给你送女人,今夜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守身如玉这样的词,在这个世界就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尤其还是位高权重的男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谢晋白丝毫没有觉得不适,眸光还隐隐亮了亮,似乎对她这么认同自己感到满意。
根本没有抓到重点。
崔令窈没眼看,别开脸道:“在世人眼里,你之前就迎娶过侧妃,并没有多专情不二,现在之所以后院没人,不过是没瞧见能入眼的,他们会锲而不舍的研究你的癖好,再去满世界搜罗你中意的那一款,然后,当着我的面,献给你。”
‘当着我的面’几个字,她放的很轻,但谢晋白听进去了。
他眉头微蹙,有些怔愣。
崔令窈尤嫌他体会的不够深刻,补充道:“假如每逢佳节宫宴,各州各郡的官员都给我献上搜罗来的美男向我邀宠献媚,我也坚定的不收,你就能平常心,毫无波澜的看着吗?”
能个屁。
今夜那些轮番献艺,只为求他一顾的女人,要是换成男的,根本进不了乾坤殿的大门。
光想想那情形谢晋白就脸色发黑。
崔令窈伸手,戳他紧绷的下颌骨,等他垂眸看过来,才问:“我说了这么多,你能理解我生气的点吗?”
底下官员送的美人们,无一不是技艺双绝的佳人,在这些人的眼中,送美人跟送一尊稀罕的摆件没什么区别。
或许不算珍贵,但胜在新鲜。
得了一新鲜玩意,孝敬给上位者一观。
哪怕谢晋白贵为太子,日后是皇帝,也不好直接下道圣旨,上纲上线的说,别给他送这些。
只因为他妻子会生气。
这太没道理了。
他可以选择不要,但没人会把这种事摆在台面上来。
究其根本不过是两人身份问题。
但这是改变不了的。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阶级分明的世界。
真正的权势掌握在男人手里,女人不过是作为点缀,勋功章的存在。
而他更是站在权势最顶端的帝王。
只要在这个世界,她就永远不可能跟他谈一场平等的感情。
本来就是她要求过了。
“算了,”崔令窈极大程度的安抚好了自己,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道:“这怪不到你头上,我生的也不是你的气,只是你以后都别说那种话了,我不太好受的。”
她的唇很软。
贴上他的下颌轻触,一个吻,给的又绵又暖。
是真的没再生气。
她哄好了自己。
谢晋白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很是复杂。
崔令窈又去亲他的唇角:“可以松开我了吗,我想去沐浴了。”
“……”谢晋白顿了顿,缓缓松手。
等崔令窈从盥洗室出来,发现这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坐在榻上。
她愣了瞬,“你干嘛呢?”
谢晋白抬眸,看向她,没有说话。
崔令窈坐在梳妆台前,冬枝和夏枝正给她绞发。
有孕后,她就没用过发膏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铺散,几乎能将她的后背一整个遮住。
看着纤薄又脆弱。
明明,这段日子,他把她养的不错,怎么还是那么瘦。
谢晋白心头发软。
从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段感情中,屡屡弯腰,不断求和的那一个。
跟中了蛊般,任她拿捏玩弄,非她不可。
而她是个骗子。
还是个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骗子。
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他,折磨他,把他玩的身心俱疲,心惊胆战。
如果不是他死缠烂打,她一定不肯回头多看他一眼。
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是他太过注重自己的付出,竟从没发现,其实,她也为他退让了许多。
收拾好自己,崔令窈挥退两个婢女,走到床边,见这男人还跟丢了魂一样,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让让,我要睡觉了。”
她刚刚沐浴完,没穿袜子。
脚趾圆润可爱,白腻腻,红润润的,很漂亮。
谢晋白瞥了眼,就要伸手把她抱上榻,被崔令窈抬手避开。
“你身上都是酒味,不要挨我。”她认真提醒:“要沐浴了才行。”
第277章 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谢晋白去了盥洗室。
里头,热水早就续上了。
等他出来时,崔令窈都暖热了被窝。
浑身上下被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面颊红扑扑的。
谢晋白一身寝衣,立在榻边,逆着光,崔令窈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觉这人长的好高,肩宽体阔,身姿笔挺修长。
定定立在面前,如一座巍峨大山,压迫感十足。
她很自觉的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真是乖的很。
他心软的不像话,掀被上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畔,轻嗅她的气息。
姿态格外依赖。
崔令窈揽着他脖子,笑他:“怎么了?”
谢晋白没有说话。
心里对自己今晚的胡言乱语,很是懊悔。
她怀着孕,天天窝在院子里养胎,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也乖乖听太医嘱咐。
他该怎么心疼都不为过的,却根本没考虑她的心情,竟让她亲眼看着底下臣工们,给他进献美人。
还因为一时之气,如此口无遮拦。
代入一下,怎么能不委屈。
“对不起…”
谢晋白手臂拢了拢,将怀中人抱紧了些,哄她:“以后再不让你伤心。”
再也不。
许是心境变了,明明听了不止一次的致歉,这会儿崔令窈却完全没感受到这人在向自己认错。
她只感到他在心疼自己。
哪怕,她已经表示翻篇,不在意了。
他也还在替她委屈。
真的……
崔令窈鼻腔发酸,盘旋于心底的最后那点子余怒,在缓缓消散。
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人再聪明绝顶,那也是头一回交付真心,是个初入情场的新手,做不到面面俱到才是正常的。
她不也是吗,没少故意折腾他。
其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有在为彼此考虑,一点一点变好。
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作祟,崔令窈泪点奇低,竟觉自己想哭。
她飞快眨眼,仰着头喊他的名字,“你亲亲我。”
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娇意。
谢晋白捏着她下巴,低头吻她的唇。
很轻的触碰。
根本尝不到味儿。
崔令窈觉得不够,伸手捧着他的脸,撬开他的唇,往里探索。
自她有孕后,他们的亲吻都是浅尝即止,少有如此深入的。
尤其,还是她主动。
谢晋白呼吸一滞,捏着她下巴的指骨紧了紧,俯身而上,冲她笑了笑,“对不起窈窈,我会错意了。”
他还以为她说的亲亲,只是两唇相触,安抚性的轻吻。
完全没想到,她其实想要的是另一种亲法。
他的手,在解她的腰带。
吻没停。
顺着她的唇角往下,在脖颈流连。
崔令窈眼睫轻颤,想说你没会错意。
她真的只是想简单的亲两口就好。
但喉咙像被堵了团棉花,喘气都有些费劲,说不出太多的话。
憋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被握住。
唇沿着心口到了小腹,还在继续往下,她才紧了紧腿。
“孩子…”
谢晋白含糊的嗯了声,“我有分寸。”
四个字。
崔令窈便完全放了心。
相信他会有分寸。
反正,她怀胎已经三月,孕相很稳。
亲亲,应该是不要紧的……
帐内,昏暗。
昏黄的烛光穿过层层床幔铺洒进来,影影绰绰。
崔令窈呼吸乱了又乱,最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脑袋:“行了。”
手腕被握住,男人修长的指骨一根一根挤入她的指缝。
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
翌日。
崔令窈睁开眼,瞧见身侧衣襟散开,半边胸膛坦露的男人时,突然就有了一种,春宵苦短的感觉。
虽然,他们昨晚并不算是春宵,但她还是觉得太短了。
时间在流逝,而她不舍又幸福。
她将脸蛋贴了上去。
还闭着眼的男人本能的收拢手臂,将她揽紧。
崔令窈埋着脑袋去亲他的锁骨,手也一点没闲着,顺着他胸膛就往下。
她欸了声,支着身子问他:“你有几块腹肌?”
说来惭愧,这么久了,她竟没认真数过。
闭目装睡的男人眉头微蹙,掀眸,“什么?”
腹肌。
他…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崔令窈懒得解释,自己摸索着数了起来,“六块就差不多了,八块有点太多,我不喜欢太夸张的。”
谢晋白:“……”
他扼住她的手腕,无奈道:“别摸了。”
崔令窈住了手,笑着去亲他;“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如果是你的话,八块我也喜欢,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
瞧瞧。
只要她愿意,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他哄的心花怒放。
谢晋白唇角翘起,伸臂把人圈在怀里,任她作妖。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方才起床。
今天是大年初一。
按往年规矩,该进宫给帝后请安。
皇后虽已形同虚设,但毕竟没有被废。
老皇帝在上回赐了玉液酒后,便一直安生下来,只是身体似乎愈发不济,连昨日除夕宫宴都没有露个面。
这两座大山,代表的是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阶级。
都是生杀予夺惯了的上位者,但跟谢晋白不同,就算是三年前谢晋白最喜怒不定的日子,崔令窈在他面前,也从未生出过惧意。
而每每面见帝后,她心里都有些发怵。
现在想想,在做誉王妃的那三年里,或许是谢晋白有意相护,她其实鲜少有独自面见帝后的时候。
在一些不得不入宫觐见的时间,他也都有陪伴在侧。
从前忽略的许多细节,这会儿一窝蜂往崔令窈脑子里钻。
再看着面前一身蟒袍的男人,就更是满意的不得了。
眼里的欢喜劲,谢晋白简直一览无余。
他唇角微勾,“这是做什么?”
看那模样,好似下一瞬就要扑过来扒他的衣裳。
怕把他夸骄傲了,崔令窈没理他,起身要去换太子妃的朝服,手腕被握住。
“你在家里歇着,我自己进宫就好。”
崔令窈面色一愣:“不用去给父皇请安吗?”
一年也就那么几回。
不去不太好吧?
谢晋白笑了笑:“你身怀有孕,父皇自会理解。”
至于皇后,他连提都没提。
第278章 就这么好?
崔令窈眉头微蹙,隐约察觉到不对。
就算有孕,也不差请个安的功夫。
昨日都能出席宫宴呢,今儿个却连给皇帝请安都不能了吗?
他……在担心什么?
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应该不会是皇后。
毕竟皇后这些年缠绵病榻,这段时间又被他连削带打,连凤印都没保住,跟一只扒光了羽毛的山鸡没什么区别,他完全没必要放在眼里。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是…
崔令窈面色微变,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肚子,“父皇会…”
“别胡思乱想,”谢晋白捏了把她的面颊:“乖乖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
他不肯多说,崔令窈便也没细问,点头应下。
朝堂局势,她并不清楚。
但她知道,上一回,皇帝赏赐美人,又给他赐下放了媚骨散的玉液酒。
最浅层的含义就是,对她独占专宠的不满。
再深些,或许还在告诫谢晋白,身为储君,只要一个女人是大忌。
所以,他甚至做出了给儿子下媚药的手段。
也是。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文韬武略,样样都好。
却在女色上,如此冥顽不灵。
老皇帝不满实乃正常。
何况,还有百病丹这个隐患…
崔令窈越想,心里越觉得惴惴不安。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被龙椅上的人所不满,总不是件什么好事。
谢晋白尚且谨慎至此,她……
………
赵国公府,正月里的每一天都热闹的很。
一场又一场的家宴,主要是招待外嫁的姑奶奶们,连带着,她们的骨肉。
有的已经隔了好几代,辈分都细数不清,远的不能再远的。
但凡是能打着弯的姻亲,只要人家愿意上门走动,国公府也没有闭门不见。
毕竟,京城这么多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门穷亲戚。
抬抬手的事儿罢了,说不准还能结个善缘。
作为世子妇,陈敏柔之前两年身体不济落了个清闲,但现在她身体好了,上头的婆母有意放权,将中馈交给她,今年里里外外都是她一手打点。
总之,这些天,亲戚来了一茬又一茬,陈敏柔忙的几乎脚不沾地。
却也没忘记自家院子住着的客人。
堂堂封疆大吏,放到谁家都是一等一的座上宾,但在赵国公府上住着,李越礼低调的像要当自己不存在。
每每开宴,派人去邀他出来凑个热闹。
无一例外,都被婉拒。
赵仕杰问起:“上回你不是说要将你妹妹说给他?”
陈沛柔行七。
比他们小许多,从前,赵仕杰是拿她当亲生妹妹一般无二,唤这个小姨妹,唤的是小七。
自打被妻子乱点了场鸳鸯谱后,他格外自觉的开始避嫌。
见到这个小姨妹都恨不得绕道三尺,轻易不打照面。
这会儿主动提及,还是为了她的婚事。
想趁着李越礼在府上住着,把这个小姨妹撮合给她。
而陈敏柔闻言,轻轻摇头,不无遗憾道:“除夕那夜我同李大人一块儿回来,路上问过了,人家说要准备守孝。”
想到这人年少丧母,二十大几了还是个孤家寡人,马上还要为父亲守孝,这会儿又孤零零在别人家过年,目睹别人阖家团圆的热闹……
陈敏柔都觉得心酸。
她蹙眉道:“他既然连李家都不打算认了,这孝就非守不可吗?或者,可以不守满三年呢?”
她妹妹如今十七岁。
若只守孝一年,也不是不能等呀。
如果可以,陈敏柔还是希望李越礼能当自己妹夫的。
倒不是多看重他的前程,想让陈家攀上这门亲。
主要,就算撇去能力,李越礼此人,论脾性,论品行,论样貌,都挑不出错。
这是个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的真君子。
一个在谢晋白想要收拾李家,都生出爱才之心,愿意专门放过的人。
整个京城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些天,李越礼基本上不出客院,却不知怎地跟她的两个孩子混熟了。
向来有些避生的一双儿女,面对这个才见几面的叔叔,很是亲近。
陈敏柔曾亲眼见她才两岁的儿子往那人膝上爬,嘴里还流着涎水,她这个亲娘瞧着都有些嫌弃,结果爬到一半,就被李越礼抄起胳膊揣怀里了。
抱娃抱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可以预见日后定是个慈父。
年纪大个十岁不要紧,更懂得疼人。
没有父族长辈也不要紧,孑然一身成了婚,会更懂得珍惜家庭。
简直样样都好。
越是了解,陈敏柔越想将这池肥水,引入自家田中来。
若真为了孝期错过,才真让人遗憾。
“三年…”
陈敏柔细细琢磨了下,自己妹妹今年十七,“倒也不算太迟,若能先定下婚,等三年后…”
“……”赵仕杰默然无语。
他算看出来了,她对李越礼实在是满意。
都快有榜下捉婿,抢着就往家里跑,立刻拜堂,定下亲事那味儿了。
“……就那么好?”
他心头泛酸,语气也透着几分酸意。
陈敏柔没听出来,点头道:“当然,他样样都好,唯一欠缺了些的,就是年纪了,不过这也不妨事儿,他模样生的也俊,不出老。”
赵仕杰:“……”
他齿关都咬紧了,“你细瞧过?”
什么叫,模样也生的俊。
那声音,酸溜溜的。
陈敏柔总算反应过来,抬眸看向他,没好气道:“我挑妹婿呢,你不替我分忧,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自诩坦荡,对李越礼,就跟丈母娘看女婿没什么区别。
赵仕杰当然看得出,不然,他就不只酸言酸语这么简单了。
这会儿闻言,还真的为她分起忧来。
他想了想,道:“李越礼这次没受李家牵连,日后不出意外,注定是要位极人臣的,他的夫人不太好当。”
府里府外张罗打点,上上下下人情往来,各种细枝末节都需要注意。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都不足以形容,还得有绝对的手腕。
只有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嫡长女才能胜任。
而陈沛柔是陈家这代最小的孩子。
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脾气太娇惯。
最适合她的婚配,便是嫁个同是世家大族的嫡幼子。
受父兄庇佑,做一世富贵闲人。
第279章 温存
这番话,很有道理。
陈敏柔自己就是国公府世子妇,知道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有多耗心神。
这还是在赵仕杰没有妾室通房,没有庶出子女的情况下。
不过,李家一旦倒台,嫁给李越礼,关上门来日子倒是好过。
上头没有婆母管束,底下也没有弟妹,妯娌。
能少许多烦心事儿。
陈敏柔思来想许久,还是不太死心。
“要不,你再去探探他的口风?以他二十八岁高龄还没定下婚事,守孝这事儿,一年该是足够了吧?”
不知被哪句话取悦到了,赵仕杰眸底的郁闷消散了几分。
“成!”他笑道:“不过也得问过你妹妹的心意,若她满意,李兄也觉得合适,孝期算不上什么,到时候向殿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即可。”
“对啊!”陈敏柔眼神一亮,“我怎么把圣旨给忘了。”
太子殿下体恤臣子一把年纪还未成家,特意赐下婚事,谁敢有异议?
还需要守什么孝啊。
“这样……”
赵仕杰乐意见妻子高兴,提议道:“正好过两日宴请你母族人,到时候找个机会,让他们见上一面,若是合适,我便去向殿下请旨。”
三言两语,将陈敏柔惦记了好几天的心事,解了个七七八八。
要是互相看对眼了,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请旨赐婚,不需要守孝。
就算没看对眼,那也不要紧,再去相看其他公子就是了。
这样,陈敏柔也不用担心妹妹错过良缘。
夫妻俩一拍即合,很快将这件事商量好了。
赵仕杰道,“你也别操心太过,这些天太累了。”
“我知道的,”陈敏柔看着自家夫君,越看越觉得丰神俊朗,特别能扛事儿,不吝啬的夸了他两句,又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后腰上,毫不客气的指挥,“给我揉揉。”
这些天,她操持家宴,累的够呛。
赵仕杰也好不到哪里去,日日都有宴请,顿顿少不得喝酒。
夫妻俩,上一回好好说话,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腰间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陈敏柔将脑袋往男人肩窝钻,闭着眼睛,小声哼哼。
很快,哼哼声也慢慢放轻。
睡着了。
赵仕杰揽着她的腰,将人抱的更紧了些。
…………
正月初十,自腊月来,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
冬日暖阳普照大地,积雪缓缓消融。
今儿,是陈敏柔定好宴请娘家人的日子。
陈家人丁兴旺,陈敏柔上头有两个兄长,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些都是同母所出,除了幼妹还没成婚外,两个嫡兄和幼弟都已经娶妻生子。
陈家光嫡系,就有二十余人。
今天全部登门。
岳丈、岳母、大舅兄,小舅子,姨妹,都来了,赵仕杰自然得前去待客。
赵国公和国公夫人也没得歇。
就连陈敏柔一双儿女,都得出来同陈家一众表兄妹们玩儿。
各有各的客人要招待。
陈敏柔见到母亲和妹妹,三人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
陈沛柔尚未出嫁,性子还有几分跳脱,坐不太住。
没一会儿,就要去寻赵家几个姑娘玩。
陈敏柔摆摆手,放妹妹走了。
房门一关上,便对母亲表了心思。
李越礼名声并不小,昔年也是名满京城的贵公子。
及冠之龄便被皇帝御笔钦点为探花郎。
端方知礼,俊秀温润,生的一表人才,且满腹诗书,前途无量。
这样的少年郎,一度是京城各家贵夫人眼中的香饽饽。
但他入仕后,便外放离京,这些年都不曾回来。
听说李越礼这会儿就住在赵国公府,且,还未曾娶妻,身边干干净净,没有同房侍婢之流,陈老夫人面色顿喜。
陈敏柔道:“我盘算着,唯一的不妥就是年岁大了些。”
“这不碍事,”陈老夫人摆手,毫不在意:“年纪大才懂得疼人,遑论也没大多少,只要你妹妹中意,其他都无妨。”
才十一岁而已。
他们这样的勋贵之家,只要身体底子打的好,就没有短寿的。
尤其男人,不需要冒生产风险,十一岁不算什么。
陈敏柔也是这样想的。
听见母亲的话,她道:“今日家宴就摆在莲蓉水榭,正好在客院旁边,到时候我让泯之去请他一块儿来喝杯酒,让小妹瞧一眼。”
长女办事,陈老夫人自然放心。
母女俩又说了会子话,直到主院国公夫人那边遣人来请亲家母去叙话。
等母亲离开,陈敏柔先是核对了下席面的菜肴单子,有无避讳,又叠声唤来奴仆,过问下午要赏的戏台。
等一连串的吩咐下去,顿觉口干舌燥,身后抱玉忙奉上温茶。
陈敏柔饮了口,问:“玥儿和平儿他们呢?”
“跟几个表少爷们,在莲蓉水榭那块儿玩呢,”抱月道:“今儿午宴摆在那边,热闹的很。”
孩子们,都是贪玩的。
陈敏柔揉着酸痛的腰,正想着是不是躲懒歇会儿,就听抱月又道:“咱们家七姑娘和二房五房的几个姑娘也在那儿。”
抱月是陈敏柔的陪嫁婢女,乃陈家家生子。
她口中的七姑娘,当然是指陈沛柔。
至于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就是赵国公府其他两房的姑娘了。
国公爷尚在,赵家还未分家,连嫡带庶共有六房人。
赵仕杰是长房嫡长子,七岁便请封世子,他只有一个嫡亲妹妹,去岁已经定下婚事。
许配的是昌平侯府,也就是崔令窈的小堂弟。
而其他几房,都有适婚年纪的姑娘。
这会儿,都在那边……
陈敏柔眉头微蹙,想了想,还是抬步往外走。
她那么好的一个妹婿,别被旁人给截胡了。
…………
今天阳光实在好,铺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敏柔一路走来,没瞧见人。
只时不时看见洒扫积雪的仆婢们。
她实在累了,途径上回两个男人对弈的凉亭,索性坐下来歇歇脚。
抱月道:“几个姑娘许是去了假山那边,不如奴婢去找找?”
“算了,”陈敏柔摆手,吩咐道:“去给我弄壶茶来。”
她想明白了,真要看对眼了,她拦也拦不住。
还不如心疼心疼她这把老腰。
第280章 ——难以言说,只能意会。
抱月领命告退。
只剩陈敏柔一人。
她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托着腮,看向不远处,积了层薄白的红梅。
奴仆应该清理没多久,只是,树枝上头的积雪又落了下来,恰好砸在上头。
冰天雪地中的一抹红。
特别绚丽吸睛。
陈敏柔托着腮,细细看了会儿。
终日忙忙碌碌,一场雪下了大半月,直到此刻,积雪开始消融,她才有闲情欣赏风景。
就连这片刻闲情,都还是忙里偷来的。
她轻轻叹气,起身下了台阶,拎着裙摆走过去,伸手,轻轻拂过梅枝上头的积雪。
花开的极艳。
漂亮的很。
陈敏柔很喜欢,动作愈发小心,将花瓣上的积雪拂尽,就要把它折下,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来,将花枝牢牢护住。
那手掌宽大,指骨修长,根根分明,冷白的肤色,被红梅衬的,都带了点粉意。
吸睛、夺目。
陈敏柔不由自主的愣住,下一瞬,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
“这一簇花我照料了小半月,夫人容我再多看几日可好。”
那声音,比雪还要清凌干净。
陈敏柔缓缓回头。
李越礼一袭月色锦袍,立在她身后。
应该是见她要折花,急于阻止的情况下,他离的很近。
半臂不到的距离太近,近到陈敏柔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一种,带着淡淡冷意的木质香调。
她呼吸一滞,有些僵硬的眨了眨眼,看向面前人。
眉目疏冷,鼻骨精致,身高差距,陈敏柔的视角望去,能清楚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似乎很紧张。
李越礼喉结不着痕迹的滚动了下,往后退了半步,“抱歉,一时情急。”
陈敏柔:“……”
她没说话,掩于袖口的指尖缓缓蜷紧,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沉默维持了几息。
李越礼唇动了动,道:“是我失礼,夫人既喜欢,便折吧。”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折花。
这一次,阻止的人换做了陈敏柔。
“不用了,”她护着花,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大人照料了这些天,该留着给多观赏几日。”
李越礼看着她,缓缓收回手,笑:“好,等我离开时,花若未谢,夫人再来折。”
这是他们第二次独处。
上一回是除夕夜,现在则是白天。
同样没有奴仆在旁伺候。
也同样是很平常的对话。
可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就是有些诡异。
那种彼此都能察觉到的诡异。
——难以言说,只能意会。
活了二十四年,陈敏柔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情况。
她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细品到底为什么,眼睛四处张望,就是不敢看面前人。
李越礼唇角微抿:“你要找你妹妹她们吗?”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
“嗯,”李越礼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长廊方向,“在那边玩雪,说是趁着积雪未融,堆个雪狮子。”
陈敏柔连声道谢,当即告辞,抬脚就要离开。
也许是步子迈的大了些,也许是紧张。
总之,不知踩到哪块石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平衡,就要往旁边倒…
下一瞬,胳膊被轻轻握住。
陈敏柔连站稳都来不及,忙不迭挣开他的搀扶,整个人连连往后退。
整个人看着都有些狼狈了。
这样的反应太过。
好似他是洪水猛兽,或是欲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她唯恐受到欺辱而避之不及。
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她要摔倒时,伸手搀扶了下。
李越礼面色沉静,定定看着她。
“对…对不起…”陈敏柔挤出个生硬的笑,还要说点什么,连廊那边突然响起惊呼声。
“阿姐!”
陈沛柔一袭红裙,手里捧着个硕大的雪狮子哒哒哒朝着这边跑,“阿姐你看,这是我带着玥儿捏的。”
硕大的狮子头被举着,递到面前。
陈敏柔忙扬了扬脖子,才没被堵到脸上。
她瞥了眼还算精巧的狮子,勉强赞道:“不错,心灵手巧。”
玥儿才五岁,能捏出如此成效,的确称得上一句心灵手巧。
得了夸赞,陈沛柔心满意足把石狮子放在地上,将变形的地方又捏了捏,确定恢复如初后,才拍了拍手中雪站直身体,去拉自己姐姐:“走,咱们再去堆个大的,就放你院门口,给你守院子。”
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竟还如此童心未泯。
且,还是当着一个未婚外男的面,没有半分姑娘家的羞怯。
可见,她对李越礼,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甚至,想都没往这处想。
倒是,李越礼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在她的妹妹奔过来时,就不动声色的避退了几步。
显然也没多余的心思。
两个人都没瞧上对方,陈敏柔就是再想牵媒,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何况,方才……时,她就已经没了把自家妹妹说给这人的打算。
这会儿见此情形,也是长舒了口气。
多出一个陈沛柔,将她和李越礼之间的古怪气氛冲了个干净。
尚未婚配的小姑娘,丝毫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拉着姐姐想去堆雪狮子的同时,瞥见旁边的男人,自然邀道:“大人可要一块儿去?”
李越礼尚未答话。
赵家四姑娘也到了,顺着陈沛柔的话热情相邀:“大人这些年一直在西洲没有回京,想必多年不见雪景,何不一块儿来玩玩。”
陈敏柔听的眉梢微挑。
连李越礼一直外放西洲都知道,说没有其他意思,都没人信。
陈沛柔都听出了不对。
唯有李越礼面不改色,淡淡扯唇。
“回来过的,”他道:“这两年我时有回京,最近一次是几月前。”
“……”陈敏柔一愣。
几月前…
差不多就是她服下百病丹,死里逃生的时间。
他……
不不不!
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东西,陈敏柔简直心惊肉跳,忙拉开妹妹的手:“姐姐还有事儿要张罗,就不陪你们玩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恰在此时,抱月终于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壶热茶。
一到近前,便低声禀道:“夫人,忠勇侯府来人了,说是来谢过咱们府上救了他们家的姑娘。”
第281章 迷惘、无助、焦躁…
一到近前,便低声禀道:“夫人,忠勇侯府来人了,说是来谢过咱们府上救了他们家的姑娘。”
想来,应该是王璇儿落水后这些天身体养好了,也过了最忙的年节,便特意登门致谢。
听见忠勇侯府,陈敏柔条件反射的想到了王璇儿。
除夕夜的意外过去才十天,她的心还没有那么大,能够真的说放下就放下,声音不自觉的发沉:“来的都有谁?”
抱月道:“忠勇侯侯夫人同世子一块儿来了,还有落水的王家姑娘。”
众目睽睽之下,王璇儿被赵仕杰‘救’起,于名声多少有些影响。
但越是这般,对于一个未婚姑娘来说,越要大大方方出来见客,以示坦荡。
若是千方百计的避嫌,反而让人心里犯嘀咕呢。
王家此举,没什么不妥。
只是对陈敏柔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多让人满意的事。
落水那次是夜里,那两人不一定有看清对方的脸。
而这次……
王璇儿专门来致谢。
作为‘恩人’,赵仕杰肯定是要露面的。
他会和王璇儿相见。
他们会说话。
王璇儿还会向他行礼道谢。
本就有命定姻缘的两人,会不会不受控制的互相吸引?
他们……
脑中出现了一系列的画面,陈敏柔脸色渐渐发白。
抱月见了,不免忧虑:“夫人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这些天,她家夫人可没有清闲过一天。
旁边,拉着姐姐就要去玩雪的陈沛柔闻言,当即止步,懂事道:“那阿姐就在凉亭这边歇歇吧,要不了多久,就该开席了。”
临近午膳的时间点,的确马上就要开席了。
陈敏柔摇头,随口将她们打发走:“你们自去玩,我还是得去主院瞧瞧。”
听说王璇儿来了,她哪里还坐得住。
当然得去看看情况。
王家人几时来的,现在走没走,赵仕杰有没有出面待客,跟王璇儿打了照面没有。
如果有…
那他们都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陈敏柔即像只惊弓之鸟,已经历经过一次惨痛,所以,但凡出现一点蛛丝马迹,就瑟缩,紧张。。
又像是一个已经认定是输局,却还是心有不甘,固执压上最后筹码,赌一个奇迹的赌徒。
明明确定了梦境是真的,笃定了他们未来的命运,却还在试图抗衡老天爷。
以卵击石。
看似勇气可嘉。
实则,她怕的要命。
她怕输。
一旦输了,那么她最难过,最绝望,最痛苦的那段时日,都舍不得放弃的男人,就真的…要属于其他女人。
陈敏柔只觉心脏闷疼,心焦、忧虑、细细密密的惶恐不安,一阵一阵的涌出。
莫名的急躁和慌张自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样的情绪,太熟悉。
她身体倏然僵立在原地,再也迈不动步子。
“怎么了?”
一丈开外,李越礼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眉头微蹙:“身体不适就不要逞强,你本就痼疾才愈。”
有道是,大病养三年。
得好生调养三个春秋,没有再犯,这才算彻底好了。
她才多久?!
身体不适就不要逞强……
清冷的男声灌入耳中,陈敏柔眼睫一颤,恍然从无边的情绪风暴回神,呆呆看着他。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眼神。
迷惘、无助、焦躁…
更多的是不安。
她在不安。
四目相对,李越礼瞳孔骤然一缩。
某个瞬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的鼓噪声,控制不住的想上前安抚她。
怕什么…
他想说,什么也别怕。
但他忍住了。
直到,女人身体轻轻摇晃了下。
李越礼本能的上前一步。
反应过来时,已经扶上了她的胳膊。
这一次,陈敏柔没有如方才般,避如蛇蝎。
或许说,她这会儿神情恍惚,身体也突然没了力气,根本想不到其他。
陈沛柔和赵家几个姑娘自去玩了,这片梅花旁,只剩他们两个和捧着茶壶的抱月。
李越礼扶着她回了凉亭。
等人坐下。
他迟疑了会儿,抿唇道:“我略通岐黄之术,夫人若不嫌,让我给您号个脉。”
说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跟方才扶着她入座不同,这一次是肌肤相触。
男人的体温传递过来,沉浸在思绪中的陈敏柔恍然回神,“不用,我歇会儿就好了。”
她忙要将手抽出,竟没能做到。
李越礼指骨不动声色的收拢,看着她道:“我给你扶个脉,用不了多长时间,或者,现在请府医来看看。”
他是站着的,就立在她的身侧,微垂着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平静中又好似带着几分安抚。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陈敏柔微微一愣,竟不自觉停下动作。
一旁伺候的抱月见自家主子的手腕,被一外男扣紧,两人还在对视,惊的眼睛都瞪的老大。
好在很快,李越礼便坐了下来。
三根手指搭上陈敏柔的腕间。
号脉。
四周一片静谧。
时不时有寒风吹过,陈敏柔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李越礼瞥了她一眼,收回扶脉的手,给她斟了杯热茶,送到她面前,道:“太子妃殿下那粒神丹疗效奇佳,夫人如今身康体健。”
这个,陈敏柔并不意外。
她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液,正待说话,就又听身边男人道:“但夫人脉象有肝火郁结,忧虑太过,伤心劳神之兆,再强健的体魄也扛不住。”
陈敏柔面色一僵。
“不想再同几月前般重病在榻,就别让自己再多思多虑,”
李越礼定定看着她,道:“百病丹实在难得,不知多少人都艳羡你能得了如此神丹,还望你莫要辜负太子妃殿下的一片心意。”
他语气平静,但这话听在陈敏柔耳中,只觉振聋发聩。
是啊。
就连九五之尊,都盼之不及的东西。
她有幸得了一粒。
重获新生。
怎么还能再走回原先的老路。
方才,她听见王璇儿的名字,就坐立难安,想要去前院看看。
她焦虑、急切、惶恐…
无数负面情绪重新复苏,试图让她再次陷入了从前的泥沼。
让她痛苦,自我折磨。
第282章 暧昧流转
自四年前,赵仕杰‘口不择言’用纳妾来要挟她后,陈敏柔就一点一点受困于这些的痛苦情绪中。
后来的那个预知梦,更是让她进一步跌入泥沼。
但从前,梦境还没有被彻底证实,它于陈敏柔来说,只是一个有些真实的梦境而已。
即便如此,她都能将自己逼的忧郁成疾。
而这一次,她已经确定梦境属实。
甚至,因为除夕夜的‘意外’,她已经开始怀疑王璇儿跟赵仕杰两人有夫妻缘分,天作之合。
只是她还是放不下赵仕杰,也舍不得一双儿女,哪怕残酷的事实已经几次三番摆在面前,她也还是没办法断舍离。
现在的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点风吹草动,就恐慌难安。
简直是,傻的可怜。
李越礼并非蠢人,多少能瞧出她急切的点,见她如此,想了想,道:“赵兄知道分寸,落水的事是个意外,你实在无需如此介怀。”
陈敏柔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如果说,她之前还抱有侥幸,认为只要自己严防死守,只要赵仕杰对她坚定不移,他们就能白头偕老。
那现在,陈敏柔已经明白,她不能继续傻下去了。
她扪心自问,就算赵仕杰往后余生真的能做到对她深情不移,对王璇儿保持分寸,她就能完全信任吗?
不能的。
——一旦听见王璇儿的名字,她就会像刚刚那样,如临大敌,方寸大乱。
她会被恐慌情绪左右,陷入无边的自我折磨中。
会怀疑自己决定对不对,怀疑枕边人到底还有没有真心。
如此往复。
永远没有安生的一天。
直到,她再一次抑郁成疾,病重垂死。
这太……
面前女人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眼神涣散,魂游天外。
唯独一张俏脸,几乎惨白。
李越礼唇角微抿,蹙眉道:“夫人在担心什么,与其自己辗转难安,不妨同我说说,但凡力所能及,我绝不推辞。”
……
这话简直堪称暧昧。
一说出口,李越礼自己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
凉亭内,空气倏然一静。
抱月双眸瞪的溜圆,反应过来后,忙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陈敏柔也好不到哪里去,怔怔抬眸看着面前男人,满脸惊愕。
“大人……”
李越礼耳根发热,缓缓起身:“是我失礼,夫人见谅。”
他关心则乱。
见到她脸色发白,状态明显不对,就忍不住想弄清楚到底什么事让她如此为难。
他想帮她。
不愿见她忧虑成疾。
只是这话,已经恢复理智的李越礼说不出口。
他点到即止。
而陈敏柔也并非天真无知的小姑娘,她是品尝过情爱的。
知道男女之间,清白坦荡是个什么模样。
暧昧流转时,又该是个什么氛围。
她心口砰砰直跳。
耳根竟也有些发热。
两人互相别过脸,都不肯看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古怪的很。
抱月低垂着脑袋,竭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恰在此时,不远处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出现几道身影。
有男有女,有熟悉的,也有不曾打过照面的。
最前头的,便是赵仕杰。
他先一步看向凉亭这边,见自己妻子同好友两人端坐石凳上,两人相隔不到半臂距离,脚步微滞。
王子弗眉梢一扬,“那仿佛是李兄?”
“……正是,”赵仕杰唇边笑意几不可见的收敛,淡淡道:“还有内子也在。”
妻子和好友,在后院凉亭谈天。
多少让人有几分……
好在,抱月就在旁边立着。
不是独自相处。
赵仕杰深吸口气,努力忽略那股子不得劲的滋味,道:“走,咱们也过去喝盏茶。”
王璇儿和赵令仪对视一眼,跟着彼此兄长一块儿过去。
而凉亭那边,陈敏柔听见这边动静,回头望来。
入目就是自家夫君,同那位王家姑娘一前一后,朝这边走近。
熟悉又陌生。
在那个梦中,只有灵魂的她,目睹过无数次,他们携手并行,甜蜜恩爱的日常。
陈敏柔来说,这一幕,恍如梦魇重现。
她呼吸一滞,才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再度颜色尽失。
很快,那几人行至面前。
李越礼已经起身相迎。
王子弗上前,捶了下他的肩,笑道:“多年不见,你回京竟连书信也不捎一封给我。”
他们也是同窗。
京城的知名书院拢共就那么几所,除了国子监外,鹿鸣书院最为出名。
各家世族公子,年纪相仿的,差不离都是同窗,只看关系好坏了。
王子弗从前身体不济,性情冷淡,不喜结交好友,也甚少出门同人交集。
而李越礼不得家族看重,自幼就受到兄长们的打压排挤,同样少与人走近。
性情相似的两人,在鹿鸣书院相识后,关系竟意外不错。
李越礼见他气色好了不止一点,眸光微亮:“空见大师所言果真不错,熬过及冠,你的身体会大好。”
王子弗纠正:“是及冠过两年。”
除夕一过,他已经二十三了。
李越礼不以为意的笑笑。
王子弗看向身侧的妹妹,同好友介绍:“这是我的幼妹,之前同你提过的,为了我,四岁起就去了庵里,去岁才回来。”
“璇儿见过李大人,”
王璇儿双手交叠置于右下腹,屈膝行礼,又看向陈敏柔,笑道:“见过世子夫人。”
陈敏柔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此刻,才僵硬挤出个笑。
赵仕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敏柔抬眸看向他,抿唇道:“许是有些累着了。”
那眼神疏冷、凉薄。
透着股淡淡的死寂。
赵仕杰心头一跳,有些惊愣。
那头,王子弗已经坐下,撩起半截袖子,将手腕伸到李越礼面前,“李兄医术高超,劳烦为我号个脉,看看我身子如何了。”
高超。
陈敏柔的目光被这个用词吸引了过去。
连带着,王璇儿和赵令仪也很是好奇。
王子弗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朝中官员里,通岐黄之术的不少,但李兄的造诣,乃我仅见。”
第283章 那层窗户纸,他们谁也不会去捅破
陈敏柔听的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人不止官做的大,就连医术也很卓绝,不是半桶水晃荡。
难怪,刚刚难得强势,要摸她的脉。
察觉她的目光,李越礼眼睫轻颤,唇角不自觉的微抿,伸手,稳稳扶上了王子弗的脉搏。
凉亭石凳不够,身后,有奴仆添了两把椅子来。
众人纷纷入座。
赵仕杰全程握着妻子的手。
这举止不算亲密,毕竟,恩爱夫妻在外头携手的不知凡几。
但陈敏柔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挣了挣,见他不撒手,便偏头看了过去。
恰好,赵仕杰也在看她,夫妻两人目光相触了一瞬。
赵仕杰勾唇浅笑:“夫人的手好冷,我给你暖暖。”
他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她葱白似的指尖,慢条斯理的捻弄。
十指交缠,亲昵尽显。
陈敏柔瞥了一眼,抿唇无语。
她算看出来了,这人大概是在酿醋。
——他不高兴,自己跟李越礼在凉亭独坐。
那她还不高兴,他陪着王家兄妹逛园子呢。
一旁的王子弗看着这对夫妻若无旁人的眼神交流,忍不住笑道:“曾听表妹说起过,赵兄同夫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没想到成婚多年,竟还是一时半刻都分不开。”
他口中的表妹,就是崔令窈了。
没出嫁前,作为手帕交,崔令窈是他们感情的全程目睹者。
狗粮吃了一盆又一盆,所以,在刚回来大越时,听见赵仕杰要娶妻子幼妹做续弦,才会那般惊愕。
赵令仪抿唇浅笑:“阿兄和阿嫂的感情,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
自幼定下婚事,青梅竹马相伴长大,顺顺利利成了婚,恩爱不疑。
彼此间,从始至终都没有过第三人。
唯一的波折,便是两次生产之难。
在她阿嫂缠绵病榻的几年间,她阿兄自身前程都顾不上了,张贴皇榜,寻遍名医,守在妻子身边,细致入微的照顾,从不假手他人。
没有哪个姑娘,对这样的夫妻感情不动容。
旁边,王璇儿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眼眸明亮,流光溢彩。
眼角眉梢都是少女独有的天真和鲜活。
陈敏柔已经多年没有在自己身上见到这样的眼神了。
她低垂着眼皮,遮住眸底神色,任由众人打趣,莫名觉得如坐针毡。
倒是赵仕杰扣紧了妻子的手,笑着同他们说话。
好在,没多久,就有奴仆来请。
开席了。
今日本是宴请娘家的家宴,王家人来的不凑巧。
不过,京城这些世家大族通婚乃常事,关系早就盘根错节,细细一算,那都是亲戚。
一顿午膳用完。
女眷们去看戏。
而男人们,也有各自的消遣。
陈敏柔其实很累,但娘家人一年到头也难得来的如此齐全,没有她躲懒的道理。
愣是生生陪到了傍晚,将客人一个一个送走。
离开前,陈母寻了她,悄声问起幼女相看的事。
再次听见李越礼的名字。
陈敏柔已经没了上午的坦荡自若。
一个人表达自身情绪的方式有很多。
最直接的就是说话。
除此之外,还有眼神、动作、表情,等等等等…
敏锐些的,在一个不经意间的对视,就能从对方的目光中捕捉到真实讯息。
陈敏柔算不上敏锐,但她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来……李越礼对她,绝对算不上清白。
同样,李越礼也心知肚明,自己的心思被她发现了。
只是,那层窗户纸,他们谁也不会去捅破。
此时此刻,陈敏柔是这样想的。
就算她真的跟赵仕杰走不到最后,和离归家也好,自立门户也罢。
总之,她不可能跟李越礼发展出,任何逾越世俗礼教的故事。
“脸色怎如此难看,”陈母看着长女,眉头微蹙:“此事不成便不成,虽有几分可惜,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李越礼再好,没瞧上,那就是没缘分。
八字没一撇的事,哪里就值得如此遗憾。
陈敏柔勉强笑笑:“娘说的对,是我想差了。”
“你啊…”陈母幽幽叹气:“从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娘只觉得你性情太过跳脱莽撞,还曾担心你日后持家不稳重,如今看着…反倒矫枉过正了。”
自幼定下的婚事,顺利嫁进国公府,女婿后院也干干净净,膝下儿女双全,日后是板上钉钉的国公夫人,谁不说这桩婚事好。
数遍京城也难寻比这更好的金玉良缘。
但作为母亲,陈母只看到,膝下视若明珠的姑娘,自出嫁后,便日复一日的衰败下来。
如今,明珠蒙尘,眼里全是倦意。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富贵荣华都不缺,娘只盼着你们姊妹两个,顺遂安康,莫要平生波折。”
长女已经这样了,幼女许个门楣低些的公子哥儿,做一世富贵闲人或许更好。
总归,京中贵女们的一生,不都是这样。
相夫教子,闲度余生。
尊荣诰命,全仰仗于男人身上。
陈敏柔看着天边暗下的夜色,看着这深深墙院,竟忽然生出一种自身不过一介浮萍的虚妄感。
……
等她回到院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檐下挂着两盏灯笼。
院内,除了几个做活的仆妇外,空空荡荡。
一双儿女年纪小,今儿白日里玩的累了,这会儿早早回了自己歇下。
而赵仕杰还没有回来,不知是在书房,还是去了别处忙。
陈敏柔定定站了会儿,偏头,吩咐抱月:“给我温壶酒来。”
自出嫁后,她一点一点收敛起骄纵性子,满心只想做好赵仕杰的妻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年复一年,从天真莽撞的闺阁少女,成为如今从容端庄,言行得当的贵夫人。
酒这东西,她当然也碰,但却再也没有闺阁中肆意畅饮的欢快。
这边,陈敏柔埋头苦喝,想着一醉解千愁。
而另一边,送走最后一波宾客的赵仕杰到了隔壁客院。
彼时,李越礼正端坐于窗前的茶案前,净手烹茶。
茶壶咕噜咕噜冒着气泡,隔着袅袅烟雾,依旧能看出他坐姿端雅怡然,正慢条斯理摆弄着茶具。
第284章 定是此獠意图勾引!
面如冠玉,清冷卓绝。
是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赏心悦目的俊秀。
这样的男人,只需要立在那儿,就足够招姑娘家喜欢。
赵仕杰平心而论,若是嫡亲妹妹没有定下婚约,他也会竭力撮合。
但……
他唇角冷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步,进了院子。
脚步声,惊动了屋内煮茶的李越礼。
他掀眸看向窗外,见到来人,神色微微一怔。
他婉拒了赵家送来的几个贴身侍婢,院中只留了两个洒扫仆妇。
这会儿,偌大的庭院中,积雪扫尽,除了一株半臂粗的梧桐树外,别无他景。
在夜色笼罩下,愈发显得清冷孤寂。
而此刻,突然登门的赵仕杰整个人几乎同这道暗色融为一体。
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脚下没停,直接跨门而入,行至他对面缓缓坐了下来。
李越礼握持茶壶,抬臂给他斟了杯茶,“这么晚了,赵兄专程过来,可是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
赵仕杰瞥了眼面前的热茶,道:“只是路过李兄这里,便进来看看,内宅之事都是我夫人在管,不知这些天李兄可有缺点什么,在府上住的可还舒心。”
李越礼轻轻颔首:“一切都好。”
“是吗?”赵仕杰环顾了一圈,发现屋内烛火有些暗,笑道:“大过年的,如此景象未免孤苦,瞧着都叫人心酸。”
言罢,他吩咐身后仆从,“点灯。”
一盏盏蜡烛,很快点燃。
方才昏暗的屋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李越礼全程默观,没有异议。
赵仕杰这才端起面前茶盏,一饮而尽,笑道:“我心中有一惑,受困许久,或许有些失礼,但还是想请李兄为我一答。”
李越礼面色微顿,道:“且问。”
赵仕杰抬手挥退屋内侍从,方道:“当日你说,曾有过一心仪的姑娘,苦于对方已有婚约无奈错过,这才多年未娶,可当真否?”
当真否…
李越礼沉默几息,垂眸,颔首。
……
屋内,一片死寂。
‘哐啷’一声。
赵仕杰撂下手中茶盏,掀眸看向对面,“那姑娘我认识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眉眼间的戾色压都压不住。
活像一头发现自己领地即将被侵占,欲择人而噬的凶兽。
顶着这样的眼神,李越礼面不改色,没有说话。
空气中的紧绷感,犹如实质。
一触即发。
都是聪明人,明明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却还……
这几乎是明牌。
赵仕杰面色一狞,咬牙冷笑:“若是不便细说,也不要紧,你只告诉我,待过了元宵,李家的案子再度搬上朝堂,届时,你有什么打算?”
李越礼道:“李家犯下大罪,殿下如何处置,我听从吩咐,别无……”
“不!”赵仕杰冷声打断,“我是问你,李家案子结束后,是打算留京,还是外放。”
留京,说明此獠心思还没断绝,还在惦记他的妻子,意图凭借他那张还有几分姿色的脸,来勾引。
若是选择外放,那赵仕杰就劝自己,不要大动干戈!
毕竟,此事不宜声张。
会害了敏敏名声。
哪怕,她并不知情。
但这个世道,这样的桃色故事,妇人总免不了受到编排。
他的敏敏样样都好,模样漂亮,才华出众,品性也好,一言一行,动静皆宜。
这样好的姑娘,引得旁人惦记,怎么能怪她。
怪只怪这该死的男人动了心思。
想到今日瞧见的那幕,赵仕杰又酸又怒。
他的敏敏心思单纯,不会怀疑借住府上的客人,对自己起什么不轨的念头,竟毫无防备同他在凉亭独坐。
定是此獠意图勾引!
脑补了一连串自己妻子毫不知情间,被男人暗自勾引的一幕幕,赵仕杰脸色几番变化。
恰在此时,李越礼说话了。
他动了动唇,道:“我听殿下安排。”
言下之意,离京与否,他不知道。
或者可以直接理解为,——他要留在京城。
再也忍不住,赵仕杰骤然起身,抬手就是一拳。
李越礼没躲。
他生生受了。
…………
夜色冷沉。
一壶又一壶的温酒入喉,久违的醉意上涌,陈敏柔只觉眼前都出现了幻影。
所有的烦忧尽数抛之脑后。
什么夫妻情分,恩爱情移。
什么王璇儿,什么李越礼,统统消失不见。
酒盏用不过瘾,到后面,陈敏柔索性对着壶嘴,仰头灌起来。
‘吱呀’一声轻响。
赵仕杰进屋,就看见捧着酒坛,仰头自饮的人儿。
他眉头微蹙,几步走了过去,夺过她手中酒坛,“做什么喝闷酒?”
陈敏柔不撒手,死死抱着坛子,抬头看向跟自己抢东西的男人,气道:“这不是闷酒,我想醉。”
“……”赵仕杰看着她那双醉的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睛,沉默了。
多年前,他们还未成婚的时候。
这就是个小酒鬼。
每每听说谁家新出了个酿酒方子,她都琢磨着要弄一坛回来品鉴。
越是佳酿难得,她越馋。
但她酒品很好,喝醉了也只是蒙头大睡,并不闹腾。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赵仕杰竟觉得怀念,直到醉鬼趁机又是咕噜咕噜灌了几口,他才反应过来,强行抢走她的酒坛,“饮酒也该适量,喝多了会头疼。”
这话很有道理。
但醉鬼是不会跟他讲道理的。
尤其是半醉不醉,还没到能蒙头大睡的醉鬼。
陈敏柔根本不理他的话,挥舞着手臂把酒坛抢回来。
“……”赵仕杰无语的看着她。
更熟悉了。
他伸手,捞起她的下颌,俯身逼近:“还认识我是谁吗?”
没等到回答。
他重重在她唇上亲了口:“嗯?我是谁?”
酒抢不回来,还被人啃了口,陈敏柔伸手狠狠擦拭嘴唇,“赵仕杰,你混账!”
“……”赵仕杰轻笑,掐着她下颌的手微微用力,又一次低头将唇送上。
这次,并不是一触即离。
他吻的很深。
醇香的酒意,通过纠缠的唇舌传递过来。
“女儿红?”赵仕杰衔住她的唇瓣,尝了会儿,哑声问:“哪里挖的?”
? ?我还蛮喜欢副cp的,但看评论区,大家好像对这对的戏份太多有意见,那我就精简些…
?
其实同一时刻,窈窈和谢晋白那边是在幸福的养胎期,让他们先安生一会会,视角很快会转过去的…
第285章 “别抱着我!喘不上气的。”
“女儿红?”赵仕杰衔住她的唇瓣,尝了会儿,哑声问:“哪里挖的?”
未成婚前,他们每一年彼此的生辰,或者有重大喜事的时候,都会一起埋上一坛子酒。
亲自动土,亲自封坛。
自成婚后,长女出生那年,赵仕杰更是专门自江北订下十八坛花雕,就埋在后院。
每一坛都刻好了标记。
这些,都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回忆。
但陈敏柔醉了,醉的眼前都出现了幻影,不太听见面前男人都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嘴唇一张一合,时不时还要来啃自己一口。
叼住她的唇就狠命的啃,把她都啃肿了。
陈敏柔抬手拭唇,狠狠瞪着面前人,满脸的气愤。
鲜活俏丽,表情丰富,竟依稀有些闺阁时期的少女模样。
赵仕杰看的微微一怔。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他们的新婚夜。
当时的她辞别父母兄长,嫁进他赵家,初为人妇,对未来颇有些惶恐难安。
而他呢?
未及弱冠便站在金殿之上,御笔钦点为探花。
他前途光明,顺利迎娶自幼就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真是圆满的不能再圆满。
那一晚,赵仕杰认为自己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男人,也不怀疑自己日后会是普天之下最好的夫君。
她既然嫁给他,那今生今世,他都会纵她,宠她,事事依着她。
百依百顺,直到终老。
他许诺她,从前在娘家做姑娘时如何肆意快活,嫁给他后,只会更畅快。
父母兄长都在,还会多一个夫君,什么也不会变。
更不会让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当时年纪轻,不知道一生有多长,总觉得爱意能抵万难,只要真心相爱,夫妻间绝不会有隔阂,嫌隙。
然而这八年,他们历经许多。
吵过,闹过,崩溃过,也顺利和好,事到如今,赵仕杰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就是,嫁给他,她真的被迫成长了太多。
现在的她,变得跟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当家夫人没什么区别。
同样是相夫教子,打理庶务,家里家外操持着。
再不复当年的明艳鲜活。
他甚至,让她在经历过一次难产后,又一次诞育子嗣。
两次鬼门关,都是他默许的。
他是赵家嫡长子,膝下必须有子嗣承袭爵位。
只有女儿不行。
一定要有儿子。
哪怕,她第一次难产时就伤了身子。
太医说过,恐难有孕。
但他……
赵仕杰瞳孔微颤。
他扪心自问过许多次,那些让她伤心欲绝的话,真的只是‘口不择言’吗?
如果她一直不曾有孕。
如果第二胎又是个女儿。
如果……她不是为此险些真的离他而去。
他会如何呢?
赵仕杰垂眸,看着怀中仰着脑袋,满眼怒意,瞪视自己的姑娘,只觉心痛如绞。
所有人都说他对她已经足够好。
从世俗眼光看,作为夫君对妻子的确已经足够。
但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爱她至深,少年时期就将她放至心尖,视之重若性命。
可或许是他们一路走来太过圆满,太过顺遂,他从没尝过失去的滋味,也从没想过,她可能真的会死。
所以,竟理所当然的让她生受了两次性命之忧。
直到她难产血崩,面若金纸的躺在榻上,他才恍然惊觉。
生命如此脆弱。
她是真的会彻底离他而去。
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知道陈敏柔病重的这几年,赵仕杰心中有多悔痛。
看着妻子病重在床,吊着一口气续命时,他恨从前坚持让她生产的自己,恨族中屡屡施加压力的长辈。
甚至,恨过年幼无知的儿子。
还好…还好…
思及过往,赵仕杰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他将酒坛放远了些,伸臂圈住面前小醉鬼,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喃喃许诺:“从前我做得不够好,罚我此后余生,都听你的话,事事以你为先,再不让你受委屈了。”
一点都不让她受了。
他是站着的,而陈敏柔则坐在椅上,脸蛋冷不丁被迫埋进他的腰腹,眼前突然就黑了,她嗷呜了声,反应过来后,急赤白脸把人推开,抱怨道:“别抱着我!喘不上气的。”
赵仕杰垂眸看着她,好脾气的笑笑:“是我不好,我太过莽撞,没有考虑到我们敏敏喘不上气。”
陈敏柔:“……”
她虽然醉的有些迷迷瞪瞪,也能听出这话根本就是在哄小孩。
瞪着他的眼神就更凶了。
赵仕杰失笑。
索性坐到旁边椅子上,扣着她的手腕,将人扯到腿上抱着,哄道:“跟我说说,做什么喝闷酒?”
他了解她的酒品,也见过她醉酒后的模样。
只能说,喝醉酒的陈大姑娘,……格外的好说话
——只要她听进去了,几乎有问必答。
他问,做什么喝闷酒。
陈敏柔盯着离得老远的酒坛,道:“不是闷酒,我就是太久没喝醉过,怀念这滋味。”
她歪着脑袋,看身旁男人,“赵仕杰,你要陪我一起喝点吗?”
眼神一看就不清醒,却还认识他,喊得出他的名字。
赵仕杰心头发软,竟然犹豫着,是不是真陪她喝点。
夫妻俩,关起门一醉方休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她喜欢,他做什么非要管束她呢。
过量的确伤身,但偶尔一次,也算不了什么。
这般想着,赵仕杰眸色露出几分动摇。
就算喝醉了,陈敏柔对他也是了解的,清晰捕捉到面前铁面无私的男人正在犹豫。
“喝吧喝吧,”她捧着他的手,轻轻摸了摸,软声道:“陪我喝点吧。”
像个撒娇的孩子。
但,比孩子还要让赵仕杰心软。
他幽幽叹气,认命般伸手将酒坛子拎回来,给她面前的酒盏斟满。
陈敏柔正要去端,却被他抢先一步。
眼睁睁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她气的支起身子去掐他的脖子:“臭坏蛋!你怎么能这么坏!”
抢她的酒,还要当着她的面喝。
是想要馋死她吗?!
赵仕杰无语的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另外一手将空盏续了半杯,送到她唇边,“来,喝!”
第286章 讨厌你,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已经有些微凉的酒液顺着喉管往下。
陈敏柔只觉身心舒畅,她抿了抿唇,回答他第一个问题:“这是后院第三棵青竹底下埋的那坛子竹叶青。”
赵仕杰一愣,垂眸看她神色,“没醉?”
陈敏柔理都没理他,只眼巴巴盯着桌上那坛子酒。
就是没有十分醉,少说也有个七七八八了。
赵仕杰有些好笑,又给她斟了杯酒,“明日睡醒头疼,会不会怪我纵着你?”
“不会不会。”陈敏柔连连摇头保证,就要再来一杯。
酒盏又一次被赵仕杰拿走。
不过这一次,他没喝。
见她抬眸盯过来,赵仕杰轻笑:“这样,你回答一个问题,就喝一杯酒如何?答不上来,就不喝了。”
“……”陈敏柔抿唇看着他。
七八分醉的陈大姑娘最好玩。
这是赵仕杰早就验证过的事实。
他眉眼笑意愈浓:“来,告诉我,最喜欢谁?”
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陈敏柔想也不想,张口就道:“玥儿、平儿、爹娘、还有…还有窈窈…”
她一一数着,恨不得把后院养着的锦鲤也算进去。
听的赵仕杰面上笑意顿僵。
陈敏柔趁机自他手中拿到酒盏,很是珍惜的饮尽。
酒盏太小,也就堪堪一口。
喝完,她豪爽拍桌,“再来!”
赵仕杰:“……”
妻子难得一次醉酒,他却完全没了方才的逗弄心思。
喜欢的人细细数了个遍,竟独独忽略了他。
是假借醉酒故意,还是…真的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了?
如果是前者,他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
赵仕杰下颌渐渐紧绷。
突然就想到隔壁客院住着的李越礼。
那贱人借居他们府上十余天,暗地里对她居心不良,明里暗里几番引诱…
白日,妻子同他凉亭独坐,相隔不到半臂距离,默默对视的一幕,出现在脑海。
她……
赵仕杰眉心突突直跳。
他从没怀疑过妻子的忠贞。
哪怕知道李越礼的心思,也坚定认为不过是那贱人一厢情愿,他的妻子并不知情。
但此时此刻,赵仕杰心头竟莫名紧张起来。
他唇角微抿,问:“白日,你为何会跟李越礼在凉亭相聚,他对你说了什么?”
“……”跟前面那个不一样,这个问题对已经醉迷糊的陈敏柔来说,明显有些朝纲。
她眨巴了下眼睛,想了想,道:“他给我把脉,让我不要多思忧虑,还说,你跟王璇儿没有关系,我不要草木皆兵。”
……王璇儿。
堪称陌生的名字。
竟在醉酒后的她口中说出。
她还说,她因为王璇儿而草木皆兵。
赵仕杰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忍不住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会对一个区区王璇儿如此介怀?”
他甚至只见过对方两面。
一次是兵荒马乱的除夕夜里。
一次是今日对方登门拜谢,他领着王子弗逛园子,而王家兄妹感情好,王璇儿非要跟着。
为此,赵仕杰还专门把自己妹妹也喊来一道。
自诩避嫌避的足够小心。
绝对将妻子的话放在了心上。
——这样竟还不够吗?
那王璇儿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他更不是见色起意,会轻易移情的男人。
怎么就让她如此……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赵仕杰心头烦闷不堪:“除非王璇儿会下蛊术,或者我得了失心疯,否则,我疯了才会对她起什么念头。”
他活到这么大,就没碰过其他女人一根手指头。
她凭什么将他看做是色中饿鬼一般!
究竟是为什么,会对一个区区王璇儿如此介怀……
那些曾让她心痛欲死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浮现。
这次,痛意似乎减轻了很多,却依旧疼的陈敏柔蹙眉。
她抿了抿唇,道:“你们洞房时,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很痛…”
沉醉的酒意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真实的梦境。
面前这个,是背弃她,背弃他们孩子的男人。
陈敏柔飞快眨眼,逼退泪意:“赵仕杰…我差点就要痛死了。”
醉酒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
听在赵仕杰耳中,那就是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
但他听进去了。
她说,他跟王璇儿洞房,而她就在旁边看着。
赵仕杰简直哭笑不得,“是哪个梦?”
那个她先前提及的梦。
他在笑。
在她强忍泪意的时候,这个背弃她,同其他女人洞房花烛的男人,竟然还在笑。
陈敏柔气急败坏,拿起手里的瓷杯,想也不想往他脑门砸去。
‘咚地’一声闷响。
她发作突然,赵仕杰毫无防备,被砸了个正着,痛得他轻吸了口凉气。
伸手去摸,摸到一个隆起肿包。
竟是破了相。
“陈敏柔!”他咬牙切齿:“你几时学会打人了?”
最骄纵的少女时期,两人也闹过别扭。
但她再生气,都没动过他一下。
这会儿……
把他打成这样,让他明日该如何出门见人!
他瞪她。
陈敏柔手中的瓷杯还在,见他敢瞪自己,扬手又要给他一下,口中嘟囔道:“你欠打。”
赵大世子没有受虐癖好。
这一下,他稳稳挡住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气地发笑:“多能耐啊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冤枉我跟其他女人洞房花烛,现在转手还要打死我是不是?”
“你就是欠打!”陈敏柔比他还要生气:“我讨厌你,讨厌你,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如果不是有两个孩子在,我绝不会再留在赵家,同你朝夕相对。”
那个梦境究竟是她不经意间捕捉到的些许未来。
还是说,其实根本就她是已经经历过的前世。
陈敏柔已经无从分辨。
她只知道,她的灵魂目睹了全部。
而她的心在告诉自己,这个男人辜负了她。
赵仕杰傻了。
她的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就傻了。
神情呆滞,怔怔看着她,就连扼住她手腕的力道也松开。
瓷杯被他夺了,但才恢复自由,陈敏柔便想也不想的扬手,朝他面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
赵仕杰头微微偏了偏,白皙的面上,多了几道指印。
第287章 “告诉我,谁不恶心好不好?”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打人似乎真的上瘾,一巴掌扇下去后,陈敏柔手臂再度扬起,又要来一巴掌。
下一瞬,手腕被狠狠扼住。
赵仕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倒在桌案,自己倾身覆上,低垂着眼睫,神色阴沉的看着身下女人:“我哪里恶心?”
她竟是这样想他的!
他到底哪里恶心?!
“不待在赵家,你想去哪里?”
真想和离不成?
“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仕杰捞起怀中女人的下颚,看着她那双朦胧醉眼,咬着牙冷笑:“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定下恶心的判词,对我的厌恶、不耐、冷淡、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梦,是这样吗?”
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后腰抵在桌沿,双手被扼住扣在头顶,四肢皆动弹不得,陈敏柔难受的蹙眉。
“你放开我!”
她不断挣扎,但身上男人如一座大山,丝毫抗衡不了。
哪怕竭尽全力,她都挣脱不掉。
陈敏柔委屈的吸了吸鼻子:“我不舒服,这桌子硌的我腰疼,你松开我好不好?”
赵仕杰低头,轻吻她的眼帘,缓声问她:“我是谁?”
……
无人作答。
温热的唇滑至在她面颊:“我是谁?”
“……”陈敏柔轻轻吸气,“赵仕杰,你松开我!”
一番激烈挣扎被镇压,她额间溢出薄汗,眸底的醉意都消退了些许。
看着似乎清醒了些。
赵仕杰止住亲吻,垂眸看向她,“真觉得我恶心?”
屋内烛光明亮。
陈敏柔被他覆在身下,逆着光,却依旧能清楚看见他面上的伤。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身细皮嫩肉不比姑娘家差,这会儿,额间隆起一个肿包,脸上更是五根清晰的指印。
活到这么大,他大概头一回被人掌掴。
想来也是很委屈了。
陈敏柔唇角微抿,“你先松开我。”
随着酒意消散,她的理智多少回归了些。
既然还没决定和离,就不该说这些决裂的话。
只是,她想偃旗息鼓,赵仕杰却不肯了。
平白被她揍了一通,面上都破了相,这些,他可以安慰自己,她只是喝多了,并非故意。
但,那些话,让他没法安慰自己。
她说,讨厌他,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还说,如果不是有两个孩子在,绝不会再留在赵家,同他朝夕相对。
酒后吐真言。
这些大概率不是气话。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真的打从心底里厌恶他。
只是为了两个孩子,才不得不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她觉得他恶心。
怎么会这样呢?
不该这样的…
他从没犯过什么弥天大错,也一向很珍惜他们的夫妻情分,论情伦理,她都不该如此厌恶他。
赵仕杰盯着身下女人,冷不丁的,突然就想到隔壁客院,那个将心思袒露无疑的男人。
原本,坚定认为是那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开始动摇。
是了。
明明他们已经和好了,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不耐烦呢?
除夕夜。
赵仕杰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整个人像陷入什么难以自拔的梦魇,神色怔然。
醉意正浓的陈敏柔实在没有那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她只知道,自己腰很不舒服,全是因为他一个劲欺身不肯松开自己,便又开始挣扎起来。
结果,身上男人非但没有收敛,扣着她腕骨的手反而收的更紧了些。
陈敏柔怒从心底起:“你听不见我说不舒服,让你松开我吗!”
声音冷厉,满是怒意。
犹如一道霹雳,在赵仕杰脑中轰然作响。
他愣愣的看着她,看她满脸的不耐,几乎是有些仓惶的卸了几分力道,“对不…”
“够了!”陈敏柔趁势一把推开他,揉着自己手腕站起身。
下一瞬,面前男人再次欺身逼近。
赵仕杰握着她的肩,将她抱进怀里,一手替她揉着腕骨。
那里,两枚清晰可见的指痕。
他呼吸一滞,“疼吗?对不起,我有些不冷静。”
其实也就一丢丢红痕,对比他额间的鼓包,和面颊的巴掌印,实在不算什么。
陈敏柔满腔怒火,见他这副模样,也只能强压。
她深吸口气,到底还是余怒未消,忍不住嘲道:“也不知是我喝醉了还是你。”
……
屋内,陷入安静。
赵仕杰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她,手轻握她的腕骨缓缓按揉,低垂着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那眼神,让人头皮发麻。
“算了,”陈敏柔别开脸,“我不想同你吵,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得…”
“现在酒醒了吗?”赵仕杰打断她的话,道:“酒醒了,那咱们就好好说说话吧。”
他不许她回避。
低头,抵上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鼻息相抵。
他问:“我这样,你会难受吗?”
“……”陈敏柔简直觉得疯了。
他们是夫妻。
还是曾两心相许,互不相移的夫妻。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不堪,最不为人知的一面,做尽了世间男女能做的一切亲密事。
普天之下,还能有谁比对方更亲密?
就算是父母,孩子,至交,也不会。
结果,他不过是靠近了些,却来问她,难不难受…
她满眼惊撼。
赵仕杰冲她笑了笑:“我也觉得醉的人大概是我,醉到已经出现幻听。”
“你说的讨厌我,觉得我恶心,是不是真的?”
他笑意微敛,定定看着她:“那告诉我,谁不恶心好不好?”
这分明是意有所指。
陈敏柔蹙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什么意思,”赵仕杰唇角微抿,道:“你今日为何会同李越礼单独在凉亭叙话?”
时下风气再开放,也没有一个妇道人家同外男独自叙话的道理。
哪怕那是府上的客人,也自有男主人去招待。
陈敏柔沉默几息,轻声解释:“抱月也在,并不是单独。”
她说的是实情,解释的也还算耐心,但赵仕杰面色没有半点舒缓,反而浑身一僵,面色渐白。
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面对他疑心般的质问,她若是不心虚,就该厉声反驳,甚至再赏他两个巴掌,让他知道怀疑她忠贞的后果。
而不是……
? ?今天好困好困,暂更一章,让宝子们久等,对不起,明天会有两章
第288章 “……你哭了?”
赵仕杰觉得冷,就算怀里还抱着人,但他依旧觉得冷。
那冷意自胸口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唇齿都生出了寒意。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哑声问她:“今日你给李越礼和妹妹安排的相看如何?”
提及李越礼,陈敏柔微微一怔,旋即摇头,“两人都没有看对眼,此事便作罢,日后都不提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只当没有这回事…
赵仕杰冷的面色发白,下意识紧了紧双臂,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低声道:“没有看对眼也不要紧,只要他们心里都没人,感情可以婚后培养,”
“你不是觉得李越礼样样都好,想让他当妹婿吗?不如我直接去向殿下请旨,”
他精神一震,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人,“…我去请旨好不好?”
“荒谬!”陈敏柔眸光微闪,想也不想的冷斥出声,“强扭的瓜不甜,哪里有我们女方去请旨赐婚的道理。”
他们陈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再说,李越礼也不是任人摆布的阿猫阿狗,面对自身婚事,岂会听之任之?
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仇了。
何况……
赵仕杰面色发僵,一动不动。
再没有什么好试探的了。
他多了解她。
简单几句话,就能彻底确定,李越礼的不轨心思,她是知情的。
她知道,却还是不知避讳,同对方凉亭独坐。
当着他这个夫君的面,屡屡夸赞一个对她图谋不轨的贱人,还意图将妹妹许配给对方。
是李越礼自己没瞧上,她才作罢。
真是!
陈敏柔不知他心中所想,也没去看他脸色差到了什么程度,见这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有些不耐的伸手抵在他肩头推了推。
“行了,天色不早,唤人进来收拾一番,早些安置吧。”
他们这会儿是站着的,而她被他圈在怀里抱着太久,脚都有些发酸。
赵仕杰愣愣松手。
陈敏柔扬声唤奴仆进来收拾,又让人备上热水,抬步去盥洗室清洗身上的酒气。
等她出来时。
屋内被收拾的一片干净,连酒味也没了,只有浅淡的安神熏香充斥鼻尖。
赵仕杰已经先一步沐浴完毕,一身寝衣,半靠在床榻上,听见脚步声,歪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烛光明亮,能清晰看见他额头红肿了一大块,面颊上的巴掌印更是一览无余。
陈敏柔是一点也没收着力气。
让这张曾引得京城众多贵女倾心的俊脸,肿的不堪入目。
几个伺候的婢女无意间瞥见,均是愕然。
陈敏柔有些不得劲,总觉得这人怕不是故意在控诉她的暴行。
待长发干的七七八八,她抬手将婢女们挥退,行至榻前,还未掀被上去,腰间就是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在了床榻上。
赵仕杰伸臂握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自己倾身覆了上去,低头吻上她的唇。
“别,”陈敏柔急急避开,“睡吧,我累的很。”
“……”赵仕杰呼吸一滞,默默看了她一会,伸手扯开她的腰带,探了进去。
常年握笔的手掌很宽大,指骨修长,顺着腰线轻轻摩挲,带起阵阵激颤。
“一次,”他道:“你躺好就行,累不着你。”
陈敏柔:“……”
她难以理解:“昨晚才做过。”
这些天,她白日里累的很,晚上他也没放过她。
翻来覆去的折腾。
今晚,她都喝醉了,他竟还有兴致。
赵仕杰冲她笑了笑,道:“得做。”
不做他怎么能知道,她有多恶心他。
男人宽大的手掌缓缓往上。
陈敏柔眉头微蹙,不自觉的侧身避了避。
似对此感到不满,覆上来的手指拢紧了几分。
轻捻慢挑。
让她呼吸慢慢有些乱了。
赵仕杰双眸微眯,定定看着她。
看她微蹙的眉头,和眸底自以为掩饰很好的抵触、厌倦。
她是真的厌恶他的碰触,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没有再出言拒绝。
而是任由他施为。
是为什么呢?
细细密密的痛意在心口蔓延,向来气定神闲的男人,竟不敢再往下想。
他闭了闭眼,伸手掐着她的后颈,俯身重重吻了下去。
动作又凶又狠。
这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无论床上还是床下,就算是嫌隙渐生,感情跌至冰点的那两年,他也从来都是温柔细致的。
孩子都生了两个,但陈敏柔就没见他狠成这样过。
比起欢好,她更觉得这是一场博弈。
她当即就认了输,忙不迭的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贴了上去。
“你轻点…轻点…”
一边说着话,架在他腰上的腿,却在寸寸收紧。
根本就很口是心非。
赵仕杰笑了笑,手握住她的膝盖,“别怕,不会伤着你。”
他几时伤过她。
从没有过。
哪怕是现在。
疑心她情意偏移的现在,他也不会伤她。
他的妻子这般好,这才引得外面的东西不知廉耻,屡番诱惑,她养在深闺,没见识过那些恬不知耻的手段,这才有了些许偏移。
如何能怪她?
他不能怪她。
若为了这件事跟她起争执,除了如李越礼的意外,只会将她推的更远。
赵仕杰疯了才会这么做。
可他太痛了,强忍的痛意在心头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同窗好友惦记自己妻子,而他的妻子明知对方情意,却……
有水渍滴落鼻尖,顺着鼻翼滑落。
一滴。
两滴。
跟下雨似的。
陈敏柔眨巴了下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你…”
赵仕杰一声不吭,抱紧怀中人,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喉间溢出闷哼。
陈敏柔:“……你哭了?”
身体力行,欺负人的是他。
这会儿,把她欺负完了,哭的人还是他。
好像,是她强求着他来的一样。
她伸手,拍了拍颈窝的大脑袋:“差不多就行了,是你自己非要做的,别搞得我在逼良为娼,实在不行,你先出来,咱们休战。”
他还在里面。
赵仕杰没理她,扣着她后腰的手用了点力,将自己陷得更深。
脑袋还是一直埋在她颈窝。
跟个连体婴一样,哭都要抱着她哭。
? ?晚点还有一章,最近打王者好上瘾呀,码字码的都不积极了,嘤嘤嘤
第289章 太子殿下,也会哭成这样?
跟个连体婴一样,哭都要抱着她哭。
陈敏柔没辙了,有些无奈道:“你在委屈什么呢,我腰也酸,腿也酸,被你缠着要做都还没委屈呢。”
结果,他做到一半还直接停住,埋着脑袋在她肩头嘤嘤的哭。
给她吊的不上不下的。
到底是谁该委屈啊。
“你觉得我恶心,”赵仕杰轻轻蹭她的侧颈,闷闷道:“敏敏,我哪里恶心。”
这是过不去了。
陈敏柔大感头疼,“你就当我喝多了说的胡话行么,别揪着不放了。”
“那个梦呢?”
赵仕杰自她肩颈处抬起脑袋,一眼不眨的看着她,“你所说的梦到底有多真实,才会这么影响你,让你觉得我恶心。”
他额间隆起的鼓包,已经有些泛着青紫,面颊老大的巴掌印,眼眶更是红彤彤的,瞳孔还有残留的湿意。
看着,就让人觉得惨兮兮,破碎的不得了。
一个大男人这副模样,确实让人于心不忍。
——是真的很会哭。
冷不丁的,陈敏柔又想到自己好友当日的那句话。
太子殿下,也会哭成这样?
陈敏柔实在难以置信。
意识到自己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她赶忙定了定神,“你先下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你讨论这种话题。”
被不上不下的架在那儿半天,本就是强行勾起来的兴致也消了个七七八八,陈敏柔伸手将身上人推开了些。
“我腿真的酸!”
她不信换做他撇开腿老半天会觉得舒服。
赵仕杰迟疑了几息,在接到她一个怒视后,老老实实的退了出来。
哭了那么久,他其实也……了。
陈敏柔瞥了一眼,有些嫌弃道:“都这个年纪了,也该懂得节制,纵欲伤……”
“李越礼年纪比我大!”
尾音未尽,被厉声打断的陈敏柔神情有些呆。
赵仕杰咬着牙瞪她:“我才二十六岁,还没有老到‘这个年纪’的地步!”
特别的较真。
陈敏柔满眼愕然。
想说,李越礼年纪比他大,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想说,他们夫妻同房的时候,他拿自己跟另外一个男人比,怕不是神智不清。
可或许是因为惊愕,也或许是因为……心虚。
总之,对上他阴沉密闭的眼神,陈敏柔唇动了动,竟默然失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仕杰看着她,平静道:“我想过了,李兄一个外男住咱们府上多有不便,还是请他搬出去吧。”
………
正月十五,太子府。
陈敏柔握着好友的手,情绪激动:“我确定,赵仕杰一定看出来了,一定!”
“……”崔令窈被她晃的眼晕,“不是,你先把话说清楚了,跟李越礼有什么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今儿是元宵节,太子府开了场佳宴。
崔令窈身怀有孕,这些琐事也劳动不到她,都有底下人忙活好了,等她过目一番就是。
甚至,怕被冲撞,宴客的活儿她都没干。
只喊了几个亲近些的夫人们进来说说话,以表看重。
其他宾客都由郑氏这个母亲代为招待。
陈敏柔一露面,崔令窈就瞧出她眼下略微发青,明显缺眠少觉,同她叙上几句话,又看见她有些神思不属。
她们上回碰面还是除夕宫宴上,联想到当晚的事故,崔令窈疑心怕不是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事,便留她单独叙话。
结果,众位夫人一离开,陈敏柔就坐不住的朝她使眼色,示意屏退奴仆。
崔令窈也不含糊,挥手,让冬枝几个退下。
等内厅只有她们姐妹两个,陈敏柔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跟机关炮一样,吧啦吧啦说了长串的话。
崔令窈被晃的眼晕,只听到李越礼,赵仕杰…
他、他们…
陈敏柔道:“我确定,赵仕杰一定知道了!不然他不会在那样的时候,说什么李越礼年纪比他大,还专门提出李越礼住在府里不合适,要请人家出去。”
京城这些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个借居的亲戚?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也没听谁家说不合适的?
再说,合不合适,李越礼也已经住了小半个月。
崔令窈总算理清了她的言中意,瞳孔慢慢瞪大:“你的意思是,李越礼对你有意,这件事你知道的情况下,还被赵仕杰发现了?!”
“对,但我也是当天才看出他的心思,几天前,李越礼搬出了赵家,这本不要紧,但这些天赵仕杰天天板着张脸,看着很不对劲…你说…”
陈敏柔捂了把自己的脸,“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跟李越礼暗地里勾搭成奸了。”
她也是这几天才反应过来的。
在赵仕杰的视角,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不然他怎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还说李越礼年纪比他大,”陈敏柔语气复杂:“他们总共也就相差两岁,这个也需要比较吗?”
崔令窈:“……”
瓜太大,太新鲜,她吃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细细品味了几下,眼神噌的一下,冒起了光亮:“细说啊,你都做什么了,让他突然跟李越礼比起了年纪。”
两人关系好到简直无话不谈。
那个梦境,陈敏柔也只告诉过她一个,所以崔令窈问的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什么顾虑。
然而陈敏柔闻言却是难得迟疑。
崔令窈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催促道:“快说啊。”
她这些天被谢晋白管束着,只能在府里,哪里也不让去,都要闷出蘑菇了。
突然听见这种二男一女纠葛的感情戏码,别提多来劲了。
“还能是为什么…”
她一脸的兴致勃勃,陈敏柔则是满脸的不自在,支支吾吾道:“不就是床榻上劝了他两句要节制。”
崔令窈一愣,问:“赵仕杰是多大来着?”
陈敏柔道:“他长我一岁,现在正好二十六。”
二十六岁。
崔令窈惊愕了瞬,眼神古怪道:“这么准吗。”
“什么?”陈敏柔不解。
“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是男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就不太行,还当是玩笑,没想到……”
崔令窈咦了声,叹道:“看着赵仕杰也算人中龙凤,没想到……”
说到这儿,她声音猛地顿住,“谢晋白也二十五了。”
? ?第二章献上,窈窈和谢晋白出场了,戏份增加,副cp大家不喜欢,我尽量精简一下
第290章 既然不否认,那就是有!
话落,屋外两个男人脚步齐齐一顿。
谢晋白轻啧了声,转头看向身侧人。
明明什么也没说。
但赵仕杰总觉得他什么也说了。
他面色僵硬,“臣没有…”
屋内,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意识到好友言下之意后,陈敏柔脸色一下涨红,“不是你想的那样,赵仕杰也没有…也没那么没用…”
崔令窈颔首,“懂了。”
没‘那么’没用。
那就是确实比不上从前了。
只是,还算过得去。
咦…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崔令窈若有所思,“这样也行,差点更好,不然我也挺烦恼的。”
陈敏柔:“……”
她唇角微抽:“你如今身怀有孕,殿下总不至于还让你劳累。”
“但我会心疼啊,”崔令窈歪着脑袋,理所当然道:“看他难受,我当然也不会好受。”
“……”陈敏柔无语的看着她。
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噎住。
外头,谢晋白眸光微闪,唇边溢出笑意。
只有赵仕杰跟个木头桩子似得立在那儿,面无表情。
两厢对比,谢晋白更高兴了。
眼角眉梢间,那是满面春风。
他不愿在外继续偷听,抬步就要往里走。
赵仕杰拦臂挡住,“有劳殿下稍待。”
谢晋白眉梢微扬,“你这…”
偷听夫人们的对话。
总归不是多正大光明的事儿。
尤其,对于赵仕杰这样自持自身的正人君子来说。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同敏敏这几日有些僵持,一些事她不愿当面同臣说,既有机会,臣想听…”
里头。
陈敏柔看着满面红光,沉浸在幸福中的好友,想了想,压低声音问:“殿下曾经大张旗鼓迎娶侧妃的事,你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吗?”
“……要说没有是假的,”崔令窈神情复杂,道:“但我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他别三不五时跟我翻旧账,我就谢天谢地了。”
还能有什么事比迎娶侧妃还过分?
陈敏柔愕然,“我记得你同沈庭钰仅仅只是定下婚约,尚未…”
“你想哪里去了,不是这个,”崔令窈伸手拍了她一下,没好气道:“我跟沈庭钰发乎情止乎礼,过分的是其他事…”
说着,她顿了顿,将话题回转,好奇道:“李越礼真对你有意啊?他自己亲口告诉你的吗?”
陈敏柔摇头,“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个,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
咦…
“你们还感觉上了?”崔令窈揶揄道:“我记得李越礼还是赵仕杰亲自去西洲请回来的。”
专门把撬墙角的,请到家里住着,还跟自己妻子‘感觉’上了。
赵仕杰心里好不知道得多怄得慌。
陈敏柔面色羞窘:“你别调侃我,这些天我也憋着劲儿呢,不知如何是好,专门来找你要个主意来了。”
“主意得你自己拿,不过我可以跟你分析一下,”
崔令窈撂下敲核桃的锤子,拍了拍手,看向好友,问:“你对李越礼有意吗?”
话落,屋外两个男人神色各异。
随着屋内许久没有答话声,赵仕杰眸色更是阴沉的吓人。
陈敏柔迟疑了,“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崔令窈倒吸口凉气,“这东西,既然不否认,那就是有!”
迟疑了,也是有!
真要是不喜欢,当即就会顺从本心反驳的。
她真是惊了:“我一直以为,你对赵仕杰会是此心不移的的真爱。”
就像她攻略谢晋白一样,百分百的爱恋值。
这样的爱意,竟然也会变吗?
“哪里有什么此心不移,”
陈敏柔苦笑:“自从那个梦后,我一看见他,就想到他跟王璇儿在一起的画面,一开始还觉得心痛难忍,又是膈应,又是厌恶,时间久了,都麻木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再深厚的情意,面对积年累月的痛苦,也不剩什么了。”
她在产床上没有活过来。
他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同王璇儿看对眼,互生情愫。
三年后,将对方迎娶进门。
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而她拼命生下的一双儿女被漠视,被薄待。
她的女儿年到十六,便被匆匆定下婚事,远嫁他乡。
幼子则被养成了一个骄悍跋扈,资质平庸,难承爵位的纨绔子弟。
国公府爵位,被王璇儿所生的孩子继承。
而她的平儿,堂堂国公府嫡长孙,最后沦落到在弟弟手底下讨饭吃,连带着儿女都要看对方的脸色过活。
这些都是陈敏柔在梦中亲眼目睹的一切。
她拼命让自己忘记,却如何也没办法释怀,从一开始的心痛,到后面的厌恶抵触。
最后慢慢滋生出恨意。
她恨赵仕杰的薄情寡义。
恨他枉为人父。
陈敏柔道:“我之前怀疑那个梦,就是我的前世,是老天见我可怜,这才网开一面,借由梦境让我窥得一切,等王璇儿出现,我便更确定了这件事…”
“这些天我仔细回想,为什么前世我死了,今生却能活着…”
说到此处,陈敏柔眼神泛着奇异的光,看向身边好友:“那个梦很真实,我的经历也同如今大差不差,唯一的变动是,那个梦里没有你,窈窈,在那个梦里,你我不曾相识,因为昌平侯唯一的女儿在十岁时就夭折了。”
崔令窈面色一呆:“什么?”
陈敏柔道:“梦中我也是同赵仕杰自小定下婚约,顺顺利利成婚,难产而死,唯一的不同就是,现世,我在十二岁那年,认识了你,所以我没死。”
她的陷入一种古怪的激动中,“梦中你早夭,殿下没有同你相遇,也不曾跟你相爱,却还是没有另娶他人,他甚至连李婉蓉都没有纳,后宫空置,膝下无子,连年征战……”
“……”崔令窈瞠目结舌,抚着心口:“别说了,我信你。”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世界本身的历史轨迹。
真就如陈敏柔口中所说的一样。
所以,那赵仕杰真的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非但辜负了青梅竹马的发妻,还亏待了自己的长子长女。
真是!
崔令窈又气又怒,“他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真不是个东西啊!”
第291章 退无可退,忍无可忍
崔令窈又气又怒,“他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真不是个东西啊!”
“你信我是不是?”
陈敏柔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早该知道的,窈窈你能两具身体来回替换,还能拿出那样的神丹,怎么会是普通人,你是为了谁来的…我吗?”
“不不不…”她陷入狂热的推测中,眼神猛地一亮:“是殿下,你为了太子殿下才来的对不对?不忍殿下孤独终老,专程从天上下凡……”
崔令窈唇角抽搐:“我就是个普通人,并没有那么厉害。”
“不错不错,”陈敏柔连连点头:“你是个普通人。”
话本子上说了,天上做仙女的私自下凡是会受到惩戒,不能让其他人看破身份。
她也是情绪太过激动,这才将心底猜测合盘托出。
崔令窈扶额,没再解释自己的来历,而是好奇道:“你梦中,看到了多少年后?谢晋白还活着吗?”
“应该是驾崩了,”陈敏柔道:“他和王璇儿成婚后,时间线流逝的很快,呈跳跃式的一段一段,我只记得宫里丧钟敲响过一次,没过太久,就梦醒了。”
谢晋白没有皇后。
宫里丧钟,只能是为了他。
想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个男人就这么死了,崔令窈心头一痛。
她不想他死。
想让他长长久久的活着。
哪怕,那个世界的他们,并不曾相识。
他只是史书盛赞的乾元大帝。
陈敏柔还在思忖那个梦中场景,蹙着眉低声道:“后面,世道好像有些乱了。”
谢晋白刚死,边疆异族那边的局势还稳得住。
但是,大越境内各大藩王们不服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内乱四起。
同样也是民不聊生。
跳出那些情情爱爱,陈敏柔不过将心思放在家国大义上,整个人脸色都白了,“那个世界,似乎不太好。”
“别怕,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崔令窈握着她的手,“你如今好好的活着,那些事也都不会发生,连带着王璇儿,只要你在赵家一天,她就一天上不了位。”
陈敏柔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她苦笑:“我也不想在赵家了。”
真是什么香饽饽吗?
屋外。
赵仕杰面色惨白。
他想到几日前,醉眼朦胧的女人说的那些话。
她说,要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她早就不跟他过了。
还说他恶心。
原来,那一字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话。
还有那个荒唐的梦。
竟也……
怎么会这样。
他和王璇儿?!
不!
赵仕杰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自己会背弃她,爱上其他女人。
绝无可能。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他神情魔怔,抬步就要往里走,去找她问个究竟。
“稍安勿躁,”
这一次,阻止的人换成了谢晋白。
他道:“机会难得,多听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第三人口中,听见另外一个世界的历史。
无疑佐证了崔令窈确实所言确实不虚。
她不是全然的骗子。
虽然最初来这个世界,为的是救自己的养兄。
但对这个世界的出发点本身是好的。
连带着她背后的那个‘系统’,同样也是出自善意。
相较于孤寡而终,谢晋白宁愿被她骗。
这是老天为他量身打造的软肋。
没有她,也不会有别人。
只要,能同她相遇。
受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已经初得圆满的现在,再回顾往昔,那些苦痛,也只是为求所爱,必经的一些波折罢了。
谢晋白只觉庆幸。
甚至有些感激那个‘系统’,好歹把人给他送过来了。
屋内。
崔令窈两人一点也没发现自己的对话被偷听了个彻底。
她们叙话,屏退了一众奴仆,连门口都没有人守着。
庭院中的洒扫奴仆,看见谢晋白回来,当然不会专程禀报。
这会儿,听见好友的话,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道:“也就是你能忍两年,换做是我,那个梦一醒来,我就是死,也不能让自己死在赵家,进赵家祖坟。”
见证了前世种种,不成仇,都算心胸宽阔,怎么还能将就得下去。
陈敏柔苦涩一笑:“你还未真正做母亲,不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牵绊,但凡能忍受得了,我都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只是她忍不下去了。
在王璇儿一再出现后,她想再自欺欺人骗自己,都做不到。
已经退无可退,忍无可忍。
她轻轻叹气:“再这么下去,我又要日夜难眠,忧思成疾。”
言下之意,竟是真的打算和离。
崔令窈有些心疼。
她了解陈敏柔,更亲眼见证她和赵仕杰一同长大,相爱相许,知道他们感情有多深。
身处封建王朝,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辗转反侧,痛定思痛,才让她下了如此决心。
崔令窈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宽慰道:“别想太多,和离也不算什么,京城不是也有好几个贵夫人在夫家过不下去选择和离,没有回娘家,拿着自己的嫁妆单子,开门立户自己个儿过日子的吗?”
这个世道,唯一好的一点便是这个。
可以开女户。
虽然数量稀少,但毕竟是有这个政令的。
朝廷不反对就行,其他,只看自身决定。
陈敏柔抿唇:“我想过了,平儿是国公府嫡孙,有这个身份在,他的前程已是一片坦途,只要自身优秀,不如梦中那般被养废,就算有个和离的母亲,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只是玥儿,她是姑娘家…”
而姑娘家说亲,夫家最看重的,除了家世门楣外,还有自身所受的教养。
有个坚决和离的母亲,对女儿未来说亲,影响不止一点半点。
陈敏柔犹豫的也是这个。
做母亲的,总得先为儿女考虑。
崔令窈摸着尚未隆起的肚子,很有几分理解,也不好再劝什么。
门外。
赵仕杰听着里头一口一个和离,额间青筋直跳,面容几近扭曲,再也忍不住,就要冲进去问个究竟。
谢晋白眼疾手快,点了他的哑穴,强行扯着人离开。
偷听这件事儿并不光彩。
他不想让那姑娘寻着这个由头,来闹脾气。
? ?晚点补一下字数,今天不想请假
第292章 所以,他永远游刃有余。
一口气把人拽出了院子,谢晋白解了赵仕杰的哑穴,开口道:“今日听见的一切,不得外传。”
不管是那个梦中世界,还是崔令窈的神秘来历,都是让人匪夷所思,引起惊疑的存在。
绝不能透漏出去。
储君当面,如此郑重的嘱咐,赵仕杰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他接收的讯息太多,太杂,完全招架不住,这会儿失了所有的镇定,神情有些茫然站着,喃喃自语:“我怎会如此…”
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信自己会在妻子难产死后,另娶她人,还不顾一双儿女。
一副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让谢晋白看的眉头微蹙,“冷静点,这里是太子府,你们夫妻有什么话等回去,关上门自己解决。”
如今的他,早非当年那个,察觉妻子虚情假意,只知道试探、试探、再试探的愣头青。
当起军师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反正这事儿也没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情绪不晓得多稳定。
但赵仕杰做不到。
他冷静不下来。
只要想到方才听见的一切,他就冷静不下来。
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言不合又要往里头冲。
谢晋白一把将他拽住,“冷静下来,否则孤给你哑穴点了丢后院迎风亭喝风去!”
他们自幼就相识,彼此的妻子又是亲密无间的手帕交,身份上虽有君臣之分,但算起来,也多少有些交情。
否则,以谢晋白的脾气,才懒管这种闲事。
他扯着人往前院走,有些嫌弃道:“如此沉迷于儿女情长,轻易就失了沉稳,让孤日后如何将重担交付于你。”
他们来这儿,也是因为酒宴开始,特意来寻各自的夫人,一同去宴客厅的。
结果偷听了这么一长串对话,还不能被发现。
而屋内,崔令窈和陈敏柔两个也收到婢女的禀报。
午宴开始了。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暂停叙话,起身前往宴客厅。
谢晋白的书房离前院不远。
她们到时,里头宾客们已经差不多齐了。
同除夕宫宴那次,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均携家眷出席不同,这次是太子府摆宴,来的自然都是跟谢晋白交好的臣工们。
要么是他麾下,被他提拔上来的年轻俊杰。
要么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还有一些,则是宗室的几个老王爷们。
总之,比除夕那晚规模小了许多。
放眼望去,人也少了许多。
像沈国公府,沈庭钰就没来。
而忠勇侯府作为崔令窈姨母的夫家,今日是在受邀宾客内。
不但她姨母来了,王子弗和王璇儿兄妹也来了。
还有……
崔令窈端坐上首,捧着厨娘专门给她做的莲子百合糖水慢慢喝着,眼睛一点也闲不住,四下搜罗。
最后,落到某处,眸光蓦地发亮。
她身侧,才受完臣工敬酒的男人一回头,就瞧见她睁着那双亮闪闪的杏眸,一眼不眨的看着……李越礼。
面色微顿。
要不是方才偷听,他这会儿只怕得不高兴了。
好在,他偷听了。
所以完全能理解,这姑娘怎么两眼放光成这样。
谢晋白唇角微勾,指尖轻叩桌面,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明知故问:“做什么一直盯着小舅舅。”
他屠刀都磨好,准备把李家一锅端了,竟然还唤李越礼小舅舅。
真是……
崔令窈暗自腹诽了句,随口道:“我就随便看看。”
谢晋白失笑,正要说点什么,厅内,柔和轻缓的乐声倏然一转,变得激昂热烈。
崔令窈以为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舞蹈,来了几分兴致,脑袋回正,垂眸往下看,顿时就是一愣。
舞台上,并非美人们在款款起舞,而是一对男女,手持木剑,在过招。
男子招式刚毅果断,对比之下,女子看似绵软,实则招招都顺利破之。
两人刚柔并济,一起呈现出完美的剑舞,配合的异常默契。
毫无其他暗示意味。
尤其,他们身上的穿着很得体,就连女舞姬也是一身劲装,而非轻薄的舞裙,也没有平常舞姬们为了邀宠而故意摆动腰肢,营造出的妩媚感。
这可是元宵酒宴的开场节目,出场的非但不是绝代佳人,甚至跟女色都没扯上边,完全就是一场普通的二人舞剑。
根本不符合时下贵族无美人不成宴的风气。
崔令窈有些惊讶,“这是你弄的?”
这场宴会,她都没怎么插手。
节目安排,更是从没过目。
谢晋白嗯了声,偏头看着她,道:“你都表明了不痛快的事儿,我总不能再做。”
每次宴会上那些衣着清凉,妩媚多姿的女人,他一眼都没多看,更没起过什么心思。
若为了这些东西,让她心里起了嫌隙。
那他才是冤枉。
“……”崔令窈默然无语:“你这样,会被人说妻管……惧内的。”
“怎么会,”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道:“窈窈,我是太子。”
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对一个女人再纵容,也不会传出‘惧内’的名声。
就如各朝各代的宠妃们,她们受宠爱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史书都为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被厌弃时,同样潦草落幕。
雷霆雨露,生死荣辱,皆随上位者心意。
因为他大权在握,所以,他永远游刃有余。
这些天,谢晋白想了很多。
就如她所说,他们之间,论身份,他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而她能仰仗的,只有他的爱意。
怀着身孕,还要忍受无数的美人不断往他跟前凑,而她,竟说服了她自己,这是正常的。
光代入一下,谢晋白都觉得心疼。
他要是连这个都解决不了,又有什么脸,让她为他留在这个世界。
甚至…
他不该让她一直处于被动位置。
虽然,谢晋白相信自己此生不会转换心意,辜负她。
但在自身生死荣辱都系挂在另一人身上时,又怎么能毫无警惕的交付出全部心意?
经她提醒,现在的谢晋白已经看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该想办法,让两人的身份能尽量并肩,给她想要的公平。
这样,她是不是能多爱他一点。
毕竟,他要的从来都是她的全心全意。
第293章 总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你就当我在拿自己给你立立威,”
谢晋白笑了笑,道:“彰显对你的宠爱与我来说,的确很轻易,但在世人眼里是很难得的,至于其他,你不用想太多。”
他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从不做无用功。
先宠她宠的人尽皆知,以此为根基,给她慢慢树立威信,等她登上后位,再布局其他。
很多东西,再也不需要她开口,他就会周周到到悉数奉上。
非但不会舍不得,还只会嫌给的不够多。
这些话,崔令窈似懂非懂。
她能感觉到,他的真心爱护,但并不清楚,他的具体打算。
正待细问上两句,恰在此时,有两个奴仆呈上一条烤羊腿。
色泽金黄,上头撒了层薄薄的辣椒面,还滋滋冒着油光。
空气中,满是烤肉的香味儿。
还有丝丝辣味儿。
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崔令窈的眼睛直接就黏在上头了,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身后,有婢女要来布菜,被谢晋白抬手挥退。
他拿起匕首,亲自削了块羊肉,放到崔令窈碗里:“你最近内火有些虚旺,这些尝尝味儿即可,不要贪多。”
有孕后。
两个太医直接住在府里,每三天来请一次平安脉。
安胎药吃了几帖就停了,但饮食上面却是很注意,崔令窈也从没在这种事上有过意见。
这回同样如此,她点头应好,拿了块薄薄的面皮,将肉趁热裹了,还放了片菜叶子,张口就往嘴里塞。
嚼呀嚼呀,两腮鼓鼓的。
落在谢晋白眼中,真是乖巧又可爱。
他没忍住,又动手给她削了块羊肉,不忘叮嘱:“留点肚子,晚些,咱们一块儿吃元宵。”
“好,”崔令窈伸手,指着膝窝处那块肉道:“再来一块,吃完我就不吃了。”
谢晋白一点也没含糊,手起刀落,一块肉质紧实嫩滑的腿肉就到了她碗里。
底下臣子们眼睁睁看着,均是愕然。
即便早知道他们家太子殿下爱重发妻,但堂堂储君,怎么能伺候媳妇伺候的这么……得心应手。
这总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臣子们心中颇有意见,倒是一众贵夫人们都面露艳羡。
监国太子,身居高位,万人之上,在战场上更是挥斥方遒,指挥全军万马都面不改色,对外杀伐果断,英姿勃发,对内却能在妻子面前软下身段哄人。
如何能让人不艳羡。
陈敏柔也瞧见了,她抿唇浅笑,对身侧妹妹道:“找夫君,就要找殿下这样懂得疼人的。”
不会满口教条规矩,来规训女人。
脾气虽然大了点,戾气重了点,周身气势也强了点。
但都不会在自己女人面前使。
陈沛柔受教的点头,很快举一反三:“这么看,姐夫也很懂得疼人,他对阿姐你可好了。”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赵仕杰,听见小姨子夸奖自己,满腔的酸痛微顿,忙起身离席。
避嫌去了。
他看见妻子这个嫡亲幼妹,就心里发怵。
躲都恨不得绕道走。
唯恐扯上半点关系。
走的匆匆忙忙,跟赶着去做什么一样,陈敏柔止住跟妹妹的对话,偏头看了眼他的背影,眸色微顿。
“阿姐…”陈沛柔扯了扯长姐的衣袖,悄声问:“你同姐夫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我瞧着你们之间有些不对劲。”
“你甭管这个,”陈敏柔端起酒盏,浅抿了口,道:“我跟你姐夫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哦…”陈沛柔若有所思,沉默几息,突然道:“那个李大人,总朝咱们这边看。”
“咳咳…咳…”
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吸引了周围众人的注意。
几个交好的夫人投来关切的眼神,出言关心。
陈敏柔拿出帕子拭唇,歉意一笑:“只是呛着了,不碍事。”
说着话,她侧眸朝着一直没敢多看的方向望去。
恰恰好,对上一双清润平静的眸子。
这人竟真的,总朝她这边看。
四目相对。
陈敏柔喉间一噎,险些又想咳嗽了。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趁机避开了同他的对视。
心中只觉这人太过……胆大包天。
这么明目张胆的注视她,难道不怕被人发现?
觊觎同僚的妻子,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止而是余年的清誉没了,只怕还要影响前程。
陈敏柔心头大乱。
莫名想起,方才崔令窈所说的那句。
——既然不否认,那就是有。
她有什么?
有喜欢李越礼吗?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就算动了和离的念头,但她还未曾和离,怎么能对其他男人动了心思。
那她成什么人了。
陈敏柔并不信这个推断,她摈弃脑中杂绪,端起酒盏,同周围几位夫人共饮交际起来。
外出宴饮,她鲜少有这么不知节制的时候。
很快,便感觉酒意上涌,脑子有些混沌。
而此时,赵仕杰还没有回来。
陈敏柔四下张望了一眼,看见角落未婚姑娘那排,空出的位置时,眸色倏然顿住。
王璇儿,也不见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扣紧酒盏,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不。
不会的。
一定是她多虑了。
只是凑巧两人都离席透气罢了。
心里这样想着,可陈敏柔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好似不受控制了。
她站起身,同周围人轻声致歉,缓步朝外走去。
另一边。
正跟几个同僚对饮的李越礼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倩影,脚步虚浮往外走。
那副随时要栽倒在地的模样,竟也不喊个婢女贴身扶着。
他眉头微蹙,迟疑几息,也撂下手中酒盏,退了出去。
这一切,被端坐于上首的谢晋白尽数收入眼中。
他面色一顿,偏头看向身侧姑娘,想了想,问:“听说,赵仕杰同他妻子这几日有些僵持,你想不想劝和?”
“不劝!”崔令窈想也不想:“你都不知道敏敏受了多少委屈,我有什么资格去劝她,全看她自己要不要和了。”
说着,她有些警惕的看着身边男人:“你不会跟赵仕杰是一伙儿的吧?跟他惺惺相惜,觉得同病相怜?”
“哪儿的话,”谢晋白有些自得:“我跟他可不同。”
无论哪一个世界,他都没有背弃过他心爱的姑娘。
哪怕,她没有出现。
第294章 “你是不是对我……”
晌午,正是一日中最暖和的时候。
宴客厅外,陈敏柔出来没多久,就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绕过拐角,顿足停住。
刻意等了等。
没一会儿,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李大人?!”
陈敏柔都要疑心自己怕不是醉糊涂了。
这边冷不丁四目相对的李越礼也是心慌了瞬。
他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
——人都当面了,才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追出来的行为有多不妥。
还不待他为自己解释两句,就听面前满身酒意的女人又道:“你是特意跟着我出来的?”
这话,直接的吓人。
但凡没酒意上头,都说不出来。
李越礼被问的一噎。
他沉默了会儿,道:“并非如此,我也是出来透透气,恰好同夫人选了同一条道。”
嗓音艰涩,又紧绷。
是少见的局促。
陈敏柔不信。
就算喝多了,她也不信这个解释。
她仰着脑袋,默不作声盯着面前男人。
目光好似在审视着什么,偏偏她喝的有些懵,所以,又略显几分呆滞。
好像看他看的有些怔怔然。
在这样的注视下,李越礼的脊背几不可见僵直,强自开口,劝道:“夫人若醉了,不如去客房歇……”
“我们之前有交集吗?”陈敏柔打断他的话,问:“我说的是在你进鹿鸣书院之前,不通过赵仕杰的情况下,我们有过交集吗?”
……
空气,静了下来。
这会儿,他们立在假山一处背阴的偏僻角落,跟宴客厅离的不算太远。
再往前走,就是太子府中的莲花池。
也是崔令窈四年前落水的地方。
放眼望去,四周别无他人。
醉意管控大脑,陈敏柔的耐心并不太好,见他几息没有说话,张口又道:“你是不是对我……”
“夫人!”李越礼倏然出口打断她,沉声道:“你喝多了。”
陈敏柔一愕。
她是想同他把话说清楚的。
提醒他,收敛自己的心思。
无论如何,不管和离与否,她都绝无可能同他有什么感情纠葛。
但被他这声提醒,也反应过来,此地随时会有人经过,的确不是交谈的好地方。
何况,她出来也是为了……
“那此话先不谈,”陈敏柔四处看了眼,问:“你知道我夫君在何处吗?”
李越礼唇角微抿,垂眸看着她,沉默不语。
那眼神略有不对。
陈敏柔一愣,“你真知道?”
瞧出他眼神复杂,她察觉到什么,心头微沉,蹙眉道:“劳烦大人指个路。”
总归她已经有了和离的念头。
若赵仕杰真的跟王璇儿有了什么牵扯,也不过更坚定她的决心罢了。
又算得了什么。
她都能接受得了。
李越礼垂眸,思忖了会儿,道:“许是在九曲亭。”
九曲亭就在莲花池旁。
是夏日,赏荷的观景处。
也是太子府每次摆宴时,用来宴客的好地方。
宾客们出来透透气,多半是往这出来。
陈敏柔作为崔令窈的手帕交,这些年来谢晋白的地盘来了不知多少次,自然熟悉。
她抬步就往前走。
李越礼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再度跟了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距离不远不近,但的确是在跟着她。
陈敏柔脚步一顿,迟疑几息,到底没有回头。
他们一前一后,绕过假山,穿过长廊。
很快,在一处僻静角落停下,目视不远处。
腊月过后没多久,冰雪逐渐消融,连带着,这方莲花池上的薄冰也没了。
这会儿,在冬日的暖阳下,波光粼粼,呈现独特风景。
九曲亭附近,已经有了好些人。
有男有女。
赏景的赏景,谈天的谈天,还有玩游戏的。
其中就有赵仕杰和王璇儿。
其实,他们隔的挺远。
几个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在底下空旷处设了局投壶游戏,正玩的热闹,王璇儿就在其列。
而赵仕杰则立在台阶之上的九曲亭内,跟几个同僚在一块儿。
他身旁一男子不知在说着什么,而他微微侧耳听着,时不时的附和两句。
看起来,很是专注于谈话。
只是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底下那群玩的开心的少年少女们。
远远望去,陈敏柔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确定,他看的是王璇儿。
满京赞颂对自己情深似海的夫君,一个转头,就将目光长久的留在另外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还是她几次三番表示这是自己的忌讳,让他注意分寸,保持距离的姑娘。
真是……
大概是该承受的痛苦都承受过了,辗转反侧,日夜难安的折磨也都经历过无数次,在潜意识里,对这一刻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可能是酒精麻木了大脑。
总之,陈敏柔竟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震怒,心痛。
她僵立原地,一眼不眨的看着。
身后,李越礼不知何时上前,同她并肩,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任谁去看,赵仕杰跟王璇儿都没有半分逾矩之处,哪怕是再严苛的卫道夫也挑不出毛病。
但李越礼敏锐感觉到,他身旁女人就能挑的出。
——她甚至可能都不容许这两人身处同一块地方。
李越礼顿了顿,道:“你要过去吗?”
“……”陈敏柔没有说话。
李越礼沉默了会儿,又开口道:“夫人为何如此介怀忠勇侯府的姑娘?”
陈敏柔倏然回眸,看向他。
李越礼同她对视,安抚性的笑了笑:“或许有些冒犯,但夫人表现太明显了。”
一遇上王璇儿,她就是一副提防,警惕,草木皆兵的应激之态。
连一个相处不久的男人都瞧出来了。
而赵仕杰却能丝毫不顾她的心意,一眼又一眼的看向王璇儿。
他分明已经答应她以后不许再跟王璇儿扯上关系,有她的地方退避三舍,不许见她,不许说话,更不许有丝毫接触。
这又在做什么?
被酒精麻痹,反应力有些迟钝,怒意也姗姗来迟。
陈敏柔轻轻眨了眨眼,嗓音干涩:“大概是因为,我发自内心的认为他们更合适,又不甘心让位吧。”
? ?高能预警:下一章可能会有敏敏跟李的吻戏,不能接受的千万别看……
第295章 趁人之危。
陈敏柔轻轻眨了眨眼,嗓音干涩:“大概是因为,我发自内心的认为他们更合适,又不甘心让位吧。”
她声音轻柔,带着哑意,几不可闻。
但李越礼听见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温俊的面容略显呆滞,是清晰可见的愕然。
满脸的难以置信。
于他来说,算是少有的情绪外露。
情绪一显露,周身疏冷的气息便顿消,总算有了些活人感。
还没见过他这番模样,陈敏柔有些惊讶,“你不信?”
她突然就生出几分谈性,偏头,认真道:“从前我是这么认为,现在更是如此,不过这次,我的不甘心消失了。”
她认输。
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得了好友的神丹妙药,至于本就面目全非感情,没了就没了吧。
赵仕杰的妻子人选,老天既然另有安排,那她就不跟老天去争了。
与其患得患失,当一直听见王璇儿三个字就应激的惊弓之鸟,再将自己逼进死胡同,不如洒脱点。
和离,放自己一马。
这是陈敏柔的决定。
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在看见赵仕杰目光几次三番往那小姑娘身上放后,彻底做下的决定。
李越礼浑身僵硬,低垂着眸子深深看着她,像要凭借她的眼神,去读出她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他眼睫轻颤了下,哑声道:“夫人喝醉了。”
她醉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会儿,不过是见夫君多看了旁的姑娘一眼,说的气话而已。
恋慕旁人妻室,已是鼠辈之流,听见她心生离意,竟如此雀跃欢喜。
实在是阴暗小人。
李越礼连声唾骂自己,可心头难以启齿的鼓噪压都压不下去。
从未有过的激动,让他手指都在发颤。
他深吸口气,强自压了压,违心劝道:“和离兹事体大,夫人当慎重,不要轻易出口,以免伤了夫妻情分。”
那语气中的勉强,被醉意侵染了大脑的陈敏柔都听了出来。
也不知怎么想的,强调的话都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她点头附和道;“大人说的对,是该如此。”
这就把念头打消了。
竟这么听劝!
李越礼一噎,唇动了动,道:“其实夫人若真下了决心,和离也并非天大的事,不用考虑许多。”
前后反口简直不要太快。
陈敏柔没忍住笑,歪着脑袋问他:“那依大人之见,我该怎么和离?”
不管赵仕杰日后会对爱王璇儿爱到何种程度,但现在,他绝不会轻易点头同意和离。
她真要想离开赵家,前后左右都会是阻力,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办法。
就算崔令窈是支持她的,但她总不能要求太子妃下旨,勒令臣子同原配发妻和离吧?
没有这样的道理。
即便是太子妃,如此跋扈,也于贤名有碍。
李越礼身体僵硬。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她知道他的心思,认可他的心思,甚至,或许还打算……利用他的心思。
这几乎同明牌无异。
李越礼看着面前女人,喉结缓缓滚动了下,哑声道:“你想好了?”
这……
陈敏柔眉梢微扬:“你真有办法?”
办法。
李越礼眼睫轻颤,低低嗯了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俯身朝她逼近:“当日,我曾向赵兄表明过自己的心意,你若真想离开赵家,我是个现成的由头。”
现成的由头……
“什么意思?”陈敏柔瞳孔倏然瞪大,都顾不上把面前人推远些:“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李越礼看着她,道:“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妻子爱慕其他男人,赵仕杰也不会是例外,你要不要试试?”
“……”陈敏柔惊愕到失语。
哪怕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疑心自己许是弄错了人家的意思。
可四目相对。
他眼神分明就……
陈敏柔眼睫巨颤,忙不迭别开脸:“不行不行。”
李越礼敛眸:“你不想和离?”
“不是,”陈敏柔道:“和离归和离,但绝不能用这样的办法。”
她虽醉酒,但还有理智。
话已至此,李越礼也不再掩饰什么,直接道:“你是怕伤害他,还是担心影响玥儿和平儿。”
他唤她的一双儿女,唤得如此亲昵,一点都没见外。
陈敏柔恍然想起,在赵家借住的十余天中,这人的时间的确大半都用在哄她两个孩子上。
当时还不觉什么,如今想来……
陈敏柔眼神复杂:“行此昏招,对你名声同样有碍。”
“不要紧,”李越礼将这话视作关心,冲她笑了笑,分析道:“这种事,赵仕杰绝对不会道于旁人听,一旦和离,公之于众的缘由只会是其他。”
总之,绝不会是妻子琵琶别抱。
赵家丢不起这个脸。
赵仕杰也丢不起这个脸。
至于李越礼自己?
他的打算已经更深远了,又如何会在意这些。
本以为此生无望的希冀,如今曙光初现,或许可能得以圆满,损失一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对李越礼来说,有这个损失名声的机会,都是惊喜。
他道:“你若真想和离,我帮你布局,不出三月,必让赵仕杰放你自由。”
那叫一个迫不及待。
陈敏柔怔住,呐呐道:“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他们离的很近了。
面容近在咫尺,鼻息交缠。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本就有些暧昧的氛围更是疯涨。
陈敏柔是醉了,但她还没傻,自然感受到了,急忙就要往后退一退。
手臂被握住。
李越礼没许她退,将她扯到身前,轻声问:“你先告诉我,和离的事到底下定决心了没有?”
会不会是醉中气话?
一旦酒醒了,就矢口否认,并不配合?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得先一步给她补点决心。
胳膊被紧紧扣住,男人少有的强势,完全违背了这些天给她留下的疏冷知礼的形象,陈敏柔有些心慌,被酒意侵袭的大脑都清醒了几分,手抵在他肩头,正要说点什么。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下一瞬,嘴唇覆上一抹温热。
趁人之危。
这很小人行径。
李越礼知道。
可他就算知道,也这么做了。
? ?sorry…这段剧情衔接实在有点烧脑,卡俩小时了写的断断续续,作者君争取在半小时内润色完毕
?
补完了…
第296章 做贼心虚
鼻尖相抵,男人的气息在发颤,连带着贴上来的嘴唇也是。
在轻颤着吻她的唇。
陈敏柔僵硬的眨了眨眼睛,旋即浑身一个激灵,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后腰被男人眼疾手快的揽住。
他手臂圈着她的腰,唇依旧没有退去,非但如此,还趁着她惊呼,撬开齿关索要更多。
陌生的气息堂而皇之侵占过来。
带着几分生疏的霸道。
陈敏柔的酒都吓醒了。
她双眸瞪得溜圆,想说什么,唇被堵住,只能呜咽了声,急忙将手握成拳,抵在他肩头疯狂捶了两下。
两人鼻息都有些粗重。
李越礼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下颌,低头,格外贪恋的衔住她的唇,温柔轻吮。
而后,在肩上推拒力道愈重时,缓缓松开手臂。
在他设想中,本该极力克制,一触即离的亲吻。
生生发展成了这样。
他们站在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四周没有旁人,但,这依旧是在室外。
多冲动。
不知是因为那个亲吻的原因,还是对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而过于震惊,陈敏柔喘息剧烈。
她身体靠着连廊长柱,努力平复呼吸。
被吻过的唇瓣绯红,湿润。
李越礼静静看着,缓缓伸手,似乎想为她拭唇。
被偏头躲开。
他手臂僵了一瞬,“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竟还敢说这个!
陈敏柔抬眸怒视:“为什么?”
这么冷静理智,智谋无双,于宦海沉浮多年,连谢晋白都寻不出由头来收拾的男人,怎么会冲动至此?!
李越礼唇动了动,道:“我怕你变卦。”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一听她起了和离的心思,就心绪难抑。
哪怕明知,这大概率是醉酒的气话,也忍不住想给她坐实了。
反正,惦念人妻的阴暗之徒他已经是了。
再为她去做个趁人之危的小人,也不算什么。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墨,全然不见平日里的疏离淡漠。
陈敏柔眼睫轻颤,竟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平白被唐突至此,她当然还是气的,可这人周身气势太足,黑沉沉的压下来,还是心慌占了上风。
尤其这会儿,他唇角都还沾着她的口脂。
清冷如玉的男人,此刻一眼望去,只觉活色生香。
像被烫着了,陈敏柔忙不迭别开脸,强自道:“我和离与否,与你无关!”
“有关的,”李越礼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是否对你有……”
“住嘴!”酒意醒了大半的陈敏柔如何还会好奇这个,她喝道:“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发生过,日后还请大人注意分寸。”
言谈间,隐约听见连廊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敏柔顿时一慌,忙往后连退几步,想到什么,忙提醒道:“你擦擦!”
李越礼愣住,竟没反应过来。
陈敏柔暗自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抹了口脂。”
“……”李越礼默然无语。
他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伸手就要去揩。
“等等!”陈敏柔瞪眼:“你不会用帕子吗,手上染了脂粉,万一被人看见了,平白生出风言风语。”
李越礼看着她,有些无辜:“我没有帕子。”
他看着斯斯文文好脾气,实则,也是被伺候惯了的主。
一个大男人,哪里会自己贴身带着手帕。
这是姑娘家们才有的习惯。
陈敏柔没辙了,眼见脚步声愈近,她迅速从袖口摸出一方软帕给他,“快擦干净!”
李越礼接过,抬手在唇上轻轻擦拭,眼见那抹碍眼的口脂被擦拭干净,陈敏柔正要将自己的帕子要回来,眼角余光瞥见连廊拐角处出现的几道身影。
领头的正是赵仕杰。
她恍然一惊。
做贼心虚般又往后退了半步。
李越礼背对着那边,并没看见来人,但瞧见她神色也猜出一二。
他不动声色的将染了口脂的软帕放进袖口,缓缓转身。
两个男人目光就这么对上。
才瞧见自己妻子而感到惊喜的赵仕杰脚步微滞,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确定这一处僻静之地,只有他们两人后,心口顿沉。
他身旁几位官员倒是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就在太子府的内院,这么个连廊之上,宾客们撞上了实乃正常。
都是谢晋白的亲信,太子阵营的同盟,跟李越礼自然熟识,有交好的上前笑道:“伯瑾竟也出来了,今日还未同你喝一杯,走!咱们一块儿回去。”
李越礼轻轻摇头,叹道:“才出来透口气,就被逮着了,不过既然何兄相邀,我自不敢推辞。”
他神色从容的很。
言罢,还回头看了眼陈敏柔。
不过陈敏柔可顾不上他了。
赵仕杰已经走到近前,一声不吭,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触及掌心的汗湿,他眸色微沉,倏然侧眸看向李越礼。
两个男人的目光又一次对上。
一个沉冷,隐含暴戾。
一个镇定自若,神情平静。
陈敏柔忙扯了扯身边男人的手,道:“我有些冷。”
赵仕杰垂眸看了她一眼,伸臂将人拥进怀里,他身上的大氅,把她牢牢裹住。
熟悉的体温,贴近。
四周静了下来。
众人皆惊。
只听说他们夫妻恩爱,但还没见过在外头,就这么黏糊的。
几位官员大感咋舌。
要不是他们府里都有妻有妾,不缺温香软玉,怕不是得羡慕死。
很快,都识趣的先行一步。
李越礼定定看了眼相拥的两人,面无表情的转身,同友人离去。
脚步声渐远。
陈敏柔定了定神,想从大氅中退出来,后腰的手没松。
赵仕杰抱着她,唇贴在她耳边,慢声细问:“怎么跟他走在一起了?一块儿出来的?”
“……”陈敏柔咽了咽口水,道:“只是碰巧遇见,前后脚往这儿来的。”
赵仕杰嗯了声,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掌,拇指抚了上去。
一手的湿意。
他轻扯唇角,淡淡一笑:“既然没有,怎么紧张成这样?”
这样冷的天,不是紧张,她手心怎么会出了层汗?
“可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赵仕杰抱着怀里人,安抚道:“不必紧张,无论他说了什么,只管同我说,我总不会误会你。”
copyright 2026
第297章 ——是没说什么,还是不肯告诉他?
赵仕杰抱着怀里人,安抚道:“不必紧张,无论他说了什么,只管同我说,我总不会误会你。”
“……”陈敏柔浑身僵硬。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的那个吻。
可这样的事,让她怎么敢跟他说呢。
她抿了抿唇,艰涩开口:“我们真的只是凑巧碰见,什么也没说。”
——是没说什么,还是不肯告诉他?
赵仕杰面色微顿,伸手捞起怀中人的下巴,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他轻扯唇角,道:“李越礼对你有意。”
第一次,他将这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揭露。
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陈敏柔心口狂跳,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下颌一紧。
“看着我,”
赵仕杰扣着她的后腰,将她抵在长柱上,低头逼视她的眼睛:“你呢?”
说着,他竟笑了,“你对他不会也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吧?”
“怎么会!”陈敏柔想也不想的否认,“你不要红口白牙冤枉人。”
“好,不冤枉你,”赵仕杰死死盯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但是敏敏,我不会允许一个觊觎你的人屡屡向你靠近,你能理解么?”
他对李越礼的心思介意的不行。
就算她毫无心动,也绝不能跟对方有一丝半点的牵扯。
像今日这样的连廊独处,他不能容忍。
言语中的压迫感溢于言表。
陈敏柔突然就冷静下来,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而骤升的心慌气短顿消。
她自他怀中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九曲亭,道:“你知道我刚刚在这里看见什么了吗?”
九曲亭下方。
那群公子小姐们的投壶还在继续。
王璇儿正同几个小姐妹嬉笑成一团。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她身上少女特有的鲜活明媚,生机勃勃。
赵仕杰顺着她目光望去,眸色微敛,圈住她腰间的手臂愈发紧了紧。
“我听见你跟太子妃的谈话了,你说在你的梦里,你早……”
那个殇字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他唇颤了颤,哑声道:“你说我会续娶她,为了她不顾我们的孩子,所以,我多看了她两眼。”
那样一个梦,赵仕杰是真的难以置信。
若是寻常,他只会当做是无稽之谈。
是她多思忧虑的那段时日,心情过于压抑,而滋生出的荒谬幻影。
但她说的太有条有据了。
还牵扯出太子妃的来历。
看谢晋白那神色,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分明早就知道些什么。
他确信那个梦中世界是真实的。
甚至,为此再三下了封口令。
如此慎重,直接坐实了那个梦境的可信度。
由不得赵仕杰再心存侥幸。
他真的在另外一个世界,做出了背弃他们夫妻感情的事来。
娶了王璇儿为续弦。
移情于她,彻底忘了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发妻。
怎么可能呢?
“你要相信我敏敏,那个梦一定哪里出了问题,我绝不会、绝不会忘了你,更不会娶别的女人,”
就算真相摆在眼前,就算谢晋白都从旁佐证,赵仕杰也断然不会相信自己会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他目光落在九曲亭那边,沉声道:“我确信自己绝不会对她有意。”
刚刚,他看了王璇儿很久。
看着她言行举止,看着她嬉笑打闹。
眉眼间,满是无忧无虑的明媚之态,的确同他的敏敏少女时期很像。
但他并不是愚钝的蠢男人。
他分得清自己挚爱的妻子是谁。
岂会因为这点子相似就把人娶回来,聊以慰藉?
甚至为了她,不顾自己的嫡长女,嫡长子?
让赵仕杰如何能信?!
陈敏柔没有说话,只试图扯开腰间的手。
赵仕杰没卸力。
他怕死了她又要给自己贴上莫须有的罪证,将人抱在怀里。
“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冷待我,我太冤了敏敏,那个梦我又没做,一点记忆都没有,连给自己辩驳都做不到。”
真的,太冤了。
他道:“你的梦境究竟是不是另外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我不敢确定,但是敏敏,我能确定,我绝不会爱上王璇儿。”
“你怎么确定?”
在听见他说偷听了自己同好友对话后,就一直沉默的陈敏柔终于开了口。
她看向面前男人,眼神平静,“梦中一切,或许是我们的前世,我死后灵魂久久不散,有幸亲眼看见你们洞房,那一晚,大红喜烛烧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她语气似自怜,又似悲悯。
赵仕杰瞳孔猛缩,唇颤了颤:“不是这样…”
陈敏柔笑了笑:“你曾经答应我的,成婚后还如闺阁时一样的承诺食言了,但在她面前,你是最好的夫君,温柔包容,一切繁杂琐事都不用她费心,你们相伴到老,生了四子一女,她眉眼间依旧有着闺阁时的娇憨,唯一一次落泪,是送你们的女儿出嫁,你还心疼的不得了。”
“别说了,”赵仕杰抱紧她,喉间哽咽:“那不是我,我不会这么做,你别这么说我。”
他怎么会跟其他女人生孩子?
绝无可能!
陈敏柔低垂着眸,依言止住声音。
两人静静相拥了会儿。
期间,有风将不远处的嬉闹声送了过来。
像被提醒到了什么,赵仕杰眸光隐露杀意:“你不放心,那我去杀了她好不好?”
“不要乱造杀孽,何况杀了她也无济于事,”陈敏柔淡淡道:“我过不去的是梦中所见所闻,将一切记在了心里。”
闭上眼,就是自己夫君跟其他女人洞房花烛的画面。
他们恩爱情浓,孕育子嗣。
且,已经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要她如何能释怀?
可赵仕杰也实在冤枉。
他清清白白一个人,自小就守着她,只有过她,连其他姑娘手指头都没碰过,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为了她眼里背弃发妻,续娶旁人之辈。
这笔帐,他如何愿意背。
“那我该怎么办?”赵仕杰委屈的想哭:“你画个章程出来,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信我绝对做不出梦中之事。”
“……”陈敏柔沉默了。
她要是能想出法子,就不会自我内耗到心力交瘁,忧郁成疾。
copyright 2026
第298章 ——她很在意,他的生死
赵仕杰眼神缓缓往下,眸光蓦地一滞,直直停在她的唇上。
那里,两片唇瓣绯红,泛着微微的肿意。
他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
陈敏柔愣了瞬,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捂住嘴,“许是方才席上吃了口辣的。”
这个理由算是妥帖,赵仕杰原本也没有多想什么,但她神情太过紧张。
透着股,被抓包的慌乱。
看着她慌了手脚的模样,赵仕杰心口直直下坠,脑中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她在说谎。
他瞳孔震颤,想也不想的捞起她下巴,俯身就要就要吻下去。
“你疯了!”陈敏柔急急避开:“这里是太子府!”
随时会有人过来。
余音未尽,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陈敏柔瞳孔猛地瞪大,将身边人推远了些,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赵仕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脑中竟不自觉想着,方才他过来时,她跟李越礼是不是也是这样急急忙忙的分开。
各自整理…
不!
不会的!
他的敏敏性情虽大胆,略有些乖张,算不上温婉贤淑,但她绝不会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他不该这么想她。
身后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
赵仕杰勉力压下心头的情绪,转身。
来者是王璇儿同她的几个小姐妹们,见他们夫妻俩立在连廊上,还以为是在赏景,路过时,齐齐福身见了个礼。
陈敏柔定了定神,笑着同她们说了几句话。
神态亲和的很。
但赵仕杰立在旁边,面无表情的模样,委实有些让人发怵。
这么个同自家父辈们并肩的大官,毫无宽和之色,几个小姑娘哪里敢多留,很快便再度福身告辞。
等人走远,赵仕杰一把扣住妻子的手臂,将人扯到怀中,又一次低头将唇覆下。
陈敏柔急急偏头也来不及,还是被他吻住唇角,气的用力捶他。
“放开我!”她捧着他的脸把人推开,“这是个什么地方,你在撒什么疯!”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赵仕杰握住她的手腕,淡淡道:“就算是太子府又如何,你我是夫妻,被人瞧见也就瞧见了,谁敢说什么,”
“何况这不是没人了吗?怎么也不给亲?”他笑了笑:“我还想尝尝你都吃了什么辣味儿。”
这话怪异的吓人。
陈敏柔神色一呆,唇瓣不自觉的发白:“你在怀疑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赵仕杰笑意顿敛,定定看着她,“但是敏敏,你让我很不安。”
很不安。
尤其这些天,李越礼出现后。
她如此盛赞一个男人。
且,对方也对她心怀不轨。
眼看着竟是一副彼此有意的模样。
而他呢?
那个见鬼的梦,几乎要把他判为了死刑。
点点滴滴,都让赵仕杰不安。
他好好的儿女双全,夫妻同心,固若金汤的婚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在他恍然不觉中,风雨飘摇。
…………
夜,太子府。
谢晋白自前院回来,一进门随手解下大氅,就往内室走。
里头床榻上,厚实的锦被隆起了个浅浅的弧度。
崔令窈穿着身轻薄寝衣,浑身上下被锦被裹着,只露出个脑袋。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偏着脑袋看了过来。
发丝乌黑透亮,素净的脸蛋,红扑扑的,气色很好。
一双杏眸,更是流光溢彩。
谢晋白眉眼倏然含笑:“等我?”
“嗯…”崔令窈点头,往里挪了挪,“我有些睡不着,你上来抱抱我吧。”
谢晋白俯身给她掖好被子,道:“再等我会儿。”
饮了酒,他得先去洗漱一番。
崔令窈哦了声,就这么看着他离开。
等谢晋白回来时,已经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姿势都没变过。
歪着脑袋,看向屏风这边,那眼神……眼巴巴的。
特别的……
谢晋白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心软的不成样子,忙掀被上了榻,将她揽在怀里,笑着逗她:“怎么?这是想我了?”
崔令窈将脑袋埋进他颈窝,拱啊拱啊,声音闷闷的:“你会死吗?”
谢晋白眉梢微挑,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是在陈敏柔所述的那个梦中,听见他真的死了,所以,有些伤感?
他叹气:“我也是凡夫俗子,当然会死。”
埋首于颈窝的脑袋不动了,就连呼吸似乎也停顿了瞬。
——她很在意,他的生死。
谢晋白心情大好,伸手盖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哄她:“放心,这辈子,我长长久久的守着你。”
只要你别丢下我。
最后这句话,被咽了下去,谢晋白笑道:“好不容易老天把你送来了,我怎么舍得早死。”
“……”崔令窈没理他的调笑,闷闷道:“我在想,原本历史上,你身边也没个人陪着,会不会很孤独。”
高处不胜寒。
当了皇帝,更是孤家寡人的,也没个知暖知热的枕边人。
就连血脉也没留半个。
光想想都很可怜。
还英年早逝。
史书上,他驾崩年月记载不详。
但约摸三十来岁就死了。
还是暴毙。
连继承人都没有选好,直接就……
崔令窈鼻腔发酸,小声吸了吸鼻子:“我有点难受。”
谢晋白:“……”
揉她后颈的手慢慢向前,握住她的下巴,向上捞了捞。
崔令窈很配合的扬起脑袋。
四目相对。
那双水灵灵的杏眸毫无遮掩出现在眼前。
乌黑清澈,瞳孔有些泛红。
看着就让人心怜。
尤其谢晋白,更是完全招架不住。
他压了压心头的恼意,低声教她,“史书上的那个‘我’,于我们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费不着为这种东西牵动情绪。”
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她还爱屋及乌上了不成?
这是他的人,谢晋白丝毫不愿意她的心神被旁人牵动。
哪怕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无妻无妾,无子无女,英年早逝的自己。
崔令窈早领教过这人有多能自找醋吃,也不免有些咋舌,“你这也太……”
谢晋白笑着亲她的眼睛,“等我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 ?接下来,应该多是男女主的戏份了
copyright 2026
第299章 “我只会站你这边。”
眼睫有些痒,崔令窈伸手把他推远了些,道:“不止的,我还有话想同你说。”
谢晋白顺着她力道退远了些,好脾气的嗯了声:“说吧,我洗耳恭听。”
他耐心足的不像话,眼里全是醉人的温柔,含着笑意,就这么看着她。
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
哪里像个战场上杀伐果决,手染无数鲜血的男人。
崔令窈几乎要被这样的温柔溺毙。
她忙稳了稳心神,小声道:“就是敏敏的事,她今天同我说打算跟赵仕杰和离,还有…还有…”
谢晋白笑:“你是想说,小舅舅对她有意?”
支支吾吾,不知该不该合盘道出的话被他一语点破,崔令窈瞳孔瞪大:“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谢晋白笑道:“除夕那夜就看出了点苗头,今日宴上,陈敏柔前脚离席,后脚小舅舅就跟上了,他的心思不难猜。”
以上观下,各种细微动作,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崔令窈深感佩服。
今日他们全程在一起,她就一点也没注意到。
谢晋白伸手将她微乱的鬓发,拨至耳后,嗓音温柔:“愿意跟我说说,陈敏柔为何动了和离的心思吗?”
他们之间,几乎已经没有秘密。
连系统这样离奇的东西,都被他勘破了。
一个见证‘正史’的梦境实在不算什么。
崔令窈欲言又止,看着他道:“我要是都跟你说了,你会悄悄告诉赵仕杰吗?”
“……”谢晋白一默,轻咳了声,点头:“我口风很严的,绝对不外传。”
实在没好告诉她,上午那会儿,他和赵仕杰已经将她们俩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崔令窈又道:“那你会站在赵仕杰那边吗?”
谢晋白失笑:“我只会站你这边。”
——只要事关于她,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崔令窈心里甜滋滋的,伸臂圈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两口,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的把陈敏柔的梦境,说与他听。
“敏敏梦中景象,应该是你们这个世界原本的历史轨迹,在那个世界里敏敏难产而死,赵仕杰娶了王璇儿,而我没有出现,你也没有娶妻生子…”
虽说那个世界的谢晋白,是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提及此处,崔令窈还是喉间微哽。
她飞快眨了眨眼,道:“敏敏亲眼目睹赵仕杰同王璇儿甜蜜一生,所以她不愿意再要这个昔日恋人。”
因为付出过全部的真心,所以,更不能接受一点瑕疵。
崔令窈能理解,光代入一下,她都觉得心梗。
如果逼迫自己就这么将就下去,长此以往,只怕又会郁结于心。
“你说,如果敏敏真的下定了决心离开赵仕杰,离开赵家,那咱们有没有办法帮帮她呢?”
主动插手臣子的家事,甚至是要帮着人家结发妻子和离。
就算谢晋白执政手段向来狠绝果断,也从没做过这种荒唐事儿。
但她说‘咱们’…
谢晋白迟疑几息,尚未答话。
崔令窈先一步道:“不如我下道旨意?”
“不行,”谢晋白摇头:“此事不可放于明面上。”
下旨让臣子和离,是何等跋扈行径,那史官岂能不记上一笔。
那些文人墨客们一肚子的歪点子,日后,还不知得怎么渲染此行径。
为了区区一个陈敏柔的婚事,累及她在青史上的声名。
哪怕崔令窈自己都不在意,谢晋白也不会允许。
“那三人的年纪皆比你大,这些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听一听就行了,不要去插手,”
他扣住怀中人的肩,将她圈紧了些,道:“真要和离,也只能他们夫妻私下谈妥,选择各自安好,知道吗?”
绝大多数情况下,崔令窈都是很听劝的。
尤其,他细细解释了一番,晓以利害,她完全听进去了,听话的点头:“好。”
特别乖。
谢晋白喜欢的不行,修长的指骨捏了把她的脸蛋,笑着教她,“真担心陈敏柔,想帮她,可以私下里来,别堂而皇之的下旨,这太打赵家的脸,说不定,陈家也得埋怨你。”
“如何‘私下里’来?”崔令窈虚心求教:“我去找赵仕杰,痛骂他一顿,让他成全敏敏,放她离开吗?”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同他对视。
谢晋白叹气:“还是我去同赵仕杰说吧,”
他道:“既然他能娶王璇儿,想必对陈敏柔的感情也就那么回事。”
有些男人,看着对发妻感情深厚,实则,不过是出于习惯。
毕竟是结发之情,相伴太久,容易养出一些类似爱情的习惯。
骗着骗着,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赵仕杰说不定就是这种。
不然,难以解释,他为何短短一年内,就看上了王璇儿,成婚后,更是连发妻所留的一双子女都不管不顾了。
崔令窈有些不忿:“你说他是不是渣男?”
又一个新鲜的词儿。
谢晋白大致理解了下,颔首认同。
“就是嘛…”崔令窈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吐槽:“敏敏用命留下的一双儿女,遭到这样的薄待,她如何能不寒心,遑论,她还眼睁睁看着枕边人跟其他姑娘恩爱一生。”
“你说的有理,”谢晋白继续附和,“如果那梦中景象为真,陈敏柔不愿再待在赵家,实情有可原。”
句句有回应。
还都是她爱听的。
崔令窈满意极了,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他两口,表扬道:“你跟他不一样,你特别特别的好。”
下颌,唇角都被落了绵软的吻,夸赞的话更是毫不吝啬的从她嘴里往外冒。
谢晋白被夸的唇角微勾,心下简直有些飘飘然,正要扣着她脖颈回吻过去,就听她又道:“我相信就算我不在,你也会为我守身如玉的对么?”
就算我不在…
谢晋白身体一僵,唇边笑意荡然无存:“你怎么会不在?”
温柔的嗓音变得冷肃。
崔令窈听的愣住,很快反应过来,忙道:“我就是想到赵仕杰的行径,这么随口一说,你不要误会。”
“这样啊…”
谢晋白低头,将额抵在她额上,定定看着她良久,唇动了动:“你最好是。”
copyright 2026
第300章 无论男女,咱们都只要一个
谢晋白低头,将额抵在她额上,定定看着她良久,唇动了动:“你最好是。”
“……”崔令窈无语。
什么叫最好是,她本来就是。
这人难不成还在担心她要跑路不成?
她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肚子上:“你摸摸,是不是变大了点,是孩子长大了些,还是我又吃胖了?”
反正她自己摸着,觉得肚子有些鼓了。
谢晋白的手掌很大,一整个摊开,能将她小腹覆盖住。
这段时日她丰腴了许多,小肚子软乎乎的,在他掌心下,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小心的摸了摸,抿唇道:“不是胖。”
——里头的东西的确给她撑大了些。
三个来月了。
按照太医所说,的确差不多该慢慢显怀。
即将为人母的感觉太过新奇,肚皮不过微微鼓起,崔令窈就大感惊喜。
她仰着脑袋想同旁边这个即将为人父的男人分享一下喜悦,结果一抬眼就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当即一愣。
“你不高兴吗,怎么这副表情?”
她在他面前,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谢晋白眸光微敛,低头亲吻她的鼻尖,哑声道:“老实说,我有些紧张。”
比起欢喜,他更多的是焦躁不安。
焦虑于她生产时是否安全。
还有……那个所谓的任务。
她到底有没有彻底打消回去的念头。
这些,让他没办法平静下来,去享受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孕三月只是刚开始,以后,她的肚子会一天比一天大。
直至临盆。
足足还有半年多的时间。
这半年多,他要眼看着她孕育一个生命,肚子一点一点变大,轻盈的身姿变得笨重,冒着生命危,险往鬼门关走一趟…
谢晋白轻轻抚摸掌下微微隆起的肚子,幽幽叹气:“愁死我了。”
崔令窈听的唇角微抽,“你就是杞人忧天,满京城看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敏敏都生两个了,我这才……”
意识到举例不当,她声音一顿,找补道:“敏敏那也是例外,再说,咱们不是还有百病丹吗?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你给我喂上一粒。”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系统做后盾呢。
他有了子嗣,那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系统断联前可是说过了,只要任务完成,它就会被唤醒。
到时候,真要有什么不测,有系统在,她就有后路。
崔令窈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一心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摸着肚子,期待道:“也不知道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可以,”谢晋白道:“无论男女,咱们都只要一个,女儿也可封皇太女。”
……皇太女。
崔令窈惊了一瞬,“这怎么行?”
她倒不是迂腐,觉得男孩才配当继承人。
只是这个世界不同。
乱世即将来临,异族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入侵,她的任务本来就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
如果是女孩,就算他力排众议,不顾天下臣民反对,扶皇太女登基,但等他一驾崩,底下那些藩王只怕会更加不服。
到时候,大越境内还是会出现内斗,逼宫。
最后,历史还是会重复原来的轨迹。
“如果是女孩,我…我就…”
她想说,那她就继续生。
生到有儿子为止。
但这话作为一个现代出生,接受性别平等教育长大的人来说,又怎么说得出来。
一句话结结巴巴,卡在喉咙口,死活憋不出最后几个字的别扭模样,让谢晋白看的想笑。
“少操点心,你就是想生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还有…”他有些无奈道:“改变历史这件事,你宁可相信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孩,也不信你男人吗?”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靠生个儿子来阻止异族入侵。
瞧瞧她幕后那个系统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但凡他有个亲生血脉,哪怕是个蠢笨的庸君也没关系,只要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让大越不发生内斗,异族就不敢借机侵压过来。
底下臣子们长出野心,跟龙椅上坐的人是否名正言顺有个屁关系。
血脉再正统又怎么样?
为君者,只要驾驭不了群臣,朝纲就是会乱。
具体乱成什么样,就看底下那些心生反意的枭雄们能力如何了。
他管不了后世之君能不能镇住朝纲,但异族之祸,既然她已经提前给了预警,他又如何会没有半点打算。
谢晋白伸臂将她圈进怀里,道:“你是相信那个系统的推算,靠一个不知性情,不知能力如何的孩子来更改历史,还是相信我能把那场异族之祸直接终结在我手上?”
他语气其实很平静,但就是带着股少年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英杰的自信。
浑身上下都冒着光圈。
很吸引人。
配上那张冷峻的脸,就更吸引人了。
大概没有哪个姑娘能抵抗得住。
崔令窈也不例外。
她心口狂跳,总觉得这人在故意勾引自己。
谢晋白看着她,笑道:“信我吗?”
“……”崔令窈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那你是要亲自去打仗吗?”
“此事尚早,眼下没有什么比你生产更重要,”谢晋白道:“先把朝纲整肃清净了,才能再谋其他。”
首先就是收拾李家。
正月十五已过。
正式开年。
有了李越礼的帮助,李家的罪证已经确凿。
只等三司会审,走走流程了。
崔令窈想到什么,问:“父皇会不会不满?”
李家是皇后母族,不知是顾及结发之情,还是想着让李家牵制谢晋白,维持朝政平衡,去年,老皇帝宁可提前册封太子,都要保下皇后。
结果这一开年,他又要重新将李家的案子提上来,皇帝那里……
这话,也就是她了,但凡换个人来说,都有挑拨天家父子感情之嫌。
谢晋白毫不在意的笑笑,也不瞒她,开口道:“就算不满也要杀。”
他用的是‘杀’这个字。
那就是说,流放都不行。
得拖去菜市口砍头,满门抄斩。
——还没有正式开审,就已经为李家判好了结局。
copyright 2026
第301章 好一个帮亲不帮理。
手段太狠戾,只会让朝臣们觉得上位者刻薄寡恩,为了让天下英才踊跃为自己卖命,历代帝王向来都愿意彰显宽和仁厚。
大越立国二百余年,有不少世家大族落幕的,但极少会如此惨烈。
这是第一次。
她神色怔然。
谢晋白眉头微蹙:“你不会是觉得我狠心吧?”
“怎么会。”她可是被李禄生生逼得跳了河,要不是系统耗尽能量给她修复身体,她就真正死了。
勾结羌族,通敌叛国,也确实是李家做出来的事。
的确死不足惜。
陈敏柔道:“我只是在想李越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对敏敏动的心思。”
大概率是陈敏柔还没跟赵仕杰未成婚前。
这样的话,李越礼也是蛮凄惨的了。
年少丧母,又眼睁睁目睹心仪的姑娘另嫁他人,选择离京外放,多年不曾回来。
这次回京,也是因为要亲自手刃杀母仇人,被赵仕杰请回来的。
他住在赵家,跟陈敏柔离的很近,得知昔年心仪的姑娘,婚姻生活并不幸福,甚至生出了和离之心。
所以……他再次动了心思。
崔令窈一连串脑补,眼神都亮了,“我今天认真看了,你小舅舅姿容极佳,那张脸也不比赵仕杰差,主要周身那股子疏冷劲儿,很带感的,这样的人居然爱慕他人之妻……”
更是反差感拉满。
她轻吸了口气,颇有些感叹:“敏敏这艳福不浅呀。”
谢晋白面色发黑,“你好好说话。”
他怎么听着,她还很艳羡。
“我又没其他意思,”崔令窈笑着亲他:“主要赵仕杰不是在丧妻后很快就娶王璇儿了吗,现在敏敏既然打算和离,当然不需要为他守身如玉,等和离后去找其他男人,也很正常啊。”
李越礼就很不错嘛。
一点也不比赵仕杰差。
这种默默等候多年,终得圆满的男人,才会更懂得珍惜感情。
崔令窈越想越满意,“就是不知道赵仕杰会不会松口放人了。”
“……”谢晋白沉默了瞬,突然问她:“那你觉得陈敏柔这会儿移情李越礼了吗?”
“不好说,”崔令窈想了想,道:“应该是没有的,她跟赵仕杰那么多年的感情,岂会轻易移情他人。”
哪怕李越礼的确样样都好。
她语气笃定,谢晋白听的神色复杂,“那你可知,今日在后花园他们都做了什么?”
太子府里里外外,都有羽林卫时刻巡视,安全系数可以说只比皇宫差上半筹,不管发生了什么,都难逃他的耳目。
言下之意,不难延伸出猜测。
崔令窈愣住,“……什么?”
谢晋白没有瞒她,将下午那道长廊上发生的一切,说与她听。
这事儿,虽然让人震惊,但毕竟不是紧急军政大事,所以羽林卫是在夜里,才来禀报的。
他也才刚刚知道不久。
崔令窈满眼惊愕。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好友会顶着已婚的身份,跟一个外男亲吻。
还是在随时会有人出现的室外。
她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会不会是看错了?”
谢晋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像在说,——你觉得呢。
“……”崔令窈默然无语,垂下脑袋,也不吱声了。
她太过惊讶,脑子跟被雷劈了似得,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晋白搂着她,道:“暗处的羽林卫所说,当时陈敏柔有些喝醉了,他们之间…是李越礼主动的,不过她没有推开,赵仕杰似有怀疑。”
似有怀疑…
崔令窈心口猛跳:“那他不得气疯了?!”
“是啊,”谢晋白似笑非笑:“打小守着长大的媳妇被人染指,可不得气疯了。”
他就亲眼见过她亲吻沈庭钰。
虽然,她口口声声称那是为了救人,那也丝毫没有影响他耿耿于怀至今。
究竟是她为了救人,主动亲吻沈庭钰更可恶一点,还是陈敏柔醉酒后,任由李越礼亲吻更可恶一点,没有评判标准。
但赵仕杰会有多痛多怒,谢晋白可太能理解了。
见面前姑娘神色忧虑,他笑了笑,低声问她:“是在替陈敏柔担心?”
崔令窈点头,道:“敏敏是喝醉了,并不是主观想要这么做的,怪不得她。”
好一个帮亲不帮理。
谢晋白轻轻叹气,拍抚她的肩颈,“别担心,赵仕杰只是怀疑,还不曾确定,你只当不知就好,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少掺合进去。”
这种事,不是亲眼目睹,或者当事人亲口承认,是没有办法确定的。
无论是陈敏柔还是李越礼,应该都不至于去向赵仕杰主动坦白此事。
崔令窈长舒了口气,终于有空对李越礼如此胆大冒犯的行为感到惊怒,“之前曾听说他这个年纪了,身边干干净净,很是洁身自好呢,怎么竟能做出如此孟浪行径。”
这个,谢晋白可太懂了。
他轻啧了声,“许是不愿错过良机。”
若换做是他,只会做的更狠一点。
有夫之妇的身份算什么?
君夺臣妻又如何。
总之,只要确定自己真心喜欢,喜欢到非她不可,但凡有一点机会,他都会竭尽全力把人拥入怀中。
普天之下,没人能挡住他。
身份、地位、名声、荣誉、乃至身后名,也不能阻止他。
“李越礼此人,看似冷待疏离,无欲无求的很,实则能治理一方,屡出政绩的,手段都非绵软之辈,”
谢晋白道:“或许是此生唯一一次能谋得所爱的机会,一个性情果决的男人,不用点非常手段才不正常。”
“……”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崔令窈唇角微抿,“你倒是很了解。”
谢晋白没有否认自己也不是个多讲礼义廉耻的君子。
他紧了紧手臂,将她拢紧了些,有些委屈道:“我要是不死缠烂打,你这会儿还不定在哪里呢。”
要不是又争又抢,她还肯回头看他一眼吗?
想到她刚回来那会儿,还要教沈家那个姑娘来接近他,谢晋白心口就怄的慌。
崔令窈最怕他翻这段旧账,忙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copyright 2026
第302章 她,是谁?
崔令窈最怕他翻这段旧账,忙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她现在只希望陈敏柔能顺心如意的和离。
谢晋白轻啧了声,很是不爽,“得费我不少事儿。”
他手底下武将多一些,文官能用的,好用的,相对要少些。
而赵仕杰和李越礼两个都是屈指可数的能臣。
外放可治理一方,留京更是能给他分不少忧。
若这两人之间生出了夺妻之恨,非要闹个不死不休,那会影响他的许多布局。
对朝廷也是一大损失。
对此,崔令窈也没辙。
她还有些余惊未消呢。
怎么也没想到,李越礼瞧着斯斯文文,竟然能胆大成这样。
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土皇帝当惯了,真是……
“算了,这些事交给我处理,你别想这些,”谢晋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这会儿,夜色已深,的确不早了。
自怀孕后,崔令窈就分外嗜睡,鲜少有这么晚还没睡的时候。
她确实有些困了,又怕他会对陈敏柔有什么不满,还是强撑着精神,软声道:“你不要怪罪敏敏,她就是走不出那个梦……没有想引得你两个臣子内斗。”
“是吗…”谢晋白哼笑了声,问她:“那你觉不觉得赵仕杰也冤的很?”
“……”崔令窈轻轻眨了下眼睛,点头:“也觉得的。”
仅仅一个梦境,罪责就生生扣在他头上。
就算那真的是他们的前世,但这会儿,赵仕杰还没有一点记忆呢。
从未有过背弃之举。
却受了这些无妄之灾。
可站在陈敏柔视角,从梦境中目睹了前世自己死后的一切,重生醒来,再面对另娶他人,冷待一双儿女的枕边人,心里过不去也同样情有可原。
这简直是个死局。
明明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怎么就能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曾见证他们一切甜蜜的崔令窈有些怅然。
她揪住身边人的衣襟,“那样的感情,都能走到这个地步,总觉得怪可惜的。”
谢晋白轻叹:“别想这些了,睡吧。”
他对臣子们的感情事,并不好奇。
连带着,他们的私德方面,也没过问的兴致。
人无完人,身居高位玩弄权术的官员们,就更不可能真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白莲。
在波云诡谲的宦海中沉浮,总得图点什么。
要么贪财、要么恋色、要么喜欢掌权,只要大面上过得去,谢晋白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仕杰为了新妇,慢待原配发妻留下的子女,李越礼惦记旁人妻室,趁醉索吻,对他来说,都无伤大雅。
毕竟,他要的是能干活的臣子,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
总得有点利益驱使,才好让人家卖命。
肩上拍抚很轻柔,很耐心。
他在哄她睡觉。
许是现世太过安稳幸福,崔令窈窝在他怀里,胸口竟莫名滋生些许酸涩。
她面颊贴着他脖颈,小心的蹭了蹭,喃喃道:“我舍不得你死。”
“……”谢晋白一怔,旋即失笑:“还记着这事儿呢?”
多胆大的姑娘,那么湍急的河水,那么高的桥,说跳就跳了。
竟然被陈敏柔梦境中的丧钟给吓成这样。
整整一天,这会儿都到深夜了还在挂怀。
“别怕…”谢晋白心头发软,轻声哄她:“我永远陪着你。”
不把她护妥帖了,他怎么敢放任她一个人在世上,自己去死。
说话间,他的手伸进她衣襟,去摸她的背。
没了衣衫的阻隔,肉贴着肉。
他的体温从掌心渡过来。
除此之外,很是安分,一点都没往旁处探。
崔令窈有些安心的合上眼。
进入睡梦前,脑子里最后的意识是,真想看看史书上,那个让后世叹息扼腕的乾元大帝。
…………
皇城内门,一架通体玄黑的马车安静停放。
盛夏晌午燥热,偶有轻风吹拂而过,将车帘缓缓撩动,阳光透过缝隙入内,直直照在少女眼皮上。
睡梦中的崔令窈觉得有些刺目,伸手盖住眼睛,想转个身侧睡,避开眼光。
结果才躺平身体,人险些跌下去。
察觉到不对劲,崔令窈急急睁开眼。
入目场景让她有些发怔。
昨夜合眼前,她分明是在太子府的床上,怎么一觉睡醒,人躺在了马车里。
贵族间马车内饰布置的都差不多。
崔令窈都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谢晋白的座驾。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一把拉开小桌暗格。
里头没有云片糕,也没有酸梅子,而是几罐子茶。
——不是太子府的马车。
崔令窈正感到心惊肉跳,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摆着的冰瓮,整个人倏然僵硬。
明明才过元宵,还未开春呢。
竟连冰瓮都摆了出来。
一觉睡醒,人到了驾陌生马车上。
这便罢了。
怎么,还从冬季直接穿越到了夏季?
崔令窈脑子一片空白,缓缓伸手过去,触及一手冰凉。
丝丝缕缕的寒气拍打在手上,她指骨轻颤,猛地握紧自己的手掌。
修剪整齐的指甲扣入掌心,疼意传入大脑。
“主子。”
倏然,外头传来行礼声。
未等反应,下一瞬,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盛夏的阳光一股脑灌入,惊扰了里头毫无准备的姑娘。
崔令窈惊呼了声,一把将自己松散的寝衣领口拢紧:“不要进来!”
“谁?!”
亲自守着的马车,竟然进了个女人,李勇大惊失色,拔出腰间佩剑,就要上前将里头女人揪出来。
谢晋白抬手制止。
他立在车厢门口,撩起车帘,定定看着里头背对着自己的姑娘。
连根发簪都没有,满头青丝随意铺洒,将她纤薄的后背遮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能看见,她只穿了件寝衣。
很薄,很轻柔。
似是蜀州的云锦锻。
一年上贡六匹,非皇族不可用。
她,是谁?
怎么会钗发尽卸,穿着身寝衣的姿态,出现在他的车上。
这些念头也就是一闪而逝的功夫。
里头的崔令窈,听见外面清晰的刀剑出鞘声,惊的忙转过头,喝道:“我是当朝太子妃,尔等休得……”
瞧见外头立着的人,她瞳孔倏然瞪圆。
copyright 2026
第303章 ——系统明明休眠了,她怎么还能穿越!
瞧见外头立着的人,她瞳孔倏然瞪圆。
“谢晋白?!”
那声音,真是清脆响亮。
车厢外头,几个侍卫齐齐一惊。
尤其是李勇。
苍天可见,这么多年跟在谢晋白身边,他就没见过谁敢连名带姓的喊他家殿下。
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曾。
这个自称‘太子妃’的女人,打哪里冒出来的?
四下一片静谧。
而崔令窈更惊。
车外男人逆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其实不甚清楚。
但夫妻多年,她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夫君。
虽然跟昨晚比起来,他的身形削瘦了些。
周身气势冷凝了些。
看着似乎比初次见面时,更不近人情了些。
但她不会认错的。
这就是谢晋白。
更光怪陆离的事也不是没经历过,崔令窈很快意识到什么,僵硬的眨了眨眼,小声道:“我衣衫不整,你别把我揪出去好不好?”
车前男人一声不吭。
李勇有些摸不清主子的心思,但他的布防出了如此差错,心中惊骇自是无以复加,只想着将功补过,把人拿下拷问。
他上前一步,手握腰间剑柄再一次拔出,想要挑开车帘。
下一瞬,剑刃被谢晋白摁回鞘中。
身后跟长了眼睛似的,他头都没回,只问:“谁把你们支开过?”
语调寡淡,不怒自威。
李勇面色一变,“殿下明鉴,自您下车后,属下等人从未离开过马车。”
严加防守的马车,按理说一只苍蝇都不该飞进去。
此刻却多了个人。
还是个女人。
一个,他连模样都还没瞧见的女人。
虽然他家殿下不喜欢下属办差出了错还狡辩,但李勇心里实在觉得冤枉。
他单膝下跪,道:“属下拿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四周,几位侍卫也跟着下跪,出言附和。
他们的确没离开过。
“你们的意思是说…”谢晋白微微偏了偏头,“她是凭空冒出来的?”
……可不是凭空大变活人吗?
但这话太过荒谬,李勇不敢点头。
“你别为难他们了,”
崔令窈道:“你觉得谁能绕过他们,把我送上你马车。”
好问题。
谢晋白轻抬眼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抬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刺目的日光被盖住。
外头一片安静。
众侍卫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事儿,都面面相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李勇拍板,吩咐马夫驾车。
车轮缓缓转动。
里头。
谢晋白上了马车,没有去看角落披头散发的姑娘,而是径自坐在她的对面,低垂着眼睫,道:“说说吧,你是谁的人?”
语气轻飘飘的,崔令窈觉得有些熟悉。
当日她死后,灵魂跟在他身边的那几天,见他刑房审问李禄时,似乎就是这么个调调。
漫不经心,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但下一刻,就能用同样轻飘飘的语气,对你处以极刑。
崔令窈身体一僵,缓缓坐直身体,看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的猜测彻底有了答案。
这应该是史书所记的那位无妻无妾,无子无女的乾元大帝。
不过,他看着比她那个世界的谢晋白好像要年轻些。
这会儿应该还只是四皇子,或者是誉王。
像要给她解惑,也就沉默不到几息,才行驶不久的马车停了下来。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已经到了皇宫北武门,守门侍卫急忙请安,打开宫门。
‘誉王殿下’几个字,清楚传了进来。
史书上,谢晋白二十五岁册封太子。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男人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观其容貌,大概率是二十出头。
崔令窈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一觉睡醒,世界都变了,她脑子竟然还能想这些胡七八糟的事儿。
——系统明明休眠了,她怎么还能穿越!
对面姑娘一头长发披散,葱白似的指节捂着自己寝衣领口,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复杂。
错愕、紧张、仿徨、纠结、忧虑轮番上演。
似乎,还有……惊喜。
见到他,她感到惊喜。
谢晋白唇角微抿,屈指叩了叩横隔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案,待她醒过神来,问:“是父皇还是母后送你来的?”
马车停在宫中。
有他的亲信看守。
大变活人这样的无稽之谈,此刻的谢晋白当然不会相信。
能在皇宫‘凭空’给他车内塞人的,也就只有皇帝皇后了。
他认定她是被人送来的。
自十五六岁开始,无数美人被以各种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但这么个披头散发,一身寝衣,凭空冒出来的方式,的确让他感到惊奇。
崔令窈则是迟疑,要不要向他坦白自己的来历。
另外一个世界的他,爱她爱到可以无底线纵容,事事以她为先,可那是她辛辛苦苦攻略了好几年的成果。
现在,他们素不相识,突然这么冒出来,他……
但不坦白,又能瞒得了吗?
以他的手段,只怕要不了一天,就能查到她真的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而她还不知自己如今算个什么状态。
究竟还能不能回得去自己的世界。
如果能,又得什么时候,依靠什么契机才能回去?
几次问询,对面姑娘迟迟不说一句话,若是寻常,谢晋白只怕早就抬手让底下人来审问了。
但此刻,他惊觉自己耐心好的出奇。
等了会儿,见她始终踌躇,方沉声道:“无论是谁都只管说,你是听命行事,怪不到你头上。”
这话,是在间接许诺,不管她背后的人是谁,都不追究她的责任。
甚至几乎在暗示,无论是谁送来的,他都收下了。
在他这儿,更好的待遇都享受过,崔令窈当然不会觉得受宠若惊,但她确实稳了心神,陌生感顿消。
她没那么紧张,握着衣襟的手也不自觉慢慢放松了些,开口道:“我的来历有些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跟皇帝皇后都无关。”
谢晋白安静听着,一双眸子不动声色端详她,轻轻嗯了声,正要开口让她继续,眼神落到某处,倏然一凝。
他猛地支起身体,周身漫不经心的闲散顿消,一手扯住她的胳膊,一手拂开她散乱的长发,死死盯着她的脖颈。
“这是什么?”
copyright 2026
第304章 她竟有了孩子!
“这是什么?”
她一身细皮嫩肉养的极好,如玉般晶莹剔透,在乌黑长发的映衬下,更是白腻胜雪。
而这会儿那修长纤细的脖颈上,有一块明显的红痕。
谢晋白抬手,毫不犹豫抚了上去。
指腹轻轻刮挠,红晕未染。
不是脂粉。
他眸色寸寸沉冷:“别告诉本王,你才从其他男人床上下来。”
献给他的女人,先让旁人染指了个透。
谁敢这么羞辱他?
无边的惊怒自心底深处呼啸而来,就连谢晋白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拇指狠狠捻弄那处红痕,眸底溢出杀意,“说,昨夜在谁床上?”
常年习武,他指腹本就有些粗粝,这会儿还丝毫没收着劲儿刮挠,崔令窈疼的蹙眉。
“轻点!”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你要疼死我吗?”
出身尊贵,年少掌权,自谢晋白有记忆起,无论他扣着的是谁的脖子,都从来没有被制止过。
何况,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的手正牢牢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对他来说其实很轻。
纤细的指骨看着更是纤细脆弱,他轻易就能折断。
但就是这么个由她主动的肌肤相触,竟让谢晋白被灼烧的理智冷静了几分。
“你别总这么喊打喊杀,”崔令窈小声吐槽,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将他手腕捧住,道:“我就有过你一个,还能从谁的床上下来。”
“荒谬!”
谢晋白瞳孔骤然一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喝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昨夜在何处,从实说来,本王自会派人查证,若有半句虚言……”
未尽之言,全隐没在他冷下来的脸色里。
崔令窈心口一突,清楚认识到,这不是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谢晋白。
现在的这个,是真的会杀她。
崔令窈瑟缩了下,害怕的同时,又有些委屈。
“我没骗你,”
她道:“我真的是太子妃,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昨夜在你怀里入睡,一睁眼却出现在这驾马车上,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一句话,将自己的来历解释的清清楚楚。
哪怕谢晋白博古观今,认知已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那一个,也依旧惊愕到失语。
“我知道你不是他,”崔令窈低垂着眼睫,喃喃低语:“他从来舍不得这么凶我,更不会掐我脖子。”
那语气,特别的委屈彷徨。
像个找不到爱人,还被欺负的孩子。
谢晋白指骨僵滞了瞬,缓缓松开她的脖颈。
马车陷入安静。
似在消化她的言中之意,他良久没有说话。
空气静默中透着些古怪。
崔令窈其实也没那么怕他,捂着自己被掐疼的脖子想给自己再说几句话。
本着多说多错的道理,她想了想,斟酌挤出五个字,“我没有骗你。”
“……”谢晋白默了默,倏然掀眸看向她:“如你所言,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嫁给了那个世界的我,做了太子妃?”
“嗯!”崔令窈重重点头。
谢晋白唇角微勾:“你有何凭证?”
凭证。
崔令窈愣住。
她入睡前钗发尽卸,只穿了身寝衣过来,哪里能携带什么凭证信物。
下一瞬,像是想到什么,她眸光一亮。
“有!”她伸手摸向自己肚子:“我怀了你的孩……”
声音消失突兀停住。
崔令窈低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小腹,摸了又摸。
确定一片平坦后,脸色都白了:“我孩子呢?”
她辛辛苦苦,揣了三个来月的崽子呢?
莫非,这是个梦?
可他方才掐她脖子时的疼痛,她感受的分明。
孩子。
她竟有了孩子!
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脸色难看的吓人。
崔令窈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一个劲的摸自己肚子,好像能摸出个鼓包来。
“行了!”谢晋白看不下去,低声喝道:“此事我会去查明,你不要做这副姿态。”
什么见鬼的孩子。
谁敢给他送个揣着孩子的妇人?
想到什么,谢晋白突然倾身过来,伸手扣着她的肩,一把扯开她的寝衣领口。
宽松的衣襟顺着右肩滑下,露出里头大片风景。
两根小衣系带挂在薄瘦的肩头,底下是纤细精致的锁骨,月色缎面小衣微微隆起个弧度,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谢晋白一眼略过,没有多看,目光直直落在她手臂内侧。
那里,肌肤光滑细嫩,一片无暇。
竟,真的非完璧。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誉王府到了。
车内,突然被扯开衣服,露出半边身子的崔令窈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她猜出他如此行径的目的,伸手捂住自己胸口,无奈道:“我嫁给你七年,怀孕三月,若还是处子之身,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七年。
谢晋白掀眸看向她,“你如今多少岁?”
崔令窈道:“我十五岁认识你,十六岁你登门提亲,你我婚仪筹备了一年,十七岁才正式嫁给你,而今已是第七年。”
也就是二十四岁。
谢晋白定定看了她几息,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唇,扬声吩咐车外侍从那拿来斗篷,兜头给她盖住,道:“自己下来。”
说罢,他先一步下了马车。
里头该跟着下来的崔令窈没有动作,而是支支吾吾道:“我没有鞋。”
突然来到这个世界,面对全然陌生的夫君,待遇自然今非昔比,崔令也没指望他能跟从前一样,恨不得将她走哪儿抱哪儿,但,鞋子总得有一双吧?
她脚丫子嫩的很,赤足走路会疼。
何况,姑娘家的脚,总是不好轻易示人的。
谢晋白唇角微抿,偏头看向身后侧立着的李勇。
接到示意,李勇躬身道:“属下这就派人去购置。”
他们誉王府不但没有女主子,就连个姬妾都没有,洒扫的奴仆也多是小厮,偶有几个仆妇,那都是四五十往上的婆子,哪里能有姑娘家穿的绣鞋。
西苑那边倒是养了一批伎人,但李勇实在摸不清自家主子对里头姑娘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如何敢拿伎人的鞋子给她穿。
得临时出去买,就算速度快的,少不得也得半个时辰。
第305章 一觉睡醒,抱在怀里的媳妇不见了
谢晋白哪里有那个耐心等,他眉头微蹙,撩开车帘,朝里头姑娘张开手臂,“过来。”
崔令窈:“……”
她不过犹豫了一瞬,男人脸色就沉了下去。
形势比人强,崔令窈无奈走到他跟前。
谢晋白随手给她拢了拢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又抄起她膝窝,抱了出去。
他身后,李勇简直瞠目结舌。
阳光刺目。
崔令窈双眸微眯,自斗篷扬起脑袋,悄咪咪打量四周。
熟悉的府邸。
这里是他的书房。
前头是他处理政务,接见臣工幕僚们的地方。
后头,则是他睡觉的地方。
至于内院?
对于一个没有娶妻纳妾的男人来说,那地方一年到头都不会踏足一步。
谢晋白也不例外。
崔令窈知道,在他们还没成婚前,书房就是他的起居室。
后来他们成婚,她嫁进誉王府,住进了独属于主母的蒹霞院。
那时的他还很端着,哪怕攻略值提示到了满额,也从来都是不动声色,一点也没有后来的痴缠。
来她院子倒是来的勤,几乎日日不差。
偶有政务太忙,疲于分身之际,也会命人来同她说一声。
鲜少在书房睡。
再后来,她落水死遁回家,留了具气脉已绝的尸体给他,他寻遍宝物,将她的尸体养在书房后院。
等她死后重生回来,就被他理所应当的留下,跟他同寝同食,朝夕相对。
期间,她几次想搬回自己的院子,他也不许。
坚持让她待在他目之所及之处。
就连他们的孩子,也是在这儿怀上的。
而此刻,崔令窈正被他抱着步入书房后院。
庭中景色依旧,梧桐绿荫随着微风徐徐摆动。
空气中是独属于夏日的气息。
崔令窈以为他会将自己安置在别的房间。
毕竟身份存疑,还才见一面。
结果,她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房门越来越近。
李勇也是赫然一惊,但他到底压得住情绪些,忙不迭的上了台阶,躬身推开房门。
谢晋白垂眸瞥了眼怀中人,见她一双杏眼瞪的溜圆,扯唇道:“认识这儿?”
说话间,他脚步不停,抱着人往里走,直接放在窗前的软榻上。
房门被李勇识趣的关上。
闷了一路的崔令窈立刻就想摘下斗篷帽子,将脑袋挣了出来,透透气。
他给她裹的太严实了,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也对。
这个世界,姑娘家钗发尽卸的模样现于人前,跟赤足狂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斗篷系带绑的太死,她一时之间竟解不开,额间反而热出了一层细汗,面颊红扑扑的。
谢晋白瞥了一眼,见她实在不得章法,抿唇道:“我来。”
他俯身凑近,伸手去解那个死结。
浅淡的气息再度逼近。
这个世界的他,没有用上她精心调配的香囊。
也不喜欢用香料。
身上只有他本身的气息。
清冽,冷厉,压迫感十足。
节扣解开,谢晋白将她身上的斗篷脱下,缓缓站直了身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崔令窈的脑子其实并不是很清醒。
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大早起来,世界都颠覆了。
熟悉的夫君不在,父母兄长也不在,只剩她一个。
虽然昨夜临睡前,她的确有为另外一个世界,那个无妻无妾,绝嗣而终的帝王感到心酸。
但不代表她真的想要亲自过来同他……
所谓叶公好龙也就是这样了。
真见了面,只有惊吓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那点子如愿以偿的欢喜,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谢晋白等了会儿,见她不吱声,淡淡道:“羽林卫已经去调查你的来历,在卷宗呈上前,你还有坦白的机会。”
“……”崔令窈低垂着脑袋,小声开口:“我已经坦白过了,你可以去查,我不怕你查的。”
特别的硬气。
谢晋白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应该是不安,她的手在无意识的揪住衣袖。
他垂眸看了会儿,缓缓站直身体,道:“在这儿待着。”
言罢,他转身就走。
行至房门口,突然顿足,回头看了过来。
软榻上,自述二十四,实则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头,如墨长发随意铺散开来。
在谢晋白的视角看过去,身姿纤薄,无助极了。
他眉头微蹙,压了压心口那股疯狂涌现的陌生情绪,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崔令窈一人。
她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隐约能看见守卫的身影。
他在派人看守她。
明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但崔令窈发现自己竟还是觉得委屈。
他分明说过。
对她是一见钟情来着。
怎么不灵验了。
“坏蛋。”
不喜欢她,她还不愿意在这儿待着呢。
崔令窈抿了抿唇,在心里不断呼唤系统。
这种跨世界的传送,除了系统操控外,她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然,一通呼唤,石沉大海。
一连喊了小半个时辰,没有收到半点回响,崔令窈渐渐死了心。
系统能量耗尽,早就陷入了彻底休眠。
它休眠前曾说过,任务不完成,它是不会被唤醒的。
既然如此,那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除了系统外,也没有其他奇遇,更不是什么天上的神女,能穿梭时空。
怎么就念头一起,睁开眼,人就到了异世界呢?
还有,她这算是身穿吗?
如果是,那她腹中孩子去哪儿了?
她的身体没有感到不适,绝不可能是小产。
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是昨夜入睡前的模样过来的。
这个世界她凭空出现,另外一个世界她不会凭空消失了吧?
崔令窈恍然一惊。
简直不敢想,那人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抱在怀里的媳妇不见了,得疯成什么样。
他不会又以为她是骗子吧?!
沉思间,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不觉渐入黄昏。
窗外,夏日傍晚的霞光艳红,微风拂过窗叶,带起轻响。
谢晋白一进院门,就看见屋内临窗而坐的姑娘。
她似乎没有动过,还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抱着膝盖坐着。
半边侧脸沐浴在夕阳下,被晚霞镀了层金光,看上去,隐隐带着几分懊丧。
第306章 心疼
谢晋白推门而入。
‘吱呀’声自身后传来,紧随而至的是脚步声。
崔令窈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自他离开,大概过了两三个时辰,就没人进来理会过她。
从晌午,到傍晚。
她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没有鞋子,连下地都做不到。
谢晋白行至软榻前,看向榻上抱膝而坐的姑娘。
目光自她的面颊缓缓往下,落在她寝衣下摆未曾遮住的足尖上。
似察觉到他的注视,她足弓绷紧,根根白腻的脚趾微微蜷起。
白白净净,嫩生生的。
他瞥了一眼,到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
只是上头空空如也,没有茶水,也没有瓜果点心。
屋外红霞满天。
谢晋白面色微怔:“你一天没吃东西?”
“……”
干等了他大半天,本以为又要接受新一轮审问的崔令窈,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眼睫轻颤,抬眸看向他。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
谢晋白反应过来。
他走时留下的命令是,看好她。
但并没有吩咐底下人给她备上茶水点心,和膳食。
更何况,他的书房没有婢女仆妇,连端茶递水的活儿,都是侍卫在干。
她这模样,也不便让外男瞧见。
所以,她真的生生饿了一天。
粒米未进,滴水未饮。
房内连冰都没有供。
她定是又热又饿又渴…
谢晋白眉头微蹙,倏然起身出了房门。
屋外,李勇躬身候着,见主子出来,忙迎了上去。
谢晋白看着他,“你怎么办的差事?”
李勇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悄声道:“衣衫鞋袜已经准备妥当,只是您吩咐看守好里头的姑娘,不许任何人进去,属下不敢违逆。”
这可是头一个被他们王爷带回府的女人。
还身份存疑。
谁知道主子生的什么心思。
作为下属,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听命行事才不会出错。
谢晋白默然无语。
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些年用的还算顺手的贴身侍从,为人太轴,不思变通。
他淡淡道:“你认为,我将她安置在这里,是预备将她活活饿死?”
这简直是冷笑话。
李勇悚然一惊,单膝下跪:“属下知罪!”
谢晋白没问他知了什么罪,挥手道:“让人进去伺候她梳洗更衣。”
“是!”
…………
又是一声吱呀轻响。
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婆子,捧着一身崭新的衣裙、鞋袜,微躬着身子,行至崔令窈面前,笑道:“给姑娘请安,老奴奉殿下之命,来伺候姑娘更衣。”
面容颇为和善。
叫人望之就觉得亲近。
崔令窈没有拒绝。
她坐了一天,早就腰酸背痛了。
那婆子没有其余闲话,伺候她更衣,又给她简单挽好了发,便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又捧着一壶凉茶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瓜果点心的小厮。
“膳房已在备膳,姑娘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崔令窈一天没进食,的确饿的慌,也渴的很。
等人一走,便给自己斟了盏茶,抬臂一饮而尽。
小小的瓷杯,容量不大。
一杯根本解不了渴,她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然后,捻了块茶糕送入口中。
三两口就吃完一块。
谢晋白进来时,就见到这一幕。
他脚步微滞。
察觉到身后动静,崔令窈回头望去,对上他情绪不明的目光,神色一愣。
她抬手拭了拭唇,道:“一天了,你调查好我的身份了吗?”
谢晋白嗯了声,缓缓行至她对面坐下,将她用了一块的茶糕往她面前送了送,道:“不急,你可以先吃点东西,再说。”
崔令窈哪里还吃得下。
她轻轻摇头,问他:“既然已经查明真相,确定我是凭空出现在你马车里的,那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谢晋白双眸微眯,深深的看着她。
她说,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是他的妻子。
还身怀有孕。
虽所言不多,但神态语气中不难看出,他们夫妻恩爱极了。
那个‘他’,似乎将她养的很好。
成婚七年,二十四岁的妇人,眉眼间毫无愁绪,一看就是万事不操心,常年在蜜罐子里泡着的。
所以,她胆子这么大。
哪怕他很凶,在马车里甚至有掐她脖子,换做旁人,还不知该如何惊惧。
而她或许有点点怕他,但是不多。
至少她还敢颐指气使嫌弃没有鞋子,让他抱着她走。
谢晋白思忖了会儿,道:“你的来历的确一片空白,宫中也没有过你存在过的痕迹。”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那就是,他确定李勇等人没有让马车离开过视线。
不可能有人把个女人放进去,他们都看不见。
所以……
谢晋白瞥了眼她面前空了的瓷杯,抬臂拎着茶壶给她续了七分满,又给自己斟了杯。
他端着茶盏,抿了口,方道:“本王有几个问题,烦请姑娘解惑。”
崔令窈颔首:“你问。”
谢晋白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崔令窈。”
“崔…”谢晋白面色微怔,想了会儿,道:“林州崔家还是邯州崔家?”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二两个崔姓。
这两家门第,跟京城这些百年世族已有差距。
以他的身份,能当他正妻的女人,总不会比这个更差。
然,崔令窈闻言却是摇头:“是昌平侯府的崔,我乃昌平侯嫡长女,世子崔明睿的同母妹妹。”
……
轻扣桌案的指节倏然顿住。
谢晋白眉头一皱,道:“昌平侯同他夫人只育有一子,膝下没有女儿。”
且昌平侯后院没有妾氏,崔明睿别说同母妹妹,就是庶妹也没有。
这个,崔令窈早有预料,闻言面上却挤出个恰到好处的惊惶:“怎会如此?!”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
不知该不该信她这话。
崔令窈委屈的垂眸,小声道:“你我初见正是在我阿兄的及冠礼上,当时你才十六岁,冷冷淡淡的特别不近人情,但是后来你同我说,初次见面,你就对我动了……”
“住口!”
好个不知羞的姑娘,谁许她将这种事挂在嘴边的。
第307章 忠贞
好个不知羞的姑娘,谁许她将这种事挂在嘴边的。
谢晋白唇角微抿,别开脸道:“我问你答即可,其余话无需多说。”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没忍住道:“你做什么这副模样?”
就这么一句讲述另外一个世界的他,对她一见倾心的话,他不自在个什么劲?
除非,……也戳中了他的心思。
这么多年,她从来都只见过那人不动声色,脸皮厚如城墙的模样。
床榻间,情话一句赛过一句的露骨,也没见他不自在呀。
崔令窈大感惊奇:“你如今多大?”
短瞬的功夫,她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眉眼间潋滟生波,灵气流转,完全不复方才的紧张局促。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道:“现在是我在审问你。”
“……哦,”崔令窈老老实实的点头:“好,你问吧。”
看着实在是乖的很。
谢晋白指骨拢了拢,不自觉的捻紧瓷杯,道:“一天了,你有想到其他证明你身份的凭证吗?”
“有的,”
崔令窈看着他,道:“你不肯告诉我你如今多大,那我猜测一下,在我的世界,你二十岁封誉王,二十五岁受封太子,看你模样,而今大概是二十出头?”
竟这么执着于他的年纪。
谢晋白眉头微蹙,正待说话,就听她又道:“在我的那个世界,你这个时候已经知道皇后非你生母了,不知这个算不算凭证?”
这件事,在这个时间段,是谢晋白最大的秘密。
除了身边几个心腹外,绝不轻易告人的秘密。
而闻言,对面男人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崔令窈一愣:“你还不知道?”
很快,她反应过来:“也对,在这个世界,你没有违逆皇后强行迎娶我,她也不曾对我动手,你没有怀疑她才是正常。”
骤然得知自己生母另有其人,哪怕沉稳如谢晋白,也不禁心神震颤。
他盯着对面姑娘,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来。”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崔令窈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道:“你是不是有个表妹叫李婉蓉,皇后一心想让她嫁给你?”
谢晋白颔首。
崔令窈轻啧了声,道:“在我的世界,你十六岁对我一见钟情,十七岁登门提亲,当时你只是个皇子,未曾封王,以我的出身,嫁给你当皇子妃还是很合适的,但皇后不肯点头,后来你一意孤行,违逆皇后,向陛下讨了道赐婚圣旨,才定下了你我婚事。”
说到这里,她特意补充了句:“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我阿爹阿娘没有女儿,但我真的是昌平侯府的嫡出姑娘。”
——其实,她可太知道了。
谢晋白盯着她那格外认真的眼神,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崔令窈便又道:“后来咱们顺利成了婚,皇后别无他法,便退而求其次让你娶李婉蓉为侧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但你对我忠贞的很,不肯点头。”
忠贞…
谢晋白唇角微抽,似是不敢相信这玩意,能盖在自己头上。
见他一脸菜色,却生生忍着没开口反驳,崔令窈心中莫名高兴起来。
她发现,那男人似乎没说谎。
他对她,真的是一见钟情。
哪怕换了个世界,年龄变了,重新相遇。
他对她也格外不同。
崔令窈支起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向对面,道:“再后来,皇后开始拿子嗣来做文章,当时你还不知她非你生母,对忤逆他娶我而心怀愧意,答应她若是成婚一年我肚子还没动静,你就娶李婉蓉过门。”
听到这里,谢晋白脸色都没什么变化。
直到听她道:“那一年,我没怀上。”
才瞳孔猛地一缩。
崔令窈冲他笑了笑,“即便如此,你对皇后还是食言了,坚持不肯娶李婉蓉。”
怎么不是对她忠贞不二呢。
“……”
突然得知自己是个大情种的誉王殿下,心情复杂的很。
崔令窈逗他上瘾,眼皮都不眨道:“就这么到了你我成婚的第三年,我还是未曾有孕,皇后屡番施以手段,你扛不住压力,松口娶了李婉蓉进门。”
谢晋白倏然抬眸:“我娶了?”
“娶了,”崔令窈瞥他一眼,面露伤心之色,道:“你迎娶她的婚仪很盛大,远超侧妃该有的规格,还同她并肩共宴宾客,就这样,还犹嫌不够,专门喊了我去给你们敬酒。”
“荒唐”始终称得上气定神闲的男人,大掌猛拍桌面,“此事绝无可能!”
即便听闻生母另有其人,都没见他这么大反应。
崔令窈吓了一跳,故作的伤心顿消,没好气道:“我还能冤枉你不成?这就是你干出来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我给你们这对新人贺喜。”
谢晋白:“……”
他根本不信自己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们成婚的第二日,我就被你的侧妃拽进了后院那方莲花池中,当时是冬日,湖面还结了层薄冰,我掉下去,昏迷了足足三年……”
像寒意未消,她掩唇轻咳了几声,颇为可怜道:“我没有必要骗你,以上没有半句虚言,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谢晋白一默,脸色难看至极,“我以为你跟他感情不错。”
她还赞他忠贞。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竟娶了侧妃?
这还算什么忠贞。
“感情不错……”
崔令窈演戏上瘾,幽幽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嫁进皇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感情不好能怎么办,你愿意向我解释其中内情,我自然得顺坡下驴,都是凑合着过罢了。”
言语间,全然一副没了后路,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忍着,跟负心人共度余生的可怜姑娘。
还要装出一副感情很好的模样。
谢晋白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你这么不情愿,他知道吗?”
崔令窈苦涩一笑:“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只管要到手再说,哪里管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 ?新年快乐呀…
?
希望我和我的读者宝宝们,2026顺风顺水顺财神,一切都顺利
?
爱情事业双丰收
?
爱你们…
?
最近好像有双倍月票活动,宝子们不要大意的投喂一下吧~
第308章 戏耍
崔令窈苦涩一笑:“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只管要到手再说,哪里管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她的描述下,自己简直是个误入皇家,受到夫君的辜负、羞辱,也只能屈从于皇权下的小可怜。
谢晋白似信非信,面色复杂极了。
崔令窈垂眸,避开他如炬的眸子,小声道:“没关系的,你身份如此尊贵,还愿意给我台阶,我再端着,岂不是不识好歹。”
“……”谢晋白唇角微抿,忍不住开了口:“是个什么台阶?”
他是真的好奇。
听她所述,那个世界的他她乃一见钟情,既如愿将人娶了回来,又岂会因为一个侧妃如此……
让正妻给侧室敬酒,这是何等的羞辱。
崔令窈当然不会提自己虚情假意被看穿,那人屡番试探的事,只将皇后投毒的事说了。
“你将计就计把霜吻之毒下给了李婉蓉,又迎娶她入府,只为了等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有脉案骗过皇后,让她误以为中毒的是我,短时间内不会再对我动手。”
谁能想到,成婚第二天,她就直接落水昏迷了三年。
谢晋白脸色难看:“让你当堂敬酒,也是为了麻痹皇后?”
“……”崔令窈一噎,低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她根本不敢抬眼,就怕被他看出来,另有隐情,声音也闷闷的。
落在谢晋白眼里,那就是垂头丧气,提及伤心事,难过极了的模样。
特别的惹人怜。
他指骨不自觉的动了下,哑声道:“他这般对你,你还说他忠贞。”
言语间,竟有为她打抱不平的意思。
崔令窈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此刻,窗外晚霞已经散尽,夜幕四合,昏暗昏暗的。
屋内也没点灯,他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暗色下碰撞。
崔令窈心口微动,道:“据他所说,他一次都没有碰过李婉蓉,从头到脚都只属于我一个,对于权贵世族公子们来说,这已经算忠贞了吧?”
这是个问句。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谢晋白沉默了。
他又想斥她不知羞。
谁家好姑娘,会将这种夫妻之事随意张之于口。
可想到她方才的那些话,又觉得她已经受了不少委屈,他再喝斥她,未免有些…
崔令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吱声,眉头微蹙:“莫非,你觉得他可能骗了我?也对,那样盛大的婚仪,他怎么可能不碰自己名正言顺的侧妃!”
“果然!”她猛地一拍桌,气道:“我就不该…”
“他应该没有骗你,”谢晋白深吸口气,明知她大概是故意的,还是顺了她的话,道:“如你所说那样的情况下,换做是我,也不会碰李婉蓉。”
他从没对她口中的那个‘夫君’有过认同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的确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们的出身,成长环境,脾性,为人处世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在十六岁时,遇上她。
得到确切答案。
崔令窈长‘哦’了声,拍桌的手自然而然的端着茶盏抿了口,压了压唇角的弧度,又问他:“那你觉得他算忠贞吗?”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也说他没有碰过李婉蓉吗?难道…”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狐疑:“你我相识时你才十六岁,莫非你那个时候已失身给了旁……”
“……”谢晋白闭了闭眼,“住嘴。”
“哦。”
崔令窈见好就收,当即住了嘴。
看似很乖,只是眼神中的笑意憋都憋不住。
可见方才分明是在戏耍他。
顽劣的很。
谢晋白已经不太信她方才那些话了。
真要对皇权如此敬畏,就不该吃了熊心豹子胆般,拿他开涮。
分明是被惯的无法无天了。
至于是谁惯的?
谢晋白拂开那股子不爽,起身道:“走,去用膳。”
晚膳摆在偏厅。
崔令窈也没跟他客气。
方才说了这么会儿话,她对他的生疏感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觉得面前这位史书上的乾元大帝,脾气其实还蛮好的。
她突然出现在他马车里,他非但没有对她严加拷问,还将她安顿在自己的房间。
虽然晾了她好几个时辰,但好像也不是有意的。
知道她一天没有进食后,立刻就喊人准备了。
方才被她那么逗,还没生气。
简直比她嫁的那个谢晋白脾气还要好些。
两人前后脚的走出房门。
外头明月高悬。
盛夏的月光皎洁明亮,特别好看。
崔令窈看了眼月亮,几步追上前头的男人,歪着脑袋问他:“你还没跟我说你现在多大。”
声音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两人身后,自幼习武,下盘稳如老狗,能以一敌十个好手都不落下风的李勇闻言大惊失色,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倒是早领教过她胆子有多大的谢晋白神情自若,恍若未闻般,没有理会她。
崔令窈有些不高兴。
一个年龄而已,三请四问都不肯说。
有什么了不起。
到了偏厅。
晚膳已经摆了一桌。
崔令窈早就饿了,也不用人请,自觉净手,入座。
闷不吭声的开吃。
谢晋白坐她对面,见她吃的认真,盛了碗老鸭菌菇汤推到她面前。
崔令窈瞥了眼,没动。
她还不高兴呢。
谢晋白垂眸,道:“我今年二十三。”
……
二十三。
在她的世界,已经是他们成婚的第五年。
她落水回家的第二年。
明年的盛夏,她就会到裴殊窈的身体里,跟他再次相逢。
而在这里,他还无妻无妾。
不知怎地,崔令窈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发胀。
她撂下碗筷,端起他盛的汤,喝了起来。
一口气饮了半碗汤,在抬眼,就瞧见李勇堪称呆若木鸡的神情。
他立在偏厅角落,应该是还有什么事等着禀报,结果目睹了自家主子亲自添汤还被嫌弃,得老老实实答了她方才的问话,才能哄得佳人喝上一口的待遇。
第309章 “你觉得他不是废物?”
李勇几时见过自家殿下对哪个女人这般……
如何能不震惊。
白日里,崔令窈虽然知道马车外头的侍卫是他,但一直没有见到。
这会儿又看见个熟人,忍不住朝他摆手示意,笑道:“你怎么了?跟只呆头鹅一样。”
“……”李勇哑然失语。
察觉到自家主子望来的目光,他忙躬身请罪,退了出去。
屋内没了旁人。
崔令窈轻啧了声,故意问对面男人:“你御下是不是很凶呀,他们都很怕你。”
谢晋白看向她,不答反问:“你跟他很熟识?”
“当然,他是你的贴身侍从,还是府里的侍卫总管,你身边那些个人中,我见他见的最多,对了……”
想到什么,崔令窈眉头微蹙,提醒道:“你身边的刘玥是皇后的人,等你跟皇后彻底撕破脸后,他会背叛你。”
她挑挑拣拣,删减自己换了裴殊月的身份,也隐瞒了沈庭钰的存在,只将他身受重伤之际,还追着她离开京城,结果遭到刘玥背刺,害的她跳桥的事儿说了。
如此险情,她三言两语说完,语气特别云淡风轻。
带着股‘不过衣角微脏’的从容。
反倒是作为听众的谢晋白不淡定了,面色寸寸沉冷。
见他这般模样,崔令窈笑了笑,道:“你是担心我吗?没事的,我还好好活着呢。”
好一个活着。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合该花团锦簇,在锦绣堆里受万人吹捧,高居云端,不染尘埃。
结果,她竟在庆幸自己至少还活着。
谢晋白冷冷一笑,骂道:“叫你几次遇险,说明那东西实乃废物。”
崔令窈:“……”
其实吧,这话在他看来也不无道理。
但,只有她知道,被李婉蓉揪着落水那事儿,是怪不到谢晋白头上的。
就连跳桥……那也是她不想落在李禄手上。
这都是可以避免的遇险。
“怎么?”谢晋白双眸微眯,看着她道:“你觉得他不是废物?”
真是…
崔令窈唇角抽搐:“那也是你。”
——另外一个世界的你。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扯唇,反问:“所以,我也是你夫君?”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被这话给噎住。
虽然今天才初次见面,但他好像对她格外不同些。
那人说的一见钟情,好像不是骗她的。
如果她点头,承认真的将他当做了夫君。
他会不会趁势要跟她……
外面天可都黑了。
崔令窈眉头微蹙,抿唇不语。
谢晋白默不作声的盯了她一会儿,嗤笑了声,撂下碗筷,起身走出偏厅。
没多久,方才那位伺候更衣的婆子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已为姑娘备好热水,殿下说了,您若用完膳,自可沐浴歇息。”
“……”崔令窈手指微微收拢,慢声问:“我夜里睡哪间屋子?”
独居一院怕是没可能。
但,她总不能跟那男人同床共枕吧?
这才认识一天呢。
虽然,另外一个世界,她嫁给了他。
但崔令窈很清楚,这俩本质上,不是同一个人。
记忆不同,就是不同。
那婆子笑了,又是一句‘殿下吩咐了’,道:“您今夜住他隔壁厢房。”
哦。
也就是,她尸体住了三年的房间。
崔令窈一下反应过来,脸色不是很好看。
总觉得挺吓人的。
但一想,她自个儿的经历就足够荒诞吓人了,有什么好忌讳的。
…………
另一边,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晋白端坐椅上,翻阅桌案上的卷轴。
时不时看向窗外。
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素来如此,不动声色惯了,哪怕滔天巨怒,也能稳做气定神闲之态。
但李勇作为他贴身心腹,自然比旁人更了解他几分,进来奉茶之际,瞧出主子的心不在焉,想了想,轻声请示:“属下去催催刘榕?”
谢晋白摆手:“不必。”
李勇躬身应诺,却还是没退下去。
谢晋白偏头,正好瞧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眉头微蹙,道:“有话直说,这般支支吾吾的,只显猥琐。”
被指猥琐的李勇脊背一僵,不自觉挺直了些,直言道:“属下是在想那姑娘的来历。”
出现的如此神秘,还让他家殿下破例带回了府。
短短一天时间,就……
李勇的本意,是想提醒自家殿下,谨防是政敌献上来的美人计。
然,谢晋白听了他的话,只道:“她姓崔。”
所以,不是‘那姑娘’,而是‘崔姑娘’。
李勇闻言,结结实实的沉默下来,唯有面色一阵青白交加。
完了,他英明神武,对女人从来不假辞色的主子,似乎真的中了美人计。
——症状好似还不轻。
谢晋白没有读心术,当然想不到属下都是如何腹诽自己的。
他揭开茶盖,垂眸看向里头沉沉浮浮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像嫌刺激属下刺激的还不够。
沉默许久,他突然轻声道:“你信这世上有命中注定吗?”
李勇:“……”
用脚想,都知道‘命中注定’的那个,是谁了。
他脸色犹如生吞了只苍蝇,见主子目光望过来,硬着头皮挤出个笑,道:“属下一介粗人,对此不甚了解。”
谢晋白原本也没想过让他替自己解惑,闻言,没有为难,只道,“你退下吧。”
李勇如蒙大赦,正要退下。
又听见上首传来的吩咐:“挑选几个机灵的侍女进来。”
一个婆子,梳妆都不会。
她养尊处优惯了,身边无人伺候也不是个事儿。
李勇就没见自家殿下能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体察的如此周到过。
他再度应诺,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是奉命去查探消息的刘榕回来了。
一进门,他便单膝下跪,禀道:“见过殿下。”
谢晋白垂眸看向他:“说。”
“是!”刘榕道:“属下查明,昌平侯同其夫人的确育有一女,不过这个女儿在十岁那年便夭折了。”
夭折了。
谢晋白心口微沉,蹙眉道:“是何名讳?”
这个刘榕自然查探清楚了。
他道:“名唤崔令窈。”
? ?这个月的月票不如上个月多耶,人捏……宝子们上票票呀…双倍月票活动,不要浪费
第310章 心动
崔令窈!
谢晋白猛地坐直身体:“夭折了?”
“不错,”刘榕道:“昌平侯府这代只有这一个姑娘,受尽宠爱,养到十岁,眼看立住了,却突然夭折,这事儿在当年的京城动静不小,各大世家几乎都知道。”
贵族姑娘家,没长成便夭折的,极少有资格连名带姓记入族谱。
更是入不了祖坟。
但这位崔家姑娘不同。
她是昌平侯同爱妻唯一的女儿,捧在手心疼爱了十年,是实打实的掌上明珠。
痛失爱女,别说入崔家祖坟了,侯府就连丧仪都办的隆重极了。
牌位供奉在镇国寺,十余年来香火不绝。
只为了爱女来世能享尽福报。
为一个夭折的姑娘,如此大费周章,京城无不侧目。
也就是谢晋白当时年纪也不大,又还在宫里住着,对朝臣内帷的事儿,并不怎么挂心,所以他不知道。
这会儿乍然听闻自己这个世界,那姑娘在十岁就夭折了,谢晋白心神巨震。
他坐在书桌前,眉眼低垂,面容隐没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刘榕自是不敢出声打扰。
书房内,一片静谧。
安静的有些古怪。
良久,上首端坐的男人轻轻开口:“镇国寺主持叫什么来着?”
刘榕一愣,道:“……似乎是空闻大师。”
谢晋白嗯了声,道:“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是!”刘榕颔首应诺。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又道:“传下密信,让刘旻暗自搜寻各地能人异士,但凡有点本事的,都给我带回京城。”
刘旻乃羽林卫暗部的指挥使。
眼下正离京执行任务。
突然劳动到他,还是因为这么个事儿,让刘榕有些讶异。
毕竟,他家主子可从来不笃信那些个修佛修道之人。
虽不嗤之以鼻,但也没正眼看过。
这会儿怎么看着有要网罗天下高人的意思了。
以为是有什么高深布局,主子不说,做下属的自是不敢多问,刘榕咽下讶异,道:“属下听说,一些真正有本事的方外之士,自诩为闲云野鹤,只怕不愿意为朝廷效命,不肯来京城。”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摆手,“允许你们先礼后兵。”
总之,不论什么手段,他需要用到那些个世外高人。
得了这话,刘榕当即领命。
此事算是揭过。
谢晋白顿了顿,道:“你同刘玥私交不错,这段时日,暗自盯一盯他,看看他和关雎宫是不是多有来往。”
关雎宫是当今皇后的寝宫。
闻言,刘榕神色一凛,脑中万千猜测翻涌。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道:“不可妄动同僚之谊,打草惊蛇。”
那眼神,刘榕只觉心惊肉跳。
他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房门合拢。
屋内只剩谢晋白一人。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已深。
谢晋白仰头看了眼悬挂高空的皎洁明月,几步下了台阶,朝后院而去。
几步路的距离,很快到了院门口。
能清楚看见,那间才整理出来的厢房内,烛火明亮。
姑娘家娇俏的身影,在窗墙上清晰可见。
她还没睡。
谢晋白脚步微滞,偏头问身后侍从:“以你看来,她大概是什么年岁?”
好突兀的问题。
李勇愣了瞬,下意识道:“姑娘容色,属下不敢多……”
剩下的话,消失在自家殿下递来的目光中。
他生生止住了话头,端正神色,道:“瞧着应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自诩已经琢磨出自家主子的心意,还特意补充道:“正是适合婚嫁的年纪,殿下若当真中意,收用了,也是她的福分。”
他家殿下身份尊贵,威仪不凡,模样更是玉树临风,不出意外,日后会是当今天下之主。
做他的第一个女人,对一个细作出身的姑娘来说,跟一步登天有什么区别?
不得感恩戴德的好生伺候?
李勇自信极了,请示道:“不如明日就让钱妈妈去试试她的意愿?”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默然无语,目光定定落在窗口倒出的倩影身上。
像是有心灵感应。
那道倩影离窗户越来越近…
终于,半合的窗扇被人从里头完整推开,露出一张素净白皙的俏脸,她的眼神直直朝这边看来。
谢晋白眸光微动,不躲不避。
隔着重重月色,他们四目相对。
周围空气都仿佛因为这个对视静了一瞬。
皎皎月色下。
少女唇红齿白,眸光潋滟,如一尊被人精雕细琢,温润养护的玉人。
让谢晋白晃了眼。
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能这么……
崔令窈轻轻眨了眨眼,朝他招手:“你回来了?”
“……”谢晋白吐了口气,抬步往那边走。
很快,在窗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一臂距离,还隔着一扇摊开的窗户。
他垂眸看着她,道:“我方才得了个消息。”
崔令窈冲他笑了笑,“你说呀。”
“……”谢晋白呼吸一滞,抿唇道:“昌平侯的确有个女儿,不过,那姑娘十岁那年夭折了。”
为了避谶,他连她名字都没说。
只道是‘那姑娘’。
而这件事,崔令窈早在陈敏柔口中就得知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为了演出震惊不安,她努力放空眼神,久久没有说话。
谢晋白太懂识人之术,目光如炬,再老谋深算的臣子,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面前的姑娘。
更让他倍感烦躁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被牵动心神。
就像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她所说一切是真是假。
她的惶恐不安,是不是故意作秀,胸口却会下意识的发闷。
就如下午听见她一天,粒米未进,滴水未饮一样。
突然出现的姑娘,身份背景完全查不到,来历似乎真的如她所说的那么离奇。
不到一天时间,让他屡次品尝这种陌生情绪。
理智告诉谢晋白,这并不是这是好事。
但内心深处,最靠近灵魂的地方,却滋生隐秘的欢喜。
像有人在告诉他,她有多重要。
能见到她,是一场多么大的幸运。
第311章 福如东海,绵绵不绝
空气静默了几息。
谢晋白唇动了动,道:“你不用为此忧虑,若事情真如你所说,这个世间你已经没有亲人,起码我不会不管你。”
君子重诺,尤其对他来说,向来是一言九鼎。
崔令窈没忍住笑:“谢谢,你人怪好的,不过我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应该不会麻烦你太久。”
谢晋白眉头微蹙:“你有感应?”
“没有没有,”崔令窈摆手,解释道:“怎么说呢,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虚幻了,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既然是梦,那等醒了,自然就会离开。
所以,不用麻烦他太久。
一念至此,谢晋白呼吸倏然顿住。
他突然伸臂,握住那只随意搭放在窗柩上的手,道:“我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你的梦。”
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崔令窈愣了瞬。
自抱着下了马车放下后,他就没有再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熟悉又陌生的体温,顺着掌心传渡过来,真实感太强烈。
崔令窈指骨轻颤,想挣脱他的手。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收拢掌心,“你不是说他故意用侧妃来欺辱你,而你只是迫于皇权,不得不忍气吞声跟他虚与委蛇的过日子吗?既如此,还惦记回去做什么?”
他看着她,语调淡淡:“还是说,你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那声音,凉飕飕的。
崔令窈有些头皮发麻。
她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当然不是。”
谢晋白侧耳,做恭听状。
崔令窈无奈,只能道:“毕竟多年夫妻,虽然生出了些许龃龉,但恩爱的日子总归多些,还是有情分在的,何况,那儿还有我的父母亲人,和我……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
谢晋白眸色微暗,指骨不自觉拢紧了些。
有那么一瞬,他想说,你留下,我也能给你一个孩子。
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松开了手,道:“明日镇国寺高僧过府,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真的?”满心以为他要帮助自己回家的崔令窈眼神一亮,竟反手握住他,真挚赞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晋白:“……”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被她捧着的手,唇角微抿:“真拿我当夫君了?”
这回,被噎住的换成了崔令窈。
她忙松开他的手,尴尬道:“就是有点高兴。”
高兴有了得道高僧的介入,自己回家的概率提升了些。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扯唇:“行了,早些睡吧。”
言罢,他转身离开。
很快,一墙之隔的隔壁厢房传来关门声。
崔令窈已经回到了床上。
这段日子,恩爱太浓,她都习惯了被那人抱在怀里睡的感觉。
突然冷不丁的一个人独享一张床,其实有些不太习惯。
可他们现在相隔了两个世界。
连见面都难。
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如何了。
崔令窈下狠劲掐了下自己。
疼痛自掌心传来。
无不证明,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也不知道她何时能离开。
——不会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吧?
还是说,再做一次任务,将系统唤醒。
如果是这样,那她岂不是……
崔令窈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
…………
翌日。
盛夏的清晨,阳光已经非常炙热。
崔令窈一觉睡醒,期待的睁开眼睛,见到跟入睡前别无二致的陈设,心里真是拔凉拔凉的。
第二天了,她竟还能没回去。
怎会如此?!
她来这个世界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回去?
崔令窈想的头痛欲裂。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房门被叩响。
“姑娘可醒了?”
钱妈妈声音自外传来。
崔令窈只能按下思绪撑着床榻坐起身,唤了人进来。
房门被推开。
今日伺候的,不止钱妈妈一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钱妈妈道:“这两丫头是管事专门买回来伺候姑娘的,您看要不要给赐个名儿。”
崔令窈没这癖好。
就连夏枝冬枝她们是郑氏给女儿选的贴身婢女,名字也是她还没来前就已经取好的。
她摆手,道:“你们从前叫什么,以后照样叫什么,我跟前名讳不是规矩。”
“是。”
两个小丫鬟知道自己遇上了好性子的主子,忙福身应下。
她们一个叫小翠,一个叫月萍,都手巧的很。
不一会儿,崔令窈就梳洗完毕。
跟掐着点一样,才用过早膳,李勇就过来请她去前院一趟。
说是,空闻大师到了。
都不需要人引路,崔令窈轻车熟路到了书房。
跟着她身后的李勇瞧的有些惊愣,也不知都脑补了些什么,崔令窈进门时,瞧见他脸色难看的要命。
总不能以为她是个细作,却如此了解府里的布局,王府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吧?
崔令窈轻啧了声,如果是这样,那她也没招了。
她屏退思绪,抬步进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李勇没有进来。
而屋内,只有谢晋白和一位身穿僧服,闭着眼坐定的和尚。
和尚已经很老了,这么双手合十,闭目入定,看着宝相庄严,很有得道高僧之态。
也对。
盛名之下无虚士。
何况是镇国寺主持,专门跟达官显贵打交道的,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能比。
崔令窈一进门,谢晋白便朝她招手,道:“这是镇国寺方丈,空闻大师。”
随着他开口,空闻大师睁开眼,朝她望了过来。
很快,古井无波的眼底起了变化。
似疑虑,似不解,又有更复杂的含义。
崔令窈主动上前,行了个佛礼,“大师可能看出我的来历?”
“阿弥陀佛,”空闻大师口念佛号,“施主来历贫僧看不出,但您周身福德,乃老衲此生仅见。”
这句话,崔令窈只听见‘看不出’,而谢晋白的重点却在后头。
他眉梢微挑,“大师不妨细说。”
空闻大师道:“寻常世人修自身福德,一世积累至多斗余,也已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而夫人周身福德犹如东海般,绵绵不绝,可惜老衲修行尚浅,不足以勘破如此福德的源头于何处。”
到底得结出什么样的善果,才能积累如此福德。
第312章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到底得结出什么样的善果,才能积累如此福德。
说者或许无心,但作为听众的崔令窈却一下触到了什么,轻轻眨巴了下眼睛,下意识看向身侧男人。
恰好对上他那双若有所思的眸子。
像跟个探照灯一样,能透过你的瞳孔,看穿你的内心,让你由内至外都无所遁形。
崔令窈心口猛跳,忙不迭的别开脸,问道:“除此之外,大师还能不能助我脱离困境?”
她将自己沦落此界,当做是‘困境’。
谢晋白垂眸不语。
空闻大师则摇头道:“夫人福德如此深厚,所遇之事冥冥中自有天定,老衲无力改动。”
这个答案,其实崔令窈也没太大意外。
毕竟,连她的来历都看不出,又怎么能帮她离开这个世界。
但希望落空,她总归还是有些懊丧。
堂堂镇国寺主持,定是普天之下数一数二的高僧,也无能为力。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崔令窈有种误入迷途之感。
她怔怔的站着,神情茫然。
直至指尖被握住,才从沉思中回神,就听身侧男人道:“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张贴皇榜,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京。”
语气平静,带着股让人心神安定的从容不迫。
崔令窈眼睫轻颤,看向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好吗?”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扯唇,“就当我日行一善吧。”
崔令窈:“……”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没放,转头朝空闻大师抬了抬下巴,道:“有劳大师走一趟,客院安置好了,你且在府里住上几日,本王对佛法也颇感兴趣,正好向大师请教。”
“……”崔令窈又是一默。
她跟他年少相识,怎么不知道,这人还对佛法感兴趣?
空闻大师幽幽一叹,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告辞离开。
总共也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等房门合上,崔令窈还是站着的。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到自己身侧坐下,略显生疏的宽慰:“不管什么原因使你来了这儿,都有老天的用意,既来之则安之,你多想也无益,不用自扰。”
改变不了,就接受。
这个道理崔令窈当然知道。
但真正面对,又谈何容易。
谢晋白想了想,道:“你需要一个可以在人前行走的身份。”
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分的在他后院住着。
崔令窈没理解出他话中之意,闻言道:“暂时不急。”
她还是坚信自己能回去的。
谢晋白默然无语,偏头盯着她的侧脸。
良久,启唇道;“其实,你若是挂念父母,我可以安排这个世界的他们认你做女儿,你的身份不会有一点变化。”
他觉得,她口中描述的那个世界,似乎更美好些。
既然本该夭折的她得以回来,那一切就该理所当然的拨乱反正。
这个世界,也可以变得跟她口中的那个世界一样。
侯府嫡女是她。
太子妃也是可以是她。
一语双关。
对谢晋白来说,这话几乎是在表明心意了。
还是那种,不算隐晦的表白。
崔令窈听明白了。
她只觉一股子热意自胸口疯狂往上涌,直冲天灵盖。
让她脑子混沌,耳根滚烫。
明明都是老夫老妻,彼此坦诚相待过不知多少回了。
就算这人皮囊再俊美,周身那冷峻劲儿再勾人,她也总该生出几分抗体来的,但她竟如此无用。
不过一句话而已!
面前姑娘的耳垂绯红,是那种莹润透亮的红。
很没。
谢晋白没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声音愈发软和下来:“这个世界你的爹娘深受丧女之苦,你既然来了,真的不想去看看他们吗?”
他用的是‘回来’这个词。
分明是在偷换概念,好像她本该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但崔令窈没听见,她什么也没听见。
轻揉她耳垂的指腹有层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
太亲密了。
崔令窈脑袋一嗡,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把扯开他的手,将自己耳朵解救出来,弹跳般的站起身,“我不打扰你忙,先出去了。”
丢下这句话,便匆匆忙忙离开。
好似背后有鬼在追。
谢晋白稳稳的端坐椅上,没有出手阻拦,眼神幽幽的看着那道一劳永逸的背影。
直到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倏然侧眸看向进来的李勇,“请空闻大师过来。”
“是!”李勇躬身领命。
…………
另一边。
崔令窈捂着耳朵,一路疾行回了后书房。
这里是谢晋白的起居室,昨天之前,这里只有他的亲兵们才能踏足。
但昨天崔令窈来了,那些亲兵们便轻易不能进来。
洒扫的活计,也交给了小翠她们。
这会儿,两个小丫头正拿着扫帚一边清理庭院,一边说着闲话。
崔令窈进门时,恰好听见小翠道:“不知等王妃进门后,咱们是不是该搬去后院了。”
两个小丫头,行大运被卖进了王府,只是在前院书房这边伺候,四处都是巡逻的府兵亲卫们,怎么能不紧张。
盼望着能早点搬去后院。
她们身后,听见这话的崔令窈脚步一滞,疑心自己听错了,扬声道:“你们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两个丫头一跳,急急行礼,“姑娘恕罪,奴婢们只是一时……”
“无碍,”崔令窈几步走近,摆手打断她们的求饶,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什么王妃?”
小翠面露惶恐,“姑娘竟不知道吗?”
王妃、进门、她不知道…
这几个词,无论怎么组,都绝不会是什么值得欢喜的消息。
崔令窈心口微沉,耳畔残留的热意急速消退。
她唇颤了颤,道:“他已经定下王妃人选?”
“……”小翠欲言又止。
她们进来伺候时,钱妈妈已经将该注意的忌讳,事无巨细的交代过,并没有这桩事儿。
若此事重要到需要瞒着,想必也不该遗漏。
——许是想借由她们的口,让姑娘知道此事?
思及此,小翠开口道:“京中皆知,前段时日皇后娘娘办了场赏花宴,为咱们王爷定下了一位正妃,两位侧妃。”
第313章 ——他没打算按照原先计划,娶那三个姑娘进门
一位正妃,两位侧妃。
崔令窈僵硬的眨了眨眼,听见自己声音:“你们可知都是谁家姑娘?”
小翠轻轻摇头:“这个奴婢不知,宫中还不曾有赐婚旨意,殿下也没去谁家下聘。”
那就是不知何故,还没开始走流程。
紧绷的心口倏然放松,崔令窈不自觉的舒了口气。
小翠忙撂下笤帚,伸手扶着她的手腕:“姑娘脸色不太好,快回屋歇歇吧。”
这会儿临近晌午,虽不是日头最烈的时候,但如今是盛夏,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能在外头多待。
进了内厅,没一会儿,两个婢女端来了几碟瓜果。
红彤彤的冰镇荔枝,看着格外喜人。
崔令窈却毫无食欲。
小翠犹豫了会儿,张口劝道:“姑娘想开些,殿下总归是要娶妻的,他心里有您,日后就算王妃进了门,定也不会冷待了您去。”
总归是要娶妻的…
崔令窈神色怔忪,“怎么会这样呢…”
他不是无妻无妾,无子无女吗?
怎么会总归要娶妻的呢?
到底哪里出了错?
嫣红的果壳被轻轻剥落,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唇边。
新鲜的荔枝气味灌入鼻尖,诱人极了,崔令窈下意识张唇衔住。
冰凉的清甜滋味儿在口中爆开。
她慢条斯理的咀嚼,正要吐出果核,男人宽大的手掌摊开,置于她唇边。
崔令窈猛地回过神来,歪着脑袋看向身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嘴里含着荔枝核,她有些口齿不清。
谢晋白捏了捏她的腮,“吐出来。”
“……”崔令窈哪里肯吐在他掌心。
她将他的手扒拉开,自个儿拿过个碗碟,固执的将果核吐到了碗碟中。
谢晋白沉默几息,缓缓收回手,不知想了些什么,竟嗤笑了声,“还挺见外。”
崔令窈:“……”
她抿了抿唇,“你什么时候来的?”
吓了她好大一跳。
谢晋白笑,“在你盯着荔枝,想入神的时候。”
他还以为她想吃,不肯动手剥呢。
“还吃吗?”谢晋白又捻了一粒荔枝。
嫣红的荔枝在他指尖缓缓滚动,一点一点剥落外壳,修长的指骨染了汁水。
很……
圆滚滚的荔枝肉递到唇边。
崔令窈别开脸,“我不吃了。”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将果肉丢进自己嘴里,三两下吃完,道:“走吧,去用膳。”
他是专程来寻她一块儿用午膳的。
意识到这一点,崔令窈面色微动,起身同他走了出去。
餐桌上,两人都很安静。
她完全贯彻了食不言的规矩,没了昨夜的鲜活。
一顿午膳用完,崔令窈撂下碗筷,漱了口,就要离席。
被对面男人唤住,“你…是在不高兴?”
崔令窈脚步一顿,“没有。”
“你有。”
虽然才认识不到一天,但以谢晋白的识人手段,已经将她的小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依旧记挂着回去的事儿?”
他眉头微蹙,道:“我已经吩咐下去,广招……”
“都不是,”崔令窈打断他的话,道:“我方才听了个消息。”
谢晋白一怔,“什么?”
他的王府,防护如铁桶一片,能有什么让消息传进她的耳朵,让她不高兴?
崔令窈顿了顿,回身,重新在餐椅上入座,抬眸看着对面人,直言发问:“听说皇后为你选了一位正妃两位侧妃,确有其事吗?”
“……确有其事,”谢晋白面容沉静,目光不躲不避同她对视,徐徐道:“钦天监在合八字,若一切合宜,父皇就该下赐婚圣旨了。”
赐婚、圣旨。
崔令窈只觉脑子‘嗡’地作响,整个人有些无措,那种突然之间不知该干什么的无措。
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想必一定很难看。
他,竟然真的要成亲了。
一妻,二妾。
全是他点头首肯的。
一个史书盖棺论定无妻无妾,无子无女的帝王。
他…
谢晋白道:“这几年我多在外征战,没有时间考虑终身大事,此次回京养伤,推脱不过去了。”
同年龄段的世族公子们,都能当爹了。
而他二十有三,的确该快马加鞭解决个人问题。
毕竟,作为一个身体正常,取向正常的男人,娇妻美妾在怀,儿女绕膝,是天经地义的事。
历史上的无嗣而终,才是稀奇。
后世史学家都推断,他是不是四处征战伤了根本,所以在女色上,才不符合一个封建时代的帝王形象。
系统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让她早早穿越过去,早点攻略……
崔令窈回了点神,问他:“那三个人里,有李婉蓉吗?”
“有,她是正妃人选,”
两人对话间,谢晋白目光一直锁定在对面姑娘身上,见她瞳孔猛缩,补充道:“眼下婚约尚未成,八字合不合我说了算,你不用放在心上。”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他没打算按照原先计划,娶那三个姑娘进门。
因为……
胸口闷疼的厉害,疼的崔令窈白了脸,不自觉弯腰,伸手捂住。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因为她……
“你怎么了?”谢晋白一惊,抄起她膝窝,就要将她抱起,被崔令窈推开手臂阻止。
“我没事,”她握着他的衣袖,认真道:“你的任何决定,都不要因为我的出现而受到影响,我担当不起。”
她没有半句虚言,是真的认为自己担当不起。
然,听在谢晋白耳里,那就是她如此想要同自己撇清关系。
他为了她打算阻止赐婚。
而她,只觉得承受不起。
谢晋白脸色难看:“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不是回报…”崔令窈摇头:“你的身份太尊贵了,婚事绝不能儿戏,更不能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我,做出改变,我随时都会回……”
“回哪里去?”
她还打算回哪里去?
听了她一天的‘要回去’,谢晋白忍了许久的燥意再也忍不住,开口斥道:“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你自己出现在我马车上,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妻子,既然我将你带回来,就是认下你身份的意思,没打算把你再放回去。”
第314章 “你都这把年纪了,没碰过女人?”
没打算再把你放回去…
冷肃的声音,一字一句灌入耳中。
崔令窈听的发愣,神情怔然。
谢晋白看着她,缓了语气,“做什么决定是我的事,要不要娶那三个女人也是我的事,与你并无干系,是我想这么做。”
而他想做的事,从来都后果自负,不会算到她头上。
——她无需觉得承受不起。
这算安抚。
崔令窈自然听明白了。
她唇颤了颤,哑声道:“来这个世界并非我本意,后面会不会离开,什么时候离开,我自己也决定不了,……你也是。”
哪怕他位高权重,乃世间主宰,也改变不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非人力能左右的。
谢晋白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面无表情道:“既然老天把你送过来了,我总要努力一二,不能束手待命。”
努力…
崔令窈拧眉:“所以,其实你张贴皇榜压根就不是打算送我回去的?”
反过来还差不多。
谢晋白没吱声,只是定定看着她。
崔令窈气笑了,“你的心眼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
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他就生了将她长长久久留下来的打算,并付出行动,还诓她,是在帮她。
害得她还一个劲儿的感叹,他怎么这么好!
面对如此控诉,谢晋白神情自若极了。
他道:“比起那个废物,我至少不会娶其他女人来叫你伤心,更不会那么无用,让你几次遇险。”
在这个世界,她十岁就夭折了,他连遇见她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个废物有幸得了便宜,竟没护好人。
想必老天都看不过去,这才把人给他送过来了。
如此想着,谢晋白心口那股子因为遇见太晚而起的酸怒之意消退了些。
他道:“我保证,在这个世界,那些苦难你通通不用经历,你本身对他就没有多少感情,何必如此挂念他。”
“……”崔令窈默然无语。
昨天随口逗他的话,如今竟成了给自己挖的坑。
什么皇权压迫,不得不忍气吞声扮演恩爱夫妻。
他不是最多疑的吗,怎么就真的信了?
谢晋白不知她心中腹诽,继续道:“只要你愿意,你的爹娘还是你的爹娘,孩子…等你我成婚后,自会有孩子…”
他顿了顿,问她:“如此,那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你割舍不下?”
不变的亲人、做的更好的爱人。
其他还有什么心心念念的,他也一并都给她搜罗过来。
绝不让她有一点落差感。
他如此诚挚。
崔令窈不自觉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散发思维,很快,她恍然一惊,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有一件事!”
谢晋白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眸光微动。
他不动声色捏着她几根手指,捞进掌心握着,颔首道:“你说。”
崔令窈满心惦记其他,压根没主意他的举动,只道:“赵仕杰你认识吧?”
谢晋白面色一怔,显然没想到她张口问及的竟是一个男人。
还是个年纪同她相仿的外男。
崔令窈哪里考虑到他在想什么,不等他表态便急声道:“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妻子可是身怀有孕,这会儿是不是还活着。”
她是腊月落水,这会儿八月份,相隔差不多两年。
按照时间线推算,陈敏柔是一定怀上孩子,差不多临盆了的。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生下来。
如果有,那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听见她关心的是赵仕杰妻子,谢晋白微蹙的眉梢松开,“她是你至交好友?”
崔令窈点头,半真半假道:“她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在生育第二个孩子时死了,而后她的夫君另娶娇妻,慢待了她的一双儿女,不知是不是你这儿的事。”
又是一桩奇遇。
谢晋白听的眉梢微挑,“据我所知,赵仕杰此刻不在京城。”
“不错,”崔令窈道:“我这位好友随夫君外放郓州,孩子也是在郓州生的。”
说着,她又有些焦急,催促他:“你快些呀!”
“好,”谢晋白颔首,扬声唤了李勇进来,吩咐道:“去打听打听,郓州赵仕杰那儿可有出什么事。”
崔令窈自然而然的补充:“主要是打听他的夫人可还安好。”
她嫁给谢晋白几年,吩咐他身边那些个亲信都吩咐惯了,但这个世界的李勇可还没有体会过有女主子的日子,见自家殿下说话,女眷竟敢插嘴,整个人有些发愣。
谢晋白摆手:“听她的。”
“……是,”李勇躬身道:“属下领命。”
人退了出去。
离开前,那脸色别提多复杂了。
崔令窈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绝世妖妃。”
“……”谢晋白忍不住笑了下,提醒道;“我还不是皇帝。”
她也不会是妃嫔。
“行了,”谢晋白捏了捏她的指尖,松开,起身道:“最迟晚上给你消息。”
他得去处理公务了。
忙的没个消停。
崔令窈看向他,有些疑惑:“你说你受了伤才回的京城,这是哪里受了伤?”
分明看着身体强壮,龙精虎猛的。
昨日抱她也抱的也毫不含糊。
谢晋白起身的动作微顿,回头看向她,眸底笑意愈浓:“伤已经养好了,你要是好奇,等成婚后我可以给你看,不过只能看到伤疤。”
他很有原则,要看也只能等成婚后。
跟那个一听她问自己伤势,扒衣服扒的干净利落,生怕她下一秒反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的区别吗?
崔令窈啧啧感叹。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你都这把年纪了,没碰过女人?”
“……”谢晋白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抬步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
走了…
崔令窈坐在原地,反思了很久。
难道,是她的问题问的太直白了吗?
可她确实好奇啊。
那个世界,谢晋白十六岁遇见她,没碰过其他女人情有可原。
而这个世界,他不是都二十有三了吗。
正常情况下,这个年纪的男人不说妻妾成群,也不该还是清清白白的童子身呀。
第315章 已死
当天下午,像是怕崔令窈感到无聊。
一批又一批的绫罗绸缎、香料首饰、精致摆件送到她面前。
京中贵女们一匹难求的云烟罗,各种颜色都齐全了。
成套的红宝石首饰,光手镯就有六只,各有寓意。
还有整株的珊瑚,晶莹璀璨,熠熠生辉。
饱满硕大的东珠,足足有九颗。
通体莹润,雕刻花好月圆的羊脂白玉盘。
紫木雕刻的并蒂莲摆件。
全新的白瓷茶具,棋盘。
总之,从她的衣衫首饰,到解闷赏玩的摆件,再到消磨时间的棋具,茶具都准备的周周到到。
样样精致华美,巧夺天工。
随意拿出一样,都是足以让人侧目的珍宝。
好在崔令窈也是见过世面的。
她连那人私库都握手里了,当然不会看着这点东西,就多惊叹。
钱妈妈道:“库房还摆了几架琴,各有特色,您要是有兴致,可去瞧瞧。”
崔令窈哪里有闲情雅致弹琴,她摆手拒绝,看向角落一个小框。
里头足足一筐子的木头碎块。
钱妈妈道:“这是凤鸣楼,需要一块一块拼出来。”
凤鸣楼乃江南道名楼,听说门口有一株几百年的梧桐树,曾引得真凤在此地落脚,高声鸣唱而得名。
无数文人墨客为之作下诗赋,名声越来越大。
崔令窈看着那一筐不过手指宽度的零件…
这不就是积木吗?
她来了点兴致,问:“可有图纸?”
“有的。”
钱妈妈在箩筐侧角翻出一张羊皮纸,递了过来。
好大一栋楼,精美又巍峨。
足足三层高,分成了六千多块碎片。
崔令窈拎起裙摆就要往地上坐,被钱妈妈忙不迭劝阻。
“姑娘稍待,且等奴婢拿块毯子来。”
夏日,地毯都收了起来,现在主子既然用得着,当然得重新铺上。
乳白色的羊羔毛地毯铺好,崔令窈盘膝而坐,埋头苦拼。
她的优点就是专注。
动了手,就逐渐沉浸在搭建积木的烧脑中,简直要不知天地为何物,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想东想西。
谢晋白回来时,已是傍晚。
一进院门,钱妈妈便上来恭谨禀告。
听见崔令窈窝在房间,拼了一下午的凤鸣楼,他面色微怔,几步走到她房间门口。
房门是开着的。
能清楚看见她背对着这边,盘膝而坐,裙裾随意垂落。
浑身上下透着股豪迈劲儿。
丝毫不像出身侯府,端庄娴静的姑娘。
“咚咚…”
两声敲门声自身后传来,崔令窈将手里的半扇窗户嵌入凹槽,自此,凤鸣楼一层算是好了一半。
她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那儿立着道修长身影,背着光,神色看不太真切。
崔令窈大感惊叹,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守礼,站在门口都没进来。
她一下从头脑风暴中回神,第一句话是:“有消息了吗?”
如此记挂。
谢晋白眸光微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崔令窈意识到什么,心口微沉,撑着地毯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距离一臂之遥的距离站定。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是有坏消息吗?”
“……嗯,”
谢晋白垂眸同她对视,道:“我不想骗你,赵仕杰的妻子已于一月前难产而死,就在今天,他扶灵回了京城,……你朋友的那个梦境,的确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话落,面前姑娘脸色瞬间发白。
谢晋白眉头微蹙,抬步跨入屋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人各有命,她在这个世界的命就是如此,两个世界有所不同也是正常的,你知道她还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就好了,不要太伤心。”
——就连她自己不也是十岁就夭折吗?
他从没出言宽慰过谁,更没哄过哪个姑娘家。
但这番话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其实,崔令窈也不是伤心吧。
只是,突然听见好友死亡,有些受到冲击。
既遗憾没能见到对方的最后一面,也是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更有了直观感受。
“在想什么?”谢晋白难得踌躇了一会儿,“你不会为了一个朋友,想回去吧?”
“……”崔令窈满心无语,“我说过了,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谢晋白紧了紧她的腕子,低声道:“我只是在意你的想法。”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的待在这儿。
哪怕,回去也不是她想回就能回的。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转了话锋道:“我能去赵家看看吗?”
见不到最后一面,也总要去上柱香。
最好,再……再看看赵仕杰。
看他到底是怎样走出丧妻之痛,转头就另娶他人,连发妻所留的一双儿女都不顾的。
这是陈敏柔的心魔。
如果可以,崔令窈想为她弄清楚。
万一她还能回去呢?
到时候,可以给她解个惑也不一定。
谢晋白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颔首。
“可以,”
他道:“如今是盛夏,尸身不好保存,陈氏死了一月,又一路颠簸从郓州回京,赵家停灵应该不会太久。”
虽是世子妇,又是为赵家诞育子嗣才没的,但毕竟才二十来岁,算横死,天气又热,停灵太久反而影响棺椁入土。
崔令窈脸色难看:“怎么人没了一个月,才将尸身运回京。”
郓州还没平洲离京城远,当日她送裴氏回乡安葬,也不过走了半个月,那会儿还是深秋呢,她们尚且知道时间紧急。
这事儿,谢晋白还真知道。
他道:“据说陈氏死时,听闻妻子噩耗,赵仕杰当场呕了口血,紧跟着昏迷了七日,等头七夜里才醒的。”
崔令窈:“……”
她唇角微抿,再刻薄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了。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醒后,他痴守在陈氏尸身前又是十余天,没有起身回京的意思,还是他吐血昏迷时,身边忠仆给京城传了消息,赵国公府得了讯,告知了陈家,陈氏兄长连同赵家人一块儿去到郓州,见他失魂之态,才将他并陈氏尸身带回家来。”
也就是说,要不是忠仆见主母身死,主子吐血昏迷主动往京城报讯,这会儿,陈敏柔的尸身或许还在郓州没回来呢。
第316章 我当时杀心正盛,哪有那兴致
崔令窈抿唇,没再说话。
谢晋白伸手,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你好似对赵仕杰颇有不忿?”
他的指腹扫过耳畔,崔令窈不自然的偏头避了避,道:“你明知故问。”
她上午才同他说过,那个世界的陈氏曾梦见过这边,自己离世后的事儿。
——赵仕杰另娶新妇,恩爱缠绵,将发妻抛之脑后,甚至不顾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的确过于凉薄了些。
谢晋白眸光微顿,宽慰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长情,有人薄情,面对失去挚爱的痛苦,每个人疗愈自己的方式也各有不同,至少此刻的赵仕杰,对发妻真心实意。”
几番呕血,昏迷不醒。
什么父母家族,什么野心壮志,什么治理一方,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抱负,全部被他抛之脑后,瞧那浑噩之态,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亡妻一块儿死了。
谢晋白纵横沙场多年,麾下掌控刑罚的副官无数,刑讯手段他自个儿也会,当然知道人所能承受的痛苦是有临界值的。
一旦到达极限,身体会本能启动自救机制。
至于如何自救,就看那人自身了。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他哀毁过度,痛不欲生是真,熬过来后,不敢轻易触碰过往回忆也是真,所以飞快找了新人,代替旧人身影,甚至连敏敏留下一双儿女也不敢多看。”
因为不想睹物思人。
害怕看见两个孩子,就会想到他们的母亲。
赵仕杰的自救方式,就是彻底的逃避?
崔令窈难以置信:“他也不像这么软弱的人啊!?”
“这只是我的推测,并不一定为真,或许他只是本性凉薄,今日情深似海,转眼间就能新人换旧人,”
总之,一切都是推测而已。
言至此处,谢晋白顿了顿,道:“但我保证,我不会这样。”
逃避这件事本身,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一个不注意,这人又将话头往自己身上引,崔令窈默然无语,很是警惕的没吱声。
谢晋白眸光微敛,略过她肩头,看向羊绒地毯上,才打好最底层地基的凤鸣楼,笑了笑,“窈窈喜欢玩这个?”
他无师自通的喊她窈窈。
崔令窈耳根发麻,不自在的别开脸:“打发时间罢了。”
说着,就想往外走,手腕骤然一紧。
谢晋白扣着她的腕子,道:“晚膳还未好,我陪你一块儿搭会儿?”
崔令窈正要回绝,就见他扬了扬下巴,道:“去年,我到过凤鸣楼。”
那一筐细碎积木,只有一张简单的羊皮图纸,并没有具体的细则步骤,跟现代那些乐高比起来,难度高了好几个维度,崔令窈抓耳挠腮一下午,才堪堪给一楼装了半扇窗户而已。
实在很需要个军师帮帮忙。
闻言,当即就有些松动,看着他道;“这个很耗时间,也需要特别仔细,一个搭错就全错了,你真的会吗?”
别给她帮了倒忙。
被如此质疑,谢晋白轻啧了声,拉着她往里走。
方才还特别守礼,立在门口不愿进来的男人,这会儿直接就坐在她房间的地毯上。
崔令窈只能跟着盘膝坐下。
谢晋白在箩筐中翻出另外半扇窗户,轻轻嵌入凹槽,道:“这儿是一楼的凌云阁,那株梧桐树就在这扇窗外。”
他拿起羊皮纸,给她细细讲解里头的大致布局。
崔令窈安静听着,在他抬手又翻出一块积木拼时,好奇道:“你去年去凤鸣楼做什么?”
凤鸣楼在江南西道那边,属于大越内陆地区,以富庶出名。
既不靠近边疆,也绝无匪患要处理。
他不是四处征战吗?
谢晋白将手中积木严丝合缝的安装好,偏头看了她一眼,道:“那儿出了桩大案,牵连江南一系官员无数,京城派出去的钦差折进去了两个,我专门从北地过去收拾人的。”
他口中的大案,只怕足以记入史册。
也不知多少官员落马。
只是当时的她昏迷了,当然是不知道的。
崔令窈哦了声,似不经意道:“我还听说凤鸣楼是江南四大酒楼之一,里头文人墨客众多,美人更是云集,比起正经的烟花柳巷,那儿的姑娘更多些。”
不知多少花楼新人们,来此想求得一赋,为自己扬名。
就算是名声大噪的花魁,也时常在这儿陪客。
不少风流韵事都是在楼中传出。
而他专门去整肃江南官场,竟还有闲心去里头喝花酒?
对凤鸣楼布局如此清楚,只怕还不止去了一次两次。
谢晋白何其敏锐,闻言顿觉不对,认真道:“我一共去了三回,三回都是为了杀人,那儿官场勾结太甚,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也牵连在内,得先斩了再说。”
他杀人,不需要经过三司会审,盖棺论罪才能动手。
只要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可以先下手为强。
“……”崔令窈默然无语,没吱声了。
谢晋白品出了点滋味,眸光微敛,突然道:“说来,他们当日倒是给我安排了几个女人。”
崔令窈眼睫一颤,看向他。
眸底似疑惑,又似有些恼。
谢晋白眉梢微挑,冲她笑道:“我当时杀心正盛,哪有那兴致,一眼都没多看。”
他笑意促狭,崔令窈莫名有些羞窘,也懒得同他绕弯子了,直接道:“那杀心不盛的时候呢,会有兴致吗?”
这话跟上午问他有没有碰过女人有什么区别。
谢晋白敛了笑意,看着她道:“你很在意这个?”
崔令窈默了默,道:“……有点。”
虽然她知道,要求一个二十有三的男人从没碰过女色,几乎不太可能。
十六岁的他当然清白干净。
但,这个他遇见她太晚了。
谢晋白将手中积木丢回框中,握住她的腕子,道:“如果动过兴致,我的后院不会还空无一人。”
他指骨修长有力,圈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
话语,声声入耳。
崔令窈唇角不自觉勾起,歪着脑袋看他:“真的吗?”
那双杏眸中,满是他的倒影。
谢晋白呼吸一滞,扣着她腕骨的手紧了紧,道:“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第317章 这是,得道高僧的血。
谢晋白呼吸一滞,扣着她腕骨的手紧了紧,道:“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所以,他真没……
崔令窈后知后觉的感到不自在。
谢晋白眸光专注的盯着她,道:“你信我吗?”
“……”崔令窈一默,低垂着脑袋,支支吾吾:“信的。”
信他。
谢晋白眸底溢出笑意,唤她的名字:“那你可以嫁给我吗?”
那个废物迎娶侧妃,她尚且认为他忠贞。
他清白至此,她是不是该对他感官更好些?
点头许嫁。
这才第二天,他就已经迫不及待想定下两人的婚事了。
崔令窈吓了一跳,腾地就想站起身,手腕被牢牢握住。
“怕什么,”谢晋白无奈道:“你不点头,我总不会强娶。”
反正人已经在他身边了,对他毫无生疏,亲昵的很。
他把所有耐心都给她,不愁哄不到她点头的那天。
这般想着,谢晋白一边握着身旁姑娘没撒手,一边气定神闲的拼起了积木。
他拼的比她快很多,很快崔令窈也投入进去。
直到房门被叩响。
晚膳已经备好。
两人只得撂下手上的活儿,移步偏厅。
等用完晚膳出来,夜色已黑。
月光皎洁,铺洒大地。
夏夜的风透着浅浅清凉,吹在身上很是舒爽。
空气很好。
谢晋白偏头看向身侧姑娘,邀道:“手谈一局?”
崔令窈想拒绝,她想早点睡觉,明天去赵家看看。
可一对上这人沉静期待的眸子,回绝的话便不自觉卡在喉咙口。
她点了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好吧。”
心软的很。
这样的心软,只有在顺风顺水长大,没受过什么委屈、不公的姑娘身上才会出现。
很好。
她本就不该受委屈。
谢晋白眸色乍然柔和下来。
一局对弈,他对局势把握的很严谨,没敢步步紧逼。
直到被崔令窈看出端倪。
她有些不高兴的敲了敲桌案:“再故意退让,下回就不跟你来了。”
“……”谢晋白默然无语。
是她棋艺太好。
还是他让子让的太生疏…
怎么会被发现。
最后,这局棋以崔令窈失败告终。
她特别输得起,捡了棋盘才站起身,对着对面男人道:“我回去睡了。”
谢晋白颔首。
等人一走,他看向身后早过来的李勇:“什么事?”
李勇躬身上前:“空闻大……”
…………
翌日。
崔令窈是被庭院中的动静吵醒的。
朝霞明媚,透过窗扇折射入内,连带着男人练枪声也一并传了进来。
崔令窈揉了下眼睛,起床行至窗前。
果然,外面空旷的庭院中,谢晋白一袭窄袖劲装,手握长枪,正在挥舞。
随着手臂翻转,枪头挽出漂亮的虚影,利刃破空声不时传来。
肩宽腰窄,身姿挺拔,面部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凌厉。
阳光下,额间细汗被照的亮闪闪的。
崔令窈看着看着,眼睛轻轻眨巴了下,手慢慢撑着窗沿,愈发目不转睛。
又一套枪法练完,谢晋白回身,恰好对上她的视线,眉眼间的凌厉之气顿消,“醒了?”
“嗯,”崔令窈颔首,冲他笑了笑,道:“我记得你练武一直是去演武场的。”
庭院虽大,但到底不如演武场方便。
他却专门挑个大清早的时间,在她门口搞这套。
崔令窈又不是待字闺中,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多少也能品出几分不对。
而谢晋白闻言,眸底荡起浅浅涟漪,道:“我不想离你太远。”
他最怕的是,她一觉睡醒就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又离奇。
崔令窈眸光微顿,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还以为……
谢晋白拎着长枪行至窗前,同她隔窗对视,笑道:“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宽阔的身体立在面前,覆下的影子都能将她完全包围。
没有压迫感,但成年男人的气息疯狂侵袭过来。
“……”崔令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就不信这人没有存勾引她的心思。
瞧出她的不自在,谢晋白很有分寸的点到即止,温声道:“先梳妆,我一早儿往赵国公府递了帖子,用完早膳咱们就过去。”
言罢,他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眼神…
崔令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轻薄寝衣,
大清早的,后院总共也就他一个男人,她的确没什么防备。
…………
用完早膳。
马车已经早早停在院门口等着了。
崔令窈拎着裙摆先一步踩着马凳上去,谢晋白紧跟而至,在她对面坐下。
车内摆了冰瓮。
气温合宜。
崔令窈道:“我跟你一同去赵家,别人会不会揣测我的身份。”
好歹是国公府世子妇的丧礼,前去上香的无一不是京城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她的来历一片空白。
谢晋白不在意道:“随他们揣测,没人敢问到我面前来。”
说话间,他伸手探入衣袖,自里头摸出一块血红的玉递给她:“拿着。”
“……”崔令窈听话接过。
入手一片暖意,那股子暖是从血玉里头传过来的,能直通四肢百骸。
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哪怕见惯世间无数宝物的崔令窈,也忍不住细细打量。
通体血红。
上头雕刻的似是血莲模样的花纹,旁边还有几个梵文字样的……符咒。
带着奇异的温暖。
崔令窈突然就想起,另外一个世界,那人四处寻来温养她尸身宝物。
同样奇异古怪。
只是,那些东西透着刺骨的寒。
跟这东西,截然相反。
谢晋白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看的出神,开口道:“这块血玉受镇国寺供奉百年,高僧日日诵经,空闻大师昨夜费了点功夫才炼制好,能蕴养人的精气神,对身体大有好处,这些日子,你贴着心口佩戴,沐浴时也不许取下来。”
能当他的一声‘费了点功夫’,想必得是很大的苦工了。
毕竟,那个世界的他,为了拿到养尸的宝物,四处征战。
羌族大祭司不是还被他生擒了过来,以血为祭,连卜了三卦吗?
血…
崔令窈撩起车窗帘子一角,将手中血玉怼了过去。
日光穿透血玉,里头的红好似流淌的液体,在轻盈波动。
这是,得道高僧的血。
第318章 灵堂
这是,得道高僧的血。
崔令窈心里莫名就冒出了这个答案。
她没有憋着,直接向对面男人求证。
谢晋白也没有诓她,坦然道:“此玉需要得道之士的血为引,修为愈高,效用愈好,放眼整个京城,空闻大师是最好的人选。”
言中之意,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他还瞧不上空闻大师这个道行。
崔令窈唇角抽搐了下,那可是镇国寺的主持,专门为皇家服务的,虽然没有入朝为官,但其身份跟钦天监监正也相差无几了,结果,他开口让人放血,就真的连夜把血给放了。
亏她还这两天还觉得这人脾气蛮好,通情达理的,比那个经历过丧妻之痛,随时就要发疯的男人更像明君。
没想到,人家骨子里都一样。
不愧是唯吾独尊的统治者。
崔令窈有些复杂看向手中软玉,道:“空闻大师可还好?”
“无需担心,这不是他的心头血,一点皮外伤,养上几日就好了,”
轻声解释完,摸准她心善,谢晋白又道:“你自异界过来,魂魄动荡不稳,不想耗费大师的一番苦心,就将此物贴身带着。”
崔令窈:“……”
什么魂魄不稳,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分明是留她的手段罢了。
这块血玉,大概是有稳定神魂之用。
见她不肯动作,谢晋白双眸微眯,笑道:“怕我害你?”
这话有些严重了。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崔令窈没再犹豫,将红绳编织的链子戴在脖子上,血玉自然垂落贴在胸口。
暖洋洋的能量,顺着肌肤侵入心脉。
让人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心旷神怡。
谢晋白眸底笑意真实了几分,先一步下了马车。
而后,撩起车帘,伸手将崔令窈扶了下来。
他们马车直接停在赵国公府门口。
一早儿得了帖子,知道这位殿下要来,赵家早就派人等着了了。
这会儿见他领了个姑娘,还亲自将人扶下马车,不由有些吃惊,也不敢表露什么,忙迎上去,躬身请安。
崔令窈认出这两人是赵仕杰的同母胞弟。
府里办丧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正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哪怕是谢晋白亲临,也没有出来迎驾,派了两个嫡子来,已经足够慎重。
谢晋白摆手,拉着身边姑娘,上了台阶。
崔令窈看见漆红色正门上挂的白幡,鼻腔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的敏敏,在这个世界真的死了。
那个会喊她窈窈,同她嬉笑打闹,就算怕谢晋白怕的要死,也会坚定站在她这边的姑娘,死了。
从正门到后院,一路的白。
“殿下这边请,”赵家二公子在前头引路,“长嫂生前最喜欢碧园,她的灵堂便设在那儿。”
烈日当空。
崔令窈走了许久,面颊被晒的通红,额头冒出细汗,鼻息粗重。
沿途,不时遇见前来吊唁的客人。
赵仕杰是昨儿回的京城,今日是停灵第二天。
京城各大世家得了消息,自然得来人…
崔令窈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只想着这样热的天,已经死亡一个月的尸体得成了什么样?
她道:“不知贵府丧事打算办几日?”
这话实在不合时宜。
尤其对于一个并非亲朋故旧的客人来说。
但两位赵公子虽摸不准她的身份,却看得出谢晋白待她极其看重,自然不好置若罔闻。
前头引路的赵二公子道:“三日。”
三日。
对于贵族夫人来说,丧仪实在草率。
但这样的情况,停灵太久,也不见得是好事。
随着灵堂愈近,一股奇特的气味慢慢灌入鼻尖。
这是为了掩盖尸臭,专门调配的香料。
刺鼻到让人头晕。
迎面撞见几个上香离开的客人,皆眉头紧蹙,面色难看。
但都还维持体面,没有直接伸手掩住口鼻,只是脚步匆匆,显然归心似箭。
谢晋白偏头看向旁边人,见她被晒的红扑扑的面颊,道:“要不要歇会儿再进去?”
她热成这样,再闻着这种怪味,万一晕倒了可怎么办。
崔令窈脚步没停,只摇头。
两人并肩进了灵堂。
凉意从四面八方过来,崔令窈有种从盛夏跨越到深秋的即视感。
赵家已经尽力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最低。
里头摆了无数只冰坛,凉气源源不断的散发,隔离了外面的酷暑。
尸臭味更重了。
混在浓郁的香料中,让人闻之欲作呕。
崔令窈毫无反应。
她立在原地,定定看着不远处黑色棺椁上的大大‘奠’字,眼泪不由自主的自眼眶滚落。
“敏敏…”
晶莹的泪滴,落在地砖上,谢晋白呼吸一滞。
“别哭。”他道。
赵家传承百年,枝繁叶茂。
陈敏柔是世子妇,论身份,仅次于国公夫人。
除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和少有的几个族老长辈外,赵家嫡系、旁系中,绝大部分人来给她磕头哭丧,她都受得起。
这会儿,灵堂就跪了一地的人。
他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陈敏柔在另外一个世界没死,让她不要伤心的话来安慰她。
好在,崔令窈很快收敛了思绪。
她眼神开始四处搜寻,最前面,陈敏柔的一双儿女正由乳母抱着跪下。
他们身侧,是国公府其他几房的家眷。
再后面,是赵家其他分支的小辈们。
唯独,不见赵仕杰。
崔令窈仔仔细细又搜寻了一遍,确定赵仕杰并不在这里。
脸色有些难看。
谢晋白握着她手腕,轻声道:“先上香。”
两人进来后,一直顿足立在门口,不像来吊唁的宾客,已经引了几个烧纸钱的赵家人看过来了。
崔令窈定了定神,抬步行至香案前,拿了柱香点燃。
放空思绪的脑中突然想着,在这个时间段,她的敏敏是不是以灵魂体的状态目睹这一切呢?
还是说并没有?
这两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一切都太过荒诞离奇。
崔令窈闭了闭眼,深深弯腰下拜。
谢晋白也跟着一道上了三炷香。
烟雾自香炉上方袅袅升起。
黑色棺椁就在香案后面,触手可及。
崔令窈缓缓伸手,抚了上去。
第319章 该不会错怪他了吧?
崔令窈缓缓伸手,抚了上去。
冰凉。
透骨的寒意,刺的她指尖轻颤。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牵着她离开。
赵家两位公子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忙上前道:“前院备了茶,殿下可去歇歇脚。”
谢晋白并没有寒暄的意思,更不会想去饮什么茶,直接问道:“你们兄长何在?”
“这…兄长他……”
今日头一回,赵二公子面对谢晋白的问话露出难色。
正在此时,院门口倏然出现一道身影。
崔令窈终于见到这个世界的赵仕杰。
第一眼,她甚至没敢认。
记忆中那个身姿挺拔,修长如竹,温俊从容,言行举止永远不疾不徐的世族公子,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狼狈。
烈日下,他面白似鬼,双眸红的诡异,一身素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脚步踉跄虚浮。
就算是仇人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怕也会惊愕不忍。
崔令窈瞳孔不自觉瞪大,“他…”
“姑娘莫怕,那是家兄,”
担心惊扰到贵客,赵三公子解释道:“我家兄嫂感情甚好,他…他哀毁过重,昨日归家后便昏睡了过去,许是睡到这会儿才醒…”
说话间,赵仕杰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离的近了,崔令窈又发现这人瘦的面颊都有些凹陷,眼底一片乌青,嘴唇干涸,似乎很久没有喝过水。
尤其那双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
透着死气。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看向他们几个,连谢晋白的存在都没有得到他一个眼神,只盯着厅内,那口散发奇异尸臭味的棺椁。
这一幕无声,却让人觉得惨烈至极。
崔令窈喉间哽的厉害,再多的不忿都消失殆尽。
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要另觅新欢才能走出这场丧妻之痛,那对面前男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敏敏见到他这般模样,只怕也会于心不忍。
至于,两个孩子他不能看见……
思忖间,僵立许久的男人终于动了,他抬步,跨门而入。
走到了棺椁边,手搭在棺盖上方,看那阵仗竟像是要开关。
“阿兄!”
“主子!”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欲上前劝阻,被赵仕杰一个眼神震在当场。
那眼神,疯狂又狠戾。
是那种无路可走,透着死气的狠戾。
他两个亲弟弟都被这个眼神震慑,不敢有所动作,只呐呐开口:“人死不能复生,嫂子已经去了,让她体面的安息吧。”
死了这么些天,尸臭味压都压不住,棺材里的尸体只怕都……烂了。
赵仕杰恍若未闻,挥退欲帮忙的仆从,手搭在棺盖上,想要推开。
但棺椁沉重,他又多日未曾好好进食,身体虚弱到走路都不稳,他推的很费力。
众人皆沉默的看着。
好一会儿,木头摩擦的沉闷声响起。
棺盖终于被推开了半臂宽,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赵仕杰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脊背僵硬,一眼不错的盯着棺中面容都有些变形的女人。
良久,他唇颤了颤,似乎想说点什么,下一瞬,‘噗地’一声,滚烫的鲜血自他口中猛地喷出。
本就樯橹之末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往棺材里头栽。
众人急忙去扶。
灵堂内,一片兵荒马乱。
有搀扶的去偏厅休息的,有去传府医的,伴随着孩童的哭嚎声。
像在播放一场闹剧。
崔令窈立在门口,定定看着,一时竟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如果,面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那这样几欲随之而去的深情厚意,会在短短一年中,被抛之脑后吗?
还是说,真的如谢晋白所说,这是自救?
没一会儿,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到了。
长媳产子而死,长子大受打击之下,将自己折腾的不成人形,两个老人在短短时日内也苍老了许多。
赵国公府的天被笼罩了重重乌云,连烈日也破不开,更没有哪个主子能分身来待客。
谢晋白拢了拢指骨,将身侧姑娘的手腕握紧了些,问:“回去吗?”
……
他好淡定。
全程目睹了这样惨烈的一幕,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该有所动容,而他神情平静,毫无波动。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挣开他的手,自己抬脚往外走。
“这又是怎么了…”
谢晋白跟了上来,道:“该不会是觉得我太冷血吧?”
崔令窈站定,看向他:“如果我说是呢?”
“……”谢晋白一默,有些无奈道:“慈不掌兵,更不宜掌权,我的身份不容许情感太充沛。”
他年少时期便奔赴战场,亲眼见过最惨烈的炼狱,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跟各路老臣们博弈厮杀,心性早就养出来了,哪里有她们小姑娘这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虽然,按年纪来说,现在的崔令窈比他其实还大一岁。
但谢晋白始终觉得,这就是个小姑娘。
还是被养的很好,在他看来,几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尤其这两日,崔令窈头发并未挽起,梳的都是闺阁姑娘的发式。
就更让人会忘记,她嫁为人妇,已经足足七年了。
一想到这个,谢晋白心口就堵得发慌。
他忙拂去脑中思绪,盯着她被晒的发红的脸蛋,道:“累不累,我抱你过去?”
来的路上,他就想抱她。
但旁边有人在,怕她不许,才没有张口。
这会儿,只有他们,崔令窈还是拒绝:“我自己会走。”
谢晋白没勉强。
想了想,他还是为自己辩驳了句:“我不冷血,对你,我没会。”
那日马车前,她印入他眼中的瞬间,他平静二十余年的心湖,就轻轻动了。
短短三天时间,心神摇曳的愈发厉害。
情感充沛的让自己都意外。
“……”崔令窈默然无语,脚步不停往前走。
直到上了马车,她给自己斟了盏凉茶饮下,才道:“你知道吗?之前我听敏敏说她的那个梦,总觉得赵仕杰是个背弃发妻,薄待子女的渣男,可今天看见他那样,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 ?差不多,该回去了,哎呀,另外一个时间的谢晋白得急死啦…
第320章 亲吻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说他存了死志,崔令窈都信。
这样的男人,会另觅新欢?
还是在短短一年内?
敏敏,……该不会冤枉他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
崔令窈冷不丁地想到那个亲吻,脸色渐渐变了。
她对面,谢晋白拎着茶壶给她续上一杯,抬眸见她这般,宽慰道:“斯人已逝,他们两人此生缘分断了,你作为旁观者,无需多想。”
“不是这样的…”
崔令窈道:“在我的那个世界,敏敏梦见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对赵仕杰心生芥蒂,感情日渐淡薄,还…还…”
她话语堵在喉间,有些难以启齿,这副模样叫谢晋白生出些许好奇,“还怎么了?”
“……”崔令窈默了默,小声将他的小舅舅惦记他人妻子,且抓住机会就干净利落的趁虚而入,直接把人亲了的事说了。
谢晋白听的眉头微蹙,“你说的是李越礼?”
“就是他,”
崔令窈重重点头,道:“当时敏敏喝的有几分醉意,可能是看着赵仕杰跟王璇儿一块儿有些难受吧,李越礼逮住机会直接就亲人,就在咱们府里九曲亭那边的长廊上,当时太子妃办元宵宴会来着,四处都是宾客,随时会被看见,他也敢直接动口!”
“……”谢晋白难得的发愣。
年少成名,科举入仕,自请离京外放。
从苦寒之地,到富庶平原,稳扎稳打治理一方,皆政绩斐然。
到如今,已是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李家是皇后母族,他是皇后亲弟弟,但官场上从没沾过李家的光。
这些年李越礼从没回过京城,但在朝堂上名气不小。
毕竟,封疆大吏不好当。
这样年轻的封疆大吏,整个大越更是没有几个。
是少有的德才兼备的能臣。
他还很聪明。
在波云诡谲的宦海沉浮多年,能屹立不倒的封疆大吏们,大多是毁誉参半,或多或少都留有骂名。
而同他共事过的文臣武将们,无一不赞他是克己复礼,自持己身,清风朗月的君子。
这样的人才,谢晋白暗自盯了许久,打算再让他历练两年熬熬资历,就弄回京来重用。
这会儿猛地听说,他是个惦记旁人妻室,还孟浪到直接在太子府园子里……
良久,谢晋白轻啧了声,“你这位好友真够可以的。”
“……你什么意思?”崔令窈抿了抿唇,强自为好友辩解道:“敏敏喝醉了,也不是她主动的,谁能想到李越礼会这么做,那个吻也就是阴差阳错而已。”
“是吗?”谢晋白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你这么理解她,不会是也同哪个男人有过这样的‘阴差阳错’吧?”
“胡说八道!”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崔令窈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不少,“我才没有,你少血口喷人!”
……
车厢内,安静下来。
谢晋白面上笑意寸寸收敛,双眸微眯,直直盯着她。
那眼神…
崔令窈头皮发麻,莫名的心虚让她败下阵来,先一步别开脸,结结巴巴道:“我真的没有。”
这反应,落在谢晋白眼中,跟不打自招没什么区别。
他气的发笑,“是谁?”
她跟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成婚七年,他都竭力安慰自己不去在意的。
可怎么还会有别人?
崔令窈傻了才会说,她强自道:“你别这么凶,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也没骗你,一直就有过你一个。”
谢晋白恍若未闻,自顾自的推测:“那废物难道也昏迷了三年?”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原因,会让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容许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人染指。
见他不信自己,崔令窈索性不吱声了。
她低垂着脑袋,用沉默以对。
很冷漠。
谢晋白只觉胸口那簇压抑多日的火苗,再也按不住的疯涨。
几乎将理智彻底焚烧。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抱住,咬牙道:“那个男人是谁?”
突然跌坐到他腿上,崔令窈忙不迭的挣扎,腰被越扣越紧。
“不愿意说吗,没关系,我换一个问题,”谢晋白捞起她的下颌,低头将额抵上她的额,看着她的眼睛,问她:“是那废物娶侧妃伤了你的心,你也被旁人趁虚而入了对么?”
那声音竟称得上平静。
两人额头相抵,鼻息交融,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暗沉如墨。
崔令窈脊背发寒。
“说话,”谢晋白捞住她下巴的指腹紧了紧,哑声道:“被趁虚而入过几次,都到了什么……”
“谢晋白!”
见他越说越离谱,崔令窈哪里忍得住,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都说了没有没有,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你自己吧,放眼整个京城,谁敢对你的妻子心怀不轨?”
谢晋白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良久,眸底沉沉暗色消退了些许。
“真没有?”他问。
崔令窈恼火:“没有!你再……唔…”
掐住她下颌的手指突然用了些力,捏着她双腮,紧接着,相隔寸余的唇覆了下来。
所有未尽之言,就这么被堵住。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长驱直入,霸道至极。
崔令窈瞳孔倏然瞪大,手握成拳抵在他肩头捶打。
不疼。
对谢晋白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但这依旧是推拒。
他不喜欢的推拒。
握住她下颌的手松开,转而锁住她的手腕。
腰间一紧,崔令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后背抵在车壁上。
唇上的索取没停。
这是个横冲直撞的吻。
毫无章法。
生涩、莽撞,带着强烈的侵占欲。
崔令窈从没被这么亲过。
在那个世界,他们最开始的亲吻,是她主动的。
当时她还在病中,又还没成亲。
谢晋白是任她予取予求的那个,根本不敢有别的动作。
她不太懂这些,但很好学。
往往都是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的探索。
而现在。
他们掉了个个儿,偏偏,这人不懂亲吻。
啃得她唇瓣生疼。
推拒全被镇压,崔令窈没了力气,浑身直发软。
第321章 尝到甜头的男人
推拒全被镇压,崔令窈很快没了力气,浑身直发软。
她索性不再挣扎,乖顺的仰着脑袋让他亲。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有些失控。
他一手圈住怀中姑娘的腰肢,一手将她的手腕锁在头顶,吻的沉迷。
比起一开始的凶狠劲儿,他的亲吻越来越有章法,变得温柔又痴缠。
嘴唇不疼了,崔令窈仅有的那点不满也顿消。
随着亲吻愈深,扼住她手腕的大掌缓缓卸了力气,她轻易挣脱,双手主动捧着他的面颊。
同样有些忘我。
直到马车停下,这个吻被迫打断,谢晋白下意识退开了些许,怀中姑娘竟主动将唇追了过来。
他呼吸一滞,伸手扣住她后颈,贴着她的唇缓缓厮磨,盯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眸子,眉眼含笑:“喜欢我亲你?”
崔令窈:“……”
她陡然回神,本就绯红的面颊一瞬间红了个透。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谢晋白衔着她的唇,轻轻啄吻,哑声道:“我也喜欢,很喜欢…”
原先,没觉得多重要的事,在一个亲吻结束后,变得异常难熬起来。
两人身体紧密相拥,坐在他腿上的崔令窈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变化。
她偏头避开他的亲吻,不自在的抿唇,“别亲了。”
谢晋白嗯了声,应的很好,唇却顺势落在她颈侧。
“窈窈,你是我的…”
他嗓音低哑,有些含糊不清。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畔。
崔令窈忍不住打了个轻颤,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正搭在她腰带上。
夏日衣裙轻薄……
“谢晋白!”
她一把握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腕,急声道:“你想做什么!”
“……”谢晋白指骨微顿,眸底浓黑的欲色慢慢收敛,自她颈窝抬起头,盯着她道:“对不起,你我还没有成婚,的确不该如此逾礼。”
那个世界,见惯了这人面皮厚如城墙,死乞白赖都要缠着她亲密的样子,突然听他如此讲道理,崔令窈长舒了口气。
然,这口气还没舒到一半,就听他又道:“我明日就去向父皇请旨。”
崔令窈瞪眼:“请什么旨?”
“当然是你我成婚的圣旨,”
谢晋白伸手整理她有些散乱的衣衫,柔声道:“你今日在赵家已经露过面,再无名无分住在府里,于你名声不好,得尽快定下婚约。”
否则,旁人指不定以为她谁送来的姬妾。
这怎么行。
“至于身份…”谢晋白道:“你还是昌平侯府的嫡出姑娘。”
他会让崔家认下她这个女儿。
一切都不会变。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细致的将她衣衫整理好,还不待怀中人反应,直接将人抱下了马车。
崔令窈冷不丁听见他说成婚,脑子都有些发懵,正想说点什么,下一瞬身体一轻,骤然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下意识的将脑袋往他怀里躲,要说的话也只能暂时止住。
几步路的功夫,待进了屋,她冷静了几分,将那些直言拒绝的话转了个弯,试图劝道:“成婚其实不急于一时。”
“是吗?”谢晋白笑了下,道:“你不急我急,我急得不得了。”
孤寡太久,老天好不容易开眼,总算给他把命定的媳妇送来了,他急得不得了。
好不要脸的话。
崔令窈看着他,哑口无言。
漂亮的眼睫上还残留了几分湿,瓷白的肌肤透着粉意,唇瓣绯红,泛着肿。
尤其那双乌黑清澈的瞳仁里头满是他的倒影。
只把谢晋白看的下腹一紧,又想亲她了。
他喉结几不可见的吞咽了下,强忍着欲念,道:“你可以嫁给他,为什么不可以嫁给我呢,他有的我都有…”
身份、地位、独一无二的爱,他都能给她。
甚至,只会比那个废物做的更好。
绝不让她伤心。
崔令窈发现,自己真的说不过这个人。
绕来绕去,都绕不过他。
可她清楚知道,史书上的乾元大帝是无妻无妾,无子无女的。
他们怎么能成婚呢?
但这件事,她也没有说不的权利,直接就这么被谢晋白单方面的拍板了。
当天下午,他便亲自去了一趟崔家。
回来时,已是傍晚。
崔令窈正专注搭着积木,凤鸣楼第一层已经完全建好了,谢晋白走到她身边,见她多一眼都不肯瞅自己,心里有些不高兴,索性盘膝坐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拼起来。
两人选中同一块积木,手指相触,互不相让。
“松手,”崔令窈终于看了他一眼,道:“这是我先选中的。”
谢晋白当然知道是她选中的。
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只想让她看他一眼而已。
得了一眼,他又想要更多。
见他还不可肯松手,崔令窈急了,瞪着他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一块木头也要抢!”
超凶。
谢晋白呼吸一滞,指骨不自觉蜷紧,“别这么看着我。”
嗓音暗哑,眸中是忽明忽暗的欲色。
崔令窈多了解他啊,猛地打了个激灵,当即就要起身离开。
晚了。
手才撑着地毯,就被握紧。
谢晋白将人扯进怀里,另外一手握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才尝到甜头的男人,根本经不起一点撩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足以勾动他的欲念。
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崔令窈呜呜咽咽,干瞪眼。
较之上午的马车上,这里要方便的多。
谢晋白一个翻身,直接将她摁在软毯上,手捞着她下颌,狠命亲她。
“看我…窈窈…你看着我……”
刚刚不让她看的是他,这会儿哄着她睁开眼看自己的也是他。
另外一个世界,崔令窈早就领教过他开匣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发情期,哪里敢听他的。
甚至,就连推拒都不敢太用力。
就怕肢体激烈纠缠间,让他欲念更甚。
她捂着眼睛,道:“我们现在还没成婚,你总这样,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谢晋白默然无语,“能把你当什么人,当然是我的妻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吻还是停下了,看着她道:“空闻大师算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宜认亲,到时候你给昌平侯夫妻敬盏茶,身份就算定下了,赐婚圣旨当天就到。”
第322章 多疑
赐婚圣旨当天就到…
也就是说,三天后,他们就有婚约了。
崔令窈眉头微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欢喜,当然称不上。
但要说全是抗拒,也不见得。
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本质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那个跟她相恋相许的谢晋白。
但他们成长经历一样。
脾气性情一样。
就连对她的感情,都大差不差。
以至于,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她就能毫无保留的依赖他。
在他面前,太过轻松自在。
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也相信他的强大,强大到能给她摆平一切难事。
可这些信赖,归根结底,全部源于另外那个世界的谢晋白。
如果不是那人这些年来对她毫无底线的纵容爱护,她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安全感。
想到那个只为了一个或许能见到她的可能,就敢把自己捅个对穿的疯子,崔令窈胸口骤然发疼。
疼得她忍不住弯腰,伸手抚向心口,隔着薄薄衣裙,却摸到了那块温热的血玉。
它正给她心脉传递能量。
可以安定神魂的能量。
这玩意,……真的能让她彻底留在这个世界?
谢晋白还覆在她身上,见她神色怔怔然,有些担忧的将额贴上她的额,“哪里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
莫不是白日里热着了?
他将她捞进怀里抱着,扬声就要唤人传府医。
崔令窈扯了扯他的衣袖,摇头道:“我没不舒服,别麻烦了。”
那双初见时,灵气逼人的杏眸,这会儿有些黯淡。
“怎么病怏怏的…”
谢晋白满心爱怜,忍不住亲她的眼睫,哄道:“不可讳疾忌医,还是请府医来诊个脉吧。”
不然他不放心。
多难得,才来到他身边的宝贝,他要珍之重之,再怎么捧着护着,都不为过。
府医到底还是来了。
一番按部就班的扶脉操作后,表示身康体健,就是心火有些许旺,少思量,少劳神即可,无需开方子调理。
府医絮絮叨叨。
崔令窈端着凉茶细品,低眉垂眼,仿佛事不关己。
倒是谢晋白听的认真,待府医交代完,他摆摆手,等人退下,便看向对面姑娘,道:“是不是在府里待着无聊,才胡思乱想?”
崔令窈撂下茶盏,没吱声。
两人都知道,她是因为初来这个世界,心念不定。
——她在这里宛如浮萍,没有真切的归属感。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道:“等你我定下婚约,就离京游玩一段时间,你喜欢凤鸣楼,我们第一站就去那儿好不好?”
他目光灼灼,明亮极了。
不像是运筹帷幄,玩弄权术,城府深沉的政客。
而是一个在竭力讨心上人欢心的莽撞少年。
他怕她不高兴。
也只求她高兴些。
真心本就难得,遑论是这么一个高居云端,万人之上的男人。
被他这双满是真挚的眼睛看着,没有姑娘会不动容。
崔令窈也不例外。
她开始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她真的又突然回去了,那被抛下的他该怎么办呢?
是不是就真成为史书上那个英年早逝的孤家寡人了?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什么也没做错…
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鼻头发酸。
崔令窈飞快眨眼强忍泪意,但完全不受控制,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顺着面颊颗颗滚落。
砸到谢晋白手上,烫得他指骨颤了下,覆在她手背的手指收紧,“哭什么?”
他猛地起身,绕过两人中间的茶案走到她面前,捞起她下巴,有些气恼:“跟我定下婚约就让你觉得这么委屈?”
“…不是的,”
崔令窈摇头,“不是委屈,”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闷闷道:“我就是心疼你。”
心疼你…
谢晋白身体倏然僵硬,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为什么心疼我?”
他有哪里值得她心疼的?
除非…
崔令窈自他腰腹扬起脑袋,看着他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谢晋白垂眸同她对视。
良久,唇动了动:“你说。”
“如果…我说如果,我真的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你不要跟今天的赵仕杰一样行么?”
今天,赵仕杰那个惨样真的把她吓到了。
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大口大口的呕血,痛不欲生。
如果他也…
“我不想你变成那样,”崔令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要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坚不可摧。”
谢晋白面无表情的听完,突然俯身,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冲她笑了笑,道:“你不会有‘回去’的方法吧?”
那双眸子暗流涌动,死死锁定她,宛如锁定早被自己划入囊中的猎物,没有丝毫笑意。
崔令窈脊背倏然一紧,瞬间从脉脉温情中回神。
她在心疼他什么?
这么一个霸道专制,唯我独尊的男人。
有食草动物心疼食肉动物的吗?
她真是…
“嗯?”谢晋白握住她下巴,往上捞了捞,还在笑着:“说话呀窈窈…”
崔令窈简直起鸡皮疙瘩。
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心酸和愧疚顿消。
他或许是没错。
那她又有什么错呢?
这个世界又不是她想来的。
离开与否,她也决定不了。
认真算起来,她其实也是受害者。
为什么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全是自我感动。
崔令窈伸手抹把自己的脸,自嘲一笑:“算了,我就不该心疼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谢晋白:“……”
这话倒显得他不识好歹了。
他思忖片刻,在她身边坐下,脑袋往她那儿凑了凑,轻声道:“咱们好好说话行么,都别夹枪带棒的。”
崔令窈别开脸:“是你先的。”
“…好,是我不好,”谢晋白老老实实认错,伸臂圈住她的肩,道:“只是你突然说心疼,我难免会多想。”
崔令窈不吱声了。
谢晋白紧了紧臂弯,轻声哄她:“跟我说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没有!”崔令窈道:“我只是看见赵仕杰那般凄惨,想到若离开的是我,你要是也这般,就觉得心疼,…才会说这些。”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转头瞪他,斥道:“你真是太多疑了!我能骗你什么?”
第323章 辜负信任
所以,她真的只是单纯的心疼他。
谢晋白想,自己大概真的是多疑吧,不然怎么就这么心神不宁呢。
她好像……确信自己能回去。
是什么给她的这个底气?
她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试探是暂时试探不出什么来了。
谢晋白强压心头的不安,将人抱紧了些。
“你收敛点行么,”崔令窈推了推他的肩,小声吐槽:“昨天还知道敲门呢,今天怎么就这样了。”
又是亲又是抱的,半点不撒手的劲儿,真是……
被控诉,谢晋白一点也没觉不好意思,轻笑道:“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
再亲近些又如何,反正她一定会是他的妻子。
“早就想亲你了,”
谢晋白伸手握着她下巴,去亲她唇角,眸中笑意愈浓:“昨晚最想。”
昨晚下棋那会儿,她坐他对面,思绪被棋局全部吸引时,他就想亲她。
只是一直忍着而已,要不是今日……
谢晋白眸色微顿,不动声色道:“等婚约定下,咱们就离京游玩两月,临近婚期再回来。”
冷不丁听见‘婚期’二字,崔令窈疑心自己听错了,见他神色认真,惊的瞳孔都瞪大了些:“你已经定好了婚期?”
“还没有。”
崔令窈正要舒一口气,就听他道:“但不能超过三个月。”
舒到一半的气堵在嗓子眼,崔令窈惊愕的张了张嘴,“你确定是娶妻?”
别说世家高门娶正妻了,就是平头百姓家的婚事,也鲜少听见定下婚约到成婚,才三个月的。
谢晋白颔首,道:“婚期是赶了点,但咱们情况特殊,你放心,该有的样样都不会少,我绝不委屈你。”
“……”崔令窈无言沉默:“特殊在哪里?”
到底特殊在哪里?
身份?
他不是已经给她安排了个恰当的出身吗?
为什么不能按照常规程序走流程。
不说备婚个三年五载的,少说得有个一年吧?
哪有三个月就着急忙……
谢晋白看着她,笑道:“真不知道啊?”
崔令窈:“……”
她面颊倏然发红。
谢晋白见好就收,没再说下去。
当天晚上,用过晚膳后,两人照旧开始对弈。
有了昨晚的经验,这回,谢晋白走的格外谨慎。
没有放大水的退让,而是循序渐进,掌控棋局,拉扯着,焦灼着,你来我往博弈了好几个轮回,才险险赢得一胜。
这种势均力敌的对弈,让崔令窈兴致大增,当即要求再来一局。
谢晋白当然听从。
这次,他赢的更是艰难。
崔令窈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我记得你不止这点本事的。”
她的棋艺是崔明睿手把手教的,其实称得上精湛,当初攻略谢晋白时,顶着他那张冷脸,还自信满满的找他对弈。
结果被完虐。
那是一次都没赢过啊。
输的崔令窈来了脾气。
以至于后来攻略完成,换成那男人哄着她来,她也压根不想再跟他玩了。
怎么换了个世界,他……
面对质疑,谢晋白从容微笑,猜测道:“许是你棋艺大有精进。”
有道理。
毕竟这么多年了,她这都第三个世界了,总不能原地踏步吧。
崔令窈有些美滋滋的,又拉着他继续第三局。
这一次,还是惜败。
惜败就是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就是平局。
平局就是有很大可能赢。
她能赢!
眼看这姑娘又要来第四局,谢晋白先一步摁着她的手,道:“天色已深,该歇着了,你若有兴致,咱们明日再来。”
两人坐在窗前,外头已经月上中天。
崔令窈轻轻点头:“那好吧。”
这是她的房间。
既然该睡了,也得是他离开。
但她的话说完,棋盘也收拾干净了,对面男人却一动不动,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崔令窈想开口送客。
结果一抬眼,就撞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她恍然一惊。
总算反应过来,他们眼下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后缩了缩,“你不许乱来,咱们还没成婚。”
那模样,好似在提防哪个登徒子。
谢晋白轻啧了声,屈指敲了敲桌案,打着商量道:“我保证不做什么,今晚让我留下,行么?”
行么。
他还问行么。
多看他一眼,都被他摁在地毯上亲得差点背过气去,真要同床共枕,她能信他什么也不做?
这方面的信用,另外一个世界的他已经透支完了。
崔令窈瞪着他道:“你出去!”
瞧那架势,是完全把他当贼防着了。
谢晋白也没生气,而是继续道,“我不骗你,真的什么也不做,就想抱着你。”
“就算真的什么也不做也不可以,”崔令窈蹙眉,“你出不出去?”
油盐不进。
谢晋白无奈。
“成,我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抚上她的面颊,盯着她脖颈上那根坠着血玉的链子,道:“那你也记得答应我的话,这东西就算睡觉也不能取下来,知道吗?”
所以,他想留宿大概真没别的什么心思,只是想盯着她,别取下这块玉。
但在她的坚持下,就算心中有忧虑,也没有坚持。
他多疑是真的,但愿意信她也是真的。
崔令窈喉间有些发堵,不敢说话,只轻轻点头。
落在谢晋白眼里,实在是很乖巧。
他心口发软,不自觉就开始哄她:“玉有点重,带着睡觉会有点不舒服,且忍忍,等过几天,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替换。”
皇榜已张贴。
羽林卫暗处也在搜罗。
他坐拥天下能人异士,宝物同样也不会缺,没必要委屈她一丝半点。
………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只剩崔令窈一人。
她僵坐良久,抬手,握着颈侧细链,将那块血玉一点一点自衣衫里头扯出来。
不到巴掌大,入手温润,通体赤红,暖洋洋的散发本身的热源。
崔令窈双手捧着,细细摩挲。
这是旁人望之不及,价值连城的宝物,他拱手送上之余,还担心会不会太重,日日不离身的佩戴,是不是会让她不舒服。
是真的很好。
? ?该回家啦…
?
可怜的谢晋白,信任被辜负啦
第324章 抛夫弃子三日,或许另有隐情。
屋内,静谧良久。
崔令窈起身,步入内室,路过梳妆台时,将它从脖子上取下,随手放在桌上。
随后,疾步行至榻边,掀被上了床。
动作之快,好似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
她不确定这块血玉是不是真的对自己的来去能起到作用,但她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回家的。
一丝半点的可能,她都不能赌。
夏夜有些闷热。
崔令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睡不着觉。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晚上。
整整三天,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不会真的直接消失了吧?
如果是这样,无端消失三天,那疯子得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入睡前,崔令窈心中忧虑、急躁,几番轮转。
几乎是含着泪意睡着的。
再有意识时,只觉身体一沉,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整个人疲乏至极,眼皮沉重到睁不开。
她有些难受的闷哼了声。
那声音细若蚊呐。
榻边,埋首于她掌心的男人身体一僵,倏然抬起脑袋,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榻上双眸紧闭,睡意香甜的姑娘,疑心自己又一次出现幻听,颤声试探:“……窈窈?”
似太久没喝过水,他嗓音干哑的厉害,扭曲了原本的声音,但崔令窈意识是清醒的,她听得出来这是谢晋白,只是眼皮太重。
她努力从无边的疲惫中挣脱出来。
先是手指动了动。
紧接着,眉头微微蹙起。
恬静的睡颜消失不见。
无端昏厥多日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谢晋白猛地站起身,“太医!太医!”
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冷风随之灌入,将床帏吹的重重摇晃了下。
寒意扑打到面上,吹散了所有疲乏,崔令窈用尽全力睁开了眼。
床榻前立着一道身影,从模糊到清晰。
“谢晋白?!”
她都要不敢认,面前这个胡子拉碴,面唇惨白,唯独双眸红的诡异,满眼绝望的男人,会是那个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谢晋白。
声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陷入短促的安静。
站在床头的男人呆滞的面容起了变化,像是确定了什么,猛地扑过来把她抱紧。
脑袋一刻不停的埋进她颈窝,嗅她身上的气息。
“窈窈…”
“窈窈…”
短粗的胡茬刺的崔令窈有些疼,可他这反应让她都顾不上疼,心口跳动激烈,下意识看向四周。
屋内陈设熟悉至极。
这是……
崔令窈眨了眨眼:“我…回来了?!”
四个字。
清清楚楚灌入谢晋白的耳中。
他身体倏然一僵,自她颈窝抬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瞳孔神经质的抽搐着:“什么意思?”
嗓音粗粝,刺耳。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伸手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只一眼,就心疼的要命。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她仰起脑袋亲了亲他干裂泛白的唇,“这样好丑的。”
好丑的…
外间,正领着太医进来的李勇听见主母的声音,整个人大喜过望,隔着一道屏风停住脚步,道:“殿下,太医来了。”
谢晋白恍若未闻,目光片刻不移的盯着怀中人。
她眼里满是心疼。
——对他的心疼。
一个骗子,盘算着抛下他,再度离去的骗子不该是这样的眼神。
那四个字带来的强烈惊痛被舒缓了几分,谢晋白深吸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坐到榻边,把人抱进自己怀里,替她拢了拢被褥,方道:“进来!”
这话是对李勇说的,没有理她的意思,被无视的崔令窈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说点什么,见他周身气势实在有些吓人,愣是没敢说话。
三名太医进来。
谢晋白自身后抱着她,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将她的手臂从被褥中拿出,撸了撸袖子,露出半截手腕。
轮流扶脉。
屋内只有呼吸声。
崔令窈没忍住,握着身后男人的衣袖轻轻扯了扯,“我怎么了?”
怎么了…
谢晋白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几位太医切脉完毕,皆面有难色,退至角落商议片刻后。
陈太医上前,躬身道:“臣等无能,娘娘脉搏强劲有力,瞧不出任何异症。”
这话,谢晋白听了太多遍,他面无表情道:“你们的意思是,她身体无恙,突然昏迷了三日是正常的?”
声音平静到根本不是质问。
甚至都不是在问几位太医。
而是…在同她说。
崔令窈不傻,她扭头望向身后。
正好,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盯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抿了抿唇,“我昏迷了三天?”
谢晋白缓缓颔首,“三天三夜。”
对上了。
时间流逝竟然是一样的。
只是…
崔令窈恍然一惊,急忙去摸自己肚子。
微微隆起的弧度让那个她心中顿安。
辛辛苦苦揣了三个来月的崽子还在。
她看向几位太医:“我昏迷这些天,对腹中胎儿可有影响?”
陈太医道:“娘娘身康体健,腹中皇孙亦无事。”
说来也是奇了,母体昏厥三日,腹中胎儿竟丝毫未有损伤。
崔令窈长舒了口气,掌心贴着小腹摸了又摸,都舍不得挪开。
谢晋白不动声色的看着,开始安慰自己。
不辞而别,抛夫弃子三日,或许另有隐情。
毕竟,她表现的十分心疼他,也很在意腹中孩子。
心口几欲窒息的闷疼缓缓一松,他终于能喘得上气,转而又生出沉沉恨意。
恨她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中。
恨自己死没出息,喜怒哀乐任由一个女人操控。
最恨的是,为什么他总能给她找理由。
每次都是。
痛的是他,绝望的是他。
每次却都是他先安抚好了自己,还要再去安抚她。
哪怕,他快被她折磨死了。
也能在苦痛中,细细翻找出她给予的一点甜来疗愈自己。
毫无底线的纵容,换来的是她又一次的离开。
一觉睡醒,怀中人无论如何都没了反应。
仿佛一个活死人。
男人宛如割裂的心情崔令窈丝毫体察不到,她摸着肚子,歪着脑袋看向他,小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这三天……”
? ?转折有点难写,等我会儿,润色一下
第325章 心疼的想哭
“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这三天……”
“不急,”谢晋白哑声道:“你几日没有进食,先用膳。”
她饿了三天,就是再如何,他也不该在这个时间逼问她。
崔令窈不吱声了。
谢晋白抬手,让几位太医退下,李勇则传膳去了。
房门缓缓合拢,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有些凝滞。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紧了些,低头亲她的发顶,问;“渴不渴?”
他问她渴不渴。
在她一次又一次欺他骗他,毫不犹豫死遁离开,前科累累,又突然昏迷三天的情况下。
这傻子只关心她饿不饿,渴不渴。
崔令窈鼻腔发酸,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我没有丢下你,我也很害怕,谢晋白,我也很害怕的…”
她的话没头没脑。
谢晋白安静听着,抚在她肩头的手寸寸收紧。
理智告诉他,这是个骗子,别信她,别信她。
可他的心已经开始发软。
“先用膳,”谢晋白闭了闭眼,平复心头疯涨的暴戾之气,道:“你还有时间可以好好想,等用完膳咱们再慢慢聊。”
总要说清楚的。
她这三天去了哪里,才能让她说出一句‘我回来了’。
女主子昏迷不醒,厨房一直温着吃食待命,几句话的功夫,房门再度被叩响。
冬枝夏枝几个端着器皿进来,伺候洗漱。
谢晋白收拢臂弯,低头在她额间亲了口,将人松开,转身朝盥洗室走。
也没太久,崔令窈才洗漱完毕,在餐桌旁入座时,他就出来了。
胡子刮了,衣裳换了…
方才的狼狈顿消,整个人焕然一新,
身姿挺拔如松,玉冠束发,冷峻逼人。
特别的吸睛夺目。
就连面上残留的憔悴,那也是带着颓废的独特俊美。
崔令窈正捧着碗喝汤呢,听见脚步声歪着脑袋看了过去,见他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注意一下形象,瞬间福至心灵。
她认真道:“我刚刚说错话了,你一点也不丑。”
……
旁边伺候用膳的几个婢女皆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当自己没听见。
被说不丑的谢晋白只瞥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
几个婢女盛汤的盛汤,布菜的布菜。
这顿饭,他特别守食不言的规矩。
一眼都不带多看她的。
崔令窈其实有些不高兴。
她又不是罪犯,昏迷三天也不是她选的,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凭什么这么冷淡!
一副她做错事,等她一个解释的态度。
真是可恶。
现在还是冬日,外头阴沉沉的,也分不清是这会儿用的是午膳还是晚膳。
总之,一顿膳食用完。
崔令窈才撂下碗筷,旁边男人的筷子也落了下来。
漱口,净手。
紧接着,膝窝被抄起。
谢晋白颠了颠怀中姑娘,抱着她往内室走。
夏枝冬枝几个轻手轻脚收拾好残羹冷炙,迅速退了出去。
……
屋内。
两人再次回到床榻间。
谢晋白伏在她身上,俯身衔住她的唇,含糊道:“是我问你答,还是你自己说?”
没有这么审问人的。
身体贴着身体,唇齿交融。
但崔令窈并不抗拒。
她双手捧着他的面颊,仰着脸让他亲的功夫,抽空想了想,道:“你问我答。”
缠腻的吻顿住。
已经开始埋头啃她锁骨的男人支起脑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
盯着这双明亮的杏眸,谢晋白眸光暗了暗,道:“那你先跟我说说,什么叫‘我回来了’。”
得去了哪里,才能有‘回来’这个说法吧。
崔令窈本就没想瞒他。
刚睁开眼那会儿,思绪或许有些混乱慌张,不知所措。
现在,一顿饭的冷静功夫,她早想好了。
不能隐瞒。
不能欺骗。
一是没必要,她问心无愧,本就不是她自愿过去的。
二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填补,她不想再骗他了。
总得身体力行的摘掉‘骗子’这个名号!
崔令窈将自己莫名其妙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一点一点合盘脱出。
那是系统口中的正史世界。
也是陈敏柔那个梦里的世界。
谢晋白静静听着。
听她说一觉睡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架陌生马车上。
万里冰封的冬季,成了酷暑难耐的夏季。
她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是誉王的他。
被他带回府里。
三天三夜,他们朝夕相处。
还去了赵国公府,目睹了陈敏柔的灵堂,也见到了深陷丧妻之痛的赵仕杰。
崔令窈道:“就赵仕杰那模样,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再倾心于旁的姑娘,恩爱余年。”
她话题跳跃的真快。
两下又跑到了旁人身上。
如此关心自己的好友,却没发现自己的爱人,因着她的异界经历,面色几番变幻。
最后,几近灰败。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昏迷不醒的三天,谢晋白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他想过会不会是她幕后的那个‘系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任务有所变动,她被迫受控离开。
也想过她是自愿的,因为有了别的选择,不需要再勉强自己围着他做任务,所以干净利落把他抛下不说,连孕育三月的孩子也不要了。
反正她狠心也不是一天两天。
最绝望的时候,谢晋白甚至想,或许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其实她就是个游历世界的顽劣姑娘,什么子嗣,什么系统任务都是假的。
是她编出来专门逗他好玩的故事。
几年了,她终于把他玩腻了,觉得索然无味,再也没有了挑战感,所以拍拍手不告而别。
他有过这么多猜测,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她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她曾跟他描述过的‘历史’世界。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也就是说,她随时可能再过去。
荒唐的可笑。
谢晋白只觉如坠冰窟。
他默不作声盯着身下姑娘。
良久,唇动了动:“会不会是你幕后那个‘系统’在操控?”
他在试探她。
还是不信她。
但崔令窈发现自己却没了愤怒。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太不安了。
易地而处…
换做是她,只怕会比他更崩溃。
就算登临至高位,也留不住的爱人。
她随时会走。
毫无征兆。
? ?反思一下自己,明天开始,更新早一点!!!!!!
?
宝子们要督促我呀,我是个超级不自律的人……
第326章 好爱你的
只简单代入想想,她都觉得窒息。
而亲身体会这些不安的他,又会有多绝望?
崔令窈心疼的要命。
“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呢…”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去到那个世界,凭空出现在那边,担心这边的自己也是凭空消失,我很慌张,怕你胡思乱想,怕你折腾自己,”
她捧着他的脸,仰头去亲他的下巴,声音低喃:“我一直想回来,从没有一刻动摇过回来的决心,”
说着,她眼眶陡然红了,“为什么不相信我…”
谢晋白呼吸一滞,收拢手臂,将她揽紧了些。
崔令窈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有些委屈的抱怨:“在你眼里,我真的做得出不告而别抛下你,连孩子也不要的事吗?”
她真的有这么恶劣吗?!
谢晋白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抱着怀中人,低头,亲吻她的长发。
良久,唇动了动,嗓音沙哑道:“你知道夜里还乖乖蜷在怀里的爱人,一觉睡醒后,无论怎么喊都喊不醒的无望吗?”
一点意外都没出。
无病无灾。
毫无征兆的,她突然就醒不过来了。
体温是热的。
呼吸是平稳的。
可那双明亮的杏眸不会睁开眼看他,给不了他回应。
而他毫无办法。
“我自诩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偏偏面对你的事,总是束手无策。”
只有绝望。
无边的绝望。
谢晋白伸手,捞起怀中的脑袋,问她:“窈窈,你告诉我好不好,该怎么做我才能不这么被动。”
这种滋味,他真的受够了。
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更甚罢了!
崔令窈哑口无言。
就连她自己都是被动过去的,又哪里来的解决办法。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神情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愧疚。
隐忍的情绪到了临界点,无声崩溃了太多次,这一刻,谢晋白反而极度平静下来。
他握着她的下颌,低头亲吻她的唇角,喃喃道:“不怪你。”
不是她的错,怎么能怪她…
崔令窈哪里受得了他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疼,忙伸臂抱住他的脖子,软声道:“你最好了。”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她特别珍惜的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哄他:“好爱你的,在那边的三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的不像话。
根本看不出情绪。
崔令窈也不气垒,抱着他脖子又亲了他一口,继续道:“你要相信我,不是分开三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你。”
她吧嗒吧嗒,喋喋不休的说着,甜言蜜语那是不要钱的往外冒。
谢晋白面无表情的听着,幽深平静的眸底慢慢荡起涟漪,扣着她后颈的指骨寸寸收拢,哑声问她:“真这么喜欢?”
“嗯!”崔令窈重重点头,“特别特别喜欢!”
“那能分得清吗?”谢晋白看着她,道:“我是说,我和他,你不会当成同一个人去‘喜欢’了吧?”
“当然不会!”崔令窈正了神色,认真道:“我能分得清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只喜欢你一个,不会混淆的。”
多动听的话。
谢晋白分不清真假,但他心里好受了很多。
他想,这姑娘大概真是他的克星。
只要她愿意哄他,就是再大的痛苦都能平复下来。
手拿把掐。
可喉间还是涌上苦意。
他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崔令窈瞧的心头发酸,根本见不得他这副小白菜的可怜模样,忙又哄道:“我要是混淆了你们,就不会一心想着回来了,我骗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那块血玉我没有随身佩戴,被我摘下来了…我…”
“什么血玉?”谢晋白猛地睁开眼,看向她:“你说的是什么血玉?”
“……”崔令窈一愣,“我没说吗?”
她小声道:“他知道了我的来历后,就找空闻大师弄了块玉,听说是镇国寺供奉多年的宝物,需要以得道之人的鲜血为引,有安定神魂之效,让我贴身佩戴,哪怕是沐浴睡觉也不得摘下。”
但她还是摘下了。
辜负了那个男人的信任。
现在,她回来了。
在那个世界,就是突然消失不见。
崔令窈喉间一哽,回家的喜悦荡然无存,哑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铸就了那样的历史?”
无妻无妾,无子无女。
异族铁骑踏破城关,肆虐百姓。
她眼神充满了无措和羞愧,泪水一颗一颗往外滚落,“我消失不见,那他……”
“好了!”谢晋白再也听不下去,扣住她后颈,死死盯着她:“看来,这三天他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崔令窈神色微僵,眼泪都欲掉不掉,哑然失语。
这反应…
谢晋白眼神骤然一冷,“你们都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崔令窈连连摇头,解释道:“我住的是隔壁厢房,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自己,没成婚前,是不会做逾矩之事的。”
他忘了吗?
在他们成婚前,这方面他完全称得上守礼。
谢晋白当然了解自己。
他不自觉代入去想,换做是他,对她一见倾心,得知她的来历后想将人留下,会怎么做。
守礼?
没把她生吞了,都算克制。
不知脑补了些什么画面,面前男人额间青筋突突直跳,面容都有些扭曲。
崔令窈简直头皮发麻,慌忙捧着他的脸道:“你自己想想,真要做了什么,我们就同床共枕了,又如何能背着他摘下血玉而不被发现呢?”
很有道理。
谢晋白听了进去,却还是不信:“他忍不住的。”
他了解自己。
面对心上人随时可能离开,对自己世界毫无牵绊的情况下,他会用尽一切手段,牵动她的心神,让她舍不得、放不下、直到彻底离不开。
“……”崔令窈无槽可吐,默然道:“所以他急着想成亲。”
她将那桩只差三天就能定下的婚事慢慢坦白了,又道:“若我没有离开,我和他三月内就会成婚。”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27章 好像,她红杏出墙了般。
成、婚!
谢晋白下颌倏然一紧,对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生出了杀意,只恨难以触及。
他咬牙道:“别人的妻子也惦记,活该他孤寡一生!”
崔令窈:“……”
一个骂对方废物。
一个嘲讽对方活该孤寡。
这样真的好么…
谢晋白不知她的腹诽,怕她慈悲心发作,对那东西存了愧疚之心,开口道:“不要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去到那个世界不是你的本意,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是你的本意,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无辜的很,莫名去了另外的世界,同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那个男人真的因为她的出现而终身不娶,无嗣而终,那也跟她无关。
他抱着怀中人,轻轻拍抚她的脊背,“对我公平点啊窈窈,别愧疚,别想他…”
不然,至他于何地,他又算什么?
崔令窈知道他说的很对。
可她并不是一台接受指令,就能执行命令的机器,做不到说忘记就忘记。
那样惨烈的历史若真的因她而起。
还有那个男人,也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一个称号。
她亲眼见过他,他们朝夕相处过整整三天。
他们……
受到影响简直是必然的,这一点,崔令窈自己也控制不了。
谢晋白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突然道:“你昏厥的这几天,我也寻了修行中人来看过。”
自四年前她落水起,他便开始寻佛问道,得知她的神秘来历后,就更不会把那些有真本事的高人放走。
这次,她一出事,他除了传唤太医外,同样喊了这些人来。
得出的结论是,魂魄无端离体,且召唤无望,似不在此界。
不然,他不会怀疑她抛下自己而去。
如今既得知内情竟是如此…
谢晋白深吸了口气,道:“不要担心,你既然回来了,那些‘得道之士’总有法子能稳住你的神魂。”
召唤召唤不回来。
难道留也留不住吗?
这般无用,那还活着做什么?
血玉。
从前为了护住她的身体,他就从羌族大祭司手里弄来了块血玉。
还在四处搜罗了其他数不胜数的宝物。
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思及此,谢晋白一刻都等不及,立刻松开怀中人掀被起身往外走。
崔令窈拦都没拦住,只眼睁睁看着他出去,不知对外头的亲卫吩咐了什么,很快又折身回转进屋。
她手臂撑着床榻坐起身,看向他,有些好奇:“那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那块血玉的效用,她到现在还持怀疑态度。
谢晋白拿了她的衣裳过来,正要给她穿,闻言瞥了她一眼,“你都能随意来去两界了,却不信这些安定神魂的法器吗?”
还有什么比她的经历更荒诞的吗?
有道理。
崔令窈不说话了。
谢晋白掀开被褥,道:“下来更衣,那两个老道就在前院住着,马上就能过来。”
“哦。”
崔令窈老老实实下床,让他给自己穿衣裳。
像是没力气,脑袋点呀点呀,不自觉就往他怀里埋…
很是娇气。
谢晋白怕闷着她,伺候她穿衣的同时,还要时不时去捞她的下巴,“在他面前也这样?”
冷不丁的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愣是给崔令窈吓的打了个激灵。
她急忙站好,认真道:“只在你面前这样。”
怕他不信,还补充了句:“真的!”
态度特别端正。
谢晋白也没说信不信,自顾自给她系好腰带,便抬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个吻,语调寡淡:“他亲过你。”
这话,甚至不是疑问句。
崔令窈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
可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谎言就堵在了喉间。
她眼睫轻颤了下,呐呐开口:“你了解你自己吧,我根本阻止不了。”
谢晋白抿唇,“几次?”
“……”崔令窈头疼的很。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审问。
简直离大谱。
“问你呢,”谢晋白道:“他亲了你几次?”
崔令窈支支吾吾:“……我能不说吗?”
她实在难以启齿。
好像,她红杏出墙了般。
屋内,空气凝滞下来。
两人面面相对,谁也没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里头的僵局。
李勇来禀,人到了。
谢晋白头也没回,定定看了她一眼,没再逼问。
他拿了件狐裘斗篷给她披上,牵着她走了出去。
…………
偏厅。
两个老道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正是崔令窈当日苏醒时,见到的那两个。
一胖一瘦,记忆深刻。
当时,他们大喜过望,只想趁着谢晋白没回来,离开京城。
但李勇没有放人。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连除夕都过了一个,他们竟然还没走成。
能被谢晋白如此看重,可见本事不会小。
就是,……蛮命苦的。
屋内只有他们四人。
一入座,谢晋白便道;“人已经醒了,你们且看看,能否瞧出些什么。”
闻言,崔令窈摘下斗篷帽子,将自己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昏迷三天,她气色却还是很好。
瓷白的肌肤透着粉意,唇红齿白,眼睛明亮而有神。
两位老道细细端详了一番,眸中精光闪烁。
那胖道士道:“娘娘乃离魂之症,若是老道所料不错,您昏迷的这三日另有奇遇。”
崔令窈轻轻颔首,承认了。
谢晋白道:“你们可知,她为何会患这离魂之症?”
两名老道眉头微蹙,凝思起来。
这次,是那个瘦点的开口:“敢问娘娘,您魂魄离体的三日,是去了何处?”
“……”崔令窈略有踌躇。
她看了身侧男人一眼,见他不语,蹙着眉斟酌了番,道:“是一个同这里极为相似的世界,同样是大越,京城的人事物也一切不变,只是那个世界的我,十岁那年便夭折了。”
她撇去关乎系统、正史等一切相关的事,将自己此行的经历简单说了说,又道:“我在那个世界能感知到疼痛,并非魂魄之体。”
两位道士皆听的入神。
修道多年,也算道法高超,却是头一回遇上……
‘咚咚’两声闷响。
谢晋白轻扣桌案,将两个已经陷入神往的老道惊醒,“本王请二位来,不是来听故事的。”
? ?最近听了首老歌,灵感突起,想写本男主是温柔型,和女主年少相爱,对女主包容又体贴,在一起后,女主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疲倦,想到自己小小年纪就被绑定,过着一眼看到头的生活而有些迟疑时,男二男三开始不动声色的勾引,女主动摇,动摇,动摇…
?
男主察觉到后破了大防
?
从青梅竹马的水到渠成的爱情,转换为疯批强制爱
?
狗血是狗血了点,但我真酷爱狗血!酷爱雄竞虐男主啊!
?
没有能虐男主虐到我心巴上的,我就只能自己写了,但精力又不够
?
这种题材还会被骂
?
啊啊啊,想写
?
记录一下,过几天可能这冲动就没了
第328章 ——他们怎么会有缘分?
“本王请二位来,不是来听故事的。”
已是太子,但他还是习惯自称本王。
也不知道这人都做了些什么,明明语气还算平静,但两位老道闻言面色却是一变,立即就不敢再怠慢,冲着崔令窈行了一礼。
“敢问娘娘之前昏迷的三年,是否也是去了那儿?”
“不是,”崔令窈轻轻摇头:“这是我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为何会如此,我自己也不知缘由。”
两位道士对视一眼,那胖道人道:“您生魂离体三年才回,按理说与肉身还未完全适应,如今又身怀有孕,而妇人诞育子嗣,生魂不稳乃常事,两厢叠加…您也就出了离魂之症。”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离魂之症对他们来说也并不罕见,只是,从没听说过谁魂魄离体去的是另外一个…等同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自己,还早早夭折了。
说凑巧,寻常人都不会信。
遑论是修道多年,感悟天地玄妙的他们。
两位道士的话算是点到即止,但面上神情有些古怪,谢晋白自然瞧见,他淡淡道:“还有什么,尽数道来。”
空气静默几息。
还是那位胖道人道:“依老道看,娘娘所去的那个世界,应是冥冥中同她有些缘分在,所以,这次趁着她孕育子嗣生魂不稳之际,将她牵引了过去。”
有些缘分…
崔令窈心头一紧,想到那个初见时,面对凭空出现在马车上的她,就无端生出爱护之意,不许下属拔剑审问自己的男人。
那三天三夜,她吃的最大苦头,也就是第一天饿了几个时辰。
后来,那人再没给她一点罪受。
他是史书上的乾元大帝,而她是他无嗣而终,让生灵涂炭后,才跑来做任务的现代姑娘。
论因果关系,他是前端的因,而她是后端的果。
——他们怎么会有缘分?
她神色怔然,俨然已经陷入沉思,想的是谁不言而喻,旁边的谢晋白面色发黑,握着她腕骨的手紧了紧。
待她看过来,冲她挤出个阴测测的笑,转头对着两位道士道:“她的离魂之症,二位可有法子解决?”
“有的有的,”
“郓州陈家的碧云珠。”
“海北孙家的钱环草。”
“汴州凌云观中那株血莲。”
“魃族祭司手里似有一尊黑鼎…”
……
说到这个,两位道士一下都来了精神,几乎是一人一句的抢答,提起别人的宝贝,他们洋洋洒洒,如数家珍。
最后,细数了一大圈,还有些意犹未尽道:“据老道所知,这些都有修养安魂之效。”
“除此之外,各州各郡那些有名有姓的古观、庙宇中供奉多年的宝物,也基本都有驱邪镇魂之用。”
自己被困在京城吃苦头,同行则逍遥在外,这总算有了机会,那是生怕谢晋白不去惦记。
崔令窈听的唇角微抽。
“娘娘莫要误会,”
胖道人抚须一笑,道:“贫道没有它意,只是您身怀有孕,一些符纸需得避讳,自然得多寻些宝贝来,以防万一。”
“正是如此,”那瘦道人接话道:“您的离魂症不好拖延,好在京城就有一现成的法宝。”
他们口中的现成宝物,正是镇国寺那块血玉。
京城乃大越国都,是王朝气运汇聚之地,无数天之骄子拼了命的往这儿涌,镇国寺又是皇家寺庙,来往香客非富即贵不说,还得以享王朝气运庇护。
而那块血玉在寺内受了百年供奉,还是由历代主持诵经温养,经年累月下来,就算是颗顽石只怕都镀了层佛光,何况它的材质本就是当世难寻的玉髓。
用来安定神魂,必有奇效。
两个道人都是眼神发亮,只把它夸的天花乱坠。
谢晋白早就在崔令窈口中听说过这东西,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寻来的第一件留人宝物就是这块血玉,这会儿闻言,当即起了心念。
他扬声唤来李勇,吩咐道:“你替本王往镇国寺走一趟,劳烦空闻大师将他们寺中那块血玉送来,本王有急用。”
话落,李勇却没有领命而去,而是小声道:“殿下,空闻大师不在京中。”
这几日,他们主母无端昏迷不醒,京城能寻来的高人可都被他搜罗了一圈。
当然知道空闻大师离京游历去了。
谢晋白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去问问,血玉可在寺内。”
“是!”
李勇退下。
谢晋白看向两位老道,“二位也听见了,空闻大师如今不在京中,本王听说这血玉需要以得道高人的血为引方可起效,你们自个儿商量一下,看看是谁来割这一刀。”
让人放血,就好像邀人喝酒一样。
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崔令窈又一次体会到这人的霸道。
而两个老道也不知道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竟毫无二话的点头应下。
谢晋白又道:“若是血玉不在京城,二位可有后招?”
瘦道人道:“殿下这些年收罗来的宝物只有招魂之效,若血玉不在京城,只能先用符纸替代。”
崔令窈一惊。
她知道,朱砂对孕妇大有妨碍。
不但有流产的风险,还容易让腹中胎儿畸形。
谢晋白没有说话,周身气息有些低沉。
“殿下听老道一言,”
知道他的顾虑,那胖道人分忧道:“邕州离京城最近,若血玉不在京城,您可遣人快马加鞭去往邕州清平观,将里头供奉的天尊相请来,来去不过几日功夫,当影响不大。”
事急从权啊。
厅内,倏然安静下来。
谢晋白在迟疑。
她的离魂症片刻都不能拖下去。
但他不想拿她腹中孩子冒险,也不愿再经历一次她一睡不醒的绝望。
崔令窈能感觉到握着自己腕骨的手,紧了又紧。
事关乎她,这个杀伐果决的男人,竟迟疑成这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正要发表一下意见,就见身侧人摆手,“你们先退下。”
两位老道得令,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的下一瞬,崔令窈只觉腕骨一紧,人就坐到了他腿上。
谢晋白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有些苦恼的叹气:“我听你的,窈窈,你说该怎么选。”
? ?久等,晚点还有一章
?
哎呀,有点心疼另外那个世界的谢晋白,真是小可怜
第329章 除非他真的疯了
他说:我听你的。
崔令窈震惊的瞳孔都瞪大了些。
天地良心。
这人霸道惯了,就算再纵容她,在大事上那从来也是说一不二的。
几时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试探她。
这个念头自脑海一闪而过,崔令窈一下子精神起来,谨慎道:“太突然了,我也拿不定主意,但我觉得我们都不该拿孩子去冒险。”
她辛辛苦苦揣了三个月呢。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漫不经心的把玩她手指,淡淡道:“所以,你是想让自己去冒险。”
去赌几天时间内,离魂症不会再犯。
“……”崔令窈默然无语。
瞧他这语调,好像只要她敢说是,就是舍不下那个世界的男人一样。
怀中姑娘不吱声,谢晋白垂眸瞥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再问你个问题吧。”
崔令窈慎重点头:“…你问。”
“你说…”谢晋白笑着捻弄她的指尖,道:“如果你离魂症再犯,又去了那个世界,出现在那东西面前,他会怎么做?”
面对一个欺骗他,辜负他信任的骗子,那人…
崔令窈在他腿上坐着,闻言打了个寒颤,身体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嗓音都小了些:“我不知道。”
她不敢想。
但知道一定是很可怕的。
谢晋白笑意愈浓,伸臂圈住她的肩,道:“那让我来推测一下?”
毕竟,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他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从你出现在我面前那刻起,就算你没有带着任务主动接近,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君子,对她更是从一开始就势在必得。
同样的错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初次见面,他就知道这会是他的人。
面对失而复得的宝贝再次出现,他不会让她脱离一时半刻的防护。
她先主动往他跟前凑,所以,在她看来,是他半推半就的从了。
其实她不知道,要是她没凑过来,那主动的就会换成他。
总之,她得是他的。
“当日你跟沈庭钰几番纠缠,我都动过些什么念头你根本想不到。”
他权势已极,这世间存在的一切,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包括她。
如果他只想要她这个人,那在确认她身份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把她弄回来。
但他没有。
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她才死过一回,得天之幸重生回来,他们之间误会尚存,她心中还怀有对他的怨念,他不该再欺负她。
同时,他也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为此,他可以软下身段哄人,任她拿捏耍的团团转,再痛再怒也能强压下来。
所求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能两情相悦。
但她如果一直心硬如铁,无论他如何做,都不肯给予回馈,不愿回头。
唯一的所求注定得不到,那他将毫无顾忌。
得不到心,那他就只要人。
他突然提及旧事,将自身一直遮掩的阴暗心思主动揭露冰山一角,崔令窈莫名其妙的同时,脊背有些发僵。
“别怕,”谢晋白轻轻拍抚她的肩,低声道:“我说这些没想让你害怕我,无非是想告诉你,当时的我尚存希望,你跟沈庭钰也算保持分寸,所以我能忍住…”
但那东西不一样。
付出的信任被辜负,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还是相隔一个世界的抛弃。
绝望和怨恨滋生,那样的情况…
谢晋白垂眸,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腿上的姑娘,语意深长:“你要是回去再撞到他手里,会吃大苦头的。”
言中之意,简直呼之欲出。
崔令窈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抿唇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谢晋白冲她笑了笑,道:“现在,你再选选,还要自己冒险吗?”
那笑浮于表面,看着有些瘆人。
兜兜转转一大圈,就是因为她舍不得拿腹中胎儿冒险,想让她自己选择接受随身带着符纸。
崔令窈简直无语。
她小声道:“说不定那血玉在呢。”
得道高僧出门游历,带着镇寺之宝做什么。
李勇还没回来,他们没必要为了还不确定的事为难。
这话有道理。
谢晋白不再逼她做抉择,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要不我跟你说说,具体有可能会吃些什么苦头?”
他是唯恐她理解的不够深刻。
崔令窈无语摇头,“我不好奇这个。”
胆小鬼。
谢晋白轻啧了声,不说话了。
身边男人总算消停下来,崔令窈窝在他怀里,细细品他那番话,愈发的不淡定。
她想了想,小声道:“如果…如果那些符纸、宝物都没有用,我离魂症真的又犯了,该怎么办?”
这是谢晋白最担心的一点。
他可以将那个世界的自己形容成洪水猛兽,叫她不敢因为愧疚而动什么心思。
——但要是贼老天非让她过去怎么办?
——那些镇魂的宝物毫无用处他该怎么办?
谢晋白早就知道,就算坐拥万里江山,面对她的离去,他也毫无办法。
比起那个世界的自己,他除了拥有她的偏爱外,没占其他优势。
一旦她自己也决定不了来去,那这些优势也就不是优势了。
无边绝望再次翻涌上来,谢晋白脸色惨白。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崔令窈心疼的很,忙抱住他道:“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不管是符纸还是血玉,我都会好好戴着,什么离魂之症,绝不会再有。”
这一点,谢晋白当然信她。
但他不放心的是冥冥中的天意。
若真应了那两个道士所说,她跟那个世界有着不浅的缘分,他能阻止的了吗?
想到什么,谢晋白一把握着她的下颌捞起,看着她道:“你记得哭,真要过去那边,当初怎么骗我的,就怎么去骗他,不管他想对你做什么,你都哭给他看,把你锁起来你哭,扒你衣裳你也哭,要他不顾你哭还要来强的,你…”
他声音顿住,脸色难看。
崔令窈听的发愣,竟下意识追问:“我该如何?”
谢晋白双眸微眯,死死盯着她,咬牙道:“除非他真疯了。”
第330章 他只想她好好的
谢晋白双眸微眯,死死盯着她,咬牙道:“除非他真疯了。”
他了解自己,但凡有一点理智尚存,都不会那么做。
可是……
面前男人双目猩红,脸色沉的吓人,阴测测的盯着她,直把崔令窈盯的浑身发毛。
她缩了缩脖子,没敢问要是那人真疯了,一定要让她吃苦头那该怎么办,只呐呐点头:“好,我知道了。”
乖觉成这样,但谢晋白一点也不觉舒心。
苦意顺着喉管往上涌,他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陷入一种束手无策的焦躁中。
像怕有人来跟自己抢,他紧紧抱着怀中人。
崔令窈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隐隐有些发颤。
心疼占据了上风,她伸臂攀上他的脖子,软声哄道:“如果血玉不在,就用符纸吧。”
那两个道士说的不错,也就几天而已,应该对孩子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要能让他感到安心一点,冒点风险就…
她为了他,选择了退让。
谢晋白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
……
李勇回来时,已经擦黑。
好消息,血玉留在镇国寺,空闻大师离开前没有带上。
不过,这东西需要以得道之士的鲜血为引,再刻以阵法,才能激活里头能量,温养生魂。
而这,至少得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夜已降临,符纸到底还是用上了。
好在,只需要用一天。
沐浴过后,谢晋白将那枚用锦缎装好的紫色符箓,挂到她脖子上。
崔令窈低头看了眼,小声道:“这样,你能安心一点吗?”
谢晋白没有说话。
发生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安心。
两人上了榻。
谢晋白将人揽在怀中,手抚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动作轻柔无比。
崔令窈感到莫名酸涩,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扬起,去亲他的脖颈,“你大可以放松些,安魂符就在我脖子上挂着呢,不会再发生那种事的。”
……
谢晋白任由她亲吻自己,不置可否。
两人肢体交缠,唇都贴在了一起,本该旖旎无限的画面,帷帐内的空气却是那么沉重。
捧着他的面颊,努力啃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本想着用美人计转移他不安的崔令窈有些没招了。
她轻啧了声,“你这是修成了柳下惠?”
不应该啊。
她的嘟囔声不小,谢晋白尽数入耳,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那模样好似哪家清冷节欲的贵公子,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崔令窈瞥了一眼,还真就起了点较劲的心思,攀在他脖子上的手顺着锁骨往下滑…
才落到胸口就被扣住。
“别闹。”谢晋白道。
“……”崔令窈悻悻止住动作,换了话题,“无端昏迷三日,我阿爹阿娘那边是不是担心坏了,明日你陪我一块儿回去一趟好不好?”
“不用,”谢晋白道:“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太子府,你爹娘并不知情。”
崔令窈哦了声,受他态度影响,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帐内,安静下来。
空气愈发低沉。
谢晋白握着她的指尖捻弄了会儿,置于唇边亲了亲,突然道:“再跟我说说吧,这三年,你在那个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跟我说说。”
白日,她苏醒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两人都慌了手脚,急于解决离魂症的事儿,并没有功夫去细究那三天。
直到现在,一切暂时落定,才能静下心来,听她从头到尾讲讲这段异界之行。
崔令窈早有准备,原本也没打算瞒他什么,闻言便如他所说,事无巨细的讲述起来。
从第一天见面,那人怀疑她是细作,却还是护着只穿寝衣的她,没让下属发落。
到第三天那人就迫不及待想要敲定婚约,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期间,就连下了几局棋都跟他交代了。
帷帐内,光线有些昏暗。
谢晋白安静的听着,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瞧不出神情。
等她讲完,他道,“说完了?”
“……”崔令窈点了点头,“就这些了。”
谢晋白嗯了声,问她:“他亲过你,是什么时候?”
那语气称得上平静。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崔令窈噎了噎,道:“就是从赵家回来的马车上。”
她将当时情况说了,小声为自己解释:“这怪不得我,你不要生我的气行么?”
谢晋白吻上她的额间,嗓音因为隐忍而轻颤:“我不会生你的气。”
本就不是她的错。
即便生气,他也只会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她。
是他的问题。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谢晋白不再说话。
帐内,又一次沉默下来。
良久,良久。
他突然哑声道:“如果…如果你真的又一次去了那个世界,落到他手里,哭也没用的情况下,那无论他想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崔令窈身体一僵,猛地自他怀中抬头,“什么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晋白垂眸同她对视,没有说话。
眼底是一片惨烈的黑。
崔令窈感到心痛,急忙抱紧他,“没影的事儿,你别胡思乱想。”
怀中姑娘身子软的不像话。
谢晋白轻轻握住她的后腰,道:“记住我的话。”
根据她的详述,他大致能想象到那个东西是个什么脾性。
没有在十六岁时遇见她。
四处征战,手段只会比他更铁血,更狠辣。
谢晋白了解自己。
在极致绝望下的复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
什么都做得出!
唯一有可能让他清醒的,大概只有她。
如果哭也没用。
那东西,就真的成了理智全无的疯子。
她的反抗推拒只会伤了她自己。
谢晋白不想她受伤。
不想她吃苦头。
所以,他宁愿她……
崔令窈瞠目结舌,“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人能大方成这样。
他不是她多看谁一眼,都喊打喊杀,恨不得屠人家全族的吗?
谢晋白苦笑:“比起那些,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只想她好好的。
? ?谢晋白是不是大有改变?
第331章 温存
他在告诉她,——只要关乎她的安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塌陷,崔令窈双目失神,怔怔看着面前男人。
他出身尊贵,年少掌权,生杀予夺惯了,向来说一不二。
毋庸置疑,他很爱她。
百分百的爱恋值。
他可以由着她肆意撒欢,娇纵任性,对她百依百顺,纵容的毫无底线。
但崔令窈自己知道,他给予的这份爱,从来都是占有欲先占了上风。
死去活来好几次,他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成现在的患得患失。
他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容许她出现任何意义上的偏移。
表现出来的执拗,让人心惊。
他们之间所有的平等、尊重、温柔、包容,全部都是崔令窈自己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
她愿意教,他也试着在改变。
于是,这段一开始几乎让崔令窈喘不上气的感情,到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觉得这人的爱情观有些畸形极端。
只是她也爱他,所以,她愿意包容他的不安,他的偏执,愿意耐心的引导他,慢慢把他调教成自己最最最最满意的爱人。
本以为,一切任重而道远。
却没想到,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了颤:“我都不敢认你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意外吗?”谢晋白咽下喉间苦涩,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哑声道:“在我心里本来就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如果贼老天,非要再次把她弄过去,他只希望她好好的。
少吃些苦头。
偏执到极端的爱人,突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她一直想要调教成功的通情达理,崔令窈发现,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宽慰。
她捂着胸口。
里头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掌狠狠捏住,难以跳动。
很难受。
崔令窈唇轻轻动了动:“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心疼才这么说的。”
她从没这么难受过。
区区一句话,就让她心疼成这样。
谢晋白看着怀中人,缓缓收拢手臂,道:“记住这个感觉,窈窈,这是你爱我的感觉。”
爱就是会让人无端感到亏欠,心疼。
他对她就是这样。
总是心头发软,觉得怎么对她好都不够。
崔令窈受教的点头,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软声哄他:“你不要多想,我很爱你的,也会一直爱你,这辈子就爱你一个。”
从前得被威逼利诱才肯宣之于口的‘爱’字,这会儿不要钱般往外冒。
大方的要命。
这样的甜言蜜语极大程度的抚慰了谢晋白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屋外,夜色已深,狂啸的寒风吹的窗柩哗啦作响。
屋内,两人都没再说话,温存的相拥着。
困意一点一点席卷大脑,崔令窈小声打了个哈欠,道:“我想睡了。”
……
空气静谧良久,直到崔令窈眼皮都有些打架了,才听身侧男人轻轻道了声:“……好,睡吧。”
崔令窈放心下来,沉沉睡去。
很快,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谢晋白垂眸看着怀中人,看她闭着双眼,睡意香甜,一如这三天中的每时每刻,脸色倏地就白了。
“…窈窈?”
无人作答。
“窈窈?!”谢晋白声音不受控制的发颤,“窈窈你醒醒!”
一惊一乍的声音。
将才进入梦乡的崔令窈吵醒。
她烦躁的蹙眉:“还有什么事?”
连睁眼都吝啬,但谢晋白已经长舒了口气。
“没事…”他低头吻她皱着的眉心,嗓音轻柔:“睡吧。”
“……”
崔令窈再度睡去。
但这一晚,她注定睡不安稳。
在又一次被身边人吵醒后,崔令窈整个人彻底睡不着了。
她伸手捂着耳朵,受不了大喊:“还有完没完了,能不能让我睡个囫囵觉!”
她还怀着孩子呢。
喊完,崔令窈完全清醒过来,瞪着身侧人道:“你也不是铁打的,难道就不要睡觉吗?!”
她昏迷的三天,他必定没办法安心睡觉的。
这都第四天了,还不睡,是想找死吗?
谢晋白没有说话,只是抿唇看着她。
那眼神,全是苦痛和忧虑。
崔令窈被看的身体一僵,那点子恼意瞬间消了个七七八八,同时又有些无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人是活的,再怎么样也总得休息吧?”
“对不起,我只是害怕…”谢晋白轻声道:“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发现,比起强势迫人,她拿他这副小可怜的模样更没办法。
如果他依旧高高在上,她还能毫不客气的刺他几句,也能做到不去在意他。
反正他无坚不摧,用不到她心疼。
可现在,她做不到。
困意全消,崔令窈看了眼外头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色,提议道:“既然睡不着,那咱们玩会儿?”
谢晋白眸光微动:“……什么?”
装什么。
崔令窈直接坐起身,去扒他衣裳。
很快,手腕被扼住。
“不可,你身怀有…”
“闭嘴,”崔令窈扯开虚虚搭在腕间的手,掀眸瞥了他一眼,道:“再敢拒绝我,以后你就自力更生去,别指望我帮你。”
“……”谢晋白一默,打着商量道:“我来吧。”
他比较有分寸些。
“不行。”
崔令窈想也不想的拒绝。
说话间,已经将他衣襟扯开,手沿着他胸肌就毫不客气的往下…
触及某处,她指尖颤了颤,旋即似笑非笑的睨他:“装的挺像那么回事,我还真以为你成柳下惠了呢。”
谢晋白:“……”
他唇角微抿:“我是顾忌你身子。”
“用不着,”崔令窈道:“我已怀胎三月有余,胎位稳当的很,只要你别发狠劲,不会有事。”
这话,同邀欢无异。
谢晋白喉间干渴的厉害,再也说不出劝解的话,手很诚实的抬起,探入她衣襟,一点一点往上。
上一回他们同房,还是跑马场遇刺的那晚。
但那次她弄到一半就念叨着肚子疼,半途而废。
距今,都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人就窝在怀里,他一口都不能动。
怎么会不想。
? ?窈窈还会过去的
?
且,大概会很快
第332章 旖旎
崔令窈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很快。
没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软着腿从他身上下来。
纯纯人菜还爱玩。
一直躺平,任她予取予求的谢晋白哪里肯就此作罢。
他掐着她的后腰,一个翻身,将她覆在身下,咬牙道:“没你这么玩人的!”
一阵天旋地转。
两人掉了个个,崔令窈眉头微蹙,握着他的胳膊,低声轻吟:“你轻些…”
女人嗓音轻柔妩媚,修剪整齐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带来隐晦的疼意。
有孕后,她圆润了不少。
一身肌肤白腻腻,嫩生生的,能掐的出水。
尤其胸脯,丰腴了不止一圈。
时下姑娘家家的都以削瘦为美,谁许她……
谢晋白喉结缓缓滚动了下,低头,吻了上去。
…………
身怀有孕,再贪欢也只敢浅尝即止。
两人只胡闹了一次。
结束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谢晋白将人揽在怀里,手探向她的后腰轻轻揉着,“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伏在他胸口,浑身汗津津的也不想动弹,脑子还没缓过劲来,闻言嗯了声,开口就是:“很舒服。”
“……”
轻揉腰间的手掌顿住。
崔令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身体一僵,就要将脑袋埋的更低些。
下巴被握住。
“也不怕闷着,”谢晋白将怀里的小脑袋捞了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红润润的脸蛋,“羞什么,咱们是夫妻。”
还是成婚多年的夫妻。
崔令窈听进去了,那股子不自在的劲儿消退了不少。
她看着面前人,见他眼底的青色,小声道:“你今日若没紧要政务的话,就让自己歇会儿吧。”
谢晋白唇角微勾:“关心我?”
“对,”崔令窈点头,“就是关心你。”
几天没有休息。
昨夜又是担惊受怕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她心疼自己夫君不应该吗?
“知道我担心,就听话睡会儿…”
崔令窈抱住他的脖子,‘啾啾’亲了他两口,特别温柔道:“我保证,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那语气,就跟哄孩子似的。
在她这儿,谢晋白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就是七年前,她怀着目的接近他,最主动的那几个月,也没有这样的好脾气。
可能是方才那场两心相悦的欢好,极大抚慰了谢晋白心底的不安。
也可能是她的温柔关切,让谢晋白切实感受到了她的爱意。
总之,他紧绷的情绪的确在她声声轻哄中得到了舒缓。
从未有过的愉悦欢喜萦绕心间,旋即而来的是浓郁的心酸委屈。
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委屈,让谢晋白几乎想要落泪。
崔令窈隐约瞧见他眸底的水光,惊得蹙眉:“你做什么哭?我保证在这儿守着你,难道你又……”
剩下的话,被他摁着后颈摁进怀中消失。
“你看错了,我没哭,”谢晋白道。
“……”崔令窈不再说话了。
但她确定,自己才没看错。
谢晋白强调:“我只是困。”
“好好好,你困,”崔令窈拍他的背,哄道:“困了就快睡觉。”
谢晋白伸臂,圈紧怀中人,缓缓闭上眼睛。
这些年,情伤的苦,他吃的足足的。
太痛,太累,太疲倦。
想要把这三年没有得到的安眠一次性补足。
这一觉,他睡的很沉。
崔令窈发现,这人睫毛蛮浓的,也很长。
皮肤冷白冷白的,鼻骨高挺,唇形也很好看。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闭,眉宇间的迫人威压消散了大半。
给人一种很无害的错觉。
崔令窈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有些欢喜。
很想亲他两口,又怕吵醒他,愣是没敢有动作。
指尖轻点,在空中虚虚描摹他的面部线条。
她开始反思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给他作过画。
…………
几个亲信都知道自家殿下这些天有多焦心,都很是识趣的没来打扰。
谢晋白沉沉睡了一个上午。
直到午膳时分,他才醒过来。
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圆滚滚的杏眸。
跟入睡前一样,她依旧窝在他怀里。
四目相对间。
崔令窈愣了瞬,旋即轻轻眨了眨眼,冲他弯眸一笑:“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差不多该醒了,故意一直盯着你,想让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她笑意促狭,有股子邀功的意味。
谢晋白唇角微抿,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看着像感动坏了。
崔令窈去捧他的脸,亲了他两口,道:“我没骗你吧,说守着你就一直守着你。”
谢晋白:“……”
“喂!”他久没反应,崔令窈有些不高兴了:“你倒是说话呀!”
谢晋白唇动了动:“……说什么?”
崔令窈笑着看他:“说说醒来第一眼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谢晋白压了压心口的烫意,伸手揽住她的后腰,“想吻你的感觉。”
崔令窈自得一笑:“我好不好?”
“好,”谢晋白在她唇上落了个吻,问她:“能一直这么好吗?”
“当然可以!”崔令窈答的认真:“我以前可能做的不够好,但是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
她也会学着心疼他。
再不让他难受。
再不故意折腾他了。
谢晋白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抱着怀中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令窈还是不太能体会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她实在有些饿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要不晚上再抱吧,我有点饿了。”
这都是午时了。
谢晋白没有吱声,抱着她的力气松了松。
崔令窈忙搬开他的胳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正要唤外头早就候着的冬枝几个进来,就见床上男人还懒洋洋歪躺着。
她忍不住道:“你这么闲了吗?”
元宵已过,开年朝中事务只会更忙。
何况,他不是还打算收拾李家?
谢晋白半合着眼,闷闷道:“你先起,我晚点。”
“……”
崔令窈很快反应过来,迅速从榻上爬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
冷风灌入,吹散一室旖旎。
崔令窈换好了衣裳,也没理会床上男人,自己先一步去了偏厅。
第333章 自己的媳妇没了,就来惦记他的。
许是安魂符起了效果,这一夜,崔令窈的离魂症没犯。
一顿午膳用完。
谢晋白拉着她一块儿去了书房。
昨天见过的两位老道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过了一夜的时间,血玉再一次出现在崔令窈面前。
同记忆中一样入手温热,有种奇异的热量一点一点顺着肌肤潜入体内,就连红绳链子都那个世界的一模一样。
崔令窈取下安魂符,将它戴了上去。
在她的体感上来说,这东西只隔了一天,就又一次挂到了她脖子上。
但实际上,这并不是那一块。
且,它们隔的是两个世界。
崔令窈有种莫名的恍惚感。
谢晋白的脸色随着她戴上那块血玉而肉眼可见的松缓了许多。
他看向两位道士,问:“有了此物,她的离魂之症可否彻底消失?”
这……
亲身领教过他的疯戾,两个道士哪里敢把话说的太满,闻言皆面露迟疑。
“怎么?”谢晋白眸色一沉:“二位有何为难之处?”
“难处不敢,只是…”
两位道士对视一眼。
那瘦道士开口道:“不瞒殿下,若依常理看,这枚血玉足以镇定凡俗生魂,只是您乃大越手握实权的储君,乃当世真龙,娘娘为您正妻,她的命格受龙气遮掩,已非常人,且…娘娘的经历也非常理可以解释…老道实不敢妄下定论啊。”
就没见过哪个普通人患上离魂症,能直接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的。
“正是如此,”
那胖道士也道:“皇族之人命格各个非富即贵,娘娘更是得大越龙气庇护,已经跟大越王朝的气运有所牵扯,按理说即便大病初愈,又逢有孕,离魂之症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除非…”
谢晋白倏然抬眸,“除非什么?”
两位道士齐声道:“除非,娘娘同样跟那个世界的气运有所牵扯。”
这是他们琢磨了一晚,得出的结论。
书房,静默下来。
崔令窈心砰砰直跳,察觉到身旁男人的不安,她顾不上自己那一瞬间的揪心,忙伸手握住他,低声安慰:“没事的,那个世界我十岁就死了,根本没有我的存在,怎么会有牵扯。”
她不知道,谢晋白最气的就是这个。
那东西自己的媳妇没了,就来惦记他的。
偏偏,不知生了什么妖风,竟真的让她过去了一次。
日后还不知…
谢晋白下颌寸寸收紧,垂眸看向下方:“二位言下之意是,本王从此往后,都要做好妻子随时被另外一个世界召唤离开的准备,日日都不得安生?”
这话实在严重。
胖道士忙道:“有了血玉,想来不会再出什么纰漏,您若是不放心,可以再寻镇魂宝物来京,放置在娘娘日常起居室内,布以阵法,这样也能更稳妥些。”
这是谢晋白原先打算的办法,然,此刻他却还是不满意:“就没有彻底解决她离魂之症,隔绝那个世界同她的牵连,让本王安心的法子?”
这……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
心中都是有苦难言。
踌躇几息,依旧是那胖道士道:“世间所有缘法,始终都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彻底隔绝那个世界牵绊,只怕还得娘娘自个儿来,您不如想想看,节扣究竟在哪里,又该如何解开。”
“……”
崔令窈听的愣住。
节扣在哪里…
能在哪里?
难道…
“放肆!”
手腕一紧。
思绪被打断。
谢晋白用力握住她的手,满脸杀意,“你们想让她做什么?”
“不敢…”
两位道人连声道。
可怜他们这样的方外之人,本该逍遥于世间,没想到竟也体会了一把太医们的心境。
接下来,他们像顿悟了什么,开始疯狂夸赞其他各有本事的高人们。
有同是道士的道友,也有佛教高僧,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巫师,蛊师等等。
他们游历各方,见识繁多,连外邦异族们那些祭司的深浅都略知一二。
这些旁门左道,虽大多有伤天和,但许多时候颇有奇效。
“我等道行浅薄,从未听说过娘娘身上经历的这等奇事,殿下何不再请高人一块儿来瞧瞧,集百家所长,说不定能有好法子。”
崔令窈听的唇角抽搐。
眼看这两人确实没了法子,谢晋白摆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房门一合拢,崔令窈忍不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他面前已经没有秘密可言,她毫无顾忌的细细推导。
“是他没娶妻,导致后来的生灵涂炭,才有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改变历史,若那个世界真的是正史,因为我的出现,他没能娶妻生子,那生灵涂炭的源头岂不是在我这里?”
这是一个怪圈。
怎么理都理不顺的怪圈。
崔令窈有些苦恼,看向身边人:“你这么聪明,能不能想想到底会是什么原因,让我无端去了那个世界呢?”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逼自己去想,”谢晋白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低声教她:“你只要知道你的爱人是我,只有我一个就行。”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再聪明绝顶,也都只是全靠猜测,哪里能给出绝对的答案。
崔令窈也清楚这一点。
她低垂着脑袋,道;“要是系统醒着就好了,它肯定是知道的。”
她之前就说过,得等任务完成,系统才会苏醒。
谢晋白摸了摸她才略微有点弧度的肚子,满目忧虑。
之前他就担心的很,怕她任务完成,拍拍屁股把他丢下,回了自己世界。
而现在,他不但担心她回去,还要担心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来跟他抢人。
真是……
谢晋白难受的要命。
崔令窈却是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道,“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哪儿也不许去,”满腹焦虑的谢晋白能放她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怪。
他点了点角落的长椅,“就在这儿陪着我。”
那椅子上铺了厚厚一层软毯,旁边桌上摆放几碟茶糕,温着一壶热茶。
布置的很温馨。
理解他这会儿的不安,崔令窈没有舍得跟他唱反调,自顾自去书架上找了本书,就窝在上头了。
第334章 教导
已经开年,朝中事务繁忙。
心上人无端昏迷了几天,导致谢晋白没有心思处理旁务,桌案上已经积攒了许多折子。
这一个下午,他都没有片刻停歇。
折子批了一本又一本,期间还有好几个幕僚、属官,军中副将们前来觐见。
书房也分内室外室。
隔着一扇房门的外面,谢晋白同臣属们在外头议事。
崔令窈则窝在里头的软椅上,读着一本游记读的很是入神。
众人都知道那是太子妃,谁都没刻意防备,交谈声清晰传了进来。
这些臣工们议及朝堂之事,向来点到即止,崔令窈听不太懂,但不妨碍她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定感。
冬日昼短,一天很快过去。
又一次夜幕降临。
臣工们退下后,谢晋白一刻不停的步入内室。
见安安静静窝在椅上等自己回来的姑娘,他唇角忍不住勾了个弧度,“会不会觉得无聊?”
崔令窈摇头,“寒冬腊月的,大家不都是规规矩矩待在府里?”
何况,怀胎三月有余,她身子本就疲懒的很,能窝着就根本不想动弹。
想到自己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崔令窈抬眸看向面前立着的男人:“明日大朝会,你要发落李家,李越礼那边是直接跟李家断绝关系,还是……”
毕竟,在世人眼里,李越礼可还是李家人。
若李家跟通敌罪名沾上关系,可不管他有没有同流合污,都得受到株连。
见她好奇这个,谢晋白耐心为她解惑:“为了不让他背负不孝不悌的名声,他得先跟着李家人下几天大狱。”
否则,大义灭亲的行径固然可敬,但踩着全族尸骨登临高位,多少也遭人诟病。
只有先受到株连,后在案子推进中,一样一样的证据摆出来,让世人皆知李越礼乃李家唯一清正之辈,这时他再出来网开一面。
这样,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让天下臣民体悟上位者的气量和爱才之心。
谁不愿意为这样的主子卖命?
若李越礼再做出些政绩,君臣相得的美谈,说不准还能流传青史。
崔令窈听的眨巴了下眼睛,受教道:“这就是驭人之术吗?”
恩威并施,莫过于此。
“……”谢晋白默然无语,“倒也不算。”
真要收拢人心,他费不着用这样的手段。
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保全李越礼的声名,让他不受李家牵连的同时,还能留有个好名声。
崔令窈哦了声,有些惊讶:“你对这个小舅舅还蛮好的。”
谢晋白笑:“没办法,朝野上下很难再寻一个如此趁手的文臣了。”
世族出身,品行上佳,又是正经的科举入仕,离京外放多年,为官清正,是个能办实事的能臣。
官场上资历深,政绩更是俱优。
最重要的是,李家出事后,他就成了孤臣。
没有朋党,也没有族中羁绊。
这样的人,比起寒门子弟,要更好用。
谢晋白还是愿意多费点心的。
他道:“只要李越礼别犯蠢,等李家案子一了,再去六部熬一熬资历,以他的才学,最迟十年,四大阁老的位置,必有他一个。”
内阁统摄六部事务,算是大越王朝文官能达到的巅峰了。
绝对的权力中心。
他这会儿还是太子,就已经开始布局十年后的朝中局势了。
这样的打算,只怕他最亲近信任的亲信都不曾知道,却跟聊家常般,直接说给她听。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及朝中事务,像生怕她听不明白,还说的格外细致。
崔令窈眼睛都瞪大了些:“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吗?你跟我说这些是有什么打算?”
这人心思沉的很,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目光又看的长远,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谢晋白扶额:“说给你听,你听着就是了,我总不会害你。”
“……哦,”崔令窈打消了那点子惊疑,又问他:“那你指的犯蠢是什么?……跟敏敏有关?”
谢晋白摇头,认真教她:“只要不是色令智昏铸下大错,一点风流韵事,对男人来说影响不了什么。”
就算跟他人妻子有了牵扯,那也不过是私德有亏。
只要有真本事在,影响不了仕途。
至少,他用人不讲究这个。
“世间人皆各有所长,没有一无是处之人,只看你如何用他,高居上位,思维不要过于局限…”
谢晋白并不善为人师,难得说了许久的话,最后道:“日后你整顿内廷,再慢慢练手。”
“……”崔令窈若有所思,受教点头。
外面天色渐暗。
谢晋白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等我一会儿,我再回几个信件,咱们就去用晚膳。”
崔令窈继续点头。
书房内,烛火明亮。
谢晋白去了书桌那边,崔令窈抱着杂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
她想了想,索性起身去那儿给他研墨。
能摆在谢晋白书桌上,要他抉择的事务,就没有小事。
需要他单独回复的信函,就更是绝对机密。
崔令窈手握墨条,偏头看着他。
看他提笔挥毫,那张线条流畅的侧脸在烛火下愈发冷峻。
认真的男人,特别的有魅力。
崔令窈又起了作画的冲动。
她也不犹豫,直接撂下墨条,在他笔架上翻了翻,找到一支细长的炭笔,又从书架上找来裁剪齐整的宣纸,拿着就往一旁的小桌案走。
谢晋白笔尖微顿,抬眸看来,见她手中炭笔,道,“这是要画什么?”
“画你,”
崔令窈道:“我给你画一幅肖像,包好看的。”
谢晋白:“……”
握笔的手紧了紧,他不动声色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崔令窈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想画你专注的样子。”
谢晋白眉梢微扬,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很快,他先一步停笔,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
崔令窈沉浸在画作中,毫无察觉。
等最后一笔勾勒完毕,冷不丁发现旁边立着的身影,她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拿起桌上的素描画递给他。
第335章 羞辱
时间尚短,这幅画并不算精巧。
但寥寥几笔,已经将他的轮廓描摹的十分传神。
若不是真的刻进心里,是决计做不到如此一蹴而就的。
谢晋白手拿画纸,认认真真看了许久,最后唤了李勇进来,吩咐拿去装裱好,又转头对崔令窈道:“待你我百年后,它得陪着我们一块儿进陵墓。”
“……”崔令窈唇角微抽:“倒也不必如此郑重。”
他才二十五岁,怎么就想到百年后的事了。
系统曾说过,史书上,乾元大帝驾崩年月不详,约莫是三十来岁…
崔令窈心口微堵,想到另外那个世界…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胸前血玉,手腕被握住。
“是很沉吗?”谢晋白道:“就当为了我忍忍,一定别摘下它。”
“你想哪里去了,”
崔令窈认真极了,“我发誓,就算是沐浴更衣,都不会让它离开我脖子。”
多动人的话。
谢晋白信了。
他握着她的手,将人扯进怀里,低声轻喃:“就该这样,别让我再担惊受怕。”
他快怕死了。
崔令窈只觉心酸。
她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有情人的相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这一天,他们片刻都不曾分开,做什么都是一起的。
在她这儿感受到毫不吝啬的爱意,极大程度的安抚了谢晋白的不安。
等到夜色渐深,两人再次躺到床榻上,较之昨夜的提心吊胆,今夜的他明显好了许多。
但那三日留下的阴影太深,谢晋白犹有余惧尚存。
这些惧意,在第二日看着身侧姑娘睁开眼的瞬间顿消。
她醒了。
血玉是有效的。
离魂症,真的好了。
上苍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谢晋白紧了紧臂弯,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些,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激。
一睁眼就被紧紧抱住,崔令窈蹙眉,“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睡了,”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她,含糊道:“就是睡的不太安心。”
他的手直直往她衣襟里探。
薄薄寝衣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崔令窈呼吸一滞,赶忙推了推他的肩,“别胡来,昨儿才闹过,不能太频繁。”
“知道的…”
谢晋白衔着她的唇,缓缓厮磨了会儿,压了压那股欢喜到极致的欲念,幽幽叹气:“真不想起来。”
但他该去上朝了。
开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监国太子如何能缺席。
捧着怀中人狠狠亲了口,谢晋白道:“你睡,我先起来了。”
言罢,像怕自己更舍不得了,他一鼓作气的掀被起身。
温暖的热源离开,人肉枕头也离开,崔令窈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独自躺在床上,细细想了想在那个世界三日的所见所闻,扬声唤了冬枝进来:“给赵国公府递个帖子…”
…………
赵国公府。
陈敏柔这几天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她性子虽称不上温婉娴静,但自幼也是读正经的闺阁女训长大的,就是最骄矜任性的时期,也从没跟哪个外男……
总之,元宵那日的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
在那之前,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除了赵仕杰以外的男人扯上关系。
遑论,还是那般亲密。
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那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
只要想到那一幕,陈敏柔就觉得心头发慌,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气恼。
他怎么敢?!
就算心中生了和离的心思,但她一日是赵家妇,就该恪守妇道一日。
发生这样的事,让她怎么面对赵仕杰?
从前,她尚可以将他视作薄情的负心人,而现在,她自己…
枕边人的变化,赵仕杰当然感受到了。
自元宵那日太子府回来后,她就犹如变了个人。
时而待他体贴入微,嘘寒问暖,有种弥补式的好。
时而又冷漠抗拒,恨不得对他退避三舍。
更多的时候,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一个人静静发呆。
魂不守舍的厉害。
就比如此刻,夫妻俩一块儿躺在榻上,她却仿佛将他视作瘟疫,离的老远,几乎要贴着墙壁。
根本不知道这有多伤人。
许是被她的冷漠伤习惯了,这一次,赵仕杰竟没感觉到多酸楚。
他侧身躺着,看着离得老远的妻子,突然道:“明日朝会,李家的案子该提上来了。”
冷不丁听见‘李家’二字,陈敏柔身体便不自觉的僵硬起来。
李越礼这个人,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他们夫妻之间的禁忌。
哪怕那层窗户纸其实并未彻底捅破,但很多事,只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都知道李越礼对她的心思。
自元宵后,就连‘李’这个字,都能让陈敏柔感到心虚气短。
赵仕杰一直盯着她,自然将她身体的僵硬全部目睹,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静默几息,他伸手,握着妻子的肩,不容拒绝的自后将她揽进怀中,道:“李家案子交由三司会审,入刑部大牢,我是主审官之一,给李越礼单独留了一间牢房,敏敏觉得如何?”
他很少跟她提及朝堂之事,何况如此细致。
为了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在试探她。
而这样的试探,在这几天内已经出现过许多回。
青梅竹马,年少结发,相伴十余载的夫妻,彼此间再也没了信任。
陈敏柔只觉心头一片荒凉。
偏偏,他的猜疑没有错。
她跟李越礼…
太荒唐了。
他们竟然会走到这样的局面。
“怎么不说话?”
熟悉气息逼近,赵仕杰身体自身后贴了上来,将她一整个抱进怀中。
见她不吱声,他也没再说什么,手灵活解开她腰间细带,探了进去,细密的吻,顺着耳畔落到颈侧。
缱绻、温柔…
陈敏柔没有抗拒,沉沉感受着,突然,脑中冷不丁又一次出现元宵那日的亲吻。
她身体倏然一僵。
两人如此贴合,赵仕杰瞬间就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变化。
在他缠绵悱恻的亲吻中,他的妻子没有半分情动,只有木然……和僵硬。
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羞辱。
? ?副cp,其实蛮带感的
?
我很喜欢…
第336章 ——她巴不得他们感情破碎
第336章 ——她巴不得他们感情破碎
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羞辱。
遑论赵仕杰。
他是国公府长子,七岁就被请封世子,年少扬名,官途顺遂,一路可以说平步青云。
就连婚姻也圆满极了。
唯一吃过的苦头,都在她这里。
因着一句不择言的胡话,这三年中,他一次又一次去贴她的冷脸。
再炙热的情肠,面对几乎无休止的冷漠,也会降温。
有时候,看着枕边人,赵仕杰甚至都要记不起他们曾经也两情相悦过。
人是会累的。
衣襟作乱的手,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陈敏柔几不可查的舒了口气,就听身后男人道:“现在,我真的已经让你如此恶心了?”
‘恶心’这个词,他曾在她口中听见过,这会儿主动提及,字字都透着嘲讽。
话音入耳,陈敏柔只觉胸口涌上股闷意。
一种揪心的酸涩感让她想解释一二。
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是觉得他恶心。
此时此刻,在他们两人中,真要论恶心,到底是妻子死后,续弦另娶的他恶心,还是……
刚刚在他细细密密的亲吻里,脑中出现其他男人身影的她恶心?
这太难以启齿。
陈敏柔不能面对这个事实。
帷帐内,空气几近凝滞。
沉默持续了很久,就在陈敏柔以为话题终止,今夜又能安然度过时,腰间突然一紧。
身后男人像是再难忍受,一把握住她的腰,以一种不能拒绝的力度将她身子转了过去。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后颈,俯身逼近。
两人面对着面,近在咫尺,能轻易捕捉到对方的细微转变。
赵仕杰看着她,唇动了动,道:“你这么对我,仅仅只是因为那个梦吗?”
元宵那日太子府,他就坦然承认自己偷听了她们姐妹的对话。
那个梦,也约摸清楚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寻常,他只会斥一句无稽之谈。
但谢晋白的反应,明显是信了的。
那是当今太子,杀伐果决,英明睿智,就算再深爱妻子,也绝不是色令智昏之辈。
一定是有什么凭证,才让谢晋白信了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她生子离世,而他娶了王璇儿。
荒诞、离奇、怪异。
赵仕杰无论如何都不信这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这几日,也一再寻机会试图同她说清楚。
只是,她对他避之不及。
犹如他是洪水猛兽,两人同床共枕,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就比如此刻,他试图同她对视,将一切都摊开来讲清楚。
但她眼睫狂颤,左躲右躲,就是不肯理会他。
较之他如此迫不及待想解决两人之间横隔的问题,她却丝毫不急。
在他们夫妻感情到了几乎如履薄冰,随时要崩碎的地步,她也只想逃避。
或许,她心底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她巴不得他们感情破碎。
一念至此,自诩已经受够煎熬,再难有什么能牵动自己情绪的赵仕杰呼吸一滞。
他看着身侧女人,定定道:“我不知道你梦中的我为何会娶王璇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信那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你若是因为那个梦如此对我,我绝不答应。”
没了素日里在她面前的好脾气,他眸色很沉,少见的压迫感直直逼来。
陈敏柔有些慌张,忙不迭想要别开脸。
“躲什么?”
握住她后颈的手掌猛地收紧,不许她偏离一寸。
赵仕杰双眸微眯,将她眼底的慌乱尽收,缓声道:“我们是夫妻,你若还当自己是我的妻子,就该将一切心里话都同我说清楚,”
没有谁家妻子会是这样,总将自己的夫君推拒于千里之外。
“比如…”赵仕杰道:“你可以说说那个让你如鲠在喉的梦,就算要判死刑,是不是也要让我死个明白?”
他试图回想那个王家姑娘的脸,结果发现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甚至就没正眼看过对方。
凭什么要受这种冤枉罪?
想到除夕那夜,她所说的话,赵仕杰胸口又一次涌上急怒:“跟我说说,在你的那个梦里,我跟王璇儿到底是怎么‘天作之合’的?”
他都要好奇了。
但陈敏柔说不出来。
那个梦,她是以灵魂状态在旁观。
画面一段一段,如走马观花,很快结束。
她唇角微抿,道:“我只记得,你们很恩爱,共生了三子一女,白头到老。”
具体如何恩爱,她记不得了。
赵仕杰气的发笑:“这就是你说的,‘很真实’的梦?”
真实到让她深信不疑,整整三年,天天对他冷着张脸,说他恶心,还说如果没有两个孩子,就要同他和离。
他还当多真实!
竟连个细节都说不出来?!
到底真实在哪里?
陈敏柔闭了闭眼,道:“许是梦中亲眼目睹你们洞房时的痛意太过真实,教我永生难忘。”
她面色惨白,神情悲怆,赵仕杰呼吸一滞,满腔的怒意顿消。
“那不是我,”他认真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不是我。”
陈敏柔苦笑:“你不是听见我跟窈窈谈话了吗?那个梦就是真的,你否认也没用。”
她比谁都不希望是真的。
还曾为此自欺欺人过,但事实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戳破她的幻想。
“我最恨的不是你续弦另娶,而是你为了新妻,将我们的一双儿女抛之脑后,你只记得王璇儿给你生的几个孩子,玥儿乃你的嫡长女,却被草草发嫁千里之外,余生都难回京城,平儿…”
陈敏柔喉间一哽,“平儿是你的嫡长子,本该承袭爵位,可他却要仰仗异母弟弟脸色过活,我爹娘不满,你便连年节之礼都不走动,同陈家彻底断了姻亲,你让我爹娘,和我的孩子成为了满京城的笑话。”
——所以,那两年她才会拖着病体,一心给他安排续弦人选。
当时的她有多难受?
赵仕杰都不敢细想。
他伸臂圈紧怀中人,嗓音微颤:“你就这么生忍着?”
以她的脾气,既然信了那个梦,认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不该把他活剥了吗?
怎么就能忍着?
第337章 和离
陈敏柔苦笑,“不然我能怎么办,我都要死了啊。”
性命犹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一双儿女马上就要失去母亲。
若她再不知分寸同他们的父亲撕破脸面,那她倒是死的干净利落,两个没了亲娘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在当时的陈敏柔看来,那个梦就是老天爷给她的预警。
让她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也是为了给她时间安排好身后事,叫她两个孩子能在丧母后依旧平坦顺遂长大成人。
她不能要求、也不信二十出头的男人会为自己守节终身,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只能自己定下续弦人选。
与其因为一个梦跟他大闹一场,不如趁着他对她感情尚存,愧疚之心最甚的时候,让他应下续弦会是陈家女的承诺。
这样,即便王璇儿再次出现,正妻位置也轮不上她。
梦中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她也确实做到了。
如果不是百病丹,这会儿她已经死了。
但死之前,赵家上下,乃至赵仕杰都答应续弦人选必定会是陈家女。
……
似被按下暂停键,帐内,久久无声。
直到此刻,赵仕杰才知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心境。
缠绵病榻的一年多,她眼里心里都只有孩子。
而他,在她看来已经是一个会为了新妇,将结发情意抛之脑后,连长女幼子都不顾的负心人。
她将他想的如此薄情寡义。
哪怕,他为了她,前程也不要了,直接辞官归家,日日衣不解带守在她病榻旁。
为了她,他违背家族,主动向谢晋白靠拢,只为张贴皇榜寻求天下名医,给她求得一线生机。
在他怕她死,怕的寝食难安,却还要强颜欢笑,舔着张脸来哄她展颜,只差没将心挖出来献给她那些日日夜夜,……她是这么想他的。
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个梦。
透骨的寒意沁入心肺,赵仕杰冷的齿关打颤之余,又觉得心口绞痛。
“你让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感情是个笑话,”
他微微弓身,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哑声问她:“你有没有一刻怀疑过,那个梦或许是假的,相信我不会那么做?”
“……有的,”陈敏柔深吸口气:“在我性命垂危,你心急呕血时,在我每次昏迷醒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你在旁边守着我的时候,还有那次马场遇险,你对我舍命相救,都有想过的…”
“我甚至自我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忧郁成疾,滋生了癔症,才会做那样的梦,可是王璇儿出现了…”
“一个只在我梦中见过的姑娘,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她仰头,飞快眨眼逼退泪意:“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失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眼眶通红,乌黑的瞳仁透着湿意,情绪在剧烈起伏。
如此反应,还是因为那个梦。
那个他背弃她,移情他人的梦。
——她是真的极为在意王璇儿。
赵仕杰发现自己心里竟莫名好受了些。
“那现在呢?”他道:“现在也是因为介怀梦中所见,所以对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吗?”
冷的时候,可以视他为无物,毫不理睬。
热的时候,她能夜夜缠着他,让他生生给她调好了百病丹的残留药效。
而现在,她又嫌他恶心。
多碰她一下,都身体僵硬。
“很难回答?”
赵仕杰等了会儿,见她不吱声也没勉强,只道:“你的那个梦,必定有隐情。”
他轻轻叹气:“比起娶王璇儿为妻,我觉得自己随你而去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陈敏柔唇角微抿,没有说话。
“不信?”赵仕杰垂眸,定定看着她良久,道:“那我证明给你看?”
陈敏柔倏然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赵仕杰轻扯唇角:“你知道我方才听见你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说,在病中垂死的那段时日,一心只为了孩子筹谋。
不但看不见他的付出,还对那个梦深信不疑。
仅剩的那点子精力,全用在防备他上。
“我该生气的…”
“但比起生气,我更心疼你。”
心疼她生生忍下了那些苦楚。
心疼她明明坚信他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却还是为了孩子,维持着最后的夫妻体面。
一点也不想让她为了任何人、任何事隐忍退让。
哪怕,是他们的孩子,也不该让她如此。
“你说,这是什么感情?”
对她的心疼,凌驾于所有情绪上。
这是什么感情?
这跟说情话有什么区别…
陈敏柔一时语塞。
赵仕杰看着她,道:“经我手,办过无数大案重案,无一不是事实清楚,罪证确凿,绝不接受自己被如此冤杀。”
他说‘冤杀’。
杀…
陈敏柔眉头微蹙,“你别胡来。”
“嗯,听你的不胡来,”赵仕杰捞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个吻,问她:“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洗刷我的罪名?”
他们是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
余生还很漫长,他总不能被这莫须有的罪责,闹得后半辈子不得安生。
他致力于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清除,重修旧好,恩爱余年。
他们,还能重修旧好吗?
不说那个梦,只说……
陈敏柔心尖轻颤,喃喃道:“你容我想想。”
“想什么?”
赵仕杰双眸微眯,定定看着她,道:“这事儿也简单,不过一个我毫无记忆的梦,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你非要把账算在我头上,我也不接受。”
这太没道理。
“……”陈敏柔默然无语。
她道;“易地而处,若换做是你在生死关头间灵魂去到另外一个世界,亲眼目睹在你死后我另嫁他人,旁观我跟其他男人洞房花烛,你能够冷静理智,毫无波动吗?”
能吗?
随着她的话落,赵仕杰脑中自动闪现种种画面,脸色难看下来。
除非毫无感情,否则谁目睹这一切,能无动于衷。
他深吸口气,道:“那你想怎么做,就这么一直冷着我,还是真被什么东西勾的动了和离的心思?”
她敢?!
第338章 齐人之福也没那么好享
陈敏柔唇角紧抿,没有说话。
赵仕杰面色缓了缓,抚着她薄瘦的肩颈,柔声唤她的名字,“你扪心自问,我真的会如此薄情寡义吗?”
“……”
这个问题,陈敏柔也问过自己。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对彼此的了解,远胜旁人。
她想过,就算真的移情了新人,以他的品性,也绝不会对一双儿女不闻不问。
可是…
“别这么想我,”
赵仕杰道:“那个梦中世界不管真假,都不会是我,你别把我跟他混为一体。”
真的,太冤枉了。
他觉得自己堪比窦娥,又心疼她生生忍了这么久的闷气,又气又怜间,伸手捞起她的下巴,俯身就要亲她。
熟悉的气息逼近,陈敏柔下意识避开。
唇落到她的侧脸。
两人呼吸同时一顿。
陈敏柔眼睫低垂,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你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行么。”
好好想想…
“想什么?”
软话说了一箩筐,她丝毫不见动容,还是退避三尺的态度,真有那么股郎心似铁的意味了。
——怎么就能狠心成这样?
几番猜疑在脑中轮番冒出,此起彼伏,赵仕杰竭力忍住惊怒,淡淡道;“你该不会真想着要不要跟我和离吧?”
语调,似嘲非嘲。
若陈敏柔还想好好过日子,就该借坡下驴,至少说上两句软和话。
但她只是沉默。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仕杰眸色渐沉,死死盯着面前人。
“如果…”陈敏柔紧抿的唇动了动:“…如果我就是钻了牛角尖,见到你就想到梦中景象不得开怀,你…你愿意…”
“愿意什么?”
赵仕杰打断她的话,“多年夫妻情分,你非要跟我闹到这一步,只为了那个荒诞无稽的梦?”
他声音冰冷。
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冰冷。
刺的陈敏柔脊背发寒,低垂的眼睛下意识抬了抬,就直直对上他那双寒霜似的眸子,她眼睫一颤,忙不迭的避开。
真的,多一眼都不想看他。
既像嫌恶,又像心虚。
赵仕杰咬了咬牙,气笑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另有其他不为人道的原因。”
他深吸口气,捞起她的脑袋,俯身逼近:“我不管你动过些什么心思,都给我收收,和离绝无可能,你是我赵家妇,这一点此生都不会有改变。”
“……”陈敏柔傻了。
总觉得,他在意有所指。
赵仕杰不知她有多心虚,还在道:“你忌讳王璇儿,正好我也不想待在京城,等李家案子了结,我便请旨外放,咱们一家四口离京。”
没有王璇儿,没有李越礼。
这些不断让她生出离意的人和事,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奉陪,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
陈敏柔脑中不自觉描绘出他口中的画面,神色微动。
她在动容。
——她愿意跟他离京,过只有他们的安生日子。
赵仕杰紧绷的心绪缓了缓,伸臂将她拢进怀里,幽幽道:“你只是受梦境影响太深,对我怀有怨念,不管这期间动过什么心思,我都不会怪你。”
哪怕,她受到一些蛊惑。
他也不怪她。
他安慰自己,她对李越礼充其量只是在心烦意乱时多看了一眼。
这无关情爱。
所以,没有关系。
只要她愿意收敛心思,他不会介意。
而陈敏柔听着他的话,脑子已经乱成一团。
很想问问,他都知道了什么。
什么叫不会怪她?
仅仅只是李越礼的心思。
还是……
………
翌日,天光大亮,陈敏柔睁开眼,身侧已经没了人。
同两个孩子用过早膳,就收到太子府的帖子,正愁满腹心事无处诉说的她,忙收拾收拾出了门。
今日阳光明媚,驱散了深冷的寒意,隐隐有了早春的气息,很适合在园中围炉煮茶。
陈敏柔到时,崔令窈连棋盘都摆好了。
自元宵后,两人还是头一回见面。
见好友到了,她招了招手,“怎么不带两个孩子一块儿过来玩。”
“算了吧,”陈敏柔在她对面入座,道;“他们闹腾的很,还得乳母跟着,在家玩挺好。”
崔令窈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她旁边的黑子,“你先。”
陈敏柔也没跟她客气,当仁不让的走了第一步。
庭院中,只有冬枝几个心腹在。
棋局走了没几步,崔令窈瞧出好友的心不在焉,明知故问道:“这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儿,不妨同我说说?”
“……”陈敏柔欲言又止。
崔令窈心领神会,挥退了身侧伺候的几个婢女,调侃道:“这才几天,你心虚劲儿都摆在脸上了,赵仕杰是个瞎的不成,竟没看出来?”
意有所指的话,叫陈敏柔面色大囧:“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是吗?”崔令窈轻啧了声,“你有所不知,自我有孕后,太子府的守卫,只怕不比宫里的太极殿差,明里暗里,全有羽林卫精锐在盯着呢。”
没有什么能逃过谢晋白的法眼。
包括……
陈敏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崔令窈看着她,道:“这一点,李越礼是知道的。”
惊叹的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长廊上对他人妻子行轻薄之举。
这跟直接向谢晋白坦然自己的心思没什么区别。
还是以这样狂浪的方式。
稍有不慎,就会恶了上位者。
不止赌上了自己的声誉,还把自己的前程也压了上去。
对于一个入仕多年,前途坦荡的男人来说,此举堪称孤注一掷。
光想想都疯狂。
陈敏柔嘴唇轻颤,脸都白了。
看着惊的不轻。
“慌什么,”崔令窈抬臂给她斟了盏茶,没忍住打趣:“这齐人之福也没那么好享,你胆子这么小,怎么敢…”
“不是齐人之福,”陈敏柔抿唇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那样的举动,但我从没想过要什么‘齐人之福’。”
分明是那人动作突然,而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
崔令窈哦了声,也不跟她争辩,只问;“那你现在是何打算?”
第339章 “你真的相信破镜能得以重圆?”
崔令窈哦了声,也不跟她争辩,只问;“那你现在是何打算?”
元宵那日,她就有了和离的念头,李越礼也是得知她心生离意,才豁出去做下那样的事。
现在,她是什么打算?
“……”陈敏柔沉默几息,道:“那日他听见了咱们的对话,似乎认为我对李越礼有……”
她顿了顿,艰难启齿,“他说,等李家案子了断就请旨外放,我们离开京城,没有王璇儿,没有李越礼,重新开始。”
赵仕杰之前就外放多年,执政一方,政绩斐然,为了守着病重的妻子,他直接告假辞官。
此举虽过于儿女情长了些,但爱重发妻说到底也并无错处。
相反,世人只会赞其重情重义。
没有人不愿意结交品行上佳,重情重义之人。
包括上位者,也更喜欢用这样的人。
何况赵仕杰是真正有才干的能臣。
去年陈敏柔病愈,老皇帝一道圣旨直接让他回归朝堂任刑部尚书。
不到而立之年,如今已是手握实权的三品大员,眼看前途不可限量。
这才几个月,竟又生出离京的心思?!
要知道老皇帝身体愈发衰败,朝中储君初定,正是年轻臣子拼命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却在此时选择离京?!
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但赵仕杰不蠢,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他是察觉到自己婚姻出现了危机,王璇儿和李越礼,都是他们夫妻间的隔阂。
做这个决定,虽没有根源上消除彼此芥蒂,但也算得上一个好的办法。
离开京城,他们夫妻俩单独过日子。
时间总能抚平一切。
不管是那个梦,还是李……
为此,他甚至愿意舍弃更加光明璀璨的官途。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世界,作为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承嗣子,他这么做,简直是恋爱脑本脑。
赵国公要是知道长子的决定,只怕得生呕出一口血来。
崔令窈作为旁观者,都有几分动容。
她看向好友,“那你决定跟他去了吗?”
“……”陈敏柔默了默,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赵仕杰为了修复他们夫妻感情,已经将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而她在犹豫。
崔令窈双目都瞪圆了些。
不太敢相信自己好友竟如此狠得下心肠。
她难以置信:“你真的完全喜欢上了李越礼,对赵仕杰毫无感情了?”
否则,怎么能狠心成这样?
这么多年的夫妻,但凡有点余情尚存,都轻易割舍不下的。
“不是这样,”陈敏柔缓缓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我和他的感情已经面目全非,就算勉强在一起,也算不得圆满,不止是我,他也一样。”
“怎么就面目全非了?”崔令窈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他这么爱你,你若对他还有点情谊,完全可以重修于好。”
重修于好…
陈敏柔苦笑:“你真的相信破镜能得以重圆?”
崔令窈愣住,反问:“怎么就破镜了?”
陈敏柔看向好友,“你知道我这些天有多煎熬吗,一想到我跟李越礼……,若有朝一日赵仕杰得知,…他一定也会后悔自己现在的选择。”
“那个亲吻是李越礼主动的,与你何干?怎么就值得你如此在意?”崔令窈愈发不理解:“在你看来,你们已经是‘破镜’了吗?”
“是,”陈敏柔道:“那个梦后,我不愿接受自己深爱的男人会在自己死后如此轻易背弃我们的感情,我认为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为此甚至钻了很久的牛角尖,险些把自己生生逼死,但后来我发现,人心易变,换做我自己,大概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曾经认为彼此情意有多深,在意识到全部是高估,所谓的矢志不渝,其实也不过如此后,就会有多失望。
对他,也对自己。
闺中密友,连那些光怪陆离的异界经历都知道,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陈敏柔坦然道:“那日我的确有些醉了,但我意识是清醒的,我当时气李越礼的孟浪,也惊愕他竟如此莽撞,却唯独没有觉得反感,甚至…”
甚至,她一时之间都没想起来推拒。
“当时我就在想,我跟赵仕杰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彼此相识太久,早早定下婚约,没能接触过其他人,而被迫产生了深爱彼此的错觉,事实上,他会移情王璇儿,我也会对其他男人感到心动,虽然那或许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它动了…”
“在意识到原来我也并非多忠贞不渝后,面前那道堵了几年的死胡同没了,我彻底想通了。”
大家都一样。
她没什么不甘的。
想通了…
崔令窈听的发愣,“所以,你决定放弃这段夫妻缘分?”
陈敏柔点头:“我们都没有非对方不可,他现在是跟我先前一样钻了牛角尖,一旦醒悟过来,也会发现,退一步海阔天空。”
才二十余岁的年纪,她仿佛已经感悟了世间真谛,对情爱都参透了。
字字句句,都是放下。
但,崔令窈听出了其中的矛盾。
她蹙着眉点破:“你没发现吗?真正的想通是释怀,而你在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他们彼此都没有非对方不可。
不能接受用情不专,对李越礼心动的自己。
就像那两年,不能接受梦境中背弃他们夫妻感情的赵仕杰一样。
她容忍不了一丝半点的瑕疵。
哪怕是自己的偏移也不行。
对感情的要求是非黑即白。
或者说,只有对赵仕杰的感情是这样。
这,算什么想通?
根本就是在跟自己较劲。
崔令窈难以理解。
她眉头微蹙,试探的问:“如果,如果赵仕杰真的非你不可呢?”
“怎么会,”陈敏柔失笑,“你不是也说那个梦是真实的世界吗,他的的确确娶了王璇儿。”
这是她们之前就盖棺论定的事实。
“……”崔令窈想了想,道:“其实前日我也做了一个梦,说来也巧,那个梦竟同你先前提及的梦境略有相似之处。”
第340章 …用情不专的人只有我一个
陈敏柔微微一怔,“你也见到了那个世界?”
“算是吧,我只在那儿待了几天,恰好遇上你难产身死,回京安葬的时间点。”
崔令窈将自己去到那个世界后,原本想见她一面,却得知她已身亡,尸身回京安葬的事一一说了,又道:“我想要送你最后一程,就让那个世界的谢晋白带我去了赵国公府,见到了赵仕杰…”
她顿了顿,眸底溢出不忍:“你不知道他当时看着有多惨,形销骨立,面白似鬼,扶着你的棺椁呕了好大一口血,赵家上下乱作一团,连谢晋白都顾不上招呼。”
虽是百年世族,但赵家这一代其余子嗣都有些不太成器,赵仕杰两个嫡亲弟弟也只是在朝中任了个闲职散官,认真算起来,青年一代中,唯一能撑得起门楣的只有他一人。
如此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却因着妻子离世癫狂至此,对赵家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崔令窈道:“之前因着你所说的那个梦,我对他颇有微词,总觉得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能将发妻抛之脑后,不顾一双儿女死活的人渣,但亲眼见到那一幕,我……我挺震撼的。”
真的挺震撼的。
以至于,在听见好友说他们夫妻都并没有非对方不可时,她竟生出些许不赞同的念头。
“我难以想象,以他当时那样的状态,会在一年后移情其他姑娘…”
根本不符合常理。
但事实究竟如何,崔令窈也不知内情。
她轻轻叹气:“如果我能多留一段时间,或许就能知道他跟王璇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对面,一直安静听着的陈敏柔脸色慢慢变了,捏着棋子的指尖发颤。
她抬头看向好友,眼神仓惶:“你是说,这一切可能是我误会他了?”
“……”崔令窈默了默,没忍心说重话,只轻声道:“都说旁观者清,在我看来,赵仕杰的确爱你至深,你的灵堂前,他看着简直恨不得随你去死。”
恨不得随你去死…
像难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陈敏柔彻底呆住,愣愣的看着好友。
崔令窈抿唇同她对视。
不知在她眼里看见了什么,陈敏柔瞳孔轻颤,“所以,…用情不专的人只有我一个?”
只有她,是真的在婚姻中三心二意,移情他人。
而那个一直被她坚定认为薄情寡义的赵仕杰,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背弃两人感情的是她。
只有她。
她才是该被唾弃的那个…
眼看着好友脸色死白,崔令窈哪里敢点头。
她眉头微蹙,伸臂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的观点不一定是真的,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证一年后的事,说不准赵仕杰真的一年内走出情伤,再赴另一段感情。”
可她们都动过真心。
知道一段让人险些搭上性命的感情,是绝无可能短时间内走出来的。
尤其,那是赵仕杰。
那股盘旋于脑中多年,蒙蔽理智的迷雾似被轻风吹散,陈敏柔觉得自己头脑都清明了些。
她开始去想自己的枕边人。
国公府世子,自幼饱读诗书,端俊知礼,性情温润,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君子之风,哪怕对身旁的随从都鲜少疾言厉色。
撇开夫妻感情不提。
他们还有自幼相伴长大的情谊。
这样的男人,即便真的另娶续弦,也做不出对儿女不闻不问的事来。
她怎么就能失了智般,坚信他会那么做呢?
恍惚间,陈敏柔又想起那个男人昨夜的一番剖心之言。
——你扪心自问,我真的会如此薄情寡义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庭院内,陷入死寂。
崔令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这副模样呀,我说这些又不是想让你羞愧难安,自我讨伐。”
她是亲眼见证过他们的纯挚感情,所以不忍心两人就这么走到分崩离析。
“而且,你也不算用情不专,”
崔令窈谨慎的看了眼院门,压低声音道:“动心这种事是很常见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到美好事物而怦然心动是人之常情,李越礼模样不错,跟赵仕杰又同是谦谦君子类型的,你一时晃了眼,也不算什么,对自己不用这么苛刻嘛。”
陈敏柔:“……”
“我说认真的,感情的事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崔令窈安慰道:“你真要这么自我批判的话,那不如想想赵仕杰当日用纳妾威胁,就真的只是一时失言,半点念头都没动过吗?……如果他心思也偏移过,那你这点又算什么。”
她这话,是很明显的帮理不帮亲。
陈敏柔苦笑:“可他至少没有真的纳妾,而我,却是跟李越礼有过肌肤之亲。”
崔令窈想说,一个吻而已,还是一个突如其来,带着醉意的吻,又不是她主动,最多只是被迫接受,没有反抗罢了。
也没那么罪大恶极。
可话都到了嗓子眼,想到暗处或许有谢晋白的人在盯着,她还是生生憋了回去,转而问道:“现在你是怎么想的,赵仕杰决定离京外放,你依旧不打算跟他去吗?”
…………
另一边。
李家累累罪状呈现金殿之上。
买卖官爵,侵占良田,结党营私这些都不算什么,通敌异族,意图颠覆朝纲,才是叫满朝文武震惊。
大越国祚近三百年来,通敌异族之人可谓屈指可数。
尤其,李家乃皇后母族…
此案之大,还未散朝,皇城内门便已经大开,禁军出动,将广平侯府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
等到日上中天,朝会结束,太极殿内正式下达圣旨,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督查院三司会审。
太子殿下亲自过目。
而李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押去了刑部大牢。
连带着关雎宫内的皇后娘娘,也被软禁起来。
只剩李越礼一个,还在别院住着。
下朝后,赵仕杰出了皇宫,亲自领了一队禁军去拿人。
李越礼已经在门口久候了。
他一袭青衫,立于凛凛寒风中,脊背挺直,如一截不屈翠竹。
很有一副卖相。
是最得姑娘家青睐的那种,俊秀公子。
第341章 软帕
赵仕杰勒紧缰绳,跨坐于马上,垂眸看着这位曾经共同品茶对弈的同窗好友,淡淡道:“殿下有令,将李氏一族暂入大牢,等案情查明后再做发落,李兄可有什么话要说?”
禁军出动,没有小事。
何况是直接押赴大牢,这足以让任何一位官员色变。
然,李越礼却毫无惊慌之态,闻言也只是轻声道,“臣遵从殿下旨意。”
若是半月前,赵仕杰指不定得暗赞一句荣宠不惊,再宽慰他几句。
可此刻,他只是轻嗤了声,“李兄还是这么道貌岸然。”
言罢,便轻抬手臂,吩咐身后:“搜!”
“是!”
几个禁军当即出列,气势汹汹就要进院子。
李越礼眉头微蹙,脸色有了变化:“搜查也是殿下口谕?”
这案子,他们君臣私下早有商议。
去刑部大牢都只是走个过场,又岂会搜查他的院子。
赵仕杰垂眸瞥了他一眼,道:“殿下岂会吩咐这等小事,是本官奉命主审此案,搜查此处,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些罪证,李兄也曾任一洲州牧,想必能够理解吧?”
同在东宫效力,甚至去年还是他亲自去西洲把人请回来的,不会不知道谢晋白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动自己这个小舅舅。
这是在故意为难。
且,摆到了台面上。
李越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赵仕杰似笑非笑同他对视,道:“搜查令待会儿给你补上。”
他乃刑部尚书,搜查令上盖的本就是他自己的官印。
先搜后补也就顺手的事儿。
何况,广平侯府都被搜了,还差他这一栋才住没几天的别院吗?
这是谁都挑不出理的事儿。
十余名禁军开始里里外外的搜查,李越礼身后的几个侍卫全部被拿下。
眼见阻止不了,李越礼微变的神情慢慢平复,静立于檐下。
他面容极俊,身姿修长薄瘦,清风拂动广袖,就安静站在那里,都叫人觉得洁净如玉。
两人相交多年,还算投缘,但这是赵仕杰头一回认真端详这位‘好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比谁差过。
论出身,论才学,论品性、论样貌,他都不会是输家。
但此时此刻,赵仕杰发现自己脑中竟全是妻子对面前男人的夸赞。
她曾当着他的面说,这个男人样样都好。
样!样!都!好!
当时赵仕杰就听的很不是滋味,如今回忆起来,就更是痛恨难平。
这该死的东……
“大人!”
恰时,一侍卫捧着个上锁的小匣子出来,躬身道:“里头似乎是信函,许对案情有用,请大人过目。”
赵仕杰看向李越礼,“开锁。”
“……”李越礼唇角微抿,“这只是跟一些好友来往的书信,并无它用。”
赵仕杰冷嗤了声,“让你自己开锁,是给你体面。”
非要不领情,那就是用斧头劈开了。
李越礼沉默几息,自袖口摸出把钥匙,插入锁孔。
匣子被缓缓打开。
十余封信件散落其中,最角落,是一块叠放整齐的软帕。
桃杏色的。
并非男子常用的颜色。
且,被如此妥善放在一个专门装信件的匣子里,就更不会是自个儿用的。
……想必是哪个红颜知己的了。
几个搜查的禁军还以为自己无意间撞破了这位李大人的风流韵事,正想将匣子关上呢,马背上的赵仕杰目光瞥到那块素色软帕时,脸色却是一变。
“拿上来!”
“是!”
捧着匣子的禁军先是一怔,旋即就要将东西呈上。
李越礼上前一步,阻止道:“这方帕子乃我私物,跟案情无关。”
赵仕杰理也不理,手中长鞭一挑,匣子就到了他手上。
李越礼眉头微蹙,还要动作,两名禁军已经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制服。
他们奉命拿人,可不清楚其他内情,只知道李家完了。
即便不是满门抄斩,也绝无翻身的机会。
所以,压根没想着留有余面。
方才那个荣宠不惊,端方俊秀的世家公子,现在被两个侍卫牢牢摁住,狼狈极了。
总算有了几分阶下囚的模样。
赵仕杰随意瞥了一眼,伸手将匣子打开。
他目光快速略过那些信件,定定落在那方软帕上。
经过一番拉扯,方才叠放整齐的帕子已经有些散乱,一个小角露了出来。
隐约可以看见,那上头似乎绣了个什么字。
赵仕杰瞳孔几不可见的震颤,伸手,将帕子一点一点铺展开。
很快,角落的字,也一点一点展露出来。
针脚细密的金线,绣着一个——‘敏’字。
…………
赵国公府。
陈敏柔是在太子府用过午膳,一直待到半下午,估摸着谢晋白差不多该回来了,才告辞离开的。
回府时,日头已经渐渐西移。
出门一天才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向长辈请安。
下了马车,陈敏柔就往婆母院中去。
主院,正厅。
几个旁支夫人正陪着国公夫人孙氏说话,陈敏柔的两个妯娌也在。
众人品茶谈天,热闹极了。
陈敏柔一进门,里头说话声就是一顿,她目不斜视行至厅内,朝上首行了个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回来了?”孙氏放下手中茶盏,笑道:“快坐吧。”
她看向长媳,问起今日太子府之行可还顺当。
崔令窈有孕的事,满京城皆知。
谢晋白已经二十有五,这是他的第一个子嗣,不知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
陈敏柔一一答了。
听见太子妃胎坐的稳,今日也只请了长媳一人去说话,孙氏面上笑意愈浓。
她对这位长媳还算满意。
世族出身,规矩言行都挑不出错,为赵家育有一子一女,且同当朝太子妃还是闺中密友。
不知多少人想见太子妃一面都难如登天,她却能单独叙话。
可见有多信重。
以太子对太子妃的宠爱,入太子妃的眼,无异于入太子的眼。
惠及赵家子孙,也是早晚的事。
唯一不美的是,颇为善妒,过门数年,从没为夫君张罗过妾室。
连纳上一两个进府,做做表明功夫都不肯。
第342章 冲突
连纳上一两个进府,做做表明功夫都不肯。
但长子自个儿乐在其中,孙氏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归她又不是爱磋磨儿媳的婆母。
儿子儿媳和和美美的,后院没那起子乌烟瘴气的妻妾斗争也挺好。
也就是子嗣薄弱了点。
若长房能再添几个孩子,那孙氏心里真是最后一点不满都没了。
可惜难产伤了身子,这个希冀…
想到什么,孙氏目光落在长媳面上。
见她唇红齿白,眼睛明亮有神,肌肤白里透红,全然没了病怏怏的模样,突然道:“你这身子,府医请平安脉是如何说的?”
“劳母亲挂念,”陈敏柔抿唇笑道;“府医说了,儿媳痼疾已除,身体没了大碍。”
这一切,都靠那粒百病丹。
厅内,众夫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从来只听说,底下人得了好东西孝敬上位者的。
哪里见过这种起死回生,连陛下都未得一尝的神丹妙药,先给一臣妇吃了的。
一旁的赵二夫人幽幽感叹,“太子妃殿下待长嫂真是没的说,这样的神丹妙药,竟想也不想给了。”
“的确,”陈敏柔颔首,淡淡道:“娘娘恩德,我自是此生不忘。”
孙氏懒得理会儿媳之间的机锋,听见长媳身子大好,便道:“过几日再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你好生调养调养,看看能不能再给平儿添几个弟弟妹妹。”
元气大伤的身体被百病丹治好,亏空也已补足,比之未出阁前还要康健些。
再生几个孩子,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毕竟,这个世道,生育子嗣是妇人一生都为之努力的大业。
没有二十来岁的女人不想趁着年轻,夫妻情浓时,多生几个孩子来稳固地位。
然,陈敏柔闻言脸色却是微变。
连闯两回鬼门关,她对生孩子这件事实在是怕了,又猛地想起,自己服下百病丹病愈后,夫妻同房次数多不胜数,若要有孕…
她心口微提,下意识摸自己肚子,口中不忘应对婆母:“母亲所言极是,儿媳……”
话音未尽,外头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在雅静的厅堂内格外突兀,引得一众夫人们齐齐望去。
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
正是刚刚回府的赵仕杰。
他站在门口,一双眸子定定看向里头,略过各位夫人们的目光,看向自己妻子。
夕阳泛着红意,他逆光而立,面上神情有些模糊不清,但陈敏柔还是察觉出些许不对。
这里都是女眷,奴仆不可能没禀告,他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直咧咧过来,略显失礼。
根本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夫妻二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距离在空中撞上。
下一瞬,赵仕杰跨门而入,几步走到妻子面前。
他道:“母亲说了什么,叫你应的这般爽快。”
看着,竟是连给长辈请安都忘了。
厅内一静。
在座都是浸淫后宅多年,见惯了眉眼官司当家夫人,就没有蠢笨的,当即就瞧出这对夫妻间气氛有些古怪。
僵滞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有夫人忙笑着解释起来。
赵仕杰目光一直落在妻子身上,听见母亲提及多多绵延子嗣,她毫不犹豫的应下,唇角轻扯,“是吗?”
离得近了,陈敏柔总算能看得清他的面容。
那张端然明俊,常年含着几分温润笑意的脸上,这会儿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
语气也平静。
很不对劲。
陈敏柔眉头微蹙,看了眼周围神色各异的夫人们,压低声音道:“自然如此。”
给夫君诞育子嗣,……自然如此。
赵仕杰双眸微眯,定定看着她。
他不说话,周围几个夫人也不敢再尝试缓和气氛。
空气一片肃静。
肃静的简直诡异。
“这是怎么了”上首的孙氏开口打破沉默:“你们两口子可是起了什么别扭?”
儿子虽没有一句重话,但瞧着就是气势汹汹的。
怎么看都不是平心静气之态。
孙氏道:“夫妻间有话好好说,你媳妇才大病痊愈,男人家该担待的就多担待些…”
“母亲误会了,孩儿和敏敏没有别扭,”
赵仕杰唇角轻抿,目光终于从妻子身上挪开,看向上首的母亲,道:“只是产子伤身,敏敏已为赵家连闯两回鬼门关,孩儿不敢再让她冒险,这才有些失态。”
不敢再让她冒险…
厅内,全是已经生养过的已婚妇人,都切身体会过生产风险有多大。
但从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
时下讲究多子多福。
尤其对于妇人来说,子嗣更是在夫家立足之本。
哪怕是娘家亲人,也只盼着她们膝下子息繁茂。
就算真的难产死了,也只感叹一声可怜孩子没了娘。
这会儿,陡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还是一个男人说的,心中震惊可以料见。
就连陈敏柔都惊的眼皮跳了跳。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说话,跟忤逆长辈有什么区别?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长辈既然发了话,场面上应对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
孙氏脸色果然一沉,“你倒是疼媳妇,也不看看自己膝下就一根独苗苗,满京城看看,谁家长房血脉如此稀薄。”
无论哪个家族,长房一脉,都事关传承。
只有人丁兴盛,才是发家之相。
否则,一人权势再大,没有兄弟守望相助,也独木难支。
就一根独苗苗,能顶什么用?
但凡有点差错,嫡系一脉就绝嗣了。
若是个不成器的,就更……
孙氏越想越怒,论做婆母,她自诩自己都算宽和了,从不插手几个儿子的房中事。
老二老三纳妾,她不管。
长子不肯纳妾她也没过问,连个通房丫头都没塞过。
寄予众望的长子,已任一洲州牧,为了给亲自照顾病重妻子,直接辞官在家,堂堂封疆大吏都不当了,如此糊涂,孙氏再看不过眼,也不曾真的说什么。
如今只是提了嘴子嗣的事儿,还没真的开始催呢,竟遭到当堂反驳。
好似她是不顾儿媳性命的歹毒婆母。
如何能不怒?!
第343章 ——他是故意的
眼看着母子间起了争端,厅内气氛愈发有些凝滞。
这热闹哪里是旁人能瞧的。
周围几个旁系夫人皆如坐针毡,各个麻溜的起身寻了个由头告辞。
很快,偌大的厅堂空旷下来。
赵仕杰微微拱手,向母亲赔罪:“孩儿一时失言,别无他意,请母亲莫要见怪。”
母子间哪里有什么计较的。
孙氏面色一缓,道:“不要怪为娘操心,你年近而立,膝下只有平儿一个男丁,子息实在稀薄了些。”
赵仕杰颔首,“母亲所言有理。”
见他受教,孙氏面色愈发和缓了些,正想再接再厉说点什么,却听他又道:“只是敏敏病重那两年的提心吊胆,孩儿尤有余悸,此生都不愿再回顾,还请母亲体谅。”
再没有第二粒百病丹,让他去冒险。
孙氏也想起长媳为了产子险些丧命,自家儿子不管不顾,什么都能舍下的癫狂模样。
她同样感到余悸,想了想,道:“若实在不忍你媳妇受生育之苦,也可纳几房妾室进门,为你们添丁。”
她说的是‘你们’。
夫妻一体,家族荣辱与共,妾室繁衍子嗣,是为家族传承,同样也是为了主母。
闻言,赵仕杰下意识看向身旁人。
陈敏柔坐在椅上,低垂着眼睫,好似压根没听见他们母子的谈话。
赵仕杰定定看了她许久。
见她明知道自己看了过来,也不曾抬眸同他有个眼神对视,逃避意味十足,拧眉挤出个森冷的笑。
“夫人怎么说?”他慢声道。
话音入耳,陈敏柔眼睫轻颤,终于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
赵仕杰冲她微微一笑,又问:“夫人觉得这妾室当不当纳?”
他笑的很恶劣。
明晃晃的恶劣。
——他是故意的。
陈敏柔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两人成婚前,还是少年的他曾许诺过她,此生只要她一人,绝不纳二色。
无论是长辈们想塞来的妾室通房之流,还是官场应酬间,上封赏的,下属献的,他都不会要。
且,都由他自己去打发,绝不让她烦心,更不会让她背上妒妇之名。
这些年,他也确实做的很好。
除了那日为了阻止她回京寻谢晋白晦气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外,从没让她真的为其他女人烦忧过。
京城各家夫人疲于应对的妻妾斗争,在她这儿从不存在。
这是第一次,面对母亲的纳妾之言,他将选择权交给她。
陈敏柔看着面前男人。
赵仕杰收敛了那恶劣的笑意,同样看向她。
他周身气势凛冽霜寒,眸底暗沉,像强压了无数情绪,一片黑沉沉的墨色在里头翻涌。
这是需要真正生杀予夺的权势,才能蕴养出来压迫感。
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脊背生寒。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少年夫妻,陈敏柔自然不会惧怕。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上首坐着的婆母,轻声道:“但凭母亲安……”
“闭嘴!”
本就濒临崩溃的理智,随着她的话彻底崩塌。
赵仕杰伸手猛地扣住她胳膊,将她从椅中拽了起来。
“安排什么?”他面色一狞,几近扭曲:“你想让我纳妾?!”
这声厉声质问,叫上首见儿媳点头还来不及欢喜的孙氏眼皮狠跳了跳,忙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强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严声斥道:“荒唐!”
就没见哪个男人听见妻子松口给自己纳妾时,会是这副心神俱裂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逼良为娼。
简直倒反天罡!
陈敏柔也是被吼的默然无语,正想说点什么。
腰间一紧。
赵仕杰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扯着人就往外走。
院外洒扫的奴仆婢女们听见动静,齐齐望了过来。
里头的孙氏也惊了一跳,忙起身跟在后头,“你这是做什么?”
叠声呼喊,让赵仕杰回了几分理智。
他道:“孩儿有要事同敏敏说,母亲且留步。”
满院死寂。
孙氏看着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脚步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她的陪嫁妈妈忙上前搀扶。
孙氏握着她的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前只以为他顾忌昔日对陈氏的许诺,不好意思提纳妾的事,没曾想……”
没曾想,不想纳妾的人,竟是她的长子。
一个男人,这般忠贞节烈给谁看?
…………
另一边。
陈敏柔在一众奴仆的注目礼下,被连拉带拽的往前走。
她不知道这男人莫名其妙发的什么疯,只觉脸面丢尽了,压低了声音让他冷静,至少先松开自己。
赵仕杰理也不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偏偏他身量高,腿也长,快步走起来,犹如疾风,陈敏柔踉踉跄跄都追不上,要不是腰间的手臂箍的牢,只怕都跌了好几次了。
如此走出主院大门,又下了一连串的台阶,远离了众人视线,陈敏柔才松了口气,身体就是一轻。
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又急又怒;“放我下来,叫旁人看见,有失体统。”
这儿是国公府后院,并非她们大房单独的地盘,随时可能遇见其他人。
她公爹、几个小叔子,甚至,还有那些个小辈,都随时可能出现。
若叫人家看着他们夫妻在外头这么抱在一块儿,那真是……不要出去见人了。
“体统…”赵仕杰细细品了品这个词,神色讥讽:“我竟不知,你这般重规矩。”
这话意有所指。
陈敏柔眉头微蹙:“你发的哪门子疯?”
赵仕杰低头瞥了怀中人一眼,见她面颊绯红,对着自己怒目圆瞪的鲜活模样,唇角扯了个带着嘲意的笑,不再说话。
脚下却是加快了步伐。
很快,他抱着人稳稳当当进了栋院子。
被放下来,脚踏实地的陈敏柔看着四周神色一愣。
她知道他大概有话同她说,要么就近抱着她去书房,要么也该回她的院子,没想到竟来了客院。
还是……李越礼住过的院落。
虽然半个多月没人住,但隔三差五有奴仆来洒扫,庭院内依旧干净雅致。
院门自身后轻轻合拢,声音惊动了愣神的陈敏柔。
她莫名打了个激灵,抬眸看向身旁男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第344章 她怎么敢这么对他?
她莫名打了个激灵,抬眸看向身旁男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
赵仕杰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面前,一双沉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来过这里吗?”
“……”陈敏柔愣住。
这是他们大房的客院,作为主母她岂会没来过。
他问这个问题…
脑中接连闪过几个猜测,陈敏柔唇角微抿:“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她说,有话直说。
赵仕杰细细琢磨了几息,眸色愈发冷了下来,伸手扣着她的腕子,将人扯着大步上了台阶。
砰地一声巨响,客院房门被一脚踹开。
陈敏柔被他拽进了房内,脚步踉跄的丢在窗前矮榻上。
榻上摆着张茶案,她跌坐下去时,手臂正好磕在尖锐的桌角上,疼的倒吸了口凉气,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疯了!”
成婚多年,在他这儿,她就没受过这么粗鲁的对待。
赵仕杰对讹骂充耳不闻,单膝上榻,倾身捞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她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头。
看她眼底鲜明的怒意。
看着这张清丽柔婉,让他经久不厌的脸。
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像是从未看清过,又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去看她灵魂深处。
那眼神,冷厉至极。
陈敏柔心惊肉跳,都顾不上肘弯的疼痛,急急去握下颌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此时、此刻、此景…
在这个地方,她竟还敢问他怎么了。
满眼的无辜。
心口传来阵阵绞痛,痛的赵仕杰齿关紧咬。
他忍不住收拢指骨,将她下颌扣的更紧了些,“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任你们愚弄的愚夫对么?”
他说的是‘你们’。
声音轻而慢。
下颌被死死掐住,陈敏柔连话都说不出来,闻言瞳孔倏然瞪大。
里头是一目了然的惊愕……惶恐。
这般反应。
赵仕杰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眼前阵阵发黑,胸腔剧烈起伏。
“当日,李越礼曾在这里对我坦白他那龌蹉的心思,我以为不知廉耻的仅他一人,你即便知情,也绝不会跟他有…”
他声音哽住,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狠狠摁在茶案上,冷声逼问:“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私会过几次?”
眉目传情,私相授受。
当着他的面,一声又一声的赞扬对方。
背着他时,又都做了什么?
那股灭顶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赵仕杰恨不得掐死身下女人。
他竭力稳住心神,又问了最开始进门时的那个问题,“来过这里吗?”
这回,陈敏柔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了她跟李越礼的事。
……都具体知道了什么?
“说啊,”赵仕杰低头,嗓音粗哑:“你们私会过几回,都做了什么?”
她怎么敢这么对他?
怎么敢这么对他!
“短短十来天,你就跟他生出了私情,那样一个惦记他人妻室的小人,你看上了他什么?”
如果不是真相摆在眼前,赵仕杰绝不会相信,自己冰清玉洁的妻子,会同外男互生情愫。
他双目赤红,咬着牙挤出个笑:“你真够可以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对我?”
相识二十载有余,陈敏柔从没见过他此番模样。
再没有温润如玉,气定神闲的贵公子仪态,整个人状若癫狂,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她打了个激灵,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下颌被死死掐住,根本张不开口,只能仰着脑袋,使尽力气去扯那双铁钳,面色因为缺氧和脱力而变得发白。
眼眶氤了层浅浅湿意。
像落入猎人陷阱的麋鹿,惊惶又脆弱。
脆弱到,他只需要轻轻用力,她就会……
赵仕杰定定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竟真生出跟她同归于尽的冲动。
他知道她自幼骄矜,跟崔令窈两人臭味相投,她们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想法,同京都那些个循规蹈矩的贵女们全然不一样。
但他从没想过,她胆子会大成这样。
竟敢同人有染!
他们这样的情分,她背叛他,如此羞辱他。
是不是他们都死了,就不需要去面对那些惨痛的真相。
这样……或许好过被她翻来覆去的折磨。
杀心在疯涨,他指骨缓缓往下,握住她的脖颈。
肌肤细腻,能清楚感觉到血管在指下轻轻跳动。
赵仕杰手掌寸寸收拢。
下颌力道松开,终于能喘口气的陈敏柔还来不及吐露一字,脖颈就被掐住。
是真的被掐住。
力道之大,像要致她于死地。
陈敏柔瞳孔猛地瞪大,整个人开始疯狂挣扎,用尽力气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直到目光触及男人的目光,身体顿时一僵。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
双目猩红,瞳孔神经质的发颤,满脸惨然。
明明动手的是他,可他看着比她还要可怜。
——他才是被辜负的那个。
想到白日在好友口中得到的消息,陈敏柔只觉心头骤然一痛。
强烈羞愧感将求生欲压了下去,一瞬间,她所有挣扎都止住了,只仰着脑袋一眼不眨的看着身上男人。
如献祭般,艳丽又凄美。
夜幕四合,屋内没有点灯,借着外头昏暗的光线,两人四目相对。
赵仕杰清楚看见有泪顺着她眼尾滑落。
似自梦魇中回神,他忙不迭松开手。
脖颈上的手掌挪开,新鲜空气灌入,陈敏柔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死里逃生的后怕感让她本能的想要离面前人远些。
可她后背抵在茶案上,左右都是他的臂弯,被他锁在身下,根本退无可退。
她满眼的惊惧叫赵仕杰心痛如绞。
“怕什么?”
他语调讥讽:“同人私会的时候没想想后果,现在想起来害怕了?”
私会。
陈敏柔身体一僵。
那模样,落在赵仕杰眼里就是默认。
他倾身逼近,声音称得上平静:“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陈敏柔唇颤了颤,艰涩道:“不是私会,我没有那么做过。”
似被他掐伤了喉咙,她嗓音沙哑。
若是平常,赵仕杰只怕已经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而此刻,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淡淡扯唇:“你是想告诉我,你跟李越礼之间都是他对你图谋不轨,而你清清白白,不曾有半点偏移?”
第345章 没有和离,只有休弃
陈敏柔下意识就想点头,可眼前冷不丁出现李越礼那张脸,还有元宵那日……的画面。
脑袋便怎么也点不下去。
她并不打算为自己清白辩解一番。
也默认了自己的偏移。
很坦然。
心底深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堙灭,强烈的恨意破土而出,赵仕杰咬牙切齿:“我是不是该夸赞你虽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浪荡不贞,但至少还算敢作敢当,没再继续试图欺骗我?”
那几个字,寸寸入骨,几乎将陈敏柔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脸色唰的白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上人。
“我说错了吗,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赵仕杰只觉得畅快。
原来她也会痛。
她也会感到羞辱。
他伸手掐着她的后颈,冷冷一笑:“还是说,你知道这副无辜柔弱,楚楚可怜的姿态对我很有用?”
的确有用。
他被她迷惑了这么多年,深陷她编织的情网中,成为普天之下最蠢笨的男人。
宁可怀疑自己瞎了,都不敢相信她会背叛他,背叛他们的感情。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没看出她骨子里竟如此不安于室,轻易就能被其他男人牵动心神。
李越礼才出现多久?
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月。
他们就!
赵仕杰深吸了口气,语意森然:“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暗度陈仓,偷情苟合的。”
因为隐忍,他嗓音沙哑的厉害。
理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又要癫狂发作。
陈敏柔有些怕了,也顾不上他言语的羞辱,压低声音解释道:“没有暗度陈仓,我跟他……”
“说实话!”声音被打断,扣住她后颈的手掌猛地用力,陈敏柔被迫仰头。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不知何时也彻底消散。
冬日的夜,很黑。
即便近在咫尺,陈敏柔也只能隐约看见面前男人嘴一张一合。
他说:“告诉我一句实话,你跟他在这里都做过什么?”
——完全笃信她跟李越礼在这里私会过。
陈敏柔一下就反应过来。
定是李越礼跟他说了什么。
元宵那日他就说过,会帮她和离。
这就是,他的办法吗?
陈敏柔只觉五味杂陈,根本分不清心头滋味。
当日,她的确有和离的念头。
可现在,得知那个梦或许另有隐情,她……
她抿了抿唇,道:“不管李越礼跟你说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从没跟他私会过,也没有暗度陈仓,没有眉目传情,更没有苟合。”
“是吗?”赵仕杰冷笑:“你可知我今日看见了什么?”
脑中闪过道什么画面,陈敏柔瞳孔骤然一缩,可还不待她说话,就听面前男人道:“我看见绣了你名字的软帕,出现在一个男人书房的信匣中,被他妥善珍藏。”
“第一眼,我还想那东西定是假的,是那贼人故意设局挑拨你我夫妻感情,我不能上当。”
可夫妻多年,他对她何其了解。
她女红不出色,动针线的机会也少,偶尔给他做个香囊,他都珍惜的细细抚摸,十分清楚她的针脚走线。
那就是她亲自绣的帕子。
还是一块已经用过,上头沾染了嫣红胭脂的帕子。
却出现在李越礼手上。
世家大族的女眷们经常使用,且做下信号的东西,身旁伺候的仆婢们都会万分的当心,不容许有所丢失。
尤其是帕子这样随身携带的私密物件,跟贴身衣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丢了,绝不算小事。
这段时日,赵仕杰也从未听说过她丢过帕子。
所以,答案只会有一个。
——那块帕子是她主动送出去的。
赵仕杰看着她:“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把这样的东西赠与他?”
什么样的情况下…
陈敏柔瞳孔震颤,说不出话来。
铁证摆在面前,她完全哑口无言。
对峙到了这一刻,很多东西已经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
赵仕杰伸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颊。
“敏敏,你为什么能这么对我?”
他们这样的情分。
年少夫妻,恩爱情浓,他只差没把心掏给她。
换来了什么?
……为什么?
陈敏柔唇动了动:“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面对他的声声诘问,她说对不起。
赵仕杰心底一片惨然。
他低垂着眼眸,定定看了她许久,“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陈敏柔闭了闭眼,哑声道:“和离吧,我会离开赵家,绝不再让你蒙羞。”
这两个字,终于说了出口。
赵仕杰毫不意外。
他轻轻扯唇:“没有和离,只有休弃。”
陈敏柔惊愕抬眸。
赵仕杰冲她微微一笑:“只要你去告诉你的一双儿女,你爱上了别的男人,决定要跟他们的父亲和离,我就给你休书,成全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敏柔像傻了,不愿相信如此尖酸刻薄的话是出自他的口。
“怎么?没被这么羞辱过?”赵仕杰捞了捞她的下巴,笑意愈浓;“你难道不是淫妇?”
“……”陈敏柔唇颤了颤:“这是我们的事,别把孩子扯进来。”
“你也有脸面提孩子!”
再也忍不住,赵仕杰又一次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摁在茶案上,咬牙切齿:“你跟他苟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不想想我!”
最后四字从他齿缝中挤出,字字泣血。
带着无尽的控诉。
被扼住脖子,窒息感又一次传来,陈敏柔的面色因为缺氧而变得发白,后背也被摁在茶案上,硌得生疼。
疼的她眼角冒泪,吐字断断续续:“没有苟合。”
赵仕杰充耳不闻。
他俯身埋首于她颈窝,疯狂的啃吮,噬吻,“李越礼就有这么好?值得你抛夫弃子,清白名节都不要了,不惜背负一身骂名,也要跟他在一起?”
如此,将他置于何地!
“说啊!”
“他好在哪里?”
“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让他上了你的榻?是在这里吗?”
……总不会是他们的房间吧?
强烈的恨意彻底爆发,赵仕杰面容扭曲,彻底发了疯,抬手去扯她的衣襟;“总不给我碰,是跟他苟合够了?还是留了什么印记怕给我瞧见?”
第346章 我哪里不够好,你要这么对我
‘撕拉’一声轻响。
衣襟领口被大力扯开,陈敏柔半边身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冬日的寒意大片大片的侵袭过来,能将肌肤刺痛。
也不知是冷,还是被他这副鬼样子给吓着了,陈敏柔直直打了个激灵,用尽力气,想要挣开身上人的束缚。
可男女力气本就悬殊,何况他倾身覆过来,将她一整个笼罩在身下,根本让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成婚这么多年,他从没如此不顾她的感受胡来过。
仿佛真的要这个地方,这样的情境下,对她…
陈敏柔嗓音在抖,齿关也在发抖,“泯之,泯之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赵仕杰揽住她的肩,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俯身去吻住她的唇,手顺着松散的衣襟往里探。
“我哪里不够好,你要这么对我,嗯?”
他嗓音低哑,暗含隐痛,给予的亲吻很重。
呼吸被掠夺一空,压迫感紧随而至,陈敏柔偏头想避开他的唇,呜咽声支离破碎。
“就不该听你的不要,”赵仕杰嗅着她的气息,唇衔住她的嘴唇,细细的吻,“总拒绝我…总拒绝我…”
男人宽大的手掌顺着锁骨往下。
而她连话都说不出,甚至气都快要喘不上。
只能被他摁在一张小小的茶案上,听之任之。
无力感席卷全身,在连番的压迫羞辱叠加下,陈敏柔彻底绷不住,齿关猛地一紧。
她咬的很重,一点也没收着力气。
黑暗中,身上肆虐的男人闷哼了声。
腥甜的铁锈味在两人口腔爆开。
怕他还要发疯,陈敏柔想也不想,又要咬第二口。
赵仕杰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不许她再咬下去。
他抬手拭唇,“这么贞烈?”
“……”陈敏柔梗着脖子,含糊怒骂:“混蛋!”
“混蛋也是你夫君,”赵仕杰似笑非笑:“忘了吗,你给我这个混蛋生了两个孩子。”
陈敏柔真从没见过他这混不吝的模样。
她气的浑身发抖。
赵仕杰定定盯着身下女人,眼神突然就柔和下来,俯身又去亲她。
这一回,吻落在她的唇角,似在安抚般温柔舔舐。
“疼吗?”他几番辗转,轻声低喃:“敏敏,我比你疼的多…”
亲眼见到妻子的贴身绣帕出现在一个男人手里。
他们私相授受,互生情愫。
她怎么不想想他有多疼?
和离…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要跟他和离。
拼命生下的孩子不要了,父母亲族的脸面也不管了。
只为了一个男人!
赵仕杰恨的泣血。
他喉间溢出颤音,伸臂抱住身下人,将脸埋入她的颈窝。
室内,安静下来。
激烈的争执吵闹过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肩窝处的脑袋一动不动。
陈敏柔清楚感觉到,有水渍顺着自己脖颈往下。
他在哭。
对着她大发雷霆,又是掐脖子,又是撕衣裳,又是言语羞辱过后,他先哭了。
满腔的急怒快速退去,陈敏柔只觉细细密密的酸痛自心底涌出,渗入四肢百骸。
竟比方才更难受。
更难受。
黑暗中,她唇动了动;“对不起。”
对不起,让他蒙受这样的羞辱。
赵仕杰没有说话,抱住她的手臂紧了紧。
这会儿她还是倒在茶案上,后腰被桌沿硌的生疼。
可陈敏柔没再挣扎。
迟疑几息,她抬手,轻轻抱住埋首于颈窝的那颗脑袋,“我没想过伤害你,真的。”
声音很轻,很真挚。
在赵仕杰听来,只觉讽刺的真挚。
他想冷声讥讽回去。
一个想要同他和离,去跟奸夫双宿双飞的女人施舍的温柔,他不稀罕。
可是,她在抱他。
此时此刻,她愿意主动抱他。
赵仕杰身体僵硬了瞬,扣住她肩颈的手臂本能般寸寸收紧。
良久,他哑声道:“你喜欢他什么?”
他太执着于这个问题。
比她跟李越礼到底私会过多少次都更在意些。
可这一点,陈敏柔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喜欢李越礼。
等了许久,等不到她答话的赵仕杰心口寸寸寒凉。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可笑的男人。
他恨的咬牙。
两人身体相贴,陈敏柔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怕他又要发疯,圈住他脖子的手臂忙紧了紧,小声道:“我腰有些疼,你能让我先起来吗?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冷静谈谈。”
话落,四周静默几息。
揽着她肩头的手顺着后背缓缓往下。
陈敏柔轻嘶了声。
她的脊椎抵在桌沿太久,都疼的有些麻木了。
后背抚摸的手掌顿住,而后,身上男人倏然起身,下了软榻。
强烈的压迫感退去,陈敏柔只觉空气都新鲜了些,忙不迭的撑着身后茶案坐了起来。
她揉着后腰,听着脚步声渐远,正想说点什么,下一瞬,屋内亮起火光。
赵仕杰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火折子,将屋内烛台点燃。
明亮的烛火,驱散了黑暗。
陈敏柔看见自己散乱的领口,也顾不上揉腰了,忙伸手整理衣裳。
面前多了道阴影。
赵仕杰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定定立在榻边,垂眸看着她。
陈敏柔一抬头,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她清楚看见他瞳孔骤然一缩,而后伸臂向她探来,似乎想抚她的面颊。
陈敏柔忙往后避了避,眼中闪过惊惧。
她对他方才的癫狂举动,心有余悸。
赵仕杰手臂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
陈敏柔抿唇,继续低头整理衣裳。
烛影摇曳,两人一站一坐,彼此相顾无言。
良久,赵仕杰唇动了动,“我不会和离。”
这是冷静下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陈敏柔系好最后一根细带,闻言眼睫轻颤了下。
赵仕杰定定看着,又道:“你是喜欢他那张脸?”
他钻了死胡同。
执拗的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外头的奸夫。
“……”陈敏柔默然无语。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走到这样的局面,不和离,还能过下去吗?”
还能吗?
伤害已经铸就。
即便没有真的苟合。
但软帕是真的,私相授受也是真的。
她对李越礼动过心念更是真的。
以他的骄傲,怎么能容忍妻子移情过其他男人?
第347章 ——他在等一个交代
陈敏柔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你若一定要给休书…”
她声音顿住。
京城和离的世族夫妻虽少,但也有几个先例,大多都是感情不和,选择各自安好,彼此也能留有体面。
而休弃是不一样的。
休弃,必定犯七出之一。
两家姻亲,也会成仇。
不止一双儿女会因她而蒙羞,还有她的陈家的姑娘们
她的姐妹、侄女…
赵仕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打小,她慌张无措时,就会不自觉的轻捻指尖。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她成为端庄贤淑的世子夫人,已经鲜少有这样的情态。
而此刻,她在无措的捻着衣角。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看来有多狼狈。
整个人脸色煞白,下颌两枚清晰可见的指印,细嫩的脖颈上,同样一圈红痕…
是他弄的。
他气昏了头,将她伤成这样,……险些就真的生生掐死了她。
胸口传来阵阵绞痛,痛的赵仕杰眼前发黑。
他身体晃了晃,缓缓坐了下来。
软榻不大,中间还隔了个茶案,他差不多是挨着她坐下。
陈敏柔还有些本能的怵他,忙往里头缩了缩,想给他让位置。
手腕被扣住。
赵仕杰握着她的手,将她扯进怀里。
这儿是客院。
还是没有客人入住的客院。
临时过来,屋里没有茶水,也没有燃炭炉。
凛冽寒风顺着窗往里灌。
她身上冷的很。
手冷,面颊也冷…
赵仕杰伸臂将她拢在怀里,低头同她脸贴着脸,道:“我气糊涂了,不是有意伤你。”
以为他又要发疯,没想到听见的竟是致歉,陈敏柔挣扎的动作倏然一顿。
一晚上被羞辱,被欺压都只有愤怒不觉委屈,这会儿鼻腔却莫名发酸。
她飞快眨眼,逼退那股泪意。
赵仕杰抱着她,唇亲吻她下颌的那枚指印,哑声道:“告诉我一句实话,跟他在这里私会过吗?”
他千里迢迢,亲自去西洲接回来的人。
勾的他妻子动心起念。
两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厮混在一起。
地方都是他亲自选的。
这让他如何不恨?!
赵仕杰恨的只想以李越礼的血来洗自己的耻辱。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陈敏柔闻言,抿了抿唇,“我从未跟他相邀私下见过面,没有私会,也没有暗度陈仓。”
她声音平静,并没有为自己清白竭力解释的焦急。
似乎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更添可信度。
赵仕杰眸光微动,定定看着她:“我方才问你是否移情,你默认了。”
语气中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希冀。
莫非,一切都是那贱人一厢情愿?
“……”
陈敏柔一默,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否认。
她再次默认了移情事实。
空气一静。
赵仕杰只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
他闭了闭眼:“你的意思是,你心仪他,他也心仪你,你们互生情愫,却发乎情止乎礼,从不曾私会过,你的帕子是自己长了脚去了他那里,坚持跟我和离也是你自己的意思,没有跟他通过气?”
真把他当成让人愚弄的蠢货了不成?
“你知道李越礼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你想要和离,请我成全。”
成全谁?
箍在腰间的手臂紧扣,有些疼。
“你轻点…”陈敏柔眉头微蹙,握着他的胳膊。
赵仕杰松了些臂力,道:“比起谈休书,你不如先跟我说说是如何跟他勾搭成奸的。”
勾、搭、成、奸…
更刻薄的词都在他口中听过,但陈敏柔还是白了脸。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好似堵了团棉絮,哑的厉害。
赵仕杰看着她,换了个说辞:“不论和离与否,我都不能做一个稀里糊涂的活王八,你得给我把你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坦白一切后,再谈和离还是休书。
天底下大概没有第二个男人逼问妻子这样的话题,还是将人抱着的。
抱的还很紧,唇时不时的就贴上她的下颌。
彼此气息交融,他吻的很轻,很小心。
柔情蜜意,带着无比的珍重。
好似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矛盾的要命。
气息逼的更近了些,唇贴上她的唇角。
大有一言不合,又要深入纠缠的意思,陈敏柔眉头微蹙,忙伸手捧住他面颊,“你别这样。”
赵仕杰停住动作,垂眸看她。
——他在等一个交代。
从头到尾的交代。
陈敏柔蜷在他怀里,大感这场面荒诞之余,心口又莫名闷疼。
她唇角微抿:“我都说给你听。”
如果他一定要知道,宁愿自比活王八都要知道,那她都说给他听。
赵仕杰握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眼神执拗:“我只听实话。”
即便真相再惨烈,再难堪,他也只听实话。
陈敏柔应好。
她手贴在他的脸上,轻声道:“我跟李越礼之间或许有过片刻的心动,但这心动也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不曾私下密会,更没有让他上过我的榻,他住在府里时,我不曾进过他这院子……”
声音轻而平静,将一切细细道来。
一开始,她真的只是将李越礼当做贵客,只想尽主母职责,打点好一切。
后来…
“除夕那夜,你救下王璇儿后先一步离开,当时天寒地冻,漫天大雪,是他在殿外等着我,”
陈敏柔嗓音艰涩,“他等了我很久,要我乘他马车一同回去,当时我隐约有所察觉他的心思,但我不敢确定…”
毕竟,她一介已婚妇人,二十有五,膝下孩子都有了两个。
以他的官声,无论如何也不该对她…
“我只当自己多想了,又觉着他的确不错,便想着给我幼妹…”
这事儿,赵仕杰是知道的。
也就是那天,他亲眼目睹她跟李越礼在凉亭独坐。
年纪相仿的男女,远远看去,宛如一对璧人。
再大度的男人心里都会不得劲,何况在这种事上,赵仕杰从来不觉自己大度。
他起了疑心,带着满腔难以言喻的隐怒,送走一众客人后,就来了这栋客院。
面对他的质问,李越礼毫无遮掩,竟直接就坦白了自己的心思。
第348章 亲吻
思及过往,赵仕杰不禁冷嘲:“给你妹妹安排的相看,你自己先看对眼了?”
“……”陈敏柔默然无语,“我只是在那天,彻底确定了他的心思。”
她将当日在园子里,一时兴起想要折梅,恰好遇见李越礼的事儿说了。
赵仕杰安静听完,唇角溢出冷笑:“他在勾引你。”
她真没有半点察觉吗?
也不尽然。
不过是心照不宣,享受这种暧昧拉扯罢了。
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妻子被贼人撩拨的动了心,赵仕杰那股子怒意不自觉的又蹭蹭往上冒。
他咬紧牙关,竭力压了压,道:“继续说,那帕子是如何到了他手上的。”
“……是在元宵那日,太子府上,”
陈敏柔顿了顿,道:“当时你先一步离开宴客厅,我饮酒过量也出去透透气,他跟在我身后…”
“那个梦我跟你说过的,我忌惮王璇儿,你也答应我绝不会再跟她有所交集,但当日我立在那长廊上看着九曲亭那边,你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
本就因为王璇儿出现,确定梦境是真实存在而备受煎熬,再看见自己夫君当面答应的好好的,会避嫌,会注意分寸,转头就盯着那个后面会嫁给他的姑娘看,陈敏柔心里如何能好过。
她轻声道:“我想和离,是不想再让自己为一些还不曾发生过的事煎熬,不想沉浸于患得患失的煎熬中,并不是因为李越礼。”
真切感受过死亡,得了百病丹才捡回了条命,她只想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时光,从这些男欢女爱中抽身。
与其无止境的在婚姻中消耗自己,她不如早点和离解脱。
赵仕杰捞起她的下巴,垂眸看向她,似要看透她所言究竟是不是真心。
沉吟几息,他道:“我跟王璇儿没有半点关系,当日看她是因为我听到你跟太子妃的对话,得知你口中的那个梦或许是真实的,我不愿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会在失去你后另娶他人,所以,多看了她两眼。”
也就是这两眼,他确定了,“除非她给我下了蛊,或者我得了失心疯,否则,我肯定自己绝无可能娶她为妻。”
‘绝无可能’四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字字入耳。
陈敏柔苦笑:“一开始我的理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以我们的情分,你不能做出这样的事,但我亲眼目睹过你们的恩爱,所以总是会陷入猜疑,会对未来患得患失,这个我控制不住…”
她一点也控制不住。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辈子她没死,梦中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她就是会陷入无尽的情绪撕扯中。
说痛苦,也谈不上。
但十分的煎熬。
心力寸寸耗尽。
“我告诉自己,如果那个梦是我们的前世,那我只需要严防死守,不让你跟王璇儿有所接触,就能改写一切,哪怕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也该这么做,…但很多时候,我又会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做纠正、挽回的那一个。”
她过不去。
她不甘心。
在亲眼看见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王璇儿时,那股子不甘心到了极致。
与其后半辈子继续患得患失,备受煎熬,那她放弃还不行么。
就算能跟他白头到老,她也不想要了,还不行么!
不甘心、挽回、纠正…
赵仕杰气的发笑,也懒得再去同她争辩自己有多冤枉,只道:“所以,因为你的不甘心,见到我多看了王璇儿两眼,所以转头戳破跟李越礼的那层窗户纸,和他好上了?”
提及李越礼,就想到那个亲吻,陈敏柔还是觉得心虚气短。
不管梦中如何,至少面前男人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们孩子的事。
而她…
陈敏柔抿了抿唇,道:“当时,李越礼见我脸色不好,看出我介意你和王璇儿,便宽慰了我几句,而我…我流露了想和离的想法…”
她声音顿住。
一个已婚妇人,对一个明显对自己心思不纯的男人说自己想和离。
本身,就是逾越。
甚至能称得上是一种明示。
认真计较起来,捅破那层窗户纸的的确是她。
是她失了分寸。
他说她水性杨花,也没有说错。
她面唇发白,眼底闪过难堪之色。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块帕子是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话落,空气短暂的凝滞了瞬。
在他的逼视下,陈敏柔僵硬的张了张嘴:“他…他听见我想和离,怕我酒醒后改了主意,所以…所以…”
磕磕绊绊的声音顿住。
赵仕杰眸色暗了下来:“所以,他如何了?”
“……”陈敏柔眼里的难堪之色更重,嗓音干涩:“他…他…”
那两个字,细若蚊呐。
但两人肢体交缠,近在咫尺,赵仕杰当然听的清清楚楚。
他脸色猛地一变,后槽牙都崩紧了:“就在那处长廊?”
“……”
陈敏柔艰难点头。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那人好大的胆子。
那可是太子府。
跟九曲亭也就隔着半座假山,他们所在的那处角落虽偏僻,但也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情境下,那人竟敢直接亲吻她。
亲吻一个同僚的妻室。
赵仕杰也回想起当日,他甚至还发现了她嘴唇红肿。
她是怎么说来着?
——她说,是食了辣味。
当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他抬眼可及之处,她同其他男人亲吻,顺利把他蒙混了过去,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在讥讽他是个愚钝的活王八,还是在为成功偷情而感到愉悦?
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活活掐死怀中人,赵仕杰甚至不敢去细想。
他呼吸轻颤,喉咙沙哑:“你是为了报复我对吗?”
看见他对着王璇儿多看了两眼,所以,她生了报复的心思,是不是?
报复。
陈敏柔眉头微蹙,很快意识到这人误会了,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他动作突然,我来不及避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
她不自觉的抿了抿唇,声音小了很多:“我惊得手足无措,忘了推开…”
第349章 没有其他原因。
“后来,远远听见你们脚步声…”
陈敏柔顿了顿,吐字愈发艰难,道:“他唇上沾了口脂,我递给他帕子擦拭…”
于是乎,她贴身携带的绣帕到了李越礼手中。
至此,赵仕杰总算明白了一切原委。
——根本不是报复,因为那个亲吻都不是她自愿的。
她只是忘了推开。
这比他预想的情景要好太多。
预想之中……
赵仕杰轻垂眼睫,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这一切,你方才为什么不解释?”
方才,他连番诘问,都有给她时间解释。
可她没有,甚至默认了他的那些猜疑。
解释…
陈敏柔轻轻摇头:“我又不是全然无辜,何谈解释。”
心有偏移是真,言行失当也是真,只是没他所想的那么放荡不堪罢了,不代表她就清白坦荡。
不是只有偷黄金万两才叫偷。
一文一厘同样也是。
同外男做下如此错事,就是再大的脏水泼上来,陈敏柔也不觉得自己无辜。
悬于颅顶的利器总有掉落的一天。
与其天天愧疚不安,不如早点坦然面对。
她道:“自元宵过后,这些天我挺受折磨的,羞愧有之,惶恐不安也有之,如今你知道了也好,无论你是想和离,还是休妻我都认了。”
这会儿,两人还是抱着的。
她整个人蜷在他怀中。
原本就觉得这般亲密有些古怪,将一切坦白过后,陈敏柔愈发觉得这样不自在。
没有哪家夫妻感情到了几乎分崩离析的地步,还这么抱着的。
她撑着软榻,想要自他怀中坐起身。
圈在腰间的手臂收紧。
赵仕杰没撒手。
察觉到她的离意,他本能的揽紧了怀中人,不许她走。
陈敏柔身体僵硬:“事已至此,我们……”
“你现在冷静吗?”赵仕杰倏然打断她的话,“和离这件事,是你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
“……”陈敏柔怔了瞬,想要点头。
赵仕杰捞着她的下巴,不许她点下去。
他低头抵上她的额。
四目相对。
烛光下,他们能清楚看见彼此神色的细微变化。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赵仕杰道:“你认为自己对其他男人动了心,愧对于我?”
陈敏柔眼睫一颤,轻轻嗯了声。
承认了。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愧对于我,你想出来的弥补方式是跟我和离?”
好精彩的逻辑。
陈敏柔愕然无语,眼睛都瞪圆了些。
“不是吗?”
赵仕杰道:“是你做错了事,却要让我没了妻子,让我的孩子没了母亲,这就是你对我亏欠的补偿方式。”
陈敏柔:“……”
她僵硬的眨了眨眼:“那你想要什么?”
他什么也不缺。
她再愧疚,能给的补偿也有限。
更高一级的权势富贵,也不是她能给予的。
赵仕杰捞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不答反问:“你筹谋跟我和离,是预计跟李越礼双宿双飞?”
“不是不是,”陈敏柔握着他的手腕,连连摇头:“我保证,和离后绝不会再二嫁。”
她本意是想让他安心,绝不会有前妻另嫁他人,让他,让赵家蒙羞的事出现。
但赵仕杰听了,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为何一定要和离。”
……
四下皆静。
陈敏柔哑了半晌,呆呆道:“你不想和离吗,我跟他……”
“你跟他什么也没有,”
赵仕杰打断她的话,“充其量只是那贼人心怀不轨,手段百出想要介入我们夫妻感情。”
又恰好,竟真被他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
趁虚而入了,仅此而已。
赵仕杰深吸了口气,抱紧怀中人:“你好好想想,当真的对他有意吗,他有哪里好,这样卑劣的伪君子,面上跟同我称兄道弟,居住在我府上,背地里却胆敢徐徐勾引我妻子,你喜欢他什么?”
论权势、才华、出身,他哪一样比李越礼差。
品行?
一个爱慕人妻,且付诸于行动的小人,又怎么敢跟他来比品行。
容貌?
……
赵仕杰心里怄的发慌。
他气道:“就喜欢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对不对?”
“……”陈敏柔沉默了。
他跟李越礼比什么。
活像一个夫君有了新欢,拈酸吃醋非要跟其一较高下的后宅妇人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敏柔神情都僵硬了瞬。
她看着面前男人,有些怔怔然道:“你不愿意和离?”
她已经跟他坦白了所有。
她的游移,心动…
跟李越礼之间的几番暧昧,乃至亲吻。
到了这一步。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和离或者休妻。
他……
赵仕杰也恨自己没气性。
他道:“我只是不想如了李越礼的愿,并非舍不下你。”
若真的和离,无论她再不再嫁,他也是被李越礼算计了,输对方一筹。
很有说服力的解释。
陈敏柔却一点也不信,满脸复杂的看着他。
赵仕杰别开脸,继续道:“还有孩子,亲娘不顾及他们,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为他们多考虑些。”
……
总之,他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两个尚幼的孩子才选择不和离。
没有其他原因。
陈敏柔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她想了想,欲说点什么,唇被他手指摁住。
“少说让我不高兴的话,”
赵仕杰捻弄她的唇瓣,道:“现在是你愧对我,和离与否只由我说了算明白么?”
她没有不要他的资格。
话音落下,捻弄唇瓣的手指撤开,他低头欲吻下来。
陈敏柔忙捧住他的脸:“你别这样…”
“他亲得,我亲不得?”
赵仕杰扣住她的后颈,将自己唇印上去,淡声问她:“跟他亲了多久?”
那个她没有拒绝的那个亲吻,持续了多久?
陈敏柔唇颤了颤,“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
赵仕杰身体一僵,抱住她的手臂突然就松了力道。
陈敏柔愣了瞬,反应过来后忙退出他怀里,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
夫妻多年。
赤裸以待过无数次,她不该如此局促。
赵仕杰定定看着,眼神越来越冷。
“此事还不算完,”
他道:“你跟李越礼之间要断的干干净净,此生此世都不能再有所牵扯。”
第350章 天真
外头天色已经浓黑。
早过了晚膳时辰。
伺候的随从仆婢们,都在院外候着,无一人敢进来打扰。
他们今夜的谈话,也绝不能入第三人之耳。
房门被拉开,赵仕杰走了出去,寒风呼啸灌入。
陈敏柔冷的打了个寒颤。
没一会儿,院外候着的两个贴身婢女进来伺候。
一进门,瞧见自家主子狼狈模样,都齐齐一惊。
陈敏柔摸了摸自己有些酸麻的下巴,苦笑。
不用看,都知道上头定是一片青红。
否则刚刚点灯那会儿,盛怒中的那人不该是那个反应。
她做足了准备,可等回到自己院子,看着铜镜中那张堪称凄惨的脸,还是惊的瞳孔一缩。
养尊处优活了二十五年,她从未被伤成这样过。
下此狠手的,还是她的夫君。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他,想杀她。
握持玉梳的手不自觉的发紧。
婢女凑到她耳边,悄声禀道:“世子连夜出府了。”
陈敏柔木着脸,轻轻颔首。
身后,陪嫁姑姑满脸忧色,“世子生的哪门子气,怎敢如此待您。”
三媒六聘,大开中门娶进来的正室夫人,哪里有动手的道理。
他们这样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就是再荒唐无状,也从未听说对正妻动手的。
打量妻子娘家无人不成?
陪嫁姑姑道:“可要往……”
“不必,”陈敏柔抬手打断:“这事不可外传。”
她不欲给身边人解释。
几个心腹婢女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这晚,赵仕杰没有回来。
陈敏柔辗转反侧直至深夜,方才入睡。
睡也睡的不甚安稳。
总觉得梦中出现了太多画面,有悲有喜,但意识模糊,看不真切。
沉浸其中正觉苦痛之际,只觉身上一轻,厚实的被褥被人掀开。
寒意侵袭过来。
陈敏柔一下从睡梦中苏醒,睁开眼睛。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床前直挺挺立着。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就这么站在床边,低垂着眸子,定定看着她。
像是一整夜没睡,他面容有些颓废。
发冠微散,眼里布满红血丝,下颌冒了层胡茬,泛着青色。
见她醒了,他淡淡启唇,“想明白了吗?”
骤然舒醒,陈敏柔脑子还有些迟钝,听见这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赵仕杰的耐心只持续了一息,见她没有动作,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起身,道:“过了一夜,想明白该如何弥补我了吗?”
陈敏柔:“……”
她是真没想过。
赵仕杰毫不意外。
他道:“我要求你对李越礼彻底断情,此生不再行逾礼之举,你能做到吗?”
“……”陈敏柔轻轻点头。
无论和离与否,她的确没想过再跟李越礼有亲密之举。
她点头点的毫不犹豫,赵仕杰脸色也没见多好。
闻言,只是将扣着她胳膊的手松开,道:“起来更衣,随我出去。”
“去哪里?”陈敏柔没有顺从,她摸着自己的脸,“我面上有伤,不宜出门见人。”
……
扣住她胳膊的手掌一顿,赵仕杰抿唇:“不去其他地方,没人会看见。”
他坚持要她大清早出门。
陈敏柔心中略有猜想。
李家出了事,李越礼下刑部大狱。
恰好落在了他手上。
那块手帕应该也是因此搜查出来的。
昨夜,他一夜未归。
一大早回来,又要拉着她出去。
想也知道,多半是要去……
赵仕杰退开,唤了奴仆进来伺候她洗漱,自己也抬步去了盥洗室。
等陈敏柔梳洗完毕,他正好收拾妥当。
不但面上胡茬刮了,衣裳也换了一套。
除开眼底的红血丝,根本瞧不出一夜未睡。
草草用了几口早膳,陈敏柔戴上帷帽,先一步上了马车。
赵仕杰上来时,她已经将帷帽摘了。
隔了一夜,她面上两枚指痕上红意消退了很多,变成淡淡的青色。
脖子上的伤更重。
不过如今是冬日,领口能够挡住。
赵仕杰目光自她面上掠过,道:“知道现在是去哪儿吗?”
车轮缓缓转动。
陈敏柔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一派乖顺恬静的模样。
很能唬人。
赵仕杰定定看着,道:“现在去刑部大牢,我们得把事情解决了。”
陈敏柔心头一紧,抬眸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
赵仕杰眸色淡了下来,“你既答应能跟他彻底断情,就该主动证明给我看。”
而不是问他,想怎么做。
陈敏柔心头微松,道:“我会跟他说清楚。”
天真的让人发笑。
赵仕杰也真的笑了出来。
他道:“你也算博览群书,应该知道想要让一个人长教训,光靠几句话是不行的。”
尤其,还是手握权柄,心机深沉的硬骨头。
对她心怀不轨多年,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彻底死心。
哑巴亏,赵仕杰已经吃过一次,绝无可能再冒一点风险。
舍不下她,他自己认了。
但生生咽下了这屈辱,总得让那人也付出足够代价才行。
靠几句话不行…
陈敏柔眉头微蹙,“那我该如何?”
她神色有些紧张。
不知是为了谁而紧张。
赵仕杰不愿去想。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他撩开车帘,先一步跳下马车。
陈敏柔没办法,只能给自己戴上帷帽,跟了下去。
真的到了刑部大牢。
远远瞧见两个身穿狱卒服的小兵在门口守着,除此之外,不见旁人。
赵仕杰在刑部任职没多久,陈敏柔连刑部衙门都没去过,就别说这处大牢了。
这会儿,她只觉得此处荒凉的很。
天寒地冻,到处灰蒙蒙的,就更添阴深。
但这已经比天牢要好的多了。
毕竟,这里都是还未曾真正治罪的犯官同他们的家眷。
一旦治罪,就得去往天牢,等着服刑,或者处死。
这两种,李越礼都不在其列,他只是在这儿短暂住上几日。
正常情况下,以他跟赵仕杰的私交,他会受到足够的礼遇,绝对吃不了半点苦头。
但现在的情况不正常。
陈敏柔见到面前这位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长发散乱,面容憔悴,嘴唇干裂发白的男人时,都险些不敢认。
这会是那个谦谦如玉的李越礼。
? ?马上是窈窈和谢晋白出场了
?
赵陈这一对我写的还是蛮带感的,但另外一个世界的谢我也很是思念,差不多该让他登场了
第351章 要的就是他死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
阴暗,狭小,角落摆了张几块木头拼接的床,寒冬腊月,上头只铺了一层干草作为褥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床薄薄的看不清颜色的被子。
一眼看过去,很是凄凉。
出身富贵,养尊处优多年,所吃过最大苦头就是生孩子的陈敏柔哪里见过这场面。
这会儿,她神色微惊,隔着一道牢门,看着端坐床榻的男人。
听见脚步声,李越礼也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元宵太子府上一别,两人再次见面,成了如此境遇。
怔然间,陈敏柔只觉手腕一紧。
赵仕杰的声音不冷不热;“我还活着呢。”
“……”陈敏柔默然无语。
身后随从自狱卒手中拿过钥匙开了门,便退至一旁。
整个地牢,只有他们四个。
赵仕杰牵着人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监牢内,略显紧迫。
里面,李越礼缓缓坐直了身子。
事已至此,他也没再遮掩,目光明晃晃落在陈敏柔身上。
那眼神灼热到叫陈敏柔心惊肉跳。
赵仕杰眸光一寒,自侍从手中夺过长鞭,抬臂迎面甩下。
李越礼偏头避了避,鞭子落在他的肩上。
‘啪!’地一声闷响。
轻薄的囚衣破了道巨大的口子,里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鞭子是刑部特制,上头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随意一鞭子下去,便伤可见骨。
遑论赵仕杰还没收着力道。
光看着都疼。
陈敏柔吓的身体一颤,掩唇快要溢出口的惊呼。
赵仕杰瞥了她一眼,冷笑了声,再次扬鞭落下。
一连三鞭,李越礼生生受了。
每一鞭子都用尽全力,倒刺刮下的血肉,四处横飞。
第四鞭落下时,李越礼侧身避开。
他似乎还有伤在身,避让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
素来气定神闲的男人,这会儿,狼狈到让人不忍直视。
陈敏柔想开口劝一两句,又怕火上浇油,便只别开脸。
但仅仅只是别开脸,也碍了赵仕杰的眼。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道:“证明给我看。”
“……”陈敏柔一怔,有些不解。
“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他贸然唐突吗?现在,这个卑劣小人就在你面前,证明给我看,你的话是真的,”
他将长鞭塞进她手中,冷声道:“先打他十鞭。”
鞭子不算重,陈敏柔却险些拿不稳。
实在是李越礼这会儿看着太凄惨了……
一身白色囚衣布满了鞭痕,血肉模糊沾在上头,隐隐能看见里头的白骨。
天气这样冷,地牢又是一片阴寒,肮脏不堪,连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若不及时延医用药,说不准就会危及性命。
再打十鞭下去,只会愈发凶多吉少。
——这是想要他的命?
还让她亲自动手?
陈敏柔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闺阁时期自在无忧,出嫁后也没有后宅斗争,偶尔惩处奴仆,也不过罚上一月例银了事,手中没有沾过半点血,就连围场打猎,她都不曾射杀过猎物。
何况是亲自杀人。
她手都在发抖,无论如何都扬不下鞭子。
僵持几息,发颤的指骨一松,不算沉重的长鞭自掌心滑落,跌落在地。
她唇动了动:“十鞭,他会死的。”
会死的。
话落,一直低垂眼睫的李越礼掀眸看来。
他面唇惨白,因为疼痛,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没了素日里的清隽端方,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
像尊高高在上不可轻易赏玩的玉器,一朝碎了。
却还……
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她,竭力稳住因疼痛而不稳的呼吸,发白的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
他昨日入狱,就被赵仕杰审了一夜,不知受了些什么刑,方才挨了三道可透骨的鞭伤,现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定定看着她。
眼底的情绪,浓郁到能将人吸进去。
陈敏柔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品出心头的滋味,就听身侧男人冷笑了声。
“要的就是他死!”
赵仕杰倏然抬腿,对着榻上就是一脚。
正中李越礼肩头,直接将人踹下了床,跌落在地上。
“非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是不是找死?”
找死,赵仕杰太乐意成全。
他一脚踩在李越礼肩胛骨上,眼神冰冷:“朋友妻不可戏,你也算是个人?”
那处,刚刚挨了一道鞭子,这会儿被踩着伤口重重碾压,鲜血染红了那双白底皂靴。
强忍疼意的闷哼声响起。
听的陈敏柔脊背生寒。
“收手吧!”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赵仕杰的手臂,“他是殿下的人,你滥用私刑已是大罪,难不成真要杀了他吗?”
谢晋白收拾李家,都专门绕过,特意赦免的人,必定是打算好好重用的。
放刑部大牢,也只为了保全他忠义双全的名声。
如此煞费苦心,可以说朝中无二。
若死在这里。
赵仕杰作为刑部尚书,第一个就要被问责。
私设刑罚,谋害朝廷命官。
就连赵国公府只怕都扛不住这样的罪责。
“我保证再也不会同他见面,往后余生时时刻刻注意分寸,你不是要离京吗,”陈敏柔连声劝道:“我们离京,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去,别再动手了。”
之前,他提及离京,她不肯应允,这会儿倒是干净利落的点了头。
赵仕杰心底愈发的恨。
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锁进怀里,“是舍不得他遭罪,还是真为了我担心?”
“当然是为了你!”陈敏柔想也不想道:“你要冷静一点,不要逞一时之气,他若死了,殿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很有道理。
劝诫气头上的夫君冷静,本就是妻子的职责。
尤其,她此刻还乖顺的任由他抱在怀中,一眼都没看被他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和李越礼,她更在意的是他。
心底的绞痛略缓了缓,赵仕杰深吸口气,道:“你还没有证明给我看。”
见他还是坚持让她‘证明’,陈敏柔眉头紧蹙:“他不能再挨鞭子了。”
就现在都没几口活气,一鞭子下去,人万一死了怎么办?
第352章 毁容
赵仕杰垂眸,看向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
一身囚衣,满身血痕,狼狈至此,那张脸都还能看。
尤其,遍体鳞伤,他疼的下颌紧绷也强忍痛意,更显出了几分骨气。
是那种,很得姑娘家青眼的铮铮傲骨。
赵仕杰双眸微眯,定定看了许久,倏然冷笑。
“不杀他也行,”他自袖口拿出一把匕首,道:“你去给他脸上划上一刀,我饶他一命。”
……
陈敏柔愕然:“你要毁他的容?”
“怎么?”赵仕杰偏头看向她,眸色极淡:“这也很为难?”
杀不得,也伤不得。
她真跟这奸夫生出多少情意了不成?
牢房内,安静下来。
陈敏柔难以置信,“你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大越朝想要入仕,要么靠祖上余荫举荐为官,要么就是走科举之道。
无论哪一种,样貌端正是最基础的条件。
世人讲究相由心生,越是贵族,越在意仪表。
模样生的好,前途都要宽敞些。
就没见过哪个面上有刀疤的文臣能身居高位的。
她一刀下去,影响的是李越礼仕途。
日后,无论是他的上封还是下属,只要看见他的脸,都会想起他曾在大牢受过刑,会记住他是罪臣李家之后。
——一个曾跌入云端的贵人,就算再站起来,威信也难立。
如此,也完全违背了谢晋白的用意。
想到谢晋白,陈敏柔忙又要劝说,赵仕杰已经先一步打断,“你以为殿下让他入刑部大牢是为了什么?”
李家的案子是三司会审。
按理说,是他亲自把李越礼从西洲接回来,为了避嫌,人也该由大理寺那边收监,这次却绕过大理寺,把他关押在刑部地牢。
……为了什么?
陈敏柔怔住。
赵仕杰看着她,淡淡道:“是为了给我机会出这口恶气。”
太子府上,李越礼对他的妻子行孟浪之举,逃不过谢晋白的眼。
这是给他的交代。
无论他有没有识破两人奸情,总归出气的机会谢晋白给了他。
这样的事不好点明,但作为君主,已经很够意思了。
若他此刻没有发现,等时过境迁往回看,也生不出怨怼之心。
这就是所谓的平衡之道。
陈敏柔细细消化了下,还是不愿相信:“殿下怎么会允许你毁他的容?”
她如此迟疑不肯动手,有多少是为了他、为了赵家考虑,又有多少是心疼底下这个男人,赵仕杰已经没了耐心探究。
他眸色沉冷:“最后问你一句,动不动手?”
“……”陈敏柔看看手上的匕首,又看看地上的李越礼,急怒交加:“为什么非得我来!”
他自己不能动手吗?
即便不行,旁边还有他的贴身侍卫在呢!
赵仕杰语调淡淡:“他不是用这张脸勾的你心神动摇吗,毁给我看,我就相信你会彻底跟他断情。”
他要她亲自动手,毁掉这张让她心动过的脸。
“……”陈敏柔没招了。
她手握匕首,僵着身体蹲了下去。
地上,浑身是伤的男人双眸紧闭,睫羽纤长浓密,面上细细密密的冷汗,鼻骨挺直,唇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发白。
陈敏柔定定看着,握着匕首的力气越来越重,手腕在轻轻发颤。
从没做过这种事,她迟疑着根本不敢动作。
直到男人紧闭的眸子睁开。
他看着她,眼底是说不出的情绪,惨白的唇动了动,“还好吗?”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嗓音沙哑,轻不可闻。
但陈敏柔听见了。
他受了这么的折磨,在她扬着匕首要来毁他脸的时刻,问她还好吗。
被夫君发现他们之间的事后,她还好吗?
她的夫君有没有伤害她。
陈敏柔呼吸一滞,鼻腔莫名涌上酸涩。
和离是她先提的。
她透露想和离的心思,而他只是推了她一把,让她坚定下去,并付出行动帮她。
虽然,办法用的太过……
僵滞间,身受重伤的男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抬手将她的帷帽摘了。
早上出门急,半点脂粉都没抹的脸上,赫然可见清晰的两枚指印。
青色很明显。
李越礼双眸骤紧,瞳孔震颤:“他对你动手?”
话音未落,旁边死死盯着两人的赵仕杰见他还敢行此轻狂之举,面色陡然一戾。
“贱人!”他伸手将自己妻子拽起来,对着奸夫抬腿又是一脚,扬声唤后头的侍从,“动手!”
“是。”侍从领命上前。
陈敏柔大惊失色,欲要上前阻止,手臂被死死扣住。
她眼睁睁看着李越礼脸上被划了深深一刀。
皮肉分离。
那张初见时清冷俊俏,让她在心头不住暗赞的脸,毁了。
…………
太子府。
陈敏柔才离开没多久,庭院中的棋盘还没收拾好呢,谢晋白就回来了。
崔令窈正躺在摇椅上,享受夕阳最后那点温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忍不住笑道:“敏敏真是算好时间走的。”
多看他两眼都害怕,生怕走晚了和他碰上。
闻言,谢晋白眉梢微挑,“我这儿恰好得了个消息,跟你的敏敏有关,想不想知道?”
跟陈敏柔有关。
无非也就那几样事儿了。
想到什么,崔令窈一下坐直了身体:“莫不是赵仕杰发现了?”
她反应突然,动作之大叫谢晋白眼皮狠跳,一把扶住她的肩,“稳当点!”
双身子的人了,也不怕扭着腰。
崔令窈仰着脑袋,道:“你快说!”
她只想知道他口中的消息,
谢晋白自然不会跟她卖关子。
他拎了把椅子坐到她的摇椅旁,将上午赵仕杰奉令将李越礼押送刑部大牢时,搜查到那方手帕的事说了。
崔令窈静静听完,眉头紧蹙:“李越礼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是故意的,”谢晋白笑了下,顺势夸了她一句,道:“我就说窈窈冰雪聪明。”
先是跟赵仕杰表露自己的心思,从同窗好友成为情敌。
明知入狱,落在对方手上会被为难,还敢将手帕放在信匣中。
以李越礼的脑子,若不是故意,怎么会这么做。
? ?后续,副cp应该不会连续大章大章了……
?
其实上本书副cp也着墨很多,有点带感,写到后面副cp和主cp的读者都五五开
?
评论区各催各的……
?
这本还好,其实没上本写的多,主cp也压得住,作者我呀,很喜欢越来越懂得怎么爱人的谢晋白
第353章 异动
“还真是故意的啊?”崔令窈都有些呆了,“他就不怕赵仕杰弄死他?”
惦记人家妻子,直接坦露心思不说,还如此谋算,将两人‘私相授受’的证据摆在对方眼前。
这是实打实的夺妻之恨。
即便是圣人,估计也忍不了一点。
光想想,崔令窈心都提了起来。
倒不怕别的,总归那俩男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就算争的头破血流,互捅刀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她担心陈敏柔。
“赵仕杰不会胡来吧?”她眉头微蹙,有些忧虑:“都说他性温和,少有厉色,但事关敏敏,他其实挺…”
谢晋白偏头看来:“挺什么?”
“……”
崔令窈将自己还是裴殊窈时,险些就要被赵仕杰以权相逼的事说了。
当时,赵仕杰识破了她的身份,想要她留在京城,陪伴,开导当时缠绵病榻的妻子。
但沈氏身亡,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她当然要尽孝道,护送沈氏灵柩回平洲安葬。
几番请求被拒,那个朝野盛赞温润如玉的赵大公子当场沉了脸,看着有些吓人。
要不是谢晋白的人还在暗处,只怕他完全要不管不顾,以权势逼迫她一个孤女的架势。
此事,谢晋白之前并不知情,乍闻此言,面色登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要知道当时,他亲眼目睹她跟沈庭钰定下婚事,都不敢发作。
为了哄她回头一顾,能退让的,不能退让的都退了。
脾气忍了又忍,身段弯了又弯。
这会儿冷不丁听闻自己都舍不得多凶一句的姑娘,在他没看见的地方,被底下臣工给吓了一通,眸光微沉:“他好大的胆子。”
“你能不能抓住重点,”崔令窈没好气道:“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告状,想让你去找他秋后算账,我是想说,对于敏敏的事,赵仕杰并没有那么沉得住气,当日他明知你的人在暗处,都生出了要强留我的念头,这会儿见到那帕子……”
她声音顿住,脑补了那串几乎是撞破奸情的画面,有些心惊肉跳:“你说他不会打人吧?”
谢晋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心急火燎的就要起身:“不行,不仅,我得去看看。”
“消停点,”
肩被按住,谢晋白道:“赵仕杰就算要泄愤,也是朝着李越礼去,对陈敏柔动什么手。”
他如此笃定。
崔令窈还是蹙眉:“我总觉得他看着情绪稳定脾气好,其实阴测测的,骨子里的疯劲不比你少。”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我几时对你动过手?”
她把他耍的团团转。
带着目的接近他,骗他真心,骗他感情,还要来骗他的子嗣。
就连死都是假的。
最后真相大白,连一句歉意都没有,恶劣至此,他可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崔令窈道;“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若你是赵仕杰,得知我跟……你还能剩几分理智?”
谢晋白拒绝代入。
他不觉得自己会蠢到,让人撬墙角撬到眼皮子底下了还不曾察觉。
更不认为,她会跟陈敏柔一样,如此不知分寸几次三番跟外男私下独处,眉来眼去,任由暧昧滋生。
他是真看不上陈敏柔。
为人妇,连最基本的德行都没有。
李越礼惦记人妻的确不妥,但这些年他都将心思遮掩的滴水不漏,此番闹到这样的局面,是他看到了希望。
这希望是谁给的?
他的窈窈岂会如此?
三年前,她就做的很好,即便心里没有他,那也从没多看哪个男人一眼。
跟沈庭钰搅合上,也是因为占了裴殊窈身体,当然怪不到她头上。
回到自己身体后,再没跟沈庭钰有牵扯。
谢晋白傻了才会顺着她的话,让自己去代入赵仕杰那个可怜蛋。
他道:“你少管别人夫妻的闲事,就算陈敏柔受点罪,那也是她该受的。”
崔令窈瞪眼:“你说什么呢?”
“我可没说错,”谢晋白哼笑:“这也就是你护着她。”
不然,只凭引得他两位肱股之臣成仇这一点,就罪不容恕。
按他的行事手段,背地里寻个契机,直接把人悄无声息给处置了,一劳永逸,省得他还得费心如何平衡赵李二人。
崔令窈总算看出来了。
这人对陈敏柔意见大的很。
别说赵仕杰大概率不会动手,就算真动手了,他也只会觉得活该。
真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眼看又要进入夜晚,谢晋白本能的感到恐惧。
他握着她的手,道:“你要是有多余精力,不如多心疼心疼你夫君我。”
年少掌权,这些年他运筹帷幄惯了,早习惯万事万物都掌控于手心,独独在心爱的姑娘身上,意外频出。
他都快被她的离魂症折腾死了。
昨晚是平平安安渡过了,那今晚、明晚呢?
随着天色愈黑,谢晋白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崔令窈也确实心疼。
她发现自己现在根本见不得这人示弱。
强势惯了的男人学会坦露惧意,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没办法不动容。
何况她自觉自己心肠还是蛮柔软的,闻言,忙哄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别多想,”
她将脖子上挂着的血玉掏了出来,“你看,今天我一直随身佩戴着,没有一刻放下过。”
巴掌大的血玉晶莹剔透,被她捧在手心,衬得她手指愈发的白腻。
谢晋白问:“佩戴此物一天,可有感受其中变化?”
这不是凡物,还得了有道之士的鲜血滋养。
定魂安神之效,对于身患离魂症的她来说,能不能清晰感受到?
崔令窈先前没专门留意,这会儿闻言,细细端详手中血玉,还真感觉到这东西似乎比上午刚到她手上时温度要高一些。
她眼神发亮,点头认可道:“有变化的,感觉里头能量充足的很,比上午还要强些。”
“……”谢晋白眉头微蹙。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用过晚膳,便传了两名道人过来细细问询。
血玉乃镇国寺之物,外人只知道其有安定神魂的功效,但起效时会有什么不变化,除了空闻大师外,没人知道。
第354章 哪个男人能忍得下这样的奇耻大辱。
听见血玉较之上午要烫些,两位道人思忖几息,道:“宝物起效间略有异变,倒也正常。”
但毕竟不是自家东西,他们也不敢将话说太满。
还是得两手准备,一边先把空闻大师找回来,另一边,要不断搜罗各地养魂秘宝。
这个,谢晋白昨日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现在只能等。
两个老道退下。
厅内,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崔令窈握住身侧男人的手,道:“安心吧,这不是好好的吗,离魂症一定不会再犯的。”
谢晋白默不作声,伸臂将她揽在怀里。
如何能安心。
她的离魂症一日不好,他一日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气氛有些沉闷。
崔令窈转了话锋,问他:“今日朝会还顺利吗?李家的案子大概要审多久?”
谢晋白将李家人全部打入刑部大牢的事说了,又道:“这桩案子,最多一两月就会决断。”
李家的结局,他早早敲定了。
所谓三司会审,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崔令窈好奇:“父皇那边如何说?他能肯吗?”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你很怕他?”
别以为他没发现,每次提到皇宫,提到他的父皇,还有皇后时,她都很是不自在。
崔令窈也没否认,老老实实的点头:“是有点。”
“……”谢晋白沉默了。
又想到她之前说的,成婚三年每每出门都谨小慎微,唯恐出错,他轻啧了声,“怎么不见你怕我?”
在他面前那颐指气使,娇蛮劲儿呢?
他父皇可是朝野皆知的仁君,性情宽和,执政手腕向来留有余地。
放在其他帝王手里,十死无生的犯官,在他这儿能活命。
自登基以来,从未着手整顿过京中这些权贵世族们,什么夷三族,满门抄斩这种案子,一桩都没有。
把底下人纵的毫无规矩,骄奢淫逸。
她竟会怕他父皇。
谢晋白将人抱进怀里,哼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窝里横的。”
“……”崔令窈沉默了。
竟觉得他说的很对。
她好像真的有点窝里横。
当日见赵仕杰那模样,她都感到发怵,独独对他,从始至终就没害怕过。
哪怕是三年前,他们感情最奇怪的那段时间,他总阴晴不定,沉着张脸盯着她,莫名其妙的生气,三不五时就拂袖而去。
她也只觉得他哪根筋搭错了,‘畏惧’这样的情绪,从没真切感受过。
——为什么呢?
明明,他对外杀伐果断,比谁都要可怕些。
一念至此,崔令窈心头不禁有些发热。
她伸臂攀上他脖子,仰着脑袋亲了他一口,软声道:“都是你惯的好。”
这么久了,她太知道什么话会让他高兴。
哄他哄的是愈发娴熟。
谢晋白轻笑,伸手捏了把她的面颊,“知道就好,胆子可以再大点,父皇那边也不用怕。”
如果皇帝真要做点什么,怕也无用。
李家私通异族的罪证是确凿的,但若是皇帝非要死保,想要干净利落的处置,恐怕也不是简单的事儿。
父子俩打擂台,朝局也会有所动荡。
还有皇后那边…
崔令窈道:“皇后体内的霜吻已经三年,岂不是命在旦夕了?”
“差不多,”两人之间没有需要回避的话题,但凡她好奇,谢晋白都言无不尽。
他道:“李家即将倾覆,皇后自己也走到了绝路,临死前或许还会折腾点事来,在李家案子尘埃落定前,你都不要出门。”
这种临死反扑,会倾尽所有能量不留后手,谁也不知道会爆出什么惊天响动来。
他底下能人辈出,自身也武力高强,不惧其他,只担心皇后动不了自己,转头捏了个阴招来对付她怎么办。
另,皇帝那儿是个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万一……
谢晋白心头一凛,下意识紧了紧臂弯,道:“记住我的话,不要让我担忧。”
他如此郑重,崔令窈也不是个傻的,自然分得清轻重,当即乖乖点头应好。
天寒地冻的,她又身怀有孕,本身就鲜少出门。
这一个正月,也就回了次娘家,除此之外,都没有出过府。
现在李家案发,京城暗流汹涌,她会出门才怪了。
她应的那么好,谢晋白却还是不放心,看着她道:“若我给你下道禁足令,你会不会生气?”
“……”崔令窈无语,“生气谈不上,就是……至于吗?”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
怕她跑出去,需要大人把房门都反锁了?
谢晋白觉得很至于。
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赵家和崔家出事儿,能引动她出府,便又嘱咐道:“你乖乖在府里养胎,若实在挂念赵家的事,可招陈敏柔来问话。”
话题再次扯到了陈敏柔身上。
本就没放下心的崔令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赵家是个什么情况。
她眉头微蹙,问他:“李越礼这么做只为让敏敏能顺利和离,以你对赵仕杰的了解,你说他会点头答应吗?”
谢晋白道:“不会。”
答的毫不迟疑。
崔令窈惊了:“你就这么确定?”
这可是私相授受,赵仕杰就这么认下了?
她眼神古怪:“你认为他对敏敏感情深厚到连……这个都能忍?”
谢晋白:“……”
他都没往这处想。
哪个男人能忍得下这样的奇耻大辱。
赵仕杰看似秉性温和,实则手段果敢刚毅,绝不容人轻犯。
这一点,旁人或许不清楚,但谢晋白还是清楚的。
他道:“感情占比多少不好说,你只需知道一旦和离,赵仕杰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颜面扫地。”
媳妇被人勾走了,还软趴趴的喊着成全。
这也算是个男人?
在谢晋白看来,就是弄死陈敏柔,也好过放她出去跟人双宿双飞。
不然,丢的不仅是赵仕杰自己的脸,还有他的一双儿女,乃至赵国公府,都颜面无存。
当然,这话是不能在怀中人面前说的。
他道:“无论从哪方考量,赵仕杰都绝无可能同意和离。”
“这样吗…”崔令窈若有所思。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谢晋白紧了紧臂弯,教导她:“君臣有别,不可插手臣子的感情事。”
? ?评论区真的开始主cp副cp各催各的了,安心,作者君都会写到的
?
暂时铺垫一下下,马上转折点来啦…
?
明天白天会有两章…
第355章 “不如咱们赌一局?”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谢晋白紧了紧臂弯,教导她:“君臣有别,不可插手臣子的感情事。”
崔令窈不太赞同:“我不插手就算了,难道你也不行吗?你就不怕他们斗个头破血流,惊动朝野?”
赵仕杰和李越礼都是手握实权的三品大员,也是他着重培养多年,想重用的臣子。
正常情况下,为君者当然不好插手底下臣工们的感情事,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这两人隔的可是夺妻之恨。
不插手调节一下,万一真弄出人命来,两人都折损进去怎么办?
人才难得。
尤其是能治理一方,政绩斐然,为官清正有底线的臣子。
眼见她已经会自觉代入上位者视角考虑事情,谢晋白竟觉得欣慰。
他道:“朝中局势正是紧要关头,我不管他们多想致对方于死地,现在谁都不能出乱子。”
“你是要赵仕杰生生忍着?”崔令窈蹙眉:“李越礼大招都开他脸上了,他还能忍得住?”
闻言,谢晋白眉梢微扬,笑道:“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替陈敏柔着想,准备让我下旨勒令赵仕杰写和离书呢。”
没想到,她竟能看见赵仕杰的委屈。
崔令窈掐了把他的胳膊,没好气道:“我又不瞎!”
就算她偏心眼,已经完全偏到陈敏柔那边,但也知道那三人中,目前中最憋屈的绝对是赵仕杰。
这是说破大天,也变不了的答案。
两臣工相争,一人谋夺另一人的妻子,她怎么可能让作为君主的他下旨勒令和离。
他竟这样想她!
崔令窈有些恼火;“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讲道理是吧?”
“怎会,”谢晋白笑道:“只是你对陈敏柔太好,我还真怕你让我也跟着你一起偏心眼。”
上位者可以有所偏好,但太过是非不分,是不能服众的。
手段强势归强势,但谢晋白并不打算做个是非不分的暴君。
他道:“这件事是李越礼欺人太甚,趁着李家入狱,我把人送去赵仕杰地盘,他想出气只管出,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算是他作为君主的态度。
给足了赵仕杰脸面。
赵仕杰入刑部没多久,崔令窈还不知道那是他的地盘,这会儿闻言先是一惊,紧接着便道;“你不怕他直接把人弄死或弄残了?”
“这不会,”谢晋白老神在在:“赵仕杰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李家案子一日没判,李越礼就还是三品大员,赵仕杰胆敢私设刑法把人弄死,那自己也洗干净脖子等着就好了。
总之,出气归出气,人得给他全须全尾的留着。
他用的顺手。
识人上面,崔令窈对他还是佩服的,闻言立刻就信了,啧啧感叹:“就这么落到赵仕杰手上,李越礼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替他操什么心,”谢晋白嗤笑:“他求仁得仁,我成全他罢了。”
崔令窈纳闷:“……什么意思?”
谢晋白看着她,道:“李越礼行事稳妥,绝非冲动之人,再昏了头也不会在太子府那般行事。”
那是专门给他看的,向他这个君主坦白自己惦记同僚妻子,还动了生抢的心思呢。
他知道事儿不地道,但就是想要陈敏柔,干净利落的就做了。
该怎么罚,他都受着。
罚过之后,这事就算通过气了。
谢晋白也没辜负他,直接把连带着他在内的李家上下一两百口人全部打包送赵仕杰地盘了。
让赵仕杰出了这口恶气。
过后如何,就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只要不闹到朝局上来,谢晋白都可以装聋作哑。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有些惊愕:“你们君臣之间是有什么暗号吗?”
不然,一个亲吻怎么就能领悟这么多。
她还感叹李越礼胆大包天,不怕赵仕杰找他拼命。
没想到,从元宵开始,他就谋算上了。
这会儿还真的是求仁得仁。
崔令窈很快理顺了一切,眉头微蹙:“这心机也太深了,赵仕杰能玩得过他吗?”
“……”谢晋白一默,伸手捞了捞她的下巴,笑问:“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赵仕杰心思浅?”
被陈敏柔捏圆搓扁,那全凭他自愿,可以算是夫妻间的情趣,不代表他会被李越礼拿捏。
见她实在对那三人的事儿上心,谢晋白道:“不如咱们赌一局?”
闻言,崔令窈立刻来了点精神,“赌注是什么?”
像早做好准备,谢晋白垂眸看着她,笑道:“这样,你若赢了,我给内廷再放点权。”
内廷是皇后的权柄,凤印已经在崔令窈手上,实际掌权人自然也是她。
不过她拿到凤印时,已经身怀有孕,对所谓的权利还没有什么真切感受,闻言便愣了瞬:“比如?”
不就是管三宫六院,内外命妇那点事儿吗。
就算能封赏女官,但最高也不过三品,且照样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活动。
再放权,又能放到哪里去?
谢晋白道:“你不是总感叹这个世界的女子太卑弱,认为她们龟缩于后院,一身荣辱系在男人太被动吗,如果给你机会,你想不想改变一下现有的局面?”
这段时日,两人无话不说。
谢晋白已经将她口中的那个世界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个大概。
在那里,入仕、从商,教书育人,各行各业,都不只有男人能做。
姑娘家自由自在,不再是谁的附属,也不再仅有相夫教子一条路可走。
只要她们足够优秀,足够努力,同样能大放光彩。
这样的世界,三年前她心心念念回去,情有可原。
即便是现在,谢晋白也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她会为了他,为了孩子留下来。
万一,孩子一生,她又一次抛下他离开,他该怎么办?
难道把孩子弄死,逼她回来吗?
且不说他下不下得去手,只说真把她逼回来,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谢晋白不敢去赌。
他得给她找点事儿做。
崔令窈有些傻了,蹙眉道:“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得看你能不能做到了,”谢晋白看着她笑:“怎么样,这个赌注可以吗?”
第356章 滚烫
“……”崔令窈定了定神,问他:“赌什么?”
谢晋白道:“我赌赵仕杰能赢。”
“行!”崔令窈想也不想的应下:“那我看好李越礼。”
以李越礼那环环相扣的手段,只要他真心想谋算,感觉都没什么难事。
尤其,崔令窈知道陈敏柔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和离的。
她看向身旁男人:“那如果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话落,谢晋白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你对我好点就行。”
崔令窈愕然:“我对你还不够好?”
谢晋白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带着多少控诉不太好说。
给崔令窈都看的有些心虚,气焰不自觉就小了些,“我不会输吧?”
“别担心,”谢晋白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就算输了我也给你兑现赌注。”
“……”崔令窈默了默,道:“那我也是。”
谢晋白讶异:“这么懂礼数?”
崔令窈:“……”
总觉得这人又在阴阳怪气。
她道:“我不会输的。”
“这可不一定,”谢晋白哼笑:“奸情败露,陈敏柔这会儿必定羞愧难安,若此时赵仕杰能以退为进怀柔一波,她只会愈发觉得愧对,日后补偿还来不及,能有什么可闹腾的。”
和离与否,选择权在陈敏柔身上。
比起早已变质的夫妻感情,愧疚对她来说只怕要更靠得住些。
只要赵仕杰能明白这一点,就输不了。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完全摸透了陈敏柔的脾性,崔令窈听的咋舌:“你当时就是这么哄我的对吧?”
难怪她当时糊里糊涂,就跟他和好了。
就算没有出事,顶着裴殊窈的身体,也会再次嫁给他。
还是心甘情愿,不完全为了任务的那种。
啧…
崔令窈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我不该说李越礼心机深重的,他哪里比得过你啊。”
“……”谢晋白默了默,将她捞进怀里抱着:“这不算心机。”
这是为了让她回头的手段。
只要能留下她,他可以细细筹谋,用尽一切能用的手段。
两人就这么敲定好了赌局。
谢晋白对局势十拿九稳。
听了他的分析后,崔令窈也觉得有道理。
两人都认为赵仕杰必会以退为进,来换取陈敏柔的愧疚,以此将人留下。
结果第二天,李越礼被毁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一般来说,男人间博弈,是不会去在意关注对手容貌的。
权势、财富、名望……等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就,才是他们比拼的方向,不遗余力将对方踩进泥里。
只有陷入后宅斗争的女人,才会去攀比容色,互扯头花。
所以,李越礼落在赵仕杰手上会被毁容的事,谢晋白压根连想都没想过。
他难得的惊愕,撂下手中折子,垂眸看向下方:“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刘榕同样震惊,“属下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亲自确定了才敢上禀,除了容貌受损外,李大人身上还挨了数道刑鞭,遍体鳞伤,这会儿已经被抬出监牢,在刑部后院受诊。”
刑部的鞭子,谢晋白当然是知道的。
一鞭子下去,连皮带肉稀碎。
身体孱弱些的,挨了只管等死。
还得是生生疼死。
赵仕杰把人打了,脸也毁了,才想着抬出来救治。
真是……
谢晋白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派刘太医过去救人,告诉赵仕杰,到此为止。”
他大费周章把李越礼从李家通敌叛国的罪名中清清白白摘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受刑惨死的。
刘榕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自患离魂症后,只要谢晋白在府里,崔令窈就在他入目可及之处。
书房办公时,她也在旁边陪着。
有臣工来,谢晋白就在外间接见,隔着一扇薄薄的房门,所有讨论的朝局之事都没有避讳她。
这会儿里头的崔令窈当然也听见了。
房门一合拢,她就从内室走了出来,道:“没想到吧,赵仕杰疯成这样,你说敏敏还能有多少愧疚?”
别说陈敏柔了。
就算是李越礼,他主动这般谋算,将自己送到赵仕杰手上,任他处置,多少也有几分自觉理亏,求个问心无愧的意思。
结果没想到,命都要赔进去了。
夺妻之仇固然可恨,但大半条命搭进去,再算上毁容,就是再大的理亏也足够赔了。
日后抢起人来,谁也无从指摘。
这个‘谁’,包括谢晋白这个储君在内。
崔令窈没跟李越礼有过太多交集,对人身受重伤这事儿也没什么忧虑的情绪,这会儿只道:“他是不是对赵仕杰说了什么,把人激怒成那样,这下好了,敏敏的愧疚还不定对谁呢。”
他们夫妻之间已经生了数年嫌隙,虽说是重修旧好,但实则情分早就消耗的七七八八,和离念头一再滋生。
陈敏柔还亲口承认过对李越礼动过心。
而李越礼虽举止孟浪了些,可那也是向她再三确定和离决定后,才兵行奇招的。
若说之前,陈敏柔大概会对他的轻薄举动而恼怒。
但亲眼目睹他受此凌虐的现在……
啧…
崔令窈啧啧感叹:“这是真对自己下得去手啊。”
一个心动过,为了‘帮’自己和离而毁容,伤重垂死的男人。
就是再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不会毫无波动吧。
——李越礼脸上的伤疤存在一天,陈敏柔就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个观点,谢晋白认同。
他道:“我看走眼了,没料到赵仕杰如此耽于儿女情长,轻易就逆了性情。”
崔令窈:“……”
她眼神复杂,说了句实话:“你似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似乎提醒了谢晋白什么。
他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崔令窈心头猛跳,下意识道:“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哦?”谢晋白看向她,似笑非笑:“你以为我在想什么?用同样的手段施加到……身上?”
那三个字,他都没说出来。
崔令窈哪里敢主动对号入座,她不想跟他盘算前事,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烫意。
第357章 “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看看热闹?”
——那块贴在她心口,源源不断向她输入能量的血玉在发烫。
但是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快到,让崔令窈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可切实的滚烫,还是让她身体一僵,准备出口的话都不自觉顿住。
“怎么了?”
谢晋白何其敏锐,自然瞧出她的不对劲。
他伸手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扶住她的后腰,将抱到腿上坐着,语调浅淡:“你不用挂心,我只是随口一说,不会真对沈庭钰做什么。”
现世安稳,他是傻了才去自找麻烦。
只是,他确实见不得一提起沈庭钰,她就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
“……”崔令窈蹙着眉看他,犹豫几息,还是没有将方才感受到的异动宣之于口。
这些天他忧虑的夙夜难安,眼看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她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又让他跟着提心吊胆。
反正两个道士说了,血玉发烫是正常情况。
而且已经在四处搜罗高人和宝物,何必一点风吹草动就兴师动众。
这会儿,听了他的话,便顺势道:“你知道就好,我怀孕很辛苦的,你别总给我找不自在。”
沈庭钰已经退出他们世界很久很久,他突然提起根本就是没事找事。
谢晋白嗯了声,“不提了。”
他摸着她略微隆了个弧度的肚子,幽幽叹气。
怀胎辛苦他看在眼里。
甚至那场离魂症都是因为怀胎才有的。
如果可以,谢晋白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崔令窈窝在他怀里,转了话题,“我昨夜想了想,觉得你说的那个赌注不是太好。”
提升女子地位。
让女子走出后宅,跟男子一样可以读书习字。
不再是读那些女则女训,习妇德妇容,而是正经的经史子集,习治国之策。
女子可以在外头奔波,进入各行各业。
甚至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这是一场巨大的变革。
朝野动荡是一定的。
若是其他背景下,崔令窈可以姑且试一试。
但现在不行的。
异族本来就在崛起,虎视眈眈盯着大越王朝这片沃土,朝局一旦不稳,说不准它们就要趁势入侵了。
正史上的惨烈还历历在目。
没有什么比稳住朝纲更重要。
比起千里赤地,十室九空,大越子民被当成食物掠夺百年,女子地位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朝一代。
谢晋白明白她的顾虑。
他垂眸看了她半晌,道:“你曾说史书上的我,三十余岁就驾崩了,现在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不会那么短命。”
活的长,就能做很多事。
能料理很多人,里里外外,都能肃清干净。
也能推行很多政策。
看着它们一点推行成功。
变革不是朝夕的事,但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伸手掐了下他的胳膊。
肌肉结实的很,掐都不太能掐的动。
一看就身强体健。
征战多年,这人受了很多次伤,光危及性命的就有两回。
但一粒百病丹,将他身体修复的很完善。
从里到外,毫无暗伤。
只要他不再上赶着找死,真的能活很长,很长…
崔令窈伸臂攀上他的脖颈,问他:“你不怕姑娘家长了见识,不再被名节所缚,各个离经叛道,不受规训?”
当相夫教子不再是唯一选择,但凡有点能力的女人,都会闻风而动。
比起靠男人来挣富贵,不如自己亲自来。
谢晋白轻笑:“正好,让我见识见识女人的潜力。”
她口中的世界,女人潜力就很是无穷。
而在大越,哪怕强如皇后,一生也只在后宫尔虞我诈,触手才往朝堂伸没多久,就被自己的养子连削带打,屡屡碰壁,连带着自己母族,也马上就要被倾覆了。
谢晋白不觉得女人能搅动出什么风浪,但他愿意给她找点事儿做,作为留下她的牵绊。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执政一日,便竭力抬举女子地位一日。
无论效果如何,作为一国之母,她都能名垂青史。
他们的感情,也会受世人赞颂,千秋万代流传下去。
谢晋白已经在想他们的身后名,崔令窈也确实被他的话带动了积极性。
她想了想,道:“那第一步是不是得先往内廷招揽人才?”
谢晋白没接她的话茬,只轻声道:“你现在不宜操心过多,这些都等生了孩子再说。”
就连他自己,都还没登基呢。
说这些为时尚早。
崔令窈哦了声,又道;“如果敏敏和离了,我就给她封个女官,让她来做我的左右手。”
“……”谢晋白默默道:“不和离,其实也可以做你的左右手,外命妇同样受你差遣。”
“不行不行,”崔令窈连连摇头:“赵仕杰现在癫成那样,只怕恨不得把敏敏锁起来,怎么会容许她在外奔走。”
赵仕杰如此行事,就连谢晋白这个称得上算无遗策的储君都没料到。
说是已经癫狂,一点也不为过。
想着还在刑部生死不知的李越礼,他眉头微拧:“我得去瞧瞧。”
眼看赵仕杰性情已经大变,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万一又发起癫来,豁出身家性命也要赌一场,认为只要不光明正大弄死李越礼,就不会受到严处,趁着李越礼病重下什么暗招,算成不治身亡…
真到那样的局面,谢晋白就白忙活了。
斩赵仕杰固然可以解气。
但也只能解气。
况且以如今的朝堂局势,他真不一定还会把赵仕杰给斩了。
赵家毕竟是国公府,在京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都数不清。
才对广平侯府动了手,转头又要拿赵国公府开刀,那些世家们只怕会人人自危。
总之,棘手。
谢晋白轻啧了声,伸手捏了把怀中姑娘的脸,问她:“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看看热闹?”
他把人家你死我活的三角恋,当做热闹。
崔令窈一下来了精神,扯着他的衣袖,仰着脑袋看着他,“可以吗?我也可以出去吗?”
那眼神亮晶晶的。
直把谢晋白看的都有些心疼。
闷在府里太久,这才出个门而已,她都如此欢喜。
第358章 ——怪他吗?
刑部,地牢。
利刃划破皮肉,骇人的伤口,从眉尾到下颌,长长一道。
鲜血疯狂往外涌。
牢房内,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陈敏柔都忘了挣扎,呆愣愣的看着地上男人。
李越礼是醒着的,他匍匐在地上,因为疼痛,两道好看的眉峰蹙的死紧,五官有些扭曲,面上满是鲜血,跟汗水融合在一起。
初见时那张清俊夺目,叫人忍不住暗自赞叹的面容,此刻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
像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李越礼僵硬的转动脖子,将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偏向另一边。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只想让自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不那么难堪。
整个人狼狈又……丑陋。
陈敏柔一眼不眨的看着,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握住,强烈的酸楚盈满鼻腔,无以复加的惊痛,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从来没有人因为她,受此大难。
从来没有。
她明知他对自己的心意,却没有避嫌,还主动跟他透露想要和离的心思,让他以为自己有了希望。
一个拥有锦绣前程的男人,因为自己身受重伤,面容尽毁。
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把陈敏柔淹没。
如果说从前,在她心里李越礼只是个性情好,学识好,模样俊俏到让她忍不住侧目的郎君的话,那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一眼的惊艳,她能够忽视。
短暂的心动,她也可以克制。
但是他因她而蒙此大难,她再也没办法泰然待之。
怀中女人身体僵硬,神情怔然的看着另外一个男人。
——一个只剩半口气吊着命的男人。
赵仕杰冷笑了声:“这是心疼了?”
他眸色狠戾,又要吩咐侍从再划上一刀,手腕被人死死握住。
陈敏柔目光从晕厥过去的李越礼身上挪开,偏头看向他,“你尽管发疯,再给上他几刀也是你的事,但是赵仕杰,我这条命得来不易,你想找死,我绝不奉陪,”
极致的惊怒下,她神色紧绷,嗓音发颤:“如果今天他死在这里,我绝不会给你,给赵家陪葬。”
李家案子昨天才开审,今天人就死在牢里。
那这不止是在打谢晋白的脸,还在公然叫嚣朝廷律法。
正三品大员,治理一洲之地的父母官,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在还没问罪的情况下,直接被施以刑法处死。
足以让满朝哗然。
就算当朝皇帝做这样的事,只怕都要被指昏聩、暴君。
视律法为无物。
赵家担不起这个罪名。
赵仕杰自己也知道,他就是再想要李越礼的命,也绝不能是今天,更不能在这间牢房里。
但凡他还有点理智,就该赶紧把人弄出去,喊大夫来救治。
这样也能向谢晋白表个态度。
——他只是一时下了重手,并没有真的想置人于死地。
夺妻之恨在前,过失伤人情有可原,能说的过去。
不算大事。
但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实在没剩多少。
疯涌的杀意直冲颅顶,只想把人彻底解决了,让她再也不能旁顾。
他们之间,绝不能有别人。
她,也绝对不能琵琶别抱。
这是赵仕杰唯一的底线。
他齿关紧咬,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个胆敢惦念自己妻子的小人。
可他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陈敏柔低声喝止:“你冷静点!”
冷静点!
不要这么做。
心急如焚下,是控制不住溢出的泣音。
强忍许久的泪,自眼眶滑落。
昨夜,两人闹到那步田地,她尚且没有落泪,只有他气怒交加下,委屈落泪。
此刻她却哭了,连鼻头都泛着红意。
瞳孔水润润的,蒙了层薄薄的浅雾。
赵仕杰双眸微眯,深深看着她,“这是在为我担心,还是在担忧他的小命?”
“……”陈敏柔闭了闭眼。
“我说为你担心只怕你也不会相信,那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她道:“我不想我的孩子成为罪臣之后,所以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这个理由可以吗?”
声音一字一句,在这间不大不小的牢房内回荡。
话音落下,那位手握匕首,蹲在李越礼身边静待吩咐的侍从也顺势道:“夫人所言有理,还请主子三思。”
他是赵仕杰的心腹,只盼着自家主子冷静下来,莫冲动行事。
想要李越礼的命,日后可再寻手段。
何必冒如此大不韪。
赵仕杰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向自己腕间的手,又看向她沾满泪水的面颊,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良久,反手握住她大步往外走,行至牢门口,冷声吩咐身后:“把人弄出来。”
“……”陈敏柔长舒了口气。
紧张过后的松懈,让她打了个寒颤,险些腿软。
赵仕杰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箍在怀里,带着她往外走。
刑部地牢候审的,都是还未曾判决的犯官同他们的家眷。
大多时候,都是要动刑的。
但案子一日没判,就不好真的闹出人命。
所以,这儿有专门的坐馆大夫。
李越礼一被抬出来,就送进了早准备好的厢房,两位大夫没一会儿也到了。
赵仕杰没跟进去。
陈敏柔当然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立在庭院中。
此时已是晌午时分。
冬日暖阳照在身上,那刺骨的寒意缓缓被驱散,好似从地狱重回人间,让人有种再获新生的真实感。
不远处的厢房内,侍从们进进出出,伴随着大夫的声音。
里面是生死不知的李越礼。
想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陈敏柔脱力般往后倒,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
神情恍惚。
赵仕杰立在她面前,眼睫低垂,思忖了几息,突然道:“怪我吗?”
一天时间不到,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做的不对。
而他同样不够冷静。
像个疯子一样伤她,羞辱她。
恨意最上头时,甚至差点想杀了她。
——怪他吗?
陈敏柔没有说话。
眼里的红意,在日头下愈发明显。
赵仕杰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伸臂将她圈在怀里,抬手给她一点一点把泪拭干,道:“这是他自找的,死了也是他的命,无论什么后果,我都认了。”
第359章 动手
无论什么后果,我都认了…
陈敏柔身体一僵,抬眸看向面前男人。
他眼神清明,周身那股沉冷的阴鸷戾色慢慢退去,没了那理智全无的癫狂模样。
——他终于冷静下来,又变回了她温然端俊的夫君。
但陈敏柔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道裂痕能直接将他们积年的感情,劈开成两段,再无法复原。
四目相对。
赵仕杰指腹轻轻摩挲她通红的眼尾,道:“你先回府,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陈敏柔哪里肯走,“你今日行事已是狂悖,不要再乱来。”
她怕他还要对里头生死不知的李越礼下点什么暗招。
赵仕杰看着她,自嘲一笑,“我既把他从地牢提出来,今日就不会要他的命。”
陈敏柔脚步还是纹丝不动,口中道:“既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待着。”
她坚持不肯走。
僵持几息,赵仕杰开口解释:“让你先走,是因为殿下晚些大概会亲临,你不宜出现在他面前。”
出了这样的大事,李越礼伤势惨重,谢晋白正在气头上,她走了,那些怒气,他一人扛了就是。
若她还在,谢晋白撞见她这个引得自己两位爱臣斗的你死我活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会怎么发落。
陈敏柔是有些惧怕谢晋白的。
尤其在太子府上那个亲吻过后。
她比不得李越礼的坦然,想到这事儿当天就传进了谢晋白耳中,只觉无颜见人,何况还是面君。
闻言,神色松动了些许,萌生了退意。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厢房内,传出阵阵疾呼。
……
另一边,刑部地牢门口。
一驾通体玄黑的马车停了下来。
谢晋白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身去扶妻子,接过侍从递来的斗篷,亲自给她系上。
鹅黄色的斗篷兜头罩着,将人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张巴掌大的脸蛋。
正仰着脑袋看着他。
唇红齿白,眸光潋滟,看着气血十足,明媚又漂亮。
谢晋白没忍住,掐了把她红扑扑的面颊。
崔令窈偏头避开,去握他的手,“快走,快走。”
那心急火燎的架势,是真怕赶不上热闹。
谢晋白任由她拉着,上了台阶。
早有官吏在门口候着,格外有眼色的在前头领路,一边小声禀告着现下情况。
得知李越礼被抬出地牢救治,陈敏柔也还没离开,崔令窈脚步更快了些。
没一会儿,就行至那间院落,远远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声音,叫人有些心慌。
谢晋白反手扣住她的腕子:“稳当些,莫要跳脱。”
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
怎么就想着把人带到这来了。
这儿虽不是地牢,但设立的刑房不少,无数刑具拘人性命,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煞之气。
稍有不慎,就会冲撞了她。
崔令窈哪里懂他的提心吊胆,她一脚才踏进院门,就看见立于树干旁的倩影,登时眼前一亮:“敏敏?!”
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入耳中,陈敏柔转头,看见真如赵仕杰所料,谢晋白竟真到了,还带了崔令窈一起。
她惊愣了瞬,忙上前行礼,“臣妇参见殿下,参见太子妃。”
谢晋白看都没看她,只道:“赵仕杰呢?”
话音才落下,还不等陈敏柔出声,赵仕杰便从不远处的厢房走了出来。
“臣见过殿下,”他几步行至面前,躬身请罪:“李大人不堪受刑,已晕厥过去,大夫正在救治。”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偏头嘱咐崔令窈:“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
言罢,他松开手,阔步朝厢房走。
这是要亲自去看看李越礼伤势了。
赵仕杰看了眼妻子,也跟了上去。
李勇没跟上,他和几个侍卫立在庭院内,护在崔令窈身侧。
而崔令窈则一把拉住好友的手,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关切道:“怎么样,你还好吗?”
还好吗…
熟悉的三个字,陈敏柔才听过没多久。
只是方才说这话的人,此刻已经躺在里头,正面临生死存亡。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再次出现在脑海,自昨夜开始就紧绷的情绪,面对好友的关心,一下就有些蹦绷不住。
她鼻腔发酸,喃喃低语:“我错了,窈窈,我大错特错,我害了李越礼,也害了泯之,他铸下大错,殿下不会轻易饶过他。”
嗓音沙哑,语不成调。
崔令窈从未见过好友情绪崩溃成这样,忙安抚道:“你不要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李越礼和赵仕杰都不是蠢人,他们胆敢如此作为,自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俩入仕多年,在官场步步高升,政绩绝佳不说,还能赢得一身清名,怎么会简单。
一言一行,必定深思熟虑,权衡得失后,才会去做。
他们一个比一个手段狠,一个比一个豁得出去,才走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赵仕杰动手的时候,就没想后果吗?
肯定想过的。
李越礼也一样。
用谢晋白的话说,那就是求仁得仁。
陈敏柔固然有错,但在崔令窈看来,将一切责任全怪罪于她未免太过。
她道:“你与其担心他们,还不如想想自己,事已至此,后续该怎么办。”
再没有比这更难堪的局面了。
……怎么办?
陈敏柔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无力理清思绪,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离吗?
赵仕杰不会同意的。
他说了,是她做错了事,和离与否都不该她来决定。
可不和离,他们还能怎么过下去?
还有…
陈敏柔心头发慌,忙握住好友的手,“李越礼伤的好重,他会不会死?他要是死了,我…”
“你脸上怎么回事?”
她的帷帽落在地牢,说话间,一直有意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那张素净白皙的面上,两枚泛着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
崔令窈惊了一跳,“赵仕杰竟对你动手?”
“没有没有,”陈敏柔连连摇头,下意识的遮掩:“他气急之下用了些力道,不是有意伤我。”
“还要怎么才算有意!”崔令窈气急,凑近要细看她面上的伤。
第360章 ——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
陈敏柔偏头避开,被衣领遮住的脖颈露了出来。
上头,是比下颌更醒目的青紫。
清清楚楚的一圈掐痕映入眼帘,足以想象当时施暴的人用了怎么样的力气。
崔令窈双目瞪圆:“赵仕杰如此对你,你还替他遮掩?”
她气急败坏,拉着人就要去讨个说法。
“不要,”陈敏柔不肯走,死死抱着好友的胳膊,“这件事是我理亏在先,他一时气急情有可原,我不想再计较。”
“再气急也不该动手伤人,你才死里逃生多久,也亏他下得去手,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各自安好,费得着他又掐又打的吗!”
拖不动人,崔令窈又去盯着她脖颈上的伤势,眉头蹙的死紧:“他癫成那样,没对你做别的吧?”
陈敏柔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将那些痕迹遮住,轻轻摇头:“没有的,他没做别的。”
崔令窈并不太信,一天时间,赵仕杰在她心里已经从那个温润如玉,克己守礼的世家公子,变成了情绪极端不稳定,会对女人动手施暴的疯子。
这样的人,发起癫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崔令窈都想寻个地方给好友里外检查一遍。
她愈发的生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你因为元宵的事,对赵仕杰时常感到羞愧,但这不是他对你动手,你还忍气吞声的理由。”
在她看来,女人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该受如此责打。
陈敏柔抿唇苦笑。
何止是动手…
赵仕杰对她动过杀心。
昨晚,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从小到大,见惯好友嬉笑肆意的情态,这会儿见她满面苦涩,唯唯诺诺的可怜模样,崔令窈又气又怒:“我看那李越礼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他一己之私,把你生生架在火上烤!”
赵仕杰癫成这样,没有李越礼在故意激怒,她才不信。
那俩男人都不是善茬。
李越礼谋夺人妻,也不曾顾忌世俗礼教,只有她的敏敏。
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宁可自我折磨,忍受无数情绪反扑,也做不到真正狠下心来。
此次,李越礼因她蒙此大难,只怕她更要……
说话间,院门口又传来嘈杂脚步声。
谢晋白在太子府时就吩咐去请的太医终于到了。
两名太医领着医官疾步进了厢房。
崔令窈并不关心李越礼的伤势,不过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转头时,却见身旁的陈敏柔还定定看着那边。
面上是隐约可见的关切。
这样的关切,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崔令窈尽收眼底。
她怔了一瞬,道:“你真的喜欢上了李越礼?”
陈敏柔眼睫一颤,飞快摇头:“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是我害得他如此。”
“……”崔令窈默了默,将这个话题暂且搁置,问她:“你现在有何打算,还跟赵仕杰回去吗?”
若是回去,赵仕杰万一又发癫,对她动手怎么办?
陈敏柔也怕这个。
被枕边人杀意包围的感觉太叫人心慌。
但她还是赵家妇,还是赵仕杰的妻子,没有不回去的道理。
见她不吱声,崔令窈提议道:“不如去我那儿住段时日,你们各自都冷静一下,对外就说我养胎无聊,你来陪我解闷的。”
陈敏柔有些意动。
很快想到什么,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崔令窈一眼就看出她的顾虑,有些无奈道:“你别怕谢晋白,他不会拿你如何的。”
“不是,”陈敏柔道:“逃避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令窈也不再勉强。
她看着好友下颌那两枚指印,幽幽叹气,“你说,你们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彼此恩爱情浓,膝下儿女双全。
权势富贵样样不缺。
简直就是一对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
甚至,就算走到这一步,他们对对方也还是有感情的。
赵仕杰那么一个冷静自持的男人,若不是真的大受打击,不会疯成这样。
自小守着长大的姑娘,成婚多年的妻子,一双儿女的母亲,跟其他男人互生情意。
光代入一下,崔令窈也觉得窒息。
她握住好友的手,道:“其实感情的事并没那么难,你只需要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别把日子越过越糊涂。”
陈敏柔颔首,“我知道。”
崔令窈并不信,她完全看出来,自己这位好友,稍有不慎就往死胡同里钻的脾性。
她眉头微蹙,道:“是不是这几年你忧虑过重,伤了心脉,百病丹也没治好你的心病,我总觉得你太能钻牛角尖,这不但是为难自己,也在折磨身边人。”
陈敏柔抿唇不语。
崔令窈握住她的手,“我不知该如何劝你,但是敏敏,你至少得先让自己快乐起来,我不管你如何抉择,在旁人看来多么离经叛道,都会站你这边,即便你真的移情李越礼,只要这么做会让你高兴些,那你就这么做,不需要顾虑其他。”
和离而已,算得了什么。
就算对感情不忠贞,也只是道德上的错误。
比起这些,崔令窈只想自己的好友能活的快乐些。
她道:“你就是被世俗礼教束缚太深,以至于瞻前顾后,抑郁成疾,其实很多时候不如果断些…”
总之,她就是帮亲不帮理。
移情别恋,又不是伤天害理。
与其纠纠缠缠,彼此折磨,不如干净利落,大家都解脱。
陈敏柔听的神色怔愣,喃喃道:“我确实下不定决心。”
本就因为那个梦而陷入无比纠结的感情,在李越礼出现后,愈发混乱。
喜欢吗?
陈敏柔自己都不敢确定。
要说不喜欢,也不见得。
但经此一难,她跟李越礼之间的纠葛,只会愈发难以斩断。
而赵仕杰这边,裂痕愈深。
再难粉饰太平。
陈敏柔唇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
厢房里头,传来响动。
她止住话头,转头看了过去。
崔令窈道:“既然放心不下,那就进去看看,我陪你一起。”
第361章 “你真是讨厌!”
屋内,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崔令窈一进门,自然而然的往床上看。
那儿,几个医官在给李越礼清洁伤口,将床榻围的水泄不通,边上是盆才换上没多久,就已经污浊的血水。
惊鸿一瞥间,崔令窈隐约看见了道皮开肉绽的鞭伤,视线就被挡住。
谢晋白扣住她的肩,将人拢进怀里,没好气道:“不是让你在外头等着,这儿是你能来的地儿吗?”
说着,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陈敏柔,眸色沉冷。
崔令窈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是我自己想进来看看,你别玩迁怒这一套啊。”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哼笑。
崔令窈又道:“那毕竟是小舅舅,我关心一下也无可厚非。”
他喊的嘛。
小舅舅。
“……”谢晋白默然无语的看着她。
“如何?”崔令窈自他臂弯探出脑袋,探头探脑:“小舅舅可还好?”
谢晋白伸手把她下巴捞正,摁在怀里:“别乱看,死不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床边响起惊呼声。
一直任由医官们清洗伤口,上药,也昏迷不醒的李越礼醒了。
崔令窈立刻来了精神,想看看所谓的毁容,到底毁成了什么样。
但后颈的手不轻不重,将她脑袋牢牢摁在怀里,一眼都不许她多瞧。
本还想问上两句话,见怀中人还在蠢蠢欲动,谢晋白索性揽着她的肩,直接把人带出了房门。
到了庭院,后颈的手掌总算松开,崔令窈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气道:“你怎么这么霸道,我想看看小舅舅的脸毁成什么样了都不行吗!”
她恼,谢晋白比她更恼:“你别什么都好奇,他没穿衣裳!”
一身的伤,还在上药呢。
浑身被扒了个精光。
她想看什么?
崔令窈一愣,气焰顿时小了些,道:“敏敏还在里头。”
“那我可管不着,”谢晋白哼笑:“他们的事你也少掺合。”
这三人的纠葛,连他看着都头痛。
只要不妨碍朝中局势,压根都懒得走这一趟。
谢晋白瞥了眼那间厢房,见陈敏柔迟迟没有出来,对赵仕杰的胸怀都要生出几分钦佩了。
他捏了把怀中姑娘的脸蛋,似笑非笑:“你的敏敏也算有本事。”
他两个最擅谋略,心思缜密,从无差错的爱臣,一股脑全折她身上了。
一个将所有的利弊权衡都抛之脑后,发了疯也得先施以报复。
另外一个直接身受重伤,面容尽毁,已经废了大半。
那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劲儿,叫崔令窈蹙眉,“她是被动的。”
“是吗?”对此,谢晋白不置可否,转了话锋:“走吧,此地血腥气太重,你不宜久待,咱们回去。”
崔令窈有些迟疑,“就这么回去?”
“你怕陈敏柔吃亏?”谢晋白轻嗤:“她实在用不着你担心。”
三个人中,俩男人争了个两败俱伤,就这个罪魁祸首,好端端的。
将两个朝中重臣玩弄于股掌之中,惹得二人相争,在谢晋白看来,把人活剐了都不为过。
他也确实动过悄无声息把陈敏柔弄死的心思,但今天,目睹李越礼的伤势后,他改了主意。
真把人弄死,说不定赵、李二人都得跟着废了。
赔本的买卖,谢晋白不干。
他道:“随他们几个闹腾去,咱们回家。”
崔令窈还是不放心。
她将陈敏柔脖子上的伤说了,“赵仕杰是真的会动手的!”
那语调愤愤。
谢晋白听的面不改色,脚步都没停一下,扶着她上了马车,方淡淡道:“你也别偏心太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赵仕杰已算克制。”
话音落下,崔令窈神色一僵,没有说话。
车厢内陷入短促的寂静。
谢晋白浑然不觉,伸臂就要将她抱在腿上坐着,被侧身躲过。
崔令窈偏头看向他,“你是真的认为赵仕杰对敏敏动手没错,甚至还算得上克制?”
她脸色是少见的严肃。
自有孕后,他们之间所有的问题或妥善压下,或迎刃而解,再没了矛盾。
这段日子,他们你侬我侬,是完完全全的蜜里调油。
这种情投意合,倾心相许的感觉太奇妙,足以治愈一切伤痛,过往的那些惨烈,谢晋白已经很少再忆起。
此刻,见她突然变脸,他愣了一瞬,警惕心顿起,忙道:“我们不提这个。”
说着,又要来抱她。
崔令窈还要避开,但车厢就这么小,只要他想,她就无处可退。
肩被握住。
谢晋白以一种完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稳稳拥进怀里。
崔令窈挣了两下没挣开,一下就来了脾气:“松开我!”
声音之大,都传进了外头驾马随车的李勇耳中。
他神情一震,忙驾马去了前头。
英姿勃发,威武不凡的太子殿下夫纲难振,在一众亲信面前早不是秘密。
谢晋白本人虽不太在意这个,但惧内总不是件光彩的事,做人下属的,该懂的事还是得自觉懂起来。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也不能去想。
车内。
谢晋白也被她这陡然高扬的声音惊的蹙眉。
见她挣扎的厉害,微微隆起的小腹好几下都险些撞到旁边的茶案,哪里还敢再跟她顶着来,忙卸了力气。
肩头束缚松开,崔令窈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往车厢角落挪了挪,气道:“你真是讨厌!”
“……”
谢晋白额间青筋直跳,耐着性子道:“我们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事起争执行么。”
人家三角恋痴痴缠缠,他不过去说了句话,竟也要被牵连吗?
这也太冤了。
崔令窈瞪着他:“你赞同家暴,还觉得已经算克制!”
又一个新鲜词。
谢晋白自发领会了其中之意,声音愈发缓和下来,“我方才说错了,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跟妻子动手的道理,这事儿是赵仕杰做得不对。”
他一把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话,真是特别的能屈能伸。
转变的如此快,叫崔令窈都噎了下。
她面上怒意都顿住,眼神狐疑的看着他:“你真这么认为的?”
“当然,”谢晋白一脸正色,“你看,我被你折腾这么久,可有对你动过手?”
第362章 原则问题
别说动手了,就连凶都没舍得凶她两句。
实在被气的狠了,最多也就是在床榻间纠缠过了些。
而现在,她身怀有孕,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崔令窈勉强信了,闷闷道:“我不管你多看不惯敏敏,认为她不守妇道也好,自找罪受也罢,但这些都不是她被家暴的理由。”
这是底线。
谢晋白当即应好,“你说的对。”
态度认真极了。
言罢,又试探性的伸臂去握她的手,见她没有避开,便干净利落的将人揽进怀里。
总算肯让他抱了。
谢晋白长舒了口气,幽幽道:“别人的感情事,咱们差点跟着闹起来。”
若是因两个臣工的家事,给他后院闹起火了,那谢晋白真得喊冤了。
崔令窈屈指戳他的下颌,纠正:“这并不是旁人家的事,这是原则问题。”
她道:“在我的那个世界,丈夫打妻子是要受千夫所指的,男人空有一身力气,不去保家卫国,不去撑门立户,拳头往女人身上砸算什么本事。”
大越王朝,世家贵族大多都是门当户对的联姻,鲜少听见动手打正妻的。
但平民百姓家中,打骂妻儿,甚至卖妻卖女的事儿,都不稀奇。
阶级越往下,可以分配的资源、财富就越少。
所以,越是平民百姓家,就越是重男轻女,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社会现象。
崔令窈道:“我没办法改变其他,但你作为我的男人,至少不能是这样的观点。”
这是她的枕边人。
是她决定留在这个世界的根本原因。
如果他也认为丈夫打妻子是对的,那崔令窈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了。
她少有的郑重,原本只是不想同她起争执而顺势服软的谢晋白神色微怔,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冷静沉思的模样,也俊的很。
崔令窈看了会儿,忍不住仰着脑袋去亲他的下颌,软声哄他:“我相信你跟赵仕杰,跟这个世界的所有男人都是不一样的。”
多好听的话。
谢晋白简直被她哄的心花怒放,唇边不自觉勾了个弧度:“具体说说?”
闻言,崔令窈也不吝啬,张口就道:“你不恃强凌弱,脾气虽然坏了点,但对谁都一样。”
强的弱的,都一视同仁。
想收拾谁,绝不多废话一句。
“……”谢晋白脸色发黑,有些分不清她这是夸还是贬。
崔令窈又道:“赵仕杰冲动之下,会动手掐敏敏,弄得她一身的伤,你好几次被我气的不轻,都没动我一根手指头,放心吧,我记着你的好呢。”
就连她犯离魂症,从异界回来,他急怒交加下,还是做好了她有可能会再次过去的准备,让她…
崔令窈抿了抿唇,圈紧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反正你就是很好,我知道的。”
这下,谢晋白彻底确定了。
这真的是在夸自己。
她坐在他腿上,手臂攀着他的脖颈,主动往他怀里靠,以这么一副,完全信赖的姿态,在夸他。
谢晋白哪里受得了这个,心头一阵发软,扶住她的肩,拍抚她的脊背,轻声问她:“这么生气,是全然在为陈敏柔打抱不平,还是以小见大,怜惜起了其他女子?”
“……”
崔令窈默了默,闷声道:“你提醒了我,赵仕杰这种出身权贵,饱读圣贤书,讲究君子之仪的男人怒意上头时都会动手,那在大越各州各郡…”
从前,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久待,一直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在面对这个世界。
而现在,崔令窈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世界相差的不仅仅是科技的进步。
更多的还是……
她心口骤然发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疯狂涌上来,可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听面前男人道:“既然觉得不对,那就改变它。”
两人出身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对待问题的态度更是截然不同。
谢晋白习的是帝王之术,行事手段干净利落,杀伐果决。
从不觉得掀桌子,大刀阔斧改变是一件麻烦事儿。
他道:“你不满女子地位卑弱,不忍她们被夫君虐打,可以试着着手制定这方面的政令,后续加以推进。”
崔令窈听的发愣:“我吗?”
“嗯,”
谢晋白道:“一道政令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先粗略定个大概,日后再慢慢完善。”
这是他的妻子,此生他们是要并肩而立的。
身前的富贵尊荣他能给,身后名,他也得给她缓缓布局。
只得贤名还不够,还得仁善,宽厚,世间一切赞颂女子的词汇,都汇聚于她身上。
这道惠及天下女子的政令,若经由她手督办,便是实打实的名望。
若是成功推行,足以千古流芳,享后世盛名。
地位不同,崔令窈在现代社会见识再多,也是一个普通公民,来到大越后,目之所及之处更是只有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完全不知身边人已经考虑的如此深远。
闻言,她蹙眉凝思了会儿,有些迟疑:“我真的可以吗?”
这是立法吧?
她能干得了这事儿?
谢晋白轻笑:“你只管做,可不可以我说了算。”
总归,他又不是昏聩之君,条例列出来,能不能实施,具体该怎么实施,他总能有数。
崔令窈是真的心动了。
不就是把家暴纳入刑法吗,她多少还是懂一点的。
他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内廷权柄,让女子读书、经商、入仕的展望,到了此刻,才算有了真实感。
——从立法开始,一步一步改变这个世界的女子地位。
这是第一个方向。
崔令窈眼神倏然发亮,在他怀中坐直身体,定定看着他的脸。
像是发现个宝藏般,看的一眼不眨。
谢晋白手臂着她的后腰,懒懒散散靠在车壁上,扬眉轻笑:“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他笑的很好看,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随着眉眼间的柔色跟着柔和下来。
太勾引人了。
崔令窈忍不住去亲他的面颊,特别走心的夸他:“我觉得你浑身在发光,又帅又酷,全世界所有的男人加起来都没你一个好。”
第363章 甜腻
她说:全世界所有的男人加起来都没你一个好…
随着话音落下,诱人的甜香逼近,绵软的唇瓣细细密密落在他的面上。
谢晋白手臂虚虚护着人,就这么仰头靠着车壁任由她亲。
心中再一次确定,只要这姑娘打定主意想哄他,他是完全顶不住的。
崔令窈捧着他的脸,一连亲了好几下,还不舍得停,转而又去亲他的脖子。
轻柔的吻落在喉结。
谢晋白有些耐不住,握着她的下巴把人捞起来,道:“别亲了。”
那嗓音微哑,似带了把钩子,在心底细细刮挠。
尤其配上他现在这副懒懒散散,予取予求的姿态,真是活色生香。
崔令窈心头一动,凑上去吻他的唇角,小声道:“都过好几天了,其实可以的。”
她怀孕都快四个月了,胎位也稳当。
当然,这会儿,他们还在马车上,得等下了马车才行。
谢晋白看着她的肚子,眼神纠结。
崔令窈还想说点什么,马车停了下来。
回了院子。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临时起意去的刑部地牢,书房内还有不少政务搁置。
用过晚膳后,谢晋白去了书房。
天寒地冻的,崔令窈没跟去。
她掀被上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发生的事。
一会儿是李越礼身上那惊鸿一瞥的鞭伤。
一会儿是陈敏柔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
一会儿是马车内,谢晋白的许诺。
他想让她改变这个世界女子的处境。
为她们的权益制定专门的律法。
崔令窈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年,虽读的不是法学专业,但一些基础的条条框框,耳濡目染下还是知道不少的。
不求能全部搬过来,但只要能有一点改变,这个世界的女子也将受益颇大。
越想越精神,崔令窈困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吩咐外头守夜的冬枝备笔墨。
打算先将那些头绪简单整理出来。
手握竹笔一蹴而就写了才不到两页,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烫意。
同样是转瞬即逝。
但相较于上回,这次崔令窈只穿了身轻薄寝衣,肩头披了件罩衫,低头书写时,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正好看见,脖子上那块连沐浴都没有摘下来的血玉方才亮了一瞬。
光芒很微弱。
但的的确确的亮了。
崔令窈愣住,伸手将血玉从领口扯了出来。
短瞬的功夫,它已经恢复如常。
不烫,也不亮。
仿佛刚才的变化,只是她的错觉。
崔令窈捧着血玉细细端详了会儿,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谢晋白回来时,正好瞧见这幕。
他脚步一顿,问她:“在看什么?”
这回,崔令窈没瞒他,将这块血玉方才的异变说了。
谢晋白面色微变,当即吩咐刘榕去请两位道长。
等他折返回来,崔令窈已经很自觉的穿好了衣裳。
没一会儿,两位老道匆匆赶来。
听了这情况,细细端详了血玉几息,又看崔令窈的面容。
见她眼神明亮,面色红润,绝非魂不附体之态,笑道:无碍,此等宝物,偶有异象是正常的。
谢晋白长舒了口气,放心的同时,连声音都和缓不少,道:“劳烦二位了,待她的离魂之症彻底痊愈,孤在京城给二位修建道观。”
他深谙用人之道,知道一味强压,只会让底下人服心不服。
还是得施以好处,恩威并施,让人竭尽全力为自己卖命。
而这些方外之士,也是有所求的。
神权君授。
只要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有道之士,谢晋白甚至能不吝封对方几个神职。
两位老道退下,房门被奴仆们合上。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桌案上几张宣纸整整齐齐摆放着,上头是行行娟秀小字。
谢晋白看了眼,眉梢微扬:“这就开始动笔了?”
崔令窈蓦然回神,轻轻嗯了声。
“勤勉是好事,但你如今不能太劳累,”谢晋白道:“底下人该用还得用,若事事亲力亲为,那何须养着这些人。”
内廷是有自己晋升机制的,她想要人才,自个儿就能提拔。
崔令窈握着心口血玉,继续应好。
瞧出她的心不在焉,谢晋白伸臂将她拢进怀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一时语塞。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块玉的意动有些不对劲。
可连两位专业的修士都说是正常情况,她的预感就多少显得杞人忧天,说出来,反倒叫他也跟着提心吊胆。
迟疑几息,她缓缓摇头,“没事。”
她放任自己窝进了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上还带着寒气,便伸手推了推他,“你去沐浴吧。”
谢晋白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没有事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个吻,朝盥洗室而去。
他沐浴特别快,崔令窈才收拾好桌面,躺回被窝没多久,睡意还没酝酿好,人就已经回来了。
一身单薄寝衣,散了发冠,逆光而立,那张冷峻的脸被阴影笼罩着,显得格外神秘。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往里头挪了挪,给他多腾了些位置。
谢晋白掀被上榻,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手顺着她的衣襟就往里探。
力道轻柔,虎口处的薄薄茧子,带起阵阵战栗。
崔令窈呼吸微滞,慌忙转了注意力道:“刑部那边如何了,我们离开后,李越礼…唔…”
“专心点,”谢晋白伸手捞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她的唇,厮磨。
在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容许她提及其他男人。
连串的吻密密麻麻落下。
寝衣剥落。
只剩一件杏色小衣。
脖颈上坠着的血玉也露了出来。
她一身细皮嫩肉,白腻腻嫩生生的,跟玉的猩红形成了强烈对比。
谢晋白定定看着,修长的指骨顺着她的膝窝往上…
崔令窈额间溢出薄汗,手臂攀上他的脖颈。
他是真的很小心。
从前就称不上肆意妄为,现在就更是束手束脚。
等一切结束,崔令窈根本没有从前仿佛被采阴补阳后的精疲力尽。
她枕在他肩头,那双眼睛神采奕奕,小声问他,“我一点都不觉得累,你呢?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谢晋白沉默片刻,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眸,硬着头皮嗯了声。
第364章 它在动
崔令窈当即就信了,心满意足道:“那你以后都要这样。”
温柔,又小心。
比从前那大开大合,恨不得把她拖进欲海一起沉沦的架势,她更喜欢这样。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手掌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有孕后,他实在表现太好,崔令窈对他格外信赖,警惕心什么的早就没了,见他不吱声,又将脑袋往他脖颈蹭了蹭。
两人肌肤相贴,紧密相拥,耳鬓厮磨,谁也没有说话。
帷帐内,温存的很。
似想到什么,崔令窈自他颈窝扬起脑袋,问他:“李越礼醒了后,没再出什么事吧?”
这是又挂念上了那三人的事儿。
吸取下午的教训,谢晋白这回语气不偏不倚,缓声道:“能出什么事,人落他手上就剩半口气了,我没惩治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可是李越礼。
他喊了二十余年舅舅的人,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私设刑法,险些被生生虐杀。
他都大手一挥,饶过了。
赵仕杰还敢作什么幺蛾子?
崔令窈一想也是。
又想到这人昨日的判断全部错误,没忍住笑:“那你说,咱们那个赌局你还能赢吗?”
谢晋白看向她:“可是陈敏柔跟你说了要和离?”
“这倒没有,只是赵仕杰应该是把她吓着了,”崔令窈道:“我觉得他们和离是早晚的事,就看赵仕杰什么时候放手了。”
赵仕杰的执拗今天算刷新了他们的认知,不逼到退无可退,绝不可能干净利落放手。
谢晋白道,“等着吧,看李越礼下一步棋怎么走。”
那也不是个白吃亏的主,既然亲自布局到了这一步,后面肯定还留有后手呢。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心里很是为陈敏柔捏了把汗。
齐人之福哪里是这么好享的,尤其那一个两个的心机都如此深重。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敏敏仿佛真的喜欢上了李越礼,今天下午你们都进去那个厢房,没看见她有多担心。”
“是吗?”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扯唇,“那希望她能认清自己的内心,别又弄一笔糊涂账出来。”
自己吃尽苦头不要紧,若再来搅得他不安宁……
谢晋白轻啧了声,紧了紧手臂,将怀中人抱紧,温声道:“他们的事你当个乐子看,拿来解解闷就行,别跟着着急上火。”
“……”崔令窈点头。
夜色已深。
夫妻俩亲亲密密说了会儿体己话,睡意很快就来了。
相拥而眠。
接连几日离魂症都没再犯,谢晋白提着的心放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晚他睡的很安稳。
…………
第二日一早,崔令窈睡醒时,身边人竟还在。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双深邃的眸子,正要说点什么,神色突然一怔。
“怎么了?”谢晋白低头亲她的眼睫,哄道;“困就再睡会儿。”
“……”崔令窈没有说话,手摸向自己小腹,良久,确定了什么,倏然抬眸看向他,“它在动…”
她眸光大盛,满脸闪着惊奇:“它刚刚在里面动!”
胎动。
谢晋白也是一怔,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言中之意。
“你摸摸看。”崔令窈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
孕四月的肚子只隆了个小小的弧度,男人手掌宽大,一手能盖个严严实实。
像是知道亲爹隔着一层肚皮在摸自己,里面很给面子的再次给了反应。
很轻微。
如小鱼吐泡泡。
虽然轻微,但作为母亲,崔令窈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体内有另外一个生命诞育的美妙感觉。
他呢?
崔令窈精神一震,“怎么样,你能感受到吗?它刚刚又动了!”
她急切想跟他分享初为人母的喜悦。
谢晋白手掌还贴在上头,不曾挪开,闻言,僵硬颔首。
他当然也感受到了。
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的知道,她在孕育他们的子嗣。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肚子会一天大过一天,直到里面的胎儿发育成形。
最后,叫她历经生死,分娩出来。
贴于腹部的手指在轻颤。
崔令窈还以为他一把年纪终于要做父亲了太激动,笑着调侃:“这么高兴?”
“……”谢晋白默然无语,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只生这一个。”他强调。
崔令窈笑;“不只生一个你还想多少,就是让我再生我也不肯的。”
现在月份尚浅,太医也没法确定性别,但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无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都只要这一个。
…………
刑部。
谢晋白半拥半抱着崔令窈离开房间,陈敏柔告诉自己也该跟着退下,但她的脚如同生了根,定定立在原地,看着榻上的男人。
他下半身盖了被褥,上半身则赤裸着,后背满是皮开肉绽的鞭痕。
清洗过后,伤口愈发清晰。
一些上了药,一些还没有。
看着触目惊心。
陈敏柔只觉呼吸一窒,险些喘不上气。
床榻前,受命问询李越礼伤势的赵仕杰察觉到什么,偏头朝这边看望来,瞧见妻子竟进来了,还呈现如此神情,眸光顿时一沉,抬步就要走过来。
这时,旁边响起惊呼。
“醒了,醒了!”
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李越礼眉头微蹙。
给他清理伤口的医官惊呼了声。
赵仕杰脚步一顿,看向床榻。
陈敏柔的目光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被夫妻俩齐齐盯着的李越礼趴在床上,脑袋偏向房门的方向,跟陈敏柔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伤倒是完全处理好了,但从眉尾到下颌的伤口太大,脑袋被纱布缠了好几圈,大半张脸都裹的严严实实。
如果崔令窈在,她可能还会惊叹这人怎么包的有点像木乃伊。
但她刚刚才被谢晋白带了出去。
只剩陈敏柔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这般模样。
两名太医可不知他们三人的官司,更不知这伤就是赵仕杰亲手弄的,见人醒了,齐齐舒了口气,道:“李大人既醒过来,那性命便无虞矣。”
赵仕杰偏头看了眼远远立着的妻子,掩于袖口的手悄无声息的握紧,淡声问:“他的脸可还能医治?”
第365章 抵触
脸可还能医治…
陈太医看着被纱布包裹好的伤口,轻轻摇头:“李大人面上伤口太深,就算用最上等的创药也得看具体的愈合情况。”
恢复如初?
谁也不敢保证。
陈敏柔看见,在太医的话说完后,床榻上男人眸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她心口一揪,怔怔看着这个遍体鳞伤,几乎已经半废的男人,唇颤了颤。
没有人会想让自己毁容。
何况还是前途一派光明的朝廷重臣。
他的脸若真的毁了……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望。
一副此情无处叙,全在眼神中的画面。
赵仕杰偏头瞥了眼榻上的李越礼,当着众人的面,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抬脚走到陈敏柔面前,拉着她走了出去。
外面,谢晋白和崔令窈已经低调离开,日头渐渐西移,余晖依旧温暖。
赵仕杰松开手,轻嘲:“再情难自禁,也当注意自己身份。”
她还是他的妻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同外男含情脉脉的对视,可有顾及过他一丝半点?
陈敏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抿唇不语。
赵仕杰早就被伤透了心,大怒过后,情绪几乎心如止水,可见她如此却还是齿关一紧,冷声道:“他死不了,你用不着担心。”
陈敏柔一默,迟疑几息,问他:“殿下那边,可会罚你?”
这话,听着像在关心他。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启唇;“你歇歇吧,别担心这个,挂念那个,无论什么后果,我自己受着。”
言中之意,好似她多……
陈敏柔哑然半晌,看出这人现在的攻击性强的可怕,索性闭嘴不言。
接下来,两人静默而立,谁也没再开口,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门被打开,两名太医走了出来。
李越礼的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好,严重归严重,但都只是外伤,且如今是冬日,伤口没有溃烂的风险,熬过了最惊险的时刻,脱离生命危险,后续只需卧床休息,等伤口慢慢痊愈即可。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位太医得了谢晋白吩咐,这些天会直接留在此处,直到李越礼伤势好全乎了再离开。
同赵仕杰说完,便转身告退,去盯着熬药去了。
庭院内,又只剩他们夫妻两个。
赵仕杰偏头,看向那间烛火明亮的厢房。
里面,只有李越礼一人。
他定定看了会儿,突然道:“要进去跟他说清楚吗?”
“……”陈敏柔身体一僵;“说清楚什么?”
赵仕杰转身看向她。
见她又起了逃避心思,唇角轻扯;“也罢。”
那些因为被背叛,被辜负,被羞辱所带来的灭顶怒意消退,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总归,这是他的妻子。
任由李越礼手段百出,又能如何?
就算他将前途、名声、乃至脸面都搭进去,也只能博得她些许愧疚而已。
这些愧疚,翻不出什么风浪。
——只要他不主动放手,李越礼这辈子都上不了位。
这个结论得出来,赵仕杰唇角笑意更冷,冷嗤了声:“恬不知耻的贱人。”
陈敏柔:“……”
赵仕杰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觉得他不是?”
陈敏柔:“……”
她不说话,赵仕杰心中生出点点怒意,也没兴致进去奚落一个遍体鳞伤的贱人,索性拉着她的手走出庭院。
外头,马车已经候着了。
跟来时不一样,回去的路上,氛围明显不那么紧绷,但却更古怪了些。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灰暗。
一下车,就看见国公夫人孙氏的贴身妈妈满脸含笑,迎了上来。
“见过世子,老夫人等您二位一天了,让您回来就去看看她呢。”
昨日,亲眼见长子逆了性情,竟直接在自己院子当着众人的面,扯着自己妻子离开,孙氏惊了好大一跳。
想着夫妻之间闹口角不算什么,做长辈的也不该过于插手,打算今日趁着媳妇请安时问问就是,结果又听见他们一早儿就出了府。
明显不对劲。
这不,一早派人来候着了,只等着他们回来,细细过问。
他们去的是刑部。
而刑部今日发生的事……
陈敏柔脚步一滞。
赵仕杰垂眸看了她一眼。
昨夜未得好眠,今日又在地牢受了惊吓,她神色疲乏,尤其,帷帽下的那张脸上还有伤,尤其脖颈上……
这模样出现在长辈面前,事情是瞒不住的。
赵仕杰松开手,道:“你回去休息,母亲那里我过去。”
陈敏柔如蒙大赦,也不跟他客气,同钱妈妈微微颔首示意后,脚步一拐,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院子,天色已黑。
整个白昼过了,陈敏柔只早上用了几口粥,在外头还不觉得,这会儿一到家,才感到腹中饥肠辘辘。
想着赵仕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或许他会跟跟昨夜一样直接不回来睡,又想着孙氏大概会留儿子用膳,陈敏柔没有等人。
她独自用过晚膳,沐浴更衣,洗尽一身疲乏,从盥洗室出来,一抬眼,就看见窗前立着的男人。
一袭素衣,身姿修长挺拔,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隔着薄薄窗扇,落在外面。
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气息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陈敏柔下意识偏开脸,朝梳妆台而去。
两个婢女要跟上为她绞干长发,被赵仕杰抬手挥退。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燃着炭盆,暖烘烘的,陈敏柔倒也不觉得冷,径自坐在妆台前,拿着帕子自己给自己拭发。
赵仕杰还立在窗前,偏头看向这边。
她穿着单薄寝衣,素着张脸,钗发尽卸,如墨的青丝垂落后背,发尾还带着湿意。
抬手拭发间,半截手臂露了出来,肌肤莹润细腻,欺霜赛雪。
灯下看美人。
明明暗暗的烛光下,她身姿纤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无声的蛊惑。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看着,眸色晦暗。
那眼神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被这么看着,陈敏柔半边身体都有些僵硬。
他们闹成这样,他……
第366章 尽释前嫌
他们闹成这样,他……
陈敏柔抿了抿唇,心中生出抵触情绪,又怕他再不管不顾的发疯,想了想,伸手将湿发全部撩至一边。
脖颈上,那一圈红痕就这么毫无征兆暴露在赵仕杰眼前。
他呼吸微顿,眼底某些逐渐升温的东西冷了下来,屋内空气也跟着凝滞了瞬。
陈敏柔好似浑然不觉,自顾自的拭发。
赵仕杰定定看了会儿,少顷,抬步走了过来,拿过她手中的棉帕。
为她拭发。
陈敏柔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面前铜镜。
他就站在她身后,身姿修长挺拔,肩背宽阔,能将她一整个笼罩住,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他那双白皙的手捏着一方素帕,正专注给她拭干长发。
指骨如玉,根根分明。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双低垂的眸子倏然抬起。
两人的目光在铜镜中交汇。
陈敏柔眼睫快速颤了下,忙不迭收回目光。
“放松点,”赵仕杰语调寡淡,“我们是夫妻。”
至少,现在还是。
她无需避他如蛇蝎。
“……”陈敏柔默然无语。
心头犯了嘀咕。
对镜画眉,亲自拭发,都是新婚时期,蜜里调油,恩爱情浓的夫妻间才有的亲密。
她并不觉得,以他们如今的局面,还能这般亲密无间。
但他动作实在轻柔又仔细,慢条斯理的给她将湿发一点一点绞干。
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看见温柔爱意。
仿佛白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若不是脖颈上的伤势还在不断提醒她昨日种种,她真……
摸不清身后男人的想法,陈敏柔谨慎的闭上了嘴,只是在他指腹偶尔触摸上头皮时,神色会有些不自在。
赵仕杰也没再看铜镜里的她,而是认真给她拭发。
她一头长发养的很好,乌黑如墨,如一匹上好的锦缎,光滑柔顺,自他指尖穿过,滑落。
诱人的馨香,随着发丝轻抚,点点灌入鼻尖。
浅淡,却能往他心尖钻。
搅得赵仕杰心绪起伏,难得安宁。
但他擅长隐忍,不动声色刻进了骨血里,再强烈的情绪,他都能按捺的住。
昨日是例外,他二十余年的生命中,少有的例外。
此后,这样的例外再不会发生。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湿发被绞干,赵仕杰将素帕丢在一边,手指抚上她的脖颈,在那圈红痕处细细摩挲着。
他体温顺着指腹传递过来,撩的陈敏柔呼吸一顿,不自在偏头,想避开脖颈上的手。
赵仕杰顺势揽上她的肩,俯身拥住她,自后头贴了上来。
“昨日有没有吓到你。”他道。
脑袋搁在她肩头,鼻息喷洒在她耳畔。
炙热,滚烫。
陈敏柔身体僵硬,当即就想起身,但肩膀被牢牢摁住。
“躲什么,咱们说说话,”他半拥着她,道;“发生这么多事,该好好聊聊的。”
声音称得上平静。
陈敏柔略松了口气,道:“那先让我起来。”
“不,”赵仕杰拥紧她的肩,笑了下:“就这么聊。”
经此一役,似乎激活了他某种隐藏的属性,完全没了从前的温润知礼,霸道的很。
起不来,陈敏柔没法子,只能默认这么个交流方式。
握在她肩头的手,时轻时重的按揉着,赵仕杰偏头,将唇贴在她颈侧,缓声道:“母亲那边我解释了,昨夜你我拌了几句嘴,今儿是出门游玩,若明日问起你,就这么说。”
至于刑部?
他们谁也没有去。
李越礼,更是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是替她将此事遮掩过去意思了。
陈敏柔怔住。
就听身后男人又道:“你跟……的事就此翻篇,我们谁都不要再提。”
对李越礼,现时段能出的气他已经出了。
日后如何,就看各自手段。
但那些都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博弈,再不会跟她扯上关系。
他们就是斗个你死我活,李越礼也绝对沾染不到她一根头发丝。
“咱们从前怎么过,以后照旧怎么过,不管他在你心里占了多少分量,是愧疚,还是…心动,我都不想再追究,”
赵仕杰强压心头酸涩,道:“…你把他忘了,别再惦记他。”
他声音低沉沙哑,吐字并不清晰,但陈敏柔将这些话字字都听入耳中。
他说:不想追究。
让她把李越礼忘了。
别再惦记就好…
陈敏柔难以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昨夜事发,他勃然大怒,面容扭曲,冲着她发了一通疯,今日又去地牢将李越礼折磨了个半死不活。
这才一天不到,就决定生生咽下这口气,彻底粉饰太平。
要跟她,重新开始,回到从前一样?
人能变得这么快的吗?
赵仕杰低低嗯了声:“我想明白了。”
在得知她同人私相授受,互生情愫时,他惊痛交加,心神俱崩,理智全然失控,被恨意操控到恨不得跟她直接同归于尽。
但现在,他的理智回来了。
会思考,会权衡,也分得清轻重。
比起其他的,在他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一定得是他的。
这是底线。
他绝不能放手。
围绕这个底线,赵仕杰尽可能的让自己泄愤。
李越礼胆敢动他的妻子,就得付出代价。
他不后悔把人伤成那样,即便,这么做很有可能进了对方圈套。
落在他手上被折辱,被虐打,就算正合了李越礼的心意,赵仕杰也得先出这口气,不然只怕他会被生生怄死。
至于她?
赵仕杰唇角微抿,拢了拢臂弯,道:“你自幼养在深闺,不曾见过几个外男,哪里领教过那些贼人的手段,被那贼人迷惑了不怪你,只要日后拎得清,不再见他,我可以尽释前嫌。”
总之,他们之间不能继续别扭着,若再被情绪操控同她疏远,只会叫李越礼拍手称快。
昨夜还大发雷霆,喊打喊杀的男人,今夜就决定要和好。
陈敏柔有些发愣。
赵仕杰又道:“我一时失控,伤到了你,是我不对,你要是有气,尽可还回来,和离的念头就消了吧。”
他最气最怒的时候,想过同归于尽,都没想过和离。
? ?宝宝们,月初了,有月票的投喂一下下吧…
第367章 翻篇
赵仕杰的底线已经划了出来。
——死也不能和离。
哪怕他们的感情已经面目全非,几乎支离破碎的现在。
她甚至向他坦然承认了自己情感上的偏移。
同李越礼之间,还有过一个亲吻。
他也绝不和离。
陈敏柔呆住了。
她怔怔转头,看向身后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说到就能做到,”
赵仕杰低头,亲吻她下颌的指印,道:“你也不许对李越礼感到愧疚,他是自作自受,能保住性命已算我留有理智。”
“……”陈敏柔眼睫轻颤,轻声低语:“你能过得去吗?”
这么轻易就能过得去吗?
“我能,”赵仕杰道:“我分得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分得清什么能舍,什么不能舍,只要你愿意,我保证日后再不提此事,昨而说的那些糊涂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什么勾搭成奸,水性杨花,浪荡不贞。
全部不要放在心上。
他气糊涂了,才会那么说她。
现在冷静下来,代入她的视角,总能多宽容几分。
那贱人手段百出,又生了张俊俏的脸,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做派,最得女子青睐。
而她彼时正因为那个梦境心烦意乱,被趁虚而入施展了攻心计……
赵仕杰竭力安慰自己,这并不算什么。
可一股又一股的苦意还是顺着喉管往上,苦的他面色发白。
他咬牙咽下重重苦意,道:“你们才见了几面,我不信你对他当真能有什么情意,动过什么心思都收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脸色难看的要命,声音更是嘶哑。
分明不似他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
可陈敏柔信了,信了他真的打算翻篇,原谅她的过错。
原谅她对其他男人曾亲密交吻,互相心动过的事实。
而她呢?
还没彻底确定梦境是真时,她就被折磨的不轻。
梦中景象在心头翻来覆去的出现。
她耿耿于怀,抑郁成疾,过不去,想不开,痛苦至极。
不断在情绪中拉扯。
自我折磨。
后来,王璇儿出现,她确定那个梦境是真的,又开始患得患失。
时而恨他对他们的儿女如此薄情。
时而担心他真的跟王璇儿是天作之合,害怕就算她活着,一切也会跟梦中一样走向。
她又痛又怒,爱恨交缠,耗尽了心力。
就像崔令窈说的,既折磨了自己,也折磨身边人。
一个似是而非,跟此生毫无纠葛的梦而已,她尚且如此过不去。
而他呢?
她直接跟李越礼……
他却能如此果断的决定翻篇。
从前陈敏柔总觉得他们之间,自己的感情投入更深,更多些。
现在……
她不太确定了。
轻言原谅,是太爱,……还是毫不在乎?
这两个选择,都过于极端。
天平偏向哪边,不言而喻。
易地而处,若换做是陈敏柔,得知他对其他姑娘动了心,被对方亲吻不曾拒绝,她是会和离的。
一定会和离的。
“在想什么?”她久不说话,神情恍惚的模样叫赵仕杰眉头微蹙,伸手抚上她额头,“哪里不舒服?”
她去了地牢。
那里……
“没事。”陈敏柔嘴唇微张,想再说点什么,竟觉得喉咙堵的发慌。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他的腕子。
赵仕杰手臂一僵,垂眸看了过去。
很久了。
距离她上一回,如此平心静气的主动触碰他,已经很久了。
她通常很冷淡。
偶尔被他逼得急了,脾气就会很坏,主动碰触他,也都是想把他推远些。
夜夜同床共枕,只有他贴她冷脸的份。
床笫间,她百病丹余效未尽时,对他还算热情,等药效散了,就对他爱答不理。
最最亲密的时候,他们肢体纠缠到不分彼此,可她的手臂都不肯多攀他一下。
日复一日下来,赵仕杰积攒了多少委屈,怨恨,就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直到此刻,被她以一种很温柔的力道,主动握住手的此刻,他竟红了眼眶。
陈敏柔喉间堵的厉害。
她唇角微抿,道:“若你确定能揭过此事,余生再不提及,那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看看。”
面对她活生生的背离,他尚且能忍受着不肯放手。
那一个‘前世’的梦境,她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们还有两个孩子,人生几乎重叠了一大半,早就难分彼此。
真这么彻底分开,陈敏柔狠不下心的。
她小声道:“我对李越礼确实愧疚,他因我才沦落至此,我不忍……”
“知道了,”赵仕杰打断她的话,道:“我答应你,只要他不再招惹你我,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语调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陈敏柔信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对她食言过。
许的诺,都践行的很好。
就连不纳妾这件事也是。
压力都他一力扛了。
现在想想,除了那句阻止她去找谢晋白讨要个说法时,口不择言的话外,他没有哪里对不起她的。
就连那次,也算情有可原。
当时的谢晋白毫无理智,她真要去了,十有八九就是个死。
对比之下,是她…
陈敏柔又开始感到羞愧。
她握着他的手,道:“那我们就说好了。”
一切翻篇,从头开始。
这段三人感情纠葛中,这是最好的解法。
赵仕杰目光自手腕挪开,去看她的脸,同她四目相对,道:“我可以接受你曾有过片刻的偏移,但是敏敏,你一定要收心,我不要一个三心二意的妻子。”
发生过的他改变不了。
但是以后每一天,每一夜,每个时辰,她心里都只能是他。
只他一个。
他眼神晦暗,死死盯着她,不错过她半分神色变化。
陈敏柔目光不偏不倚,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应好。
话落,眼前一黑。
他的唇覆了下来。
肩头的手顺着衣领往里探。
陈敏柔身体一僵,忙要避开。
赵仕杰没准,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解她寝衣,嗓音紧绷暗哑;“别拒绝我,别再拒绝我了敏敏。”
“……”陈敏柔捧着他的脸,道:“至少去床上。”
? ?会和离,会和离,会和离,宝子们可以猜猜,是什么原因让打算重新开始的两人和离
?
另,再求月票票…
第368章 幸福
她的要求没有被采纳。
屋内燃了炭火,反正冻不着她,起了要换地方的念头后,赵仕杰便打定主意要落实下去。
从梳妆台开始,两人一路折腾到窗边软榻上。
外头夜色浓黑,婢女婆子们都已经睡下,庭院空无一人。
陈敏柔双手紧扣窗沿,牙关紧咬,竭力忍住已到唇边的泣吟。
男人的手自身后抚上她的唇,见她不曾伤着自己,倒也没恶劣到,非让她喊出来的程度。
他任由她咬牙忍着,把人圈在怀里,另一手握住她的下颌,将她脑袋掰过来,去吻她的唇。
隔着薄薄窗扇,时不时溢出声短促的闷哼。
赵仕杰听的脊柱发麻。
他扣着她的后腰,将人转过来,俯身又吻上她的唇。
耳鬓厮磨间,哑声道:“这种事只能同我做,知道吗?”
这儿是个角落,烛光很微弱了。
陈敏柔半合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面前男人。
俊俏的面容透着薄红,额间渗出汗珠,顺着干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
那双满是欲色的眸子,同样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猛地用力。
“知道吗?”
陈敏柔呼吸一滞,溢出道短暂的泣音,闷闷嗯了声。
唇瓣不敢轻启。
只怕一开口,声音便顺着这扇窗户飘去庭院。
那她真是……
良久。
风停雨歇。
腰间的手松开,赵仕杰抽身而去。
陈敏柔浑身无力,软倒在矮榻上。
呼吸颤的厉害,连找件衣裳遮遮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没一会儿,赵仕杰拿着大氅折返,随意裹在她身上,径直抱着人去了盥洗室。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全程就没上过榻。
等从盥洗室出来,被褥都不需要换,直接上榻睡觉。
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一场彼此都满意的情事过后,再躺回床上,不止肢体上亲密无间,就连两颗心似乎也贴近了点。
昨夜就没睡好,白日又是一整天的担惊受怕,方才又来了场剧烈运动,陈敏柔整个人已经疲乏的不行。
她窝在身边男人的怀里,闭着眼昏昏欲睡。
赵仕杰手掌给她轻轻捏着后腰,见她累极的睡颜,低头将唇落在她眼帘上。
轻柔的一个吻。
陈敏柔眼睫轻颤,睁了开来。
“吵到你了?”赵仕杰又亲了她一口,温声哄道:“快睡吧。”
“……”陈敏柔扛不住睡眠的召唤,眼皮再次合上。
这次,她沉沉睡去。
意识进入深睡眠前,心中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在他说出要重新开始时,选择了接受。
所以,他们还能有这样的时刻。
压在心头的大石没了,他们坦然的亲密相拥。
幸福感,席卷全身。
她想,他们之前已经走到了绝境,往后的日子,只有蒸蒸日上的。
这样的幸福,他们会拥有更多。
…………
翌日,陈敏柔睡醒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李家的案子重大,赵仕杰又是三位主审官之一,是很忙的。
昨日一整天都在刑部发疯,今儿个后院的火灭了,自然该去忙于政务。
陈敏柔用过早膳,去了婆母院子请安。
里头,两个妯娌已经到了,在里头陪着孙氏说话。
陈敏柔进门,径自向上首孙氏福身行礼。
见长嫂来了,赵家两位夫人也起身向她见礼。
厅内一时热闹起来。
孙氏抬手让起,点了点下首的空位,笑道:“快坐吧。”
“是。”陈敏柔颔首应诺,在她下首坐下。
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前日赵仕杰闹的那一场,直接在母亲院子里,扯着妻子离开的事儿并不是秘密。
昨儿个夫妻俩更是一整日都不见踪影。
府里其他主子都不免多想。
这对青梅竹马,恩爱多年的夫妻,究竟是起了什么口角。
此刻,陈敏柔端坐下首,下颌的指印过了两晚已经消退,仅存的一点痕迹,用脂粉能完全遮住。
脖子上的掐痕明显些,为免横生事端,特意带了个厚厚的护脖。
昨夜夫妻俩开诚布公说了一通心里话,压在心中多年的大石落下。
睡的前所未有的好,浑身疲倦一扫而空,这会儿看着满面红光,眼中神采熠熠,整个人气色好的很,半点哀愁也没有。
丝毫不像同夫君生了矛盾的模样。
孙氏细细端详了长媳几息,虽然不知小两口究竟因为何事起的争执,但显然已经和好。
孙氏面上含笑,道:“昨儿个,听说你大早就出门了,一日没见你人,本想等你回来唤你过来说说话,你夫君倒是懂得疼人,道你在外头游玩一日累着了,不肯让你走一趟。”
心疼妻子这件事,她三个儿子中,也就长子做的最好。
长辈如此打趣,陈敏柔面露羞赧之色,“多谢母亲体恤。”
“一家人何须说这些…”孙氏摆手,笑道:“只要你们好好的,别再生什么波折便好。”
做长辈的,总盼着家中和睦。
尤其这两年,长媳病重,她家长子前程都不要了,父母族老们的劝说全都不理会,只一心守在媳妇病榻前。
赵家上下可谓一片愁云惨雾。
如今好不容易长媳身体好了,儿子又有了心气重新入仕,在孙氏看来,再没有什么比小两口和和美美更重要的了。
她笑着问起昨日去了哪里玩。
陈敏柔一一答了。
都是昨晚跟赵仕杰提前对好的说辞。
地牢之行肯定是要瞒着的。
也不能在京城。
那便只能是去了京郊了。
再次听见小两口拌了两句嘴,就抛下手头要事,去京郊别院玩了一天,孙氏面色微顿,语气不由淡了下来。
“如今开年,朝堂事务繁忙,李家的案子,殿下交由泯之主审是何等的信重,岂能由他放着正事不做,四处闲耍。”
陈敏柔受教点头:“儿媳知错。”
“的确有错,”孙氏道:“做夫人的有劝诫之责,夫君不思进取尚且要劝他上进,你倒好,明知泯之接了李家案子,正是忙的不可开交之时,竟耽误了他一天功夫陪你去别院游玩。”
昨夜听儿子说起,孙氏就大为不满,若当时陈敏柔在,定要受一通训斥的。
但赵仕杰没让她来。
这会儿隔了一夜,气顺了不少,语气便也缓和了些。
即便如此,也是少见的苛责。
第369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敏柔安静聆听训诫。
孙氏说上两句后,见她并无不忿之色,当是已经听进去了。
旁边还有两个儿媳在,堂堂世子夫人,总要多给几分脸面的。
又想到今儿一大早,长子便出门办差,并没有一再耽误公务,心中恼意不免消退几分,缓和了语气,道:“泯之待你好,你也要多多关心自己男人,爷们儿撑门立户,在外头奔走,家里的事当少让他烦心。”
打点好庶务,好叫男人无后顾之忧,全心扑在前程上。
陈敏柔低声应是。
孙氏又道;“我瞧着他这几日脸色不太好,想来朝中事务太费心神,你得看着点他的身子,温补的汤盅给他安排上,现在年纪轻不觉得,到……”
孙氏絮絮叨叨,一肚子的关切。
赵仕杰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最出色的孩子。
自幼聪敏,无论是学业上,还是其他事,就没叫她操过心。
入仕后,仕途坦荡,平步青云,放眼京城都是数得着的优秀。
但孩子太优秀了,对母亲的依赖就少了许多。
对这个儿子,孙氏累积了满腔慈母的心思。
陈敏柔端坐下首,静静听着,时不时颔首,应下婆母的教诲。
旁边两个妯娌对视一眼,乖觉缄默。
一直到临近午膳时分。
有奴仆来禀报,国公爷和几位公子回来了。
厅内,几个女眷齐齐一怔。
见夫君进门,主位上坐着的孙氏迎了上去,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亲自伺候赵国公净手洁面。
陈敏柔也跟着起身,朝门口看去。
赵仕杰跟在父亲身后,一进门就搜寻到了她的身影。
夫妻目光对视了一瞬,他抬脚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长辈当场,他没说什么绵绵情话,但就这么立在她面前,面容温俊,眉眼含笑看着她。
已然胜过无数情话。
成婚多年,孩子都生了两个,但陈敏柔被这么看着,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
赵仕杰笑意微顿,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旁边就是公爹婆母,还有两个小叔子和妯娌们,他竟敢握她的手!
陈敏柔忙不迭将手抽了回来,紧巴巴道:“这个点你怎么有空回来。”
往常,他是鲜少回家用午膳的。
赵仕杰微微朝她倾身,压低声音道:“不太放心,回来看看。”
至于不太放心什么。
大概还是怕她受自己母亲责难。
毕竟,知母莫若子。
昨日撂下公务,同妻子在京郊厮混了一天,没有哪个做长辈的能欢喜。
所以,他中午都要回来看看。
陈敏柔神色一怔,心口涌现无数情绪,还没来得及细品出其中滋味儿,就听旁边孙氏吩咐奴仆们摆膳。
难得几个儿子都在,孙氏面上满是笑意,道:“都留下用膳。”
除了半月一次的家宴,少有这种嫡亲儿子都来齐的情况。
母亲高兴,做儿子的自然不能扫兴。
一并入了餐桌。
几盏清酒下肚,祝酒词说了许多。
孙氏坐在上首,看着已经成家的三个儿子,笑道:“咱们家人丁还是少了些,你们再给我添几个孙子,才是紧要事。”
长子膝下一儿一女。
次子,和幼子膝下子嗣倒是繁茂些。
但嫡系毕竟是嫡系。
这话是在催谁,在座众人皆心知肚明。
然,赵仕杰只是沉默听着两个弟弟应和,并没跟着应下。
陈敏柔想开口,手腕被身旁人握住,便当即止了音。
餐桌上,气氛有些僵。
赵国公视线看了过来,到底没说什么。
一顿午膳用完,孙氏面露疲乏之色,几个儿子领着各自妻子告退。
走出主院。
同两个弟弟弟媳一分别,赵仕杰便握住妻子的手,“母亲可有责备你?”
“……”陈敏柔一噎。
他的孝道呢。
谁家做儿子的,在妻子面前这般……妄议母亲。
从前,也不见他这样啊。
她不吱声,赵仕杰紧了紧指骨,道:“无论母亲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子嗣的事也一样,咱们膝下儿女已经双全,往后都不生了。”
“……”陈敏柔歪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专注,满是正色,对这件事认真的不能再认真,慢慢颔首,“好。”
赵仕杰神色一松,冲她笑了笑,又道:“等李家案子一了,我们就离京。”
从此,天高海阔,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神仙眷侣。
陈敏柔脑中出现这四个字,心头微微一动,眼眶竟不自觉发热。
离京。
没有父母长辈,没有李越礼,没有王璇儿。
只有他们彼此。
这样的日子,光想想,就很美好。
她眨了眨眼,点头:“好。”
话音落下,手上就是一紧。
陈敏柔顿了顿,也回握过去。
赵仕杰道:“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离京的事。”
李家案子最多不过月余时间,携家眷离京,自然不能轻车从简。
该收拾的都得收拾上。
他们房下的田产,庄园,铺子,也得打点好。
样样都是事。
陈敏柔想了想,问:“要先跟爹娘那边通个气吗?”
“不必,”赵仕杰回绝,“等外放的事定下来,我去同父亲说。”
尚书之位乃正三品,是京官中最顶尖的那一撮,是绝对的天子近臣。
位高权重,前途无限。
再进一步就是入阁拜相了。
放眼大越官场上,除非犯了事,被贬离京,否则就没听说到了这个位置,还主动要求离京外放的。
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用心培养的长子,指望着他带领家族更进一步,百年基业尽数交付在他身上,结果他却……
若叫赵国公和孙氏得知,如何会同意?
陈敏柔有些迟疑:“不然…”
“没有不然,”赵仕杰握住她的手,定定道:“此事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他安抚她:“只是外放而已,等过上几年,你我随时可以回京。”
等她忘了对李越礼的心动。
等他们感情恢复如初。
寒风凛冽。
两人携手并肩走着,展望着他们预想的未来。
却不知,很多时候,计划永远是赶不上变化。
第370章 有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赵仕杰天天早出晚归,陈敏柔则开始着手清点他们房下资产,为离京做着准备。
李家的案子被提审了一次又一次,罪证慢慢清晰确凿,李越礼的伤势也在缓慢好转。
身上罪名被洗脱,跟李家划分界限的那天,他后背伤势还没愈合。
但他能出狱了。
一些交好的友人,亲自来接他。
见他趴在榻上,后背明显受了重刑,浑身轻易动弹不得,脸上更是缠着纱布,都齐齐一惊。
众所周知,赵仕杰跟他可是多年同窗。
李越礼还是他大老远亲自接回来的。
太子殿下把人安排在刑部,不就是想让他多得几分关照,怎么会动刑……
尤其,竟伤了脸。
一个年轻,俊俏,前途璀璨的文臣,竟伤了脸。
要知道他可还未娶妻呢!
当天,消息不胫而走,引来无数猜测。
不知谁口中传出,那日赵仕杰去抓人时,曾下令搜查李越礼的院子,搜出了一个信匣。
这位光风霁月李大人,竟在信匣中藏了块女子的绣帕。
那帕子下方,赫然绣着一个‘敏’字。
当时,赵仕杰拿着那方帕子,整个人脸色大变,看着李越礼的目光犹如要吃人。
都知道李越礼素来不近女色,后院不说妻妾了,连个暖床的婢女都没有,身边跟着的都是仆从小厮。
再联想到原先在赵国公府住的好好的,连除夕都是留在人家府上过的,却在正月匆匆离开。
交好的两人又反目成仇。
还动用私刑,把人的脸给毁了。
最重要的是,赵仕杰的夫人,陈家嫡长女,闺名就带了个‘敏’字。
消息传到这儿,也不过半天时间,就被一不知名的手摁灭,戛然而止。
但高门大户的风流韵事总是传的很快的,这半天时间足以让该知情的,都知情了。
细细品鉴之下…
总之,很是耐人寻味。
……
赵国公府,晌午过半,日头渐渐西沉。
陈敏柔照旧在书房盘算账目,房门被叩响。
孙氏身旁的钱妈妈来了,冲着她扯了个笑,道:“老夫人有请,世子夫人跟奴婢走一趟吧。”
这位妈妈是孙氏的陪嫁婢女,主仆情深,乃心腹中的心腹,她的态度,基本上等同于孙氏的态度。
同从前的客气殷切不同,这一次,她打量的眼神,叫陈敏柔感到不适。
这会儿天色已暗,孙氏突然让人请她过去,还是这样的……
陈敏柔心头微沉。
踌躇不过几息,那钱妈妈便催促道:“夫人快些吧,可不敢让老夫人久等。”
陈敏柔只得披上斗篷,随她而去。
启祥院,正厅,里头只有孙氏一人。
陈敏柔一进去,身后房门便被钱妈妈缓缓关上。
她身体一僵,如往常般行至中间,福身行礼。
久久没有叫起声。
孙氏端坐上首,垂眸看着自己这个长媳。
给长子定下婚事时,她才八岁。
当年,孙氏就有些不满这过于跳脱的性子。
娶妻娶贤德,尤其高门宗妇事关家族嫡系一脉,更得仔细。
但她家长子认死理,自己把人看中了,坚持要早早定下婚事。
长子年少早慧,鲜少向她求什么,第一次开口就是这样的终身大事,好在陈家也算门楣相当,孙氏愿意让儿子圆满。
她想着陈敏柔性子虽不够沉稳,但毕竟还小,日子还长,慢慢教,总有懂事的一天。
也的确如她所想,当年进门时,明媚骄矜的姑娘,在这些年打磨下来,沉稳了许多。
称得上端庄娴静。
作为宗妇,已然挑不出什么差错。
然……
想到那则传闻,孙氏眼神一冷,沉声厉喝:“跪下!”
陈敏柔唇角微抿,屈膝跪在地上。
前两日已经立春,但寒意未消,地板冰冷。
隔着衣料,侵入骨髓。
孙氏冷眼看着,道:“方才听了一桩事,关乎你的清白,不知你自己心中可有数?”
一路的猜测,得到落实,陈敏柔身体僵硬,只觉脑子一片空白。
她幼承庭训,读的是诗经女训,通音律书画,习的是掌家之道。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应对这样的局面。
被婆母质问,清白。
“事关女子名节,我不欲冤枉了你去,也不能偏信你的口头之言,这样,你且发誓,接下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的父母亲族不得好死,用命诞下的一双子女也将…”
孙氏顿了顿,转了口风,“若你还有几分慈母心肠,便如实道来。”
但凡有一句谎话,便是不孝,不慈,不忠,不义。
占了个齐全。
陈敏柔脸色煞白,隐于袖口的五指根根蜷紧,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强撑着,颤声开口:“……母亲请讲。”
这反应…孙氏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眼神倏然冰冷,挥手将桌上热茶扫了下去,不死心道:“为了我儿颜面,此处只有你我两人,你告诉我,那李越礼手中的帕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瓷杯碎裂在陈敏柔面前,温热的茶液浸透衣裙,贴在腿上,冰冷潮湿。
她已经无暇旁顾。
帕子。
帕子。
又是帕子。
巨大的羞耻感,让陈敏柔几欲崩溃。
“说!”孙氏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想想你的父母孩子,若有半句虚言…”
“是我的!”陈敏柔嗓音发颤,“帕子是我的,我给他的。”
厅堂内,静了一瞬。
孙氏不可置信:“你竟真同外男有染?”
陈敏柔跪在地上,死死揪住自己裙裾,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赵仕杰,她尚且能解释,是李越礼主动亲吻,她……
可现在,面前立着的是她的婆母。
而她,的确跟李越礼……
“贱妇!”
孙氏手捂着胸口,放弃多年涵养,嘶声怒骂:“我儿待你如珠如宝,多年来后院只你一个,满京城的高门夫人,哪个不羡慕你?谁有你的日子好过?你胆敢如此待他?!”
放着好好日子不过,自寻绝路!
连声骂了一通,孙氏一口气喘不上来,身体晃了晃。
陈敏柔忙起身想来搀扶,手臂被甩开,紧接着,‘啪’的一声,面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 ?有染
第371章 上路
陈敏柔忙起身想来搀扶,手臂被甩开,紧接着,‘啪’的一声,面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你做下如此不知廉耻的事,可曾想过泯之,想过赵家的脸面,想过你的父母亲族,你的一双儿女!”
端庄刻进骨子里,即便惩治刁奴,那也自有底下人代劳,这是孙氏头一回自个儿亲自动手打人。
打的还是自己的嫡长媳。
一巴掌扇下去,她勉强解了几分怒意,看着跌倒在地的的陈敏柔,冷声道:“我且问你,此事泯之可知情?”
陈敏柔唇角溢出鲜血,伏在地上不言不语。
默认了…
孙氏想到什么,面色微变,缓缓蹲下身,“那日泯之前来寻你,可是他知道了什么?”
第二日,两人清早就离了府,直至傍晚才回来。
算算时间,李越礼受刑差不多就是那日。
这样的丑事,她的儿子竟然知晓?!
且,生生忍了。
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同这个红杏出墙的贱妇和好如初,再没传出过一点矛盾。
简直……
孙氏看着陈敏柔犹如在看一个举世难寻的祸水。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叩响。
钱妈妈领着两个仆婢进来悄声对孙氏耳语。
孙氏面色一阵变幻,“竟有此事?”
“错不了,”钱妈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敏柔,道:“奴婢审问了世子夫人院中的几个大丫头,对偷情一事咬死了不认,但倒是承认了准备离京呢。”
陈敏柔倏地抬头,“母亲有事只管冲我来,我身边几个伺候的侍女并不知情,不要牵连她们!”
“闭嘴!再莫唤我母亲!”
偷了人,不寻根白绫上吊一死了之,全了两家脸面,还胆敢诱拐她长子放着京官不做,抛下上好的前程,抛下父母兄弟,家族前途,选择外放离京。
孙氏气急而笑:“当真是贱妇,我赵家断容不得你这等贱妇。”
……
另一边,赵国公府。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之快,已然超过了京中限制。
‘吁’地一声,马蹄高高跃起,停在赵国公府门口。
两扇漆红色大门已经打开。
赵仕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就见两个弟弟立在檐下,不知候了多久。
他瞥了一眼,将马鞭随意丢到身后侍从手上,大步上了台阶。
疾行如风,竟理都不理旁边的两个嫡亲弟弟,点个头招呼一句的功夫都没有。
赵家两位公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追上前:“兄长,父亲在书房等你过去叙话。”
赵仕杰脚步不停,淡声道:“回禀父亲,我换身常服就来。”
“不可!”赵家二公子伸臂拦下兄长,道:“父亲吩咐了,事情紧急,让你回来就直接过去。”
赵仕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昏暗的天色。
春寒陡峭,夜幕笼罩下的府邸,天和地融为一体,阴沉密布,有种风雨欲来的即视感。
他脊背感到寒意,定定看向拦住自己的两个弟弟。
赵二公子强自同他对视,眼神飘忽。
赵三公子直接遮遮掩掩避开他的目光。
赵仕杰一颗心直直往下坠,猛地伸手,揪住两个弟弟的衣领:冷声喝问:“告诉我,你们嫂子在哪里?”
“……”
“说!”
“在…在母亲院中,”赵二公子眼神不忍,“你快些去。”
言中之意,叫赵仕杰脸色大变。
他一把甩开两个弟弟,疾步离开。
赵三公子人有些胖,被甩了个趔趄,跌倒在地。
等从地上爬起来,赵仕杰已经走的老远,他又急又恼,看向自己二哥:“坏了爹娘的事,你就不怕父亲怪罪?”
“你懂个屁!”赵二公子道:“爹娘这是气糊涂了,等他们回过神,只会赞我思虑稳妥。”
陈敏柔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他爹娘手里。
否则,以他长兄这个癫狂模样,就算是亲生父母,这杀妻之仇只怕也不能轻易放下?
赵三公子心惊肉跳:“那怎么办?她犯下如此错事,难道…”
“哼,”赵二公子冷笑,“咱们爹娘不好动手,总有好动手的人,陈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总得给咱们家一个交代。”
——陈家人自会清理门户。
这比死在他爹娘手里,要好的多的多。
……
启祥院,佛堂。
陈敏柔只穿一身中衣,钗发尽卸,赤足,跪倒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清酒。
钱妈妈立在一侧,道:“时辰正好,夫人快上路吧,您放心,待您去了,您还是咱们府上的世子夫人,入赵家祖坟,您的一双儿女不会因您蒙羞,还有陈家…清名也得以保全。”
只要一死。
万事都能揭过。
同外男有染的妇人,赵家要不起。
至于和离?
那就更是不可能。
赵家还要脸。
总之,只有一死。
陈敏柔指节发颤,迟迟不肯去接酒盏。
钱妈妈又道:“您放心,此事您的爹娘同样不会有异议,待您一死,赵家自会将一切原委告知。”
教养出这样的女儿,脊梁骨都要碎了,夫家还愿意以全名声,就该感激涕零。
至于女儿的生死?
红杏出墙的女儿,即便夫家不动手,陈家自己都要动手。
陈敏柔面色惨白,恍惚道:“我…我能不能再见泯之一面…”
“哼!”坐在角落太师椅上的孙氏冷笑:“你也配提泯之。”
“别耗时间了,泯之赶不回来,即便回来了也自有他爹拦着,念在你唤过我一声母亲,我愿意全你体面,让你自己上路,你若不要,那就怪不得我了。”
言罢,孙氏轻抬手臂,吩咐身后两个婢女:“去帮帮少夫人。”
“是!”
两个婢女上前,一人抓住一条手臂。
钱妈妈端起地上的酒盏,捏着陈敏柔的下颌,就要往里头灌。
正在此时,‘嘭’地一声惊天巨响。
钱妈妈手中的酒盏,已经凑到陈敏柔嘴边,被这声音惊的抖了抖。
房门被人从外踹碎,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前。
佛堂昏暗,只有一盏火光微弱的煤油灯。
但赵仕杰夜视能力极佳,一眼就瞧见里头情形,冷凝的面色陡然大变。
第372章 别怕
他目眦欲裂,飞起一脚,将钱妈妈手臂踹开,颤着手将人揽进怀里,抚上她的嘴唇,“敏敏,你有没有喝?”
唇瓣干燥。
赵仕杰尤不放心,低头贴上她的唇。
没有尝出酒味。
他长舒了口气,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熟悉气息逼近,将她牢牢包裹住,仿佛将一切危机都挡下。
陈敏柔鼻腔发酸,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浑身瘫软。
再晚来一刻,她就要死了。
就要死了。
“别怕,”
察觉到怀中人的惧意,赵仕杰将人抱的更紧,低头去吻她的额头,哑声安抚:“别怕,我来了,没事的,没人能伤你。”
角落,端坐太师椅上的孙氏静静看着。
真是好一对感天动地的爱侣。
谁看了不得赞上一句恩爱情浓。
将她衬得活像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婆了。
孙氏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看向被长子一脚踹飞躺在地上哀嚎的钱妈妈,吩咐两个婢女将她扶了起来。
声音惊动赵仕杰。
他抱着陈敏柔起身,道:“敏敏是孩儿的妻子,母亲何故如此对她。”
“你竟不知吗?”孙氏抚掌而笑:“赵家门庭清正,这等玷污门楣,胆敢与外男私通的贱…”
“没有私通,”赵仕杰严声打断:“这一切都是李越礼的图谋,他欲搅合赵家不得安宁,母亲若真偏信了谗言,只会如了他的意,叫亲者痛仇者快。”
他眼神平静,面色沉肃,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特别有说服力。
孙氏倒吸了口凉气,以为自己真的险些…
她惊疑不定的看了眼陈敏柔:“她方才自己都承认了,还有那手帕…”
“那是因为敏敏面皮薄,知荣辱,手帕被那贼人夺了去,便以失节自居,觉得愧对于我,当日我之所以带她亲临刑部大牢,严惩那贼人,也是为了给她出口恶气,”
赵仕杰道:“她跟李越礼之间没有半分逾礼,更不曾私通,一切都是李越礼的算计,若母亲还想家中安宁,还请日后莫要妄言,更不要…对我的妻子痛下杀手。”
言语间的威胁,叫孙氏气了个仰倒。
“我这是为了谁?”
她气道:“我不愿你被这贱妇迷惑,生生当了这活王八,不愿叫赵家蒙羞,这竟也有错?!”
赵仕杰瞥了眼地上碎裂的酒盏,苦笑:“无论如何,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您实在不该背着我要她的命。”
差点,差点他就痛失爱人。
但凡晚来一步…
孙氏看向他怀中的陈敏柔:“你自己说,用你父母亲族,用你一双儿女发誓,到底有没有……”
“母亲!”赵仕杰难以置信:“她的一双儿女那也是你的嫡亲孙辈,你就是如此逼她的?”
孙氏神色一僵,强自道:“只要她不说虚言,自然影响不到孩子头上。”
赵仕杰垂眸看向怀中人。
她钗发尽散,外衣也被剥了,只穿了身薄薄中衣,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能看见她面上隐约可见的五指印。
他瞳孔骤然一缩,看向四周:“谁动的手?!”
声音狠戾,隐含杀气。
孙氏气急而笑:“在亲娘院子里喊打喊杀,这就是你的规矩?”
她上前一步,道:“人是我亲自打的,你欲为她出头,冲我来罢。”
母子二人呈对峙之态。
赵仕杰面色微滞,哑声道:“无论如何,她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母亲不该对她动手。”
孙氏冷笑连连:“早知自己生了个痴情种,却不知你为了这贱妇竟能如此忍气吞声,连活王八都愿意当,你个蠢出天的愚夫,即便不顾虑自己的清名,也该想想赵家,那些风言风语,能戳的你抬不起……”
“母亲不必多说,”赵仕杰面容冷冽,淡声打断:“自身清正,何惧外言,若这点捕风捉影的话,就能叫孩儿抬不起头,这朝堂孩儿也不用上了。”
朝中局势波云诡谲,阴谋诡计屡见不鲜。
无数文臣武将,被政敌攻歼指着鼻子骂,尚且面不改色。
别说只是这点些许流言,就算板上钉钉的事儿,都有推翻的余地。
赵仕杰还欲说上几句,但怀中人衣衫轻薄,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身子在隐隐发颤。
他顿了顿,忙解了身上大氅,将怀中人裹好,对孙氏道:“母亲自便,孩儿告退。”
言罢,将妻子打横抱起,阔步出了佛堂。
满院的婢女婆子,无一人敢拦。
“逆子!”
孙氏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面色青红交加,气的嘴唇直打哆嗦,“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如何生了这么个好儿子,重妻轻母,忤逆不孝!”
钱妈妈过来搀扶,低声劝道:“世子重孝,绝非忤逆之人,不过一时情急,您万莫放在心上。”
似抓住一块浮木,孙氏一把握住心腹妈妈的手:“你说,我真做错了吗?他说的那些,可是为陈氏开脱?”
主仆二人都知道,开脱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仕杰爱重妻子,摆明了要护着人,还不许任何人朝自己妻子泼脏水。
这个任何人,包括他的生身母亲。
只这一点,今日的事便万幸没成。
若陈敏柔真死在这间佛堂,赵家的天就该变了。
父子反目,母子成仇,兄弟之间……
钱妈妈捂着被踹的手臂,心有余悸:“您消消气,依奴婢看,世子的话也有些许道理,他们两口子恩爱情浓,世子夫人又常年居于内院,同那李大人才见了几面,如何就能……”
他家世子何等的人物,眉疏目朗,端俊知礼,前程大好,又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舍命生下一双儿女,这样的情意,岂会轻易旁顾。
孙氏不愿相信自己险些冤杀了长媳,“若陈氏无辜,那她为何要承认?她亲口认下那方帕子是她给了那狂徒,若非如此,我岂会要她的命!”
“这…”钱妈妈神色踌躇:“许是其中另有隐情,但誓言过重,她怕应诺,故而…”
故而,直接认下了。
怕否认了,引得漫天神佛较真,牵连父母亲族,一双儿女。
第373章 放我走吧
孙氏千头万绪,疑心未消,还待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是听了儿子回禀的赵国公爷,得知长子来了老妻院中,领着两个儿子赶来了。
正好晚了一步。
小佛堂内,蒲团凌乱,酒盏碎裂在地上,不难看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赵国公面色难看:“陈氏可有事?”
“能有什么事,”
主心骨一来,强撑的孙氏身子发软,由奴仆扶着坐到椅上,闻言幽幽叹道:“我的亲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在他亲娘院子里大逞威风,把人心急火燎抱走了,陈氏分毫未损。”
带毒的酒液在地板上痕迹未干,钱妈妈嘴角的鲜血也还在。
显然是受了责难。
这可是亲生母亲的陪嫁婢女,自幼看着他们兄弟几个长大的。
家里几个主子,谁不给三份薄面。
没想到,今儿竟然挨了打。
赵二公子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父亲:“可要再去请大哥过来?”
赵国公偏头看向这个二儿子,眸底神色沉冷。
他之所以在半日功夫,下定决心让陈敏柔去死。
当然不仅仅为了她跟李越礼的桃色纠葛。
比起那点捕风捉影,尚难以判断真假的谣传,让赵国公动乱杀意的是,他的世子,打算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好的前程,决心再次请旨离京。
这是赵国公所不能接受的。
家族荣辱胜过一切,他可以容忍长子对发妻情深义重,多年不纳妾,膝下子嗣单薄。
但绝不能容忍,他不顾偌大的家业,只图自己痛快,远离京城去做一对神仙眷侣。
世家大族的根基虽稳固,但太子初定,老皇帝圣体欠安,龙椅上随时可能就要换人,他有三个嫡子,其余两个不成器,若长子也贪恋女色…
新朝更迭,他们国公府在朝堂没有站得住的人,日后只会一点一点被边缘化。
泱泱盛世,多的是文韬武略的能臣想给天子卖命。
那样的权势中心,一旦出局,想再挤进去就难了。
赵国公宁可快刀斩乱麻,借机将这个能左右长子前程的女人处死,也好过看着自己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沉湎女色,置家族于不顾。
反正,数遍史书,也没有哪个男人为了妻子,疯狂报复父母亲族的。
只要陈敏柔一死,再大的痛苦也会被时间抚愈,再深重的情意,也总有新人代替的时候。
父子间再大的隔阂,也总能慢慢缓和下来。
但,一切都被二儿子阻止了。
——他图什么?
真如他所说,不忍兄长痛失爱妻,对家里心生怨怼。
还是,希望兄长经此一事,能果断抛下一切离京。
最好连爵位也不要了。
儿子大了,都有各自的小心思。
惦记爵位,却不知自身能力不足,德不配位带来的只会是祸端。
赵国公没有理会两个儿子,看了眼老妻,转身走出佛堂,幽幽夜色下,素来挺直的脊背看着有些佝偻。
整个人好似在一瞬间苍老了几分。
孙氏心头发酸,“怎会如此…”
……
另一边。
赵仕杰抱着人走出启祥院。
天色已黑,漫天繁星闪烁,寒风习习吹拂到面上,越吹越清醒。
夫妻二人都没说话,直到回了自己院落。
里头安静极了,陈敏柔的几个陪嫁婢女,全部不知去向。
庭院内,一片漆黑,连个点灯洒扫的奴仆都不在。
见此场景,怀中全程一声不吭的人,身体僵硬了瞬。
赵仕杰紧了紧手臂,将人抱稳了些,低声道:“她们都没事,我会把人弄回来。”
说话间,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手脚麻利的推开院门。
点灯的点灯,燃碳炉的燃碳炉。
很快,院内院外烛火通明。
赵仕杰抱着人回了屋,房门自身后缓缓合拢。
他绕过屏风,抱着人放在床榻上,伸手去解了氅衣,又毫不犹豫去褪她的衣裳。
薄薄中衣里头,仅穿了件贴身小衣。
借着明亮的烛火,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检查,见肌肤白皙无暇,没有红痕,又去看她后背,很快,眸光倏然一凝。
光洁如玉的裸背上,几处红痕异常刺目。
陈敏柔不自在的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进佛堂后,孙氏吩咐几个婢女剥了她外衣,脱了她的鞋袜,散了发髻。
让她以罪人之身受死。
她挣扎间,帮她更衣的仆婢,对着她后背拧了两下。
力道很重,应当是留了痕迹。
她要避开,赵仕杰不许。
一手握住她的肩,一手去撩她的长发,目光落在那几处掐痕上,下颌寸寸绷紧。
良久,他扯过被褥裹住她的身子,又要去卷她的裤腿。
“……这里没事。”
陈敏柔屈膝要躲,腿肚子被握住。
“我看看,”赵仕杰轻声开口,嗓音哑的吓人:“让我看看。”
陈敏柔身体一僵,止住抗拒的动作。
宽松的裤腿被慢慢卷起。
膝盖上,一片青紫。
跪的。
跪了很久。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看了会儿,双宽大的手掌顺着腿肚子往下,又去握她的脚,仔细检查。
神色之认真,叫陈敏柔足弓绷紧,脚趾根根蜷缩。
赵仕杰掀眸看她一眼,松开了手。
陈敏柔忙将自己裤腿放下来,缩进被褥里。
屋内气氛凝滞。
两人一个裹在被褥里,一个坐在床榻旁,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今日的事发生的太突然。
太突然。
这样的局面,让原本已经打消隔阂,慢慢恢复往日恩爱的他们,不知如何应对。
良久,赵仕杰伸手,将她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温声道:“饿了没有,想吃点什么?”
“……”陈敏柔轻轻摇头。
赵仕杰看着她面上的掌印,唇动了动:“我收到消息后,当即回了府,还是来晚了,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
陈敏柔继续摇头:“我罪有应得,你娘说的没错,是我……”
“别说傻话,”赵仕杰轻声打断她,道:“我们说好既往不咎,从前的事不再提。”
言中之意,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他似乎还打算粉饰太平。
陈敏柔抬头看向他:“我做不了你赵家妇了,放我走吧。”
第374章 撑腰
若只是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一切还都有余地。
可现在不是。
走到这一步,他们没有其他路了。
外面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婆母扇在面上的耳光,递到唇边,险些被灌下去的毒酒。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的阻碍。
相爱没有用。
事到如今,他的父母、兄弟、族人已经不能容下她。
今日是他赶来的及时,恰好将她救下。
但明日、后日,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光明正大的来不了,暗地里…
总之,赵家没了她的容身之地。
一个被当着婢女仆妇的面剥衣褪履的女人,也没办法再做赵家的世子妇,未来的国公夫人。
今夜过后,摆在陈敏柔脚下的只剩一条路。
——那就是离开,彻底脱离赵家。
赵仕杰不是蠢人。
他能想的明白,但他不愿去面对。
听见她的话,他强撑的面色就有些绷不住。
“别这样,”他搓了把脸,艰难启唇:“我知道今夜你受了委屈,我会想办法的,会有其他办法的。”
陈敏柔摇头:“没办法了。”
他们都知道,没办法了。
被婆母指着鼻子骂贱妇,当众剥衣褪履,强灌毒酒,赵家容不下她,她也不会让自己再留在赵家。
这就是现下的局面。
陈敏柔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放我走吧。”
“去哪里?”赵仕杰反手握住她,将她扯进怀里,哑声逼问:“我放你走,你又能去哪里?”
若是从前,陈敏柔听了这话,只会觉得是嘲讽。
可现在,她能从中听出关切。
他说的没错,现如今,天大地大,的确难有她的容身之处。
无论是休弃,还是和离,她都不能回陈家。
——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我不能舍下你,敏敏,我们一起离京,”
赵仕杰抱紧她,道:“李家的案子马上了结,最迟半旬,我们就离京,带上玥儿和平儿,此生再也不回来。”
“……不行的,”陈敏柔苦笑,“这是你的父母亲族,你如何能忍心再不回来。”
他是赵家嫡长子,受赵家生养之恩,得家族托举,怎么能为了她,做一个不孝不义,背弃家族的小人。
就算他真的破釜沉舟这么做,陈敏柔也不会接受。
如今他们年轻,爱意似海深。
但未来太长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们黄土埋到了脖子,一天比一天老,会生病,会死。
他若抛下一切带她离京,对父母的愧疚必然会与日俱增。
拥有的,始终比不上舍弃的。
陈敏柔不愿意有朝一日,从他眼里看见埋怨和……后悔。
到时候,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还要难堪万分。
“我有嫁妆傍身,总不至于流落街头,”陈敏柔道:“你若对我还有几分余情,便给我一封和离书,全了咱们最后的夫妻情分…”
话音未尽,腰间倏然一紧。
“不行的,”赵仕杰低头,脸贴上她的脸,轻轻蹭了蹭,“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别遇事就想离开,我不能放你走的敏敏,谁照顾你我都不放心。”
这是他年少时,就下定决心要娶的姑娘。
成婚数载,养育了一双儿女,心意从未偏移半分。如何能舍得放手。
更没办法放心。
“你现在不太冷静,我们不谈这个…”
赵仕杰还要说点什么,院外响起几声急促脚步。
他眸色一凝,以为自己爹娘那里不依不饶,大晚上还要继续来问罪,就听侍从在外禀道:“世子,太子府来人了。”
…………
太子府。
自从知晓陈敏柔跟赵仕杰两人打算摒弃前嫌,重修旧好后,崔令窈就不再专门关注赵家那边的消息。
这月余时间,她都窝在后宅鲜少出门,养胎之余,便是琢磨那些条条律法,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子过的很是充实。
这桩在京城传的飞快的消息,进她耳朵时,已经是晚膳过后。
天色一片漆黑。
谢晋白一早出了门,此时还未回来,崔令窈如今怀孕五月,肚子圆鼓了不少,听了消息,有些放心不下。
她犹豫着是连夜派人去赵家看看情况,还是等明日再说。她犹豫着是连夜派人去赵家看看情况,还是等明日再说。
李勇劝道:“时辰不早,马上就是宵禁了,娘娘若是不放心,可明日招世子夫人前来问话。”
也不知是这些时日见惯了那些在内廷浸淫多年,各个八面玲珑的女官,滋生了几分洞察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崔令窈听闻此言,心头莫名一动。
她看了李勇一眼,当即定了主意,转头吩咐冬枝,去传两名女官。
手握凤印,又在专门修订女子权益相关的律法,这月余时间,崔令窈将谢晋白送来的四个女官用的很是顺手。
两位女官一到,她吩咐道:“你们替本宫去一趟赵国公府,无需说其他,只在世子夫人身边照顾几日即可。”
至于明日来不来太子府,就让陈敏柔自己决定。
指派两个女官过去,表明一下态度就很好了。
毕竟,日子还是陈敏柔自己在过,人家的家事,可能打算自己关上门来解决,她若贸然掺合进去,容易适得其反,显得她这个太子妃跋扈不说,也容易让陈敏柔难做。
崔令窈可以为好友撑腰,但不能让赵家以为自己在有意震慑。
若需要其他,陈敏柔自己可以主动登门求助。
此时此刻,崔令窈压根想象不到,赵家手段会狠辣到什么地步。
两个女官领命退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崔令窈看着夜色,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心口发慌。
她握住血玉,感受上面热流时深时浅的交替。
这一个多月来,空闻大师始终不见踪迹,但京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能人异士,其中不乏其他佛道高僧,对这块血玉都是赞不绝口,时而发热的变化,他们也不觉得是异动,只道是寻常情况。
所以,崔令窈没摘下,天天不离身的带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晋白终于回来了。
? ?让谢过了四十几天安稳日子,接下来,基本上都是主cp剧情啦
第375章 ——做的很好
这段时间,随着崔令窈肚子越大,他鲜少有一整天不见人影的时候。
今日倒是凑巧,赵家那边出了点事,她正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却回来的如此晚。
甚至,白日就沸沸扬扬的消息,到夜里才传入她耳,这件事本身……
崔令窈不愿多想,但这人对陈敏柔的不满,她是看在眼里的。
这会儿,见着人了,眼神难免带了几分审视。
进门的谢晋白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一怔,“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解了大氅丢给身后的侍从,朝她走了过来。
崔令窈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道:“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还能怎么?”
谢晋白已经走到她面前,闻言眉梢微挑,俯身看向她,好笑道:“你不会担心我是去喝花酒了罢?”
“少来这套,”崔令窈把他脑袋推远了些,“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语气,活像在审问犯人。
谢晋白也不生气,反握住她的手,搁在掌心轻轻揉捏着,道:“父皇今日精神头不错,临时传召我去,问了许多朝局事物,我才从宫里出来呢。”
有理有据,丝毫挑不出毛病。
崔令窈依旧狐疑:“敏敏跟李越礼的事儿,今日被有心人传扬出来,你知道吗?”
“嗯,出宫后就听说了,”谢晋白挨着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饮尽,一抬眼,又对上她复杂的目光,轻啧了声:“你这是又在怀疑些什么。”
怀疑他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阻拦底下人将消息及时传给她,导致她赶不上给陈敏柔撑腰?
谢晋白有些不爽,伸臂把她捞进怀里;“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磊落?”
收拾一个陈敏柔,费得着用这样的手段?
崔令窈想了想,深觉此言有理。
她反思道:“我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多疑。”
都是他教的,没事就抱着她说朝堂之事。
将底下臣工们的各种博弈,层出不穷的心机手段一一说给她听。
她心想着胎教重要,听的别提多认真了。
一不留神,就激活了多疑属性。
谢晋白叹气:“凡事多长个心眼不会有错,但别用我身上啊。”
他怎么会算计她。
——就算会,也决计万无一失,不叫她看出来。
谢晋白伸手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肚子,“今天怎么样,孩子闹没闹你?”
“好的很呢,”崔令窈看向他,问:“你用膳了吗?”
谢晋白点头,“陪父皇用了晚膳。”
说着话,低头又要来吻她的唇。
“先别啃,我还有话想说呢,”
崔令窈捧着他的脸,把人推开了些,又问:“你说今天的事,会是李越礼宣扬出来的吗?”
他曾说,李越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留有后手。
风平浪静了足足一个多月,今日突然爆发。
曝光他跟陈敏柔之间有某种见不得人的瓜葛,将陈敏柔的名声当做自己的‘后手’?
如果是这样,崔令窈就要掀桌了。
谢晋白实在不想同她谈及赵陈李三人的事,讨不到好处不说,稍有不慎还要被殃及。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是能避则避。
此刻,避是避不了了,他含糊道:“这不好说,李越礼应当不至于这么冲动。”
崔令窈蹙眉:“不是他,还能有谁?”
“那人可就多了,”谢晋白笑了下,“李越礼受刑一事,虽遮掩的好,但总有消息灵通的有心人打听到,京中四品以上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两个谁也都不缺政敌,有人故意在其中挑起争端太有可能了。”
他虽然已是太子,但朝中也不全是他的人。
派系多,各怀心思。
皇后还等着临死反扑。
就连他的父皇,在其中有什么谋算,谢晋白也摸不透。
他细细思忖几息,嘱咐道:“这事儿你要是想管,让底下人去也就是了,别亲自出面。”
她用百病丹救陈敏柔的事,京城权贵皆知。
万一有人布下什么天罗地网,再利用陈敏柔的安危把她诱骗出去…
总之,正值关键时刻,不得不防。
崔令窈知道轻重,摸着肚子道:“好,外头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一定不出去。”
没有什么比她腹中孕育五个月的胎儿更重要。
她如此听劝,乖巧的很。
谢晋白心头发软,抱着她道:“若觉得闷,可以让岳母来陪陪你。”
谢安宁怀胎已经有六个月了,先前跑马场所受的内伤也渐渐痊愈,胎位彻底稳了。
相较于胎位已稳的长媳,嫁入皇室为太子妃的女儿更事关家族荣辱,郑氏当腾出手来陪产。
崔令窈又是点头:“成,我明日书信一封,问问阿娘要不要来。”
她没生过孩子,其实还是有些怕的。
尤其,随着胎儿发育,肚皮一天比一天鼓,胎动也越来越有劲儿,就更有种莫名的惶恐。
谢晋白也不比她松快到那里去。
夜里,每每摸上她的肚子,感受里面的动静,他都心惊肉跳。
总觉得里头的东西,在汲取她的生机,随时能害了她性命。
好在,那离魂症再没犯过,不然只怕谢晋白都要日夜不得安寝了。
两人抱着说了会儿话。
崔令窈还是挂念陈敏柔那边,忧愁道:“不知那消息传进赵家人耳中,他们会怎么想,又会是什么反应?”
谢晋白没有吱声,更不会告诉她,赵仕杰几日前跟他提起打算离京外放的事。
若叫赵国公知道长子放着堂堂刑部尚书不做,想要去当个地方官,他会做什么,谢晋白都不愿去深思。
但他知道,这事儿要是让怀中人知晓,今晚只怕就要担心的睡不着了。
他道:“你别操那么多的心,护住陈敏柔那是赵仕杰的事,他要护不住,你拿他试问,我没有二话。”
崔令窈:“……”
他话都说到了这里,她还能说什么。
谢晋白低头亲了她一口,笑道:“你今天做的很好。”
没有下达什么口谕,给陈敏柔撑腰,叫赵家没脸,只是指派两个女官过去,已是极有分寸。
第376章 ——她回来了
崔令窈被夸的十分舒心。
又让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抵住他的肩推了推:“去沐浴吧。”
“好。”
谢晋白亲了她一口,把人松开,去了盥洗室。
等他从盥洗室出来,崔令窈已经乖乖在床上等着了。
一上床,两人自发抱在一块儿。
如今她肚子有些大了,谢晋白也不敢抱的太紧,只是轻轻揽着,手顺着衣襟往里探,去拍抚她的脊背。
软玉温香在手,向来重欲的男人什么旖旎心思都不敢有,就这么耐心的哄她睡觉。
很快,崔令窈就被哄的睡意上头,迷迷糊糊间,感觉心口血玉又在发烫,她强撑着精神,问了个自己都觉得莫名的问题;“你还记得,我带着这玩意有多少天了吗?”
谢晋白亲吻她的额头:“四十九天。”
这是崔令窈意识消失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
四十九天的时间,可以是冬末到初春,也可以是盛夏到初秋。
誉王府后院,密林深处,搭建了个简易的高台。
夜空中,圆月高悬。
借着皎洁月光,可以看见几个身披袈裟的和尚围着高台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目,口念佛经。
最上首的阵眼位置,坐着的正是镇国寺的空闻大师。
而四方高台中间,则摆放着一块通体泛着红光的玉玦。
正是当日被崔令窈毫不犹豫摘下丢在梳妆台的那块血玉。
它是个灵器,又被崔令窈贴身佩戴过,沾染了她的生气,同她冥冥中建立了一些关联。
此刻,这块血玉在夜空下泛着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随着声声佛经诵出,血玉表面肉眼可见的浮现几道阵纹。
那些阵纹自成规则密布其上,能清楚看见只差最后一道缺口。
这道缺口补齐,集十余位高僧共同施展的唤魂术便算成了。
而这个唤魂术,已经连续了四十九天。
角落,看台处,谢晋白坐在椅子上,手支着下颌,懒懒散散的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看向那边。
眼神无波无澜。
四十九天时间。
这个阵法,摆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终于要成了。
他身后,立着的刘榕几人,同样也紧盯看台上。
一个多月前,他们家素来沉稳,不动声色的殿下,整个人突然性情大变,堪称发了疯般,下令搜罗各州各郡的方外高人。
他不愿久等,其他离得远的赶不上趟,京城最有名气的镇国寺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对象。
镇国寺内一众高僧被‘请来’王府,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弄这场唤魂法事。
这四十九天时间,谢晋白看似表面恢复了平静,但身边亲近的都知道,这是将希望寄于这个唤魂术上了。
一旦失败……
想到自家殿下当日双目猩红,满身寒意的癫狂模样,刘榕几人都觉心有余悸。
这会儿,所谓的唤魂术眼看到了最后关头,一众心腹,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暗中祈祷,可千万要成功。
初秋的夜风透着微微凉意,很是舒爽,天空中,明月高悬,繁星密布。
谢晋白别无杂绪,眼睛死死盯着高台处,那块光芒越来越盛的血玉。
这四十九天内,十余名得道高僧轮番以鲜血浇灌,破界施展唤魂之术的缘故,这块血玉通体鲜红,里头似有液体流淌。
瞧着比当日还要神异。
时间点滴流逝。
谢晋白耐心等着,一眼不眨的看着血玉上,如活物般,缓缓浮动的阵纹。
终于…
随着十余名高僧的诵经声愈发激昂,最后一点缺口在慢慢补全。
空闻大师睁开紧闭的双眼,抬头看向夜空。
谢晋白也跟着抬头。
夜空中,有一颗星子在连连闪烁。
这是肉眼都可看见的异象。
“阿弥陀佛,”空闻长舒了口气,口念佛号,叹道:“老衲所料不错,那位姑娘同此界果真还有缘分尚存。”
因果未了,所以,冥冥之中的天道愿意把人牵引回来。
否则,靠他们这点浅薄的道行,就是把经文念碎了,呕血而死,只怕也无法破开虚空,去感知另外一个世界。
更别说把人找回来了。
谢晋白猛地起身,“她回来了?”
空闻大师微微颔首:“术法已成,异星降落,那姑娘当是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谢晋白瞳孔震颤,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冷峻的面容都隐隐有些扭曲。
他看向四周,细细巡视一番后,没看见人,神色有些怔愣:“她人在哪里?”
观其模样,完全是个乱了章法的少年郎,哪里还有重权在握的杀神模样。
“……”空闻大师默了一默,伸手握着血玉,闭目细细感知了片刻,道:“姑娘行踪就在方圆十里内,殿下可派人去寻。”
不在高台之上,也不在他的王府。
而是方圆十里内。
现在是晚上,宵禁时分。
宵禁对谢晋白虽起不了什么影响,他可以调令御龙卫连夜搜寻,但…
想到那姑娘第一次过来时的衣着,谢晋白面色微变,立即吩咐身后几人,“以王府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慢慢寻找,能不惊动旁人最好,找到人了即刻来禀,别吓着她。”
刘榕躬身应诺,正要退下,又想到什么,回身道:“皇宫离咱们王府,也不超过十里。”
两人同时想起,上一回崔令窈出现的地方,也是在皇宫内城。
这第二回,说不准还是老地方。
那是老皇帝的地盘。
皇帝虽龙体欠安,但人还活着呢,别说谢晋白现在还不是储君,就算是,那他也还是儿臣。
他再嚣张,也不能让羽林卫在宵禁时间夜闯皇城,搜寻一个女人。
这是以下犯上。
往大了说,逼宫的帽子都能扣上来。
但不去找又如何能行。
突然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夜里,她得多害怕。
还不知道她落在何处,若是在室外…
现在已经立秋,夜里冷的很。
今夜要是找不到,等天亮了,万一叫别人看见她…只怕要出事。
光想想,谢晋白就坐不太住,当即道:“宫里我亲自去,你们别处搜寻。”
他从未在宵禁时间入宫。
今日破个例也无妨。
第377章 稀世之宝
夜风习习,带来的凉意透过薄薄寝衣,浸入皮肤。
冷的崔令窈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扯了被褥,想往旁边人怀里钻,扑了个空。
摸到一手湿漉的淤泥。
冰冷,黏腻,细沙挤进指缝,还有些疼。
她,似乎躺在地上。
崔令窈愣了瞬,慌忙睁开眼。
入目一片黑,空中繁星闪烁,不远处,夜色笼罩下的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细微的烛光辐射过来,将黑暗驱散了两分,能让崔令窈看见自己旁边就是个小池塘。
而她,莫名其妙躺在在这方池塘旁。
更深露重,有些冷。
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崔令窈脑子还有些迷糊,以为是在梦境,手已经本能的去摸自己肚子。
薄薄寝衣下,腹部一片平坦。
她揣了五月有余,很是圆鼓鼓的孕肚不见了。
不见了!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这一次,崔令窈很快反应过来,瞳孔猛地瞪大。
她又来了这个史书上的世界。
且,还是晚上。
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崔令窈心跳如雷,缓缓站起身。
远处挂着的两只灯笼中间,门匾上的几个字不甚清楚。
她往前走了几步。
总算看清上头的字,惊的倒吸一口冷气,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谁在那里?”
……
关雎宫。
朱红色的宫墙隐没在暗色中。
一盏盏宫灯亮起,将庭院照的灯火通明。
崔令窈被两名宫婢,扣住手臂,摁倒在地上。
殿门缓缓打开。
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更衣准备就寝的皇后,从寝殿中走出。
她看向跪在地上,一身轻薄寝衣,发丝散乱的崔令窈,眉头微蹙:“这是何人?”
一身这样的打扮,出现在她宫门口。
刺客?
这柔若无骨,娇媚可人的模样,瞧着也不像。
其他宫里来打听消息的探子?
也不该是这身打扮。
皇后身侧的掌事姑姑禀道:“若没看错,她身上的料子是柳州的流光锦,宫里只有几个高位妃嫔各分了两匹,奴婢可以确定,从未在她们宫中见过这位姑娘。”
——会不会专门弄进来邀宠的?
不说皇后执掌宫廷,谁想背着她,在她眼皮子底下弄进个人,是绝无可能的事。
只说老皇帝那身子,近几年鲜少临幸后宫,妃嫔们已经许久不曾为了那点雨露勾心斗角了。
皇后地位稳固,她所出的谢晋白在朝堂上更是说一不二。
争得了宠爱,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跟这对母子打擂台不成?
但凡有点脑子的嫔妃们,都安分守己的很。
皇后细细思忖几息,毫无头绪。
她垂眸,淡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关雎宫外,一一禀来,本宫或可饶过你。”
崔令窈喉咙发紧,想开口解释。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又回到这个世界,也不知怎么就出现在皇后宫殿。
更不知眼下,皇后跟谢晋白的母子关系到了哪一步。
这个婆母,她向来敬而远之的。
上回她来时,已经跟谢晋白透露,他并非皇后亲生。
也不知距今过了多久,他跟皇后之间若已经撕破脸,正是剑拔弩张之时,得知她的来历,能轻易放过她吗?
执掌内廷多年,皇后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崔令窈完全不想领教。
“说!”迟疑不过几息,身后宫婢手上猛地用力,“娘娘发问,还不从实招来!”
那力道,几乎要把崔令窈胳膊卸下来。
这才是对这疑似细作之人的待遇。
上回,她落在谢晋白的马车上,那样杀伐果决的人,竟没动她一根手指,本身就是一桩奇事。
面对谢晋白,哪怕是头回见面,没有感情基础的谢晋白,崔令窈都能感到莫名安心,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现在,面前人是皇后。
她疼的眉头微蹙,还不待说话。
皇后掩唇打了个哈欠,“本宫没时间同你耗,再不答话,后殿有一口井,可做你的容身之处。”
连用刑都懒得用,但活肯定是不能活了。
悄无声息处死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姑娘,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一声令下,身后扼住她胳膊的两个宫婢就要把人往后殿拖。
“娘娘且慢!”崔令窈双手揪紧裙裾,道:“我同四殿下有些关系,出现在关雎宫并无歹意,您若不信,可请殿下前来一问。”
谢晋白行四,对外是皇后嫡出。
‘四殿下’三个字一出口,庭院内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皇后面色陡然一凝,看着她道:“抬起头来。”
“……”崔令窈依言抬头。
夜色下,烛火明亮,能清楚看见她的面容。
弯眉杏眼,鼻骨挺翘,唇瓣不点而红,肌肤瓷白。
颜色之盛,无一处不精致。
尤其那双眼睛,乌黑透亮,这会儿隐现慌张,更添几分迫人的美。
这样的姿容,伴君只怕都能独得恩宠。
皇后手握凤印,皇城内外耳目众多,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儿子,前阵子近乎疯魔地四处搜罗高人,甚至将镇国寺的空闻大师都“请”到了王府,据说是为了摆什么阵法,寻一个人。
一个女子。
如今,人似乎出现了。
凭空出现在她的宫门口。
如此神异…
皇后半信半疑,双眸微眯,看向四周一众奴仆宫婢们,淡淡道:“将宫门关上,未得本宫吩咐,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这些人中,还不知有多少别人的耳目。
“是!”
掌事姑姑领命,正要退下,门口响起脚步声。
一名内监,快速小跑进来,悄声禀道:“誉王殿下连夜进宫,在皇城门口一路往内,似在搜寻什么。”
声音落下,皇后猛地站直身体,看向地上跪着的崔令窈,眼中光芒大盛。
彻底确定了。
她真是谢晋白找了这么久的女人。
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她这儿,引得她的好皇儿不惜夜闯宫禁,也要来找人。
简直完全不顾后果,全无素日的冷静理智。
可见,这姑娘对他有多重要。
皇后精神一震,无数念头自脑中闪过。
看着崔令窈的目光,犹如是一尊稀世珍宝。
第378章 伺候
关雎宫的宫门缓缓合拢。
崔令窈被带进殿内,重新跪在大殿中间,心里最后一丝庆幸也没了。
得知谢晋白连夜进宫找人,皇后第一反应还是紧闭宫门,掩下她的消息,足以确定,这对母子的关系不容乐观。
甚至,大概率已经反目成仇。
不然,但凡还有几分母子之情尚存,得知她是谢晋白的人,就算打算加以利用这层关系,至少也该给她穿件衣裳,留个体面。
而不是任由她穿着满是淤泥的寝衣,一身狼狈,跪倒在地。
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端坐上首,悄无声息打量她半晌,悠悠道:“姑娘姓甚名谁?为何出现在本宫殿外,同誉王又是如何相识的,且一一说来。”
形势比人强,崔令窈不敢赌皇后的仁善,老老实实答了。
穿越两个世界的事太过离奇,也属于她核心秘密,她没敢细说。
只道自己是泸州崔氏族女,不知是何缘故,会突然凭空出现在京城。
同谢晋白也是如此相识。
上回,她直接出现在谢晋白马车上。
而这次,她出现在关雎宫门口。
唯一相同点是,两次凭空出现的地点,都在皇宫。
至于缘由,她一概不知。
皇后听的眉头微蹙,“竟有如此奇事?”
手握权势的上位者,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知道历朝历代不少秘闻,对这等鬼神之事较之寻常百姓要能接受的多。
但这事儿也太神异了。
简直闻所未闻。
皇后按下思绪,想起另外一事,“你是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且只相处了三日?”
崔令窈颔首:“正是如此。”
三日…
皇后抚掌轻笑:“看不出,本宫这个儿子还是个至情至圣之人。”
为了不过一个相识三天的姑娘,连拒了她安排的三个妃妾。
如此大费周章,满世界找人。
简直像是被哪路鬼神迷了心智。
思及此,皇后坐正了身子,定定看向下方跪着的崔令窈。
见她身段婀娜,肌肤细嫩,欺霜赛雪,面容娇妩,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漂亮的很。
越看越觉得勾魂夺目。
皇后眸光微闪:“你当真不是山林间,修炼有成的精怪?”
闻言,崔令窈倒吸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寒,忙道:“娘娘明鉴,我是人,只是不知为何偶得奇遇,并非精怪之流。”
皇后不语,偏头望向自己身侧一女官。
那女官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皇宫有天子坐镇,真龙之气汇聚之处,没有哪路精怪胆敢来作乱。”
莫说皇宫了,就是京城只怕也不敢轻闯。
这是一国之都,无数天才人杰,文臣武将所在地,王朝气运在这儿最为鼎盛,一些邪魔歪道都要避而远之,遑论是精怪之流。
所以,真是人。
皇后心中一松,面上却忧虑道:“话虽如此,但这样玄异的东西,还是不可大意,她只出现一次,便勾得皇儿失魂落魄,本宫不确定其底细,怎敢让她再去到皇儿身边。”
话落,殿内一静。
紧接着便是几位心腹的附和。
“娘娘顾虑极是。”
“不得不防啊。”
“殿下何等身份,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怎配他侧目。”
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崔令窈索性一声不吭。
皇后笑道:“心性不错,如此沉得住气。”
一介民女,面对当朝国母没有张皇失措,本身就难得。
遑论,她是在受审。
这话算是夸奖。
但崔令窈丝毫不敢放松,额头触地,叩首道:“多谢娘娘盛赞。”
姿态谦和,放的很低。
皇后面上笑意愈浓。
“是个聪明人,”她缓声道:“这样,本宫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绝非鬼魅之流的机会,事后,再送你回到皇儿身边。”
崔令窈脊背微僵,“娘娘请说。”
皇后轻抬手臂,招来身后掌事姑姑,耳语几句。
很快,一杯清酒端到面前。
皇后笑道:“此乃玉液酒,本宫今日赐你一盏,你且饮尽。”
“……娘娘容禀,”
崔令窈再度叩首,道:“民女自幼不能饮酒,曾不小心沾染过一次,浑身上下起了疹子,险些气绝。”
话落,殿内气氛凝滞了瞬。
都以为她这是托词。
皇后双眸微眯,定定看了她几息,吩咐道:“给她换盏清茶。”
“是。”
掌事姑姑退下。
不一会儿,一盏温热的茶水奉上。
这一回,崔令窈避无可避。
她不知道这杯茶里面具体放了什么东西。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皇后现在还不想要她的命。
否则,不需要如此绕圈子。
既然不要她的命,那无外乎是能够控制她的毒。
——多少有余地。
掌事姑姑将清茶往前送了送,似笑非笑道:“娘娘一片好心,姑娘快趁热喝了吧,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叫奴婢帮忙。”
崔令窈别无选择,双手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淡淡的涩味顺着喉管往下。
她将茶盏放回托盘,道:“如此,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怎么如此天真,”皇后摇头轻嘲,“一盏清茶怎么能证明你非鬼魅之流?”
“……”崔令窈哑然无语,抿唇道:“我该如何做,娘娘才能信我?”
“倒也好办,”
皇后很是好脾气的笑笑:“你方才也听见了,陛下乃真龙天子,周身有龙气护体,鬼魅之流接近便无所遁形,只要你去太极殿伺候一晚,若能无事,本宫便信你是寻常人。”
话音入耳,崔令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其中之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抬头看向上首。
对上皇后那阴柔含笑的眉眼,她生生打了个冷颤。
“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皇后笑着安抚:“你自去伺候,只要你听话,此事绝不会入谢晋白的耳朵。”
她没再假惺惺称谢晋白为皇儿,而是直接指名道姓。
将两人的母子关系赤裸坦露出来。
绝非母慈子孝,而是互相制衡,甚至可能已经图穷匕见。
既然谢晋白在意的女人落到自己手里,那肯定是要加以利用的。
毒药控制还不够稳妥,得再加上点什么。
比如,伺候过父子二人这件事。
第379章 侍寝
这样的把柄,足以让一个姑娘完全受人操控。
要她如何,都只能听之任之。
等物尽其用后,再将一切捅破开来。
一旦让谢晋白知道自己心爱的姑娘曾伺候过自己亲爹,以他的脾气,只怕还不知道得疯魔成什么样。
父子感情必然受损。
到了那时候,老皇帝还会将皇位传给一个对自己怀有怨念的儿子吗?
要知道,谢晋白头上可还有三个已经成年,娶妻生子的兄长。
是他的嫡子身份,让他子凭母贵,才能从小就力压三个兄长,成长为如今手揽大权的誉王。
一旦他们父子生出嫌隙。
再将谢晋白真实身份爆出,就不信他的地位还能如此稳固。
一念至此,皇后忍不住轻笑,只觉老天都在帮助自己。
她垂眸看向底下跪着的崔令窈,越看越觉得满意,再度开口安抚道:“你且放心,本宫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只要你乖乖听从吩咐,本宫许诺日后给你一个三品女官之位。”
三品,已经是内廷最高的品阶。
殿内几个心腹姑姑,最高也不过三品。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崔令窈哪里能瞧得上什么三品女官之位。
她面色煞白,脑子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还没从方才听见的那句,去太极殿伺候一晚中回过神来。
在此之前,她想了无数种皇后有可能为难她的法子,但就是杀了她,也想不到会有这样阴毒的手段。
皇后不知她心中所想,也不知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是真真切切喊了当今老皇帝七年‘父皇’。
当然,就算知道,也只怕更觉得自己此计甚妙。
皇后深谙用人之道,见崔令窈大受打击,也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既然威已经立了,自然也该施以恩德。
她缓了神情,笑道:“依你所言,同谢晋白拢共也就相处了三日,想必也无甚感情,男人这东西嘛,喜新厌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对你新鲜时,可以为了你可以拒婚事,日后厌倦了,以你的出身,连王府侧妃之位都不够格,只能当个侍妾。”
色衰爱驰,亘古不变。
“今日他或许爱你,但日子长着呢,靠男人的宠爱能有几时好,有权有势的男人,不缺美色,一朝尝了鲜,就不会拒绝更新鲜的美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千万思量好了,是愿意为本宫所用,日后不愁没有前程,还是要为了一个侍妾之位,豁出性命来违逆本宫。”
把柄要有,但最好也要让人有些指望,好能心甘情愿为自己办事。
当个风光女官,自己手握权势,什么男人得不到?
赌一个男人不变心,这是愚钝的傻子。
但面前似乎就个愚钝的傻子。
她话音方落,就见底下一身淤泥跪倒在地的姑娘抬起头,冷声质问:“殿下唤您一声母后,您让我如此行事,就不怕他得知实情影响你们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
皇后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掩唇轻笑:“他不曾告诉你吗?”
也对。
才相处三天,不曾提及这秘闻也正常。
“此事如今不算隐秘,本宫既然要用你,倒也不瞒你了,”
皇后敛了笑意,淡淡道:“谢晋白并非本宫亲子,他乃昔年莲贵妃的遗腹子,本宫贵为皇后,将他养在膝下,给了他嫡出身份,对他是天大的恩情,如今他羽翼丰满,却非要探究陈年旧事,打算卸磨杀驴。”
前些时日,她的好皇儿不知得了什么消息,突然开始探查起当年隐秘,对她本就不算热络的母子情分,肉眼可见的冷淡。
她安插的几个细作,全部被拔除。
连刘玥都没有被放过。
她的母族也在被边缘化。
这样的变化,叫皇后心慌。
她毫不怀疑,谢晋白已经知道了什么,一旦他顺利登基,自己的好日子只怕就到头了。
但他羽翼已成,就算爆出非嫡出的身份,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正觉头疼之际,老天就送来了破局的法宝。
皇后站起身,几步下了台阶,走到崔令窈面前,亲手将她扶起,道:“何须这般苦大仇深之态,若你当真如此节烈,不愿伺候父子两个,本宫也不勉强你。”
崔令窈垂眸不语,根本不信她如此好说话。
果然,下一瞬,就听她道:“不过,你知晓了这些秘闻,却不愿听命于本宫,让本宫也很是难办。”
闻言,崔令窈想说点什么,手腕被轻轻拍了拍。
皇后幽幽一叹,痛惜道:“放你离开怕是不成了,你若不肯去伺候陛下,本宫不愿勉强,只能赐你一死,你可能理解?”
要你的命,还让你理解。
天下竟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高居上位久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崔令窈只觉荒唐。
皇后看向她,道:“给本宫一句话,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选活,就心甘情愿为她所用,去伺候皇帝。
若选死,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皇后也就不收服她了。
但伺候,还是得去伺候的。
崔令窈面色惨白,唇颤了颤,道:“……我选活。”
活着,还能拖延点时间。
万一这个世界的谢晋白赶来及时呢?
真要是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
若是不能,孩子无法出生,她的任务完不成,系统就醒不过来,没人能救她。
崔令窈不敢赌。
她要是不回去,对谢晋白来说就是她在睡梦中死了。
一尸两命。
他会疯的。
一定会的。
“这就对了,”皇后面露满意之色,许诺道:“只要你听本宫的话,本宫保你一世荣华。”
崔令窈木着张脸,轻轻点头。
皇后也不在意,抬手吩咐左右:“带姑娘下去沐浴更衣。”
“是。”
两个宫婢上前。
崔令窈愕然:“今夜就要去?”
这会儿夜色已深。
老皇帝只怕已经入睡。
“陛下常年卧床,白日睡的久了,夜里觉浅是常事,你放心,本宫亲自送你去太极殿,总能叫你一睹天颜。”
至于能不能顺利侍寝……
皇后看着面前一身狼狈也难掩姿容的姑娘,轻轻一笑。
第380章 媚药
皇帝这些年虽鲜少临幸妃嫔,但也只是少,又不是真的清心寡欲,半分女色都不沾。
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送到面前,没有不动手的道理。
崔令窈吓的脸都白了。
“行了,”还不待她推脱一二,皇后已经不愿再浪费时间,摆手道:“你也不是头一回伺候男人,何须如此扭捏作态。”
进殿后,掌事姑姑就检查过,知道她胳膊上的守宫砂没了。
皇后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在那三天中,失身给了谢晋白。
这也是她能如此干净利落想到这计谋的关键所在。
反正不是处子,就算中间又跟过谁,谢晋白再聪明绝顶,也发现不了。
崔令窈没有反抗的余地,直接被两个宫婢连拉带拽,拖去了偏殿的温泉池。
这是一口活泉,专门从山间引过来的,整个后宫,只有少数几个高位妃嫔宫殿有这样的配置。
关雎宫这里,是皇后的专属汤池。
怕夜长梦多,不愿久等,才将崔令窈丢进去。
简单清洗干净,两位宫婢拿了体香膏来给她涂抹一番,又给她换上妃嫔侍寝的衣裳。
那料子比寝衣还要薄,几乎就是一层轻纱,只在关键部位绣着朵朵芙蕖。
温泉池旁是一面全身镜,能让崔令窈清楚看见自己这一身是何等的…衣不蔽体。
若不是里头还有贴身小衣和亵裤,那就跟赤身裸体无异。
就算在衣着大胆开放的现代,崔令窈也没穿过这样的衣裳。
她面色一紧,急忙就要将这层轻纱脱了,被两个宫婢齐手制止。
“除了皇后娘娘外,后宫妃嫔们侍寝都是这么穿的,姑娘既要去伺候陛下,何必如此扭捏作态。”
恰在此时,殿门被推开。
皇后领着几个宫婢走了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令窈一眼,满意点头:“清水出芙蓉,瞧这娇滴滴的脸蛋,本宫那皇儿的眼光果真不错。”
要把谢晋白喜欢的女人送去他老子床上,这就又开始叫皇儿了。
崔令窈揪着衣襟,道:“请娘娘容我换身衣裳。”
皇后尚未表态,她一旁掌事姑姑率先冷哼出声:“侍寝有侍寝的规矩,容不得你挑三拣四,娘娘御下宽和,崔姑娘也当懂分寸才好。”
“不妨事,”皇后轻轻抬手止住心腹姑姑的训斥,没有理会崔令窈的话,偏头吩咐左右:“把东西端上来。”
话落。
一宫婢躬身应诺,捧着托盘上前几步。
又是一盏清茶奉到崔令窈面前。
这回,皇后也没瞒着,直接道:“侍寝是后宫女人求之不得的喜事,绝不可让陛下瞧出你不情愿,喝下它,能使你摈弃杂念,尽心伺候陛下。”
崔令窈一下就明白过来。
——这是催情药。
让她面对老皇帝,也能尽心伺候的催情药。
“不不不,”她像见了恶鬼,惨白着脸连连摇头,“我会尽心伺候,用不着这个。”
但用不用得着,她说了不算。
皇后也懒得跟她多说,手臂一抬,就有几个宫婢上前。
一个捆住她的胳膊,一个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后,端着茶盏倒进她嘴里。
眼看着她吞咽,确定满满一盏清茶,被生生灌了下去,才将人松开。
崔令窈瘫软在地,不断干呕。
皇后垂眸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起来,随本宫去太极殿。”
一声令下,崔令窈胳膊又被握住,两个宫婢将她强行搀扶起来。
竟是现在就要带她去陪老皇帝睡觉。
还寄希望于谢晋白会找过来,崔令窈如何愿意去太极殿。
她不断挣扎,找着拖延时间的借口:“还没梳妆,娘娘容我梳妆。”
“难为你还有这样的心思,”皇后娘娘笑道:“且放心,陛下就喜欢妃嫔们不施脂粉的素净装扮,凭你的姿容,若能再主动勾引一二,今夜必得恩宠,无需苦熬。”
毕竟,已经尝过欢爱滋味的姑娘中了媚药,若没个男人来一解焦渴,确实苦不堪言。
…………
另一边。
谢晋白一路驾马从王府疾驰直奔皇宫。
这是宵禁时间,皇城大门紧闭。
守门的禁军将领远远听见马蹄声就已经被惊动,待他到了近前,认清人后,忙迎了上去,躬身见礼:“参见殿下。”
谢晋白抬了抬下巴:“开门,本王要进宫。”
“……这,”守门将领面露迟疑,压低声音道:“不知殿下可有得传召?”
这是宵禁时间,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未得传召连夜进宫,可不是小事。
谢晋白看着他,沉声道,“本王有要事入宫,你只管开门,若父皇怪罪下来,就说是本王的命令。”
“殿下恕罪!”
守门将领受他提拔,同样是他的心腹,听闻此言,忙单膝下跪,惶恐道:“臣并非怕自己担责,只是夜色已深,您未经传召贸然进宫,陛下只怕会对您不满,有什么事不如等天亮再计。”
作为心腹,主公行事冲动之时,也有劝诫的责任。
偏偏谢晋白此刻油盐不进,“无需多说,今夜本王非进去不可。”
他哪里等得了天亮,只要想到那姑娘这会儿可能就在皇宫的某个角落,还不知道该如何惊惶失措,他就心焦如焚。
一刻不把人找到,就一刻也不能安心。
城门到底还是打开了。
谢晋白扬鞭进去,丢下一句:“去禀告父皇,本王丢了件宝物,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不得以连夜进来一寻。”
“……是!”
人都进去了,才给个由头。
真是……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叫他家殿下如此失了分寸,莽撞至此。
守门将领急的跺脚,自己亲自去太极殿禀报去了。
而谢晋白则一人一骑进了皇宫,直奔上回马车停放的寮房。
期待这次崔令窈还是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结果扑了个空。
没看见半个倩影。
皇宫太大,此处没找到人,其他地方就犹如大海捞针了。
谢晋白僵立片刻,唤来掌管寮房的内监,问:“今夜可有人靠近这儿?”
这问题古怪,内监讶了一瞬,忙道:“奴婢恪尽职守,从未离开此处,今夜不曾见人靠近。”
第381章 临幸
不曾见人靠近。
也就是说,那姑娘没有出现在这里。
谢晋白怔怔看向四周。
这么大的皇城,大晚上的,他该去哪里找人?
空闻大师所说的方圆十里,也并不一定在皇宫。
那她会在何处?
谢晋白既怕人待在室外,无片瓦遮身,忍惊受冻。
又怕她直接出现在谁的宫殿里头,被人发现。
对方若有歹心…
皇宫重地,无法寸寸搜寻,谢晋白只能从最坏的地方开始排除。
而如今放眼整个皇宫,对他恶意最大的,莫过于…
——关雎宫。
答案出现在脑海,谢晋白瞬间脑补了一系列她若是真落在皇后手上的遭遇,神色顿时一凛。
他猛地站直身体,脚步一拐,径自朝关雎宫而去。
完全顾不上他这个成年皇子,大晚上进后宫会闹出多少风言风语。
初秋的夜,凉风习习,很是安静。
宫中戒备森严,无数禁军轮流布防巡视。
虽是直奔关雎宫而去,但未免错过什么消息,只要遇见相熟将领,谢晋白还是会露面询问对方,可曾听闻今夜宫中有异动。
一路无所收获。
直到撞上一队刚从后宫巡视出来的禁军。
见这位殿下这个时间还在深宫游走,正惊愕之际,再闻此言,那头头迟疑道:“关雎宫连夜封了宫门,许进不许出,不知这算不算殿下口中的异动?”
谢晋白神色微变:“有这事儿?”
“不敢欺瞒殿下,”那将领道:“臣正好巡视那处,确保此事千真万确。”
谢晋白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事情不可能这么凑巧。
他当即摆手,将人打发了就要离开。
“殿下且慢!”身后,那将领唤住他,四下环顾一周,压低声音道:“您可是要去关雎宫寻皇后娘娘?”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是!”那将领躬身应诺,严肃道:“娘娘此刻不在关雎宫,方才臣亲眼所见,皇后凤驾去了太极殿,鸾轿后头,还跟着顶灰扑扑的小轿,里头坐了个人,不知是哪个小主,似要去给陛下侍寝。”
侍寝…
谢晋白身体一僵,如遭雷击。
…………
另一边,太极殿。
皇后銮驾一到,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内监忙迎了上来。
掌事姑姑冲他们低语了几句。
一内监会意,躬身道:“娘娘稍待,奴婢这就去通禀陛下。”
后头轿子里,媚药在崔令窈体内已经起效。
她只觉浑身发烫,一股股热气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在体内四窜,最后汇聚于小腹,热得她口焦舌燥,吐出的鼻息仿佛都能灼伤自己。
她先前有过一次中媚骨散的经历,但皇后给她准备的媚药,似乎比媚骨散还要更强劲些。
媚骨散可以生生忍着,不交欢也能全靠意志力,忍到药效尽退。
而这个药,崔令窈感觉自己理智都在被焚烧。
太极殿的殿门再次被打开,那内监快步走了出来,道:“陛下未曾歇下,听闻娘娘您连夜过来,叫您进去呢。”
皇后并未下车,而是撩起车帘,笑道:“有妹妹伺候陛下,本宫就不进去了。”
得了个娇妩美人,专门连夜送来。
数遍史书,也没有哪个皇后能做到这份上的。
再不受恩宠的皇后都不会如此自降身份,亲自送个女人来侍寝。
这简直称得上谄媚。
何况,皇后地位稳固,膝下还有谢晋白这个强势优秀的儿子傍身,无论如何都不需要再固宠了。
然,她就是这么做了。
所有人都对她此举感到意外。
老皇帝同样如此。
对于临幸女人,他兴致缺缺,但看看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有点兴趣的。
于是大手一挥,准许人进去。
软轿直接抬到寝殿门口,崔令窈被两个宫婢搀扶下来。
清凉的秋风吹拂在身上,将那股能灼烧心肺的热气驱散了些,她理智也跟着回来,瞧见自己身处何处,猛地打了个激灵。
殿门被两个内侍缓缓打开,里头昏暗空旷,犹如猛兽张大的嘴。
落在崔令窈眼中,门内的确跟虎穴也没什么区别。
掌事姑姑睨了她一眼,道:“快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言罢,手中一个用力,直接将人推了进去,笑着福身:“小主好生伺候陛下,奴婢去向娘娘复命了。”
声音暗含警告。
媚药是其一。
在媚药前,还有杯清茶呢。
里头是什么毒,皇后虽不曾明说,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不愁她不听话。
可惜,崔令窈的确不想听话了。
她一直不敢跟皇后拧着来,施以缓兵之计,不过是寄希望于谢晋白能及时赶到救自己。
结果却一步步退让到了这样的局面。
真要去伺候老皇帝……
她还不如干脆去死,赌一赌死了能不能直接回去。
身后殿门合拢。
“小主请随奴婢来,”
一内侍在前头引路,行了几步,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回头看来:“小主?”
崔令窈艰涩道:“我…我有些内急。”
闻言,那内侍有些惊愕。
能在皇帝身边伺候,无一不是人精。
当然看出她的不情愿,同样,也看出她中了媚药。
瞧瞧这妩媚的身姿,陛下说不准真将美人笑纳了。
若真能伴驾天子身侧,不说其他,至少富贵荣华是稳了。
可她说什么?
太极殿当值多年,头一回见侍寝的妃嫔说自己内急的。
崔令窈唇角微抿,“请公公见谅,我一紧张就会如此。”
总得打理好了自己,才能全力侍君。
那内侍似听了个笑话,面色冷了下来,“小主莫要为难奴婢。”
铁面无私,完全不给她拖延的机会。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想着谢晋白那神通广大的本事,基本上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他的人,索性赌一把,压低声音道:“公公有所不知,我是四殿下的女人,殿下为了寻我连夜闯了宫禁,这会儿已经进了宫,皇后娘娘将我送来太极殿,是为了挑……”
“噤声!”那个挑拨的拨字还未能出口,内侍面色已经大变。
皇后意图挑拨天家父子的感情,这也是能轻易张口的吗。
第382章 救人
皇后意图挑拨天家父子的感情,这也是能轻易张口的吗。
那内侍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姑娘所言当真?”
有戏。
崔令窈眼神一亮,重重点头:“若有半句假话,我自去领死。”
没人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毕竟,谢晋白和皇后都不是好惹的。
岂会任人冤枉。
何况……
方才宣武门统领前来禀告,誉王殿下连夜进宫,说是丢了件宝物,不得安寝,专门找来了。
对上了。
样样都跟她所述对上了。
那内侍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姑娘。
殿门合拢,阻隔了凉风进入,崔令窈体内才勉强压制的热意再度翻涌上来。
这一次,比在轿中还要来的猛烈,无边的欲念汹涌而上,几乎要将理智淹没。
看着面前的太监,都只觉眉清目秀,恨不得生扑上去。
崔令窈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胳膊,竭力让自己清醒了些,道:“皇后给我下了媚药,还请公公帮我,将殿下寻来,莫要让她计谋得逞…”
她鼻息粗重,面颊难以抑制的潮红,嗓音更是含着欲念的沙哑。
那内侍慌忙别开脸,往后退了几步,一眼也不敢多看,低声道:“姑娘随奴婢来。”
她的话虽杂乱无章,细思起来,皇后也没有如此行事的动机,但让人不敢不信。
毕竟,若这些都是真的,她当真是誉王殿下夜闯宫禁都要找寻的女人,跟自己陈情过后,却依旧被自己领着上了龙榻…
那内侍倒吸了口凉气,脚步更快了些,将人引到偏殿。
“姑娘先在此处候着,奴婢出去看看能不能将殿下寻来。”
皇帝点头要见的人,他自然不敢直接将人送走,如今只能拖延时间,让谢晋白来把人带走。
崔令窈掐着掌心,维持最后清醒,道谢:“多谢公公信我。”
“不妨事,桌上有凉茶,您若是渴了,只管招呼自己。”
内侍又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崔令窈被体内爆发的药性灼烧了理智,关上门后,便连软榻都爬不上去,直接软倒在地上。
地砖冰凉,极大程度缓解了她浑身的燥意,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谢晋白…”
……
另一边。
被她心心念念的谢晋白,正好迎面撞上了皇后回宫的銮驾。
他止住脚步,隔着层层轻纱,盯着车銮内,眸光狠戾,周身煞气犹如实质。
跟随车撵旁的掌事姑姑才亲手将崔令窈推进太极殿,这会儿就见到另一个苦主来了,还是如此兴师问罪的姿态,心头顿时一慌。
倒是皇后泰然自若,撩起了纱帘,看向他,笑道:“这个时辰了,皇儿不待在王府歇息,怎么来了宫里。”
谢晋白没有说话,直奔她车銮后面的那顶软轿,抬手掀开轿帘。
里面空空如也。
空的。
人真的去了太极殿。
谢晋白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猛地回头,看向已经下了銮驾的皇后。
眼底的杀意,毫无遮掩。
他手染无数鲜血,是真的上过战场,统御一方饱经杀戮的将帅,收割过不知多少人命。
直面如此杀意,皇后身体倏然一僵。
母子情分再浅薄,他也唤了她二十几年母后。
这些天母子间虽暗流汹涌,几番争斗,但他们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博弈,还不曾真正撕破脸。
现在,因为一个女人,他装都不装了。
如此直接坦露杀意。
——是真的想杀了她。
皇后到底是皇后,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很快自若笑道:“皇儿这是怎么了,连夜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不如随母后回宫详谈。”
谢晋白看着她的笑意,寒声道:“今夜她若出了事,本王发誓,后果必会让母后悔恨终身。”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直接朝太极殿而去。
“站住!”皇后面色一冷:“你这是疯了,要去打搅你父皇好事不成?”
谢晋白下颌紧绷,杀意染红了双眼,脚步却没停。
哪怕气得恨不得当场把人给宰了,他也不敢真的拖延半分。
崔令窈才进太极殿没多久,还不知道有没有成事呢,皇后怎么会让他这个时候过去。
眼见激怒失败,她偏头吩咐身旁侍卫,“誉王以下犯上,夜闯宫闱,不敬生母,给本宫拿下!”
谢晋白回头,淡淡扫过一众侍卫,冷声道;“本王前去面圣,谁敢阻拦,想想后果。”
话音落下,十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
在皇宫动手,还得对一个手握重兵,问鼎之势锐不可挡的当朝皇子,跟得罪未来皇帝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能果断的起来。
还有,这不是亲生母子吗?
哪有逼着儿子在宫中同侍卫动手的亲娘。
这也太坑了。
其中怕不是又牵扯到哪桩宫廷辛秘。
眼见愣是没人动手,自诩权柄不弱的皇后,捂着胸口气了个仰倒。
她早知自己这个养子威严日深,却不知不过一声警告,就能叫一众宫廷侍卫不听从她这个皇后的命令。
……
谢晋白没有心思去理会皇后如何作想。
他纵身一跃,落在太极殿宫门口,疾步上了宫阶,道:“去禀告父皇,本王有要事求见。”
守门的是另外一个内侍,闻言,面露难色:“陛下才宣了一小主在里头侍寝,殿下不如稍待片刻。”
侍寝,侍寝,又是侍寝。
谢晋白听的眼冒火光,想到里头这会儿是何等场景,满腔的痛怒上涌,恨不得当场呕血。
他再也忍不住,掐着守门内侍的脖子,甩到一边,自己抬脚踹开殿门走了进去。
皇帝的寝宫,他就这么直接踹门走了进去。
动静之大,惊动了无数暗卫和禁军。
“殿下止步!”
身后的暗卫、禁军们欲围上来留人。
谢晋白理也不理,抬脚朝殿内走。
凑巧。
迎面撞上才将崔令窈安顿好,正要出来寻他的内侍。
见这般阵仗,那内侍惊的险些一个趔趄。
他对上谢晋白那双猩红的眸子,麻溜的扑倒在地,嚎道:“殿下…殿下可是来寻崔姑娘?”
第383章 你还是不是男人
‘崔姑娘’三个字,像有魔力,直接让谢晋白溃退的理智恢复了些许,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内侍面色一喜,忙膝行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崔姑娘身体突感不适,正在偏殿歇息,还未曾面见君颜,您……”
他的话还未说完,谢晋白已经捕捉到最紧要的信息,周身沉冷之气微顿,脚步一拐,朝偏殿而去。
身后一众暗卫和禁军们,正犹豫该不该进去拿人,这时,帝王寝宫的门被打开。
老皇帝身边贴身内侍高佣走了出来,一抬手臂甩了甩拂尘,道:“陛下有令,诸位都退下,未经传召,不得入内。”
“是!”
众人齐齐退下。
很快,方才热闹至极的殿内,只剩几个伺候的侍从。
“小德子?”
高佣垂眸看向方才及时拦住谢晋白的内侍,道:“是你把那姑娘带去偏殿的?”
“正是…”
小德子欲将一切道来,被高佣抬手打断。
“进去同陛下说吧。”
…………
偏殿。
房门没有上锁,但谢晋白推门时却受到了些阻力。
确定里头只有崔令窈一人,他怕吓着她,根本不敢用力。
踹太极殿大门时尚且不管不顾的劲儿,收敛的干干净净,动作堪称小心翼翼。
她在里面。
她没进去他父皇的寝宫。
没有什么见鬼的侍寝。
来太极殿的路上,谢晋白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这会儿,一切都没发生,再没比这更好的事了。
搭在门上的指节轻颤,他加了半分力气,轻声道:“窈窈…窈窈是我,我来了…”
激昂的情绪退下,但余悸尚存,他嗓音粗哑,紧绷的不像话。
声音隔着一扇房门传进殿内,已经有些迷糊的崔令窈听了,还是觉得熟悉。
她皱了皱眉头,竭力睁开眼,看向门口,想说话。
可一张口,唇边就溢出一声轻吟。
那调调又柔又媚,娇滴滴的。
一听就并非常态下能发出来的声音。
谢晋白何等耳力,面色登时就变了。
“窈窈?”
他虽不知她具体情形,但想也知道皇后想让她乖乖就范,必定会施加其他手段控制。
——见不得人的低劣手段。
谢晋白眉头微蹙,顾不上其他,手下又加了一份力,将殿门推开了半掌宽。
崔令窈趴伏在地上,脚正好抵着房门,这一推,让她腿不自觉的蜷起。
姣好身段被轻纱裹着,里面仅穿了件贴身小衣小裤。
系带垂落两旁,能清楚看见大片光裸的后背。
谢晋白侧身入内,目之所及就是这个画面。
殿内燃着火烛,透着暧昧的暖黄。
她身体在轻轻发颤,唇边还在不断溢出低吟。
这是,中药了。
药效之大,让她痛苦至此。
谢晋白心头一紧,忙上前将人抱了起来,“窈窈?”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逼近,崔令窈本能的攀附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唇往他脖颈亲。
滚烫的热气喷洒在颈侧,绵密的吻一口一口的落下。
谢晋白哪经历过这个,当即呼吸微滞,手臂一软,险些卸了力,让怀中人摔下去。
他忙拢了拢手臂,将人扣紧了些,哑声哄她:“乖,咱们先出宫。”
先出宫。
再看她这媚药…能不能解。
然,崔令窈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脑子混混沌沌,只觉得面前人好香,身上香,还冰冰凉凉的,贴上去就舒服的要命。
可是很快,又觉得这样的亲昵解不了心底的焦渴。
成婚多年,早熟通人事,她的手本能的顺着他领口往里探。
摸到男人结实紧绷的胸肌,崔令窈吻往下滑,哼哼唧唧想将脸埋进去,手腕被扣住。
准备抱着人离开的谢晋白,一手扣住她的腕子,将人抵在门上,一手捞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潮红的面颊,忍不住低头吻她的唇,哑声告诫:“别乱摸啊…”
他又不是圣人,面对心爱之人如此撩拨,还能坐怀不乱。
但她这会儿不太清醒,谢晋白不愿意他们头一回,是在这样的状态下。
眼看心爱的姑娘已经神志不清,他顾不上多说什么,单手解了自己外衫,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两条藕臂也捆在里头,确保不能再作乱,才又抄起她的膝窝抱着人往外走。
体内燥意汹涌,偏偏面前人不给摸也不给吃,还把她给捆了,只有脑袋能动弹的崔令窈急的哀哀抽泣。
‘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
谢晋白抱着人走了出来。
外头早就候着的高佣迎了上来,躬身道:“马车已经备好,陛下有令,等您忙完这遭,再给他…”
“谢晋白!”
沙哑的娇讹声打断他的话。
男人怀中,红着眼啜泣的姑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条手臂竟挣脱出来,攀上男人肩颈,哑声抽泣,语不成调:“我好难受,我好难受谢晋白,你别这么对我……”
她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他却把她捆起来,不许她碰触。
太过分了。
“……”谢晋白紧了紧臂弯,将人稳稳抱着,垂眸看向高佣,见他低眉垂眼毫无异色,淡淡道:“回禀父皇,待天明我便来请罪。”
皇帝此刻就在寝殿,但怀中姑娘形势危急,不然,现在就得去告罪。
高佣闻言,当即应诺,躬身在前头引路。
谢晋白抱着怀中不断扭动身体挣扎,口中还骂骂咧咧的姑娘跟上,有些无奈道:“消停点,现在就带你回家。”
崔令窈难受的想哭:“你太过分了…”
“好,”谢晋白哄道:“太过分了,许你罚我。”
手臂得了自由,崔令窈迫不及待圈住他脖子,仰着脸蛋凑上去亲他的唇角,被躲开。
她气急:“你还是不是男人!”
“……”谢晋白脚步一滞,垂眸看向怀中人,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明知她这会儿神志不清,还是道:“你想教我怎么做男人?”
前头引路的高佣脖子一缩,忙不迭加快了脚步。
马车就在殿外候着。
谢晋白抱着人上去,车帘才落下,一路哼哼唧唧嘴没个消停的女声直接消失。
只余似有若无的呜咽声透过车帘传了出来。
让人不禁去想,这里头在做什么。
第384章 你想白玩我?
车轮缓缓转动,消失在视野。
高佣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额间的薄汗,转身回了寝殿,将方才的一切所见所闻如实禀告。
老皇帝原本半靠在龙榻上,正闭目养神,听着听着,面色微凝,睁开了眼睛。
谁敢想象十来岁就亲自上战场杀敌,军功震慑朝野,眼高于顶,就没把几个人放在眼里的誉王殿下,在自己女人面前竟是这副姿态。
说出去都没人信。
皇帝更是听的沉默许久。
他登基二十余载,御下宽和,少有厉色,得了‘仁德’二字的赞誉。
但上位者一味的好脾气,只会助长底下人的野心。
这样的仁德,换来的是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权势在手,龙椅上坐着的是个绵软的病秧子,总有人会想更进一步。
皇帝自己身体不济,疲于操持政务,靠施以仁政维持朝纲不乱,足足二十余载,已是将帝王的平衡之术用到了极致。
是以,下一任帝王必不能再是个一味的‘仁’君。
朝局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一个个心思迥异的臣子们更是难以驾驭。
谢晋白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继承人。
手段刚毅,性情沉稳,心思也足够深,在军中更是树立了极高的威望,二十余岁就手揽大权,镇压一众能臣。
唯一薄弱之处就是子嗣。
这也不要紧,男人想要孩子简单。
老皇帝面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认为自己给大越培养出这样一位继任者,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功绩。
结果今夜,谢晋白于女色上如此之态,叫他有些…
寝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中透着股难言的凝滞。
高佣踌躇几许,到底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初涉情爱,一时有些忘情冲动也是难免,等过段时日,新鲜劲散了,自会…”
老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且看看吧。”
且看看…
…………
另一边,马车上。
帘子一落下,谢晋白扣着怀中人的下颌低头就吻了上去。
将她叭叭骂人的小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清冽中透着冷意的气息逼近,丝丝缕缕灌入鼻腔,侵入唇舌。
崔令窈呜咽了声,很快反应过来,圈住他的脖子,仰着下巴努力回应。
这个吻,缠绵悱恻。
一个诉尽了相思。
一个勉强解了焦渴。
很快,崔令窈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再次顺着他衣领探进去。
薄瘦的胸膛下,是壁垒分明的腰腹肌肉。
她摸的毫不客气。
谢晋白深深吸了口气,倒也没阻止,只是将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俯身看她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难受?”
“嗯…”
亲密的交吻被他单方面中断,崔令窈将唇凑上来,还要亲亲,被男人指腹抵住。
谢晋白点了点她红润的唇瓣,道:“好好看看我是谁。”
崔令窈想也不想,捧着他的脸,甜腻腻道:“是夫君,是我夫君。”
“……”谢晋白笑了下,有些气恼:“再好好看看!”
他倒是想娶,她不愿意给机会啊。
当面答应不摘血玉,背过身就摘了下来。
“小骗子,”谢晋白轻抚她的唇瓣,倾身逼近:“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吗?”
崔令窈难受的要命。
觉得自己就像个沙漠独行的旅人,干渴了多日,几乎快要渴死了,总算见到一方绿洲,却怎么也喝不到那口清泉。
他为难她。
用一些她想破脑子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为难她。
解不了渴。
崔令窈委屈的落泪。
泪珠顺着酡红的面颊,成串的往下掉,眼里雾蒙蒙的,满是焦渴难抑的欲色。
她揪住他的衣襟,仰着脑袋小声撒娇:“谢晋白…你亲亲我好不好。”
再聪明绝顶,谢晋白也不是跟她成婚多年的那个,没有那些床榻间厮混的记忆,理解不了她口中的‘亲’到底有几层含义。
他定定看着怀中人。
她被药效折磨的神志不清,但还是能认出自己面前男人是谁。
这哪里是她所说的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极了。
这么喜欢那个连人都护不住,几次三番让她遇险,还曾纳过侧妃的废物。
又气恼又嫉恨,谢晋白瞪了她几息,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一手拎起茶壶斟了杯凉茶,送到她嘴边。
崔令窈早就渴了。
她捧着茶盏拼命吞咽,清甜的茶水顺着喉管往下。
浇灭了几分欲念。
“清醒些了么?”谢晋白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道:“现在再看看我是谁?”
“……”崔令窈眼睫轻颤,眸底的雾气有一瞬间尽散。
头皮都要炸开。
看样子是清醒了。
谢晋白捏着她下巴,笑问:“还要亲吗?”
他靠的太近,独有的气息覆了过来。
放大的俊脸,叫崔令窈眼神恍惚了瞬,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比声音先一步出口的是一声低吟。
她懊恼的咬住唇,下一瞬,面颊被捏住。
“没轻没重的,咬自己做什么,”谢晋白道:“既然清醒了,那知道我是谁吗?”
点不了脑袋,崔令窈轻轻眨了眨眼。
好乖。
强忍着药效,竭力让自己冷静的模样,乖的让人心口发软。
谢晋白忍住亲吻她的冲动,正色道:“你中了媚药,方才一路都在主动向我求欢,告诉我,若我给你解了药效,你会不会不认账?”
崔令窈不太理解,艰难吐字:“什么?”
谢晋白轻啧了声,握着她的手掌探入自己衣襟,摁在腰腹上,道:“你想白玩我?”
白玩他…
崔令窈有些发懵。
本就不太清明的脑子愈发混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还在那个偏殿忍受折磨。
因为难受到极致,在被欲火烧死前,做的噩梦。
不然,谢晋白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嫁的那个谢晋白不会这么说。
史书上那个孤独终老的帝王,就更不会。
体内热潮翻涌,崔令窈难耐的低低喘气,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怨怪自己死到临头,做个梦都不知道做个好点的。
欲求不满而死,这也太……
“哭什么?”谢晋白吻掉她的泪,嗓音无奈:“我给你,只要你答应别不认账就行。”
第385章 崔令窈可太会了。
“哭什么?”谢晋白吻掉她的泪,嗓音无奈:“我给你,只要你答应别不认账就行。”
他虽不觉得清白这玩意跟自己能扯上什么关系。
但在此之前,他的确没碰过其他女人,跟她是头一回。
她要是把他用了,又一心惦记回去,这就是始乱终弃了。
绝对不行。
谢晋白不接受。
他得提前跟她说好,至少,至少得让她记住这一点。
可崔令窈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她完全欲火焚身,满脑子惦记就是那点子事儿,听见他愿意给她,便连连点头,两眼放光的想来剥他衣裳。
活像个色中饿鬼。
手腕被谢晋白摁住。
方才还大方任她抚摸腰腹的男人,这会儿毫不留情的将她手抽了出来,很有原则道:“再忍忍,这里不行。”
虽说事急从权,要先行夫妻之实,但毕竟是他们头一回行房,跟洞房花烛无甚区别,怎么能在马车上。
何况,这会儿外头还有几个侍卫随驾呢。
又一次被扼住双手,崔令窈气的直哼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口中又开始骂人。
谢晋白面不改色的听着,一边享受她如此需要他的感觉,一边又心疼她遭了这样的大罪。
他抱着怀里的小火炉,温声哄道:“在关雎宫受了什么委屈,都跟我说,我给你一样一样报复回来好不好?”
崔令窈听不清,她实在太难受了,也太想要他。
人就在面前,却怎么也吃不到的焦渴感让她呜呜直哭。
谢晋白被她闹的没了脾气,心疼人的同时自己也忍的不太好受。
他是个男人,欲念上头时,当然也想过不管不顾,直接将人摁车壁上,痛快行事。
可真要这么做了,等她清醒过来,还不定多恼他呢。
谢晋白深吸口气,用外衫将她重新裹好,道:“我带你骑马,能快点回去,能不能做到不骂人。”
虽是夜间,但京中权贵们都有安排人守夜巡视的规矩。
若她一口一个不是男人,被旁人听了去,传遍京城…
谢晋白也是要脸的。
崔令窈听不清他的话,只看他的唇一张一合,以为他又在问自己什么,便连连点头。
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希冀的欲色,眼尾还泛着红光。
她在渴求他。
无比渴求他。
谢晋白喉间发紧,没再犹豫,撩起车帘抱着人跳下马车。
随车的侍卫各个低头垂眼不敢多看,领头的那个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
谢晋白腰间一个用力,抱着怀中人稳稳上马。
夜风呼啸而过,凉意大面积侵袭过来,崔令窈舒服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些,自他怀中仰起脑袋。
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还有微微凸起的喉结。
一直都知道他生的俊,并非温润端和的俊,而是带有掠夺感的冷峻。
眉眼深邃,面部线条凌厉,气势十足。
崔令窈从没觉得这人如此有吸引力过。
还是想亲他,或者他亲她也行。
谢晋白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缰绳,见怀中人许久没闹腾,垂眸瞥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谢晋白愣了瞬,“你这是清醒的,还是迷糊着呢?”
月色下,她眼里的喜欢都快溢出来。
——是全然的倾慕。
崔令窈没有说话,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小声哼哼唧唧。
谢晋白呼吸一滞,以为她又发了药效,也不顾上说话,紧了紧缰绳,加快速度。
空无一人的大道上,骏马疾驰而过。
誉王府。
漆红色大门是打开的。
马蹄声没有停顿,飞驰入内,直奔书房。
守备甚严的王府,今夜侍卫格外的少。
羽林卫基本上已经派了出去,只剩李勇在守家。
见主子回来,他忙在前引路,帮着开门。
谢晋白抱着人进屋,一连串命令落下,“备水,请府医过来候着,全部退出院外,没有本王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李勇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忙躬身应诺,很是醒目的帮他们合上门。
屋内,烛火昏黄,只剩他们两人。
谢晋白将人放在床上,解开她身上的束缚,捞她起下巴,俯身看着她;“唤我名字。”
崔令窈仰着脑袋去亲他的唇,“谢晋白…”
声音又绵又软。
谢晋白下腹有些疼。
他忍了忍,去剥她身上那层轻纱。
很快,她身上只剩贴身的小衣,和亵裤。
想到这姑娘就是这副模样从关雎宫进的太极殿,谢晋白对皇后的怒意就直冲颅顶。
跟欲念混淆在一起,叫他愈发难耐。
修长的指骨顺着薄薄肩颈往下,隔着小衣停在顶端。
那里太敏感。
但崔令窈一点也没躲避的意思,还主动将自己往他掌心凑。
谢晋白眸光微暗,另外一只手握着她的放到自己腰带上,哑声道:“会吗?解开它。”
崔令窈可太会了。
她都没费力。
也就他话落的下一瞬,腰带应声而开。
熟稔到了这样的境界。
都是哪里学会的,不言而喻。
谢晋白额间青筋跳了跳,心里实在是酸的厉害,也顾不上慢条斯理。
摁着她的肩,将人抵在榻上,低头吻她的唇。
药效全面爆发,崔令窈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
只觉自己如一团扁舟,没了方向。
偏偏这人还恶劣的很。
崔令窈小声哼唧,忍不住求他:“你快点好不好…”
当然好…
谢晋白心道…
虽没经验,但他是男人。
很多事对于男人来说是无师自通的。
崔令窈意识有那么一瞬间清醒。
清醒的意识到,这个哪个世界。
身上人又是谁。
可是很快,所有思绪都被迫屏退。
被他带入更深的沼泽深处。
而她,沉溺其中。
……
屋外,夜色正浓,羽林卫们被尽数召了回来。
刘榕、李勇等几个贴身侍卫立在院门口,他们身旁是被连夜请来的两名太医。
一众人等,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敢吱声。
屋内,随着夜风不时的灌入,烛光轻轻晃了晃。
能清楚照出帷帐上,两人交颈缠绵的身影。
崔令窈意识沉沉浮浮,不经意溢出的轻喘,细细碎碎。
时间点滴流逝,月上中天。
临近深夜时,炙热的情潮才慢慢褪去。
第386章 事已至此
身上人食髓知味,还在折腾。
绵密的吻,落在崔令窈额角,发际。
温柔细致的在唇上流连了会儿,最后长久的停留在锁骨上。
痴缠之态,比她还像中药的那个。
到底是同一个人,都这么喜欢啃她锁骨。
崔令窈眼神涣散,浑浑噩噩的想着,手不自觉圈住他的脖子。
“轻点…”
她都快散架了。
谢晋白闷笑:“可以…”
他掐着她后腰,哑声道:“喜欢什么样的,窈窈只管提…”
虽初学此事,但他不是愚笨的男人。
一定做的她舒舒服服,满意至极。
崔令窈哪里敢提什么,那些药效褪去,她完全招架不住他这个二十好几才开荤的男人。
她圈住他脖子,唇凑在他耳边小声央求:“歇歇行么,我好累,求你了…”
嗓音干哑,一听就遭了很大的罪。
想到她这一夜的惊心动魄,谢晋白心头发软,对她的爱意占据了上风,满腔的欲念便自觉压了压,抬手握住她后颈,将额抵了上来:“知道我是谁吧?”
“……”崔令窈眼睫狂跳,闷闷嗯了声。
谢晋白笑了声,道;“既然知道,那认账吗?”
此时此刻,崔令窈怎么敢说不认账。
就没有这么威胁人的。
她圈紧他脖子,小声打着商量:“我腿有些酸,你先…”
谢晋白圈紧她的后腰,笑道:“敢做要敢当啊,我问过你的,是你说的要我…”
崔令窈呼吸一滞,腿不住发颤,“别这样…别这样…”
那声调,听着实在是凄惨,谢晋白默然无语,闷闷道:“才三回。”
怎么会这么不经事。
崔令窈拢起腿,往旁边一缩,正忍着酸痛呢,闻言气道:“是你自己的问题!”
“是我表现的不好?”
谢晋白眉头微蹙,反思了会儿,道:“可你的反应明明……”
“住嘴!”
崔令窈一把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气:“反正是你的问题!”
他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
一个姿势,根本想象不到她那么久,有多难受。
尤其,那力道用的不轻。
被药效操控的时候,她脑子是迷糊的,管不住自己,也不会拒绝他。
现在药效褪去,散架一样疼。
尤其是腿。
崔令窈深觉自己受了苦,气的又去掐他的脖子,“你再用点力,我腿估计都要断了!”
那脸真是丢大发了!
谢晋白:“……”
他手探下去,想给她捏捏腿。
被崔令窈快速避开,“别碰我,真的不要了。”
眼神警惕的很,全没了方才嗷嗷叫着要扑他的架势。
前后反差太大,谢晋白颇感心酸。
他再次反思自己的表现,决定明日就去寻几本避火图专研一番。
这种事,总得让她也欢喜才好。
崔令窈不知他在想什么,用寝被裹好自己,道:“有热水吗?我想洗澡。”
热水自然是有的。
但谢晋白舍不得这么快结束温存。
他伸臂,将人抱进怀里,幽幽道:“总算回来了…”
两人都未着寸缕,彼此肌肤贴紧紧相贴。
崔令窈身体僵硬,一言都不敢发。
“别紧张,什么都不做,”谢晋白轻吻她的面颊,“咱们说说话就好,”
宽大的手掌特别自觉的给她按揉后腰,声音更是温温柔柔,吐出来的字却锋利的很。
他道:“知道那日清晨,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梳妆台上的血玉时,我在想什么吗?”
话音入耳,崔令窈头皮发麻,身体更僵了。
没人喜欢被翻旧账。
尤其,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的的确确骗了他。
心虚是有的。
面对苦主时,愈发的多。
谢晋白捞起怀中的脑袋,低头抵上她的额,冲她笑了笑:“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再见到我?”
“……”
当然有想过。
不止崔令窈自己想过,就连谢晋白也同样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还教她若是真回来了,该如何应对…
想到那人赤红着眼,说的那些话。
崔令窈心头微哽,飞快点头。
有的…
谢晋白眸光微暗:“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欺骗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是我没有办法,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非我所愿,我做不到你所说的那样,心安理得留下来做你的妻子,跟你共度余生,”
崔令窈哑声道:“那个世界有我的父母兄长,我的至交好友,我的知心爱人,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我不可能舍弃得下。”
原本以为不会再犯的离魂症,却在四十九天后,又一次犯了。
她还是过来了,并且…
身体严丝合缝的紧贴着,崔令窈甚至能感觉到他腰腹间蓄势紧绷的肌肉。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了个遍。
醒过神来的崔令窈后知后觉感到崩溃。
她捂住自己的脸,“我犯了大错,我背叛了他的……”
“不是背叛,”谢晋白打断她的话,认真道:“你是我妻子,除了我,没有谁能让你够得上‘背叛’二字。”
在他的世界里,自成一套逻辑。
崔令窈不想跟他争辩,但她实实在在的有些懊悔。
谢晋白抱着人,手顺着她后腰往下,给她揉腿。
力道轻重适宜,完全是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伺候人。
他温声道:“你能再次过来,说明我们缘分未尽,这缘分是天定的,你不要抗拒,不要多想,咱们都随缘而安…”
言至此处,他声音低了下来,“知道吗,自你走后,我想过很多种我们重逢的画面。”
很多种。
但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他会当机立断,用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下。
唯独,今夜这样的相逢是他没料想到的。
她落到皇后手里,中了媚药,失了神智缠着他求欢,而他根本拒绝不了。
仅有的自制力,只能坚持到回府。
他们做了世间最亲密的事,直接切断了那些本该有的生疏局促。
也极大程度的安抚了他积攒的怨念,和被抛下的恨意。
第387章 “可你本就不该有妻子,我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第387章 “可你本就不该有妻子,我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佳人在怀,身心都得到满足,无数阴暗念头在这样的满足下,消了个七七八八。
谢晋白感到从未有过的圆满。
生怕人又跑了,他的手臂紧了又紧,柔声道:“咱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得尽快把婚仪补上。”
真是迫不及待给自己要名分。
崔令窈默然无语。
见怀中人不吱声,谢晋白眉头微蹙,“你想不认账?”
男人的清白难道就不是清白了?
他可是卖了三回力,才给她把药效解了。
裙子还没穿上呢,就想不认这笔账?
崔令窈哪里有被人这么逼着负责过,她大感头疼,“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
她到底是怎么又回这儿来的!
谢晋白当然不会跟她坦白唤魂术的事儿,闻言便道:“自是你我缘分使然,从你出现在我马车的那一刻起,我的妻子便是你。”
缘分!
缘分!
又是缘分!
哪里来的这么多见鬼的缘分。
脑门一热,崔令窈几乎是气急败坏吼:“可你本就不该有妻子,我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话一出口,她浑身一僵。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快速找补:“这里的我不是早死了吗,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能跟自己抢媳妇吧?”
她找补的很及时,但谢晋白何其敏锐,就算是这样的‘贤者时间’他也快速从她话语中准确捕捉到了重要讯息。
帷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看着怀中人。
那眼神,满是审视。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崔令窈心跳如雷,眼睫狂颤。
这是一个陌生的谢晋白。
他没有在十来岁涉足男女之情,心底没有保留一片柔软的地方,行事手段会更狠辣,心思也更深沉。
——根本就是一台缜密到,毫无遗漏的政治机器。
尤其,他还被她骗过一次。
警惕性之高,崔令窈都不敢想。
果然,面前男人沉默许久,唇动了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本不该’有妻子?
仿佛,对他的人生已经有了具体的概括。
——这个论断,从何而来?
脑中一连闪过无数猜想,又被一个一个的排除。
莫名的惶恐自心底陡然升起,谢晋白强行压下,深深看着怀中人,“窈窈,你都瞒了我些什么?”
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灌入耳中。
都瞒了些什么…
崔令窈面色一怔,根本没办法回答。
她清楚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史书上那位无妻无妾,无嗣而终的帝王。
他注定英年早逝。
可如果,无嗣而终的原因是因为她呢?
若真是这样,那所谓的英年早逝,会不会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她才是那个根源。
冥冥中有只手在操控她来到他的世界,影响他的人生。
——而她早就目睹了他的结局。
崔令窈脸色难看,奇异的酸涩感,叫她几乎想要落泪。
她飞快眨眼,强自挤出个笑:“我能瞒你什么,就是对自己总莫名其妙在两个世界往返有些气恼。”
身不由己的感觉,没人会喜欢。
谢晋白双眸微眯,定定看了她良久。
他确定这姑娘有事在瞒着自己,只是她不肯说。
年少掌权,谢晋白说一不二惯了,战场上更是令行禁止,脾气从来就算不上好,没谁敢在被他识破虚实后,还敢这么欺瞒他。
但崔令窈不同。
在她这里,谢晋白本能的就会拿出最大限度的耐心。
算再焦躁惶恐,再好奇她的秘密,也能耐得住性子慢慢来。
——只要她不一心想着离开,丢下自己。
几个闪念间,谢晋白已经权衡好了一切。
锋芒毕露的人生,第一次选择了退让,无视她满脸的心虚,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信你。”
信你没有瞒我什么。
一个‘信’字,重若千钧。
崔令窈听的愣住。
谢晋白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个吻,捡起先前的话题:“你呢?还是不肯对我负责吗?”
啧…
崔令窈眼睫轻颤,没好气道:“你一个大男人,说话害不害臊。”
“害什么臊,”谢晋白看着她,语气幽怨:“清白身子确实给了你,你还打算不认账,我害臊做什么?”
“……”崔令窈无语:“你可以说的再夸张点。”
还清白身子。
简直倒反天罡。
谢晋白闻言,却是正了脸色:“我说的就是实话,绝无半分夸赞,今夜表现的确有些不佳,下回咱们慢慢来。”
总之,他就是头回。
——她得了两个谢晋白的‘清白身子’。
意识到这一点,崔令窈人都有些飘忽了,磕磕绊绊道:“他…他会气死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谢晋白面色一僵,“你以为我不气吗?”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他恨不得手刃了对方,以绝后患。
省得她惦记着回去。
“……”崔令窈对现状感到头疼,哭丧着脸:“我这算不算出轨啊!”
又是一个新鲜词。
谢晋白大概猜到其中含义,轻扯唇角:“就算你想红杏出墙,我也没当奸夫的癖好。”
他是正房。
正的不能再正。
人是他的。
是他命定的妻子。
这套强盗逻辑,崔令窈实在没办法理解。
说也说不过,索性就这么瞪着他。
一双杏眸圆鼓鼓的。
谢晋白心口怦然而动,没忍住,低头亲吻她的眼睫,笑道:“给个名分吧,得对我负责呀…”
“……”崔令窈没吱声。
谢晋白的吻落到她唇角,轻轻探入。
慢条斯理的尝。
“窈窈……”
他的窈窈。
唇齿纠缠,声声缠腻的声音渡了过来。
高高在上,冷峻铁血的男人,这幅模样反差太强烈。
男人的温柔乡,也是温柔乡。
崔令窈呼吸一滞,捧着他的面颊将人推远了些,严肃道:“不许亲!”
“……好,”谢晋白闭了闭眼,压下眸底欲念,再次将话题转了回来。
他道:“今夜的事闹到太极殿是瞒不住的,不但父皇那边是要过问,天亮后,也会传进京城各大世家耳中,若不趁机给你把正妻名分坐实,会有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非议。”
第388章 他得要她全部的真心,哪怕是跟自己抢。
第388章 他得要她全部的真心,哪怕是跟自己抢。
他连夜进宫,把一个准备侍寝的女人,从太极殿带了出来,不给个合理的说法,京城世家圈子里,会滋生怎样的流言谢晋白想都能想到。
无外乎是他看上了自己父皇的妃妾,不惜擅闯宫闱也要把人捞出来。
对于谢晋白来说,这不过是桩风流韵事,只要皇帝不放在心上,他连衣角都不会有损。
但崔令窈不同。
一旦被认定为皇帝妃妾,她就会成为引得父子相争的祸水。
谢晋白不想让她受到一丝半点的编排。
更不愿意她莫名其妙成为自己父皇的妃嫔,日后再想娶她,就变成娶自己小娘。
简直荒唐。
崔令窈对这个世界实在没什么归属感。
这里对她来说,跟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境没什么区别,也没他所以为的那么在意自己名声,闻言,还有些迟疑:“那你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
谢晋白道:“自是向父皇请旨赐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昨夜你之所以去太极殿,是受皇后陷害,她意图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崔令窈眉头微蹙:“你要揭露自己身世?”
否则岂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手撕生母。
文臣们,光靠一根笔杆子都能骂死他。
谢晋白嗯了声,“在我得知自己亲生母亲是皇后所害时,就没想再认她做母。”
崔令窈听的愣住:“莲贵妃竟是皇后所害?她不是难产死的吗?”
帐内,静了一瞬。
谢晋白垂眸看向她,“那废物不曾告诉你这桩事?”
“……”崔令窈眨了眨眼睛,慎重的没有答话。
但谢晋白自己已经得出了的答案。
——她真的不知道莲贵妃的死,是皇后害的。
但她知道皇后非他生母。
说明她深得那人信任,绝不会告知她其一,特意隐瞒其二。
除非,她跟那人根本没有细聊这桩辛秘。
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对这样大的事,提了一嘴就带过?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掰扯,而过后也没再想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其中另有隐情。
谢晋白一一推测,看着怀中人,不动声色道:“问你一个问题。”
崔令窈谨慎点头:“你说。”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谢晋白笑了笑,温声道:“你有骗过他吗?像上回骗我那样。”
说留下,结果一个转头就毫不犹豫抛下她走了。
心狠的要命。
崔令窈怕死了他探照灯一样的眼神,伸手捂住脸,闷闷道:“你这是什么鬼问题,我不怎么骗人的。”
这反应…
谢晋白有些牙疼般轻嘶了声,伸手揉她脑袋,“挺厉害。”
大概率,那人也被她骗的不轻。
所谓的昏睡三年,到底有多少水分,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总有一天他得从她嘴里撬出来。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他得要她全部的真心,哪怕是跟自己抢。
谢晋白的手缓缓下滑,抚上她心口:“跳的挺欢。”
是有真心的……吧?
这话也不知道是夸还是嘲讽。
崔令窈扯开他的手:“别乱摸,我想要洗澡。”
她浑身酸软,汗津津,黏腻腻的,非常不舒服。
谢晋白一点没嫌弃,手揽着她的腰,道:“再陪我说说话。”
他太舍不得这样同她肌肤相贴,亲昵叙话的感觉。
“咱们婚事就这么定下,明日我去向父皇请旨,昌平侯府照旧是你母族,挑个好日子认下这门亲,再快些走完六礼,”
谢晋白将人抱在怀里,细细谋划两人未来,唇边溢出笑意:“窈窈,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的,妻子。
言语中的执拗,崔令窈听了个分明。
她唇角微抿,没有说话,也根本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酸涩,心疼,似乎都有。
但又都不纯粹。
如果她心疼这个男人,另外一个世界的谢晋白又算什么。
她已经受媚药所害,跟他阴差阳错滚上了床。
若再将心也分出去。
还能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她这不是出轨吗?
崔令窈想让自己心狠点。
来这个世界非她本意。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就算他真的是因为她而英年早逝,无嗣而终,也不是她的错。
她该问心无愧。
可崔令窈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
她知道他是史书上的乾元大帝,知道他的惨淡结局后,再面对这样的一往情深,不可能不感到心酸,动容。
从初识起,到现在,——他没有半分对不起她。
今晚也是他赶到救了她。
崔令窈飞快眨眼,忍住泪意,怔怔道:“如果我那日出现在马车时,没有跟你坦白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你的执念会不会……”
“还是会喜欢你,”谢晋白低头注视着她,笑着坦白:“窈窈,我对你一见倾心。”
初见时第一眼,就心跳如鼓,欢欣雀跃。
明白了什么叫乍见之欢。
欢喜到,当场就想把人锁进怀里。
不管她的来历,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会把她放出去。
——这是老天专门给他从另一个世界弄回来的媳妇。
——是他倾心所爱的姑娘。
“……”崔令窈默然无语。
才酝酿出的那点自责,烟消云散。
她有些纳闷:“你怎么好像比他还恋爱脑。”
她记得刚做攻略任务时,那个谢晋白还怪高冷的。
十六岁的少年,周身清冷,看着她靠近,连眼皮都不带垂一下的,特别高不可攀。
后来,攻略值都百分百了,面上也半点看不出来,甚至还能做到跟她闹别扭,不坦白迎娶侧妃的隐情,专门试探她的心意的事来。
眼前这个呢?
都不需要她攻略什么,一个照面,就无师自通的对她好。
被她骗了,抛下他后再次出现,也急哄哄的来救她。
还不计前嫌,给她解了毒。
现在清醒过来,虽翻了两页旧账,但也很快就揭过,都没舍得多为难她。
实在是贴心的很。
贴心的都不像他的本性了。
崔令窈疑惑也就一瞬,就听面前人哼笑了声,“因为我没他那么废物,连个人都护不好,叫你受了委屈不说,还两次险些丧命。”
第389章 一见倾心,太致命了
他好自得。
一口一个废物的说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崔令窈听的很不舒服。
她道:“你不要这么说他,那两次都是意外,像今晚一样的意外,你忘了吗,今晚我也险些出事。”
谢晋白还从未被人顶撞过,愣了一瞬后,有些不高兴道:“你就这么护着他。”
说两句,就护着。
崔令窈累的很,不是很想同他争辩什么,可听他这话实在来气。
她气的挣开他的手臂,抱着被褥坐起来,道:“我护着他不应该吗?他是我的夫君,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现在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你甭管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事实就是我跟你睡了觉,他多无辜啊,一觉睡醒发现我又不在了,还……”
言至此处,崔令窈喉间一哽,嗓音发哑:“他不是什么废物,你不要再这么说他。”
猝不及防来到这个世界,被皇后下药,进了太极殿,紧接着又跟他滚了床单。
短短一夜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她现在整个人都有些分裂。
时而懊恼自己就这么同他有了肌肤之亲。
时而又觉得他说的对,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他们谁都没有错。
但再如何安慰自己,她也该感到羞愧。
谢晋白何其无辜,自己的妻子莫名其妙犯了离魂症,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几番纠缠。
还要被骂废物。
光想想,崔令窈都难以接受。
她看着榻上赤身裸体的男人,道:“没有你口中的废物,你在我眼里也就是陌生人,今夜我能这么快接受你,也全部都是因为…”
“好了,”谢晋白面色微变,打断她的话,“我日后不提就是,你别气我。”
他算发现了,这姑娘胆大包天,半点都不怕他不说,还很会戳人心窝子。
哪疼儿,她专往哪儿扎。
这样的胆子是谁惯出来的,谢晋白都不需要细想。
是他考虑不周。
她跟那废物夫妻多年,感情深厚,今夜此情此景,正是最愧疚的时候,他出言诋毁,只会让她愈发反感。
——他要的是她的真心,不是要她的反感。
这般想着,谢晋白竭力缓了面色,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连着被褥一起抱进怀里,温声道:“你我是天定良缘,不管在哪个世界,你的夫君都只会是我,跟我圆房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要觉得羞愧。”
崔令窈脑子乱的很,又累又倦,听他这一通歪理邪说,竟也有几分认同。
至少有一点,他说的没错。
那就是,不管在哪个世界,只要她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她夫君都只会是他。
一见倾心,太致命了。
简直魔幻。
崔令窈头疼欲裂,不想再同他说下去,伸手轻揉额角,道:“我想沐浴,你能松开我吗。”
谢晋白还是舍不得松手。
如果可以,他都不想让她离开自己一丈之内。
最好,能一直待在他怀里,走哪带哪。
可惜方才还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牢牢攀附,热情似火的姑娘,现在冷淡的要命。
他轻轻叹气:“用完就翻脸无情。”
“……”崔令窈看着他,眼神一言难尽:“你变了好多。”
上一回,他脸皮没这么厚的。
她问他伤势,他还坚持要等成婚才给她看来着。
这才多久,就能…
想到什么,崔令窈神色一怔,问面前人:“距离我离开这个世界过了多久?”
闻言,谢晋白眸光微敛,淡淡道:“五十二天。”
他用了三天时间,请了镇国寺一众高僧,搭建高台,再弄来无数宝器。
再用四十九天,把她‘请’回来。
整整五十二天的爱恨交织。
被抛弃的痛苦,被欺骗的愤怒,永远见不到爱人的惧怕,不断煎熬着他。
谢晋白此生从未如此绝望过。
无数阴暗念头在此滋生。
他想,等人回来了,绝不能再心慈手软。
总要让她学乖一点。
而让一个人学乖的法子,太多。
他咬牙切齿,痛下决心,甚至想过,把这小骗子弄回来,第一时间得先打断她的腿,让她再也不敢跑。
可当人真的再次出现在面前后,那些决心溃不成军,本能的龟缩起来。
一样都舍不得对她施为。
在此之前,谢晋白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
他咽下那些酸涩,抱着怀中人,小意哄道:“从前种种我们都不提了,你骗我的事也既往不咎,咱们好好过日子。”
崔令窈不知在他的视角,都退让了好大一圈,只觉得这人咄咄逼人。
每一句话都让她喘不上气。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伸手抵在他肩头推了推,“不说了行么,我真的好累,身上也不舒服,想沐浴。”
谢晋白面色一滞,很快又缓和下来,低头亲吻她的眼帘,柔声道:“好,等着。”
说完,他干净利落掀被下榻。
男人赤裸的躯体直接坦荡展露眼前。
肩背宽阔,从锁骨往下,到腰腹,肌肉紧实流畅,修长笔挺。
问题是,皮肤还白。
崔令窈呆了一呆,忙别开脸。
谢晋白正给自己穿衣裳,见状眉头微蹙;“没见过?”
不是同一个人吗?
身体还能有不同之处?
他单膝跪在榻上,伸手去捞她下巴,“不许避嫌。”
睡都睡了三回,她再想不认账也晚了。
思及此,谢晋白一时之间竟有些庆幸,有媚药让他们顺理成章的行房。
若没有皇后横插一脚,以他当时因绝望而滋生的怨恨,他们此刻会是怎么样的境地?
但他的这点庆幸,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当然,这时的谢晋白还不知道。
他看了榻上姑娘一眼,没忍住,又狠狠亲了口,方转身开门出去。
没一会儿,隔壁盥洗室传来动静,仆婢们正在上热水。
崔令窈浑身酸痛,特别想去沐浴洗去一身疲乏,但她没衣裳穿。
贴身小衣小裤都湿漉漉的,那身为侍寝准备的轻纱她也不想再穿。
想着盥洗室侧门就在这个房间,崔令窈犹豫是不是直接跑进去时,房门被推开。
谢晋白折返回来。
第390章 若我中了毒呢
他出去时随意套了件单衣,这会儿衣襟散开,露出脖颈到胸口的大片红痕。
崔令窈全想起来了。
这都是她被药效控制上头,神志不清时啃的。
当时她边啃,还边夸他身上香来着。
想到这人就是顶着这浪荡模样,出去见人,崔令窈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谢晋白还没领教过她那刁钻的占有欲,对她的雷点一无所知,径自走到榻边,见她裹在被褥里没出来,垂眸瞥了眼她散落在地上的贴身衣裤。
一些香艳至极的画面重新回归脑海,谢晋白喉结滚动了下,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俯身,伸臂连着被褥把人抱了起来。
崔令窈想挣扎。
“不是说腿酸?”谢晋白紧了紧手臂,哄道:“就抱你进去,不做其他的。”
其实,就算共浴也没什么。
他们已经有夫妻之实,是最亲密的关系,但她明显还别扭,他便不强求。
崔令窈全程没下地,身上的被褥一解开,就被放进了浴桶里。
水温恰到好处,舒服极了。
波光荡漾,莹润白皙的肌肤随着水波浮动,白的愈发晃眼。
谢晋白瞥了一眼,快速挪开视线,道:“好了喊我。”
言罢,转身走了出去。
倒还算规矩。
崔令窈长舒口气,开始给自己清洗。
她身上的痕迹比他更多。
锁骨上,是连片的红。
再往下,也没好到哪里去。
吻痕,指印,细细密密。
这些还是只是她能看见的。
没看见的…
四肢酸痛,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崔令窈深吸口气,暗骂了几句,拧了棉帕给自己细致清洗起来。
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后,她站起身,抬腿准备从浴桶中出来,大腿酸痛到的几乎迈不开步,差点就要滑倒。
给自己穿好寝衣,也不强撑了,张口喊人。
谢晋白就在门口守着呢,听见召唤立刻就走了进来。
见她扶着浴桶两腿直打颤的模样,心疼的眉头直皱,反思道:“我的错,下回一定不让你受这罪。”
这就想着下回了。
崔令窈没有理他,由他抱着出了盥洗室。
榻上一片狼藉的床单被换下,干净舒爽。
再次裹进被子里,崔令窈道:“今晚我能自己睡吗?”
谢晋白一愣,伸手捞起她的下巴,垂眸看她的眼睛,笑了:“你觉得呢?”
可能吗?
给她机会又一次抛下他?
做梦。
“……”崔令窈垂下脑袋,不吱声了。
谢晋白俯身吻她的唇瓣,道:“血玉不喜欢戴没关系,我给你准备了别的。”
他一刻也等不了,给她穿好衣裳后,立即扬声唤了刘榕。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刘榕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奇怪的人。
有另外一个世界,怎么也找不见的空闻大师。
还有身穿道服的道士。
一共七人,另外几个,看着也非常人。
其中还有个中年女子。
谢晋白站起身,朝几人道:“事发突然,耽搁了点时间,劳诸位久等。”
众人连道不敢。
那个穿紫衣八卦袍的老道抚须道:“殿下可做好了决定?”
谢晋白颔首,“有劳诸位。”
床榻上的崔令窈见这场面,眼睛陡然睁大:“什么决定,你打算做什么?”
如此兴师动众,显然不是小事。
她脸色微变,“你别想其他歪点子,我要血玉,我愿意天天佩戴血玉。”
血玉。
想到那块被她摘下的血玉,谢晋白唇角轻扯,语气自嘲:“血玉已毁,你想要也没有了。”
至于打算做什么…
谢晋白侧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躯壳也是凭空出现,随着你的灵魂离开,这身躯壳同样会消失,我并不好奇这身皮囊究竟是怎么来的,但它似乎是专门为容纳你灵魂而生。”
这就很妙了。
只要确定这一点,哪里还需要什么血玉之类的外物。
谢晋白道:“北疆有一术,叫定魂术,能将人灵魂定在躯壳内,我请诸位高人过来,就是想为你施展此术,让你灵魂安定,躯壳不散。”
崔令窈早就猜到又是这些神神叨叨的。
听闻此言,当即就要拒绝:“不行,我…”
“你说了不算,”谢晋白打断她的话,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其他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他看向旁边七人,道:“她身子不适,就在这儿开始吧。”
“是。”
房内,几个异士当即动作起来。
那位女修更是直接靠近床榻,就要来握崔令窈的手,被她急忙避开。
谢晋白抱着她,将她衣袖撩了起来,送到女修士面前。
任由她如何挣扎,都毫无波动。
崔令窈气急:“谢晋白!”
“莫恼,我知道你还惦记着回去,但我放不了手,”谢晋白握着她的胳膊,道:“既然回了我身边,就安心待着,且看着,我一定能做的比他更好。”
他一定会做的更好。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那女修不知习的是什么道,手里拿的竟是一支朱笔,沾了几滴猩红的墨汁,就要往她胳膊上画。
诡异气息密布。
崔令窈脸色惨白:“这样的邪门歪道,你就不怕对我身体有损吗?”
“不会,”谢晋白低头亲吻她的眉心,平静道:“所有的损伤,我替你扛。”
此时此刻,崔令窈无法理解这话的含义到底意味着什么。
墨汁落到胳膊上,她只觉得冷,直直打了个激灵,什么也顾不上,仰着脑袋道:“若我中了毒呢,我今夜不止中了媚药,在关雎宫内,皇后一共给我下了两回毒。”
在关雎宫内,皇后一共给我下了两回毒…
谢晋白面色陡然一变,猛地推开还要在她身上落笔的女修,死死瞪着怀中人一会儿,转头对着角落的刘榕道:“传太医!”
一声令下,在屋内布阵的几个异士退了出去,等候许久的太医终于得以进门。
这一回,崔令窈没再挣扎,老老实实的任他们切脉。
屋内,一片死寂。
谢晋白面色沉冷,周身阴郁之气叫几个轮流诊脉的太医,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崔令窈不害怕,她道:“不留个后手,皇后也怕你对她施展报复的。”
第391章 心疼心疼我
唯独崔令窈不害怕,她道:“不留个后手,皇后也怕你对她施展报复的。”
她语气平静,好像那个‘后手’跟自己没有关系。
面上毫无惧色不说,甚至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在他惊怒交加,惧意排山倒海袭来,整个人几乎濒临崩溃时,她竟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谢晋白心头一片冰凉。
这个姑娘,似乎没心没肺惯了。
她并不懂得爱人。
屋内。
最后一名太医切脉完毕。
几人在角落低声商议了会儿,由陈太医上前道:“启禀殿下,这位…姑娘疑似中了千机引。”
竟真中了毒。
谢晋白倏然偏头:“雪域千机引?”
“正是,”
陈太医道:“此毒又称冰美人,至阴至寒,寒气会从中毒之人的五脏六腑开始侵袭,一日胜过一日,直至五脏六腑彻底冻住,毒发期限不定,有人可坚持三月,有的只能坚持半旬,唯一相同的是毒发时,那股阴寒之气,能叫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谢晋白手臂不自觉拢了拢,将怀中人抱紧了些,“诸位可有解毒之法。”
“这…”
“嗯?”
陈太医不过迟疑一瞬,谢晋白便抬眸看来,那眼神森寒至极,“有何为难之处?”
“不敢,”陈太医躬身道:“殿下有所不知,千机引的解药方子不是秘密,太医院内就有记载,难的是配制解药所需的药材,其他倒也好办,唯独天山雪莲和生长一甲子的相思子难寻。”
而这两样,都是当世稀罕之物。
尤其是六十年的相思子,可遇不可求。
太医院没有,京城各大世家的库房中也没听说有这玩意。
现在派人去找,时间上也来不及。
谁知道什么时候毒发?
陈太医不知这毒是谁下的,将一切细细说明后,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有人给这位姑娘下此毒,想必手中会有解药,殿下何不去寻此人。”
在他看来,谢晋白何等地位,何等手段。
与其大费周章去寻天山雪莲和相思子,不如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或许更简单些。
谢晋白冷笑:“有理。”
毕竟她都说了,这是皇后给自己留的后手。
——叫他不敢轻举妄动的手段。
岂能没有解药相要挟。
谢晋白看向几位太医,“她的身体,能坚持几日?”
这…
陈太医迟疑一瞬,又将手搭了上来摸了会儿脉,不敢把话说满,只道:“姑娘脉搏较寻常人要弱些,只怕半旬都难以支撑,最好能在七日内服下解药,方可性命无虞。”
谢晋白眉头微蹙,又问:“若要不伤及身体根本呢?”
寒气从五脏六腑开始浸透,只要中了毒,又岂能不伤及身体。
陈太医大感为难,慎重道:“这自然是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超过三日。”
三日。
谢晋白闭眸缓了缓情绪,抬手让几个太医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殿下,”一旁的刘榕上前,躬身道:“臣自请入关雎宫搜寻解药。”
皇后稳坐中宫二十余年,把持内廷,地位稳固,短短三日内,想要叫她心甘情愿将解药交出来,完全不可能。
她定会借机提出条件。
博弈从来都是一步退让,步步退让。
他们家殿下脚踏凌云志,岂能如此为人所控。
主辱臣死。
刘榕这些贴身侍卫也不会允许自家殿下受人摆布。
倒不如直接潜入关雎宫,将解药偷出来。
“何须如此费劲,”谢晋白倏然睁眼,抬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亲自带人将李禄和李婉蓉兄妹抓来。”
这对兄妹是皇后嫡亲子侄,别提多宠爱了。
李禄在京城都敢横着走。
李婉蓉更是,一心想着塞给他,试图为李家再谋个后位。
既然皇后朝他心尖上的姑娘动手,那他也只能对她看中的晚辈开刀。
“是!”刘榕眼神一亮,领命就要退下。
谢晋白喊住他,道:“告诉袁靖,将长安一并带来。”
以皇后的狠心,李家兄妹或许还不够分量。
加上她唯一骨血就不一样了。
全程没说话的崔令窈神情一怔:“那是你妹妹。”
二十多年来,他都将长安公主视作同母胞妹,或许比不上她跟崔明睿的感情,但也是有切切实实兄妹情谊的。
怎么说动手,就能…
谢晋白垂眸看向她,“你关心她?”
崔令窈还没说话,就听他又道:“谁你都关心,都心软,唯独对我狠心是不是?”
“……”
这话,叫崔令窈无言沉默。
谢晋白眼神一冷,开始怀疑自己的怀柔术是否有用。
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他再予取予求,百依百顺,似乎也只会助长她的底气。
——对他心狠,绝情的底气。
太被动了。
谢晋白不喜欢这样的被动。
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活该被抛弃,被舍下的那个。
哪怕,他们都有了夫妻之实,她也完全没有多在意他一点。
谢晋白对此感到彷徨。
他没碰过男女之情,不知道这东西,竟会如此牵动情绪。
叫他心痛如绞,却又束手无策,那些朝堂上的心思手段,面对她完全没了作用。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变得不像自己。
而她,姿态好高。
谢晋白呼吸一滞,摆手,让刘榕几人退下。
房门合拢,他捞起怀中人的下巴,低头衔住她的唇。
几次亲密交缠,他吻技见长,慢条斯理,循序渐进,亲的很动情。
下颌被握住,唇瓣被迫微张,熟悉的气息寸寸侵入,崔令窈眉头微皱,要将人推开。
谢晋白没许。
他一手扣着她的下颌,一手圈住她的腰,将人抱在怀里亲。
亲了个够本。
亲到几欲失控,才将人放开了些。
他道:“是皇后先对你动的手,我做什么都不为过,明白么?”
“你有心疼长安的功夫,不如心疼心疼我,”谢晋白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嗓音沙哑:“窈窈,你为我想想。”
为他想一想。
他再强势狠戾,也是个人。
会崩溃,会痛苦,会绝望无助的人。
没办法面对心上人一再的忽视,冷待,抛弃,无情。
第392章 知道我这五十二天是怎么过的吗
上天把人送来,他一见倾心,喜欢得不得了。
她呢?
将他骗得团团转。
让他相信她会留下,转头却摘了血玉离开。
他费尽千辛万苦,重新把人找回来了,又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夜。
现在,她还中了毒。
生死难料的毒。
这样的情况下,谢晋白还能有什么理智?
还能讲什么兄妹情谊?
他道:“皇后既然明知你是我找寻多日的姑娘,还对你出手,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什么情面可讲。”
若不让皇后付出代价,那他不但是个废物,还成了让人拿捏的蠢物。
“你放心,我不要长安的命,我只让皇后也体会体会我的心情,叫她知道什么叫心焦如焚,绝望无助。”
话自此处,崔令窈还能说什么。
她跟长安公主虽是名义上的姑嫂,但鲜少来往,人家跟李婉容玩做堆,只认那个表姐当嫂子,崔令窈能为她说上一句话,都算是觉得她无辜,不想她因为自己的事被牵连。
这会儿,她闭嘴不言了,谢晋白却没放过她。
他伸手捞起怀中人的下颌,垂眸看向她,道:“中了毒,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他们先前说了那么久的话,她有那么多的机会告诉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若不是那他打算给她中定魂咒,她还没打算提及。
可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的,她总不至于想自寻死路吧?
还是说,她想借由这毒……
“因为我想回家,”崔令窈也不瞒他,坦然道,“中毒越久,毒素蔓延的越快,这具身体留下的后遗症就越大,你不是口口声声爱我吗,想必不会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受罪,让我去死。”
所以她将自己中毒的事能瞒多一会儿就算一会儿。
不是想死,而是想回家。
依仗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的不舍。
她承认的果断,毫不在意这些话在他听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故意伤害他,故意让他寒心,让他受挫,让他怀疑自己为了这么一个毫不在意自己的女人如此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他的感情不该如此不被珍惜。
——她想让他死心。
用这种伤害人的方式。
谢晋白不蠢,他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善良,心软,还很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对他绝非表面这般毫无动容。
但他还是感到难过。
看着她的眼神满是痛楚。
崔令窈暗道了声稳住,这人又在施苦肉计,这样的苦肉计,她在另外一个世界领教的多了去了,该生出几分免疫。
绝不能换个世界又上当一回!
这般想着,崔令窈略有些动容的心,当即硬了起来,继续道:“你不是口口声声对我一见倾心,爱之若宝吗,那就别强留下我,放我离开这个世界。”
她怕死了方才那个阵仗,什么定魂咒,直接在身体上画符纹,一旦完成,说不定她的灵魂真的要被彻底困在这具身体里。
再也回不去。
这怎么行。
不行的。
她若回不去了,谢晋白怎么办?
那个疯子能生生折磨死自己。
崔令窈道:“那个定魂咒我绝不接受,死也不接受。”
在她这儿几次三番碰壁,谢晋白早对自己地位有几分认知,这会儿听她这些戳肺管子的话,竟也没觉得多生气,只默默盯了她一会儿,幽幽道:“我信了。”
信那人对她的确很好。
不然,绝不会把她惯成这幅模样。
底气十足,半点都不怕他。
这样的底气,得是日积月累下,无数爱意滋养出来的。
而他即便爱她,也还来不及时间去做。
谢晋白此生从未如此艳羡过谁,偏偏还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道:“你说的对,如果没有他,你不会打从开始就对我如此亲近,我沾了他的光,不该奚落他。”
想到自己那一口一个废物,他声音闷闷:“我才是那个废物,没护好你,让你今晚受了这些罪,还中了千机引,哪里有资格说他。”
“……”崔令窈有些无语。
他骂另外一个谢晋白时,她觉得不爽,可他现在骂自己了,她也同样很不是滋味。
霸道强势,说一不二的男人,突然如此妄自菲薄。
任谁看了都觉得别扭。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背,说了句公道话:“这不怪你,我出现在关雎宫是谁也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皇后如此丧心病狂,竟然能这短短时间内,对她接连下毒。
“你来的已经很及时了,”崔令窈想再安慰他几句,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拍他背的手下意识用了几分力气:“你怎么会来的这么凑巧?”
除非,他知道她今晚来了这个世界,甚至知道她可能出现这皇宫,这才能解释他及时赶到,连夜进去救她。
谢晋白自她肩窝抬起头,看着她一会儿,半真半假道:“你方才也看见了,我手底下养了不少高人,得知你出现不算难事,你何须惊诧。”
这话有些道理。
但崔令窈心头还是莫名发紧,有些狐疑地看着面前男人:“我突然来这世界,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会,”谢晋白自嘲一笑:“我若有那样的本事,何必如此担惊受怕。”
很有几分控诉意味。
崔令窈也不觉心虚,闻言就道:“来这个世界并非我本意,同你……也是受媚药的影响,我是要回家的。”
谢晋白置若罔闻,将脸埋进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的甜香,闷声道:“你知道这五十二天我是如何过来的吗?”
“……”崔令窈默了默,道:“我不想知道。”
知道了,对她来说只会徒添烦恼。
她道:“我只想回家。”
又是回家。
方才被故意忽略的话题再次被提及,谢晋白气得咬牙。
他看着怀中人,道:“定魂咒暂且作罢,等你身上的毒解了再说,至于回家的事不要再提,我不管和他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但是窈窈,你对我好一点,别这么忽冷忽热,更别总提回家的事,”
他不太能忍受这个。
第393章 油盐不进
他说她忽冷忽热。
崔令窈感到冤枉,“那你让我如何做呢?为了才见两面的你,抛弃历经生死的夫君,抛弃孕育多月的孩子,抛弃父母兄长,欢欣鼓舞的投入你的怀抱?杀了我也做不到。”
这本就是一桩无解的事。
没有分身术,两个世界二选一的话,她只会无条件地选择那个为了她收敛一身锋芒,死去活来好几回的男人。
谢晋白看着她:“那我呢,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我不知道,”崔令窈有些懊恼,“不瞒你说,我到现在都觉得这跟世界许是我的梦境。”
太玄乎了。
让她很难有真实感。
谢晋白不置可否地扯唇:“是不是梦你心里早有论断,”
他道:“你只是无意间来到这里,就对他如此心疼,那我呢?欺骗我,抛下我回去的日子,会想起我吗?想起我时,也这么心疼,愧疚吗?”
崔令窈没有说话,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的要命。
谢晋白也没奢望她会说点什么,该如何做,这五十二天里,他早有论断。
他掀开被子上榻,抱着人躺了下去:“你身体不适,我们不要起争执,早些睡吧,回去的事日后不要再提,想要夫君我给你当夫婿,孩子也是,你要几个我都能给。”
这些都不会是什么难事,一时半刻她扭不过来不要紧,早晚能想通。
言罢,谢晋白紧了紧臂弯,轻拍她脊背,自觉开始哄睡。
崔令窈都有些惊了。
她一晚上都在竭力激怒人,希望他能大怒一场,看穿她的本性,冷静审视对她的感情,最好能直接死心,再不济也拂袖而去,给她点空间,别缠着她。
对激怒谢晋白这件事,崔令窈自诩还是有心的的,若换做那个谢晋白,面对她的几番‘挑衅’这会儿估计都要炸了。
而面前这个,脾气简直好得出奇。
她又发现两个男人的不同之处。
什么叫油盐不进,崔令窈今儿个也算见识了。
谢晋白伸手捏她的脸蛋,笑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你是世上最刁钻的姑娘,我也要定了。”
心意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动摇,他这么折腾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来这世界第二次。
没有读心术,崔令窈哪里能体会他的心思,这会儿只觉得这人真讨厌,连句情话都说得这么气人,没忍住瞪他。
谢晋白同她对视一瞬,低头吻她的额头,“不是说累了么,怎么还这么有精神,……药效还没散?”
最后几个字,带着股跃跃欲试的意味。
话音入耳,崔令窈的腿几开始很没出息的发颤,反应过来后,一下就恼火极了。
耍心眼耍不过他,嘴皮子也不如他。
连激怒他这件最简单的事,也屡屡遇挫。
现在,他几个字,给她……
崔令窈恼羞成怒,小声道:“你功夫太差劲,也就是我中了药,不然如何能忍受你!”
“这么难以忍受?”谢晋白身体僵了瞬,唇角扯了个弧度:“你可以教我,我很擅长学习,明日我弄几本避火图来咱们一起看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只管跟我说,一定能包你满意。”
崔令窈:“……”
她脸皮确实没他厚,面颊涨得发红。
谢晋白眼神温柔下来,没舍得再逗她,低头啄了下她的唇,哄道:“睡吧,我抱着你睡。”
外头天色都已经慢慢泛白,崔令窈也确实累了。
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惊心动魄了那么久,又跟他在榻上厮混了好几回,怎么会不累。
她也算看清了,这人看似温柔好脾气的表相底下,执拗深不见底,靠这三言两语,肯定是没办法让他死心的。
深感黔驴技穷,崔令窈也不想再跟他耗下去,老老实实闭上眼,打算养精蓄锐后,再想想办法。
怀中人气息慢慢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应该是习惯了被这么抱着,她睡得很快。
没有什么不适应。
脑袋枕在他臂弯,脸蛋红扑扑的,唇微微嘟起,纤长的睫毛柔顺垂落于眼睑下方。
很乖,一点也看不出醒着时有多气人。
这是谢晋白第一次抱着她睡觉,这样极致的亲昵,足以抚平他所有阴暗情绪。
气他也不要紧,他分得清什么是最重要的。
——只要人在怀里待着,其他都是小事。
他一眼不眨地看了人许久,最后,特别轻的在她额间落了个吻,小心翼翼的掀被,下榻,随意给自己披了一件外袍,开门走了出去。
院外,空闻大师几人还在等着。
见他出来,那手握朱笔的女修道:“崔姑娘身中阴寒毒物,不宜此刻施展定魂咒。”
此事,谢晋白早有准备,闻言轻轻颔首。
他看向空闻大师,道:“有劳大师将那处阵法连夜销毁,不要让她发现自己来此的原因。”
这话,听着都让人觉得惧内。
哪里有半点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模样。
身后跟着的刘榕李勇几个脸色一下复杂极了。
他们都是谢晋白的心腹,亲眼见识过当日崔令窈突然消失后他的崩溃愤怒。
施展换魂术的这些天,眼看着自家主子周身气压越来越低,他们都一致认为崔令窈要是真的再次出现,等着她的不会是什么好日子。
他们家殿下的怒火没人能承受得住,
哪里能想到,人一回来,他们家殿下那是怒火也没了,怨念也消了,这一个晚上还没过,已经担心起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发现,心急火燎的要拆台子,掩盖自己‘罪行’。
连带着那五十余天犹如望妻石般的日子也全部不再提及。
这哪里是要报复,分明是怕人知道实情,还要来跟自己闹脾气。
真是……
几个侍从对自家主子如此‘惧内’而感到惊叹。
谢晋白毫不在意自己这般顾虑一个女人的心情,会不会有损威严,他看了眼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道:“她刚刚睡着,拆卸台子时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她。”
第394章 她,是我的
“哦?”谢晋白看了过去。
“殿下有所不知,”空闻大师道:“崔姑娘人虽成功回来,但定魂咒一日未种下,异世之魂便一日不稳,血玉乃养魂至宝,是她同这个世界产生链接的唯一桥梁,一旦阵法被摧毁,恐有生变,还是等定魂咒种下,确保万无一失,阵法再无用处后再行拆除之事。”
也就是说,现在人虽回来了,但唤魂阵法效果还在,一旦断开,说不准人就回去了。
谢晋白立即想到其他后患,眉头微蹙道,“按你的意思,岂不是阵法只要出现变动,她也有可能回去?”
“正是如此,”空闻大师颔首道:“唤魂术乃跨界大阵,等同于向另一世界要人,能量波动之大,非我等修为可左右,阵法不稳才是常事,若不是崔姑娘在那个世界也日日佩戴血玉,此次施法难有如此奇效。”
只能说这次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们这边。
才出其不备将人‘唤’回来。
稍有不慎,可能人就回去了。
偏偏她又中了千机引,定魂咒一时半刻不能施展。
谢晋白脸色难看的吓人。
那紫衣道人道:“殿下放心,房间内有我等布下的安魂阵,稳住几日魂魄十拿九稳。”
崔令窈还没来之前,整个王府就已经为她的到来准备的妥妥当当了,那个房间光镇魂宝物,都足足十多样。
几天时间,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
谢晋白心头才略微松了松,就见旁边空闻大师欲言又止之态,才缓到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道:“大师有话直管道来。”
“阿弥陀佛,”空闻大师双手合十,道:“阵法已有变动,崔姑娘降临此界后,有极大能量冲击过来,血玉已接开裂。”
血玉是唤魂术的阵物,可以说没有它,崔令窈都过来不了。
而现在,它开裂了。
谢晋白一惊,抬步朝后院而去。
众人齐齐跟上。
还是那处高台之上。
镇国寺一众高僧在苦苦支撑阵法,若不是要为崔令窈施定魂咒,空闻大师也不会离开。
谢晋白一到,就敏锐的发现此处隐隐有些变了样。
血玉光芒羸弱不说,就连四周的空气,都有些稀薄。
“两界交汇冲撞,导致此处能量紊乱,天道杀机隐现,”一修士叹道:“阵法的确出了变动。”
还是大变动。
那紫袍道人眉头微蹙,“崔姑娘何等身份,怎能引得一界天道动怒。”
其他几个修士也十分不解。
太子妃身份固然尊贵,但也只是太子妃而已,皇帝驾崩都不算什么,一个太子妃不见了而已,怎么能惊动天道?
几人低声议论着,谢晋白则盯着高台上那块的血玉。
他目力极佳,能清楚看见上头的确裂了几道缝隙。
光芒暗淡,不再晶莹剔透。
一旦彻底失效,她可能就要回去了。
不行的。
谢晋白唇动了动,道:“我的血还能起作用吗?”
当日,施展这个阵法时,就用了他的鲜血。
而现在,空闻大师思忖几息,道:“殿下同崔姑娘有情缘未断,又身负天命,可试一试。”
刘榕李勇几人面色微凝,到底没敢劝说,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上了高台。
匕首照着胳膊划下,谢晋白力道掌握的很好,鲜血涌出,滴落在玉块上,顺着缝隙往里头躺。
阵法中间的能量愈发紊乱,血玉接收到鲜血的滋养,原本微弱的光芒开始闪烁。
时而暗淡失色,时而色彩明亮。
突然,一道红色光圈在阵眼上方闪现,光芒之亮,犹如明镜。
而镜子里面,则出现一道身影。
周围像被按下暂停键,一片寂静。
几息后,吸气声此起彼伏,仿佛看见当世最匪夷所思的事。
高台上的谢晋白瞳孔骤然一缩,浑然不顾其他,只死死盯着镜中人。
镜子里面的人,也同样死死盯着他。
两人身型,眉眼,五官,就连表情都是一样。
若不是身上衣裳不同,身处场景也不同,那真像是在照镜子。
四周一片死寂。
莫说鲜少接触玄学的李勇几个,就算是空闻大师等一众修道之人也都是面露惊骇之色。
谢晋白反应的要快的多,瞬间惊愕过后,他掠过一身寝衣的‘自己’,去看他怀里,那张拔步床上,安静躺着的姑娘。
——这是他的书房,他们在睡觉。
起居一处,朝夕相伴。
她没骗他,她的确怀有身孕,肚子已经很大,隔着寝被也能看出弧度。
就算孕肚明显,也还在抱着睡。
感情的确……很好。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晋白唇角微抿,强压心头酸涩,安慰自己,人已经来到他身边,他们有更多长久未来,无需介怀这一点。
何况,睡梦中被她召唤回了这个世界,看面前男人神色,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灵魂已经不在了。
酸涩还未彻底压下,谢晋白又感到畅快。
一股怪异的畅快。
他将自己本就松散的领口扯了扯,露出大片暧昧红痕,对着镜中的‘自己’,轻扯唇角,挤出一个讥嘲的笑,“人,是我的。”
镜中男人瞳孔震颤。
下一瞬,光圈熄灭。
另一个世界。
谢晋白猛地睁开眼,本能的收拢手臂,抱紧怀中人:“窈窈……”
毫无回应。
谢晋白呼吸一滞,伸手去捞她的下巴,“窈窈?!”
春寒陡峭,破晓前的黎明黑的吓人,正是好眠时,一声急促的怒喝响彻太子府上空。
打破了寂静。
灯一盏盏亮起,这些时间,从各州各郡寻来的能人异士们都被惊动,赶了过来。
内厅。
谢晋白随意披了件外衫,端坐上首,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周身气压低沉。
梦中,那个手握匕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滴血,跟他长的一模一样的男人,似乎还在眼前。
观四周景色,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府邸,还有刘榕他们几个熟悉面孔,
那是谁?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的。
想到那人衣襟敞开,大片吻痕从脖颈往下,没入腰腹……眉眼间尽是餍足之态…
谢晋白心间一颤,狠狠闭了闭眼。
第395章 像个犯错的男人
另一边,亮如白昼的光圈倏然消失。
天地间,一片昏暗,只剩东边隐约吐露出的些许鱼肚白。
庭院内林立着十余人,这会儿却静的吓人。
良久,刘榕喃喃道,“方才,那可是另一个世界?”
他竟看见另外一个世界的主子。
简直匪夷所思。
那样真实的画面,说不是,也没人信啊。
几个修士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皆大感稀奇。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那块血玉身上。
方才,那光圈消失后,所有的光芒都被它吸纳回去,这会儿它通体散发淡淡红色光晕。
谢晋白垂眸细细端详。
他的鲜血已经融入里面,玉体的裂痕,似修复了些许,又像是更严重了。
他伸手将其拿起,感到其温度灼热,偏头看向下方一众修士,“这东西,有如此能力,能贯通两界?”
这是镇国寺的宝物,旁人只是一知半解,听见这话,都看向空闻大师。
被十来双眼睛看着的空闻大师双手合十,轻轻摇头:“非也,血玉受佛法滋养百年,虽成法器,但只有蕴养神魂的功效,能出此异象,皆因阵法波动,它是阵物,故呈现于它身。”
阵法出现波动……
谢晋白眉头微蹙:“这波动出自他的手笔?”
可刚刚观其神色,那人似乎不知自己妻子过来了。
空闻大师道:“殿下有所不知,崔姑娘在那个世界乃您的结发之妻,夫妻一体,您受封太子,是大越王朝的储君,承真龙命格,崔姑娘便是雏凤,如今雏凤消失,冥冥中自有警示。”
所以,是冥冥中的警示,让那个男人在梦中目睹了这个世界。
如此,便说得通了。
只是一场意外,没什么大事。
谢晋白放下心来,将血玉重新搁在桌上,几步走下高台,对众人道:“接下来还得有劳诸位了,等她体内之毒解了,再施定魂咒。”
众人齐声应是。
唯空闻大师神色复杂。
谢晋白侧眸看向他,“大师又发现什么不妥?”
空闻大师道:“老衲初见崔姑娘曾感叹从未见过福德如此深厚之人,如今才隐约窥见这身福德出处,”
或许她的存在,足以影响万亿生灵命运。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为什么才将人弄过来,就引得那方世界这般动静。
以谢晋白的地位,他的命运跟大越王朝息息相关。
的确涉及数亿生灵。
他们施这样的咒法,强留他的妻子……
空闻大师轻叹了声,满面悲悯。
“我等将人强留此界……”
倒行逆施,谁能承受这样的反噬?
哪怕是这个世界的谢晋白本人,只怕也不能。
这个,谢晋白自己也有所猜测。
应该说,他了解自己。
失去崔令窈,于他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
会做出什么事,对那个世界又有什么深远影响,谁也无法预料。
但他顾不上。
就算有什么反噬,他也顾不上。
他只想把人留下。
这会儿闻言,便淡淡道:“一切后果由本王亲自承担。”
只要能把人留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天边,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
一夜未睡的谢晋白带着人离开。
只剩一众修士留在此处,面面相觑。
那紫袍道人看了眼天色,幽幽叹道:“身负凤命之人,怎么就应在了异界。”
其实真龙天子,身边女人多的很,凤不凤命本也没那么重要。
且,凤命也是能养出来的。
常伴帝王身侧,权柄宠爱样样不缺,凤命会应运而生。
本不算重要的凤命,偏偏摊上了这么个执拗专一,不肯换个人的帝王,非要跟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抢。
哪怕背负强大业力也在所不惜。
这算什么事儿啊。
其实,几个修士心中都有些叫苦,谢晋白是真龙天子,自有大越气运相护,这样的业力,他巍然不惧,可他们这些修道之人不同。
他们最讲因果业力。
这种事关一界,亿万生灵的大因果,就算是罪孽缠身的邪魔妖道都避之不及,何况他们都算得上名门正派。
如何能没有顾虑。
尤其空闻大师,这跟阵法可全是他们镇国寺一众高僧亲手所布,那块血玉也是他佛门的宝物。
牵涉其中,已经业力缠身。
天色渐渐明亮,其余修士各自离开,空闻则上了高台,盘膝坐到阵眼位置。
他身旁,一个身披袈裟,老态龙钟的和尚面露悲色,“此番罪行,镇国寺百年积攒的福德不够填其万一。”
布阵之时,他们也未曾想过,一个女人的来去能牵扯如此之大。
如今,人已经过来,那个世界……
这样的罪恶,竟是他们亲手所铸。
一老僧道:“大错已成,师兄,咱们还要继续一错再错吗……”
“师兄…”
“师兄…”
布阵的几名高僧皆看向空闻。
得罪谢晋白,镇国寺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但坚持下去,背负的是累世不能清还的罪孽。
这些罪孽不止会算到镇国寺头上,还有其他修士,还有谢晋白本身,乃至整个大越王朝气运也会受到影响。
百害而无一利。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看着桌案上裂痕密布的血玉,仿佛能通过其,看见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灵涂炭。
良久,他幽幽一叹。
…………
崔令窈睡醒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青色帷帐,水墨屏风,入目全是生无可恋的冷色调。
昨夜发生的一切,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回荡。
她莫名其妙再次来到这个世界,被皇后灌了两杯清茶,身中媚药,进了太极殿,幸得谢晋白赶到救走。
后来……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崔令窈眼睫发颤。
药物控制下,她做了许多,平常根本不可能做的事。
说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话。
当时还不觉得,现在一觉睡醒,头脑完全恢复清明的崔令窈只恨不得掐死昨夜那个自己。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懊恼的低呼出声。
下一瞬,手腕被握住。
“醒了?”谢晋白拉下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笑道:“做什么这副模样。”
活像个在外头犯了错,不知该如何跟家中夫人交代的男人。
第396章 你好不要脸
活像个酒后犯错,不知该如何跟家中夫人交代的男人。
念头闪过,谢晋白不爽的轻哼,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口,道:“我才从宫中出来,向父皇讨了道赐婚圣旨,婚期就在一月后。”
过于沉浸于昨夜记忆,崔令窈没发现身旁还躺着人,结果转头就听见这话,当即就是一惊。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谢晋白低头亲吻她的眼睫,笑道:“还想着不认账呢?”
崔令窈:“……”
他这副死乞白赖都要个名分的架势,有她不认账的机会么。
沉默间,男人的唇顺着眼睫往下,直接落在她唇上。
崔令窈想避开,被他扣住下颌。
“给我亲一下。”
他忍了好久的。
见她睡的香,没忍心吵她。
这会儿,一衔住她的唇,就有些控制不住。
几番辗转,厮磨。
崔令窈仰着脑袋,被迫承接他的亲吻,声音断断续续:“没……没洗漱…”
谢晋白松开她,一本正经道:“我洗了才上榻的。”
他想说,别嫌他。
但崔令窈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还想说点什么,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就算是史书上赞颂千年的大帝,初尝情爱,也跟最普通的男人一样,特别的食髓知味。
尤其是这样的亲吻,他非常乐衷,甚至是痴迷。
他还很好学,没了一开始恨不得将人生啃的莽撞。
给予的吻,称得上温柔。
崔令窈能感受到其中的爱意,带着无比珍视的爱意。
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办法不动容。
推拒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就发现,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探入衣襟,正顺着她的腰线轻轻抚摸。
崔令窈身体一僵,那点子心软荡然无存,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谢晋白!”
唇被堵住,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听的人欲念四起。
谢晋白心中暗叹了声,松开她的唇,含笑看着她,“没想做其他的,就抱抱你。”
他知道昨夜做的过了,她腿还酸着呢。
就是再想,也能忍一忍的。
崔令窈抿唇瞪着他,没说话。
谢晋白轻啧了声,老老实实将手抽了出来,伸臂抱住她,幽幽叹气:“窈窈,别对我这么狠心……”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嗓音嘶哑:“我等了你太久了。”
久到,人都到了怀里,他们甚至做尽了一切亲密事,他还觉得不真实。
崔令窈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尤其,这么个手段强势狠戾的男人,这么柔软的一面太过罕见。
她抬手,圈住他的脖子:“你不要怪我狠心,易地而处,若换做是你无意间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看到那个世界的我对你一片情深,就会将我抛之脑后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我怀有身孕的情况下。”
当然不会。
谢晋白暗自答道。
他甚至能够确定,面前这个姑娘是独一无二的,哪怕其他世界,也不会有。
这个假设完全不会成立。
想到昨夜惊鸿一瞥间所见,她躺在那个男人怀中,隔着被褥孕肚都很明显的身体,谢晋白眸光微动,看着怀中人道:“你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孩子。”
“都舍不得!”崔令窈假设上瘾,闻言想也不想道:“易地而处,难道换做是你,见到另外一个我,就……”
“好了好了,”谢晋白蹙着眉头打断,“舍不得就舍不得吧,我没奢望你能一时半刻忘记所有,咱们慢慢来。”
只要人在怀里,他有的是耐心。
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忘却前人,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谢晋白有这个自信,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比那人差。
就算是现在,他也能感觉到,怀中姑娘对自己也不是真的毫无情意。
只是,他出现的晚了点,她的心里先一步进了别人。
那边的筹码更多,更重,他还不足以匹敌。
——没关系,他会后来居上。
这叫拨乱反正。
这般想了一会儿,谢晋白很快安抚好了自己,满腔酸涩顿消。
他抱着人,温柔道:“婚期已定,今日你好好休息,等明日,我陪你去崔家认亲,至此,你还是昌平侯府的姑娘,父母兄长一切如旧。”
一觉睡醒,他将一切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但圣旨有了,认亲的日子也已经定好,就中明天。
崔令窈默然无语。
这件事,她还没有说不的权利。
谁让她中了毒,迷迷瞪瞪把人给睡了,人家口口声声失了清白,让她负责。
偏偏,她还答应了要认账。
她苦着一张脸,没吭声。
谢晋白只当没看见,他把玩她的手指,爱惜的亲了亲,问她:“饿了没有,起来用膳吧。”
这会儿已经是晌午时分,昨夜一夜的惊心动魄,又耗尽了体力,怎么会不饿。
崔令窈饿极了,但她还是想着婚事。
沉默了会儿,她道:“婚约既已经定下,那待我认完亲,是不是该在家中安心备嫁?”
这样,她就能得月余时间的清静了。
谢晋白看着她笑:“你觉着呢?”
“……”崔令窈一默,来了几分火气:“你想让我未婚之身,同你继续苟……”
“好好说话,”谢晋白指节贴在她唇上,笑道:“经过昨夜之事,京城上下皆知你是我心头宝,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皇后,崔家护不住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想到昨晚皇后那些个手段,崔令窈心头一凛,没再唱反调,只道:“就算待在这儿,咱们也不能同居一室。”
谢晋白眉梢微扬,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笑。
笑的崔令窈面色莫名发红,声音不自觉就有些底气不足。
她抿了抿唇,强自道:“昨夜那是意外,在未正式完婚前,你我不可再行逾礼之事。”
这话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谢晋白不是毫不顾虑她想法的人,闻言眸光微敛,看着怀中人,神色几番挣扎后,道:“我忍不了这么久,这样,我让父皇把婚期提前,就在三日后如何?”
崔令窈:“……”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好不要脸。”
第397章 她得陪他
谢晋白有些想笑。
为了能再次见到她,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个遍。
脸又算得了什么。
要脸的话,她早就将他抛之脑后,还能乖乖在他怀里待着吗?
不争不抢,他便注定永失所爱。
谢晋白做不到。
他甚至有些后悔,今早进宫求赐婚圣旨时,没有将婚期定的更早些。
他紧了紧手臂,道:“其实早些成婚也行,三日时间虽仓促些,但三媒六聘,正妻之礼我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这怎么行!”
见他来真的,崔令窈当即摇头,无语道:“你也不怕让人笑话。”
谁家迎娶正妻,从下聘到请期,再到正式成婚拢共三天时间的。
急成这样,得引来多少猜测。
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妇肚子藏不住了。
谢晋白也想到这一点,眸光骤然发亮,宽大的手掌顺势摸到她的腹部,“没准里头真有了。”
他语调平平,只是随口一句,但落在崔令窈耳中,却如遭雷击。
昨夜那些极致纠缠的一幕幕再次出现中脑海。
她中了药,热情的很,意乱情迷间死死缠着没许他出来……
一共三回。
三回。
“不会的……”崔令窈摸着自己肚子,声音飘忽,像在自我安慰。
怕死了里头真种了个娃娃。
谢晋白有些不爽,正想说点什么,衣襟就是一紧。
崔令窈揪着他的衣领,道:“时间还来得及,快人备一份避子汤来。”
“……”谢晋白面色倏然僵硬,垂眸定定看着她,眼中笑意寸寸收敛。
他生气了。
昨夜,被她屡屡挑衅,诛心,都不曾动怒的男人。
这会儿,生气了。
只因为,她管他要一碗避子汤。
帷帐内,空气静默下来。
崔令窈唇角微抿,试图晓之以理:“我们还没成婚,昨夜是皇后下药,事发突然,我失了理智,那些事我可以不怪你,但不能再有其他意外。”
而孩子,就是意外。
——他的孩子。
谢晋白静静听着,眸底神色忽明忽暗。
直到她说完,沉默了会儿,方淡淡道:“你体内有千机引,此毒至阴至寒,避子汤同样药性寒凉,对你身体有碍,不能喝。”
不能喝。
出发点是她的身体。
并非不让她避孕。
崔令窈还想说点什么。
谢晋白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这件事听我的,寒毒一日未解,你少折腾自己。”
性凉之物,她沾都不能沾。
言至此处,什么话头都被堵死了,崔令窈知道自己就算说出个花来,也无力改变什么。
她摸着自己肚子,有些闷闷不乐。
谢晋白抱了她一会儿,小声道:“不会这么凑巧的,若真怀上了,咱们就生。”
崔令窈抬眸看他:“我体内还有寒毒。”
千机引,就是寒毒。
谢晋白道:“三日内就给你解了,不影响你身体。”
他说的云淡风轻,好似跟皇后的博弈已经十拿九稳,但眼下一片乌青又在告诉崔令窈,事情有多棘手。
那是手握凤印,执掌内廷数十年的皇后。
既然将事情做的如此决绝,已经图穷匕见,又岂会在短短三天时间认输服软。
崔令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艰涩道:“你是不是一夜未睡。”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捕捉到了什么,轻轻嗯了声,将脸凑近了些,让她将自己的憔悴看的更清楚,道:“你睡着后,我就进宫了,刚刚才回来。”
他声音闷闷的,“太极殿是父皇寝宫,我昨夜把大门踹坏了,得去请罪,还有你我的赐婚圣旨,也得让父皇点头,还有皇后……”
总之,他有太多需要费心处理的事。
折腾了一夜,总算能上榻,心爱的姑娘抱在怀里,却舍不得睡。
一直守着她醒来,也没听到几句称心的话。
反而,她总在努力诛他的心。
真的,让人心酸。
全是因为她。
全是。
崔令窈压了压心头酸涩,伸手抚向他眼下青色,喃喃道:“如果我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就好了。”
这样,他就会按照计划迎娶一位正妃,两位侧妃进门。
届时,娇妻美妾在怀,膝下子嗣成群,大越王朝后继有人。
而她也不用经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跟另外一个世界的夫君,几番纠缠。
她还能不能回去?
如果能回去。
她同面前男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又该如何跟那个谢晋白交代?
羞愧不安,左右为难。
强烈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崔令窈淹没。
谢晋白捏了捏她的脸蛋,“别胡思乱想,起来用膳。”
事实就是她出现了。
其他都是假设。
他不会去想没发生的事。
他掀开被子,拉着人起来。
休息了几个时辰,崔令窈的四肢还是酸软,尤其是腿,下床时都要迈不开步子。
谢晋白眉头蹙的死紧,“这样不舒服,当时为何不说。”
他头回,没经验。
但她开了口,他总不会不管不顾。
崔令窈本不想理会他,但方才的那点子愧意还尚存,闻言默了默,道:“当时没觉得不舒服。”
药效冲击大脑,床榻间细微的疼,也成了助兴的……
尤其,他虽莽撞,但已经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极大程度的顾及了她的感受。
就连腿酸这件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她自己就没舍得撒腿,恨不得能…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身旁姑娘面颊绯红,神情愤愤。
谢晋白看着她透着粉意的耳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笑道:“别懊恼了,你也不吃亏,我是头一回,日后也任你教导。”
真的,很放得下身段。
崔令窈没他那么不要脸,懒得理会他的话。
一顿午膳用完。
谢晋白要去书房处理公务,拉着她就要同往,被制止。
她点了点他眼下的乌青,“你不去补个觉?”
话落,谢晋白面色一怔,定定看了她一眼,眸光奇异:“这是……关心我?”
崔令窈眉头微蹙,当即就要否认,可还未答话,腰间就是一紧。
谢晋白伸臂握着她的腰,将她抗在肩头,朗声笑道:“行,听窈窈的,去补个觉,”
但她得陪他。
? ?宝宝们新年快乐,除夕快乐
?
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顺心,无病无灾,马年行大运
第398章 ——怪可怜的
崔令窈正好身体酸软,也不抗拒回床上躺着。
两人重新上了榻。
谢晋白手臂一卷,将人捞在怀里抱着,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不断汲取她的气息,唇时不时贴在她颈侧啄吻,温柔又痴缠。
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男人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
崔令窈只觉的耳根子发软。
应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吗,就连抱她的架势都一模一样的。
在崔令窈看来,这样的紧密相拥,比昨夜意乱情迷间的交颈缠绵要更亲密,也更无所遁形。
昨夜她意识不清醒,而现在……
颈侧亲吻没个消停,有越亲越上头的意味,崔令窈忍不住用力推了推他的腰,“睡吧。”
“不敢睡,”谢晋白嗓音闷闷,带着些许委屈:“怕一觉睡醒你又不见了。”
他被她骗的好惨,好惨。
凭空出现在他马车内的是她。
说自己是他妻子的也是她。
她还说对那个世界的夫君没什么感情,全是皇权逼迫,答应他会一直带着血玉,留在这个世界。
结果,血玉说摘就摘。
他被她干净利落的抛下。
实在留下了强烈的阴影。
崔令窈发现,这人似乎摸清了她的脉,完全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示弱。
偏偏她就吃这套。
伸手都不打笑脸人,遑论他完全收敛了满身锋芒,这么温吞无害,把自己放在两人中的低位,任她拿捏的委屈模样。
刀已经被他亲自塞进了她的手上,那再说诛心的话,未免过于刻薄了。
有些拿他不知道怎么办的崔令窈深吸口气,难受的蹙眉,“你睡不睡?”
“……睡,”谢晋白看着她,没忍住,唇凑过去吻她的唇角,小声提着要求:“你守着我,就在旁边守着我。”
崔令窈:“……”
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脆弱成这样。
唇上的轻啄又有深入的意思,崔令窈不自在的抿唇,捧着他的脸,推远了些,“你睡。”
亲吻被迫戛然而止。
谢晋白略有些可惜的抿了抿唇,在她的逼视下,闭上了眼睛。
他呼吸慢慢平稳,手臂全程没有卸力,崔令窈觉得自己跟个娃娃一样,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别说离开了,就连动弹一下都觉得费劲,索性睁着眼睛看面前男人。
很帅。
一股子迫人的帅。
崔令窈的目光从他眉骨寸寸下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面部线条流畅到有些锋利,眉宇间的冷峻之意遮都遮不住。
睡着了,都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这样的男人,就该在云端上立着,视野放在朝堂上,所思所念皆是家国大事,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
可他偏偏却如此执拗。
两个世界都这么执拗。
崔令窈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男人。
她又一次离开,那人要是一觉睡醒发现她再次昏睡不醒,该崩溃成什么样,崔令窈就觉心中发苦。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既怕自己回不去,又怕自己回去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崔令窈幽幽叹气。
圈在腰间的胳膊紧了紧,谢晋白埋首于她颈窝,闷闷道:“我的。”
他一个人的。
崔令窈:“……装睡?”
没人答话。
谢晋白是真的睡了。
方才似乎是他的梦话。
似真似假的,崔令窈也分不清了。
不然,就哄哄他吧。
——怪可怜的。
这般想着,她的手动了动,搭在他的腰上,缓缓圈紧。
从被抱着,变成了相拥而眠。
空空荡荡的怀抱被填满,谢晋白睡的很香。
深度睡眠两个时辰不到,已经是五十余天里,睡的最好的一次。
睁开眼,心爱的姑娘如睡前般乖乖窝在他怀里。
弯眉杏眼,肌肤瓷白透着粉意,漂亮的惊人。
见他醒来,她自他怀中扬起脑袋,睁着那双圆鼓鼓的杏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谢晋白心口倏然滚烫。
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
他唇角溢出笑意,去亲吻她的眼帘,低低感叹:“唯愿往后余生都能如今日这般,同窈窈朝暮与共。”
“……”崔令窈脸色很是复杂。
许是他现在的神态太过柔软,她到底没忍心说什么。
任他抱了会儿,在他唇又要贴过来时,伸手将人推开,“你别总这样。”
上回,那三天里还称得上克制的男人,这次,恨不得时时刻刻给她揣怀里。
过度的痴缠,让崔令窈心烦意乱。
她没有遮掩自己情绪,而是直接道:“我不喜欢你总这样。”
又一次亲吻被拒,谢晋白有些不太高兴。
崔令窈才不管他高不高兴,蹙眉瞪着他,“我不想同你争执,但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论退让,她已经退让许多了。
至少,按照本心,她是完全不想跟他同床共枕的。
现在却默认了。
若还总让他抱着啃,又算什么事呢。
“婚期一日未成,昨夜的事就不能再来第二次,你若是忍不住就……”
“我忍得住!”谢晋白打断她的话。
他也不想同她闹别扭,见她板起脸来,很快就安抚好了自己,道:“我不得寸进尺,只要你多看看我,我什么都能忍。”
不就是刚刚开荤,就忍一个月吗?
不是难事。
她体内有寒毒。
的确不宜再同房。
万一婚仪未成,就造了个孩子出来,他一个男人倒是无所谓。
但对于姑娘家来说,一辈子都要受指指点点。
这样的事上,谢晋白绝不是只顾自己的人,他更愿意顾虑她的感受。
两人温存了会儿,终于起了床。
今天,他们除了用了顿午膳外,一整天都赖在了床上。
不知多少事物等着谢晋白下决断。
他一出门,几个侯了大半天的下属,就上前禀话。
崔令窈穿戴整齐,正要跟着出门,见到这一幕,脚步不自觉一顿。
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了,外头晚霞染红了天空。
夕阳下,男人一袭玄色常服,脊背端直,长身而立,下颌微微前倾着,正在吩咐些什么。
他面色浅淡,眉眼平静,丝毫看不出方才在床榻间展露在她面前的柔软脆弱。
这才是真正的他。
强势才是他的底色。
第399章 刁钻占有欲
只是这人很豁得出去,愿意在她面前将身段放的极低。
察觉到什么,谢晋白侧眸看过来,见她神色怔然看着自己,眉梢微挑,笑问:“这是什么眼神?”
那警惕防备的样子,好似他是山中恶虎,在迷惑她,准备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他哪里有那么坏?
崔令窈抿唇没有说话。
旁边刘榕李勇几人,朝她躬身行礼,“见过崔姑娘。”
“叫王妃,”谢晋白道:“日后她就是你们的主母,见她一如见本王。”
“是!”
几个下属退下。
谢晋白朝她走过来,道:“有些事要处理,陪我去书房?”
“不去,”崔令窈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本以为他会不许,没想到只是沉思片刻,他就点了点头。
“成,我会很快回来。”
他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
总算能独处的崔令窈才松了口气,坐凉亭上闭目沉思还不到小半时辰,夕阳余晖都还在,一个睁眼的功夫,人就再次出现到了面前。
她惊了一瞬,瞪眼:“你不忙的吗,总守着我做什么?”
谢晋白看着她笑了下,道:“底下养了这么多人,总得物尽其用,用不着我亲力亲为。”
要不是跟另外一个谢晋白成婚多年,见识他忙起来时,能忙成什么样,崔令窈或许就信了。
她几乎有些无奈了:“我又不能跑了,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谢晋白没理会这话,闻言只道:“对不起,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失去五十二天的痛苦,绝非朝夕可消泯,或许过个一年半载,这样的余悸能缓和一些。
届时,他会学着跟她如正常恩爱夫妻般相守。
但现在不行。
现在,他一刻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眼皮底下。
崔令窈没了法子,只得老老实实跟着他去用晚膳。
一顿晚膳用完,夜幕四合。
天色暗了下来。
又到了该睡觉的点,躺了一天,崔令窈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去床上躺着。
她道:“咱们散会儿步,消消食吧。”
谢晋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她的腿。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抿唇,“休息这么久,已经不酸了。”
“成,”谢晋白握着她的手,往后院慢慢走着。
路过莲花池旁,看着里头开败的荷花,他道:“就是这个池子,你掉下去过,李婉容推的。”
崔令窈说不出什么感觉,默了一默,道:“……你记得倒是很清。”
“自然,”谢晋白道:“李婉容兄妹都在我手里,这个落水之仇,我得给你报了。”
崔令窈又是一默,提醒道:“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的李婉容不曾……”
“这不重要,”谢晋白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我知道有这桩事,总不能一笑而过。”
崔令窈从来不知道,一码归一码还能这么理解。
她无语凝噎了会儿,道:“若我不出现,她就是你的正妻,当日你既然点了头,对她就没有半分情意吗?”
话落,谢晋白脚步停住,侧身看向她。
摸不准她这话到底有几分含义,索性直接问道:“你这是在吃醋?”
崔令窈:“……不是。”
她道:“你跟李婉容是表兄妹,也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也点头许过她正妻之位,在我的理解下,就算没有爱情,总归也是有几分情份的,你清算她,会不会有恻隐之心?”
跟那个她早早出现,施展攻略任务的世界不一样。
那个谢晋白在十六岁,最该情窦初开的就遇见她,顺顺利利对她一见倾心,自此心中有了最柔软的地方,她占据了他所有的情意,李婉容在他心里激不起分毫涟漪。
而这个世界,他已经二十三岁,李婉容等他等到现在,一腔心意京城人尽皆知,若不是她又一次凭空出现,就守得云开见月明,成为他的妻子了。
真就半点情份都没有?
谢晋白确定了。
她就是在吃醋。
她真的在这介怀那个……他点头默许,又在她出现后,被他亲自拒了的婚约。
这种介怀的滋味谢晋白太懂了,想到她也为自己……
谢晋白眉眼不自觉含了几分笑意,看着她道:“谁跟你说的青梅竹马?”
崔令窈:“她是长安的伴读,自幼被皇后接进宫中,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吗?”
原来这叫青梅竹马。
谢晋白啼笑皆非:“且不说我没有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按你这个逻辑,那我身边伺候的宫婢,随行的侍从,都是我的青梅竹马。”
他并非是感情充沛的人,实在没有那么多情谊给无关紧要的人。
崔令窈;“……”
她说不过他。
一点也说不过。
谢晋白捏了捏她的面颊,道:“再来说说你口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崔令窈抿唇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谢晋白眸底笑意愈浓,认真道:“我三岁起,就住进了太极殿,由父皇亲自教导,十岁后,进了京郊北大营,十三岁作为岳山的副将随他出兵南疆,十五岁执掌一方,二十岁封王,按照你所说,明年我该受封太子,你觉得我跟谁会有青梅竹马之谊?”
这样的成长轨迹,哪个小姑娘能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起长大?
连皇后这个他原本以为的生母,尚且生疏,遑论一个不知所云,一心盼着嫁给他的‘表妹’。
谢晋白只有反感。
青梅竹马更是无稽之谈。
他拢共都没见过李婉容几回。
要说对她的印象到也有。
这些年,每每去关雎宫给皇后请安,这个表妹总是会在,用含羞带怯的眼神看着他。
许是皇后授意,也许是年纪见长自己也心急,好几次上来奉茶时,似有若无的触碰他的手指。
世家大族的姑娘,豁出脸面的主动,也就只到这一步了。
这些,谢晋白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隐约有些了解到,面前这姑娘那刁钻的占有欲,只耐心解释:“当初点头应下她的婚约,是看在皇后面上,我认为她是我生母,愿意给李家留有尊荣。”
第400章 那是什么?
而皇后之位,就是他所能给的最大诚意。
其他高位实权官职,数遍整个李家,也就一个跟李家离心的李越礼有足够的品性才干胜任。
其余几个舅舅和表兄弟们,全是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德不配位,强行抬举起来,就得不停的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谢晋白可没有给人收拾烂摊子的习惯,就算认为皇后是自己亲娘时,他都没想过为李家如此费心。
比起给李家男丁高位,再不停帮他们收拾烂摊子,谢晋白宁可牺牲一下自己,给出正妻名分,换来皇后的消停。
这个正妻可以是李婉容,也可以是李家其他任何一个姑娘。
这是他当皇后是亲生母亲时,才做出的退让。
而现在,那些退让自然不会有。
原本就隔着杀母之仇,昨夜过后,更是直接撕破了脸。
谢晋白眼神一冷,道:“昨夜,你在关雎宫遭的罪,我会一一给你讨回来。”
崔令窈也想到了昨晚的惊心动魄,她有些后怕:“还好你来的快,不然……”
帮她解毒的人是他,她尚且难以接受。
不断安慰自己,本质上这俩是同一个人,才勉强没让自己钻牛角尖。
若真是跟老皇帝发生了什么,崔令窈自己就得怄死。
贞洁不贞洁的,她倒也没什么包袱。
但,那是她喊了几年父皇的男人。
是她爱人的亲爹。
她实在接受不了。
谢晋白何尝不害怕。
他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抱着,“吓死我了,这辈子就没这么慌过。”
真的,吓死他了。
初秋的夜风清凉,空中圆月高悬。
崔令窈在他怀中扬起脑袋,借着皎洁月光看向他,好奇道:“那你有没有想,若我真给你父皇侍寝了,你当如何?”
谢晋白同她对视,低低嗯了声:“想过。”
是真的想过。
万一他来不及阻止。
万一木已成舟。
他擅自召唤她来到这个世界,让她落到皇后手里,受了这样的屈辱。
他该如何?
谢晋白喉咙发紧,忙抱住怀中人:“如果……那我百身莫赎,余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崔令窈讶异:“我以为你会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嫌弃我。”
但他说的是,不会原谅自己。
崔令窈还未品出其中不对劲,就听面前男人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无需我再强调。”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嫌弃她,是毋庸置疑事。
崔令窈心口发闷,小声吐槽:“你真的很油嘴滑舌。”
说出来的情话,一点都不像初涉情场的新手。
还记得她做攻略任务时,那个世界的谢晋白高冷的很,说完全不给希望吧,也不是。
他允许她接近,允许她打听他的行踪,却吝于给她一个笑脸。
少年清俊冷漠,姿态高高在上,对她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特别张弛有度的吊着她。
后来成了婚,任务完成,他爱恋值都到百分百了,也没跟她说过几句情话。
她还以为他就那性子。
结果换个壳子回来,他完全变了个样。
面前这个就更是直接了。
这才多久,哄她的话张口就来。
还能精准拿捏她的心思。
让她……忍不住的动容。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强调道:“这是我的真心话。”
昨夜,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唯独没有想过,她所说的‘嫌弃’。
这样的情绪,本就不会对她出现。
他道:“皇后胆敢如此对你,我总不会叫她好过。”
先用千机引布下后手,再灌下媚药叫她去侍寝,一旦事成,他们之间必定生出嫌隙,更会让他和皇帝父子相残。
可谓歹毒至极。
不止谢晋白容不下,差点被算计一把的皇帝也容不下。
崔令窈心有余悸小声告状:“她们压着我跪了好久,又扒我衣裳,非给我换那身不蔽体的纱衣,说侍寝的女人都这么穿。”
谢晋白沉默听着,手臂轻轻拢了拢,“我的错,我来晚了。”
“给我换衣裳的时侯,好几个老嬷嬷来掐我。”
谢晋白检查过,她的后背,腿上,都有掐痕。
当时他就心疼的要命,现在听她再度提及,更是愤怒的无以复加。
他抱着怀中人,柔声道:“好,这些我都记下了。”
眼里是森森寒意,声音却跟哄孩子一样,温柔极了。
温柔的让崔令窈完全卸下防备,不断吐槽突然到这个世界后,遭遇的一系列危机事儿。
她小声叭叭,“太让人措手不及了,明明睡着前好好地,一醒来,就到了关雎宫门口,被巡视的宫人抓了进去。”
谢晋白默不作声听着,直到她的手去抚摸自己肚子,嘀嘀咕咕的吐槽,“我辛苦揣了快六个月的肚子,一下没了。”
谢晋白身体微僵,下意识安抚:“我努努力,让你重新揣一个。”
“……”
怀孩子,在他口中听来,如此轻描淡写。
崔令窈有心同他争几句,想到他自成一派的逻辑,又觉得就是争辩出个花来,他估计也不会当回事儿。
眼下他们的相处勉强称得上和睦,是因为崔令窈认为,穿梭两界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本身也不是人力能左右的,怪不了她,同样也就怪不了他。
他们都算是受害者,所以,她没有必要同他较劲。
冷静下来后,崔令窈做不到继续刻薄以待,出口就是诛心之言。
既来之,她也愿意对他好一点。
万一日后回去了,她……
就在两人静默相拥间,相隔甚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骚动,声音由远及近,有些模糊不清,崔令窈偏头看了过去,就感觉面前男人身体倏然紧绷。
“夜来风大,咱们早些回……”
他的话音未落,下一刻,远处被惨白月色笼罩下的天空,亮起了红光。
那光芒似血,猩红中透着莫名哀色。
崔令窈只觉心口骤然发痛,痛她的忍不住弯腰。
“窈窈?”谢晋白面色一变,就要将人抱起,胳膊被握住。
“那……是什么?”
那红光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让她心口绞痛。
崔令窈死死握住面前人的胳膊,“告诉我,那是什么?”
第401章 崩溃
崔令窈死死握住面前人的胳膊,“告诉我,那是什么?”
“是血玉对不对?”
她佩戴血玉四十九天,那四十九天里,血玉三不五时就会发烫,散发的光芒颜色同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光亮更甚,能照亮半边天空。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异象?
她突然来到这个世界,跟血玉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
崔令窈并不傻,先前是一叶障目,而现在……
她推开身边人,抬脚就要往光亮的方向走。
谢晋白如何能让她过去。
他牢牢扣住她的腰,半真半假道:“那是一块安魂宝物,我不想再经历你凭空消失的痛苦,但你体内中了毒,不能施定魂咒,只能大费周章弄来那些宝物,给这座府邸布下安魂阵。”
这件事,崔令窈也惊奇过。
定魂咒被千机引的毒只能暂时作罢,昨夜他却没有弄来其他类似安魂符之类的东西让她佩戴。
原来是在府里布了安魂阵。
安魂阵。
崔令窈倏然冷笑:“你的意思是,昨夜我才来,你便已经提前布好了阵法?还是,连夜就将阵法布齐?”
无论哪一种,都说不通顺。
另外一个世界,她是亲眼见证过所谓阵法有多复杂的。
岂是朝夕之功?
还有定魂咒。
崔令窈看着面前男人,自嘲一笑:“我真蠢,先前竟半点没有怀疑,为何我来的突然,你却能连夜进宫,准确无误将我救出,你笃定我会回来,提前准备好了定魂咒,如今又是安魂阵,谢晋白,你到底都瞒了我些什么?”
腰被紧紧圈住,她寸步难行,见不到光亮的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崔令窈感到心焦。
她莫名觉得,自己该去看看。
一定得去看看。
可下一瞬,那光芒倏然消失。
天地恢复黑暗。
崔令窈所有挣扎都停止,愣愣看着那个方向。
良久,她清楚感觉到身后人轻轻舒了口气。
霎时间,一股怒意直冲颅顶,直接泯灭了理智。
她猛的转身,手臂扬起狠狠甩下:“疯子!”
她动作很快,但谢晋白是能躲开的。
谢晋白手迟疑的抬了抬,到底没制止,生生用自己的脸接下了这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空下格外响亮。
还挺疼。
谢晋白顶了顶上颚,看着面前怒目圆瞪的姑娘,淡淡扯唇,“解气了没有?不让你过去就这么生气啊?”
“你到底隐瞒了我些什么东西!”崔令窈气的手指发抖,嗓音紧绷:“我来这个世界,是不是……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谢晋白静默而立,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眸子,索性不再隐瞒,淡淡道:“忘了吗,是你凭空出现在我的马车上,撩拨我的心弦,让我下定决心退了那三个女人,只要你一个,你欺骗了我不告而别,我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
守着那三天的回忆,孤独等死?
还是忘了她,另娶贤妻美妾?
如果能做到,他不会这么痛苦,也不会冒着大不韪去逆天而行。
如果能做到,他不会这么痛苦,也不会冒着大不韪去逆天而行。
崔令窈落下泪来:“不过三天时间,你为什么就不能将它当作是一场梦,把我忘了,为什么要这么执拗。”
她说的太轻巧。
谢晋白眉眼微沉:“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将那三天当做一场梦,把他忘的干干净净,跟那个男人继续厮守余生。
崔令窈呆呆看着他,“那我该怎么想?为了一个才见面的你,抛弃自己的夫君,和未出生的孩子?”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这是个死局。
他出现的太晚。
两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亲近,都是沾了那个男人的光。
谢晋白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她眼眶通红,纤长的睫毛湿透,巴掌大的面颊上,布满了泪水。
看着可怜极了。
谢晋白从没见她这么哭过。
就算昨日,她身中媚药,攀着他的身子难耐求欢,被他弄的狠了,也没哭的这么可怜。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给她拭泪。
“我不怪你,虽说我生平从未让人骗的这么惨过,但我不怪你,你一个女人,经历这样的事,彷徨无措难免,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怪你。”
被骗,被抛下,不是她的错。
“但是窈窈,你也讲讲道理,我又有什么错?”
他只是不甘就这么被她舍弃,用尽办法,只为了把自己心爱的姑娘找回来,有错吗?
没错的。
“那日清晨,就不见你起来,唤你无果后,我推门而入,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床榻,和梳妆台上那块血玉,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全身上下血液霎时冰凉,旋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惊痛。
惊愕,痛苦,愤怒,绝望。
再没这么绝望过。
谢晋白拭干她的泪,握着她的肩膀,将人拥进怀里,柔声道:“我的确做了些事,让你再次来到这边,但我并不认为这很过分,同样的事换在他身上,他不会比我更冷静。”
本质上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谢晋白并不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面对她的抛弃,能平静面对,坦然接受。
他不信是对的,崔令窈自己也不信。
那边那个也是个疯子。
虽然这段时间,他收敛了锋芒,脾气好的不像话,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和睦,没再起动荡。
一旦出了什么变故,他疯的比谁都厉害。
他会因为一个猜测,毫不犹豫的捅自己一剑,期待能看见她的灵魂。
那这次她要是迟迟不回去,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崔令窈不敢往下想,她急的再次落下泪来,仰头看着面前男人:“我求你了,求求你放我回去吧,他会死的,没有我,他会死……”
她的话说的颠三倒四,谢晋白沉默的听着,不发一语。
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面前男人跟个木头桩子一般,毫无反应。
崔令窈渐渐感到绝望,强压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
第402章 这也是她的命
崔令窈渐渐感到绝望,强压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
她扬手又是一巴掌,“我让你放我走!你听不到吗,强留一个不愿意的女人在身边,你自己就不痛苦吗?”
这一巴掌落了个空,手腕被握住,谢晋白扣着她的肩,将她抵在旁边的柳树上,“怎么会痛苦?崔令窈,你记好了,在我这儿什么样的痛苦都不会比你凭空消失来的大,只要你在,不管什么折磨对我来说,都算幸运。”
“你看,若你不回来,我还体会不到,跟心爱的姑娘交欢滋味有多美妙,知道昨夜我有多开心吗?”
他嗓音嘶哑,竟是在笑:“我说了,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昨夜你是怎么攀着我的,日后照做就是了,咱们余生漫漫,我不是个太差的男人,你试试看,忘记他,爱上我绝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他们都好。
手腕被扣住,后背抵着坚硬的树干,而面前男人是个疯子。
不再遮掩,直接将真面目袒露的疯子。
崔令窈看着他满含戾笑的眼睛,有些崩溃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我回去,他会死的,他真的会……”
“那我呢?”谢晋白打断她的话,语调淡淡,“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吗?”
如果,失去她,他也会死呢?
话音入耳,崔令窈身体倏然僵硬,愣愣看着面前男人。
她鬓发散乱,泪眼朦胧,素净的面上满是泪痕,狼狈极了。
京城贵女中,她的姿容已经算出色,但比她貌美,比她身段窈窕的姑娘并非没有。
论出身,论才学,论品貌端庄,都算不上头筹。
眼下哭成这个模样,更是毫无形象可言,但谢晋白就是挪不开眼。
他捧着她的面颊,给她细细擦干眼泪,温声道:“别哭了,哭也没用,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除了放你离开。”
这也是他的命。
谁会放自己命离开。
至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会如何,他顾不上了。
膝窝一软,崔令窈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开始挣扎,看向方才亮起红光的方向,“那里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谢晋白道:“许是哪个大师布阵出了什么差错。”
崔令窈不信。
若真不知道,他不会如此紧张。
必定是知道的,并且,他害怕她看见什么,才极力阻止她过去。
会是什么呢?
连动用阵法将她弄来这个世界他都坦然承认了,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害怕?
崔令窈只觉心惊肉跳,再度挣扎起来。
四肢剧烈扭动间,不知碰到了哪里,巍然如山,强势至极的男人胳膊突然一颤,眉头不自觉轻蹙。
他……
崔令窈一惊:“你手上有伤?”
昨夜他们……时,他身上并无伤势。
尤其胳膊,崔令窈可以确定,没有伤口。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见她又是满脸的泪,轻轻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挣扎,也别再哭了。”
“……”崔令窈抿唇:“我可以自己下来走。”
这话险些让谢晋白觉得,她是在心疼自己。
可看见她红透的眼睛,湿透的面颊上,全是为那个男人流的泪,那点子错觉很快就消泯。
——她只是心善。
…………
夜色宁静。
谢晋白抱着人回到了院子。
刘榕在院门口等着,见主子抱着人回来,惊了一瞬,忙帮着推门。
崔令窈更确定了什么,在被放到床榻上时,一把握住他的左臂,就要撩起他衣袖。
谢晋白身体僵了一瞬,没有阻止。
衣袖都不用卷太多,他的伤口就在手腕上面一点点,方才被她挣扎间踢到,这会儿鲜血渗透白色纱布,点点斑驳红痕。
看着就疼。
崔令窈眼睫轻颤,“昨夜你不曾受伤。”
“……嗯,”谢晋白闷闷嗯了声,“从你床上下来后,才伤到的。”
“谁动的手?”
皇帝?
他擅闯太极殿,皇帝动怒,这般惩罚他?
还是皇后?
他为了给她弄千机引的解药,跟皇后低头服软,求饶了?
崔令窈越想,心里越觉酸涩,就听他道:“还能有谁,我自己划的。”
他自己划的。
崔令窈愕然抬头:“什么?”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伸手将衣袖往上扯了扯,更多的伤疤袒露出来。
总共七道。
伤疤很新,一看就是愈合没多久。
以他的身份,这些伤疤还真的只可能是他自己弄的。
崔令窈瞳孔睁的老大。
谢晋白冲她笑了笑,开始跟她讲那个唤魂大阵。
“这个世界,除了被你贴身佩戴过一天的血玉能跨界追寻你的踪迹外,只剩我和你缘分未尽,有无限牵扯,血玉是阵器,而我同样关键,这过阵法,每隔七日,都需要我的鲜血为引,稳住大阵,将你唤回。”
他命格贵重,对她的情意极深,已成执念,他的鲜血的确有奇效。
崔令窈犹如听在听天书。
屋内,灯光昏黄。
她定定看着他满是伤痕的手臂,鼻腔酸涩,又要落泪。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指腹碾过她面上的泪痕,轻扯唇角:“这是为我哭的?”
他瞳孔神经质的颤动,里面全是奇异的亮光。
崔令窈呼吸一滞,别开脸,道:“既然我已经过来,为何那个阵法还在,还有今晚,那道红光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想到昨夜见到的那个‘自己’,谢晋白眸色微敛,道:“阵法还在是因为这几天需要稳定你的神魂,至于红光……不过是正常异象扒了。”
他给了解释。
崔令窈还是不信。
知道在他口中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崔令窈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而后似是犹豫再三,房门被叩响。
刘榕声音响起;“殿下……”
谢晋白撂下自己衣袖,附身吻上她的额头,柔声道:“明天还要去崔家认亲,你早些休息,不要多想,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回来陪你。”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起了这么大的争执,他转头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第403章 他出现的太晚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起了这么大的争执,他转头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崔令窈自愧不如。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房门被缓缓合拢,唇角微抿。
心乱如麻。
今晚的红光到底是怎么回事,跟……那个谢晋白到底有没有关系
为什么她会这么心慌。
这一切的一切,崔令窈都想不通。
她捂着心口,只觉无力。
怎么做都无力。
——到底该这么做,才能回去。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开这混乱的感情线。
以死相逼……吗?
那四个字出现在脑海,崔令窈当即就想到体内的千机引。
能让刘榕紧急禀报,让他收拾好情绪,连夜去处理的事,想必是跟她体内的千机引有关。
昨夜过后,皇后已经彻底撕破脸,这不是那个中毒三年,对内廷掌控力日渐不济的皇后,她地位稳固,手腕狠辣,凤印在手,权柄在握。
谢晋白就是有通天手段,也没办法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动摇皇后根基。
遑论,昨夜的事,谁都知道他将她看的有多重,皇后不傻,一定知道只要拿捏住她,就是拿捏了他的命脉。
这场博弈,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他想要如何给她要来千机引的解药?
皇后如何能将拿捏他命脉的好东西,轻易交出来?
崔令窈想了很多,但那道刺目红光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入睡前,都还在想着。
谢晋白回来时,已是深夜。
屋内,烛光微弱。
他关上房门,疾步绕过屏风,看见床榻间沉沉入睡的姑娘,紧绷的面色才微微缓和了些。
这种房间有盏灯,床上有心爱姑娘等着的感觉,太美满。
足以治愈一切伤痛。
他低垂着眸子,定定看了榻上姑娘好意会儿,伸手去解衣襟盘扣。
崔令窈只觉迷迷糊糊间,身侧床榻微沉。
男人的手臂穿过后颈,将她揽进怀里。
她本能的往他怀里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特别的娴熟,好似重复过无数遍。
谢晋白没让自己想下去,从前无法更改,比起去介怀那些他不曾经历过的从前,他只期待以后。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阳光明媚,夏末余热尚存,但崔令窈是被冷醒的。
森冷的寒气似乎从骨血里滋生,顺着经脉游走到五脏六腑,冷的她面色发白,齿关打颤,身体蜷缩成一团。
怀中姑娘体温变冷,谢晋白很快感觉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着她冷成一团,面色巨变。
“窈窈?”
崔令窈往他怀里钻,口中呢喃着冷。
谢晋白忙将人抱紧了些,手抚上她的脊背,将内力渡了过去。
他内力至刚至阳,对她体内的寒毒有很好的缓解作用。
暖流顺着后背注入身体,几乎以为自己要冷死过去的崔令窈舒服的低吟。
极致的寒冷过后的温暖,实在让人感到惊喜。
心上人少有的依赖姿态,谢晋白却不觉得欢喜。
他心疼的要命,唇贴上在她的面颊,嘴唇,轻颤的眼睫,不断落下细细密密的轻吻。
倾尽一切想给她温暖。
这是崔令窈中毒的第二天,体内的寒毒已经开始发作。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因为紧张而双目赤红的男人,唇动了动:“这就是你的爱吗。”
宁可看着她深受毒素折磨,也要强留她在这个世界,这也配提爱?
谢晋白神情微僵,嗓音艰涩:“我会找来解药,皇后那里……”
“没用的,”
崔令窈打断他的话,“我服下千机引已经两天,寒毒开始伤及这具躯体的肺腹,就算你拿到解药,也会留下暗伤,让我就余生都受这样的折磨,我不如去……唔……”
下颌被捞起,唇被堵住。
谢晋白俯身吻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吻的又凶又狠。
“别逼我…窈窈,别用这个威胁我…”
他见不得她受这样的折磨,更听不得她轻言生死。
一吻结束,崔令窈偏着脑袋急促喘息。
谢晋白抚摸她陀红的面颊,低声道:“今天,今天之内我会让皇后交出解药。”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管皇后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应下。
只要她好好的。
“行,我等着,”崔令窈手背狠狠擦拭被他吻过的唇瓣,讥嘲一笑:“希望你不要成为自己嘴里的废物,强留下我,却让我身重剧毒,备受折磨就好。”
这话太伤人,本就心焦忧虑的谢晋白胸口骤然一痛,怔怔看着她,手臂力道不自觉松了许多。
崔令窈毫无动容,挣开他的臂膀就要起身。
像怕她又要凭空消失,谢晋白忙收拢手臂要将她捞回怀中。
“够了!”崔令窈手握成拳狠狠锤向他胸口,将他推开后,猛的坐起身,冷声道:“不是要去崔家帮我认亲吗?还是你就惦记这点事,一心只知道将我往床上带。”
这话其实也有些冤枉人。
毕竟,除了她中药那晚,失去理智主动求欢,他没有拒绝外,等药效解开后,就没允许他再胡来过一次。
而谢晋白也并没有‘只惦记着这点事儿’。
初尝情爱,他不是不重欲,但忍的再辛苦,都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除了没办法放她离开外,他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这会儿被冤枉,谢晋白也没生气。
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不许她下床,语调淡淡道:“我若脑子里只有这档子事,就好办了。”
他想要哪个女人,能要不到。
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她,只要他想,也能费劲心思弄回来。
真要只对她身体有欲望,那睡够了,腻了,执念也就消了。
若真如此,他能做到毫不在意她的感受,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快速得到满足,快速抽身。
这样,他们都能解脱。
但他不是这样。
谢晋白坐起身,将她捞进怀里抱着,“解药我会寻来,婚约得继续,你对我所有不满我都受着,刻薄我,冤枉我也行,总归,我行事不善,让你受了委屈在先。”
第404章 认亲
言罢,他将让松开,先一步下了床。
房门缓缓合拢。
屋内只剩崔令窈一人。
她在床上呆坐了会儿,直到房门被叩响。
两个婢女走了进来。
更衣,洗漱。
到餐厅时,谢晋白已经在里头久等了。
见她进来,盛了一碗鸡丝粥放到她面前。
短短时间内,似乎已经将自己情绪安抚好。
崔令窈脚步一顿,缓缓入座。
她端着粥碗,用了起来。
没一会儿,半碗鸡丝粥下肚,只觉五脏六腑都暖热了。
自觉已经够了,便撂下碗筷。
谢晋白给她加了一筷子藕片,道:“再用些,这是药膳,至少用完这一碗。”
崔令窈抿了抿唇,端起粥碗继续吃。
直到那碗粥全部用尽。
净手,漱口。
马车已经在院外候着。
李勇先一步前往崔家告知这边已经动身。
不算太短的距离,马车内一片静默。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停下,崔令窈下车。
看见熟悉的亲人,被强留在这个世界而压抑一夜的酸楚委屈难以抑制的冒了出来。
“阿爹,阿娘…”
崔令窈眼眶倏然通红,喊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吓了郑氏一跳。
从未见面,被皇家强插给自己的‘女儿’,见了她怎么好似见了亲娘一般……
早逝的女儿是郑氏心头的一根刺,就算浸淫内宅多年,长袖善舞虚与委蛇惯了,面对一个抢占自己女儿身份的姑娘如此……做戏,郑氏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谢晋白眸色微沉,淡淡扫过崔家众人。
昌平侯低咳了声,上前道:“外头风大,有话进去说吧。”
今天是晴天。
甚至有些热。
崔令窈很快反应过来。
对她来说,面前就是她的至亲。
而对崔家人来说,她只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被谢晋白强行要求霸占他们女儿身份的陌生姑娘。
她充沛的情感,只会给他们带来困恼。
招架不住的困恼。
手腕被握住,身侧是男人低沉的声音,“别在意,若亲缘尚存,他们会喜欢你的。”
崔明睿亲自在前头引路。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抬步就要跟上。
下一瞬,她脚步一僵,看着崔明睿身边的青年,“赵…世子也在?”
“见过崔姑娘,”赵仕杰拱手施礼,“受殿下相邀,我前来做今日的见证人。”
他一袭青衫,脊背挺直,没了当日在陈敏柔灵堂前那要生要死的悲痛。
整个人看着虽然还是有几分憔悴,但已恢复了几分昔年名动京城的俊逸。
崔令窈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得劲儿。
满打满算,这才不到两个月。
谢晋白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多看了赵仕杰一眼,便解释道:“我想着你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作为见证人,泯之比其他人合适些。”
拢共也就一个白天的时间,他连这个也能想到,安排的如此周全,真是不可谓不用心了。
崔令窈唇角微抿,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前头引路的崔明睿侧眸看向他们三个,抬臂道:“殿下请。”
谢晋白握着身侧姑娘的手腕,抬步走了进去。
…………
所谓认亲,并没有太过容重。
只是让崔令窈认认崔家人,确定她日后的身份也就是了。
毕竟,她身重奇毒,不能太受操劳。
正厅内。
崔家嫡系一脉,在京城的家族成员全部到齐了。
昌平侯同郑氏端坐上首。
谢晋白这个身份最贵重的,在这样的场面下,也只能旁观。
崔令窈由婢女扶着,行至厅内,跪倒在早就垫好的蒲团上,端过一盏热茶,双手高举过额头,呈给崔父。
初秋温度宜人,她一袭广袖长裙,衣料轻薄舒适,随着她高抬手臂的动作,袖口滑落至臂弯上方,露出大半截洁白的胳膊,很是吸睛夺目。
众人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上头。
而后就发现那两条胳膊白腻无暇,连象征女子清白的那粒红痣都不曾有。
厅内,倏然一静。
前夜皇宫发生的事,消息灵通些的早就有所耳闻,除了崔令窈身中媚药这件事外,皇后所为谢晋白没有特意去遮掩。
众人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情况下才行的房,这会儿只觉得惊讶。
在他们眼里,崔令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底细神秘的很,勾得谢晋白神魂颠倒,才生生给她冠了给崔氏女的身份,已经算是真爱中的真爱。
如今见到婚仪未成,两人竟已经……
若将人视作姬妾,早早宠幸了也不妨碍什么。
这么个身份卑微的女人,以谢晋白的地位,给个侍妾名分本身都算抬举。
可他不。
他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还要给她安排好一个称得上体面的新身份。
如此用心。
却耐不住这短短一月时间,就先让人顶了个婚前失贞的名声。
简直矛盾。
昌平侯惊愕了瞬,在谢晋白递过来的眼神下,稳稳接住茶盏。
崔令窈叩首:“女儿拜见父亲。”
昌平侯轻轻颔首,饮了口茶,抬手,他身后侍从会意,捧着托盘上前。
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碧玺。
昌平侯道:“咱们家的孩子不论姑娘还是儿郎,都有自己私印,为父不知你手头短缺些什么,便准备了这块碧玺,来给你刻自己的私章。”
“谢父亲,”崔令窈双手接过,眼眶发红:“女儿很喜欢。”
又是一副情真意切之态。
厅内,短暂的沉默了瞬。
还是赵仕杰这个见证人,重新主持大局。
崔令窈继续下跪,给郑氏敬茶。
这次的认亲礼,是一套鎏金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看着很是华贵。
崔氏道:“你的及笄礼为娘没赶上,给你补上一套头饰,望你日后成婚生子,一切顺遂。”
母女情份或许现在还没有,但也是奇了,见到这姑娘红了眼唤阿娘,她心口就闷的慌。
许是,她失了女儿的原因。
崔令窈又要落泪,旁边的赵仕杰再度出声打断,叫认亲仪式继续。
铁面无私的很。
剩下的是昌平侯的两个嫡亲弟弟。
崔令窈的二叔三叔。
同样是长辈,但以她跟谢晋白的婚约在身,是不需要向他们行跪礼的。
福身敬茶即可。
第405章 凶悍
二叔,二婶,三叔,三婶。
很快,到了崔明睿面前。
另一个世界,疼她护她的兄长,如今相对而立,只剩冷漠。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恭恭敬敬的行礼敬茶。
崔明睿接过,饮了一口,给了她一方墨砚。
他道:“读书可明理,写字可静心。”
话落,角落全程旁观默不作声的谢晋白眉头蹙的死紧,总觉得这便宜大舅兄在意有所指。
但崔令窈却很是受教的点头,“谢阿兄教诲。”
她杏眸明亮,看着兄长的眼睛几乎是在发着光。
崔明睿面色一滞,定定看了她一眼,道:“日后遇上什么差错,可来寻为兄。”
许是相隔一世的亲缘在冥冥中牵动,这话对于崔明睿来说已经算得上许诺。
崔令窈眼眶微红,强忍了情绪,看向他身侧,向长嫂见礼。
这个世界的谢安宁目前还未曾有孕,但算算日子,也就是明年的事了,希望她能顺利生产,不需要受那样重的内伤。
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受自己牵连而保胎多月,太医说有一尸两命的风险,却还是不肯落了胎儿,坚持要为崔家诞育子嗣的长嫂,崔令窈心中生出愧意,深深福身见礼。
谢安宁出身宗室,是谢晋白亲叔叔的女儿,两人是嫡亲的堂姐弟,崔令窈对她来说不止是新认的妹妹,还是弟媳,两层身份相叠,她十分的热情。
崔令窈膝窝还没弯下,便起身相扶,握着她胳膊,细细端详了几息她的面容,眸光微微一亮,“好个娴静的美人儿。”
她笑着看向谢晋白,打趣道:“四弟好眼光。”
“……”谢晋白僵硬的颔首。
暗自庆幸自己挨的那一巴掌,没在脸上留印。
崔令窈也想到自己昨夜情绪崩溃时的破口大骂,和扇一巴掌还嫌不过瘾,准备接连往他脸上招呼的凶悍,实在觉得很愧对‘娴静’这个夸赞。
她有些不自在的抿唇,“嫂嫂看错了,我性子其实格外骄纵。”
在现代她虽自幼丧父丧母,但陆家对她宠爱有加,从未受过闲气和委屈。
来到大越,遇到谢晋白后,被他惯的更是骄纵的不行。
能称得上任性。
也就是谢晋白脾气好……
谢安宁讶异扬眉,“竟是这样?没想到四弟喜欢的是性情骄矜的姑娘。”
“并非如此,”自认亲起就不曾说话的谢晋白开了口。
他道:“是我喜欢姑娘恰好是这个性子。”
……
厅内,静默了瞬。
这话跟当众表明心迹有什么区别。
向来冷傲不驯,从没正眼看过谁的男人,涉足情场竟是这幅模样。
众人也算长了见识。
“礼成,”赵仕杰适时开口:“该去家庙拜祭,等年底开祠堂,再入族谱。”
他就像尊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生物,对什么都不好奇,也激不起多余的探究。
周围众人的所有反应,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知道,自己是认亲见证人,也是主持这场仪式的关键人。
崔令窈心中生出诡异的突兀感,没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撞上他睇来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似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见她看来也只是轻轻颔首,冷淡至极。
崔令窈眉头微蹙。
按理说,以赵仕杰的为人处事,不该对她是这样平静淡漠的态度。
这个世界的他虽不曾早早站队谢晋白,但两人身份摆在那里,她跟谢晋白的婚约圣旨虽还没有广而告之,但在崔家已经不是秘密,他以礼相待才是正常。
还是说,丧妻之痛在前,他大受打击之下,缓过神来,却性情大变?
崔令窈摸不出头绪。
念在场中人众多,她不好问谢晋白什么,只能跟着众人移步家庙。
祭拜礼过后,正好到了午膳时间。
已经是崔家女儿的崔令窈,吃崔家饭是理所应当。
谢晋白也留下来共同用餐。
——以未来女婿的身份。
另外一位客人则是赵仕杰。
席间,推杯换盏。
崔令窈念及另外一个世界的好友,也想帮她搞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赵仕杰会另娶王璇儿后,对原配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不管不顾。
因此,就难免多看了他几眼。
也就几眼。
旁边男人便睇来了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在看什么呢?”
“……”崔令窈默了默,小声道:“晚点再跟你说。”
谢晋白轻轻颔首,给她夹了一筷子蒸鱼,“安心用膳,眼睛别乱瞟。”
一直盯着个鳏夫看,哪怕知道那是她好友的夫君,他也有些不爽。
“……”崔令窈算是发现了,醋坛子,换个世界也照样是醋坛子。
骨子里就是同一个人。
但好歹那个世界的谢晋白,已经被她按照自己的喜好调教的七七八八了。
而面前这个……
只能说,一切回到起点。
甚至,相识时间的原因,他可能比那个,要更难训化些。
尤其,在她是被强留的前提下。
他会更敏感、焦躁、患得患失,惶恐不安,……一点就炸。
崔令窈长叹口气,有种辛辛苦苦通了关,发现一切需要重来的悲苦。
不是一点半点的绝望。
一顿午膳,用的热闹极了。
崔令窈的二叔三叔在席中作陪,不断向两位贵客敬酒。
谢晋白和赵仕杰也极给面子,几乎是来者不拒。
直到午后过半,酒席还未散,李勇匆匆赶到,在谢晋白耳边禀告了什么,他面色倏然一凝。
下一瞬,他猛的起身,撂下手中酒盏,看向旁边崔令窈,道:“有桩急事,我得即刻去处理一番,你是在这儿待着,等我晚些来接你,还是……”
“在这儿待着,”崔令窈先行一步做了选择,“你自去忙,不用管我。”
“……”谢晋白深深看了她一眼,冲昌平侯致歉,“本王有事先行离开,改日再陪您喝个痛快。”
昌平侯连连摆手:“客气了,王爷有事只管去忙,窈…已经是我崔家姑娘,在自己家您尽可放心。”
提及自己十岁便夭折的女儿,昌平侯始终无法启齿。
心中也道怪哉,活人用死人的名字,也不怕忌讳。
第406章 ——他没有忘记前事。
谢晋白懒得理会他那点子不畅快,转头就往外走。
席间众人皆起身相送。
等人走远,正酣的酒桌顿时冷了下来。
崔家二老爷,三老爷陪着赵仕杰再喝了几杯,就匆匆散了宴。
赵仕杰起身告辞。谢晋白懒得理会他那点子不畅快,转头就往外走。
席间众人皆起身相送。
等人走远,正酣的酒桌顿时冷了下来。
崔家二老爷,三老爷陪着赵仕杰再喝了几杯,就匆匆散了宴。
赵仕杰起身告辞。
崔明睿作为主家,客气相邀:“天气正好,赵世子若无其他要事,何不留下逛逛院子,散散酒气再回去。”
“正是,”崔令窈附和道:“我们家有一菊园,景色乃一绝,算算时间,这会儿该开的正盛。”
她谈及侯府景物,如数家珍,自然极了。
话落,崔明睿猛的偏头看来,“小妹从前来过家里?”
“……”崔令窈极其自然道:“听人说的。”
至于听谁说的,左右不过是谢晋白,或者是他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人。
崔令窈半点不慌,总之,这点小事他总不会真像谢晋白去求证。
就算去,谢晋白也总会替她做好掩护。
崔明睿果然不疑有他,以为只是谢晋白随口跟心上人说起了‘家’中景色。
而被兄妹俩齐齐挽留的赵仕杰也不再推迟,颔首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崔明睿留的客,自然由他亲自招呼,而崔令窈这个新鲜出炉的崔家姑娘正好也跟着熟悉家里的景物,布局。
三人走走停停,身后跟着一众奴仆。
其中就有谢晋白留下十余名羽林卫,连刘榕都被他留了下来。
好似除了他的誉王府,其他地方都是龙潭虎穴,危险至极,稍不留神就能将他的心上人生吞活剥了。
三人行至菊园。
崔令窈状似不经意道:“记得几年前,也是菊花盛开的时节,京城闹了场疫灾,牵连甚广,就连不少世家大族的子嗣都染了疫症。”
她冷不丁提起多年前,一场早已过去的疫症,崔明睿眉头微蹙,不动声色道:“你那时也在京城?”
“正是,”崔令窈笑着回答了兄长的话,又看向面色无波无澜,对疫症二字毫无反应的赵仕杰,笑道:“不知当时赵世子身边可有人也染上这疫症?”
这话实在有些冒昧。
若她是崔家长大的姑娘,是崔明睿真正的嫡亲幼妹,他定会开口轻斥。
但她不是。
且,她还是谢晋白打定主意要娶的妻子,离未来的誉王正妃之位,之差一道等下个大朝会,就会正式宣读,昭告天下的圣旨。
所以,崔明睿迟疑了一瞬。
这一瞬,赵仕杰闻言,始终平静的眸色冷了下来。
他终于认真看了崔令窈一眼,语调寡淡:“崔姑娘对我如此好奇,可曾顾虑过殿下的感受。”
自从今早碰面起,她眼角余光就时不时落到他身上,有时候甚至光明正大的看着自己。
赵仕杰自然感觉到了。
这会儿,见她再三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完全忍不住出言嘲讽。
崔令窈对他没意思,闻言也一点不心虚,只是笑道:“问问罢了,世子当年可有染上疫症?或者您身边亲近的……例如……”
她真的如此好奇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赵仕杰垂眸看向她,淡淡道:“内子当年曾染上,好在有幸痊愈。”
崔令窈愣住。
对这个答案算是完全意外。
自从亲眼看见他在陈敏柔灵堂前那个凄惨模样后,崔令窈一度坚信他娶王璇儿是不是有隐情。
而结合他短短两个月就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她甚至往很玄幻的地方猜测过。
毕竟,崔令窈自己就经历了不少奇遇。
陈敏柔同样也是有梦中窥得前世的经历。
所以她才会冒然出言试探。
但赵仕杰竟然记得。
——他没有忘记前事。
那么,皮囊底下的人……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还想说点什么,旁边的崔明睿已经喊住她,轻声斥道:“此等闲话,小妹莫要再问了。”
想到那位‘有幸’逃过疫情的世子夫人,如今已经香消玉殒,又想到这位赵世子两月前那痛不欲生,几乎丢了半条命的架势,崔明睿哪里忍心自己新认下的妹妹如此唐突客人。
这跟往人心口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赵仕杰不置可否,淡淡扯唇,“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贵府了。”
崔明睿没再好意思留人,他歉意的颔首,伸臂引路,亲自相送。
崔令窈原也想陪着送送,被兄长一个眼神制止,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男人走远。
她身后不远处,目睹全程的刘榕悄无声息的上前,不动声色道:“王妃似对赵世子格外好奇些。”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点头道:“上回目睹过他在妻子灵堂前那般哀毁过度,这才两月功夫,就已经恢复如常,的确有些诧异。”
刘榕是知道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虽不知陈敏柔跟赵仕杰的纠葛,但也能猜到她跟陈敏柔感情应该不错,闻言就道:“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慢慢走出来。”
赵仕杰除了是丈夫,还是儿子。
身负赵家养育之恩,赵国公府百年基业,需要他来撑着。
眼看着爹娘愁白的发,岂能继续沉湎于丧妻之痛中?
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他家殿下那般执拗于一人的。
这太不现实。
赵仕杰杰丧妻后,接连呕血多日,悲痛欲绝到几乎要随之而去,已经是当代罕见的情痴。
崔令窈还没有说话,就听他又道:“赵世子的丧妻之痛您印象至深,却不知您不告而别后,给殿下带来的伤痛不比当日的赵世子要来的轻。”
作为谢晋白的贴身随侍,刘榕算是亲眼见证他这两月来有多魔怔,为了把人从异界弄回来,又做了多少疯狂事儿。
刘榕确定,自家脚踏凌云志的主子,活到这个年纪,遇到的唯一劫难就应在面前女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他当然得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帮忙说话。
第407章 “我一日也离不开她。”
崔令窈默然无语的同时,心中难免也生出些许波动。
她强压了压那股子异样的酸楚,道:“你们是他信重的身边人,很多事不该由着他胡来,该劝就要劝劝他,若…若再有意外…”
言至此处,她嗓音哽住。
刘榕已经听的面色大变,“王妃此言何意?”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只是这么一说,毕竟冥冥中的天意谁也说不准,他如此行事,已算逆天,谁能保证不会再有意外。”
反正她自己有预感,她不会在这里久留。
那个世界才是她的任务世界,那边的谢晋白才是她的攻略对象。
他们还有了孩子。
论缘分深浅,只能是那个世界。
刘榕眉头拧的死紧,满脸忧虑惶恐,“您再来一次凭空消失,只怕真会要了殿下的命了。”
崔令窈抿唇:“现在要命的是你另外一个世界的主子。”
而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来去。
所谓来去权,看似在这个世界的谢晋白手上,但他却是最不安的那个。
得到了,只会更害怕失去。
他们三人中,谁也不好过。
崔令窈头疼欲裂,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堵的发闷。
她偏头,看向身侧两个世界都忠心耿耿的下属,轻声道:“若我真的再次离开,你们看好他,别让他做这种逆天而为之事,有损福报。”
刘榕苦笑:“殿下平日里倒听些谏言,唯独对您的事上,他……”
“那你告诉他,只要我们缘分未尽,不需要他做什么,我会自己回来,若缘分已尽,他就是把全身的血放干净了,也起不了作用。”
那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对崔令窈带来的惊痛,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厌恶他强留自己,却也不忍见他靠着自残的手段,再去施展什么阵法,赌一丝她可能回来的机会。
崔令窈道:“你再告诉他,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可能再见到我。”
“……”刘榕欲言又止:“属下观您神色,不似对殿下无情,何不待他好些。”
昨夜帮着开门时,他可看见了自家主子脸上那不甚明显的掌印。
天地良心。
他家殿下何等的威严,随意一个眼神递过去,朝堂重臣都要两股战战,连太极殿也说闯就闯了,刘榕就是做梦都没想过,有人敢往他家殿下那张脸上掴巴掌。
这也太……
崔令窈不自在的抿唇。
她想解释两句,自己平常也没有打人的癖好,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迟疑间,园林拐角处冒出两道身影,同样的身姿颀长。
一个广袖长袍,远远看上去,如芝如兰,端方俊秀。
一个窄袖常服,肩宽劲腰,眉眼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正是出门送客的崔明睿,和从宫中出来的谢晋白。
应该是在大门口撞上,两人一块儿回来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晚。
日头西沉,即将夜幕四合。
谢晋白匆匆忙忙进了宫,不过俩个时辰,就折返回来接人,简直是片刻都离不开。
崔令窈咽下都到了嘴边的话,想了想,抬步迎了上去。
等人走到近前,她才发现这人眸底似凝了一片阴霾,较之上午,脸色并不太好看。
宫中一行,明显是找皇后拿解药去了。
这是……不太顺利?
见她看向自己,谢晋白眸光微闪,眼神下意识柔和下来,温声问她:“晚膳是留在这儿用,还是辞别爹娘回去用。”
“……”崔令窈迟疑几息,道:“回去吧。”
她有许多事儿急着想确定。
若皇后给力,解药拿不到手,她或许能借此劝他放自己回去。
毕竟,他爱她至深。
想必也不忍心见她毒发,更不会忍心她身体留下后遗症,余生都受寒毒折磨。
旁边,见他们三言两语敲定回府的崔明睿轻咳了声,提醒道:“你们还未成婚。”
若不是崔家姑娘,未婚失贞他管不着。
可她现在已经是了。
并且,等年底开祠堂后,是要上族谱的。
而崔家没有还未出嫁,就跟未婚夫睡一起的姑娘。
崔明睿道:“侯府已经给小妹收拾好了院子,等圣旨下来,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事宜,不过一月时间,二位还是按规矩来吧。”
闻言,崔令窈面色一喜,正要点头应下,手腕就被握住。
“不行,”谢晋白握着她的腕子,将人拉到身边,掀眸看向便宜大舅子,道:“我一日也离不开她。”
崔明睿:“……”
崔令窈:“……”
她面颊爆红,忍不住伸手掐身旁男人的腰:“胡说八道什么!”
“这是实话,”谢晋白将她这只手也扣在掌心,淡淡道:“你先是誉王妃,才是崔家女,得跟我走。”
这么个活阎王,愿意客气两句,都是看在崔家是妻子母族的份上。
较起真来,崔明睿纯属秀才遇见兵,哪里拦得住他。
崔令窈老老实实的挥别兄长,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一落下,腰间就被箍住,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抵在了车壁上。
男人急促的吻落了下来。
又凶又重。
崔令窈瞳孔瞪大了些,第一反应,竟是庆幸这人午膳时用的酒已经散了,不然她那酒精过敏体质……
走神间,捞住她下颌的指骨微微用了些力,崔令窈唇瓣不受控制的微张。
这个吻,被顺理成章的加深。
直至呼吸被掠夺一空,她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来气时,握住她下颌的手才大发慈悲的松开。
崔令窈一把将人推开,别开脸,大口大口的呼吸。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等她差不多喘匀了气,要开始骂人时,又掰过她的脸,再度吻了上去。
“!!!”
崔令窈眼眸瞪的老大,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气的手握成拳,不断擂他肩。
谢晋白喉结急促滚动,掐住她下颌的指骨紧了又紧。
良久,再次将她松开。
崔令窈抹了把唇,喘着气骂道:“混账!”
谢晋白安静听着,不一会儿,唇又凑了过来。
“谢晋白!”崔令窈吓了一跳,忙掐着他脖子将人推远了些:“你嘴痒的慌就自己擦擦,别……”
第408章 他凭什么高兴?
“不痒,”似乎完全听不出这是奚落,谢晋白语气很是认真:“我只是想吻你。”
崔令窈:“……”
她算服了他了。
她仰着脑袋,指着自己的嘴,“你自己看看,有这么吻人的吗?”
就算没有镜子,她也知道,她的唇瓣肯定红肿一片。
这人亲吻,就是在生啃。
凶的很。
谢晋白看着她水润润的唇瓣,眸色幽深一片。
崔令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警告道:“你再敢啃我,我就要打你了。”
她可是扇过他脸的!
生平从未被人如此威胁的谢晋白结结实实的噎了一噎,无语的看着她,“你觉得若不是我愿意,你能打到我哪里?”
崔令窈没有理会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低头去掰腰间的手,想从他怀里下去。
谢晋白纹丝不动。
他道:“就在我身上坐着。”
崔令窈蹙着眉瞪他:“你在宫里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这么发疯!”
刺激…
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
无非是她体内千机引的解药。
谢晋白眸光微敛,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窈窈冰雪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皇后会提什么条件,才愿意对解药松口。”
被他看穿,崔令窈默了一默,索性也不再装了,直接道:“她是想让你娶李婉蓉?”
婆媳三年,她对皇后的手段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在那个世界,他们母子关系尚存时,皇后就一心想将自家侄女塞进儿子后院。
只是半路出现了个她挡了路。
而现在,他们母子已经成仇,让谢晋白娶李婉蓉根本保证不了什么。
想必得还得让李婉蓉生下孩子稳固自己和李家的地位,另外再来点其他条件,确保谢晋白始终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才会愿意交出解药。
而除了她的安危以外,不会有什么更让谢晋白顾忌的事了。
这样难得的机会,皇后绝对不会痛快给她解了毒。
放长线,慢慢来,才能将千机引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
崔令窈细细琢磨了会儿,抬眸问他:“解药有多少份?”
一语中的。
谢晋白双眸微眯,细细端详她的神情,而后,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生气?”
皇后以一份临时解药为条件,让他娶李婉蓉,她已经推断出来,看上去却毫不在意。
崔令窈坦然:“生气有用吗?事已至此,我体内就是中了寒毒,解药在皇后手里,你要么娶李婉蓉,要么我就只能等着毒发。”
太医保守估计中毒超过三天,身体就会留下暗疾。
今天是第二天,马上就要天黑,眼看着第三天就要开始了。
时间不等人,她的身体等不下去。
他既然从宫中出来,想必已经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是什么,崔令窈都不需要多想。
她坐在他怀里,仰着脑袋,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看向他,软声问:“解药呢?”
她笃定这会儿,解药必定已经在他手中。
知道他为了自己的身体,会答应皇后一切无理条件。却毫不关心,他应下迎娶李婉蓉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谢晋白同她对视,幽深如墨的眸底在隐隐发颤。
这一刻,他开始怀疑她口中的‘迎娶侧妃’,是不是也有隐情。
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不是也受过这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这么娇软的姑娘,心怎么就能这么硬。
谢晋白深吸口气,自袖口摸出一个玉瓶,拔了塞子,将里头的药丸倒在掌心,递到她嘴边。
崔令窈乖顺的张开唇,费力的将药丸咽了下去。
药味在口腔蔓延,她蹙着眉抱怨了句:“有点苦…”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拎起茶壶,斟了盏茶,塞到她手里。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照顾人照顾的十分周到,唯独神情冷淡的很。
崔令窈捧着茶盏饮了口,很快,微微一愣。
温热的,入口恰恰好。
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态度气成这样,还不忘冷着脸给她斟茶,加热了送过来。
真是……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没敢去细品心底翻涌的滋味。
她木着张脸,捧着茶盏,慢吞吞的饮着。
就听身旁男人突然道:“我娶李婉蓉,你并不介意,那你们同一天进门,你介意吗?”
“咳咳…”
被茶水呛到,崔令窈低低咳嗽起来。
谢晋白给她拍抚后背,缓了语调道;“放心,你依旧是正妃,李婉蓉为侧室,婚期提前到七日后,是钦天监选定的好日子,由父皇圣旨所赐,没人会有疑义。”
七天时间虽然太短太仓促,但这是钦天监选定的良辰吉日,还是皇帝圣旨赐婚,那就注定是金玉良缘,无人能指摘。
哪怕,这是三个人的金玉良缘。
崔令窈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在想,他说放心,是她放心什么?
他在让她放心什么?
放心她保有正妻的地位吗?
简直笑话。
崔令窈放下茶盏,道:“若我说,我不想跟其他男人共事一夫呢?”
谢晋白嗯了声,淡淡道:“我也不想娶两个女人。”
但凡她体内的寒毒还有时间,他不会跟皇后妥协,不会让他期盼许久的婚仪,多一个人掺合进来。
现在是形势所迫。
他可以忍受这样的屈辱,她是不是也能为此退让一步。
同样是娶侧妃,他开诚布公将原由说了清清楚楚。
——是为了给她要解药。
这个原因摆在面前,崔令窈发现自己就连故意发脾气,冲他发火,都显得无理取闹。
可她就是打算寻他不痛快,存心想要为难他,折磨他,最好让他自觉没趣,大受伤害,主动放她离开。
憋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更好的发作由头,马车已经先一步停了下来。
许是跟自己置气吧,崔令窈心头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先一步撩起车帘跳了下去。
谢晋白跟在后头,见她头也不回往前走,总算有了几分生气的苗头,心里竟诡异的感到愉悦。
他几步追了上去,捞起她的腕子,小意哄道:“气什么,我又不会碰她,保证只要你一个。”
第409章 实在没办法了
初秋,傍晚的风有些微凉。
夕阳余晖金红,铺洒在他面上,崔令窈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笑意。
是那种十分真切的笑意。
他怎么能这么高兴。
将她强行从另外一个世界弄过来,让她承受夫妻分离,孕育六月的子嗣有损的痛苦。
他凭什么高兴?
崔令窈冷笑了声;“你保证的了什么,先前不是还保证不会跟他一样娶侧妃吗?这不同样食言了,如果这是废物,那你比他更废物,至少他没有让我跟李婉蓉同一天进门。”
余音落下,谢晋白面上的笑意寸寸收敛,深深看着她,一言不发。
四周陷入死寂。
他生气了。
崔令窈巍然不惧,语气愈发讥嘲:“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说错了吗?你明明护不住我,却还要将我强留下来,让我再次接受二女共侍一夫的委屈,难道不是废物吗?”
这话,字字诛心。
刺的谢晋白面容扭曲了瞬,语调艰涩:“仅此一次,我很快就会把…”
“很快不了的,”崔令窈打断他的话:“我问你,第二次解药服用时间是什么时候?”
“……”谢晋白沉默几息,唇动了动:“七日后。”
七日后…
崔令窈嗤笑,“也就是成婚当天,就需要找皇后要第二份解药,别告诉我,洞房花烛夜你先跟我睡了,就要去睡她,或者反过来,我捡她用过的…”
“我不会!”
眼看她的话越说越离谱,谢晋白忍不住扣着她后颈,将她摁进怀里。
他哑声道:“我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没有用的,”崔令窈挣扎着抬起脑袋,嗷嗷道:“我知道你手段多,有无数中办法可以将‘圆房’作假,但皇后没这么好糊弄,你不跟李婉蓉圆房,她后续解药不给了,你当如何?”
“还有,解药想必也不止两份,若她用解药循序渐进的提要求,一定得让李婉蓉怀有身孕你又该如何?”
一步退让,只会步步退让。
千机引的解药就是皇后手里的王炸。
而他投鼠忌器,只能依从。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我不接受同人共事一夫,更不接受你跟她圆房,哪怕是假的也不行,这太恶心了。”
恶心。
谢晋白脸色发白,定定看着她。
她是故意的。
如此恶劣的欺负他,只是想消耗他的感情,让他对她生出厌恶之心,再……放她离开。
崔令窈对着他发白的面色,微微缓了缓语气。
“你既然不喜欢李婉蓉,何须勉强自己娶了她?说是为了我,但我不会领你的情,在我眼里,你若真让我们同一天进门,这便是我毕生的羞辱,”
她顿了顿,补充道:“天下人会看尽我的笑话,就算日后你把她和皇后都处理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和另一个女人同一天嫁给你这件事。”
谢晋白轻轻嗯了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崔令窈还未答话,就听他又道;“放你离开,不行。”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笑话就笑话吧,我早就是个笑话了。”
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日夜惶恐不安,何尝不是个笑话。
“……”崔令窈噎了噎,只觉得自己是在浪费口舌,几乎有些无奈道:“所以,你就让我忍受被毒药控制,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迎娶另外一个女人,跟她圆房、生子?”
“不会太久,”谢晋白抱着她,喃喃道:“你给我一点时间。”
马上是她中毒的第三天,皇后知道她对他的重要性,确定只要拿捏住她的性命,一切都在掌握,为此,连自己亲生女儿,侄子侄女的安危都不管不顾,只想由此来要挟他。
谢晋白实在没办法了。
这场博弈,命脉一开始就在对方手里,时间紧急,他处处受限,无法平心静气,通天手段也施展不开。
皇后赢了。
他妥协一时,却不会被妥协一世。
谢晋白将脸埋进她的紧握,哑声道:“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我保证很快,就让她们消失,再不碍你的眼。”
是他无用。
她说得对,真正废物的是他。
面对她故意的刻薄尖酸,他的姿态放低到了完全没有脾气的态度,崔令窈就是再能找茬,这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望。
这人宁可生生忍受皇后威胁,咬牙娶李婉蓉进门,让她也咽下跟其他女人一同进门的委屈,都不肯松口放自己走,还能指望他改变主意吗?
只怕比登天还难。
…………
当天晚上,用过晚膳,崔令窈提出跟昨晚一样,去后院走走消消食。
被拒。
谢晋白道:“夜来风大,你刚刚服下解药,身体不宜劳累,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了。”
言罢,他吩咐仆婢们在临窗小矮榻上摆了棋盘,自己坐在椅上,点了点对面的位置,“久未对弈,咱们手谈几局。”
崔令窈不肯入座。
她板着脸道:“实话说了吧,我想去看看那个‘阵法’。”
谢晋白脸色淡了下来,撂下手中棋子,道:“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不行。”
崔令窈心中一哽,怒道;“你总是这样!”
看似什么都依着她,在她面前脾气好到几乎卑微的程度,但是心中自有权衡。
他画了一个圈,圈内任由她作闹,任由她发脾气,哪怕是扇他两巴掌也没事。
但,一旦她试图挑战碰触圈外,他会当即勒止。
不让分毫。
关乎另外那个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圈外。
谢晋白抬眸看向她,见她满是怒意的脸蛋,唇角轻扯:“不想下棋,就早些歇着也可。”
说完,他也没什么兴致的推开棋盘站起身,一面扬声吩咐仆婢们备热水,一面握着她的手腕往盥洗室走。
门外,几个婢女得了吩咐,一桶一桶的热水抬了进来。
浴桶很快被灌满。
热气蒸腾而上,蒙蒙的水雾将盥洗室淹没。
男人修长的指骨出现在眼前,直接去解她的衣襟。
崔令窈忙不迭避开,“你出去,我自己会洗。”
第410章 毫不留情
“你说了不算,”谢晋白一把扣住她的肩,将人拦在怀里,淡淡道,“我发现恭谦温柔在你这儿只会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冷待,所以,我不打算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这话,跟说她蹬鼻子上脸,只会得寸进尺有什么区别。
崔令窈气怒交加;“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同你共浴,”谢晋白语气平静,好似亲密共浴这样的事,在他看来只是在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他道:“这两天,你其实很难伺候,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先前怕惹你不快,我事事依从,如今我打算顺着自己的意来行事。”
不知想到什么,他眼尾上挑,似笑非笑的轻哼了声:“说起来…也不知你有没有同他共浴过?”
‘他’是谁,不言而喻。
真是一言不合就开始阴阳怪气。
崔令窈怒目圆瞪,咬牙道:“终于不装了?你也不嫌累得慌,这几天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很艰难吧。”
“的确,”谢晋白三两下剥了她的外衫,抽空瞥了她一眼,坦然道:“昨晚就想给你弄浴桶里来试试了,想着你喜欢彬彬有礼的,生生忍着没敢动手。”
但事实证明,她不喜欢。
哪怕他用尽了温柔和耐心,拿出所有的好脾气试图去打动她,换来的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诛心之言。
毫不留情的奚落和讥讽。
他给予的温柔爱意,到了她手上,不是撬动她心防的钥匙,而是成为了攻击他的利刃。
一下又一下,她捅的毫不留情。
只为了离开他。
既如此,他还装什么。
的确不用再装了。
崔令窈被他这不要脸的话气笑了,抬臂就要给他一巴掌,手腕被牢牢握住。
谢晋白扣着她的腕骨,将她抵在浴桶上,冲她轻笑:“准许你打我,但得我进去再说。”
言罢,他捞起她的腰,直接将人丢进了浴桶里。
动作之利落,崔令窈没反应过来人就跌了进去。
她瞳孔蓦然瞪大,扒拉着浴桶边边挣扎出来,怒道:“你疯了?!”
想淹死她吗!
她身上只剩小衣和亵裤,被水这么一浸湿,全部贴在身上。
窈窕的身段一览无余。
堪称活色生香。
谢晋白根本挪不开眼,只觉自己这两天就是当代圣人也不过如此。
同榻相拥而眠,怎么就能忍住没动她一下。
果然还是用错了方法。
察觉到他炙热如火的眼神,崔令窈双手护在胸前,往后避了避。
她那儿本就丰腴,这么一护就……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下,没有说话,一手捞起她的下颌,俯身去吻她,一手开始解自己衣襟盘扣。
这样的亲吻,勉强解了解他喉间焦渴。
他哑声低语:“再同我试试,这两日我习了很多花样。”
他太忙了,连避火图都是抽空翻的。
崔令窈的嘴被堵的严严实实,真切体会到了男女力量的悬殊。
她的推拒,在他坚实的怀抱下,更像是欲拒还迎。
听见他的话,她瞳孔瞪的老大,连声拒绝:“不行,还没成……”
“行的,”谢晋白进了浴桶,将她捞进自己怀里,随口哄道:“你就当这次是我中药了。”
“……”崔令窈想骂人。
嘴又一次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完全语不成句,勉强听得出她似在骂人。
谢晋白听的不痛不痒,依旧在吻她。
还谨记上回她抱怨腿酸,将人折了个身,捞着她的后腰,保住她。
他确实很有长进。
横隔一个世界。
崔令窈再次体会了把浴桶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是什么感受。
等到月上中天,被抱着回房间时,她已经累的浑身没了力气,就连眼皮都半合着。
路过窗台,远处浓黑的夜色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红。
崔令窈眼睫轻颤,迟疑的怔了瞬,旋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险些就从他怀里吊了下来,好在谢晋白反应快,手臂用力,将人稳稳抱着放到榻上。
他道:“那阵法奇异,偶尔有几分异象乃是正常,你不用多心。”
崔令窈没有说话,抱腿坐着,下巴搁在自己膝头,不在想些什么。
谢晋白也不在意,将她抱在怀里,手握着她湿透的长发用内力一点一点拭干。
这么耐心的伺候着人,还不忘关切的问她:“这次感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腿还酸吗?”
“……”崔令窈还是没有说话。
谢晋白笑了笑,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后颈将她往自己身上揽,唇凑近她耳边,衔住她耳垂亲了亲,道:“两次够不够,和他一夜最多是几次?我们要不要挑战一下,…嗯?”
他嗓音沙哑,尤其是尾音,透着股撩人的意味。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崔令窈毫无所动。
她下巴搁在膝头,低垂着眼睫,看都不曾看他。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道:“何必做这副模样,你我都知道,我没有强来,你是愿意的。”
要不是确定了这一点,他不会真的动她。
这话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只沉默不语的崔令窈眼睫轻颤了下,一滴泪顺着眼眶滑落。
她唇动了动,哑声道:“不用你提醒,我也很讨厌自己。”
也……
谢晋白伸手捞过她下巴,低头抵上她的额,同她贴近了些,有些无奈道:“你别冤枉我啊,谁会讨厌你。”
喜欢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崔令窈唇角一抿,又不说话了。
拿她没辙,谢晋白将人揽在怀里哄着;“这是闺房情趣,几句调笑你不必当真,浴桶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在里头来了。”
哄起人来,那温柔小意的劲儿,是真的很无师自通。
谁能看得出他在外是个手腕铁血,果断刚毅,一言九鼎不容违逆的性子。
他唇贴上她脖颈,轻轻的蹭了蹭,低声道:“睡吧……”
还想再说点什么,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比羽林卫信号弹的声音,还要大了好几倍。
崔令窈终于动了,他从他怀里转动脑袋,看向窗口。
夜空中,那片刺目的红还在。
第411章 有没有可能,那人就不是赵仕杰
夜空中,那片刺目的红还在。
这是……发生了什么?
崔令窈推开面前人,抬步就要下床。
肩膀一紧,被他制止。
谢晋白握着她的肩,将人揽进怀里,声音有些无奈道:“方才不是还念叨着没力气,这又是做什么,喜欢烟花,改明儿我给你放一夜,叫你看个够。”
“不是的,”崔令窈手掌捂着心口,喃喃低语:“我这儿有些难受。”
心慌,气短。
还有种说不出来的酸胀。
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怔了会儿神,反应过来后,还是坚持要下榻。
谢晋白迟疑了几息,拗不过她,缓缓松了手。
崔令窈随意拢了拢轻薄寝衣,直奔窗前。
还是昨夜的那个方向,刺目的红色在漆黑的天空炸开。
美的让人感到凄楚。
谢晋白跟在她身后,见她如此失神,抬眸瞥了那边一眼,伸臂将她抱紧,唇贴在她耳边蹭了蹭,哑声道:“要不要在这儿试试?”
他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而话音入耳,崔令窈也的确从满腔愁绪中回神。
她偏头看向他,扯唇讥嘲:“你能不能不要跟一条只会发情的狗一样缠着我。”
那眼神,犹如看一个多龌龊的东西。
谢晋白就是再心思深沉,再算无遗策,都没想过自个儿有朝一日会被骂做……一条只会发情的狗。
他面色发黑,难得对她生出了些许真切的怒意,是真想身体力行的告诉她,口无遮拦是要受罚的。
可比起怒意,他心中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至少,她的目光总算没再看那红光,而是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双漂亮的杏眸中,满满都是他。
谢晋白喜欢她的情绪因自己而牵动。
喜、怒、哀、乐都可以。
就算是现在这样的不耐和嫌弃,他也喜欢。
多鲜活啊。
——骂两句就骂两句吧,总归她就这么个脾气。
这般想着,那点子才冒出来没多少的薄怒顿消。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谢晋白轻轻叹气:“怎么就这么牙尖嘴利。”
他安抚好自己的速度,快的让崔令窈都有些吃惊。
她还想说点什么,下一瞬,就见这人眼皮微微上挑,笑着看她:“我若是狗,那你是什么?”
是什么…
崔令窈黑着脸道:“我是你祖宗!”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
崔令窈不想跟他继续这些近乎调情的对话,伸手推了他一把,对着窗口抬了抬下巴:“你不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又将话题扯了回去,谢晋白眸光微敛,声音淡了下来:“不去。”
“……”崔令窈一噎,道:“如果我说我想去看看,你一定要阻止我吗?”
谢晋白嗯了声,淡淡道:“这是我的底线。”
在她这里,他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让她接触一切跟那个世界,那个人,有关的事物。
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行。
又一次被阻止,崔令窈眼神迸发出急怒,强撑的冷静破功,气极反笑。
“你到底在心虚害怕什么,唤魂阵的存在你不是都已经坦白了吗,那儿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让我看见?!”
她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嘲道:“总不会是他寻了过来,你怕我跟他回去了吧。”
谢晋白看着她,没有说话,好似被如此讥讽的人不是他自己。
平静的让崔令窈愈发气恼。
大概打人真的会上瘾,她手臂一抬就又想要动手。
恰在这时,窗外,不远处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那道照亮夜空近半盏茶时间的红光突然寂灭。
漫天的黑暗,让崔令窈心中一空,只觉怅然若失。
谢晋白紧绷的脊背不动声色的松缓下来。
他伸臂握着她高扬的手腕,将她抱进怀里,温声解释道:“不是不让你去看,而是那阵法周遭能量紊乱,对身体或有损害,你身份贵重,不值得为了些许好奇去冒险。”
这话其实有些道理。
但崔令窈是了解他的。
若原因真的如此简单,他先前为什么不说?
显然是刚刚随口寻的由头罢了。
实则,他就是因为某个原因,不愿她去那儿。
这反倒让崔令窈坚定了要寻机会去那儿的心思。
谢晋白不知她如何作想,低声哄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不再闹着要出门,便试着抱起她回到榻上。
“睡吧,”他道:“这么晚了别同我置气,郁结容易伤肝。”
尤其,带着恼怒入睡,就更容易郁结于心。
说到郁结于心,崔令窈一下想到了陈敏柔,很快又想到白日里见到的赵仕杰。
她忙将自己那一团乱麻的感情状况撇到一边,关心起了另外一个世界陷入三角恋情中的好友来,从他怀中扬起脑袋,道:“你还记得我上回同你说的赵家事儿吗?”
见她还有聊兴,丝毫没有困意的模样,谢晋白自然愿意给耐心。
他颔首道:“记得。”
怕她不信,还轻声复述:“你说你的好友做了一个梦,梦中她难产早逝,赵仕杰另娶新妇,慢待了他们的一双子女。”
是真的将她的话记得很清楚。
哪怕,他视野从来都放在朝局博弈上,鲜少关心朝臣们的内围事儿,也会自觉‘爱屋及乌’,关心起她关心的人和事。
崔令窈唇角微抿,压下心头那点子不得劲,道:“距离敏敏过世满打满算才两个月,我今日见他竟像完全走出来了,较之那日灵堂的失魂落魄,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谢晋白一怔:“你在怀疑什么?”
易容术?
还是…有人借赵仕杰的身体还魂?
一如她这般神异。
最大的秘密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崔令窈自觉事无不可对他说,闻言就坦然道:“若我就是有这样的怀疑呢?”
她将另外一个世界,陈、赵、李,三人这两个月的纠葛一一说了,又道:“以赵仕杰对敏敏的情意,我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在敏敏难产过世后,短短一年时间,就移情旁人,最后为了新妇,连她留下的一双儿女都不顾。”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赵仕杰?
第412章 ——怎么能不算是真爱。
谢晋白眉头蹙的死紧。
易容术的话,他还算了解。
他手底下的羽林卫分明暗两部。
而暗部,必修的一门课业就是易容术。
他细细思量了会儿,最后摇头道:“绝无可能。”
赵仕杰乃朝中重臣,青年官员中的佼佼者,他素日里多有留意。
这样的能臣真要在眼皮子底下给换了,谢晋白还看不出来,那他还盯着那把龙椅做什么?
洗手给上头几个兄长让位算了。
他说的如此笃定,崔令窈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所以,敏敏那个梦是真的,并没有我以为的隐情。”
赵仕杰真的会在一年后对王璇儿动心,三年后将对方迎娶进门,至此,忘却原配发妻,和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帷帐内,安静极了。
谢晋白没有说话。
他就是再爱她,那也是个男人,还是个位高权重,万人之上的男人。
自开蒙起良师无数,无论是受的教育,读的书籍,还是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不可能让他觉得赵仕杰在妻子离世三年后另娶是错。
至于孩子……
谢晋白拧眉思忖了会儿,道:“以赵仕杰的品性,即便移情新人,也应该做不出不顾一双儿女的事来。”
那是他的嫡长子嫡长女。
崔令窈冷笑:“后宅斗争阴着呢,新妇进门既然能笼络住夫君的心,眼盲心瞎的男人自然乐得做个甩手掌柜,掌中馈的当家主母,养废两个年幼的孩子,又算什么难事,到时候耳旁风吹一吹,眼药上一上,赵仕杰还能为了两个平庸蠢笨的孩子,跟心爱的娇妻为难吗?”
她说的头头是道,俨然像是已经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嘴毒的让谢晋白有些忍俊不禁。
他发现,只要不是冲自己来,她的牙尖嘴利也很是鲜活可爱。
一肚子的火呢,抬头就见面前男人竟然在笑。
满眼的笑。
崔令窈眼神古怪:“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谢晋白一噎,将她揉进怀里,小声道:“我是觉着你可人爱。”
崔令窈;“……”
果然是有毛病。
她扒拉着他的衣襟,抬起头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谢晋白嗯了声;“你说。”
崔令窈道:“从现在开始,你对赵仕杰更关注些,若他有什么不对劲,记得告诉我。”
她还是觉得,那样深爱陈敏柔的赵仕杰,不会移情她人。
至少不该在丧妻后的短短一年时间内,就对其他姑娘动了心。
这点小事儿,谢晋白满口答应,又好奇道:“赵仕杰做了什么,让你对他如此信任?”
哪怕往玄之又玄的地方去想,都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变心了。
崔令窈先前已经将陈、赵、李三人的纠葛简单说了一遍。
这会儿闻言,又细致的讲了讲。
听见赵仕杰把李越礼的脸给毁了,谢晋白瞳孔都紧缩了瞬。
他道;“这是胡闹。”
崔令窈:“……”
总觉得这话有股子长辈训斥晚辈那味儿了。
但,那俩年纪都比他大。
一个还是他唤了二十余年的‘小舅舅’。
这人真是……
正觉得无语,就听旁边人又道;“李越礼既已经投诚,他怎么能允许赵仕杰下如此狠手。”
那个‘他’,自然是指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崔令窈蹙眉:“谁说是他允许的,”
她解释道:“当时李越礼在太子府上对敏敏如此孟浪,他又正收拾李家,便直接将李越礼送到了赵仕杰手上,默许他出出气,谁知赵仕杰竟趁势将人弄的几乎半废。”
如此大动干戈,完全不怕得罪了谢晋白而影响自己的仕途,还有可能连累赵氏全族。
那是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对赵仕杰这种性情温润,沉稳内敛,素来气定神闲,又不缺城府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失控,生平只怕也就那一回。
全因为李越礼对自己妻子图谋不轨,甚至……
崔令窈道:“当时的他还以为敏敏跟李越礼已行了苟且之事。”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没想过要和离,所有的愤怒只朝着另外一个男人去,对陈敏柔除了一开始情绪失控,伤了她脖子外,没再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
还将这些事儿,都瞒的牢牢的,不叫家中长辈知道,维护了陈敏柔的名声。
——怎么能不算是真爱。
这样的真爱,怎么就会在爱人死后的短短一年内,移情别恋。
尤其,陈敏柔还是以为赵家添丁而难产血崩这样的方式离世。
如果说感情会随着人走茶凉,那愧疚和恩义总还在吧?
赵仕杰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谢晋白听的愣神,没想到两个月的时间,那世界发生了挺多事儿。
尤其赵李二人之间…
他轻啧了声,“赵仕杰的夫人,我曾有过几面之缘,看不出竟如此能耐。”
放眼朝堂,青年才俊拢共也就那几个。
赵仕杰和李越礼都是其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她一人就全给霍霍了。
让他们针锋相对不说,李越礼的脸还毁了。
想到什么,谢晋白捞起怀中人的下巴,笑道:“他想必也很头疼。”
崔令窈点头。
谢晋白眸底笑意愈浓,道:“他一定对你好友动过杀心,有没有为你收敛我不清楚,但你好友若出了什么意外,一定有他的手笔在。”
这是他对自己的了解。
“……”崔令窈默然无语。
疑心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同时,又想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前的那天,李越礼和陈敏柔之间私相授受的流言。
那则桃色新闻在短短半天时间,便闹得满城风雨。
但消息传进她耳朵却临近天黑。
那天,那人回来的也较平常要格外晚了些。
当时就有些隐秘的怀疑,这会儿被这人一提醒,再次卷土重来。
不能细想。
见她脸色不太好,谢晋白眉梢微挑,猜测道:“莫非,他们这事儿没被压住,给走漏了出来?”
崔令窈:“……人不能这么聪明。”
“这算什么聪明,合理推测罢了,”谢晋白失笑:“要不,我再推测一下?”
第413章 挑拨
言罢,他不等她点头,就又开了口,“如你所说,赵仕杰和李越礼都是他这一派系的,皇后未彻底倒台,父皇那边心思捉摸不透,如此关键情况,陈敏柔挑得他两个臣工如此内斗,局面随时会失控,他不动杀心说不过去。”
病灶源头就是陈敏柔。
想要让局面稳住,拔出病灶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陈敏柔活着,这场三角戏就还不知道要唱多久,一直不得安宁,赵、李二人会不遗余力的争权夺利,致力用最快的速度弄死对方,确保再没人跟自己抢。
而陈敏柔一死,赵、李二人可能会颓废一阵子,但日后总能走出来,继续为朝廷效力。
他们之间的仇恨或许依旧在,也依旧想弄死对方,但陈敏柔没了,他们也不需要急切的厮杀情敌,抱得美人归,理智便多少能恢复些,局面会更可控。
谢晋白细细思忖几息,眸光微闪,道:“若我是他,在陈敏柔和李越礼生有私情的事爆出后,便授意赵家当机立断处死她。”
如此,自己片叶不沾身,也不怕枕边人因此而恼了自己。
崔令窈听的有些呆。
全对上了。
就连细节都对上了。
她愣愣道:“不会的…他知道敏敏和我的感情。”
谢晋白笑了下:“他不一定喜欢你如此看重陈敏柔,也绝不会高兴你如此在意除了他以外的感情。”
本性如此。
就算十六岁就遇上她,谢晋白也不觉得自己就能从一头猛虎变成柔软的绵羊。
掠夺和占有才是他的底色。
越是心爱,就越想独占。
最好谁都不要来分摊她的目光,她的情绪,她的心意。
所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一个人。
这般想着,谢晋白竟开始庆幸这个世界的陈敏柔已死。
不然,他也会感到为难。
崔令窈还是不信,“他知道我把仅有三粒的百病丹中的一颗给了敏敏,知道敏敏若死,我定会伤心欲绝,他舍不得我伤心,绝不会这么谋害她。”
谢晋白面色一僵,唇边笑意寸寸收敛。
她如此相信。
如此笃定。
哪怕他已经竭力挑拨她的疑心。
谢晋白心头发酸,声音也跟着淡了下来。
他道:“我只是合理推测,信不信由你,但我了解自己,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越是心爱,便越学不会爱屋及乌。”
她对陈敏柔如此关心在意,那人想必已经隐忍良久,一旦逮着机会,没道理不顺手把人处置了。
崔令窈就没见过这么不遗余力抹黑自己,只为了给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上眼药的。
她实在无语,忍不住轻声反问:“所以你认为,只要能满足你的占有欲,我再如何伤心,如何不情愿也不重要对么?”
“……”谢晋白不吭声了。
这个话题对他们此时此刻的境况来说过于敏感。
因为现在的他就是这么做的。
拥有她这件事,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最高指令。
哪怕她本身不情愿,他也在坚持。
帷帐层层垂落,阻隔了明亮的烛光。
昏暗的拔步床上,一片古怪沉默。
崔令窈感到没劲透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准备睡觉。
谢晋白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拥进怀里,嗓音艰涩:“不是我不想顾忌你的感受,只是窈窈,我不敢放手。”
一旦放手,他或许此生都见不到她了。
而这个后果,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崔令窈胸口闷疼。
她吸了吸鼻子,道:“睡吧。”
本来就是死局,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自己也想不到破局的办法。
从他这里突破,眼看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看看,他严防死守的那处,会不会有法子能让她回去。
崔令窈始终想回去。
始终。
…………
太子府,后院,夜。
同样的地点,同样是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里里外外站了十数人。
有奇装异服的修士们,也有谢晋白手下那些个心腹副将们。
最里面的阵台上,谢晋白一身玄衣迎风而立,修长的身姿肉眼可见的薄瘦,脊背笔直,袖口卷到肘弯处,胳膊上赫然是一道才割破的新鲜伤口。
鲜血淋漓。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那块被崔令窈佩戴四十九天从未离身的血玉。
强力绽放的猩红光芒骤然熄灭,那些犹如镜中的画面也在瞬间全部消失。
天地间重回寂静。
谢晋白呆站良久,细细消化了刚才得到的讯息,而后手臂僵硬的扬起,将匕首随意丢到桌案,挥开上前为自己包扎的下属,看向旁边一众修士。
“以你们看,他们所言可是实话?”
昨日,阵法第一次起效,他原本以为又能看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没曾想那人不在。
他看见的是主持大阵的一众镇国寺高僧。
时间短促,两边打了个照面,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光镜熄灭。
而今夜,谢晋白做足了准备,将自己这个世界能召集到的佛道高僧都召集而来,再开大阵。
成功连接了异界。
几个镇国寺高僧面对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们都是佛法高深的大能,不可能不知道强留异界身负凤命之人,该背负怎样的因果业力。
只怕两个世界都会因此承受本不该有的苦难。
事关亿万子民的命运。
这般助纣为虐的他们,折损的福德,累生累世都难以偿还。
谢晋白这边的僧人正准备苦口婆心的相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哪知对方竟早有决断。
主动致歉不说,还表示当日布阵时,不曾料到影响会如此之大,而今愿意尽所有努力将崔令窈送回,让一切归复原样。
镇国寺来独自承担谢晋白的怒火,也好过真的助纣为虐,业力反噬,伤及大越气运,引得天下动荡。
这个决定,是他们师兄弟们一致点头同意的。
那边的空闻大师说,送崔令窈回来不难,只要她自己愿意配合,难的是,如何瞒过谢晋白联系到她。
毕竟,谢晋白将人看的很紧。
两人朝夕相伴,同寝同食,几乎寸步不离。
今日他们还去了昌平侯府,为崔令窈认下了崔家嫡长女的身份。
他们的赐婚圣旨,会在明日金殿之上宣读,告于天下。
七日后,他们就要成婚。
第414章 一清二楚
届时,崔令窈会是名正言顺的誉王妃。
夫妻缘分高于血脉亲缘,一旦拜过天地,他们之间的纠葛会愈深,崔令窈在那个世界的羁绊也会愈深。
谢晋白听的脸色都变了。
同寝同食、认亲、成婚…
短短三天时间,那人动作之快,唯恐自己名分定不下来。
简直恬不知耻。
今夜,有他的鲜血为引,光镜维持了很久。
他又在空闻大师口中得知,那夜在崔令窈身上发生的事。
睡梦中被召唤去了异界,却落在了皇后手中。
一连灌下两种毒不说,皇后竟让她身穿侍寝轻纱,送去了太极殿。
给他父皇侍寝。
以此为把柄,来拿捏她为自己办事。
听闻两人同寝同食的谢晋白尚且咬牙忍了,此刻却再也忍不住,当场面容扭曲,勃然暴怒。
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便是如此来的。
动静之大,让光镜动荡了瞬,只怕整个京城都惊动了。
空闻急忙告知谢晋白及时赶到,将人救了出来。
崔令窈并不曾真正侍寝。
但……也正是那夜,他们顺势圆了房。
至此,短短三天发生的所有事,谢晋白知道了一清二楚。
他想起那日睡梦中,那人眼角眉梢的餍足之态。
原来,是这样。
光影熄灭,天地重归寂静。
只剩未曾包扎的伤口鲜血在滴答滴答流淌,慢慢溶于血玉中。
谢晋白浑然不觉,他看向四周的众位修士。
等着他们的答案。
——那边的几个秃驴们今夜所说要主动将人送回来的许诺,是否为真。
若是真的,他可以耐心等上几日。
若是存疑,那他就要继续原先的决定。
冒着风险将阵法布完,亲自往那边走一躺。
谢晋白的目光落在镇国寺几个高僧身上,“以你们对自己的了解,那些话是否为真?”
“…阿弥陀佛,”代为主持的空见大师双手合十,轻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相信自己。”
人是他们亲手布阵弄过去的,竭力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对信奉因果业力的正道修士来说,才是常理。
谢晋白闭了闭眼,正待说话,远处响起脚步声。
一名亲卫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道:“殿下,收到并州来信,空闻大师找到了,正在赶回京的路上。”
四周一静。
这位镇国寺主持,几月前就不见踪影。
如今总算要露面了。
谢晋白垂眸望去,“要多久能到。”
亲卫道:“日夜兼程需七日。”
七日。
正是那个世界,他们成婚的日子。
旁边刘榕进言:“事有转机,殿下何不等上几日,看看那边动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冒险行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何况是魂魄出窍,往异界走上一趟。
但凡有所不测,便是惊天大变。
就算顺顺当当回来,魂魄受损,也有伤寿元。
无论哪一点,都不是他们这些部下所乐见的。
谢晋白接过李勇手上的纱布,低垂着眸子,一圈一圈给自己伤口包扎好,道:“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那东西擅自将你们主母夺去,却护不住人,让她蒙受这般羞辱,孤十分痛心。”
十分、痛心。
刘榕怔了瞬,道:“殿下息怒,这是异界之事,您就算过去,也无法为娘娘报仇。”
一旁的李勇接过话茬,“依属下看,废后李氏罪大恶极,殿下若有是有气,只管朝她发作就是了。”
话落,周围一众修士都是默然。
他们虽是方外之人,却也知道李家的案子昨日已经宣判。
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判处半月后满门抄斩。
废后诏书已下,但李氏毕竟曾贵为国母,如今身中剧毒,缠绵病榻多年,只剩一口气吊着苟延残喘。
皇帝念在结发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准许她寿终正寝,没有处死。
这样的情况下,谢晋白这个当朝太子,还要去寻一介废后的晦气,未免刻薄。
毕竟,他们有过二十余年的母子之情。
他亲手将李家料理了,还要赶尽杀绝,谁看了不齿冷?
未来天子太过刻薄寡恩,底下朝臣该如何作想?
还敢给他,给大越朝廷卖命吗?
这些人都能想到的事儿,谢晋白不可能想不到。
他沉默几息,到底没有下令吩咐什么。
夜色已深。
众人还立在高台上。
谢晋白整理好自己袖口,慢慢站定,道:“阵法暂停,等上几日,看看那边情况。”
见他暂且打消冒险的决定,众人皆长舒了口气,齐声应诺。
谢晋白又看了眼桌上那块染血的玉佩,转身下了高台。
李勇跟在主子身后,见他明显削瘦的背影,心酸的很,劝道:“殿下当保重自个儿身体,您已三日未曾合眼,再不去歇会儿,娘娘还未回来,您就先倒下了。”
谢晋白充耳不闻。
李勇心中忧虑,又硬着头皮道:“您的伤口还未上药…”
谢晋白理也不理,脚步沉稳,大步朝着书房而去。
绕过前书房,直奔日常起居的后院。
进门前,不知想到什么,他侧眸问身后:“赵家那边如何了?”
不意主子此刻竟还有闲心关心陈家的事,李勇一愣,旋即躬身道:“陈氏还是想和离。”
自从三日前,赵老夫人给长媳赐下毒酒未果,被赵仕杰及时赶到,从母亲院中救下妻子后,赵家便彻底乱了套。
母子感情生出嫌隙,父子相疑,兄弟间再不复从前亲厚。
赵仕杰怕再出事,想带妻子离府别居,自立门户。
陈敏柔心没心动谢晋白不知道。
但赵家不会允许。
赵仕杰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在意,仕途、名声、乃至父母亲族都不要了,赵家却不能看着自己辛苦培育的继承人背上不孝不悌,叛离父母亲族的名声,当即将此事悉数告知于陈家。
父母长辈尚在人世,便撺掇该继承家业的夫君搬离祖宅,放眼整个大越,都是离经叛道的刁妇。
养出一个同外男传出风言风语,还将夫家搅得如此不得安宁的姑娘,名声传出去,谁还敢聘陈家女?
第415章 王妃请回
那陈敏柔呢?
赵仕杰为了自己选择同父母手足翻脸,甚至弃了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不要,去另立门户,牺牲如此之大,情意如此深重,重到陈敏柔自觉羞惭,不能承受。
她不愿意夫君为自己走到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的境地,同样,也不愿意因她的一己之私,影响陈家女儿的名声。
在陈敏柔看来,她跟赵仕杰走到这一步,面前已经是寸步难行的死胡同,完全没了转圜余地。
她不认为自己比得过他的父母手足,比得过他的前程仕途。
眼下是他大受刺激,影响了理智判断,一旦他真的为了自己背弃家族,日后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后悔今日的选择。
中间横隔着那么多的阻碍,陈敏柔已经能料见他们两看相厌,情意断绝的那天。
所以,她坚持想和离。
这两日,赵家这出大戏实在精彩。
若是他的窈窈还在……
谢晋白闭了闭眼,哑声吩咐:“派人去问问陈敏柔,可愿来太子府小住,照料窈窈。”
崔令窈昏迷的消息,没有传出去。
若她醒着,以她跟陈敏柔的交情,这个时候伸手拉一把,让对方暂时跳出那摊子苦水,是为常理。
恰好,孕后期也需要有过生产经验的好友陪伴。
对外,也说得过去。
李勇躬身应诺,退下。
谢晋白在门口站了会儿,僵硬抬起手臂,将房门一点一点推开。
里面的拔步床上,一身寝衣的女子双目紧闭,安静躺着。
她呼吸平缓,瓷白的面上透着薄薄粉意,气色很好,隔着寝被,能明显看见腹部隆起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俨然一副睡意香甜的模样。
但谢晋白知道,不是这样。
——他怎么都叫不醒她。
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跟另外一个男人同寝同食,朝夕相对。
他们……
谢晋白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
因为用力,胳膊上刚刚简单包扎的伤口裂开,染红了纱布。
他浑然不觉,抬步行至榻边。
离得近了,能清楚看见她恬静的睡颜。
谢晋白定定看了会儿,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
良久,他缓缓蹲下,将脸埋进她的手心。
…………
另一边。
崔令窈一觉睡醒,身边已经没了人。
今日是半旬一次的大朝会,也是她和谢晋白赐婚圣旨正式告之天下的日子。
同时宣告于天下的,还有李婉蓉作为侧妃的消息。
她们婚期一样不说,连赐婚的圣旨都是同一封。
这是皇后为自己嫡亲侄女争取正妻身份未果后,退而求其次的条件。
原本,她是要求李婉蓉为正妻的,只是这一点,谢晋白寸步不让。
便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圣旨到达誉王府已经临近午时,昨夜就在谢晋白口中得了消息,并且不觉得如何的崔令窈,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她浑身的不得劲。
不是昨夜故意挑刺的不得劲,而是真切感到难受。
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要停留多久,身中寒毒,让谢晋白被动受到皇后掣肘不说,她还要忍气吞声,在跟李婉蓉背上‘共事一夫’的名声,就如吃了只苍蝇般,格外的膈应。
可她没有选择权。
那人死活不肯撒手,她软的硬的,什么招试过了,也毫无办法。
崔令窈独自生了会儿闷气,等到午膳十分,谢晋白还未回来。
被迫向皇后妥协,他心里还不定憋了多大的气,自然想着早点弄到解药破此僵局。
崔令窈知道,他前日就传令各州各郡的探子,暗中下了悬赏令,广招天下神医。
天下能人异士无数,隐没于民间的医道高人不少,说不定就能出现第二份千机引的解药。
朝堂上,也要积极应对皇后下一步动作。
总之,他太忙了。
崔令窈没再等他,自己一个人用过午膳,看了眼天色,笑赞了声秋高气爽,气候怡人,便抬步往后院转转。
四个女婢对视一眼,均面露紧张之色,其中一个悄悄退下,去了前院禀报,另外三个则紧跟她后头。
行至莲花池时,崔令窈发现身后跟着的三个女婢额间都急出了一头汗,她只当不知,抬步就要继续朝着昨夜红光亮起之处而去。
“王妃,”
一婢女忍不住开口,劝道:“咱们府上后院没有主子居住,越往里走越是僻静荒芜,实在无甚好看,王妃若觉无聊,合不唤府里的伎人前来献艺。”
“正是如此,”另一婢女紧接着附和:“您可喜欢听戏?咱们府上梨园就有现成的戏台子,养了好几个班子呢,还有一众技艺双绝的伶人,歌喉如黄莺,婉转动人,您若有兴致,奴婢这就喊人来。”
唯恐勾不起崔令窈的兴致,几个婢女舌绽莲花,将时下贵族间最爱的玩乐轮番道出。
然,崔令窈却理也没理,脚步更是没停。
婢女们脸色都变了,又碍于身份,不敢以下犯上直接动手拦她。
崔令窈脚步快,在几人迟疑间,就走到了长长连廊尽头,又绕过园林拐角处,直到一方高高搭建的台子出现在眼前的下一瞬,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勇匆匆赶来,直接挡在崔令窈面前,“王妃请回。”
崔令窈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道:“拦我做什么,我乃誉王妃,这誉王府上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说着,伸手就要搭在他胳膊上把人推开。
李勇哪里敢同她有过大的肢体接触,忙微微侧身避了避。
就这么个空档,崔令窈当即又要往前走。
这回,她看清了那高台上,几个盘膝而坐的素袍老僧。
正待继续向前,后背一麻。
“得罪了,”李勇轻点她的定身穴留人,还不忘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殿下身份贵重,府里设有许多禁忌之地,为了您的安危,不该去的地方,不可轻易踏足,否者出了事,属下担当不起。”
言罢,他朝着几个婢女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王妃回去!”
“是!”
崔令窈挣扎不得,只能直直盯着远处高台上的僧人。
第416章 灵动又鲜活
她认识,那是空闻大师。
所以,这里真如谢晋白所说,是那唤魂阵法所在之处。
既然他没有欺骗她,又为什么这么怕她来这里?
崔令窈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婢女扶着她离开的前一刻,视野即将消失前,她看见空闻大师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眼神幽寂,似透着无限悲悯。
不知为何,崔令窈心中一酸,竟有些想要落泪。
谢晋白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一下马,李勇便向他禀告了下午发生的事儿。
听见她靠近那处,竟无人阻拦,谢晋白脸色沉冷,吩咐道:“将那些人都撤下,换几个机灵些的来。”
李勇称是,又请示道:“您看是不是从内廷选几个女官来伺候。”
年轻小丫鬟,哪里有浸淫内廷多年的嬷嬷们来的老辣。
今日这样的情况,换做内廷女官,得了谢晋白的命令在先,就是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也会将人拦住。
谢晋白将马鞭丢给身后侍从,摆了摆手,随意道:“你看着办,今日之事不要再发生。”
李勇应下。
二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谢晋白给自己斟了杯凉茶饮下,道:“再有几天便是本王大喜的日子,府里上下打点起来,那日宾客众多,不要许任何人靠近后院。”
李勇:“……是。”
心中腹诽,谁家办宴,不许宾客在后院逛逛园子的。
传出去也是稀奇了。
但他们那处阵法,的确不宜叫旁人撞见。
屏退脑中思绪思绪,李勇又道:“怡蓉水榭已经按您吩咐收拾好了,待侧妃进门,便软禁其中,必不叫她四处走动。”
谢晋白颔首,撂下手中茶盏,看着窗外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吟几息,他道:“她今日是不是很生气?”
被如此阻拦,是不是很生气…
李勇认真回忆了会儿,道:“属下看着,王妃仿佛早有所料,不似动怒的样子。”
谢晋白一怔,指骨微曲,轻轻敲击着桌案。
‘哒哒’声,有节奏的响起。
书房内,气氛悄然紧绷。
李勇身体隐隐有些僵硬。
良久,谢晋白掀眸看向他,问:“你确定她不曾走近那儿?”
那眼神,叫李勇脊背生出寒意。
他忙道;“属下确定,王妃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不曾走近。”
谢晋白眉头微蹙,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后院,诵经声一如平常,阵法也毫无异动。
谢晋白抬步上了高台,垂眸瞥了眼置于桌上的血玉。
晚霞余晖尚在,能清楚看见玉身较之几日前,又多了几道鲜明的裂痕。
他转了目光,看向闭目念经的空闻,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今儿是大朝会,谢晋白一早就出门,虽然忙到此刻才有空过问过夜的事儿,但这周围有侍卫镇守,自然早就听见禀报,知晓接连两夜,那面光镜都有出现。
昨夜,出现的时间更是久些。
不过此处能量紊乱,侍卫们离得远,只远远看见光幕出现,其他的对话与否,并不曾听见。
此刻亲自来问话,是谢晋白心中感到不安。
他想要求证一二,以稳心神。
空闻睁开眼,道:“那边正试图连接此界,以血玉为引,那面光镜已经接连出现两日。”
这些,谢晋白是早就知道的。
他双眸微眯,看着面前老僧,语调寡淡:“她体内的千机引暂时解除不了,这些时日还要有劳大师主持此阵,不可出现差错。”
空闻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谢晋白又道;“待事成之后,本王可奉佛教为国教,在大越境内建庙宇百所,弘扬佛法,让天下百姓人人尊之。”
这是极大的许诺。
大越子民数以万计,信仰之力堪称绵绵不绝。
空闻闭眸,“殿下放心,贫僧定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
得了许诺,谢晋白神色松快了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到桌上的血玉上,又问起昨夜光镜中呈现出的情形。
空闻答了。
听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如此手段百出,谢晋白倏然冷笑:“若不是夜里走不开,本王倒是愿意再来会会他。”
至于夜里走不开的原因,谁都知道。
——抢人家妻子,还抢的这么理所当然。
众人皆缄默不言。
谢晋白道:“此阵可还稳固,还需不需要本王鲜血?”
那语气,好似只要一声令下,他就干净利落的割肉放血。
但空闻回绝了,道如今血玉能量勉强持稳,无需其他加持。
谢晋白轻轻颔首,又道:“有什么缺漏的,只管开口。”
如今的誉王府,最不缺的就是玄门至宝。
大越境内,各州各郡的庙宇、道观、乃至隐士家族的法宝,都被搜罗来不少。
更多的还在运来京城的路上。
源源不断。
空闻应是。
所有能人异士中,谢晋白最信任镇国寺这几个老僧,毕竟,这个唤魂阵是由他们亲手所布,崔令窈也是他们召回来。
都是真有本事的高人,绝非欺世盗名之辈。
这会儿,听见一切都在掌控中,心中那点不安顿消,转身下了高台。
天色已渐黑,他得赶回去陪心尖上的姑娘一块儿用晚膳。
午膳他没回府,晚膳自然不能再错过。
崔令窈在做什么呢?
她被李勇点了穴道,由几个婢女强行从后院带回来后,也没有为难几个奉命行事的打工人,更没生闷气,跟自己过不去。
她让人将上回过来时,还没拼完凤鸣楼重新翻了出来。
这是她在那短短三天时间里,认真摆弄过的物件,费了许多心思,谢晋白看的很重,妥善珍藏。
呈现在崔令窈面前的,还是她当日拼完的原样。
总共三层的楼宇,连一层都只搭了一半,装好了门窗。
她盘膝坐在地毯上,找了会儿感觉,开始慢慢动手继续拼凑。
谢晋白进来时,她已经将第一层成功拼完。
长宽都四尺有余的褐色楼体,方方正正摆在地上,看上去很是壮观。
一袭姜黄罗裙,身姿纤细的姑娘,手撑着地毯,歪着脑袋看来看去,检查有没有错漏。
灵动又鲜活。
第417章 “窈窈…”
谢晋白眸光微动,定定看了许久。
而后,屈指叩了叩敞开的房门。
崔令窈回眸望去,看见是他,眼神瞬间淡了下来,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成果。
谢晋白抬步进了房间,道:“生气了?”
没人理他。
谢晋白无奈叹气,“你就不能对我好些吗,自己算算,回来不过四天,跟我闹多少回脾气了。”
他也想过一过忙碌一天回到家,娇娇软软的心上人扑进怀里,抱着他甜甜叫夫君的好日子。
而不是,见天的给他脸色看。
言语更是诛心,什么戳他肺管子说什么。
然而,他姿态放的如此之低,崔令窈却恍若未闻,认认真真挑捡了块积木,开始拼第二层。
就没人敢这么无视谢晋白。
他眸光晦涩,屈膝坐在她旁边,倾身朝她靠近了些,努力缓和了声音,道:“不是同你说过,那阵法能量紊乱,对你身体不好,这才不许你靠近的吗。”
依旧没人理他。
他不知道,面前姑娘早就领悟了沉默是金的精髓,使用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曾经将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气的咬牙切齿,几欲崩溃。
被几番无视,谢晋白胸口生出股闷气,唇角轻抿,道:“窈窈,你看我一眼。”
崔令窈搭建积木的动作顿了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窈窈…”
“窈窈…”
“窈窈…”
跟念经一样。
在耳边嗡嗡作响。
崔令窈终于受不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终于有了反应。
谢晋白伸臂扣着她后颈,将人捞进怀里,俯身重重亲了她一口,语气恨恨:“他怎么就能把你纵成这样!”
骄纵!
心狠!
有恃无恐!
他怪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把人惯坏了,完全忘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崔令窈抬手狠狠擦了擦唇瓣,抵住他的肩头,推了推。
纹丝不动。
谢晋白道:“我不接受冷战,你有什么脾气只管冲我发。”
人好不容易到了怀里,他是傻了才任由她对自己不理不睬。
但崔令窈打定主意不想理会他,任他说破了嘴皮子,就是没吱声。
谢晋白气急而笑:“想去后院是不是?”
他默算了下前两夜光镜亮起的时间,猛地拉着怀中人起身,“走,我领你去。”
现在就去。
崔令窈简直求之不得。
完全没抗拒的由他拉着出门。
是难得一见的乖顺。
谢晋白却只觉心酸。
他深吸口气,哑声道:“你总知道怎么能叫我不得好过!”
这会儿,天色已黑,圆月高悬于空。
王府后院一盏盏灯笼都燃起了火光。
两人走在青石小道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亲卫仆婢们。
带着苦意的话清晰入耳,崔令窈终于没再漠视。
她侧眸看了身旁男人一眼,轻声道:“我也不好过。”
不是只有他难受。
她也很为难,很不好过。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么对他,绞尽脑汁的伤他。
但她做不到如他所言,彻底放下另外一个世界的一切,同他安心过快活日子。
谢晋白苦笑。
也是。
本就是他强求她。
得到什么样的待遇,都是他应得的。
委屈什么呢。
…………
才离开没多久的人,再度折返,还带着崔令窈一起,几个闭目念经的镇国寺高僧皆睁开眼看过来。
崔令窈立在下方,仰头打量了会儿高台上的布局,问旁边男人:“他们就一直在这儿坐着吗?”
这会儿,倒是肯张口说话了。
谢晋白很是不爽,却还是答道:“轮流来,六人一轮。”
崔令窈点头,她就说得道高僧那也是肉体凡胎,每天在这外头盘膝打坐,经文还不能停,如何能撑得住。
原来是换班制。
想了想,她又问:“我能上去看看吗?”
怕他拒绝,崔令窈补充道:“我只看看,绝不会捣乱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在我旁边。”
如此体贴。
话说到这份上,谢晋白嗤笑了声,扬了扬下巴,“可以。”
他倒不怕她捣什么乱,毕竟他对自己有信心。
就算她真动了摔碎那块血玉进而破坏阵法的心思,也要掂量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办到。
这是谢晋白被抛下后,第一次尝试对她施以信任。
崔令窈拎着裙摆上了台阶。
谢晋白紧跟其后,见她如此迫不及待,轻啧了声:“对这玩意就如此好奇?”
“是啊,”崔令窈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就是好奇你是凭借什么手段把我从睡梦中弄来这个世界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已经走到高台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桌案上摆放着的血玉。
皎洁月色下,那块初见时晶莹剔透,通体莹润的宝玉,这会儿遍布细细密密的裂痕。
而裂痕深处,有猩红的玉髓在缓缓流淌,好似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正在淌血。
又好似舒舒服服沐浴在月光下,积蓄自身能量。
崔令窈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月亮高悬的夜晚,这两日红色异象也是在夜里,见此情形,便自然而然的想着,许是月光精华对这个阵法有所加持,让它的能量会更强些,所以那些异动都出现在夜里。
思忖间,手腕被握住。
谢晋白的声音传来。
他道:“看完了吗?”
这是就想催她回去了。
崔令窈没理他,自顾自打量了会儿阵台,发现除了血玉外,四周还摆放着好几样奇形怪状的镇物。
有一座不大不小的三足铜鼎,还有一块正正方方的宝印,一尊通体瓷白的玉瓶…
她的目光一一略过,最后落在打坐的空闻大师身上,微微一笑:“大师,好久不见。”
“阿弥陀佛,”空闻双手合十,“施主所说的可是另一方世界的贫僧。”
“当然不是,”崔令窈道:“我所在的世界,大师您云游去了,咱们不曾见过。”
说着,她品出几分不对,失笑道:“大师该不会是算到了劫难,想躲开这桩因果吧?”
四周一静。
空闻大师轻轻摇头:“贫僧不知。”
虽然他们两个世界大差不差,但本质上来说,两边的人是不一样的。
第418章 想明白了再说。
毕竟,肉体可以有分身,灵魂却不能一分为二。
而且,两个世界的时间相差两年,空闻不能确定,两年后的自己究竟是不是心血来潮,决定出门云游。
崔令窈对这个问题也不较真。
她笑着请教:“昨夜听见一声惊天巨响,远远瞧见这边天空赤红一片,不知大师能否告诉我,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空闻道:“殿下想必同您说了,受阵法影响,血玉能量不稳,时而会有些轻微变动。”
崔令窈蹙眉:“仅此而已?”
空闻轻轻颔首:“自然。”
言罢,不再看她,而是略过她的肩,将视线落于虚空中。
眼神悠然沉寂。
这些话跟谢晋白所言一致。
也对。
本来就是他请来的高人,两边没有套好话,又怎么会突然允许她过来。
崔令窈的失望只有一瞬。
旁边久未说话的谢晋白开了口:“天色不早,该回晚膳了。”
“……”崔令窈沉默了会儿,转身大步下了高台。
那头也不回的架势,看着就怒气冲冲。
谢晋白大感头疼,几步追上去,握住她的腕子:“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崔令窈不吭声,闷头往前走。
这副死样子,让谢晋白都没了脾气,扣着她的腕骨,将她拽进怀里,黑着脸道:“你想来的地儿,我也依着你来了,就非得跟我闹是吧?”
夜晚,园林空旷静谧,他的声音虽压的很低,但还是被秋风吹进了身后几个贴身侍从的耳朵。
好在李勇和刘榕几个已经见惯了自家殿下那不值钱的模样,这会儿脸色都没变一下,还很是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谢晋白在心上人面前虽然能屈能伸的很,毫无大丈夫风范,哄人哄的熟稔极了,但也不是给他们这些下属看的。
谁敢真瞧他的乐子?
崔令窈倒是敢,但她也不觉得这有多乐。
她推了推面前人,无果后,有些烦躁道:“不是说用膳吗,你不让开,我怎么回去用膳。”
“把话说清楚了再走,”谢晋白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还想给我甩脸子是不是?”
崔令窈:“……我没有。”
“最好没有,”谢晋白气的咬牙,又拿她没办法,伸手捏了把她的脸蛋算是泄愤,狠声道:“你打哪里学的不理人?”
“这哪里用得着学,”崔令窈反唇相讥:“我一直就这脾气,你看不惯可以……”
“想明白了再说!”
谢晋白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把话说下去,磨着后槽牙道:“我不是真的这么毫无底线,一些话你得想明白了再宣之于口,不要总是口无遮拦。”
戳肺管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她不能一直挂在嘴上,好似恨不得气死他。
这谁能受得了?
面前男人满眼怒意,常年冷峻逼人的脸都气的发红,以崔令窈对他的了解,并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她合理怀疑他是装的,但被他这么认认真真的告诫,还是不自觉收敛了故意发作的脾气,声音小了些:“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能瞒你什么?”谢晋白一脸正色,特别严肃道:“你只需要记得,我只有过你一个,从前没要过别人,以后也不会有,你该学着对我付些责任。”
他都不敢要求太多,用的是‘些’这个极其严谨的量词。
崔令窈深感无语。
她突然发现,这人其实很有插科打诨的本事。
按两下就能叫她转移注意力。
明明,方才她还在想那个阵台上的布局,还有空闻大师的话有没有深意,结果被他这么一闹腾,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只剩无语。
谢晋白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缓了声音,道:“你对我好点,行么。”
这是个陈述句。
根本没指望她能给什么正向的反馈,说完,便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后院。
两人用过晚膳,谢晋白看着犹如闷葫芦的姑娘,问了昨夜一样的问题。
他道:“下棋吗?”
话音一出口。
条件反射般,许多画面同时在两人脑中回放。
热气蒸腾的盥洗室,被温水包围的浴桶中…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点头:“下!”
“……”谢晋白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遗憾,招手唤来仆婢,吩咐摆棋盘。
夜来风大,棋盘没有摆在庭院中,而是在窗边的软榻上。
两人相对而坐。
崔令窈当仁不让选了黑子,走了第一步。
她道:“这么下太干巴了,来点彩头吧。”
语调浅淡,状似无意。
谢晋白闻言,眉梢微挑,看了过来:“例如?”
崔令窈道:“若我赢了,你能不能给我后院走动的自由。”
不等他表态,她又紧接着补充道:“你把我看的太紧了,跟看守罪犯一样,我不是很舒服,要是你被防贼一样点了穴道架回来,不会比我脾气更好。”
很有道理。
谢晋白笑了下,歪着头好整以暇的问她:“若我赢了呢?”
“……”崔令窈一噎。
他出身尊贵,堂堂天潢贵胄,位高权重,已到了万人之上的地位,连老皇帝的太极殿说闯也就闯了,能缺什么?
就算缺,靠他自己的本事也能得到。
就连已经在异界的她,不也被他大费周章的搞了个唤魂阵弄回来了吗。
崔令窈费劲的想了会儿,道:“若你赢了,那我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
谢晋白眸光微闪,坐姿不自觉端正了些,下巴矜持的点了点,示意她细说。
没了那一身骇人的气势,崔令窈莫名觉得此刻的他有些顺眼。
——好像很乖的样子。
念头一闪而过,崔令窈自己都觉得荒唐,忙屏退脑中思绪,抿了抿唇道:“其实我画技尚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作一幅画像。”
“我愿意,”谢晋白矜持颔首:“开始吧。”
“……”本以为还要费点口舌的崔令窈一噎。
谢晋白目光已经落在棋盘上,摸了粒白子,落下。
崔令窈便也专注思绪,开始对弈。
她的棋艺是崔明睿手把手教的,而崔明睿的棋艺在京城都有盛名,自然颇为自得。
第419章 他凭什么要输?
况且,上次过来,两人对弈过几局,她赢多输少,这会儿就更是几分自信。
然,棋局还未过半,崔令窈便有些棘手的蹙了眉头。
苦思冥想了会儿,方慎重落下一子。
谢晋白认真看着棋局,也细细思忖。
两人落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等到一局棋走完,蜡烛都短了一截,确定自己无路可退的崔令窈忍不住抬眸瞪向对面男人,“阴险!”
谢晋白回以一个微笑,“这叫兵不厌诈。”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的开始捡自己吃掉的棋子。
这局棋,他仅有的礼让就是默认她执黑子走了第一步,剩下的全盘,都认真极了。
每一步,布局细致又精巧,手段还阴的很,往往等崔令窈反应过来,局面已经被他蚕食到只能后退。
步步紧逼之势,让崔令窈完全招架不住,额间都冒了层薄汗。
直到退无可退,才可算见识到,先前‘赢’的那几局,只怕也都是他故意放水。
“还来吗?”谢晋白捡好棋子,见她满脸的不高兴,下意识哄道:“不然,咱们三局两胜?”
“……”崔令窈没有说话。
那眼神,颇有些怨念。
她也不是输不起,只是被全程压制,绞尽脑汁都节节败退的感觉,真让人憋闷。
——她就没败这么惨过。
以至于,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棋艺,先前跟崔明睿、沈庭钰,乃至她哥哥的那些对局,他们是不是也有给她放水。
谢晋白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不吱声,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轻声道:“别生气,是我没风度,不够礼让于你,但是窈窈,我只是太想要你为我作画了。”
长这么大,他头回如此期待一件‘礼物’。
自当全力以赴。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的抿唇,“我没生气。”
他话说的那么动听,姿态又这般温柔妥帖,再甩脸子就真成输不起了。
她解释道:“从前我跟阿兄他们对弈,互有输赢,还以为自己棋艺精湛,原来都是他们在让着我。”
“这不一定,”谢晋白终于知道她不高兴的点,舒然一笑:“他们不能跟我比,你的棋艺也确实精湛。”
崔令窈:“……”
她无语了半晌,不想见这人过于自得的嘴脸,索性站起身,准备去盥洗室沐浴。
以为她又恼了,谢晋白急忙追了上去,想要哄人。
结果崔令窈见他跟着自己,吓的当即止步,回头瞪人:“不可以!”
谢晋白愣了瞬,很快反应过来她的言中之意,不禁失笑。
“不可以什么?”他低垂着脑袋,看着她笑:“你说你这脑袋瓜子都在想什么东西?”
那调调,好像他是个多正派的人一样。
真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贼喊捉贼,臭不要脸。
崔令窈气笑了,一字一句:“反正你说出花来,也不可以。”
“成,不可以就不可以,”谢晋白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坐回软榻上,“你自去沐浴吧,别忘了兑现咱们的赌约就行。”
他想要她这双漂亮的杏眸长长久久的落在自己身上,将他一笔一划在纸上勾勒出来。
想看看她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很想。
室内,烛影摇曳,谢晋白懒懒散散歪坐软榻上,手支着下颌,眼尾微挑,看向这边,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纵宠,在崔令窈这个角度看过去,格外已经夺目。
尤其,他眼里温柔到宠溺的笑意,将常年凝聚于眉眼间的寒霜驱散的干干净净。
很…
崔令窈有些晃神。
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但这会儿,她却觉得这人很是勾人。
念头一闪而过,崔令窈心中咯噔了下,急忙转身,加快步伐进了盥洗室。
那背影,略显几分慌张无措。
谢晋白一眼不错的看着,唇边笑意愈发真切,眸底荡起浅浅涟漪。
初涉情场,他栽了个大跟头,品尝到的除了酸涩,就是痛苦。
如今,人在身边的这些天,他开始慢慢尝到了另外的滋味。
心尖,涌上阵阵甜意。
甜的他胸口鼓噪,直发颤。
谢晋白想,喜怒哀乐,被一个人左右的滋味,也不是那么难受。
他不一定会输。
他凭什么要输?!
他正沉浸在喜悦中,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远处,熟悉的红光,又一次亮起,将漆黑的夜幕染的猩红。
才荡起的笑意顿消,谢晋白眸底倏然冷凝,伸手敲了敲窗沿。
“殿下。”
李勇声音自外传来。
谢晋白淡声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本王不想再见到这玩意。”
真够晦气的。
几天时间,他已经将那姑娘脾气摸的差不多。
她喜欢什么样的,讨厌什么样的。
该怎么做更容易惹得她动容,欢喜。
他逐渐掌握了节奏,开始步步蚕食,只要给她时间,他或早或晚能打动心上人的芳心。
但这玩意定时定点的亮一亮,总在她才沉溺时,将她拉拔出来。
谢晋白如何会允许。
他道:“过几日是本王大婚的日子,当晚宾客盈门,后院决不许人靠近,这异象也一定要遮住。”
“那…”李勇迟疑着,道:“那属下让人搭个临时的棚子遮一遮?”
就是不太好看就是了。
堂堂亲王府邸,精美林园内,搭个破台子就有些格格不入了,再弄个棚子,更显寒酸。
谁让原本以为几天就能拆除的高台,恰好遇见了皇后施毒。
谢晋白颔首,听见里间响起动静,他轻轻抬手,让李勇退下。
崔令窈出来时,窗扇都被关好。
她一身寝衣,发尾还透着潮气,轻倚在门口,对着那边怡然品茶的男人道:“搭什么棚子?”
一门之隔,竟是听见了。
谢晋白微愣,旋即笑道:“给后院搭个临时棚子。”
他也没瞒她,细细解释了几句,又道:“京城那些人好奇心重的很,趁着你我大婚,摸去后院,见到那个阵法,还不知会引出什么猜测来。”
鬼神之说,达官贵人们大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第420章 暗示什么?
鬼神之说,达官贵人们大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但真摆在台面上,请高僧来,郑重搭建阵法,且闹出这般动静的,就很稀奇了。
搭棚子…
也就是说,夜里那猩红的光亮,可能都看不到了。
崔令窈垂眸,久久没说话。
“这是怎么了?”谢晋白轻笑:“真这么喜欢看烟花,那等你我大婚之日,叫你看个够。”
那调调,阴阳怪气的。
崔令窈抬眸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是我们三人的大婚之日。”
“……”谢晋白一下就哑了。
沉凝半晌,他站起身,行至她面前,解释道:“大婚当日,趁着皇后放松警惕,我另有些安排,或许可以直接将解药拿到手。”
具体什么安排,他没有细说,只是捞起她的下颌,垂眸去看她的眼睛,盈盈水眸里头,闪过细微的委屈。
谢晋白心口一下疼的厉害,“你若当真如此介意,我换个法子,明日就去向父皇……”
“不必,”崔令窈打断他的话,道:“就按照你的谋算来,你既为君,自当一言九鼎,不该为了我朝令夕改,犹豫踌躇。”
杀伐果决,才是雄主的该有的模样。
这话当真是贤良。
同她完全不符的贤良。
谢晋白失笑,揉着她的耳垂,道:“我只怕你觉得委屈。”
崔令窈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在意。
就算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归属感,但跟李婉蓉同一天大婚,总不是什么值得愉快的事。
“就这一次,”谢晋白将她抱进怀里,哑声道:“我保证很快,这件事就能解决,再不叫你烦心。”
崔令窈闷闷嗯了声。
怕她多想,谢晋白又道:“李婉蓉上不了皇室玉蝶,同我也不会有任何名分上的牵扯,成婚当日,她不走正门,到不了你面前,你只当没那么个人。”
他不是这么好拿捏的,既然李家铁了心,非要将女儿往他后院塞,那就做好被收拾的准备。
言语间,对准李家人的屠刀已经都磨好了。
崔令窈没什么恻隐之心。
她两个世界都被皇后算计过,这会儿体内还有寒毒在,发作的滋味可谓痛入骨髓,再动恻隐之心,那纯纯是犯贱。
谢晋白抱着她轻哄了好一会儿,见她倚在自己怀里,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面容瓷白透着粉,心头微微一动,低头凑过来就要亲她。
沐浴后的淡淡清香灌入鼻尖,而后他的唇被几根纤细手指捂住。
“……”谢晋白扣着她的手腕置于唇边,笑道,“躲什么。”
“不许,”崔令窈木着脸道:“还有几天而已,你不要再跟昨晚一样了。”
明明已经有过两夜欢好,却还是如此坚持。
谢晋白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成,听你的。”
他图的是天长地久,并不渴求这朝夕之欲。
她既然在意这个,他忍几天也不是难事。
崔令窈轻舒了口气,推了推他:“你去沐浴吧。”
谈话的功夫,婢女们已经重新抬了热水进去。
谢晋白又点头应好,捧着她的脸,重重亲了口,方才转身。
…………
崔令窈在原地站了会儿,慢慢抬步,走向窗边。
天空星子闪烁,明月高悬。
她仰头看向天空明亮的月色,偏头唤了门外伺候的婢女进来,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王妃,”那婢女微微福身,恭谨道:“今儿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
初八…
也就是说,再有七日,就是月圆之时。
崔令窈眉头微蹙。
夜里,月光普照下,那阵法才会有意动。
她来的这几天,随着月亮一天圆过一天,血玉散发的红芒也是一天比一天更亮更久。
这其中,是不是有关系?
脑中冷不丁闪过空闻大师眼神悠然,落于虚空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分明就是在看空中明月。
崔令窈脊背倏然紧绷。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能暗示什么?
腰间一紧,不知何时出来的男人从身后将她拥住,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亲昵的蹭了蹭:“在想什么?”
刚刚沐浴完毕,他周身透着股湿意,贴过来的面颊也凉飕飕的,崔令窈轻颤了下,偏头避开他的贴近,口中道:“没想什么,在这儿看看风景。”
谢晋白瞥了眼窗外,没有任何异象,还是不太放心,伸手合上窗扇道:“夜来风大,仔细着凉。”
尤其,她体内还有寒毒在。
崔令窈没跟他犟,老老实实让他揽着肩带上床榻。
被褥盖在身上,她下意识的去摸自己肚子。
……平平坦坦。
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哄道:“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
在他想来,都是没有落地的胎儿,没有经历生产之痛,养育之情。
感情也就那几个月的孕育,又能有多少?
他完全可以原封不动的补给她。
然,崔令窈闻言只觉得好笑:“孩子跟孩子,是不一样的。”
那个孩子,是她从一开始坚定不生,到后面犹豫许久,被那人打动,打算留下来度过余生时,才决定生的。
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也见证了她心境的转变。
自有孕起,她天天忌口,约束自己不出门,窝在后院养胎。
怀胎六月,她对腹中胎儿寄于了那么多的期待,和爱。
日积月累下来,感情何止点滴?
她道:“你不要再逼我了,能放下,我自己会放下,放不下的,你就算耳提面命也没有用。”
谢晋白眸光微凝,轻轻嗯了声:“不逼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能对那个男人情感深厚,换了他,总不能就薄情寡义了。
来日方长。
他总有时间慢慢撬开她的心。
熟悉气息环绕全身,将她紧紧包裹,崔令窈小声吸了吸鼻子,任由他抱着,缓缓闭上眼睛。
难得的,谢晋白很规矩。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一早。
崔令窈睡醒,身边床榻已经冰凉。
她在床上呆坐了会儿,还在思索着昨夜那个猜测。
如果…如果她猜对了,空闻大师真的在暗示她月圆之日,是某个重要日子,那…
第421章 不管她抱着什么心思,他都愿意陪着她演
‘咚咚’房门被叩响。
婢女声音自外传来,打断崔令窈的思绪。
她定了定神,扬声让人进来。
最前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绾着端正的发髻,严丝不苟。
她身后,跟着三个同样面容端肃的妇人。
一进门,领头那个便屈膝福礼,恭敬请安:“见过王妃娘娘,奴婢喜梅,殿下吩咐我等日后在您身旁伺候。”
崔令窈怔了瞬。
这几个都是她认识的。
在另外那个世界,这四人都是她用惯的女官。
没想到兜兜转转,谢晋白找来的还是她们几个。
也是。
从前,誉王府没有女主子,大大小小的事,乃至底下奴仆的规矩,都是由几个管事的过问。
书房这边,则是谢晋白的亲卫在伺候。
如今,正妻即将进门,后院庶务就得掌管起来。
她身边需要有得力的嬷嬷帮衬。
谢晋白一共安排了四个,还都是宫中出来,身有品阶的女官,能力自是不差。
崔令窈没有拒绝。
更衣,挽发,洗漱过后,走出房门,就看见昨日还肃静庄严的院落,挂了不少红绸。
窗扇上,也贴了硕大的红色喜字。
奴仆、侍卫们,行走间,面上都带着喜色。
身后,梅姑道:“殿下吩咐了,迎娶您的时间虽仓促,但该有的规矩排场都不能少。”
她是内廷五品女官,言行都挑不出错,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很能揣摩主子心思。
很多话都不需要吩咐,身边人一点即透的感觉很是舒心,崔令窈笑了笑,问:“殿下呢?还在府里吗?”
梅姑低声道:“殿下一早就出了府,离开前交代,他回来陪您用晚膳。”
也就是,中午也不回来了。
崔令窈可有可无的点头,进了膳厅,默不作声用早膳。
一碗米粥用完,她撂下筷子,净手,漱口,站起身,就冷不丁的道:“他还是不许我去后院走动?”
“这…”梅姑为难,“今儿那边正搭棚子,来了不少闲杂人等,这人多眼杂,只怕冲撞了您。”
说来说去,还是不许她靠近那东西。
崔令窈沉了脸,又问:“那他可有说,准不准我出府买些东西?”
出府。
梅姑道:“这个殿下不曾说,但您正是待嫁的时候,何须出去抛头露面,想要什么,吩咐那些掌柜的带着样式来府里,只管选就是了。”
“闲来无事,我就想出门转转呢,谢晋白若没有吩咐你们禁我的足,就去备车吧。”
“……”梅姑面露难色的退下。
没一会儿,李勇进来了,请示道:“娘娘是想去何处,属下好安排扈从。”
若是京城几条主街,护卫便少安排几个。
若是京郊那边,便得严加防守了。
崔令窈摆手道:“我对京城不甚熟悉,没有具体目的,走到哪算哪儿。”
李勇:“……”
梅姑:“……”
就没见过哪家临近婚期只有几天的新嫁娘,这么惦记着玩的。
难不成是故意为难他们?
不管他们怎么想。
崔令窈到底还是出了门。
第一天,她逛遍了京城几条繁华街道。
从锦缎庄,逛到珠宝阁,还在茶楼听了会儿曲子。
中途,又有两个说书先生上场,将近期热门的话本子,讲的那叫一个口沫横飞,崔令窈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用了两盏茶。
回府时,天色都已经擦黑,谢晋白还没有回来。
说好陪她用晚膳的话,是要食言了。
崔令窈也不在意,施施然进了盥洗室,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两个婢女给她拭发时,房门被推开。
忙碌一天的男人,出现在面前。
他一袭玄色常服,交领窄袖,腰封紧贴,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姿,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崔令窈转头看去。
两人目光一撞。
谢晋白下意识柔和了眼神,唤她:“窈窈。”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冲他盈盈一笑,嗔道:“你这个大骗子。”
她笑的很好看,唇红齿白,娇俏可人,尤其那双漂亮的杏眸,水光潋滟,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谢晋白有些晃神,反应过来后,也是一笑:“我的错,让夫人久等。”
他几步走近,两个婢女忙退避一旁。
崔令窈感觉肩上一重。
男人手扶着她的肩,弯腰凑在她耳边哄道:“饿了没有,传膳吧?”
进府时,他便从下属口中得知她一天动向,也知道她还未用晚膳。
崔令窈其实不饿,她下午在茶楼灌了两壶茶水,吃了好几块茶糕,肚子甚至有些撑。
但他问了,她便点头。
那乖巧劲儿,半点瞧不出前几日她那张嘴毒的,专往人心窝子扎,都要把他气个半死。
谢晋白眉头微蹙,定定看着镜中姑娘。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侧过身子,伸臂攀上他的肩,娇声道:“怎么了,这么瞧我。”
“没,”谢晋白双眸微眯,笑了笑:“只是你乖的叫我有些不适应。”
“……”崔令窈一默,有些没好气:“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对你好点也不行吗,还是说,你就喜欢刁蛮脾气坏的。”
谢晋白失笑:“这倒没有,只是待遇转变太快,颇感受宠若惊。”
这一语双关,崔令窈都无语了,“你真是多疑!”
谢晋白捞起她下颌,去看她的眼睛:“确定没打什么坏主意?”
“……没有,”崔令窈冲他眨眼,认真道:“我就是想明白了,这里也挺好的,跟那个世界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也没必要强行区分,再来折腾。”
谢晋白不信。
一点也不信。
他不觉得自己昨夜示个弱,勾得她多看自己两眼,就能叫她幡然醒悟。
但他也能装。
不管她抱着什么心思,他都愿意陪着她演。
当晚,两人共用了晚膳,在院中散步。
崔令窈看向这几日都会亮起红芒的方向,问他:“棚子搭建好了?”
那语气自然的很。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道:“还差一点。”
崔令窈哦了声,又有些好奇:“你之前为什么要在这块露天的地方摆阵啊,若是摆在殿内,不是就没这么多烦心事吗?”
? ?——人生如戏,互飙演?
第422章 退让
谢晋白抬头,看向天边已经圆了大半的月亮,没有说话。
但崔令窈懂了。
她哦了声,恍然大悟状:“是不是要沐浴月华,阵法才能起效?”
谢晋白脚步微顿,偏头看向她,“你我成婚后,那台子就拆了,不要关注这些。”
成婚当晚,他会从皇后那儿拿到解药。
到时候,千机引一解,再种下定魂咒,她的灵魂,便只能在这个世界。
将她彻底留下,是谢晋白的执念。
姣姣月色下,他眸色深沉,幽深难明,让人深感无所遁形。
崔令窈眼睫颤了下,强自道,“好奇问问罢了,你不说就不说呗。”
难得的……好说话。
若是依照她前两日的脾气,这会儿只怕要开始摆脸子了。
谢晋白不动声色的敛眸,将她抱在怀中,转了话头:“不提那些事儿了,你呢?今天出去好玩吗?”
“挺好的,”崔令窈道:“明日我还要出去玩。”
谢晋白抿唇:“去哪儿?”
崔令窈摆手,“还不知道,明日再说。”
“……”谢晋白默了默,道:“留在家中备嫁不好吗?”
“不好,”崔令窈语气认真,“现在还没成婚,我出门只是崔家姑娘,勉强可以不受拘束,等成婚后,我就成了你的王妃,言行举止得端庄正派,哪里还能这么自由自在的。”
很有道理的样子,谢晋白却只觉得都是歪理邪说。
但他不太能说得过她。
尤其,她难得给他好脸色。
盈盈一笑间,就让他什么脾气、底线都没有了。
为了这点小事,何必同她起争执。
更没有必要拘着她。
如此想着,谢晋白痛快应允,只嘱咐道:“京城最近不是很太平,记得多带几个侍卫。”
崔令窈点头:“知道的,我也很惜命。”
“知道惜命就好,”谢晋白只觉得怀中姑娘乖的让人心头滚烫。
他拢了拢臂弯将人抱紧了些,笑道:“喜欢出门是不是,等你我成婚,皇后的事了解,咱们离京游玩个三五月好不好?”
“……”崔令窈心口发酸。
她飞快压了压心口莫名涌上的酸涩,再度点头:“好。”
她说好。
谢晋白唇角笑意更真实了些,一手捞起着她的脑袋,一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崔令窈瞳孔蓦然睁大。
这会儿,他们在还庭院中,四周还有收拾忙碌的婢女婆子们。
不说别的,梅姑和兰姑就都在不远处候着,随时等吩咐。
他竟就这么吻上来。
平常他们就是闹的再过火,也都是在屋里,避着人,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互啃嘴巴的事,崔令窈虽成婚多年,也实在没经验。
崔令窈脸皮子臊的发慌,几乎要冒烟。
谢晋白完全不觉得什么,慢条斯理的衔住她的唇,吻她。
抚在她面颊的指骨,轻轻摩挲她的下颌,见她眼睫轻颤,羞赧成那样,心口愈发动情。
想狠狠欺负她。
让她红着眼,语不成调的唤他的名字。
落泪也没关系。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不会心疼。
…………
一吻结束。
崔令窈伏在他胸口轻轻喘气,眼神清明,定定看着不远处的夜空。
今晚,那里没有亮起红芒。
谢晋白轻抚她的唇角,嗓音染了细微沙哑:“夜来风大,回房吗?”
崔令窈理会这话。
她合着眼,斟酌几息,开口道:“既然阵法离不开月光,你搭建棚子遮蔽,岂不是…
一个如此动情的吻过后,她所思所想竟然还是那档子事儿。
谢晋白眉头紧蹙,握着怀中人的肩,将她推开了些,“你总惦记那阵法做什么,不是说了过不了几天就拆了它吗,安生待在我身边,什么我都能纵着你,别再生离开的心思。”
声音冷厉,方才的脉脉温情荡然无存。
崔令窈身体一僵,不知是继续软下身段哄他放下戒备,还是依着脾气骂他一顿。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凉意顺着锦缎侵入肌肤,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谢晋白再度将她抱紧,“回房吗?”
这种小事,他倒是会问过她。
崔令窈心头憋闷,装也不想装了,讥讽道:“你不是最会做决断了吗,何必来问我。”
“……对味了,”谢晋白轻笑了声:“方才那温柔体贴,笑意盈盈的模样,让我瘆得慌。”
言罢,也不等她反应,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崔令窈气的在他胸口擂了一拳,“你就是贱的!”
“那没有,”谢晋白垂眸看了怀中人一眼,道:“就算有,那也只对你这样。”
油嘴滑舌。
崔令窈没再理他。
一到床上,就卷起被褥缩去了角落。
等谢晋白沐浴回来,见床上裹成一团,像只白嫩嫩的蚕宝宝,心头就不自觉的发软。
他上了榻,将她连人带被捞进臂弯抱着,低头将唇印在她眼帘上。
很温柔。
特别温柔。
崔令窈眼睫发颤,还没来得及品品心头滋味,就听见面前男人的声音。
“做么?”他问。
“……”崔令窈只觉得自己犯蠢,竟然觉得这人的吻…温柔干净。
她伸手掐他的脸,没好气道:“昨晚我们才说好的,别告诉我,你一天就后悔了。”
谢晋白的确后悔了。
他不觉得已经破了的规矩,还有什么好守的必要。
尤其他们婚期近在眼前,实在不差这几天。
何必让他忍着?
况且他练的功法至刚至阳,行房事,对她体内的寒毒,是有益处的。
他试图晓之以理。
崔令窈听都不想听,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气呼呼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了,认亲也好,成婚也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这一件事,你能不能听我的?”
“……可以。”
此言一出,就是再大的欲念也只能平息。
谢晋白有些无奈,还是为自己辩驳了一句:“你若觉得冷,就跟我说,我想做这个不全是为自己。”
崔令窈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抿唇不语。
层层帷帐放下,烛光愈发昏暗。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很快,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端详了许久,幽幽叹气。
第423章 水深火热
第二日。
崔令窈睡醒时,身边照旧没了人。
为了给她弄来千机引解药,谢晋白忙的脚不沾地,就算再想陪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府里的红绸倒是更多了,随处可见喜气洋洋。
进进出出的奴仆侍卫们,也愈发忙碌。
崔令窈用过早膳,换了身骑装,想去京郊的皇家园林。
应该是得了谢晋白的吩咐,这回,李勇几个都没有再推三阻四,听闻她要去京郊,也只是怔了瞬,便颔首应是,仔细点了十余个扈从随行。
刘榕这位羽林卫首领,也亲自护卫。
像是要诚心刁难人,崔令窈一路上就没个消停。
一会儿看上了街边的炒栗子,一会儿想吃云片糕,看见精巧些的玩意,也得吩咐侍卫去买来。
茶水冷的嫌冷了,热的又嫌热了。
如此一通忙活,马车停下时,已经是晌午。
皇家园林很是辽阔,设有跑马场,演武场,斗兽场。
其中演武场的擂台之大,三年一届的武举,其中之一的考场就在这处。
除了武将们喜欢来这儿切磋外,文官们也没落下,京城各衙门之间经常组织‘以武会友’的比赛。
好几次,噱头大到,老皇帝都亲临现场。
如此循环下来,这也成了一条能在上位者面前露头的登天梯。
毕竟,盛世最不缺人才,想要在朝堂上出头,除了手书锦绣文章外,还得有一副强健的体魄。
君子六艺,都要精通,才算堪为大任。
外放离京,真遇见险情,或是苦寒之地,自身不至于折进去。
崔令窈到的时候,提前接到消息的几个园林管事,已经在候着了。
昨日圣旨已传达天下,过几天她就是名正言顺的誉王妃。
离太子妃也就是一步之遥,谢晋白的名号摆在上头,他未来妻子头回亲临,谁都不敢大意。
一下马车,崔令窈也没有其余话,直接扬了扬下巴,“去跑马场,我想要骑马。”
今儿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微风不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适合策马奔腾。
那个世界,她怀胎六月,这不能吃,那不能玩,天天闷在府里,都憋坏了。
连策马扬鞭是什么滋味都要忘了。
领头的管事躬身应诺,忙在前方引路。
这是皇室庄子,他们都是有品阶的官员,这会儿却称得上热切小心。
远远路过演武场,听见那边传来的阵阵呼声,崔令窈好奇道:“今儿有比试?”
“称不上比试,”管事道:“不过是大理寺同吏部私下组的招募局,好些世家子弟们闻风而来,其他人也在赌斗输赢呢。”
京城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许多事务繁忙的衙门却常年缺人。
只要缺人就会招募,相当于候补的意思。
从最基层开始做起。
一些科举和武举都出不了头,又还有些志向,不愿意当个享乐二世祖的世家子弟,就会走这条路。
只要抓住机会得了功绩,前途同样可期。
上位者用人,从来只讲真才实干,能办好差比什么都重要。
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听见吏部二字时,崔令窈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又听见那管事一口气说出的好几个人名中的一个,脚步微滞,神色怔了瞬。
“王妃,”刘榕发现她的异样,警惕的看了眼四周:“可是哪里不对?”
崔令窈:“……没有。”
她手握成拳,低低咳了两声,脚下步伐加快了许多。
很快,到了跑马场,又偏头吩咐身后的刘榕,“帮我选一匹马来。”
这是谢晋白用惯的人,上过战场的副将,眼光毒辣的很,他挑选的马匹,总不会有错。
听见吩咐,刘榕长舒了口气。
他来的路上被折腾的不轻,方才听见这祖宗要来跑马场,还以为她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刘榕慎重选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色母马。
性情温顺,但身型流畅,油光水滑,尤其四肢肌肉健壮,看着神采奕奕,精神得很。
颜值还很漂亮,完全对了崔令窈的喜好。
她一眼就有些喜欢,忍不住赞了几句,“果然,能在他手底下得到重用的,都有真本事。”
……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刘榕腹诽了声,道:“王妃谬赞,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他客气,崔令窈也没跟他多说,握着缰绳一个翻身,利落上马,“驾!”
眼见她一骑绝尘先行一步。
刘榕面色一变,当即扯了旁边马夫手中的缰绳,追了上去。
身后,还有好几个羽林卫跟随。
阵仗浩浩荡荡,不少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跑马场很大,丛林很深,在另外那个世界,崔令窈已经经历过一次皇后在此处所设的埋伏,这回当然不敢再去涉险。
不需要刘榕相劝,她就自觉只在外围活动。
跑马场占地面积最广,即便是外围,也足够她策马疾驰了。
崔令窈一袭红色骑装,胯下是通体雪白的良驹,手握缰绳,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马蹄起落而起落,沿途风景急速倒退。
骑术很稳。
一人一马沐浴在阳光下,难得的鲜活明媚,张扬肆意。
不远处,演武场的观赛台上,好些人的目光远远看来。
一姑娘眸光微动,笑道:“想必那就是誉王妃。”
“定是她无疑了,”她旁边友人道:“除了誉王妃,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排场,让刘大人亲自护卫在侧。”
那可是羽林卫首领,谢晋白心腹中的心腹,当朝四品大员,居然给一个姑娘当护卫。
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不过这待遇了吧。
有人满眼艳羡:“谁说誉王殿下面冷心冷,嫁给他没好果子吃的,这不是挺会疼人的吗。”
有人哼笑,压低声音道:“你怕是忘了,他们这婚期定的那般仓促不说,还有个表妹跟着一块儿进门做侧妃呢,换做是你能受得了这个?”
不说其他,皇后肯定是站在自家侄女儿那头的。
寻常高门大户的媳妇,不得婆母欢喜日子都不好过,何况是皇家,婆母是皇后娘娘的情况下?
说是水深火热都不为过。
总之,以后这誉王府可有的热闹瞧了。
第424章 骄矜
一想到进门就得跟皇后和李家长女打擂台,好几个满脸艳羡的贵女,当即歇了羡慕的心思,清醒道:“那还是不要。”
也就出身卑弱,只能依仗男人宠爱的姑娘能听之任之了,但凡有母族可依,谁能应下这等羞辱的条件?
还不如嫁个性情温和,品行端正,德才兼备,前途坦荡的世族公子,顺顺当当做个诰命夫人,同夫君共谱琴瑟和鸣的佳话。
例如…
几个姑娘转头看向男子观赛区,目光落在一锦衣公子身上,却发现他竟也在盯着跑马场那边。
那儿,崔令窈一圈骑完,正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接过婢女递来的热茶,慢慢饮着。
她脊背纤细薄瘦,挺的笔直,端坐在马背上,乌发高高束于脑后,整个人神采奕奕。
一举一动间,姿态怡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也犹如闲庭信步,半点不见局促,完全看不出是小门小户养出的姑娘。
尤其那骑术。
不是从小习得,是没办法如此精通的。
不知哪个姑娘纳闷道:“难不成,她真是养在外头的崔家女?我怎么瞧着她同崔世子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语惊起千层浪。
许多对谢晋白后宅事不敢有所关注的公子哥儿都看了过去。
毕竟,崔明睿他们也熟啊。
同在世家圈子,各种席面,宴会上,都有碰见的时候。
一时之间,都没几个人看擂台上的比试了。
崔令窈也察觉到这边递来的目光,自马背上抬眸,遥遥看来。
不知看见了什么,她眼睫轻轻一颤,瞳孔不自觉瞪大了几分。
也就转瞬的功夫,她便反应过来,镇定将手中茶盏交还给旁边候着的婢女,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再次策马扬鞭。
有种避之不及的架势。
沈庭钰眉头微蹙。
他确定,自己跟她目光对上了。
而她,……似有躲避态度,很是慌张无措。
同样察觉端倪的还有刘玥,他看了这边一眼,眉头微蹙,旋即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
今日,谢晋白从宫里出来的早,身边还跟着崔明睿这个大舅兄,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一出宣武门,守在门口许久的李勇便上前禀报。
毕竟,事关崔令窈,就没有小事,绝不可怠慢。
听见人去了跑马场,谢晋白当即止了声,对身边人道:“不同兄长多说了,天色不早,本王得去接窈窈。”
“……”崔明睿看了眼才堪堪西移几寸的日头,又看向才同自己定好去酒楼议事的‘妹婿’,提醒道:“姜兄,赵兄几个还在酒楼候着。”
谢晋白摆手,“不妨事,让他们来本王府上详谈。”
言罢,他翻身上了李勇备好的马,直接就这么走了。
崔明睿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眉梢微扬。
说好的不近女色,冷傲不羁,谁也不放在眼里呢?
为了个女人,怎么大变样了。
他看向旁边的李勇,“你们做下属的,不劝劝?”
几个朝中重臣在酒楼一聚不算什么,但堂而皇之在一亲王府邸进进出出,明面上牵扯过深,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拉帮结派,站队结党之嫌。
皇帝可还活着呢。
李勇又岂会在外头拆自家主子的台,闻言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恭谨道:“世子说笑了,殿下自有谋算。”
他相信他家殿下,英明睿智,一言一行都必有原因。
绝非色令智昏之辈,更不会为了接毫无危险的妻子,抛下正事。
……
跑马场上。
崔令窈已经沿着密林外围骑行了三圈,除了几条小道不敢深入外,几乎每一处都到了。
再次见到沈庭钰,对上他那双陌生的眸子,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本质上,他们的确相隔了一世。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不期而遇。
看见故人,就想起另外一个故人。
六天了,她来这个世界六天了。
按照上一次的时间流速,那个世界的她这会儿应该也昏迷了六天。
那人……怎么样了?
崔令窈不敢细想,长鞭扬下,再次加快了速度。
谢晋白到时,引起了一片不小的轰动。
许多人过来见礼,正在演武台比试的两位世家子,愈发卖力。
现如今的朝堂局势,他算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得了他的青眼,前程实在可期。
谢晋白却没有闲心同他们多说什么,随意摆了摆手:“诸位自便,本王是来寻人的,不打搅你们雅兴。”
此言一出,再多的殷勤想献也只能憋住。
众人齐齐退下,回了观赛台。
谢晋白问过侍卫,确定崔令窈的方向后,纵马追了上去。
崔令窈又一次在密林前停下,正要调转马头,就见身后刘榕面色一凝,不禁道:“怎么了?”
“有马蹄声,只一个人,”刘榕侧耳听了会儿,紧绷的脸色顿缓,道:“是殿下。”
三个字一出,崔令窈感到惊叹:“你家殿下驾马同旁人不一样吗,单听马蹄声,你就能听出是他来了?”
“王妃见笑了,”刘榕恭敬颔首,解释道:“这是战场上练出的本事,两年前属下带一支百人小队被异族围堵,正是殿下亲率人马前来营救。”
千军万马中,听出他家殿下的马蹄声都不算太难,遑论这等僻静密林。
崔令窈还来不及说什么,马蹄声渐近。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修长的身体坐于马背上,胯下是一匹深棕色宝驹。
一人一马,气势都格外凛然。
主子来了,护卫一天没有出差错的刘榕徐徐舒了口气,很有眼色的退至一边。
见到想见的姑娘,谢晋白眸光微闪,周身气势顿敛,放缓了速度,朝这儿过来。
人到了眼前,崔令窈道:“你今儿个不忙吗,怎么这么早就寻过来了。”
她想着,就算他不放心她来跑马场,也得等到太阳西下,才抽的开身。
谢晋白道:“想看看你纵马扬鞭是个什么样子。”
言罢,他果真正了神色,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袭干练骑装,红衣白马,骄矜的模样,唇角勾了个弧度,“很漂亮。”
第425章 他没道理打动不了
他不吝赞美。
崔令窈听的面不改色,手中鞭子一扬,指向旁边那条密林,道,“我想进去里面,又怕中什么埋伏,不想为难底下侍卫们。”
既然他来了,那能不能驱马进这条僻静小道呢。
谢晋白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笑了下,“这里头除了一道天然山泉外,没什么独特风景。”
“我知道,”崔令窈道:“但我就想去看看那山泉呢,秋日树叶枯黄,那山泉景色可美了。”
闻言,谢晋白眉梢微扬,定定看向她。
发现这姑娘虽出身世家,嫁入皇室,成为受尽尊荣的太子妃,脾气坏了点,性子娇了点,但本性不坏,骨子里就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将扈从、奴仆们当做人看,在意底下人的安危,对于高高在上的贵族来说,本就难得。
她这么想去,却因为不愿让刘榕他们为难,所以没有独自涉险,怕一旦出了事,害他们被治罪,就完全是心善了。
——这么心善的姑娘,他没道理打动不了。
见这人眼神古怪,崔令窈眉头微蹙:“你很为难吗?难道里面……”
“我带你去,”谢晋白打断她的话,“里面没有危险,皇后不会对你下手。”
现如今的情况,皇后比谁都希望她安然无恙。
毕竟,这是她手底唯一能限制他的王牌。
崔令窈也反应过来,有些懊恼:“你看,我都被皇后搞出了被害妄想症。”
“此言何意,”谢晋白做讶异状:“除了让李婉蓉逼嫁,害你昏迷三年外,她还对你使过什么手段?”
“可多了,”
崔令窈也不瞒他,将另外一个世界,曾在这片跑马场遇险的事说了,“是我连累了长嫂险些小产,后来虽总算保住了胎,但身体损伤极大,整个孕期都惊险无比,太医给我阿娘透了口风,说是做好准备。”
保大,或保小的准备。
以谢安宁的身体状况,顺利产子是绝无可能。
每每想到这一点,崔令窈就满是愧疚。
都是她害的,兄长待她这么好,她却害得他马上就要当鳏夫了。
她是个……
沉浸在自我批判中的崔令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了瞬,反应过来时,屁股底下已经换了匹马。
谢晋白伸臂将人拥在身前,语调淡淡:“少往自己身上揽责,谢安宁被她生父利用,导致遇险,跟你没有关系,相反,她该庆幸你没出事,否则…”
否则,平王府上下,就不止是流放千里那么简单了。
甚至就连崔家也得被牵连。
他了解自己,怀中姑娘一旦出事,另外一个世界的谢晋白是不会留有理智的。
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任何人,都得死。
任何。
崔令没有说话。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这俩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行事手段,脾气,本性,就连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开心点,”谢晋白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驱马进了密林小道,慢声哄她:“在这个世界,你嫂子不会被她父亲利用,不会出事,你无需感到愧疚。”
刘榕等几个侍卫们,远远跟在后头。
………
日头渐渐西移,到了那片熟悉的山泉处。
泉水清澈,在阳光下荡起粼粼微波,枯黄的叶片飘落在上面,有种宁静的美。
怀中姑娘怔怔的看着,似在睹物思人。
谢晋白紧了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见她还没回声,酸意压都压不住,似笑非笑的轻啧了声:“别告诉我,这儿是你们的定情之地。”
这是拉着他在这儿怀念旧人来了?
他看起来,脾气真好到了这程度?
“……不是定情之地,”
崔令窈默了默,道:“那个世界,还未成婚前,我跟敏敏,还有…和赵仕杰,四人时常来这儿玩。”
当时大家还年少,彼此感情都很纯粹,没有经历后面那么多的曲折。
她虽是抱着目的在做攻略任务,但她也是人,肉体凡胎,是有感情的。
对陈敏柔她掏出了十成十的真心相待,对谢晋白,又怎么会完全铁石心肠。
尤其,他那么优秀,模样生的俊俏,性情沉稳内敛,德行、品貌,样样都好,身边还干干净净,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于女色上,所有的例外都给了她。
动心简直顺理成章。
就算时常警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目的,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局,崔令窈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付出了感情。
不过她足够冷静,知道喜欢是喜欢,回家是回家,一码归一码。
二选一的情况下,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谢晋白早知道她藏了许多秘密,这会儿听她提及从前,也没不高兴,轻轻点着头,道:“那会儿你们感情很好?”
“……也没有,”看着这片盛满年少记忆的湖泊,崔令窈唇角微抿,道:“那时的你才十来岁,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就算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也还没完全放下架子,言行有些冷漠,反倒是敏敏跟赵仕杰他们,感情才是真的很好。”
当时,赵仕杰和陈敏柔还没成婚,他只是国公府世子,并没有得中探花,一头扎进波云诡谲的朝堂,成为后来那个心思深沉的政客。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谓如胶似漆。
崔令窈吃狗粮吃到撑,还时常感叹,自己在这么个封建王朝,竟能见证如斯真爱。
谁能想到后面,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有些怅然:“在你娶李婉蓉的那夜,我想过你会真的跟她圆房,都没想过赵仕杰有朝一日会移情其他姑娘。”
“……”谢晋白一默,都不知道该不该气恼。
他虽不认为她口中的‘你’是自己,但听她如此认可其他男人的感情,总归不会很高兴就是了。
崔令窈感受不到他的那份不得劲,还在忿忿不平的吐槽:“谁能想到昔日那个满眼真挚的少年,会在妻子头胎就难产险些丧命的情况下,还让她冒险再次生育,只因为头胎是个女儿,而他需要个儿子!”
第426章 无所遁形
谢晋白倒是能理解一二。
赵仕杰是国公府世子,长子嫡孙,这样的身份当然背负子嗣压力,妻子有孕是天大的喜事。
何况,京城各大世家,就没听说谁家怕生产艰险,就不让正妻诞育子嗣的先例。
但他领教过怀中姑娘的脾气,很谨慎的没有帮腔,而是附和道:“你说的不错,他太不是东西。”
“就是!”崔令窈冷笑:“赵仕杰倒是如愿以偿有了儿子,敏敏却死了,这个世界不会有百病丹来救她的命,昔日那样恩爱的情侣,走到生死相隔,他还马上就要另觅新欢,凭什么啊,什么好事都被他占尽了,”
她越说越恼火,语气恨恨:“亏我上次见了他在灵堂那副惨样后,回去还帮他说话,觉得其中可能有误会,有个屁的误会,就该让李越礼多气一气他!”
说到这儿,崔令窈话音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男人,“对了,这个世界,敏敏死的突然,李越礼那边有没有动向?”
她好奇极了。
可谢晋白哪里会专门留意臣子们的感情纠葛,闻言沉吟了会儿,摇头道:“我只知两月前,李越礼回京亲自去了赵家吊唁。”
斯人已逝,就算有再大的情意,也不能表露出来,否则,于自己声名不利外,也污了陈敏柔的名节。
到时候政敌借机传出些风言风语,无论是对谁都百害无一利。
“他这会儿在西洲任职,你若想知道他的动向也不难,我差人去查查就是了,不过…”谢晋白垂眸,定定看着怀中人,问:“百病丹是什么?”
这是他第二回听见这东西。
上回是他试图挑起她对那人的疑心,让她怀疑那个世界的自己对陈敏柔动了杀心,且付诸了行动。
当时,她就说了‘百病丹’,且透露这丹药只有三粒,其中之一给了陈敏柔。
经历了这么多事,崔令窈的心理素质也算锻炼出来了,闻言也不惊慌,随口敷衍:“一种救命的丹药。”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也没说信不信,更没再问这丹药为何只有三粒,又为什么会是她的。
毕竟,无论是论身份地位,还是论权势,论资源,论人脉,这种救命丹药,都该是由他寻来。
他沉默了会儿,温声道:“再同我说说你们几个的从前吧。”
他问的不动声色,但崔令窈已经有些警惕了,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并不想再开口,却听他又道;“你不是怀疑赵仕杰可能被换了个人吗,多说点你所知道的他们之间的细节,我帮你去试试他。”
真是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崔令窈想了想,去扒拉腰间的手:“我想下来走走。”
谢晋白应了声好,自己先翻身下马,又捧着她的腰,将人抱了下来。
两人十指交扣,沿着静静流淌的山泉慢慢走着。
四周景色透着股秋天独有的荒凉意境,阳光照射下,愈发的美。
身边姑娘一直没有说话,谢晋白耐心的等着。
走了好一会儿,崔令窈觉得有些累了,拉着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将脑袋搁在他肩头,理了理思绪,开始同他细说过往。
——从自己跟陈敏柔的相识说起。
她们十岁相识,比认识谢晋白都要早些,连带着就认识了赵仕杰,作为他们两小无猜的见证者,崔令窈知道他们之间许多事儿。
山林空旷,她声音伴随着潺潺水声,有些空灵。
话题始终围绕着赵、陈两个。
谢晋白手环着她肩头,安静听着,半点没觉得不耐烦。
直到听见,她十五岁遇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动心起念,主动追着跑,那人却摆着冷傲的谱,张弛有度的吊着她,脸色就开始发黑,没忍住道:“那混帐端着架子,都是你惯的,若拿出对我的三分脾气,他哪里敢给你甩脸子。”
言语间的酸意,毫无遮掩,对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真是格外的不满。
崔令窈默不作声。
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坏的很,根本不是什么一见倾心,而是攻略任务在身,专门奔着他那颗少年真心去了。
谢晋白揽着她,问:“你们几时定情的?”
崔令窈没有隐瞒,老老实实说了。
她先前就说过,误饮了一盏酒,导致呼吸急促,浑身起红疹子,险些出了事。
这会儿,说的更细了几分。
谢晋白听完,紧了紧她的肩,不冷不热道:“他实在可恶,我就不会这样。”
“……”崔令窈无语:“我怎么觉着你有点绿茶。”
还茶的特别特别明显。
这是个新词儿,谢晋白眸光微动,笑问:“这绿茶,又是怎么个意思?”
崔令窈道,“就是让你别见缝插针给他上眼药的意思。”
“这样啊…”谢晋白侧眸看向旁边人,漫不经心道:“说来,我倒是觉着,你不像是崔家能养出来的姑娘。”
崔家在京城扎根百年,诗书传家,一家子的文人,持身端正,克己复礼,一言一行都十分的注重规矩。
崔明睿就是个活生生的标本。
而她呢?
性情跳脱,称得上骄纵任性,跟她那个端方俊秀的同母兄长大相径庭。
尤其,她口中时常出现些生僻词汇,还有那些叫人咋舌,离经叛道的观点,不但不像崔家人,就连翻遍大越,估计也难寻到第二个。
她身上凝结着一团迷雾,相处越久,谢晋白越是确定。
他试探的随意,语调也轻描淡写的,似乎没有其他意思,崔令窈却听的身体一僵,脊背都冒了层浅浅冷汗。
“你什么意思?”怕他看出不对,又许是心虚作祟,她弹跳起身,气急败坏的吼道:“我要不是崔家姑娘,还能是谁?你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声音之大,在山谷间都有回声了。
啧…
谢晋白坐在石块上,扬眉看着她,眼露笑意:“作何如此激动,不过随口感叹罢了,你的身份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是细作也好,农女也罢,就算出身再低贱些,也会是我的妻子。”
那声音温柔的很,温柔的叫崔令窈起了鸡皮疙瘩。
第427章 ——万万不可再骗我了
她早知这人脑子转的快,洞察力又惊人,无论什么事,都很难逃过他的法眼,在他面前,就是城府再深的老臣,几个回合下来,也无所遁形,但不代表她愿意再次曝光自己最后的那点秘密。
被人看透的感觉太难受,崔令窈连眼前的风景都没了心思看,瞥了他一眼,道:“回去吧。”
谢晋白神色微愣,“不是才来?”
还是她坚持要来的地儿,一个照面就走,会不会太快了些。
崔令窈哼笑:“没办法,我跟你聊天太有压力了,就怕哪句话让你觉得不对,又要来疑神疑鬼了。”
谢晋白默然无语,声音低了些:“我不是疑神疑鬼,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还有事瞒着你对么?”
崔令窈打断他的话,平静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隐私,或多或少而已,我是你的妻子,不是罪犯,更不是一块透明的任你把玩的美玉,我完全可以有自己不想说的事,难以启齿的秘密,你能理解吗?”
“……”谢晋白掀眸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颔首。
“理解就好,”崔令窈徐徐舒了口气,又道:“至亲至疏夫妻,就是再亲密的关系,也得维持最基本的边界感,总是被枕边人试探,会让我很反感。”
她说,枕边人。
谢晋白喜欢这个称呼。
他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腕骨,缓声道:“既然你不喜欢试探,那我开诚布公向你要个答案可以吗?”
崔令窈颔首:“你说。”
“你的那些秘密,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进展,也不会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隔阂,”谢晋白道:“只要确定这一点,我不会再追根究底。”
崔令窈想也不想道:“绝对不会。”
如此果决。
谢晋白轻轻点头,“好,我信你。”
他愿意信她,这是他下定决心要共度一生,同他并肩的姑娘。
即便才被她骗过一回,那些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也愿意再次付出信任。
他坐在石块上,微微仰着头,任由阳光铺洒在脸上,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没了冷厉骇人的气势,看着很有几分温柔模样。
特别唬人。
尤其,他的眼里全是信任。
崔令窈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艰涩道:“别玩煽情这套啊,我不太习惯。”
她不觉得自己有骗他。
系统的存在,对他们之间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
毕竟,她的攻略目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他…
可为什么面对这双满是信任的眼睛,她心里总有几分心虚,不得劲呢。
谢晋白掀眸看着她,也不知从她举止间都瞧出了什么,浮于表面的笑意微敛,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眯起。
周围,只剩潺潺流水声,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良久,崔令窈率先撑不住这气氛,扯了扯他的衣袖:“回去吧,挺晚的了。”
其实这会儿,太阳还在半山腰。
谢晋白沉默的任她拉着起身,两人行至坐骑前,他将她抱上马,而后自己握着缰绳,翻身坐在她身后,伸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万万不可再骗我了。”
他说,不能再骗他了。
崔令窈靠在他怀里,心中苦笑,如果可以,谁愿意骗人。
“说话啊,”谢晋白紧了紧箍住她腰的手,道:“或者你点个头也成。”
他要她明确的答复。
崔令窈沉默了会儿,自他怀里转头,仰着下巴去亲他的唇,轻声道:“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握住缰绳的手蓦然一紧。
谢晋白捞起怀中人的后颈,深深看着她:“是纯粹喜欢,还是沾了他的光?”
‘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她之前就说过,他们能从一开始就这么亲近,是沾了那个男人的光。
崔令窈也想起了自己当日的那些话,眼睫轻颤了下,又将唇贴上他的唇角。
她始终不肯给个明确答案,却愿意主动亲吻他。
这何尝不是…
谢晋白没再继续追问,微微低头,任由她毫无章法的亲吻,狭长的眸子,一眼不眨的看着怀中人。
两人胯下的宝驹,似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直接停了下来。
崔令窈坐在前面,扭过身仰着脑袋来亲他的,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别扭,亲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脖子和腰都有些酸,蹙着眉就要退开,后颈的手却牢牢握着不许她走。
谢晋白将唇朝她贴过来:“再亲。”
“…不亲了,”崔令窈呼吸一滞,小声抱怨:“我脖子不舒服。”
她娇气惯了,谢晋白自然体谅,四下看了眼,就要抱着她下马去密林里亲个够。
“别啊!”崔令窈吓了一跳,忙伸臂攀上他脖子,“这是外头,后面刘榕他们还在,你别胡来。”
她方才可能哪根筋没搭对,竟然对这么个铁血手段的男人心生爱怜,主动亲了亲他而已,可没想过要在这林间同他再做点什么。
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侍卫呢,当着这些人的面,他抱着她往密林里钻,那她真成什么了。
就算他霸道惯了,能管住别人的嘴,还能管住人家心里腹诽吗?
谢晋白已经接连几天被她拒绝同房,本就欲求不满,这会儿被她的主动亲近,撩拨的欲念四起,实在不太好受。
但她的顾虑有道理。
他强压了压疯起的欲念,有些烦躁的抿唇,道:“那晚上来?”
崔令窈;“……”
谢晋白将脑袋埋进她颈窝,哑声道:“就这么说好了。”
言罢,也不等她表态,握住缰绳的手一紧。
胯下坐骑接到信号,马蹄高高扬起,瞬间疾驰而出。
崔令窈正抬手拭唇,被这速度吓的低呼了声。
身后男人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怕什么,他没带你骑过马?”
“……”崔令窈没有吱声。
谢晋白讶异扬眸:“真没有啊?”
“这很重要吗?”崔令窈不觉得这有什么,她道:“我的骑射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共乘一骑当然有过。”
他们十来岁就认识,相识、相知、相爱,最后由圣旨赐下婚约。
什么事会没有做过?
第428章 羞赧
谢晋白沉默半晌,道:“不重要,反正不管你们做过还是没做过的事,我们余生有的是时间慢慢做。”
不止一遍。
他如此笃定。
崔令窈不吱声了。
烈马疾驰,狂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将沿途风景都甩在脑后。
…………
很快,回到跑马场。
两人同乘一骑回来,动静不小,引得隔壁演武场看台上不少人将目光看了过来。
有几个官员,同谢晋白略亲近些,直接起身相迎,邀请他前去观赛。
谢晋白没有自己决定,而是问怀中人:“天色尚早,要再玩会儿吗?”
崔令窈下意识偏头望去。
她高坐于马上,视野很是辽阔,能清楚看见擂台上的打斗很精彩。
大理寺和吏部组织的比斗,引了不少京城世家子前来,观众席上也热闹的很。
好些熟人在里头。
她姨母家、外祖家的表兄妹们在,崔家几个堂兄弟在,还有沈家…沈涵月姐妹们也在。
视线落在某一处,崔令窈眸光微凝,轻轻颔首:“那就去看看吧。”
谢晋白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闻言骤然掀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袭粉裙的姑娘坐在人群中,正同身边好友说着话,她年岁应该不大,面容尚存几分稚气,但眸光潋滟,很是娇俏可人。
豆蔻少女独有的娇俏可人。
谢晋白眉梢微挑:“王璇儿?”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他如此敏锐,没有说话。
谢晋白也不在意,又抬眸看向看台最上方,笑了下:“我竟没发现,赵仕杰今日也在。”
他轻啧了声,有些不爽,“你对旁人的事儿,倒是关心的不行。”
言罢,翻身下马,将人扶了下来,拉着她朝看台走去。
演武场的管事们,忙在前头引路。
看台最上方,观赛的视野最好,能坐在这儿的,或是自身能力强,官衔够高,或是出身京城顶尖的公侯世家。
这会儿,就有沈家、王家、崔家、刘家等好些人。
恰好,崔令窈都认识。
见谢晋白带着未婚妻上来,众人齐齐起身相迎。
“无需多礼。”
谢晋白无意寒暄,拉着人直接坐到了上首主位。
侍从适时奉上热茶,糕点,等新鲜瓜果。
谢晋白将人挥退,自己动手摆弄起茶具,给她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时,还不忘叮嘱了声;“仔细烫。”
言罢,又拿起一个小巧玲珑的香瓜,问她:“这是西洲都护府进贡的蜜瓜,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骑了一下午的马,崔令窈的确口干舌燥,闻言便点头。
刘榕很有眼色的递上匕首。
谢晋白将手中蜜瓜一分为四,挑了一块送到她面前。
动作那叫一个自然。
崔令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顺手接过,咬了一口。
果肉柔软,汁水丰沛,香甜的滋味在口腔爆开。
“如何?”谢晋白:“合口味吗?”
崔令窈嗯了声,咽下食物正要说话,一抬头,总算感觉到四周有多安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这边。
眼里满是惊愕。
对谢晋白端茶倒水,伺候人伺候如此自然,而感到惊愕。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面颊倏然一红。
后知后觉感到羞赧。
谢晋白抬眼望去,见众人还未落座,大手一挥,“甭杵着了,都坐吧,玩你们自个儿的。”
“是!”
众人各自入座。
但有他在,到底没有如先前那般畅所欲言,交谈声都压的很低。
倒是擂台上的打斗,激烈了不少。
崔令窈认认真真吃了一片蜜瓜,又用帕子细细擦干净手后,没有去看台上的比试,而是将目光落到旁边的赵仕杰身上,不紧不慢道:“赵世子真是好兴致,这大理寺同吏部的比试,你一个刑部的竟也有时间来凑热闹。”
话音落下,四周倏然一静。
斜刺里响起娇俏的女声:“表姐许是记错了,赵世子乃吏部侍郎,走马上任月余时间,未曾去刑部呢。”
崔令窈顺着声音看过去,正是王璇儿。
怕她不识人,一旁的崔家六郎介绍道:“这是王家的小表妹,咱们二姨母的女儿。”
虽然在这个世界,崔令窈是崔家半路认的女儿,但也上了崔家族谱,王璇儿称呼表姐没有错。
崔令窈故作讶异,“原来是姨母家的表妹。”
她微微一笑:“那我可能真记差了,倒是不如表妹对赵世子知之甚详。”
具体到人家在吏部上任月余时间都知道。
四周又是一静。
好几道目光落在王璇儿身上。
京城皆知赵仕杰才丧妻两个月,人家还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育有一子一女,就算要续弦,也不该是现在该张罗的事。
起码得守节一年,全了对亡妻的情分吧?
被众人如此看着,王璇儿面上笑意一僵,支支吾吾道:“世子名声显赫,我在闺中听过一耳朵,谈不上知之甚详,表姐莫要打趣我。”
话题不断往自己身上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仕杰终于有了动作。
他撂下手中茶盏,掀眸看了眼王璇儿,对上她羞窘的俏脸,面无表情挪开视线,淡淡道:“崔姑娘慎言。”
这……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
怎么瞧这态度,他像是头一回认识王璇儿。
并且,也不是什么一见倾心,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就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还要划清界限。
崔令窈有些纳闷的同时,好奇心又升了起来。
她是真想知道,陈敏柔那个梦中,自己死后一年,夫君就对旁人动心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至少目前看来,赵仕杰初次见王璇儿,是没有什么其他想法的。
被提点慎言,崔令窈也不生气,双手举起面前茶盏,盈盈笑道:“是我言语有失妥当,自罚一杯。”
她仰头,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谢晋白知道身旁姑娘好奇于赵仕杰和王璇儿的关系,所以在自坐下后,没有说一句话打断,任由她发挥。
这会儿,见她饮尽杯中茶,话题告一段落,才拎起茶壶,给她续杯,对着旁边两人道:“一季官员政绩考核才过,年关眼看又将至,吏部有的忙,你们两位侍郎怎么都来了。”
第429章 赵世子他…他看着也太可怜了
赵仕杰是左侍郎,而右侍郎则是……
崔令窈眼睫轻颤,目光不自觉望向一直特意避开角落。
那里,一袭青衫的沈庭钰正端着茶盏怡然自饮。
双十之龄,已经跟年长他几岁的赵仕杰平起平坐,称得上年少有为。
这会儿,听见谢晋白问话,他放下茶盏,无奈道:“实在是缺人手,抽空来看看能不能招揽几个好用的人才。”
想进吏部,哪怕只是一个候补选手,也得文武双全。
武试只是入门券。
这里过关的,后面还有文试等着。
这么选拔进来的,或许不如正经科举殿试,由皇帝钦点来的前途更敞亮,但跟顶头上司却有直接的知遇之恩。
可以说是,嫡系中的嫡系,说不准就跟着平步青云了。
虽然大多早就内定好了人选,不是交好的友人,就是家里的表亲,但为了避人口舌,还是会走个像样的过场,过过明路。
谢晋白瞥了眼擂台上你来我往,无比焦灼的打斗,兴致缺缺的看向赵仕杰:“你呢,怎么没在酒楼。”
“殿下没来,我们几个喝酒有什么意思,自是各回各家了,”赵仕杰看了眼崔令窈,语调浅淡;“听说您来这儿,我和姜兄恰好无事,便顺道过来看看。”
言罢,他旁边那个蓝色青年站起身,对着谢晋白拱手见礼,“殿下。”
谢晋白轻轻摆手,正要说话,就听身边姑娘道:“你这是临时爽约,被人追到这儿来了?”
谢晋白一噎,握住她的手腕,没好气道:“我是为了谁?”
那姜大人还站着,闻言低声应和:“殿下所言不错,他俱是为了崔姑娘您才爽了我们几个的约,他对您的情意,不可斗量啊。”
崔令窈:“……”
这话过于直白,让她感到有些尴尬,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谢晋白让人坐下,道:“她面皮薄,你别说这些不着调的。”
“是!”那姜公子顿了顿,又言辞恳切道,“不过臣确实没有妄言,真从未见过殿下这么护着谁过。”
谢晋白摇头轻笑,“你啊。”
在坐的无一不擅长察言观色,见他肉眼可见的高兴,显然说到了他心坎里,忙不迭跟着附和起来。
都是生来尊贵的天之骄子,捧起人来,却各有各的本事。
恨不得把位高权重,以冷面狠戾扬名的誉王殿下,描述成了当世情圣。
崔令窈听的面皮发臊,都快坐立难安了。
羞恼是要成怒的,谢晋白心知不好太过,道:“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别在这儿围着了。”
“是。”
众人见好就收,缓缓退下。
很快,只剩座位靠前的几人。
赵仕杰在左手旁,而右手旁…
崔令窈端着茶盏,抿了口,一抬眸就对上熟悉的清俊眉眼。
她唇角下意识牵起个僵硬的笑,而后反应过来,快速收回目光。
如此变化,叫沈庭钰微微一愣。
赵仕杰也瞥见了,不知想了些什么,他淡声道:“崔姑娘同沈兄相识?”
——一定是报复她这两次见面总无故针对他的仇!
崔令窈心中愤愤,面上挤出个笑,“不认识。”
“是吗?”赵仕杰眉眼微晒,不冷不热道:“观您那眼神,还以为您同沈兄相识已久呢。”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方才崔令窈对王璇儿说的那段。
——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回旋镖当场折返回来,本就对他颇有意见的崔令窈闻言,当即反唇相讥:“自是比不上世子你,发妻身亡不过两月,便又是相邀酒楼作乐,又是擂台赌斗,一日都不肯消停,两个孩子的爹了,不思以身作则,自修己身,还无故揣度旁人,真是不知所谓!”
……
死一般的寂静。
在坐的都是体面人,牙齿打落了活血吞,就算心里恨不得把人挫骨扬灰,面上都得带着几分笑。
将颜面刻进了骨血里。
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绝不会当人的面就这么冷嘲热讽。
赵仕杰活这么大,就没被人如此挤兑过,但他都来不及生气。
听见发妻亡故不到两月,他如遭雷击般神色怔忪了瞬,旋即,脸色寸寸惨白。
修长薄瘦的身体轻轻晃了晃,竟然有些坐不稳,缓缓向旁边倒去。
“赵兄?”他旁边的姜大人伸手将人扶住:“赵兄你怎么了?!”
四周一片大乱。
谁也没想到,赵仕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毕竟哪个文臣不是一张利嘴,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尚且面不改色。
被个后宅姑娘挤兑几句算什么,没有利益相关,肚量大的都不会往心里去。
他却脸色惨白,几欲昏厥。
好似因为这三言两语,整个人都在承受不可言说的痛苦。
崔令窈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过去看看。
手腕被旁边男人握住。
谢晋白道:“你安生坐着。”
那边的都是男子,她挤过去做什么。
总之,人又死不了。
他如此淡定,但作为始作俑者,崔令窈多少有些不放心。
好在骚动只有片刻,很快就安定下来。
赵仕杰抬臂,拒绝身边好友的相扶,端坐椅上,缓缓偏头,看向崔令窈。
他面唇惨白,唯有一双眼睛红的吓人,仿佛困在绝境的囚徒。
无望又凄楚。
被这双眼睛盯着,崔令窈心口一个咯噔,莫名就有些气短。
她呐呐道:“我的话虽有些不好听,但也都是事实,你这般模样,怎么好似蒙在鼓中毫不知情,被我唐突点破般。”
明明陈敏柔的灵柩是他亲自扶回京城,葬礼也办的盛大。
“表姐少说两句吧,”
一旁的王璇儿再也忍不住,小声劝道:“揭人伤疤,总归不好,赵世子他…他看着也太可怜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立刻就提醒了崔令窈这个世界的后续发展,那点子气短瞬间荡然无存,眼神一冷,道:“他有什么可怜的,可怜的是他的发妻,难产亡故两月不到,他就能饮酒作乐,擂台赌斗,还能背负个深情的名声,让你觉得他可怜呢。”
第430章 “她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他有什么可怜…
可怜的是他的发妻…
言辞讥诮,一字一句,实在是太…
这边方才闹了点动静,周围本就安静,此言一出,就更是落针可闻。
不止旁边几桌,连看台底下的一些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太刻薄了。
所有人心里都这么想。
这话跟追着杀有什么区别。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努力走出来有什么不对,难道还要以身殉葬才配得她一句深情吗?
众人心中都很是不赞同,但迫于谢晋白的威严,没有人敢出言对他的未婚妻多说什么。
而被她如此言语刻薄的本尊,赵仕杰却没有方才的大受打击。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他眸底倏然燃起一股怪异的光芒,“姑娘言语间很为敏敏打抱不平,你们…你同…”
他唇颤了颤,竭力克制心头的激动,道:“你们几时有过交情?”
嗓音艰涩,隐含…期待…
期待什么?
崔令窈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惊的瞳孔瞪大了些,正想说点什么,手腕就是一紧。
全程沉默的谢晋白开了口。
他道:“窈窈心直口快,路见不平也要帮忙说句公道话,没有其他意思,泯之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否认自己未婚妻跟已故的陈敏柔是旧时了。
然,赵仕杰却置若罔闻,像是濒死的溺水者抓住一块浮木,他连谢晋白暗含警告的眼神都顾不上,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眼不眨的看着崔令窈。
那眼神满是狂热。
——似乎要透过她这幅皮囊,看见熟悉的音容笑貌。
直把崔令窈看的浑身发毛。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谢晋白身上见过。
这人,在怀疑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崔令窈感到荒谬。
谢晋白则脸色发黑,眯着眸子,阴测测道:“你在看什么?”
当着他的面,一眼不眨的盯着他媳妇,当他是死的吗?
他一开口,空气中就弥漫了些许硝烟味。
崔令窈有些发慌,这人遇上她的事儿就较真的很,怕真干起来,忙握着他的衣袖,“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谢晋白偏头瞥了她一眼。
崔令窈道:“我有些累了。”
言罢,也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就要走。
谢晋白抿唇,顺着她力道,老老实实站起身。
众人惊愕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一个姑娘做主,见他们离开,忙齐齐起身相送。
下了台阶,正要上马车的崔令窈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
见赵仕杰竟然单独跟了下来,眉头微蹙。
他面色还是惨白,眼里红意未退,定定看着她,道:“我心头有一惑,望…崔姑娘帮忙解开。”
“别想了,”谢晋白脸色发青:“她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就算知道赵仕杰心系的是亡妻,对身旁姑娘没有它意,谢晋白也绝不容许有人用这种黏黏糊糊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上人。
崔令窈也道:“他说的对,我不是。”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情意。
……的确不是她。
夫妻多年,诞育一子一女,爱恨痴缠,死生面对。
如果真是他的敏敏,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才凝聚起的细微希望落空,赵仕杰心头一阵迷惘,铺天盖地的绝望袭来,只感觉天地之大,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整个人犹如失去支撑,身体晃了晃。
见他这副鬼样子,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道:“观你先前之态,不是已经走出丧妻之痛,怎么几句话又要死要活的,演情圣上瘾?”
赵仕杰眼神空茫看着虚空,闻言看向她,瞳孔神经质的轻颤:“那我该如何?去死吗?”
可他还不能死。
赵家传承百年,他为这一代的世子,底下几个弟弟眼高手低,无甚才学,重担尽数压在他肩头。
既受了父母生养之恩,承了家族的资源,又岂能任性妄为的撂下担子。
何况,他还有一双年幼的子女。
已经丧母,若再丧父,他们该怎么办?
活不下去,也得活着。
在为赵家培养出下一任继任者前,在一双儿女未曾长大承认前,他都得活着。
面前男人孤身而立,周身弥漫着绝望之气,叫崔令窈感到心惊,毫不怀疑,这人可能真的想过,随陈敏柔……
她神情复杂。
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如果王璇儿的出现,能让他完全走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对于赵家,对于他自身来说不是。
但想到这个世界死在产床上的好友,又到底还是意难平。
她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照顾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就算日后有了新人,也不要忽略了他们。”
“不会有新人,”赵仕杰喃喃低语:“不会有新人的。”
说着,他似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她:“你…你真的不是敏敏?”
除了他的敏敏,还有谁会如此担心他日后有了新人忽视一双儿女。
她方才对王璇儿的态度,细细品来,也能品出几分介怀。
再有…赵仕杰想到,当日陈敏柔灵柩回京,面前姑娘曾登门祭拜,若不相识,她无端来祭拜一个陌生人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来历不明,像凭空冒出来的,出现的时间,正好在敏敏死后。
崔令窈眼看着面前男人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面上的死气都消了些,多了几分鲜活,心知他又误会了什么,忙道:“我真的不是…”
“行了,我来跟他说。”
谢晋白打断他们没完没了的叙话,扶着她上了车,转身道:“你不是蠢蛋,动动脑子想想,她怎么可能会是你亡妻。”
不说其他,她要真是陈敏柔,赵仕杰就不可能安生站在这儿。
心上人的‘前夫’,谢晋白想都不用想,一定让人死的悄无声息。
以绝后患!
赵仕杰唇角紧抿,道:“就算不是,她跟敏敏也一定交情匪浅。”
否则,解释不通她如此针对他,却又关心他的一双儿女。
还时有提及,他日后会有新人,言语间很替他的敏敏打抱不平。
说不过去的。
第431章 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
赵仕杰消息灵通,对崔令窈的神秘来历,多少有些耳闻。
他眼神希冀,“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秘密。”
从来都气定神闲,温润内敛的男人,这会儿满脸仓惶,形销骨立,像死死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执着的向他索要一个答案。
谢晋白心情复杂。
他想到了自己。
四十九天里,被心上人抛下的自己。
一样绝望。
一样无助。
不过,他的救命稻草,是他费劲心思布置的唤魂阵。
而面前这个男人……
谢晋白难得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对那个无望的自己。
他道:“陈敏柔的尸体已经下葬,是你亲眼看着的,就算有秘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听见‘尸体’,赵仕杰脸色一白,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言中之意,忙拱手施礼:“只要跟敏敏有关的事,臣都想知道,有劳殿下据实相告,臣日后愿听从差遣。”
如此执拗。
谢晋白眉头微蹙,沉吟几息,道:“此事我不能替她决定,等问过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同你多说。”
赵仕杰还要说什么,谢晋白已经不耐烦的摆手:“莫要再纠缠,回去等消息吧。”
言罢,他撩起车帘,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内,崔令窈已经久候。
隔着车窗,她也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了齐全,这会儿见人上来,哼笑道:“你倒是懂物尽其用,这是拿我的秘密来当笼络臣子的诱饵了。”
这个世界,陈敏柔直接死在产床上,没有经历那缠绵病榻的两年,赵仕杰自然也没有为了给妻子寻医问药,张贴皇榜,广招天下神医,早早向他投诚。
所以,她认为他这是借机,给自己麾下招揽贤臣来了。
谢晋白闻言,眉头蹙的死紧。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道:“我手段再多,也绝不会用在你身上。”
哪怕只是一个不算太严守,他身边几个心腹都知道她的秘密。
他也不会拿来利用。
谢晋白伸臂,捧着她的腰,将人抱在腿上坐着,闷声解释:“我只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你就当我在怜悯那个被你抛下的自己。”
话音落下,车厢内倏然一静。
恰在此事,马车缓缓转动,有风吹来,吹起垂落的车帘一角。
崔令窈看见外面孤身而立的赵仕杰。
他神色浑噩,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竟然还没离开。
而她身旁的男人就是在这样的赵仕杰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崔令窈心口一阵闷疼,想要从他身上下去的动作僵住。
谢晋白扶住她的腰,小声道:“当时的我,不会比他好半分。”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敏柔是真真正正的死了,赵仕杰再痛苦,也只是痛苦,可以心无旁骛的抚养一双儿女长大,为赵家教导出下一任继承人。
而他呢?
知道她没死,所以还怀揣着她能回来的希望。
又因为知道她明确选择抛下自己而感到绝望。
就这么在绝望和希望之间,一颗心备受煎熬。
永远也没办法彻底放下。
……
车箱内,再次陷入沉默。
崔令窈神色僵直,久久没有说话。
她算看出来了,这人完全摸透了她的性子,知道怎么做会让她心软。
可她很没出息,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会动容。
适可而止的道理谢晋白很懂,浅浅卖了一波苦肉计,见她不吭声,不想过犹不及惹她反感,便也没再继续。
他沉默了会儿,拢了拢双臂,将怀中人抱紧了些,问:“你想把另外那个世界的事告诉他吗?”
告诉赵仕杰,另外一个世界,他的妻子没有难产而死。
她活了下来,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个世界的后续,在自己死后,夫君移情新人,慢待他们的儿女,跟另外一个姑娘恩爱白头。
因为那个梦,她陷入几番纠结,不肯原谅,不肯放下,又狠不下心离开。
纠纠缠缠太久,以至于,他们之间掺合进了另外一个男人。
——告诉吗?
这一切…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扬起脑袋,问面前人:“你觉得呢,我该告诉他吗?”
“没什么该不该的,”谢晋白道:“若你想改变陈敏柔的那个梦中走向,就可以说与赵仕杰听。”
就算是既定的事实被戳破,走向也会不一样。
何况,还未发生的‘梦’呢。
赵仕杰一旦知道,自己日后会娶王璇儿,同对方生儿育女,恩爱白头,他还会这么做吗?
必然不会。
就算真的有心动,在对亡妻情意最深的现在,也会自觉回避。
谢晋白认认真真帮她分析,想的是赵、陈,两人的感情。
而崔令窈呢?
她听见改变梦中走向,便神色陷入怔然。
如果这个世界是正史,那…她的出现本身就对历史有了改变。
他们即将到来的婚期,会打破他无妻的定论。
而且,以赵仕杰的才干能力,必是青史所书的贤臣,有这样的父亲在,他跟王璇儿所孕育的几个孩子说不准在那个外族入侵的正史上,也非无名之辈。
若赵仕杰因为她的话,没有跟王璇儿成婚,那些孩子没有出生,何尝不是改变了历史。
若是这样,史书上乾元大帝无妻无子,短折而死的结局,是不是就能扭转……了?
思绪繁多,搅得崔令窈头疼欲裂,脑子其实不甚清明。
但她又格外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她唇动了动,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我想改变那个‘梦’。”
——她不忍心身旁男人落到史书所写的那般下场。
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
谢晋白虽不清楚她心中具体所想,却知道自己那番话对她有所影响,闻言握着她的手腕捏了捏,笑道:“这是在心疼我?”
崔令窈抬眼看向他,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头脑袋靠在他胸膛,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梦中走向。”
不喜欢他孤苦半生,英年早逝。
也不喜欢大越内乱频发,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更不喜欢异族入侵,以越人为食,百年黑暗。
第432章 还是心疼他
谢晋白就是再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也不可能知道她这话蕴含的其他意思。
这会儿只当她嘴硬,笑着抱紧她,道:“好,我们一起改变梦中走向,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他说,都听你的…
崔令窈飞快眨眼,忍了泪意,小声唤他名字。
谢晋白低低嗯了声,唇亲吻她的额,眼神温柔的能将人溺毙。
崔令窈却感觉不到甜。
她强压喉间涌上的苦意,哑声道:“我想要你福寿绵延,子息繁茂,史书盛赞,万世留名。”
“成,”谢晋白道:“你和我一起。”
他们一起福寿绵延,子息繁茂,史书盛赞,万世留名…
崔令窈眼眶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不怕喘不上气?”谢晋白想去捞她的下巴,被她偏头躲开后,轻笑,“怎么突然这么娇?”
这些天,她在他面前毒舌的很,字字句句如尖刀,专门往她心口扎,很少在他面前柔软下来,更别提娇气成这样。
所以,还是心疼他吧?
谢晋白眉眼溢出笑意,伸臂抱紧怀中姑娘,嗓音温柔;“从前那些没什么,论情论理你都不曾做错,也无需为我难过,以后对我好点就行。”
他还说了许多话。
细细宽慰。
卖苦肉计的是他,怕她真的为此难受的也是他。
崔令窈默不作声的听着。
良久,她唇动了动,“我会对你好的…”
声音很轻。
但谢晋白耳力惊人,自然都听见了。
他心头倏然一动,满腔的喜悦压都压不住,伸手捞起她的下巴,重重亲了口她的唇,“那我等着了。”
常年冷凝的眉眼间光芒璀璨,里头俱是温柔笑意。
很俊。
崔令窈环住他脖子,将唇凑上去,回了他一个亲吻。
谢晋白呼吸一滞,扣着她下颌的手紧了紧,不容拒绝的加深了这个亲吻。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崔令窈捧着他的脸推了推,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里,“不能亲,到家了。”
家…
谢晋白心口滚烫,唇贴在她颈侧的血管上,感受着她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
良久,两人都平复好了。
他坐直身子,伸手理了理怀中人的鬓发,见她面颊绯红,唇瓣因为亲吻水润润的,漂亮的杏眸波光潋滟,眼尾还藏着未消退的春色,没忍住又低头衔住她的唇厮磨了好一会儿。
崔令窈推了又推,才将人推开,蹙着眉道:“车停了,再不下去,旁人还以为…”
“别在意那些,”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旁人的以为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停了下来,想要抱她下车。
崔令窈拒绝:“我自己走。”
回了院子,夕阳余晖还在,已是晚膳时分。
两人用过晚膳,谢晋白去了书房处理事物,崔令窈被他拉着一并过去。
这地方她也不是头回来了,轻车熟路的在书架上翻了本杂记窝在软榻上看着。
不大不小的房内,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等到夜色浓黑,崔令窈粗略将手中杂记翻完,一抬头,见他还在伏案忙碌,想了想,抬脚朝书桌走去,轻撩衣袖,握住墨条,低垂着眸子,给他认真磨墨。
谢晋白撂下手中折子,忍不住笑:“今天怎么这么乖?”
崔令窈瞥他一眼,“不是说了,要对你好吗。”
这就是她口中的……好。
谢晋白轻啧了声,伸臂将她抱在腿上坐着,手片刻不停,顺着她衣襟往里探。
隔着薄薄小衣,抚上她胸口。
动作很轻。
崔令窈低头,看着衣襟内作乱的手,不自在的抿唇:“别…这样。”
“不行,”谢晋白下巴搁在她肩上,亲吻她的耳垂:“说好的,晚上来。”
现在已经到了晚上。
他修长的指骨,扯开她的腰带。
外衣剥落。
里头是素色中衣。
谢晋白还要再脱,手腕被握住。
崔令窈嗓音发干:“这是书房。”
“嗯…”谢晋白缓缓颔首,“我想在这儿试试。”
这一回,他没问她和那人有没有在这地方试过。
不重要。
谢晋白心想。
从前种种都不重要,以后,她独属于他一人就行。
崔令窈还想说点什么,腰间忽地一软,被他手掌牢牢扣进怀里。
侧坐的姿势,变成了跨坐。
中衣领口敞开了大半,露出里头粉色小衣。
锦缎面料,上头绣着一株并蒂莲。
小衣很短,下面是半截腰身。
纤细,柔软,肌肤瓷白莹润,嫩生生的…
谢晋白垂眸看了会儿,手抚上她的腰线,细细摩挲着,“冷吗?”
崔令窈浑身不自在,手握成拳去捶他的肩,“万一有人进来!”
“不会,保证不会,”谢晋白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口,放在自己腰带上,“解开它。”
“……”崔令窈指节发颤,不肯听从。
谢晋白吻她侧颈,嗓音嘶哑:“不是说对我好?”
他口中的‘好’,就得在践行在这事儿上。
崔令窈大感无语的同时,又有些窘迫。
房门都没上锁。
外头随时会有人进来。
她几番为难,还是下不去手扒他衣裳。
谢晋白一怔,掀眸看向她:“没在这儿试过?”
崔令窈连连点头:“回房行么?”
“……”谢晋白沉默了瞬,自己动手把自己腰带解了,又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腰腹上,“那跟我试试。”
总得有什么,跟他是头一回。
崔令窈欲哭无泪。
“别怕,底下人很懂规矩,没我吭声,不敢进来的,”谢晋白开口哄她,扒她衣裳的动作却加快了不少。
很快,崔令窈浑身赤条条的被抱在书桌上,他却只是散了腰带。
就,……很不公平。
两相对比,崔令窈感到莫名羞耻。
尤其在他握住她膝盖,试图打开时,一下就来了脾气。
她坐直了身体,伸手去扯他衣襟,咬牙道:“你也脱!”
要不体面,就一起。
凭什么他衣冠楚楚,她却……
拿她当什么了!
谢晋白一点也不阻止,还微微弯腰,配合她剥自己衣裳。
狭长的眸子溢满笑意,温柔看着她,任由她动作。
第433章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书房内,烛火暖黄,光影摇曳。
屋外,夜色漆黑。
隐忍到破碎的低泣声,时不时顺着窗扇缝隙传了出来,打破了暗夜宁静。
等书房门再次打开,崔令窈是被打横抱出来的。
微凉的夜风,透过衣衫侵入,激起层层战栗。
有些细微的冷。
谢晋白拢了拢胳膊,将人抱紧了些,大步朝着后院而去。
盥洗室,热水已经准备妥当。
脚一落地,崔令窈便推开面前想要给她清洗的男人:“你出去。”
“……”谢晋白犹豫了会儿,没有勉强,确定她余力尚存后,转身走了出去。
崔令窈徐徐吐了口气,三两下脱了衣裳,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没过肩头,脖颈,下颌…
整张脸都埋进水中。
良久、良久…
她猛地挣脱出水面,抬手,狠狠摸了把脸。
四天…
还有四天。
在此之前,她需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推测,究竟是否属实。
她细细理了理脑中思绪,时而觉得应该出不了错,时而心里又还是悬着发慌。
直到房门被敲响。
谢晋白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他担心她力竭,在里头出事儿,想要进来。
崔令窈扬声制止他,快速站起身,对身上那些密布的痕迹视而不见,自顾自给自己穿衣。
长发湿透,她随手拧干,挽起,就这么走了出去。
谢晋白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愣了瞬。
妆发尽卸,面容素净,肌肤瓷白莹润,眼睫湿漉漉的,漂亮的杏眸中红意未消。
看着哪里像成婚七年的夫人,分明是谁家被欺负狠了的小姑娘。
谢晋白眸光微动,伸手抚向她的面颊:“听说钱御医祖传摸骨术,能通过骨龄判断一个人的具体年纪,要不要让他看看?”
他实在不信面前姑娘,已经二十四岁。
崔令窈下午骑马本就耗费了不少体力,方才一通折腾更是累的很,浑身上下绵软,根本没什么力气,就更没有心思同他讨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儿。
闻言,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恹恹道:“帮我把头发弄干,我好累。”
她长发湿漉漉的,浸湿了肩头寝衣。
谢晋白伸臂捞紧怀中人,抱到榻上,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崔令窈明显感觉到一股热量自他手掌渡来,在按摩她的头皮,让她浑身暖洋洋的。
她额头抵在他颈窝,目之所及是他的锁骨。
肌肉紧实,因为用力,微微凹了个浅窝。
崔令窈定定看了会儿,突然张嘴,咬了上去。
握住她后颈的手掌倏地一僵,谢晋白几乎是下意识扣紧指骨,想倾身而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忙卸了力气,哄道:“别闹,你累了。”
再来一场,她明天不一定能下榻。
他以为她在邀欢。
崔令窈实在恼火,齿关咬的更用力了些。
谢晋白行军打仗再厉害,那也是自幼养尊处优的皇子,一身皮肉不比京中贵女们差,她又没轻没重的,尖牙直接刺破皮肤。
谢晋白喉间溢出闷哼,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生气了?”他笑了笑,道:“是我不好,误会了窈窈的意思。”
她只是纯粹的想咬他一口罢了。
他任由她咬,崔令窈却觉得没啥意思,缓缓松了牙。
整齐的牙印,正好落在他锁骨上。
崔令窈瞥了眼,道:“疼吗?”
“不疼,”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语带蛊惑,“不如你给我留个永久的印记?”
用牙齿,他也不介意。
一个属于她的齿痕,永久烙在他身上。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他癫的有点厉害,崔令窈没有理会他,恹恹的合上眼,“好累,想睡觉。”
“…好。”
她不接招,谢晋白也不觉失望,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手掌贴在她发顶,用内力将她长发烘干,又伸手给她整理了寝衣领口,方掀开被褥,抱着她躺了下去。
她好乖。
像个瓷娃娃,任由他摆弄。
这会儿也乖乖伏在他怀里,让他抱着。
严丝合缝的抱着。
谢晋白心口发软,摸着怀中人脑袋,哄道:“睡吧。”
“嗯…”崔令窈闷闷嗯了声,道:“明日你让赵仕杰来一次吧,我把事情都告诉他。”
“好。”
这是他们在马车上就商量好的。
谢晋白没有异议,应下。
…………
翌日。
崔令窈是真累着了,睡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身边人不在。
她自个儿用了午膳,开始搭建积木。
这几天,她都在外头玩,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来拼这玩意。
今天不出门,她倒是想起来了。
赵仕杰来时,凤鸣楼第二层才堪堪垒了一半。
听见通禀,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崔令窈撂下巴掌大小的积木,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
午后,正是一日最好的时光。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怡人的很。
庭院内,赵仕杰一袭墨色长衫,在梧桐树下静默而立。
他没有面向这边,而是偏头,遥望远方。
阳光透过树影落下,铺洒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沉沉死气驱散了几分。
崔令窈拎起裙摆,下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在看什么?”
突然的声音,让赵仕杰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她,拱手:“见过崔姑娘。”
“无需多礼,”崔令窈摆手,问他:“谢晋白呢?”
赵仕杰道:“殿下在宫中,有些事儿耽搁了,要晚些才能回来,我等不及先行一步,来求姑娘解惑。”
用词客气的很。
明明昨天之前,就算知道她是谢晋白喜欢的人,板上钉钉的誉王妃,这人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结果时隔短短一夜,就变了模样,如此恭谦。
有求于人,身段也就软了下来。
可谓能屈能伸。
崔令窈心中暗叹。
她看了眼四周,梅姑几个都在几丈之外候着,李勇不见人影,应该是在书房巡视,便问他;“是在这儿坐下聊会儿,还是去后院走走?”
赵仕杰道:“由姑娘做主。”
姿态恭谨谦让。
崔令窈很是受用的点头:“那就去后花园走走吧。”
第434章 她说,另外一个世界。
言罢,她率先往后院走去。
赵仕杰抬步跟上,淡淡道:“后院可是有什么景色,让姑娘这般迫不及待。”
竟然如此敏锐。
崔令窈不意外,也懒得遮掩,直接道:“跟我来历有关,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现在带你去解谜。”
两人上了长廊,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踱步走着,绕了好几个弯,直到能远远看见那片沐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莲花池,崔令窈方才开口:“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不如你先问吧,你有什么需要我解惑的,只管问,我绝无半句虚言。”
赵仕杰面色微顿,沉吟几息,道:“我想知道,你同敏敏是何时认识的?”
昨日,他还有过猜想,或许她就是他的敏敏死后归来。
毕竟太巧了。
敏敏一死,她就出现。
素昧平生,却来灵堂祭拜。
言语间,几番挤兑他和其他姑娘,还如此关心他的一双儿女。
但现在,赵仕杰不这么认为。
如果是,谢晋白不会大度到,允许他来寻她问个清楚。
如果是,他的敏敏也不会对他是这么个态度。
他们并肩走着了这么久,她神色自然,没有显露过半分不自在,神色平静,脚步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了哪怕一瞬。
这不该是恩爱夫妻,死后重逢的态度。
就算她移情了谢晋白,在他面前也不该如此坦然。
更让赵仕杰费解的是,她对他也不像是面对陌生人的模样。
——倒像是相识已久的熟人。
可他跟她并不曾见过几面,实在称不上相熟。
一时之间,赵仕杰只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都是谜。
而崔令窈闻言,没多犹豫,就道:“我是十岁那年同敏敏相识,她年长我一岁,你年长我两岁,说起来,咱们仨也算一块儿长大的。”
赵仕杰脚步一顿,倏然侧眸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十岁那年同敏敏相识,她年长我一岁,你年长我两岁,说起来,咱们仨也算一块儿长大的,”
崔令窈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又道:“当时的你们已经定下婚约,而我见证了你们两小无猜,成婚生子的感情。”
这太离谱了。
赵仕杰就算已经做好了无数准备,甚至他也想过鬼神之说,连死后托梦他都想过,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他眉头微蹙:“我确定自己从前并不认识你,也确定自己记忆没有紊乱。”
崔令窈嗯了声,苦笑:“我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事。”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接连几夜都亮起红芒的方向,道:“若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赵仕杰久久没有说话。
他脸色难看的吓人,可见她凄然的神色,那句‘荒谬’到底没喝斥出来。
崔令窈抬了抬下巴,“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去前面看看,那儿还有谢晋白为了把我从异界召唤回来的阵法。”
阵法都出来了,真是越说越是荒唐。
但她如此信誓旦旦。
赵仕杰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谢晋白发了疯的找一个姑娘无果,暗自招揽不少方外之士的消息。
这几夜,誉王府这边也异动连连。
——一切,都跟面前姑娘有关。
她说,另外一个世界。
赵仕杰呼吸一滞,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大概谢晋白交代了什么,远远跟着在他们身后的梅姑几人对视一眼,竟然没有阻拦。
两人疾步绕过九曲亭,崔令窈再次看见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同上回的不一样,两日不见,那座高台上方搭了层简易篷布,这会儿是露天敞开的。
看样子,是等血玉有异动时将篷布罩上,遮挡红芒。
平常时候,就这么打开。
这样,既不影响阵法吸收月华,也不会让每夜骤然亮起的红光惹人议论。
很是方便。
高台四个角落,都摆了各式镇物。
地面上,漆红的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而几个镇国寺的高僧,就这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轻念经文。
怎么看,都不正常。
“现在你信了吗?”崔令窈道:“这就是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阵法。”
赵仕杰神色怔愣,几乎是呆滞的看着那座高台。
谢晋白不是蠢人,从不无的放矢。
在他的府邸后院,如此大费周章弄这样的东西……
所以,她的话大概是真的。
她…真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另外一个世界…
身边男人失神到久久没有出声,崔令窈也没有过多理会他,而是抬步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高台上的几位高僧,最中间的空闻大师缓缓睁开眼。
几日不见,他面容苍老了许多,皮肤枯黄,瘦若干柴,周身透着股气血衰败的死气。
像是几天之内,被耗尽了精血。
“阿弥陀佛,”空闻大师双手合十,“施主终于来了。”
嗓音嘶哑干枯,宛如下一秒就要行将就木。
崔令窈有些惊愕:“发生了什么,大师怎么……”
空闻幽幽道:“老衲倒行逆施,自食苦果,施主不必惊讶。”
逆天而行,总要付出代价。
强行将异界凤魂留下的罪孽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空闻的预想。
崔令窈多留下一天,他承受的反噬便翻倍累加。
不止他自身扛不住,就算加上整个镇国寺,乃至谢晋白手下一众修行中人的福报也扛不住。
若不尽快将送回去,弥补已经犯下的大错,这样的罪孽,他们累生累世都赎不尽。
“是因为这个阵法,才……”
崔令窈明白了什么,眉头微蹙:“谢晋白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空闻念了声佛号,轻轻摇头,“殿下执拗入骨,不愿回头。”
就算知道所有的后果,也再所不惜。
崔令窈脸色难看的吓人。
几个奉命行事的高僧,因为强留她尚且受到这般反噬,短短几天时间,已经半死不活。
那谢晋白呢?
始作俑者的谢晋白,又能讨得了什么好?
就算他是名垂青史的乾元大帝,身负真龙气运,这般为所欲为,也必定有损命数。
第435章 罪孽深重
而且,他身份贵重,自身的气运跟大越王朝已经息息相关,恐怕会连累大越子明。
想到史书上,那些累累惨状,崔令窈面色有些发白,“他这么做,将我置于何地。”
他愿意背负那些罪孽。
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沾染上这样大的因果?
“我去找他说个清楚!”
“施主止步,”空闻大师喊住她,“以殿下的性情,不会因三言两语改了心智。”
谢晋白是什么性子,崔令窈太清楚了。
不信苍生,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报应,只信自己。
他想要,他得到。
至于后果?
罪孽?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悖论罢了。
在谢晋白看来,没有什么是人力不能改动的事。
若真信奉因果报应,他就行善积德去做修士好了,还当什么皇帝?
更成不了一代杀伐果决,威服四海的大帝。
他不会听她的。
也不会因为罪孽深重,而大发慈悲允许她回去。
相反,或许还会迁怒将一切说给她听的人。
这般想着,崔令窈只觉一股凉意浸透进四肢百骸,叫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抿了抿唇,道:“大师跟我说这些,…是有什么的打算吗?”
否则,既认为她无力更改什么,何必说给她听。
空闻大师没有说话,深邃的眸子看向她身后。
崔令窈转身看去,发现赵仕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应该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此刻,低眉敛眸,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看过来,赵仕杰唇动了动,“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崔令窈嗯了声,“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谢晋白更是没有必要为了骗你,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戏。”
这话很有道理。
赵仕杰看向空闻大师,似在审视,判断。
崔令窈摆手,“你先下去等着,大师有话同我说。”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赵仕杰哪里肯离开,他一动不动的站着,道:“我既已经听了个开头,又何须再避讳,姑娘放心,在这儿听见的一切,我绝不跟殿下通禀。”
他已经隐约猜出,空闻大师的打算。
也看得出来,面前这个被谢晋白强行从异界召唤过来的姑娘,急于想要回去。
崔令窈闻言,迟疑几息,缓缓颔首:“行,我信你。”
信他迫切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不会在这个时候帮着谢晋白犯糊涂。
她看向空闻大师,“赵世子是自己人,您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
空闻大师道:“老衲铸下大错,愿意竭力弥补,只是不知施主可还愿意回去。”
“此言当真?”崔令窈眸光大亮,坚定道;“我的心思从未变过,只要有机会,我…”
话音未尽,远远候着的梅姑几人,像掐准了时间点,抬步朝这边而来。
崔令窈面色微变,忙压低声音:“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请快些说。”
空闻大师闭目,唇轻轻蠕动:“无需您做什么,您只要在月圆之夜,避开王爷,独自来此处即可。”
月圆之夜……
崔令窈心中一定,果然跟她预想的一样。
阵法受月华影响,越是临近月圆,能量波动越大。
如此,她才能有回去的机会。
思及此,崔令窈心头喜不自胜,正待说点什么,就听身后赵仕杰低低咳了声。
紧接着,梅姑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王妃,”她屈膝福礼,恭谨道:“方才侍从来禀,昌平侯府那边送来一筐子山梨来,您可要去尝尝。”
谢晋白今日允许她靠近这阵法,只是想让她将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告知赵仕杰。
并不代表真的愿意让她在这里久留。
这才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梅姑就寻了个借口来提醒了。
刚刚认亲。
娘家头回送东西来,岂能不露个面。
很恰当的理由。
崔令窈强压内心的激动,面上浮现一抹喜色,转身笑道:“正是产山梨的时节,爹娘果然是惦记我的。”
她神色自然,不见端倪,说完就毫不犹豫的想要离开。
赵仕杰紧跟其后,低声道:“姑娘还不曾同我细说,那个世界,…敏敏,敏敏多大了?”
他观她年岁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敏敏比她年长一岁,那…
“二十五岁,”
崔令窈道:“我在那个世界二十四,敏敏二十五。”
赵仕杰脚步一滞,才冒出几分希冀的面上瞬间发白。
二十五…
“她没死,”知道他在惶恐什么,崔令窈慢条斯理道:“在那个世界,她活的好好的,健壮的不得了,还能跟你闹和离呢。”
“和离?”
一惊大过一惊,赵仕杰脸色彻底绷不住:“我们夫妻情浓,恩爱有加,为何要和离?”
崔令窈一愣,又很快明白过来。
是了。
这个世界她没有出现,没有发生她被李婉蓉拉着落水而亡的事,陈敏柔不会闹着要回京城找谢晋白讨个公道,赵仕杰自然不曾口不择言说出那些话来。
所以,……直到陈敏柔死,他们都是恩爱夫妻。
这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
那,在陈敏柔的梦里,看着跟自己无比恩爱的夫君,移情他人该有多痛。
崔令窈感到心疼。
说话的功夫,两人到了前厅。
昌平侯府送山梨过来的管事还在候着,见自家小姐来了,忙躬身行礼,道:“庄子里出产两筐新鲜梨子,夫人惦记您,命老奴给您送一筐来。”
篾竹编制的篮筐不大不小,几头装了十几二十颗梨子。
表皮翠绿,果型漂亮圆润。
崔令窈拿起一只,嗅了嗅,梨子的香甜很是好闻,她笑道:“替我谢过母亲。”
记得郑氏喜爱吃蟹,又正是螃蟹肥美的季节,崔令窈看向一旁的梅姑:“今年皇庄可有进献螃蟹来?”
“有的,只是蟹寒,王爷吩咐过小厨房,不许上大寒的菜肴。”
“不妨事,”崔令窈摆手:“我阿娘爱吃,收拾一下,都给我阿娘送去。”
“是!”
打发走了侯府管事,崔令窈吩咐婢女去洗几个梨子呈上来,对赵仕杰道:“坐下说话吧。”
她走的也累了。
第436章 我非君子!
正值午后,阳光很好,两人就在庭院中相对而坐。
热茶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
崔令窈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昨晚我犹豫过要不要将一切告诉你,毕竟两个世界虽然大面上看似一样,但很多细枝末节都有所改变,你们…”
“我们怎么了?”赵仕杰极难得沉不住气,快速接话,“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会让敏敏想要和离。”
他眉头微皱,完全沉浸在‘和离’这件事带来的情绪中。
惊愕,不信,又万分不解。
崔令窈突然就有些好奇:“相隔一个世界,本质上来说,她并不是那个跟你相伴长大,生儿育女的敏敏,你怎么就如此关心他们的感情事儿?”
这个世界跟他青梅竹马,恩爱缠绵的陈敏柔已经死了,对他来说,就算一模一样,但相隔两个世界,那也不过是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而已。
赵仕杰垂眸,遮掩眼底的苦意,淡淡道:“就当我给自己找个寄托,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敏敏好好活着,我…”
他多少能有几分宽慰。
就当圆了自己白头偕老的梦。
在丧妻之痛的折磨下,他整个人瘦了很多,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形销骨立,透着死气。
……看上去有点可怜。
崔令窈抿了抿唇,道:“其实,真论起来,两个世界的敏敏应该是同一人。”
赵仕杰眉头微皱,不能理解她的言中之意。
崔令窈道:“你应该知道,我两个月前就来过这个世界,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奇遇,后来我回去了,谢晋白不甘被我抛下,才用了唤魂阵将我强行唤回。”
这个,赵仕杰当然是知道的。
那一次,她还曾去过赵国公府,为陈敏柔上香。
但这跟两个世界的陈敏柔是同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崔令窈道:“这样的奇遇,敏敏也有过。”
“什么?!”赵仕杰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站起身,手撑着桌几,神色激动:“你说她也来过这里?”
“对,”崔令窈点头,道:“不过跟我不一样,敏敏并不是活生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而是做了一个梦,在她难产血崩,即将死亡的那一晚,以梦境的形式,见证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陈敏柔有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所以,崔令窈才认为两个世界的她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是死后重生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恰好多了自己这个变数,在同样的死劫下,陈敏柔活了下来,生死之际,她的灵魂又回到这个世界,目睹了自己死后的故事走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顺顺利利成了婚,夫妻恩爱,共同诞育一子一女,最后,死于产床。
死后一年,夫君另觅新欢,动心移情恋上其他姑娘,三年后新人进门,她留下的一双儿女被薄待,被养废,最后庸碌一生。
那个梦境如此真实。
真实到陈敏柔抑郁成疾,多年走不出来。
越美好,越恩爱,就越是不能容许有半点瑕疵。
她难以接受,开始怀疑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不是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高洁若雪,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她引以为傲的姻缘,内里是不是早就成了一团败絮。
所谓的夫妻恩爱,两心不疑,不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实际上,没了她,他随时能够抽身走出来,连她用命生下的一双儿女都漠不关心。
她的所有奉献,只是感动自己罢了。
根本不值得。
陈敏柔钻进了自我编织的牛角尖。
时而告诉自己,那些不过是梦,她该珍惜眼前人。
时而又没办法自欺欺人。
她清楚的知道那些不是梦,而是另外一个世界,她曾亲身经历的一切。
只是重生后,她记忆觉醒的太晚。
等两个孩子出生,她才在生死关头,恢复了那些记忆,还目睹了自己死后的一切。
太晚了。
如果早一点,她可以选择退婚,宁可找个相敬如宾的夫婿,也不愿再吃下这碗虚情假意的夹生饭。
有了孩子,她做不到无所顾忌。
一旦和离,她放心不下孩子。
可留下,又不甘心。
心力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间不断消耗,让陈敏柔险些油尽灯枯。
赵仕杰神色恍惚,犹如在听天书,“你是说,我会在几个月后,跟王璇儿生出私情,而这一切,被敏敏的灵魂亲眼目睹?”
“对,”提起这个,崔令窈心头就不爽,似笑非笑道:“敏敏告诉我,那个‘梦中’她死后三年,你就会将王璇儿迎娶进门,彻底把她抛之脑后。”
“这也就罢了,毕竟冰凉凉的死人哪里比得过抱在怀里的温香软玉,但你还枉为人父!对敏敏留下的一双子女漠不关心,任由他们在后母底下讨生活,玥儿远嫁他乡,平儿更是被养的纨绔无趣,你们国公府的爵位由王璇儿的孩子继承。”
“这不可能,”赵仕杰骤然回神,冷声道:“一派胡言,便是海枯石烂,我也不会让谁取代敏敏的位置,更不会将她抛之脑后。”
他维持一上午的恭谦全面崩溃,脸色难看的吓人。
崔令窈本就不爽,又怎么会惯着他,闻言哼笑:“事实就是如此,你若觉得我在诓骗你,那我就不说了。”
赵仕杰死死盯着她,齿关咬的咔哧作响,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你发誓,若有半句虚言,灵魂便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此生不能回去,否则我将你跟空闻的约定转告给谢晋白!”
竟然如此威胁。
崔令窈气急而笑:“君子重诺,你不是忘了自己方才…”
“我非君子!”赵仕杰急声打断她的话,“所有许诺都不算数,我只要你发誓。”
崔令窈:“……”
也是碰上玩赖的了。
她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恼火,咬牙道:“我发誓,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永远回不去,即便死后灵魂也都困在这个世界!”
室外空旷,她声音不轻不重,咬字清楚,一字一句皆尽入耳。
第437章 “她下定决心要和离?”
赵仕杰身体僵硬了瞬,而后仿佛脱力般,缓缓跌坐下来。
良久,他哑声道:“继续说,她那个‘梦里’所看见的一切,都告诉我。”
崔令窈懒得同这么个神智似乎都大受打击的人较真,闻言,理了理思绪,道:“其他也没什么了,她在梦中目睹了你和王璇儿白头偕老,子孙满堂,自己的一双儿女无人问津,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质疑起你们之间的感情,生出了离意,又为了孩子,选择苦苦坚持。”
可以想到,这该是怎样的煎熬。
赵仕杰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所以,她是我的敏敏。”
在这个世界死去,又在另外一个世界得以重活一次的敏敏。
原来是这样。
难怪…
难怪昨日见到王璇儿对他关切些许,她便冷嘲热讽,话语绵里带针。
“那个梦,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仕杰喃喃低语,不断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自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跟王璇儿产生情愫,最后将她娶回了家。
但他想不出来。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赵仕杰也不认为自己会另娶她人。
满腔的纠结与忧虑很快化为熊熊怒火。
他气急道:“那个男人看不见她日复一日的胡思乱想,为何不好好开解她,就放任她自我折磨。”
夫妻之间有什么是不能敞开说的。
若换做是他,妻子情绪不对,定能第一时间发现,温柔耐心的给予开解,宽慰她。
如何能眼看着她胡思乱想,受尽煎熬。
赵仕杰眉头紧蹙,无比忧虑:“她身体本就不好,生产过后从鬼门关回来,定元气大伤,再多思多虑…岂能好受?”
失去的感觉太痛彻心扉,以至于,在得知这么多玄异事情,他连震惊都顾不上,第一时间关注的还是陈敏柔的身体。
还算让人满意。
崔令窈心中的不爽退散了几分,道:“敏敏的确忧郁成疾,缠绵病榻两年后,又一次濒死。”
闻言,赵仕杰猛地拍桌,再一次站起身,怒道:“那个混账是如何照顾人的!”
他发作突然,崔令窈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没好气道:“你情绪能不能冷静点,还要不要好好说话。”
说好的端庄自持,温润内敛呢?
这一句话就拍桌子瞪眼的是谁?
赵仕杰面上怒意微顿,握着桌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骨发白。
“抱歉,是我过于冲动。”他强压激荡的情绪,缓缓坐了下去。
崔令窈回答他的问题:“那个世界的你们不如这个世界亲近,在生平儿前,你们感情先有了裂痕。”
她将自己被谢晋白的侧妃陷害落水,昏迷三年的事说了。
当时,正随他外放的陈敏柔得到消息,想要进京找谢晋白问罪,被他拦住。
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崔令窈也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
“你用纳妾相要挟,敏敏大受打击,多年感情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遍体生寒。”
太喜欢,所以,一点沙子都容不下。
所以,哪怕赵仕杰事后解释了无数次,陈敏柔也依然会想起那些话。
“再后来,敏敏有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鬼门关前做了那个梦,对你就更是死了心,若不是两个孩子在,她早就与你和离,划清界限。”
总之,她绝不能让自己再次沦落成梦中那样凄惨的下场。
被辜负过一次就够了。
这一回,哪怕是听见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赵仕杰也冷静了许多,没有再拍案而起。
他低垂着眼睫,盯着面前茶盏,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崔令窈自觉已经将能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也就止了声,拿起银叉挑了块梨肉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她轻轻眯了眯眼,慢慢咀嚼咽下。
又品了口茶,将那股太过甜腻的味道压下。
“她…”
赵仕杰唇动了动:“她既然愿意同你说心里话,请你回去后多多宽解她,莫让她在郁结于心,她…她身子…”
说到这儿,他喉间一哽,眼眶倏然发红,只恨不能亲自过去哄人,至少让她养好身体,别再较劲,跟自己过不去。
崔令窈道:“你放心,敏敏得了救命灵丹,身体已经大好,也不再郁结于心自我纠结,她已经完全想通了。”
完全想通了……
赵仕杰微愣,怔怔道:“他们和离了?”
“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崔令窈思来想去,还是没把李越礼的事说出来,只道:“敏敏生产时血崩,本来该命绝的,但她做了那个梦,目睹自己死后一双儿女受到薄待,为母则刚,强撑着一口气从鬼门关挣扎醒来,但到底元气大伤,深感自己时日无多,便开始为你准备续弦…”
那两年,陈敏柔所做的一切谋算,都是为了安顿好两个孩子。
为此,她甚至不惜软硬兼施,逼着赵仕杰应下续弦非陈氏女不娶的承诺。
“后来,得了灵丹救命,她身体大好,不再郁结于心,也不想让自己下半辈子继续困于四方后院,再次动了和离的心思,”
崔令窈将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是太子妃,且凤印在手,册封几个内廷女官轻轻松松的事儿说了,又道:“和离后,她不用在拘泥于情情爱爱,可以为自己而活,孩子有她这个生母在,不会受到薄待,重现梦中惨淡,而你要喜欢王璇儿,也只管去喜欢,她不在意。”
不在意…
赵仕杰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瓷杯四分五裂,鲜血从指缝缓缓溢出,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只看着她,问:“是敏敏跟你说的,她已经不在意了?”
“对,”崔令窈道:“她说几经鬼门关,若还参不透那点情情爱爱,继续自我内耗,都对不起那颗救她性命的神丹。”
赵仕杰面无表情:“她下定决心要和离?”
发过重誓,崔令窈可以不主动提及李越礼的存在,瞒着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恋,但她不能撒谎。
第438章 现在,全没了
她顿了顿,道:“虽感情好,但我也不是敏敏肚子里的蛔虫,和离是否下定决心我不确定,不过预计八九不离十了。”
同李越礼的纠葛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一旦传进赵家长辈耳朵里……如何能在赵家自处。
这样的局面,就是还有犹豫,也不得不离了。
赵仕杰一阵失神。
就算做了一晚上的心理预期,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他的敏敏死后,重生到另外一个世界,又在生子濒死时,以灵魂的方式回来过。
目睹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相知,相许,白头偕老。
他,竟然会娶王璇儿?!
因着这个,她备受痛苦煎熬…
闹到要同他和离的地步。
“我怎么会娶王璇儿,”掌心还握着碎裂的瓷杯,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声音在轻轻发颤,“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崔令窈又觉得他可怜了。
这个世界,他甚至连那些混账话都没说过一句,在陈敏柔离世前,他们夫妻都是恩爱情浓的。
丧妻之痛未消,又得知自己日后会成为薄情寡义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并叫亡妻亲眼目睹,如何能不大受打击。
崔令窈动了恻隐之心,就总觉得面前男人挺惨。
她想了想,伸手拎起茶盏,给他续杯,劝道:“你也想开点吧,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着,其实敏敏对你续娶也没有意见,但你不该对两个孩子不闻不…”
“她怎么能没有意见?!”赵仕杰应激般,反应极大:“她该有意见,我也不会这么做,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脸色铁青:“你若能回去,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至深,早已发誓此生只要她一个,绝……”
言至此处,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猩红的眸子神经质的瞪大,死死盯着她:“你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既然你能来这里,那敏敏呢…敏敏能不能过来?”
崔令窈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蹙眉道:“这如何能行,我跟她情况不同,你别看我活生生出现在这个世界,但那个世界我的身体还在。”
谢晋白那个阵法是唤魂阵,她是以灵魂行事来到的这个世界,只是不知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具身体来容纳她的灵魂。
这一点,崔令窈自己都弄不明白。
但陈敏柔肯定不行,就算招来她的魂魄,也没有完美的躯壳供她复生。
“你歇了这心思吧,”崔令窈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未来跟王璇儿的事儿,会叫敏敏深受痛苦,已经影响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她,如果可以的话,就算你以后要续弦,也请你对两个孩子好一些。”
就像谢晋白昨日说的那样,将这些提前说出来,以赵仕杰的为人,总会对王璇儿回避几分,未来走向定会有所改变。
赵仕杰恍若未闻。
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信了陈敏柔在另外一个世界好端端活着,也完全不信自己会跟那王璇儿扯上什么关系。
他道:“我想见敏敏一面,有什么办法吗?”
崔令窈眉头微蹙:“人已经死了,你……”
“她还活着,”赵仕杰打断她的话,严肃道:“她好端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保留着对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
那就是他的敏敏。
赵仕杰道:“我想见见她,告诉她,我此生绝不会另娶,也一定会将两个孩子照料长大,她不要相信那个梦,不要为此难过。”
他双目通红,神色恍惚,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执拗中。
原想着等为赵家培养出一个继承人,养大一双儿女,就坦然赴死,追寻亡妻而去,却骤然得知妻子已经重生在了另外一个世界,而自己在她眼里,已经成为薄情寡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连一双儿女都不顾的男人。
赵仕杰如何能接受。
那是他此生最为珍惜的感情,是支撑他坚持活下去的余念。
现在,全没了。
他面唇发白,怔怔看着对面人。
赵仕杰并非蠢材,就算心神大崩,情绪剧烈起伏,也能分辨出,在崔令窈的叙述中,他们两个世界的所有变动,都是围绕她而起。
一个十岁那年就死去的姑娘,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凭空为她造就了具完美躯壳,容纳她的灵魂。
他的敏敏也是因为跟她相识,得以熬过生死大劫。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
赵仕杰眼露希冀,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语调急切:“你经历几番奇遇,身上秘密繁多,一定有办法,帮帮我,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不行不行,”崔令窈连连摇头:“我没有办法,你这是异想天开。”
她要是有办法,能够两个世界来去自如,那她早就回去了,怎么会这么被动的留在这个世界。
赵仕杰还不肯放弃,还要说点什么,这时,院门口冒出一道挺拔身影。
——谢晋白回来了。
到嘴边的话卡在喉头,赵仕杰面色一僵。
崔令窈身身体也是僵硬,对面男人这会儿心神动荡,理智都有些失控,她怕对方暴露什么。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谢晋白何其敏锐,自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氛围不对。
他眉头微蹙先是看了眼崔令窈,而后转头将视线落到赵仕杰身上,眸光微敛,淡淡道:“怎么了,你们在聊些什么,见本王来,需要避讳?”
崔令窈心口一提,就见对面赵仕杰站起身,拱手见礼。
“并无避讳,不过是臣听了崔姑娘的话,得知……觉得匪夷所思而一时失态,”他顿了顿,道:“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缓缓入座:“你说。”
赵仕杰微微躬身,道;“臣想,崔姑娘既能来此,那敏敏…敏敏是不是也能以同样的法子过来。”
他竟真敢提!
崔令窈心惊肉跳,就怕谢晋白还真犹豫起来,他为表忠心,再拿自己跟空闻大师的约定当投名状。
第439章 还不定怎么发疯
好在,谢晋白沉迷招魂近两月,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多少有些了解,闻言便道:“这怕是不行,”
他拎着茶壶给崔令窈续杯,又给自己斟上,继续道:“窈窈应该跟你说了,她在两个世界都有身体,只是灵魂独一个,陈敏柔不同,不说能不能召唤来,即便召唤过来,那也是个魂魄。”
这话跟崔令窈方才所说别无二致。
所以,是真的不行。
赵仕杰身体晃了晃,手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满脸悔恨:“我…我不该让她入土。”
崔令窈轻吸了口凉气,“你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见了鬼:“就算没入土,两个月的时间,敏敏身体难道就还能用吗?”
跟她的情况不一样,她落水时正值寒冬腊月,谢晋白才有时间弄来无数法宝,让她身体不腐。
而陈敏柔是死于盛夏,就算想保存尸体,时间上,都没有机会。
“你冷静点赵仕杰,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癫狂作乱,动什么歪心思的,敏敏跟这个世界,跟你此生的缘分已断,她不可能再回来,”
崔令窈蹙眉道:“你若当真如此情深义重,就对两个孩子好些,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
赵仕杰身体寸寸僵冷,整个人似陷入梦魇,眼神空茫,神情呆滞。
崔令窈还要说点什么,手腕被旁边人握住。
谢晋白道:“窈窈所言不错,你们已经做了一世夫妻,不必再强求其他,至少她给你留了两个孩子。”
他不擅长劝解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致。
亲眼看着入土为安的妻子,招魂重生,再续前缘,哪有这么好的事?
就算是谢晋白自己,也是老天开了个玩笑,先把人弄到他面前,撩动他死寂的心湖后,又倏然消失,才让他生出掠夺的执念。
否则,此等逆天而行的事,他想都想不到。
赵仕杰失魂落魄,一动不动,怔怔站了许久。
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崔令窈忍不住道:“得知已经香消玉殒的妻子在另外一个世界好好活着,你难道不该高兴吗?为何这般作态?”
已经相守了一辈子,还要怎么样?
生生世世都绑在一起?
按照崔令窈的想法,知道死去的爱人好好的,就该祝福才对。
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面。
但赵仕杰不是这么想的。
他惨白的唇动了动,嗓音干涩:“从前我想等孩子长大了,卸下肩头重担便去寻她,可现在,我还能寻到她吗?”
还能吗?
“……”崔令窈哑然无语。
谢晋白也是。
他竟有几分代入。
劝别人时都能说的冠冕堂皇,反正没疼到自己身上,可一旦真换做是他,谢晋白不觉得自己能有多理智。
他耐心道:“此事我爱莫能助,唤魂阵之所以能成功,是窈窈本身就同这个世界冥冥中有些牵引,她先来到我身边后离开,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而陈敏柔不是。
她已经有了新的人生,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只是一场格外真实些的‘梦’而已。
赵仕杰失魂落魄的走了,脚步虚浮,有些踉跄,叫人不忍直视。
庭院内,只剩夫妻二人,秋风习习,吹落一地枯叶。
崔令窈收回目光,幽幽道:“心里怎么很不是滋味。”
本来吧,知道这个世界赵仕杰日后的所作所为,她是很不满的。
可看他这般模样,又还是恻隐之心大动。
谢晋白失笑,端着茶盏抿了口,道:“他并不可怜,你也不必为他难受。”
丧妻是事实。
该失去的早就失去了,今日反而是得了个好消息。
就像崔令窈说的,得知心上人在另外一个世界好好活着,陪在她身边的也依然是自己。
他们会再谱一世佳话。
而这一次,他的心上人不会早早香消玉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圆满。
这不比浑浑噩噩的活着等死要好的多?
谢晋白道:“赵仕杰只是一时之间没转过弯,只要你没将李越礼介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告诉他,等冷静下来,他会想明白的。”
“当然没有,”崔令窈道:“我只是让他知道自己日后会为了新人忘旧人,叫他感到羞愧内疚,从而对一双儿女好些。”
要是把李越礼的事说了,那还能有愧疚吗?
赵仕杰还不定怎么发疯。
若他认为自己被陈敏柔背叛,转而真的移情王璇儿了怎么办?
崔令窈才不会没事找事。
“这就行了,”谢晋白握着她的手,捏了捏,笑道:“该做的你已经做的很好,赵仕杰会走出来,会跟王璇儿保持距离,陈敏柔梦中景象不会发生,你无需再为他们的事操心了。”
还有三天就是他们的婚期,他见不得她为旁人牵动心神。
崔令窈没有说话。
谢晋白转了话题,问:“今日还出门吗?”
不等她回答,他直接道:“宫里的喜嬷嬷下午会把嫁衣送来,顺带交代一些成婚当日该注意的规矩流程,你耐烦就听一听,不耐烦就不听,总之当天会有嬷嬷贴身跟着你。”
见她轻轻点头,很是乖巧的模样,谢晋白眼神一柔,又问:“你女红怎么样?”
崔令窈摇头,如实道:“不是太好。”
“一生一次的大喜日子,不太好也动一动针线,”谢晋白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亲,温声哄道:“嫁衣用不着你动手,但盖头你还是亲自绣几针,咱们图个好兆头,行么?”
寻常世家大族,从请期到成婚,少说得隔个一年半载的时间,足够让待嫁的姑娘,绣好自己的嫁衣。
出阁的衣裳,一针一线,都承载着少女对未来夫君的期许。
——白头到老,恩爱不疑。
他们婚期太急,绣嫁衣是来不及了,盖头总得绣个几针意思一下。
没想到他竟会在意这个。
崔令窈有些啼笑皆非,没忍住道:“朝堂上没有大事需要你关心了吗,这样的细微小事也值得你专门叮嘱。”
第440章 而现在,它们嵌在她鞋子上
“不是小事,”
谢晋白不满她这个态度,正色道:“自古以来,无论平头百姓还是世家高门,每个姑娘出嫁都会亲手为自己绣嫁衣,在我心里,也可以代表你有在期待这场婚事。”
他需要她一个态度,告诉他,这桩婚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期待。
崔令窈默然无语:“绣两下盖头就代表我在期待婚事,那你呢?”
说着,她眼神一亮,顿时来了精神,歪着头道:“不如你也来绣两针?”
她本意是打趣。
哪知谢晋白闻言,犹豫了会儿,点头:“那我们就一起绣。”
这样,寓意更好。
他也乐得同她做一些能在彼此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事。
等他们老了,子孙满堂的那天,遥想年轻时,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你会刺绣?”
崔令窈愕然垂眸,去看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修长,冷白色的皮肤洁净如玉,就连微微凸起的青筋都彰显着力量。
这样一双自幼握着长枪,笔杆的手,……拿绣花针?
崔令窈万万不能相信。
谢晋白抿唇道:“我可以学的,虽然我没动过针线,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令窈:“……你认真的?”
她大为惊奇:“叫旁人知道你给妻子绣盖头,威严还要不要了?”
妻子。
她说妻子,说的如此自然。
谢晋白唇角扬起,心底那点子不自在顿消,道:“我自有其他立威的手段,这样的事,影响不了我。”
崔令窈还能说什么。
她是真的来了精神,叠声吩咐仆婢去拿针线篓子,喜气洋洋道:“趁着嫁衣还没送来,我先教你怎么穿针引线,再教你最简单的针法。”
针线很快送来。
虽然崔令窈自己女红也是半桶水晃荡,但教一个新手还是绰绰有余。
她教的认真,谢晋白学的也认真。
带着薄茧的指腹愣是将一根线头穿进了针孔,而后拿着块素色锦缎,开始走线。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李勇和梅姑几人,个个神情呆滞。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看见了什么。
从最简单的红梅开始绣。
谢晋白将梅花绣成了一坨,崔令窈也不遑多让,不过,她有四坨。
在旁边人目光看过来时,她淡定讲解:“这是红梅的四片花瓣。”
“……”谢晋白默了默,道:“很漂亮。”
“那是,”他夸的昧不昧良心崔令窈不知道,总之,她毫不心虚的应下这句夸赞,看着他绣的那一坨,有些嫌弃道:“要有我这样的成果,你还有的学。”
谢晋白:“……”
他硬着头皮,开始绣第二朵梅花。
这回,绣成了两坨。
隐约能看出花瓣雏形。
崔令窈还是不太满意,指指点点他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难得逮到一个能教导他的机会,她别提多来劲了。
如此严师,叫谢晋白额间的汗都冒了出来。
这样的精细活,根本不适合他这样粗犷的男人做,手里这根针,也完全不听他使唤。
他宁可去演武场以一敌十,酣畅淋漓打上一场,也好过拿着根绣花针在这儿‘绣花’。
他拿着针头,开始绣第三朵梅花时,有小厮前来禀告,宫里终于来人了。
谢晋白如蒙大赦,一把将自己手里的针线撂下,又拿过崔令窈手里的也丢回针线篓里,道:“这个太伤眼睛,你我到时候随意绣上几针就行,无需如此刻苦。”
他管这叫刻苦。
崔令窈乐不可支,一把握住他的手,笑的见牙不见眼:“我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可爱。”
她极难得在他面前如此放松,是完全真实的开心。
谢晋白受到感染,反握住她,柔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不是什么好活儿,成婚后你莫要再动针线,想要什么绣品,叫底下绣娘们来做。”
他已经开始畅想,他们之间以后的以后。
崔令窈眸中笑意一僵,满腔的欢喜顿消。
正在这时,宫里的喜嬷嬷们被引进院中。
六个喜嬷嬷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无数抬着箱子的内监。
足足六十四台绑着红绸的箱子,摆满了大堂。
一放下,就被齐齐打开。
黄金、白银、珠宝、名画、还有一些珍稀的药材,绸缎…
琳琅满目。
“这些都是陛下赐的,”领头的喜嬷嬷满脸堆笑,道:“陛下说了,儿子成婚,他这个做父皇的当备下聘礼。”
明日一早,就是礼部定好去崔家下聘的日子。
两只聘雁,谢晋白已经猎回,聘礼他也早就备好,却没想到,自己父皇还有这样的慈父心思。
这会儿,见满厅的宝物,他怔了良久。
喜嬷嬷双手一拍,十余个宫婢手捧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正红色的嫁衣,从里到外一整套。
鞋子也是红色的,绣了几朵祥云依托着彩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鞋面上嵌了两颗硕大的东珠,闪的崔令窈眼晕。
大越王朝,东珠代表尊贵,非士族不可用,平民百姓就算家财万贯,若私用东珠,也是逾制。
而东珠也是分品级的。
崔令窈当了几年誉王妃,还算有些见识。
这两颗东珠,无论是品相还是大小,只有中宫皇后才配用。
现在,它们嵌在她鞋子上。
这代表的是老皇帝的态度。
另外那个世界,崔令窈可没有这个待遇。
果然,精心培养的儿子,一把年纪不成婚,哪怕贵为九五之尊,做父亲的大概也头疼不已。
好不容易铁树开了花,哪怕是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老皇帝也愿意成全儿子,并给他们这桩婚事大大的体面。
如此,足以止住那些因为婚期仓促而起的闲话。
整个下午,谢晋白陪着崔令窈试嫁衣,穿戴首饰,哪里不合身的,临时就能修改,又同礼部官员核对婚礼流程。
等一切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内点了灯。
崔令窈捧着盖头,朝他招手,“来吧,不是要一块儿绣盖头吗?”
“……”谢晋白唇角微动,道:“你身子不好,不可太费心神,咱们一人绣个几针即可。”
第441章 ——对他的用心。
崔令窈有些想笑,但还是点头应下,“行,一人绣几针,你先来。”
谢晋白幽幽叹气,几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里捻着绣花针,开始认认真真的走针。
在崔令窈的视角看过去,他眉眼低垂,从眉心到鼻骨的线条流畅,略显冷硬的侧脸在烛光下荡起了层层暖意。
有种别致的美。
崔令窈就这么歪着头,看着他绣盖头。
心中遗憾没有相机,将这画面拍下来。
否则……
一念至此,崔令窈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叫谢晋白动作一顿,抬眸:“怎么了?”
“没事,没事,”崔令窈摆手;“你绣你的,我去让梅姑给我准备点东西。”
谢晋白抿唇看着她,没有吭声。
那表情…
崔令窈受到蛊惑,忍不住弯腰,在他面上亲了口,道:“不是欠你一幅画吗,今天给你兑现了。”
语气带着点轻哄。
言罢,转头就往外走。
谢晋白眸光倏然一暗,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她是这样哄人的。
哄的这般娴熟。
显然…
没一会儿,崔令窈拿着一根碳条回来,被棉布层层裹着,只露出一截修剪好的墨色尖头,方便入手握持。
谢晋白未曾见过这样的作画手段,好奇的准备起身,被崔令窈连声制止。
“你就在那儿坐着,手里的活计别停。”
“……”谢晋白愕然,“你…你要画我刺绣的模样?”
“正是,”崔令窈理所应当的点头:“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很值得记录吗?”
饶是见惯风浪,谢晋白神色也是一呆。
崔令窈才不管他有多别扭,一边催着他快些坐下,维持方才的姿势,一边将宣纸平铺在桌案上。
谢晋白僵硬的坐了下去,重新拿起红盖头,针头却怎么也没办法往下扎。
这点小细节,崔令窈倒也不在意,总归她画的不是动图。
她盘膝坐在软榻上,凝神找了找感觉,握着炭笔的手腕一抬,笔尖轻轻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崔令窈是抱着留一件念想的心思在作这副画。
她画的认真极了。
从他束发的玉冠,到深邃狭长的眉眼,挺直的鼻骨,整个侧脸线条,跃然纸上。
清冽,冷峻。
再往下,是修长挺直的脖颈,交领常服正好露出喉结,微微凸起。
就连衣襟处的祥云栩栩如生,和袖口的四爪金龙也一丝不苟的描绘出来。
屋内很安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外,就只剩炭笔落于纸上的沙沙声。
很是好听。
袖口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
崔令窈徐徐舒了口气,轻抬眼皮,去看男人手上的红盖头,眸光倏地一凝。
突然就发现这人的手好看到叫人惊艳。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就算捻着一根绣花针,也不显女气,常年握枪,他虎口有层薄茧,带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看着就让人莫名觉得带劲。
崔令窈心头一动,倾身靠在桌上,朝他伸手。
谢晋白看着她,眼露疑惑。
不是很理解。
崔令窈屈指,敲了敲桌面,道:“我要画你这双手了,给我摸摸呀。”
撇开彼此身份,她这模样简直活像个调戏良家的纨绔。
谢晋白默了一默,将手放到她掌心。
崔令窈一把握住,像对待什么精致摆件般细细抚摸,观赏了会儿,忍不住道:“你的手很好看。”
“……”谢晋白唇角微抿,定定看着她。
眼神温柔沉浸,眸底荡起的浅浅涟漪,能叫人溺毙。
没了那让人胆颤的掠夺欲,自身的强势也掩于皮下,他整个状态温吞内敛,活脱脱一个情绪稳定,由她戏弄的妗贵公子。
崔令窈其实很喜欢他这副随她予取予求,温柔好脾气的模样。
有心想再逗他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她垂眸,看着他的手掌,自顾自的把玩了会儿,好半晌才缓缓松开,谢晋白指骨微蜷,勾住她的小指,“再摸会儿。”
“不摸了,”崔令窈拒绝:“我已经知道怎么画了,你继续绣盖头。”
谢晋白:“……”
他抿唇不语,只看着她。
四目相对。
崔令窈败下阵来,握着他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道:“好了好了,听话呀,还想不想要你的画了?”
听话…
自记事起,就没有人对谢晋白说过这样的话,他感到稀奇的同时,胸口冒出股诡异的热意。
那热意来势汹汹,很快沸腾,滚烫。
他指骨轻颤了下,听话的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盖头和针线。
崔令窈又夸赞他,“这样才对嘛。”
谢晋白抿唇:“……别用这种语气。”
像在哄孩子。
又像…
崔令窈不知他心头那不可言说的别扭,浑不在意的应下,握着笔的手,动作起来。
她低着脑袋,专注认真的作画,全然不知对面男人的视线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
眼里的渴求,恋慕毫无遮掩。
夜风顺着窗扇缝隙徐徐灌入,将烛灯吹动。
光影摇曳。
直到月上中天,这副画才终于完成。
崔令窈撂下炭笔,自己拿起画作细细上下观赏一番,笑着夸赞自己:“我怎么画的这么好。”
对自己的杰作那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谢晋白将手里的针线放下,起身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看。
宣纸上,男子静坐于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红盖头,盖头上,是两只即将绣完的鸳鸯。
而他脖颈微微前倾,正低着脑袋,手捻绣花针…
这是一副他的侧面肖像。
跟时下丹青大家的画作截然不同,她用的是木炭,一笔一笔将他勾勒出来。
从眉眼,到唇笔,连发丝都一丝不苟,耐心至极。
将他画的栩栩如生,跟铜镜照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技艺,登峰造极。
谢晋白眸光轻颤,伸手抚摸画上的自己。
这是在他亲眼见证下完成的画作。
他能从这幅画,看出她有多用心。
——对他的用心。
“我很喜欢…”谢晋白的声音有些哑。
他道:“我要把这幅画装裱好,挂在书房,日夜看着。”
第442章 ——她同样也舍不得他。
第442章 ——她同样也舍不得他。
“这就不用了吧,”崔令窈看着他笑:“你堂堂王爷,日后的储君,绣红盖头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谢晋白不觉得有什么不光彩的。
但他乐得听她的,闻言便点头:“那我妥善收藏起来,不许旁人瞧见。”
这样也好,都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除了他,旁人不许多看。
这般想着,谢晋白片刻也不能等,扬声唤了李勇进来,将新鲜出炉的画作交给他,吩咐道;“让工部巧匠仔细装裱好,不得出错。”
“是!”李勇躬身接过。
他见自家殿下如此郑重,还以为是什么宝作,不由得瞥了一眼,而后呼吸一滞,忙挪开了视线,根本不敢再看,大步退了下去。
房门关拢的瞬间,谢晋白捞起身边姑娘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一轻,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榻上,男人宽大干燥的手掌直往衣襟钻。
崔令窈忙握住他的腕子:“不来不来,我手酸的很。”
那幅画,她少说画了一个多时辰,且专心致志,费了不少心神。
画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才感觉到手腕酸的不行。
谢晋白动作一顿,蹙眉看着怀中人。
他很想。
方才她握他手时,就很想了,只是她在作画,他只能生生忍着。
现在还让他忍,未免有些为难人。
可她说手酸。
谢晋白只能耐着性子,给她按揉腕骨。
那双刚刚被她夸赞好看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极大程度的舒缓了手腕的酸痛。
崔令窈眉头舒展,正要开口夸夸他,唇被堵住。
带着薄茧的手,顺着她的胳膊一点一点上滑,挑开衣襟探了进去。
崔令窈呼吸一滞,声音断断续续;“手…酸…”
“不影响,”谢晋白慢条斯理的搂紧她,耐心哄道:“我保证用不着你的手。”
崔令窈还要推拒,手腕一紧,被他扣在头顶。
“给我,我保证就一次,”谢晋白低头亲吻她的唇,嗓音低哑:“…婚前最后一次。”
明天她得回崔家待嫁。
他就是再不想跟她分开,但该有的婚仪总得走完,总不能让她在王府出阁。
到时候,孤枕难眠,他提前要一场欢好当不为过。
以为还要费些功夫哄人,没想到身下的姑娘不知怎么,突然就停止了推拒。
——她同样也舍不得他。
只当她在心疼自己。
谢晋白心头骤然发热,动作愈发轻柔,连串的轻吻落在她唇角,面颊…脖颈,在锁骨流连了会儿,缓缓往下。
温柔的宛如羽翼在轻轻刮挠。
挠的人心头发颤。
崔令窈唇角紧抿,只觉得这人手段渐长,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听之任之。
直到那温热的唇越过腰腹还不见停,她才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捞他的脑袋:“疯了?!”
谢晋白抬头,眼神无辜:“没疯,我看避火图上有这个。”
“……”崔令窈捧着他的脸,将他强硬捞了上来:“不许!”
她面颊绯红,气势汹汹。
谢晋白不敢惹她,只能放弃尝试。
他可惜的叹了口气,手握住她膝盖,哑声道:“行,那就不亲。”
他不但好说话,还说话算话。
保证一次,那就真的只有一次。
而且因为明日要回崔家,仅有的一次都没舍得折腾她太久。
等一切结束,崔令窈额间溢了层浅浅薄汗。
她偏着脑袋,努力喘匀呼吸。
谢晋白手覆上她的后背,将人捞进怀里,轻轻拍抚。
“还好吗?”他轻轻闷笑:“这几日我翻了好多本避火图,有没有比之前好些?”
谁要跟他探讨这个。
崔令窈没有吱声。
谢晋白也不勉强。
他抱着人,轻声道:“明日一早我去崔家下聘,你不好一起,等下午挑个好时辰再回去。”
毕竟,没有自己给自己下聘的道理。
崔令窈嗯了声,道;“好。”
她声音有些哑,干涩的哑。
谢晋白听的一愣,问她:“渴?”
“……”崔令窈点头。
他非要做,害的她出了好多汗。
“等着。”谢晋白亲了她一口,掀被下榻,没一会儿,端着盏茶过来。
崔令窈坐起来,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往下,清甜滋润。
“够了吗?”谢晋白伸手拭了她唇角的茶渍,“还要不要?”
崔令窈摇头,道:“我只想沐浴。”
小厨房是十二个时辰都备着热水的,一声吩咐的事儿。
等崔令窈沐浴出来,床褥都铺上了干净的。
谢晋白在床上等着,等她一上榻,就将人捞进怀里,继续交代:“明日梅姑她们随你一块回去,刘榕也随行护你周全,吃的,用的都一概小心,她们细致检查后,你再碰触。”
崔令窈一怔:“你不是说现在皇后不会害我吗?”
在跑马场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晋白失笑:“不会害你性命,但保不定又想了什么手段来控制你,”
千机引的解药,他差不离已经知道在何处。
只需等李婉蓉进府。
若皇后觉得一个千机引不够保险,又弄来什么奇毒,那他真得怄死。
“别紧张,只需小心些就行,”谢晋白道:“皇后手段再多,你不给机会就不会有事。”
他已经安排好人布防。
回昌平侯府后,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有层层防护,只要她听从安排即可。
闻言,崔令窈慢吞吞嗯了声:“我一定不给机会。”
她惦记着回家,包听话的。
谢晋白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道:“天色不早,明日还有的忙,睡吧。”
“好。”
崔令窈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明晚,他们就不能再相拥而眠。
而后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也是她跟空闻大师约定好送她回去的日子。
所以,今夜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眼眶涌上热意。
崔令窈伸臂圈住他的腰,小声喊他的名字:“我很喜欢你。”
谢晋白失笑;“我知道。”
他早感觉到了。
“这点还不够,”谢晋白笑道:“你还可以再喜欢我多一点,这些以后再说。”
总之,他们来日方长。
第443章 ——崔令窈是从侧门进来的。
他早感觉到了。
“这点还不够,”谢晋白笑道:“你还可以再喜欢我多一点,这些以后再说。”
总之,他们来日方长。
“……”崔令窈沉默了会儿,道:“虽然有时候你过于霸道专制,让人很生气,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谢晋白眉头微皱:“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你不要管,”崔令窈道:“我中了毒,心里就是爱胡思乱想,你乖乖答应我就好了。”
“好…”谢晋白失笑,“解药已经有了头绪,很快给你解了,我们当然都会好好的。”
他说的始终是‘我们’。
崔令窈心口发闷,好似堵了口棉絮,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也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姿态格外柔软,依赖。
谢晋白心生怜意,轻轻拢了拢手臂。
“可是还介怀李婉蓉的事?”他声音温柔:“叫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忍受太久,最多…”
“没有介怀,”崔令窈摇头,“不说这些了,睡吧,我困了。”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为两人未来的打算,还有对付皇后和李家人的筹谋。
一点都不想。
——她是要离开的呀。
…………
翌日。
谢晋白一身蟒袍,骑着战马出了誉王府,身后跟着几个早已候着的堂兄弟,和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
昌平侯府那头掐准了时间点,早早开了中门迎接。
皇子成婚,礼部官员自然得出面。
礼炮一响,前面的聘礼已经进了门,后头的还没完全从王府出来。
如此大的阵仗,引起无数京城百姓沿街观望。
有好事者一抬一抬数过去,最后得出结论,这是足足一百八十抬的聘礼。
听见其中不少还是皇帝陛下私库里出的,都啧啧感叹,到底是嫡子。
要知道,上头三个皇子成婚时,老皇帝可没亲自掏聘礼。
昌平侯府,礼炮声未绝于耳。
崔父和两个弟弟皆满面红光,亲自迎接新婿入门。
崔明睿则跟几个堂弟,招待前来凑热闹的宾客,和随谢晋白一同来的皇室宗亲。
他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儿早夭,从未想过还能办上一场嫁闺女的喜事,这些天,崔家上下从主子到奴仆,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就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都挂上了红绸,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有女将出阁。
崔家摆了酒宴,谢晋白领着几个堂兄弟一块儿去下聘礼,午膳自然而然的就留下来用了。
低头娶妇,岳家热情招待,他当然不能端着架子,但凡敬酒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连带着,随他一同来的几个王府世子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好脾气的很,帮他挡了不少酒。
众人早上进门,直到下午日头渐渐西移,酒桌上还在推杯换盏,气氛正酣。
屋外晚霞映透了半边天,李勇自外进来,走到谢晋白身边,躬身耳语几句。
崔令窈在半柱香前,回了侯府。
这会儿,已经在崔家准备好的闺房里,由几个女官陪着。
虽然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具体内情,但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不住在家里,而是在婚期前一天,从男人那儿赶回来待嫁,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崔家当然不能花炮齐鸣,堂而皇之的迎接。
所以…
——崔令窈是从侧门进来的。
悄无声息。
避人耳目。
谢晋白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突然就生出几分后悔。
原先没觉得什么,反正他向来没将这些世俗遵从的规矩体统放在眼里,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可这会儿,听见崔令窈是从侧门不声不响的回崔府,他心里莫名就有些发沉。
他考虑的不够周到。
让她平白无故,受了这些不必要的委屈。
席间酣热,无人注意到他的心绪波动,崔家二房长子起身敬酒,谢晋白定了定神,举杯饮尽。
等到日暮渐合,这场宾主尽欢的酒宴才散去。
谢晋白同几个堂兄弟各个都满身酒气。
一出昌平侯府大门,他便难得客气的拱手道谢。
脱离朝局博弈,这是纯粹的兄弟私交。
几位王府世子笑着回礼,邀道:“天色尚早,听闻明月居这几天新到了批舞姬,是从江南那块儿来的,明儿就要成婚了,殿下不如去散散心…”
他们这样的皇亲贵胄什么舞姬没见过,更不用借着成婚的由头去散心。
主要,还是想趁着大喜的日子,谢晋白心情好,多走动走动。
推杯换盏间,只讲兄弟情谊,没有君臣之分,是拉近关系最好的机会了。
谢晋白抬头看了眼天色,轻轻颔首,给了这个面子。
…………
另一边。
崔令窈一回府,才坐下没多久,家中女眷一个一个的就都来了。
明日就是大婚,嫁的是当朝唯一嫡皇子,老皇帝亲自下的赐婚圣旨,这门婚事除了仓促点外,那是里子面子都齐全了。
而且,以谢晋白的能力,他的正妻,日后差不离就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
对京城所有贵女来说,这都属于高嫁。
落到了谁家头上,都是大喜事。
崔家人没有怠慢的道理。
得知崔令窈回来的消息,世子夫人谢安宁便领着几个堂妯娌,还有一些常来往的旁系媳妇,来同这个姑奶奶好好亲近一番了。
崔令窈正在厢房准备小憩,听见通禀,忙起身亲自将众人迎进了厅堂,又吩咐仆婢们奉茶。
人一多,略显冷清的院落就热闹起来。
都是擅长交际的当家主母,各个心思灵巧的很,只要有心捧着谁,那话题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叫人听了身心舒畅。
崔令窈虽然乐意跟家人亲近,但这个世界,和一众堂嫂们都是头一回见面,对她们凭空而生的亲热,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亲情不再,全是假意。
再没有哪一刻,让她如此清楚的意识到,两个世界的参差。
在那个世界,她就算已经成了太子妃,回娘家时,也只是爹娘的女儿,兄嫂的幼妹,崔家这辈唯一的掌上明珠。
第444章 “你…是常客?”
当然,这不能怪她们。
面对突然冒出来,直接就要记入族谱,嫁入皇室的妹妹,她们释放善意和亲近,甚至带着谄媚,才是人之常情。
崔令窈耐着性子陪坐着,临近晚膳时分,还留着她们一块儿用了顿晚饭。
直到夕阳西沉,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夜幕降临,才将客人送走。
她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吩咐道:“把凤鸣楼拿来,我再拼会儿。”
就差最后一层了,她想在离开前完全拼好,特意将东西带回来。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
梅姑劝道:“热水已经备好,姑娘还是沐浴更衣早些睡吧,明日寅时就该起床梳妆了。”
皇室大婚流程繁琐的很,天不亮就得开始折腾,可累人了。
但崔令窈还是坚持,“拿来。”
梅姑没法,只能依从。
闺房地上铺了层厚厚软毯,成功搭建了两层的凤鸣楼放在上面,深褐色的楼体体积庞大,已初见恢弘。
崔令窈盘膝坐着,目光落在上头,认真拼凑第三层。
专心凝神中,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期间,梅姑又来劝了两次,让她早些歇息,崔令窈没有理会。
见主子似乎拼这玩意拼上了瘾,也只能作罢。
劝诫是下属的职责,但主子不乐意,谁又敢强行勒令。
筐里剩下的积木已经不多,减少了挑选时间,效率提升的很快。
月上中天之时,第三层已经搭建了七七八八。
突然,微微敞开的窗扇轻轻晃了晃,一阵夜风灌入。
空气中有着淡淡酒味儿。
紧接着,身后响起轻微脚步声。
刘榕就在外护着,还有梅姑几个轮流值守,环境过于安全,崔令窈放心沉浸在堆积木的乐趣中,正想一鼓作气,将其完工,根本没有察觉到不对。
直到腰间一紧,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卷入一个炙热的胸膛。
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酒味浓郁来了很多。
崔令窈惊了一跳,还来不及说话,眼前就是一黑,骤然放大的俊脸占据了整个视线…
她本能的捧住他的脑袋,“你想做什么?!”
“亲一下,”
怀里终于不是空落落的,谢晋白低低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不做什么,就亲一下…”
说着,脑袋不顾她的阻止还要往下低。
“真的不可以!”崔令窈掐住他脖子,低声怒喝:“你忘了吗,我酒精过敏,你亲下来,明天咱们就不用成婚了!”
谢晋白停下动作,愣愣看着她。
像是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你这是醉了?”崔令窈一下明白过来,伸手捏了把他的脸,没好气道;“在哪里喝成这样?”
“你家,”谢晋白蹭了蹭她的脸,老实答话:“头一回跟你父兄喝酒,我得让他们尽兴。”
他吐字很慢,蹭她脸的姿态特别依赖,黏黏糊糊的,有些像……撒娇。
崔令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觉得这人样子很可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软了下来,问他:“喝了多少?”
他酒量还行,寻常宴席上,也没几个人敢灌他的酒,总之,崔令窈是真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谢晋白圈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腿上坐着,闷闷道:“所有人敬的酒我都喝了,还主动敬了你爹许多,你爹,你爹也醉了…”
崔令窈哦了声,道:“喝到现在?”
她本意是随口问一句,陪他消消酒,哪知身旁人闻言愣了瞬,竟没有答话。
崔令窈疑惑转头,“你该不会是想吐吧?”
不然,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回答的吗?
“……不想吐,”谢晋白酒意散了几分,声音也小了下来,“陪你父兄喝完,又同谢霖几个去了明月居,刚从那儿出来。”
明月居。
崔令窈虽养在闺阁,却也知道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世家大族公子们最爱的取乐场所,去玩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寻常富商都进不去。
她眉头微皱,目光审视的看着面前男人:“你…是常客?”
“不是,”醉酒的男人远没有平常冷静,听见她的话,忙解释:“我只去过几次,都是跟今日一般,不好婉拒的邀请。”
他们婚事仓储,要忙的事务繁多,有劳了这几个堂兄弟帮忙。
今日就为他挡了不少酒,明日更是还要陪他来接亲。
人家热情相邀,谢晋白也不好冷硬推拒。
他道:“我只去露了个面,没坐多久就回来了,未曾有失当之举。”
解释的格外认真。
听的崔令窈眉梢微扬,故作讶异:“什么是失当之举?”
“……”谢晋白默然无语。
见她真在等他的回答,想了想,道:“没让谁碰到我衣角,斟酒都没用她们,算不算行为得当?”
“不算,真要得当你就不该踏足进去。”
至少另外一个世界,十六岁就遇见她的谢晋白,是从没有踏足那种风月之地的。
他倒好,还去过几次。
出身科技爆炸的现代社会,崔令窈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古往今来,能成为最顶尖的风月场,来往客人非富即贵,里头的姑娘当然得是才情出众的佳人。
技艺双绝不说,留客的手段也是繁多。
穿的清凉些,那是端茶斟酒的舞娘干的活。
真正的头牌,都得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
主打一个要高雅有高雅,要低俗有低俗。
只有她想不到,没有里头做不到的。
他既然去过好几次,不得雅俗共赏了个遍?
崔令窈抬眸同他对视,道:“说说吧,见过几个姑娘的身子?”
直白到不像个姑娘家能问出来的话。
谢晋白残存的酒意都惊退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神智清醒了几分,斟酌了言词,慎重道:“一个也不曾见过。”
“是吗?”崔令窈屈指戳他的脸,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说你受邀去青楼,不但自己不让人近身,同行好友也一样各个都是言行端方的正人君子,恪守礼数吗?”
对正经良家姑娘家,她或许信。
但都逛窑子了,还端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真拿她当傻子哄呢。
第445章 ——他觉得丢人
这个阶级固化三六九等的王朝,奴仆尚且都是主人的私产,何况是取乐的娼妓。
几杯酒下肚,什么事干不出来。
崔令窈一阵脑补,唇边笑意渐渐收敛,狐疑道:“你不会也轻视那些姑娘,专门去折辱人吧?”
“我没这癖好,”谢晋白脸色隐隐有些发黑,“我同你是头一回,在此之前,的确去过几回明月居,但我不点头,也没人敢近身,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哦…”崔令窈点了点脑袋,还是看着他,“你同我说实话,是真没见过其他姑娘身子,还是怕我不高兴故意瞒着我呢。”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谢晋白迟疑了会儿,老实道:“他们有时候闹的过了些,我无意间瞥见过几眼。”
“……”崔令窈不说话了。
谢晋白眸光微闪,“你在不高兴?”
“你说呢?”崔令窈气的发笑,瞪着他道:“易地而处,若我去逛窑子,人家现场亲热,我看见男人裸体,你会高兴吗?”
“不是裸体,”谢晋白纠正;“他们在我面前,多少注意点分寸,不会如此肆意。”
顶多将人揽在怀里,狎玩一二。
只是那些妓子们穿的少,搂搂抱抱间衣裳也能自己开了。
尤其,能让他赏脸赴邀的,不是京城数得出的青年才俊,就是皇室宗亲,王府世子们,对于明月居来说,也是少有的优质客人,姑娘们的确热情更甚,主动宽衣解带的不再少数。
他的确无意间瞥见过几回。
谢晋白是男人,还是大越王朝土生土长的男人。
在他的认知里,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出身尊贵,年少掌权,说一不二惯了。
之前没碰过女人,只是因为没有能让他看入眼的。
他不曾对哪个女人生出过肌肤相亲的欲望,但这并不代表他有什么男子必须守节观念,更不会要求身边人跟他一样不近女色。
这完全没有道理。
美色、钱财、权势,是绝大多数男人为之奋斗的目的。
臣工们喜好美色对谢晋白来说,不算坏事。
他瞥见对方放浪形骸,同欢场女子作乐,也不会觉得如何。
可此刻,怀中姑娘不高兴了。
因为他看见过其他姑娘的身子。
谢晋白心中竟感到欢喜。
他压了压唇角,低声道:“我以后再不去了,行么?”
崔令窈轻哼了声:“话说这么满,万一又有你不好推拒的邀请呢。”
连皇帝都有需要亲自笼络的臣子。
何况是还在跟皇后相斗的他?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她抱紧了些,道:“我既然能许诺,自然就能说到做到。”
说着,他没忍住笑:“从不曾知道,窈窈是个小醋坛子。”
崔令窈不认这个名号。
“我才不是醋坛子,”她肃了神色,再次道:“换位思考,若是逛窑子的是我,瞥见人家亲热的也是我,还看了不少衣着清凉的美男,你能高兴?”
“……”谢晋白说不过她,也不想同她辩论什么三纲五常,什么世情如此。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这个你想都不许想。”
哪个男人敢惹她侧目,他都要对方的命。
遑论是给她看身体。
绝对不行。
“看我就好了,”谢晋白握着她的手腕,探入自己衣襟:“给你摸…这些都只有你看过。”
崔令窈:“……”
她怀疑这人酒意又上头了。
否则清醒时,他再不要脸,也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跟个邀宠的妃妾有什么两样。
指腹下是男人结实紧绷的胸肌,崔令窈像个训练有素的冷酷金刚,面对如此男色依旧铁石心肠。
她抽出手,道:“我实在没兴致,你且消停一晚吧。”
言罢,还给他理了理衣襟,“穿好了,别着凉。”
“……”谢晋白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崔令窈不为所动,指了指房门:“回去吧,这么晚了,明天还得成婚,一大堆事呢。”
她说了这么多,谢晋白只听见了‘成婚’。
他眼神倏然发亮,喜形于色:“明天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只要拜过天地,缔结婚书,告知天下万民,那他们的夫妻缘分,就得到天、地、万民认可。
她跟这个世界的牵绊,也会加深,再加深。
气运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此消彼长。
一旦她成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么留在这个世界,同他并肩而立,共度余生,才是顺应天命。
他将得偿所愿,并非什么逆天而行。
只要想到这一点,谢晋白就控制不住的浑身发颤,欢喜的不能自已。
感觉到什么,崔令窈忙推了推肩窝处的脑袋。
他一动不动。
唯独那股湿意浸透了锦缎,沾染到皮肤上。
让崔令窈没法忽视。
她身体一僵,声音下意识低了下来:“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这个世界,他认识她时已经二十有三,早就养成一代帝王的沉稳,不动声色惯了,就算他们共同经历了几桩惊心动魄的险遇,她也没见这人落过泪。
崔令窈抱着他的脑袋,小声道:“是不是酒还没醒?”
所以,情绪波动如此之大,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谢晋白没有说话。
就是醉的再厉害,这会儿也醒了。
只是,抱着喜欢的姑娘掉眼泪,实在不是大男人所为。
——他觉得丢人。
他不吭声,崔令窈更确定他醉酒的事实,怕他给闷着了,想了想,手顺着他脖颈往上,想去摸他的脸。
被握住。
男人宽大的手掌虚虚圈住她的腕骨,“醉的难受,让我抱会儿。”
声音嘶哑至极。
崔令窈微愣,听出他是清醒的。
但,他真的在哭。
清醒的哭。
因为,他们明天要成婚了。
——他欢喜至此。
崔令窈鼻腔倏然一酸。
她飞快眨眼,忍住泪意,再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良久,良久。
直到院墙外,打更声传了进来。
三更了。
埋在肩窝的脑袋动了。
谢晋白蹭了蹭她的脖颈,哑声道:“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要嫁给我。”
“……”崔令窈低低嗯了声。
第446章 绝对不能出半分差错
谢晋白抬起头来,见她闷闷不乐的神色,犹豫了会儿,俯身亲吻她的面颊,低低叹气:“想要你。”
但是不行。
时间不行。
地点也不行。
还想吻她。
但她不能沾酒。
所以,他只能克制的亲亲她的脸蛋。
崔令窈倚在他怀里,任他啄吻了个够。
直到两人都呼吸紊乱,谢晋白才止住亲吻,松开她,叮嘱道:“我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好。”崔令窈点头。
谢晋白笑了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站起身往外走。
房门缓缓合拢,崔令窈幽幽吐出口气,定了定神,正打算继续将最后一点,只剩小半层楼和一个屋顶的凤鸣楼拼完。
‘吱呀’一声轻响。
才离开没多久的男人重新折返回来,看着她手里的积木,气的笑出声:“你还真没打算歇着,要继续搭这玩意儿呢?”
他一出门,随口过问梅姑今日发生的事儿,可有什么隐患存在。
没成想,梅姑回禀完后,说这姑娘今晚为了搭个玩意,给自己搭入迷了。
茶不思,饭不想,连觉也不睡,一心想着连夜完工。
在即将出嫁的前夜,这简直是不知所谓。
“都什么时辰了?这玩意也不等着用,你急于一时做什么?”谢晋白大步上前,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径直带到榻边,道:“赶紧睡,我守着你。”
说着,他掀开被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床。
那架势霸道的很,半点看不出方才在她面前偷偷哭鼻子的可爱模样。
崔令窈小声抗议:“就差一点了,我想拼完了再睡。”
谢晋白回头瞥了眼地毯上还差半截楼墙,和一个屋顶的物件,严肃回绝:“这不是一点,就算我同你一块儿拼,少说也得个把时辰,你喜欢这种玩意,等成婚后,我给你寻无数个不重样的来,让你搭个够,现在睡觉。”
最后四个字,平铺直叙,不容置疑。
崔令窈其实也困了,见他拿定主意,要盯着她入睡的架势,没再抗争,老老实实进了被窝。
很乖。
谢晋白有点想抱她,犹豫了会儿,到底没有上榻。
他身上都是酒味儿,抱着她睡,她会不舒服。
备热水沐浴当然可以,但这儿毕竟是崔家,他来就来了,再叫水…对她名声有碍。
即便他们早圆房的事儿,崔家上下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
但……也不该在她闺房如此行事。
哪怕,他没打算做什么,也忽略自己最简单的欲求,近乎全心全意的为她着想。
这是怎么样的感情,谢晋白已经不想去细究,他坐在床沿,定定看着榻上姑娘。
她双目紧闭,看不见明亮的杏眸,只有随着他注视而轻轻颤动的睫羽。
很漂亮。
谢晋白一眼不眨的看着,有些想亲她,又怕扰她睡眠,忍了忍,退而求其次的握住她手,放在唇边轻轻啄吻。
崔令窈一开始还不自在想抽出来,无果后,也是没招了,慢慢习惯他堪称灼热的目光,愣是在这种视线下生生酝酿出了睡意,沉沉睡去。
榻上姑娘呼吸变的平稳绵长。
谢晋白眼神一柔,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
良久,他缓缓起身。
房门打开,又合拢。
一股凉风灌入,将床幔吹的轻轻晃动,惊扰了榻上沉睡的人。
崔令窈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句什么,睡意依旧香甜。
声音传到门外,才将房门关上的谢晋白面色一怔,旋即眼角眉梢都是溢出笑意。
如果这就是两情相悦,那这比他所以为的任何一种感受,都要畅快的多。
他甚至能确定,即便未来登基为帝,也比不上一点一点被她倾心的快乐。
帝位于他不算惊喜。
但她的真心,是。
…………
这边温情脉脉,半真半假的情意正浓,而另一个世界的太子府。
同样是后院空旷处,同样是临时搭建的高台,就连布阵的高僧都差不离是那几个。
空闻大师也已经回京,这会儿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同几个师兄弟们一块儿闭目念着经文。
今天,是同那边的几个高僧约定好的最后一天。
也是那个世界,……他们成婚的日子。
自从得知,崔令窈跟那头的空闻通了气,确定今夜会寻机会来到阵法前,配合着回来,谢晋白满腔的惊痛,急怒,多少消退了些。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
她没变心。
没有被那东西迷惑。
还是惦记着回来的。
仅此一点,就极大程度的安抚了谢晋白几欲崩溃的心神。
今晚…
今晚。
绝对不能出半分差错。
谢晋白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又垂眸看向几位盘膝打坐的僧人,道:“今夜之事有劳众位大师。”
“阿弥陀佛,”空闻缓缓睁开眼,“殿下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
事关重大。
他们哪怕豁出这身道行,也得把凤魂带回来。
除了佛道高僧,太子府内还有无数能人异士。
只是阵法那头的是镇国寺的人,这边便也如此安排。
自己最了解自己。
对方有没有撒谎,他们是不是中计,更能看出端倪。
谢晋白耐心叮嘱了几句,又一遍一遍的检查所有镇物。
不知疲倦。
他维持这样的状态已经许多天。
应该说,自从崔令窈再犯离魂症昏迷不醒起,一共十天时间,他就没有真正进入过深睡眠。
好几次,实在是累及了,才勉强打了个盹,就被惊醒。
就是铁打的身体,这么造下去也是扛不住的。
刘榕等几个随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会儿,见一切安排妥当,忍不住劝道:“时间还早,要夜里阵法才启动,殿下何不回房歇会儿,不然等娘娘回来,您再病倒了,惹她忧心就不好了。”
谢晋白正坐在椅上,支着下颌,面无表情的看着高台之上,本不予理会身旁的聒噪,但不知哪句话入了耳,他神色触动了瞬,缓缓抬头看向天边。
春日的暖阳初升没多久,风和日丽。
还是上午。
的确是有时间的。
但谢晋白不放心,他怕自己一走,这边出现什么异动。
第447章 不能让窈窈看见他这个模样。
但谢晋白不放心,他怕自己一走,这边出现什么异动。
他已经做错了太多事,那块血玉就是他给她戴上的。
还要求她片刻不能离身,寸步不离的携带。
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里,她许多次说血玉发热,发热,热的怪异。
但他听信了那两个道士的判断,坚定认为这是正常现象。
如此,才导致了那个‘唤魂阵’的成功。
在空闻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谢晋白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到底是有多蠢,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现在,他事事都万般小心,半点不敢大意,只想牢牢守着这里,寸步不移。
可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
刘榕硬着头皮继续劝:“今夜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殿下不修养好身体,万一出什么状况,难以应对又该如何是好。”
短短十天时间,他家殿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削瘦。
形销骨立,哀毁过重,叫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行尸走肉。
原先剪裁合身的常服,这会儿套在身上空空荡荡。
再无英姿勃发之态。
对刘榕几个贴身侍从来说,这几天简直就是重回四年前崔令窈落水死遁的噩梦。
整个太子府阴云密布,气压低到,谁都不敢大喘气。
主子不爱惜自己身体,做下属的该行劝诫之责。
另一边的李勇也开口劝道:“刘榕所言不错,您便是不顾及自己身体,也该想想娘娘,若她见到您这般模样,还不知该如何心疼。”
谢晋白面色微怔,轻轻仰头:“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不知多久没有喝过水,他嘴唇干裂,喉咙嘶哑,下颌冒出短促的胡茬。
颓废,落魄,眸底隐隐透着的绝望,像个输光一切,等着最后奋力一搏的赌徒。
李勇满脸痛惜,沉重道:“您该去照照镜子。”
十天都没好好打理一下自己。
别说沐浴更衣,正经用顿膳食了,那张脸他家殿下都没洗过。
就算是冠绝天下的美男子,也禁不起这么折腾。
还能有什么形象。
谢晋白再次被触动,他摸了把自己的脸,触及一手粗粝胡茬,终于站起身来。
他得收拾一下自己,不能让窈窈看见他这个模样。
太丑了。
他大步离开。
……
书房,后院。
陈敏柔早早起了,就直奔主屋而来。
床榻上,女子发簪尽散,乌发铺散在软枕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还是没醒。
——十天十夜了。
陈敏柔鼻头发酸,几步上前,坐到床沿,伸手轻轻按揉着她的胳膊,肩颈,力道适中,耐心细致。
夏枝和冬枝两个则给主子按揉腿。
这些天,基本是每隔个把时辰,这样的按揉就要来一次。
太医说,如此可以促进血液流动,一旦崔令窈醒来,久未动作的身体才不会有不适。
一番按揉结束,秋枝捧着器皿上前,陈敏柔接过棉帕,亲自给榻上静静沉睡的好友擦拭了面容,手掌后,又细细给她涂了些润肤膏。
今天日头好,正值春末夏初交替,风和日丽,暖热适中,是晒太阳的好时节。
陈敏柔摸了摸好友隆起的肚子,同梅姑商量;“要不要让窈窈出去晒晒日头,这样应该会对孩子好些。”
十天时间,崔令窈昏睡不醒,粒米未进。
只能时不时喂点参汤灌下去。
好在,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庇护在,她身体竟然很好,温热绵软宛如只是短暂休憩不说,面色也很红润,就连腹中胎儿也胎动频繁,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母亲出了事儿。
一切身体机能,都正常。
但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好,还是得出去透透气的。
梅姑略一思量,便觉得可行,吩咐奴仆去搬躺椅,陈敏柔则和夏枝几个给崔令窈更衣,而后,众人抬着椅子到了庭院中。
阳光透过树影铺洒下来,让人感到温暖。
软椅上,双目紧闭的姑娘依旧面容恬静,沉沉睡着。
明明知道好友是犯了离魂症,但陈敏柔还是怕阳光刺目,惹她不舒服,手里拿了把团扇给她挡住照在面上的阳光。
冬枝夏枝几人,做针线的做针线,煮茶的煮茶。
明媚春光下,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画面祥和安宁。
谢晋白一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幕。
心头死死压抑的焦躁不安,在这瞬间,得到了丝丝缕缕的疗愈。
他脚步微滞,定定看着安静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的姑娘,猩红的眸子热意翻涌。
“太子殿下。”
“见过殿下。”
他气势太强,悄无声息立在门口没多久,就惊动了庭院中几个女眷,梅姑率先发现他的到来,忙躬身行礼。
冬枝夏枝几个紧随其后。
陈敏柔停下打扇的手势,也屈膝福身。
谢晋白没有喊起,依旧立在门檐下,一动不动的看着这边。
那是一片阴影处,众人难以看见他的神色,只觉空气随着他的到来格外低沉。
梅姑脊背发僵,上前一步,道:“奴婢看今儿天气好,擅作主张抬着娘娘出来晒太阳,请殿下问责。”
旁边的陈敏柔闻言,忙道:“是我提议的,殿下若要问责,当问我这个主犯。”
谢晋白没有理会她们,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曾听见她们的话。
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摇椅上。
那里,躺着他心爱的姑娘,在安静沉睡。
阳光铺洒在她身上,细腻白皙的肌肤莹润剔透。
落在谢晋白眼中,她每一寸都在发光。
他轻轻抬脚,一步一步走近。
听在摇椅旁,轻轻弯腰。
粗粝的指腹抚上她的眼睫。
没有颤动。
她醒不来。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已经梳妆完毕,等着那东西来接亲。
在他难以企及的地方,她再次出嫁,又一次大婚。
谢晋白心口闷疼,低头,轻柔的吻落在她唇上。
“窈窈…”
别辜负他。
若她敢将他们两个混淆,身心尽数交付。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倾尽越江之水,都难以浇灭他的痛意。
见此情形,周围一众伺候的仆婢侍从心头都不好受。
自从主母无端昏迷不醒,他们家殿下就浑身冒着死气。
叫人望之心酸。
第448章 除非他带和离书来
陈敏柔更是眼神复杂。
四年前,崔令窈落水身亡,她未能回京,不曾亲眼看见谢晋白当时到底是什么样自,这回也算给她补上了。
真是……
谢晋白缓缓站直身体,道:“把你们主子照顾好,今晚差不多该醒了。”
“是!”冬枝几人面色一喜。
她们待在前院,不知后院那些顺顺当当的布局,但也清楚她们姑娘无端昏迷,只怕是撞了什么邪性事儿。
听见谢晋白说的如此确定,当即就信了。
陈敏柔更是精神一震,“窈窈要醒了?”
谢晋白已经吩咐仆从备水,准备去沐浴梳洗,闻言当即止步,偏头看向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道:“今夜,你也一块儿去后院。”
上回,崔令窈曾说过,那个世界的陈敏柔已经死了。
她如此看重这段友情,陈敏柔在,更能加重他们这边的筹码。
念头一闪而过。
谢晋白浑身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潜意识里,竟然会担心,只凭自己一个人,留不住她。
怕她真的被那东西的苦肉计打动,生出彻底留在那个世界的心思。
不是不信她。
而是对自己没有自信。
谢晋白身体轻轻晃了晃。
“殿下!”刘榕忙伸手将人扶住,忧虑道:“您该保重自己身体!”
谢晋白挥开他的手,自己回了房间。
脚步虚浮踉跄,再无素日里的沉稳。
陈敏柔心中不忍。
她看向刘榕,道:“到底怎么了,窈窈为何无端昏迷不醒,还有今夜…后院会发生什么?”
这是她住进太子府,见到一个安静沉睡的崔令窈后,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但这些天,谢晋白神龙见首不见尾,梅姑等人口风又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她还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能去。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谢晋白方才又是那般模样…
这会儿,只能问刘榕。
但这样的消息,没有主子点头,刘榕又怎么敢跟她说。
他随口敷衍了几句,就在门口守着去了。
以他家主子如今的状态,他都怕人在里头沐浴时直接晕厥过去,不守着哪里放心。
那儿是盥洗室,谢晋白在里头沐浴,陈敏柔就是再着急,也不好跟过去。
恰在此时,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李勇走了进来,对陈敏柔拱手道:“夫人,赵世子来了,这会儿在外头候着。”
话落,陈敏柔面色微怔。
自从几天前,她和李越礼有染的消息传遍京城,进了赵家人耳中,婆母孙氏当天便利落赐下毒酒欲将她了断,好在被赵仕杰及时赶到救下。
至此,赵家的天就变了。
兄弟相疑,父子嫌隙渐涨,母子互生怨怼。
这一切,都是因陈敏柔而起。
她成了害的赵家家宅不宁的搅家精。
陈敏柔满心羞愧难安,再三请求和离,但赵仕杰不许。
无论她如何说,他就是不许。
哪怕背出家族,自立门户,也不肯同她夫妻分离。
此事惊动了陈家,陈敏柔父母兄长亲自到了赵国公府过问缘由。
陈家是官宦世家,百年传承累积出的清贵名声,是绝不会允许族中出现一个与外男有染的女儿。
更容不下自家养出来的姑娘嫁为人妇后,挑拨夫婿自立门户,引得夫家失和,家宅不宁。
父母在,长辈不开口,做子女的岂能弃父母而去,擅提分家?
遑论还是承袭爵位的长子嫡孙。
传出去,陈家的女儿日后就不用嫁了。
当时的陈敏柔已是惊弓之鸟。
她认为满京城都知道了自己的丑事,正惶惶难安。
被婆母处死,虽然得以逃生,但整个人心如死灰。
若再面临来自父母兄长的指责,稍有不慎,只怕又要抑郁成疾,造成难以意料的局面。
故而,面对来势汹汹的岳丈岳母大舅子,赵仕杰一力阻挡,没有让他们出现在妻子面前,而是自己前去应对。
即便如此,陈敏柔也难以开怀。
她龟缩在自己院中,一心求去,既不愿扰了赵家平静,也不想再因为自己叫赵仕杰蒙羞。
让他为了自己,做个不孝不悌,背弃家族的罪人。
一人想离开。
一人不放手。
僵持之际,太子府这边来人了。
说是太子妃有孕在身,没有嫡亲姐妹相伴,陈敏柔生养过两个孩子,又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手帕交,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故而专门来问她可愿去陪着养胎。
当时的陈敏柔正困在那摊泥潭中挣扎,听见能离开,简直求之不得。
她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的点头。
而赵仕杰夹在父母和妻子中间,焦头烂额之余,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宽慰妻子的办法,只能让她过来先冷静冷静,等他将一切事物解决了,再来接她回家。
距离陈敏柔来太子府,已经七天。
赵仕杰几乎每日都来,而她从未出去相见。
这是谢晋白的地盘,后院是他的起居所,重兵守护,只要陈敏柔不出去,赵仕杰是闯不进来的。
他们夫妻已经七天没有见面。
陈敏柔眼睫低垂,平静道:“让他回去吧。”
李勇轻轻颔首,正待转身离去,陈敏柔又喊住他。
“劳烦大人帮我同他说一声,除非他带和离书来,否则我不会见他的。”
啧…
李勇回头瞥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这些天,他家殿下的事儿都叫人焦头烂额,实在没工夫去为旁人费心。
…………
院外。
赵仕杰见李勇独自一人出来,眼神暗了暗,“她还是不肯见我?”
李勇轻轻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在你夫人身上,我也算看出来了,这女人啊,一旦狠了心,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前,他觉得他们太子妃就够狠心的了。
三不五时就要闹上一场,把他们殿下折腾的够呛。
但目睹了陈敏柔这些天的连番回避后,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女人愿意跟你吵闹,说明两个人的感情还是活的,把人哄对了,随时就能和好。
可人家吵都不吵,真的心生离意,就是彻底的覆水难收。
第449章 精疲力尽
赵仕杰直挺挺的立着,唇动了动:“她可有话转告?”
“……”原本看他惨白的脸色,李勇是不欲说的。
但他既然问了,作为一个中间传话人,也没有瞒着的道理。
李勇心中叹了声造孽,如实道:“还是那句话,想见她,就得带着和离书来。”
除了和离,陈敏柔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其他话可说。
赵仕杰齿关倏然一紧。
和离书。
又是和离书。
这该死的和离书,他已经不记得她问自己要过多少遍了。
喉间涌上阵阵苦意,苦的赵仕杰几欲抓狂。
他想冲进去,把人扯出来,厉声质问。
这么多年,作为夫君,他到底哪里对不起她?!
让她这般迫切的想要和离,恨不得插上翅膀逃离,跟他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理智有一瞬的失控,赵仕杰抬脚就要往里冲,肩被按住。
“莫要冲动,”李勇死死摁住他的肩,让他止步,道:“太子妃娘娘可还在里面,你胆敢擅闯,殿下饶不了你。”
崔令窈昏迷的消息封锁的很紧,没有传出太子府,赵仕杰并不知道。
这会儿闻言,他神情一震,一把抓住李勇的胳膊:“我想见太子妃,劳烦李兄通禀一声。”
“……”李勇默了默,道:“太子妃有孕在身,不便见客。”
赵仕杰还要再说什么,李勇先一步道:“娘娘正值特殊时候,殿下尚不敢让她多操半分心,你们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吧。”
语气点到即止,但话里话外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崔令窈这条路不通。
或者说,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一条路。
——那就是写和离书。
赵仕杰眼神寸寸冷了下来,沉着脸看向院内。
院门没关。
隔着十几丈距离,他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树下。
她没看向这边。
明明知道他就在外面,但一眼都没往这边瞧。
赵仕杰只觉心口的痛意如潮水席卷而来,都快把他给淹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痛苦。
他不死心的僵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那边,就等她一个回头。
然而,没有,陈敏柔始终不曾看向这边。
李勇目露不忍,开口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她既已生出离意,如此狠心,你死乞白赖的也不是个办法,感情的事,只靠一个人坚持总有力竭的一天。”
赵仕杰咽下喉间苦意,淡淡启唇:“你说的不错,她确实狠心。”
狠心成这样,究竟是真如她口中所说,不愿意眼看着他为了她背离家族,舍弃明亮的仕途,携手离京。
还是…
她心里根本已经没有了他。
否则,这么多年的情分。
她怎么就能做的如此狠绝?
李勇说的不错。
再浓厚的感情,只靠一个人坚持,也总有力竭的一天。
赵仕杰现在就已经感到精疲力尽。
这段感情,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背弃父母亲族,不顾大好仕途,背上一个不孝,不义的名声,就连尊严和脸面都不要了,屡屡折腰,死乞白赖的来挽回一个对其他男人动了心,且,不打算回头的妻子。
值得吗?
赵仕杰已经不确定了。
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李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想了想,抬步进入院内,走到陈敏柔面前,道:“话已经带到,人也已经走了。”
陈敏柔颔首:“多谢。”
“谢就不必了,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李勇将赵仕杰方才言行一一复述,顿了顿,又道:“按理说你们感情事,外人不该多嘴,但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还请夫人勿怪。”
“大人客气了,”陈敏柔道:“您请说。”
李勇道:“我是个粗人,只读过几本兵书,不通什么文墨,却也知道,夫妻之间不该总由一方来贴着另一方,有什么事还需好商好量才行,即便情分走到尽头,打定主意要和离,也得将话说清楚了,而不是如您这般…”
他止住话头,轻轻叹气:“赵兄离开时面如死灰,被你伤的极深。”
…面如死灰。
掩于袖口的手指根根蜷起,修剪整齐的指甲嵌入掌心。
疼意袭来。
陈敏柔竭力稳住心神,语气镇定:“好,我知道了。”
费力说了这么多,得到一句‘知道了’。
李勇再次感叹这是副铁石心肠。
他也不打算再说什么。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房门被拉开,谢晋白走了出来。
跟方才那个胡子拉碴,满面憔悴的形象不同。
他洗了脸,下颌的胡茬也刮的干干净净,那身穿了好多天的衣裳换下。
虽然眼下青黑一片,面容依旧憔悴,但较之方才,已经是焕然一新。
“见过殿下。”
众人躬身行礼。
谢晋白下了台阶,走到摇椅前,将昏睡不醒的姑娘小心翼翼拦腰抱起,这才有空看向李勇:“后院可有事?”
“一切正常,”李勇忙压低了声音道:“空闻大师说了,得等天黑,月亮出来后,两界阵法才会连通,您可以歇会儿。”
谢晋白嗯了声,又问;“刚刚谁来了?”
他在房内,隐约听见了几声动静。
李勇答了。
听闻是赵仕杰来了,谢晋白兴致缺缺的敛眸,瞥向已经悄无声息退至角落的陈敏柔一眼,淡淡道:“李越礼伤势养的差不多了,等晚些让他过来一趟,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好,不要等窈窈醒来,还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操心。”
自从监牢那次过后,陈敏柔就再没见过李越礼。
这会儿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就不由得愣了瞬,再听他后面那些话…只觉嗡得一声,脑袋一片空白。
庭院内还有不少人在,这么多人听着,那句‘乱七八糟的东西’,于陈敏柔来说,完全是在戳她的脊梁骨。
她羞愧难当,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恨不得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在,谢晋白只是通知,并没有等她答话的意思,言毕,他多看一眼都觉厌烦,抱着怀中人往房间走。
第450章 怎么哭了
言毕,他多看一眼都觉厌烦,抱着怀中人往房间走。
见自家殿下终于打算休息,李勇长舒了口气,对陈敏柔微微拱手,也转身退下。
庭院内,仆婢们皆缄默不言。
梅姑和冬枝夏枝几个对视一眼,各自忙去了。
那株梧桐树下,只剩陈敏柔一人。
她低垂着脑袋,直挺挺的站着。
被当众指摘而生出的强烈窘迫感,随着众人退下慢慢消散。
脑子也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谢晋白言语虽不留情面,但他说的对。
她跟赵仕杰的这段感情实在纠缠太久了,现在掺了个李越礼进来,就愈发混乱。
若不想被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再经历今日这遭,那她就该快刀斩乱麻,快点来一个决断。
而不是,继续拉拉扯扯,给旁人徒增笑料。
…………
屋内,谢晋白抱着人上了榻。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之物。
他将崔令窈放平,又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自己却未急着躺下,只坐在床沿,垂眸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几日了。
从她犯病那夜起,他便没阖过眼。
守在床边,看着那张无知无觉的脸,谢晋白心如刀绞之余,还庆幸她至少还留着一口气。
他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
指腹下,肌肤温热,身子是热的,胸口有起伏。
谢晋白指尖轻颤,再也忍不住掀被上榻。
他终于肯躺下来,手臂从她颈下穿过,轻轻拢住肩头,将她抱进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浅浅地扫过他肩颈…
还活着。
谢晋白闭了闭眼。
他其实累极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
可真正躺下来,意识却不肯安分,明明怀里抱着人,可他心是漂浮着的。
空洞,茫然。
谢晋白拢了拢手臂,将人抱紧了些,缓缓闭上眼,进入短暂的休憩。
窗外隐隐传来风声,吹动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谢晋白听着那声音。
听着怀中人细微的呼吸。
听着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无意识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连日来的疲惫将他拽入沉睡,可拢着她的那只手,至始至终没有松开。
——快点回来吧。
他就要撑不住了。
眼尾滚落了一滴温凉的泪。
……
另一个世界。
昌平侯府中门大开,礼炮声震天。
谢晋白一袭大红喜服坐于马上,身后跟着几位堂兄弟并一列仪仗,在礼官的唱和声中,踩着吉时正点,策马至府门前。
一连数道门禁,皆有昌平侯府亲眷拦门讨彩。
好在皇室婚仪,不能误了吉时,一众亲眷都不敢真的为难太过,很快,就顺顺利利到了新娘子的闺房门口。
屋内。
崔令窈一身嫁衣,端坐在榻上,听见外头动静,就想起身。
屋子里几个亲近人家的媳妇笑吟吟劝阻。
“还不到时辰呢,即便是皇子,娶咱们家姑娘也不能如此容易,先晾一晾,叫他们多做几首催妆诗才好。”
说着,谢安宁先打头阵,撩开帘子走了出去,让外头来接亲的做催妆诗来。
她是宗室郡主,今日来接亲的都是她的堂兄弟,她出面为难,谁也不敢说什么。
能跟着谢晋白来接亲的王府世子们,当然都不会是酒囊饭袋。
各个文思泉涌。
催妆诗一首一首的递了进来。
直至第九首,礼部定好的出阁吉时到了。
谢安宁大手一挥,终于放人。
崔明睿走了进来。
作为兄长,他今日要背着妹妹出阁。
这样的局面,崔令窈是第二遭经历。
她伏在兄长背上,想到今夜自己就要回去,在这个世界短促的亲缘就要划上终止符,眼眶不免泛酸。
跨出院门,谢晋白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两人目光对上,见她瞳孔泛红,谢晋白眉头微皱,几步迎了上去,“怎么哭了?”
“…没哭,”崔令窈低声道:“出嫁离家,难免伤情。”
崔明睿脚步一滞。
不是很理解,才来崔家住了不过一夜的姑娘,怎么能表现得对崔家如此不舍。
谢晋白倒是听明白了。
换了一个世界,她也将自己当做崔家姑娘。
也依旧将崔家人视作血脉至亲。
出阁,当然会不舍。
何况……触景生情,也会难过。
谢晋白敛眸,摈弃脑中思绪,伸手将她从崔明睿的背上扶了下来。
去正厅,拜别早已等候的崔家长辈。
寻常嫁娶,夫妻二人都要跪地拜别父母。
但谢晋白是皇子,还是已经封王的皇子。
论身份,他是君,崔家是臣。
天地君亲师。
君为贵。
跪地是不可能跪地的,就连躬身下拜,都属于折煞。
没有君拜臣的道理。
但在崔令窈躬身拜别父母时,他却没有犹豫,也跟着深深弯腰,行了拜礼。
厅内陡然一静,满堂宾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崔父崔母面色微僵,皆坐立难安。
礼部几个官员就在旁边呢…
好在,很快有人笑着凑趣道:“姑娘出阁,侯爷和夫人可有话要交代。”
女儿出阁,当然是该由母亲淳淳教诲。
郑氏当即反应过来,开始说着早已打好的腹稿。
无非是让女儿出嫁后好好过日子,戒骄戒急,温良宽宥,料理后宅事物,一心相夫教子。
崔令窈乖顺受训,强忍着没有落泪,也没有再做出对崔家情意深厚之态。
——既然已经确定今晚离开,那她就不该跟这个世界的人和事,产生一切不必要的关联。
她不想让这个世界的父母,对自己生出太多感情,不然到时候得知她离世的消息,又会再为自己黯然神伤。
哪怕只是一点点,崔令窈也不想。
时间慢慢流逝。
吉时已至。
崔令窈一身红嫁衣,头戴凤冠,在女官搀扶下拜别父母。
昌平侯和郑氏早已红了眼眶,却只能端坐正堂,受女儿三拜之礼。
崔明睿再度上前,将妹妹负在背上。
凤冠沉得很,压得脖颈发酸,可崔令窈一声不吭,只轻轻伏在兄长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451章 送入洞房
一步一步,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穿过那株落尽了叶的梧桐。
花轿已在府门外等候。
八抬,朱漆描金,轿顶镶着如意云纹,四角垂着流苏珠串。
崔明睿将人送进轿中,低声道:“往后,好好的。”
好好的…
哪怕不是嫡亲幼妹,但上了他崔家族谱,唤了他一声阿兄,就是他崔家姑娘。
他希望她余生安好。
崔令窈攥着手中苹果,低低应了声好。
崔明睿正要离开,轿中人又张了口。
她说;“阿兄也要好好的。”
轿帘落下。
————
花轿起驾。
最前头是二十四面开道锣,鸣锣开道,声震长街。
紧随其后的是“回避”“肃静”牌各一对,接着是金瓜、钺斧、朝天镫等亲王仪仗,整整三十六人,甲胄鲜明,步伐齐整。
仪仗之后,是八名女官骑马随行,皆着绯红宫装。
再往后,才是那顶八抬花轿。
轿后跟着浩浩荡荡送嫁队伍,红漆箱笼一抬接一抬,抬杠上都系着红绸,压得抬夫们肩头微沉。
箱盖半开,露出里头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阳光一照,明晃晃的耀人眼。
队伍自昌平侯府所在的槐树胡同出发,沿朱雀大街往东,绕城隍庙、过天桥、经鼓楼大街,再折向南,过玉带河,最后往誉王府所在的永昌巷而去。
整整绕城三圈。
皇帝的儿子大婚,须得让全城百姓都见一见仪仗,沾一沾喜气。
沿街早已挤满了人。
孩童们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撒钱了…撒钱了…”
前头开道的仆从也不含糊,提着满筐的喜钱,一把一把往人群里撒。
“来了来了!”
“是昌平侯府的姑娘!”
“往后就是誉王妃了!”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百姓们弯腰去捡,捡完了又追着队伍跑,追过一条街,又是一把铜钱撒下来。
有那手脚麻利的,怀里已揣了满满一把。
花轿经过鼓楼大街时,二楼茶肆里有人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来看。
底下人潮涌动,轿顶流苏随风轻晃,大红喜服若隐若现。
有人感慨:“到底是誉王殿下,这排场,好些年没见过了。”
“可不是。”旁边人接口,“听说光是撒的喜钱,就拉了两大车,去年三皇子成亲可没见这场面。”
“两车?我瞧着得有三车!”
笑声里,花轿缓缓远去。
————
最后一道街,永昌巷已在眼前。
坊门大开,红毯从门内一直铺到誉王府正堂。
两侧站满了王府属官、仆婢,人人衣冠齐整,垂手而立。
花轿落定。
轿帘掀开,男人的手伸了进来。
指骨白净修长,线条流畅,如一块美玉。
清冷又温润。
崔令窈垂眸看了几息,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节被轻轻握住。
她踩着下马凳,踏出花轿。
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身后,仪仗归列,嫁妆一抬一抬往府里抬。
身前,谢晋白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崔令窈垂眸,跟着他的步子,往府门走去。
身后是满街的喧嚣,身前是深深庭院。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是百姓们抢完了最后一拨喜钱。
…………
誉王府今日宾客盈门,处处张灯结彩。
梁上悬着十八盏红绸宫灯,烛火透过朱红纱罩,将整座厅堂映得喜气盈盈。
柱上缠着金线盘纹的锦缎,地上铺着织金红毯,从门槛一直铺到上首。
两侧花梨木椅上坐满了宾客——东边是几位亲王郡王并皇室宗亲,西边是三品以上朝中大员,另有几位阁老坐在前排,人人衣冠齐整,笑语寒暄。
谢晋白立于此间,便是半个主君。
他是嫡出皇子,封誉王,自幼养于宫中,朝野皆知圣心所向。今日他大婚,诸王皆至,阁臣齐聚,便是太子位空悬多年,众人心中也都有了计较。
赞礼官立于堂前,清了清嗓,高唱:“吉时已到——请新人——”
鼓乐齐鸣。
堂外,崔令窈由两位女官搀扶,踏着红毯缓缓步入。
凤冠上的珠串随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身后跟着八名捧嫁妆的女官,各执金玉器皿,鱼贯而入。
谢晋白立于堂前,手中牵着红绸一端。他今日着大红亲王喜服,金冠束发,眉眼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红绸另一端递到崔令窈手中。
赞礼官拖长调子,唱道:“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堂外躬身而拜。
门外天光正好,映得那两道身影格外分明。
“二拜高堂——”
谢晋白的高堂,自然是帝后。
但老皇帝身体不适,今日不能亲临。
至于皇后……她自持身份,没有过来。
这会儿,上首设着两把空椅,铺着明黄缎面,象征着他们。
谢晋白和崔令窈朝上首遥拜,满堂宾客皆起身肃立,垂首行礼。
几位老阁臣则躬身到底,诸王亦垂眸致意。
“夫妻对拜——”
谢晋白转身。
崔令窈亦转身。
隔着一层由他们两人一块儿绣过的大红盖头,他只能看见她低垂的轮廓,纤细安静。
她同样只能看见他胸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烛光下隐隐泛光。
谢晋白唇角微勾,先一步弯下腰去。
崔令窈呼吸停了一瞬,也跟着俯身。
红烛光晕中,两道影子缓缓靠近,又缓缓分开。
他们拜过天地,拜过双亲,夫妻面对面各自拜过。
这场谢晋白心心念念多日的婚礼,礼成了。
赞礼官尾音上扬:“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声起,有人击掌,有人道喜,鼓乐再次齐鸣。
谢晋白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那截红绸。
另一端在他掌心,在她手中。
他牵着她,穿过满堂宾客,穿过那些含笑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道贺声,往后院走去。
身后,宾客重新落座,席间觥筹交错。
有宗亲低声笑谈:“誉王殿下这门亲,倒是不错。”
“可不是吗,”旁边人接道:“从未见殿下如此喜形于色过。”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未置一词,只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的思量。
第452章 乖乖等我回来
洞房设在正院上房。
谢晋白牵着那截红绸,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身后跟着一群闹洞房的宗室子弟。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正房门口,他才回身,淡淡扫了一眼。
“闹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后头几个王府世子们都住了脚。
一人笑嘻嘻地拱拱手:“成成成,不闹不闹,皇兄洞房花烛,咱们识趣。”
笑声中,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屋内静了下来。
崔令窈在床沿坐定,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
大红盖头遮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裙边那一小片地面。
脚步声走近。
停在她面前。
几个喜嬷嬷轮番说着吉祥话。
该挑盖头了。
谢晋白拿起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抬手——
头上一轻,崔令窈眼前骤然明亮。
她下意识抬眸。
天不亮就开始梳妆,忙了一天,这会儿天都快暗了,她才总算有时间好好看看他今日的模样。
……极俊。
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身姿修长挺拔,眉眼间常年凝聚的淡漠尽数消融,眼底闪着细碎的微光。
剑眉星目。
崔令窈脑中突兀的冒出这四个字,竟有些晃神。
谢晋白也在看她。
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
妆容比平日浓些,额间的花钿娇艳欲滴,眉黛唇红。
拜过天地,她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谢晋白心头发烫,竟忍不住伸臂拢住她的后颈,当着一众喜娘的面,在她唇角落了个吻,看着她笑:“以后要唤我夫君了。”
这人……也不看看场合。
崔令窈耳根发红,推了他一把,目光落在别处。
旁边几个喜娘见此场面,愣了瞬,掩唇笑了起来,嘴里的吉祥话却没见停。
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头百姓,两情相悦的爱人,能顺利结成夫妻都是极其难得的福分。
一喜娘捧着托盘上前。
崔令窈不能饮酒,两面是两盏清茶。
谢晋白抬手端起,将其中一盏递到她面前。
合卺酒。
崔令窈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指,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低头饮尽。
茶水顺着喉管滑下,温热,有余甘。
谢晋白接过她手中的空盏,放回托盘,轻轻抬手,对几个喜娘那个道:“下去领赏,吩咐备膳,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喜娘福身退下。
谢晋白还是站着的,房门合拢的下一瞬,他坐了下来。
距离挨的很近,谁也没先开口。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崔令窈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忽然听身旁人低低笑了声:“怎么成了婚,你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只剩他们两人,她却半天没理他。
谢晋白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道:“头上的东西,不重?”
崔令窈一愣,抬眸看他。
“摘了吧。”谢晋白指了指她发间的凤冠。
“……好。”
崔令窈抬手去解,却摸不到系带的位置,摸索半天也没解开。正有些窘迫,一只手伸过来。
“别动。”
谢晋白侧过身,手指探入她发间,轻轻一拨。
凤冠松了。
如墨的发丝倾泻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耳侧,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背。
他顿了顿,起身,将凤冠搁在妆台上。
折返时,见坐在床沿的姑娘,竟还垂着脑袋,好似有些局促。
透着生分的局促。
谢晋白眉头微蹙,伸手去捞她的下巴:“是累了,怎么瞧你无精打采的。”
这话提醒了崔令窈。
她扯开下颌的手,道:“我们是不是该出去宴客了。”
在另外那个世界,他们成婚当日,就曾并肩共宴宾客的。
哪知谢晋白却道:“不用,你身体不适,不宜劳累。”
她体内的千机引还在,且,今日正好第七天,又到了该服用解药了日期。
谢晋白疯了才让她拖着寒毒随时可能发作的身体,去前院宴客。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隐约传来前院宴席的喧闹声,隔得远了,反而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天黑了。
崔令窈指骨不自觉的圈紧,“那你呢…你还不去宴客吗?”
今日大婚,满京城数得着的世家大族,都来登门贺喜。
这会儿全在前院呢。
他这个新郎官,总不能真的没事人一样,这么撂下满堂宾客。
谢晋白迟疑几息,“那我过去露个面,很快回来。”
“不急的,”崔令窈闻言,忙抬头道:“你只管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我累了就自己睡。”
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谢晋白听的眉头微皱,“好端端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是紧张,”崔令窈深吸口气,自然道:“我只是想到今日也是李婉蓉进门的日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偏头,看向旁边人:“今日也是她大喜的日子,你要去她那里露个面吗?还是……”
她声音顿住,轻轻笑了笑。
那笑,叫谢晋白脊背都绷紧了些。
他轻吸了口凉气,握着她的肩将人抱进怀里,哄道:“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今晚我还是不出这个门了。”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多多少少领教了这姑娘那堪称刁钻的占有欲。
稍有不慎,他就没好果子吃。
何况,让李婉蓉进门,已经是权宜之计的退让。
谢晋白自己都觉得委屈了她,如何舍得再让她眼里留下任何一粒有可能的沙子。
见他真打算撂下满堂宾客不管,崔令窈有些急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不可如此,否则朝臣们只怕要觉得你色令智昏了。”
若是普通人,再如何纨绔、耽于美色都不要紧。
但他不是还要当皇帝呢么。
皇帝耽于美色,一不留神那就是昏聩了。
谢晋白揽紧她,闷笑:“窈窈果然是贤妻。”
才成婚呢,就知道劝诫夫君上进了。
他心里甜滋滋的,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啄吻,嗓音发哑:“好,我都听你的,这就去宴客,委屈夫人自个儿用膳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崔令窈摆手,“快去吧。”
她神情自若,确实不像在介怀李婉蓉的事儿。
谢晋白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道:“乖乖等我回来。”
第453章 半个时辰,足够了
谢晋白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道:“乖乖等我回来。”
崔令窈一心盼着他赶快儿离开,闻言想也不想的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
其实她声音有些急躁,但平常谢晋白在她这儿就没得到多少耐心,这会儿当然瞧不出什么不对。
他不疑有他的站起身。
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将她抱在怀里,叮嘱道:“今日该服用解药了,这次的解药在李婉蓉陪嫁箱笼里,刘榕待会儿会送来,你记得服用。”
解药周期是七天一次。
今日正好是这是第七天。
也是难为皇后了。
为了李婉蓉进门的事不出错,一粒解药都能拿来当她李家姑娘的陪嫁。
简直……
崔令窈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离开这个世界要紧,与之相比,其他恩怨都不重要。
她强压了压心头的恼怒,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那是半点脾气也没有。
特别的通情达理,温柔体贴。
谢晋白不觉欣慰,只觉心疼。
他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受皇后钳制,七天内,千机引的真正解药一定会到我手里。”
甚至,可能就是明天。
他语气太过郑重,完全将给她解毒这件事,当做头等大事。
——就如她满心只惦记回家一样。
崔令窈抬眸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良久,她的唇动了动:“我信你。”
今晚的解药,的确会是最后一次。
只是对不起,她又要骗他了。
谢晋白不知她所想,听见她说信他,眼里登时溢出笑意,手臂不自觉的拢紧。
软玉温香在怀。
他幽幽叹气:“真不想去。”
洞房花烛夜,春宵苦短,他只想同心上人寸步不离的黏在一起,谁愿意招待那些宾客。
可惜于情于理都得露个面。
谢晋白低头吻她的唇,哄道:“我不喝酒,很快就回来,你一定等我,不许先睡。”
喝了酒,就不能亲她。
包不喝的。
崔令窈一心只想快点打发他离开,不管他说什么,都是点头。
简直无有不应。
可就这样,谢晋白还是舍不得离开。
又是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等刘榕都从怡蓉水榭拿着解药回来了,他还在。
正好,亲自盯着崔令窈服下解药。
崔令窈被磨的没了脾气,药丸一到手,就仰头干净利落的咽下。
谢晋白还要腻歪,晚膳又送了进来。
崔令窈一天没吃什么,肚子早饿了。
她一坐下,就对还杵在屋子里的人道:“你再不去宴客,人家该说闲话了。”
万一以为他迫不及待先圆了房才舍得出去。
啧…
崔令窈瞪着他,“快走呀。”
“……”谢晋白也觉得自己过于黏人。
他想,或许是今日成婚,他得偿所愿,太过欢喜的缘故吧。
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想看着她,舍不得挪眼。
但宾客还是得去招待的。
谢晋白长叹口气,终于抬腿走了出去。
房门打开,又合拢。
屋内只剩崔令窈一人。
她握持筷子的手顿了顿,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口食物,面无表情的慢慢咀嚼,咽下。
而后,将筷子撂在桌上。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谢晋白书房守备甚严,但这里不是。
这是蒹霞院,是誉王府的主院,当家主母所居之处。
另外一个世界,崔令窈曾在这儿住过三年,对誉王府后院无比熟悉。
她知道蒹霞院离那高台该如何走。
…………
夜色渐浓,誉王府前院的宴席正酣。
觥筹交错声隔了几重院落传过来,隐约而模糊。
廊下挂着一溜红绸宫灯,烛火摇曳,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崔令窈立在檐下,看着满院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身后是空荡荡的洞房,红烛燃了半截,喜帐低垂,案上的合卺酒还摆在那里。
谢晋白去前院敬酒,这一去,就算如他所说只是露个面,也定会被人拉住说些场面话,一来一回少说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了。
崔令窈抬眸,望向夜空。
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将庭院中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十五的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
她得赶紧过去。
崔令窈深吸一口气,回身看了一眼那张铺着大红缎面的喜床。
凤冠还搁在妆台上,珠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她定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下了台阶。
“王妃,”庭院中正忙碌的梅姑迎了上来,“王妃可是有何吩咐?”
“无事,”崔令窈轻轻摆手,道:“今晚月色好,你去给我斟壶茶来,我赏会儿月。”
十五的月亮,能不美吗。
梅姑不疑有他,福身应下。
别说梅姑没警醒了,就是在院门处守着的刘榕见此也没觉得不对。
这些天崔令窈天天出门游玩,四处闲逛,茶楼、饭馆,连京郊的跑马场都去了,作的幺蛾子,一个接着一个,吩咐起底下人来,毫不客气。
别说只是斟壶茶了,就算再来点刁钻些的要求,他都不以为意。
这般想着,刘榕正要收回目光,下一瞬,就听见那头唤自己名字。
“你过来一下。”
刘榕身体一震,抬步走了过去;“王妃有何吩咐。”
“有茶无糕点不太美,”崔令窈道:“想吃陈记糕点铺的板栗酥了,你给我买两包来,对了,还有红豆团子也不错,一样来几块。”
刘榕默了默,道:“这个点,那铺子已经关门了。”
“不要紧,”崔令窈随意摆摆手,“你亲自去一趟,劳烦师傅辛苦一下,给我单独开个火。”
说着,还特别体贴,怕劳苦民众受委屈,特意交代道:“记得多给银子。”
刘榕面露踌躇,迟迟不肯应诺。
“怎么?”崔令窈道:“今日大喜的日子,我心中高兴,就想吃口喜欢的,你可是觉得我的要求为难?”
“属下不敢。”
刘榕微微躬身,到底领命而去。
他人走了,门口却还留下了两个侍卫。
不过不要紧。
梅姑前来奉茶,崔令窈摆手让她退下,不必在旁边守着。
第454章 回家
梅姑前来奉茶,崔令窈摆手让她退下,不必在旁边守着。
这些天两个主子的感情日进千里,身旁伺候的随从自然都看在眼里。
无论是梅姑,还是刘榕都觉得他们已经是两情相悦,夫妻恩爱。
如今婚礼顺利完成,就更是一锤定音。
完全不会想到,崔令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跟空闻约定好回家的时间。
梅姑没有多想,放下茶壶便听命退下了。
新搬院子,又是大婚。
一百多台的嫁妆箱子都得整理入库,本就忙的没个停歇。
庭院内,奴仆们各司其职。
一开始还有人会时不时看向崔令窈的方向。
后面忙起来,也就无人关注。
而崔令窈自己,将身边人都打发走了,又耐着性子,在摇椅上坐了会儿。
确定没人再盯着这边,才拎起裙摆,悄无声息的起身,往偏僻的墙角方向去。
她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一个不算太窄的墙洞。
当年她成婚时已经被堵上。
但现在,婚仪准备了才短短七天时间,该是没有那个功夫的…
大概老天都在助她,借着月色,崔令窈很顺利找到了那个洞口。
要怪就怪誉王府没有女主人,正院久未有人住,修葺又急切,短短几天时间就要成婚,有时间把那个墙洞能堵住才怪。
她毫不犹豫俯身往外头钻。
出了这扇墙,要不了多远,就是那个唤魂阵所在地了。
……
墙那边是一片荒废的空地,杂草没过脚踝。
崔令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提着裙摆,快步往前走。
今日大婚,后院挂满了红灯笼,足够照明,但脚下青石板高低不平,她险些绊了一跤,扶住墙才站稳。
手心蹭破了皮,她顾不上看,继续往前走。
头顶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不了多远了。
上了悠长的游廊,路平稳了些,崔令窈便加快脚步。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那处高台。
崔令窈脚步更快了些。
很快,高台全貌印入眼帘。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它晚上的样子。
四四方方的高台,约莫半人高,角落插着火把,照亮四周。
而台面上则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间撒着朱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此刻,高台几个身披袈裟的老僧,手持念珠。
阵眼中心的,正是空闻大师。
似听见脚步声,空闻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口念佛号:“施主来了。”
崔令窈脚步顿了顿,拎起裙摆,上了台阶。
身后是前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鼓乐隐约。
谢晋白还在那儿敬酒,他大概还不知道他的新婚妻子已经爬了墙洞,跑到这处他视为禁地的阵法处来。
而她一步一步上了高台。
脚下纹路比远处看更清晰。
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星图。
她道:“我是偷着跑出来的,谢晋白随时会过来寻我,你的阵法什么时候能启动?”
空闻大师掐指捻算几息,道:“还得静待三刻。”
三刻。
四十五分钟。
万一谢晋白在这四十五分钟内寻过来,那她……
崔令窈都不敢细想,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她脸色有些难看:“能快些吗?我怕被抓回去。”
空闻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手中念珠转动,口中开始低诵经文。
崔令窈站在高台中央,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万一被发现了……
崔令窈不敢往下想,只死死盯着空闻手中的念珠,盼着他念快些。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每一丝响动都让她心头一紧,忍不住回头往后张望。
没有人。
月光下只有树影摇曳,长廊那边一片寂静。
她刚松了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崔令窈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
离得不远,像是东侧角门那边。
空闻的诵经声顿了顿,随即更快地念下去。
崔令窈攥紧袖口,指节发白。
她想起去买板栗酥的刘榕。
——是他回来了吗?
难道他并没有直接领命,而是向谢晋白请示了?
谢晋白会怀疑到撂下满堂宾客回来查探吗?
还是梅姑发现她不见了?
心慌才会气短,崔令窈越想越觉得谢晋白许是已经发现她的动向,寻过来了。
“还要多久?”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闻没有回答,只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高台上的符文开始隐隐发光,月华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缕一缕汇聚到台中央。
崔令窈脚下发热,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越是距离回家近,就越是紧张。
…………
另一边,前院。
正同几个堂兄弟说话的谢晋白,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揪了一下,又像是有人拿冰凉的指尖按在他心口。
难以言喻的悲戚自心底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端着酒盏的手指轻轻一颤。
“殿下?”身旁的福王察觉到异样,探头问了句。
谢晋白没应声,只垂眸看着盏中酒液,竭力稳住心神。片刻后,他抬眸,目光掠过满堂宾客——
就见本该在后院守着的刘榕,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刘榕的确来报备了。
跟崔令窈相关的就没有小事。
自家殿下亲口吩咐今夜守好蒹霞院,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方才王妃突然说今夜月色好,要在院里坐坐,又嫌他在跟前碍眼,支使他去外头买糕点。
买糕点。
大半夜的,哪家糕点铺子还开着?
刘榕本不想去,可又不敢当面驳斥王妃,只好先来前院问一声。
他刚走到廊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自家殿下的目光直直扫过来。
谢晋白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刘榕忙躬身道:“回殿下,王妃说夜里要赏月,支属下去外头买糕点,属下想着——”
“买糕点?”谢晋白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这个时辰,糕点铺子早关了,她让你去哪里买糕点?”
刘榕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硬着头皮道:“王妃说……让店家起来做就是。”
话落,谢晋白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酒盏跌落,里头的清茶洒了一身也顾不上。
福王吓了一跳:“皇兄?”
谢晋白已经大步往外走。
刘榕愣在原地,被谢晋白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丢下一句:“滚开!”
第455章 怕我?
从前院到后院,平日就算再快,至少要一两刻钟的工夫。
但这次谢晋白只用了一半。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游廊,袍角翻飞,金冠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刘榕疾步跟在后面,心中惊惧,不敢多问一句。
很快,到了蒹霞院前。
虚掩着的院门被谢晋白一脚踹开门,正好和才发现主子不见的梅姑几人迎面撞上。
看见她们神色,谢晋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人!跑!了!
她竟然真的趁着他们新婚,跑了!
谢晋白身体一个踉跄,脸色瞬间惨白。
顾不上被骗的愤怒,他甚至没有时间感到害怕,当机立断的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身后刘榕终于追上来,看见惊慌失措的梅姑几人,腿都软了:“王妃、王妃……”
梅姑神色惊慌,连连点头:“王妃不见了!”
不见了。
能去哪里?
…………
另一个世界。
李越礼接到谢晋白传召,来太子府时,天色已是擦黑。
前段时间,李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被判了个满门抄斩。
广平侯府上下百八十口人,只有李越礼一人未受牵连。
从刑部大牢出来,他便闭门谢客,不曾离开府邸一步。
此举得了不少暗赞。
虽然李家罪行累累,死有余辜,但在世人看来,李越礼和他们的血脉摆在那里。
生身父亲、兄弟、子侄们尸骨未寒,他若跟个没事人一样,急于撇清关系,未免叫人齿冷。
相反,这般低调,才让人感叹他的为难。
自古忠孝难两全。
实在怪不得他。
总之,一切都如谢晋白所想,李越礼名声没有因为李家的案子而有半点受损。
唯一超出掌控的是,赵仕杰会出于嫉恨划破他的脸。
只能说,再算无遗策,也总有意料不及的事。
虽闭门不出,但陈敏柔进了太子府陪崔令窈养胎的事儿,李越礼是知道的。
接到传召,他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口,特意趁着天色擦黑,避开府门口的耳目到了太子府。
早在他来的一个时辰前,谢晋白就去了后院。
今夜,没有什么比那处阵法更重要。
李勇也没有轴到去禀报自家主子,而是直接通知陈敏柔。
彼时,陈敏柔正收拾妥当,准备往后院去,听闻李越礼来了,眉头微蹙。
李勇道:“殿下白日里说了,让您将这些事儿解决利索了,莫让娘娘醒后为此劳心。”
解决利索了……
陈敏柔面色微滞。
的确,该解决利索了。
否则等窈窈苏醒,见到她如今的处境,怎么会不为她操心。
想到当日婆母赐下的毒酒,想到父母兄长们对自己的讨伐,再想到每天都来太子府的赵仕杰…
多自傲的一个人,被她晾了这么多天,竟还日复一日的过来吃闭门羹。
是不是她还太留有余地,才让他迟迟不愿接受他们已经走到陌路的事实?
陈敏柔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
……
院外,李越礼立在不远处的长廊上。
此时春末的余晖殆尽,夜幕四合。
他一袭青衣,长身玉立,面对着这边。
昏暗的天色下,陈敏柔瞧不清他的神情。
但较之上一回见面,他肉眼可见的削瘦了许多。
身上的广袖长袍,随着夜风徐徐摆动,更显空荡。
脑中闪过当日刑部大牢,那重重的几鞭子。
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还有……那张被锋利匕首,狠狠划开的脸。
陈敏柔不自觉的抿了抿唇,抬步迈过院门,朝他那边走去。
李越礼立在原地没动。
这么多天了。
这么多天了。
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随着那道纤细身影靠近,他的心跳难以抑制的加快,脊背寸寸僵直。
像个十来岁的少年般,手足无措。
直到人在面前落定,他才骤然反应过来,猛地偏头,让自己右脸回避她的视线。
陈敏柔只能看见他完好无损的左脸。
瘦了很多,侧脸线条较之从前平添了几分凌厉。
她唇动了动。
“你身上的伤…”
“不是我。”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住嘴。
李越礼不禁转头看向她。
目光撞上的一瞬,他轻易捕捉到她瞳孔的震颤,伸手抚向面上的伤疤。
“很丑吗?”他笑了笑,道:“来时想带个斗笠的,又觉得那样有些矫情。”
一个大男人,容颜有损既成事实,再遮遮掩掩,未免自欺欺人。
当然,在她面前做这副矫情姿态,应该能博得几分同情。
但那并非他所愿。
李越礼道:“身上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你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
陈敏柔盯着他面上那道四指宽的疤痕,久久没有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李越礼冲她一笑,嗓音轻快:“这完全是我咎由自取,你不要觉得内疚,更不要认为是自己的责任。”
他脸上的伤疤才愈合没多久,很新鲜,是粉色的。
此刻,那道粉色的疤痕,随着他的笑而有些扭曲。
的确很丑。
那张初见时,清俊夺目的脸,毁得彻底。
陈敏柔看了会儿,问:“用最好的祛疤膏,能消除吗?”
“……”李越礼沉默了。
他想安慰她能,却又不想欺骗她。
最后,他唇动了动:“我不在意这个。”
假的。
怎么会不在意。
陈敏柔闭了闭眼,手握成拳,竭力压抑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其实也瘦了很多,这会儿,削薄的肩颈在夜色下轻轻发颤。
看着让人心中生怜。
李越礼忍不住上前一步。
独属于他身上的浅淡气息逼近,陈敏柔心头一惊,整个人本能的往后退。
李越礼当即止步,眉头微蹙:“…怕我?”
“……”陈敏柔没有说话。
李越礼垂眸看着她,低声解释:“那些消息不是我传出去的,当日我出刑部大牢,身边只有几个亲信随侍,未曾见过其他人。”
所以,不存在友人来接他出狱,撞破他面上的伤,而传出他和赵仕杰之间的夺妻之仇。
陈敏柔摇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谁传出去的。
是他,是谢晋白,还是朝中其他政敌们,甚至,就算是赵仕杰本人,都不重要了。
第456章 “你想嫁给我?”
事已至此,她只想将这些一团乱麻的感情事快点解决了。
陈敏柔道:“当日在你面前透露出想和离的意愿,是我过于逾礼,多谢你不遗余力的帮我…”
“不是这样,”李越礼快速打断她的话;“是我行为莽撞,一时失控,未能预料到后续会如此不可控,给你造成了这样重的伤害,是我该说对不起。”
事情失控至此,她如今糟糕的处境,几乎全拜他所赐,他怎么受得起她的道谢。
“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害的你面临如此尴尬局面,全是我的错。”
他嗓音艰涩,一字一句的表述歉意。
陈敏柔安静听着,一声不吭。
李越礼道:“如果你停了和离的心思,我可以去赵家解释,那些传言为虚,你我之间清清白白,毫无干系。”
赵仕杰知道了所有实情,是瞒不过了。
但赵家父母那边,他认为还是有机会解释清楚的。
陈敏柔摇头苦笑:“你出刑部大牢的当天,消息传进国公府,国公夫人便给我赐了一盏毒酒,若不是赵仕杰及时赶到,我早已……”
她声音顿住,看着面前神色陡然大变的男人,先一步道:“这些没人能预料,你无需再致歉。”
李越礼哪里是想致歉。
他只感到惊怒。
“赵家人手段竟如此狠辣!”
难怪她毫不犹豫搬进了太子府暂住。
若非太子妃庇护…
李越礼心有余悸,压低声音道:“你万不可再回去,赵仕杰对你动手尚能说是一时之气,这毒酒便是真想取你性命了。”
赵家敢如此有恃无恐,可见料定陈家也不会护着这个女儿。
……众叛亲离。
李越礼脑中出现这四个字。
当日牢房内,她面上一片青紫的掐痕还历历在目,李越礼眼底闪过戾色。
他有想过她如今的局面不会太好,但没料到,竟险些遭遇性命危机。
而这些,全是因他一时情动,难以自持而起。
此刻,李越礼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他唇颤了颤:“我…我…”
“不怪你,”陈敏柔淡淡道:“是我逾礼在先,明知你对我的心思,还向你透漏和离的打算,你不过是不遗余力的帮我而已。”
又是这番话。
言语间透出的自厌,叫李越礼听的心头发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回,他没许她后退,而是干净利落的扣住她的手腕,认真道:“你不要这么想自己,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在诱惑你,从我住进赵家那天我就在诱惑你,你充其量只是迟钝了些,没有察觉出我龌龊的心思…”
“并非如此,”陈敏柔执拗:“我后来察觉到了,也没有避嫌,还在元宵那日对你透露出想要和离的念头,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
空气死寂。
夜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檐下灯笼闪烁。
李越礼沉默了会儿,僵硬道:“那是你喝醉了,你醉成那样,又看见赵仕杰同王…”
“没有,”陈敏柔语气浅淡:“我虽饮酒,但脑子很清醒。”
他坚持为她寻理由。
而她,固执的不肯推卸责任。
似乎在强硬的…对他表明心意。
意识到这一点,李越礼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她对他哪里有什么心意。
充其量只有他仗着皮囊,处心积虑勾引来的一点子惊艳,再多的情绪,也就只剩愧疚了。
怎么突然……
李越礼垂眸看向自己掌中的手腕。
纤细,白皙。
被他握住,她只是短促的挣了一下,见他没有松手后,就听之任之了。
很不对劲。
李越礼唇角微抿,不动声色道:“你…可是还想和离?”
不愧是被谢晋白看中,力保下来,打算重用的良臣。
短短几句对话,他就明悟了她的用意。
陈敏柔轻舒了口气,道:“不错,我还是想和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越礼还是垂眸看着她的手腕,闻言,不自觉的拢了拢,颔首道:“你说。”
“……”手腕上传来的束缚感,让陈敏柔打心底里觉得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将赵仕杰宁可背弃家族,不顾父母受罪,不顾自己的官声前途,也坚持不肯和离的事儿说了。
李越礼安静听着,面容隐没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下。
哪怕两人离的很近,陈敏柔也瞧不清他面上神情。
当然,她也不曾抬眸去看他。
一股脑将自己面临的处境说完,陈敏柔继续道:“我想…你既然已经不遗余力的帮了我,到了现在这一步,只怕还得麻烦你一趟。”
麻烦你一趟…
李越礼眼睫轻颤,目光终于从腕间挪开,落到她脸上,唇动了动:“怎么麻烦?”
他眼神太晦涩,太幽深。
似压抑了无数极端情绪。
被这么看着,陈敏柔竟心口一紧,到嘴边的话僵住了。
开始迟疑,是不是真……
“说啊,”
迟疑的念头才刚刚冒出来,就被李越礼开口打断。
察觉到自己吓着了人,他本能的缓了眸色,手掌扣紧她的腕骨,轻声道:“不管遇上了什么难事,我都可以帮你。”
语气中带着多少蛊惑,只有他本人知道。
一心想着其他事的陈敏柔当然听不出来,她只觉得这人声音温柔,毫无压迫感,仿佛能无限包容她一切不和离的要求。
方才,应该是看错了。
她定了定神,到底开了口:“我是想,让赵仕杰彻底死心,对我放手。”
至于彻底死心的办法…
李越礼垂眸,掩住眼底神色,道:“你想嫁给我?”
话音入耳,陈敏柔猛地抬头。
眼里满是惊愕。
仿佛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满腔的鼓噪一顿,李越礼抿了抿唇:“不嫁吗?”
“……”陈敏柔暗道了声见鬼,连连摇头:“我若和离,绝不再嫁人,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再嫁。”
她有子有女,有嫁妆傍身,还有太子妃作为后盾,日后受封个内廷女官,给窈窈当左膀右臂,也给孩子挣些前程不好吗?
为何要从一座牢笼,再步入另一座牢笼。
第457章 严阵以待
她说,绝不再嫁人。
李越礼身体一僵,才生出些许希冀的心,寸寸冷了下去。
空气安静的有些怪异。
陈敏柔不太习惯这样怪异的氛围,开口打破安静,“我原本是想请你帮我,让赵仕杰认为你我已经定情,从而死心答应与我和离,现在看来或许太过强人所难,你……”
“不为难。”李越礼看着她,道:“我会帮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陈敏柔默然无语。
她迟疑几息,轻声道:“我能问问,你是何时对…对我…”
怎么就到了这份上。
因为她一句想和离,他搭上官声,搭上仕途,连脸都毁了也不曾对她这个罪魁祸首有半分怨怪。
如今,还要无条件的帮她。
李越礼笑了笑:“你若想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但这个说来话长,得从…”
“算了!”陈敏柔打断他的话,道:“既然说来话长,就改天再说。”
李越礼唇边笑意顿敛。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收回已经到嘴边话,转了话头:“那你想好具体该怎么做了吗?”
让赵仕杰死心的办法。
想好了吗?
陈敏柔怔了瞬,缓缓摇头。
她只是听了谢晋白的那些话,面对赵仕杰迟迟不肯放手而生出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这些纠缠的念头。
但具体如何施为,她还没有头绪。
“那我来,”李越礼收拢指骨,将她手腕握紧了些,道:“你愿意请我帮忙,想必是相信我的,既如此,那一切交给我。”
总归赵仕杰那边已经得罪狠了,也不差旁的了。
这个恶人,他愿意做到底。
陈敏柔有些迟疑。
帮自己和离的事,她当然信他会竭尽全力。
但想到这人行事手段…
闹到如今这样的局面,全是他一手促成。
陈敏柔想了想,还是嘱咐道:“只让赵仕杰死心就行,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让流言蜚语传遍京城,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前些天,他们有私情的消息虽然也有在京城流传,但只是半天就戛然而止。
除了赵家一片腥风血雨外,并没有在京城中引起什么太大的波动。
日后只要他们避嫌,少有往来,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不了了之。
李越礼闻言,轻轻摇头,“这个避免不了,只要你同赵仕杰和离,我们之前的流言必定会被再度提及,你要做好准备…”
他还想说点什么,恰在此时,远处已经漆黑的夜空,突然亮起一片猩红赤芒。
光芒之盛,瞬间染红天空,绝非普通烛光可比,更像是某件宝物出现异象。
这样的动静,已经接连出现了许多夜。
引发了京城上下种种猜测,各种传言都有,却无人敢来过问。
只因这是太子府,是谢晋白的地盘。
而此刻,夜空中红光亮起的瞬间,陈敏柔一惊,想起白日里谢晋白的吩咐,抬眼就见李勇匆匆而来。
“殿下有令,请您快过去。”
“好!”
陈敏柔虽不知后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跟崔令窈无端昏迷有关,她不敢怠慢,急忙应下。
一迈步子,才察觉自己的手还被旁边男人握着,她瞪眼,使劲抽了抽,见这人还不松手,急的瞪眼:“李越礼!”
那声音又急又怒。
第一回,她连名带姓的唤他。
李越礼心头发烫,指骨不自觉的轻颤了下,卸了力气。
手腕挣脱出来的陈敏柔看也不看他,抬腿就往前走。
李勇也要跟上,被李越礼拦住。
“发生了什么事?”李越礼看着那片猩红的光芒,道:“那边是太子府内院,是什么事,让殿下需要急召敏敏过去。”
背着当事人,他喊敏敏喊的自然极了。
李勇倒是没注意这些,但也没心思跟他解惑。
他受令过来喊陈敏柔时,那座阵法还没有动静,没想到一会儿功夫,竟然就…
他脚下飞快,只恨不能快点过去帮主子分点忧,随口道:“大人请回吧,若还有什么话想同赵夫人说,明日再来。”
一个两个都如此急切。
得不到答案,李越礼索性也不问了,抬脚就要跟上去。
“大人止步!”见状,李勇伸臂欲拦:“后院禁地,未得殿下传召……”
“我是殿下的人,”李越礼沉声道:“东宫内外,朝局上下,李统领所知未必有我多。”
谢晋白用人不疑。
论得到的信重,他本身不会比李勇少。
论能力,那更不用多说。
李勇一个贴身侍卫,就是拍马也比不上他。
至于传召…
李越礼看着他,双眸微眯,道:“今夜我也是得殿下传召才登临太子府,我过去,殿下但有不满,我自一力承担。”
李家已倒,他一介孤臣,日后只会是谢晋白手里用的最顺手,最锋利的剑。
再没有什么,会是谢晋白不放心让他知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李勇没有再拦。
…………
后院,高台上。
十余名镇国寺得道高僧们正盘膝而坐,手持念珠,口中不断诵出经文。
刺目的红光从阵眼中心亮起,散发出的巨大光圈几乎将整个高台笼罩。
那光芒亮如白昼,将天空染红了大片。
而光芒源头,正是崔令窈佩戴了七七四十九日的血玉。
此刻,它被摆放在阵眼中心的案桌上,身上爆开了许多裂痕,那些刺目红光正是从这些裂痕中迸发出来。
光圈闪烁,忽明忽暗,一点一点形成了个不规则的圆。
似一道拱门。
又似一块铜镜。
谢晋白一袭玄衣,负手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光圈,因为情绪过于紧绷,额角青筋都隐隐闪现。
他在等。
像从前的无数天一样,等着那个世界的画面出现。
但今夜,注定同之前的每一夜都不一样。
他身后,几个奇装异服的修士们也都严阵以待。
当然,最为努力的还是几个口中不断诵读经文的镇国寺高僧们。
这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阵法,认真说来,完全就是佛教一家独秀。
谁让另外一个世界,也是佛教高僧在主持呢。
一息、两息、三息…
第458章 ——两个世界通了
另一个世界。
圆月悬空,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成片的落叶,哗啦作响。
崔令窈一袭大红嫁衣,立在高台正中间,脚下是朱砂所画的符咒,她太紧张,紧张的身体如被拉满的弓弦,僵硬极了。
她甚至不敢回头,就怕身后出现那人身影,来揪自己回去。
好在,随着几位大师的诵经声,她脚下的那些神秘符咒似乎活了过来,在缓缓蠕动,散发着热意。
而前面的案桌上,那块已经千疮百孔的血玉,也在轻轻晃动,绽放出熟悉的赤红光芒。
光芒寸寸放大,很快,染红了夜空。
游廊上,正往这边赶来的谢晋白看着不远处的红芒,脑子一空,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就要栽倒在地,被身后追上来的刘榕扶住。
“殿下!殿下莫乱了方寸,那法阵才刚刚启动,王妃定然还在,您过去必定来……”
劝慰的话尚未说完,谢晋白已经甩开他的手,疾步离开。
高台上。
血玉散发出的红芒,慢慢形成了道光圈。
足足有一人高,成圆形。
立在崔令窈面前,像是一扇拱门。
而门中间似蒙了层水雾,模模糊糊,如梦似幻。
崔令窈从未在夜里来过此处,自然不曾见过这一幕,这会儿只觉得新奇。
想起上回空闻大师所说,这座阵法能看见另外一个世界的画面,崔令窈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他会出现在这道光圈内吗?”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但空闻大师没有答话,而是缓缓抬头,看向天边。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满天繁星呈环绕之态,围着它不断闪烁着。
无数清辉洒落,在经文的加持下,被阵法吸纳过来,一点一点融进血玉里,让它周身绽放的光芒愈盛。
那道连接两界的光圈也在不断闪烁着。
突然,不断诵读的经文声中,响起细微的崩裂声。
崔令窈垂眸望去。
案桌上,那块已经遍体细纹的血玉,又出现一道裂痕。
这样一件被镇国寺供奉了百年的法器,根本承受不起两界相通的能量。
这么多天的坚持下来,到了这一刻,几乎已经粉身碎骨。
过了今夜,绝不能再用了。
空闻大师不知还在等什么,依旧遥望天际。
崔令窈则僵硬的站着,没有半分武力的她,竟然能清晰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嘈杂脚步声。
人,来了。
崔令窈浑身一软,嗓音发颤:“大…大师…”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空中几颗闪烁的星子消失于无形,仿佛没入圆月之中。
“阵法已成!”
空闻大师长舒了口气,面上流出几分喜色:“还请施主握住血玉。”
闻言,崔令窈精神一震,忙点头:“好!”
说着,她上前一步就要依言将那块遍体鳞伤的血玉拿起,身后传来一道疾呼。
“窈窈!”
“窈窈,不要!”
生来高高在上,从来都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方寸大乱,声嘶力竭的唤着她的名字。
崔令窈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声音,就算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谢晋白身上都没有。
平洲那次中毒落水,她濒死之际,他固然惨痛,固然绝望,但她总归在他怀里,他不曾也没有机会如此声嘶力竭,如此目眦欲裂。
她身体僵硬了瞬,几乎是本能的想要回头望去。
“阿弥陀佛,”空闻大师双手合十,道:“时间不等人,施主莫要拖延,亥时三刻一过阵法就当失效了。”
现在是亥时二刻。
也就是说,只有一刻钟。
身后声音越来越近,像随时就能把她抓回去,崔令窈不再迟疑,伸手拿起桌上血玉。
很烫。
烫的崔令窈险些拿不稳。
好在,入手的瞬间,血玉周身散发的赤红光芒就将她笼罩。
也就在此时,高台上那道成型已久的光圈中间那层水雾被夜风一吹,水雾缓缓荡开,里面呈现一幅鲜活画面。
一样是临时搭建的简略台子。
一样闭目打坐念经的高僧。
桌案上,同样摆着那块千疮百孔的血玉。
地上由朱砂所化的符咒也如出一辙,就连高台四周的那些镇物都差不多相同。
而更让人惊叹的是,里面出现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谢晋白。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正定定看着这边。
这边画面出现的瞬间,那头的他也看清了这边的一切,见到一身大红嫁衣,手握血玉的崔令窈,他紧绷的神色陡然大变。
“窈窈!”
“窈窈!”
身后也响起同样的呼喊。
一个是她年少相识,主动靠近攻略,成婚多年,相知相许,经历过无数生死风浪,品尝过无数惨痛教训的谢晋白。
另外一个则是,历史上注定无妻无妾,无子无女,英年早逝的孤寡帝王。
今天,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两个世界通了。
通了。
“窈窈!”
就这几息的功夫,谢晋白已经疾步上了高台,伸手就要将人扯进怀里。
“住手!”光圈内,另外一个谢晋白满眼杀意,只恨不能冲出来,生撕了他。
所有人都认为崔令窈即将被逮住,今夜走不了了。
就连她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根本不敢去想,被逮回去,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这人不计较先前的欺骗,重新信任她。
而她选择在他们大喜的日子,再度抛下他离开。
被再三的欺骗,就是再好脾气的男人,只怕也要大动干戈。
何况,他脾气本就算不上好。
背弃他的人,能……
崔令窈呼吸一滞,心道完了。
可下一瞬,谢晋白探过来的手臂被血玉周身散发出的红芒震开。
那红芒,在崔令窈将血玉握住的瞬间,就将她身体紧紧包围。
没想到竟有如此作用。
对崔令窈来说,无异于是在绝望的尽头,出现生机。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被弹开的男人。
他一身大红喜袍,身形踉跄着又要往这边冲,俊俏的面容惨白不安,过于匆忙的赶路,让他发冠有些散乱,整个人看着……状若癫狂。
有些吓人。
见她看向自己,谢晋白竭力缓和了神色,冲她生生挤出了个笑:“别这样…窈窈,别这样对我…”
那笑,满是仓惶。
让人看了鼻头发酸。
? ?第二章奉上,最近是有些卡文,但没有水没有水,要是水的话,就不会写的这么艰难了,随便写几句就能填充字数,但作者君并没有这么做,都有在认认真真写,认认真真打磨剧情转折,写不出来宁可请假都没有水文的
?
昨天写副cp,是因为这个时间段,剧情线到了要交代副cp那边的时候,不喜欢副cp的也没法,已经写到这份上了,总得有始有终的交代了
?
莫怪莫怪,我只能尽量精简副cp剧情
第459章 ——要他,还是要我
崔令窈飞快眨眼,想要将泪意逼退,可情绪过于汹涌,她压都压不住,眼泪不听话的往外溢。
她抬手去擦,喃喃道:“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谢晋白冲到她面前,想握住她的肩,再次被红芒弹开后,无措的齿关都在打颤。
从始至终!
他拥有她,得到她,从始至终倚靠的都是自身手段和权势。
而现在,这些统统没了作用。
他自身的依仗没了。
他留不住她了。
恐惧侵占了理智,谢晋白再没了手握乾坤的气定神闲,眉眼间满是慌乱。
“别走,别走窈窈,求你了…”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开始求饶。
不过,他求的不是上苍,不是漫天神佛。
而是她。
崔令窈只觉胸口骤然一痛,泪如雨下。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让她莫名来到这个世界,让她经历这样的抉择。
崔令窈并非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他的声声祈求,做不到半点也不动容。
胸口像是压了块巨大的石头,让她喘不上来气。
“窈窈…”谢晋白嗓音发颤:“你答应了的,别这么对我…”
这几天,他们情投意合,幸福甜蜜。
她会主动抱他,主动亲吻他,主动往他怀里钻。
他们肌肤相亲,水乳交融。
她不止一次答应会留在这个世界,跟他在一起。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面对他的声声诘问,崔令窈没办法承认,那些都是麻痹他的手段。
他太狼狈,眼里的惨烈太深刻,让她狠不下心伤害他。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这时,血玉散发的红光更浓郁了些,连带着崔令窈的身体都开始忽隐忽现。
似乎,在慢慢消融。
“不要!”谢晋白神色惶恐,急切的朝她伸手:“窈窈不要!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
声音太可怜。
太震撼人心。
崔令窈泪如雨下,本能的想要握住他,至少安慰他两句。
耳边一道轰雷作响。
“崔令窈!”
光镜内,目睹全程,竭力忍耐的谢晋白再也忍不住,低声暴喝,“你想做什么?!”
他面容扭曲,瞳孔神经质发颤:“你敢!”
她竟真朝那贱人伸手。
她想留下?
当着他的面,选择另外一个男人?!
短短十天功夫,不过睡了几觉,他们真生出多少感情了不成?
谢晋白气急败坏,又惶恐又愤怒,可他过不去,只能眼看着那个贱人当着他的面,给自己妻子卖苦肉计。
偏偏她很吃那一套。
…她不要他了?
一声戾喝灌入耳中,将崔令窈从满腔愧疚中拉回神。
她偏头,看向光镜中。
对上那双赤红的眸子,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心虚的连连摇头:“我…我没有…”
一副夫管严的劲,看的旁边的谢晋白咬牙切齿,“他就是这般对你的?如此,你还留恋不舍,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从初遇起,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
被欺骗,被抛下,心中再怨怼,也舍不得对她一点冷待。
而这男人呢?
胆敢如此吼她,她却还要回去!
“……”崔令窈默然无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光镜内,被当面上眼药的谢晋白生生气笑了。
他指骨寸寸收拢,拳头握的咯吱作响,只恨不能一刀斩了对方,狞笑了声:“我们夫妻恩爱,不是你这样的贱人三言两语可挑拨的。”
话是这么说,但亲眼目睹崔令窈满脸的泪痕时,心里早没了笃定。
或多或少,她真的对另外一个男人动了心。
十天时间,她将身、心都交付给了对方。
并且动了要为他留在那个世界的念头。
这是谢晋白所预想的最坏局面。
哪怕那个男人跟他同名同姓,同一个身份,甚至,同样的出身,同样的成长经历。
但对谢晋白来说,那也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怎么会?
怎么敢?!
“崔令窈!”
谢晋白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咽下满腔的翻涌的惊痛恨意,死死盯着那边被红光笼罩的姑娘,双目猩红,咬紧牙关:“你想好了,要他还是要我?”
他说:要他,还是要我。
少年夫妻,成婚多年,几番历经生死,彼此互通情谊,无话不谈,毫无秘密。
现在,他问她,——要他,还是要我。
话音入耳,捧着血玉,对这局面正觉不知所措的崔令窈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有一瞬空白。
她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让自己做出这样的抉择。
他们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情分。
他竟然问她这个?
——要他,还是要我。
她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觉得,两个世界的他,在她这里会存在选择题?
崔令窈感到荒谬,极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击溃,有一瞬间,她甚至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才让他如此没有底气,觉得,她……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泪,苦笑:“谢晋白,你总是能让我觉得,自己很差劲。”
她好像不太会爱人,所以,让他这么患得患失,让他……
谢晋白不明白她这话的含义。
在法阵启动,两个世界对峙的现在,他亲眼目睹了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的在意,满腔的惶恐、惊痛、恨意交加,早已逐一侵占他的理智。
他痛欲发狂。
但她在看着他。
那双清透的眸子,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身上,没有被旁边那个癫狂的男人吸引过去。
所以,那一丝理智便还尚存。
谢晋白咬紧牙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对面男人影响,定定看着她,道:“回来吗?”
又是一个好问题。
崔令窈握紧手中血玉,似哭似笑;“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不想回去,她现在在做什么?!
非要这么气她,告诉她有多失败,自己倾心相恋的爱人认为她是一个几天时间,就能抛夫弃子,留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女人吗?
崔令窈握紧手中血玉,一字一句:“我告诉你,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着回去,这一点,从没动摇过哪怕一瞬。”
第460章 “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随着她的话落下,旁边一直在拼命想冲破红芒的男人动作一僵,定定看着她。
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一片死寂。
崔令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多伤害另外一个人。
她有些头疼。
这样的局面,是她从未想过的。
原本崔令窈以为自己能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世界,最差也不过被谢晋白逮住,再另寻机会。
可怎么……两个人竟隔着一道法阵,对上了。
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解释吗?
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话虽伤人,但是是实情。
她的确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回家的念头,那些状似卸下心防,甜蜜恩爱的一幕幕,全都是在做戏。
——是麻痹他、麻痹梅姑刘榕他们的手段。
可不说点什么,又未免太过狠绝。
崔令窈喉间好似堵了团棉絮,哽的厉害。
她隔着刺目红芒看向面前男人。
两人只有一臂之遥,但他碰不到她。
这红芒不许他靠近,但没有阻止她的活动。
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留下,完全主动去牵着他,或者,丢下血玉去抱他。
但崔令窈不愿意。
她捧住血玉的手紧了又紧,对上他猩红可怖,满是绝望的眸子,唇轻轻颤了颤,想要说点什么。
光幕内的谢晋白眼神晦暗,准备出言打断,根本不愿意给她任何一点动容的可能。
恰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的游廊尽头,传来一道惊呼。
陈敏柔拎着裙摆跌跌撞撞赶到,她看到了光镜,也看见光镜中的一切,满目愕然:“窈窈?!”
一身大红嫁衣,发丝轻挽,身姿轻盈纤瘦,腰肢不盈一握。
腹部扁平,完全不似怀胎六月的模样,但那的的确确是崔令窈。
陈敏柔惊愣交加,人都有些发懵,又正好走到长廊尽头,一脚踏到鹅软石铺就的林道上,速度太快,脚下顿时一个趔趄,身子朝一旁倾倒。
身后探出一双手。
追着她上来的李越礼握住她的肩,将她扶住,“当心些。”
这里摔上一跤,可轻可重,说不准把脚崴了,都下不了地。
那边呼喊声太大,光镜里面,崔令窈循声望来,一眼就看见这画面,瞳孔不由睁大了瞬。
只是被扶着肩站稳,但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陈敏柔好似被身后人揽进怀中。
姿态格外亲密。
尤其,现在是在夜里。
一个已婚妇人,夜里在太子府,同一个外男前后脚的出现,还如此…
她不在的十天时间,敏敏和李……
崔令窈打了个激灵,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下,那道立在刘榕旁边的修长身影。
她方才就发现他来了。
只是当下场面太混乱,无心多留意。
而这会儿……
一直立在角落,面对这扇连通两个世界的光镜,和这一串奇异怪象,又看着自家殿下状若癫狂都老神在在的男人,在陈敏柔出现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等她险些跌倒,被身后人扶着肩站稳时,身体更是陡然紧绷,抬脚就朝着台上走来。
那头,陈敏柔也拎着裙摆上了高台。
她是奔着崔令窈去的,神色焦急的很,然而,没走几步,就瞧见了那头已经立在高台上的赵仕杰。
跟这个世界相同,又不同的赵仕杰。
一样眉眼清俊,一样身姿挺拔。
但眼神不一样。
赵仕杰不会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像一头被关押在笼子,已经濒死的困兽,瞧见了自己的生机。
惊喜、急切、还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是谁?
窈窈在哪里?
那道光镜里面的世界是……?
想到崔令窈先前透露的讯息,陈敏柔浑身一震,脑子像是被人锤了一记闷棍,神情怔愣的看着那边。
恍惚间,许许多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不断循环出现。
年幼时定下婚约。
长辈们有意让他们早早培养感情。
自少不更事起,他们便玩在一处。
嬉笑打闹,投壶,煮酒,骑马,射猎,诗书琴棋,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后来,他长成了端方守礼的清俊少年,脾气愈发的好,温柔包容,一双眸子似盛满了星辰,每每看向她时,熠熠生辉。
再后来,她十里红妆,吉日出嫁。
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她死在了他的任上。
死在了产床上。
脑中连串记忆涌现,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陈敏柔确定自己不曾经历过,可它出现了,格外真实。
真实到,让她分辨不清今夕何夕。
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哪个世界。
夫妻二人隔着光幕遥遥相望。
赵仕杰面沉如水,眼神紧紧盯着她,自上而下认认真真的看了眼,而后目光寸寸收敛,落到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陈敏柔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却还记得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眼,紧接着,她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
避嫌。
不过一个眼神。
她就在避嫌。
甚至,那人还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李越礼虽不知法阵的存在,也不知光镜的奇异,但他不蠢,只看两个谢晋白在恶狠狠的对峙,和一地高僧齐声念经的局面,也知道这面光镜内,并非他们所处的地方。
里面的人,也绝不是他们这儿的人。
可她还是在避嫌。
面对一个连她名义上夫君都不算的男人,她如此避嫌。
李越礼唇角微抿,抬眸看向光镜中。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了瞬。
不知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什么讯息,赵仕杰脸色寸寸冷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陈敏柔,状似好奇:“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前几日,在崔令窈口中得知她重生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做了个‘梦’,亲眼目睹他另娶王璇儿,一番苦痛挣扎,煎熬过后,还是决定同他和离。
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又是自责。
心疼她受的痛苦煎熬,愤怒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不曾照顾好她的情绪,自责自己怎么会无端娶了旁人,让她做那样的梦。
可现在,怎么瞧着,除了那个‘梦’之外,她的和离似乎另有隐情?
第461章 那么可怜,那么凄惨
李越礼,在推动他们和离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冷不丁被质问,还是这样怪异的情况下,隔着一道光镜,只能目视,不能触碰。
一切都超出了认知。
陈敏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脑中还有无数画面在不断浮现,不断灌入。
少年夫妻,他们恩爱缠绵,情意深厚。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他不管不顾冲进产房,跌跌撞撞跪倒在她床榻前的画面。
没了素日里的端方气度,他满脸的泪,哭的面容扭曲,声声凄绝,几欲泣血。
陈敏柔呼吸一滞。
几乎能确定,那些都是自己亲身有过的经历。
那些记忆,相隔了一个世界,在这男人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被找了回来。
陈敏柔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这是算…重…重生?
崔令窈看了眼好友,又看向她旁边的李越礼,轻声解释:“这就是我原先同你说过的世界,也是你那个梦里的…”
那个梦,场中几人都心知肚明。
赵仕杰看着妻子,定定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但我发誓此生只爱你一人,绝不会移情他人,你信我吗?”
信吗?
陈敏柔眼睫轻颤,仓惶别开脸,没有说话。
如此反应…
赵仕杰面色骤然一变,“看着我,敏敏,你看着我,你真信我是如此薄情寡义的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陈敏柔连连摇头,往角落缩去,回避道:“你我缘分已断,这个世界的事,你不必过问。”
这个世界,横隔在他们中间的,早已不止是那个梦。
还有赵家长辈,她的母族,和李越礼。
面目全非的感情,要如何破镜重圆?
就算情意尚存,他们不顾那些阻隔,继续在一起。
一年两年,或许可以靠着爱意相守。
那往后呢?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已经年逾花甲,黄土埋到了脖子,眼看着一年老过一年。
赵仕杰真能不顾他的亲爹亲娘?
还有他的仕途。
一个背弃家族,对生身父母不孝不悌的官员,如何能成百官表率?
让他为了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沦落到众叛亲离,前程尽毁的地步,陈敏柔如何舍得?
她不会忍心,也不允许,更承受不起。
这些事,三言两语说不尽,也道不明。
她跟李越礼纠缠在一起是大错特错,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只能快刀斩乱麻。
让她、让他们都从这个漩涡中解脱出来。
她回避态度这般明显,言语间吐露的意思叫赵仕杰眸光微凝。
什么叫,缘分已断?
不是‘梦’吗?
梦中人出现,怎么也称不上缘分已断吧?
除非,她默认自己跟他有过一世情缘。
一念至此,赵仕杰下颌倏然紧绷:“你记得我?敏敏,你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止是那个梦?”
高台空旷,连个隐蔽角落都没有,陈敏柔避无可避,耳畔传来声声诘问,让她有些无措。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
“别慌,”李越礼握住她的腕骨,将她牵到身后,“他过不来,也挨不到你,你无需紧张。”
亲眼目睹一个外男同自己妻子这般亲密相护之态,赵仕杰面色猛地一狞,再也克制不住冷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着他的面,就如此不知分寸,总不能她已经跟那个世界的他和离,转头同这男人好上了?
陈敏柔在李越礼身后探出半边脑袋,想说点什么,一道满是惊惶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也就几句对话的功夫,光镜中情形突变。
谢晋白再次朝被红芒包围的人扑去。
不出所料被弹开。
崔令窈一愣,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总算知道他突然失控暴起的原因所在。
她这具被红芒持续包裹身体,竟然在慢慢消泯。
——空闻大师所说的一刻钟就快要到了。
两个谢晋白当然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
他们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一个乐见其成,因为这代表她要回去。
而另外一个,此刻惶恐到几乎跪地祈求。
“别走,窈窈别走…”
又一次被红芒弹开,谢晋白束手无策,完全乱了章法,整个人发了疯般朝光圈内伸出手,“别丢下我,窈窈…窈窈…”
伸到面前的双臂不住的轻颤,像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崔令窈甚至觉得自己若真的这么抛下这人走了,他恐怕也活不长。
会死的…
她怎么能让他死。
崔令窈指尖轻颤,几乎想要握上去。
成全他又如何。
他那么可怜,那么凄惨,那么无辜。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来这里,不该……
“崔令窈!”
一道暴喝声破空传来,灌入耳中。
透着股冷戾之气。
光镜那头,谢晋白咬牙瞪着她,狞笑:“你在犹豫什么?胆敢选他试试。”
他死给她看!
抱着她留下的身体,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块儿去死!
她的任务也别做了。
历史也不用更改了。
全部都去死!
整个世界都给他们一家三口陪葬。
“……”崔令窈一下哑了。
她猛地搓了把自己的脸,自暴自弃的低头,谁也不看,只看自己在慢慢虚化的身体。
有些热。
热到有些灼烫。
崔令窈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上一回,她是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这具身体是如何消融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这次,她亲眼目睹。
最先变化的是身上的大红嫁衣,宽大的袖口寸寸消泯,最后几乎跟血玉散发的红光融为一体。
然后是四肢,纤细修长的指节,在慢慢变得透明,虚化。
这种感觉太新奇。
崔令窈呆住了,低垂着脑袋,一眼不眨的看着。
直到面前爆发又一轮的惨烈疾呼。
谢晋白再一次不管不顾冲上前,想要将她从红芒中拽出来。
他不许她走。
无法接受亲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消失。
哪怕被红芒一次又一次弹开,也不管不顾的冲上来。
深邃的眸子此刻暗红一片,全然没了理智。
? ?今天早点更新,晚点还有一章
第462章 别再来跟他抢了
当着几个臣子、下属的面,他脸面,自尊都不要了,声声祈求,疯成这样。
但无济于事。
崔令窈的身体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她看着面前声嘶力竭的男人,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明明,身体都快没了。
竟然还这么疼。
疯起的疼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的崔令窈忍不住弯腰。
她捂着胸口,苦笑:“忘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你,都是我不好,全部都是我的错。”
“不要…不要…”谢晋白拼命摇头,努力想要冲进去,将她抱住,“窈窈,别这么对我…”
他已经想不出其他祈求的话,只剩一句——别这么对我。
崔令窈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失控成这样,癫狂成这样。
她不忍再看,伸手捂住自己眼帘,颤声哽咽:“求你了,求你了,我满腹谎言,无情无义,心肠狠绝,实在配不上你的这样深重的感情,我求求你了谢晋白,你好好的行么,算我求你了…”
她嗓音发颤,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泪水顺着指缝滴滴滑落。
但很快,她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求你了,好好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她本就若隐若现的手,化为虚无。
紧接着是整条胳膊,足、腿……
“不!”谢晋白嘶声大喊。
无济于事。
他眼睁睁看着人彻彻底底消失在面前。
崔令窈只觉身体一轻,那些若有似无的灼痛感顿消,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轻盈感席卷而来。
——她恢复了灵魂状态。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一道强烈的拉扯感几乎是将她拖着朝光镜内而去,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跟那双满目绝望,猩红狠戾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许是执念作祟,许是已经拜过天地的缘分,又或许是这个阵法的缘故。
总之,谢晋白看见了她的灵魂体。
只有一眼。
那道倩魂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一身奇异的系带齐胸裙,纤细的四肢光裸在外,瓷白的肌肤跟炫目的红芒形成鲜明对比,让人难以忽视。
谢晋白瞳孔骤然一缩,“窈窈?”
“窈窈!”
反应过来后,他急切的四处张望,想要确认什么。
但,找不到了。
再也捕寻不到那道倩魂。
好似方才的景象只是他的错觉,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装扮。
他看到的是她的魂魄吗?
可她的魂魄怎么会如此打扮,还跟她的面容半分不像?
‘哐当’一声,无人握持的血玉,跌落在地。
四分五裂。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却也从一块极其难得的法器,成为了凡玉。
还是碎裂一地,再难成型的普通凡玉。
时辰已到,随着崔令窈的离去,阵法失去作用,刺目的红芒也随之消退。
那片光圈也慢慢模糊,里面的几人还望着这边。
最前面的谢晋白见这边情形,确定崔令窈已经离开,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下来。
“绝望吗?”
他勾起一个情真意切的冷笑,讥讽道:“记住这滋味,不要再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这滋味你还有的是机会品尝。”
那是他的妻子,会永远无条件选择他的妻子。
——别再来跟他抢了。
没了阵法的能量支撑,那道光圈迅速暗淡下来,支撑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闪烁了下,彻底堙灭。
照亮夜空的红芒没了,笼罩整个高台的光圈也没了。
天地重归寂静。
谢晋白立在原地,怔怔看着面前完全消失的一切。
没有人敢上前打搅。
良久,良久,他缓缓屈膝跪倒在地上,伸手,将一片碎玉拾起,五指缓缓收拢。
碎裂的玉片割破掌心。
疼意袭来。
他身体突然晃了晃。
‘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喷在地上,打破了死寂。
“殿下!”
刘榕和李勇等人脸色齐齐一变,快速上前,要去搀扶,被谢晋白甩开。
他抹去唇角血痕,踉踉跄跄站起身,伸手拔出刘榕腰间佩剑,架在空闻大师脖颈上:“为何要背弃本王的?”
嗓音嘶哑,字字切齿
他赶到时这座阵法已经启动,若没有这几个秃驴允许,崔令窈绝无可能站上高台,更不可能拿到血玉,将他干净利落的抛下。
定是他们提前串通好的。
为什么?
为什么?!
剑架在脖子上,空闻大师依旧神色肃穆,淡声道:“贫僧拨乱反正,所做一切无愧于心,殿下有怨念,贫僧悉听尊便。”
好一个拨乱反正。
好一个悉听尊便。
谢晋白颤声发笑,手腕一动,当场就要生刮了他。
“殿下且慢,”旁边出神许久的赵仕杰开口阻止,低声道:“他们既然能将人送回去,想必是有真本事的,留着他们许还有用。”
谢晋白理也不理,剑光闪动间,片片血肉连带着袈衣横飞。
空气中,血腥味渐浓。
杀意如此之盛,无人敢去阻止。
唯独赵仕杰不畏,冲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够了!殿下此举于他们来说乃是成全,何不留下这些性命,日后物尽其用。”
谢晋白看向他,眸色森然:“你为他们求情,是也掺合其中?”
赵仕杰平静道:“我同殿下目的一致,不愿见殿下为了一时泄愤,错杀能用之人。”
他也想让陈敏柔回到自己身边。
为此,一丝半点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有真本事的高人就这么去死?
不听话,他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听话。
这么杀了,对这些自诩顺应天意的秃驴们来说,反倒是一种成全。
赵仕杰道:“殿下既然能把人弄来一次,为何不能有第二次?现在当冷静下来,静思妙计。”
第二次。
疯起的杀意顿住,谢晋白眼神一空,手中带着鲜血的长剑掉在地上,“他不会再给机会。”
唤魂阵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当时崔令窈的离魂症事发突然,京城范围内,能寻到的镇魂宝物只有那块血玉。
后来其他宝物虽源源不断送到,但血玉小巧,随身佩戴也轻便,所以崔令窈没有摘下去。
那七七四十九天,是老天都在帮他。
有先例在前,那人怎么还会给他寻到第二次机会?
? ?莫心疼,窈窈还会回来的
?
下次回来,就该是强取豪夺了
第463章 ——终、身、不、娶
那个‘他’是谁,赵仕杰当然听得出来。
他道:“事在人为。”
死去的妻子,隔着一个世界,重新出现在眼前,似乎还拥有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
这么怪异玄乎的事都经历过,对于赵仕杰来说,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至于他和王璇儿?
赵仕杰双眸微眯,细细回想当日崔令窈所说的一切。
…………
另一个世界。
光镜消失的瞬间,谢晋白一刻也没多留,转身就下了高台,疾步离开。
陈敏柔想也不想,就要跟上去,手腕被握住。
李越礼提醒道:“此情此境,殿下只怕不乐意被人打搅。”
在太子府上住着,不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就连刘榕和李勇等亲卫们,都不敢寸步不离的跟在后头呢。
此言有理。
闻言,陈敏柔虽还是挂念崔令窈有没有顺利醒过来,但脚步到底放慢了下来。
李越礼同她并肩走着。
此时夜色已深,皎洁圆月也躲进了云层,只有长廊上隔着十余丈一盏的灯笼提供的光亮。
有些昏暗。
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们并肩而行,走动间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李越礼默默看了会儿,开口道:“今夜之事,叫我大吃一惊。”
两个世界通过光镜对峙的一幕,颠覆了他生平所有认知。
陈敏柔没有说话。
她正被那些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弄的心烦意乱,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李越礼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诉说的欲望,顿了顿,又主动道:“太子妃方才说,那个世界正是你梦中所见的世界。”
这是陈述句。
没有问她信不信。
已经笃定了,那就是真的。
他聒噪不休,陈敏柔蹙眉:“是又如何?”
既然已经亲眼撞破,何须多问?
如何…
李越礼停下脚步站定,垂眸看着她,道:“这说明他日后确实会娶王璇儿,是他先辜负你,于此,你再无需对他留有旧情,愧疚不安。”
这么直白的挑拨,叫陈敏柔一噎,实在没忍住:“你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李越礼嗯了声,很是坦然道:“我心悦你,确实打心底里巴望着你们和离,也知道这不太君子,但既有机会,我不想错过。”
心上人早早成婚,夫妻多年恩爱,他本来也死心了的。
但这次回京,住进赵家后发现并非如此。
她过得不太好。
和夫君感情也不似他以为的恩爱不移。
甚至,亲口对他说,想要和离。
李越礼自诩自己不是圣人,有私心不为过。
既然她想和离,那他为何不能为自己谋算一番?
他说,心悦。
虽然窗户纸已经捅的不能再破,但面对如此直白的表露心意,陈敏柔面色还是一僵。
李越礼笑了笑,“不信吗?”
陈敏柔哪里愿意同他聊这个。
她浑身不自在,抬脚就要走,被他喊住。
“打个赌吧,”男人清润的声音自后传来:“那个世界的赵仕杰在你死后另娶王璇儿,我赌自己终身不娶。”
终、身、不、娶。
陈敏柔脚步一顿,赫然回头。
李越礼冲她微微一笑:“太子妃既然去了那个世界,你不妨向她求证,我是否娶妻。”
“……”陈敏柔僵立几息,唇动了动:“她也无法确定。”
赵仕杰自己才刚刚丧妻不久,还未娶王璇儿进门,以此算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怎么确定能终身不娶?
“不急,”李越礼并不执拗,语气云淡风轻:“说不准还有机缘证实。”
他如此笃定自己不会娶妻生子。
陈敏柔神色复杂:“你到底心悦我什么。”
她确信自己从前不曾跟他有过感情牵扯。
更没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赵仕杰在鹿鸣书院读书的那两年,她是那儿的常客,或许同他有过一些交集,但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深陷到,为自己终身不娶的程度。
李越礼看着她,斟酌了下用词,道:“你酿的酒很好喝。”
“……什么?”
陈敏柔瞪圆了眼,“这算什么理由。”
李越礼只能补充:“鹿鸣书院有一片桃林,那年我丧母,重孝在身,独居桃林小筑,你抱着两坛子酒闯了进来,埋在树下…”
言至此处,他有些不自在的抿唇,道:“当时,我不知你是赵仕杰未婚妻,以为你是哪位师长的女儿,……偷偷挖出来喝了。”
“所以呢?”陈敏柔难以理解:“我酒里又没下蛊。”
并且,她酿的酒,实在称不上好喝。
怎么就让他……
李越礼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即将参加殿试前,生母猝然而亡,死因蹊跷。
重孝三年,他离开李家,进了鹿鸣书院,住在桃林小筑。
那是李越礼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周身死气沉沉,终日浑浑噩噩,恨不能如那些人所愿,就此一蹶不振。
可就是那样的时间段,一袭粉裙的小姑娘,生生闯进他的视野。
她鲜活灵动,生机勃勃,比春光还要明媚。
如一道春雷,劈开他几乎已经枯寂的心湖。
人总是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死气沉沉的他渴慕她身上蓬勃的生机。
灰暗的世界被注入了色彩,李越礼觉得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开始振作。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有未婚夫,生出过妄想。
妄想自己能将她这道光彩纳入怀里,妥善珍藏,终身拥有。
但很快他知道了。
那两年,无数次的诗会上,她就伴在赵仕杰身侧,笑意嫣然,明媚张扬。
陈氏一族诗书传家,教养出来的嫡长女该是熟读女学循规蹈矩的闺秀典范,不该是这么个…性子。
但她有未婚夫。
赵仕杰这个未婚夫做的很好,待她温柔纵宠,呵护备至,看她的眼神,是满到要溢出来的情意。
是赵仕杰日复一日,将她纵成了他看见的模样。
——让他一眼万年,怦然心动的鲜活生机,是被她小竹马用心浇灌出来的。
李越礼目睹了他们的两情相悦,见证了他们的感情有多好,自觉收敛了破土而出,迎风猛涨的情意,死死压抑着试图谋夺的心思。
第464章 我…我回来了
赵仕杰将她护的那样好,在陈家的森严规矩下都不曾逆了她的性情,而当时的他,只是个连生母护不住丧家犬。
怎么敢为了一己之私,让她踏进李家这样的龙潭虎穴。
不敢的。
又一次回顾那些卑懦,自怯,又包含酸楚隐忍的过往。
李越礼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我从未羡慕过谁,只有赵仕杰。”
不是羡慕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而是羡慕他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未婚妻。
后来,他们顺利成婚,而他外放离京。
后来,他听说她难产血崩,缠绵病榻的消息。
还听说她撑着病体,挑选母族姑娘,欲给赵仕杰做续弦。
续!弦!
李越礼惊怒交加,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隐忍克制到底对不对。
再后来,他回了京城,听见她亲口道出想要和离的话语。
这是李越礼做梦都不敢想过的转折。
他深压心底的情意,竟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陈敏柔静静听着,等他说完,神情复杂极了;“我还是不能理解。”
虽成婚多年,称得上过来人,但她只有一段感情经验。
那是从记事起就订下的婚约,知道对方是自己未来夫婿。
她的情窦初开是赵仕杰,也只能是赵仕杰。
感情投入的理所应当,爱的很是脚踏实地。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一波三折,也没有机会去品尝其他爱的滋味。
所以此刻,她不是很理解李越礼传递过来的情意。
她眉头微蹙:“你这个年纪尚未娶妻,也是因为我?”
李越礼嗯了声,轻声解释:“因我生母之故,我对感情会慎重些,不愿勉强自己,也不想误了旁人终身。”
若不喜欢,娶进门来将就着过日子,于人于己都是折磨。
他也做不到同他父亲一般,只为了满足自己肉体之欢,后院妻妾成群,看她们为了斗个头破血流。
“我了解我自己,”李越礼道:“若你活着,跟赵仕杰继续恩爱美满下去,随着年岁渐长,我或许会慢慢放下,日后遇上合适的姑娘,也许会下聘娶妻,但你死了…我放不下的。”
他会懊悔。
往后余生都会懊悔。
既然嫁给赵仕杰的下场也是红颜薄命,那他当年为什么不做一回小人,使劲手段将她谋夺入怀,自己来护着。
至少,他绝不会舍得让她一再赌命生产。
他眼神温柔,字字诚恳。
陈敏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他对自己的感情怎么会浓郁至此,但她有些信了。
对上那双温柔深邃的目光,她仓促别开脸,不知该说什么。
李越礼道:“别有压力,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的。”
她说想和离,他就帮她和离。
让赵仕杰答应和离的办法不多,他用了最利落的一种。
虽先自损八百,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她又说要在赵仕杰面前做戏,让对方死心,他也答应做戏。
这些种种,都是他愿意的。
且,他有不少私心。
谈话进行到这里,都有了几分情意绵绵。
陈敏柔深感不对,在他还要张口时,忙打断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她下逐客令,不想再聊下去,李越礼只能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道:“我明日再来。”
陈敏柔欲回绝,就听他又道:“不是说要让赵仕杰彻底死心,答应跟你和离吗?那就听我的。”
…………
另一边,书房后院,正房。
夜风顺着窗柩徐徐入内,将轻纱罩着的烛火吹动。
光影摇曳,榻上沉睡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孕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已是春末夏初时节,即便是夜晚,也不会太凉,她一双手臂均在被褥外,一手随意搭着,一手则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画面安静祥和。
但很快,这份安静被打破。
崔令窈只觉一阵失重感传来,整个人就像被生拉硬拽着进了某个容器。
这感觉于她来说其实已经不算陌生,但还是有些难受。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绯色床幔,层层叠叠,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看不见房内其他陈设。
但只这,就足够让崔令窈分辨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套床褥,是她怀孕后亲自挑选的。
跟那人的自成一派的硬汉风反差极大。
——她回来了。
十天时间,她终于再次回到这具身体里。
崔令窈怔怔看着帐顶朵朵栩栩如生的石榴花,脑中是那双猩红刺目,满含绝望的眼睛。
那个世界最后的辞别画面过于惨烈,以至于她迟迟挥之不去。
她就这么走了,他会如何呢?
痛苦肯定是有的。
那痛苦过后,是不是能振作起来……?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了颤,苦笑出声。
何必自欺欺人呢。
答案她一早就知道了啊,不是刻在史书上了吗。
无妻无妾,无嗣而终,三十余岁便驾崩。
——孤寡一生,是他的宿命。
泪水夺眶而出,房内没有旁人,崔令窈却还是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帘,压抑的哭着。
突然,庭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见过殿下。”梅姑声音了进来。
崔令窈呼吸一滞,赶忙抬起袖子飞快拭干眼泪。
下一瞬,房门被重重推开。
脚步声片刻没停,疾步绕过屏风到了面前。
床幔被撩起。
四目相对。
一张熟悉的脸引入眼帘。
短短十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形容枯槁憔悴。
崔令窈唇颤了颤,嗫喏道:“我…我回来了。”
说着,她撑着床榻就要起来,谢晋白立在床边,垂眸一瞬不瞬看着,直到她坐起身,垂落身侧的手臂才动了动,握住她的肩头。
“一醒来就哭?”他问。
他嗓音嘶哑的厉害。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试图忍住满腔酸涩,可翻涌的情绪哪里是她能轻易压住的。
随着他的话落下,才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夺眶而出。
这一回,她没再压抑,直接痛哭出声。
谢晋白眼底闪过浓郁暗色,但崔令窈没看见,她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腰腹,闷闷哭着。
泪水很快浸透衣衫,谢晋白脊背僵硬,握住她肩头的手紧了又紧,心头那股子邪火直冲颅顶。
第465章 吻我
他从没见她这么哭过。
他们之间几次生离死别,就连他犯浑娶侧妃时,她也没有这么伤心欲绝。
现在,只是离开那个世界,离开那个男人,就哭的如此惨烈。
这,将他置于何地?
面前男人身体越来越僵硬,闷头自顾自哭了好一会儿的崔令窈总算察觉到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腰腹间抬头,一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愣了瞬。
“怎么了?”
怎么了。
她还敢问怎么了。
谢晋白心中冰凉,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在她面前,是不是真的半分脾气都没有。
以至于,让她待他如此轻率,毫不需要顾及他的感受。
他不吱声,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崔令窈有些心虚。
可一想到自己再犯离魂症,昏迷不醒十天,这十天里这人还不知道多担惊受怕,心头又有些发软。
“你…你不要生气,”崔令窈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过去那边并非我愿意,这怨不到我头上,你要是因为这个对我生气,好没道理的。”
她坐在床榻上,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仰着脑袋看他,眼睫还透着湿意。
谢晋白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睫羽,“离开他,回来这个世界,让你这么难过?”
泣不成声,眼睛都哭肿了。
得多伤心才能哭成这样?
崔令窈一怔,缓缓摇头,“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想解释。
自己哭不是舍不得什么,而是单纯的心疼和愧疚。
可一张口,又觉得多说多错,叫这人听了只怕会更生气。
修长的指骨顺着她的眼睫寸寸往下滑,握住她的下颌,捞起。
谢晋白俯身同她对视,道:“当日你落水回去那个世界,想到被抛下的我,有落过泪吗?”
他甚至不奢求伤心欲绝成这样,只要求一滴泪。
落过吗?
“……”崔令窈不自在的抿唇,“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晋白淡淡道:“他今天也娶侧妃,跟你同一天进门。”
这事儿,那边的空闻大师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包括她中了千机引,不能种定魂咒的事也一并告知了他。
若不是皇后横插一脚给她下了毒,在她过去的当天,定魂咒就会被中下,那个唤魂阵法也就该拆了。
届时,她会永永远远留在那个世界,再不能回来。
那是谢晋白无法承受的事。
他余惧犹存。
而她呢?
却在为那个该死的男人落泪。
崔令窈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想去掰扯两次纳侧妃本质根本不一样,只握着他的手,软声道:“人非草木,我又一次骗了他,当着他的面,不顾他声声祈求坚持离开,心中当然也会不忍,不管怎么样,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以后也都会陪在你身边,跟他没有任何纠葛,你不要连这个也计较好不好?”
室内,一片寂静。
谢晋白低垂着眼帘,遮住眸底暴涨的戾气。
原来这是计较。
而他不该对此计较。
气氛僵滞下来,崔令窈感到莫名的难受。
倒不是害怕,她本身就没惧怕过他,哪怕四年前他最阴晴不定,动不动拂袖而去的那段时间,她也只是觉得这人情绪不稳,不曾生出过惧意。
她松开他的手,抿唇道:“你若非要因为我哭了两声而跟我置气,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哭是一种情绪,她控制不住。
她的耐心就这么多,两句话说完,他不给回馈,就不准备继续了。
松开握着他的手不说,连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也撤了下来。
一会儿功夫,就要离他远远的。
谢晋白扣住她的肩,弯腰俯身,脑袋凑近了些:“吻我。”
“……”
突然放大的俊脸,让崔令窈惊了瞬,再听见他的话,一时神色复杂:“现在?”
她昏睡十天起来,还没洗漱呢。
好歹让她先漱个口啊。
谢晋白只听出了她的为难,不理解她具体为难的点,以为她不愿亲自己,合上的眸子骤然掀开,定定看向她。
两人离的很近。
近在咫尺。
他眼里的沉沉暗色再无遮掩。
崔令窈又是一惊,不待他说什么,双手攀着他脖颈,下巴一抬,就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要亲吗。
她亲就是了。
别这么看着她。
活像一棵忍气吞声到了极限,随时要爆发的小白菜。
怪吓人的。
她啃的很认真,攀住他脖颈的手不知不觉就捧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吻他的唇。
谢晋白没有闭眼,没有回应,就这么看着她亲自己。
看她纤长微翘的睫羽。
看她泛着肿意的眼帘。
看她瓷白晶莹的肌肤。
扣在她肩上的手,指骨不自觉的在发颤。
温凉的液体顺着两人相贴的面颊滑落,崔令窈一怔,猛地睁开眼,“你哭什么?”
谢晋白没有说话,也不再落泪。
似乎,很痛苦。
崔令窈心中一痛,伸臂抱住他:“对不起。”
就算离魂症这件事,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但让自己的爱人惶恐不安,让他这么难过,就是对不起。
眼眶又开始发热,崔令窈将脸埋进他的腰腹,声音不自觉就变得哽咽:“你不要难过,我已经回来了,以后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
很好听的情话。
但谢晋白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轻抚她的发,哑声道:“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还有什么…
崔令窈仰头,愣愣看着他,没有体会到他的言中之意。
谢晋白抹了把脸,在床沿坐下,想了想,又伸臂将她揽在怀里,“你说人非草木,让我不要计较,可以。”
在两个世界流离,又是中寒毒,又是中媚药,还险些进了太极殿给他父皇侍寝,她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的惊吓。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再来责怪她为何不为自己守身。
他们…
喉间涌上苦意。
谢晋白闭了闭眼,手臂拢紧了些,唇贴上怀中人的发,哑声道:“从前的事一概不提,但是窈窈,你要答应我,不管对他起过多少情意,都要收回来,心里只许容下我一人,知道吗?”
第466章 哄人
谢晋白闭了闭眼,手臂拢紧了些,唇贴上怀中人的发,哑声道:“从前的事一概不提,但是窈窈,你要答应我,不管对他起过多少情意,都要收回来,心里只许容下我一人,知道吗?”
这是他的底线。
其他的,既然已经无法更改,那他只能紧守这个底线。
——她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也不许霸占分毫。
……
崔令窈怔愣了瞬。
总算明悟过来他所介怀的点,旋即,一股强烈的羞愧涌了上来。
她满脸窘迫,支支吾吾:“你知道了?”
空闻大师一个出家人,嘴巴这么大的吗。
这种事,竟然也直接透露了过去。
原本她还想着是不是能瞒则瞒,这会儿倒是干脆,不需要撒谎了。
崔令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整个人一下就局促起来,“我…我当时是中了药…”
谢晋白闷闷嗯了声,“我知道。”
语气平静,不似责怪。
但崔令窈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她小声嘀咕:“空闻大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样的床帏之事,又不影响阵法,不该由她这个当事人自己决定谈坦不坦白吗?
哪知谢晋白闻言,倏然冷笑。
“谁说是空闻大师说的,”
他冷声道:“在你过去的当天晚上,我便在梦中惊醒,看见了那扇光镜,那东西站在光镜里面,衣衫不整,神色餍足。”
最后八个字,他字字切齿。
透着股狠戾之气。
崔令窈从来不知两人先前就见过面,这会儿陡然听了这些话,人都呆了,喃喃道:“他怎么这样…”
太过分了…
在她解了情毒,力竭昏睡过后,他顶着满身的欢好痕迹,去见她的夫君。
用尽手段把旁人名正言顺的妻子抢了过去,还要来苦主面前……示威。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男人。
“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谢晋白手掌轻抚她的发丝,嗓音低沉:“那时我不知你中了药,…以为是他强迫的你,我很担心。”
他教过她,万一离魂症再犯,又过去了那边,撞到那人手里,要记得哭。
因为了解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个世界,他对她的眼泪都是束手无策的。
但那晚,她才过去,那人就跟她同了房。
谢晋白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在她哭也没用的情况下,那人该犯下多大的混。
他焦虑惶恐,担心她在自己触不到的地方,受了难以估量的委屈。
担心到,连醋意都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心疼就已经稳稳占了上风。
后来在空闻大师口中得知,是皇后给她下了媚药,而那人只是顺势同她圆房。
并没有他以为的强占、折辱、委屈,谢晋白才算缓了那股心焦。
可转头,又开始难以抑制的不安。
——他怕她跟那人纠缠出什么感情。
毕竟,他们是同一个人。
而他,极擅长把控人心,麾下忠仆良将无数,全可以为他赴汤蹈火,豁出性命。
易地而处,若换做是谢晋白自己,为了哄心上人接纳自己,他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
软硬兼施,示弱也好,强势也好,再用些苦肉计,张弛有度的来,总能哄得她敞开心扉。
万一她招架不住,对那人动了真心,谢晋白只怕会生生怄死自己。
崔令窈不知一会儿的功夫,这人已经脑补了一连串画面,听了他的话,是真的感动坏了,“你怎么这么好。”
这么大的一个醋坛子,得知她…
人家都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
她揽住他的脖子,仰着脑袋亲了亲他的下颌,哄道:“别担心,我在那边十天没受什么委屈,他脾气其实挺好的,对我也不错,没有欺负我,除了想你,想回家外,我日子很舒心的。”
话音未落,自诩哄人哄的很到位的崔令窈,眼睁睁看着面前男人下颌倏然紧绷。
后槽牙都咬的咔哧作响。
她一愣,反应过来,快速找补道:“他脾气再好,我也不会喜欢的。”
谢晋白垂眸看她,面无表情道:“最好是这样。”
“当然,当然,”崔令窈又将脑袋凑过去,狠狠亲他,情话不要钱的往外冒:“你不要多想,我只喜欢你一个,谁也不能跟你相提并论,不管什么情况下,我心里想的,念的都只会是你。”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之前这人的浑话,有些恼火:“我还没说你呢,你竟然拿自己出来跟旁人作比,还叫我做抉择,就这么不信任我?”
她说那个让他寝食难安,嫉恨不已的男人,是旁人。
语气自然的很。
亲疏分明。
极难得这么直白坦露心意。
那些死死压制的酸楚,在她这个态度下,奇迹般的消散了些,胸口不再闷疼。
谢晋白闭了闭眼,哑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没有全心全意信任你。”
他又道歉,崔令窈听的很不是滋味。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很爱你,只要事关于你,那对我来说,就永远不会有选择题。”
谁都不能跟他比。
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他。
又一次表明心迹。
谢晋白面色微动,眸底荡起浅浅的涟漪,将里面浓郁的暗色缓缓驱散。
他扶住她的后腰,幽幽叹气:“都哪里学的,怎么这么会哄人。”
从她醒过来到现在,才这么点时间,就将他哄的没了脾气。
累积了十天的酸涩,怨怼,因为她痛哭流涕而生出的沉沉恨意,被她三言两语间,尽数抚平。
他甚至都不觉得痛了。
心上人就在怀里,满嘴甜言蜜语,毫不吝啬的表达对他的爱意。
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最后那股哽在胸口的郁气消散,谢晋白低头衔住怀中人的唇,终于轻声坦白:“我很嫉妒。”
崔令窈双手圈着他脖子,仰着脑袋给他亲,听见这话,哄道:“你不需要嫉妒谁,我心里从始至终只你一个。”
对于哄他这件事,她已经很娴熟了。
谢晋白舒心的同时,又觉妒气难消,有些闷闷不乐:“想杀他,杀不到。”
第467章 心疼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那人千刀万剐,报夺妻之仇,再绝后患。
崔令窈:“……”
赞同好,还是不赞同好呢。
她犹豫了会儿,很乖觉的没有接话。
谢晋白瞥了她一眼,有心想让她再说些好听的情话哄哄自己,可瞧见她圆滚滚的肚子,话锋便转了个弯:“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
她昏睡十天,粒米未进。
才刚刚醒来,他就是有天大的情绪,至少也得等她吃饱喝足,身体无恙再说。
他如此体贴,自己难受的不行了,还是先顾及她起。
崔令窈感动之余,也大松了口气。
觉得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虽然她身体也不知什么原因,明明昏睡十天,却好像只是一夜睡醒一样,精神好的很,并不觉得饿,闻言却是连连点头:“我好饿的,但得先洗漱…”
说着,她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我都十天没有漱口了,你自己不讲究就算了,还不许我讲究,非让我亲你。”
话音落下,谢晋白哑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问她,“你刚刚是因为这个才犹豫?”
“不然呢?”崔令窈冲着他笑:“你难道觉得我是不愿意亲你吗?”
谢晋白:“……”
他摸了摸她的脸蛋,低头在她唇角落了个吻,道:“我的错,我以为你心里把他装了进去,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同我亲近。”
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他坦然了不少。
但崔令窈听的不是滋味。
“你这么误会我,我本来该生气的,但我反思过了,我自己也有错,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底气,”
她顿了顿,道:“若今日换做是我,绝不会担心你会移情。”
这些底气是哪里来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谢晋白眸光微动,深深看着她。
良久,轻轻叹气:“真是长进了不少。”
多霸道,自我,在感情上甚至格外不讲道理,锱铢必较到吝啬的姑娘,竟然也会反思自己了。
或许日后,她会更懂得怎么对待自己的爱人。
但这些变化,是经历两次异界之行换来的。
谢晋白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他摸了摸她的脸蛋,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冬枝夏枝几个捧着器皿鱼贯入内,伺候主子洗漱.
梅姑她们则在张罗膳食。
见到终于醒过来的主子,几个贴身婢女们都是泪水涟涟。
崔令窈简单洗漱了下,净手时,瞧见她们通红的眼睛,不禁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醒过来了吗。”
夏枝抬袖拭泪,哽咽道:“奴婢只是心疼您,总历经这些苦难。”
先是落水,昏迷三年。
醒来后没多久,就在跑马场遇险,锁骨断裂。
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还顺利遇喜,却没等到否极泰来,而是顶着六个月的身孕,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昏迷。
冬枝道:“不知是不是那次落水伤了身子。”
姑娘家身子骨何其娇贵,寒冬腊月的跌进了冰水里,岂能不留后患?
同样是落水,怡蓉水榭的李侧妃直接缠绵病榻三年,年前才彻底断了那口气。
“您已是双身子,月份眼看越来越大了…”
妇人生产可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样动不动就昏迷的身体,能…
几个婢女神情忧虑。
她们不知系统存在,不知三年前的落水真相,也不知她这具身体被系统能量修复过,绝无半分后遗症,只以为那三年,她真的只是落水昏迷,在担忧自家眼看就要临盆的主子。
崔令窈心中感动,伸手将她们握住,歉道:“是我不好,叫你们跟着担心。”
“您这说的哪儿的话,”
哪有主子跟仆婢赔不是的道理,冬枝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道:“奴婢们这点担忧跟殿下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殿下才是真的吓坏了。”
“正是如此,”一旁的夏枝接过话茬:“奴婢瞧着,殿下这些日子就没好好合过眼,您再不醒过来,他…”
……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崔令窈默默将夏枝的话补齐。
她想起那个明显瘦了好几圈的男人,刚刚还觉得他看着憔悴了不少,没想到,竟然十天没怎么合过眼吗?
这是十天。
整整十天。
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崔令窈压下满腔心疼,抿唇道:“这样的昏迷,应该不会有下次了,你们都不要再担心。”
那个唤魂阵之所以能成功,是她将那块血玉佩戴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
吸取这次教训,谢晋白想必能严防死守,绝对不会再出现半点意外。
至于生产?
就算她当真遇上什么风险,那不是还有最后一粒百病丹兜底吗?
人都有私心,崔令窈也不例外。
此刻,她竟开始庆幸当日谢晋白没有听她的,将百病丹拿出来了。
既然她是他的软肋,他的逆鳞。
那她就该好好保护自己,绝不能再以身犯险。
她再也不想让自己有任何意外,叫那人承受一丝半点的痛苦。
洗漱完毕,谢晋白正好从外进来。
他一袭玄色常服,金冠束发,周身气势沉稳内敛,就算顶着那张憔悴不少的脸,看上去依旧玉树临风,清俊不凡。
崔令窈正满腔怜爱,觉得怎么对他好都嫌不够,见他进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拉着人就往餐桌走,口中嗔道:“你方才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陪我一块儿用膳呢。”
“……”谢晋白瞥了眼被她握住的腕子,眉梢微微一扬,看向旁边几个婢女。
夏枝几人低头掩下笑意,齐齐福身:“见过殿下。”
四年前,她们对这个大张旗鼓迎侧妃进门的姑爷满心怨怼,认为他负了自家姑娘。
四年后,她们觉得这样的有情郎,世上再难寻其二。
只盼着两位主子恩爱美满,无病无灾,携手余生。
崔令窈先一步入座。
谢晋白挨着她坐下,不忘回答她的问题:“我方才是去吩咐刘榕,让他们连夜去把那台子拆了。”
他实在是怕了。
崔令窈不管那些,她盯着他瘦的都没二两肉的脸,眉头蹙的死紧,拿了碗,亲自给他盛了碗鸡汤,“喝!”
第468章 胎动
崔令窈不管那些,她盯着他瘦的都没二两肉的脸,眉头蹙的死紧,拿了碗,亲自给他盛了碗鸡汤,“喝!”
她亲自布菜的待遇,谢晋白也就在两人新婚时期,她还一心想着完成攻略任务的时候享受过。
那场景都恍如隔世了。
这会儿见她竟主动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真是颇有些受宠若惊。
谢晋白双手接过汤碗,轻咳了声,道:“无需你亲自做这些。”
崔令窈瞥他一眼,“少说闲话,先趁热把汤喝了。”
说着,她又拿了个玉碗,给他添了一碗粟米,淡淡道:“我不喜欢柔弱的男人,你要抓紧把身体给我养回来,要强壮结实些。”
…柔弱。
谢晋白怎么也没想过这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沉默了半晌,埋头喝汤。
崔令窈其实并不饿,且这么多天没有进食,一时之间也不能多用,不过顾虑腹中孩子营养,还是陪着用了碗米粥。
当然,她的主要任务还是亲自盯着这人吃饭。
两人用膳,没有让婢女贴身侍候的习惯。
见他一碗粟米用完,崔令窈忙放下筷子,又要给他添。
“我自己来。”谢晋白避开她,自己动手。
他不用自己帮忙,崔令窈也没了继续拿起筷子的心思,索性托着腮,就这么偏着脑袋看着他。
皇家教养出的规矩仪态自然不必多说。
不过用个膳,他举手投足间,也赏心悦目的很。
尤其握持玉箸的那只手,指骨修长,很是漂亮。
看着看着,崔令窈开始疑惑自己先前怎么会觉得他是个粗人呢。
要是他不动辄喊打喊杀,周身又总气势沉沉,行事手段过于蛮横强势外,只看他的外表,明明是个矜贵淡漠,如芝如兰的贵公子才对。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哪个都不如他优秀。
赵仕杰这位国公府世子比不上。
就连她嫡亲兄长崔明睿,也不如这人生的俊。
崔令窈的心已经偏的没边了,只觉得眼前人就是当世无双。
即便撇去权势地位,照样谁都没他好。
身旁姑娘眸光温柔缱绻,那双明媚的杏眸,亮的惊人。
谢晋白虽不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但他真的从未被她这般一瞬不瞬的盯着看过。
尤其那眼神,似乎蕴含无限情意。
在这样的注视下,谢晋白心跳如雷,被她看着的那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酥。
他目不斜视的用膳,第二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就要盛第三碗。
崔令窈拦住他,“你很多天没有好好用膳,别吃太多,免得积食。”
闻言,谢晋白轻轻点头,一点意见都没有,老老实实的放下碗。
崔令窈看的有些乐,去握他的手,“你老说我乖,我怎么觉得你才是乖。”
跟个孩子一样,让干嘛就干嘛。
谢晋白感受握住她,看向两人交扣的手,道:“你关心我,我不能不领情。”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然能感受到她的心疼。
所以,他听话。
崔令窈失笑。
两人十指交扣,就这么含情脉脉的对视着。
直到刘榕前来复命。
一顿饭的功夫,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就被连夜拆了个一干二净。
效率之高,崔令窈都有些咋舌。
谢晋白倒是满意了。
刘榕又道:“几位太医在外头候着,殿下看是不是叫他们进来?”
昏迷十天醒来,虽然瞧着神采奕奕,但还是得让太医诊个平安脉才能彻底放心。
谢晋白一抬手:“让他们进来。”
“是!”
刘榕退了出去。
几个婢女进来收拾残羹冷炙,谢晋白则扶着崔令窈进了内室,“累不累,躺会儿吧?”
自她显怀开始,他便事事小心谨慎,恨不能时时刻刻叫她舒舒服服的躺着。
平常崔令窈或许就依他了,但她才躺了十天,这会儿闻言,当即摇头:“不要。”
她拉着他,一起坐到临窗的软榻上。
几位太医躬身进来。
崔令窈自觉把袖子往上撸起了些,将手腕伸了出去。
连夜被传召来太子府,几位太医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意外,各个都神色紧张。
摸到脉后,陈太医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良久,他收回手,抚须笑道:“娘娘脉搏强劲有力,腹中皇嗣也孕育的极好,一切都无大碍。”
他们都是专门给皇家请平安脉的人精,宫廷斗争见过不少,话向来只有三分满,这会儿能说到这份上,可见崔令窈脉象确实很好。
谢晋白徐徐吐了口气,直到此刻,紧绷的心弦才开始慢慢松懈。
他道:“可需服用几帖安胎药?”
“娘娘身体底子好,怀胎倒是并不吃力,”陈太医不敢擅自做主,“殿下若不放心,臣可以…”
崔令窈听的眉头一蹙:“是药三分毒,既然一切都好,何须专门服药。”
她歪头瞪着身边人。
那眼神,大有他敢点头,就让他好看的意思。
谢晋白本也无意让她喝药,见她这般,笑着握住她,道:“既如此,安胎药就算了。”
他摆摆手,让几个太医退下。
房门一合拢,崔令窈就摸着肚子,乐滋滋道:“终于回来了。”
她辛辛苦苦揣了六个月呢。
像是知道娘亲在同自己说话,肚子里,乖顺一晚上的胎儿动了。
大概是蜷缩太久不舒服,它动的特别狠。
直接飞起一脚踢向它娘的肚皮。
在此之前的所有胎动,都是翻个身的小打小闹,突然之间来这么一脚,动静之大,让崔令窈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了?”
谢晋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变化,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他虚虚环着她,上下检查着:“是哪里不舒服?”
“……”崔令窈咽了咽口水,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小声抱怨,“你儿子力气好大。”
四个月时,太医就诊出腹中为男胎。
谢晋白一手抱着她,一手抚摸她肚子,蹙着眉道:“它在里头闹你了?”
话音未落,里头又是一脚,这回,正好踢在他的掌心。
明显感觉她隆起的肚皮,被踢出了个鼓包的谢晋白脸色都变了,“它踹你?”
这是在里头翻天了?
? ?养养胎,甜一甜…
第469章 唇亡齿寒
一片兵荒马乱中,几个前脚才离开没多久的太医又被请了回来。
见谢晋白铁青的脸,陈太医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正怀疑自己是不是马失前蹄,连个孕脉都没摸好,出了差错之际,得知缘由后,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谁能想到威震朝野,才屠了自己外族一家的太子殿下,会因为妇人胎动如此一惊一乍,慌了手脚。
但笑肯定是不能笑的。
陈太医躬身道:“启禀殿下,怀胎六月,腹中胎儿手脚已经长全,正是有力气的时候。”
崔令窈来这个世界做任务时才十八岁,这是她头一回怀孕,并不太了解这些,闻言惊叹:“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不错,”陈太医颔首:“随着月份越大,胎动会更为频繁,都是正常的。”
得了确切答案,崔令窈长舒了口气。
正常就好,孩子没有变异。
她放下心来,可旁边男人的脸色却难看的吓人,“你的意思是说,它要在里面,接连不断踹四个月,力气还会一日比一日大。”
……这算什么问题。
陈太医抹了把额间虚汗,硬着头皮道:“正是如此,每个妇人孕育子嗣都要经这一遭,说明腹中胎儿康健。”
要是在肚子里一动不动,那才是不妥了。
陈太医迟疑几息,还是轻声提点:“娘娘头回开怀,许多事物不懂,身边该有得力嬷嬷照应。”
其实这个哪里需要太医交代。
梅姑兰姑几人就是内廷得力女官,照顾有孕的主子,一直是周周到到,从无差错。
只是方才情况紧急,谢晋白直接勒令刘榕去将太医请回来,没有问过几个姑姑罢了。
这会儿,听见一切正常,他油盐不进的沉着脸,完全不能想象今夜这样的狠踹,她还要经历四个月,末了,又得生闯一回鬼门关,才能将孩子分娩出来。
生命的孕育,太惊险。
崔令窈推了他一把,见他不吱声,也不知道跟谁在较劲,不忍见几个太医为难,索性自己抬手;“有劳诸位了,天色已晚,你们回去吧。”
“是。”
几位太医急忙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院外,仆婢们各自忙碌着。
昏迷多日的女主子终于苏醒,奴仆们面上都萦绕着喜色,脚步轻快,手脚麻利。
连日来的阴沉,一扫而空。
崔令窈看了眼窗外。
月光皎洁明亮,初夏的夜风微微发暖,顺着窗沿吹进,很舒服怡人。
她抱住身旁男人的胳膊,安抚道:“别担心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换个角度想,跟孩子互动,也是很有意思的。
见他依旧不开怀,崔令窈有些不得劲了,“这是我在受累,你不是这个也要让我哄吧?”
谢晋白轻轻叹气,伸臂将她圈在怀里,“我只是怕。”
他道。
“怕什么,”崔令窈亲他的脸,笑着打趣:“别怕,咱们不是还有一粒百病丹吗,你给我看牢了,万一真遇上什么危险,记得喂给我吃,包没事的。”
她单纯觉得他只是担心她生产。
谢晋白默默瞥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出身尊贵,年少掌权,一路顺遂,在认识这姑娘前之前,他从不觉得这世上能有什么东西能叫自己害怕。
但现在,他怕的太多了。
怕她离魂症再犯。
怕她生产遇险。
还怕她完成任务后,拍拍屁股丢下他跑了。
就像今晚,丢下那个贱人一样。
她太会骗人,当局者迷,谢晋白就是再聪明绝顶,再能洞察人心,也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摸透她心中所想。
今夜,看着那人嘶声恸哭,他痛快之余,谁又能说没有唇亡齿寒之感呢。
但这些话显然是不能说的。
——她最恼他不信任她。
谢晋白心头泛起阵阵苦意,低头又想去亲吻她。
唇齿交缠的亲腻,总能快速安抚他。
但崔令窈别开了脸。
她抬起胳膊轻轻嗅了嗅,蹙着眉道:“这十天,你是不是都没给我洗过澡。”
“……”谢晋白一愣,没有说话。
她离魂症再犯,昏睡不醒,他满心焦急绝望,只想把她救回来,哪里顾得上其他。
若不是白日刘榕他们提醒,他都想不到收拾自己。
他默认了。
崔令窈轻啧了声:“我就知道!”
大着肚子昏迷,伺候的婢女婆子们搬动她估计都费力,沐浴就更是别想,只能靠他了。
只能简单给她擦擦身子。
这春夏交替的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难怪她觉得身上黏腻,尤其发间,透着股异味。
说不上酸臭。
按总归不香就是了。
想到自己刚刚就顶着这么股怪味儿窝他怀里啃来啃去,崔令窈有些难以忍受的起身:“我要沐浴。”
“仔细些,”谢晋白扶着她,“我陪你吧。”
她沐浴不喜欢婢女在旁伺候,身子又重,他是真的不放心。
但崔令窈不肯,坚持让他去床上躺着。
谢晋白拗不过她,将她送进盥洗室,就在门口守着。
等崔令窈清洗好自己,扶着肚子出来时,就见他微垂着脑袋,歪靠在门边,身姿削瘦修长,透着股说不出的懒散劲。
大概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明明睡都睡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什么模样她早都司空见惯,但崔令窈一点也没觉得稀松平常,竟还能在这不经意的一眼间,感到惊艳。
她实在是喜欢。
那些喜欢太满,从眼里溢了出来。
谢晋白看的一愣,“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不认识了?
“……”
心头那股子悸动顿消,崔令窈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果断收回目光,坐在梳妆台前,道:“来帮我拭发。”
她一身轻薄寝衣,长发尽湿,水珠顺着发尾滴滴滑落。
谢晋白别无二话,拿起帕子开始给她绞发。
经过这么久以来的调教,这些伺候人的细致活计,他也算是信手拈来了。
很快就收拾妥当,两人前后上了榻。
崔令窈自觉往他怀里钻,没安分多久,就仰着脑袋要亲他。
热情的要命。
“当心点……”
谢晋白喉咙发干,小心避开她的肚子,低头接住她绵软的亲吻。
第470章 睡醒再说
这个吻,浅尝即止。
在崔令窈才品出点滋味,愈发投入,恨不得去扒他衣裳时,搭在她后颈的指骨紧了紧,谢晋白的唇退开寸许,哑声道:“好了。”
他眸色幽深如墨,狭长的眼尾染上欲红。
分明就是已经情动。
但他说好了。
不给她亲了。
崔令窈闷闷哦了声,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谢晋白轻轻叹气,捞起她下颌,将唇贴上她的唇,道:“再亲下去,我不太能控制住。”
她怀胎六月,前面三个月没坐稳胎,他不敢有所动作。
后面稳当了,肚子又开始慢慢显怀,他抱着她都不敢用力,更别说同房了。
心上人在怀,夜夜相拥而眠,过的却是清心寡欲的日子,个中滋味,只有谢晋白自己知道。
差不多都快憋废了,她还总来撩拨他。
吻落在她的唇角,谢晋白语气轻哄:“乖一点,行吗。”
崔令窈想说不行。
她虽有孕,但胎儿很稳,身强体健的,真要做点什么,其实不妨事。
只是这人小心过了头,非这不许,那不许。
可看着他眼下的黑青,又不忍心闹他了。
她小声嘟囔:“行吧,反正就你现在这样,我也不能指望什么。”
话音入耳,谢晋白神色微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没同她计较这意有所指的话。
没办法,他倒是可以身体力行的证明自己能指望的了,但她这身板受得住吗?
他深吸口气,强自笑道:“咱们好好说说话。”
“不讲不讲,”崔令窈摇头:“你还是快睡觉吧。”
从醒来开始,一通折腾到现在,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
发生这么多事,她脑中思绪繁杂,的确有很多话想对枕边人说。
她想问自己昏迷十天,可曾惊动了父母兄长。
想问李家案子判了,朝中局势可有什么变化,皇后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死了没有。
还想知道赵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陈敏柔和李越礼夜里会出现在太子府。
可天色太晚,这些要是一一说透,只怕都得聊到天亮。
他如此憔悴,这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崔令窈不想一醒来就缠着他问东问西,只想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将身体养好。
不要再这么疲惫不堪,憔悴又狼狈。
她乖乖窝在他怀里,小声道:“你快睡,有什么事睡醒再说也不急的。”
他在旁边,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什么事都不急于一时。
何况,有他撑着,天也塌不下来。
但谢晋白不肯闭眼。
经历了两回一觉睡醒,怀中人魂魄不在的痛苦,他已经有些应激。
崔令窈耐着性子哄了又哄,再三保证,总算哄得他合上了眼睛,这才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睡吧睡吧,我陪着你一块儿睡。”
其他事,睡醒再说。
肩上的拍抚毫无规律,但满是温情,谢晋白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全身心沉浸在被她哄着的愉悦中,竟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
像要将这些天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齐。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都没有醒来。
期间,门外几次响起脚步声,但房门始终没被敲响。
刘榕他们也知道自家主子紧绷多日的身体,需要好好修养,没有天大的事,都下不定决心来打扰。
崔令窈倒是醒的早,但怕吵醒身边人,也不敢有动作,就这么老老实实蜷在他怀里,时而盯着他的脸看,时而把玩他的手指。
等了又等,直到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酸,见他还没醒,实在忍不住了,轻手轻脚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还很贴心的塞了个软枕替代自己。
她悄无声息的起床,悄无声息的自己穿戴好衣裳,又轻手轻脚出了内室,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初夏的微风不燥,气候宜人。
一出门,崔令窈看见庭院中摆弄花草的人,眼神登时一亮:“敏敏?!”
昨夜虽然有见面,但她没想到人竟然就在自己院子出现,这会儿大为惊喜。
而那头的陈敏柔闻言,修剪花枝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这边,见到好友挺着肚子往这边走,惊的忙将剪刀交给身后婢女,疾步迎了过去。
“慢点,慢点,”陈敏柔扶着她,蹙着眉道:“双身子的人了,不比从前,时刻都要稳重些。”
崔令窈站定,指着一片平坦的庭院,道:“别担心,这里连块小碎石都没有,我只是怀孕,又不是幼童,还能平地摔跤不成。”
自她有孕起,常活动的地方,都收拾的齐整。
绝出不了任何意外。
陈敏柔也不跟她争辩,只稳稳扶着她进了院中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方道:“万事小心点,总不会错。”
还不待崔令窈说话,梅姑几个听见声音也迎了上来,福身见礼。
“娘娘醒了,早膳已经备好,您可要现在用?”
崔令窈昨晚没吃什么,这会儿是真的有些饿了,闻言便道:“就摆到这儿来吧。”
她还未洗漱,长发也只是随意挽起,谢晋白在房间睡觉,不愿进去吵到他,索性让夏枝她们打了热水过来,就在外头简单收拾了自己。
早膳很丰盛,将凉亭的石桌摆的满满当当。
崔令窈有话想同陈敏柔说,便挥退仆婢,拉着人一块儿坐下,道:“你吃了没,再陪我一块儿用点吧。”
这会儿已经是半上午了,陈敏柔当然是用过膳的,但她还是坐了下来,盛了半碗米粥在旁边陪着。
米粥温热,入口正合适。
两人感情好,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崔令窈一连吃了几勺米粥垫了垫肚子,就道:“昨夜兵荒马乱的,我也没顾得上问,你…你怎么跟李越礼走到了一块儿?”
她斟酌了下词汇,语气有些复杂:“你不会真的同他生出什么情意了吧?”
夜里、一个已婚妇人和一个未曾婚配的男子,两人周遭连个随从婢女都没有,就这么一块儿出现。
就算以崔令窈的现代思想,也觉得实在是……不太能说得过去。
第471章 心爱
就算以崔令窈的现代思想,也觉得实在是……不太能说得过去。
而陈敏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并非你想的那样。”
她牢记谢晋白的话,并不想将自己一团乱麻的感情事说给好友听。
尤其崔令窈现在身怀六甲,又才刚刚历经了那些离奇事醒来,想必心神俱疲,怎么也不该再叫她操心,便只简单解释:“昨日是殿下传召他进府,我正与他说话,见后院这边天现异光,先一步过来,他是后来跟上,我们前后脚到的,不算一块儿。”
崔令窈一默,有些狐疑:“…你该不会跟赵仕杰已经和离了吧?”
不然她就弄不明白了,谢晋白怎么会大晚上传召李越礼,又专门让陈敏柔去接待。
这把赵仕杰置于何地?
陈敏柔还是摇头:“尚未。”
不等崔令窈继续追问,她先一步道:“先别说这些了,快安生用膳吧。”
“……”崔令窈撇嘴,只能暂且压下一脑门的疑惑,开始用膳。
一碗米粥用完,还吃了两块桃花糕,这才撂下碗筷。
仆婢们将残羹撤下,又奉上一壶清茶。
崔令窈净了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口,捡起了方才的话题,“现在跟我说说吧,我昏迷的这十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执意要知道的事,就算谢晋白本人在这儿也是瞒不住的,陈敏柔没法,正要一五一十的告知。
恰在此时,李勇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一进门,就见自家昏迷多日的主母,完好无损的坐在院中饮茶谈天,刘榕神色大定,疾步上前躬身行礼。
崔令窈摆手让人起来,道:“你家殿下这些天太累,若无天大的要紧事,就让他好好歇着,莫去吵醒他。”
“是!属下知道了,”
刘榕并不是来找谢晋白的,他看向一旁的陈敏柔,语气有些复杂:“李大人来了,说是昨夜同夫人有约,就在院外候着。”
崔令窈:“……”
她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缓缓转头,看向好友。
眼神明晃晃的写着一行字,——有约是什么意思?
尚未和离,却跟一外男私下有约。
是觉得上回赵仕杰还不够疯吗?
李越礼也真是好大的胆子,挨了一顿鞭子,容貌被毁了也不消停,一门心思惦记旁人妻子了是吧?
被好友这般盯着,陈敏柔浑身都不自在,急忙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敏敏!”崔令窈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你想清楚了,再同李越礼纠缠不休下去,让赵仕杰得知,你们可就真没了转圜的余地。”
妻子同外男亲密交吻,这样的屈辱,赵仕杰已经生生咽了下去。
她若还不知分寸,再三踩踏底线,只怕是当代圣人,都难以容忍。
话音入耳,陈敏柔身体一僵,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刘榕闻言则心中暗赞,不愧是自家主母,就是拎得清,且知节守礼。
自从陈敏柔来了太子府,那三人的纠葛,就跟着闹到太子府来,他们几个侍从无不感到头疼。
这会儿听见崔令窈的话,刘榕大感畅快至于,也识趣的退下。
亭中,没了第三人。
崔令窈不再压制,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身份,跟李越礼私下相约意味着什么?”
——差不多就是给赵仕杰明晃晃戴绿帽子。
还是当着太子府上下无数侍从的面。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敏敏,你脑子清醒点,不要再犯糊涂,认真想清楚,跟赵仕杰走到劳燕分飞的这一步,真的是你所想要的吗?还是说,你真的移情了李越礼,一点回头路都不给自己留?”
一点回头路都不给自己留…
陈敏柔脸色发白,强自挤出个笑:“……本身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垂眸看向好友,嗓音发颤:“窈窈,我把一切弄的糟糕透了,再没有回头路给我走了。”
崔令窈面色微变,拉着她坐下:“你跟我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短短十天,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陈敏柔不再隐瞒,将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徐徐道出。
她说,自己原本已经跟赵仕杰约定好,夫妻俩摒弃前嫌,等李家案子一了结,赵仕杰便请旨外放,他们一家四口远离京城,过自个儿的安稳日子。
可就在李家案子判下,李越礼出狱的当天,京中突然冒出他们的流言。
这本是捕风捉影的流言,只要不去理会,就能随风而散,引不起半点风浪,结果消息传进赵家长辈耳中,竟扬起了惊天波浪。
婆母严厉审问,让她用豁出性命生下的一双儿女发毒誓,逼她承认了同李越礼有过牵扯。
勃然大怒之余,当机立断的赐下毒酒,要让她‘暴毙’,是赵仕杰及时赶到将她救下。
至此,赵家彻底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而赵仕杰就成为最为难的那个人。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父母亲族,一边是她这个已经同他人有染的发妻。
赵仕杰选她。
他背弃生身父母,抛下家族重担,甚至搭上自己的前程,官声,也要选她。
这样的付出,牺牲太大,陈敏柔做不到坦然接受。
她道:“他自幼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满腹才学,有一身抱负等着施展,不该为了我放弃青云志,背上一个背弃家族,不孝不悌的名声。”
现在的他们尚年轻,情爱大过天,多年的感情,赵仕杰难以舍下,愿意不顾一切,也要同她长相厮守。
可等再过些年,彼此年岁渐长,生命中不再只有男女之情时,对着她这个让他牺牲如此之大的罪魁祸首,他会不会后悔?
赵国公和国公夫人会慢慢老去,有一天面对着自己爹娘含恨而终的脸,他又会不会对她心生怨怼?
陈敏柔不敢去赌,同时也舍不得。
就算赵仕杰能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后悔,她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让他如此付出。
以他的才华和品行,该平步青云,辅佐一代圣主,成为名垂青史的贤臣。
而不是在她这个漩涡里打转,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跌落泥潭,沾染一身污名。
? ?是谁心爱…
第472章 ——主动入赘又算得了什么?
多日沉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途径,陈敏柔说的极尽详细,道尽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崔令窈全程安静聆听,在听见赵家赐下毒酒时脸色微变,却也没有出言打断,直到她说完,才道:“没想到赵家行事如此狠辣。”
堂堂世子妇,还是生育了一双儿女的情况下,竟不曾问过长子的意思,直接不由分说,赐下毒酒。
简直匪夷所思。
陈敏柔苦笑:“我想过了,他们应该是不满赵仕杰为了我,打算再次离京外放,又得知我同李越礼有了牵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他欲带我搬出国公府,赵家上下乱作一团,将消息递去了陈家,我母亲和长嫂登门,又被他出面挡了。”
总之,赵仕杰一力扛下了所有。
他顶着两家长辈的压力,将她牢牢护着,不让她再面对那些雷霆。
崔令窈神色动容,“他…”
“我知道他很好,就是太好了,才叫我自惭形秽,”
陈敏柔抿唇,道:“当时的我被逼的几乎走投无路,还得多谢殿下传旨,让我来太子府照看你,不然…”
于她来说,进了太子府,就是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跟天降甘露没有区别。
闻言,崔令窈感到惊愕,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谢晋白伸出援手。
那样冷漠的一个人,向来对臣子的私事毫不关心。
尤其不喜欢过问赵家那摊子事儿。
而且,崔令窈看得出,他对陈敏柔其实很不满。
她惊愕之余,又有些羞愧,反思道:“我方才还怀疑是不是他从中作梗,才让赵家如此行事,现在看来是我把他想的太坏了。”
陈敏柔愣住,“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是你不了解他,”崔令窈道:“他行事手段雷厉风行,解决问题从来都是直接从根源端了,你让他麾下两个臣子起了争端,比起费力平衡赵李二人,对他来说,不如直接让你消失,病灶全消。”
病灶陈敏柔:“……”
突然听闻自己不知不觉中,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又一趟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脊背都冒了层冷汗。
崔令窈道:“别怕,咱们什么关系,他还是顾及一二的,我就是没想到,他会在我昏迷的时候,主动帮你一把。”
怎么不算爱屋及乌呢。
心头甜滋滋的,崔令窈压了压那股子悸动,问好友:“你如今是何打算,真想和离了?”
“嗯,”陈敏柔点头,“和离之事刻不容缓,我不想再纠缠下去。”
但赵仕杰显然是不同意的。
崔令窈心下了然。
她看了眼院门,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利用李越礼,让赵仕杰死心。
陈敏柔再度点头,艰涩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那人太执拗。
连父母亲族都不曾让他犹豫,一心只想同她长相厮守。
只有李越礼的存在,能让他……
崔令窈眉头蹙的死紧,“这虽算一个办法,但…对赵仕杰来说过于狠心了些…还有李越礼,他就这么毫无所图,甘心情愿给你当个趁手的工具人?”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陈敏柔抿唇:“我已同他说明,此生不会二嫁,他还能图什么。”
“……”崔令窈默了一默,神情有些古怪:“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敢于谋夺人妻的男人,会是循规蹈矩之辈?”
嫁不嫁的有什么重要。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朝代,他堂堂饱读圣贤书的朝廷重臣,都敢惦记同僚妻室了。
主动入赘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李家没了,李越礼孑然一身,谁也管不着他。
父母、亲族,养育之恩等等等等,赵仕杰所背负的一切,在李越礼这儿都不复存在。
陈敏柔没有理解她言中之意,也根本不会去想一个朝廷命官主动给自己入赘的荒诞事,闻言只道:“我坚定不二嫁,他还敢强娶不成。”
崔令窈:“……”
总觉得自己算迟钝了,突然发现好友完全不遑多让,她竟然有些想笑。
她轻轻叹气,“你确定想好了,真要这么做?”
陈敏柔点头。
“行,”崔令窈不再劝阻,手臂一扬,道:“你去吧,李越礼应该还没走,你去跟他私下见面,跟他多多相处,最好真的生出些情意,这样才更好让赵仕杰死心。”
陈敏柔面色微凝。
良久,竟真的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崔令窈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深吸口气,端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正要唤梅姑几个来问话,一个侧眸瞥见身后树下立着的人影,微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着,就要起身。
谢晋白几步上前摁住她的肩,不让她相迎,道:“来了不久。”
他随意披了件外衫,里面是寝衣,发冠未束,一看就是刚刚睡醒就出来寻人。
崔令窈看的好笑,道:“饿了没有,去换身衣裳,用膳吧。”
谢晋白道了声好,脚步却原地不动,问她:“你知我最不满陈敏柔什么吗?”
这神态,显然是听见她们方才的对话了。
崔令窈想也不想:“不满她让你两个臣子不合。”
“不是这样,”谢晋白将她拢在怀中,轻声道:“我对她不满的地方太多了。”
从那粒百病丹开始,他就很不满了。
当时他远在平州,又一次经历她的死亡,癫狂之下,一剑给自己心窝捅了个窟窿,见到灵魂状态的她。
她曾亲口许诺醒来第一时间来找他。
但她没有,她一醒来就被陈敏柔的生死左右,将他抛之脑后。
总共三粒的百病丹,她第一粒给的是陈敏柔。
不高兴的何止是他父皇,谢晋白自己也满心不悦,一度将陈敏柔视为眼中钉。
总觉得在她心中,自己的地位还不如陈敏柔重要。
只是她给都给了,谢晋白再不满也忍下,半点不快也没有表露。
可病愈的陈敏柔那儿却自此没个消停,没完没了的糟心事,桩桩件件都要闹到她面前,牵动她的情绪。
简直要将谢晋白的耐心耗尽。
第473章 代子休妻
他道:“我不满她总让你费心,占据你不少精力,不满她品行不端,行事拖泥带水,瞻前顾后。”
不知进退,不顾得失,愚钝蠢笨,辜负他两个臣子的一片真心。
在谢晋白看来,赵仕杰和李越礼两人放眼京城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婿,配个陈敏柔绰绰有余,哪里轮得到她来挑三拣四。
既嫁给赵仕杰,就该安分守己过日子。
就算对那个梦耿耿于怀,不肯过下去,也该当断则断,迅速切割。
而不是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还叫他的妻子,跟着劳神。
方才她们说话时,谢晋白就在后头。
他亲眼看着崔令窈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劝了又劝,陈敏柔还是走了出去,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
若换做是他……
谢晋白深吸口气,道:“答应我,以后他们那些闲杂事你当个乐子看了就行,别再跟着费心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但崔令窈越听越觉不对,忍不住小声吐槽:“……我怎么听着,你是连敏敏的醋都吃。”
什么厌蠢都是假的。
他就是不高兴她的注意力给了别人。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令窈冲他一笑,“成,我答应你。”
事实上,她本来也没费什么心。
“咱们做个约定吧,”崔令窈站起身,挽住他的胳膊,道:“只要他们三不闹出人命,我们就都不插手,行么?”
反正在她看来,事已至此,陈敏柔和离或者不和离都行,跟谁在一起,也都不影响什么,不会吃亏就行。
至于赵、李二人是否受伤害,崔令窈也管不了许多了。
谢晋白应下这个约定,牵着她回了房。
…………
院外,长廊上。
陈敏柔同李越礼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说话。
树影婆娑,空气一片静谧。
良久,李越礼率先打破沉默。
他道:“一夜过去,你有没有改主意?”
“……”陈敏柔摇头。
“那就好,”李越礼心中大定,柔声道:“那我跟你分析一下目前情形。”
这里不是能静心说话的地方。
他垂眸看着面前人,问:“要不要跟我出去?”
“!!!”
陈敏柔瞳孔瞪大了瞬,连连摇头。
那反应,宛如他是洪水猛兽。
李越礼唇角微抿,“我又不能吃了你。”
“总之不行!”陈敏柔蹙着眉,“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她坚决不肯离开太子府,李越礼只能作罢,临时寻了个观景台,坐了下来。
天气宜人,微风不燥,处处都是好风景。
桌案上,茶壶咕噜咕噜煮的沸腾。
李越礼慢条斯理的摆弄茶具,修长的手指沾了些许水渍,在明亮的光线下,有些刺目。
他抬眸,看了对面人一眼,徐徐道:“想要和离有两个法子,一是让赵仕杰主动写下和离书,其二,可由赵国公代写。”
大越律法,父母可代子休妻。
和离书同样如此。
陈敏柔没有吱声,静候他的下文。
“你在这儿,可能不知外头情形,”
李越礼抬臂,给她斟了盏茶,道:“在你来太子府的当天,赵仕杰便带着一双儿女搬出了赵家,住进了他的尚书府,这些天,赵家遣他两个胞弟几次登门,皆被拒之门外,此事引起了京城哗然,猜什么的都有。”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云淡风轻,陈敏柔却是听的身体一僵。
“别多想,”李越礼安抚的笑了笑:“你我之间流言早被平息,没人会想到源头在你。”
赵家要脸,当然不会满世界囔囔自家的家丑。
赐死儿媳不成,儿子与家里反目的事儿,说出去得被人笑上几十年。
就算有人还记得他们这段流言,只怕也难以相信,赵仕杰会为了同人有染的妻子,连爹娘手足都不要了。
李越礼道:“无数猜测涌现,其中流传最广的是,赵仕杰搬离,是因为提前站队殿下,怕累及国公府,先一步撇清关系。”
谢晋白储君地位虽稳固,但才跟皇后打完擂台。
自己名正言顺的嫡子身份没了不说,还转头扳倒了自己的养母。
李家落了个满门抄斩下场虽罪有应得,但京城其他世家大族还是难免物伤其类。
总之,朝局有些动荡。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站队谢晋白这边的赵仕杰,跟家族撇清关系,表明自己跟赵家并非一个立场,也说得过去。
陈敏柔得知赵仕杰搬离赵家时神情就有些紧绷,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此处,脸色才好看了些许。
她唇动了动,嗓音艰涩:“我…我爹娘那边…”
自出事后,她的母亲和长嫂来过赵家几次,被赵仕杰一力挡下。
后来进了太子府,除了赵仕杰每日雷打不动过来外,谁都没再来寻她。
李越礼斟酌了下,谨慎道:“你爹娘总是想维护你名声的,如今这个局面,大家都乐见其成。”
至于和离…
他道:“拿到和离书不难,若赵仕杰那边不松手,也可以从赵国公那儿下功夫,只是你有想过,对外的说法吗。”
高门大户的姻亲一般都牢不可破,走到和离这一步,没有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旁人只会往不可言说的方向去猜测。
只怕他们先前那一段流言会被翻出来。
虽然李越礼认为他们之间早晚会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但和离的理由,绝不能是她红杏出墙。
至少得等他们那段流言彻底沉寂下去,她不是已婚妇人的身份,他们的名字才能同时出现在京中百姓口中。
陈敏柔想了想,道;“可以对外说我身体有疾,再难诞育子嗣,为人又善妒,长房只有一个男丁,还不愿给夫君纳妾绵延子嗣,屡次顶撞婆母,不敬尊长,惹得夫家不宁,自请下堂。”
这是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越礼听的蹙眉,“这于你……”
“不必,就这个正好,”陈敏柔道:“反正我不打算再嫁,无需贤良名声。”
这个理由,总比同人有染,被休弃来的好听。
反正陈氏一族诗书传家,恪守礼教到了几乎古板的程度,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允许族中有和离归家的姑娘,定会跟她这个长女划清界限。
第474章 心如死灰
陈敏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相反,这样不会影响家中妹妹,侄女们的婚事。
到时候,她再不是陈家女,也不是赵家媳,只做自己。
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可以预料的准备,但李越礼还是不肯,拧眉沉声道:“还是换个法子,再想个万全之策。”
她可以不顾自己名声,甚至坦然接受跟母族断绝关系,他却下不定决心。
孑然一身固然清净,可若非万不得已,他不忍她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女。
陈敏柔抬眸看他,道:“是我坚持要和离,是我同你纠缠不清,赵仕杰并无错处,和离原因只能归咎于我这边,再如何也摊不到他头上去。”
不会有什么万全之策。
一旦和离,夫妻之间总有人要承受更大的恶名。
她来。
赵仕杰依旧会是众人盛赞的温润君子。
他品行端正,志洁行芳,对妻子情深义重,未曾违背昔日不纳二色的诺言。
什么错都没有。
都是她的错。
她为妻善妒跋扈,为媳不敬婆母,为母身体羸弱,未对子女施教导之责,难当赵氏宗妇,不忍叫他为难,故自请下堂。
李越礼安静听着,眸底浅淡的笑意慢慢收敛,“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到了分道扬镳这一步,都要事事为对方考虑。
一切罪责自己背负,恨不得将对方捧上神坛,奉为半点错处没有的当代圣人。
——但真的没有吗?
若是没有,她为何会抑郁成疾险些丧命,又为何会坚持和离?
“都不重要了,”陈敏柔抿唇,“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快些和离。”
“成,”李越礼深吸口气,压下满腔酸涩,“我先陪你去见你爹娘,陈情后,再去找赵国公要和离书。”
这样的和离理由,对外,赵家能有个体面,对内,没了这个搅家精般的儿媳在,切割不断的血脉之情,长子同家里总有缓和关系的时候。
尤其,李越礼掺合其中。
赵仕杰但凡有点气性,就该死心了。
由家中长辈代他写下和离书,也全了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不会有损他对发妻情深义重的名声。
设想简直完美。
陈敏柔细细思索了会儿,道:“爹娘那里,我自己去说吧。”
她无法想象自己带着除了赵仕杰以外的男人,面见家中长辈的情形。
——她爹会把她打死吧?!
李越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令尊先前已来寻过我了。”
“……你说什么?”陈敏柔神情呆滞,“我爹找过你?”
李越礼嗯了声,“就在我出刑部大牢,你我流言盛起的第三日。”
算算时间,正好是赵家赐毒未果,闹了个天翻地覆,惊动陈家之际。
见不到女儿,转头就来找他这个‘奸夫’核实内情了。
陈敏柔听的脸色发白,捧住茶盏的手不自觉轻颤。
“你们…”她撂下茶杯,手指根根蜷起,艰涩道:“你们说了什么?”
“别担心,”李越礼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伸手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正要安抚几句,眼角余光突然扫到某处,已到嘴边的话就这么顿住。
察觉他神情变化,陈敏柔偏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身体倏然一僵。
他们此刻身处九曲亭上,底下正是已经露出尖尖角的莲花池,而亭台之下,园林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道熟悉身影。
一袭月色长袍,玉冠束发,就这么站在那儿,定定看着他们这边。
相隔的远,他神情模糊不清,却足以叫人心惊肉跳。
手背还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缓缓传递过来,像在施以安抚,陈敏柔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猛地站起身。
这样的情况下,她见到赵仕杰的第一反应是过去解释。
可在站起身后,慌乱散去,理智重新找了回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
本来就已经做了决定,眼下一切,她不应该乐见其成吗。
一旁的李越礼也缓缓起身。
他先是瞥了那边的赵仕杰一眼,又转头低声询问身侧人:“无需紧张,你若不愿见他,我去同他说。”
言罢,他抬步就要下台阶。
“等等,”陈敏柔喊住他,道:“…我自己去。”
此情此境,她若躲在后面,让李越礼去出头,只会是羞辱。
对赵仕杰的羞辱。
不可以这样。
陈敏柔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哪怕她现在确实难以面对赵仕杰,在这个念头下,也缓缓抬步,朝那边走去。
李越礼想要跟上。
他始终记得那日地牢,她面上的伤痕,担心这一回赵仕杰又再度失控。
陈敏柔侧眸,道:“公子止步,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我自己过去即可。”
她发了话,李越礼便只能顿足,眼看着她朝自己夫君而去。
台阶九道,陈敏柔下的缓慢,踏上青石砖铺平坦小道,也没有加快步子,就这么如同上刑般,一步一步向前。
赵仕杰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既没看她,也没看凉亭上静默而立的李越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莲花池中。
那里,朵朵粉莲在阳光下争先露头,承载着无限生机。
而他好像快死了。
离得越近,陈敏柔步子越慢,只觉心脏被一只大掌牢牢捏紧,让她难以喘息。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相隔一臂之距。
她定了定神,有些艰难的启唇:“你想好了吗。”
——想好,写和离书了吗。
赵仕杰目光从那片莲叶上挪开,缓缓转头看向面前人。
被夫君撞破同外男私下独处,两人手掌交叠后,她对他的第一句话是,索要和离书。
多荒谬。
此刻,赵仕杰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笑话。
违逆父母,背弃家族,与兄弟离心,宁可众叛亲离也要坚持维系的婚姻,是个笑话。
他的感情是笑话。
所谓的夫妻情分,也是笑话。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的只有他一个。
从始至终,她都高高在上,轻言放弃。
在他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时,他捧在手心,护在怀里,爱之如命的姑娘,准许另外一个男人登堂入室。
他们独自幽会,共同品茶,闲谈佳话,亲密无间。
赵仕杰眼神寸寸冷寂,心如死灰。
第475章 赘婿
赵仕杰眼神寸寸冷寂,心如死灰。
他定定看着面前人,像是要重新将她认识一遍,透过她的皮囊,去看看她里面究竟有没有心。
良久,他闭了闭眼,道:“和离可以。”
掩于袖间的手猛地紧握,疼意袭来,陈敏柔勉强挤出个笑,“多谢。”
她说,多谢。
喉间涌上腥甜,赵仕杰强自咽下去,面上泛起一抹怪异的潮红,道:“现在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说上几句真心话。”
自幼相伴,年少结发,二十余载的岁月,他们早就已经融进彼此生命里。
如今要割舍开,是不是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陈敏柔心头一痛,飞快眨眼,逼退泪意,闷闷‘嗯’了声。
她低着头不敢抬起,也不敢说话,唯恐一出声,就暴露自己已经哽咽的事实。
其实这些都是多虑。
连续多年的冷待,和这些日子的无尽折磨,已经让曾经笃定她爱自己至深的赵仕杰,完全分辨不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就算此刻她涕泪横流,抱着他诉说衷肠,解释方才他亲眼目睹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都不会相信。
何况只是哽咽。
赵仕杰面无表情,问她:“我想知道,这么久以来你坚持和离,仅仅只是不想让我左右为难,还是也有想让我给他腾位置的用意在?”
给新人让位置,他挡着道了。
第一个问题,就叫陈敏柔语塞。
按照她的计划,她该顺势承认移情了李越礼,想让他腾位置的,可……
“说实话,”赵仕杰看着她,语调寡淡:“我只听实话,无论答案是什么,和离书都会给你。”
陈敏柔唇角微抿:“不仅是为你,那道四四方方的后院,让我自己也心力交瘁,我厌烦了无休止的消耗,不愿继续陷在里面。”
赵仕杰嗯了声:“所以,跟李越礼无关?”
陈敏柔:“……”
她没有说话。
赵仕杰瞥了眼她的右手。
方才,那里被另外一个男人轻轻覆住,他们两手交叠,亲密拍抚。
他眼里闪过自嘲,“你有想过跟我和离后,面临的局面吗?”
陈敏柔颔首,“想过。”
“具体说说,”赵仕杰道:“你的爹娘,你的族妹,你的一双儿女,都打算如何安排?”
“我会跟陈家断绝关系,不叫爹娘和族妹受我所累。”
这第一句话,就叫赵仕杰变了脸色。
他齿关倏然一紧,死死瞪着她,“然后呢?是不是也要跟儿女断绝关系?”
“不是,”陈敏柔道:“孩子是我的,我永远是他们的母亲,你若愿意叫他们同我亲近,我感激不尽。”
她从未想过带孩子离开。
留在赵家,她的女儿便是国公府世子的嫡长女,儿子更是承嗣子。
跟她离开,她孑然一身,日后就算做内廷女官,前程也有限,远不如他们的父亲。
她说感激不尽。
只要他愿意让孩子跟她亲近。
仿佛还有一片慈母心肠。
但,坚持和离,抛夫弃子的也是她。
赵仕杰深吸口气,咬牙挤出个笑:“你觉不觉得自己言行矛盾,让人费解,还是说区区一个李越礼,就真让你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什么也不要了,只求跟他长相厮守?”
在李越礼出现前,他们之前再冷淡,哪怕她吊着口气,随时撒手人寰,也从未动过和离的心思。
就是死也是死在赵家,进他家的祖坟。
是李越礼的出现,才让她一再动了和离的心思,到如今,步步逼近,到了没有退路的局面。
陈敏柔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的隔阂,早不是李越礼消失,就能解决的了。
解释清楚又能如何?
徒生事端罢了。
不如让他就此心死,日后……
“如果四年前…”赵仕杰喉间微哽,哑声道:“如果四年前,我不曾阻止你回京,我们是不是还会一如往昔般…”
‘恩爱’两个字,此情此景下,他到底没能宣之以口。
但心中无不痛悔,当日若是自己不说那些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对他冷了心。
最开始的裂缝不会存在。
如此,她就不会轻易被旁人勾…
“事已至此,其他多思无益,”陈敏柔打断他的思绪,道:“走到这一步,是我的错大过于你,你无需自省,日后若遇上合心意的佳人,你大可以续弦另娶,我别无二话。”
赵仕杰双眸微眯:“绝不后悔?”
陈敏柔点头:“绝不后悔。”
“很好,”
赵仕杰深吸口气,突然道:“我听人说,身边长年累月重复一人,日久下来,都会生出倦怠,即便闺训再好的良家子,也同样如此。”
话音入耳,陈敏柔眉头微蹙,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赵仕杰又道:“我是说,你弄得清对他是真的动心起念,还是只是乍见之欢,一时新鲜吗?”
“……”陈敏柔默然无语,“这同我们和离无关。”
总归,他们是要和离的。
赵仕杰轻扯唇角:“你我有两个孩子,怎么会无关。”
他道:“若我说,为了玥儿和平儿着想,即便你我和离,你也不得与其他男人有半分牵扯,你怎么说?”
“我答应你,”陈敏柔想也不想的点头,道:“此生我不会再嫁人。”
赵仕杰毫无喜色,神情纹丝不动,问:“那入赘呢?会招赘婿吗?”
那人手段百出,毫无底线,嫁不嫁的不一定能阻止的了。
陈敏柔心情复杂极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认为李越礼会甘愿给她当赘婿。
那是朝廷三品大员,给一个妇人当赘婿,官声直接就不要了。
政敌参都能参得他身败名裂。
但凡有所成就,能在青史留下姓名,后头也必定跟上一句,细述他赘婿的身份。
光彩吗?
可面前人却非常认真的在等她答案。
陈敏柔僵着脸,缓缓摇头:“也不招赘婿。”
得了两个许诺,赵仕杰神色依旧平静。
他道:“除此之外,还不许跟外男私下独自相处,如今日这般场景不可再有,手指都不许给他碰一下,以免再生出流言蜚语,影响一双儿女议亲,你答应吗?”
第476章 没有必要继续了
京中和离的妇人虽少,但也是有那么几个的。
不过大多都是桃色绯闻缠身,不是蓄养男宠,就是跟谁家郎君勾搭成奸,风流快活。
旁人赵仕杰管不了,但她既是他孩子的母亲,就当为子女做表率。
她想和离,可以。
但名节同样得守。
陈敏柔没有犹豫,再度点头,“好。”
这次,同样答应的爽快。
赵仕杰眸光微凝,“听清楚我说的话了?”
尚未和离,她已经几次三番跟李越礼纠缠不清,一旦和离后,她还能自觉保持距离?
他狐疑。
陈敏柔却依旧点头:“听清了。”
“若你没做到怎么办?”
赵仕杰抬了抬下巴,看向九曲亭上立着的男人,嗤笑:“若方才的一幕,再让我目睹,该怎么办呢?”
“……”陈敏柔抿了抿唇:“再有下次,我任你处置。”
她态度真的很坚定。
仿佛李越礼这个人,对她来说半点都不重要。
只要能和离,她可以轻易做到,跟李越礼不再有半点纠葛。
赵仕杰神色一下复杂极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了解自己妻子。
他不知道她内心真实所想,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彻底背弃了他们的感情,被李越礼勾去了心魂。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知道,她打定主意,铁了心的想跟他和离。
为此,不惜几次三番挑战他的底线,明知他将李越礼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她却还是容许对方亲近。
他不答应和离,就是在逼她向李越礼靠拢。
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不让她如愿,只怕她会犯下更大的蠢事。
——他不能把她逼到那份上。
赵仕杰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四周一片安静。
有风拂过,吹动他腰间香囊。
赵仕杰瞥了一眼,道:“和离书明日给你送来。”
字字入耳,陈敏柔脑子‘嗡’的一声,变得空白,愣愣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张清朗俊秀的面容,此刻隐含悲怆。
陈敏柔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出不了声音。
赵仕杰垂眸看着她,道:“记住答应我的话,行事前,多为玥儿和平儿考虑,我不希望他们有一个风月缠身的母亲。”
“……”陈敏柔点头。
赵仕杰想了想,又道:“和离后,太子府你不能久居,自己挑选一处住所,不要太偏,最好就在朱雀街附近。”
和离妇人的身份,再长居太子府,的确说不过去。
谢晋白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既然单独开府,一个独居妇人,自然得选个落脚的好居所。
他已经在为她往后日子思量。
陈敏柔继续颔首,她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喘口气都费力,说不出话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了会儿,彼此相顾无言。
良久,赵仕杰继续道:“太子妃如今身怀六甲,不宜操劳,日后你若遇上难事,不要总劳烦她,可使人来尚书府同我说,夫妻一场,我不会看人欺你。”
陈敏柔再也忍不住,低下脑袋,喉间溢出了声哽咽。
赵仕杰没再如从前般,将她拥入怀中耐心安抚。
他定定站着,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像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陈敏柔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
明明一切如她所愿,他终于松口答应给她和离书,为何她却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一道阴影自后覆上。
李越礼看着她纤薄瘦弱的背影,微微抿唇:“你…还好吗?”
嗓音清冽好听。
还、好、吗…
陈敏柔眼睫轻颤了下,手扶着一旁的树干,没有说话。
这些天的死缠烂打,执拗强求,赵仕杰想必也是累了。
两个人的感情,靠一个人苦苦坚持又能坚持的了多久,所以,在看见她再次跟李越礼单独相处的瞬间,他便放下了。
那些让他坚持下去的东西,顷刻间崩塌。
没有必要继续了。
——是这样吗?
陈敏柔不知道,她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欢喜雀跃?
还是怅然若失?
都没有。
坚持的事有了一个顺心如意的好结果,她更多的是麻木。
情绪耗尽的麻木。
她久不说话,李越礼眉头微蹙,几步绕到她面前,想再说点什么,瞥见她面容,神情顿时一慌。
“敏敏!”
他上前一步,就要来握她的胳膊。
陈敏柔抬手避开,抚向自己的脸。
——触及一手的泪。
李越礼看着她,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道:“多年感情一朝了断,伤怀在所难免,你想哭就哭,不必强忍着。”
憋在心里,反而容易生病。
陈敏柔没有理会他的话,她肩倚着树干,自顾自的掩面而泣。
哭的很伤心。
像要将这些天、这些年的所有煎熬、纠结,尽数发泄出来。
李越礼站在她面前,低垂着眼睫,定定看着。
垂于身侧的手几次试探性伸出,想出言宽慰,不说拥她入怀,至少搀扶她一把,再告诉她,无需如此伤心。
但她缩着肩,自己沉浸的哭着,展露出的肢体语言告诉他,她并不需要。
她只想好好哭一场,所有的外力安抚,她此刻都不需要。
哭着哭着,陈敏柔身体发软,缓缓蹲了下来,将脸埋进了膝头。
哭声愈发沉闷。
传进李越礼的耳中,叫他胸口泛起无尽酸涩。
他缓缓屈膝,蹲在她面前,“他对你说了什么?”
脸上伤疤还在,那日地牢赵仕杰的疯癫还历历在目,他以为目睹方才那幕,赵仕杰会再度暴起,会失控,没想到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陈敏柔抱膝蹲在树底下,埋着脑袋,认认真真的哭着,没有理会他的话。
发间的珠翠,随着她的啜泣在轻轻摇晃。
李越礼目光落在上面,唇动了动,“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一己之私,将你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若他没有介入,那她还会是那个端静贤淑的国公府世子夫人,膝下子女双全,夫妻恩爱,世人称羡。
而现在……
第477章 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不和离了
李越礼按捺住满心酸涩,嗓音嘶哑:“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不和离了,我去向他解释,好不好?”
解释,一切都是他的引诱。
他的谋算。
知道她因为种种原因动了和离的心思,他便当机立断抓住机会趁虚而入。
徐徐图之,以力破之。
彻底侵占她的心理防线。
她一个深陷困境的内宅夫人,怎么会招架得住。
全程被动,任由他把控节奏,牵引着走。
到了如今的境地。
全怪她吗?
这不公平。
陈敏柔抬头,看着面前人,“你说什么?”
两人都是蹲着的,相隔一臂之距。
阳光下,能清楚看见彼此神色。
李越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轻轻笑了笑:“不太忍心你这么难过。”
记忆中骄矜明媚的姑娘,不该哭成这样。
“我去跟他说,你我之间是我心怀不轨,是我处处诱导,你不过是太在意他,太在意王璇儿的存在,才被我寻到切入点,实则,你对我并无半分情意。”
陈敏柔怔怔看着他,哭了太久,她眼睛和鼻子都通红,长睫上又有一滴泪珠簌簌滚落。
“别哭了,”
李越礼手指颤了颤,克制的根根蜷紧,道:“不想和离,有很多办法,赵家那边的局面也有挽回的余地,并没有到你以为的绝境。”
只要赵家还想要赵仕杰这个儿子,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以后,你要放下那个梦,放下赵仕杰前世在你死后另娶他人的事,否则…”
看着面前哭花了妆的姑娘,李越礼声音不自觉放轻,“否则,你还是会不开心。”
而他,不想她不开心。
他眼里溢满柔光,陈敏柔看了会儿,道:“他方才已经答应我,会送和离书来。”
李越礼微怔,道:“不要紧,我去找他,让他……”
“不必,”陈敏柔抬手抹了把脸,道:“这件事我不会,也不该后悔。”
到了这一步,她再来谈后悔和挽回,那是将和离当儿戏。
不说赵仕杰会怎么想,只她自己就无颜见人。
何况……
陈敏柔抿唇:“我哭,并非是后悔和离。”
就像他说的,多年感情彻底了断,伤心是在所难免。
她哭出来,才觉堵在心口的郁气疏散了些。
李越礼深深看着她,像要看透她心头真心所想。
良久,他道:“既如此,我便恭喜姑娘如愿以偿。”
陈敏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唤她夫人了。
她不再理他,吸了吸鼻子,掏出帕子拭泪,整理哭花了的妆容。
李越礼蹲在她面前,就这么看着。
突然,他道,“和离书送过来,你便不好再住太子府,想好要搬去哪里吗?”
赵仕杰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不愧都是朝中才俊,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陈敏柔动作一顿,道:“我自有打算。”
她不肯告诉他具体搬去哪处院落。
李越礼神情微动,小声道:“我住在青云巷。”
“……”看出他的希冀,陈敏柔快速站起身,道:“我已答应他,和离后不再二嫁,也不能招婿入赘。”
‘招婿入赘’四个字,她咬字很重。
李越礼眸光寸寸收敛,竟是笑了:“原来如此。”
他说那人怎么轻易就松了口。
原来是以退为进。
她坚持和离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不惜同他越走越近,赵仕杰自觉僵持下去,只会将人越推越远,便索性如了她的意。
看似是放手,实则缓和了他们之间那根紧绷到随时要断裂的弦。
李越礼缓缓站起身,看着一脸拒他千里之外的姑娘,深吸口气,道:“他答应和离,你用不着我了,就真打算听他的,跟我划清界限?”
“……”陈敏柔颔首,“离我远些,也是为你好。”
不然,跟她这么个和离的妇人纠缠不休,传出什么桃色绯闻,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李越礼笑了。
真是,好没良心。
他幽幽道:“这样,咱们赌一场,我赌他不会彻底放手,和离后,必定会再来找你,赌吗?”
“不可能,既然和离,他如何会…”
言至此处,陈敏柔声音顿住,眉头微拧,眼神惊疑不定。
李越礼看着她,道:“待你搬离太子府,七日之内,他必再次寻机会出现,若我赢了,你别再对我卸磨杀驴。”
他说,卸磨杀驴。
陈敏柔脸色瞬间涨的通红,磕磕绊绊道:“我…我没有…”
她是打算让他拉磨,也打算杀驴,但那是他自己主动凑上来的。
李越礼不置可否,深深看着她,道:“这个赌约,就算定了。”
赌注很简单,他不接受平白无故的出局。
………
日上中天,已是午膳时分,书房内,见好友还未回来,崔令窈正要差人去寻。
一旁批阅奏疏的谢晋白拦住她,“快省省吧,赵仕杰来了,他们三人还有的扯,你去记挂她,不如多心疼心疼你夫君我。”
崔令窈不理会他的酸言酸语,闻言只觉讶异:“赵仕杰几时来的?”
这一上午,自他醒来开始,除了几个副将前来叙话外,两人就没分开过,他消息怎么就比她灵通这么多。
谢晋白也不瞒她,直接道:“来了有一会儿了,我让李勇直接引他去了李、陈二人所在之处,让他们三个自己把事解决了,省的总在我面前碍眼。”
……
空气一静。
崔令窈噎住,支支吾吾:“你这人怎么这样。”
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竟然把赵仕杰引去了…
“我该怎样?”
谢晋白撂下手上奏疏,偏头看向她,笑道:“是给李陈二人打掩护,让赵仕杰下次再来?还是告诉他,他的夫人今日在同外男私会,没时间接待他?”
……嘴太毒了。
崔令窈面无表情:“你别阴阳怪气。”
“成,”谢晋白颔首,“这事儿我本也懒得管。”
若不是陈敏柔同她是手帕交,就算死在外头,他都不带多看一眼,还能把人弄来太子府,庇护着吗?
屋外,梅姑来禀,午膳备好了。
谢晋白起身,牵着妻子往偏厅走。
第478章 “所以,是我的缘故?”
崔令窈扶着肚子,小心翼翼道:“敏敏和李越礼…,那个…赵仕杰没看见什么吧?”
言语间,很是有些为陈敏柔捏把汗。
谢晋白轻啧了声,“你是怕他们又情不自禁做出什么事来,叫赵仕杰当场撞破?”
‘情不自禁’四个字,叫他嘴里说出来,真是难以言喻的讥讽。
崔令窈简直心梗:“你就不怕他们再打起来?”
“放心,没打起来,”
谢晋白哼笑:“陈敏柔这回也算求仁得仁,和离书就要到手了。”
和离书就要到手了…
崔令窈瞳孔不自觉瞪大:“赵仕杰同意和离了?”
“不错。”
说话间,两人进了偏厅,早有婢女捧着器皿恭候。
谢晋白挥退欲上前伺候的仆婢,亲自给她净手,又用棉帕细致擦干净,牵着她入了席,方继续道:“赵仕杰目睹李、陈二人凉亭对坐,亲密谈话,似乎还情难自禁的握了手,总之这会算是看开了,是愿意成全他们。”
“……”崔令窈默然无语。
她脸色复杂,总觉得‘成全’这个词,放在赵仕杰跟陈敏柔身上,有些突兀。
那样深厚纯粹的感情,竟然也有成全对方和其他人的一天?
“在想什么?”谢晋白给她盛了碗粳米,道:“那些事你听听就行,别太费心。”
他见不得她挺着大肚子,去操那些乌七八糟的闲心。
崔令窈便不再说话,而是拿起玉箸给自己添了筷子菜,默不作声的吃了起来。
直到撂下筷子,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但神情肉眼可见有些恹恹的。
谢晋白叹气:“不高兴什么,就因为他们要和离?”
“……”崔令窈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他们是这个世界最甜蜜的情侣。”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甚至崔令窈曾一度坚定认为,如果这个封建王朝还有真爱,那必定是陈敏柔和赵仕杰无疑。
结果……
“赵仕杰跟王璇儿的事,我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我这两次去那个世界的经历,这其中大概率是有隐情的,那个世界的赵仕杰丧妻后如同行尸走肉,只恨不得快点将孩子拉扯大,去给妻子殉葬,应该不会……”
崔令窈声音懊丧:“他们若因为这个而就此分开,总让人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谢晋白安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将茶水递过去,等她漱完口,才拉着她朝外走去。
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有些闷热。
两人回了正屋.
崔令窈大着肚子,懒懒散散枕在他腿上。
谢晋白盘膝而坐,一手抚上她青丝,一手给她轻轻按揉后腰,低头吻她侧脸,温声道:“我给你分析一二?”
不待她应好,他便继续道:“昨夜,那个世界的赵仕杰目睹了这边的一切。”
崔令窈一怔,撩起眼皮看他:“你是说,赵仕杰会出于报复,去娶王璇儿?”
“不,这不是报复,他会不会跟王璇儿扯上关系,取决于你对他说了什么,”
谢晋白冲她微微一笑,道:“我猜,你大概率跟他讲述了陈敏柔的那个梦境,并且告诉他,因为那个梦境的缘故,陈敏柔不忍一双儿女孤苦无依,这才撑着一口气,熬过了那道生死难关。”
“……”崔令窈神情寸寸呆滞,嗓音发颤:“所以,是我的缘故?”
是她跟赵仕杰说了陈敏柔在另外一个世界重生,难产濒死之时,通过一个梦境,魂归异界,看见自己死后他会迎娶王璇儿,慢待自己儿女,这才凭着一腔慈母心思,生生吊着口气,活了过来。
所以,那个世界的赵仕杰,为了救妻子,最后会按照她的讲述,去娶王璇儿?!
一切都是她的推动。
明明,她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让赵仕杰得知自己未来会犯下的错事,提醒他早早避开,至少莫要慢待一双儿女。
怎么……
“别想太多,”谢晋白揉了揉她的发,“我还猜,这件事你必定问过那东西的意见,是在他也认可的情况下,才决定将一切告知赵仕杰听。”
“……”崔令窈僵硬的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晋白扯唇轻笑:“意思是,那东西是故意的。”
以赵仕杰对陈敏柔的感情,一旦得知对方在另外一个世界带着独属于他们的记忆,好端端活着,他会怎么做?
当然是上行下效,有样学样,不惜一切也要试图把这个世界的陈敏柔弄过去,或者自己想办法过来。
总归,已经有了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他再大胆点,也不算异想天开。
等到用尽所有手段都落空后,到了梦境中,王璇儿该出场的时间节点,他没得选。
为了救妻子,必定会选择按照那个既定的梦境走下去。
迎娶王璇儿。
同她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共度余生。
并且,按照梦中发生的一样,对原配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不闻不问。
这样,才能将陈敏柔生生气得活过来。
崔令窈不太能理解:“谢…那人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谢晋白耐心道:“你要知道,你过去那个世界时,陈敏柔是活着的。”
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因果关系,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那东西不敢赌。
他得确保,这姑娘在某个节点上,顺利去到自己的世界,基于这个前提下,任何变动都不能有。
所以,陈敏柔不能死。
一旦死了,万一影响后续发展,她不过去那个世界了怎么行?
崔令窈瞠目结舌:“就这?”
谢晋白嗯了声,淡淡道:“这就足够了。”
他了解自己,事关于她的出现与否,不可能去冒一丝半点的风险。
“……”崔令窈大受震撼。
总感觉冥冥中的力量过于强大,将她推动着,阴差阳错的往自己既定的命运中走去。
她唇角微抿,喃喃道:“他无妻无子的结局就是因我导致的,现在又多了赵仕杰和敏敏,若我没有去到那个世界,跟赵仕杰说那些话,他就不会…”
第479章 好好养胎,顺利生产
“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换个角度想,你若是没过去,陈敏柔就活不下来,”
谢晋白打断她的傻话,俯身拥住她,哄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责任。”
只能说,命运早就将剧本谱写好。
而她不过是被推着往前走的那个引子,所有剧情都不由她控制,又怎么能怪到她头上?
崔令窈知道他说的很对。
她也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就算那个世界的谢晋白在又一次被她抛下后,真的癫狂无度,结局惨烈,造成无数生灵涂炭,大越哀鸿遍野,那也不会是她的错。
可她还是觉得害怕。
一种身负无数业力的恐慌感,让崔令窈灵魂都感到震颤。
她隐隐觉得,自己跟那个世界的缘分,还未断绝。
可这话是不能跟身旁人说的。
他一听就会炸。
崔令窈定了定神,在他怀中仰头,软声道:“现在我回来了,那边只怕还会想法子让我过去,你有做什么准备吗?”
至少提防她的魂魄又无故离体,再去异界。
想到什么,崔令窈精神一震,道:“那个定魂咒,要不要给我种上。”
“……”谢晋白脸色一下复杂极了。
他伸手抚摸她的肚子,一言难尽道:“你觉得你这模样,我能做什么?”
别说涉及魂魄的定魂咒了,就算是一些朱砂符箓,他都不敢让她近身。
但他还是欢喜的。
她愿意主动想办法,说明她立场同他一样,不愿意再经两界流离之苦。
谢晋白心头发软,安抚道:“别怕,太子府内已经布了阵法,你的离魂症必不会再犯。”
上回是那块血玉的缘故。
这次,不会有这样的意外。
相隔一界,若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全,是必不可能畅通无阻的。
就连她回来,若不是她主动寻契机,又同道行至高的修士们筹谋,也回不来。
闻言,崔令窈长舒了口气之余,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滋味。
或是愧疚,或是怅然,或是…
“那些闲杂事都无需放在心上,”谢晋白看着她隆起的孕肚,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胎,顺利生产。”
崔令窈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她心里还挂念着休眠沉睡的系统。
孩子一落地,不知系统是不是就会立即苏醒。
到时候……
窗外隐隐响起脚步声,崔令窈自男人怀中扬起脑袋,就见好友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这是解决完了那两个男人,回来了?
她精神一震,就想去问问详情。
谢晋白牢牢箍住她的肩,见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啧了声:“你这是为她操心呢,还是纯粹好奇?”
他怎么觉得像是后者。
难道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如实道:“只要确保敏敏的安危,我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对她来说,这场三角恋,就是真人版的话本子啊,给她枯燥无味的养胎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
这不比在茶楼,听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讲故事要来的有意思吗?
谢晋白唇角抽搐了下,“你不觉得这些东西糟心的很,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谢晋白唇角抽搐了下,“你不觉得这些东西糟心的很,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当然不,”崔令窈连连摇头:“可有意思了,只是我不想敏敏跟赵仕杰真的走到劳燕分飞的地步。”
“这你可管不了,”谢晋白略放了心,松开她道:“既如此,你瞧你的乐子去吧。”
言罢,他起身要离开。
崔令窈拉住他:“你要出府?”
“进宫一趟,”谢晋白解释道:“父皇病重,太极宫内已经连宣几天御医,我还未曾前去侍疾。”
其实别说侍疾了,他甚至都没露过面。
整整十天时间,都在太子府守着那个阵法,盼着妻子早日回来。
在外看来,崔令窈这个太子妃身怀有孕不宜操劳倒也情有可原,可他作为储君,皇帝病重多日,连个面都不露,实在叫人诟病。
但当时的谢晋白正跟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较劲,整个人理智全失,哪里还顾得上外界的言论。
现在崔令窈安稳回来,他的理智便也跟着冷静下来。
这不,就要进宫侍疾了。
崔令窈心情复杂:“你这般,就不怕父皇不高兴。”
这也太不孝了,有重妻轻父之嫌。
谢晋白掐了把她的脸蛋,哼笑:“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管怎么样,他都得顾着她起。
——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
陈敏柔正要去偏厅用膳,就见正房门被人从内打开。
谢晋白推开门,走了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陈敏柔忙侧身避让,屈膝行礼:“参见殿下。”
庭院内三三两两的仆婢们也跟着齐齐福身。
谢晋白脚步停都没停,径直离开。
连一声免礼都没说。
陈敏柔神色陡然一僵。
崔令窈抚着肚子出来,小声道:“他忙着进宫,没有故意无视你的意思,你别放心上,等他回来我一定说说他。”
诰命在身的贵夫人,常理来说,哪怕是储君受她的礼,也不该是这样视若无睹的态度。
陈敏柔站直身体,挤出个笑:“不怪殿下,是我自作自受。”
否则,就凭李越礼面上那道伤疤,谢晋白没惩治她,便已算大发慈悲了。
不过是无视而已,实在算不了什么。
崔令窈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想了想,道:“先用膳吧。”
陈敏柔颔首。
两人移步偏厅。
崔令窈已经用过膳,就坐在一旁陪着。
她托着腮,看向好友红肿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将谢晋白方才的分析说出来。
在已经确定要和离的现在,去告诉陈敏柔,那个世界的赵仕杰之所以会娶王璇儿,完全是为了救她。
这……
陈敏柔一抬头就瞧见对面好友眉头微蹙,满脸欲言又止之态。
她笑了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咱们之间没有什么避讳的。”
“……”崔令窈迟疑了会儿,试探道:“如果确定你梦中见到的一切是有隐情的,真相并非那样,你会改变主意,不和离吗?”
第480章 只是可惜
布菜的动作顿了顿,陈敏柔将一片春笋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方道:“不会,无论是什么原因,我跟赵仕杰都和离定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和离定了…
所以,说再多也不过是节外生枝。
崔令窈有些不得劲,抿唇道:“那你想知道你梦中所见的隐情吗?”
陈敏柔摇头。
她不想。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眼看结局已定,她不想再庸人自扰,被困其中,又一次陷入这无尽的纠缠。
崔令窈眉头微皱。
竟觉得陈敏柔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跟赵仕杰敞开心扉,解开最开始的矛盾,彼此互诉衷肠后,他们就能尽释前嫌,回到从前吗?
不能的。
感情早面目全非了。
崔令窈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陈敏柔已经用完膳,见她这般,失笑:“做什么这副模样。”
“我只是可惜,”
崔令窈扶着肚子站起来,道:“替你们可惜。”
明明相爱。
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
可一踏出偏厅,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时,那些萦绕心底的阴霾被缓缓驱散,动容的情绪也不自觉褪去了些,崔令窈又试着代入了一下自己。
若是她在濒死之际,看见自己死后,谢晋白另娶娇妻,背弃对自己的情意,还慢待她留下的孩子。
她同样也会生怨。
甚至,崔令窈认为自己或许做的会比陈敏柔要更决绝狠心些。
就算现在知道了真相,得知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另娶旁人,她就会感动不已,痛心回头吗?
不会的。
——背弃就是背弃,不管原因是什么,跟其他女人生儿育女是真的,恩爱白头也是真的。
易地而处,崔令窈绝不接受谢晋白这样的‘牺牲’。
反而,他这么做,只会让她感到痛恨。
恨他,也恨自己。
只怕往后余生都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还是不必说出来,免得让好不容易踏出这一步的陈敏柔再起波澜。
……
当晚,谢晋白回来时,夜色已深。
屋内烛火通明,崔令窈捧着话本子读的津津有味。
房门被推开,她闻声看过来。
谢晋白还未开口,就听她软声道:“热水备好了,你快去沐浴。”
他怔了瞬,失笑;“好。”
言罢,转身进了盥洗室。
等他沐浴出来,崔令窈已经收好书本,还自觉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位置。
这待遇…
谢晋白眉梢微挑,掀被上榻,将她虚虚揽在怀里,笑道:“这么乖?”
“觉得你辛苦嘛。”
折腾了十天,好不容易她回来了,又要去忙于朝政了。
还有病重的皇帝。
想到这儿,崔令窈道:“今日进宫,父皇没有斥责你吧?”
“斥责我做什么,”谢晋白轻笑,“妻子有孕在身,作为夫君我在府里多陪你几日,也值得专门斥责吗。”
他都二十五了,第一个孩子还在肚子里,再怎么看重都不为过。
歪理。
崔令窈看向他,“父皇身体呢?可还好?”
谢晋白沉默了瞬,道:“就那样。”
崔令窈感叹,“别说,父皇对你真是纵得没边了。”
病重多日,作为继承人的儿子看都不来看自己一眼,别说是皇帝了,就算放在普通富家翁身上,也得颇有怨念。
可老皇帝,别说猜忌自己的太子有不臣之心了,就连训斥都舍不得训斥几句。
怎么不算溺爱。
这个,谢晋白倒是没否认。
他闷闷嗯了声;“父皇膝下六个皇子,唯有我是在他的太极殿,由他亲手抚育长大。”
从他幼年开始,他父皇就常年体弱,药不离身了。
随着年纪渐长,就更是缠绵病榻。
精力不济,所以放权放的也很干脆,军政大权这些年,一点一点交递到他手中。
朝中局势看似平衡,总有人能够掣肘他,实则无论是李家也好,他的几个皇兄也罢,乃至那些各怀心思的皇室宗亲,都称不上是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是皇帝抬举不够吗?
不是的。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培养他这个继承人所用的磨刀石。
一个皇子自幼能单独得帝王亲自教养,在朝臣们看来,那就是已经内定的储君,尤其他还是皇后嫡出,身份天然就凌驾在几个皇兄之上。
从前,谢晋白也以为他父皇这么做是看重血统出身。
但现在他早不这么认为了。
毕竟,皇后并不是他的生母。
所谓嫡出皇子的身份,是他父皇生生给他扣上的。
时至今日,他羽翼丰满,大权在握,地位稳固的不能再稳。
又借着他,给他生母追封。
皇后已经被废,李家也彻底倾覆。
真论起来,他父皇的后宫,真正的皇后只有一个。
就是已经死去多年的莲贵妃。
——他的生母。
崔令窈听的愣神。
她想起另外那个世界的谢晋白曾说过,莲贵妃的死是皇后的手臂。
当年后妃二人同时生产,一个母死子活,一个子死母活。
莲贵妃死了,皇后的孩子也死了。
于是,皇帝顺手就将儿子抱进了关雎宫。
对外说莲贵妃一尸两命,难产而死。
崔令窈感叹:“你母后是皇帝的真爱啊。”
又是真爱。
赵仕杰陈敏柔,她也说是当世真爱典范。
谢晋白无语的看着她,“他有六子二女,这八个孩子,分别出自不同的后妃。”
“……”崔令窈噎了下,声音虚了下来,小声找补:“他是皇帝嘛,在这个时代,就算有了真爱,也不影响男人三妻四妾,遑论是皇帝呢。”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操守的。”
说着话,都还不忘夸他一句。
谢晋白心情好了些许,不忘提醒她:“其他妃嫔暂且不说,在莲妃死后第三年,废后李氏再育一女,受尽荣宠。”
如果是真爱。
又怎么会再跟害死她的女人再去诞育子嗣?
未免太侮辱真爱了。
在谢晋白看来,真爱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冷静理智。
谁敢害他心尖上的姑娘,无疑在剜他的心头肉。
谁会跟一个剜自己心头肉的女人,同床共枕,诞育子嗣?
第481章 “喂,你求求我呀。”
“行吧行吧,”崔令窈说不过他,“就算不是真爱,但父皇对你真的很好。”
先是将他记在皇后名下,嫡子的身份领先其他兄长,一步一步将他养到如今的羽翼丰满,便没再让他继续人贼做母。
允许他处置了皇后,处置了李家,报了杀母之仇。
还给莲妃追封了皇后之位。
崔令窈迟疑道:“皇后非你生母的事,不会也是他有意透露的吧?”
不然,皇后也不是吃素的,二十年前的旧事,哪里还能有铁证给他找出来。
大概就是皇帝保留的,引导着他去查?
崔令窈已经脑补了一场,身体孱弱,性情宽厚,以仁政治国的皇帝,明知自己宠妃的死有蹊跷,却隐忍不发,暗自培养孩子,筹谋二十年,等孩子羽翼丰满后,亲自为母亲报仇的故事。
帷帐落下,光线昏暗,他们夫妻肩抵着肩,头抵着头,亲密夜话。
从朝局政务,到家中琐事,无话不能聊。
谢晋白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笑了下,认可她的猜想。
“差不离就是你想的这样,”
他道:“但并非所谓的真爱,最多,在他所有妃嫔中,独独对我生母感情深厚些。”
莲妃是宫婢出身,在皇帝尚是皇子时就贴身伺候,年纪比他还要大五岁,他们在深宫中相伴长大,情谊非同寻常,突然被害死,出于愧疚也会护一护她留下的孩子。
而恰好他天资不错,远胜几个兄长,便一路顺风顺水成长到了今日的地步。
仅此而已。
这是谢晋白作为男人的论断。
崔令窈受教点头,自觉反思:“我果然有点恋爱脑了。”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的事,她第一反应绝不会往真爱方向去想。
现在,日复一日,被这男人精心布置的情网笼罩着,她的恋爱脑都要长出来了。
她的话没头没尾,但谢晋白实在过于敏锐,闻言,警惕心顿起,拧眉看着她:“你安生些,别又想出什么主意来折腾我,更别拿我跟我父皇相提并论,我清清白白只要过你一个,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跟其他女人有什么牵扯。”
简直草木皆兵。
崔令窈愣了瞬,对上他那双微敛的眸子,笑了下,没好气道:“我能想什么主意来折腾你。”
“谁说得准,”谢晋白满目幽怨,轻声低语,“你满脑子的离经叛道,想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而他深受其害。
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换得她这点子真心,万一她一念心起,又给收回去了。
那他得生生怄死自己。
“……”崔令窈有些想笑,“我的确反思了下自己变化有些大,但我并没有后悔。”
论起恋爱脑,她怎么也比不上这人,倒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她笑道:“放心吧,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说着,仰着脑袋就要去亲他。
谢晋白很自觉的低头,方便她动作。
绵软的唇落在他的唇角。
崔令窈呼吸一滞,轻轻吮吻,手也很不安分,滑进他的衣襟,摸他瘦了不少的胸膛,顿觉心疼:“你之前这处的肌肉很壮的。”
谢晋白:“……喜欢?”
他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要不了几日,就给你练回来。”
“倒也不是,”崔令窈低低咳了声,矜持道:“其实瘦也有瘦的好,你十来岁时的身材也很不错的。”
薄瘦紧实,肌肉匀称,肩宽腰窄。
最重要的是,少年自带的生涩莽撞…
甚妙。
谢晋白垂眸看着她,似笑非笑:“还挺回味?”
回味的是多年前的他,还是另有其人?
崔令窈没理他这意有所指的控诉,手顺着他胸口往下滑。
很快到了腰腹。
她动作没停,继续往下。
谢晋白瞳孔骤然一缩,没有阻止。
崔令窈稳稳握到了掌心。
她笑了声,唇贴着他的耳垂,促狭道:“喂,你求求我呀。”
“……”谢晋白额角青筋直跳,唇张了张,“求你。”
嗓音低沉,似带着把钩子,直直往人心尖上挠。
特别活色生香。
也特别能屈能伸。
崔令窈很是受用的拢了拢指骨,满意听见一声闷哼后,笑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恶趣味很重。
但谢晋白丝毫没有被戏弄,狎玩的恼怒,很听话的开始哄人。
又求又哄。
完全当夫妻情趣了。
这根本也算什么,反正床榻之间,他都没少在她面前下跪。
崔令窈听着听着,有些意动。
她抬腿搭在他腰间,一个翻身坐在他身上。
“窈窈!”谢晋白吓了一跳,忙要将她抱下来,“不许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崔令窈推开他的手,认真道:“我想试试。”
……
帐内,倏然一静。
谢晋白陷入短暂的天人交战。
很快,他冷静下来,深吸口气,强压躁动,道:“乖,咱们不冒这个险,犯不着。”
她怀胎已经六月,孩子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已经很是受累,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她这个模样,在自己身上没轻没重的折腾。
为了这点朝夕欢愉,让她辛苦,真的犯不着。
说着,谢晋白手臂虚虚扶着她的腰,坐起身,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圈进怀里,哄道:“我不在意这个,还有几个月,挨得住。”
崔令窈垂眸瞥了眼,“是吗?”
“……”谢晋白咽了咽喉咙,硬着头皮称是,“不骗你,我真的不在意这个。”
好假。
假的崔令窈心头发软。
她伸臂攀住他的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头,闷闷控诉:“你拒绝我。”
谢晋白:“……”
“你对我没有基本的欲念了。”
“……”
“她们说,夫妻之间没有这个是很严重的。”
“……”
“从前的你不这样,我来癸水那几天,你都不太挨得住,这都六个月了。”
“……”
“是不是年过二十五,男人真的就会开始力不从…”
“窈窈,”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无奈:“你打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胡话吗?”
崔令窈眨了眨眼,有些无辜道:“可是在我那个世界,大家公认男人一旦过了二十五,房事上的表现就一落千丈,最后变得清心寡欲,原先以为你是不同的,但…你也好像是这样。”
第482章 你就激我吧
她说;你也好像是这样。
谢晋白唇角抽搐了下,有心想身体力行的教教她,让她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可他连抱她都不敢用力。
两人面对面,她就跨坐在他腿上,圆鼓鼓的肚子横隔中间,用点力抱她,都怕挤着她的肚子。
谢晋白叹气,“你就激我吧。”
反正他毫无办法。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崔令窈大感无趣,撇开他的手,从他身上下来,不冷不热道:“殿下真是心性坚定如磐石。”
她都这么豁出去了,这人竟还不为所动。
谢晋白揽着她躺下,小声哄道:“我只是怕伤了你。”
说着,他伸手抚摸她的肚子,笑问:“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但很快,谢晋白自己就有了答案。
他掌心被踢了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足够让她肚皮鼓个小包。
昨日就有过经验,但谢晋白这次脸色还是变了。
他支起身,去解她的衣带。
崔令窈平躺着,不太高兴的看着他:“不是不来吗,解我衣裳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初夏寝衣轻薄,一解开,里面就剩了件藕色的贴身小衣。
有孕后,那里跟着长大不少,就算平躺着也能瞧见可见一片十分可观的丰腴。
谢晋白没有多看,他的目光寸寸下滑,落到她肚子上。
平坦的小腹,这会儿高高隆起,里面正在孕育他的子嗣。
谢晋白唇动了动,哑声问她:“疼不疼?”
“不疼,”崔令窈拉着他的手,放在上面,软声道:“真的,一点也不疼。”
虽然偶尔会被踢上一脚,但她就当孩子跟自己互动了。
谢晋白指骨轻颤,眼皮抬了抬,去看她。
雪肤花貌的姑娘,寝衣解开,身上只穿了小衣小裤,青丝铺了满床,四肢纤细,一身细皮嫩肉。
唯独,肚子高高隆起。
她乖乖躺着,任他打量,四目相对之际,还冲他盈盈一笑,“别这样呀,我真的不疼,怀孕也很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
谢晋白抿唇,道:“我觉得是一个它依附在你肚子里,时时刻刻在汲取你生机的怪……”
“谢晋白!”
崔令窈一把捂住他的嘴,气道:“你少胡说八道,宝宝已经成型,是能听得到你说话的,叫它听见爹爹这么说自己,要伤心的。”
帷帐内,光线昏暗。
谢晋白手支着床,唇被捂住,只有那双眼睛定定看着她。
那眼神…
崔令窈触电般松开手,强自道:“以后不许对孩子说这些话。”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开始给她穿衣裳。
那一言不发的样子,叫崔令窈看的又有些心软,忍不住开始安慰:“不是还有百病丹在吗,我出不了事,放松点,别这么草木皆兵。”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声。
他给她系好衣带,躺下来,伸臂将她轻轻拢在怀里,道:“睡吧。”
天色不早了。
崔令窈伏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
…………
一旦做了决定,赵仕杰便没有再迟疑。
第二天上午,他亲手书写的和离书便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陈敏柔的嫁妆单子。
搬出赵国公府时过于仓促,大房私财并没有整理好,就连这个嫁妆单子都是临时回去拿的,道是等陈敏柔确定了住所,会将她的嫁妆会一台一台搬回她的私人府邸,连带着还有她的陪房奴仆们。
那些都是她这些年使唤惯了的心腹,各个忠心耿耿。
以后一个人过日子,有这些忠仆帮衬着打点庶务,支立门庭会轻松的多。
崔令窈啧啧感叹,“都说分手见人品,走到和离这一步,还能事事为你考虑周到,赵仕杰这个人,我反正挑不出错来。”
尤其,和离的原因几乎是将赵仕杰作为男人的脸面,摁着地上摩擦。
他还是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真是…
崔令窈轻啧了声,“怎么办,我都有点羡慕谢晋白了。”
正拿着和离书,难免有些伤怀的陈敏柔被她的话吸引,不太理解道:“你羡慕他做什么?”
崔令窈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你不懂拥有一个心性、品行、才干样样都极佳的得力下属有多香。”
而这样的臣子,谢晋白手下,光她知道的就有俩。
除了赵仕杰,还有一个李越礼,这还是不算武将的情况下。
难怪当时这俩掐起来,谢晋白看陈敏柔这个罪魁祸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换她倚重的两个心腹爱臣被一个女人戏耍的团团转,场面失控,她也会不爽。
此刻,崔令窈竟完全能理解谢晋白了。
陈敏柔一时无语,“内廷女官那么多,你手握凤印,又不缺人使唤,何须惦记前朝官员。”
“这不一样,”崔令窈认真道:“内廷女官虽得用的不少,但她们视野都放在后宫内院,能力和手段,都有所局限,我还挺想要赵仕杰这种看着温润宽厚,实则心机城府都不缺的臣子。”
沉稳内敛,不管什么差事交到他手上,都能被四两拨千斤的化解,谢晋白都用的顺手,给她的话,她只会更顺手。
见好友还是不解,崔令窈跟她透露了内廷不久后会有巨大改革,权柄不再局限于后宫妃嫔,或者朝中内外命妇上。
她道:“这个世界的女子一生都拘于后宅,在家从父从兄,出嫁从夫从子,一生的荣辱尽数系在男人身上,争夺男人的宠爱,互扯头花,阴狠算计,保护她们的婚姻法条也不够完善,过的再不开心,想要和离也难如登天,太苦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男人就算不喜自己的妻子,也不碍什么事,外面可以眠花宿柳,家里也能纳几房美妾来消遣,而妻子为了一个贤名,就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宽容之态。
抚育庶出子女,也是妻子的职责。
从始至终,困于婚姻的只有女人一个。
就算夫妻感情破裂,男人也不会轻易给和离书。
毕竟一旦和离,正妻进门时的嫁妆,就要被带回。
第483章 野心
没几个男人能有赵仕杰这样的肚量。
心狠些的人家,遇见不服管教,倒行逆施的媳妇,还不如直接安排一场丧偶,一了百了。
沈氏就是如此,丧夫后,她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在裴家没有了依仗,裴家上下待她苛责冷待,磋磨不断。
她的身体就是在丧夫后那几年生生耗伤了元气,若非如此,不会缠绵病榻,年过三十便丢下女儿撒手人寰。
好在她当机立断,带着女儿投奔娘家,否则,只怕还活不到三十。
这还是出身国公府的姑娘,尚且差点被夫家生吞活剥了。
一些出身寒微,没有母族庇护的女子,出嫁后冤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关于这点,陈敏柔自己就深有体会。
那日若不是赵仕杰及时赶到,那她就死在赵家了。
她神情很是触动,“殿下有意抬举女子地位是好事,他可有说具体是何打算?”
“具体如何他没有详说,但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是支持我的,”
崔令窈道:“我不太重权欲,且能力也有限,不过既身在其位,总得去为天下女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皇后被废,这世上再没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女人。
以谢晋白对她的感情,日后也必定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宠后。
她口中的力所能及,能量不会小。
虽然让女子走出内宅,读经史子集,习君子六艺,科举入仕,跟男子在朝堂上分庭抗争,争权夺利的那一天还很远,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看见,但她们可以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前进嘛。
崔令窈摸着自己的肚子,道:“现在我精力不济,等孩子出生后,再大刀阔斧的干,到时候你也得出一份力。”
陈敏柔眼眸蹭地亮了起来,“果真吗?”
她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还在为了和离而怅然,整个人一下神采奕奕,“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绵薄之力。”
“当然,”崔令窈有些好笑,道:“你便是不想,也得给我干。”
普天之下,得以读书的姑娘都少。
内廷缺人缺的厉害。
陈敏柔熟读诗书,精通骑射,又曾跟着夫君离京外放,交际四方,对朝中局势也多有了解。
最重要的是,她还和离了。
一个无夫家,跟母族又断绝关系的世族夫人,没有需要顾忌的地方,也不怕真为天下女子谋福祉,而得罪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
这样的身份,就算不是手帕交,崔令窈也必定加以重用的。
尤其,她看似孑然一身,实则前夫是手握实权的三品大员,另外一个虎视眈眈的李越礼,实力不遑多让。
他们能给陈敏柔的事业,掏出多少资源人脉不好说,但总不会眼看着她遇险。
这就够了。
或许是近朱者赤吧,在谢晋白身边待久了,崔令窈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这样的‘用人’手段,开始融会贯通。
谢晋白曾说过,以他们的地位,能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就没有真正的废物。
全看你怎么去用。
而陈敏柔,无疑是一张不可多得的好牌。
并且她自己也愿意,任由崔令窈驱使。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用谢晋白的话说那就是臭味相投,思想上都大差不差,完全称得上志同道合。
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贤妻良母。
尤其,陈敏柔出身官宦世家,见惯掌握权势的男人们说一不二,挥斥方遒的豪迈气度,知道权柄意味着什么。
从前没有机会,就是再离经叛道,也不敢往那处想。
而现在,既然有除了相夫教子外的一条路摆在面前,她当然想试试。
若能成功,女子有朝一日真的能出将入相,笑傲于朝堂之上,那作为先行者,她们注定要在史书上几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半道崩阻,青史记载此事时,也总会有笔墨在。
撇去野心不谈,比起在后院虚度一生,陈敏柔也更愿意置身于这条路上,生死不论。
当天下午,她们两人在书房内,详细密谈许久。
崔令窈成长于更先进的现代社会,虽非政法专业,但十余年的生活环境下,该懂的法条制度,都娴熟于心。
之前就已经起草了个简单的纲略,如今一一说来,有条有理,根本不似她所说的毫无头绪。
陈敏柔听着听着,神色一点一点发亮。
那眼神,好似第一天认识她,充满了赞叹和仰慕。
“做什么做什么,”
崔令窈伸手去捂她的眼睛,笑着打趣:“你可千万冷静点,别移了性情。”
被俩男人纠缠烦了,转头发现她才是真爱,那可怎么办。
谢晋白第一个就不能饶过她。
陈敏柔将她的手扯了下来,没好气道:“你倒是真敢想。”
她有儿有女,能移了什么性情。
两人笑做一团。
尤其陈敏柔,眼眸明亮,容光焕发,哪里看得出今天她才刚刚和离。
那是一点心酸苦楚都没有。
突然,‘咚咚’两声闷响,屋内两人停下嬉笑,齐齐看了过去。
敞开的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是谢晋白。
他一身玄色常服,定定看着这边,修长的身姿逆光而立,面上神情模糊不清。
而他的身后,不是今日和离的另外一个当事人又是谁?
空气倏然凝滞,欢快愉悦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陈敏柔面色一僵,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屈膝行礼:“参见殿下。”
有外臣在,崔令窈没犹豫,也准备跟着起身,谢晋白已经几步走近,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不许她行礼。
他瞥了眼旁边的陈敏柔,道了声免礼。
门外,赵仕杰也跟着走了进来,朝着崔令窈躬身施礼,“臣,拜见太子妃娘娘。”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惊觉这人竟瘦了这么多。
衣袍空空荡荡套在身上,看着形销骨立,跟谢晋白站在一起,两人一个比一个状态差。
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已经丧妻的赵仕杰,崔令窈心头泛起些许不忍,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两个世界,他们这段感情……
第484章 “你也多少涨点出息。”
谢晋白扶着她坐下,点了点下首的位置,等赵仕杰和陈敏柔入座后,淡淡道:“聊了些什么,这么开心。”
“我们闹着玩呢,”
那些不着调的玩笑,崔令窈哪里能专门说出来。
她摆摆手,道:“你们有事就自去忙,不用管我们。”
才刚来,竟然就要打发他走。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奴仆上来奉茶。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品了口。
周身气压沉的很,陈敏柔本来就有些惧他,见状更是坐立难安。
僵滞了会儿,她受不了的起身,“臣想起手头还有些事,先行告退。”
臣。
谢晋白偏头,看向身边人。
崔令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已封敏敏为内廷四品女官。”
至于职权,还没有实职。
但,官衔摆在那儿,称臣不会有错。
谢晋白眉梢微挑,“那就恭喜夫人了。”
正三品的诰命夫人不要,跑去当内廷四品女官。
怎么也称不上是喜事。
但,谢晋白并没有嘲讽。
他心中已经确定,内廷到了崔令窈手中,权柄必会急速扩张。
靠自己的正四品,怎么会比靠夫君得来的三品诰命夫人差呢。
得了他的一声道贺,陈敏柔深感不自在,面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殿下客气。”
她如此局促,崔令窈看不下去了,摆手放她离开。
陈敏柔如蒙大赦,深深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随着她背影消失,赵仕杰都始终没有说话,连眼神都没有往她那儿多看一眼。
等人离开,他才缓缓起身,拱手:“臣也告退。”
谢晋白轻啧了声,语气嫌弃:“你也多少涨点出息。”
赵仕杰面无表情的撩起眼皮,看向他旁边的崔令窈。
虽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莫名被点的崔令窈怔了一瞬,自觉摸起茶盏,悄咪咪的品茶,降低存在感。
谢晋白气笑了,“本王比你可有出息的多。”
赵仕杰低低哦了声,语气平静:“臣的确不比殿下豁达,易地而处,殿下想必会更果决些。”
崔令窈;“……”
俩大男人,就这么打起了幼稚的嘴仗。
还是当着她的面,这感觉真是十分新奇。
尤其,谢晋白都没说过。
他噎住了。
赵仕杰收起那张淬了毒的嘴,施施然退下。
崔令窈看着旁边男人发青的脸,没忍住掐了把他的腰:“他好好的媳妇都没了,你说你干嘛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给人激的连君臣之别都不顾了,先怼个痛快再说。
谢晋白轻嗤了声:“这种媳妇,还不如不要。”
崔令窈有些不得劲了,“赵仕杰说准了是吧,你就是比他豁达。”
同样的情况下,他三两下就能决断干净。
是吗?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跟他有什么可比性。”
普天之下,就不会有谁胆敢惦记他的人。
若不是她来历不凡,总有奇遇,生生给他把情敌给找去了异界,他也不会这么被动。
永远都游刃有余,事事掌控在手,才该是他的人生。
想到这儿,谢晋白心里就怄的发慌。
他端着茶盏一饮而尽,转了话锋,道:“陈敏柔才和离,你就给她册封,是想好如何安排她了?”
崔令窈摸自己肚子,老实道:“还没想好,不过下午跟她聊了很久,大概有点头绪吧。”
说到这个,她也来了精神,将今天下午所得的心得细细道出。
除了专门为女子完善新的律例外,想真正提升女子地位,还是得读书。
读书。
读书。
谢晋白认认真真听完,眸底笑意越来越浓,等她说完,颔首笑道:“那就着手在在各州各郡,建立女学。”
崔令窈一愣:“这么急吗?”
谢晋白嗯了声,道:“一步一步来,很多事得提前布局。”
说着话,他伸臂,将人虚虚拥在怀里,继续耐心告知她这件事会牵动多少人的利益,会造成多大的动荡。
不提前铺垫,直接祭出,会犹如一道惊雷,炸的朝野动荡。
到时候蜂拥而来的反对声浪难以忽略。
即便他能用铁血手段力排众议,但只能压住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阻挠会层出不穷。
但提前布局一二情况就会好些。
毕竟,都是聪明人。
能轻松点,何必强行增加难度。
谢晋白掰开了,揉碎了,将其中利害一一说明,最后道:“支持你推行此政,不是想让你以身涉险,此事大方向上,你得听我的,知道吗?”
崔令窈连连点头,“那你说怎么铺垫?”
她眼眸明亮,定定看着他,满是信赖。
谢晋白心头微动,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些闲杂事让我来做,你不必管,好好养胎。”
等孩子生下来了,她想忙,他不会阻止。
崔令窈点头。
想到什么,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等他垂眸看过来,小声告诉他:“史书所记,你会在二十六岁那年登基,具体月份没有记载。”
今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也就是明年。
老皇帝会驾崩。
谢晋白神色一怔,久久不语。
自古以来,天家父子关系跟寻常百姓家就是不同,但他们这对父子又不一样。
他是由老皇帝亲自教导,十岁那年才搬出太极殿,父子情分自然格外深厚。
平时不觉着,突然听见自己父亲死期将至,心头自然情绪难明。
崔令窈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看了眼他的神色,软声道:“生死天定,谁也无力更改,你不要多想。”
一朝天子一朝臣,时间并非禁止的,日夜更迭,四季轮换,总有人生,有人死。
老皇帝不落幕,史书盛赞的乾元大帝又怎么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这一点,谢晋白不至于去钻牛角尖。
他低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道:“那就更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明年…
“不过这也不一定,”崔令窈忙道:“你也知道,咱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到来,本就没按照既定历史走,敏敏还活着且不说,就说你的太子之位也是提前了的。”
第485章 情长
历史上,他是今年才会受封太子。
而实际上,他去年末,在皇后几次三番的暗算下,皇帝作为安抚,已经提前给了他储君之位。
现如今一切都不准了。
所以,皇帝可能会提前驾崩,也有可能会熬过明年也不一定。
这话提醒了谢晋白。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倏然一沉。
“干嘛呀,”崔令窈屈指,去戳他的脸:“你咋这样。”
她还以为,他不至于巴不得老皇帝死来着。
怎么一听历史改动,皇帝不一定会死,就这副模样。
谢晋白握住她的手,蹙眉道:“你忘了,有所变动的,无疑不是跟你有关。”
无论是陈敏柔逆转生死。
还是他娶妻生子,提前受封储君。
都跟她脱不了关系。
若皇帝也能改变自己死局,变数只会在她身上。
谢晋白脸色愈发难看:“我不得不防。”
防谁,不言而喻。
崔令窈心惊肉跳,“不会吧,”
她摸着自己肚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父皇那边不是几乎不管事了吗。”
去年冬日受了寒后,老皇帝缠绵病榻,直接当了甩手掌柜,往年一开春,就会重新临朝,可如今都立夏了,谢晋白的监国之责还未卸下。
连李家没了,皇后被废,他都没有再试图力保。
还能……
崔令窈心中一定,安慰道:“这只是你妄加猜测,别太紧张了。”
她真怕这人为了这么个没影的事儿,做出什么极端举动来。
到时候,天家父子一旦反目,引起朝野动荡,那她就得成罪人了。
谢晋白嗯了声,轻拍她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他这么说,崔令窈当然是信的。
这边,夫妻俩亲亲密密的说着话。
另外一头,陈敏柔走出书房大门,外面已经是黄昏。
初夏的晚霞映透了半边天,铺洒在面上,格外刺眼。
陈敏柔抬手,挡住日头,就要回自己房间。
和离书已经到手,她该着手收拾东西,尽快搬离太子府,不然,以谢晋白对她的观感,亲口赶人的事,大概真做得出。
那她脸面真没地方放了。
几步下了台阶,就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很是熟悉。
陈敏柔脚步顿了顿,不自觉就加快了些。
身后脚步顿住,赵仕杰的声音响起:“以后都打算避我如蛇蝎?”
陈敏柔身体一僵,总算没有继续往前走。
赵仕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两个孩子在,我们不可能再无交际,你觉得呢?”
觉得呢…
陈敏柔就算再觉得无言以对,听见这话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缓缓转身,两人相隔不过几丈,却仿佛相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谁都没有试图靠近,只相对而立。
赵仕杰面色平静,“孩子很想你,天天问我要娘亲,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我…”陈敏柔唇颤了颤,嗓音嘶哑:“我会去看他们。”
“最好如此,”赵仕杰淡淡道:“平儿是男孩,你冷淡些不要紧,但玥儿不同,望你多费些心。”
女大避父,他们的女儿已经六岁,作为父亲,赵仕杰就是再妥帖,也有力所不及之处。
没有母亲悉心教导,日后说亲也会低上一层。
世族择媳,最看重其母亲的教养。
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选择一个母亲行事离经叛道,坚持和离的姑娘。
当然,这不算什么。
毕竟,赵仕杰从没想过拿女儿去攀高枝,以赵国公府的门楣,也只有嫁进皇室才算是高嫁。
这个,他不需要。
他的女儿只管嫁自己喜欢的郎君,低门小户更好。
如此,他可保女儿一世安康。
他的一腔慈父心思,坦露无疑。
字里行间,全是对一双儿女的爱护。
陈敏柔怔怔听着,鼻尖倏然发酸。
她突然发现,在为人父母这件事上,相较于自己的纠结任性,面前男人做的要比她好的多。
至少这辈子是这样。
为夫为父,他的所言所行皆无可挑剔。
为人子,也是因为她犯下的糊涂账,才会忤逆父母。
若不是她,他还会是那个矜贵自持,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是朝野盛赞的尚书大人。
清风朗月,高洁若雪。
而现在,他先忤逆父母,以承爵长子的身份搬居别府,又同发妻和离。
流言如剑。
各种猜测不断,名声急转直下。
这一切,全是因为她。
自病愈后,她一门心思为自己活。
却总是把局面弄得更糟。
越来越糟。
好在,这次她总算已经及时止损。
想到这儿,陈敏柔只觉闷疼的心口好受多了。
那点因和离带来的酸楚感,缓缓消散。
她挤出个笑,道:“我明日会搬去城南那栋别院,等收拾妥当,你准许的话,可让孩子来小住一段时间,或者我去看他们也行。”
准、许…
赵仕杰眼睫低垂,品了品这个在他们之间二十余载的岁月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的词,心头倏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恼意。
——他对她将姿态放的如此卑微而感到恼怒。
明明,她屡犯错事,桩桩件件都比这个严重。
他自觉在她面前,早就没了脾气。
可不过短短一句话,他就克制不住的怒意翻涌。
赵仕杰深吸口气,压了压那股子无名火,平静道:“他们是你连闯鬼门关生下的孩子,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准许的,你再莫说这种话。”
他说: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准许的。
陈敏柔神情微滞,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言至此处,两人再无话可说。
彼此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别开目光。
赵仕杰道:“确定是明日迁居?”
陈敏柔继续颔首。
那栋别院,是她的陪嫁。
二进的院落,位置不算偏僻,在京城中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她一个人住足够了。
赵仕杰细细思忖了会,道:“成,我让他们今夜过去收拾。”
他们,自然是指陈敏柔的那些陪房奴仆们。
见她不吱声,赵仕杰问;“其他的东西,是一次性给你送过去,还是慢慢来。”
第486章 男宠
陈敏柔出嫁时,嫁妆有六十八抬,这些年经营下来,只多不少,另外,赵仕杰外放多年,实权在握的封疆大吏,即便不主动贪污腐败,手里的私财也极其可观。
先不说赵仕杰有没有打算给她其他东西,就单单将那些嫁妆一次性送过去,阵仗就太过庞大,又会吸引一波关注,引起不必要的讨论。
想到这儿,陈敏柔道:“慢慢来吧。”
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低调点不会错。
赵仕杰轻轻颔首,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离开。
陈敏柔立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当天晚上,用过晚膳,谢晋白去书房处理公务,崔令窈则跟陈敏柔两人散步消食。
初夏的月光,皎洁干净。
长长游廊上方每隔几丈就挂了盏宫灯,烛火通明。
两人慢慢走着,说了会儿话。
从各自当下处境,聊到以后的打算。
跟崔令窈有孕在身不同,陈敏柔如今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她领下差事,答应将下午所聊的律例,一条一条整理出来,顺势提出了明日离开的事。
崔令窈知道她怵谢晋白已经怵到了一定地步,也没有强留,问了她新住址后,叮嘱她记得雇佣几组府兵,要注意安全。
陈敏柔一一应下,见她如此事无巨细,忍不住笑道:“你还小我一岁,怎么跟做姐姐的一样。”
崔令窈看着她,道:“因为觉得你太辛苦了。”
前世早亡。
今生几番挣扎着,终于和离。
离了夫家,娘家也回不去,孤身一人独居一院,如何能叫人放心。
陈敏柔鼻腔发酸,嗔了她一眼:“好端端的,非要叫人伤怀。”
“我的错我的错,”崔令窈抱住她的胳膊,笑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如今你已经跟赵仕杰和离,就算真跟李越礼在一起,我也支持。”
说着,像是怕她还有后顾之忧,又认真补充道:“谢晋白那里你不用在意,他听我的。”
女子娇俏的声音被夜风送来。
清脆响亮。
不远处,一忙完手中事务,就来寻媳妇的男人脚步一顿。
他身后李勇和两个亲卫皆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低眉垂眼,只当自己没听见。
那边的崔令窈毫无所觉,小嘴还在叭叭说着:“别看他气势很足,凶的很,其实他还是讲道理的,也没那么吓人,你别怕他。”
陈敏柔是侧立着的,好死不死眼角余光正好能瞥见不远处的几道身影,她疯狂打眼色,强笑道:“是吗…”
“当然,”崔令窈一脸正色,“他要是不讲道理,皇权至上的性子,我哪里会这么喜欢他。”
撇开那张脸和滔天的权势不说,作为一个男人本身,谢晋白就极具魅力。
她语气自然极了,话里话外是全然的爱慕。
陈敏柔只觉喉间一噎,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整个人撑的慌。
她干巴巴道:“我一个孤家寡人,听不得这些。”
被指喂狗粮,崔令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宽慰道:“你现在是自由身,想怎么玩怎么玩,咱们各有各的好。”
想怎么玩怎么玩…
陈敏柔瞥了角落一眼,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竟笑道:“那你教教我,怎么个‘玩’儿法。”
崔令窈想也不想,就道:“还能怎么玩,京城又不缺南风馆。”
她虽然没去过,但也是慕名已久的。
空气凝滞了瞬。
陈敏柔轻吸了口凉气,没想到这家伙真敢如此口无遮拦,正要出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崔令窈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将话题展的老开,“不过那地方的男人迎来送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病…”
也不知脑补了什么,她咦了声,忙道:“算了,那地方去玩玩可以,睡肯定是不能睡的,你要是想……完全可以自己豢养几个男宠嘛,得找模样俊俏,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能歌善舞,咱们也过过男人的好日子…”
说到这儿,崔令窈已经完全代入了进去,“你想想一群美人,向你邀宠,一口一个姐姐只盼着你多看他们一眼,不比困在后宅舒服吗…”
她还想继续说,终于瞧见陈敏柔僵硬的脸色,不由一怔:“冷吗?”
好端端的,打什么摆子。
初夏的夜,凉爽又舒适,不该冷才对的呀。
陈敏柔眼皮狂颤,用唇语说了两个字。
示意她往身后看。
崔令窈心头一跳,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脑中思索自己方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偏头看向身后。
果然。
她暗自叹气,抬步就要往那边走。
谢晋白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
陈敏柔极其有眼色,匆匆福身行了个礼,仓促退下。
李勇几个就更不必说,压根就没跟着。
长长连廊,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见他往这边走,崔令窈就没挺着肚子迎上去,她立在原地,静静等着,思忖着措辞,该怎么解释自己方才那些个……荒诞言语。
很快,人到了面前,相隔只一臂之距时,崔令窈向前迎了一步,伸臂就想去抱他。
谢晋白站定,任由她抱着,原地不动,也没有吱声。
啧…
崔令窈道:“你刚刚都听见了?”
谢晋白看着她,似笑非笑:“你知道的,我耳力极佳。”
当初,她跟沈涵月在马车上的私房话,他打马路过,隔着车壁,和人流的嘈杂声,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何况如此空旷僻静的夜。
自知没办法糊弄过去,崔令窈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是逗敏敏玩的,她才和离,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怕她沉湎于悲伤情绪,才说这些话来开导她,你别真为了这个,来同我置气呀。”
开导…
谢晋白轻哼了声:“你都把自己给开导美了,恨不得以身代之。”
“才没有!”崔令窈义正言辞的反驳:“你不要胡乱冤枉人,我是最忠贞不二的姑娘,从未有过那些想法。”
谢晋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第487章 “因为觉得你太辛苦了。”
那模样,叫崔令窈反而有些不得劲了。
强撑的虎皮瘪了下来。
她小声道:“我就是口嗨,你知道口嗨吗?就是既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的,纯过一把嘴瘾。”
谢晋白:“……”
他眸光微动,看着她的眼神,颇有几分无奈。
崔令窈特别有经验,这是哄好了。
她顿时长舒了口气,伸臂圈住他的腰,再接再厉:“不许再恼了,我保证天下所有人加起来,在我心里,都不及你一个重要!”
谢晋白彻底没辙。
当然,他本身也没真的生气。
虽觉得她那些话,过于离经叛道了些,但她一直也不是多守规矩的姑娘,没什么好计较的。
之所以不太高兴,只是想让她哄哄他。
但凡她递根杆子,他就顺坡下驴了。
两人甜甜蜜蜜抱了会儿,直到一阵风吹过,感到细微凉意,才相携回了寝屋。
沐浴梳洗后,掀被上榻时,崔令窈想起来吐槽,“你见天的板着张脸,敏敏见了你跟猫见了老鼠差不多,一日都不敢多住,明天就要搬走了。”
谢晋白扶着她的腰,让她慢慢躺下,淡淡道:“就算我待她宽柔有加,以她如今的身份也不该在府里常住。”
一个没有夫家的和离妇人,常居他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怎么回事?
就算他跟陈敏柔两看相厌,也免不得外头会传出闲话。
万一传着传着,将她和离的缘由都归结到他头上来,再传出个君夺臣妻的闲话,那谢晋白真不够膈应的。
他蹙眉:“你没留她吧?”
“留什么,”崔令窈摇头:“她住在这儿,天天看着你,也不自在。”
“这就好,”谢晋白嗤笑:“算她识大体。”
“……”崔令窈没忍住,抬手掐了把他的腰,没好气道:“别这么傲慢行么。”
她力道很轻,不痛不痒的。
谢晋白扣着她腕子放在心口,俯身逼近,看着她笑问:这么大度啊?”
他道:“若我对她格外温和宽厚,你会觉得满意?”
要知道,就是将皇后视作生母的那些年,他也没有多好的脾气。
不苟言笑,冷峻威严,才是他素日里的模样。
要是独独对她的好友另眼相待……
崔令窈脑补了下,当即就不吱声了。
谢晋白捞起她的下颌,轻笑:“还行。”
至少还知道在意呢。
比他认为的没心没肺,要好的多。
崔令窈眨了眨眼,小声表扬:“这一点,你做的很好。”
都不需要她耳提面命,就会自觉跟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对美色敬谢不敏。
已经很好了。
谢晋白眉梢微挑,将她的赞美笑纳,慢条斯理的点评:“还算有点良心。”
崔令窈一默,小心凑近他,盈盈一笑:“还有更有良心的,你想不想体验一下?”
“……”谢晋白眸色顿敛,定定看着她。
崔令窈半点不惧,眼里全是促狭笑意。
四目相对。
谢晋白领悟了她眼里的意思,下颌倏然一紧,只觉口干舌燥。
他天人交战了会儿,最后,扣住她作乱的手,“睡觉。”
手都已经到达目的地,却被扼住的崔令窈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睡觉?”
“嗯,”谢晋白扣紧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怀里,“早点睡,你还怀着孩子,要多休息。”
崔令窈;“……”
她咬牙笑了:“行,睡觉。”
不要就不要。
她还上赶着不成。
……
第二日,用过早膳,陈敏柔来辞别。
她孑然一身住进太子府,并没有多少行囊。
崔令窈派了马车,又专门指了四个府兵亲自护送她离开。
若不是身怀六甲,她都想自己陪同。
陈敏柔握着她的手,感动的泪眼汪汪。
崔令窈有些好笑:“做什么这幅模样,最迟相隔两日,你就得来太子府一趟,直到吗?”
既然着手整理律例,总得找她这个上司对一对细节。
这点精力,崔令窈还是有的。
除了陈敏柔外,还有四个女官也在跟进此事。
她一口气全接见了,都不妨事。
闻言,陈敏柔深觉有理,一下就收敛了离别的伤怀。
崔令窈又道;“我昨夜的提议,你可以好好考虑,这并不是一桩坏事嘛。”
陈敏柔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后,颇为无语道:“还要怎么才是坏事,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
她唇角抽搐:“殿下听见了,竟不曾说你吗?”
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出自太子妃的口。
太子听了,竟毫不管束,听之任之。
简直…
匪夷所思。
陈敏柔看着好友,心情复杂极了,“你若肯出本书,上头写上你的驭夫之术,只怕能得京城女子疯抢。”
不对。
应该不止京城。
得席卷大越王朝才对。
“说的什么话,”崔令窈摆手,正色道:“我让你养几个男宠,是给你支招,你别一听男宠就觉得伤风败俗,有碍名声啊,反正你不打算再嫁,自己支立门庭,以后更是要入朝为官,已经不是世俗框架内的女人,既如此,养几个男宠反而能让那俩男人不再来纠缠你。”
等女子地位提高,日后势必会走到台前。
到时候,人家一句有伤风化,牝鸡司晨,女子当在后院相夫教子就哑口无言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得先一步打破世俗固定的认知和偏见。
什么时候,天下人都认为,男人可以的,女人也可以。
那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一视同仁。
而不是只单方面的约束女人,男人享尽了美事。
崔令窈滔滔不绝的说着,最后一句话说完,只觉口干舌燥,忙端起茶盏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方道:“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陈敏柔恍然回神,愣愣看着她,喃喃道:“太对了。”
这番话,确实颠覆了她一直以来固有的认知。
从前,所处的环境,所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陈敏柔,女子当贤淑温静,宽容大度,进退得宜。
夫君再混不吝,再扶不上墙,德行全无也好,歹毒小人也罢,哪怕真的十恶不赦,你也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第488章 野心
总之,夫妇一体,荣辱与共。
生同衾死同穴,是一辈子不能了断的缘分。
所以,就算她早在婚姻里备受煎熬,生生死了一次,满是绝望,却还是狠不下心提出和离。
能走出这一步,是忍受了切骨去肉后的痛苦,才有的决断。
若不是那粒百病丹,给了她重获新生的能量,她也不会有勇气为自己活。
即便这样,她也还是苦痛,认为自己是十恶不赦,辜负真心的那一个。
可若处在她境地的,是一个男人呢?
做了那样的梦,笃定自己满腔情意被辜负,男人会做什么?
陈敏柔眉头蹙的死紧,又觉得,即便易地而处,赵仕杰也不会果断的将她、将他们的感情舍弃。
——但他也一定会备受煎熬。
绝无可能豁达到,不将那个梦放在心上。
陈敏柔定了定神,将那些杂绪抛之脑后,严肃道:“过几天,我就去挑几个男宠放在身边养着,不说做个表率,但至少告诉天下女子,咱们女人也能不拘于世俗眼光。”
很多权利,她们可以不要,但一定得有。
选几个男宠,叫她如此郑重,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
崔令窈看的不禁失笑。
“哪里有这么严重,”她笑道:“京城豢养男宠的夫人,你不是头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之所以建议你养,是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法子,能让赵、李二人不再纠缠你。”
李越礼就算真上赶着入赘,也没有堂堂三品朝廷命官去入赘一个豢养男宠的妇人吧?
赵仕杰就更不必说,原配夫君变成她众多男人中的一个,但凡要点脸面,就绝不可能去低这个头。
至于陈敏柔的一双儿女。
只要她将自己的前程拼出来,平步青云,站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
世俗就不会以寻常眼光看她,脱离了性别,她只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
而上位者身边,有再多美色,也不过是随口笑谈的风流韵事罢了。
旁人只会艳羡她的孩子,有个名垂青史的母亲。
足够他们引以为傲。
说不准,她的女儿会是下一批后继者。
陈敏柔若有所思,显然已经将这些完完全全听进了心里。
崔令窈觉着有些不对,忙拉住她,再次提醒:“这事儿虽是个法子,但你还是得慎重,除非…”
陈敏柔看向她:“除非什么?”
“除非你自己发自本心的想坐拥无数美色,否则若只为了摆脱那两个男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么做。”
可以因为想要,所以得到。
而不是,明明不想要,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去要。
这完全违背了初心。
陈敏柔点头,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好。”崔令窈勉为其难的放下了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眼看日头越来越亮堂,才止住话头。
崔令窈亲自将好友送上马车,又目送马车消失在视野,方扶着肚子缓缓转身。
……
和离的事,赵仕杰和陈敏柔两人都没有选择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
陈敏柔离开太子府,没有回赵仕杰的尚书府,而是自己另选住处的事儿,除了少数一些消息灵通的有心人特意探听外,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总之,这件事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但该知情的,也都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消息。
例如陈家人。
在陈敏柔搬到自己府邸的第二天,她的父母、兄嫂亲自登门。
许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轻车从简,没有奴仆随行,稍显破旧的马车停在府门口。
门房是陈敏柔的亲信,当然认识陈家人,见状忙吩咐身旁腿脚快的去了后院禀报,一遍开了正门,将陈家人迎了进来。
消息传到陈敏柔这儿时,她正在盘查账目。
打算自个儿过日子,总得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
账目肯定是要一一核算的,以免奴仆们欺上瞒下,贪墨成性不说,久而久之,对主子还会生出不敬之心。
听说爹娘兄嫂都来了,她先是一惊,旋即急忙起身,理了理襦裙,出门相迎。
才行至院门口,抬眼就见奴仆引着几人远远朝这边走来。
不是她爹娘兄嫂又是谁?
两边迎头碰上。
看着母亲明显憔悴不少的容颜,陈敏柔鼻腔蓦地一酸,快步迎了上去,拜倒在地,“爹,娘…”
一张口,满腔的哽咽就压抑不住,根本说不出话来。
陈母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长女。
从赵国公府递来消息到现在,过了大半个月,时隔这么多天,一路的担惊受怕,如今总算得以见着人,却见她一身素净,没了世族大家的夫人应有的庄重,尤其头上,……竟然梳的是未嫁姑娘的发式。
再一联想,她不曾跟赵仕杰住进尚书府,而是自个儿孤苦伶仃的住在这小院里……
陈母浑身一震,“你跟娘说实话,泯之…泯之…”
声音哽了又哽,竟不忍问出口。
陈敏柔抬头,红着眼道:“我跟他已经和离,再不是赵家妇。”
……
话音一落,四周静了一瞬。
陈家几人面色齐齐一变。
尤其是陈父,脸色铁青,大步向前一迈,指着跪倒在地的女儿,气急吼道:“你当真是糊涂!”
实在糊涂!
先不说赵国公府是何等的门楣,只论赵仕杰自己,不到而立之龄便位及三品人臣,早早站队,跟太子来往密切,注定会是得到新帝重用的肱股之臣,前途无量。
少年结发,又有一双子女傍身,就算日后情谊有变,谁也越不过她的地位去。
这样的好郎君,儿女前程也无需愁,只管在富贵窝里泡一辈子,安享荣华,是满京城多少贵女就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母红着眼,狠狠捶打女儿的后背,“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你总跟自己过不去,如今可是如愿了,离了赵家,你后半生可如何是好,泯之若再娶新妇,你一双儿女在后母手底下讨活,又该如何自处。”
她实在恨铁不成钢,力道用的很大。
第489章 当真糊涂!
陈敏柔疼的蜷缩起身子。
下一瞬,陈母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女儿,嚎哭出声:“你说你以后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
就在这栋二进小院子里,自己一个人过下去吗?
她的长女才二十来岁。
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寂寥。
这是在院外,周围三三两两立着奴仆,母女二人就这么抱头哭作一团,就连陈母也毫无高门大妇的体面。
陈敏柔更是声嘶力竭的哭着,像要将这些天心里密不透风的闷气尽数哭出来。
陈家长媳,陈敏柔的长嫂手虚虚搀扶着婆母,在旁陪着掉泪。
三个女人,哭的各有各的难过。
两个男人则沉着脸,静静看着。
良久,陈父低声喝道:“行了,有什么话,进里头说。”
这么个小院子,嚎两声只怕都能传到旁边邻舍家。
谁知道隔壁住了谁。
万一传出些什么,只怕更难以挽回。
按照陈父所想,赵仕杰既然没有将和离的消息公之于众,想必是还有回旋余地的。
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将他们夫妻劝和,便能权当没和离这回事。
陈敏柔抹了眼泪,扶着母亲起身。
众人进了内厅。
久未住人,带来的箱笼又还来不及整理出来,整个厅内除了几张桌椅外,其他摆件几乎没有。
陈父四下看了眼,眉头蹙的死紧:“过于粗陋,你在这里住着,传扬出去,有损身份。”
什么身份?
无论是陈家嫡长女,还是国公府世子妇,更或者是正三品诰命夫人。
都不该住在这么个地方。
陈敏柔立在一旁,看着父亲发白的鬓发,喉间如堵了团棉絮,“女儿不孝,叫爹娘为女儿操心。”
本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要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
过年时,她阿爹阿娘的白发明明还没有这么多。
都是她…
见女儿泪眼涟涟之态,陈父又怜又恨,狠声道:“既知道不要让爹娘操心,为何犯下这些糊涂事。”
“老爷!”陈母忙出声劝阻。
这会儿,厅内还有不少仆婢,虽然都是心腹,但不一定知晓和离的隐情。
本就不是多光彩的事,当然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陈父深以为然,抬臂,想将厅内伺候的仆婢们挥退。
然一众仆婢却皆面露迟疑,待陈敏柔也点头后,才屈膝行礼,躬身退下。
见此,陈父面色一缓,道:“你虽性情骄纵,任性妄为至此,但也不是毫无所长。”
至少作为主子,自有威严。
如此,他们倒不用担心女儿孤身一人,被奴大欺主。
很快,厅内只剩他们一家五口。
陈父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如实跟我们说来,同泯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家所言究竟是否属实,你…”
陈父声音顿住。
无论如何,他都不信自己的女儿,能做得出红杏出墙,同外男有染的事来。
其中定有隐情。
陈敏柔不肯细说,她出嫁多年,掌家理事面面俱到,早不是那个在爹娘膝下承欢的稚嫩姑娘,虽知道爹娘也是为自己好,但他们并不是没有其他……
总之,陈敏柔做不到当着父母兄嫂的面,将自己隐私尽数道出。
在几个至亲的逼视下,她唇动了动,只道:“女儿同李越礼之间不算清白,和离的事也已成定局,再无回旋余地,到了这一步,都是女儿自己找的,既怪不了赵家,也怪不了赵仕杰,您二老别再为女儿去费心挽留了。”
不算清白…
自找的…
“此言何意,”陈父脸色铁青:“你当真同那李家小郎有染?”
陈敏柔低眉垂眼,没有说话。
竟是默认了。
赵家所言,是真的。
陈父呼吸一滞,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间,身体一个踉跄,险些就要跌倒在地。
“爹!”陈大公子忙欲搀扶。
陈父推开儿子,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女儿,怒道:“我陈家百年清名,如何教养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你这是要气死我们!”
陈敏柔屈膝,再度拜倒在地,愧道:“事已至此,是女儿败坏陈家门风,爹娘如何决定,女儿都绝无怨言。”
“你这说的什么话,”陈大公子看着妹妹,沉声道:“有没有回旋余地总得试过才知道,以你跟泯之的情分,还有月儿和平儿在,他总不会真弃你于不顾,此番想必是给你一个教训,等他冷静下来,你再回去服个软,认……”
“阿兄别说了,”陈敏柔打断兄长的话,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再回头。”
如此油盐不进。
陈父手抖啊抖的,连道了几个你,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往后倒去。
“老爷!”
“爹!”
屋内,乱成一团。
陈敏柔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搀扶,被醒来的陈父一把推开,“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莫要这样,”
陈母搀着丈夫,看向女儿,哭道:“将你爹气成这样,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陈敏柔被父亲推的一个趔趄,栽倒在旁边的桌几上,手攀着桌角,才堪堪站稳,迎面便听见母亲的质问,还未答话,兄长已经行至面前。
陈大公子将妹妹拉起来,满目痛惜:“陈家绝不能出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儿,你便是不为你一双儿女着想,也该想想家里,你还有几个妹妹没嫁呢!”
这还只是她们这一辈。
第三代,他和几个兄弟膝下,可都有女儿。
出嫁多年的嫡长女被夫家休弃,还是因为与外男有染这样的原因,他们陈家其他姑娘还议什么亲?
全部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去罢了!
一旁,始终沉默不敢轻易插手大姑子事的陈家长媳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上前挽着陈敏柔的手,柔声道:“嫂子知道你许在赵家受了些委屈,但牙齿和舌头都有磕碰的时候,你们结发夫妻,如何也到不了情断义绝的地步,听嫂子的话,此事你还是当…”
“不是休弃,”陈敏柔抿唇道:“赵仕杰给我的是和离书。”
休弃,一定得是妇人犯了七出之条。
和离的话,原因就多了去了。
第490章 你于心何忍
赵仕杰给的和离书并未写缘由,但夫妻不睦,一别两宽,扯不上廉耻问题。
陈家姑娘的名声,不会被一纸和离书影响。
陈敏柔本意是想解释,让爹娘兄嫂不要担心这些,但听在他们的耳中,便成了执迷不悟。
陈父连连冷笑,道:“我陈家在京城立足百年,从前不曾有过和离归家的女儿,以后也不会有,你可想好了。”
言下之意,谁都听得真切。
陈母脸色一变,忙看向女儿,嗓音急切:“敏敏!敏敏你切莫糊涂!”
被夫家舍弃,又被母族驱逐的女人,在这个世道能讨得了什么好。
这是她的长女,生在他们夫妻成婚头几年感情最好的时候,长子已出生,女儿的到来是锦上添花,
小时候就粉雕玉琢,连最为严苛的婆母生前,对这个嫡长孙女也多有疼宠。
那几年,陈母的日子都沾着蜜。
对这个孩子,她多有疼宠,无论如何也不忍看见自己女儿,从锦衣玉食的贵夫人,一朝零落成泥,半生惨淡收场。
面对父母兄嫂的声声诘问,陈敏柔几乎被逼到决绝。
这些都是她的血脉至亲,是从小爱她护她的家人。
若他们都只是厌她怨她毁了家族名声,她还能挨得住。
可他们的怒气下,掩藏的痛惜,才让陈敏柔难以招架。
尤其,她娘亲这般模样…
“敏敏,敏敏你听话,”
见女儿神情动容,陈母又是一声凄厉呼喊,叠声道:“跟你爹认个错,咱们再去寻…”
“娘!”陈敏柔唇颤了颤,哑声道:“真的回不去了,赵家欲给女儿灌毒酒,若不是赵仕杰及时赶到,女儿早在半月前就已经‘病逝’。”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陈家人神色怔愣,惊愕交加。
陈父最先反应过来,又是一个拔地而起,拍桌怒吼:“他赵家胆敢?!”
他脸色青黑一片,眼里是赫然的沉怒。
此事,陈家的确不知。
赵国公府就是再占理,也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说,我要把你家女儿毒死,一了百了。
眼下,骤然得知此事,陈家几人当然恼火。
自家女儿再不争气,那也是他们家的人,被如此轻率以待,是不将他们陈家放在眼里。
大开中门迎进去的正妻,说弄死就弄死,如同对待家中豢养的贱妾。
简直欺人太甚!
陈母又怒又怕,将女儿扶起,上下检查一番,越想越怒,狠声道:“瞧不出,赵家竟如此狠毒。”
这可是为他们家豁出性命,生了一双儿女的长媳。
言至此处,陈家众人情绪已经被调动,恨不得直奔赵家寻个公道,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再提让陈敏柔回去认错,将和离作罢的事来。
还是陈敏柔的长嫂冷静些。
她轻拍婆母的背,神色奇异:“这便是妹婿搬离国公府的原因吧?”
在京城引起无数猜测的事儿,算是有了答案。
那就是,赵仕杰为了妻子跟家里生了嫌隙。
“那日赵家派人来家中传信,道你私德有亏,我同你爹登门求证,泯之对这一切绝口不提,只不肯让我们见你,他…若你真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如此护你,”
陈母看着女儿,语气复杂,“我儿,你于心何忍。”
“……”陈敏柔喉咙发干,唇颤了又颤,说不出话。
厅堂内,陷入短暂沉静。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陈敏柔陪嫁妈妈在外低声禀道:“夫人,李大人来了,在外求见。”
这个李大人是谁,都无需多说了。
陈父冷笑一声,看着女儿的眼神如刀:“你们还有来往?”
“没有,没有,”陈敏柔连连摇头,揪住裙角,小声道:“女儿已经同他说清楚了。”
她说的是实话,但人都找到家里来了,陈父哪里肯信。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长子,抬步就往外走,要去找那个毁了他女儿大好姻缘的罪魁祸首问责。
陈母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女儿一眼,也跟了上去。
事情眼看就要不可控,陈敏柔浑身发软,几欲跌瘫倒在地,被她长嫂扶住。
“人既已经来了,该面对的便逃不过,可要出去看看?”
“……”陈敏柔强自挤出个笑,“当然。”
当然得出去看看。
她阿嫂说的对,逃不过的。
李越礼在前院待客厅。
他一个外男贸然登门,怕引人注目,两个门房自然不敢让他在门口久等,直接将人引进了待客厅。
总共就二进的院子,几步路就到了。
陈父陈母走的太快,陈敏柔到时,里头已经聊上了。
厅内没有一个奴仆随侍,李越礼躬身站着,姿态恭谨有礼,而她的爹娘端坐首位。
整个场面,简直复制了赵仕杰当年登门的一幕。
陈敏柔眼皮狠狠跳了跳,疾步跨门而入。
厅内,声音一顿,李越礼回身看来,正好是受伤的半边脸对着这边。
伤疤粉嫩,刺目。
陈敏柔神情一僵,到嘴边的喝斥不自觉咽了下去。
她唇动了动,道:“你来做什么。”
李越礼定定看着她。
独自在家,并未做好待客准备,她只穿了一身素雅襦裙,发式更是简单。
卸下妇人发髻,满头青丝只插了一支玉簪,脂粉未施的面上,清丽绝伦。
……很美。
李越礼眸光微动,轻声道:“我前来赔罪。”
得知陈家人登门,他片刻都不敢迟疑,就过来了。
唯恐她承受不住家人的诘问和施压。
更不忍她独自面对这些狂风暴雨。
四目相对。
他眼里是细细密密的情意。
陈敏柔飞快别开眼,只觉无力。
她道:“以后别再来了,我同你已经说的清楚明白,此生绝不二嫁,也不会招婿入赘。”
厅内空旷,招婿入赘四个字,字字铿锵。
陈家众人齐齐一怔。
正端着茶盏轻抿的陈父听闻此言,惊愕抬头,手中一个卸力,茶杯从手中滑落。
清脆声响炸开,所有人惊醒过来。
陈母轻声斥道:“莫要胡说。”
大越王朝二百载国祚,就没听说过堂堂三品大员,给人入赘的。
这不是闹着玩吗。
第491章 执迷不悟
陈敏柔眉头微蹙。
她方才只是想表明自己跟李越礼划清界限的决心,被母亲一提醒才惊觉,人家的确没有说过愿意给她入赘,她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多少有点自作多情的意思。
这么想着,她脸色就有些不自在,正要为自己的唐突解释一二,就听那长身玉立的男人启唇道:“并非敏敏胡说,晚辈的确动过这个心思。”
……
本就安静的厅堂,愈发死寂。
简直落针可闻。
陈父陈母瞠目结舌了会儿,僵硬转动脖子,看向自己的长女。
像是突然惊觉自己的长女,如此姿容绝代,几近魅惑众生。
结发夫君哪怕忤逆父母,开府另居,都要护下她。
还将外头的男人迷的……自降身份,委身入赘。
这俩可都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
前程可期。
尤其李越礼,谢晋白把李家满门都屠了,独独绕过他,摆明了打算重用。
这个男人身后无父母、无家族,要是真入赘陈家…
陈父胡子抖了抖,伸手捂住自己的心脏。
不行,他得缓缓…
“爹!”
以为老爹被这男人的大言不惭气着了,陈敏柔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扶住父亲,许诺道:“阿爹放心,女儿绝不会跟他有所牵扯,侮辱陈氏门风。”
说着,抬眼狠狠瞪着李越礼:“你给我滚出去!若我爹被气出个好歹,我绝不会饶过你!”
以她的修养,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未对谁如此恶口相向。
哪怕那回在太子府,他突然唐突,也不曾口出恶言。
被心上人在众人面前驱赶,沉稳如李越礼,也做不到平静以待。
他眼睫轻颤,垂下眸子,轻声道:“好,我走。”
言罢,他朝着上首拱手,深深一躬,“晚辈口出狂言,望二老莫,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父:“……”
陈母:“……”
陈兄:“……”
陈嫂:“……”
满堂无一人吭声,就这么目送他离开。
良久,良久。
陈父低咳了声,看向女儿,道:“你日后做何打算?”
赵家如此狠毒,动辄就要灌毒酒,再强行让女儿回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得到了意外身故的噩耗。
陈父再古板,也做不到为了一个好名声,逼着女儿往死路上走。
赵家是回不去了,但才二十余岁,总不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如此一合计,李越礼倒……
陈敏柔不知亲爹心中所想,闻言没有多思量,便开口道:“女儿已入内廷为官,日后不愿再行婚嫁之举,只想听凭娘娘差遣,自己做出一番成就。”
“胡闹!”
陈父脸色顿沉,“我陈家姑娘,没有去伺候人的道理。”
内廷女官说的好听,实则不就是宫女之流。
顶多手上多了点权利,是个掌事宫女。
但那又如何?
若谢晋白是个正常点的储君,雨露均沾,女官也有承宠的机会,入内廷倒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但他不是。
他死守着崔氏女一个,独占恩宠。
既然得不了宠爱,那就是纯纯伺候人的活计。
放着好好的国公府夫人不当,跑去伺候人,这是疯了?
陈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惊疑不定:“你同太子妃素来关系好,可是她许诺了你什么?”
难道太子妃有孕在身,欲分宠出来,选中了自己信任的手帕交?
如此,本朝倒也不是没有宠妃以二嫁之身入宫的先例。
陈敏柔迟疑几息,到底没将她和崔令窈商议的那些话说与家人听。
她知道推行此政非同小可,一旦透露风声,说不定就会生出变数。
事以密成。
见母亲不知猜到哪里去了,略感无奈之余,也是再三强调道:“女儿不欲再谈婚嫁。”
当然也包括侍君。
就谢晋白跟崔令窈之间的感情,谁掺合进去,那都是找死。
何况,满京城的贵女们,谁看着谢晋白能不怵?
她更是毫不例外。
所以,女儿真的只是想当个简单的女官。
陈父才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冷声道:“你图什么?”
图没伺候过人?
想尝尝当奴婢的滋味?
陈敏柔盈盈而立,并不辩驳。
但这副姿态就摆明了油盐不进。
“冥顽不灵!”陈父又是一个拍桌:“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老爷,”眼看父女俩又要起争执,陈母忙劝和道:“你也少说两句。”
女儿已经大了,且出嫁了一回,如今既已和离,就得让她自个儿冷静冷静。
这些事,还是需要她自己想明白才行,逼迫再多又能有何用?
总不能这个年纪了,还动用家法吧?
何况,今日听闻的消息众多,该如何他们自己还一头雾水呢,能逼迫女儿做什么?
老两口感情不错,陈父对发妻素来敬重,便是急怒攻心,听见妻子的劝诫也是冷静下来。
他徐徐吐出口浊气,道:“既如此,那就听你娘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自己后半生该如何自处。”
言罢,他抬步往外走。
陈母留了会儿,拉着女儿的手,怜道:“你爹就是面上严苛,实则四个女儿里,他最是疼你,前些时日,得了赵家递来的消息,他急的口生燎泡,连日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昨儿听闻你离开太子府,一大早便拉着我过来。”
要知道,尊不就卑。
没有父母齐齐登门,只为见女儿一面的道理。
尤其,陈家最重规矩。
若是对女儿不看重,遣个管事来递个话,让女儿回家请罪即可,何须屈尊带着妻儿来这里。
陈母拿了帕子拭泪,道:“我儿,你莫跟你爹置气。”
“知道的。”
陈敏柔嗓音发哑,连连摇头,说不出多余的话,也跟着落下泪来。
母女俩又抱头哭了会儿。
最后,陈母在儿媳的搀扶下离去。
……
马车上。
陈家父子二人等候已久。
见妻子满脸泪痕,戚戚惨惨之态,陈父不悦道:“这是个冥顽不灵的,你何须为她操心。”
陈母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言,坐下后只垂首慢慢拭干眼泪。
车轮缓缓滚动,上了空旷大街。
见父母都不说话,陈大公子迟疑几息,道:“赵家那边…”
第492章 如何看
“怎么,”陈父冷哼了声,“你还想叫你妹妹回赵家,再被灌一回毒酒?”
“哪里的话,爹娘疼惜敏敏,难道我这个做兄长就疼妹妹吗?”
陈大公子敢怒也敢言,直接道:“原先是不理解敏敏为何一意孤行,才想着劝和,如今既已知情,断不能叫她再回赵家。”
只是可惜了赵泯之这样好的妹婿。
论才论德在京城都难寻,对他妹妹又是一往情深,连…
陈大公子眉头微蹙,“姓李的口口声声入赘,也不知是不是逞一时之快。”
考取功名,位列朝堂后,还选择做一赘婿的官员从未有过。
但落在李越礼身上,却并不是没可能。
本来,李家只剩他一根独苗苗,该想方设法也要传承下去。
但这是谢晋白亲自下的令,谁知道这位手段铁血的殿下是怎么想的?
他真能容忍李家血脉再延续?
这可是满门抄斩,抹不去的罪状。
就算李越礼不记仇,那他的后代呢?
他若正常娶妻生子,延续的就是李家血脉,传承在,灭族的‘仇恨’自然也在。
谢晋白真半点不顾忌?
与其得未来帝王的惦记,那还不如入赘呢。
日后就算有孩子,也随了妻姓,彻底绝了李家的根。
所以……
陈父神色微动,看向长子:“你如何看?”
车厢内,没有外人。
都是陈家嫡长一脉,大家荣辱与共,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陈大公子沉吟几息,道:“有损颜面。”
烈女不嫁二夫,他陈家百年清名,从未有过一女二嫁的先例。
入赘更是……
谁家也不会留一个和离的女儿在家招婿。
简直荒唐。
就如陈大公子所说,有损颜面。
但这样荒唐的事,在利益足够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想想。
用百年清名毁于一旦,去换一个李越礼。
值得,还是不值得?
陈家父子拧眉思索,脑子里盘悬着这么个问题。
而陈大夫人则低眉敛目,没有说话。
作为女眷,又是晚辈,夫君和公爹谈论正事,虽未曾避讳她,但以她的身份,是不宜多嘴的。
即便她心里不太认可他们的揣度。
今日,陈大夫人算看出来了,她家那大姑子看似柔弱哀戚,对父母言行恭敬,对自身行为影响到陈家而感到羞愧,但心中自有沟壑,绝对不会被三言两语所动摇。
不是父母发话,让她招婿,她就会点头招婿的。
何况,她跟赵仕杰之间的情意,只怕还没有断绝。
多年结发,得他倾心相护,这样的恩义,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陈大夫人易地而处,这样的男人,她就是闭眼到了坟墓里,也决计放不下。
甚至无关情爱,只需要感动就够了。
马车还未停下,陈父就已经做了决断。
他拍板道:“以殿下对李越礼的看重,日后出阁入相也未曾可知,入赘咱们陈家,算两全其美,此事可行。”
跟一个未来首辅所带来的资源能量相比,搭上些许名声,又有什么要紧。
他陈家这两代,未出骄子,本就有些势弱。
能得李越礼,何愁家族在京城中地位不稳。
陈大公子认同父亲的决定,不过顾虑另外一桩事,“李越礼面上那样大一道疤,只怕于前程有碍。”
“不妨事,”陈父摆手,“现在是新伤看着骇人,等彻底恢复了,不仔细看瞧不出的,咱们殿下用人,能者居之,不讲究这些表面东西。”
只要不是真的破了相,就不会有影响。
眼看父子俩已经自顾自决定,陈母开了口。
她道:“总要问过敏敏的意见,万一她不乐意…”
陈父冷哼:“她同李越礼私相授受在先,因着他连大好的姻缘都毁了,如今人家上赶着入赘,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此言确实有理。
陈母一时语塞,也想不到反驳的话。
陈父又道,“既然是招婿,婚仪便简单办一下,成婚后让他们都住家里来。”
只有住在一起,才能让李越礼时刻意识到,自己是陈家人。
陈父抚须而笑,对老妻道:“过几日家宴,让敏敏回来一趟,你好好同她说,告诉她,家里愿意成全她跟李越礼的私情,让她无需顾虑其他。”
言语间的惬意,俨然已经看见家族兴旺,蒸蒸日上的一天。
陈大公子也是一副欣然之态。
唯独陈大夫人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
日暮四合。
初夏的燥热渐渐散去,赵仕杰带着一身酒气,踏着夜色出了酒楼。
他和离的事,瞒的很紧,朝野上下无人知晓。
今日同僚盛情相邀,他寻不到理由推辞,前来赴宴。
心里压抑的烦心事太多,一口酒下肚,便再也克制不住,一杯一杯往里灌。
这会儿面色潮红,脚步虚浮,眼神不甚清明。
赵禄和另外一个家仆一起,才堪堪将他扶稳,口中请示道:“世子,咱们是回府,还是……”
这‘府’,自然是尚书府。
那栋冷冰冰,透着彻骨凄凉的宅院。
虚浮的脚步一滞,赵仕杰挣开左右相扶的手,抬头看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唇动了动:“那边,还好吗?”
今天是她离开太子府的日子。
陈家得了消息,必会去问明情况。
她爹为人固执古板,若知道他们和离,只怕轻易不会饶过。
可他不能去护着她。
一旦露面,陈家人确定他余情未了,会竭力撮合他们再续前缘。
那时,她会如何想?
只会认为他想要利用她家人,来逼她就范。
赵仕杰不想这样。
他也厌烦了两人这几年来无休止的冷战。
横隔在他们中间的东西不彻底解决,就算她在父母的逼迫下,同意跟他在一起,又能如何?
他们还年轻,往后余生,还有好几十年要过。
面对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爱人,他该怎么熬?
所以,赵仕杰只能当做不知,让她独自去面对父母施加的压力,再寻机会,让她解开心防。
他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那边’。
被推开的赵禄有些迟疑,在主子侧眸望来之前,他一咬牙,凑过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一字一句入耳,赵仕杰下颌倏然一紧,眼里虚浮的酒意褪去,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第493章 安排
这就是,她所说的会跟李越礼划清界限。
才第一天,就许那人登堂入室,拜见父母!
的确,有了李越礼出面应对,她爹娘滔天怒火,也能平缓下来。
若他再应承些什么……
想到这儿,赵仕杰脸色愈发沉冷。
他唇角紧抿,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没得主子明确吩咐,眼看着车帘落下,赵碌犹豫了会儿,吩咐车夫:“回府吧。”
若是想去夫人那儿,他家世子总会开口。
不说,那就是不去。
马车缓缓转动。
有凉风顺着车窗往内灌,驱散了那些凝结不散的燥热。
赵仕杰半靠在车壁上,眼皮微微阖着,面上不带一丝情绪。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赵碌轻轻敲响车窗,躬身道:“世子,到了。”
……
里面毫无动静,似乎根本没听见。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提醒。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色惨白,不远处檐下灯笼被夜风吹的轻轻摇晃,整个尚书府都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凄冷。
赵碌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家世子这般人物,竟也会沦落至此。
换做同龄其他公子哥儿,谁家后院不是正妻端庄贤惠,美妾温柔解语,膝下子嗣成群。
但凡爷们儿应酬回府,一个个早得殷勤的出来候着了。
而他家世子呢?
放着偌大的国公府不回,独自守着这栋空旷的宅院。
现在,媳妇媳妇也没了。
一个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冷锅冷灶,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活的好似苦行僧。
若不是后院还有小公子他们,和孤家寡人又有什么区别?
赵碌从小就跟在赵仕杰身边伺候,也算是见证了他同陈敏柔一路的感情变化。
依他看,自家天人般的主子之所以苦守着一个女人,正是因为自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开始,就认准了这么一个。
多年下来,这已经成了习惯。
天经地义的习惯。
别说纳妾了,就是在外应酬,连主家安排招待的美婢都没受用过。
男人哪里有不爱美色的。
这不是全为妻子守着吗?
结果换来什么?
虽说另外一位也是敬重多年的主母,但在赵碌心中,最心疼的当然还是自己真正的主子。
尤其这桩事儿,他作为随身侍从,心腹中的心腹,也算是少数的几个知情人之一。
对陈敏柔心生不忿。
静默间,车厢内传来声响。
一只修长的手自内探出,车帘被缓缓挑开。
随着主子下马车,空气中的死寂被打破,底下奴仆们皆舒了口气。
赵仕杰推开侍从搀扶的手,自己进了书房。
院内忙活起来。
赵碌端着醒酒茶,正欲亲自给主子送进去,眼角瞥见门口立着的婢女,脚步一滞,“你是?”
那婢女屈膝福身,轻声道:“奴婢莲香,今儿刚进府,听周妈妈的吩咐,给世子爷做个掌灯婢女。”
她声如黄莺,清脆柔婉。
即便在不甚光亮的灯烛下,也看得出五官标致,肌肤莹润白皙。
身上穿的也并非寻常仆妇服饰,而是一身粉色夏裙。
衣料轻薄,将姣好的身段包裹,凹凸有致。
十来岁的年纪,就如刚刚冒头的花苞,透着生机的鲜嫩。
这样的姿容,这样的身段,就是给王府公子当个美妾都使得,却说来给他家世子做掌灯婢女?
赵碌如何会信?!
而且,他家世子的书房,从来没有用掌灯婢女的习惯。
这放在高门大户,书房伺候的婢女,不就是……
周妈妈是赵仕杰的奶娘,他离开赵国公府,只带了一双儿女,和自幼照顾他长大的奶娘。
除了情分外,也有一双儿女尚小,需要人照顾的原因在。
现如今,尚书府没有主母,周妈妈便掌管府里一应事物。
奴仆调度,当然也是她说了算。
怎么…
赵碌眉头微蹙,“周妈妈在哪里,去请她过来一趟。”
“不必了。”
他身后响起脚步声。
正是周妈妈来了。
她道:“人是国公府今儿个送来的,老夫人亲自挑选,说是来照应世子起居。”
母子感情虽生了嫌隙,但可没有真正断绝关系。
做娘的得知儿子和离,安排个小丫头来伺候,天经地义。
就算要回绝,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伺候的仆人,得赵仕杰亲自来。
否则,就有挑拨母子不睦的罪责。
所以……
赵碌看向莲香,迟疑道:“可世子今儿饮了酒,只怕不能清醒将人打发了,不如让这姑娘先回房歇着,等明儿…”
闻言,周妈妈脸色微沉:“你可想好了,世子一时糊涂,咱们作为身边人,可不能糊涂。”
但凡真心效忠赵仕杰,盼着他好的,谁不希望他能跟父母缓和关系,搬回国公府呢?
谁不知道,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他们的前主母。
现在既然已经和离,不失为一桩好事。
赵仕杰今年二十六岁,从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起,仅有的一个女人就是陈敏柔。
他深陷其中,已经到了色令智昏,宁愿违逆父母,影响前程的地步。
若再添一个女人,破了这例外呢?
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当然,若是清醒时,他们世子绝不会允许女人近身。
但今夜算是意外。
鲜少醉酒的男人,今夜醉了个七七八八。
好似上天都看不过去,打算解了这个僵局。
过了今夜,想再寻这么个机会,可就难了。
以他们家世子那清心寡欲,当和尚上瘾的习性,只怕能守一辈子。
于心何忍。
赵碌被点醒。
意识到,今夜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神色一正,看向莲香,“你抬起头来。”
莲香依言抬头。
只一眼,赵碌就倒吸了口凉气。
心中暗道难怪。
难怪,老夫人明明可以多选几个娇俏少女,却独独派了这一个来。
观其容貌,跟昔年的主母像了个六七分。
半醉不醉的情形下,……此事大概率可成。
只是,一旦成事,明日他家世子醒来,怕第一个发作的就是他。
赵碌脸色一阵变化,下不定决心。
猜到他心中所想,周妈妈道:“世子待你素来不薄,愿不愿意为他做这个决断,全看你自己。”
主子犯了倔。
眼看着前头就是南墙,撞上去非死即伤。
他们做下属的,就是豁出性命,也该护主子周全。
第494章 摸黑
赵碌一咬牙,“成!”
周妈妈松了口气,笑道:“你是个好的,且放心,世子若要严处你,我会一并担责。”
她是乳母,情分上就不同于寻常奴仆。
赵仕杰就是滔天震怒,也不会拿她如何。
赵碌彻底放下心,他又看向莲香,道:“还不够像。”
既然都做了决断,当然得万无一失才好。
衣裳、发式、乃至常用的香,都得一一照着来。
…………
夜色已深,万籁俱静。
白日里喧闹繁华的京都城,此刻陷入沉睡。
迎春巷内,一栋还未悬挂门匾的二进院子,守夜的奴仆打着瞌睡。
这是陈敏柔独居的第一夜,她有些失眠。
心中思绪繁杂,一时想着今日盘算出的账目问题,一时又琢磨着明日该去采买的东西。
奴仆倒是不用添补,她现居的院子不大,现有的奴仆已经足够够使唤。
护院的话…
天子脚下,治安轻易乱不了。
若真乱了,几个护院也派不上用场。
反而她一个独居的妇人,往家中采买几个精壮护院,容易传出风言风语。
思绪转到这儿,陈敏柔不禁反思起自己来。
明明在崔令窈那儿时,都得动过豢养男宠的心思,如今不过雇几个护院,却还是会不自觉的在意外头闲言碎语。
真是…
可被规训二十余年,哪里能朝夕之间挣脱思想束缚。
陈敏柔告诉自己,观念一时纠正不过来是正常的,不需要太过苛责于自己。
往后余生,她完全可以活的松弛点。
反正,她孤身一人,有的是时间慢慢跟自己和解,慢慢自洽。
心神放松下来,睡意便也紧随而至,陈敏柔眼皮缓缓合拢,她并不抗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间,她隐约感觉身边床榻微陷。
男人炙热的身体贴近,连带着他的气息也跟着侵袭过来。
严严实实,将她一整个包裹。
这一切都太熟悉,多年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熟悉到陈敏柔非但没有被惊醒,反而习惯性的往那边靠了靠。
“敏敏…敏敏…”
赵仕杰低低唤她的名字,伸臂将她身子圈进怀里,脑袋埋在她颈侧,吻一刻不停的落了下去。
很快,又嫌不够。
手掌捞起她的下巴,唇贴上她的唇,拼命汲取她的气息。
空气被掠夺,陈敏柔从半睡半醒间开始呜咽挣扎,手抵在他肩头努力想将人推开,把自己空气抢回来。
赵仕杰不情不愿松开她的唇,哑声道:“让我亲一会儿…”
声音灌入耳中,陈敏柔惊觉不对,猛地睁开眼:“赵仕杰!?”
昏暗的床帐内,男人面容模糊,但同床共枕多年,她如何会认不清这是谁。
可他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在…
陈敏柔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不是梦。
而她身侧的男人却闷闷嗯了声,宽大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探入她的寝衣,顺着腰线就毫不犹豫往上。
动作果断,驾轻就熟。
陈敏柔还在怔神间,冷不丁被他……整个人瞬间打了个激灵,一把握住他的腕子:“放开!你这是做什么!”
“不放,不能放…”
他不但没放,还抱的更紧了些,探入她衣襟,一手穿过她后颈,将她捞在臂弯,想要吻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呢喃:“敏敏,敏敏,我难受…”
灼热的酒气逼近。
陈敏柔彻底醒了。
她脑袋不断偏闪,躲开男人急切的吻,低声喝道:“你喝醉了,清醒点,这不是你耍酒疯的地方!”
赵仕杰听不见,他自动屏蔽了所有不想听的话,终于堵住她的唇,满足的轻轻叹气,手中动作不停,熟练的去剥她亵裤。
常年握笔的指腹,带着薄茧,顺着腿弯往上滑。
陈敏柔瞳孔倏然瞪大,不再顾虑其他,齿关狠狠咬了下去。
铁锈味在口腔爆开。
赵仕杰闷哼了声。
“清醒了吗?”陈敏柔哑声道:“放开我!”
说着,她就要将身上人推开。
纹丝不动。
“赵仕杰?”陈敏柔惊疑不定:“你不要借酒装疯!”
方才不好说,但此刻,她确信他已经清醒了。
可他还是不能罢手吗?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
谁都看不清彼此面上表情,包括眼里的情绪。
只知道,身上男人僵滞着,一动不动。
陈敏柔觉得心惊。
她鲜少见他醉酒,成婚多年,每逢有应酬,他也懂得浅尝即止。
醉成这样,来她这儿…
陈敏柔咽下恼意,语气却缓和下来,道:“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赵仕杰沉默了会儿,摇头,“没办法好好说,你不会跟我好好说…”
她太坏了。
太坏了。
停在腿上的手,又开始作乱。
陈敏柔呼吸一滞,抬脚欲踹他,膝盖被握住,分开。
赵仕杰将自己强硬挤了进去,口中道:“不是说任我处置?”
若再跟李越礼有牵扯,就任他处置。
她承诺过的。
陈敏柔咬牙:“我没有!”
“你有,”赵仕杰手掌扣住她的腰,不许她躲,声音粗哑:“你让李越礼登堂入室,让他拜见你父母,不过短短一天,就违背了对我的承诺,该受罚。”
受他的惩罚。
“不是这样!你听……”
陈敏柔还要说话,可下一瞬,她身体骤然一僵,瞳孔不自觉睁大了些。
赵仕杰低头,温柔吻她汗湿的额发,低低喟叹:“多久了?”
这样的亲密,有多久了?
太久。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甜蜜的好日子。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
吻落到她眼皮上,感到她眼睫在发颤,赵仕杰愈发温柔了些。
“你呢?”
箍在她腰间的手,寸步不让。
“跟他这么做过吗?”
他问着。
心中却自己揣度起了答案。
应该不会的。
她说过,跟李越礼之间只有亲吻。
后来,住进太子府,短短十一日,她就算天天同李越礼私会,但在谢晋白眼皮底下,他们必不可能……
万一呢?
李越礼贼胆包天,同样是太子府,他胆敢在宾客众多,随时有人经过的地方亲她。
其他的,他们又有什么不能做?
第495章 哭什么
赵仕杰呼吸一滞,捞起她的下颌,借着沉沉夜色,去看她的眼睛,“怎么不说话?”
不知有意无意,他腰重重一沉。
陈敏柔身体绷直了瞬,喉间溢出颤音。
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
腿却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赵仕杰也不太好受,他闷哼了声,哑声讥讽:“没了夫妻名分,偷情更刺激是不是,反应这么大,就喜欢这种偷的滋味?”
字字入耳。
陈敏柔身体在发颤,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从未有过的酸楚感受,席卷全身。
“对不起…”
赵仕杰俯身抱紧她,唇贴在她颈侧,嗅她身上的气息,没再动作,闷闷道:“别计较我的混账话,我只是太爱你了。”
爱到完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与其他男人渐生情愫。
他亲眼目睹他们手贴着手,含情脉脉的对视。
他们…
赵仕杰闭了闭眼,不再去想。
确定她缓过了劲,方支起身,手握着她脚踝,继续。
夫妻多年,无论是前面恩爱的日子,还是后面的冰冷相待,他们床榻间就没消停过。
他了解她的身体。
凭她方才给他的回馈,赵仕杰能确定,她没有过别人。
只他一个。
这个认知,叫赵仕杰心潮澎湃,只想更肆意些,让她更畅快些。
给她把这些天的久旷,都填补上。
别惦记别人。
她想要的,他都能给。
都能满足。
李越礼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
结实的拔步床发出吱呀摇晃声。
按理说,这声音完全能惊醒守夜的婆子。
但外面毫无动静。
像是一院子人都死了,不知家里进了登徒子,爬上自家主子的床榻,肆意逞欢。
今日之前,陈敏柔从没见识过他这般恶劣的一面。
借着酒劲对她说尽了不着调的轻佻话。
他说早想这样肆意妄为。
但她不肯,他是君子,当然不能勉强自己妻子。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她违背承诺在先,答应任他处置。
那他自然无需客气,无需忍耐。
有的是办法,在她身上寻找欢愉。
做着极尽恶劣的事,还不许她咬唇。
每每陈敏柔咬紧牙关,强自忍耐时。
他就非得掐住她下颌,逼着她出声。
好似看她溃不成军,泪湿于睫,他会感到莫大的满足。
这人骨子里,竟是这样的。
陈敏柔将脸埋进软枕里,低低喘气,不过一瞬就被捞了起来。
“是想闷死自己?”
身后男人捏着她的下巴,俯身亲吻她唇角,哑声低笑:“我倒是很乐意跟你一起死在床上,但现在不行。”
他还不够。
这场欢好,行至最后,以陈敏柔彻底坚持不住,晕厥过去告终。
赵仕杰停下所有动作,手臂寸寸收紧,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陈敏柔恢复意识时,天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晕厥了多久,只觉得颈窝沉重,男人的脑袋靠在上头,让她动弹不得。
陈敏柔挣了挣,无果后,开口道:“你起开。”
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声音有多干涩。
尤其喉咙,火辣辣的疼。
她闭了闭眼,咬牙:“赵仕杰!”
赵仕杰自她肩窝抬起头,道:“消停点,还想要你这嗓子的话。”
他声音嘶哑,听着不比她好多少。
陈敏柔微微一愣,又感觉肩颈那块,冰冰凉凉,全是湿意。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才能让她寝衣浸湿了大片。
她晕厥过去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哭?
哭什么?
陈敏柔不能理解。
她只觉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腿,还在时不时的发颤。
嘴唇干,喉咙也干。
成婚多年,床榻上她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赵仕杰松开她,抹了把脸,掀被下榻。
很快,昏暗的卧房燃了点点烛火。
透着层层帷帐照进,不算明亮,但陈敏柔安定了些。
她手撑着床,拖着酸痛的身体缓缓坐起来,就见帐帘被掀开,男人端着茶盏立在床前。
一身中衣,系带只是草草系上,领口松开,直接开到胸腹处。
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肉。
见她坐起,赵仕杰垂眸看了她一眼,将手中茶盏递过来。
陈敏柔实在渴的很了,没有跟自己过不去的意思,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赵仕杰接过空盏,问她:“还要吗?”
无人答话。
赵仕杰伸手去捞她下颌,一点一点拂开贴在她额间。汗湿的长发,俯身看着她眼睛,“问你呢,还要吗?”
陈敏柔死死瞪着他。
她出了很多汗,也落了不少泪。
这会儿,眼皮是肿的。
极致的欢愉褪去,眼底的红意却还未消,其实,很娇媚可人。
若此处有第三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四目相对。
她眼神很凶,里面满是怒意。
赵仕杰看了一眼,将手中茶盏随意撂开,扣着她后颈将她重新抵在床上。
“瞪着我做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一旦背诺任我处置?”
他手掌探入寝被,抚上她的腰,语调浅慢:“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拿你没办法,连凶你两句都犯难,怎么舍得罚你其他,也就只有这个了。”
怎么借着酒意摸来她房间的,赵仕杰此刻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自己想她想的要发疯,紧绷的理智,在那个同她有七分相似的人出现在眼前的那刻,彻底断了。
等人真切到了怀里,他便再也按耐不住。
接下来的事,于他来说是水到渠成,是理所应当。
赵仕杰唇角微勾,道:“我知道,自己今夜的确不够彬彬有礼,也请你多担待,毕竟久旷多日,”
说到这儿,他手中力道加重几分,语调愈发清浅:“反正你也很想我,不是吗?”
不是吗…
陈敏柔看着他眼里的轻嘲,唇动了动:“我们已经和离。”
“那个啊,”赵仕杰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你喜欢偷情,我配合你就是,既然不愿意做夫妻,咱们就做姘头,我包你满…”
‘啪’地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巴掌,陈敏柔倾尽自己身上此刻能用处的所有力气。
很重。
赵仕杰脑袋一偏。
俊俏的左半边脸上出现个醒目的巴掌印。
第496章 神智失常
空气凝滞了一瞬。
赵仕杰收拢手臂,将人锁在怀里,抿唇道:“解气了?”
多年夫妻,更不着调的话,他在床榻之间也说过。
但这回,她动了手。
是哪里忍受不了?
赵仕杰想着,像怕人要跑,手臂抱的更紧了些,低头亲吻她的发:“都听你的,你想做夫妻咱们就是夫妻,不想做,咱们就偷情。”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能和我偷,莫要有旁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是死,他们身边也只能有彼此。
见他睡完后,就自顾自安排起他们以后的关系,陈敏柔倏然冷笑,“就算我喜欢偷情,也轮不到你,赵仕杰,你这是一厢情愿的强迫。”
偷情,也轮不到你。
到了这一步,再多的打击赵仕杰也受过,这番话他听的面不改色。
等她说完,他似笑非笑道:“成,那就不偷情,你记好答应我的话就行。”
一旦跟李越礼再扯上关系,任他处置。
她不想要偷情关系,非得往惩治上扯也行。
偶尔玩玩这种情趣,赵仕杰完全能接受。
他看着她,手抚着她细滑的大腿,感受到指下肌肤还在时不时的发颤,轻轻笑道:“再有下次,我玩死你好不好?”
陈敏柔手臂又一次扬起。
这回,赵仕杰没让她扇。
他扣住她的腕骨,锁在头顶,在她绯红的唇瓣上啄了口,温柔道:“不够是不是?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咱们接着来?”
“赵仕杰!”陈敏柔咬牙,死死瞪着他:“你以为你是谁,如此欺辱人!”
已经和离,本该各自安好。
结果只是一天,就摸到她闺房,肆意妄为。
他将她当什么?
赵仕杰低垂着脑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眼底是不容忽视的恼恨,语调寡淡:“如果这是欺辱,那你对我做的事,又算什么?”
欺人太甚?
“知道我听说李越礼今日登堂入室,拜见你父母时在想什么吗?”
他讥讽一笑:“我在想,都该死。”
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都该死。
陈敏柔瞳孔骤缩。
赵仕杰低头,轻吻她眼睫,喃喃道:“真想弄死你。”
他们一起去死。
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
念头一出现,他就开始后悔给她和离书。
一旦死了,他们的夫妻名分不在,还能合葬吗?
不能合葬的话,到了底下,他会不会找不到她?
她这般轻易就能移了心意,一个没看紧,指不定转头就又爱上了旁人,那他该怎么办?
赵仕杰有些惶恐。
膝盖又被握住,陈敏柔惊了一跳,死命拢紧双腿,手脚并用的踹他,“你别这样!赵仕杰,你别这样!”
激烈的挣扎,让赵仕杰回神。
他忙松开她的腿,手扣着她后腰,将她摁在怀里:“不来了,我不来了。”
他只是害怕。
那些被辜负,被舍弃,被厌烦后,而滋生的惶恐积累到了临界点,稍微一个不经意就能被彻底点燃,摧毁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是他从小就护着的姑娘,他不想伤害她。
同归于尽的念头,他不能有。
不能有。
“别怕……”赵仕杰抱着人,不断亲吻她的面颊,哄她:“别怕敏敏,我什么也不做。”
他嗓音粗粝,嘶哑。
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仿佛抱着至关重要的命门,毫无方才床榻间不管不顾,恨不得弄死她的凶狠模样。
前后行为举止反差太大。
陈敏柔挣扎的动作慢慢停止,脑中闪过四个字。
神智失常。
他,好像…
“你…”陈敏柔轻轻抬手,拍了拍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僵硬启唇:“是不是还没醒酒?”
是醉酒才性情大变,情绪不稳,并非…
“不错,”赵仕杰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接过她递来杆子,连连点头,“我醉了,今日在明月楼喝了好几坛子竹叶青,你知道的,我酒量不济,醉的很。”
“……”陈敏柔沉默不语。
赵仕杰抬头,见她怔怔的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心头微跳:“你…是我伤着你了?”
他确实喝多了,也的确有一瞬失控过,但后来,他一直有在顾忌她。
不该…
想到什么,赵仕杰抬手欲抚她嘴唇,陈敏柔偏头避开,淡淡道:“穿好衣服,我们聊聊。”
她不能把他逼疯。
陈敏柔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赵仕杰不肯起来。
他享受这种久违的肌肤相贴,尤其,她扇过他一巴掌后,似乎对他没那么生气。
如果这样,那他为什么不能再得寸进尺些…
一个巴掌而已。
他…
见身上人非但没下去,还将自己抱的还更紧了些,陈敏柔手抵上他的肩,推了推,道:“耍无赖解决不了问题…”
“就耍,”赵仕杰将她圈在怀里,身体紧贴,嗓音沉闷:“反正讲道理也解决不了问题。”
做个守礼君子是没有用的,只会眼看着她越来越远。
这是他经过这么多血泪教训后,得出来的惨痛结论。
既如此,那他就当个无赖好了。
从来都端正自持,克己守礼的男人,突然成了这副模样,陈敏柔惊愕至于,只觉气结。
她气的脸都红了,偏偏又不会什么骂人的词汇,磕磕绊绊了半天,骂他:“你真是不要脸。”
赵仕杰坦然受之,蹭了蹭她绯红的面颊,道:“你说的对,我不要脸。”
要脸的话,他这会儿还在尚书府独自怄气,根本做不出今晚的事来。
夫妻名分不在,擅自摸入她的房间,爬她床榻,强自同她行房。
跟偷香窃玉的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要脸,他就只能守着那点子礼义廉耻,眼看着李越礼步步蚕食和她的距离,彻底取他而代之。
要脸能有什么用?
她多狠心?
说放手就放手,他若是要脸,她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恨意,不受控制的倾泻出了几分,激得赵仕杰双目赤红,又有些想哭。
他张口叼住她颈侧软肉,咬了下去。
尖牙刺破皮肤,疼痛袭来,陈敏柔眉头蹙的死紧,锤了他一下:“你疯了?”
第497章 你答应过我的
她怎么不知,他在床上还有这癖好。
赵仕杰没敢咬太重,但她皮肤嫩,松口时,颈侧的牙印还是明显极了。
赵仕杰没敢咬太重,但她皮肤嫩,松口时,颈侧的牙印还是明显极了。
鲜红,破了层浅浅的皮。
他爱怜的亲了亲,问她:“疼么?”
咬人的是他,还问她疼不疼。
陈敏柔气笑了,想骂他几句,又觉得这人这会儿神智确实不太正常,想了想,还是生生忍住了,只道:“我喘不上气,你下来,让我先把衣裳穿好。”
赵仕杰并不愿意,他只想赖她身上。
可一抬眼,见她面颊绯红,嘴唇发干,眼皮红肿,那双透亮的眸子半合不合,似乎力竭的无神模样,又觉着心疼。
他摸了摸她的脸蛋,道:“好,我起来。”
身上一轻,被挤压到稀薄的空气都充裕了些,陈敏柔长舒口气,朝他伸手。
赵仕杰很自觉的将自己剥下的寝衣,给她递过去。
陈敏柔没接。
赵仕杰又换了一件,贴身小衣。
陈敏柔接了,在被子里穿上,坐起来。
盖在身上的被褥随着她的动作下滑,能清楚看见她身上从脖颈开始,那一连串的红痕,最后隐没在小衣遮挡下。
陈敏柔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给自己套上寝衣,一回头,见身旁男人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拎起软枕砸了过去:“穿衣裳!”
“……”
比枕头先过来的,是她的香气。
赵仕杰喉结滚动了下,动手给自己套上中衣,口中道:“今夜是我不对,我醉懵了。”
彼此穿上衣裳,都清醒后,他倒是恢复了几分冷静模样。
陈敏柔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帐帘,“下去。”
“……”赵仕杰没下。
陈敏柔又拿起枕头砸过去,“让你下去!”
嗓音粗哑,干涩,极尽愤怒。
赵仕杰看了她一眼,掀开帐帘,下了榻。
没一会儿,又端着盏茶过来。
陈敏柔不接。
他道:“不是说好好聊聊,又骗我?”
那眼神跃跃欲试,好似她敢点头,他就又要欺身而上。
陈敏柔气笑了:“你几时变得这么无赖?”
“谁知道呢,”赵仕杰不甚在意道:“许是被你逼出来的。”
瞧瞧。
还怪她头上了。
她好端端在自己房里睡着,半夜床上多出了个男人,给她一顿翻来覆去的欺负。
倒是她的错了?!
赵仕杰不去看她愤怒的眼神,将手中茶盏往她面前送了送,道:“喝点水,润润嗓子。”
方才她又哭又喊的,骂了他挺久。
他也确实没骗她,他的确喝醉了,意识浮浮沉沉间,她那些讹骂跟助兴没两样。
后来爽懵了,干了挺多混账事。
那盏茶,陈敏柔到底还是喝了。
无他,主要怕这人又突然发疯。
从前就算再气再恼,都讲道理的男人,现在变的喜怒不定,行事都有些疯癫。
自诩足够了解他的陈敏柔,这会儿不敢再招惹他。
一盏温茶下肚,解了解她的焦渴。
赵仕杰将茶盏放好,又折返回来,俯身捞起她下巴,没去看她怒气冲冲的眼睛,只落在她唇上,细细端详了会儿,而后低头亲了亲,温柔致歉:“我的错,我醉糊涂了。”
他今夜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的不省人事,但脑子的确不甚清明,全凭本能在做事。
本嫩驱使他来寻她。
确定怀中人是谁后,便开始无所顾忌。
清醒时不敢做的,都趁机随心所欲的做了个遍。
他的身体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那股酣畅淋漓,灵肉结合的痛快叫他现在回想起来,心尖都还感到战栗。
宛如一场黄粱大梦。
这会儿口中虽在致歉,但赵仕杰并不后悔。
即便再来一次。
他还是会纵酒行事,做这个偷香窃玉,强盗行径的贼人。
他们就该有牵扯不断的羁绊。
即便和离,他们也不能一刀两断。
夫妻做不成,他们就做…
念头转到这儿,赵仕杰呼吸一滞,温柔赔礼的亲吻,情不自禁加深。
下一瞬,唇上痛意袭来,他闷哼了声,蹙着眉睁开眼,就对上那双盛怒的眸子。
她实在是怒的很。
赵仕杰沉默几息,将怀中人松开。
一恢复自由,陈敏柔的手臂便高高扬起。
她打人上瘾。
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男人清俊的面上。
好死不死,还是左边。
洁净如玉的面上,五根指印,红的醒目。
眼看就要天亮,一时半会肯定是消不下去的。
大越王朝可没有男人戴帷帽的规矩,掌印必定会被人瞧见,但赵仕杰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垂着眸子,静静看着她。
陈敏柔抬手拭唇,吐字:“给我滚。”
赵仕杰没动。
她气的不轻,他真要听话滚了,估计这辈子都得恨上他。
被她记恨的滋味赵仕杰亲身领教过,哪里还敢‘旧仇’未了,又添新账。
他道:“我是真的喝醉了,醉的满脑子都是你,太过情不自禁。”
陈敏柔听的冷笑:“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当我是谁?”
一句情不自禁,就能打发她?
抹平他今夜的恶行?
“还是说,你觉得我如今无父母亲族可依,一人孤居小院,身边仅有几个仆妇伺候,内外毫无防护,便只能任你予取予求?”
招呼不打一声摸过来。
将她院中伺候的下人们尽数迷晕,擅自爬上她的床,扒了她衣裳,将她肆意摆弄。
这是在做什么?
赵仕杰神色僵硬,找不到更好的辩解理由。
他沉默良久,唇动了动,道:“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不会再跟李越礼有瓜葛。
结果不过一天,就允许李越礼登门,面见她的父母兄嫂。
才和离的女儿身边就其他献殷勤男人献殷勤。
而那个男人出身高门,通读百家,才华斐然,年纪轻轻官拜三品,肩上还没有家族重担需要。
这样的局面,陈家人会怎么想?
赵仕杰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她道:“白日,李越礼都说了什么?”
陈敏柔正气恨难消,又怎么会理他,冷着脸骂道:“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第498章 “只要我不愿意,没人能逼我。”
赵仕杰的确听不见,他沉浸在突变的局势中。
“让我猜猜看…”
他道:“你爹娘恼你和离,亲自登门可见急切,今日场面想必多有苛责,李越礼得了消息匆匆赶到,在你父母面前将责任揽下,为你开脱,或许还许了什么承诺…”
随着推断,赵仕杰脸色越来越沉。
“你呢?”他定定看着她,讥诮一笑:“是不是又因此对他心动神摇,起了许嫁的心?”
是吗?
陈敏柔别开脸,没有说话。
他既然能不理会她的怒火,她的驱赶,那她又为什么要在被他一番欺辱后,还好要声好气给他答疑解惑。
再向他表明自己未曾动摇的心思?
陈敏柔脾气还没有这么好。
赵仕杰耐心等了会儿,见她不搭理自己,淡声提醒:“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迷魂散的药效也差不多已过,你确定要跟我僵持?”
一旦等天亮,院中奴仆醒来,发现自家主子屋子里多了个男人,还是和主子才和离不过一天的原男主人……
说起来,倒是新鲜。
整个京城只怕找不到第二对和离后,又留宿的夫妻。
她要是不介意的话,赵仕杰倒是很乐意配合。
闻言,陈敏柔猛地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无耻?”
竟拿这种事来威胁她?
她看他的眼神,满是惊怒和厌烦,找不到半点情意。
赵仕杰手握成拳,声音平静:“回答我的问题。”
得不到答案,他不会走。
此刻,他们一人身穿寝衣,坐在床上,一人则立在床边,形对峙之势。
屋内,灯光昏黄。
屋外,则是一片漆黑。
陈敏柔偏头,看向窗外。
黎明前的天色,是浓墨的暗黑。
她抿唇道:“你先把衣裳穿好。”
赵仕杰怔了瞬,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仅穿了件中衣,松松散散,胸口大片敞露。
他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自己衣襟,又捡起跌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一件给自己穿上。
陈敏柔低垂着脑袋,没去看他,轻声开口,向他讲述白日发生的一切。
从她父母兄嫂一早齐齐来问责,再到李越礼主动登门拜见,但凡还记得的细节,都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听见李越礼竟真的当着陈家人的面,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入赘的意愿,赵仕杰身体一僵,倏然掀眸看向床上女人。
眼神如刀,叫人难以忽视。
陈敏柔声音一顿,指尖不自觉揪紧寝被,道:“我答应的事,不会食言,无论…”
“你说了不算,”赵仕杰冷声开口,打断她的话。
陈敏柔唇角微抿,想反驳他这话,赵仕杰已经将自己腰封系好。
他掀袍,在床沿坐下,捞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捏着,强自压了压那股暴戾之气后,缓声道:“李越礼此人毫无廉耻,对你步步为营,从不做无谓之事,今日故意在你父母面前说这些,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她爹娘知道自己的心意。
从而…
陈敏柔听明白他的言中之意,连将自己手抽出来都顾不上,蹙着眉道:“我阿爹的性子,就算知道只怕会更气恼,难不成还能真的接纳他入我陈家?”
她坚信自己父亲为人古板,绝不会容许女儿二嫁,哪怕是招赘也不行。
——也侧面证明,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跟李越礼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赵仕杰心口憋着的那股火,又消了寸许。
他淡淡道:“你爹再古板守旧,他也是陈氏一族掌舵人,是浸淫朝野半生的政客,讲究利益为先。”
一个李越礼足不足够让他打破这些古板旧规?
以陈家近些年的势头来说,这答案显而易见。
陈敏柔出嫁多年,又龟缩于内院,对朝中局势没有敏锐的洞察力,但也知道自家兄弟子侄们,没有特别能拿的出手的。
世家大族们,不论外表看上去多光鲜亮丽,但最重要的还是家中子弟们的前程。
一代两代,后辈都资质平凡,就会造成青黄不接的后果。
父辈在,家族勉强能维持体面。
一旦支立门庭的父辈致仕,家中没人站出来,后继无力,就会被其他人挤下去。
——而陈家,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局面。
陈敏柔神色一阵变幻,“你是说,我爹…”
赵仕杰嗯了声,面无表情道:“李越礼背后空无一人,无血亲,无家族,唯有太子殿下的看重,他若入赘,所有的权势和资源都会归于陈家。”
陈敏柔:“……”
若是这样,那她就有些相信自己父亲会动摇了。
女婿再好,那也是紧着自己家族起,对岳家的帮扶有限。
赘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想什么?”赵仕杰俯身,去看她的眼睛,笑道:“别告诉我,你也心动了。”
“……”陈敏柔抿唇:“…我没有。”
她否认了。
赵仕杰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反而一阵焦躁。
李越礼如此豁得出去,她的父兄已欣然接纳,本就对李越礼多有青眼的她,又能抵抗多久?
赵仕杰强压不安,深深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陈敏柔扛不住这样的视线,别开脸道:“我既答应绝不招婿,不二嫁,就一定会做到。”
一定会做到。
赵仕杰眸光微敛:“若你父母威逼?”
陈敏柔道:“只要我不愿意,没人能逼我。”
她都这个年纪了,难道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何况她已经受封内廷女官,背后立着的是崔令窈,只要她不想做的事,就算是父母也威逼不了。
赵仕杰轻轻颔首,又道:“若他们不威逼,而是哀声乞求,动之以情,让你为家族再做一次奉献?”
硬的不行,换成软的呢?
面对父母兄嫂的声声祈求,她能做到心硬如铁?
家族施加的压力,赵仕杰自己就曾扛过数年。
连他坚如磐石的心性,面对母亲于子嗣上的苛责,尚且羞愧不已,她呢?
赵仕杰不敢细想。
他握住她的手,置于唇边细细啄吻了会儿,哑声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你既答应我了,就绝不能食言,下回再敢同他有任何牵扯,便得如今日这般,得任我处置。”
第499章 亲眼目睹,是怎么个目睹法?
第499章 :亲眼目睹,是怎么个目睹法
“……”陈敏柔脸都气红了,怒目而视。
赵仕杰小声道:“不然你把和离书交给我,我们不和离了行么?”
他后悔了。
总觉得一切发展的太快,一个不经意,他守着长大的姑娘,身边真就会是别人。
到时候,她和别人是夫妻,而他成了那个被她抛弃的旧人。
就算他也可以不放手,不断恶心李越礼又如何?
先怄死的只会是他。
她多看别人一眼,他都怄的慌。
何况是成亲。
为什么要答应和离。
赵仕杰握紧她的手,四处看去:“和离书放在哪里?”
那模样,好似恨不得立即把东西找出来。
扭转他们如今已经和离的局面。
“……”
陈敏柔被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变化惊住,愈发断定这人大概真的被和离刺激的伤了神智。
从前多温和端雅的男人,怎么就成了这么个言行颠倒的失常模样。
她一把抓住想要直接去翻东西的男人,定了定神,认真道:“你别这样,我保证,保证绝不会跟李越礼在一起,行么?”
行么?
赵仕杰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臂抱住她,喃喃道:“我有些害怕。”
是真的害怕。
怕一个转身,她就成了别人的妻子。
不知想到什么,赵仕杰突然脊背发僵。
他闭了闭眼,嗓音发颤:“那个时候,你…你真的亲眼看见我迎娶王璇儿?”
“……”陈敏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嗯了声,“不止如此,我还看见你们洞房花烛。”
如果不是伤害太过,太难以置信,深受打击,她不会沉湎于一个梦中,这么多年走不出来。
在证实梦境为真后,他们之间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她放不下的。
赵仕杰脸色发白。
很多事没有亲身经历,根本体会不到其中滋味。
现在他们不过才和离,她身边有了其他可能上位的男人,他便难以接受。
不敢想,若他亲眼目睹她跟李越礼洞房,会是何等的绝望。
换做他为孩子而死,她转头同其他男人浓情蜜意渡过一生,而他亲眼旁观,如何能轻言原谅?
他会恨死她,恨不得掐死她,带着她一起去死。
赵仕杰眼神恍惚,喃喃自语:“我为何会这样做…”
他理解不了自己为何会这么做。
这个问题陈敏柔也问过自己三年,她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
而今,看着面前男人,她体面劝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同王璇儿接触看看,说不定你们才是天定良缘,而我不过一个错误,人不能执着于错误,我们可以拨乱反正。”
和王璇儿是天定良缘。
和她是一个错误。
赵仕杰安静听着,清俊的面容扭曲了瞬,可看见她眼里的认真,心下又是一片冰凉。
明明她早就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除夕宫宴,他救下王璇儿时,她就曾说过,或许他和王璇儿才是真正的良缘,他们在一起是逆天行事,若想让她放心,就离王璇儿远些,再莫牵扯一处……
当时她是不是抱着原谅他,放下梦中的一切,下定决心好好同他过日子,才说出的这番话?
而他呢?
他偷听她同崔令窈的谈话,得知那个‘梦境’可能为真,那是他们前世,在她死后,他迎娶了王璇儿。
他感到困惑。
困惑于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所以,不顾她的警告在先,多看了王璇儿两眼。
也就是那天,让李越礼钻了空子,同她更进一步…
能怪她吗?
赵仕杰扪心自问。
无尽的懊悔席卷全身,他面唇发白,喃喃自语:“我错了…我不该不顾你的心情,明知你忌惮王璇儿,还不知分寸,去…”
“不重要了,”陈敏柔打断他的反思,道:“事已至此,先前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我之间走到这一步,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缘分已尽。”
若说错,他们都有错。
感情没耗尽,但缘分耗尽了。
赵仕杰看着她,轻轻摇头:“我不信。”
“我不信我们缘分已尽,不信自己会移情王璇儿,你等着,我会弄清一切真相,”
说着,他精神一震,向她求证:“你说你亲眼目睹我跟王璇儿洞房,是在哪里?”
亲眼目睹,是怎么个目睹法?
立在床边看着,还是只是耳闻旁听?
当真一眼都没错过,看着他们行房了?
这样的问题,亏他问的出口。
陈敏柔脸色冷了下来,下意识想喝斥他两句,可见他瞳孔神经质的发颤,又觉着这人可怜又可恨。
她眉头蹙的死紧,咽下冷言,讥诮道:“我没有旁观春宫的癖好,更不想自找不痛快,亲眼看着你跟其他女人赤裸相待。”
“所以呢?”赵仕杰握紧她的手腕,执着寻求一个具体答案:“所以,你是怎么确定我跟她洞房了?”
“赵仕杰!!!”
陈敏柔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满脸厌烦:“你非要让我回想这么恶心的事吗?”
她眼眸泛起红意,生怕被他看见自己的软弱,忙伸手捂住眼睫,胸口急速起伏。
那些回忆对她来说,与其说是恶心,不如说是痛苦更恰当。
痛苦到,多回顾一眼,都只想哭。
赵仕杰唇角紧抿,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我想知道。”
他还是想知道。
哪怕明知,她回忆起来很痛苦。
陈敏柔抹了把眼泪,掀眸看着他:“说完了你就滚?”
眼看天就要亮了,她实在不想再跟他纠纠缠缠。
赵仕杰点头,“说完,我就滚。”
“好,”陈敏柔快速道:“梦中画面有些跳跃,时间进展迅速,前一刻你和王璇儿靠着落水定情,相知相许,下一瞬就到了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当时我进了你们的新房,看着你们喝了合衾酒,看着她唤你夫君…”
“洞房呢?”赵仕杰追根究底:“你亲眼看着我脱她衣裳了?”
“……”陈敏柔一噎,狠狠瞪着他。
赵仕杰不偏不倚,同她对视。
良久,陈敏柔气急而笑,咬牙重复:“我说了,我没有旁观春宫的癖好,更不想亲眼看着你们行房!”
第500章 我这就滚
所以?
赵仕杰紧绷的心神一缓。
原先就不信自己会娶王璇儿,听到这儿,已经确定其中定有隐情。
他伸臂扣住她的肩,将人捞进怀里抱着,低头亲吻欲她泛着泪意的眼睛,好笑道:“既然没看见,你给我下达死刑?”
“有什么区别吗?”陈敏柔手挡住他的唇,厌道:“见你们喝完合衾酒,帷帐落下,我不欲留下旁观,想去看孩子,一出你们的婚房,才发现自己灵魂不能离你太远,”
她看着他,木着张脸道:“那晚,我立在你们婚房外面听了很久,要我把细节说给你听吗?”
“……”赵仕杰一时无言,揉了把她没有表情的脸,心疼之余,又觉得无奈:“我倒是想你能亲眼进去看看。”
他实在好奇,前世的自己究竟搞的什么鬼名堂。
“你进去看了,就能发现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仕杰抱着怀中人,低声道:“若我有另觅新人的心思,这些年有的是机会。”
就算朝夕相伴,他也有不少独自赴约的官场应酬。
以他的手段,真想背着她寻消遣,完全能不被她发现。
花楼魁首,纤柔瘦马,上封下属们搜罗来的各地舞姬,他见了不少。
但他一个都没要。
她好端端活着,日日相伴他身边,他没有生出倦怠的心思,去旁顾。
难道她一死,他心如死灰之下,就能动其他花花肠子?
绝无可能。
他说,他包给她守着的。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陈敏柔真能笑出来。
“行吧,”她嘲道:“有朝一日易地而处,换做是你立在我新房外面,听见里头动静,到时候,希望你也能这么想。”
“……”赵仕杰面色发黑。
他仅仅只是顺着她的话去想那些画面,就觉得戾气暴涨。
陈敏柔挣开他的双臂,指了指门口:“滚,日后你再敢冒犯,我必向殿下和娘娘参你一本。”
她言辞很不客气,但赵仕杰没再惹她。
一是他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好食言。
二是天色的确不早,再待下去,天都该亮了。
他缓缓站起身,想了想,道:“你要记得自己的承诺,离李越礼远些,否则…”
不知想到什么,赵仕杰浅笑了下:“否则我就当你是在向我邀欢了。”
借由李越礼,向他邀欢。
陈敏柔心头一恼,抬眸怒瞪。
赵仕杰冲她微笑:“你只管邀请,我很乐意奉陪。”
他衣裳已经穿戴整齐,但发冠未戴,这会儿只是摸了根发带随意束着,就这么散散漫漫的立在床头,吊儿郎当的站姿,没了白日里的端严沉肃,再听他那不着调的话,活像谁家的纨绔。
陈敏柔瞥了一眼就别开脸。
她不想再理他了,说下去又没完没了。
这人或许还巴不得再跟她扯嘴皮子仗。
赵仕杰定定看了她许久,见她打定主意不理自己了,才幽幽道:“若是你爹娘施压,要给我坚持住了,胆敢点头……”
“滚!”陈敏柔拎起枕头往他身上砸,“你几时变得如此啰嗦!”
动辄言语威胁,谁乐意听?!
赵仕杰任她打了几下,等她差不多力竭,方夺过那个枕头丢到一边,淡淡道:“我这就滚。”
言罢,他转身朝外走。
脚步如风,不带停歇的。
房门打开又合拢。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敏柔紧绷的身体一松,颓然卸了力气,瘫坐在床上。
她浑身黏腻又酸痛,想打水清洗一番,但院中奴仆们都昏睡着,无人可使唤。
愣愣呆坐了会儿,索性扯过被子重新躺了下去。
…………
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赵碌躬身站着,而他身后,正是周妈妈。
两人在这儿候了许久。
昨夜赵仕杰离开尚书府,备车往这边来,赵碌全程随行。
给陈敏柔院中的仆妇们下迷香,撬开门锁的活儿都是他干的。
而周妈妈则是后面听闻消息才慌张赶过来的。
赵仕杰翻墙出来,一落地,等候已久的二人当即齐齐下跪请罪。
给醉酒的主子房里,塞个可心美人伺候,放在其他世族公子身上,完全无伤大雅。
但他们世子守身守了二十余年,从不许其他女人沾身,此番因他们自作主张而破戒,还不知该如何大动干戈。
两人一整夜都惶惶不安。
庭院内,只燃了两个灯笼,烛光辐射到这个墙角来,就有些微弱。
赵仕杰翻墙而下,瞥了跪地请罪的两个亲信,神色平静道:“你们既认国公府为主,日后便无需跟在我身边,自去你们主子那里伺候。”
“世子!”赵碌脸色骤变,膝行几步,沉声道:“请世子收回成命,属下只有您一个主子,绝无二心!”
他忠心耿耿,即便擅作主张给主子房里塞人,也自诩是给主子分忧解难。
就想周妈妈所说,主子一时糊涂,做心腹的该行劝诫之责。
劝诫不了的,自作主张虽过了些,但十分轻重缓急,昨夜的机会太难得,他…
赵碌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打个几十大板。
从未想过,会被弃用。
被主子弃用的随从,能有什么好下场?
“请世子收回成命!”赵碌接连不断重重磕头,额间肿起老大一个包,声声祈求:“您要打要罚属下都认,莫要让属下走,属下从小就跟着您,只认您一个主子。”
赵仕杰神情有一瞬的波动。
他上前几步,一脚踹在赵碌肩头,狠声道;“你自小跟着我,不会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却还敢这么做!”
今天敢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擅作主张给他房里塞人。
明天呢?
赵碌被他踢的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后,又一刻不停的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急声哀求:“属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赵仕杰抬手,“低声些,莫要惊扰她。”
‘她’是谁。
当然是一道院墙相隔的那边,他们正在安睡的前主母。
赵仕杰放缓了声音,道:“不杀你,便是念在自幼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日后你回国公府当差,好自为之。”
第501章 惩戒
赵碌一下就止了声,唯独磕头的动作不停歇。
赵仕杰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落到一旁的周妈妈身上。
能做他乳母,本身就是他母亲的人。
周妈妈是国公夫人的陪房,她的夫君、儿子、孙子、也全部都在国公府当差。
自然巴念他们母子关系和睦,重回国公府。
也是他糊涂,只顾虑一双儿女年幼,需要人照料,而周妈妈行事稳妥,是他身边的老人,带来尚书府专门照顾孩子正合适,却没想到她会仗着喂养过他一场,倚老卖老,胆子大到来做他的主。
赵仕杰双眸微眯,道:“我尚书府容不下妈妈这尊大佛,想必妈妈也更愿意回国公府。”
周妈妈自幼照顾他长大,了解他的脾气看似温润宽厚,实则说一不二,做下的决定,从无更改的可能。
她没有如赵碌一样哀声祈求,只道:“国公夫人是您的母亲,老奴是您的乳母,我们都只巴望着您能好,陈氏品行不端,难堪为您正妻,如今既已和离,作为母亲,老夫人如何能忍心见您再痴心苦守?您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为了这么一个妇人,值不值当如此。”
赵仕杰面无表情听完,道:“你尚未离府,就还是我尚书府的人,妄议主母,罚你掌嘴二十,你服不服?”
前主母,那也是主母。
岂容底下奴仆轻慢。
周妈妈闻言色变,但还不待她答话,赵仕杰手臂一扬,角落便走出两个侍从。
‘啪——啪——’声,在空旷的夜间响起。
赵仕杰身边没有婢女,掌嘴的活计也交到了侍卫头上,力道比起内院那些婆子们,只重不轻。
二十个巴掌不间断的打完,周妈妈牙齿都松了好几颗,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天空终于吐出一道鱼肚白。
天,要亮了。
周妈妈和赵碌被押送回了国公府。
赵仕杰立在原地,定定看着天色彻底破晓。
直到听见一墙之隔的隔壁传来响动。
被迷香迷晕一夜的奴仆们醒来了。
她呢?
还恼着吗?
还是累的继续睡下了。
赵仕杰发现自己竟舍不得离去。
就算相隔一院也好,至少是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良久,他僵硬转动脖子,吩咐左右:“把这个院子收拾出来。”
“是。”
…………
太子府。
崔令窈一觉睡醒,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像是那十天的异界之行给她灵魂累的狠了,这些天,她格外的嗜睡,已经好些天没有用过早膳了。
身边又是空空如也。
皇帝病重,谢晋白作为监国太子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
这些天,基本上是早出晚归。
偶尔回府的早了些,也是跟一众幕僚们在书房议事,回房时,大多已到深夜。
崔令窈睡醒时他不在,回来时她又已经睡着了。
两人好多天都没有碰到面。
今日也同样如此。
崔令窈有些不高兴的蹙了蹙眉,抱着被子继续赖了会儿觉,直到房门被叩响,才慢吞吞坐起身,让人进来。
她月份大了,身子难免笨重,虽然自己也起得来床,但底下人不敢放任她自己来,都是要搀扶着的。
更衣的时候,崔令窈小声抱怨道:“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时下贵族夫人有孕,衣着讲究一个藏,得体端庄不说,还最好能不叫人看出肚子。
一层一层,别提多闷热了。
往年这个时候,早就穿上漂漂亮亮的轻薄夏裙了,今年她双身子本就比常人怕热些,反而更没几件衣裳能穿,不免郁闷。
夏枝道:“昨儿个宫里送了两匹冰丝锦来,府里的绣娘正在裁剪,明后天应该就能穿上了。”
崔令窈这才展颜。
早膳是赶不上了,她直接将午膳一并用了,而后就窝在摆了冰瓮的屋子里躲懒。
夏枝她们几个也跟着在屋内同她作伴,手里没停,各有各的活计,不是绣奶娃娃的贴身兜衣,就是小帽子,小袍子。
算算日子,崔令窈腹中孩子出生得是中秋前后,那会儿天气渐凉,该准备的都早早准备起来。
其他的金银器皿自不必说,贴身衣物更是不能假手于人,得崔令窈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亲自做。
除了夏枝几个忙不停外,前几日,昌平侯府那边也送了两套娃娃衣裳过来。
是郑氏亲手做的。
先前,郑氏答应来陪女儿待产,但谢安宁的情况突然不好,昌平侯府后院不能没人坐镇,就一直迟迟没能撇下手。
说起来,谢安宁肚子里的这胎,比崔令窈要大上月余,又因为那次在跑马场遇险,身受内伤用药都不便,等怀胎三月时,才算堪堪坐稳,可以延医用药。
但随着月份渐长,肚子大了,到了孕后期,艰险又开始加剧。
如今怀胎七个多月,是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月份,她身体又虚弱,怀的艰辛,确实离不开人。
崔令窈得了消息,便让母亲只管看顾嫂子,无需担忧自己这边。
她跟谢安宁不同,先不说她身边有几个女官贴身照顾,而谢安宁母族流放,身边无得用之人,只说怀胎惊险,孕期先后,也该以谢安宁那边为先。
就连崔令窈自己也有些挂念嫂子。
这几月来,她总觉得谢安宁从宗室郡主沦落为如今母族被流放的罪臣之女,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就算是平王利用女儿,但根源也是因为她。
如果她没有嫁给谢晋白,平王就不会想到利用谢安宁这个女儿。
现如今,平王府满门流放,以谢晋白对她的看重,是绝不可能容许对她有杀心的人全须全尾活在这个世上,谢安宁的父兄子侄不可能有回京的那日,整个平王府也只剩她一人。
而太医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说过了,以谢安宁的身体,即便保下腹中胎儿,分娩也艰难。
所以……
崔令窈心里不太好过。
未嫁时,她跟谢安宁这个长嫂关系很好,如何忍心对方落到这样下场。
何况,这是她阿兄的发妻。
两人虽不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也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
夫妻感情和睦,举案齐眉。
便是为了崔明睿,她也希望谢安宁能好好活着。
第502章 真相
正陷入愁绪呢,梅姑自门外进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赵大人在外求见。”
崔令窈一怔,“赵仕杰?”
梅姑颔首,又道:“随殿下一块儿回来的,想必经过殿下应允来求见您。”
屋外晚霞漫天,眼看已近黄昏,谢晋白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不过,他让赵仕杰过来,是…
崔令窈一思量,心中大概有了计较,垂眸看了自己衣着,见还齐整,便抬手道,“请他进来。”
梅姑退下,没一会儿,赵仕杰被迎了进来。
一入内,他躬身施礼:“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无需多礼,”崔令窈点了点一旁的座椅,让他入座,又吩咐夏枝奉茶,方开门见山道:“大人来寻我,所为何事?”
赵仕杰看向四周。
厅堂内,立着几个婢女。
崔令窈啧了声,暗道了声麻烦,扶着肚子站起身道:“去外面说。”
他一个外臣,总不能让她屏退左右,同他密话。
真有什么,只能去室外说,叫奴仆远远跟着。
恰好这会儿临近黄昏,正是一天中最适合散步的时候,太医也说了,她这个月份,每日该多走走。
出了院门,崔令窈不自觉往书房方向看。
赵仕杰道:“殿下正同几位朝臣议事,抽不开身。”
不愧是混迹官场的,都不用开口,就能体察上意。
真是…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本想挤兑他两句,但视线一落在他面上,顿时只剩讶异:“你这…”
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白白净净的面上,印着个不甚明显的指印。
若不是夏日阳光明亮,他们离的也算近,崔令窈都发现不了。
堂堂刑部尚书,只有他整人的份,谁能给他一个巴掌?
而他好像还毫不介意,竟顶着这副尊荣竟然来了太子府。
答案呼之欲出。
崔令窈眉梢微扬,“敏敏动的手?”
“……”赵仕杰低低嗯了声。
还真是。
崔令窈眼底溢出笑意,“我说你又怎么招她了,她轻易都不骂人的,你竟将她逼得动了手。”
她很是好奇。
赵仕杰有求于人,答的也爽快,闻言便道:“是我冒犯在先,她扇我两下解气。”
信息量太大,崔令窈脚步一滞,有心想问问他都冒犯了‘前妻’什么,又觉得这是人家隐私,各种细节自己不是很方便过问。
若是陈敏柔她问了也就问了。
但这毕竟是个外男。
思及此,崔令窈便敛了话头,只道:“你不要以为敏敏如今孤身一人,就仗势欺负她。”
仗势欺负她。
赵仕杰苦笑了声,没有说话。
崔令窈也没再问。
两人沿着长廊走了会儿,梅姑几个远远跟在后头。
途径一处凉亭,崔令窈不肯再走,去那边坐了下来。
亭下,是一方池塘,里头各色锦鲤清晰可见,在晚霞的照射下,懒懒散散的游动。
崔令窈瞥了眼,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额间薄汗。
夏枝眼明手快奉上凉茶和新鲜瓜果,冬枝则拿了把团扇给主子轻轻打着。
徐徐凉风吹来,崔令窈饮了茶,压了压那股子热意,又将团扇拿到自己手中,让几个婢女退下。
等亭中只剩他们两人,她道,“没别人了,说罢,来寻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
她问的直接,赵仕杰也答的果断。
“元宵那日,我曾听见你同敏敏的对话,知晓你有过奇遇,去到她‘梦中’世界,此番来,我是想向你求证,那个世界的我,究竟…”
究竟有没有娶王璇儿。
崔令窈补上他的未尽之言,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来意,她已有所料。
毕竟她跟赵仕杰之间,唯一值得他如此郑重的事,也就只剩跟陈敏柔有关的了。
但她能告诉他什么?
崔令窈抬眸,看向对面男人。
他白净的面上,几道指印隐约可见。
眉宇间凝聚着一片苦意,完全是为情所伤的愁苦模样。
确实苦。
打小守着长大,深爱的姑娘,因为一个梦而生出离意。
他毫无所觉,被同僚趁虚而入。
那个同僚还是他自己千里迢迢接回来,安顿在家中的。
怎么能不怄得慌?
如今,纠纠缠缠这么久,真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儿女双全,幸福美满的家散了。
对于一个年近而立,正要为前途抱负大展拳脚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苦的事吗?
赵仕杰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久不吱声,撂下手中茶盏,道:“我不信自己会如她梦中所见那般,移情他人,若娘娘知道真相,请告知于我。”
“……”崔令窈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真相。
能有什么真相?
全是她和谢晋白自己推断的。
若推断为真,那无论是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的赵仕杰都称得上可怜。
而这一切,似乎还有她的原因在。
如果不是她对那个世界的赵仕杰道明原委,那人或许不会为了救人,真的按照梦…
凉亭微风徐徐,还算怡人,崔令窈却觉得有些沉闷。
他向她来索要一个真相,而她怕自己随意一句话,又会在无意间推进什么。
想了想,崔令窈如实道:“我去那个世界时,你还未曾续弦,所以我不能确定你到底娶没娶王璇儿,不过我同他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她的话留有很大余地,瞧出她的踌躇,赵仕杰道:“娘娘只管说,如何判断臣自有定夺。”
以他的心智,总不会被三言两语左右什么。
求一个答案,不过是因为他实在费解。
就算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真的背弃了难产而死的发妻,不顾一双年幼儿女,另觅新欢,他也不会因此而动摇心念。
他认得清楚自己的真心放在谁身上。
见他隐含执拗的眼神,崔令窈再次动了恻隐之心,不再犹豫,道:“那我都说给你听吧。”
谢晋白既然允许他来求见,自己却没有露面,连让李勇带句话都不曾,那就是想让她自己决定说与不说。
崔令窈定了定神,略整理了下措辞,开口将自己两次去到那个世界的事慢慢道出。
第503章 “怎么会是这样?”
听见她第一次过去,正好是陈敏柔难产死亡,灵柩回京的日子,赵仕杰瞳孔骤然一缩,神情怔愣。
虽早知道那个梦,他的敏敏死在了产床上,但在第三人口中证实,其中的真实感,还是让他脊背生寒。
好似,能切身体会到,那股丧妻之痛。
崔令窈道:“第一次见到那个世界的你,就是在敏敏的灵堂上,当时的你面容惨白,形销骨立,大口大口的呕血,看着比当日敏敏缠绵病榻时还要凄惨的多。”
“也就是那次,目睹你恨不得随之殉情的惨烈模样,我开始怀疑敏敏梦中景象或许是假的,那个状态下的你绝无可能一年后,就对王璇儿动了心。”
所以,她回来后劝了陈敏柔,或许可以试着跟那个梦和解,珍惜眼前人。
而陈敏柔也确实决定好好过日子。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个转头,赵仕杰在李越礼那儿搜出妻子的手帕,事情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再后来,赵家赐下毒酒,陈敏柔想回头,都没了退路。
赵仕杰静静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直到此时,他这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妻子如此痛苦,如此煎熬。
而在这样的煎熬痛苦下,她好几次都下定决心,给过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除夕宫宴上,他跟王璇儿落水后,她提出让他日后不要跟王璇儿有任何牵扯。
他答应的好好的,却没做到。
手帕事件。
若他当时能冷静点,多听听她的解释,多信任她一点,不要失了理智,对李越礼展开疯狂报复,将事情闹大,走漏风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赵仕杰面色发白,握着瓷杯的指节因为用力也在发白。
崔令窈还在说着:“后来,你对李越礼用刑,让他脸上多了道疤,敏敏虽觉内疚,但也只有内疚,”
她道:“敏敏曾跟我说,等李家案子一了,你会离京外放,届时,你们一家四口远离京城,过自个儿日子。”
可惜,说那话后没多久,赵家就给她灌毒酒了。
赵仕杰闭了闭眼,嗓音发哑:“我错了。”
“……”崔令窈神色复杂,难得说了句公道话;“你其实也没错。”
面对妻子跟外男私相授受,谁能保持冷静?
李越礼又正好落在他手上,不施展报复都说不过去。
谢晋白当时不也是抱着给他出口气的想法,才让李越礼蹲刑部地牢的吗。
空气沉闷压抑。
崔令窈不擅长安慰谢晋白以外的男人,更不擅长安慰好友的夫君。
她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润了润干渴的嗓子,继续方才话题。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有没有娶王璇儿吗?这个我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有个推测可以说给你听,以你对自己了解,来判断一二,这个推测有多大可能是真的。”
推测…
赵仕杰神色一怔,定定看向她。
崔令窈道:“第二次去那个世界,我同你有几面之缘…”
她将自己在那个世界和他的交集一一说来。
刚过去那边,看他短短几月就已经从丧妻之痛走出来,认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直到演武场看台上,她故意提及陈敏柔,言语间夹枪带棒,他便大受打击,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而改观。
“后来…”崔令窈顿了顿,艰难道:“后来我将敏敏那个梦说给他听了,本意是想让他知道敏敏的灵魂会一直看着他,日后他就算要续弦,也莫要慢待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却没想到,这本就矛盾。
——要不是看见自己死后,一双儿女的惨淡下场,这个世界的陈敏柔根本不会从产床上醒来。
所以…
赵仕杰何其聪明,一下就明悟她所谓的‘推测’。
他眼神呆滞,脑子好似被大石重重砸下,整个人有些发懵,怔怔看着对面的人:“你的意思是说,敏敏的那个梦,有可能是专门为了救她而演的。”
“对!”崔令窈重重点头:“就是这样!”
至于演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假戏真做了,谁也说不准。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崔令窈道:“你想要真相的话,不妨想想,以你对自己的了解,自己会这么做吗?”
随着她一字一句吐露,赵仕杰脑中回荡起陈敏柔当日的话。
她说她在梦中亲眼目睹了他和王璇儿的相识、相知、相许。
她看着他们喝合衾酒,立在他们新房外,旁听他们洞房花烛。
那个梦里,他和王璇儿生儿育女,恩爱白首,是京城万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他……
赵仕杰眉头微皱,“怎么会是这样?”
他想过无数种自己娶王璇儿的原因。
父母相逼。
形势所迫。
甚至想过自己是因为哀毁过度而迷了心智,遗忘了发妻。
毕竟趋利避害乃人的天性,痛到极致,他的身体自己就会选择不去回顾过往。
遗忘陈敏柔,就是遗忘痛苦。
潜意识里憎恨一双让他失去妻子的儿女,选择沉溺新的温柔乡。
如果那些都是失去记忆犯下的错,赵仕杰可以认定那个人就不是自己。
而现在…
他是清醒的时候,迎娶了其他女人。
哪怕目的是为了救她,陈敏柔能接受吗?
赵仕杰不确定。
他唇动了动:“敏敏…”
“敏敏不知道这些,”
他起了个头,崔令窈就猜出他心中所想,坦然道:“当日我问过她要不要听听我的推测,她说既已决心和离,不想再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
决心得下的多大,才能如此迫切。
迫切到拒绝倾听一切可能让她动摇的讯息。
赵仕杰神色怔愣,有些无措。
崔令窈道:“她说,现如今横隔在你们之间的,已不仅仅只是那个梦,与其继续纠缠一起,让彼此为难,不如干脆一点,长痛不如短痛。”
的确干脆。
赵仕杰面色惨白,苦笑:“像她能说的话。”
崔令窈别开脸,不忍看他,劝道:“既然已经和离,你还是看开些吧。”
第504章 “你好贞烈。”
…看开些。
像是不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赵仕杰翻来覆去的品了品。
良久,他道:“我看不开。”
嗓音嘶哑,却坚定。
崔令窈愕然,“你想如何?”
赵仕杰看着她,不答反问:“你们自幼交好,脾性相投,若换做是娘娘你得知此事,会如何看待?”
心上人为了救自己,另娶他人。
生儿育女,白首一生。
如何看待?
是毫无芥蒂,甚至感动欢喜的重续前缘?
还是……?
崔令窈被问住了。
她代入想了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谢晋白跟另外一个女人共享枕席之欢,白首余生。
哪怕是为了救她。
谢晋白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打发走了几个朝臣,出了书房,就往后花园来寻人了。
看见凉亭处相对而坐的两人,径自朝这边走来。
奴仆们行礼,被他抬手阻止。
崔令窈和赵仕杰正聊的投入。
一个专心想着问题,无暇旁顾。
稍微敏锐些的赵仕杰也心神动荡,以至于人走到近前都不曾发现。
等面前冷不丁覆了道阴影,崔令窈才陡然回神。
她摸着肚子,眉头蹙的死紧,抱怨道:“你总这样,走路悄无声息的,就不怕吓着我吗?”
谢晋白手搭在她肩头,笑道:“青天白日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若是夜里,他也不敢这么默不作声的凑近。
一旁的赵仕杰这时也回过神,忙起身施礼,“参见殿下。”
“无需多礼。”谢晋白摆手。
他在崔令窈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点了点对面的凳子,道:“坐吧,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奴仆们远远候着,凉亭十几丈内,只有他们两人在叙话。
但凡这人不是赵仕杰,他又大概知道他们的话题不便叫奴仆们听见,谢晋白都不会平静成这样。
崔令窈拎起茶壶,正给他斟茶,闻言道:“你还能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
这话委实有些不客气。
谢晋白也不恼,拿过她手中茶壶,道:“用不着你干这个。”
他先给她续杯,又给自己斟满,方掀眸看向对面赵仕杰:“说到哪里了?”
问旁边人,显然是不会好好答他的。
还不如问臣子。
果然,赵仕杰如实答了。
于是,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到崔令窈身上。
她捧着茶盏抿了口,老老实实道:“换做是我,会不会重续前缘不好说,但一定会无比膈应。”
谢晋白领教过她那刁钻的占有欲,闻言极为认可的点头。
崔令窈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不管做了什么吧,但出发点总归是为了她。
这可是救命之恩,她却说感到膈应。
怎么不算忘恩负义呢?
哪知,谢晋白却是轻轻摇头:“在意才是人之常情,若换是做我,宁可死,也绝不愿意你为了救我而另嫁他人。”
崔令窈相信这是实话。
她有些好奇:“那反过来呢?”
反过来,需要另娶她人,才能救她,干吗?
谢晋白没有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被这个眼神看着,崔令窈恍然想起,当日,她好像用过类似的选择来为难他。
要么他跟其他女人生孩子,让她完成任务。
要么,她会死。
他是怎么选的来着?
——好像是,宁可跟她一块儿去死,也不干?
崔令窈眨巴了下眼睛,赞道:“你好贞烈。”
话落,谢晋白还未有什么反应,赵仕杰先一个坐不住了。
他起身道:“多谢娘娘为臣疑惑,天色已晚,臣不叨扰了。”
崔令窈抬眸看向他,蹙眉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就此放手对不对?”
赵仕杰沉默几息,不答反问:“娘娘是要为敏敏敲打臣?”
这……
崔令窈摇头,“敲打谈不上,只是她如今孤身一人,你便是不肯放手,也要注意分寸,莫要欺她无人可依,以强权压迫。”
如果可以,她也挺希望这两人能重归于好的。
但前提是,陈敏柔得是发自内心的愿意。
赵仕杰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此时黄昏已尽,日落西山,夜幕开始缓慢降临。
崔令窈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有些出神,直到手腕被握住。
她偏头,望向身侧男人。
年轻,底子又好,不过几天功夫,之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憔悴模样已经没了,这会儿金冠束发,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的温浅笑意,看着真是英姿勃发,俊的很。
谢晋白捏了捏她的指节,笑道:“这是什么眼神,不认识了?”
“有点,”崔令窈道:“总觉着,好多天没看见你了。”
“这是哪里的话,”谢晋白大感冤枉,“我天天抱着你睡呢。”
不管再忙,回来的再晚,他也得抱着她睡觉的。
崔令窈哦了声,“好吧,就当是我胡说八道了。”
空气一静。
谢晋白凑近了她,轻声道,“这是生气了?”
“怎么会,”崔令窈冲他笑了笑:“是我胡说八道的。”
……很好。
真的生气了。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反思道:“怪我,是我忙于政务,这几日不曾多陪陪你。”
崔令窈不说话了。
两人成婚多年,历经不少风雨,但谢晋白还真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撒小性子。
仅仅只是因为,她好几天没有在清醒时见到他。
谢晋白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伸手去揽他的腰,哄道:“这样吧,从明日起,只要我在府里,就一定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保管你一抬眼就能瞧见我。”
崔令窈默然无语:“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我去书房陪你才对。”
可她不乐意去。
他书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文臣武将,执掌刑讯的酷吏们也不少,那些人周身杀气重,罪大恶极的犯官见了都两股战战,崔令窈挺着个大肚子,自己也怕被冲撞,总之,待着不太自在。
尤其天气热的很,她白日里只想窝在自己地盘,不动弹。
谢晋白没招了,问她:“那怎么办?”
去太极殿,把他父皇揪起来,让他自个儿处理那摊子事儿?
崔令窈摇头,闷闷道:“我就是抱怨一下,没有真的不高兴。”
第505章 情感需求
崔令窈摇头,闷闷道:“我就是抱怨一下,没有真的不高兴。”
她能体谅他事务繁忙。
老皇帝如今病重,眼看帝位更迭在即,朝野上下有些浮躁在所难免,作为板上钉钉的新君,他忙的脚不沾地,实在难有闲暇。
可体谅归体谅,真挺着愈发笨重的肚子,一天到晚没见着人,崔令窈还是会觉着委屈。
她也反思自己,“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这样确实不好。”
谢晋白:“……”
他捏她的脸,“你就气我吧。”
崔令窈扯开他的手,自己端着茶盏饮了口,扶着肚子起身,看向他,“难得有时间,陪我散散步吧。”
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不跟自己不闹别扭了,谢晋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握着她的手,扶着她慢慢下了凉亭。
青石板砖上,两人并肩走着。
谢晋白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肚子,道:“不然,还是让岳母来陪你一阵子。”
否则,她总感春伤秋的,也不是个事儿。
崔令窈摇头拒绝:“阿嫂这胎凶险,身边离不开人,我岂能这个时候让母亲过来。”
谢晋白轻轻叹气,不说话了。
见他脸色不太好,崔令窈宽慰道:“我应该是怀着孩子的原因,情感需求有点多,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是好几天见不到人。
实则距离她离魂症醒过来,也就过了三四天而已。
他为了她,荒废了十一天的政务,不连续忙个几天才是不正常。
这么想来,此番其实是她有些矫情了。
谢晋白沉吟几息,不知想了些什么,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散完步,两人用过晚膳,他要回书房处理公务,握着她的手,就要带着人一块儿去。
崔令窈不肯。
她只想洗的香喷喷的,在榻上舒舒服服的窝着,几个贴心婢女一个给她捏肩,一个给她捶腿,还有专门给她读话本子,剥葡萄的。
做什么要去书房?
“不是你说的,几天见不到我委屈?”
谢晋白道,“你放心,今夜没人来议事,无需担心被冲撞。”
他温柔慢哄,但崔令窈还是不肯起身,直摇头:“我现在不觉得了。”
随着月份大,她心情波动比较厉害,一阵一阵的。
不过隔了一两个时辰,她已经不能共情那个感到委屈的自己。
谢晋白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她的确万般不情愿,气笑了,“折腾我很好玩?”
下午,她委委屈屈的抱怨,叫他都快心疼死了,几番自省,想着如何能从繁忙的政务中抽空多陪陪她。
结果…
谢晋白豁然起身,满不高兴道:“真不去?”
“……”
他好像很恼。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道:“去就去吧。”
虽然很勉为其难,但到底为了他有些许退让。
对谢晋白来说,这就够了。
他心满意足的抱着她:“算了,你歇歇,我自个儿忙活。”
崔令窈不解,但一听自己不用大晚上跟他去书房,自然欢喜。
她进了盥洗室。
出来时,发现,寝屋一角摆了张书桌。
上头成摞的折子。
而谢晋白,正端坐椅上,手持朱笔,看着忙了有一会儿了。
崔令窈擦拭发丝的动作一顿,默默看着他。
听见动静,谢晋白抬眸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他倏然一笑:“上床歇着,我忙完就来陪你。”
他甚至没有将书桌摆在外间,而是放在离床榻不远,她抬眼可见的地方。
但室内的烛火只燃了一盏,光线不够明亮。
他伏案批奏,是很伤眼睛的。
崔令窈吩咐身后,“让人再燃两盏烛灯。”
“是。”夏枝奉命退下。
那头,谢晋白没有出言反对。
崔令窈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冬枝几个帮忙绞发。
很快又起身,被扶到床上。
随着月份大了,她的四肢、后背、和隆起的腹部,每日都要涂抹太医院专门调配的乳膏,搭配着专门的按揉手法来吸收。
药膏能滋养肌肤,减少怀胎十月对皮肤的损伤,而按摩则是判断胎位,随时调整,为日后生产做准备。
几个月下来,崔令窈都被摆弄习惯了。
冬枝她们手脚轻快又灵巧,还是跟她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并没什么不自在的。
底下女官,还曾呈上一些更隐私的宫廷秘方,崔令窈都没好意思用。
谢晋白批完一道折子,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抬眸看了过去。
隔着层层帷幔,能隐约瞧见自己妻子扶着肚子,坐在床上,衣衫半褪,两个婢女一个给她按后背,一个给她揉手肘关节。
淡淡的清香,溢满寝屋。
等后背的香膏吸收,崔令窈慢慢躺了下来,由着两个婢女揉肚子。
突然,她闷闷哼了一声。
谢晋白眉头微蹙,还不待说话,就听冬枝笑道:“小殿下真精神。”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在踹她了。
谢晋白将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看了会儿,而后,慢慢垂眸,继续忙碌。
等今日份按摩做完,崔令窈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她侧躺着,半边脸陷在软枕里,眼睛半阖着正要闭上,就见面前立了道身影。
她精神一震,支起脑袋看他,“你忙完了?”
那双杏眸亮闪闪的,很惊喜于他这么快就能来陪自己。
谢晋白只觉心口微揪,觉得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明明她被养的很好,气色好,神采好,明眸流转间,鲜活灵动,不似已婚多年的妇人,反倒像个娇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但谢晋白却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
他微微俯身,捏了把她红润的面颊,道:“等我。”
言罢,他转身去了盥洗室。
崔令窈彻底清醒了,她一骨碌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等谢晋白从盥洗室出来,就见她盘膝坐在榻上,一眼不眨的看着这边。
活像个被冷落太久,盼夫君盼的望眼欲穿的妻子。
被这么瞧着,谢晋白脚步一滞,轻轻叹气:“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吹熄了两盏灯,只留了一盏,而后掀被上榻。
帷幔落下。
第506章 安排什么?
崔令窈手臂攀上他的脖子,仰着脑袋去亲他。
“慢点,”谢晋白赶忙扶着她的腰,没忍住笑:“就这么想我?”
“有点,”崔令窈唇贴在他下颌,又往上去亲他耳朵,埋进他脖颈,嗅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气息,闷闷道:“我好想出去玩儿呀,可是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如果没有怀孕,这个时节虽然怕热,但至少瓜果随便尝,出门也没有拘束,办办聚会,说不定还能去避暑行宫住上段时间。
纵马乘风,多自在啊。
而不像现在,怕被冲撞,这也不行,那儿不行。
谢晋白一手揽着她,一手摸她的肚子,许诺道:“等孩子生下来,什么都随你,你想做什么都行,想见谁,想去哪里也都可以。”
他本就没想过要拘着她,也不是那些个恨不得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在后宅的古板男人。
皇后一党羽翼尽折,京城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他逆鳞动手。
只要等孩子生下来,她无处不可去。
崔令窈从他肩窝抬起脑袋,“那等我当皇后,住在宫里了,还能随便出宫吗?”
“可以,”谢晋白笑:“真到那时候,我微服出访都带着你。”
“那孩子呢?”
“孩子不带。”
崔令窈哦了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道:“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谢晋白想了想,“南方那边宗族林立,官场乌烟瘴气,易生事端,我早想过去瞧瞧。”
崔令窈点头,还不忘任务,提醒道:“你是一代大帝,也不能太耽于享乐,得驱逐异族,保后世稳定。”
谢晋白失笑,“那我御驾亲征?”
这恐怕不太行,如果他父皇的身体还能坚持几年,稳定朝纲,他去了也就去了。
但现在是不行的。
皇权更迭在即,他得坐镇京都,顺利登基。
等登基后,除非边疆大乱,否则皇帝是绝不可能亲临战场的。
崔令窈有些失望,“我其实挺想去边关看看。”
看看,城墙外面的异族是什么模样。
史书上,他们的暴行历历在目。
菜人一词,就在他们嘴里诞生。
这片土地上,暗黑的百年,也是由他们制造。
谢晋白沉思几息,道:“好。”
她既然想看,那总有机会去看看的。
崔令窈开始期待上了。
她仰着脑袋,又去亲他,谢晋白任她亲了会儿,很快握住她的后颈阻止,哄道:“好了。”
他不许她再亲,崔令窈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真没意思。”
语气说不上抱怨,但总归不是很高兴了。
见她意犹未尽的模样,谢晋白轻笑:“想做什么?”
崔令窈没吱声。
谢晋白瞥了眼她圆滚滚的肚子,道:“且忍忍。”
究竟是谁忍,他没说。
崔令窈还是没吱声。
谢晋白心头发软,低头,唇贴上她的唇,克制的亲了亲,“不用心疼我,你比我辛苦的多。”
“……”崔令窈默了一默,小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跟你亲近吗?”
“当然能,”谢晋白眉梢微挑,眸底笑意愈浓:“但那也得忍着。”
她如今这个模样,他亲她都不敢用力,还敢做什么?
事关她的身体,谢晋白半点险都不敢冒。
就算崔令窈自己乐意都不行。
她彻底没招,闷闷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谢晋白将人抱在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发,哑声哄她:“别恼,很快了。”
是真的,很快了。
…………
这日过后,没隔两天,郑氏终于打点好儿媳那边,抽出功夫,来陪头回怀胎的女儿。
崔令窈昏迷十天在先,谢晋白不接一切拜帖,连岳母的帖子也搁置一边,以至于母女俩同在京城,竟已大半个月没有见面。
较之上回,崔令窈肚子大了不止一圈,郑氏由上至下细细看了女儿许久,最后将目光停在她红润的面上,满意笑道:“气色不错。”
女人日子过的好不好,全在脸上摆着。
若不是在蜜罐子里泡着,如何能养出这样的容色。
郑氏叹道:“殿下待你的心意,实在可贵。”
崔令窈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你别总夸他。”
她还气恼呢。
自有孕起,那人似乎一夕之间变了个人,从前多重欲啊,现在呢?
她好几次主动求欢被拒,有一次都骑他身上了,那人愣是岿然不动,裤腰带看守的别提多紧了。
理由还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她身体着想,不贪朝夕之欢。
但他如此铁面无私,面对她亲近不为所动的模样,崔令窈难免觉得恼火。
郑氏嗔了女儿一眼,“殿下待你好,你也不可时时刻刻同他闹小孩子脾气。”
她扶着女儿坐下,关切问了几句腹中胎儿情况。
崔令窈一一答了。
听见一切都好,郑氏眉眼间的愁色都消退了些许,“总算有一处是合心意的,”
她拍抚女儿的手,缓声道:“你这里好,我和你爹也算放心了。”
崔令窈听出言外之意,心中一惊,忙问起家中情况,“可是阿嫂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还不是老样子。”郑氏不愿多说。
女儿头回有孕,眼看没几个月就要临盆,怎么能听这些糟心事儿。
若生了惧意,影响生产,那真叫人后悔莫及。
崔令窈从母亲口中问不出什么,心中自是几番猜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日下午,谢晋白难得回来的早了些。
他得知岳母来小住,特意提前回来,陪着用了顿晚膳。
在朝臣面前威仪深重,说一不二,手腕铁血的太子殿下,面对自己的岳母大人也是客气极了。
他亲自斟酒,恳请岳母多住几日。
郑氏本就对这个女婿又敬又喜,见他待自己如此礼遇,就更是满意的不得了。
晚上,母女二人闲庭散步,她是赞了又赞。
崔令窈听的唇角抽搐,愣是没说什么。
直到郑氏脚步慢了下来,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身怀有孕多月,殿下身边是怎么安排的?”
崔令窈偏头,似懂非懂:“安排什么?”
第507章 他不让
“跟娘有什么不能说的,”郑氏睨了她一眼,嗔道:“可有安排伺候的人?”
“……”崔令窈一噎,没好气道:“我怀着孩子,他帮不了我承担生育辛苦就算了,还要让我给他安排伺候床榻的美人,他想得美。”
这话叫别人听见,只怕都要说一句大逆不道。
郑氏忙看了眼远远跟着的仆婢们,声音压的更低:“我儿气性切莫如此大,”
她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如今你们尚年轻,夫妻情浓,恩爱甜蜜这是好事,但再高涨的情意也总有消褪的那天,殿下如今待你好,你就得对殿下加倍的好,叫他往后回顾起来,也记着你们的夫妻恩义。”
正室夫人靠什么立足?
不是男人那稍纵即逝的爱意,而是互相扶持,宽厚包容换来的敬重。
除此之外,子嗣也是重中之重。
毕竟,一辈子太长了,谁能保证未来的几十年,年轻娇俏的容颜老去,皮肉松乏后,还是如今这番美好光景。
尤其,谢晋白还是帝王。
天下美人挤破头都想往他跟前凑。
就算他现在心念坚定,不为美色左右,谁能保证过个二十年,他还是如此?
崔令窈有孕在身,本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会儿听了母亲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倒不是担心谢晋白移情,而是,心酸这世道对女人真是苛刻。
怀着孩子足够辛苦了,分娩时还得去鬼门关走一趟,男人啥也不需要受罪,做夫人的,还得为了彰显贤良,笼络夫君的心,给他安排好暖床的女人。
崔令窈看向母亲,小声道:“可我阿爹后院只您一人,难道当年您有孕,也…”
“哪里用等有孕,”郑氏也不瞒着女儿,开口道:“我同你爹成婚前,他房里就有几个通房,等我过门,便挑了两个抬为妾室,怀上你兄长时,你祖母又赐了二妾,院子里热闹着呢。”
崔令窈:“……”
她来到大越时已经十岁,那会儿她爹后院干干净净,没妾室没通房,膝下总共俩孩子,也都是郑氏一人所出。
所以,崔令窈一直认为,自己爹娘是这个世界少有的恩爱夫妻。
竟,不是这样吗?
崔令窈语气复杂,“您当时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什么,”郑氏睨了女儿一眼,笑道:“我儿切记,你指望男人什么,都不可指望他的忠贞,便是殿下,四年前不也纳了侧妃吗,你莫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崔令窈;“……”
她默了默,小声道:“他那是形势所迫,皇后逼的。”
郑氏哼笑,也不说话。
崔令窈不想自己夫君被娘亲误会,便又道;“他还是很忠贞的,只有过我一人,和李婉蓉成婚当晚,他没去新房。”
郑氏一惊,偏头看来,“你昏迷三年…”
她倒是不怀疑谢晋白没碰过李婉蓉这件事,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被迫,尤其还是位高权重不缺美色的男人。
但什么叫,只有过她一个?
崔令窈道:“反正我信他的清白。”
没人会把谢晋白跟忠贞、清白,这样的词汇扯在一起。
但,女儿如此信誓旦旦……
郑氏眉头微蹙,有些惊疑不定,“果真吗?”
“当然!”崔令窈重重点头,“他裤腰带看的比谁都紧,我扒拉了几个月都扒拉不下来,就不信其他女人行。”
她说的直接坦荡,听的郑氏眼皮猛跳,低声喝斥:“你如今有孕在身,不许胡闹。”
“……哦。”
崔令窈低垂着脑袋,闷闷哦了声。
郑氏好笑又无奈,“你若不愿给殿下安排美人,又心疼他,总有其他法子,莫要拿孩子冒险。”
说这样的闺房话题,郑氏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压着是声音说完了。
倒是崔令窈听的面不改色,听完,平静道:“他不让。”
“……”郑氏不解,“这是为何?”
崔令窈贴近母亲,小声耳语了几句。
郑氏听的一阵面臊,忙道:“快打住,可不许这么口无遮拦。”
“你是我娘嘛,”崔令窈不高兴的哼哼,“我又不是同谁都说这些。”
郑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
都二十四了。
无论是哪个世界,都算不上年幼。
尤其崔令窈经历特殊,横跨三个世界,按理说,早该学着沉稳。
但她活的太惬意了,连情绪都不需要遮掩,在谁面前都可以喜怒随性。
又如何能沉稳的起来。
后院没有住人,崔令窈便将母亲安排在前院的客房,等她回来,谢晋白还在忙碌。
不过没在书房,而是在他们的寝屋。
昨夜搬来的那张书桌还摆在那里,上面厚厚的卷宗,折子。
笔架,砚台。
摆了满桌。
崔令窈进门时,就见他端坐椅上,伏案忙碌。
她没去打扰,自己去了盥洗室清洗。
等做完每日的按摩,谢晋白还没忙完,只是抽空朝这边看了几眼。
夏枝几人将床幔放下,退了出去。
帐内光线暗了下来,崔令窈支着脑袋,面对着角落灯光最亮的方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长嫂怀胎艰险,崔令窈虽想要母亲的陪伴,但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受着,在郑氏来的第二天,便主动提及让她回去。
一边是万事都好的女儿,一边是随时可能发动,一尸两命的长媳,郑氏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听劝回去了。
其实崔令窈自己也想跟着一块儿回家看看,但被郑氏劝阻。
“听娘的话,你如今情况特殊,若非要紧事,轻易不要出府。”
她摸了摸女儿肚子,满眼慈爱:“娘只盼着你平安生产。”
崔令窈便只能止步,继续居家养胎的生活。
时间一天一天往前推进。
在郑氏回去后没隔几日,谢安宁便发动了。
她怀胎还未及八月,是意料之中的难产。
消息之所以能传进太子府,是因为昌平侯府专门派了管事来请陈太医这个妇科圣手。
谢安宁肚子里这胎,因为跑马场出事,前期异常凶险,得了陈太医照料,才平安坐稳。
第508章 谁敢出言相劝?
谢安宁肚子里这胎,因为跑马场出事,前期异常凶险,得了陈太医照料,才平安坐稳。
后来,崔令窈月份渐大,怕有突发意外,陈太医等几位太医就基本上住在太子府里,但三不五时还是会去昌平侯府问诊。
这次临盆,不免要来寻医。
崔家派人上门时,崔令窈正跟陈敏柔在书房叙话,得了消息,心中一跳,忙叫了人进来。
来的是看着崔令窈长大的管家,进门便躬身作揖,将请太医的事禀了。
闻言,崔令窈哪里敢犹豫,立刻便让人去请几位太医。
又问起具体情况,管家一一答了,神情欲言又止。
崔令窈瞧出不对,扶着肚子站起身,“许叔有话只管讲。”
管事再度拱手,道:“老奴来前,世子有话嘱咐,道娘娘您若方便,还请您回去一趟,世子夫人想见您一面。”
或许是最后一面。
崔令窈呆愣当场,摸着肚子,没有说话。
厅内,无论是冬枝夏枝她们,还是梅姑几个女官,或者是陈敏柔都不敢劝说。
长嫂如母,谢安宁进门后对崔令窈这个唯一的小姑子几番疼爱,是绝对的真心,她又是因为自己而受到波及,落到这个局面。
如今她难产,想见这个小姑子最后一面,无论是想交代什么,按理说崔令窈都该马不停蹄赶回去。
可她同样有孕在身。
怀的还是当朝太子唯一的子嗣。
谁敢出言相劝?
劝她别去,等谢安宁死在产床上,日后她每每思及,愧疚之际,难免会想到今日是谁在出言劝阻。
人惩罚不了自己,但却可以迁怒别人。
若劝她去,且不说其他,谢晋白就足够让人望而生畏了。
就连崔家管事禀完,也一声不吭,任由崔令窈自己做决定。
厅内,静了下来。
直到几位太医被请来,繁杂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等崔令窈细细思量,老管事便躬身告退,带着几位太医走了。
这个不情之请,是崔明睿心疼妻子,面对妻子生死垂危之际的最后要求,私下吩咐管事带话,其余崔家人毫不知情。
如今话已经带到,管家自己都巴不得崔令窈没答应。
等人离开,厅内又恢复了安静。
崔令窈脸色难看,扶着肚子来回踱步,简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倍感煎熬。
一旁陈敏柔上前扶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道:“还是安生等着吧,真有了好消息,会第一时间传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们都知道,最好的消息也不过是孩子安然无恙。
身康体健的妇人,生产尚且艰难,遑论是谢安宁那副坠马后,破败的身体。
在她坚持决定保住孩子开始,就注定她熬不过生产这一关。
无非是母子双死,或者母死子活这两个结局罢了。
怀胎七个多月的时间,也算是个缓冲,让她的至亲做好心理准备。
谢安宁的父母手足都不在京城,唯一称得上至亲的,只有崔明睿这个夫君。
所以,这几个月,备受煎熬的只有崔明睿。
她的兄长。
年近而立,膝下还未有一子半女,好不容易妻子有孕,整个孕期却毫无喜色,只有提心吊胆。
这么久以来,他从未怪过自己,每每见面,一丝怨怼都没有。
她的阿兄自幼就护着她,事事都依她。
当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穿进裴殊窈的身体里,中了媚骨散时,她谁都不敢相信,只赖着路过的兄长。
而崔明睿分明不认识她,却还是护了她一场。
如今他的妻子因她而受到牵连,未出生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得天日,唯一的请求便是见她一面。
而她呢?
崔令窈鼻腔发酸,胸口涌上无限的羞愧。
她道:“我想回去看看。”
如果今天注定是个悲剧,那她想见她阿嫂最后一面。
陈敏柔看了眼她圆鼓鼓的肚子,眉头微蹙,有心想劝阻两句。
话还未出口,就听崔令窈又道:“我只是怀孕了,不是身体瘫痪,不良于行,回趟娘家而已,就在京城,没有多远,抬脚就到的距离,能有什么意外。”
她胎坐的稳当,孩子在肚子里活蹦乱跳的。
广平侯府被满门抄斩,皇后也已经禁足于关雎宫,暗潮汹涌的京城风平浪静,跑马场那样的意外绝无可能发生。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回去,见她长嫂最后一面。
就当全了这一世的姑嫂情分。
做了决定,崔令窈就不是个继续瞻前顾后的性子,她没有犹豫,当即吩咐左右备车。
梅姑几个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劝道:“不如等殿下回来再做计较?”
崔令窈摆手,“他忙的很,不到天黑都不会归府,情况紧急,哪里等得了他回来。”
要是可以,她也想等谢晋白回来,陪着她一块儿回娘家。
但他今日去的是京郊大营,距离京城一个来回少说得两个时辰。
眼下情况,崔令窈连派人去喊他回来的时间都没有。
冬枝夏枝几人出自崔家,受过谢安宁这个世子夫人的照拂恩惠,此刻自不会劝说什么。
而陈敏柔看好友神色,知道她定了主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道:“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块儿去。”
崔令窈点头:“好。”
李勇得了消息赶来,劝阻无果后,只得自己亲自领了十余名侍卫随行。
马车徐徐转动,很快出了太子府,到了热闹的朱雀街。
时值下午,天气虽热,但外面依旧人声嘈杂。
陈敏柔撩起车帘,看向外面,道:“其实,我心里有些不安。”
其实,京中世家夫人们有孕,虽然也小心养胎,但也没有说连出个门都不行。
不说别的,陈敏柔自己怀长女的时候,就曾去过庙里上香。
也遇见过同样怀胎几月的夫人们,一块儿添香油钱。
她们所求一举得男,或是生产平安。
好友不过出个门而已,实在不该紧张成这样。
但她就是觉得不安。
好在,太子府离崔家不远,马车很快顺顺当当到了昌平侯府正门口。
第509章 不许
李勇亲自去叩门。
没一会儿,漆红色的大门打开。
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侯府后院,鹅软石铺就的小道狭窄,只能堪堪容纳马车车身,一路破坏了无数花草植被。
最后停在一扇垂花拱门前。
——实在是难以通行,才止住。
家中事发突然,昌平侯外出还未归,而郑氏和崔明睿这会儿无暇分身。
在门口候着的,只有崔家二房三房今日在府里的几个。
他们得了消息,前来迎驾。
崔令窈一下马车,便看见自家叔婶和几个堂兄弟们。
她婶娘几步迎了上来,关切道:“娘娘身子贵重,怎可如此莽撞。”
这可是成婚六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作为太子妃母族,崔家众人听见她有孕的消息后,简直恨不得日日焚香祷告,希望这胎稳稳当当生下来。
站在崔家立场,别说谢安宁如今是罪臣之女,就算她还是皇室郡主又如何?
难产而已,怎么也不该让已经出嫁的小姑子,当朝太子妃屈尊降贵,挺着孕肚前来探望。
但凡出点意外,便事关崔家一族的前程。
崔令窈心中担心谢安宁,听了婶娘的话,脚步没停,随口道:“长嫂如母,阿嫂临盆之际想见我,既在京城得了消息,我又岂能不来。”
这话无可指摘。
但凡她嫁的不是谢晋白,腹中没有怀着孩子,崔二夫人都不会多说一句。
谈话间,几人到了谢安宁的院子。
里面,一片愁云惨雾。
奴仆们皆面露惊慌,身形匆匆。
见到崔令窈,都没几人顾得上行礼。
她径自进了内厅。
里面,郑氏满脸焦急,坐立难安,眼睛紧紧盯着产房。
而产房里,谢安宁一声又一声的痛呼声顺着厚重门帘,传了出来。
崔明睿站在门口,面色发白,人看着还算镇定,但细瞧就能发现,他掩于袖中的十指紧握成拳,连手臂都在发抖。
崔令窈一进门,母子二人便齐齐看了过来。
神色各异。
郑氏惊大于喜,崔明睿喜大于惊。
不待几人说话,突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婢女端着盆血水从产房走了出来。
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门帘掀开的间隙传了出来。
扑鼻到有些刺目。
得流了多少血,才能……
崔令窈心中一跳,抬脚就想入内、
“窈窈!”郑氏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臂,厉声喝止:“产房血气污秽,你身份贵重,岂能进去遭受冲撞。”
她不知女儿来此是得了长子的请求,这会儿自是不肯让人进去。
本就身怀有孕,亲眼目睹妇人生孩子的惨状,心中留下阴影,有了惧意,日后自己临盆时,恐受影响。
崔令窈看向母亲:“嫂子想见我,如今我既来了,哪里有门口等着的道理。”
郑氏不蠢,闻言当即看向长子,怒目而视:“我道你妹妹怎么突然回来,竟是你干的好事!”
“娘,”崔明睿闭了闭赤红的双目,道:“安宁只有这一愿,孩儿不能让她…”
死不瞑目四个字,卡在他嗓子眼,说不出来。
作为夫君,他做不到眼看着性命垂危的妻子,最后的愿望落空。
所以,他让老管家带话。
妹妹来或者不来,他都尽力了。
母子对话间,屋内的谢安宁似乎听见动静,本已经渐渐萎靡下去的声音突然高扬,“窈窈?窈窈是你吗?!”
因为疼痛,她嗓音不复素日的清脆,而是有些嘶哑。
崔令窈心头一揪,忙要挣开母亲的手,“嫂子在唤我,阿娘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她吧。”
郑氏坚决不肯松手,急声反问,“她想见你,怀胎七个多月哪一日不能见,为何非要等到临盆之际才求你一面?你又知不知道你你嫂子为何突然发动?”
不等女儿作答。
她紧接着又道;“因为她已经知道平王府出事。”
自跑马场遇险后,谢安宁身受重伤又查出有孕,这几个月都在院中养胎。
她全家流放的消息,被崔家死死遮掩。
怕她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利用,承受不住打击。
也怕她对崔令窈,生出什么心思。
但谢安宁也不是个傻的,自己情况如此惊险,可将近八个月的时间,娘家人竟没有一个人登门探望,显然不正常。
眼看着临盆在即,生死一线,她怎么能让自己稀里糊涂的去死。
身边的贴身婢女面对主子声声恳求,扛不住,尽数交代了。
而谢安宁自己,也在惊愕悲痛之下动了胎气。
她进了产房,面对紧张万分的夫君,只提了一个要求。
就是想见崔令窈。
郑氏自是不肯,哪知长子竟然擅自做主。
此刻,她面沉如水,冷声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进去。”
一旁的两位婶娘皆点头称是。
谢安宁如今的身份确实尴尬。
认真计较起来,谢晋白算是她的灭家仇人。
而崔令窈是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怀着他唯一的子嗣。
由不得郑氏不警惕。
略一思量,崔令窈便明白母亲和婶娘们的顾虑,她蹙眉道:“阿嫂通情达理,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怨怪我,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那只是一个父兄子侄皆被流放,身无寸铁,躺在产床上,面临生死一线的女人啊。
被生父利用而坠马,险些当场摔死。
诊出有孕后,又豁出性命,拖着重伤的身体,生生孕育了近八个月的胎儿。
如今,终于知道自己是父亲手中的弃子,可怨恨之心还未起,就又得知整个娘家都没了。
不知怨谁,不知恨谁。
现在,只想见见她而已。
便是看在兄长和未出世的侄儿面上,崔令窈也狠不下心,不去圆这一愿。
母女俩僵持了几息,各不退让。
这是谢安宁的院子,她在生子,外男当然不便来。
跟崔令窈一块儿来的叔叔堂弟们在庭院候着,李勇等人也同样如此。
这会儿,堂屋只有几个婶娘和陈敏柔几个。
也确实,除了郑氏外,场中,再没有第二个能挡住崔令窈的人了。
第510章 生死一线
厅内气氛有些紧绷。
只有产房内谢安宁的痛吟传出。
似已力竭,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旁的崔明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朝母亲躬身长拜,“我同窈窈一起进去,绝不让她出事。”
郑氏道:“产房血气污浊,若引得你妹妹受惊,也跟着动了胎气,你百身莫赎。”
便是长媳没有异心,以她女儿如今的身份,也不该进去。
郑氏不仅仅是疼惜女儿,更多的还是为了崔家考虑。
这是当朝太子妃,但凡出一点意外,都是崔家承受不起的罪责。
郑氏并非心狠手辣之辈,更不是专门磋磨儿媳的歹毒婆母。
她只得一子,谢安宁是她唯一的儿媳,又唤了她多年母亲,情分自然是有的。
听着产房里头的声声痛吟,她当然也会心存不忍。
但……
郑氏神色动容了瞬,看向儿子:“你自己进去问问你媳妇,就说窈窈在外面,她有什么话你代为…”
话音未尽,面前厚厚垂帘又一次被掀起,一个婢女匆匆跑出来,急道:“郡主不好了。”
平王府虽倒台,但消息之前一直是瞒着谢安宁的,是以府里上下还是称她为郡主。
妻子里头生死一线,崔明睿再顾不得什么,大步走了进去。
郑氏本就有意让儿子进去,见状没有阻拦。
崔令窈当即要跟上,却是被拦住了。
“娘!”她气急:“嫂嫂也唤了你多年母亲,现在她就要死了,你非得如此狠心吗?”
郑氏被吼得一怔,手中力道下意识松了松,崔令窈趁机脚步一拐,绕过母亲,进了产房。
陈敏柔没有参与母女俩的对话,只是沉默的跟在崔令窈身后。
厚帘掀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让两人脚步齐齐一滞。
一道屏风隔开产床,几个太医立在屏风外面,神色凝重。
而里面,谢安宁已经力竭,连痛呼都没了力气。
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死气。
见身怀六甲的太子妃进来这么个地方,几个太医一惊,忙躬身请安。
声音传进内室,已经力竭的谢安宁不知哪里来的精神,猛地睁开眼,“窈窈?!窈窈是你吗?”
“是,”她的贴身婢女忙不迭的应话:“郡主,是大姑娘回来了。”
崔令窈鼻腔一酸,快步越过屏风,进了内室。
产床旁围着产婆,陈太医正在施针,医女在旁边帮忙,挤的密不透风,崔明睿这个做夫君的都没了位置,只能立在一丈之外。
见妹妹进来,他泛红的双目闭了闭,哑声道:“去跟你嫂子说几句话。”
产婆移开了身位,崔令窈凑到床前,看着榻上面色惨白,透着死气的女人,俯身握着她的手,心口揪紧,忙道:“我来了阿嫂。”
谢安宁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窈窈…”
“是我,”崔令窈握紧她的手,眼里落下泪来,“嫂嫂有什么话要交代,只管说,我听着呢。”
“我…我妹妹,”产床上的谢安宁鬓发尽湿,长睫颤动,强撑了精神,道:“窈窈,你能不能让殿下…让殿下饶过我妹妹,她待字闺中,父王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她实在没了力气,腹中疼痛加剧,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崔令窈一字不落的听完,连忙点头,“好!好!我应下了。”
来此之前她就想过,谢安宁究竟为何一定要见她。
是对流放千里的父母亲族放心不下,哪怕被亲生父亲害成这样,也还想为他们求情。
还是真如郑氏所担心的那样,对她有怨,生了报复的心思。
她都想过。
然而此刻,姑嫂二人终于见面。
才知谢安宁放心不下的唯有自己的幼妹。
平王府小郡主。
去年才及笄,崔令窈重回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正是在专门为她准备的选婿宴上。
小郡主去年顺利定下了婚事,还未到出嫁那日,先一步迎来了破家之祸。
若是寻常犯官,一般男丁流放千里,女眷则打入教坊司,或是直接去劳军。
但平王到底是皇室宗亲,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没有皇室女眷进那样地方的先例。
所以,平王府女眷也是一并流放。
小郡主定好的婚事没了,自己还要随父兄流放北地。
一朝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成为阶下囚,又成为被流放的犯人。
流放途中,女人的处境只会比男人更惨烈。
谢安宁得了娘家出事的消息,来不及恨亲爹糊涂,也顾不上去整理孰是孰非,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她十来岁的嫡亲幼妹。
她没有孩子,这个妹妹说是她的女儿都不为过。
看着长大,时时教导,就连亲事都是她认认真真帮忙挑选的。
满以为妹妹能觅得良缘,结果竟发生了如此祸事。
谢晋白亲口发落的人,除了崔令窈外,没有人能改变这个结局。
所以,谢安宁撑着一口气,等崔令窈来,不见到她,都不甘心瞑目。
这会儿,等到她点头应下,胸口强撑的气瞬间散去,眼皮轻轻合上。
陈太医面色一变,忙吩咐身边医女:“快!灌汤药!”
孩子还没出来,这会儿断了气,真就是一尸两命了。
崔令窈让开位置,给大夫施救,抬眼就见郑氏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应该是听见谢安宁的话,此刻眼眶也是泛红,拿着手帕在拭泪。
而崔明睿始终立在床边,死死顶着榻上面如金纸的妻子,身体在发抖。
屋内一片兵荒马乱。
又有婢女端着干净的热水进来,产婆拧了帕子,急道:“能瞧见孩子了,如若不行……”
眼看谢安宁自己是没力气生了,不行就只能采取极端手段。
不顾大人安危,先保住孩子起。
否则,闷在里面闷出个好歹来,更是一桩惨事。
一碗汤药灌下去,谢安宁又恢复了点力气,抚着肚子,泪顺着眼角颗颗滑落,她转动脖子,看向床边。
“快!”郑氏推了把儿子:“快,安宁有话对你说。”
崔明睿从漫天的血色中骤然醒神,奔向床头,握住妻子的手,喉头哽咽:“安宁,安宁你坚持住!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安宁…”
第511章 难产
崔明睿从漫天的血色中骤然醒神,奔向床头,握住妻子的手,喉头哽咽:“安宁,安宁你坚持住!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安宁…”
“我不行了,保孩子,”谢安宁轻轻摇头,看向夫君的眼神隐含不舍,“这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日后你续娶,也答应我,莫要亏待他…”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要孩子活着,她就没有白熬这几个月。
崔明睿双眸通红,迟迟做不下决定。
去母留子,太惨烈。
但现在这个情况,大的明显是保不住了,小的还能试试。
两个产婆面色急切,却也不敢催促。
郑氏看向陈太医,“陈老,您还有法子吗?”
陈太医重重叹气,正待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屋内一角。
那里立着随崔令窈进来的陈敏柔。
她不好掺合别人家的家务事,便在角落尽量缩小存在感,陈太医见到她,摇头的动作一顿。
郑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老?”
陈太医迟疑道:“世子夫人重伤未愈,以她的身体想平安生产可以说绝无可能,不过…”
“不过什么?”
关心则乱,郑氏已经敏锐察觉出不对止了声,床榻上抱着妻子的崔明睿闻言却急切道:“还有什么法子,您只管说!”
“这…那老夫就直说了吧,”
陈太医不再迟疑,开口道:“老夫从医几十载,只见过一次,如世子夫人这种,死脉已现却能逆转生机的情况。”
话落,崔令窈眼皮一跳。
崔明睿也反应了过来,他神色僵滞,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没想过。
这样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早就在京城世族口中传的神乎其神。
就连陛下都求之不得。
崔令窈当初掏出一粒救下陈敏柔时,就已经说过,仅此一粒。
即便所有人都不信,但有谢晋白在,也不得不信。
就算是陛下,从去年冬便开始缠绵病榻,懒理朝政,不也没有神丹来救治吗?
这样的前提下,就算崔令窈手里真的还有丹药,谢安宁也受之不起。
皇帝在宽仁,他的命也绝非一妇人可比。
室内空气僵滞了一瞬。
郑氏最先反应过来,忙道:“神丹是小女偶然得之,天下只有一粒,当时抱着死马当作活马的想法,才轻易舍了出去,如今再没有第二粒了。”
这是一直以来对外的说词。
就连谢晋白打发他父皇,也是怎么说的。
就是借陈太医一个胆子,也不敢质疑此事。
闻言,他忙摆手:“老夫并无此意,那样的神丹妙药有一粒已是天赐,怎敢奢求其他。”
“那您是什么意思?”崔明睿握紧妻子的手,急道:“事态紧急,您到底有什么法子还请直说。”
确实紧急。
谢安宁眼看着又要厥过去,半点力气也无了。
“这…哎!那老夫就直说了!”
陈太医一跺脚,看向角落的陈敏柔:“老夫之见,那粒百病丹乃举世仅见的仙丹,效用惊人,即便是残留药效只怕也抵得过无数猛药。”
当日陈敏柔垂危之际,几位太医都在现场。
他们一个个都摸了陈敏柔的脉,也都束手无策,认定她必死无疑。
结果崔令窈送来了百病丹,他们又亲眼目睹了这里丹药的奇效。
可以说是逆转生死都不为过。
几乎是转瞬间就转危为安,灰白的死气顿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恢复了精气神。
都是医者,他们当然知道能有如此疗效,说明这粒丹药的效用远不止于此。
陈敏柔的身体,消耗不了这样的宝药。
多半会有剩余药效残留于体内,慢慢她的调理体质,延年益寿。
如今虽过了大半年之久,但陈敏柔这具养尊处优的身子,又能消耗多少药力?
是以…陈太医的用意是?
崔令窈心头一惊,正要说话。
你还不待她开口,陈敏柔先一步动了。
她几步走过来,道:“需要我做什么?”
陈太医没再迟疑,干净果断道:“鲜血乃人之精华,若夫人愿意……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愿意什么?
崔令窈面色一变,“荒唐!”
这算什么法子?
郑氏也惊疑不定,陈敏柔跟赵仕杰和离的消息瞒的死死的,没几个人知道。
堂堂国公府世子夫人,凭什么要放血相帮?
他们就算豁出这张脸相求,也过于强人所难了些。
陈敏柔看向床榻上,腹部高耸,面如金纸的谢安宁。
状况当日的她何其相似。
但谢安宁只会比她更惨。
至少她临盆之际,家族安好。
也至少,她虽体弱,但并不曾坠马受伤,怀胎足月,才瓜熟蒂落。
即便如此,她还是险些油尽灯枯而死。
是得了崔令窈的丹药,才得以续命。
如今,躺在床上的是她的长嫂。
是她兄长的妻子,腹中还有她兄长唯一的子嗣。
救命神丹再难得,便只剩她这个服用了神丹人恰好在场。
陈敏柔眉头微蹙,问:“这法子您有几分把握?”
“勉力一试罢了,”陈太医抚须叹道:“如侯夫人所说,死马当作活马。”
若有用,便是惊喜。
无用,最差也不过是个死。
唯一损失的,就是陈敏柔放的鲜血。
“……”崔令窈欲言又止。
若是她自己,放了也就放了。
但…
即便是至交好友,也没有理所应当的要求别人献血的道理。
像知道她的为难,陈敏柔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她,也没问她的意见,听了陈太医的话,思索不过两息,便道:“既如此,便试试吧。”
碰上了。
她若不救人,说不过去。
遑论服下百病丹后,她身康体健,精力十足,流点血碍不着什么事。
随着陈敏柔点头,产房开始忙碌起来。
谢安宁的贴身婢女听见自家主子还有救,神色大喜,忙听从吩咐拿了个干净的茶杯来。
崔明睿也连声致谢。
剪子是现成的,陈敏柔从未自残过。
她握着剪刀对着手腕比划了几下,不知该如何下手,抬眸看向陈太医,问:“要取多少?”
第512章 以血入药
陈太医抚须道:“若有效,半碗应当足够了。”
话音入耳,陈敏柔不再犹豫,握着剪刀,将锋利的尖头对准手腕,重重划下。
婢女屈膝蹲着,双手捧着茶碗接住滋滋滑落的鲜血。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边。
茶碗只有巴掌大小,半碗血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
等接够了,陈敏柔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一旁准备已久的医女快速帮忙止血,敷好伤药,又用绷带仔细包扎好。
另一边,盛了鲜血的茶碗,递到了谢安宁的唇边。
“醒醒!安宁醒醒,”崔明睿喊了妻子几句,没有回应。
陈太医摸出金针,一连往她头上扎了三针。
终于,谢安宁意识又一次转醒,时间紧急,配以入药是来不及了,只能直接生喝。
怕她看见这是鲜血后,心生抵触,不待她睁开眼反应过来,崔明睿便掰开她的下巴,灌了进去。
生死临头,五感变得迟钝,嗅觉同样如此。
还以为又是续命强行激发潜力的猛药,谢安宁毫不犹豫的吞咽。
随着茶碗里的鲜血被饮尽,屋内所有知情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一息。
两息。
三息。
上回,陈敏柔服下百病丹后,转瞬间就有了效果。
而过了大半年后的现在,只凭她的鲜血,显然没有这样的效用。
就在众人渐渐失望,乃至绝望之际,产床上的谢安宁竟如回光返照般,萎靡的精神突然一震,灰白透着死气的面色,也隐隐有了光泽。
她有了力气。
一把握住崔明睿的手,嘶声喊疼。
明明,方才她五感渐弱,已经感觉不到疼,身体都轻飘飘的了。
现在竟然知道了疼。
旁边两个产婆面色大喜,“疼是好事,快!郡主再加把劲,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有了力气,就半点都不能浪费。
全得用在生孩子上。
两个产婆不断教着谢安宁呼吸,使劲。
因为疼痛,谢安宁温婉的面容都有些扭曲,细密的汗水布了满脸,发丝沾在上面,看着狼狈,但总算有了活气。
房间,太医和医女在,几个产婆在,婢女还得时不时端水拧帕子,各个都开始忙碌起来。
“咱们都别杵在这儿了,都出去等着吧,”郑氏拉过女儿,又看向一旁包扎好伤口的谢安宁,感激一笑:“夫人今日的恩情,崔家必铭记于心,先去歇着。”
虽说平王府出事的时候,崔家人顾虑过,谢安宁罪臣之女的身份,恐难当侯府世子夫人,崔家嫡长一脉,也不能有个罪臣之后的母亲,想过人若就这么走了,也不是绝对的坏事。
但郑氏并非歹毒的人,真事到临头,哪里能如此狠心。
这会儿,只有全然的欢喜。
至于崔明睿?
这会儿他肯定是不愿意离开的。
郑氏也没有当恶婆婆,非喊儿子出去的意思。
几人出了产房。
外面已是黄昏,夏日晚霞鲜红,映透了半边天。
堂屋的光线比产房内,亮了不止半点。
一出来,郑氏叠声吩咐左右去备参茶,崔令窈便拉过陈敏柔的手,细细检查,唇角不自觉抿紧。
“没事的,”看着她微蹙的眉头,陈敏柔好笑道:“不过一点皮肉伤,真要能救人,我也算替自己积累福德。”
“没事的,”看着她微蹙的眉头,陈敏柔好笑道:“不过一点皮肉伤,真要能救人,我也算替自己积累福德。”
半盏血而已。
跟一尸两命比起来,简直轻如鸿毛。
陈敏柔如是想着,因为能帮上忙,而感到心情愉悦。
厚重垂帘隔开产房内的血腥,三人刚刚入座,陈敏柔用未受伤的手,端着参茶浅浅才抿了口,院外便传来道脚步声。
一婆子小跑进来,不停歇进了门,禀道:“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谢晋白登门,拦肯定是不能拦的,侯府下人也只能快一步赶来通报了。
庭院中,崔令窈的叔叔和堂弟们还在,听见谢晋白来了,倒也不觉意外。
没办法,自他们家姑娘出嫁后,每次回娘家,这位以冷峻着称的殿下基本上都会来接人。
遑论这会儿,还是身怀六甲的特殊情况。
不来才叫人奇怪。
而堂屋内,崔令窈闻言起身,几步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天色,轻啧了声:“他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平常这个点,连影子都见不到的人,这会儿都寻来侯府这边了。
谢晋白来的很快,崔令窈还没多感受一下晚霞的美,就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身姿修长,高大挺拔,面部线条流畅利落,都到了稍显凌厉的程度。
尤其此刻他似乎情绪不佳,眉眼微沉,神情中透着冷意。
气场强大而迫人。
随着他的到来,庭院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一进院门,谢晋白就略过庭院中拜倒的众人,看见了厅堂檐下立着的崔令窈。
他死死盯着她,脚步不停,几步就走到面前,握住她的肩,自上而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好似这里是什么狼窝虎穴。
她亲娘还在呢。
崔令窈大感不自在,“没什么事,你别……”
声音消失在面前男人骤然掀起的眸光下。
这个眼神冰冷,狠厉,还透着沉沉的怒意。
崔令窈唇角微抿,强自道:“这儿是我打小长大的地方,不是刀山火海。”
自有孕起,她已经十分注意了,哪怕窝在后院无聊的很,都没想过出门寻乐子。
这次若不是娘家确实出了大事,她也不会动身过来。
来此,是崔令窈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不觉得自己这么做错了,也不接受他的当众责备和…怒火。
眼看这对夫妻起了别扭,庭院众人皆屏气凝神,哪怕是郑氏,见谢晋白这模样,都不敢轻易插话。
这时,厚重的垂帘被掀起,婢女端着盆血水出来,浓郁腥气灌入鼻腔。
谢晋白瞥了一眼,眉头蹙的死紧,一把扣住崔令窈的肩将人虚虚圈在怀里,道:“你进去见她了?”
崔令窈嗯了声,正待说起谢安宁的临终遗愿,话音突然顿住。
她看到,这人身后跟着的竟然是赵仕杰。
第513章 欺人太甚
没想到,这两人竟是一块儿来的。
陈敏柔要比崔令窈发现的早些。
虽然谢晋白在前,赵仕杰落后一个身位,但他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
很自觉的降低存在感不说,还下意识将衣袖往下扯了扯,遮住腕上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众目睽睽之下,赵仕杰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不动声色的移开。
所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谢晋白倒是发现怀中人神情有些不自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低声道:“怎么了?”
“……没怎么,”崔令窈干笑了声,“就是好奇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谢晋白不疑有他,“今日泯之同我一起巡视北营,得了消息,便一并过来了。”
赵仕杰是刑部尚书,按理说陪储君巡视军营该是兵部尚书的活儿,轮不到他。
但谁让他是谢晋白的心腹爱臣呢。
还就这么巧,在得了消息后,两人一起来了侯府。
想到陈敏柔放的那半碗血,崔令窈心口微焦。
方才形势紧急顾不上多想,但现在,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半碗血带来的后患会有多大。
不说别的,只……
她的思绪被一声尖利的惨叫声打断。
那声音之大,叫庭院内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怔,齐齐看向被厚重垂帘遮住的产房。
下一瞬,婴儿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有衣袖染血的产婆小跑着出来,喜道:“恭喜恭喜,世子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好!”郑氏脸色大喜,连声称好。
崔家嫡长一脉,终于有了第一个子嗣。
还是个小公子。
的确是大喜。
她大手一挥,“大家统统都有赏。”
“多谢侯夫人!”
那产婆满面喜色,忆起方才的惊险,连声惊叹:“我接生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种情绪,能不用手段将孩子顺利产出,那半碗血当真是远胜无数老参宝药。”
真正的舍大保小,得用剪子剪开母体,将孩子取出。
母体必死无疑不说,孩子还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安然无伤,说不准就被剪子误伤了。
而现在,半碗血灌下去,让一个眼看着就要气绝的产妇,自己将孩子生了出来。
产婆专门给富贵人家接生,几百年的老参都经手了好几支,也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效果。
简直颠覆了她大半辈子的认知。
这会儿说起来,整个人都眉飞色舞。
庭院中,无论是崔家人,还是随谢晋白来的侍从们,都不是蠢的,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半碗血。
谢晋白眸色微敛,“什么血?”
哪里来的血,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崔令窈心口一提,下意识看向陈敏柔。
恰好,陈敏柔自己也在产婆说了那番话的瞬间,将手背向身后。
两人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仕杰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大步上前,握住陈敏柔的肩,顺着往下,将她背在身后的胳膊扯了出来。
力道之大,难免牵动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陈敏柔蹙着眉轻嘶了声。
眼见瞒不过,她索性配合着撸起半截袖管,将刚刚包扎好的手腕露了出来。
也不知道伤的多深,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又有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染红白色纱布。
映入眼帘的一切叫赵仕杰触目惊心。
他如遭雷击般身体刹那僵硬,看向面前女人,“你…把血给别人喝?”
“情况紧急,陈太医不得已提了这个法子,”陈敏柔将袖子放下,含糊道;“我想救…”
“陈敏柔!”
话被沉冷的低喝声打断。
见他周身的暴戾之气,陈敏柔愣了瞬,突然就哑了声。
赵仕杰冷冷瞥了她一眼,倏然转头看向产房。
眼里是沉沉杀意。
这么点时间,他已经确定,谢安宁绝不能活着。
——若谢安宁真能凭这半碗血而由死转生,母子均安,那他的妻子这辈子都将会永无宁日。
陈敏柔可以犯蠢,但赵仕杰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个眼神,被崔令窈瞧了个正着。
她心口咯噔一下,只觉惊骇。
尚来不及反应,产房内响起阵阵惊呼。
“郡主!郡主!郡主醒醒!”
“安宁!”
“夫人!”
郑氏面上的喜色还未消,听见此番动静,变了脸色,忙掀垂帘走了进去。
怕妻子也要跟上,谢晋白紧了紧指骨,见她没有动作后,这才有功夫瞥向庭院内还跪着行礼的众人,道了声免礼。
昌平侯还未回府,郑氏也进了产房看儿媳。
庭院内,只能由崔家二老爷站出来主事。
他上前一步,先是看过自己侄女,规规矩矩躬身施礼,道:“此处不宜待客,殿下不如移步内厅?”
这儿是专门给谢安宁准备的产房。
现在进进出出,全是奴仆。
连奉茶的功夫都没有。
以谢晋白的身份,就这么在庭院立着也不妥。
但即便是堂姐,即便隔着垂帘,他一个不是夫君的男人,也不好进堂屋候着。
崔二老爷引路内厅,实乃正常。
谢晋白虽向来不在意规矩礼仪,但别的女人生孩子,他也确实没有闲情去沾边,要不是这会儿谢安宁在里面情况凶险,还不知死活,崔令窈肯定不愿意回去,他恨不得立即动身回府。
闻言便没有吱声,只看向身旁的崔令窈。
这是等她点头的意思了。
崔令窈还未说话,遮挡产房的厚重垂帘又一次被掀开,谢安宁的贴身婢女小跑着出来,直奔到陈敏柔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求夫人再救救我家郡主,郡主她出血不止,陈太医…陈太医说…说…啊!”
一声惨叫。
她的肩头被猛地踹了一脚,身体一个翻滚,直直摔到堂屋角落。
这一脚力道之大,将一把椅子都撞了个四分五裂。
婢女倒在地上哀嚎,剩下的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满院皆尽。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当面,就这么在别人府里,踹飞人家的仆婢。
但崔家众人竟无一人敢出声斥责。
反而是赵仕杰脸色冰冷,看向崔家人的眼底戾气横生,咬牙笑道:“贵府真是欺人太甚!”
第514章 血奴?
第514章 血奴?
太甚!
那半碗血,他都没寻崔家人的晦气。
这会儿,竟还敢指派一个婢女出来继续讨要。
当他妻子是什么?
他们豢养的血奴?
药人?
还是……
想必是外面的动静传了进去,厚重的垂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次出来的是崔明睿,他衣袍染血,浑身狼狈,对满院子的人毫无所觉,大步走向陈敏柔,急切道:“有劳夫人再取半碗…”
话音未落,赵仕杰一手拎起他的衣襟,一手握拳狠狠掼了下去。
“你说什么?!”
这一拳头下了狠劲,崔明睿正沉浸在妻子濒死的慌张中,毫无防备被他打倒在地。
赵仕杰扑过去又是一拳,面容狠戾:“再说一遍,让她取什么?!”
崔明睿一连挨了两拳,也终于反应过来,给予回击。
同样是世家的继承人,君子六艺,弓马骑射都不再话下。
顾忌产房内等着鲜血救命的妻子,崔明睿心急如焚,拼命的反击,倒也不落下风。
世家来往素来讲究体面,哪怕是最纨绔的公子哥儿们争强斗狠,动手的活,那也自有底下人去做。
私底下就算恨不得弄死对方,面上也多半带着三分笑。
这是头一回,两个温润有礼的世族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扭打成一团。
那拳拳到肉的架势,毫无半分仪态,活像一对斗殴的地痞。
等围观的众人反应过来,扑过去将人拉开时,崔明睿那张俊脸已经鼻青脸肿,唇角破了皮,鲜血直流。
而赵仕杰,他倒也挨了两拳,但都没在脸上。
相较之下,崔明睿完全吃了大亏。
他自幼养尊处优,便是幼年入学受夫子责罚,也是戒尺打手心,几时被人打过脸,看着真是狼狈极了。
屋内,郑氏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到儿子如此惨状,又看气势汹汹,眉眼间戾气横生,已染杀意的赵仕杰,竟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这件事是他们理亏。
可换做谁家遇上这样的情况,又能清醒冷静,不去劳烦别人呢?
如果求人,能救回妻子。
崔明睿只怕愿意跪地相求。
但没有用。
陈敏柔确实心软,若只有她一人在,看着同样难产血崩的谢安宁会产生设身处地的共鸣,不需要说几句好话,第二碗鲜血她会自己主动献上。
可赵仕杰也在。
赵仕杰不会同意的。
别说区区一个谢安宁了,就算是崔家人死绝,他都不可能同意谢安宁再施舍一滴鲜血出去。
如果可以,他甚至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将那已经被谢安宁饮尽的鲜血都夺回来。
想到陈敏柔的伤口,想到她是怎样的境地下,被哄着取了血,赵仕杰便气红了眼,还要冲上去打人,几个侍从奴仆竟拽不住。
情况如此,亲兄长被打,崔令窈哪里能坐视旁观,脚步一抬就想过去。
“在这儿等着!”谢晋白哪里能容许。
那边打的激烈,两个男人都不管不顾,更不会长眼睛,稍有不慎说不准她都得挨上一下。
谢晋白看了李勇一眼,确定他能把人看牢了后,自己亲自过去将暴怒的赵仕杰拽住,沉声冷喝:“行了!冷静点!”
赵仕杰头也不回,只看着崔明睿,哑声狠笑:“你夫人需要饮血,你自己身上没有吗?哪里来的脸面,朝旁人讨要!”
还一而再!
真当他好欺负了!
如果可以,他想杀了今日在场的所有知情人。
只有这样,消息才走漏不了。
陈敏柔下半辈子就还能有个清净。
可是不行。
他做不到。
光谢晋白一人他就搞不定。
何况,这是昌平侯府,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赵仕杰深恨自己无能,滔天的惊怒过后。
剩余的便是深深的恐惧。
他怕今日过后,局面变得控制不住。
怕服用过百病丹的陈敏柔,会成为那些人眼里行走的续命宝药。
京城权贵云集,他们最惜命。
谢晋白护着的人,也不确定崔令窈手上还有没有百病丹,李家的例子摆在那里,所以他们不敢动,连试探都不敢。
那陈敏柔呢?他护得住吗?
赵仕杰毫无把握。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眸喷火,怒发冲冠。
檐下立着的陈敏柔,定定看着又一次为自己打动干戈的男人。
她不蠢,到了现在,当然明白那半碗血的效用意味着什么。
所以,也就懂了赵仕杰爆发的点。
——他完全是在担心她。
在他被她几番伤害,甚至如今已经和离后。
他还是在无条件的护着她。
愿意为了他,不顾体面,失去冷静,连旁边就是太子和太子妃都懒于理会,也要先动手出口恶气。
陈敏柔鼻腔发酸,有泪不自觉的往眼眶涌。
她飞快眨眼忍住,吸了吸鼻子,迈步上前,想要安抚好男人。
恰在此时,产房内传来声声凄厉的呼喊。
崔明睿浑身一震,猛地挣开左右扶着自己的人,疾步进了内室。
很快,那哭声转为悲痛,此起彼伏,顺着厚重垂帘传入外间。
——谢安宁咽气了。
她借着陈敏柔的那半碗血,强行续了半个时辰的命,顺利分娩出孩子。
然后,产后血崩。
在这个没有止血手段的朝代,药石无医。
一切已成定局。
几个太医拎着药箱低垂着脑袋出来。
朝着谢晋白躬身施礼,便要退下。
“且慢!”赵仕杰扬声喊住他们,淡淡道:“不知是哪位大人献计,让吾妻以血救人?”
这……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望向妇科圣手陈太医。
赵仕杰看向陈太医,唇角勾了抹冷笑,“本官倒是不记得,自己曾得罪过大人,叫大人施展如此报复手段。”
“下官不敢,”陈太医忙拱手:“当时情况,实在没了法子,只有……”
“住口!”从来都是以德服人的男人动似乎蛮力上瘾,一把拎起老太医的衣襟,冷声道:“大人千万记好了,若我夫人因你此计有伤分毫,我必双倍奉还!”
他的妻子今日损了半碗血,他必让陈家人他日流上一整碗。
若因为这件事,日后不得安宁,那陈太医一家也别想有一日舒服日子过!
他的话就这么撂在这里。
当着谢晋白,和崔家人的面。
第515章 没人敢动你
陈太医除了妇科外,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颇受皇室宗亲们推崇,就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素来德高望重,去哪家都是座上宾,几时受过这样的威胁。
他老脸涨红,胡子都直哆嗦:“医者仁心,能救人性命,乃积德行善之举,于尊夫人也大有好处,世子何必咄咄相逼!”
赵仕杰倏然冷笑,也懒得跟他打嘴仗,猛地将他松开,不再说话。
几个太医退下。
庭院中,奴仆们开始忙碌起来。
早就准备好的白绸,一条一条挂起。
新生儿稚嫩的哭声,和母亲的死气交相辉映,叫人心头沉重。
日头渐渐西移。
晚霞即将收尽。
郑氏安顿好好孙儿出来,冲着谢晋白歉笑:“家中突逢变故,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谢晋白摆手:“岳母无需多礼。”
“哎,”郑氏连连点头,又看向女儿,道:“你嫂子去了,家里事多,先同殿下回去好好歇着,等娘安排好你嫂子后事,就去照看你。”
崔令窈颔首应下。
两个身份最尊贵的安排好,就剩……
郑氏转头,看向将自己儿子打的鼻青脸肿的赵仕杰,还未张口,就见他甩袖,怒道:“不劳老夫人相送。”
“……”郑氏碰了一鼻子灰,想到自家的确理亏,便强忍怒气,对陈敏柔致谢:“今日之事是我崔家考虑不周,总之…总之多谢,日后但有差遣,崔家绝不推辞。”
陈敏柔强挤出个笑,客气应下。
她手腕上的伤,疼的很,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站立这么久,都有些目眩。
实在不愿久留。
同郑氏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是随崔令窈同行来的,现在天色渐暗,回去便不顺道了。
崔家欲安排马车相送,被赵仕杰冷笑一声制止,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在旁人眼里,这俩还是夫妻,是一体的。
崔令窈倒是知道实情。
她看了眼周身冷气四溢的赵仕杰,又看向陈敏柔,想问问她要不要随自己马车回去。
但这一次,谢晋白没许她掺合进这两口子中间,直接握着她的肩,道:“上车。”
言罢,不待她说话,直接半抱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马车便徐徐转动,都不给崔令窈反应时间,等她扒拉着车窗看向外面时,只能看见好友慢慢变小的身影。
她倏然回头,问:“做什么不让我送敏敏一程?赵仕杰气成那样,万一……”
“不会有万一。”谢晋白无心管其他,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从脸到肩,四肢,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的确毫发无损后,方舒了口气。
他将人虚虚揽在怀里,解释道:“这事儿有些麻烦,陈敏柔已不适合自己独居。”
一个无权势兜底,家中无府兵,无侍卫的独身女人,在京城这片地界,悄无声息被‘弄死’太简单了。
赵仕杰不可能再放她独居。
陈敏柔回不回去都待定,送她这件事,自然不存在。
崔令窈脸色微变:“敏敏在京城也并不是毫无根基,这又是天子脚下,谁敢…”
“窈窈,”谢晋白捧着她的面颊,去看她眼睛,没忍住笑:“你知不知道逆转生死的药,对那些老迈多病的权贵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
完全可以冲破理智,无所顾忌。
别说是一个已经和离的陈敏柔了,就算换做她自己,还顶着太子妃的身份,只要确定她手中还有百病丹,明枪暗箭绝对层出不穷。
崔令窈生在法治完善的现代社会,成长环境更是无忧无虑,根本没有机会去接触那些恶念。
来大越王朝做任务,又是侯府嫡出姑娘,千娇万宠着在蜜罐子里泡着,后来嫁给谢晋白,完成任务死遁那次不算,就只吃过跳桥的苦。
她不知道在手握权势的人眼里,下位者的命,本就如草芥。
草菅人命算什么?
只要诱惑足够,造反的事也不是没人干。
崔令窈瞳孔震了震,久久无声。
见她明悟,谢晋白面色微缓,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别怕,没人敢动你。”
他对平王府和李家下手如此狠辣,也有震慑的意思在。
若是大手一挥,轻轻放过,难免不会助长其他人的贪念。
崔令窈眉头紧蹙:“那敏敏…”
“日后,他们三人的事你别过问,”谢晋白道:“不管他们闹成什么样,都不用管。”
崔令窈明白他的意思。
赵仕杰不会放现在的陈敏柔独自居住,所以,他一定会把人弄回自己的府邸,妥善护着。
到时候,纠葛又起。
他让她旁观,只当不知。
崔令窈迟疑:“敏敏是为了救我阿嫂才摊上这档子事,我岂能坐视旁观,你…”
“你想让她住进太子府?”谢晋白瞥了她一眼,见她点头,问道:“以什么身份?”
以赵仕杰妻子的身份,便是外命妇,常住太子府不合适。
以内廷女官的身份,虽然挂了个‘品阶’,但如果贴身常伴在侧,那真成伺候人的活了。
她忍心让陈敏柔自降身份,沦为婢女姑姑一流的角色?
想名正言顺常住太子府,除了女官、仆婢外,那就只能当太子的女人了。
谢晋白似笑非笑,“你怎么想?”
“……”崔令窈不吱声了。
她眼睫微垂,看着很乖巧。
虽知道这都是假象,但谢晋白还是心头发软。
他摸了摸她的面颊,道:“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揽责了吗?”
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让陈敏柔陷入这样的处境。
他太了解她,崔令窈确实在反思自己。
“别这样想,”谢晋白道:“百病丹的事京城权贵皆知,想出手试探的人太多,按照我推算,能过了大半年才闹出这事儿,已经算晚的。”
主要,陈敏柔在京城一众贵夫人中,身份足够高,且为人低调,连赴宴都少,跟太子府走的又近。
最重要的是,赵仕杰自己也看的紧。
严防死守的,没有让人钻了空子。
谢晋白已经知道了一切原委。
像今天这样让陈敏柔主动献血的情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第516章 疼吗
他道:“当时那个情况,只要陈太医开了口,你就阻止不了什么。”
所以,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责。
就连赵仕杰也只记上了陈太医,对崔家只有恼怒。
因为他也知道,没有陈太医那番话,崔家不会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
崔令窈回想当时情况,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太医院的那些个太医,常年游走于皇室和权贵之间,向来都是谨小慎微,轻易不肯得罪人的。
陈太医更是给皇室服务了大半辈子,不至于蠢到提出这样的法子,一下将赵仕杰彻底得罪死了。
所以,必然有比赵仕杰更强大的人,在幕后安排这一切。
陈太医只是听命行事。
一番排除后,崔令窈心惊抬眸,猜测道:“陈太医难道是父皇的人?”
谢晋白倒也没有遮掩,干净利落的嗯了声:“八九不离十。”
除了皇帝,他想不到第二个能叫陈太医这么做的人。
“父皇只怕早就动了这心思,陈敏柔今日没有主动取血,也逃不过,区别在于早或晚,主动或自愿罢了。”
先前陈敏柔不是住在国公府,就是住在太子府。
太子府自不必说,赵家也有百年根基,府里明面上有府兵侍卫,暗地里有暗卫,布防严谨,哪怕是老皇帝,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在世家府邸把人家的当家夫人弄出来,也是一桩难事。
真要说起来,今日在崔家主动取血,对陈敏柔来说可能还是好事。
否则,如今的她独居一处,都不需要确定她的血是否有用,只为了一个猜想,皇帝就可以直接动手。
她会被迫‘死亡’。
崔令窈想明白一切,只觉毛骨悚然,脊背发寒。
谢晋白说的对。
皇帝既然动了心思,那就是早晚的事。
因着崔家这一遭,陈敏柔的血真的有奇效,反倒让赵仕杰生了警惕。
细想起来,不算坏事。
“等赵仕杰冷静下来,自会想明白,”谢晋白轻轻拍抚怀中人的肩,温声安慰。
他肩背宽阔,脑袋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声,崔令窈渐渐安定下来。
她道:“你呢?你怎么想?”
那是他的父皇。
亲自抚育教导他,一手将他托举到了如今的地位,较之他上头的三个兄长,老皇帝对他这个儿子最好。
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内定了他为下一任继承人,并为之做好安排。
他要搞李家,皇帝默许。
他要动皇后,皇帝也不曾出手阻止。
时隔二十余年,还要宣纸告知天下他的生母乃莲贵妃,并将其追封为皇后,坐实他的嫡子身份。
以上种种偏爱,无一不证明老皇帝对已逝去的莲妃有非同一般的感情,所以他对她所留的唯一血脉,护持了半辈子。
现在,谢晋白羽翼已丰。
而皇帝垂垂老矣,缠绵病榻。
百病丹还有一粒,在谢晋白心里,亲爹比不上媳妇重要,是绝无可能拿出来给皇帝续命的。
那陈敏柔呢?
他是什么态度?
这件事情上,他的态度太重要了。
被她这般问询,向来有问必答的谢晋白这次久久没有说话。
崔令窈抬眸去看他,见他敛眸沉思之态,没有再问下去。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今日她阿嫂生死一线,她不也默许陈敏柔献血救人吗?
于他来说,一个是情分非同寻常的亲生父亲,一个是臣妇,是妻子的好友。
两相权衡,都不必多说。
之所以不答话,无非是不想讲假话骗她,又怕真话叫她生气。
但她又凭什么去为难他呢?
崔令窈揪紧他的衣袖,小声道:“没事,我能理解你。”
若换做是她爹,她……
谢晋白揽住她的肩,道:“你若担心陈敏柔,可以以我的名义派几个侍卫去尚书府。”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也是一种表态,足以震慑大部分有歪心思的人。
至于皇帝那里…
在谢晋白看来,一碗血而已,若真对君王有益,主动献上才是忠心臣子该做的。
当然,这个想法他不能跟怀中人直言坦露。
她还没有上位者的心态。
真正的上位者,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底下人该为自己赴死。
更别说是区区一碗血了。
…………
另一边,昌平侯府门口,随着崔令窈的马车远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陈敏柔眉头微蹙,道:“为何不让崔家安排马车?”
她今日穿的是襦裙,并不方便骑马。
赵仕杰将她半护在怀里,闻言低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面上余怒未消,看着气势很足。
陈敏柔还想说点什么,远处响起车轮滚动声。
一辆低调的褐色马车,停到他们面前。
车夫跳下来,躬身施了个礼,掀开车帘:“大人请。”
陈敏柔只觉身体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拦腰抱起,稳稳上了马车。
赵仕杰直接将她抱在腿上坐着,一手圈着她,一手拉起她的袖管。
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唇角紧抿:“疼吗?”
官宦世家的嫡长女,自小花团锦簇,十指不沾阳春水,唯一吃过的苦头,也就是生产之痛。
让她生两回孩子,他后悔至今,恨不能以身代之。
结果一个疏忽的功夫,她竟生生给人喂了半碗血。
赵仕杰恨的想杀人。
陈敏柔觉得不自在,两人和离的关系,还被他圈在怀里如此亲密,闻言,只轻轻摇头。
她想说不疼的,可看见他伸手,似乎想摸一摸她腕间渗血的纱布,手指却停在空中,迟迟不敢碰上去,轻轻发颤的模样,心口猛地一酸。
强压了压那股翻涌的情绪,陈敏柔小声道:“有点疼。”
只是有点吗?
赵仕杰道:“用什么伤的?”
陈敏柔:“剪子。”
“……”赵仕杰闭了闭眼,嗓音发哑:“你自己动的手还是…”
“是我自己。”
陈敏柔将产房内发生一切合盘脱出。
那样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拒绝。
谁也没有办法拒绝。
“我这条命都是窈窈救的,她嫂嫂危在旦夕,既然我能帮得上忙…”
“不必说了,”赵仕杰轻声打断她的话,道:“你没有错。”
第517章 护好她
一点错都没有。
被架在火上了,她能怎么办?
受了恩惠在先,她能怎么办?
有错的是陈太医,是幕后指使他如此做的……
赵仕杰瞳孔紧锁,拢了拢手臂,将怀中人抱的更紧:“该怎么办。”
怎么做才能护好她。
“……”陈敏柔喉间发堵,没有说话。
就这么任由他抱着,直至马车停了下来。
到的是尚书府。
一落地,陈敏柔就发现这不是自己那个小院子,脚步当即一滞。
赵仕杰圈住她的肩,边揽着她往前走,边道:“不想‘死’的不明不白,就别跟我犟。”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带她回国公府。
那里府兵无数,暗卫更多,布防严谨万无一失。
可他的父母对她生出有过杀心,同样不安全。
头一回,赵仕杰有危机四伏的感觉。
明明当日外放离京,破获好几桩大案,经历无数惊险,但这样的森冷感,从未有过。
陈敏柔还在迟疑,“我们已经和离。”
她不该…
赵仕杰瞥了她一眼,俯身,再次将她拦腰抱起,淡淡道:“想让我抱着走就直说,我又不是不肯抱。”
“……”陈敏柔默然无语。
但她也确实疼的厉害,许是受伤,失血过多的原因,浑身还发冷,四肢无力。
赵仕杰稳稳抱着人往前走,道:“护着自己的手。”
她受伤的那只手腕,绝不能再有一点拉扯。
陈敏柔哦了声,听话的小心护着,不让手腕悬空。
很快,到了赵仕杰的起居院落。
自他搬出国公府后,就活脱脱一个孤家寡人,日日夜夜孤枕独眠,直到此刻,媳妇总算重新回窝。
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赵仕杰将人放下,吩咐底下人去请府医,又折返回来,坐到她身侧,同她耐心解释自己强行将她带回来的原因。
又道:“今日过后,你会是那些病重在床等死的人眼里的神丹妙药,若是孤身在外,会有数不清的危险,能理解吗?”
“……”
陈敏柔轻轻点头,其实这一路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现在情况,的确不适合孤身在外。
和离消息没走漏还好,一旦走漏消息,那更是没有宁日。
见她点头,赵仕杰面色微缓,又道:“就在这里住着,两个孩子也很想你,不管咱们之间有什么矛盾,玥儿和平儿总归是你亲生的。”
他们有孩子,有两个孩子。
这样的牵绊在,就注定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分割不了的一家人。
他不会容许她陷入险境。
“至于和离的事…”赵仕杰顿了顿,艰涩道:“可以作罢吗?”
如果她顾虑的是这个,完全可以作罢的。
那封和离书,还不曾公布于众,官府没有备案,赵陈两家的族老也并不知情。
一个见证人都没有。
撕毁也就撕毁了。
他们完全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
但陈敏柔闻言,低垂着脑袋,没有吱声。
赵仕杰耐心等了她一会儿,见她避而不答,喉间涌上苦意。
他哑声道:“……不愿就罢了,你安生住着,其他日后再说。”
可能等过个一两年,百病丹的残余药效没了,就不再会有人惦记她一身血肉。
这样,她可以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但现在不行。
他不放心。
说话间,三名府医被请来。
一番轮流把脉,又拆开纱布,重新检查了遍伤势。
百病丹调理过的身体,脉象强而有力,远胜寻常人,至于腕间的伤……
府医并不知道伤从何处来,在换药时,瞧见那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势,轻吸了口凉气,“这若再深上一分,只怕将留下痼疾。”
手筋伤了,就算外伤愈合的再好,也会留下老毛病。
别的不说,但凡遇上阴冷潮湿的天气,腕间就该疼了。
更严重的,这辈子都使不了大劲儿。
虽然贵族夫人们养尊处优,万事不用亲力亲为,但手废了总不是个好事。
尤其,做主母的日常需要核算账目,手得拨算盘,握笔杆子的。
陈敏柔有些后怕。
而赵仕杰闻言,下颌骨倏然紧绷。
血渍被洗净,敷上的金疮药也一点一点拭去,皮开肉绽的伤口彻底展露出来。
陈敏柔疼的浑身发颤,额间溢出薄汗,赵仕杰握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他神情克制又紧绷,虽没说话,但府医还是感到压力,不禁道:“夫人且忍着些,这天气炎热,伤口若不处理好,只怕会反复。”
陈敏柔颔首,“我知道轻重,你只管处理。”
府医闻言,长舒了口气,重新忙碌起来。
新的金疮药撒上去,陈敏柔疼的险些飙泪。
她咬紧牙关,生生忍住已经到嘴边的痛呼。
终于,开始缠纱布,陈敏柔自己已经晕厥了一遭。
她发现,服下百病丹过后,她的痛觉似乎更敏感了些。
当日生孩子,好像也不过如此。
府医收拾好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赵仕杰垂眸,见她额间汗湿,面唇发白之态,道:“知道疼,就记住这滋味,日后再莫去当‘善人’,行这割肉放血之举。”
今天在崔家情况紧急,她被架在那里无法拒绝,怪不得她。
但日后,再不能如此好说话了。
只要明面上她懂得拒绝,暗地里…
暗地里,整个京城不会有几个人胆敢越过他,来动他的妻子。
这般想着,赵仕杰心中还是难以安定,但看她白着一张脸,端坐着不言不语,任他言说的态度,又觉心头发软。
他缓和了语气,道:“饿了没有,先用膳吧。”
“……”陈敏柔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孩子呢?”
“在后院,”赵仕杰道:“这个时辰他们已经用过膳了,你想他们明日再去见他们。”
言罢,他转身出门,吩咐底下奴仆备膳。
折返回来时,见她还是方才那个坐姿,一动不动。
乖顺又小心。
像知道自己做错事,怕给人带去麻烦而谨小慎微的模样。
赵仕杰心头又酸又软,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扣着她的肩将人摁在自己怀里,道:“没事的,你夫君也不是废物,不会让你有事。”
第518章 夫妻,君子
陈敏柔被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惊住了,顾不上去纠结‘夫君’这个称谓,小声道:“陈…陈太医是…的人,对么?”
赵仕杰没有说话。
这是默认。
屋内,静了下来。
良久,陈敏柔哑声道:“陛下要的东西,咱们做臣子的既然有,就没有不献上的道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仕杰自小在圣贤书里长大,读的是经史子集,学的是治国之策,将忠君二字刻进骨血里。
他不到而立之龄能官拜三品,位极人臣,是老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本就该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件事若是赵仕杰自己,都不需要皇帝开口,他自会肝脑涂地。
可事关陈敏柔,他根本舍不得。
他僵滞良久,抿唇道:“且走且看吧。”
陈敏柔抬眸看他:“殿下那边会如何…?”
“……”赵仕杰沉默了会儿,轻轻摇头:“我揣摩不透。”
他们这位殿下看似冷峻桀骜,实则不动声色惯了,只有在崔令窈的事上,他有点情绪显露,涉及朝政之事,下臣都不能轻易看透。
便是同他自幼相交的赵仕杰,也只能揣摩他一两分心意。
当然,为君者心思若真如此浅显易懂,轻易就被揣摩透了,也驾驭不住朝臣。
但显而易见,皇帝真需要陈敏柔鲜血续命的情况下,作为儿臣,谢晋白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出手相护,否则就有不忠不孝之嫌。
背着个盼着亲爹死,自己好继位的名声也不光彩。
空气静默下来。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赵仕杰突然道:“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我不同意的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敏柔同他对视,见他那不容置喙的神色,轻声道:“我不愿意。”
如果需要龟缩在某一处,行动没有自由,事事被人管束,这么活着,能有个什么劲儿。
陈敏柔道:“我想过了,陛下那里需要的话,我愿意献血,求一个安稳。”
皇帝需要的‘药人’,自然不会允许其他人打主意。
再不会有什么比这安全的了。
如果说服下百病丹就注定要付出代价,那她只愿意这个代价付出的值得。
房门被叩响。
晚膳备好了。
打断了正欲开口的赵仕杰。
他敛眸,道:“先用膳,什么事用完膳再说。”
陈敏柔没有跟他犟,顺从起身,去了膳厅。
拿起筷子时,她在心里庆幸,好在当时伤的是左手,至少现在不用仆婢们喂饭。
即便如此,左手受伤对用膳也很有影响,碗都端不起。
赵仕杰在一旁,三不五时给她布菜。
一顿晚膳总算用完。
走出膳厅外面已经明月高悬。
夏夜的风是难得的凉爽,叫人不自觉便松缓下来。
陈敏柔立在檐下,仰头望着天边明月。
赵仕杰立在她身侧,陪着她一块儿赏月。
奴仆们手脚轻快退下,不敢出声打扰这对夫妻。
整个庭院,安宁静谧。
时不时有风拂过。
赵仕杰偏头:“冷不冷?”
夏天衣衫轻薄,她又受了伤,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受了风,说不准真能发热。
这般想着,他伸臂就要将人拥在怀里,陈敏柔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
她问:“我房间在哪里?”
赵仕杰缓缓收回落空的手臂,还是微微偏头看着她。
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敏柔无端想起他借酒撒疯,摸上自己床榻的那夜。
什么床上夫妻,床下君子。
什么克己复礼,温润端方。
全被他推翻。
他变的可怕的很,一点规矩道理都不讲。
她住在自己府邸,他都要连夜摸上她的床。
现在他将她带回来,怎么可能跟她分床睡。
陈敏柔不自在的抿唇,“我去玥儿院中睡。”
赵仕杰伸手握住她的胳膊,道:“她不知你我和离。”
玥儿是他们的长女,今年六岁,正是明事理的年纪,也早早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
无病无灾的,母亲连夜来陪着她,孩子心里自然会多想。
大人的事也不该影响到孩子,就算他们之间冷淡的那两年,在孩子面前都尽量粉饰太平。
陈敏柔只好打消这个决定。
她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身旁男人道:“分房也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
陈敏柔眉头微蹙,声音不自觉小了些:“有这么严重?”
谁敢夜闯尚书府,来取她的血,还是直接把她带走?
赵仕杰轻轻点头,看着她道:“就是有这么严重。”
“……”陈敏柔一噎,也不知道该不该吐槽他过于谨慎。
可转念一想,这东西本身就不好去赌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谨慎也不为过。
赵仕杰又道:“你我同床共枕多年,便是避嫌也不差这点时间。”
陈敏柔:“……”
歪理。
但仔细一品,也不是没有道理。
孩子都生了俩,就算有封和离书在,但他们都没有续上新人,只要彼此愿意,的确没有避嫌的必要。
陈敏柔不再僵持。
她深吸口气,道:“让人备水,我想沐浴了。”
今天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手腕又受了伤,生生失了半碗血,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来说,实在是够累了。
热水送进了盥洗室。
这是赵仕杰的私人浴室,里面只有一个浴桶,大晚上尚书府也寻不出另外一个全新浴桶来,陈敏柔没的选,只能将就用。
伤口不能碰水,又在手上,对沐浴肯定是有影响的。
赵仕杰倒是很想帮忙,被婉拒后,也没坚持,安排了两个婢女进来伺候。
等陈敏柔沐浴出来,他看了看她手上的伤,见纱布干净洁白,没有渗血,什么也没说,甚至没让婢女们换水,直接就进了盥洗室。
陈敏柔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惊愕的脸色都是一呆。
他这是要用她用过的洗澡水……
夫妻多年,也不是没有共浴过,但一前一后,用同一盆水跟共浴是不同的。
对于一个世族公子来说,简直是没有必要的讲究。
尤其,赵仕杰还有不轻的洁癖。
陈敏柔都觉得惊诧,身后两个婢女正在给她绞发的婢女更是瞠目结舌。
第519章 成全
陈敏柔都觉得惊诧,身后两个婢女正在给她绞发的婢女更是瞠目结舌。
唯独赵仕杰这个当事人并不觉着有啥。
他施施然洗完出来,陈敏柔还坐在妆镜前,两个婢女正在给她绞干发丝。
长发乌黑茂密,用棉帕一点一点的擦拭,是一件细致活。
赵仕杰沐浴的功夫,已经拭干了个七七八八。
他目光落在那如绸缎的及腰长发上,手臂一抬,将两个婢女挥退。
房门被轻轻合拢。
已经料到他打算做什么的陈敏柔当即就要起身,往榻上走去。
赵仕杰摁住她的肩,不许她起身,道:“这样睡觉,会头疼。”
他立在她身后,坚持给她将发丝最后的余湿拭干。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逼近,腰腹若有似无的贴过来,陈敏柔脊背不自在的僵直。
赵仕杰自然察觉到了,他眉眼低垂,看向镜中,道:“不用紧张。”
她这副模样,莫非他还能对她做什么?
陈敏柔已经笃定他神智异常,不太能禁得起刺激,闻言什么也没说,任他动作。
等长发干透,他还要给她抹上发膏时,才忍不住道:“这个不用了。”
赵仕杰动作一顿,没有勉强。
两人上了榻。
陈敏柔左手受伤,自觉睡到了里间。
赵仕杰睡在外面。
一躺下,他便伸手顺着她胳膊往下摸了摸,确定她手腕不会磕碰,才轻轻圈住她的腰,将脑袋凑过去,埋在她颈侧蹭了又蹭。
活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不知从哪里下口,先嗅嗅味儿。
陈敏柔闭着眼假寐,强忍着羞窘,任他发癫。
直到他越贴越近,耳畔的呼吸声加重,明显能感觉到轻柔的吻落在脖颈,才忍不住偏头躲开,“行了!”
“……”赵仕杰啄吻她颈子的动作停住,闷闷哦了声。
距离他上回醉酒爬她的床,已经过去好些天。
她没再见李越礼,所以,他也没由头再去爬第二回。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还受了伤。
他想动手,都无从下口。
赵仕杰幽幽叹气,手掌扣紧她的腰,老调重弹:“什么时候把和离书还给我。”
陈敏柔没吱声。
赵仕杰怄的发慌。
他快后悔死了。
怎么当时就被激得,真写了那玩意给她。
成全?
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陈敏柔没有功夫去体会枕边人有多怄火,她还在思索白日发生的一切。
帐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烛光顺着层层床幔入内,昏黄暗淡。
赵仕杰紧了紧手臂,低声道:“睡了吗?”
“……”陈敏柔轻轻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夫妻多年,彼此心意相通,很多事都不需要说出来。
他们都知道,白日发生的事不容逃避,得尽快做出抉择。
终于,一片沉默中,陈敏柔下定决心。
她转头看向身后人,轻声道:“明日你带我进宫吧。”
“……”赵仕杰瞳孔骤然紧缩,他唇动了动:“……想好了?”
陈敏柔嗯了声:“明日一早就去。”
帝王卧病,他们做臣子的若真无能为力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自己能帮上忙,就该第一时间欢欣鼓舞的去效力。
而不是假做不知,甚至处处提防。
——那这还算什么忠臣?
说起来,他们明天一早去都算晚了,真正忠心,将君主时刻记在心里的臣子,出了昌平侯府,就该往皇宫而去。
也怪他们当时心头大乱,根本无暇他顾。
陈敏柔道:“希望陛下不会怪罪。”
怪罪他们思考了一夜,才决定献血。
赵仕杰苦笑,觉得自己无能极了。
妻子要给上位者献血,还要自省自己献的不够快。
皇权为天,帝王之下,他自有办法应对,但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明面上,谁也不敢违逆。
就连谢晋白都不能。
“你无需多想,不过一点血而已,”陈敏柔道:“能给陛下效力,是为人臣子的莫大福分,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期盼着,明日进宫,你万莫这样的神态。”
得欢天喜地的去进献。
赵仕杰看着她,眸光颤动,竭力挤出个笑。
他想说,目光要放长远些。
还想说,如果陛下要的不止这些呢?
鲜血能有用,是不是其他也有用。
人肉入药,不是没有过先例。
何况还是服用过百病丹的‘人肉’。
可说了又能如何呢?
他改变的了什么?
皇帝垂垂老矣,寻遍救命的法子。
现在需要他妻子的血,他毫无办法。
但日后呢?
日后若血没了用,需要他妻子的肉,他是不是也同样只能坐以待毙?
赵仕杰唇角紧抿,没有说话。
…………
翌日,一大早。
尚书府侧门驶出一辆马车,直奔皇城。
这个消息很快传进太子府,彼时崔令窈和谢晋白两人正难得一块儿用早膳。
闻言,崔令窈眉头微蹙,神色担忧。
今日并非朝会,谢晋白原本是没想进宫的,得了这个消息,他起身吩咐李勇备车。
崔令窈跟在他身后,道:“我也想去。”
“胡闹,”谢晋白低斥:“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昨日他便说过,陈、赵、李三人的事,日后不要掺合,何况这次还涉及到了他们的父皇。
京城上下谁不知道老皇帝龙体欠佳,三不五时卧床不起。
而百病丹出自崔令窈的手,这样的神丹妙药,她宁可拿来救好友,都不思孝敬父皇,简直不能细究下去。
可以说只要崔令窈一进宫,势必要被过问几句。
稍有不慎,恐怕还要被治罪。
谢晋白一直避讳她面见皇帝,就是因为这个。
除夕、元宵、等几个佳节,他都没让两人见过面。
这会儿就更是如此。
崔令窈并非不听劝的人,闻言没有坚持,只是立在原地,扶着肚子看向他。
她没有说话。
但眼神中的含义,谢晋白领悟的彻底。
陈敏柔既然选择一大早主动入宫,想必是已经做好了献血的准备。
至于其他……
“别担心,”他捏了把她红润的脸蛋,低声道:“其他我不敢保证,但只要我在,保她死不了。”
第520章 献血
陈敏柔的那条命,是她喂了粒百病丹才救下来的,情谊匪浅。
只为了这一点,谢晋白也不能任由让陈敏柔真丧命。
崔令窈信了。
她握着他的手,小声道:“父皇仁政爱民,想必不会太过分,若你太为难…你…”
“得了,”谢晋白失笑,“知道替我着想就行。”
涉及陈敏柔性命,她竟然还能知道怕他为难。
谢晋白是真觉意外。
他俯身亲了她一口,柔声哄道:“安生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
盛夏,日头初升,就已经开始炙烤大地。
崔令窈目送着人离开,自己扶着肚子站了会儿,直到夏枝过来搀扶,劝道:“外头热的很,您身子重,快进屋歇会儿吧。”
孕七月的身子的确笨重,只立了这么会儿,额间就渗了层薄汗。
崔令窈回了屋。
一会儿想着昨日难产血崩,直接死在产床上的谢安宁。
一会儿又想着陈敏柔。
昨日才划破手腕奉上半盏血,今天又要…
还不知,皇帝那老迈的身躯需要多少血,……多少次。
……
皇宫,太极殿。
赵仕杰携妻子前来拜见,内侍总管高佣不敢怠慢,亲自进殿禀报。
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一夜未得好眠的老皇帝,在低声咳嗽,闻言轻轻抬手,“宣他进来。”
高佣躬身退下。
皇帝寝殿,卧病在榻呢,陈敏柔这个外命妇自然不好入内的,她在殿外候着,赵仕杰独自进殿面圣。
谢晋白到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陈敏柔还在庇荫处立着,好在哪高佣吩咐人备了椅凳,和茶水。
见他来,忙迎了上来。
“殿下,赵大人正在里头,您有要事的话,老奴…”
“不急,”谢晋白抬了抬下巴,“我先去偏殿等着也成。”
言罢,他就要抬腿。
恰在此时,寝殿房门被打开。
里头伺候的小内监走了出来,宣陈敏柔入内觐见。
谢晋白脚步当即一拐,还要先陈敏柔一步进入殿内。
里面,皇帝已经起了榻,穿了身轻便常服。
他身形因为久病而有些佝偻,面容憔悴,眼神浑浊,老态毕现。
但执掌江山逾三十载的帝王,即便已经老迈,周身气息却依旧不怒自威,叫人心生畏惧。
陈敏柔上一回面圣,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儿了,这会儿整个人更是紧张的不像话。
一入殿内,行至中央,她拜倒在地,双手交叠于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臣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老皇帝尚未做声。
谢晋白便将她受封内廷四品女官的事儿说了。
闻言,皇帝浑浊的老眼微闪,看向自己的太子。
即便和离,她身上的诰命可还没被褫夺。
一个是三品诰命,一个是四品女官。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敏柔却自称为臣,显然,是认定内廷女官的身份,更为贵重。
是谁给了她如此底气?
父子二人目光对视了瞬。
谢晋白道:“儿臣心中有数。”
皇帝面色微沉,到底没有细究。
殿外,四名御医匆匆而来。
其中就有陈太医,见到赵仕杰,他脊背僵硬了瞬,轻轻叹气。
希望过了一夜,这位素以聪慧而闻名的世子能想明白,昨日的事由不得他。
就算他不曾献计,陛下也早晚得出手试探。
由他先开口,反倒还能让他们有个自主选择权。
这不,大清早便携妻进宫,主动来献血,陛下也得领这一片拳拳忠心不是?
总之,这个上午,陈敏柔又献了半盏血。
原本是要取更多的,但一是顾念她昨日才失了血,今日不宜多采。
二是因为不知皇帝身体情况,先浅浅用一些,以作尝试。
还是如昨日谢安宁那般,没有以血入药,而是直接饮下。
不过这次,赵仕杰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被取血的全过程。
非但如此,他还眼看着老皇帝端着还温热的血液,仰头一饮而尽。
其中滋味,除了他自己,只怕谁都无法体会。
半盏鲜血入肚,老皇帝蜡黄憔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些。
就连眼神都不再疲倦浑浊,有了些许光泽。
这还只是外在表现出来的。
至于他们看不见的,五脏六腑的修复,只有老皇帝自己知道。
目睹全程的谢晋白唇角微抿,上前道:“父皇可还好?”
皇帝半靠在椅榻上,连绵不断的咳嗽都停了。
听见儿子的关心,淡淡启唇,“尚可,身子倒是觉着轻便了些。”
积年的沉疴痼疾,仿佛在瞬间消泯。
他骤然年轻了十岁不止。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非人力能左右的感觉。
一切只因他服用了半盏人血。
而这人血之所以有用,却是指向了那粒百病丹。
源头在太子府,太子妃身上。
一些原本就出现过,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搁置的念头,难以遏制的卷土重来。
这次来的,更为凶猛。
——只是一盏服用过百病丹的人血,就有如此疗效,那若直接换做百病丹呢?
他如今才五十出头。
若得神丹,活到耳顺天命之年不再话下。
或许精力还会更充沛些。
无数宏图伟业,可以自己来施展。
老皇帝陷入沉思。
谢晋白也在沉思。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赵仕杰起身,拱手道:“内子接连两日失血,实需休息,陛下若无事,请容臣先行告退。”
“不急,”老皇帝道:“宫里药材无数,太医随时可传唤,更便于养伤,朕得你夫人一碗血,总得给她调养好了。”
话,,很是客气。
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言中之意。
这是,不放人了。
赵仕杰脊背僵滞,艰涩道:“她是女眷,如……”
“不妨事,”老皇帝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道:“皇后病重,命妇入宫侍疾乃常情。”
这话其实也没错,但是,皇后已经病重多年了。
自李家倒台后,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凤印在手,还有母仪天下之态时,都不曾让命妇侍疾。
这会儿一身皮毛都被拔光了,成了罪臣之女,娘家满门抄斩,尊严体面全无,眼看着就要撒手人寰之际,却需要命妇侍疾…
未免牵强。
第521章 太疼了
赵仕杰唇动了动,要张口。
就见谢晋白先一步道:“父皇有所不知,窈窈有孕在身,这几月很是依赖陈女官,一日都离不开,养伤哪里都能养,但您儿媳这胎得来不易,还望您抬抬手,让她能日日见着人才好。”
这话,真是前后都堵的死死的,堪称滴水不漏。
不放人离开,那就是不顾念有孕儿媳,强留臣妇。
并且,还不是寻常儿媳,那是太子妃。
孕育的是储君子嗣。
还是执掌监国之权的储君。
若老皇帝是个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帝王,倒也罢了。
但他登基以来,都是以仁政治国。
朝夕间如此变化,自然会引来诟病。
为何非要臣妇在宫中养伤?
还不是献了血不够,非得惦记人家一身的血肉吗。
虽说时下讲究愚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赵仕杰得知妻子的血有救人之效,一早便入宫献给帝王,帝王如此行事,底下朝臣多少都会寒心的。
说不准,史书上还得记上一笔。
老皇帝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一辈子无功无过,精力除了平衡朝局外,都用来培养谢晋白这个儿子,他最大的执念就是为大越王朝培养出一位中兴之主,让自己这个庸碌君王也能史书留名。
他对身后名,太放不下下。
故而,谢晋白这番话,真是精准拿捏了这个命脉。
殿内陷入短促的死寂。
谢晋白再度开口:“父皇若无碍,还是好好将养身体,朝中大事需等着您来决策。”
老皇帝缓缓抬手,挥退所有人。
赵仕杰领着妻子恭谨退下。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谢晋白一出来,便问看向高佣。
高佣会意,忙躬身道:“还在偏殿。”
皇帝没发话,谁敢放人走。
赵仕杰和陈敏柔的确还在偏殿候着。
谢晋白走进去,瞥了眼陈敏柔发白的脸色,看向赵仕杰道:“把人带回去吧,好好养着,这些日子行事低调些,莫要惹人眼球。”
赵仕杰唇角紧抿,郑重拱手,“臣,多谢殿下。”
他们都知道,要是没有谢晋白出面,陈敏柔今天出不出得了皇宫都是两说。
且,非朝会,一大早赶来宫里,分明就是为了他们的事而来。
尊不就卑。
对于上位者来说,这样的庇护态度,实在难得。
也足以收拢人心。
不说赵仕杰如何动容,就连素来对他敬畏有加的陈敏柔都觉着,这样的君主,难怪麾下良将如云,全忠心耿耿。
谢晋白亲自目送两人上了马车。
方再次进了太极殿。
……
另一边,马车出了皇城。
赵仕杰伸手将妻子抱在腿上坐着,手捧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扯开她的衣袖,看着两出头伤口,瞳孔隐隐发颤。
昨日的伤太深,已经包扎妥当,不能伤上加伤。
所以,今日取血,换了另外一处。
真的,太疼了。
他看着都疼。
这样的疼,她可能还要永无止境忍受下去。
而他口口声声爱她,护她,却毫无办法。
陈敏柔侧坐在他腿上,身体蜷在他怀里,面颊因为连续两天的失血而惨白,眼睛无神,整个人状态也是恹恹的。
仿佛回到了,缠绵病榻的那两年,浑身无力。
她看着自己腕间的纱布,低声道:“不知能安生多久。”
老皇帝沉珂多年的身体,她一碗血能抵多久?
赵仕杰手臂圈着人,嗓音低沉:“应该快了。”
尝过鲜血的好处。
自然会惦念真正的百病丹。
崔令窈手里当真没有第二粒吗?
不见得。
只是,没有机会拿出来罢了。
谢安宁的几番惊险,有没有皇帝在后面推波助澜,赵仕杰不知道,但崔令窈确实没有再将百病丹拿出来。
这便发生了,以血为药的事。
若崔令窈还有百病丹呢?
谢安宁难产,直接死在产床上,她拿不出多余的百病丹。
换做她自己,又如何?
赵仕杰能想到的,谢晋白只会想的更多。
从皇宫出来,他便直接回了太子府。
崔令窈已经用过午膳,正捧着肚子,在厅堂内,散步消食。
正午的日头炙热,外面如火炉,而屋内有冰瓮源源不断的散发凉意,她待的舒适。
走到第三圈,门口多了道熟悉身影。
崔令窈眼神一亮,迎了上去:“你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父皇如何了,他有没有服…”
“慢些,”
她四肢纤细,就显得肚子格外大,这会儿见他回来一时激动,脚步放的很快,谢晋白惊了一跳,忙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千万沉稳些。”
“问你呢,”崔令窈揪住他的衣袖,“吃午膳了吗?”
难为她急成这样,还有心思先问他吃过饭了没有。
谢晋白轻笑:“吃了,你不用忙活我。”
他先扶着她在椅中坐下,又给自己喂了一盏凉茶,放开口,细细将宫里发生的事儿,一一说给她听。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父皇心怪狠的,竟然想将人直接扣下。”
这也是朝中重臣之妻。
是正经的诰命夫人。
暗地里如何做,旁人管不着,但他却想堂而皇之圈起来,当自己的行走血包。
有些东西,闹到明面上,那是要伤和气的。
臣子们就算再忠心,也会质疑自己,为何要给这样的君王卖命。
这般想着,崔令窈后怕,“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进了宫,不然敏敏…”
谢晋白身体贴近她,将她虚虚圈进怀里,默不作声的听着,手在她腹部轻轻摩挲。
等她说完,方道:“百病丹的事儿,今日父皇问我了。”
谁都知道老皇帝对百病丹的心思。
也知道他的确需要百病丹来续命。
但从前,老皇帝自恃身份,不曾亲自开口提及,全由谢晋白自圆其说。
他说百病丹没了,最后一粒给了陈敏柔,且是在不知百病丹竟真有如此奇效的情况下,轻易给了出去。
老皇帝听着,虽不置可否,却也不曾再逼问此事。
而今天,见识了陈敏柔鲜血作用后,他是真正迫切想要得到一粒百病丹。
连作为父皇的体面都顾不得,直接开口问询了。
第522章 重归于好
崔令窈听的一惊,猛地抬眼。
“想什么呢,百病丹我不会交出去,”谢晋白眸光微敛,看向她肚子:“你说有多少人等着你生产,以此试探,还有没有百病丹。”
崔令窈:“……”
莫名觉着怪可怕的。
谢晋白失笑。
“是我不好,不该同你说这些。”
他伸臂揽着她,温声道:“昨日目睹你嫂子那般,你…怕不怕?”
同为孕妇的亲友,没能下来产床。
怎么会不害怕。
但比起害怕,崔令窈更多的还是难过。
初嫁进来时,待她有如自家姐妹,亲密无间,那音容笑貌都还在眼前,她活生生的嫂子,就这么没了。
而她甚至不能去她的葬礼,给她上一炷香。
只这件事,崔令窈就难以释怀。
如今是夏日,停尸不便,且谢安宁虽是侯府世子夫人,但她娘家倾覆,如今已是罪臣之女,前往吊唁的宾客不多,丧仪也本就不便大操大办。
停灵拢共就三天,便下了葬。
出殡当日,崔令窈令梅姑代自己前去,上了最后一炷香。
同一天,正好是陈家家宴的日子。
陈敏柔是外嫁女,且才受了伤,本是可以不出席的。
但陈家接连递了三封帖子来尚书府。
说来,自陈敏柔受伤的事传出来,陈家一得了消息就来尚书府登门拜访过。
只是全部由赵仕杰出面推了。
他的理由也很正当,失血过多,需静养,不宜见客。
对此,陈敏柔也没提出异议。
她谨记谢晋白的告诫,这段时日低调行事。
没有什么比闭门谢客更低调的了。
但这次,娘家连送三封请帖,令她回去出席家宴。
这种情况,除非打算跟娘家断绝来往,否则绝不能不给面子,就算躺床上起不来了,那抬也得抬过去。
陈敏柔起得来。
她不需要人抬着,自己去了。
陈家几位少夫人早早就在正门口候着,见这位大姑奶奶回来,忙亲络的将她迎了进去。
一到陈家,陈敏柔才发现这场家宴,办的其实不大,外嫁的女儿回来的只有她一个。
其他都是家里的兄长幼弟,和子侄们。
陈家人丁兴旺,寻常都是各房吃各房的,只有每月的家宴才能聚在一块儿用顿膳。
这会儿还未开宴,陈敏柔被迎进了主院。
陈父陈母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见女儿进来,坐立难安的陈母当即起身,目光上下扫视了圈,急切道:“伤在何处,可有好些?”
怕无意间触及女儿伤口,她的手虚虚停在半空。
陈敏柔心头一酸,自己撸起袖子,道:“伤口已经在愈合,娘不用担心。”
可能是百病丹的药效还在。
这样炎热的天气,这样深的伤口,按理说愈合会比较艰难,但这才不过几天时间,她腕间的伤势已经开始结痂了。
之所以还绑着纱布,是因为痂还新鲜,避免磕碰,也避免沾染到污物,再让伤口反复。
闻言,陈母长舒了口气。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胳膊,细细端详那包扎完好的纱布,略有忧虑:“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儿。”
千娇百宠的女儿,竟然放了两盏血给人喝。
偏偏一个是崔家人,另外一个更是当今圣上。
他们连记恨,都不知该记恨谁。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胳膊,细细端详那包扎完好的纱布,略有忧虑:“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儿。”
千娇百宠的女儿,竟然放了两盏血给人喝。
偏偏一个是崔家人,另外一个更是当今圣上。
他们连记恨,都不知该记恨谁。
只希望女儿体内的百病丹药效,快快消散,别再被帝王惦记才好。
陈敏柔入了座。
连番的问题被砸了过来。
比如,当日在皇宫,陛下都说了什么,还有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态度。
比如,不是已经和离,为何又住进了尚书府。
再比如,赵国公府那边得了消息,可有关心一二。
陈敏柔一一答了。
听见这么大的事,赵家竟没有一点态度,对长媳宗妇不闻不问,厅堂内,陈敏柔的父母兄嫂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你如实跟为父说,现在和泯之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明明已经和离,却这么不清不楚的住一屋檐下。
赵家还是如此态度,这简直……
陈父眉头微蹙:“赵家赐毒酒在先,对你不闻不问在后,你们已经和离,还跟他如此纠缠,是将自己置于何地?”
明媒正娶的妻子,现在无名无分同居一屋檐下,这算个什么事?
“还是说…”陈父话锋一转,看向女儿:“难道你们将婚姻大事当做儿戏,和离之事就此作罢,想要重归于好?”
“这怎么行!”
陈敏柔还未说话,陈母便抢先一步道:“赵家如此作为,已没了敏敏的立足之处,如何能重归于好…我万万不能放心。”
陈母浸淫后宅大半辈子,见识了不知多少阴狠毒辣的手段。
执掌中馈的主母,想在后宅弄死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赵家如此态度,她女儿就这么回去,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谓的两姓之好,在赵家准备灌她家姑娘毒酒时,就已经破裂。
陈敏柔何尝没有这个顾虑。
她之所以坚持和离,绝大部分的原因就是这个。
陈父道:“你若担心自个儿独居不妥,可回来家里住着,这么无名无分跟他搅合在一起,是自轻自贱。”
这话很重。
重的陈敏柔脸色发白。
一旁的陈大夫人忙打起了圆场,“敏敏素来聪敏,想必心中有数,自有思量。”
陈父看女儿因为受伤而不便动作的手腕,又看她没什么血色的面颊,就是再狠的心也软了下来,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轻轻摇头,“为父话已至此,你自己想好了,不要再稀里糊涂下去。”
言罢,带着长子离开。
厅内,只剩三个女人。
陈母道:“你爹话虽说的重,却也字字都是为你着想,你莫要放在心上。”
陈敏柔轻声摇头:“女儿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跟赵仕杰之间要么重归于好,要么一刀两断。
第523章 风声鹤唳
这么一封和离书隔在中间,却朝夕相对,夜夜共枕的过日子,的确稀里糊涂。
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重归于好太难。
那就此一刀两断吗?
陈敏柔发现自己难以抉择。
经历这两次献血风波,让她原本狠下的心肠,又开始发软。
赵仕杰可以为了她,什么都不管不顾,将尊严、体面、理智、一切都抛之脑后。
她呢?
她能做什么?
这辈子,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
甚至上辈子,他的所谓移情,都是另有原因。
他们之间,她似乎才是那个不尊重感情的人。
陈母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
无外乎是劝女儿早做抉择,万不可这么混日子。
陈敏柔安静听完,点头,“母亲放心,女儿会尽快想好。”
“先回来住着吧,你的院子收拾好了,”陈母轻轻叹气,拍了拍她的手:“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是最放不下你的。”
…………
下午,晚霞渐收。
赵仕杰出了翰轩茶苑,直接来陈家接人。
他没有进陈家拜见,而是只在马车上候着。
陈敏柔掀开车帘,看见靠着车壁,双目微合的男人,愣了一瞬。
猛然就惊觉,她爹娘的顾虑其实没有错。
赵、陈两家的这桩姻亲的确已经破裂了。
不止是赵家容不下她,就连赵仕杰本人对陈家也不复从前的敬重和殷切。
来到岳父母家门口,宁可在马车上等着,也不愿进去露个脸,拜见一下。
从前哪里会这样?
从前他们两家来往热络,他对她的爹娘兄长更是敬重有加,礼遇非常。
绝不会出现过门不入的情况。
车帘掀开,热流源源不断灌进,赵仕杰骤然掀眸看了过来。
见是她,冷厉的眸色微缓,支起身朝她伸出手:“在外面站着做什么,上来。”
也不嫌热。
陈敏柔无视那只很是修长漂亮的手,自己拎着裙摆上了马车。
赵仕杰心口一跳,“怎么了又?”
“没事。”陈敏柔淡淡回了一句,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埋首整理自己裙摆,压根不正眼看他。
赵仕杰唇角微抿,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一次娘家,对他就这么个态度。
可想而知,她爹娘兄长都说了些什么好话。
自打知道陈家有心想接受李越礼为赘婿后,赵仕杰实在生不出亲近的心思。
他也烦的很。
马车徐徐转动,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
沐浴过后,陈敏柔来院中乘凉。
她躺在摇椅上,望着天边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仕杰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胳膊,放在自己腿上,一层一层拆了纱布,看着那两道伤口,捧着轻轻吹了吹,“还会痒吗?”
陈敏柔嗯了声,慢吞吞道:“有点。”
昨天开始,可能是进入了结痂期,伤口痒的很。
结出的痂粉嫩,细薄,好似稍微不注意就会溃破。
赵仕杰看都不敢多看两眼,小心翼翼的伤口晾了会儿,又给她原封不动的包好,正要伸臂将人揽进怀里,好好温存一番,就听她道:“我打算明天搬回家住。”
话音入耳,赵仕杰动作一僵,悬于半空的手臂顿了顿,而后慢慢落在她肩头,轻声道:“…什么家?”
除了这里,她还有几个家?
陈敏柔道:“你我已经和离,我常住你府上于理不合,我爹娘也不会准许。”
于理不合。
他们相识二十余年,成婚近十年,孩子都生了俩,她跟他说于理不合。
赵仕杰咬牙狠笑:“果然,我就不该让你回去!”
陈家那群唯利是图的老古板,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三两下,就能给她扭了性情。
他语气中对陈家的不满,听的陈敏柔也不高兴了,“别说你我已经和离,就算还没有,我也只是嫁给你,并不是卖给你,何来不让我回去之说?”
“好,你说的都有理,”赵仕杰不跟她争辩,只道:“现在外面不太平,你安生在家养伤,其他心思少动。”
“……”陈敏柔眉头微蹙,“怎么了?”
这些天,他天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悄无声息的在忙些什么。
什么叫不太平?
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叫一个三品大员,堂堂尚书大人说不太平?
夫妻多年,赵仕杰向来对她知无不言,但这次,他只是遥望月色,默不作声。
陈敏柔心中一惊:“是……”
“你无需过问这些,”赵仕杰看向她,语调低沉:“就在府里窝着,中秋前后,一切自有定论。”
而崔令窈的产期,也就是中秋前后了。
郑氏料理完长媳丧事后,深觉家里新丧,全是晦气,未免将晦气传给了荣华已极的女儿,她硬是又在家中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中,她日日焚香,柚叶净身,将身上的晦气去了,才正式踏进太子府的大门。
这时的崔令窈已经怀孕八月了。
前几日刚刚立秋,但天气依旧炎热。
有母亲陪在身边,崔令窈因为孕期而浮躁的情绪慢慢安稳下来。
唯一叫她有些郁闷的是,随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临盆之日越来越紧迫,谢晋白却愈发的忙。
之前还能抽出时间,陪她用个晚膳。
现在已经接连多日没有见到人影。
崔令窈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但她不知他想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不去干扰他。
尚书府离太子府不远,陈敏柔三不五时的过来。
她还是没有回陈家,打定主意起码等到崔令窈平安生产后,再去考虑自己的事儿。
对此,崔令窈是赞成的。
相较于陈家人,她觉着赵仕杰反而更能护得住好友。
真遇上危机时刻,陈父陈母会率先考虑膝下儿孙,考虑家族的百年传承。
只有赵仕杰,他是真能为陈敏柔不顾一切。
就这一点,崔令窈就支持他。
而这场三角恋的另外一个关键人物李越礼,这些天也频繁出现在太子府。
陈敏柔再三回避,也不免碰面。
难为赵仕杰还要跟这个有着夺妻之恨的男人,共事一主。
第524章 爱侣
更厉害的是谢晋白,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平衡这两人,让他们和平共处,为自己尽心办事。
这样的御下之道,崔令窈觉得自己再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学会。
她佩服的五体投地。
或许是近期发生的这一系列事儿,让陈敏柔心态也起了变化。
曾经崔令窈主动想告知,却被她婉拒的‘梦中隐情’,她竟私底下悄声问过。
她不再抗拒,开始想知道那个世界,自己死后赵仕杰迎娶王璇儿的真相。
崔令窈也没有隐瞒,将自己两次过去的所见所闻,乃至谢晋白的猜测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敏柔安静听完,面色无波无澜。
“你怎么一点不吃惊?”崔令窈讶异:“难道你早就这么想过?”
手腕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陈敏柔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将喉间翻涌的那股子酸胀滋味压下去,轻声道:“这件事我钻了无数次牛角尖,有过无数次猜想,直到得知你能去那个世界后,这个答案就冒了出来。”
她早就有了预料,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真相。
一旦得知所谓的辜负、薄情、背信弃义、全部都是为了救她。
那她该怎么办?
陈敏柔不知道,所以,她一直逃避实情。
而现在,她主动问明了实情。
一切如她所料。
如她所料的一样!
陈敏柔苦笑:“我很不识好歹对不对?”
人家如此行径全部是为了救她的命,而她却还在耿耿于怀他娶了旁人。
崔令窈眉头微蹙,握着她的手,不知该如何开解。
迟疑了半晌,她道:“其实你介怀,才说明爱他。”
爱本身就有独占欲。
不分性别。
无论男女,只要真心喜欢一个人,就没有不想独霸的。
这次,陈敏柔没有否认这个。
如果不是太喜欢,她不会因为他一句纳妾威胁,而心神大崩,忧郁成疾。
就是太喜欢了,所以容许不了一丝半点的瑕疵。
但现在,他们之间瑕疵太多。
不止是他的,还有她…
想到什么,陈敏柔抬眸:“李越礼呢?那个世界的李越礼可有成婚?”
“……”崔令窈心口一跳,下意识看了身侧的屏风,压低声音道:“你问李越礼是想知道什么答案?若他成婚了,你是会觉着松了口气,还是……?”
感动不已。
陈敏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僵持几息,崔令窈暗道了声作孽,却还是如实道:“没成婚,不过那个时间段你才刚刚去世,也就是咱们这儿的两年前。”
她的意思是,人生路漫长,后来的岁月里,谁也不敢保证,李越礼就真能为了他人妻,守节终身。
毕竟,那是一场从未得到过回馈的暗恋。
再年少心动,再念念不忘,斯人已逝,也总有消泯的时候。
陈敏柔轻轻摇头,道:“他若是娶妻,我只会为了他高兴。”
她总觉得,那样惊才绝艳,端方温俊的男人,不该拘泥于男女情爱里,他应该正常娶妻生子,一心报国,流芳千古,成为万世赞颂的贤臣。
崔令窈惊诧:“对他观感这么好?”
“嗯,”陈敏柔淡淡颔首。
她难以将内心想法完整表述,顿了顿,只道:“他周身气息平和,靠近他,有种所有的心烦意乱都沉淀下来的感觉。”
哪怕那人做的事儿,算不上冷静。
豁出功名和前程,甚至拿命去赌一场,只为了让她和离。
被刑鞭鞭打时,他岿然不动,被匕首毁容时,他也还是平静。
好似将天下万事万物都掌握于心。
这样的男人,就不该是池中物。
耳听着好友将人夸的天花乱坠,崔令窈一颗心提了又提。
若不是赵仕杰求到她跟前,让她来试探一下陈敏柔的口风,她绝不干这种深陷修罗场的事儿。
崔令窈只觉头疼欲裂,她最后抱着快刀斩乱麻的想法,摁着眉心道:“所以,你现在是怎么个想法?是要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给点缓和余地,还是继续利落切割,和离到底。”
一道屏风隔开的里间,谢晋白端坐椅上,而他麾下两位文臣,都站着。
一个比一个脊背僵直。
神色晦暗晦暗难明。
谢晋白轻啧了声,暗骂这是真能搞事。
就听外间女声道:“历经几年煎熬才终于和离,我不想儿戏。”
这就是,还是要认下那封和离书的意思了。
里间,赵仕杰猛地闭了闭眼。
而外面,崔令窈也是神色复杂,她屁股倒是没坐歪,对赵仕杰同情归同情,但她还是尊重好友的决定,闻言,轻轻点头道:“只要你想好了就行。”
陈敏柔自是别无不妥。
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
很快,两人说着话天色渐晚,陈敏柔先一步离开内厅。
背影消失在眼前,屏风里头就绕出一人。
崔令窈瞥了一眼,没有吱声。
等赵仕杰和李越礼出来,她方坐起身子,道了句:“这事儿应该是没完。”
两人朝她拱手,也退了出去。
谢晋白上前,拥住她道:“行了,随他们自个儿闹去吧。”
崔令窈靠在他怀里,没有吱声。
不随他们自个儿闹,又能如何呢。
…………
院外。
陈敏柔在游廊上,遇见了李越礼。
广袖长袍,玉冠束发,就这么迎风而立,远远瞧上一眼,都叫人心旷神怡。
两人目光隔空撞上,陈敏柔脚步顿时一滞,旋即毫不犹豫的拐了个弯,还加快了步子。
躲避的态度,显而易见。
这些天,两人每每遇上,她都是如此。
李越礼其实很想上前拦住她,问问她的伤势,问问她怕不怕。
告诉她,皇帝那边不用担心,事情很快能解决,以后没人能再伤害她。
最好再告诉她,如果还想离开尚书府,其实来他的府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者,他可以跟着她回陈家。
这些年外放,忙碌之余,一个人独守空旷宅院都习惯了,但她一出现,那些习惯便不再习惯,无边的孤寂如影随形,他很想家里不再这么冷清,很想能得她做爱侣。
第525章 风流
就算他们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有她在就可以。
他可以将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但这些话太深刻,以他如今的身份,他没有宣之于口的资格。
现在,看着倩影匆匆逃离,李越礼在原地顿足,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他在回顾,方才她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她对他有那么高的展望。
原来,他在她眼里并非只是个死缠烂打,贸然唐突,让她感到无奈的登徒子。
至少,在他的领域里,她是有些认同他,仰慕他的。
这感觉很复杂,李越礼欢喜又激动,还有股莫名的酸涩。
二十七岁的年纪,已近而立,却犹如一个青涩少年般,情绪随着心上人的一言一行而浮动。
让他无措。
陈敏柔没有等赵仕杰,自己独自回了家。
陪着两个孩子用过晚膳,又哄了幼子入睡,赵仕杰这才迟迟而归。
身上沾染了些许酒气。
陈敏柔眉头微蹙:“在哪里喝的酒?”
太子府必不可能。
崔令窈饮不得酒,故而除非府里大摆筵席,否则谢晋白也是滴酒不沾,而如今崔令窈有孕在身,即将临盆,太子府是不可能摆宴的。
赵仕杰靠坐窗边软榻上,面颊被酒气染的微红,眼皮半合着,素日里端肃的俊脸,愣是流露了几分浪荡之气。
他没有理会妻子的话,或许是觉着热,伸手解开衣襟领口。
一连解了三粒盘扣。
……更显风流。
陈敏柔唇角微抿,接过婢女递来的凉帕,给他擦拭面颊。
她倾身靠近,熟悉的清香袭来,赵仕杰掀开眸子,面上率先感觉一阵冰凉,透着冷意的凉帕在面上轻柔擦拭,让他醒了些神。
面前是他的妻子。
轻薄的夏裙勾勒出的身形纤秾合度,在烛灯的映照下,影影绰绰,格外诱人。
但她冷心冷肺,宛如一尊如何都暖不热的美玉。
当年怎么没看出来,那个笑意嫣然,骄矜俏丽的姑娘,内里能狠心至此呢?
“醒了?”陈敏柔给他擦完脸,将帕子交给身后婢女,吩咐备热水,备醒酒汤后,又转头,对还靠在软枕上的男人道,“先去沐浴吧,等喝完醒酒汤再睡。”
赵仕杰半仰着脑袋,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个窗台角落,辐射过来的烛火昏黄暗淡,让他眼底的神色不甚明切。
陈敏柔自然没看清。
她眉头微拧,伸手去触碰他的面颊:“是哪里不舒服?你本就不擅饮酒,为何要过量?”
面前女人语气温柔,给赵仕杰一种,她十分关心自己的错觉。
他闭了闭眼,伸臂扣住她的后腰,将人捞进怀里,一手捞起她的下颌,将唇印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别说陈敏柔本人反应不过来,就连屋内侍奉的婢女们也是看呆了眼。
她们这两位主子,就连用膳都鲜少让她们在旁侍奉,这等亲密之举,就更是从未让她们撞见过。
这是真醉了。
震惊之余,几位婢女忙急匆匆的退了下去。
房门合拢,竭力推拒的陈敏柔松了口气,她掐住男人脖子,将人推开:“又来了是不是?”
开始发起了酒疯!
又要借酒做什么?
赵仕杰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的手还箍在她腰间,等她说完,低头又吻了下去。
唇舌相触,浓郁的酒香再度侵袭过来,陈敏柔脑子一懵。
想咬他一口,又觉着不至此。
可不咬他,就只能任他施为下去。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
肩颈一凉。
不知不觉间,衣裙被褪至肘弯。
陈敏柔骇然:“赵仕杰!”
这是窗口。
庭院外忙碌的奴仆,但凡谁往这边看上一眼,她……
“都退下了,”赵仕杰终于开口,随意安抚了她一句,就扯开她最后一层衣带。
宽大手掌探入。
指腹下,一片温香软玉。
赵仕杰低低喟叹,衔住她耳垂轻轻吻着,哑声道:“别抗拒了。”
耳畔气息炙热,陈敏柔呼吸一滞,“我的伤还…”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赵仕杰打断她的话,动作没停,慢条斯理道:“放下心,尽量不让你用到手。”
话说的漂亮。
但他食言了。
一开始,还顾忌她手上开始掉痂的伤口,只将她揽在怀里,抱在身上欺负。
后来肆意起来,就扣了她的腰折过身子,就自己欺身而上。
事毕。
陈敏柔捂着眼喘匀了呼吸,第一句话是:“你在何处喝的酒?”
怕不是中了药回来的吧。
赵仕杰自动解锁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脑袋埋在她颈窝,闻言闷笑了声:“是我从前不太舍得折腾你。”
刚成婚那会儿,她才十六七,他也同样年少。
哪里懂什么闺房之乐。
她稍微蹙下眉,他都觉得是自己把人弄疼了。
后来,她怀孕生女,身体大不如前。
他就算再重欲,也只能忍着,床榻上点到为止。
再后来,她生子。
他们的感情逐渐变了,扭曲、偏移。
她冷淡至极,别提闺房之乐,就是一个多余的笑脸都没有的。
直到现在她身体大好,他们甚至已经和离。
反而,他能肆意逞欢了。
赵仕杰怀里抱着人,手徐徐摩挲她腕间的那道新鲜伤疤,“不疼吧?”
方才让她攀了会子窗沿。
但他有注意,没让她攀太久。
陈敏柔没理这话。
她偏着脖子躲开他越贴越近的气息,道:“我们先起来行么。”
就这么衣衫不整的窝在窗前软榻上,像个什么样子。
赵仕杰漫不经心的嗯了声,握着她腕骨的手,不轻不重,另外一只圈在她腰间的手却是猛地用了几分力。
很重。
陈敏柔一下子就恼了火,张嘴咬向他肩头。
疼痛袭来,赵仕杰眉头微蹙,知道真把人惹急了,老老实实退了出来。
陈敏柔还是气不过,又是一脚,踹向他腰腹。
“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赵仕杰没躲,让她踹准了,方赔罪道:“别恼,我喝醉了。”
他已经用这个理由,尝了不少甜头。
陈敏柔气急而笑:“以后喝醉了,就不要回来,少来折腾我!”
“这不行,”赵仕杰一脸严肃,“你怎么能放心我在外头过夜。”
第526章 来人
“这不行,”赵仕杰一脸严肃,“你怎么能放心我在外头过夜。”
还是醉酒情况下。
上回在自己家,底下‘忠仆’尚且自作主张给他房里安排人。
真在外头过夜,无论是在酒楼,还是在同僚府上,东道主总不能眼看着他孤枕独眠。
不得想方设法给他床榻上塞美人?
这个在寻常高门夫妻间格外敏感的话题,他们成婚多年,却从未因这个而有过冲突。
毕竟,赵仕杰在这方面,的确让人挑不出错。
然而这次,陈敏柔却敏锐察觉到什么,盯着他一言不发。
“别这么看着我,”赵仕杰笑了,拿起外衫盖在她身上,笑道:“老实着呢。”
他将人捞进怀里,抱起,进了盥洗室。
热水已经备好。
陈敏柔一进浴桶,就要赶他出去。
赵仕杰充耳不闻,脱了本就不甚整齐的衣衫,抬脚跨入浴桶。
见她满不高兴,恹恹道:“我实在累的很,就这么将就下吧。”
“……”陈敏柔实在气不过:“那你为何不再添个浴桶!”
这些天,她一直想添个浴桶。
寻常百姓家,条件不及,夫妻两人共用一个浴桶倒也罢了。
他们是完全不需要的。
但这人却总不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偏偏她自认已经和离,没有身份去管他后院的事,便也没有吩咐奴仆置办。
面对她的质疑,赵仕杰选择装聋作哑,只手中动作没停。
打了胰子给她洗干净了,才顾得上自己。
很快,又抱着人出了浴桶。
脚步之稳当,哪里像喝多了的样子。
陈敏柔也没心情去专门同他辩论一番了。
她发现,自己拿现在的他根本没什么办法。
说了能如何?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人家装聋作哑。
骂两句人家不痛不痒。
实在气不过动脚踹他,人家也直接让踹。
她还能怎么办?
寝屋,矮榻那边的褥子被换下,没了方才留下的荒唐痕迹。
陈敏柔坐在妆镜前护肤、拭发。
赵仕杰将婢女送来的解酒茶一饮而尽,而后,先一步上了榻,拿了本书在翻阅。
等陈敏柔忙活好过来时,他已经翻了好几页。
见她上来,他自觉放下书卷搁置一旁,放下床幔。
帐内,光线昏暗。
赵仕杰手臂一伸,将人抱在怀里,道:“和离书还不还给我?”
这些天,他隔三差五都得问上这么一句。
陈敏柔都已经免疫了。
这会儿,许是方才被他欺负的太狠,余怒未消,她淡淡道:“你不是说我就爱偷情吗,和离书在,才叫偷情呢。”
赵仕杰一噎,捏着她腰间的软肉,道:“这么记仇呢?我那是胡说的。”
“哪里是胡说,”陈敏柔哼笑:“这话说的太对了,我也发现有和离书在,跟你行房别有一番滋味。”
“……”赵仕杰沉默了会儿,语调寡淡:“就不想给我对吧?”
陈敏柔不说话了。
赵仕杰将这视为默认。
帐内安静下来。
很快,枕边人呼吸平稳,沉沉入睡。
赵仕杰盯着帐顶绣着的朵朵芙蕖,眸色阴暗。
……
第二日。
陈敏柔醒来时,身边寝被薄凉,已经空无一人。
她早已习惯,自己收拾好自己,用过早膳,就要去太子府。
这段日子,她每日都是如此。
既是为了陪待产的崔令窈,也是因为太子府防卫森严,更为安全。
马车还未备好,门房老管事先一步急急跨入院中,禀告。
国公府来人了。
自从陈敏柔住进尚书府,已经月余时间,还从未见过国公府那边派人过来。
显然,赵仕杰同父母亲族的关系许是还没缓和。
陈敏柔想过,可能是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他所谋之事过于严重,他另有打算,不想让家里牵连其中。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自己。
毕竟她如今是一尊行走宝药的事儿,在京城不算秘密。
怕国公府那边又生出什么心思。
总之,两家一直没有牵扯。
而今日,国公府来人了。
领头的是赵仕杰的乳母,她身侧跟着个年轻的小姑娘,后头则领着三五个家丁。
手中都空无一物。
并不像是母亲关心儿子,特意遣人来探望的模样。
陈敏柔端坐椅上,眉头微蹙。
周妈妈领着一行人进门,对她浅浅颔首便算打了招呼后,直接问一旁的婆子:“小公子和小小姐可在家中?”
“放肆!”陈敏柔身旁的陪嫁姑姑低声喝斥:“夫人当面,你胆敢不敬,竟然不行礼!”
“夫人?”
周妈妈偏头看向上首,神色要笑不笑道:“敢问你主子,是谁家的夫人?”
别人不知道和离之事,难道作为乳母,且短暂掌管过尚书府中馈的她还能不知道吗?
夫人?
有什么资格自称是尚书府的夫人?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奴大欺主当然可以严惩,曾经周妈妈作为赵仕杰的乳母,本身就是他们房下的奴仆。
不论夫妻两关上门冷淡成什么样,陈敏柔这个主母的地位一直稳固,底下奴仆们各个服从管教,哪怕自视为赵仕杰半个娘的周妈妈对她也是恭敬有加。
而如今,她这截然不同的态度,是谁给的胆气,显而易见。
陈敏柔面色发青,沉沉看着她。
周妈妈岿然不惧,继续看向管家:“小公子和小姐可在自己院中?”
“这…”管家看了眼陈敏柔,迟疑着不敢答话。
周妈妈冷笑:“老夫人病了,念着两位孙儿,眼巴巴盼着呢,耽搁下去,谁也担待不起。”
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可是嫡亲的祖母,月余时间不曾见一双孙儿,如今病中想见见,谁也无从指摘。
赵仕杰对父母有再多怨念,还能狠到不让亲娘见孙子吗?
若他在场,听闻亲娘冰凉,只怕得亲自带着俩孩子回去。
故而,整个尚书府无人敢拦。
周妈妈直接往后院去,却留下身边的姑娘。
陈敏柔原先没有细瞧,这会儿周妈妈不在,不自觉就将目光落了过去,然后,就是一怔。
二八年华,正是嫩得掐出水的年纪,那姑娘就这么直挺挺立在厅内,身姿纤细婀娜,面容清丽出尘。
第527章 作呕
一身鹅黄的纱裙,更衬托出少女的鲜活灵动。
最重要的是,陈敏柔打眼一看,竟觉得眼熟。
许是她目光停留的太久,那姑娘上前一步,微微屈膝福身行了个礼,道:“妾莲儿,见过陈夫人。”
……
陈夫人…
倒也没唤错。
陈敏柔双眸微眯,定定落在面前人身上。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姑娘眉眼间,分明能看出她十年前的模样。
连她都快忘了的,自己待字闺中时的模样。
那莲儿察觉到什么,轻抬眼皮,见她神色怔愣看着自己,抬袖遮面,含羞道:“能有几分像夫人,是妾的福气。”
不会有女人喜欢别人像自己。
还是像更年轻的自己。
陈敏柔脸色顿沉,“周妈妈告知你的?”
“不止呢,”莲儿怯怯一笑,“世子也曾说过。”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莲儿倒也有几分胆色,脊背挺得反而直了些,像是吸引了这么多注目,让她打开了话匣子,厅堂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道:“夫人安心,妾定是越不过您的,当日世子醉酒,妾尽心伺候,他半途酒醒将妾赶走,寻您去了,妾便知道世子是个长情的,妾不敢僭越。”
她道:“能伺候世子一次,已是妾三生有幸,世子不许我再近身伺候,妾不敢有怨言。”
她道:“世子将妾逐回国公府,按理说妾本不该再来此,但老夫人的命令,妾不敢不听从,还望夫人宽恕,妾日后定谨言慎行,不碍您和世子的眼。”
她下颌微收,姿态恭谨,声音轻而浅淡,但吐字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皆尽入耳。
陈敏柔呼吸凝滞,嗓音艰涩:“你说…你伺候过…世子?”
“世子没同您说吗?”莲儿先是一讶,旋即低眉垂眼,哀哀道:“当时世子醉酒,他将妾错认成了您,想必视妾的伺候为耻,不提也罢。”
醉酒、把其他姑娘认成了她、伺候、半途将人赶走、来寻她…
陈敏柔身体寸寸僵硬。
原来,是这样。
难怪那日,他带着浑身的酒气,深夜摸上她的床。
难怪,她曾纳闷他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国公府,周妈妈怎么跟随他来料理庶务,几次问起,他都脸色难看,不肯多提一句。
难怪,他说醉酒不能不回家,在外面过夜会有人趁机爬床,言语间神态明显不对。
好似曾中过计。
还有李禄,跟随他多年的李禄也不见踪影。
陈敏柔对赵仕杰,对他身边的这些个‘忠仆’何其了解。
莲儿的话一说出口,她已经大致推断出那晚发生的所有事。
大差不差的将事情经过、结果脑补了个透。
所以,那夜他是从其他女人身上醒了酒,才做出半夜来找她的事。
那些状若癫狂,神智失常也是因为……
喉间涌上阵阵呕意,陈敏柔脸色发白,扣紧座椅扶手,不敢再细想下去。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股恶心的滋味似乎能传染,底下立着的莲儿突然蹙着眉头,掩唇作出忍吐状。
恰在此时,周妈妈正好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见状面色微变,上前搀扶着,关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莲儿掏了帕子拭唇,轻轻摇头道:“许是酷暑难耐,有些苦夏,妈妈莫要着急。”
酷暑、苦夏。
眼下已经立秋,天气虽然还热着,但较之前些日子,温度肉眼可见的降低了不少。
怎么可能会苦夏。
周妈妈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一脸过来人的笑意,“姑娘当真是争气,老夫人可得欢喜极了,谁不准一高兴能不药而愈。”
这话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明白。
陈敏柔心直直往下沉。
她闭了闭眼,竭力平复激昂的情绪,哑声吩咐:“去请府医。”
闻言,周妈妈当即看了过来,眼神防备:“这就不劳陈夫人费心了,国公府自有大夫诊脉。”
言罢,她收回目光,俯身去牵两个孩子。
陈敏柔自生长女起,身体元气损伤,精力时常不济,不足以亲身抚育孩子。
生下长子后,更是命悬一线,缠绵病榻两年,多走两步路都直喘气,其他的活计就更是顾不到。
是以,她的两个孩子更多时候都是乳母和周妈妈在照看。
对周妈妈亲近的很。
面对她伸来的手,自然不会拒绝。
周妈妈面上带着自得的笑,对着两个孩子哄道:“快,同你们母亲知会一声,咱们要回家看祖母了。”
‘家’这个字,她刻意咬的很重。
大人都明白是在奚落,但两个孩子却听不出什么,闻言,听话的朝陈敏柔道别。
玥儿年岁大些,口齿伶俐。
平儿才三岁,但一句话也能说齐全。
陈敏柔默默听着,伸手招来两个孩子,轻轻抱住。
死里逃生一次,平心而论,她对赵国公府有着本能的抵触,根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回国公府。
但,陈敏柔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做不出不允许嫡亲孙辈回去看祖母的事来。
别说赵仕杰还没有跟国公府断绝关系,就算真断绝了,今日国公夫人病重要看两个孙儿,她也不能说什么。
一旦反对,就会受千夫所指。
无他,只因百善孝为先。
…………
周妈妈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厅堂内,霎时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到落针可闻。
寮房那边来报,马车备好了。
陈敏柔充耳不闻。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椅上,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
“夫人莫要多想,”吴姑姑温声劝道:“世子待您的真心天地可鉴,如何会沾了旁人身子,定是那边有意挑拨,在您面前演这场戏呢。”
陈敏柔轻轻嗯了声,“我知道的。”
多年夫妻,对于纳妾这件事,赵仕杰只在口不择言时说过一句,除此之外,他洁身自好,连个贴身女婢都不要。
她再如何,也不至于对他这点信任都没有。
不当面问一问,直接偏听偏信,那是辜负他们这些年的情分。
第528章 又动了手?
但想是这么想,心里总归还是堵得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都松快不起来。
陈敏柔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襟边角,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方才府里发生的那桩事,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头,明明没掀起什么惊天波澜,却扰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她不愿将这份烦闷露于人前,更不想被旁人窥去心底的酸涩与难堪。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敛了敛眉眼,强打起几分平静的语气,对立在一旁候着的吴姑姑轻声道:“你退下吧,我自己安静待会儿。”
吴姑姑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低落,心里暗暗替自家姑娘揪心,却也不敢多言违逆,只是迟疑着顿了顿,低声试探道:“……那太子府那边,姑娘原定今日要去拜访崔小姐,如今还要不要动身?”
这话恰好戳中了陈敏柔的心事。
出了今日这档子糟心事,她心绪纷乱难平,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去往太子府,同崔令窈说笑闲谈。
崔令窈心思通透又细腻,素来最懂她,自己但凡有半分异样,必定会被她一眼看穿。
眼下崔令窈已是临近临盆的身子,本就该安心静养,哪能再为自己的烦心事跟着忧心忡忡、着急上火?
一想到好友隆起的小腹,还有那份始终贴心真挚的情谊,陈敏柔当即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不去了,你派人往太子府递个话,就说我今日身子有些乏累,家中有事缠身,改日再去探望她。”
吴姑姑应了声是,不敢多劝,躬身轻步退了出去,留陈敏柔一人静坐屋内,任由满心烦闷萦绕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另一边,太子府内。
下人得了传话,很快便将陈敏柔今日不便前来的消息禀报给了崔令窈。
崔令窈闻言丝毫没有多想,只当是好友近日懒得走动,或是府中琐事绊住了脚,半点没往别处揣测。
如今她身怀六甲,离生产日渐临近,大多时候都待在后院静养。
且身边有母亲陪着。
母女二人围坐在暖阁里,桌上摆着柔软的绸缎布料、细密针线,一同闲闲做着日后孩子贴身要用的小衣、襁褓鞋袜,闲话家常,做做针线活,时光慢悠悠淌过,倒也过得安稳又充实,全然没察觉到外头早已暗流涌动。
而太子府前院的书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晋白端坐案前,一身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自带帝王储君的沉稳威仪,正埋首处理案上堆积的公文卷宗,案旁光线明亮,映得他神色沉静。
今日公务繁杂,他一早就入了书房议事,片刻不得闲暇。
待到稍有空隙歇口气时,他随口问起近身侍从后院日常琐事,无意间听闻陈敏柔今日并未前来太子府,当下便微微有些吃惊。
他抬眸,视线缓缓落向下首端坐的赵仕杰,狭长的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你这是又动了手?”
昨日隔着一道屏风,他听见屋内一番争执对话,当时脸色便沉了几分,心底已然知晓赵仕杰与陈敏柔之间积了不少隔阂,矛盾暗生。
屋内除了谢晋白与赵仕杰,还坐着一位李越礼。
闻声之下,李越礼缓缓抬眼望了过来,一双眸子幽深晦暗,神色平淡,不辨喜怒,静静看着二人对话,周身气场沉静内敛,却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张力。
今日书房本是商议朝堂公务,恰好便只有他们三人在场,别无旁人伺候打扰。
若是此刻崔令窈在此处,定然又要在心底暗自赞叹谢晋白的驭下手段高深莫测。
世人皆知,赵仕杰与李越礼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夺妻之恨、毁容之仇层层纠葛,寻常人若是遇上,早已拼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
可偏偏这两人,如今却能安安稳稳同处一室,心平气和为谢晋白效力,甘愿俯首称臣,甚至遇事之时还会争相献计献策,尽心辅佐。
这般能耐,绝非寻常帝王储君所能掌控。
被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赵仕杰唇角微微抿起,下颌线绷得紧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不着痕迹地侧眸瞥了一旁的李越礼一眼,随即转头面向谢晋白,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执拗:“我从没动过手。”
他心底对陈敏柔确实积攒了满心怨怼,恨到极致之时,也不是没有过索性撕破脸面、同归于尽的偏激念头。
可即便恨意滔天,他也从未想过真的动手伤她分毫。
上一回争执之下,不慎在她下巴留下浅浅指痕,也只是彼时怒火冲昏头脑,情绪失控失了分寸,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绝非存心想刻意伤她。
在他心里,争执归争执,怨怼归怨怼,动手伤及女子,他不屑做,也从未真的做过。
总之,他绝没有对陈敏柔动手!
谢晋白本也只是随口顺口一提,并未打算深究。
他素来对臣子后宅的儿女情长、闺阁纷争没多少兴趣,若不是陈敏柔和崔令窈交好,往来过从甚密,牵扯着后院亲友情面,他连这一嘴多余的问询都懒得开口。
此刻听得赵仕杰辩解,他也不追问缘由,只是淡淡轻轻颔首,神色淡然地略过了这个后宅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朝堂公务之上。
彼时三人谁都没有将陈敏柔没来赴约、赵府隐约生事这桩小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夫妻拌嘴,过几日便会自行消解。
就在书房重归沉静,三人各自思忖公务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侍从李勇轻叩门扇的声响,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殿下,尚书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有要事求见赵大人。”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微变。
赵仕杰自己府邸本就有贴身亲信留守照拂,按理说,寻常琐事根本不会贸然追到太子府来打扰。
先前周妈妈突然登门造访赵府,府中亲信其实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原委。
第529章 看戏
只是一来,周妈妈身为赵国公府旧人,在外人眼中本就是赵仕杰的自己人,国公府与赵府本就亲缘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过是一个府中老仆登门走动,算不上什么大事。
若是因此急匆匆赶来太子府禀报,请赵仕杰回去,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二来,彼时众人也只当是寻常亲友走动,没人料到后续会闹出言语冲撞,对陈敏柔不敬的事来。
可待到后来事态演变,周妈妈当众言语发难,牵扯过往旧事,流言隐隐有散开之势,连赵仕杰自身名声都险些受损,更要紧的是,主母陈敏柔因此受了委屈,整日闷闷不乐,神情低落。
事关陈敏柔,赵府一众亲信不敢有半分怠慢疏忽。
他们深知自家主子看似冷淡,心底实则从未真正放下那位主母,若是知晓她受了委屈却无人及时禀报,事后定然会动怒。
于是在周妈妈带着孩子离开赵府,府中众人商议斟酌许久,终究还是不敢隐瞒,决定即刻派人赶往太子府,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报赵仕杰。
就这样,事情过去整整一个时辰,兜兜转转,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赵仕杰耳中。
听闻自家府邸派人专程寻来,赵仕杰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他身在太子府议事,若无天大的急事、棘手的变故,无论是陈敏柔,还是府中留守的亲信,都绝不会贸然前来打搅他的公务。
一丝不好的预感瞬间攀上心头,难道是府中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还是敏柔她……
赵仕杰再也坐不住,神色陡然凝重,再也无法安坐,当即起身便要迈步走出书房,亲自上前问询来人详情。
谢晋白抬手出声阻拦,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随即对着门外的李勇大手一挥,淡然吩咐道:“不必让赵大人出去,直接让人进来说话便是。”
李勇领命,即刻转身下去传话。
不多时,两名身着神色拘谨的赵府亲信,跟着李勇低头走入书房。
二人一踏入屋内,便感受到书房内肃穆沉静的气场。
当朝储君太子端坐上位,一旁李越礼气场冷冽,再加上自家主子面色紧绷,周身气压低沉。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二人更是不敢有半分放肆,垂着头,神色隐隐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随意抬头张望,只等着开口禀报府中要事。
书房内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滞又压抑,隐隐透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赵仕杰道:“有话直说无妨。”
书房内除了谢晋白就只剩李越礼,一个是储君,另外一个对他后宅的事也算了如指掌,实在没有遮掩的必要。
得了这话,两名亲信这才将府里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听见那个莲儿做呕吐状,赵仕杰脸色难看的吓人。
谢晋白托着下巴,正漫不经心的听戏呢,冷不丁看见他脸色,不由讶道:“真碰了?”
他不是一根筋,任陈敏柔如何对待,都恨不得死对方手上。
最好能让两人生生世世绑定在一起,永结同心,不偏不移?
当然,对于这一点谢晋白是很认可的。
如果他能寻着机会,他也想把自己跟崔令窈永生永世绑定在一起。
可怎么……
身为君主,谢晋白看臣子的热闹不嫌事大。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还是储君,被瞧热闹的赵仕杰脸色发黑,没有说话。
谢晋白观他神色,咦了声,“你这事儿,不好收场。”
他对陈敏柔多少有些了解。
她跟崔令窈一样,眼里都容不得沙子。
但两人性格处事大相径庭。
如果说崔令窈眼里进了沙子,必定利落干净的转身,毫无转圜余地,那陈敏柔就是另外一个极端。
她做不到干净利落的离开,只会让那粒沙子在眼里日日研磨,消不下去,也挤不出来,生生耗死自己,再折磨死对方。
何况,那粒沙子已经有了根基,在几个月后,会变成活生生的孩子。
陈敏柔容得下,才有鬼了。
对面,李越礼不动声色的敛眸,直言道:“你既已不是非她不可,不如放手,不要让她…”
“住嘴!”赵仕杰掀眸瞥向他,冷笑:“你当真是贼心不死,可惜,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李越礼偏头朝他对视,笑了笑,道:“倒也不见得。”
若他真狠下心只顾满足自己的贪念,以他对陈敏柔心思的拿捏,趁着她和离时的松懈,选择寸寸逼近,步步勾引。
人这会儿在谁怀里,还真不见得。
赵仕杰自然明白他的言中之意。
他眼神倏然冰冷,杀机隐现。
但李越礼哪里会惧他,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给了你机会。”
他亲眼见过陈敏柔的纠结痛苦,所以,愿意不顾一切助她和离。
可后来,他又目睹了她对夫君的不舍,便也想过就此罢手。
这段时日,他自觉隐身,不去打扰他们夫妻重修旧好。
但,如果赵仕杰当有了别人,那就该另当别论了。
两人一言不合便展开唇枪舌战,书房内一片刀光剑影,气压低沉。
换做旁人,只怕已经两股战战,但上首坐着的是谢晋白。
他歪着身子靠在软椅上,好整以暇的瞧了会儿,也不怕两个臣子打起来,反倒恨不得把自己媳妇喊来一块儿看戏。
他的窈窈,似乎就爱这种话本子。
这儿正好有现成的,错过当真是可惜了。
于是乎,在赵仕杰心急火燎赶回家,李越礼不知抱着什么心思也紧跟着退下,下一波幕僚还未来的间隙,他专门往后院去了一趟。
崔令窈正陪着母亲郑氏,在后院曲折雅致的游廊上慢悠悠散步消食。
立秋过后,暑气彻底褪去,早晚凉意渐生,就连正午的日头也不再燥热灼人,反倒添了几分温煦柔和。
崔令窈如今已有八月有余的身孕,身子日渐笨重,太医再三叮嘱,平日里不可久坐久卧,得多出门走动,舒筋活络,日后生产才能顺遂安稳。
第530章 解闷
游廊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细碎风铃,微风拂过,叮铃轻响,衬得庭院愈发清幽。
郑氏走在身侧,时不时伸手轻轻扶着女儿,一边慢走一边柔声叮嘱些安胎忌口、日常起居的细碎话,母女二人闲话家常,氛围安然又温馨。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游廊尽头,青衣广袖,身姿卓然,正是平日里整日埋首书房、忙于朝政的谢晋白。
崔令窈脚步一顿,微微怔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往日里谢晋白身为监国太子,公务缠身,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往往要等到夜色深沉、灯烛亮起,他才能抽身回后院陪她片刻,青天白日里骤然见到他现身,实在稀奇。
她眨了眨眼,仰着脑袋,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朝堂上不用议事,也不用批阅折子吗?”
谢晋白脚步倏然一滞,望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底那抹习以为常的恬淡与懂事,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她这话没有半分埋怨,更没有半分自嘲,只是平平淡淡的随口一问,就事论事而已。
可偏偏正是这样,才更让谢晋白心里不是滋味。
自她怀有身孕以来,府中风波、朝堂纷争从未停歇,一桩接着一桩。
越到孕晚期,他肩上的担子便越重,监国理政,处理朝野大小事务,日日泡在书房与朝堂之间,分身乏术。
算下来,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能好好陪着她散一次步、说一会闲话,连好好静下来关心她身子近况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她从不曾抱怨半句,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后院养胎,体谅他身不由己,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晋白压下心底翻涌的愧意,缓步走上前,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随即小心翼翼伸出长臂,轻轻将她护在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惊扰到她腹中孩儿。
他放柔了语调,嗓音低沉温润:“该忙的公务都已料理得差不多了,往后,我每日都能腾出大把时间好好陪着你。”
“果真?”崔令窈闻言眸光瞬间亮了几分,像盛满了细碎星光,微微仰着脑袋望向他,带着几分女子娇憨的期待,“你不用再日日埋在折子堆里了?”
还有他的大事,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这些天密谋了许多要事。
连带着太子府都有种风雨欲来的肃穆感。
但谢晋白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沉稳笃定:“是真的,父皇身子已然大好,明日早朝,便会正式临朝亲理政事,卸下监国重担,我也总算能歇一歇,专心守着你,等着孩子降生。”
这话一出,一旁静静立着的郑氏心头猛地一震,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旁人或许听不出深意,可她久居世家,深谙朝堂权术规矩。
老皇帝病卧多日,一直由太子谢晋白监国理政,权柄在握,如今皇帝骤然痊愈,明日便要重新临朝,这分明是朝堂局势要变天的征兆。
她心头瞬间思绪翻涌,下意识抬眼看向谢晋白,想要从他神色间窥出几分真实心思,看看他是否会因权柄交还而心生不甘,或是另有筹谋。
可谢晋白是何等深沉内敛之人,身居储君之位多年,心思城府早已深不可测,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又怎会让旁人轻易看透心底盘算?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波澜不惊的模样,半点异样也无从察觉。
似是察觉到岳母投来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谦和有礼:“这些时日,孤忙于朝堂琐事,无暇时时照拂窈窈,多亏岳母日日相伴悉心照料,实在有劳。”
郑氏对这位女婿她向来是满心敬畏又带着几分真心欢喜,如今得了他这句‘有劳’,摆了摆手,“殿下哪里话,窈窈是我亲生女儿,如今身怀六甲,做母亲的本就该贴身照看,这是分内之事,殿下实在不必这般客气。”
谢晋白微微颔首,也不再过多寒暄,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示意:“孤有些私房话想同窈窈单独说几句,岳母若是无事,不妨先歇息片刻。”
郑氏一听便知小两口想要独处说话,自然乐得成全,眉眼间漾着笑意,顺势接口道:“正巧厨房里炖着温着的血燕,我也该回去瞧瞧火候,别炖过头失了滋味。”
说罢,她又柔声叮嘱崔令窈慢些走,仔细扶着廊边栏杆,而后便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丝毫不多做逗留。
有谢晋白亲自陪着照看女儿,她心里再放心不过。
游廊之上,顷刻间便只剩谢晋白与崔令窈夫妻二人。
周遭侍奉的奴仆丫鬟都极有眼色,远远立在廊下拐角,不敢靠近半步,安安静静守着周遭动静,绝不贸然上前打搅二人独处的时光。
秋风轻轻拂过廊间,带着庭院里草木与桂花的淡淡清香,风铃偶尔轻响,周遭安静又惬意。
谢晋白垂眸,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高耸圆润的小腹上,动作轻柔缓慢,感受着腹间隐约的微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他低头看向她,柔声问道:“会不会累?不如我们到旁边石椅上坐会儿歇歇?”
“不要啦,”崔令窈轻轻摇了摇头,“太医特意嘱咐过,孕晚期不能贪懒久坐,多走动筋骨舒展,胎位才稳,日后生产也能少受些罪,我身子不算笨重,走这点路一点都不累。”
她怀胎八月,虽腰身隆起,却保养得宜,身姿依旧还算轻盈,平日里自行散步、慢走都十分方便,还没到走几步便气喘乏力的地步,精神头一直很好。
谢晋白见她神色从容,眉眼间不见半点疲惫,知晓她身子底子扎实,也便不再勉强,由着她慢慢缓步前行。
二人并肩倚着栏杆而立,下方是一方澄澈雅致的池塘,池水清冽见底,波光粼粼。
成群金红相间的锦鲤在水中自在穿梭,摆着尾追逐嬉闹,灵动鲜活,看得人心情也跟着舒缓下来。
崔令窈手里捏着丫鬟提前备好的鱼食,时不时捻起一点轻轻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相聚拢抢食,唇角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晋白,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往日里你都要等到深夜才能抽身回来,今日才刚过晌午,怎么突然就得了空,特意过来寻我?”
第531章 蠢事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晋白,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往日里你都要等到深夜才能抽身回来,今日才刚过晌午,怎么突然就得了空,特意过来寻我?”
这话,叫谢晋白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虚虚揽住她的肩,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语气放缓了几分,低声道:“听闻了一桩事儿,觉着你可能感兴趣,特意来同你说说,叫你解解闷。”
太子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她身居后院,不愁吃穿,不缺仆从伺候,绫罗绸缎、珍馐补品、奇珍摆件皆是唾手可得,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寻常。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可唯独一样,便是日子太过清静单调。
怀胎日久,身子笨重,太医再三叮嘱不可远行奔波,也不能肆意玩乐赴宴,日日囿于一方庭院之中,看花散步、做些针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难免枯燥乏味,心底时常空落落的。
谢晋白素来不擅长体谅他人,但最记挂她的情绪。
怕她养胎无聊,熬得心烦气躁,委屈了自己也伤了胎气,所以这几个月,但凡宫外得了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市井里传出来的新鲜轶事,或是文人墨客送来的孤本字画、别致玩物,他都得或是亲自送来,或是差人小心翼翼送到她面前。
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替她打发漫长无聊的安胎时日。
听见他专门放下朝堂公务,特意跑一趟后院,只为了给自己解闷散心,崔令窈心底涌上一抹暖意,忍不住有些好笑,眉眼弯了弯,望着他轻声道:“那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特意跑来跟我说?”
谢晋白也没有刻意卖关子,见她来了兴致,便敛了几分玩笑神色,缓缓将方才在前院书房听闻、赵府亲信禀报的那些纠葛原委,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从周妈妈突然登门造访,言语间刻意挑衅,牵扯过往旧事,再到府中莫名多出一位容貌身形与陈敏柔有几分相似的姑娘,又被下人擅作主张送入赵仕杰寝屋,前后经过,半点不曾隐瞒。
崔令窈起初还带着几分听闲话的闲散兴致,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眼间慢慢凝起一层沉郁,神色也渐渐严肃下来,待到听完前因后果,面上已然笑意全无,只剩满心的惊诧与不悦。
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鱼饵,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什么时候的事儿?怎的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过。”
“具体时日没人说得清,”谢晋白眸光微沉,淡淡沉吟道,“但我猜,应该就是陈敏柔从太子府搬出去、正式和离分居的那晚。”
他稍加思忖,便将其中关节捋得通透。
那晚,初初经历和离之变的赵仕杰,本就心头积满郁闷与委屈,胸中郁结无处排解,回府后便独自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贪杯醉酒,整个人早已被愁绪与酒意缠得神智昏沉。
也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那位老娘,暗自做主,特意送来了一个眉眼身段、甚至神态气韵都跟年少时的陈敏柔有七分相似的姑娘,安插进了赵府。
底下的亲信深知主子情根深种,又恰逢醉酒伤情,一时自作主张,存了讨好主子、撮合机缘的心思,竟瞒着所有人,悄悄将那姑娘送进了赵仕杰的寝屋。
对一个刚经历情伤、被和离刺痛了心神,本就满心不甘与不舍,又恰逢醉意朦胧的男人来说,夜半孤灯之下,眼前陡然出现一个与年少挚爱那般相像的人,望着自己的眼神温柔缱绻,眉眼间尽是似曾相识的温婉。
那一刻,心绪本就崩塌的赵仕杰,哪里还能把持得住?
满心的思念、遗憾、委屈与不甘,混杂着酒意翻涌而上,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当是梦境重逢,只当是上苍垂怜,让他再得片刻温存。
一时失控,做出越界之事,实在再正常不过。
哪怕心底隐隐知晓或许不是真人,他也不愿清醒,更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温情与慰藉。
谢晋白说到此处,轻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无奈:“他们这起子恩怨纠葛,牵扯不清,如今倒是越来越麻烦,越发理不出个头绪了。”
崔令窈眉心微蹙,心底堵得难受,怔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赵仕杰自己承认了?他当真跟那人有了牵扯,还弄出了孩子?”
不等谢晋白作答,她脸色已然难看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决绝与愤懑,径自往下说道:“真要这样,还有什么可麻烦的?敏敏绝无可能再同他重修旧好,半点余地都不会留。”
她越想越觉得不值,替陈敏柔满心委屈。
“以敏敏的才情、容貌和气度,何须再困在赵府那潭浑水里?养几个干净体面的男宠在身边伺候,日子逍遥自在,无忧无虑,难道不好吗?何苦再回头嫁给他,替他教养外人留下的庶子,还要耐着性子管束他的妾氏后院,委屈自己看人脸色?”
那根本就是没苦硬吃,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往泥潭里跳。
但凡心智清明、自尊自爱之人,都绝不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赵仕杰身边干干净净、毫无旁人牵扯的时候,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梦境,一段放不下的过往执念,陈敏柔尚且耿耿于怀,心底难容半点瑕疵,为此心冷意淡,执意和离。
如今倒好,直接闹出了真人,甚至还牵扯出了孩子。
木已成舟,旧情再难斩断,牵绊层层叠叠,以敏柔那般骄傲刚烈的性子,就算心底还残留几分旧情,也绝不会任由自己重蹈覆辙,回头捡起这段早已彻底变质、沾满污秽的感情。
光是设身处地代入陈敏柔的处境想一想,崔令窈都只觉得心头发堵,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替好友感到不值又憋屈。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谢晋白,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探究,蹙眉问道:“你素来识人眼光最准,依你看,赵仕杰真能干出这样的蠢事?他往日那般端方自持,怎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第532章 磨人
“你素来识人眼光最准,依你看,赵仕杰真能干出这样的蠢事?他往日那般端方自持,怎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谢晋白低低哼笑一声,眸光幽深,看得通透至极:“正常情况下,以他的性子与自持,是万万不能,也绝不会做这种荒唐蠢事。”
但当时的赵仕杰,情况本就不正常。
崔令窈心思剔透,瞬间便自动补上了他的未尽之言。
那段时日的赵仕杰,备受情伤折磨,寒意刺骨,心绪崩坏,本就早已不是平日里那个清风朗月的世家公子,他处在极不正常的状态里。
她唇角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暗沉唏嘘。
“你恼什么?”谢晋白见她替陈敏柔愤愤不平,眉宇间满是郁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说到底,是陈敏柔自己一步步把人折腾成那般模样。”
“当初她执意决绝,半点余地不留,骤然和离,斩断所有情分,丝毫不顾赵仕杰的感受,我看他那些时日,心性一日比一日消沉阴郁,整个人都有些移了性情,神智几近崩溃,深陷执念里走不出来。”
“这般状态下,再借酒浇愁,多饮上几杯烈酒,心神恍惚,理智尽失,方寸大乱,还有什么荒唐事是做不出来的?”
崔令窈沉默着,心底不得不承认谢晋白说的是实情。
赵仕杰虽在刑部任职,身居高位,接触了不少刑案诡案,见过世间险恶人心叵测,手段暗藏着凌厉果决。
可他出身名门世族,自幼饱读诗书,恪守礼法道义,从前更是朝野上下盛赞的温润君子,端方自持,洁身自好,行事向来有度,从无逾矩荒唐之举。
但自从与陈敏柔生出嫌隙、矛盾渐深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的温文儒雅荡然无存,周身褪去了所有清朗温润,整日眉眼沉郁,面色冷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测测的戾气与偏执,行事也变得狠戾决绝,活脱脱成了一个冷面狠辣的酷吏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清风朗月、温雅如玉的世族公子风采?
情爱最是磨人,也最是毁人。
好好一段姻缘,好好一对有情人,偏偏被猜忌、固执、骄傲与不肯低头,硬生生折腾到如今这般地步。
崔令窈叹了口气,靠在栏杆上,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心头满是感慨:“可就算他境遇可怜、情伤难愈,也不该以此为借口放纵自己,既放不下敏敏,又守不住本心,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到头来,终究是害了自己,也害了敏敏,更平白无辜拖累了旁人。”
“那姑娘若是无心算计,便是被人利用摆布,往后一辈子都被困在后院子嗣纷争里,若是有心攀附,那更是从此缠上赵仕杰,往后府中永无宁日。”
谢晋白静静听着,微微颔首:“人心复杂,情爱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国公夫人本就素来不喜陈敏柔,如今借着这事,只会越发偏袒那姑娘,日后必定处处给陈敏柔添堵,就算陈敏柔彻底放下过往,不再回头,往后也免不了要被这桩旧事缠上闲话,受人非议。”
世家圈子最是爱嚼舌根,这般风月纠葛、子嗣牵扯,不出几日便会悄悄传开,到时陈敏柔就算一身清白,也难免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平白受委屈。
一想到好友要无端承受这些流言纷扰,崔令窈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她蹙着眉,轻声道:“我只担心敏敏性子太倔,心里明明难受,却偏偏不肯外露,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扛着,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人在身边替她拿主意、护着她,若是钻了牛角尖,可怎么好?”
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不便轻易出门拜访,不然真想立刻去见见陈敏柔,陪她说说话,开解她几句,免得她独自一人胡思乱想,闷坏了身子。
谢晋白瞧出她的担忧,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衣襟,怕秋风着凉,温声道:“你不必太过忧心,陈敏柔心思通透,行事有主见,绝非软弱依附之人,心里分得清是非轻重,绝不会委屈自己回头将就。”
“至于外头的流言闲话,有我在,自会让人压下,不会任由那些闲言碎语传到你耳中,更不会让旁人随意编排她,你安心养胎便是,这些凡尘纠葛,自有旁人去周旋料理。”
崔令窈闻言稍稍心安,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暖意。她知晓谢晋白手段了得,只要他开口压制,那些市井流言、世家闲语,断然不敢肆意蔓延。
只是心底依旧替陈敏柔惋惜。
好好一段情缘,从最初的情深意笃,走到如今的两两相伤、纠葛缠身,闹出和离、闹出旁人、闹出庶子,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落得满目疮痍,再无回头之路。
秋风又徐徐吹过游廊,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轻轻飘落在池塘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浅涟漪,檐下风铃叮咚轻响,衬得庭院愈发幽静,却掩不住二人心头的感慨与唏嘘。
崔令窈静静望着池中锦鲤,久久没有说话。
只觉得男女情爱一事,实在太过磨人,一念之差,便是半生纠葛,一步不肯退让,便是从此天涯陌路,徒留满心遗憾与满身风雨。
幸好她与谢晋白之间,现如今岁月静好,没有那般执拗的猜忌与倔强,彼此体谅,彼此珍惜,风雨来时,总能相互守护,安稳相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往谢晋白身边靠了靠,心底满是安慰与庆幸。
谢晋白察觉到她的依偎,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身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知晓她心软,替友人感伤,也不多说多余大道理,只默默陪着她立在游廊之上,任秋风拂面,静享这片刻安稳闲暇,也任由她慢慢平复心绪。
往后朝堂风波他自会坐镇摆平,友人的纠葛他也会暗中照拂,唯一所求,便是怀中之人安稳待产,母子平安,一世无忧,岁岁安然。
第533章 置气
两人都认为现在的赵仕杰做出什么,都不让人意外。
所以,基本上是信了这桩事儿。
崔令窈脸色难看:“听说你们男人喝醉了就不行,那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喝醉,他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碰了其他人?”
……
谢晋白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多想,”他一个眼神,崔令窈就知道什么意思,无语道:“我那个世界,多的是接收这种讯息的渠道,哪里用得着我亲自验证。”
谢晋白是信她的,得了她随口的解释,便什么也没说,只道:“我没醉过,不清楚。”
他们十来岁相识,她饮不得酒,他便鲜少有醉酒的机会,偶尔的宴饮也不过浅尝即止,哪里有机会去试试醉倒不省人事时,还能不能行房。
没有得到个确定答复,怀中人耷拉着眉眼,谢晋白瞧的心软,便又道:“但我的确我听说过,男人真醉的狠了,对女色是提不起兴致的。”
崔令窈猛地抬头,“果真吗?”
“……”谢晋白徐徐点头。
酒精或许能让思绪迟缓,能助长负面情绪蔓延,但真正做决定的,还是理智本身。
最让人怄气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明知妻子容不下,也明知做了就无法回头。
但还是做了。
崔令窈冷笑:“若赵仕杰当真做了这样的蠢事,那无论敏敏想做什么,我都再不会替他多说一句话。”
“好好好,”只要火焰没有伤及自身,谢晋白无有不应,抱着她哄道:“你想如何都行。”
只要她好好的,平安诞下孩子,怎么样都行。
夫妻俩拥着说了会儿子话,谢晋白就又要回书房忙碌去了。
崔令窈扶着肚子,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郑氏走了过来,见女儿面容惆怅,疑道:“可是殿下说了什么?”
她总是忧愁,女儿有孕在身,不思给夫君安排几个美人,还独占宠爱,会叫人诟病善妒不贤。
若是寻常人家便罢了,但这是皇室。
谢晋白还是储君,开枝散叶何其重要。
光身份上,就没有守着一个女人的道理。
看出母亲的忧虑,崔令窈默然无语了会儿,没有将陈敏柔的私事讲出来,只宽慰道:“您不要多想,若我真贤良大度,给他张罗暖床美人,他反而不会高兴。”
好不容易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她真不想没事找事。
别说谢晋白不想要其他女人,就算他想要,以他的性子,也得是自己看上,没有听从别人安排的道理。
话说到这份上,郑氏还能说什么。
她也看出来了,关于纳妾这件事上,自家女儿可谓底气十足。
这底气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郑氏不免感到欢喜。
她笑了笑,道:“我儿自有福气,娘就不闲操心了。”
…………
另一边,尚书府。
赵仕杰回来时,是在周妈妈离开的一个多时辰后。
他大步流星进了府,等候已久的亲信忙上前禀告:“夫人在书房。”
所谓书房,当然不是赵仕杰处理公务的书房,而是独属于陈敏柔自己的书房。
在两人的起居院中。
赵仕杰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秋高气爽,温度适宜,书房的门窗都没关。
一进院门,透过窗扇就能瞧见里面景况。
陈敏柔一袭淡蓝襦裙,纤细手指握持竹笔,站在书桌前,微微俯身弯腰,正在挥墨书写什么。
赵仕杰紧绷的面色微缓,脚步也下意识轻了下来。
陈敏柔临摹字帖临摹的很是专注,等人进了屋,走到面前她都没有发现。
直到桌案上,覆了道阴影,她才恍然嗅到熟悉的气息,抬起头来。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赵仕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握她的肩,落了个空。
陈敏柔侧身避开他探过来的手,看向屋内伺候的婢女:“都退下,退出院外。”
“是。”
吴姑姑领着一众仆婢们离开,给两位主子腾地方。
今日的事儿可大可小,就看那莲儿所说是否属实了。
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她们这些做奴仆能瞧的热闹。
书房门窗还是开着的,但院门拢上了。
庭院中,日头正盛,秋风阵阵吹过,将渐渐发黄的梧桐树叶吹的摇摇欲坠,不时飘落。
屋内,两人相隔一臂之距。
赵仕杰看着面前侧身躲避自己的女人,缓缓收回落空的手臂,道:“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你不要信。”
嗓音艰涩,但字字清晰。
陈敏柔眼睫轻抬,同他对视几息,唇动了动,“是吗?”
周妈妈和那个叫莲儿的姑娘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她们怎么敢堂而皇之在她面前演这么一出随时能被戳破的戏码?
如果是假的,国公府怎么会替儿子纳妾,给了那个莲儿姨娘名分。
如果是假的,他又怎么会像被踩了尾巴一般,这么心急火燎的赶回来?!
赵仕杰眉头微蹙:“你就这么不信我?”
“怎么会,”陈敏柔轻轻摇头。
赵仕杰还来不及缓和面色,就听她紧接着道:“我并非你妻子,如今同你无甚干系,本就没有资格过问你的内帷之事,谈不上信不信。”
话音一落,赵仕杰脸色登时就变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有话可以好好说,能不能不要置气。”
他说,她是置气。
陈敏柔唇角微抿,“所以,你认为我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这叫什么话!
简直是拿根冰锥往赵仕杰心窝子里捅。
他气急反笑:“若无资格,我丢下一摊子事儿不管,从太子府专程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拿前程当玩笑吗?
陈敏柔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倏然抬眸,定定看着他:“既然如此,我且问你,那晚你趁醉摸黑来寻我前,是不是才从那个莲儿身上下来?”
赵仕杰浑身一震,沉声道:“当然不是!”
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自觉的叩了叩,才继续道:“我只要过你一个,其他人的身子沾都没沾过!”
第534章 你们都做了什么?
陈敏柔没说信不信,只怔怔看着他扣在桌案的手。
自幼相伴长大,他们除了是夫妻外,同样是亲密无间的友人和亲人。
对彼此的了解,有时候甚至超越了自己。
就比如现在,陈敏柔清楚的知道,面前男人此刻是有些无措的。
——为什么无措?
陈敏柔不敢细想,她喉间似堵了团棉絮,强烈的酸涩感从心口直冲眼窝。
她飞快低头眨眼,逼退泪意。
但赵仕杰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见状眉头微蹙,伸手又要来揽她入怀,依旧被避开。
这回,陈敏柔反应更大,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如避瘟疫一般的态度,让赵仕杰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昨夜还能相拥而眠,她这是什么意思?
陈敏柔别开头,道:“我想知道那晚发生的所有事,你愿意如实告诉我吗?”
她很冷静。
被昔日奴仆奚落一番,得了那样的消息,还愿意耐着性子心平气和的等他回来。
哪怕此刻,心中已经笃定那夜定然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冷静的在向他要个确切答案。
就这,还是在向他明确了自己现如今还有资格过问他的私事后。
说不上什么滋味,赵仕杰沉默了几息,突然大步上前,不容躲避的伸臂将她捞进怀中。
“你做什么?!”陈敏柔一惊,竭力挣扎。
“我抱着你说,”赵仕杰圈着她的腰,将人抵在书架上,沉声道:“让我抱着,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知道她忌讳什么,但他不想也不能骗她。
不抱着人,很多话他说不出来。
陈敏柔身体一僵,不再挣扎,喃喃道:“你们都做了什么?”
以至于,…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我喝醉了…”赵仕杰唇印在她额间,嗓音沙哑:“你知道的,那晚我醉的厉害。”
他半夜去寻她时,酒都没醒,在那之前,就更是神志不清。
这竟也是理由!
陈敏柔只觉怒意直冲颅顶,冷笑出声:“继续说。”
“……”
赵仕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道:“那是你我和离的第二日,我心中烦闷至极,醉酒归家…”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收紧手臂将人抱的更紧了些,才继续开口:“那是我娘挑选的人,专门按照你的模子挑的,趁我醉酒,周妈妈和李勇二人私做主张,把她放进我房里…”
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尚且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的男人,这会儿面对自己的妻子,竟连话都说不下去。
陈敏柔等了会儿,见他支支吾吾,彻底没了耐心,冷声道:“接下来呢?”
他一个大男人,就算醉的不省人事,也不该任由人摆布。
再说,醉成那样,他还能有反应吗?
略一脑补,陈敏柔脸色便难看的吓人,忍不住言语讥讽,“别告诉我,你被一个姑娘给强了。”
“……”赵仕杰无语凝噎,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艰涩:“我清醒过来时,她覆在我身上。”
闻言,陈敏柔齿关猛地一紧,定定看着他。
这眼神让赵仕杰有些无措,忙道:“我睁开眼就分辨出她并非你,立刻把她推开了,除此之外,没发生任何事。”
没发生任何事。
一个姑娘覆在他身上,这叫没发生任何事。
陈敏柔只觉胸口堵的发慌,她深吸口气,想压下那股子酸涩感,却憋的眼眶都泛起了红意。
像是随时能落下泪来。
“别哭,”赵仕杰手臂圈着她的腰,低头亲吻她的眼帘,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他自己也后怕。
旁人笃信醉酒认错人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一眼就认出了身上人并非心上人。
所以,慌乱才会瞬间袭来。
谁都不会懂得,赵仕杰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贴在身上,有多慌乱,“原谅我,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男人温热的唇,贴在眼帘上,如雨滴般绵密落下,直把陈敏柔弄的心烦意乱。
她一巴掌盖在他下巴上,狠狠一推:“少来这套!把话说清楚了先!”
难得的凶。
自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后,她鲜少有这么凶的时候。
就算做了那个荒诞的梦境,都是自我内耗,自我调节。
而现在……
赵仕杰心口微动,握住她的腕子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她道:“好,把话说清楚,敏敏还想知道什么?”
“细节呢?”陈敏柔深吸口气,面无表情道:“她是以何种模样覆在你身上的?是赤身裸体?还是衣衫齐整?”
亲近成了什么样?
肌肤相贴?
还是…
赵仕杰身体僵硬了瞬,犹犹豫豫的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等他回答的模样,艰难启唇,“…她好似穿了衣裳,我没细看。”
好、似!
陈敏柔唇角微抿,“是只穿了兜衣?”
“……”赵仕杰一噎,有些局促道:“不…不止吧。”
八尺高的大男人,几句问话,额间都溢出了薄汗。
陈敏柔瞥了眼,不置可否的略过这个问题,转而道;“那你呢?身上衣裳可齐整,她有为你宽衣解带吗?”
她要知道一切细节,问个清楚明白,若能过得去就过,过不去她也该干净利落些迅速切割。
绝不能让自己再如那个梦境般,陷入自我猜想的无尽煎熬。
总之,赵仕杰自觉躲是躲不过去了,索性直接道:“我醒来时,她在解我腰带。”
所以,衣裳还是整齐的。
陈敏柔哦了声,“亲你了没有?”
“……”赵仕杰默然无语。
“这也答不上来?”陈敏柔故作讶异,嘲道;“她应该是好一番装扮才来伺候你的,唇脂定不会少抹,她唇上花了没有,或者说,你尝到滋味了没?”
赵仕杰:“……”
怀中女人不依不饶,放在任何人眼里,都算得上是咄咄逼人,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觉着欢喜。
他喜欢她为了自己锱铢必较,在意至极的模样。
久不见答话,一抬眼就见这人不知想了些什么,那满眼的喜色,叫陈敏柔一下子恼了火,狠狠掐了把他的腰:“问你呢!说话!”
第535章 焦躁
她掐的力道可重,赵仕杰一下就醒过神来,连连摇头:“没有,我确定我当时唇上没有沾上口脂,一定没有被她亲到。”
“你要相信我,我喝醉了,她衣裳不齐整并非我解开的,清醒过来后,我也当即将她推开,一眼都没有多看。”
他言辞恳切,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陈敏柔安静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安静。
赵仕杰圈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闷声道:“这件事究根结底是我御下无方,犯了你的忌讳,你生气情有可原,想如何罚我都行,但别跟自己过不去。”
陈敏柔还是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到让人感到不安。
赵仕杰不自觉的将人抱的更紧了些,正思量着再说点什么,就听怀中人道:“我想回家住段时日。”
话音入耳,赵仕杰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回家住段时...”
“你的家就在这里,还要回哪个家?”
赵仕杰倏然打断她的话,沉声道,“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这是我不对,稍后我会吩咐下去,日后国公府来人没有通报不能进门,胆敢对你不敬便是不敬我,今日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不止是今日的事,”陈敏柔轻轻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爹娘的顾虑的确有理,以你我如今的关系,同寝同食不成体统。”
周妈妈为什么敢在她面前趾高气昂?
那是因为有国公夫人在背后给她撑腰。
婆媳多年,陈敏柔知道国公夫人手段素来绵里藏针,心里恨的要死,面上也能一派端庄贤淑之态,这种流于表面的奚落嘲讽,过于蠢笨,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之所以让周妈妈这么做,无非是在敲打她,让她认清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在提醒她当日坚持和离的原因是什么。
她不想让赵仕杰为了自己跟父母家族的关系闹僵,才坚定的和离心思。
如今呢?
和离书到了手,却还心安理得的住在尚书府,眼看着他为了自己众叛亲离,跟家族决裂。
这完全是自打脸。
前些天,陈敏柔就犹豫着想回娘家居住,却寻不到合适的由头。
现在,算是一个机会。
但赵仕杰怎么会同意。
他老调重弹,提及了她服用的百病丹,提及了环绕他们身边的危险。
陈敏柔道:“我陈家也是百年世族,暗卫无数,布防严谨,不会不堪到任由贼人在家中对女眷逞凶。”
赵仕杰依旧不放心。
他坚持认为,人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妥善护着才醒。
上回不过一眨眼,任由她独居小院,就让她割腕放了两碗血,沦落险境。
他怎么还敢再赌。
陈敏柔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你虽不曾透漏,但我也猜到你同殿下近日在密谋一些事儿,若论危险,尚书府的危险只会更多,更重。”
搬离了赵国公府又如何?
他出身国公府,是承爵的嫡长子,闹成这样,也依旧是世子的身份。
他身旁的随从,内外伺候的仆妇们,同样都是出自国公府。
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就连李禄和周妈妈他这么信重的两人,在关键时刻都会抱着‘为主子好’的心理,自作主张。
那就能保证其他人不会这么做吗?
保证不了的。
她住在尚书府,跟住在国公府没什么区别。
周妈妈今日的嚣张之举,除了奚落外,也是警告。
来自国公夫人的警告。
再这么不清不楚的住下去,就违背了她和离的初衷。
会闹得赵家上下不得安宁。
甚至,国公夫人或许会再次出手。
只是从堂而皇之的赐毒酒,变成了暗害。
书房内,夫妻二人各自争辩了数十个来回,各不相让。
赵仕杰抿唇道:“所谓危险都是借口,其实你根本就是过不去这件事对不对?回去住段时日?是住段时日,还是压根没打算再回来了?”
陈敏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像是默认。
默认她就是介意。
赵仕杰愈发焦躁。
“我没碰!”他急切道:“多一眼我都没瞧,也没认错人,放她进来的是李禄和周妈妈,我已经发落回了国公府。”
你还想怎样?
陈敏柔都能补上他的未尽之言。
不用她发话,他就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
能弥补的也都弥补了,尽最大努力杜绝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还想要他如何呢?
陈敏柔也的确没想让他再如何,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我腰疼,你先松开我。”
她后腰抵在书架上太久,的确硌得有些难受。
赵仕杰没犹豫,直接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道:“你安生在…”
“不必多说,”陈敏柔再度打断他的话,道:“我已经决定了。”
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赵仕杰恨透了她这油盐不进的性子,恶狠狠的瞪了她一会儿,确定此事她的确下定决心后,焦躁的在屋内几番踱步,最后问:“若你回去,你爹娘示意你为了家族着想,招赘李越礼,你当如何?”
他松口了,但是想要个承诺。
像上次一样的承诺。
让她重新许诺,离了尚书府,一旦再同李越礼走近,就任他处置。
陈敏柔心知肚明,但这次她并不想应承,闻言只道;“这无需你管。”
好一个无需你管。
赵仕杰气极反笑,咬着牙道:“那你哪儿也不许去。”
李越礼那厮虎视眈眈已久,今日听闻了这消息,只怕更是蠢蠢欲动。
她爹娘也不是安分的,早动了让女儿招赘的心思,赵仕杰很确定,一旦放人离开尚书府,必定会再生波折。
既如此,他怎么可能放人离开?
陈敏柔也笑,“我要去哪里,你阻止不了。”
他是刑部尚书又如何?
她也同样是内廷女官,只听命于太子妃,绝不接受被无端拘禁。
远的不提,就院外还立着四个太子府派来保护她的羽林卫呢。
她之所以留在尚书府,是因为她愿意,并不是无依无靠,毫无仰仗被迫强制留下。
两人彻底谈崩。
第536章 不能败
赵仕杰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最后吐出一句:“孩子呢?你不等玥儿和平儿回来了?”
“……”陈敏柔默了一默,道:“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片刻。”
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急于一时片刻,行动上却特别利落,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赵仕杰一惊,急忙跟了出去,然后,他发现原来她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行李。
她料准了他得了消息会匆匆归家,留在这里,是打算等他回来问个究竟后,便搬出府去。
——无论他交出的答案是什么,她都会搬走。
这是她一早就做好的决定,他扭转不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仕杰心瞬间沉入谷底。
陈敏柔无暇探查他的心思,吩咐着奴仆将自己行囊搬上马车。
她来尚书府住的时日不长,东西自然也不多,但就这,也足足有两个箱笼,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亲信仆妇。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膳时分。
赵仕杰已经冷静下来,拦住她道:“用过膳再走不迟。”
陈敏柔略一思量,点头应下来。
夫妻多年,就算和离后他们也同床共枕了月余,哪里还差共用这一顿膳。
秋高气爽,气候冷热适宜。
餐桌上摆了十余道膳食,陈敏柔净手入座,先给自己盛了碗清汤,饮了口。
她神态自如,心情丝毫没有受即将的分离而影响。
但赵仕杰不行。
他味如嚼蜡,连动筷的心思都没有,看着旁边慢条斯理饮汤的女人,心中恼恨又酸涩。
恼自己没出息,总被她牵制住。
恨她太有出息,说放就能放下。
他勉强压了压情绪,道:“等太子妃顺利生产完,一切尘埃落定,你愿意回来,跟我重新开始吗?”
现在的形势,的确危机重重。
老皇帝饮过那盏血,真切体会到了百病丹的效用。
单单只是服用百病丹将近一年的人的鲜血,就有如此神效,何况百病丹本身呢?
对于一个站在皇权顶峰,且年迈病弱的帝王来说,不可能不动其他心思。
虽然谢晋白对外咬死了百病丹只有一粒,在不确定疗效的情况下,已经给了陈敏柔服用将这件事压下,但有几人肯信呢?
不过是慑于他的威严不敢提及罢了。
老皇帝同样如此,他没有直言索要,也是顾及这个儿子。
作为储君,谢晋白羽翼已丰。
一边是西沉,透着死气的暮阳,一边是朝气蓬勃,冉冉升起的初阳。
在朝中百官眼中,谁锋芒更盛,不言而喻。
天家父子间但凡有些许争斗,朝局都会不稳。
老皇帝一辈子都在竭力求平衡,绝不会为了一颗不确定的百病丹,在暮年冲动行事。
除非,……能确定百病丹还有第二粒。
怎么确定呢?
谢晋白是太子,自身武功卓绝,战场上几番厮杀都安然无恙,在这京城没人能伤的了他。
那就只剩崔令窈了。
谢晋白对她的情意,在那落水昏迷的三年期间早就得以证实。
那三年里,他那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在京城权贵中也人尽皆知。
想要确定百病丹究竟有没有第二粒,只需要看崔令窈命悬一线时,他能不能将药掏出来了。
是以,京城不知多少视线锁定在崔令窈的身上。
但她在宛如铁桶一般的太子府,谁的手都伸不进去,她自己也轻易不出府,就很难寻到机会。
上回在跑马场的那次暗算,背后老皇帝有没有出手,恐怕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道。
可就算是那次,崔令窈也顺利躲过,虽然受了伤,却并没有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百病丹这种神药,在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存在第二颗,还是无从得知。
这几个月,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从没有停过,但凡护着人的不是谢晋白,崔令窈绝不会有这样安宁的日子过。
可现在无需试探,契机很快就会到来了。
妇人生产,本就是生闯鬼门关。
但凡还有百病丹在,只要分娩时遇到一点风险,以谢晋白对她的看重,都不会去赌。
所以,赵仕杰推断,等崔令窈生产完毕,一切皆会尘埃落定。
这段时间,他们君臣也在为那一日做好准备。
成,老皇帝便彻底掀不起风浪。
败…
他们不会、也不能败。
这些细节赵仕杰不曾透漏分毫,但陈敏柔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面对锲而不舍的索要承诺,她咽下一片嫩藕,淡淡道:“明日事,明日再说。”
吃过亏,知道这人是真会打着‘践诺’的旗号,行不轨之事,她哪里还敢再草率许诺。
她的谨慎,落在赵仕杰眼里,那就是半分余地都不给他留。
真是心硬如铁。
就是再深厚,再执着的情意,在一直得不到片刻回馈,屡屡碰壁下,也会心累。
赵仕杰就是如此。
他甚至感到心寒。
从未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清晰认识到,努力维续这段感情的一直是他。
也只有他。
一旦他死心放手,他们就再不会有半分瓜葛。
她是如此凉薄。
就比如现在这顿分别的午膳,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她就能做到不发一言。
像在赌气证明什么。
接下来的膳厅,沉默至极。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餐具轻微碰撞声。
直到陈敏柔率先撂下筷子。
她用了一碗汤,一碗粳米,舒舒服服的吃了个七分饱,丝毫没有受周遭古怪的氛围影响。
撂下碗筷后,自顾自的起身净了手,才偏头看向还在餐桌上坐着的男人,轻声道:“我走了。”
赵仕杰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好似没有听见。
陈敏柔也不管他,道别的话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马车就在院外候着,赵仕杰甚至能听见车轮转动声。
他心如死灰的僵坐在餐桌旁,握着筷箸的手指根根收拢。
‘嗤’地一声。
竹筷被生生掰断成了两节。
出嫁多年的姑奶奶回府长居,陈家上下都表现的极为热切。
陈敏柔作为上一代的嫡长女,她的院子放眼整根陈府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为了迎接她的回归,专门里里外外清扫了一番。
仆妇配备齐全。
第537章 婚事
这是陈敏柔长大的地方,每个角落她都无比熟悉,不会有半点不习惯,唯一有些不便的是,陈家离太子府要远的多。
回陈家的第二日,她便去了趟太子府。
原先两刻钟不到的路程,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
跟崔令窈一碰上面,陈敏柔就打开了话坛子。
事无巨细将一切道出。
崔令窈安静听完,蹙眉道,“赵家这摊浑水,你好不容易得以抽身出来,不回去是最好的。”
先不说赵仕杰醉酒后,险些让一姑娘个扒了衣裳,已经不够清白,只说他家那些个长辈们,就没一个好相与的。
也就是这些年陈敏柔都随夫外放,两口子过自个儿的日子,若是一直在京城住着,只怕早就被磋磨的郁结于心了。
总之,崔令窈作为‘娘家人’,是无条件赞成好友不回头的。
陈敏柔心头发暖,摸了摸她高耸的肚子,小声道:“就这些日子了,你要小心些,切莫在这关键节点出了差错。”
“放心吧,”崔令窈捧着腮,笑道:“院里院外,只要我所到之处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再说还有我阿娘在,她是过来人,方方面面都照顾的很周到,不会有差错。”
她气色很好,肌肤白里透红,眼神也清亮透彻。
是完全被娇养着,无忧无虑的模样。
想到好友马上就要经历生育之苦,自己亲身体会过两回的陈敏柔难免忧心。
太疼了。
且危险。
但哪怕是无话不说的至交密友,陈敏柔也不敢去问询,百病丹到底有没有第二粒。
并非不信彼此的情谊,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大,过于敏感,两人都避免提及这个话题。
陈敏柔说起了自己的事儿,“昨日归家,我爹娘言语间多有试探,问及我日后打算。”
“应该的。”崔令窈认同的点头。
年纪轻轻和离归家,的确不该蹉跎年月,是该早做打算。
做爹娘的操心在所难免。
陈敏柔又道:“我爹娘虽没明说,但透出的口风是支持我招赘,且,……李越礼这些时日同我几个兄长走的很近,我爹娘甚是喜欢他。”
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李越礼也没有闲着,他跟陈家的关系日进千里。
尤其是陈家几位嫡出公子,同他更是相交甚笃。
在一方有意亲近,一方求之不得的情况下,李越礼已经算得上是半个陈家人了。
崔令窈咋舌:“就这么上赶着入赘?”
一个年纪轻轻,官拜三品的朝廷大员,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想到李越礼那姿容,那仪表,和不输赵仕杰的璀璨前程,崔令窈理解的点头:“不怪你爹娘动了叫你招赘的心思。”
初婚跟赵仕杰已经算是相当的门楣中,最优选的婚事了。
可那毕竟是出嫁,女儿嫁到夫家去,为夫家添丁进口不说,还要守人家的规矩。
赵仕杰再爱重妻子,做人儿媳的也要伺候公婆,看长辈脸色。
但招赘不一样。
角色将完全颠倒过来。
当然,以李越礼的能力,陈家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即便如此,这桩婚事也比跟赵家要好太多。
无论是为家族未来考量,还是为了女儿下半生的舒坦日子,陈父陈母的动摇都能说得过去。
崔令窈看向好友:“那你是怎么想的?”
“……”陈敏柔轻轻摇头,反问:“若易地而处,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会如何选?”
崔令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原先我是赞成你自个儿撑门立户,不再成婚,只养几个男宠,出任内廷女官,跟着我一块儿奔一奔前程的,但以你如今的情况,不太适合自个儿独居。”
所以,男宠计划便只能放下。
招赘就成了最优选。
以李越礼的能力,只要皇帝不出手,他护住自己妻子不在话下。
还有陈家在。
就算陈家三代都无出众后辈,已呈青黄不接的颓状,但毕竟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底蕴深厚。
崔令窈正了神色,道:“你老实告诉我,会反感李越礼这个人吗?”
反感…
陈敏柔唇角微抿,轻轻摇头。
当然是不反感的。
这个答案崔令窈不意外,她紧接着问;“那若是跟他朝夕相伴呢?你觉得自己能接受吗?”
这次,陈敏柔像遇见了难题,蹙着眉迟迟没有说话。
崔令窈知道她不是避讳自己,而是本身也不确定这个答案。
她笑了笑,道:“算了,这事儿不急,你可以自己想清楚了再说,李越礼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有的是时间呢。
他们都这个年纪了,早不是十来岁的少年。
理智,成熟,该衡量的也自会衡量,婚姻大事,自己也能做得了主。
不该在仓促之下做决定。
至于赵仕杰?
只要他一天不弄清楚他爹娘那笔糊涂账,就一天没机会上桌。
再怒,再恼也没用。
陈敏柔认同好友说的话。
她点头应下。
这时,两人都觉得时间很多,来日方长。
却不知,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就在第二日,也是陈敏柔回家的第三日,恰逢陈家一月一次的家宴,不知她哪位兄长竟给李越礼送去了请帖。
等他手持请柬施施然出现时,陈敏柔人都有些发懵。
李越礼由陈家公子亲自引进内厅,目不斜视的站定,拱手朝上首的陈父陈母施礼,视线略过坐在母亲身侧的陈敏柔时,眸底溢出几分浅淡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瞬,陈敏柔当即别开脸。
家宴,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无甚瓜葛的外男,陈父陈母却丝毫不见吃惊,显然早有准备。
李越礼官拜三品,论品阶比陈父还要高上半级,这会儿却朝着上首恭敬行礼。
而陈父也是稳稳当当的受了,满脸慈爱道:“贤侄为殿下效力素来繁忙,请你过来,不知可有影响你的正事。”
“岂会,”李越礼轻轻摇头,道:“事有轻重缓急,晚辈自有分寸。”
言下之意,来陈家吃顿饭,已经是他眼里重中之重的大事了。
陈父抚须而笑。
陈母也神色满意的点头。
第538章 ——哪里都是他
他们极其自然的认下了这个‘晚辈’,好一番关切问候后,李越礼被陈家公子领着去逛园子了。
离开宴尚早,又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正适合赏花散步。
等人一走,厅堂内几个女眷们便小声交谈起来。
在座都是陈家人,对李越礼的心思多少都有些察觉,这会儿见他竟突然出席自家的家宴,怎么可能没有猜测。
三三两两的视线,若有似无的投递过来,叫陈敏柔有些坐立难安。
陈母低声解释:“你兄长将人请来是经过我跟你爹点头的,你莫要觉着不自在,女子青春宝贵,既同赵家已经了断,便该将终身大事快些定下来,不可蹉跎年华。”
而李越礼,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佳婿。
在陈母看来,女儿走到和离这步跟李越礼扯不开关系,两人既然早就私相授受,生出情意,现在对方愿意入赘,那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若是碍于女子颜面,不肯轻易戳破那层窗户纸,便由他们做长辈的来助一把力也成。
今日,便是光明正大的表态,他们并不会反对这桩婚事。
陈母自诩是在成全女儿,但陈敏柔只觉力竭。
她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可众目睽睽之下,话到嘴边只能生生变成了一句:“女儿想出去走走。”
“好,”陈母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你兄长他们应当在碧水阁那边,怀瑾也在,你若无事,可以过去玩玩。”
怀瑾是李越礼的表字。
陈母声音压的很低,周围人都听不见。
陈敏柔勉强笑了笑,起身走出厅堂。
她当然不会去碧水阁,也没有去闲逛的心思,只打算回自己的院子独自待会儿。
百年世家府邸都不会小,假山、连廊,景色一处接着一处。
走过长长青石板路,才拐了个弯,一抬头,陈敏柔就见一道熟悉身影侧对着这边,静立于阴影处。
今日登门赴宴,这人应该是精心打扮过。
一身窄袖锦袍,衬的身姿修长挺拔,金冠束发,面容洁白如玉,此刻正专注的看着假山上的人工引泉,半边侧脸隐没在暗处,从眉宇到鼻翼的线条利落流畅,俊逸又不失英气。
陈敏柔脚步一滞,不知明明该在碧水阁的男人,怎么会在这里。
分明是两个方向。
这是回她院落的必经之地!
正进退两难之际,那边侧立着的男人似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瞬,陈敏柔当即别开脸,“你怎么在这里?”
李越礼缓缓站直了身体,面向她,如实道:“觉得你在那儿应该呆不住,会寻个清净地方避避。”
而她自己的院落,就是独属于她的清净地盘。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
陈敏柔唇角微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们之间细论起来,根本没有相处多久,他对她就如此了解?
了解到能精准推测出她的下一步举动?
李越礼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眼下大概没有心思再谈情爱,但是抱歉,今日我不得不来。”
这是陈家第一次正式给他下请帖,还是家宴这样的日子,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李越礼自己也很吃惊,但他的确无法回绝。
这些天,他跟陈家人走的很近,对彼此的心思早已心照不宣,若他不接这个帖子,无异于在打陈家的脸。
先前的种种亲近举动,都像是在有意戏弄了。
被拒绝的陈家会认为自己被人戏耍,恼羞成怒之下,只怕要恨透了他。
日后他再想修复关系,求对方成全婚事,难上加难。
在李越礼眼里,这是他未来的岳家,他迎合讨好还来不及,哪里敢恶了对方。
但他也怕陈敏柔认为自己步步紧逼,从而心生厌烦,所以,又出现在了这里,向她细细陈情解释一番。
陈敏柔还能怎么办?
无论是他,还是赵仕杰,总有各种理由,各种道理。
一个口口声声情难自抑,惦念她多年,在得知她动了和离的心思后,强行掺合进她一团乱的感情戏里。
几乎是不择手段的‘帮助’她成功和离,现在,还锲而不舍,千方百计的想赘给她,见不到她的日子里,就对她的父母兄长们示好。
——哪里都是他。
而赵仕杰呢?
他们结发夫妻,情分非同寻常,两人走到半路散了这件事,陈敏柔自己都难以接受。
那个让她对这段感情生出嫌隙,痛彻心扉多年的梦境,竟然有可能是为了救她自己!
这个理由强大到,让陈敏柔再也没有怨怼的心思。
但她还是如鲠在喉。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想到赵仕杰真的在她死后迎娶了新人,同另外一个姑娘恩爱余生,膝下子孙满堂,她就如鲠在喉,不能释怀。
而现在,她的爹娘在催促她抉择。
虽然他们没有明言,但陈敏柔知道,为家族计,李越礼是最好的夫君人选,比赵仕杰都要好的多。
赵仕杰割舍不了国公府那边,他的父母亲族,他的手足兄弟,都没办法割舍。
李越礼不同。
他孑然一身,成婚后他便是陈家人,只会不遗余力的撑起陈家。
想到这儿,陈敏柔竟真的生出几分动摇。
男人娶妻尚且知道要娶门当户对的贤妇,那她为什么不能利益最大化?
既然无法独自撑门立户,独居一院,招赘的确是最优解。
尤其,面前男人模样生的确实不错。
面上那道伤疤褪去粉嫩的红,已经跟肤色融为一体,寻常不甚明显,这会儿在日光下能看的清楚些,但却平添几分英气。
若崔令窈在这,只怕会暗赞一句这战损感绝了。
陈敏柔不知道什么是战损感,但她也有美丑之分。
撇去权势地位不谈,就单单是这样的姿容,也万中无一。
想找个这样的男宠得多难啊…
思绪延展到了古怪的地方,陈敏柔打了个激灵,急忙摇摇头,挥散脑中这个荒唐的念头。
她定了定神:“你想好了,真的打算入赘?”
这是她头一次,认真问他这个问题。
第539章 有何不可?
李越礼何其聪慧,瞬间就明悟了她的转变,当即端正了神色,认认真真点了个头。
他看着面前女人,道:“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彻底割舍下对赵仕杰的感情,对于你我未来没有太大信心,我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尽快走出来,但我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他很确定。
并且为此付出了绝大的努力,脸上这道疤就是切实的凭证。
所有人都替他可惜,但李越礼自己很满意。
只要这道疤存在一天,他和陈敏柔之间就注定有扯不清的关系。
就算用上好的去疤膏能将其去掉,他也不会用的。
陈敏柔不意外他的答案,闻言沉默了会儿,再问:“如果我这辈子都走不出前一段感情,你也愿意吗?”
她一再追问。
好似只要再得到他一次确定答案,就能当场应下这段婚事。
陈敏柔也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聪明绝顶,对她了解颇深,能精准剖析她出的心思,眼下的局面或许同样在他预料之中。
就好像他能预料到她在厅堂坐不住,会回自己院子,提前一步在这儿等着一样。
但陈敏柔的确是动摇了。
无他,只因陈家人才凋零已久,她的叔伯、兄弟和子侄们都并无格外出众的。
偌大的家族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数遍上下三代,如今只有她爹品阶最高,在朝堂上立足,勉强维持世家体面。
但就连她爹资质也只是平庸,不算得老皇帝重用,知天命的年纪,才堪堪爬到了从三品的位置,论权势,甚至不如他的前女婿。
大越王朝二百余载国祚,从不缺没落世家。
等她爹致仕,陈家在朝堂上再无人,连面见天颜的机会都不再有,声望只会以坠崖般的速度下降。
即便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在,不至于朝夕间无人问津,但家中三代无人掌权,被边缘化也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一旦从权势中心离开,再想挤进去可就难了。
爹娘对她有生养之恩,没有家族的供养,她如何能锦衣玉食的长大,陈敏柔做不到眼看着陈家渐渐没落下去。
招赘而已。
一个模样绝佳,她或许谈不上特别喜欢,但也并不反感的男人。
有何不可?
根本无伤大雅。
她完全可以接受。
哪怕为了父母、兄弟、子侄们,她也不该置身事外,任由家族步步衰败。
思及此,陈敏柔只觉念头彻底通达,那些困住她多年的情爱纠葛在一点一点慢慢抽离。
绝对正确的答案出现在脑海,那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
陈敏柔深吸口气,冲面前男人挤出个笑,唇动了动,正要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去。
是陈敏柔身边贴身伺候的吴妈妈,正神色焦急的朝这边走。
“姑娘,李公子,”
终于寻到主子,吴妈妈心神大定,疾步上前,顾不得避讳旁边的李越礼,直接道:“国公府来人,说是小公子和小小姐出了事儿,请您快快回去一趟。”
“什么?!”陈敏柔面色煞白,如遭雷击,“人在哪里?玥儿和平儿在赵家怎么会出事?”
吴嬷嬷道:“在府门口。”
以两家的关系,赵国公府来人,当然不会直接放进来,只能在门口候着。
已经没有时间过问细节,陈敏柔拎起裙摆匆匆忙忙往外走。
身体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腿软在地。
斜刺里深处一双手臂,将她稳稳扶住:“别慌,我随你同去。”
这个时间节点过于敏感,他不得不多想。
陈敏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很快,到了府门口。
国公府派来的是两位老管事,曾在陈敏柔手底下办差,这会儿再次见到这位前世子夫人,姿态依旧恭谨有加。
有着几分香火情在,也了解前主子的脾气秉性,不敢卖关子,快速将事情原委禀了上来。
陈敏柔这才得知有一切。
原来,她的两个孩子被接回赵家好几天,今日不知怎地突然闹着要找娘亲。
长孙女儿七岁之龄,已经算懂事,倒也还好。
但嫡嫡亲的小孙子才是个三岁稚童,闹起来就是国公夫人也拗不过,头疼之下,只能无奈吩咐仆从们备马,护送一双孙儿来陈家同他们娘亲见上一面。
老管事道:“哪知行至朱雀街,竟遇上几匹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疯马,横冲而来,直直撞上了咱们的马车…”
“什么?!”
陈敏柔煞白着脸,倒吸了口凉气,拧紧帕子焦声道:“孩子呢,你两个小主子怎么样了?”
“咱们护卫没有准备,马车当场就被撞翻了,大姑娘磕伤了额头,当场昏厥,被疯马踩伤,小…小公子…”
老管事声音顿住,神情满是惶恐。
“说啊!”陈敏柔心急如焚,声音克制不住的尖利,“平儿如何了?”
“小公子被疯马踩踏的更严重些,他…”
老管事重重一跺脚,道:“哎!”
话音未尽,陈敏柔只觉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就要栽倒在地前,又听老管事急切哀求声,“夫人千万保重,小公子还得等着您去救他呢,太医说了,有您在或许还有小公子一线生机,请您快快随老奴回去。”
闻言,陈敏柔也想起自己鲜血的神效,猛地站直身体,抬脚就要往赵国公府的马车上爬。
手臂被身侧男人握住。
“敏敏…”李越礼眉头微蹙,眼神是难得的纠结。
这一切太过凑巧,太过意外,他不得不怀疑里面或许藏着阴谋。
可出事的是她的两个孩子,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劝阻一个母亲去救自己的孩子。
何况,陈敏柔眼下就不像是能听得去劝阻的状态。
她偏头看向身旁男人,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不得不去。”
那是她连闯两回鬼门关才得来的一双儿女,无论哪一个出了事都是在剜她的心,若能救下,却因为她的迟疑而耽搁,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自己。
哪怕只有一层可能,她也不敢赌。
陈敏柔将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第540章 “那你愿意信我吗?”
她心急如焚,李越礼不敢跟她顶着来,顺着她的力气,慢慢松开手,哑声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吗?”
她不放心自己两个孩子,他同样放心不下她。
怕她中计。
怕她受伤。
怕赵家害她的心思未绝。
还怕幕后有其他人在出手。
太子妃临盆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视作平常。
陈敏柔也担心因为自己冲动误了太子这边的大事,没有多想,便点头道了声:“好。”
有他跟着,若是真有不妥,也总多几分安全。
李越礼长舒口气,冲她安抚的笑笑,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紧跟着上去。
他的几个扈从不知从哪里出来,骑马跟随在车旁。
“这…”
国公府来的两位老管事见前世子夫人竟同一外男如此亲密,同乘马车,都面露惊愕。
但情况紧急,两人不敢多说什么。
鞭子一甩,马车疾驰而出,很快上了长街。
这速度引起街头行人的阵阵惊慌,以为又是受了惊的疯马,慌忙仓促躲避。
马车内,陈敏柔也被颠的东倒西歪。
她本就六神无主,马车狂奔之际,也没反应过来去扶着东西坐稳,身体顺着颠簸直直往车壁上撞过去,眼看就要撞的不轻,肩头一紧,被对面男人伸臂拥进了怀里。
浅淡的松竹香萦绕鼻腔,似乎有稳定心神的效用,总之,这一瞬间,陈敏柔脑子清明了些许。
她揪住他的衣襟,低声道了声谢,想从他怀里起身,坐好。
马车又是一颠,颠的她直直往他怀里倒。
李越礼深吸口气,伸臂揽住她的肩,直接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就这样待着吧。”
车夫急着驾马回去,可顾不上其他。
速度才是主要的,这样颠三倒去,她随时都有可能磕碰到。
不待怀中人表态,李越礼紧接着又道:“我有话同你商量,你冷静下来了,就仔细听好。”
闻言,陈敏柔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抬眸看向他。
李越礼同她对视,道;“这件事应该是有蹊跷,无论孩子受没受伤,都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你认同吗?”
“……”陈敏柔点头。
就算她不曾真正参与进政治博弈中去,没有见识过波云诡谲的朝堂风浪,但她毕竟出身世家,嫁的也是超品公侯府。
这段时日还频繁出入太子府,眼界并非寻常后宅妇人可比,当然知道今日一切过于凑巧,否则她也不会点头让面前男人跟她同去前夫家。
李越礼道:“那你愿意信我吗?”
——信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着你。
马车速度没停,还在颠来倒去,但陈敏柔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顿了一顿,依旧轻轻点头。
两人离的很近,四目相对。
随着她点头,李越礼眸底溢出清浅的笑意,衬得他更温俊如玉。
他紧了紧手臂,不动声色抱紧怀中人,轻声道:“既如此,那一切都听我的,可以吗?”
轻轻柔柔的嗓音,满是情意的眼神。
清俊的眉眼,半点没有侵略感,但他一点也不如外表看上去这么无害。
其实很霸道。
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霸道。
可惜,陈敏柔挂念儿女,无心多看他,闻言继续点头。
他足智多谋,论智慧远胜于她,谢晋白尚且都加以重用,她有什么不能听的。
再说,让他来,本就是来当主心骨的。
陈敏柔再不愿意,也得承认,比起赵家,她更信任的是面前这个千方百计都想赘给她的男人。
见她一再点头,对自己的信赖溢于言表,李越礼眸底笑意愈浓。
他直言道:“那你记好了,到了赵家后,你我以未婚夫妻的名分示人。”
陈敏柔瞳孔蓦然瞪大,正要拒绝,就听他解释道:“只有这样,我才有身份为你出头。”
否则,他一个外男唐突出现在国公府,掺合进人家的家务事中,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她未婚夫就不一样了。
赵家人真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只要他认为不妥,完全有立场护住自己未婚妻。
这话有理有据,绝对立得住脚。
陈敏柔方才本身就已经动摇,想点头应下和他的婚事,这会儿趁势公开虽有些匆忙,但事急从权也不算什么。
但她迟疑了。
两人离得很近,面面相觑间,她眉头微蹙,迟迟点不下头。
这时,狂奔的马车停了下来。
赵国公府到了。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停在寮房。
周妈妈早早就在候着,相较于当日的言语倨傲,这会儿她神态焦急,满脸慌乱。
“夫人,您终于来了,”陈敏柔一下马车,她便慌慌张张迎了上来,“快!快随老奴来,小少爷等着您来救…”
话音未落,她看见后一步下马车的男人,神情一怔。
陈敏柔顾不上跟她多说什么,一把揪着她的胳膊急声问:“人在哪里??”
周妈妈被扯的一个趔趄,却也不敢反抗,指路道:“泰…泰和苑…”
得了答案,陈敏柔匆匆忙忙甩开人,拎着裙摆直直往国公夫人的泰和苑而去。
赵仕杰这段时日虽说跟家里生了些龃龉,但他依旧是国公府的世子,如今年近而立,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国公夫人思孙心切,非要将孩子接来,结果这才几天,竟然齐齐出事。
对赵家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若孩子真出什么意外,赵仕杰同家里的关系只怕……
此刻,偌大的泰和苑,气氛空前紧张。
气压低沉,空气凝滞。
太医还没到,现在是府医在给两个孩子施针。
床榻上,三岁稚儿浑身绵软的躺着,口含参片,昏迷不醒,一张小脸惨白。
马车被撞翻时,他被甩出来,小小的身子被几匹疯马踩踏,伤及五脏六腑,眼看当场就要不行了。
若不是几名护卫反应过来后,纷纷以命相护,将小主子挡在身下,又抱着回了国公府,用医及时,生生吊上了这口气,只怕……
与之相比,小姑娘还好,虽然同样被疯马踩伤昏迷,伤势也重,但比起她随时要断气的弟弟,情况要好的多。
第541章 她会不会…
房间内,国公夫人急得原地来回踱步,目光不住瞟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两个孙儿,连声催促身旁奴仆:“快!再去瞧瞧人来了没有!”
“是!”
奴仆不敢耽搁,躬身急急退了出去。
国公夫人旋即走到床榻边,望着孙儿身上纵横交错的青紫马蹄印,还有密密麻麻扎着的银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一阵窒闷。
“母亲!”赵家两位少夫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扶住。
二少夫人柔声温劝:“母亲千万保重身子,陈氏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的。”
“是啊母亲,”三少夫人也跟着附和,“都是为人母的,孩子性命攸关,再大的旧怨隔阂,此刻也该放下了。”
国公夫人却心头沉重,半点不敢笃定,轻叹一声:“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身为一品诰命夫人,执掌国公府中馈数十载,眼界格局、心思城府皆非寻常妇人可比,早已瞧出如今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实则暗流汹涌。
陈氏与太子妃乃是自幼相交的闺中密友,情谊深厚到能获世间仅有的一颗百病丹,这份看重,早已胜过寻常血脉至亲。
以陈氏如今的身份分量,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觊觎算计,想方设法要拿她做文章。
眼下京城局势微妙,今日孙儿出事处处透着蹊跷,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陈氏这般聪慧通透,当真会毫不犹豫踏入圈套前来?
她会不会……
正心思百转千回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内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陈敏柔身着一袭宝蓝色襦裙,匆匆立在门口。
她步履慌乱,鬓发微乱,周身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全然没了往日的沉静从容。
进门之后,她全然顾不上行礼客套,也无视了昔日婆母与一众妯娌的目光,径直快步冲到床榻跟前。
待看清孩儿昏迷不醒、满身青紫斑驳,身上还扎满银针的模样,她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来的路上,她一遍遍自我宽慰,只当是旁人设下的圈套,故意引她入局,或许孩子根本不曾遇险。
可眼前景象,终究击碎了所有自欺欺人。
她猛地捂住唇鼻,身形一晃,整个人踉跄着软软跌坐在地,眼底瞬间漫上水雾与绝望。
“你如今这般失态有什么用!”国公夫人见她终于赶来,面上难掩喜色,也顾不得维持诰命夫人的体面,急忙疾声催促,“快!世人皆知你的鲜血有续命疗疾之效,速速取血给平儿喂下!”
眼下已是刻不容缓,全靠百年老参勉强吊着一口气,两个孩子随时都可能气息断绝。
陈敏柔浑身一震,骤然从极致的绝望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对……还有我的血,我能救孩子。”
她一把挣开旁人想要搀扶的手,强撑着自己站起身。
府中人早已备好匕首与白玉瓷碗,就等她到来,此刻连忙将物件递到近前。
陈敏柔伸手便要去接那柄匕首,却被身侧的李越礼抢先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快把匕首给我!”陈敏柔心急如焚,语气满是焦灼。
屋内顿时一片纷乱,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敏柔竟不是孤身前来。
她身后竟跟着一位外男,还是早前与她传过满城风雨桃色绯闻的李越礼。
国公夫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威严与冷斥:“此乃我国公府家事内务,李大人贸然闯入,若敢在府中肆意撒野,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李越礼全然未将她的呵斥放在心上,只从袖口取出一柄皮鞘裹住的匕首,递到陈敏柔面前,语气沉稳坚定:“我知你救子心切,取血救人我绝不阻拦,但你,用我这把匕首。”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赵二夫人当即柳眉倒竖,面露不悦,“莫非大人以为我们备好的匕首暗藏毒药?”
且不论有无害人之心,如今是要取血救国公府嫡孙,谁会蠢到在匕首上动手脚,反倒亲手害了孩子?
李越礼无心与她们口舌争辩。他虽不信赵家会狠心对稚童下手,却难保没有旁人暗中潜伏,借机在器物上做手脚、嫁祸挑事。
人心叵测,局势复杂,多一分谨慎,便少一分凶险。
陈敏柔心中亦了然他的顾虑,便不再执意去接府中备好的匕首,伸手接过了李越礼递来的那一把。
这一幕落在赵家众人眼里,不免多了几分异样意味——在她们看来,比起生活多年的夫家,陈敏柔竟更信任身旁这位外男。
国公夫人心头憋着一股冷意,连连暗自冷笑,可眼下救孙儿性命为重,只能暂且压下满心不悦,隐忍不言。
李越礼的这柄匕首做工极为精巧别致。刀鞘是不知名异兽皮革所制,软硬相宜,触感温润;刀柄之上嵌着数颗硕大圆润的红宝石,握在手中沉稳合宜。
陈敏柔毫不犹豫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便利落划下。
腕间两道尚未完全消去的旧疤赫然入目,浅浅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李越礼目光骤然一凝。
他早听闻她此前为救人曾生生献出两碗鲜血,可亲眼看见这道道伤疤,与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滴落,一滴滴落入白玉瓷盏之中,色泽刺目惊心。
李越礼眉头紧紧蹙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凝着她腕间绽开的伤口,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心疼与不忍。
不多时,一盏鲜血便已接满。
他当即上前,就要亲自为她包扎止血。
“且慢!”国公夫人适时开口,目光沉沉看向陈敏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玥儿的情形同样凶险万分,命悬一线。你既然身为母亲,便也为玥儿再奉上一碗血来。”
以自身鲜血救亲生骨肉,本就是世间每一位母亲刻入骨髓的本能,无需旁人催促,更不会有半分迟疑退缩。
可国公夫人方才那句逼迫的话语,听在耳里格外刺耳,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与激将,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第542章 救子心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爱屋及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失血
他心底早已清清楚楚,百病丹的药效一日不散,这缠身的桎梏便一日不破,他心上之人便一日难得安稳安宁。
两盏鲜血尽数喂下后,满屋众人的目光全都牢牢凝在榻上两个孩子身上,满心焦灼等候药效发作,一时竟无人留意一旁气息虚浮的陈敏柔。
唯有李越礼,将空瓷盏轻轻妥帖放好,回头第一眼便下意识寻向她。
一眼瞥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身形摇摇欲坠,眉头骤然紧紧蹙起,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虚软的肩头,低声关切道:“哪里不舒服?可是伤口疼?出去寻处清静地方落座歇歇可好?”
屋内此刻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仆妇往来穿梭奔走,递药换水、忙前忙后,两张床榻边更是被一众大夫与医女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连个落脚安坐的空隙都没有。
她本就失血过多,气血亏虚,身形虚弱到了极点,实在该避开喧闹,好好静坐调息静养片刻。
可一双儿女尚且昏迷未醒、生死未卜,悬着的心紧紧揪着,陈敏柔又怎能在这种时候安心抽身离去。
她微微挣开他的搀扶,紧握着包扎严实的手腕,踮着脚步一瞬不瞬凝望着榻上一双儿女,心神全然牵挂在孩子身上,压根无暇顾及自身不适,更无心旁顾周遭。听见他的劝慰,她甚至未曾转头看他一眼,便要张口婉拒……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缓厚重、步步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见过世子!”
院外奴仆们慌忙跪地躬身、匆匆行礼请安的声音接踵响起,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豁然推开,一道身形挺拔、气度矜贵又带着几分冷沉的修长身影,默然立在了门口。
陈敏柔闻声心头猛地一颤,身形微僵,骤然回眸抬眼,恰好与来人的视线隔着满屋人影,猝不及防对了个正着。
耳边纷乱嘈杂的人声刹那间尽数褪去,周遭骤然静得骇人,天地间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只余下咫尺之间的两人遥遥相对。
赵仕杰心头翻涌的焦躁与慌乱,在望见陈敏柔的那一刻,莫名被悄然抚平。
可心底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落,余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肩头,整个人猛地一怔。
那里,搭着一双手。
指骨分明修长,掌心宽厚有力,正以一种极具占有意味的姿态,温柔又笃定地环着她,似在无声安抚庇护。
赵仕杰身形瞬间僵住,目光一寸寸缓缓下移,落在陈敏柔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嗓音微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滞涩:“你们……”
话音未落,空气便陷入了一种诡异又尴尬的死寂。
国公夫人最先回过神,眸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似含讥讽,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刻意点拨:“我儿莫非还不知情?李大人如今已是陈氏的未婚夫婿,方才他亲口所言,陈氏也并未否认。”
未、婚、夫、婿。
四个字像重石般砸在赵仕杰心上,他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难以消化这层关系。
他脚步僵硬,下意识抬步,一步步朝着陈敏柔走近。
一步,两步。
周遭空气愈发紧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越礼瞧他神色沉冷、状态不对,生怕他一时情绪失控当场发难,手掌悄然收紧,便要将怀中的陈敏柔护至自己身后。
可陈敏柔却纹丝未动。
她左手轻轻托着还在隐隐作痛的伤腕,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
待赵仕杰走到近前,她率先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玥儿和平儿生死未卜,眼下我无心与你争执任何私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不动声色掐断了赵仕杰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与诘难。
赵仕杰被她一语点醒,猛然记起自己匆匆赶回的来意,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床榻。
榻上两个孩子服下陈敏柔的鲜血后,曾短暂睁开眼清醒了片刻,此刻又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府医正凝神俯身,为两个孩子细细诊脉。
长女小脸惨白如纸,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息。
幼子情形更是凄惨不堪,衣衫敞开,稚嫩的胸口布满大片青紫淤痕,甚至能清晰看见肋骨凹陷断裂的痕迹,分明已是伤及内里脏腑。
这般重伤,可想而知当时场面何等凶险惨烈。若是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赵仕杰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泛红,心头又痛又涩,几步快步冲到床榻边。
府医恰好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脸上难掩惊喜之色,连连感慨:“小公子脉象已然平稳强健了不少,夫人这鲜血当真有神效,实在玄妙!”
一众府医此前未曾亲眼见识过陈敏柔鲜血的奇效。
一月前昌平侯府难产,产妇本已是气绝边缘,靠着她半盏鲜血,硬生生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不仅保住性命,还顺利诞下孩儿,且药效立竿见影,血一入腹便渐有生机。是以此刻亲眼见证,才忍不住连连惊叹称奇。
府医躬身起身,默默退到一旁,床前顿时空出了位置。
赵仕杰快步上前径直落座,掌心微微发紧,小心翼翼抬起手,一寸寸细细查看着儿子满身触目惊心的伤势。
当指尖抚过孩童胸口下方那处凹陷、明显断裂的肋骨时,他指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间骤然发紧,声音沙哑哽咽,满是心疼与自责:“怎么会伤得这般沉重……”
国公夫人拿出绢帕,轻轻拭去眼角湿意,语气带着沉痛与后怕,缓缓道出事情原委:“今日一早,玥儿和平儿哭闹不休,执意要去找敏柔,府里下人怎么哄都拦不住,实在没办法,只得备了马车,派人护送两个孩子去往陈家。”
“谁料半路无端冲出几匹失控惊马,径直冲撞过来,当场就把马车撞翻了,平儿从车中滚落,刚好摔在马蹄之下,凶险万分……”
第545章 后患无穷
“若不是李禄舍命扑上去将人护在身下,拼死挡下踩踏,孩子恐怕根本撑不到送回国公府……”
李禄二字入耳,赵仕杰心头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国公夫人:“李禄现在身在何处?伤势如何?”
“他为护住平儿,硬生生挨了惊马好几番重踏,早已重伤垂危,哪里还能支撑着过来露面,”
国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如今安置在偏院,一众大夫都在那边全力施救,能不能挺过来,还尚未可知。”
赵仕杰默然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他缓缓低下头,俯身轻轻贴近,在幼子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记极轻柔的触碰,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疼惜。
稍定心神后,又抬眸看向一旁候着的府医,语气沉肃郑重:“眼下孩子性命暂且无忧,只是满身内伤、骨折脱臼都耽搁不得,还请诸位立刻妥善处置医治。”
方才他已然仔细检视过,孩子不单断了两根肋骨,腿骨也已然折损,胳膊更是脱了臼,再加上浑身密密麻麻的青紫淤伤,小小一副身子早已伤痕累累,看得人揪心揪肺,心如刀割。
为首府医连忙上前回话,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凝重:“回世子,夫人的鲜血着实玄妙异常、奇效非凡,如今小公子体内脏腑受损之处正自行慢慢愈合,此刻若是贸然施药、强行介入医治,反倒容易打乱气血运化,恐有得不偿失之弊,至于断裂的肋骨……”
几名府医当即凑到一处低声商议片刻,很快便达成一致,皆觉得不妨先静心观察几日,暂且不动针药、不贸然接骨。
倘若肋骨能借着这股奇异药力自行慢慢愈合,便能免去孩子承受接骨剜肉般的剧痛。
更要紧的是,强行正骨复位,稍有不慎,极容易牵扯到正在修复的脏腑旧伤,反倒加重内里隐患,得不偿失。
赵仕杰垂眸思忖了几息,心绪沉沉,抬眼问道:“两个孩子如今这般伤势,身子可经得起搬动?”
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想立刻带着一双儿女返回自己的尚书府,不愿让他们继续留在国公府养伤。
国公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当即微微一变,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解:“平儿都伤成这副模样,气息尚且微弱,你非要这般折腾孩子,究竟是何用意?”
便是个亲戚家,孩子受了伤也不该急着离开,他身为赵家嫡长子、堂堂世子,竟对生养自己的国公府生疏至此。
赵仕杰全然没有理会母亲的质问,目光径直望向几位府医,静静等候一个稳妥答复。
几位府医面面相觑,为首之人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世子恕罪,若是寻常皮肉淤伤倒还无妨,可小公子脏腑受创、肋骨断裂,根基本就虚弱,实在不宜轻易挪动颠簸,尚书府路途不近,纵使下人小心翼翼抬轿护送,路上稍有一点起伏晃动,都极易震裂正在愈合的内腑,加重伤势,后患无穷啊。”
第546章 大打出手
一旁的赵二夫人也适时开口柔声劝说:“是啊大哥,不如暂且在府中安心静养几日,等孩子们伤势稳住、元气稍复,再动身回府也不迟,何苦急于一时,拿孩子的身子冒险?”
赵仕杰指尖轻轻摩挲着儿子稚嫩苍白的面颊,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戒备与不安。
他执意想带孩子离开,表面看是与国公府亲情疏离,实则心底早已生了防备之心。
一双儿女无端半路遭遇惊马冲撞,事事处处透着蹊跷诡异。
若是再毫无警觉、等闲视之,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太过失职。
可看着幼子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模样,他也心知,这般重伤确实经不起路途颠簸挪动。
赵仕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焦灼,站起身看向国公夫人,语气疏离淡漠:“既然孩子不宜搬动,那我便暂且搬回府中叨扰几日,留下来照看。”
一句“叨扰”,听得人心头酸涩刺耳。
他本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回自家长住照看孩儿,竟要用外人做客般的客套字眼,足以见得他心中与赵家早已生出难以弥合的隔阂。
国公夫人脸色一阵青白难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痛心:“泯之,你何必如此生分……”
赵仕杰却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敏柔。
此刻她肩头早已没了李越礼的手掌,二人之间也刻意拉开了半臂距离,看似举止得体,再无半分逾矩。
可方才那一幕,李越礼将她半护在怀中、全然维护的模样,依旧清晰地刻在赵仕杰眼底,挥之不去。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闷痛,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大乱,一股难以压制的躁意与妒意直冲头顶,几乎让他几欲发狂。
他强行敛了心神,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努力让语气恢复平静,看向陈敏柔道:“你也听见府医所言,平儿伤势沉重,实在不宜挪动。既然孩子要留府静养,你便也暂且回来……”
“不可!”
他话音还未落地,便被国公夫人厉声厉声打断,语气凌厉刻薄,毫无半分情面:“我赵家世代书香,百年门第清明,绝不容许名节有失、再定婚约的妇人再踏入家门半步,玷污我赵家门楣声誉!”
这话毫不留情,当着满室仆妇、医官、晚辈的面,直直戳人痛处,言语苛刻至极。
陈敏柔尚且愣在原地,没来得及反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折辱,身侧的李越礼已然率先迈步上前。
他眉眼覆上一层冷意,语气淡淡却字字带刺。
“老夫人一把年纪,熬了大半辈子,不只是年岁越长,脸皮也愈发厚重了,若不是贵府慌慌张张派人登门苦苦相请,她又忧虑一双儿女的安危,你以为她稀罕踏足这国公府半步?如今孩子性命堪堪稳住,便立刻翻脸出言苛责、污人名节,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凉薄势利。”
“污人名节?”
国公夫人同样冷笑:“和离才多久,她便同你有了婚约,谁知道你们是何时生出的私情,若不是需要她的血救我赵家一双嫡孙,岂能容许她再踏足我国公府。”
“够了!”素来端庄得体的母亲同人言语相争,辱骂的还是结发多年的妻子,赵仕杰再难忍受出声喝止。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娘,您容不下敏敏,便是容不下儿子。”
赵家不许他的妻子踏足,就是要逼着他一起走。
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国公夫人浑身骤然一僵,脸上的怒色与失望交织在一起,她难以置信地,死死瞪着身前自己悉心教养长大的长子,胸腔里翻涌着满腔怒火与痛心,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你平日里的理智沉稳都到哪里去了?这个女子早已与旁人定下婚约,名分既定,你偏偏还要这般执拗死守,迟迟不肯放下,难不成是被她暗中下了迷魂蛊,迷得失了心智不成?”
她心中愤懑难平,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恭顺听话、事事以家族为重的儿子,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公然顶撞生养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是全然不顾尊卑孝道,也不顾及赵家和他自己的颜面与名声。
赵仕杰见母亲这般苛责妻子,神色沉冷,正要开口替人辩解几句,一旁身形孱弱的陈敏柔却率先轻声开了口。
她眉眼低垂,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疏离:“国公夫人不必动怒,我自知身份尴尬,绝不会在赵家久留,叨扰府上诸位。”
她本就身子孱弱,连日来心绪郁结更是添了几分病气,这一句话出口,没有半分底气,那难以掩饰的虚弱之感顺着轻柔的嗓音尽数流露出来,听得人心头微沉。
一旁的李越礼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下意识偏过头望去,入目便是她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纤细的身躯微微晃动,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倒,整个人摇摇欲坠,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满心担忧之下,李越礼轻声唤了一句:“敏敏?”
话音落下,他当即伸出手臂,便想要上前将摇摇欲坠的陈敏柔稳稳拥入怀中,护她周全。
可他这番举动,瞬间刺痛了一旁满心执念的赵仕杰。
赵仕杰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死死扣住了李越礼伸出的手腕,眼底满是戾气与醋意,随即狠狠用力,将他的手臂朝着一旁重重甩了出去。
李越礼出身名门世家,自幼饱读诗书,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文武双全,一身气度学识丝毫不逊色于赵仕杰,又怎会任由对方这般肆意拿捏羞辱。
一时间,两人积压许久的矛盾彻底爆发,往日里皆以温润端方、沉稳自持闻名朝堂的两位文雅文官,此刻全然顾不上平日的儒雅体面,当场便争执扭打在了一起。
这间厅堂本就不算宽敞狭小,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二人尽情施展身手,缠斗之间桌椅磕碰作响,场面瞬间失控。
第547章 掌掴
周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吓得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纷纷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去,一时间屋内喧闹不已。
府中另外两位夫人见状心急如焚,连忙急匆匆地往外奔走,急着去传唤府中侍卫前来劝架制止。
国公夫人站在原地厉声高声喝止,可此刻二人早已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半句劝阻。
怒火攻心之下,她快步冲到陈敏柔身前,看着眼前这个搅乱自家安宁、害得亲子失了心性的女子,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滔天恨意,扬手便朝着陈敏柔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好一个勾人魂魄的贱妇!”国公夫人目眦欲裂,满是怨毒地斥责,“当年初见之时,我竟半点都没能看穿你的心思,早知你是这般祸乱家门的女子,当初我赵家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应允你踏入赵家门庭半步!”
一想到往日种种,国公夫人心中便满是悔恨。
她的长子赵仕杰自幼聪慧过人,品行端正,孝顺懂事,行事稳妥周全,向来是她此生最为骄傲得意的存在。
可自从遇上陈敏柔之后,儿子便渐渐变了模样,为了她屡屡与家中亲人产生隔阂矛盾,甚至不惜搬离主宅,独自别府独居,与至亲渐行渐远。
如今事态更是愈演愈烈,明明知晓此女早已另许他人,定下婚约,自己的儿子依旧如同失了神智一般,对她执念深重,不肯放手半分。
到了此刻,国公夫人终于彻底看得透彻,陈敏柔哪里是什么温婉良人,分明就是命中注定克着她儿子的劫难,是横亘在赵家门前一道跨不过去的死劫。
她这辈子引以为傲、寄予全部厚望的长子,如今深陷情网无法自拔,长此以往下去,怕是迟早要彻底折损在这个女子身上,落得个前程尽毁、亲情离散的凄惨下场。
恨意与绝望彻底吞噬了国公夫人的心,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陈敏柔,她心中已然生出滔天恶念,只恨不得这个搅乱一切的女子,从此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再无踪迹。
又是一个巴掌迎面落下。
但这个巴掌还未落到脸上,陈敏柔便先一步往地上倒去。
她才割了手腕放出两盏血,又担忧一双儿女,担忧的心焦如焚,还连坐的地儿都没有,生生站了这么久,早就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
这样的情况下,挨了这么个结结实实的巴掌,顿时只觉天旋地转,哪里还能撑得住。
第二个耳光还没有扇到陈敏柔脸上,她便失去意识直直栽倒在地。
乱成一团的屋内,随着她的晕厥愈发兵荒马乱。
打成一团的赵仕杰和李越礼两人听见奴仆们的阵阵惊叫循声望来,就见国公夫人一巴掌落空,身体因为用力而险些跟着倒地的画面。
再一看,自己妻子竟晕倒在地。
赵仕杰呼吸一滞,“敏敏?!”
他一把将李越礼狠狠甩开,大步走过去,手臂穿过她的后颈,托着她脑袋,想要将人抱起。
可下一瞬,在怀中女人整张脸展露在面前后,他身体便是一僵。
陈敏柔半边脸上留有一个硕大的巴掌印。
她面容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就愈发显得那个掌印刺目。
尤其,唇角还在缓缓溢出鲜血,更显惨烈。
可见,这一巴掌的力道有多大。
赵仕杰心头剧痛,猛地抬头看向自己母亲,冷声道:“敏敏才失了两盏血,您又打又骂,是想要她的命吗?!”
陈家嫡长女,自幼承欢在父母膝下,受过最大的训诫也不过是戒尺打两下掌心。
但到了他这里,已经不是头一回挨巴掌了。
他双目赤红,瞳孔隐含凶煞之气,叫国公夫人浑身一震,气道;“此等贱妇挑拨咱们家上下不得安宁,还带了奸夫登门,同你大打出手,将你的脸面往地上踩,难道为娘打不得吗?”
“打不得,”
赵仕杰抱着人起身,道:“她如今并非赵家妇,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揉扁,赏赐毒酒一杯也不得不喝的世子夫人,她是陈家姑娘,是太子妃亲自册封的内廷女官,她犯了错,自有太子妃处置,谁也不能擅自动手。”
“你…”国公夫人指着儿子,双手因为生气而颤抖:“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赵仕杰苦笑,“您若还当我是儿子,就别再苛待她了。”
“这样的妇人你还护着,为娘难道会害了你去?有她在,只会让你……”
国公夫人还要同他说上几句,但赵仕杰已经无心纠缠。
他抱着人快速进了旁边的耳房,急声呼唤府医们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陈敏柔是因为失血过多虚弱而导致的昏迷。
直到府医诊脉后,面色渐露惊疑,“夫…陈家姑娘这是遇喜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赵仕杰正抱着人,小心护着她的腕子,闻言惊愕转头:“你说什么?!”
他反应太大,让府医不禁怀疑自己弄错了,忙将三根手指又搭了上去。
滑脉算是最简单的脉象,他行医多年,不至于这都能出错,却还是慎重的再三确定后,才颔首道:“不会错,陈姑娘的确有孕在身,虽不过月余时间,但脉象已显。”
月余时间。
赵仕杰不知想到了什么,脊背骤然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而房内,赵家几个女眷也同样捕捉到了这个重点。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国公夫人当然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时候和离的。
她下意识的算了算日子,倏然冷笑:“怪道这么急着找下家,原来已经珠胎暗结。”
她看向陈敏柔的眼神,犹如在看世上最肮脏的东西,恨不能直接给撵出去,唯恐多留一刻,便污染了国公府的百年清名。
李越礼眉头微蹙:“老夫人还请慎言。”
“做的出这样的丑事,还人怕说吗?”
赵家二夫人扶着婆母,帮腔道:“大人若听不得这话,大可离开!”
在自己家里,说什么都不为过,哪里轮得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第548章 受辱
她们左一句珠胎暗结,右一句丑事,听的李越礼眼神冰冷,但作为外人他的确不好喧宾夺主出言斥责,那赵仕杰是不是该出来管管事儿?
毕竟,这里是他家,对陈敏柔口吐恶言的是他的母亲和弟媳,于情于理他都……
李越礼垂眸,看向坐在床沿的赵仕杰,就见他神思恍惚的那模样,好似真认同了他家人的荒诞猜测。
他心头一震,陡然生出一股惊怒,还不待说什么,赵仕杰已经先一步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在读彼此眼中的讯息。
李越礼是何等人,瞬间就察觉出他在试探什么,掩于袖口的手猛地握紧,冷笑出声,不再看他,而是对着府医道:“她几次受伤失血,恐身体有损,可会影响腹中胎儿?”
一字一句,都在担心自己的未婚妻,和她腹中的孩子。
答案不言而喻。
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国公夫人确定孩子不是自己儿子的,先是舒了口气,旋即又是切切实实的震怒。
看不上归看不上,可不代表她真的高兴前儿媳有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她长子如此优秀,生的如芝如兰,前途一片广袤,成婚多年空置后院,对陈敏柔这个妻子可以说是捧在掌心里。
如此的疼宠,放眼整个京城都难寻其二。
竟换来如此下场?!
赵仕杰心中又何尝不是翻涌着滔天怒火,胸腔之内郁结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与杀意,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李越礼,周身寒气四溢,眼底翻涌着沉沉阴翳,若不是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与克制,他此刻定然会不顾一切,出手狠狠重创眼前之人,甚至动了直接血刃对方的狠绝念头。
满心愤懑与焦灼交织缠绕,一想到方才得知的消息,他心神巨震,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她有孕了。
她竟然已经怀有身孕了!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赵仕杰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大乱,四肢百骸皆是阵阵发麻。
赵仕杰垂在身侧的双臂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指尖泛着几分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
许久之后,他才艰难稳住翻涌的心绪,再度开口之时,原本沉稳清朗的嗓音已然变得沙哑干涩,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疼惜,一字一顿低声询问:“她为何到现在还不肯醒来?”
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凝重,一时间无人敢轻易答话,气氛沉寂得让人窒息。
一旁随行而来的府医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抚着颔下胡须,仔细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开口回禀:“回世子,从脉象上来看,陈姑娘身体并无性命之忧,五脏六腑也皆安稳无碍,只是先前失血过多,身子本就亏虚孱弱,气血一时难以补足,身心俱疲之下便陷入昏睡。”
话音稍顿,府医又暗自轻叹。
更何况方才在满堂众人面前,她还硬生生挨了国公夫人一记重重耳光。
这般当众受辱,颜面尽失,对于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而言,无疑是天大的难堪与折辱。
满心羞愤交加,心绪彻底崩乱,一时气急攻心晕厥过去,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在场所有人心中皆是这般想法,。
赵仕杰闻言,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满心满眼只剩下怀中之人。
他小心翼翼抱着怀中身形纤细柔弱的女子,垂眸凝望着她毫无生机的模样。
只见她一张精致秀丽的脸庞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往日里灵动温婉的眼眸紧紧闭合,纤长浓密的眼睫温顺地垂落下来,静静覆在眼睑之上,勾勒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轮廓。
她原本红润莹润的唇瓣此刻也失尽色泽,泛着淡淡的青白,毫无半点生气。
这般虚弱憔悴的模样,瞬间勾起了赵仕杰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旧日回忆,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难熬的岁月。
那两年里,陈敏柔缠绵病榻,日日被病痛折磨,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一点点油尽灯枯,险些离自己而去,那般绝望无助的滋味,时至今日依旧刻骨铭心。
心绪翻涌之间,他的目光缓缓从女子苍白的面颊之上一寸寸缓缓下移,最终稳稳定格在她平坦尚且不显怀的小腹之上。
就是这一处方寸之地,如今正悄然孕育着一条鲜活稚嫩的小生命,孕育着属于她……的孩子。
一念及此,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密密麻麻席卷了他整个心口,疼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赵仕杰轻轻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满心怜惜,哑着嗓子沉声吩咐:“速速寻来伤药,仔细为她将身上的伤口妥善处理干净。”
方才情急之下,众人不过是随手寻来布条草草简单包扎了一番,勉强止住流血罢了,伤口并未得到细致妥善的医治,如今心绪稍稍平复,自然要认认真真重新处理妥当,万万不能再让她承受半分苦楚。
府医连忙躬身低头,低声恭敬应下,正要上前动手诊治包扎。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李越礼忽然开口出声阻拦,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且慢。”
说罢,他立刻扬声朝外吩咐,唤来自己贴身随行的亲信侍从,目光沉稳淡然,淡淡开口吩咐道:“你来为陈姑娘处理伤口,你常年在外行走,医治各类外伤向来最为内行稳妥,交由你我最为放心。”
李越礼心中早已对赵家上下心生隔阂与戒备,如今这般局面,他断然不敢轻易让赵家之人近身照料陈敏柔,生怕暗中再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端,伤到怀中女子分毫。
而另一边,赵仕杰心中同样生出了浓浓的防备之心,对于赵家府医也早已不再全然信任,唯恐有人暗中动手脚加害。
二人素来针锋相对,事事针锋相对不肯相让,今日却难得心意相通,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共识。
第549章 触目惊心
二人不约而同,齐齐舍弃了赵家府医,一致敲定由李越礼身边带来的亲信侍卫,亲自前来为晕厥不醒的陈敏柔清理包扎伤口。
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国公夫人,见自己亲生儿子处处偏向外人,处处提防自家人,心中顿时气得胸腔发闷,险些当场气笑。
她满心郁结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往日里对着陈敏柔能够脱口而出的刻薄狠戾言语,此刻面对自己寄予全部厚望、悉心栽培长大的长子,却硬生生半个字都难以说出口。
她心中思虑周全,深知朝堂之中流言蜚语最是伤人,若是身为生母的自己当众厉声斥责儿子,这番话语一旦流传出去,定然会影响儿子在外积攒多年的清正名声,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前程仕途。
万般隐忍之下,国公夫人只得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滔天怒火,索性打定主意眼不见心不烦,不再继续留在此地徒添闷气。
她微微侧过身子,任由身旁两位儿媳一左一右轻轻搀扶着自己,带着满心愤懑与不甘,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在她心底,早已全然容不下陈敏柔半分位置,一个已然怀有别家男子子嗣的前赵家长媳,根本不值得自己在此多耗费半分心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意乱。
一众随行的世家女眷连同各自贴身伺候的仆妇丫鬟们,也紧随其后一同结伴离去。
原本挤挤攘攘热闹纷乱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派不上用场、无处施展医术的赵家府医,也纷纷躬身告退,一同前往隔壁厢房,前去悉心照看家中年幼的两个孩童。
不大的厅堂之内,顷刻之间变得空旷冷清,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气氛静谧得落针可闻。
赵仕杰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轻轻将怀中人略显僵硬的手臂缓缓舒展开来,又抬手轻轻撩起她宽大的衣袖,露出手臂之上狰狞可怖的伤口。
他看向准备动手包扎的侍卫,叮嘱道:“动作尽量放轻一些,切莫惊扰到她,别让她再受疼痛折磨。”
侍卫闻言立刻郑重颔首,神色恭敬地应了下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众人小心翼翼动手,将先前草草缠绕固定好的粗布白纱一圈圈缓缓拆开,褪去外层遮掩,手臂之上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越礼随身携带的匕首极为锋利冷冽,划开的伤口切面平整整齐,皮肉外翻撕裂,狰狞可怖,依旧有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缝隙,正缓缓不断向外渗出…
触目惊心。
这般深重狰狞的外伤,本就不该出现在陈敏柔这般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苦楚的世家贵女身上。
她本该一生安稳顺遂,无忧无虑度日。
可偏偏世事难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日里,这般刺骨伤身的重伤,她已然硬生生咬牙承受了足足三回。
一回比一回凶险,一回比一回伤人身心。
谁也无法笃定,往后的日子里,这般凶险磨难不会再度降临,谁也不敢保证不会迎来第四回伤害。
这般艰难处境,无论是满心执念护着她的赵仕杰,还是细心守护的李越礼,皆是无力做出十足的保证。
就连谢晋白,亦或是崔令窈,同样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多时,李越礼的侍卫取来一壶调配妥当的温热清水,稳稳端着水盆快步送入屋内。
干净柔软的细棉布,浸入温水之中浸透,轻轻拧干多余水分,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耐心将伤口周边沾染的血渍污垢慢慢清理擦拭干净。
清理妥当之后,又小心翼翼取来上好的止血疗伤金疮药,均匀细致地撒覆在狰狞伤口之上,随后取出崭新干净的医用纱布,有条不紊,一层又一层仔细缠绕包裹,动作沉稳娴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整套包扎流程有条不紊,一步步尽数完成,待到最后一道缠纱收尾完毕之时,一直凝神注视着一切的赵仕杰,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眉头微颤:“敏敏?!”
纵使众人动作已然极尽轻柔小心,可温水清洗伤口难免触碰到皮肉,撒上药粉之时更是会传来阵阵刺疼,寻常人哪怕陷入昏睡,遭遇这般痛楚也定然会下意识蹙眉皱眉,甚至微微蹙眉挣扎,流露些许不适的反应。
可偏偏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女人,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眉眼平稳,周身没有半分细微动静,全程毫无一丝一毫的反应,仿佛彻底陷入了沉沉死寂之中,对外界所有触感全然无知无觉。
这般异样情形,全然不符合常理,实在太过反常诡异。
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赵仕杰眉宇骤然紧紧蹙起,眼底凝满浓重的担忧与惊疑,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怀中依旧昏睡不醒的女子,心底隐隐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接连不断的呼唤,怀中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
赵仕杰脸色骤变,急声命人传府医。
李越礼神色凝重,当即解下腰间玉牌递给身旁侍卫,沉声吩咐他速速入宫去请太医前来诊治。
侍卫领命不敢耽搁,拿着玉牌快步离去。
府医倒是来的快。
他们本就候在隔壁房间,听闻动静立刻尽数赶来,见屋内气氛紧张,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慌乱,待弄清缘由后,几位府医立刻围至床前,轮流为陈敏柔搭脉诊查。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寂静无声。
一众府医脸色慢慢沉重,眉头紧紧拧起,诊脉的力道一重再重,反复探查许久,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迟迟没有定论,抱着人的赵仕杰心中焦灼难耐,终于忍不住开口低声催促,“如何,你们可知她到底怎么了?”
这…
几位府医彼此对视,皆是面露难色,纷纷摇头叹气。
他们再三确认过脉象,女子体内气血平稳,脉象并无半点异常,可任凭如何探查,都查不出她昏迷不醒的根本原因。
第550章 所中何毒?
这时一位精通针法的府医上前开口,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许是陈姑娘身体接连亏损,又几番忧虑不安之下惊了神魂,这才……”
众人心中都清楚,距离陈敏柔上一次割腕放血还未满一月,身子尚且没有休养妥当,此番又再度失血两盏,气血损耗极为严重。
寻常健壮男子接连数次失血,都会大伤元气,更何况她本就体弱,腹中还怀有身孕,身体本就比常人孱弱数倍。
而且突逢一双儿女接连出事,她一路担惊受怕,心神一刻都无法安稳,精神早已紧绷到极致。
方才又在众人面前挨了一记耳光,满心委屈与悲愤无处排解,种种重压叠加在一起,身心早已透支到极点。
这般状态下陷入昏睡晕厥,从情理上倒也说得通。
只是这番说法终究太过牵强,难以让人彻底安心。
那名擅长施针的府医见状,主动提议由自己行针施术,尝试以银针刺激穴位,将陈敏柔唤醒。
赵仕杰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心底满是顾虑。
人身穴位错综复杂,行针半分差错都会酿成大祸,轻则伤及经脉,重则危及腹中孩儿。
如今陈敏柔昏迷缘由不明,究竟是身体亏虚所致,还是暗中有人暗中动手,一切尚且未知,他万万不敢轻易让赵家府医贸然行针,生怕一时不慎伤及她分毫。
一旁的李越礼更是当即出言拦下,直言自己早已派人去请宫中太医,只需安心等候太医赶来,再做决断即可。
国公夫人对陈敏柔心存芥蒂,处处多加刁难,方才更是直接动了手,他唯恐其暗藏杀心,又怎么会容许赵家府医私自动手诊治。
好在国公府离皇城不远,传信侍卫脚程极快,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宫中太医紧随侍卫匆匆走进屋内。
太医入内之后,立刻为陈敏柔反复切脉探查。
赵仕杰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然而,一番细致诊查下来,得出的结论竟然与府医别无二致,依旧查不出任何异样病症。
想到的法子,还是施针。
接连数拨医者皆是同样说法,赵仕杰心中慌乱愈发浓烈,再也顾不上诸多顾虑,当即点头应允,同意让太医行针救人。
哪怕只是寻常昏厥,他也只想尽快将人唤醒,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毫无声息沉睡的模样。
太医不敢怠慢,迅速取出银针,接连三根银针稳稳刺入陈敏柔颅顶穴位。
长久的等待。
屋内一片寂静,众人呼吸声触耳可闻。
然而,赵仕杰怀中人依旧毫无半点动静。
她双眼紧紧闭合,眉眼平和舒展,周身没有一丝反应,仿佛对外界所有触碰与刺激都毫无感知。
见此情形,两位太医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屋内压抑的气氛也愈发沉冷。
负责施针的刘太医面色沉凝,缓缓收针,直言道:“夫人绝非普通昏厥。”
此话一出,赵仕杰的心瞬间沉落到谷底,那点侥幸荡然无存,先前压在心底的诸多猜忌尽数翻涌而出。
他哑声道:“她中了什么毒?”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忍不住暗自揣测,此番种种变故,皆是自己母亲一手策划。
先是刻意让一双儿女接连出事,引得忧心忡忡的陈敏柔匆忙赶回府中,再趁机暗中下手加害,步步算计,环环相扣,一切巧合都变得刻意无比。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在这场算计之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是全然不知情,还是早已默许纵容,任由母亲肆意行事。
一桩桩一件件的猜忌涌上心头,过往家中种种暗藏的矛盾与不公尽数浮现,赵仕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这一刻,他对自己生长的家族,对生养自己的父母,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失望,甚至滋生出难以遏制的暴戾与寒意。
赵仕杰下意识收紧双臂,将怀中昏迷不醒的陈敏柔抱得愈发紧实,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小心翼翼感受着她平稳微弱的呼吸。
触碰着她身上尚存的温热体温。
唯有这般紧紧相拥,切实感受到怀中人还尚存生机,才能稍稍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惶恐与不安。
赵仕杰垂眸,死死凝望着女子苍白恬静的睡颜,满心皆是心疼与后怕,只盼着太医能尽快查出真相,治好她。
让她早日清醒过来,远离这府中无尽的阴谋算计与万般苦楚。
屋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扰,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着,默默等候着太医继续探查病因。
谁也不敢预料,这场突如其来的昏迷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而深陷其中的陈敏柔,又将要承受多少无端的伤害与磨难。
满室寂静之下,只剩下众人沉甸甸的忧心,以及赵仕杰满心的悔恨与疼惜,弥漫在整间卧房之中,久久无法散去。
这时,刘太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夫人这般昏睡不醒,并非身中剧毒。”
赵仕杰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急切:“此话当真?”
“老朽敢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错。”刘太医抬手抚了抚胡须,神色毫无半点虚言。
刘太医乃是太子谢晋白的心腹亲信。
太医院的众位太医各有所长,有人精通妇科胎诊,有人擅长固本调养,而刘太医却是实打实的医道高手,各类疑难杂症无一不晓,眼界见识远超寻常医者。
他早年跟随谢晋白随军征战多年,走遍四方疆土,见识过无数异域偏僻毒术与奇诡毒物,论辨识天下各类毒素,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及。
由他亲口断定并非中毒,那此事便已然确凿,再无半点疑虑。
听闻此言,赵仕杰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压下心底的惶恐,连忙追问缘由:“既然不是中毒,她身体向来无大碍,为何会毫无征兆陷入昏迷,迟迟无法苏醒?”
面对问话,刘太医面露难色,闭口不再多言,明显心中藏着隐秘,不敢轻易吐露。
第551章 离魂症
赵仕杰见状立刻会意,当即抬手示意,迅速遣散屋内所有侍女仆妇、值守侍卫,就连一同前来问诊的另一位太医,也尽数请出屋外。
转瞬之间,房间里清净下来,只剩下昏迷卧床的陈敏柔,以及始终不曾离去的李越礼与他二人。
李越礼本就一心担忧陈敏柔的处境,自然不会轻易离开,他目光平和看向刘太医,出声宽慰:“如今屋内再无外人,耳目隔绝,刘太医只管据实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刘太医轻叹一声,满脸无奈地摇头:“二位见谅,并非老朽刻意隐瞒实情,实在是这件事被太子殿下亲自下了封口令,严禁任何人向外泄露分毫,老朽实在不敢违逆殿下之命。”
能让太子特意下令封锁消息,还属于罕见怪症,赵仕杰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崔令窈。
只有事关崔令窈,才能让谢晋白如此大动干戈。
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非太子妃从前也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状况?”
他清楚记得,崔令窈曾亲口说过她身患离魂之症,魂魄两次离体游离,意外踏入过一处异世天地,那片世界,恰好就是陈敏柔日日深陷的梦境之地。
他更是亲身在那片异世之中,体会过彻骨的丧妻之痛。
梦里陈敏柔早早离世,留他孤身一人受尽煎熬,在她逝去一年之后,他结识王璇儿,二人相知相守,最后结为连理,往后子孙绕膝,安稳共度余生。
简直是荒谬。
可这么荒谬的事儿,随着崔令窈穿梭两界的奇遇,让那个世界的自己,得知如何破解妻子死局后,会成为真实。
眼下陈敏柔陷入与崔令窈全然相同的昏睡状态,种种迹象相互印证,真相已然摆在眼前。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赵仕杰浑身僵住,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一般,心底瞬间乱作一团,满心皆是慌乱与不安。
…………
太子府。
深秋寒意渐浓,庭院草木染上微凉霜黄。
崔令窈怀胎时日已久,腹部高高隆起,已然到了临盆之际,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生产。
谢晋白早早就为妻子生产做好了万全筹备,府中上下一应事务安排妥当。
稳婆、药材、居所无一疏漏,事事周全细致。
此前皇帝借助陈敏柔的精血调养身体,龙体日渐康健,数日前已然彻底痊愈,重新上朝亲理朝政。
谢晋白身上监国的重担彻底卸下,不必再日夜操劳朝堂政务,终于能够安心留在家中,专心陪伴待产的妻子。
自昨日开始,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崔令窈身旁,放下所有琐事,一心照料陪伴,满心期盼着孩子平安降生。
赵仕杰登门时,正值午后时分。
秋风轻柔,夫妻二人正在后院缓步散步散心,李勇匆匆前来禀报,说赵仕杰登门求见。
崔令窈闻言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声,小声嘟囔:“之前明明说好,这段时日暂且放下所有杂事,安心待产,这才短短一天半的光景,就有人寻了过来。”
她并非不满。
只是忍不住小声吐槽。
谢晋白抬手揽住她的腰身,稍作思索便理清头绪,缓缓开口道:“想来应当不是朝堂公务,若是朝中要紧大事,断然不会只有他一人前来禀报。”
如今朝野局势安稳,各类事务皆步入正轨,再无棘手急务需要立刻商议。
况且他早已对外表明心意,近期一心陪伴妻子待产,朝中众人皆心知肚明,赵仕杰素来沉稳识大体,不会因为些许无关紧要的小事,贸然前来打扰。
排除了朝堂政务,二人心中瞬间有了猜测。
崔令窈面露几分无奈,轻声说道:“难不成又是因为那些子情爱纠葛之事?”
此刻她终于彻底体会到往日谢晋白心中的烦闷。
陈、赵、李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葛,实在太过磨人,偏偏诸事层出不穷,隔三差五便生出风波,屡屡闹到二人面前,让人分身乏术,满心疲惫。
谢晋白神色微微沉下,心中已然确定大半,知晓此事定然是陈敏柔那边出了突发变故,否则以赵仕杰沉稳的性子,绝不会这般急切上门求助。
他安抚地拍了拍崔令窈的手背,轻声叮嘱她在此安心等候,自己前去前厅见一见赵仕杰,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崔令窈心中隐隐生出不安,知晓陈敏柔如今情况本就特殊,近日接连遭遇诸多变故,处境可谓艰难。
如今赵仕杰焦急赶来,想来定然是发生了极为棘手的大事。
她想了想,道:“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闻言,谢晋白当场止步,淡淡吩咐身侧的李勇:“让他过来。”
尊卑有序,向来尊不就卑。
既然崔令窈对此事生出兴致,自然轮不到他们主动前去,唯有赵仕杰前来觐见,才合乎礼数。
庭院里清幽安静,石桌上摆着一壶温茶,几碟精致茶点,茶香袅袅飘散,夫妻二人闲坐其间,气氛闲适安然,难得觅得片刻清净。
没过多久,李勇便领着赵仕杰匆匆赶来。
崔令窈抬眸望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神色猛地一怔。
赵仕杰此行来得仓促至极,连衣衫都未曾更换,衣袍褶皱杂乱,袖口沾染着清晰刺目的血迹,头上发冠松松散开,发丝凌乱垂落肩头,整个人狼狈憔悴,毫无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
一眼便能看出,外头定然发生了极为棘手的大事,否则素来沉稳内敛的赵仕杰,绝不会这般失了仪态。
瞧见端坐于庭院中的二人,赵仕杰心中焦急万分,早已将朝堂礼数、世俗规矩抛之脑后,都顾不上躬身行礼,只快步上前,声音急促又慌乱,满是焦灼不安。
“敏敏她毫无征兆陷入昏迷,任凭旁人如何呼唤摇晃,都始终醒不过来,宫中数位太医轮番前去诊治,皆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言曾经见过相同症状,可此事早已被宫内之人下了封口令,一众太医纵使知晓内情,也不敢吐露半句实情。”
第552章 身孕
他抬眼看向崔令窈,往日沉稳平和的眼底此刻满是茫然无措,原本清朗温润的嗓音变得干涩沙哑,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担忧。
“娘娘从前曾说自身患过离魂症,险些深陷险境,如今敏敏莫名昏睡不醒,我心中惴惴难安,实在忧心她此番境况,会与娘娘当年的离魂症一模一样。”
离魂症三个字骤然入耳,瞬间勾起谢晋白心底深藏多年的恐惧,那是他此生最不愿提及的过往,亦是藏在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眉头紧紧蹙起,心神骤紧,下意识抬手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用力,周身悠然闲适的气息尽数散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一想到离魂症带来的种种凶险,心底便久久无法平静。
崔令窈亦是心头大震,满脸皆是惊愕,当即出声反问:“无故昏迷?世间从无凭空而起的怪病,怎会平白无故昏睡不醒。”
就连她自己,也是因为身怀有孕,神魂根基不稳,再加上冥冥之中奇异力量,才有了穿梭两界的奇遇。
赵仕杰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悲痛,稳住心神,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诉说清楚。
先是惊马作乱,陈家两个年幼孩童身陷险境,性命堪忧,危急时刻,陈敏柔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割破手腕放血,拼尽全身力气护住两个孩子。
一场风波平息之后,她本就气血大亏,心力早已透支,国公夫人还当众抬手掌掴了她一记耳光。
这些,赵仕杰都毫无隐瞒,一字一句如实道出,没有半分遮掩。
崔令窈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冷下来,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心头怒火不断翻涌。
待到听闻国公夫人不顾世家体面,当众动手欺辱陈敏柔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意,厉声开口斥责:“你怎会如此糊涂懦弱,眼睁睁看着昔日妻子当众受辱挨打,就这般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丝毫不知上前阻拦护她周全?”
纵然众人皆知赵仕杰与陈敏柔早已和离,斩断了夫妻名分,可二人过往情深意重,旁人早已根深蒂固将他们视作一体,潜意识里依旧认定二人是相守相伴的枕边人。
见陈敏柔受尽委屈欺辱,崔令窈心中怒火难平,满心皆是替她不值。
赵仕杰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满是浓重的愧疚与悔恨,语气低沉落寞,满心无奈地解释:“当时我正与李越礼大打出手,二人缠斗不休,一时间分身乏术,根本来不及上前护住她。”
谁也不曾料到,端庄自持、恪守礼教的一品诰命国公夫人,平日里惩戒下人都从不会亲自动手,此番竟会不顾颜面,亲手掌掴唤了自己多年母亲的前儿媳。
这般举动实在出人意料,他事先毫无防备,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心尖之人。
看着眼前满身狼狈、深陷自责痛苦之中的赵仕杰,崔令窈到了嘴边的斥责话语尽数咽了回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满腔火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人心烦意乱,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一旁的谢晋白见状,伸手轻轻拍抚崔令窈的后背,柔声温声安抚:“切莫动怒伤身,稳住心神,情绪起伏过大,伤及自身身子。”
安抚好崔令窈,谢晋白抬眼看向满心懊悔的赵仕杰,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提点。
“你年少聪慧过人,素来心思缜密通透,如今行事反倒愈发鲁莽冲动,竟学着一介莽夫当众斗殴,实在太过失智。”
一时意气用事拳脚相向,非但解决不了任何矛盾,还会将彼此之间的关系彻底推向绝境。
身为国公府嫡长子,不顾文人风骨与世家体面在外与人争斗,落在国公夫人眼中,只会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咎在陈敏柔身上,心中成见愈发深厚,怨气越积越重,往后更是难以化解隔阂。
赵仕杰闻言,脸上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满心酸楚地开口解释:“那李越礼当众扬言是敏敏的未婚夫,言语放肆肆意,这般羞辱我实在难以忍受,一时冲动才失了分寸。”
对于旁人的事儿,谢晋白素来思维敏捷。
他一眼就看穿其中内情,开口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李越礼随同前往国公府,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立足,唯有借着未婚夫的名头,若是遭遇变故,他才有合理的立场出面护着陈敏柔,仅此而已。”
这般浅显的道理,赵仕杰又何尝不明白,他一开始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若李越礼在他来后不要屡屡出头冒犯,他不会动手。
而且…
赵仕杰低垂着眼睫,嗓音艰涩:“方才,敏敏被诊出有了身孕。”
身孕……
“这就对了,”
心中所有疑虑顷刻间尽数落地,崔令窈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神色了然,轻声道出缘由:“我当时就是有孕后,神魂不稳,犯了离魂之症。”
如此一来,陈敏柔此番无故昏厥沉睡,缘由已然清晰,大抵也是同样的境况。
腹中胎儿牵动神魂,引得她魂魄离体,踏入那片虚实难辨的境地。旁人只当是南柯一梦,唯有亲身经历过的她心知肚明,那并非虚幻梦境,而是真切去往了属于自己的前世岁月。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陈敏柔此番前去,究竟仅是一缕魂魄游离飘荡,还是如同她昔日那般,神魂入异世,还凭空得了一具与前世身份相合的身躯安稳栖身。
崔令窈满心皆是对挚友的忧心忡忡,一心只惦念着她的安危与处境,全然未曾留意,方才赵仕杰道出怀有身孕四字时,语气里裹挟着的无尽酸涩、落寞,还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郁戾气。
可一旁的谢晋白心思缜密,察言观色之间,瞬间便捕捉到了其中不对劲之处。
他眉梢微微一挑,面露几分诧异,徐徐开口提点:“既有孩子作为契机,你们二人本就余情未了,借此重修旧好本该轻而易举,你为何如此模样?”
第553章 绝育
这一句话点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崔令窈,她当即回过神,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静静看向神色颓然的赵仕杰。
幽静庭院之中十分清净,周遭侍从婢女皆远远退避,不敢靠近半步,太子府戒备森严,此间所言所语,断然不会传入旁人耳中。
他们三人除却朝堂之上的君臣之别,更是自幼一同长大、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彼此之间情意纠葛、心事过往都了然于心,早已无半分秘密,此刻私下闲谈,自然也无需再有半点遮掩。
长久积压在心间的痛楚早已将赵仕杰折磨得心口阵阵发紧,满腹愁绪无处排解,此刻被二人问及,心底积攒的情绪再也难以压制,生出几分倾诉的念头。
他沉默片刻,缓缓勾起一抹极尽苦涩的笑意,低声吐露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隐秘心事。
“不瞒二位,自从敏柔当年诞下一双儿女之后,我便寻来调理身子的药方,彻底断了她再孕育子嗣的可能。”
“绝育药?!”
崔令窈骤然失声惊呼,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轻抚腹部的手都是一顿。
她满眼皆是震惊错愕,下意识便以为是陈敏柔身子孱弱不堪,不得已才服用汤药自保,连忙追问:“难道是敏敏身子亏空太过严重,不得已才饮下此药?”
陈敏柔当年生产之时九死一生,险些殒命产房,历经劫难捡回性命后,身子元气大损,早已经不起再次生育折腾,若是为了保命服药,倒也合乎情理。
可以她的身体,怎么能再服绝嗣药?
除非……
赵仕杰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下沉,满是无力与悲凉,声音低沉沙哑:“是我喝了。”
往昔往事清晰浮现在眼前,当年陈敏柔难产数日,受尽百般苦楚,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好不容易平安诞下一双儿女,却也落得一身病根,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亲眼目睹挚爱之人承受这般生死磨难,赵仕杰心中疼惜不已,打从心底里不愿再让她冒生育之险,承受半分苦楚。
彼时儿女双全,足以延续血脉,也能向家族交代清楚,他心中再无其他奢求,只愿守着妻儿安稳度日。
为了彻底杜绝往后一切意外,护陈敏柔一生安稳无忧,他毅然决然寻来绝嗣汤药独自服下,早已做好此生再无其他子嗣的打算,心甘情愿舍弃传宗接代的念想。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偏偏在他早已断绝生育可能之后,昔日情深意笃的妻子,如今竟查出怀有身孕。
这般荒唐离奇的变故,狠狠击碎了他心中所有念想,其中滋味万般难咽,旁人根本无从体会。
没有人能够知晓,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赵仕杰心中掀起了何等滔天波澜,又是何等的绝望崩溃。
偏偏眼下陈敏柔陷入昏迷,沉沉昏睡不醒,他纵有满腔疑惑、满心愤懑,连一个可以当面倾诉质问的人都找不到。
静下心来细细思量,他早已没有了质问的资格与立场。二人早已签下和离文书,斩断夫妻情缘,从此各奔东西,再无夫妻名分牵绊。
木已成舟,事实摆在眼前,这个孩子绝非他的骨肉,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纵使他心中万般不舍,满心不甘,到头来又能改变什么?
汹涌翻涌的情绪在心底肆意冲撞,让他胸膛剧烈起伏,素来沉稳冷静的面容,也因强行隐忍情绪而微微抽搐。
他不愿在人前露出这般狼狈模样,抬手轻轻遮住自己泛红酸涩的眼眸,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嗓音哽咽低沉:“我与敏敏,或许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放下身段,舍弃颜面,用尽百般心思挽回,倾尽所有诚意弥补,到头来终究抵不过腹中这一个孩子。
陈敏柔甘愿怀有旁人骨肉,便足以证明她早已下定决心,彻底斩断过往情意,决意舍弃彼此之间的一切过往。
念及此处,长久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赵仕杰喉间溢出低沉的呜咽之声。
年近而立,在朝堂之中沉浮多年,向来沉稳自持、遇事波澜不惊的男人,此刻再也撑不住内心苦楚,当众掩面落泪,满心皆是情断义绝的悲凉。
素来处处维护陈敏柔的崔令窈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与不忍,心中唏嘘不已。
可心疼归心疼,她依旧难以相信这件事,眉宇间满是惊诧与不解。
“此事其中定然存有误会,敏敏腹中孩子若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崔令窈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李越礼。
可依照她平日里对陈敏柔的了解,在无名无分、处境艰难的情况之下,她断然不会轻易与人逾越界限,更不可能做出这般出格之事,珠胎暗结更是无从谈起。
一时间,崔令窈心中满是疑惑,既心疼赵仕杰用情至深落得这般下场,又坚信陈敏柔绝非这般随性之人,实在想不通整件事情究竟暗藏何种隐情。
谢晋白静坐一旁,将二人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思索其中关节。
一边是早已服下绝嗣汤药、此生无法再育,而妻子却有了身孕的赵仕杰。
一边是无端昏迷,疑似魂穿异界的陈敏柔。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谢晋白道;“当务之急,是让陈敏柔先醒过来,有没有误会都得人醒过来再说。”
赵仕杰搓了把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颔首道:“殿下所言有理。”
他来这里,是抱着一线希望,向崔令窈求证,希望陈敏柔并非是什么离魂症。
现在既然八九不离十,当然该想法子让她魂魄回来。
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人至少得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赵仕杰目前最紧迫的执念。
但离魂症,太医们是没有办法的。
术业有专攻,得让那些方外修士来处理。
这一点,谢晋白最有心得。
虽然崔令窈自从第二回舒醒后,就再没犯过离魂症,但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处处防护妥当是不可能的。
第554章 惶恐
这几个月,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得道修士进京。
或是自愿,或是威逼。
总之,再世外高人,只要人还在红尘中,就得为皇权低头。
太子府上什么都有,无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法器,各大庙宇道观供养百年的宝物,还是那些个外面踪迹难寻的方外修士们,这里多不胜数。
赵仕杰来这里,算是拜对庙门了。
都不用经历当日谢晋白仿若无头苍蝇般乱蹿的局面,直接就领了四名老道离开。
崔令窈产期将近,腹中胎儿已然足月,身子沉重不便,日日都要小心翼翼休养安胎。
她担心陈敏柔,可碍于身怀六甲,行动受限,终究无法亲自奔走前去探望,再多担忧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可奈何。
方才赵仕杰前来闲谈几句便匆匆离去,人一走,院落里便沉寂下来,四下静悄悄的,反倒衬得崔令窈心绪愈发浮躁不安,心底那股难以平复的焦躁肆意蔓延,搅得她坐卧不宁。
她曾机缘巧合两度踏入那方截然不同的异世天地,两次经历截然不同,心境更是天差地别。
初次误入异世之时毫无征兆,来去皆是茫然无措。
去时稀里糊涂,回来时亦是懵懂恍惚,从头到尾都未曾摸清其中缘由,只当是一场离奇缥缈的幻梦。
而第二次奔赴异世,是那人的手段。
为了寻到她,特意耗费诸多精力布设玄妙法阵,强行破开两界之间的阻隔屏障,费尽心思将她强行引至那片天地之中,一举一动皆是刻意谋划。
想起昔日透过灵光宝镜所见的种种景象,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于脑海,崔令窈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心口不由自主阵阵发紧,暗自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揣测,服用完百病丹后,陈敏柔身体康健,虽然放了几盏鲜血,但也不该突然犯了离魂症。
难道是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暗中动用了隐秘手段,暗中设局算计,想方设法将陈敏柔的魂魄引走,悄无声息将人弄到了那方陌生天地之中?
若是当真如此,一切反常之处便都有了合理缘由。
要知晓两界相隔遥远,壁垒森严难以逾越,能够自由穿梭往来于两界之间,本就是世间千载难逢的旷世奇遇,其中蕴藏无尽天道玄机,更暗藏无数未知凶险,这般难得的机缘从不会轻易降临。
这么想着,崔令窈忍不住道:“敏敏…敏敏不会是被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想了什么法子弄过去的吧?”
一旁静坐的谢晋白将她所有神色变化与心底思虑尽收眼底,深邃沉静的眸光微微一动,目光沉沉地定格在她身上,眼底情绪百转千回。
夹杂着心疼、忌惮、了然与凝重,神色复杂难言,藏着旁人无法洞悉的万千思绪。
崔令窈并未读懂他眼底深藏的心事,只察觉到他久久凝望着自己,不由得满心疑惑,下意识抬手轻拂脸颊,柔声开口询问:“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谢晋白一时默然不语。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低低一笑,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反问:“如果是呢?”
“倘若陈敏柔所患的离魂症,果真是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暗中出手所致,那便足以说明,那东西自始至终都未曾放下执念。”
毕竟,仅凭赵仕杰一己之力,没有号令天下的雄厚权势,根本没有能力召集世间各路高人修士为其所用,更无法轻易将势力触角跨越两界,伸到这片现世之中肆意行事。
只能是借了那东西的手。
他们君臣合谋,在那个阴暗世界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想将自己的‘妻子’弄回自己身边。
对那个世界的谢晋白来说,陈敏柔只是顺带的。
真正目的,还是面前人。
而崔令窈能够安稳留在现世养胎,魂魄安宁不受侵扰,从未遭遇半点异术侵害,全是依仗谢晋白早早做好周全防备。
太子府内早已布设下数道功效极强的安魂阵法,府中更是珍藏着数尊灵力浑厚的镇魂法器,阵法运转不息,法器日夜流转灵气,时时刻刻萦绕在崔令窈身侧,牢牢护住她的魂魄与心神,隔绝一切外界邪祟与异术侵扰。
早在听闻陈敏柔患上离魂症的那一刻,谢晋白便已然看透了这场跨世谋划,将对方所有心思算计洞悉得一清二楚。
崔令窈顺着他的话语细细回想,过往身处异世的点滴过往尽数涌上心头。
她忆起了那个世界的点滴,也忆起了最后一面时,那双泫然欲泣,执拗疯魔的眼睛。
她是成婚当晚回来的。
他们拜了天地,缔结了婚书。
是她跟空闻大师合谋,哄着骗着麻痹他。
再毅然决然的抛下他。
最后一面,那个史书盛赞的大帝,双目泛红,眼底蓄满强忍的泪光,神情执拗又带着几分近乎疯魔的执着,满眼皆是不甘与不舍。
那般模样时至今日依旧让她记忆犹新。
被如此欺骗,如此玩弄。
他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这是崔令窈一直不敢去细想的画面。
只要想到,史书上乾元大帝无妻无子,英年早逝的结局是因为自己,她就满心空茫。
幽静清雅的庭院之内霎时间一片寂静,再无半分声响,微凉秋风缓缓拂过庭院,卷起枝头细碎落叶,轻轻吹动她发髻之上精致华美的金步摇。
垂落的细碎流苏随风轻摇,柔柔蹭过她细腻莹白、温润如玉的耳畔肌肤,平添几分温婉柔弱之态。
谢晋白凝望着她低落的模样,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她轻轻扶稳晃动的步摇,语声温和笃定,轻声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
近几个月以来,为护她平安无忧,谢晋白倾尽心力,踏遍四方寻访寻觅,但凡能够安神护胎、稳固魂魄的奇珍宝物,他尽数尽数搜罗而来。
世间有名望的得道高人,也皆被他一一请到府中坐镇护佑。
在他心中早已立下决心,若是做到这般周密万全的防护,依旧无法护崔令窈周全,那便是他自身无能。
心高气傲、智计无双的谢晋白,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无能。
第555章 招魂
纵然心中始终不愿坦然面对,可他心底清楚明白,异世那位与自己同源之人,说到底便是另一个自己,二人身居同等尊贵地位,心怀相仿城府心机,行事手段亦是不相上下。
论心思谋略,他绝不会逊色对方分毫,自然没有道理一再任由对方肆意算计,屡屡得逞。
谢晋白心中对此万般笃定,可曾经险些失去挚爱之人的惶恐心绪,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汹涌席卷整个胸腔,压得他心绪难平。
她眼看便要临盆待产,生产本就是女子一生之中最难熬过的一道大关,凶险重重,无从规避。
一想到其中潜藏的种种未知风险,谢晋白心底便涌上层层寒意,诸多不安尽数萦绕心头,那些不敢深思的揣测尽数压在心底,只余下满心惴惴。
崔令窈心思剔透,清晰地感受到他轻抚自己耳畔的指尖早已紧绷僵硬,将他深藏心底的慌乱与担忧尽数看在眼里。
她主动抬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柔声低声安抚,言语间满是安稳底气:“别担心,你早已为我筹谋周全,做好了所有防备安排,更何况还有百病丹随身护体,我定然能够平平安安顺利产下孩子,绝不会出事。”
为了护她安稳生产,他们早已倾尽所能,将一切能筹备的事宜尽数做到极致。
太子府内外层层设下屏障,各类护身阵法、镇魂法器排布妥当,四处防卫周密严谨,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牢不可破。
崔令窈细细回想过往种种布置,实在想不出其中还存有半点疏漏破绽,心中早已笃定自己定然能够安然渡过生产难关。
谢晋白心中自然也有着十足的底气与把握,可昔日险些失去挚爱之人的阴影始终萦绕不散,那份深入心底的惶恐依旧难以彻底压制,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心弦。
崔令窈除却忧心彼此安危之外,心中最为牵挂惦念的,便是远在别处的陈敏柔,时时刻刻都在等候着国公府传来消息,盼着能知晓挚友眼下真实境况。
一直等到暮色沉沉,天色彻底擦黑之时,国公府那边总算递来了确切音讯。
府中请来的四位得道老道一同诊查断定,陈敏柔如今的状况,竟与当初魂魄离体的崔令窈如出一辙,皆是棘手难解的离魂症。
此刻她的魂魄早已脱离现世肉身,漂泊去往了另一重天地之中。
几位老道直言,若是想要施法唤回陈敏柔游离在外的魂魄,需要布置诸多繁杂法阵,筹备齐全各类法器灵药,最为关键的是,施法之地必须是自己能够全权掌控的地界,行事方能得心应手。
此事牵扯两界秘辛,离奇诡异至极,万万不可大肆声张,必须寻一处清静隐秘、无人窥探之地暗中进行,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可细细盘算下来,国公府全然达不到这般严苛条件。
陈敏柔身怀有孕,赵家众人本就对她满心怨怼,恨之入骨,满心满眼皆是怨念,又怎会心甘情愿腾出清静院落,尽心尽力配合众人施救。
除却国公府之外,就连尚书府也绝非合适之地。
陈敏柔如今身份尴尬,无名无分,陈家向来恪守礼教规矩,断然不会容许自家女儿再与赵仕杰牵扯纠缠,住进尚书府。
万般斟酌筛选之下,普天之内便只剩下一处最为稳妥安全的去处,也是眼下唯一合适的地方。
赵仕杰思索再三,连忙派人前来太子府登门请示,让身染怪症的陈敏柔暂且迁入太子府中暂住休养。
太子府之中奇珍异宝、法阵法器一应俱全,环境清幽静谧,既方便道门高人施展唤魂秘术,府中防卫森严,寻常人与各方势力的耳目皆无法窥探分毫,隐秘又安稳,是眼下最好的安置之地。
消息传至崔令窈耳中,她听闻是为救治陈敏柔,没有半分迟疑犹豫,当即一口应允下来,立刻吩咐府中下人着手打理,迅速将府内清静雅致的客院收拾妥当,备好一应生活用品,静待众人前来。
待到沉沉夜幕笼罩天地,夜色彻底四合之时,赵仕杰便带着一众随行之人护送陈敏柔踏入了太子府。
此番一同前来的还有李越礼,此前陈敏柔陷入昏迷晕厥之前,早已当众认下他未婚夫的身份,于情于理,他都有资格守在一旁贴身照料陪伴。
纵使赵仕杰心中对李越礼满心恼恨与不满,心中百般抵触,却也寻不出半点正当立场将他强行赶走,更何况众人皆知陈敏柔腹中怀有身孕,诸多牵扯纠缠摆在眼前,诸多情绪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隐忍不发。
三人各怀心绪,沉默无言一同走进收拾妥当的客院之中。
崔令窈心中急切,本想着亲自前往客院探望一番,却被身旁的谢晋白轻声出言劝阻。
他语气温和耐心劝解:“如今夜色深沉天色已晚,人既然已经安稳安置在此处,便不必急于这一时,待到明日天光放亮,你再前去探望也为时不晚。”
崔令窈是个能听得进劝的,闻说此言,压下了连夜前去探望的急切心思。
深夜之中四下昏暗,纵使院落之中点亮了通明灯笼,光线依旧比不上白日明朗,她如今身怀六甲身形笨重,行动诸多不便,但凡存有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万万不能轻易去冒。
再者此刻客院之内定然忙作一团,一众老道忙着筹备施法事宜,众人皆是各司其职忙碌不停,她这般前去不仅帮不上半点忙,反倒还会无端增添旁人负担,徒添纷乱。
心中思虑清楚之后,崔令窈便就此停下脚步,不再执意前行。
谢晋白见她停下,当即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柔弱的肩头,柔声开口叮嘱:“夜深露重,我们回房歇息吧。”
深秋寒意日渐浓重,入夜之后夜风愈发清凉刺骨,她如今身子笨重体虚气弱,万万受不得半点寒凉之气,若是染了风寒着凉生病,势必会影响腹中胎儿与自身康健。
二人回到寝殿之中,下人早已提前备好温热洗漱热水,一应洗漱之物尽数准备齐全。
第556章 临盆
自从腹中胎儿日渐长大,身子愈发沉重之后,崔令窈便早已不便独自打理自身琐事,就连日常沐浴这般寻常小事,都难以独自完成。
往后诸多贴身琐事,皆是由夫君谢晋白悉心照料打理。
在照料怀胎待产的妻子这件事上,谢晋白仿佛无师自通,事事都做得细致周全,面面俱到,自始至终耐心十足,没有半分敷衍与厌烦。
尤其是近段时日,他索性放下手中所有繁杂朝堂事务,全心全意留在府中陪伴照料待产的崔令窈,就连平日里舒缓身形、放松筋骨的按摩之事,也全都亲自接手包揽下来,事事亲力亲为,无微不至。
沐浴梳洗完毕,下人用干净柔软的棉帕,一点点将她湿润的长发细细绞干理顺。
崔令窈踏上软和舒适的拔步床,轻轻侧着身子安稳躺下,谢晋白则安静坐在床沿边,抬手轻柔地为她细细按揉四肢酸胀之处。
他生得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掌,按摩之时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轻重适宜,缓缓顺着她酸胀不适的小腿,一点点轻柔揉捏推拿,慢慢舒缓至大腿各处,将白日里行走积攒的疲惫尽数驱散。
崔令窈微微轻阖双眼,周身疲惫尽数散去,满心皆是舒心惬意,那份慵懒闲适之感悄然从眼角眉梢尽数流露出来。
谢晋白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语气满是温柔宠溺:“这般舒服么?”
“嗯…”崔令窈依旧未曾掀开眼皮,嗓音带着几分慵懒软糯,闷闷轻声应道:“近来实在太过疲累,只是稍稍多走上几步路,便只觉得双腿酸胀无力,腰身也酸痛难忍,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尤其是近半个月以来,她的身形一日比一日笨重臃肿,行动愈发迟缓吃力。
可太医再三叮嘱,临近产期万万不可久坐久卧,平日里必须时常起身适度走动活动筋骨,唯有如此,日后分娩之时方能更加顺利轻松。
谢晋白听闻这番话语,心中顿时涌上满心疼惜,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她恬静安然的睡颜之上,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情意,微微俯身低头,轻柔吻了吻她低垂的眼帘,低声呢喃:“辛苦了。”
暖意瞬间淌满崔令窈心间,她当即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静静依偎在他怀中,贪恋地嗅着他身上沉稳清冽的气息。
整整十月怀胎,确实辛苦。
不说别的,就连出门都少,生生将她略微跳脱的性子,给沉淀的稳重了许多,一路行来身心俱疲。
好在全程安稳顺遂,没有生出波折,胎位也正,总算安然到了即将临盆这一刻。
眼看着瓜熟蒂落,她封印解除,即将熬出头了。
这么想着,崔令窈心里不由有些欢喜,忍不住去亲他脖颈。
亲着亲着,脑子里就闪过许多旖旎画面。
她小声嘟囔:“你说过等孩子生下来,什么都得听我的,别忘了!”
“……”
谢晋白任由她这般亲昵依偎,动作轻柔稳妥地环住她的腰身,幽幽道:“放心,到时候你想怎么我都配合。”
足足九个月,她屡犯离魂症,让他担惊受怕不说,还要面对她三不五时的刻意‘刁难’。
从前床榻间没见她这么大胆子,有孕后,她倒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偏偏,她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叫他根本不敢妄动。
生怕稍大力气便惊扰到腹中胎儿。
崔令窈得了他答复,心满意足的松开他,道:“那你继续按吧,我胳膊也酸的很。”
谢晋白好脾气的应好,听从吩咐给她按捏肘弯。
相较寻常待产妇人,她的孕相已然算得上极佳。
漫长孕期里,唯有小腹渐渐隆起,昭示着新生命悄然成长,直至临近分娩,她的四肢依旧纤细匀称,身形并未臃肿走样。
一身肌肤更是通透白皙,细腻莹润如同上等暖玉,眉眼之间褪去往日青涩,沉淀出独属于准母亲的温婉柔和,气质愈发动人。
谢晋白望着眼前之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初见时,那个眉眼稚嫩,骄矜明媚的姑娘,就快要当娘亲了。
温存的气息在屋内缓缓流淌,谢晋白一点一点为妻子轻柔按摩周身筋骨,舒缓连日积攒的疲惫酸胀。
腹中的小家伙生性活泼,一刻都不肯安分,时不时便在母体里翻身扭动,偶尔还会用力蹬踹几下,崔令窈的肚皮上便时不时凸起一块小小的鼓包。
这般鲜活灵动的胎动,数月以来早已成了常态。
回想最初感受到胎动时,谢晋白总会紧张忐忑,满心惊慌担忧,后来渐渐习惯,心境慢慢沉稳下来。
如今再看着孩子频频闹腾,他眼底反倒生出几分无奈。
尚未出世便这般调皮好动,还未曾亲眼相见,就让他提前体会到了身为父亲独有的烦恼与束手无策。
他缓缓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肚皮之上,不出意料,掌心立刻便迎来一记有力的踢踹。
谢晋白幽幽道,“等你降生落地,再好好管教你。”
崔令窈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柔意:“你怎的还和未出世的孩子置气,他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哪里懂得畏惧。”
腹中孩儿全然天真无邪,自然不会像朝堂之中的文武臣子那般,慑于他一身凛冽威严,只需一个眼神便惶恐低头,噤若寒蝉。
谢晋白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手上动作不曾停歇,依旧细致地替她按揉手臂四肢。
他侧身坐在床沿,窗外夜色微光逆向洒落,将他的轮廓衬得微微朦胧。
面部线条冷硬凌厉,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和此刻温柔细致的按摩举动截然相悖,强烈的反差格外勾人心魄。
崔令窈微微歪着头,安然注视着身旁的人,心头安稳又暖意融融。
浓浓的困意缓缓袭来,眼皮愈发沉重耷拉,她轻声开口,语气慵懒绵软:“不用再按了,过来抱着我歇息吧。”
谢晋白动作骤然停下,轻轻应声作答。
第557章 结发夫妻
他抬手缓缓放下厚实的床幔,隔绝屋外夜色与凉风,随即掀开锦被,轻手轻脚躺上床榻。
掌心依旧小心翼翼贴在崔令窈的小腹上,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安心入睡。”
步入孕晚期之后,崔令窈的睡眠状态一直不算安稳。腹中胎儿体量偏大,唯有侧躺才能勉强舒缓身体不适感,夜夜起身如厕次数增多,时常难以沉睡。
偶尔夜半时分,双腿还会骤然抽筋,酸胀痛感猛然袭来,屡屡打断安稳睡梦。
这些煎熬苦楚,谢晋白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恨不得能够以身相替,为她分担所有苦痛折磨。
纵使他手握朝野大权,朝堂之上一言九鼎,权势无人能及,却终究无法做到万事随心,没办法替爱人承受怀胎分娩的万般磨难,只能日夜守在身侧,倾尽心力照料陪伴,默默守护她安稳度日。
寝殿之内暖意融融,二人相依相伴,处处萦绕着温情脉脉的气息。
而同一座太子府中,另一侧的客院氛围却是截然不同,处处弥漫着凝重压抑之感。
沉沉夜幕将院落彻底包裹,院内伺候的仆妇侍女尽数被遣至院外,不得随意踏入。
十余名身着各异服饰的方外修士在院中来回穿梭,人人神色肃穆,专心应对这场离奇的离魂怪症。
先前崔令窈也曾遭遇魂魄离体,众人亲眼见识过两界穿梭的诡异玄妙,可如今面对症状完全一致的陈敏柔,一众修士依旧满心迷茫,始终找不到头绪。
当初崔令窈第一次魂魄离体,是凭着自身机缘自行回归肉身。
而第二次能将她救回来,是因为有那块血玉作为牵引信物,有着明确的媒介助力,算不上毫无踪迹可循。
可如今的陈敏柔,魂魄莫名脱离躯体,凭空消散无踪,找不到半点异样缘由,没有牵引物件,没有丝毫魂魄动静,一切都无从探查着手。
一众修士不敢有半分松懈,整整一夜轮番上阵,各自施展看家秘术,全力催动法术招魂唤魄,拼尽全力想要将飘荡在异世的魂魄牵引归来。
夜色流转,长夜漫漫,众人耗尽心力彻夜忙碌,用尽各式各样的法门手段,到头来却始终一无所获,始终没能捕捉到陈敏柔魂魄的半点气息。
阴沉沉的气息笼罩整座客院,焦灼与不安萦绕在赵仕杰和李越礼的心头。
漫漫长夜悄然落幕,整整一夜轮番施法探寻,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众人唯一能够笃定的事实便是,陈敏柔的魂魄已然彻底脱离现世肉身,飘荡在了这片天地之外。
寻常生灵魂魄与躯体紧紧相依,若无外力强行干涉,绝无自行离体的道理,更不可能拥有跨越两重天地的能力。
种种迹象层层佐证,答案已然清晰明了,此事绝非偶然变故,定然是另一重世界的势力暗中出手,动用莫测手段强行摄走魂魄。
满屋子的方外修士们心中满是困惑不解。
两界壁垒厚重难破,跨界摄魂往来向来需要灵物作为牵引媒介。
像崔令窈第二次之所以离魂症再犯,是因为那块血玉。
可这次陈敏柔出事,全程未曾察觉到任何灵器气息,对方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打通两界通路,无声无息将活人的魂魄召往异世,始终无人能够参透其中奥妙。
赵仕杰伫立一旁,望着昏睡不醒的陈敏柔,心底隐隐已然揣测出缘由。
他清楚知晓,陈敏柔与那片异世有着割舍不断的牵绊纠葛,她脑海中完整留存着异世一生的全部记忆,从宿命轮回的角度而言,那段岁月便是她的前世过往。
如今现世这一世,是她当年难产殒命之后,重新开启的新生。
当初崔令窈仅仅佩戴两日血玉,便能凭借玉石之力搭建两界桥梁,穿梭往返异世与现世。
何况是陈敏柔呢?
她和异世的自己结为夫妻,朝夕相伴,相守恩爱数载,情谊刻骨绵长,这般深厚羁绊,早已化作无形联结。
那个世界的自己就是连通两界最好的媒介,根本无需再借助任何外物。
这般超脱常理的宿命关联,寻常人根本难以理解,就连赵仕杰最初得知真相时,也迟迟无法接受,历经诸多变故之后,他才彻底信服这份冥冥之中的宿命牵扯。
眼下局面一目了然,是身处异世的另一个自己在跟他抢人。
并且对方已然抢先一步,成功将陈敏柔魂魄召唤走。
认清残酷现实,赵仕杰心中五味杂陈,万般无奈与悔恨涌上心头。
他不再隐瞒过往隐秘,将自己知晓的所有实情尽数坦诚道出,一一讲给在场诸位修行高人。
话音落下,他目光恳切,带着满心期盼开口恳请:“我与敏敏曾是结发夫妻,多年同床共枕,情深意重,可否借我的身躯魂魄作为牵引之力,设法将她的魂魄唤回此地?”
须发皆白的老道听闻这番话语,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清亮精光,瞬间洞悉关键:“这般看来,尊夫人竟是携前世记忆重生之人。”
这般特殊命格,也便能解释她为何轻易便能踏足异世,魂魄不受天地法则束缚。
结发夫妻本就受天地气运见证,二人之间缠绕着无数无形缘分丝线,根深蒂固,绝非轻易可以斩断割裂。
若是有修为精深的高人坐镇施法,以二人过往多年的夫妻情分为引,便有机会冲破厚重的世界壁垒,寻到陈敏柔魂魄所处之地。
异世之人能凭羁绊掳走魂魄,他们自然也可以效仿此法,以同样的方式将人寻回。
老道轻抚长须,语气沉稳笃定:“既然如此,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彼此皆有刻骨情缘牵绊,对方能借情谊行事,他们亦可以依循此道探寻。
寻到可行之法,众人不再陷入束手无策的窘境,紧绷的心绪稍稍舒缓。
老道精神一振,当即开口向赵仕杰询问生辰八字,准备推演命理缘分,敲定施法契机。
赵仕杰没有半分迟疑,如实报上自己的生辰时日。
第558章 懊悔
老道指尖翻飞,闭目凝神掐算推演,时间缓缓流逝,他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渐渐凝重,片刻后沉声发问:“你二人之间的夫妻缘分并非圆满顺遂,中途定然发生过变故裂痕,可是有什么隐情?”
变故裂痕四个字,瞬间戳中赵仕杰心底最深的痛楚。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一纸薄薄的和离文书,他身躯猛地一僵,喉间像是被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旁默然伫立的李越礼看着眼前景象,心绪纷乱起伏,短暂沉默过后,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低沉,缓缓道出残酷真相:“他们二人,早在一个半月之前便已经签下和离文书,彻底断绝夫妻关系。”
此话一出,原本准备再次起卦推演的老道骤然停住动作,心中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悠悠长叹一声:“原来症结在此,既然已然签下和离之约,二人便再也算不上正经夫妻。”
名分不复存在,刻骨铭心的情意也随之失去法理与天道层面的依托。
无论是人情道义,还是天地既定规矩,一纸和离书斩断了所有牵连,曾经缠绕彼此的缘分丝线,也在分离之后慢慢疏远淡化,再也无法凝聚成牵引魂魄的力量。
赵仕杰怔怔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迅速变得惨白,最后全然失去神采,化作一片死寂。
无尽的懊悔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狠狠包裹住他的心神。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当初意气用事的自己。
明明清楚陈敏柔心中郁结难解,执拗地钻进心结之中无法释怀,他却故作坦然豁达,狠心落笔签下和离书,亲手断送了彼此相守的缘分,硬生生将这段夫妻情谊彻底终结。
倘若当初能够多一份包容挽留,不曾轻易放手,如今便不会陷入这般无力挽回的绝境。
李越礼又何曾好受。
看着昏迷不醒、魂魄漂泊异界的心上人,他的心底同样翻涌着浓烈的悔意。
倘若早早预知今日这般凄惨局面,知晓一场离别竟会酿成跨世相隔的悲剧,当初的他,定然不会任由事态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心中万千思绪盘旋缠绕,只剩满心唏嘘与怅然。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崔令窈早早便起身梳洗妥当,放心不下陈敏柔的状况,索性拉着谢晋白一同前往客院探望。
踏入院落之时,一众高修和赵仕杰李越礼既然都还无一人歇息。
因为事情没有进展,整座庭院被沉沉压抑笼罩,气氛凝滞紧绷,人人面色凝重,丝毫不见半分松懈。
听完昨夜发生的所有变故与探查结果,崔令窈悬了一整晚的心彻底沉落,眉宇间满是忧虑,再也无法安心。
她轻轻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出声询问:“当真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稍作停顿,她又接着说道:“除却曾经的夫妻情分,敏敏在这世间还有诸多牵绊,她有亲生父母,手足至亲,更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这些血脉羁绊,难道就无法将她的魂魄召回来吗?”
在崔令窈心中,血浓于水的亲情厚重绵长,理应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怎么会比不上男女情爱呢?
按理说,更应该能够成为牵引魂魄的纽带才对。
闻言,几位老道相视一眼,并未直接断言此法行不通。
结发情缘与血脉至亲本是截然不同的缘分羁绊,强弱与联结方式各有差异,无法一概而论,但眼下别无他路,亲情牵引之法值得一试。
只是陈敏柔的两个孩子此前身受重伤,身子孱弱经不起挪动奔波,断然不能轻易转移居所。
万般权衡之下,只能派人前去请来她的父母,以至亲血脉作为招魂根基。
赵仕杰如今处境尴尬,与陈家已然生出隔阂,以他的身份出面,定然难以顺利请动前岳丈岳母登门。
谢晋白思虑周全,当即抬手示意李勇上前,吩咐他亲自前往陈家登门相请。
离魂之事太过诡异离奇,一旦外泄极易掀起风波,故而李勇行事格外谨慎,一路缄口不提实情。
陈父陈母只知道外孙和外孙女齐齐出事,女儿为救一双儿女割腕放血,至于其他一概不知,心中还疑惑为何女儿会住进太子府休养,还特地派人专程让他们前来探视。
满心揣着疑虑踏入太子府,直至亲眼望见床榻之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陈敏柔,又听赵仕杰与李越礼轮番开口,将魂魄离体、误入异世的始末原委细细讲明,两人这才彻底知晓残酷真相。
年过半百的二老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这般超脱常理的怪事。
——自己疼爱的掌上明珠魂魄已然脱离肉身,漂泊去往另一重未知天地。
更让二人震惊的是,那片异世,竟是女儿屡屡梦到的前世过往。
这般荒诞离奇的事情,换做寻常时候只会当作虚妄闲谈。
简直匪夷所思。
但这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谁敢把玩笑开到太子府?
谢晋白可就在旁边坐镇呢。
种种线索摆在眼前,由不得二人不信,离奇遭遇确确实实降临在了自家女儿身上。
陈父陈母半生历经世事沉浮,心性沉稳坚韧,纵然骤然听闻惊天变故,心中惊骇不已,却也迅速收敛心绪稳住心神。
疼爱多年的嫡长女身陷险境,唯有配合众人施法,才有机会将魂魄寻回。
两人没有迟疑,直接遣回随行仆从,回府嘱咐了一番,随后便暂且放下家中所有琐事,安心留在太子府中,一心一意配合众人营救女儿。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府内忙碌起来。
后院那处空旷之地再度动工,此前拆除的招魂高台依照原样重新修筑而起。
一尊尊玄门法器依次有序摆放,稳稳坐落于阵法各处阵眼之上,隐隐流转出淡淡的灵光,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父陈母全心全意配合一众方外修士,谨遵老道吩咐行事,时而静心凝神寄托哀思,时而闭目冥想牵动血脉感应。
第559章 无力
为凝聚至亲之力,陈母毅然划破手腕,忍着痛楚挤出半盏温热鲜血,陈父则以妻子的鲜血为墨,依照老道口述内容,一笔一画认真书写唤魂咒文。
父母乃是子女血脉根源,以至亲鲜血作为牵引,搭配满含惦念哀思的咒文,再加上数位修为高深的修士联手催动阵法,按理来说,即便隔着两界阻隔,也足以探寻到陈敏柔魂魄的踪迹,将其顺利接引归来。
所有人都抱着满心期许静待结果,可最终结局依旧不尽人意。
供于祭坛中央的唤魂咒纸,起初短暂泛起细碎莹亮光泽,转瞬之间便毫无征兆地自行燃起明火,片刻功夫尽数燃作细碎黑灰,随风轻轻飘散。
主持阵法的老道望着散落的灰烬,缓缓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对方早已做好周全防备,尽数斩断我们能够探寻触碰的所有通路,此番招魂,已然没有成效。”
微凉秋风缓缓掠过高台,卷起满地残灰四下纷飞。
高台之下,赵仕杰孤身伫立,身形落寞孤寂。
一纸和离书斩断夫妻名分,他再也没有资格以夫君身份牵绊对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招魂之术再度落败。
连日不休的奔波煎熬让他身心俱疲,眼底淤积着浓重的青黑,往日挺拔身姿此刻尽显颓靡,身上衣衫褶皱凌乱,全然没了往日温润翩翩的世家公子气度。
满心悔恨与无力层层缠绕心头,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神情死寂麻木,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只剩一具空空躯壳,只能无助望着祭坛方向,再也无力扭转眼前局面。
陈敏柔已经昏迷了三天。
而以陈母鲜血为引,已经众修士所想出的最后一个法子。
却依旧落空。
如何能不叫人绝望。
远处的九曲亭上。
崔令窈扶着肚子,隔着数十丈距离遥望这边。
她亲眼目睹那篇由陈父亲手书写的唤魂咒化为灰烬,而祭坛毫无所动后,身体先是一僵,旋即双腿都有些发软。
“窈窈…”
谢晋白握着她的肩,扶着她坐下,道:“别跟着着急上火,还会有法子的。”
“……”崔令窈神色怔然,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顾忌她的身体情况,有意不将坏消息传到她面前来,但崔令窈自己就亲身经历过离魂症。
对这些修士们的手段也算了解。
她知道,没办法了。
整个大越数得出的能人异士,基本上都已经齐聚太子府。
而他们,已经黔驴技穷。
事实果然印证了崔令窈先前的判断,依靠陈母鲜血所书写唤魂咒的办法最终还是宣告失败。
自此之后,聚集在太子府的一众方外高人,将各自所知所能的招魂之法尽数施展,穷尽毕生本事反复尝试,却始终没能取得丝毫成效。
五天时间转瞬而过,营救陈敏柔的进程彻底停滞不前,始终被困在原地找不到突破口。
昏迷卧床的陈敏柔整整五日未曾进食一口五谷主食,只能按时小心翼翼地喂入滋补参汤,靠着汤水维系肉身基础的水分与精气。
她此刻的模样,和当初魂魄离体的崔令窈极为相似,即便长久陷入昏睡,身形轮廓依旧匀称饱满,丝毫不见憔悴消瘦,面色沉静安然,宛如只是安稳入眠,仿佛下一秒便能睁开双眼苏醒过来。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魂魄迟迟无法归体,肉身便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这样的状态根本无法长久维系,拖延的时日越久,潜藏的危机就越发深重。
赵仕杰与李越礼二人整日守在客院之中,日夜忧心忡忡,面对眼下局面早已束手无策。
二人皆是聪慧机敏、胸有谋略之人,往日身处暗流涌动、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里,无论遭遇何等棘手复杂的局势,都能沉着冷静地运筹谋划,几番周旋便能稳住局面,向来算无遗策、处事从容。
但魂魄离体、两界相隔这般荒诞离奇的怪事,已然彻底跳出了二人以往的认知范畴。
纵使心中满腹权谋计策,在此刻也全然没有施展的余地,无力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直到此刻,他们才算真切体会到当初谢晋白遭遇同类变故时,那份束手无策的煎熬与心底难言的痛苦。
全程旁观整件事起落变化的谢晋白,内心也被浓烈的不安裹挟,生出明显的应激心绪。
这几日里,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崔令窈身旁,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与身体状态,一刻都不敢轻易离开半步,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生怕稍有疏忽大意,自己珍视之人也会遭遇同样诡异莫测的变故。
随着临盆之日一天天不断逼近,生产这道女子必经的难关近在眼前,谢晋白心中的惶恐情绪愈发外露,一日比一日浓重。
他精神高度紧绷,心神始终无法安定,模样恰似惊弓之鸟,周遭稍有风吹草动,都会牵动他紧绷的心绪。
特地赶来太子府陪伴女儿待产的郑氏,将谢晋白这般状态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屡屡感慨万千。
她走过半生,见过世间数不胜数的恩爱夫妻,却从未见过哪位夫君,能在妻子怀胎待产之际,紧张焦虑到这般地步。
眼前的谢晋白是当朝储君,身份尊贵万人敬仰,平日里执掌朝政沉稳威严,行事杀伐果断气度不凡,这般卸下所有锋芒、满心忐忑牵挂的模样,若是传扬到朝堂与民间,任谁都难以相信。
身为岳母,看着女儿与谢晋白情深意笃、彼此牵挂的模样,郑氏心中满是欣慰与暖意。
也彻底明白,女儿平日的底气,全都来源于夫君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守护。
世间女子若是能得一人满心满眼皆是自己,事事牵挂、处处呵护,自然内心笃定安稳,无惧外界任何风雨波折。
郑氏从后厨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鸡公汤。
这碗汤以文火慢炖许久,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淡淡的鲜香萦绕在空气之中。
她走到崔令窈身边,语气温和地开口叮嘱:“趁热把汤喝下去,这汤能够清心败火,大有好处。”
第560章 发动
民间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女子怀胎足月、临近分娩之时,接连数日饮用鸡公汤,能够平复体内躁动的心火,舒缓郁结心绪,既可以调养母体体魄,也能安稳胎气,护佑腹中胎儿康健顺遂。
这碗汤是郑氏亲自守在灶台边悉心炖煮,饱含着浓浓的慈母心意。
崔令窈不愿辜负母亲一番苦心,纵然此刻心中郁结沉重,半点进食的胃口都没有,依旧坦然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温热的汤碗。
鸡汤色澄澈透亮,入口滋味清甜温润,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慢慢浸润四肢百骸。
崔令窈不急不缓地小口饮用,可眉宇间缠绕的忧愁始终无法消散,心头时时刻刻牵挂着深陷异世、生死未卜的陈敏柔,难以放下沉甸甸的心事。
“在担心敏敏吗?”
郑氏挨着崔令窈缓缓坐下,看着女儿紧锁眉头、郁郁寡欢的神情,轻声出言柔声宽慰:“如今她安稳居住在太子府内,府邸守卫森严层层防护,断然不会再受到外界伤害,安心在此静养调理身体,等往后外界的风波慢慢平息,一切都会慢慢回归原本的模样。”
郑氏只知晓陈敏柔因故暂住太子府客院休养身体,对于魂魄离体、跨越两界的隐秘内情毫不知情。
太子府门禁森严规矩繁多,府中一众下人都严守口风,绝不会随意议论府中秘辛私事。
郑氏来到府邸之后,日常大多陪伴在女儿身侧,平日里活动的区域十分局限,极少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府邸中四处走动。
也正因如此,客院之中连日来筑台施法、多方招魂,府内暗流涌动、人心惶惶,这般翻天覆地的动静,郑氏始终一无所觉。
在她的认知当中,陈敏柔一身鲜血如同宝药,此番定然是遭了旁人暗中算计迫害,前来太子府只是为了寻求安稳庇护,躲避外界接踵而至的祸事纠缠。
郑氏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诚恳地说道:“她此番招惹祸事,归根结底也是因咱们家而起,于情于理,我们倾力出手庇护相助,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崔令窈听完这番话,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笑意。
斟酌许久,终究没有将陈敏柔魂魄脱离肉身、漂泊去往异世的实情如实道出。
一旦将此事和盘托出,势必会牵扯出自己曾经两度意外离魂、穿梭往返两界的过往经历。
崔令窈心底清楚内情凶险,唯恐母亲听闻后忧心忡忡,便将陈敏柔魂魄离体的隐秘悉数藏起,对此只字不提。
郑氏心思通透,见女儿不愿多说,也没有执意刨根问底。
在她心中,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即将临盆的女儿,其余纷杂琐事皆无心深究。
谢晋白亦是满心牵挂崔令窈的身体状况,客院之内赵仕杰与李越礼焦急万分、终日焦灼打转,他全然无暇顾及。
在如今的他眼里,世间万事都比不上待产的妻子,索性静下心守在身边,不愿分出半分心神旁顾其他。
他不仅自己对外界风波置之不理,还刻意约束着崔令窈的行动。
除了陈敏柔刚入住客院那日,他破例准许崔令窈前去探望过一次,自那之后,便再也不许她踏足客院半步。
这般严苛的管束,让崔令窈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满。
整整怀胎十月,谢晋白始终紧绷心神,时时刻刻都摆出一副大敌当前的戒备模样。
孕期之初,崔令窈满心都是心疼与体谅,知晓他是忧心自己与腹中孩儿,凡事都顺着他的心意行事。
他叮嘱她安心在府中休养安胎,她便安分守己闭门不出,日常起居格外谨慎,从不轻易惹出半点事端,不愿让他平添烦忧。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她也尽数依从他的安排,从无半句反驳怨言。
平日里能够相见之人、闲谈往来的琐事、日常经手的零碎活计,全都要经过他应允同意才可进行。
即便是亲生父母、一母同胞的兄长,若无谢晋白准许,也一概不能相见。
以上种种规矩束缚,崔令窈全都默默遵从。
可随着孕周日渐加深,距离分娩之日越来越近,谢晋白的紧张情绪越发浓烈,行事也愈发谨小慎微,周遭稍有动静便满心警惕,变得草木皆兵。
如今莫说是踏出太子府大门,就连府邸内部不少院落区域,都禁止崔令窈前往活动。
日复一日的约束之下,崔令窈渐渐觉得周身束缚重重,这般生活状态,与被软禁囚禁几乎没有分别。
陈敏柔近在府邸之内,相隔距离并不算远,她却无法前去探望关心,就连挚友的真实处境,众人也都刻意遮掩,不肯如实告知。
或许也有孕期激素作祟的缘故,总之崔令窈总觉自己郁结情绪萦绕心头,这些日子更是闷闷不乐。
心底满是压抑。
她当然也明白,谢晋白素来行事果决,性情冷峻杀伐,绝非胆小怯懦之人。
如今这般心神不宁、处处戒备的模样,根源全都系在自己身上,皆是因为太过在乎,才会变得这般谨慎敏感。
所以,她责怪不起对方。
可满心烦闷无处排解,也说不清这份情绪该归咎于何人。
既怨不得悉心守护的夫君,也无从怪罪自身,万般心绪只能独自消化。
一边惦念着陈敏柔未知的安危祸福,一边厌烦这步步受限、毫无自由的待产日子,崔令窈日日期盼,只盼着分娩之日早日到来,熬过这一段煎熬时光。
时间在沉静与焦灼中缓缓流淌,一场滂沱大雨骤然倾泻而下,裹挟着凉意席卷庭院,萧瑟深秋就此正式降临。
原本尚且温和的气温,经秋雨冲刷后骤然走低,天地间处处浸透着寒凉之气。
陈敏柔住进太子府的第七天,一直安稳待产的崔令窈,骤然迎来了生产动静。
这是她头一回生育,所幸整个孕期养护得当,胎位端正稳固。
孕晚期她谨遵医嘱管控饮食,身形状态匀称,完全不存在胎儿过大难以生产的隐患。
第561章 阵痛
而且她已是二十四岁,恰逢女子生育的绝佳年纪,身体筋骨已然完全舒展成熟,对比那些年岁尚小、身形未曾长开便仓促产子的女子,先天生产条件要好上许多。
生产征兆出现在午后,夫妻两人用完午膳,恰好风雨渐渐停歇,他们便依照往日习惯,移步庭院缓步走动消食。
谁知才走出短短数步,崔令窈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痛感。
这痛楚不同于平日里常见的耻骨酸痛,也不是胎儿胎动过猛带来的胀闷不适,而是一阵阵宫缩骤然袭来,强烈的坠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骤然发作之下,崔令窈身子猛地僵住,双腿都有些发软,身形一晃,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谢晋白瞬间察觉出异样,一把握着她的肩,将人揽进怀里,停下脚步低头望去,眼见怀中人面色煞白,眉头紧紧拧起,心头瞬间揪紧,语气不由得慌乱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痛?”
“嗯…”崔令窈强忍痛感轻轻点头,抬眼看向身旁之人,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我好像……要生了…”
从确认怀有身孕那日起,府中便早早备好一切生产所需,所有人都为这一天做好十足准备。
可当真真切切迎来生产时刻,直面突如其来的剧痛,崔令窈依旧心生惶恐,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不安,说话的语调也微微发颤。
见她这般模样,谢晋白心头又疼又慌,连忙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他当即弯腰,小心翼翼将人稳稳横抱起来。
方才还清幽安静的庭院,顷刻间变得人声涌动,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步履匆匆,迅速忙活起来。
有人即刻生火烧水,有人快步前去传唤值守太医,一切流程有条不紊飞速推进。
老练的产婆早在一个多月前便住进府中偏院待命,时刻等候生产消息,一听闻太子妃发动,立刻带着器具快步赶来。
在后厨忙碌的郑氏听闻女儿即将临盆,再也顾不上灶上炖煮的汤水,慌忙放下手中活计,心急如焚地匆匆赶来产房。
虽说已然显现生产征兆,但距离正式分娩尚且还有一段时日。
经验丰富的产婆仔细按压查看下坠的腹部,从容开口:“娘娘不必慌张,如今时辰尚早,还需暂且忍耐痛感,切勿高声呼喊损耗气力,务必留存体力,以备后续生产之用。”
怀胎数月以来,关于生产前后的各类注意事项,崔令窈早已听太医、产婆反复叮嘱,心里了然清楚。
此刻她强忍着翻涌而来的剧痛,谨遵嘱咐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到了唇边的痛呼尽数咽了回去。
宫缩一波接着一波轮番袭来,一开始相隔间隙还算长,多少有点喘息机会。
但很快,相隔时间越来越短。
往往上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波宫锁阵痛又来了。
剧烈的痛感反复撕扯身躯,崔令窈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单薄。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沁出,顺着眉眼滑落,濡湿了耳畔鬓发,往日温婉雅致的模样被痛楚打乱,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虚弱。
屋外天色沉沉,厚重黑云层层叠叠压满天际,方才稍稍停歇的大雨再度汹涌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连绵不绝。
萧瑟秋风肆意呼啸盘旋,劲风卷着雨点拍打窗棂床架,哐啷声响此起彼伏,沉闷的天气如同沉甸甸的心事,给人心头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寝殿之内,谢晋白寸步不离守在床沿,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被剧痛反复折磨,面色愈发苍白憔悴,一颗心紧紧揪起,焦灼与心疼交织翻涌。
他满心焦急,却没有半点办法能替她消解苦楚,只恨无法以身相替,将这份钻心的疼痛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一旁伺候的仆婢连忙上前,打算为崔令窈换上宽松舒适、便于生产的衣衫。
产房里早已提前铺好厚实柔软的产褥,依照世家贵族生产的规矩,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足足十数人,往来走动各司其职。女子生产姿态不雅,众人特意增设帷幔褥子遮挡身形,保全女子体面。
产房之内人来人往事务繁杂,一应事宜都要细细筹备妥当。
可床沿边伫立着身形挺拔的谢晋白,他周身萦绕着低沉压抑的气息,气场凛冽凝重,透着生人不敢靠近的慑人压迫感。
府中丫鬟婆子平日里便对当朝储君心存敬畏,此刻见他心绪焦躁,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开口规劝,生怕触犯威严惹得不快。
眼见场面僵持不下,身为岳母的郑氏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放缓语气轻声劝说:“产房之地血气混杂,素来不算洁净,殿下暂且移步回避片刻,也好让窈窈安心凝神生产。”
谢晋白又哪里会走。
他始终紧紧握着崔令窈汗湿的手,目光一刻未曾离开她痛楚的面容,头也未曾转动,语气沉稳坚定:“无需顾忌于我,你们只管安心做事便可。”
众人见状皆是面露为难。
男子留在产房本就不合常理,不仅无法分担苦楚,反倒容易扰乱心绪。
更何况女子生产之时姿态实在不好看。
没有哪位妇人愿意让夫君亲眼目睹自己撇开腿,面容扭曲的狼狈模样。
这般执意留下,反倒徒增困扰。
寻常人家女婿,长辈尚可直言呵斥劝离,可眼前之人是身份尊贵的当朝储君,手握重权地位尊崇,郑氏纵使身为他岳母,也万万不敢端起辈分强行驱赶,一时间进退两难。
短暂僵持之间,崔令窈堪堪熬过一阵剧烈宫缩,稍稍缓过几分力气,当即抬手用力推搡身旁的男人,气息微弱却态度坚决:“你先出去!”
“我不走,”谢晋白身形稳稳伫立,丝毫没有挪动半步,抬手将她微凉的手凑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万般柔情,“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绝不会离开半步。”
崔令窈又急又窘,忍着身上剧痛想要撑起身躯将他推开,肩头却被他稳稳环住,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第562章 生产
第562章 生产
谢晋白指尖轻柔,细心将她被汗水黏在脸颊的碎发一一捋至耳后,目光温柔缱绻,轻声安抚道:“你我是夫妻,无论何种模样,在我面前你都不必心生拘谨,更无需觉得难堪。”
夫妻二人一路走来,彼此见过对方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
她也曾数次亲眼见过他失态狼狈、深陷绝望、意志颓废的时刻。
四年前她意外落水离去,他痛不欲生,整整三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终日郁郁寡欢。
后来她改换身份再度出现,又不幸坠桥殒命,接连的离别重创他心神,昔日沉稳理智的人一度陷入癫狂,甚至不惜挥剑自伤,只为执念再见一面。
历经重重波折,二人终于解开所有心结重修旧好,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崔令窈又两度遭遇离魂怪事,魂魄游离身处险境。
一桩桩、一件件坎坷磨难,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危机,尽数将谢晋白折腾得身心俱疲。
那些狼狈脆弱的模样,全都清清楚楚落在崔令窈眼中,从未有过半分遮掩。
如今她孤身面对生产这道凶险难关,等同于踏往生死边界,谢晋白心中万般牵挂担忧,又怎会因产房污秽、姿态不雅便心生避讳,狠心抽身离去?
任凭周遭下人纷纷低声劝说,谢晋白始终心意坚定,稳稳守在床榻边,一遍遍细心替她擦拭额间冷汗,打理散乱发丝,对外界的催促之声全然置若罔闻。
崔令窈又羞又急,心绪纷乱之下,新一轮刺骨宫缩猛然袭来。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她下意识张口,狠狠咬在了近在唇边的手腕之上。
这一口用尽了她当下大半力气,咬合力道十足,痛感清晰传来。
谢晋白唇角微微抿起,手臂筋骨本能的紧绷了瞬,又很快放松下来,一动不动,默默任由她发泄心中痛楚与焦躁。
待到崔令窈缓缓松开牙关,白皙的腕间已然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齿印清晰深陷,皮肉微微泛红,隐约有血丝隐隐透出。
谢晋白常年执掌兵权,时常出入军营历练,体魄强健硬朗,可他自幼便是尊贵皇子,养尊处优长大,肌肤细腻白净,肤质丝毫不逊色寻常女子。
这般醒目的咬伤落在白皙皮肉之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屋内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古怪。
众人心中暗自思量,无端被咬上这样重重一口,任谁心里都难免生出烦闷不适。
可谢晋白仿若全然没有察觉周遭异样。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齿痕,笑赞:“窈窈的牙齿很是齐整。”
他喜欢她给自己身上留下的任何印记。
崔令窈几番拉扯皆是徒劳,心中再也没有别的法子,满心委屈与焦躁交织,眼眶微微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望着守在身前不肯退让半步的男子,语气带着几分气恼与无奈:“我都疼成这般模样了,你非要这般固执,执意与我作对吗?”
谢晋白缓缓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沁着薄汗的额头,触感微凉湿濡。
他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闻言轻轻摇头,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浓重心绪,“我并非有意与你作对,”
他微微抿紧唇角,语气沙哑又恳切:“我何尝不想事事顺着你的心意,让你舒心安稳,可窈窈,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守在你的身旁。”
是寸步不离、一眼都不愿错开的相守。
过往数次惊心动魄的变故,早已在他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生怕仅仅只是一个转身的刹那,身边之人便会骤然遭遇不测,再度陷入生死难料的险境,这份惴惴不安紧紧缠绕心神,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抽身离去。
话说到这份地步,崔令窈已然彻底明白,此事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谢晋白心意决然,绝不会听从劝说离开产房。
她渐渐收敛了挣扎推拒的动作,强压下心中的羞恼情绪,转头看向立在一旁待命的冬枝与夏枝,气息虚弱地开口吩咐:“你们过来,先替我更换衣物。”
这人始终伫立在床榻前方遮挡着空间,致使生产所需的衣物迟迟没能换上,眼下也只能暂且放下心中别扭,先将眼前事宜处置妥当。
谢晋白听闻吩咐,默默向旁侧挪开些许位置,留出足够空间,方便两名婢女上前近身伺候。
一旁等候多时的产婆们也纷纷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接生所需的器具、药物、布巾一一摆放整齐。
众人都低眉垂眼,不敢多看。
屋内气氛紧张却并不慌乱。
待崔令窈更换妥当衣物,重新安稳躺卧在床榻之上后,下人依照规矩,在她腰腹之下拉起一层厚实帷幔,堪堪遮挡住下身身形。
即便有帷幔遮掩了生产时不雅的姿态,可一想到心上人近在咫尺,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崔令窈心底依旧涌上浓烈的羞窘之意,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不敢再看向床边之人。
谢晋白没有出言阻拦她的举动,依旧牢牢守在床沿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片刻都不曾移开。
没过多长时间,腹部骤然袭来一阵更为凶猛剧烈的痛感,方才勉强压抑的痛楚陡然加剧,肆意撕扯着周身经脉。
崔令窈再也难以咬紧牙关隐忍,一声压抑的痛呼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往日里清灵婉转、悦耳动听的嗓音,此刻被剧痛折磨得变了腔调,听着格外惹人揪心。
她面色瞬息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五官紧紧蹙起,尽数被难忍的疼痛占据,下意识就想蜷缩起身体。
双腿被两个产婆扶住。
“娘娘不可,”领头的产婆道:“妇人生子,都得以这个姿势发力,否则产道难以打开。”
崔令窈浑身疼的颤抖,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整个人,尽显煎熬无助。
见她疼得这般厉害,谢晋白哪里还坐得住,一贯沉稳冷静的方寸彻底打乱。
第563章 风雨
他迅速抬手从袖口之中取出一只精致玉瓶,眼中满是急切,慌忙开口安抚:“窈窈,我们服药,吃下丹药便能缓解痛楚。”
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拧开玉瓶瓶塞,打算立刻取出丹药喂她服食。
崔令窈强忍剧痛,连忙抬起手臂伸手阻拦,气息不稳地出声制止。
她又气又无奈,蹙眉开口说道:“你胡思乱想什么,这孩子终究要我亲自降生,旁人根本无法替代。”
她心里清清楚楚,百病丹纵然神妙非凡,拥有起死回生、固本培元的奇效,却也断然没办法代替母体完成分娩,更不存在彻底消除痛感的奇效。
丹药最大的作用,便是在性命垂危之际稳住生机,将人从鬼门关拉扯回来,身上分毫痛楚都不会减免半分。
此前陈敏柔还曾同她提及,服下百病丹后,她的痛觉神经反而会变得愈发敏锐,感知疼痛的程度会远超常人。
如今产检一切顺遂,胎位端正稳固,生产方才刚刚发动,身体并无任何凶险异样,远远还没到需要动用保命丹药的时刻。
此刻贸然服药,纯粹是白白浪费珍稀无比的灵丹不说,可能还会让她更疼一些。
那真就是自找苦吃了。
剧烈的疼痛反反复复侵袭身躯,崔令窈本就备受煎熬,看着身旁男人慌乱莽撞的举动,忍不住带着几分嗔怪出声叮嘱:“你既然执意要留在这里,便安安静静待着就好,切莫再随意举动添乱了。”
谢晋白摘动瓶塞的动作骤然停下,握着玉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怔怔望着被剧痛折磨的女子,眼底盛满深深的无措与茫然。
他手握重权、运筹帷幄,能摆平朝堂风波,能抵御外敌侵扰,可面对心爱之人承受切肤之痛,他却束手无策,找不到丝毫能够分担苦楚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饱受磨难。
崔令窈自身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望见他这般手足无措、满心焦灼的模样,心底还是不由自主生出几分心疼。
她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你只需紧紧握住我的手,安静陪着我便足矣。”
掌心相触的温度,便是此刻支撑她熬过苦痛最好的力量。
谢晋白闻言,立刻紧紧握住她汗湿微凉的手掌,掌心用力贴合,沙哑低沉的嗓音满是疼惜与决意:“往后再也不生了。”
这般撕心裂肺、游走生死边缘的痛苦,他不忍心再让她承受第二次,两人都不愿再历经这般煎熬。
崔令窈轻轻颔首,刚想要出声应声作答,新一轮汹涌的宫缩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所有话语都被剧痛堵在了喉间。
一旁经验老道的产婆见状,轻轻撩开表层被褥,伸出手指仔细探查状况,片刻后神色沉稳地开口禀报:“太子妃娘娘宫口张开速度极快,用不了多久,产道便能完全打开,届时便是正式分娩之时。”
得知产程进展顺利,腹中胎儿状态安稳,床边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谢晋白脸上紧绷的神情依旧没有半分舒缓,眼底的担忧分毫未减,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地。
一旁的郑氏也渐渐稳住心神,迅速找回主事的底气,从容地开口指挥屋内丫鬟婆子分工行动,烧水、净具、备巾,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
床榻之上的崔令窈摒除杂念,咬紧牙关默默忍耐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均匀调整呼吸,暗暗积攒着身体里所有气力,静待正式生产时刻到来,全力以赴迎接新生命降临。
产房之内疼痛与温情交织,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紧绷紧,伴着窗外未曾停歇的风雨,一同等候着这场生死考验落幕。
轰隆一声惊雷陡然炸响,震得屋顶微微震颤。
明明尚且是午后时分,天光却骤然暗沉下来,整片天际被厚重暗沉的灰黑云幕尽数遮盖,天地间霎时昏昏沉沉。
凛冽狂风呼啸肆虐,狠狠拍打着窗棂檐角,豆大的雨点被劲风裹挟着横冲直撞,不住往窗隙里扑打渗入。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势越演越烈,密密麻麻的雨帘隔断庭院景致,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茫茫水雾之中。
风雨喧嚣之际,院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通传。
“殿下!”
侍卫李勇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传入屋内:“宫中遣人前来传旨,禀报陛下突发重病,紧急传令,请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产房之内,郑氏闻声骤然一怔,心底瞬间升起沉甸甸的预感。
这般风雨大作的恶劣天气,皇宫却毫无预兆传来病重急召,事态来得太过突兀。
这般紧急传唤,常理来说都该疑心是帝王已然到了弥留之际,打算召储君入宫托付后事、交代遗命了。
但……此事蹊跷。
老皇帝龙体孱弱的确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生母不得帝王恩宠,连带他年少之时,在一众皇子之中也素来不受重视,不止遭了什么暗算伤及根本,自幼年起身子便亏虚孱弱,常年缠绵病榻。
即便后来登临九五之尊的帝位,安稳执掌山河,大半时日也都卧病休养,难以亲理朝事。
这些年来,宫中屡次传出帝王病危的消息,每一次都引得朝堂人心动荡。
可如今形式早已不同往日。
一个多月前,皇帝曾取用陈敏柔的精血调理身体,身体肉眼可见的日渐好转,精神气力大幅恢复,甚至能够亲自坐朝处理朝政。
身体状态已然稳定不少。
纵使精血滋养的药效会缓缓消退,身体日渐回落,也断然不至于骤然恶化到病危垂危,急需传唤储君交代后事的地步。
连居于内宅的郑氏都能轻易察觉其中处处透着诡异,素来心思深沉、洞察世事的谢晋白,自然一眼便看破其中不对劲的端倪。
榻上正承受生产之痛的妻子,不忘在疼痛间隙看向自己。
她在忧虑朝局。
谢晋白心口发软,紧握着她汗湿的手掌,低头将爱人的手凑到唇边,用力深深一吻,语气坚定沉稳:“安心等我片刻,我前去打发来人,很快便折返回来。”
第564章 宫中来人
入宫觐见?
谢晋白心中自有决断。
他心底已然隐隐判定,父皇此番病重多半是故作姿态,并非真的性命垂危。
退一步而言,就算帝王当真弥留之际,吊着最后一口气等候他入宫嘱托后事,他也绝不会在这个关头离开这栋院子半步。
今日妻子身处生死关口分娩生产,别说一纸入宫诏令,纵使天塌地陷,也休想让他离开这座院落分毫。
打定主意,谢晋白转身迈步走出产房。
守在外间的李勇立刻快步上前迎候,低声恭敬禀报:“此次由钱公公亲自出宫传陛下口谕,除此之外,禁军统领沈希文也一同随行至此。”
后半句话音轻微,被屋外呼啸风雨隐隐掩盖,几乎难以听清。
可谢晋白耳力过人,纵使周遭风雨嘈杂,依旧将这番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侧过头颅,眸光沉静冷冽,沉声开口询问:“随行带来多少人马?”
沈希文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年少时便伴帝王身侧,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亲信。
偌大京都之内,手握实打实兵权的人物寥寥无几,沈希文便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一位。
三千皇城精锐禁军,只听从帝王与他一人调遣,乃是守护皇权最坚固的力量。
之前的刘玥,被谢晋白一路提拔扶持,也仅仅身居禁军副统领之位,二人权势地位相差甚远。
而刘玥能够身居高位,背后隐隐还有皇后暗中相助,朝堂势力牵扯错综复杂。
产房内,传来压抑的痛呼。
谢晋白眉头一蹙,冷冷瞥向面前侍从:“说!”
“是!”李勇连忙如实回话:“人马数量不多,随行仅有十余人。”
十余护卫算不上重兵压境,构不成强行胁迫的架势。
谢晋白双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寒光,从容吩咐道:“你前去回禀,就说太子妃此刻正值生产紧要关头,整座府邸书房内外尽数紧闭门户,一律禁止随意出入往来,你并未今这内院见过我,我也未曾接到任何宫中口谕。”
他决意闭门不应,佯装对此事一无所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入宫传唤直接搁置不理。
谢晋白心中清楚,暂且不必深究帝王暗中谋划的算计,可时机太过巧合,妻子这边方才发动临盆,皇宫的传唤人马便立刻登门造访,显而易见,帝王的目光始终牢牢紧盯太子府的一举一动。
府中暗藏的眼线藏匿得极为隐秘,平日里难以察觉踪迹。
但他也笃定,老皇帝纵然心存算计,也还未曾糊涂到敢公然对当朝储君动用武力。
倘若沈希文率领的禁军贸然在太子府内动刀兵,消息一旦传开,朝野上下立刻会判定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皇权子嗣动荡不安,必定引发朝堂大乱。
如今朝局平稳,他父皇总不至于昏聩到贸然做出这般动摇根基的莽撞举动。
心中权衡利弊,看破对方暗藏的心思后,谢晋白不再耗费心神反复揣测帝王的谋划意图,只简单叮嘱李勇应对来人的措辞,打发他前去回话,随后不再理会宫外纷扰风波,转身迈步重回产房之中,一心一意守护即将生产的妻子。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勉强驱散着窗外风雨带来的寒凉。
郑氏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崔令窈,将参片递到她唇边含服,见他回来,虽知道外头必有变故,却不敢多言半句,默默侧身往后退了几步,将床沿的位置尽数让了出来。
谢晋白屈膝蹲在床前,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身上。
接连数轮剧烈宫缩轮番碾过身躯,崔令窈早已被折磨得浑身脱力,满头大汗,濡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
剧痛反复撕扯肌理,她眉峰紧拧,五官因难忍的痛楚微微扭曲,整个人陷在无尽的煎熬之中。
阵阵痛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视线也变得朦胧恍惚。
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守在床头时,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依托与安稳。
崔令窈费力抬起酸软的手臂,朝着他伸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低唤:“我好疼……谢晋白,我真的好疼……”
此刻的痛楚,远比她预想中要剧烈数倍。
回想昔日身中剧毒,五脏六腑如同被利刃翻搅、皮肉似要腐烂的蚀骨之痛,如今生产的折磨竟还要更胜一筹。
谢晋白望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当初她坠桥重伤,浑身浴血倒在自己怀中,气息微弱几近断绝的模样,彼时的心碎与惶恐再度席卷而来。
他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恍惚间只觉得,她这一生大半的磨难与苦痛,似乎皆是因他而起。
从前如此,如今亦是这般。
他连忙伸手轻轻捧住她冰凉汗湿的手掌,素来沉稳的双眸隐隐泛红,嗓音沙哑晦涩:“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崔令窈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宽慰他,可新一轮更为凶猛的阵痛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瞬间扼住喉咙,所有话语都被堵在唇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极致的疼痛层层叠加,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彻底击溃。
见她疼得浑身轻颤,谢晋白心头焦灼难安,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几位产婆,语气带着压抑的急躁:“已经折腾这么久,孩子究竟何时才能降生?”
几位产婆面面相觑,抬手拭去额角冷汗,神色拘谨地躬身回话:“殿下恕罪,女子头胎本就格外艰难,寻常人家夫人生产,耗时两三日夜都是常事,如今这般光景,实在算不得久,生产这才刚刚步入正轨。”
这话谢晋白心里何尝不知。
自崔令窈确认有孕那日起,他便派人搜罗各类典籍,细细打听女子怀胎、分娩的种种细节,清楚头胎生产本就漫长磨人,其中风险与苦楚更是难以言说。
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受尽折磨,他终究无法淡然处之。
心底仍存着一丝奢望,盼着她能少受些罪,顺顺利利、快快活活地诞下孩儿。
第565章 皇帝亲临
但生老病死、孕育分娩皆是天道常理,纵他身居储君之位,手握朝野重权,也无力更改分毫。
万般焦灼之下,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静静等候。
时光在阵痛与煎熬中缓缓流逝,窗外天光一点点沉暗下来,浓黑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缕光亮。
呼啸风雨自午后便未曾停歇,雨势滂沱,雷声隐隐,将整座太子府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宫中那边也沉寂下来,再无传旨之人上门,可这份平静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一晃便是三个多时辰,漫长的折磨几乎耗尽了崔令窈浑身气力。
郑氏端来一碗温热鸡汤,走到床前柔声劝道:“先喝些汤水补一补力气,如今产道已开大半,往后才是真正需要全力发力的时候。”
鸡汤温度适宜,入口温润。
崔令窈强撑着将一碗汤尽数饮下,可听闻产婆与郑氏所言,心头瞬间涌上一阵绝望。
她被这般死去活来地折腾了许久,原以为已然熬到关头,没想到竟只是方才起步,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等着自己。
看着女儿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郑氏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温声细语宽慰:“世间为人母者,皆是要闯过这一关。你十月怀胎都稳稳熬过来了,如今只差最后一程,很快便能苦尽甘来。”
话虽如此,可身体的痛楚真切难捱。崔令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颓丧,依照产婆反复叮嘱的法子,调整呼吸,攒聚全身残存的力气,默默咬牙坚持。
谢晋白自始至终守在床畔,不曾离开半步,掌心始终与她相贴,用掌心的温度默默给予支撑。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之时,宫中人马再度前来传召。
守在府外的李勇瞧得分明,知晓主子此刻满心都在产房之内,绝无可能抽身入宫,索性不等通报,便依着先前的法子,上前将来人委婉打发离去。
一日之内接连两次传旨都无功而返,太极殿内老皇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风雨愈发猛烈,惊雷不时划破漆黑夜幕。
皇城宫门没有按时落锁,一辆形制低调却规制不凡的马车,悄然驶出深宫。
车轮碾过积水,在雷鸣风雨中一路行至太子府门前稳稳停驻。
上前叩门的正是内廷总管钱庸,他身侧并肩而立的,乃是禁军统领沈希文。
李勇早料到宫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早早便守在大门处等候。听见叩门声,他亲手拉开府门,见又是钱庸与沈希文二人,眉宇间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奈。
短短一日,双方已是第三次碰面周旋。
他正要如先前一般开口周旋打发来人,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门前那辆马车,以及车旁肃立的禁军护卫,神色骤然一凝。
寻常传旨断不会出动这般阵仗,更不会让禁军贴身随行护卫。
钱庸抬手拂了拂身上沾染的雨珠,扬起声调高声喝道:“陛下亲临,尔等还不速速迎驾!”
此言一出,李勇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
狂风骤雨的深夜,宫门早已落锁,帝王竟不顾天气险恶,亲自驾临太子府。
究其缘由,不过是一日两道口谕传唤储君入宫,却接连被拒。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随意解读,轻则便是储君重妻轻父,落得不孝的罪名。
往深处论,更是藐视君上、暗藏不臣之心,足以掀起一场朝堂风波。
念及此事背后牵扯的重重利害,李勇心中一凛,半点不敢有所怠慢,当即单膝跪地,扬声高呼:“臣,恭迎陛下圣驾!”
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守门的门房与随行侍从纷纷躬身下跪,整整齐齐伏在积水的地面之上。
狂风在街巷间肆意呼啸,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天际间惊雷此起彼伏,震得人心头发紧。
风雨交织之下,太子府大门前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的朱漆大门全然敞开,帝王乘坐的马车没有片刻停留,径直从正门驶入府邸,车帘始终低垂不动,车内之人并未掀帘打量阶下跪拜的众人。
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李勇面色沉凝,迅速从地上起身,脚下发力纵身掠起,循着近路快步赶往后院,第一时间去给谢晋白通报消息。
消息很快经由暗卫传至书房后院。
听闻皇帝竟不顾深夜风雨,亲自驾临太子府,谢晋白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侧首望向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她正被一阵阵剧烈宫缩反复折磨,脸色惨白如纸,痛得几近晕厥。
再抬眼望向窗外浓墨一般的沉沉夜色,四处风雨未歇。
谢晋白收拢五指,指节隐隐泛白,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论君臣礼法,他是当朝储君;论人伦纲常,他是帝王之子。
尊不就卑,长不就幼。
如今圣驾已然抵达府中,身为臣子与子嗣,但凡还在喘气,就没有闭门避而不见的道理。
纵使他手握权柄、底气十足,也万万不能做出这般公然违逆礼法、引人诟病的举动。
谢晋白心中万般不舍,只想寸步不离守在待产的妻子身旁,可院外已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帝王车銮显然已经步步逼近。
没有时间犹豫了。
谢晋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身躯。
御驾亲临,整座太子府本就隶属于皇家规制,府中每一处院落,名义上皆是帝王可踏足之地,府中上下无人胆敢阻拦圣驾前行。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自上前接驾迎候。
偏偏选在这样一个万分紧要的时刻,顶着倾盆大雨连夜登门,对方心中打的算盘,谢晋白心知肚明。
一念及此,心口涌上丝丝缕缕的怒意,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冷色。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身侧的郑氏,语气沉稳郑重:“孤暂且出去一趟,窈窈这里便劳烦您多加照拂,一旦情况有变,务必第一时间唤我。”
“是!”郑氏连连颔首,忙应道:“殿下放心前去,臣妇晓得轻重,定会悉心照料。”
第566章 父子
谢晋白轻轻颔首,缓步俯身,在妻子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低沉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安抚:“窈窈,我出去片刻,很快就回来。”
此刻的崔令窈,早已被极致的痛楚裹挟,根本没能听清他话语中的内容。
一波接一波的腹部绞痛连绵不绝,撕扯着周身筋骨,疼得她眼前频频发黑,就连听觉也变得迟钝模糊。
细密的冷汗源源不断地从肌肤渗出,浸湿了贴身衣衫,黏腻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间。
从未经历过这般蚀骨的疼痛,她的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所有心神都用来对抗体内翻涌的剧痛。
一边要强忍痛楚,一边还要拼尽残存力气,依照产婆的指引努力发力,整个人早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谢晋白就这般静静凝望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目光里满是疼惜与牵挂,久久不愿挪开。
直到门外传来李勇轻叩门扇的声响,提醒他圣驾已至,他才狠下心肠,转身迈步走出产房。
随着屋内唯一的男子离去,方才始终被凝重气氛压制、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们,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
就连一旁紧绷心神多时的郑氏,也终于得以放缓呼吸。
她何尝不对这位贵婿发怵。
郑氏快步走到床头,拿起柔软的棉帕,细细为女儿擦拭脸上与额间的汗水,柔声温言安抚:“我儿受苦了,再咬咬牙坚持片刻,小皇孙很快就要降生,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再坚持一会儿…”
“马上就出来了…”
“很快便熬出头…”
类似的话语,崔令窈在这数个时辰里,已经听了无数遍。
这些宽慰与期许,化成希望与失望在轮番交叠,到如今只化作满心的疲惫和绝望。
崔令窈甚至生出几分压抑的怒火,只觉得众人不过是一遍遍用空话哄骗自己。
她原本因脱力而微微阖起的眼眸,骤然费力睁开,目光下意识扫向床沿,却发现那个始终守在身侧的身影已然不见。
刹那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
郑氏见状,轻声解释道:“陛下突然驾临府邸,殿下去门前迎候圣驾了。”
迎接圣驾去了。
她独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在绝望的边缘苦苦支撑,最想依靠的那个人,此刻却不在身边。
当然,这怪不得他。
可痛楚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崔令窈心头,让本就虚弱的意志愈发难熬。
另一边。
走出产房的谢晋白接过下人递来的油纸伞,稳稳撑在头顶,一步步沿着石阶缓缓走下。
身后的院落里,隐约传来妻子强忍痛楚的闷哼,夹杂着产婆、仆婢低声叮嘱与忙碌的动静,声声入耳,牵动着他的心弦。
而身前不远处的院门口,帝王的车架静静停驻在沉沉夜色之中,在漫天风雨里显得格外肃穆。
滂沱大雨依旧不曾停歇,檐下悬挂的两盏灯笼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曳,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身前一方天地,也将周遭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风雨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太子府内暗流涌动。
一边是产房之中生死一线的煎熬。
一边是君臣父子之间暗藏机锋的对峙。
谢晋白步履沉稳,缓缓朝帝王车架而去。
暗沉厚重的车帘静静垂落,帘面上交织缠绕的繁复暗纹,在檐下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影影绰绰,透出几分幽森压抑之感,衬得雨夜更添几分肃冷。
谢晋白微微敛下眼眸,面上神色沉静无波,迈着沉稳步履行至车架前一丈之地,稳稳驻足。
雨声滂沱,吞没了周遭大半声响,他躬身行礼,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风雨呼啸,使得这道问候听上去略显朦胧。
四周有几息的沉静。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车帘自内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帝王终于露面。
漫天雨幕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两道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接,一时间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雨雷鸣不绝于耳。
老皇帝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儿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不请自来,瞧皇儿的模样,心中似有不满?”
谢晋白依旧垂着双目,姿态恭谨:“儿臣不敢。”
一句“不敢”轻描淡写,却并未全然剖明心迹。
老皇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挑眉:“莫非你打算让朕,一直站在这风雨之中说话?”
谢晋白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当即应声:“是儿臣考虑不周,实属失礼。”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油纸伞稳稳偏向车篷一侧,替帝王挡住斜风密雨,随后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对方走下马车。
崔令窈正在书房后院待产,按照世间礼数,公爹本就不便踏足产房院落,哪怕只是稍稍靠近,也于理不合。
谢晋白引着帝王去了书房的待客厅堂。
前后院落相距不算遥远,风雨裹挟着细碎声响穿廊而过,后院里产妇隐忍的闷哼、仆婢与产婆低声的叮嘱,断断续续飘入厅堂之内。
老皇帝尚未落座,耳尖微动,顺势侧过目光,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她是什么时候发动的?”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
今日宫中接连两拨人马前来传旨试探,太子府的动静早已被层层眼线传回宫中,崔令窈午膳过后便出现临盆征兆,帝王必然一清二楚。
谢晋白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实平静作答。
老皇帝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听完回话后,忽然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转而闲话家常一般问道:“这是你的长子,又是嫡出,身份尊贵至极,你可曾想好孩子将来该取何名?”
论身份,崔令窈腹中子嗣的尊贵,的确是整个大越王朝独一份了。
谢晋白已近而立之年,几位兄长早已开枝散叶,膝下儿女绕膝,唯独他迟迟未有子嗣。
如今嫡长子即将降生,意味着储君一脉后继有人,既能稳固朝野人心,也能掐灭部分朝臣暗中滋生的妄念,其中牵扯颇深。
第567章 帝王
屋外秋雨连绵不断,漆黑天幕之上,时而有银白闪电骤然划破夜色,紧随而至的便是滚滚惊雷,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厅堂之内,父子二人却仿若置身事外,从容闲话,连未出世皇孙的名讳都拿来议论。
这般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任谁都能察觉气氛诡异。
外人看去,倒真像是帝王深夜冒雨前来,只因盼着皇孙降生,心中欣喜难眠。
奉茶的李勇端着茶盏走入厅堂,身处这般微妙的氛围之中,只觉周身寒意阵阵,脊背绷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分外拘谨。
帝王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直击要害,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此前两次,是你将朕派去的人拦在门外,紧闭府门拒不通传?”
被拦下的还并非寻常内侍随从。
一位是执掌三千皇城禁军、在京中权势举足轻重的沈希文。
一位则是他身边的红人,在外行走,如帝王亲临的内廷总管钱庸。
两大近臣接连两次被太子府一名侍从随意打发,形同闭门拒旨,此事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直面帝王威仪,李勇浑身一震,连忙将茶盏轻放案上,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大气都不敢出。
“此事皆是儿臣的吩咐,”
谢晋白见状上前一步,将所有罪责揽在自身。
他语气坦然:“窈窈临产在即,身子本就孱弱,儿臣唯恐外界动静惊扰到她,便下令府中闭门谢客,无论何人来访都不予通传,故而怠慢了父皇派来的人,父皇心中若是有怒气,尽管责罚儿臣便是。”
“恐外界动静惊扰……”
老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哼笑,目光沉沉看向儿子,“若是今夜朕突发急症,性命垂危,按你这个规矩,难道朕连见你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父皇此言过重,”
谢晋白道,“您此前借助精血调养龙体,气色与精力都大有好转,如今身康体健,定然福寿绵长,怎会……”
不等他说完,帝王抬手径直打断话语:“此间没有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说这些虚浮的场面话。”
谢晋白只得收住话音,默然静立一旁。
老皇帝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打量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语气渐渐变得严肃郑重:“论心智谋略、城府手段,乃至德行,你样样都比你几个兄长强,可唯独一件事,始终让朕难以安心。”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雨声声入耳。
帝王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直刺谢晋白心底:“你太过儿女情长,为了一名女子,数次乱了心神,失了分寸,连自身安危、朝堂大局都能抛诸脑后,这般心性,你让朕如何放心,将偌大的天下交到你的手上?”
这话过于言重。
但谢晋白听的面不改色。
闻言,他只淡淡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儿臣心底最后一丝柔软都无,便成了一尊冷酷无情的傀儡,莫非父皇希望大越的未来,交到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手上?”
爱民如子的皇帝,才是英明圣主。
一个连半分仁慈善念都没有人,只会是残酷暴戾的帝王。
老皇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评判:“行事矫枉过正,终究是过犹不及。”
在他看来,男儿立身于世,绝非如谢晋白所说,只有痴情专一与冷漠绝情两种极端。
这世间男子大多风流,尤其是权贵圈层的公子哥儿们。
哪个身边不是莺莺燕燕围绕?
老皇帝宁可自己的太子,如同世间大多数男人一般,风流成性,贪花好色。
可以喜爱美人,却绝不会将一颗心全然系在一人身上。
身边姬妾环伺,后宫充盈,子嗣绵延繁盛。
多情又薄情,赏花不恋花。
这才是执掌权势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如此,才能将全部心力倾注朝堂,励精图治,创下彪炳千秋的治国功绩。
待到日后,史书落笔,后世人谈及这位治世明君,顺带也会称颂他这位先帝,纵使一生庸碌无为,但能培养出如此继承人,也足以沾得几分荣光。
可老皇帝早已看透,他这个儿子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情根深种之人。
只要崔令窈在,便总能牵动他全部心神,左右他的喜怒悲愁。
自古便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说法。
帝王之家最忌沉溺情爱,一味流连温柔乡,迟早会磨平胸中壮志,日渐昏庸颓靡。
身为一国之君,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储君走上这条路。
想到此处,老皇帝神色渐趋严肃,沉声劝诫:“你胸怀天下、身负储君重责,便不该对一名女子如此执念深陷。”
谢晋白眉头紧紧蹙起,妻子正在生产,他抽身离开,心绪本就紧绷,烦躁不已,此刻再听这番翻来覆去的说教,已然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唇角微抿,语气直白而疏离:“父皇连夜冒雨驾临,难道只是为了同儿臣重复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语?”
父子二人围绕情爱与权柄的争执,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彼此立场相悖,观念相左,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如今他的储君之位,是凭实打实的能力与谋略一步步坐稳,并非仰仗他父皇的一时恩典。
不是那些随时可以收回的赏赐,故而面对此番训诫,他心中坦荡,毫无惧色。
微微躬身行过一礼,谢晋白语气恳切,态度坚决:“窈窈此刻正在产房之内历经生死,儿臣忧心如焚,倘若父皇今日只为说教而来,恕儿臣没有闲情奉陪。”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一心只想回到后院守在妻子身旁。
“站住!”
老皇帝见状怒极,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杯盏相碰发出刺耳脆响。
他厉声呵斥:“妇人生子本就是寻常家事,你一个堂堂储君,凑在产房里又能如何?莫非你守在一旁,孩子便能降生得快些?”
这话郑氏也曾在心中暗自揣度。
但她身为岳母,只担心女婿守在一旁,女儿碍于颜面放不开手脚,难以全力生产。
第568章 污秽
但她身为岳母,只担心女婿守在一旁,女儿碍于颜面放不开手脚,难以全力生产。
可同样一番话,从帝王口中说出,意味便全然不同。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女子生产之事的轻贱,以及对自己儿子的不满。
谢晋白脚步一顿,依言停在原地。
老皇帝见状,稍稍压下怒火,语气放缓,继续循循劝道:“你身居储君之位,眼界当放眼万里江山、朝野万民,岂能困于小小情爱之中,为一名女子牵肠挂肚、坐立难安?”
换作朝堂之上其他臣子,或是暗中作对的政敌,几番这般阻挠规劝,早已触碰到谢晋白的底线,免不了要动怒发作。
可眼前之人是大越天子,更是生养自己的生父,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肆意顶撞。
谢晋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而上的燥郁强行压下,嗓音低沉而坚定:“分娩之痛,我无法替她承受,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她身侧,不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场磨难。”
好一句不让她独自一人。
老皇帝听在耳中,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的儿子,当真是世间难求的良人夫君。
可他身处皇权顶端,看得透彻无比。
——深宫权斗之中,储君乃至未来帝王,最不该拥有的,便是这般纯粹绵长的情意。
一念及此,老皇帝面色再度沉冷下来,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妇人生产之地素来污秽不祥,过往种种,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今日,你绝不可再踏入产房半步。”
这句话落下,整座厅堂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风雨依旧呼啸不止。
谢晋白目光定定看向面前的帝王,眉头微蹙:“父皇连夜顶着狂风暴雨亲临太子府,难道就只为阻止儿臣进入产房?”
仅仅是因为妇人生产污秽?
所以,专程跑一趟,阻止他进去守着?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必定还有其他阴谋算计!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闯入谢晋白脑海。
——他的父皇在拖延时间。
这些老调重弹的闲话,只有劝诫,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一点不重要。
至少,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一点都不不重要。
皇帝之所以连夜赶来,翻来覆去说这些闲话,只为了拖延时间留住他。
不让他回产房。
为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
谢晋白心头巨颤,手脚在一瞬间都有些发麻。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也无暇继续追问,身形一动,便朝着后院产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老皇帝连声喝止,见谢晋白执意前行,怒极之下挥起衣袖,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盏。
青瓷器皿坠落在地,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下一瞬,厅堂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禁军统领沈希文一身劲装,率领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列队而入,众人个个神色肃穆,出现在门前。
“拦下他!”
“是!”
沈希文挡在谢晋白面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还请殿下留步,莫要为难我等属下。”
层层人马堵截在前,路被彻底封死。
谢晋白脚步骤停,周身气场冷冽。
皇帝扶着桌案站起身,道:“今日你若还认朕这个父皇,将自己视作儿臣,便听命行事。”
这是太子府。
里里外外都是谢晋白的亲信。
若他真要抗命,这十来个禁军当然是拦不住他的。
此时此刻,李勇和刘榕就领着一众亲兵在更外层,动不动手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
但君臣、父子的身份摆在这里。
一旦动手,往小了说是藐视帝王,抗旨不尊。
往大了说,便是乱臣贼子了。
这场面,几乎已是刀刃相对。
四周空气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谢晋白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冷冽如寒刃,他猛地旋过身来,目光沉沉望向主位上的帝王,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与焦灼:“父皇非要这般步步紧逼,刻意为难孩儿吗?”
“逼你?”
老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铁青,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愠怒与失望。
他扶着桌案站着,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朕对你自幼悉心栽培、寄予厚望,倾尽心血一路扶持,普天之下,论真心盼你前程坦荡、安稳顺遂之人,无人能出朕之右,你是朕最得意的继承人,朕又怎会存心加害于你?”
此刻他暂且卸下九五之尊的帝王威仪,言语间全然是一位年迈父亲的口吻,苦口婆心规劝着执意执拗的子嗣,每一字每一句都听似情真意切,饱含长辈的期许与关怀。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雨雷鸣不绝于耳。
谢晋白缓缓闭上双眼,哑声道:“这么多年,父皇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胸腔里郁积的烦闷与不安层层翻涌,待再次睁眼时,他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语气却依旧坚定无比:“窈窈于我而言,早已不止是结发妻子,她是我的命,她但凡受半分苦楚、遭遇一丝凶险,我便会痛彻心扉,您若当真疼爱孩儿,便请收手,万万不要对她动分毫心思。”
在他看来,若是抛开朝堂权柄、皇家规矩,仅仅以父子身份相处,真正疼爱孩子的长辈,理应体谅并成全晚辈的心意,而非一味强硬阻挠,甚至暗中设局发难。
这番直白的剖白,让老皇帝一时语塞,沉默下来。
他心中思绪纷乱,暗自感慨,倘若自己只是寻常乡绅富户,家中产业不过几间宅院、薄田数顷,那么儿子钟情一人、痴心不改,他大可以视而不见,任凭其随心度日,根本无需多加管束。
可他偏偏生在帝王家,执掌着偌大的越朝江山,身上担着整个天下的兴亡重任。
他不仅仅是谢晋白的生父,更是一国之君,如今所作所为,皆是在为万里山河挑选能够担起重任的后继之主。
储君心性如何、执念深浅,都将直接影响往后朝堂格局与万民生计,由不得他有半分纵容。
谢晋白被禁军堵在厅堂之中,半步也无法靠近后院产房。
第569章 对峙
数十丈的距离,还隔着几道院墙,和风雨声,他却还是能隐约听见后院传来的嘈杂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口。
他心中焦灼如焚,只恨分身乏术,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次开口表明立场:“孩儿猜不透父皇心中究竟有何等谋划,但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倘若窈窈当真出了任何意外,孩儿此生,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以命相搏的决绝。
老皇帝听闻此言,身躯骤然一晃,显然被这决绝之语震得不轻。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信:“好一个绝不独活!当年这女子离世三年,你不也照样好好活在这世间?”
在这位帝王眼中,所谓生死相随的儿女情长,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
四年前太子府发生的变故,看似被府中之人层层遮掩,可皇城暗探遍布京畿内外,大小动静皆逃不过他的耳目。
当年崔令窈落水溺水而亡,气息断绝,谢晋白一度癫狂失态,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
他不惜动用所有权柄,四处搜寻世间罕见的护魂宝物,又遍请天下方外高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执意要为亡妻招魂续魄,妄图逆天改命,唤回逝去之人。
一桩桩、一件件荒唐又偏执的举动,经由暗探源源不断传回宫中,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后来不知谢晋白动用了何等诡秘手段,竟真的让崔令窈死而复生,重返人世。
可那段天人永隔的三年时光终究作不得假,人明明已经不在了,他这位太子依旧安安稳稳活在世上,执掌手中权柄,打理府中事务,从未真的随之人世同归。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审视,笃定谢晋白如今的誓言,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时冲动。
在他看来,再浓烈的情爱,在生死大关面前也会骤然止步,眼前这一番以命相胁,终究只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妄言。
伤痛是短暂的,迟早会被时间治愈。
谢晋白听出父皇言语里的轻视与不解,心头又是一沉。
过往那段生离死别的煎熬,其中滋味唯有他自己清楚。
那三年他看似活着,实则早已形同槁木,日复一日在思念与绝望中挣扎,不过是强撑着一具躯壳罢了。
只是这些深埋心底的苦楚与执念,他无从向帝王剖白,多说亦是无益。
前方有禁军持械阻拦,身后是产房里生死未卜的爱人,身旁是观念相悖、步步相逼的生父。
谢晋白立于厅堂中央,进退维谷,焦灼、愤怒、无奈交织缠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屋外风雨愈发猛烈,电光撕裂沉沉夜幕,将屋内僵持对立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场因情爱与权欲而起的对峙,仍在风雨夜里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谢晋白周身肌肉紧绷,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与戒备。
后院产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哼声声入耳,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心,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干涩沙哑,直视着上位的帝王开口:“父皇此番大费周章,连夜冒雨亲临太子府,又层层设阻将孩儿困在此地,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他心中清明,此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
若只是寻常父子间的训诫,宫中传一道口谕便可,何须帝王亲自驾临,还调遣禁军层层把守阻拦去路?
特意选在崔令窈临盆、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发难,只为当着他的面为难一个待产的妇人,这般行径实在荒唐至极,绝非一位执掌天下的君主会做的无用之举。
见他止步,老皇帝缓缓抬手,扶住冰凉的楠木桌沿,身形略显疲惫地慢慢坐回主位。
连日被沉疴旧疾缠身,再加上深夜奔波,他眉宇间难掩倦色,目光沉沉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所求不多,自始至终,只想要一个能够扛起万里江山、守得住大越基业的合格继承人。”
这番说辞,谢晋白半句也不曾相信。
储君之位他坐的很稳,能力、手段、心性皆经朝堂数次风波检验,若只是为了考量继承人,根本无需动用这般手段。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中飞速思索着对方的底牌,片刻后再度睁眼,眼底一片澄澈坦荡,索性不再迂回试探,将话彻底摊开。
“儿臣知晓父皇心中惦记何物。”他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那枚世间仅存的百病丹,如今确实还在我手中,我可以在此立誓,只要窈窈与腹中孩儿平安度过生产这一关,母子二人安然无恙,这粒丹药,父皇尽可随意取走,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自从崔令窈午后发动临盆征兆开始,宫中便接二连三派人打探消息,府中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被传至深宫。
百病丹神妙无双,能生死人肉白骨,这般至宝的下落,自然也瞒不过耳目遍布皇城的帝王。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主动抛出筹码,暂时换得片刻安宁,护住产房之内的妻儿。
可听完他的许诺,老皇帝的面色非但没有半分舒展,眉宇间的凝重反而更添几分。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嘲讽:“你以为,朕深夜亲自赶来,仅仅是贪图你手上这一枚丹药?在你眼里,朕如今就只剩下贪恋外物的心思了吗?”
谢晋白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他猜不透父皇真正的盘算,丹药只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可对方显然志不在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厅堂之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窗外狂风卷着暴雨不停拍打窗棂,惊雷在天际此起彼伏,震得整座屋舍都微微发颤。
老皇帝静静端详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半生心血培养的儿子,看他眉宇间的执拗、担忧与护持。
良久,才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陡然褪去帝王的冷硬,染上几分迟暮之人的孤寂与怅然。
第570章 杀心
“你可知晓?自从你母后莲妃撒手人寰之后,朕便再也没有奢求过长寿安康。”
这是数十年来,老皇帝第一次主动在谢晋白面前,提起那位早逝的莲妃,提起他深埋心底的过往。
身为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他坐拥四海,手握生杀大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半生孤寂。
自幼体弱多病,登基之后更是常年缠绵病榻,一身沉珂旧疾纠缠多年,日日被病痛折磨,活着本就算不得畅快。
昔日与他情深意笃的莲妃早早离世,从此这深宫大内,便再无一个能与他交心谈心、暖他孤寂的枕边人。
数十载春秋流转,他身居太极殿,日日面对的皆是朝堂权谋、尔虞我诈,身边之人要么是心怀鬼胎的妃嫔,要么是趋炎附势的臣子,放眼望去,满殿算计,半分温情也寻不到。
就连倾尽心血培养的儿子,在森严的皇家礼法之下,也终究是君臣名分大于父子亲情。
高处不胜寒,这帝王之位带给他无上权柄,也困住了他一生,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谢晋白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生母莲妃于他而言,过于陌生。
他从未听父皇如此直白地吐露心声,也从未窥见这位帝王柔软孤寂的一面。
关于莲妃的死因,皇家对外统一说辞,皆是莲妃当年难产,最终一尸两命。
可谢晋白一步步追查线索,早已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生母并非死于难产,而是遭到皇后暗中下手谋害,香消玉殒。
心上人被谋害致死,皇帝做了什么?
他将莲妃用命生下的孩子抱进了关雎宫,称是皇后嫡出。
至于皇后的孩子,则陪着莲妃进了寝陵。
那个真正的嫡皇子到底是生下来就死了,还是……
总之,世人皆知,当年后妃二人同日生产,皇后母子平安,而莲妃一尸两命。
当年后宫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背后的阴谋、算计与身不由己,帝王的情意在其中,只会显得无力。
短暂的怔忡过后,谢晋白抬眸看向老皇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诘问:“父皇心中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真心与执念,懂得情深意重,为何还要处处为难孩儿,拆散我与窈窈?”
既然亲身尝过失去挚爱的锥心之痛,为何如今,还要逼着自己儿子重蹈覆辙,硬生生夺走身边唯一的温暖?
谢晋白实在无法理解。
老皇帝听完他的质问,脸上神情变幻数次,有怅然,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峻,字字句句都带着笃定的论断:“那个妖女来历不明,绝非正常侯府千金,她靠近你,笼络你,死去活来一场也不过是为了更大程度的迷惑住你,让你离不开她,朕如何能眼看着这么一个不知是何目的的女人待在你身边?”
这段时日,他从未停止过对崔令窈的探查。
暗中布下的无数眼线,将崔令窈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种种异状一一呈报至御前。
旁人看不懂的离奇之事,在他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寻常凡人,魂魄一旦离体、肉身断气,便是彻底陨落,再无复生可能。
可崔令窈先是落水身亡,魂魄飘荡三年之后再度归来,借由旁人身体复活。
中了算计又死了一回,还能继续复活一次,用的还是原本的肉身。
这几月,又数次遭遇离魂之症,魂魄能够自由游离于两界之间,这般匪夷所思的本事,哪里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在老皇帝的认知里,除却山林之中修炼成形的妖物,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还有那枚神乎其神的百病丹,能够逆转生死、固本培元,乃是世间至宝。
他一个帝王之尊尚且听都不曾听过,崔令窈不过是一介侯府嫡女,身居深宅大院,无权无势,背景寻常,如此绝世珍宝,又怎会凭空落到她的手中?
一桩桩怪事叠加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在老皇帝看来,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眼前这个牵动太子心神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崔家千金,而是修行多年的妖孽化形。
她借着侯府小姐的身份步步为营,刻意靠近大越最具潜力、未来必将执掌天下的皇子,用尽手段俘获他的真心,目的便是魅惑储君,扰乱朝纲,伺机夺取大越王朝的国运。
而他寄予全部希望的儿子,如今早已被这妖物迷得神魂颠倒,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一想到这里,老皇帝心中的忧虑便愈发浓重。
“去年秋,钦天监夜观星象,发现天际星轨异动,大越王朝的气运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变幻莫测,”老皇帝目光锐利,语气也随之沉重下来,“当时朕心中疑惑不解,举国上下安稳无事,为何天象会出现这般凶兆?可没过几日,便传来消息,你府上本该死去三年的王妃,竟然离奇复活。”
两件事前后呼应,时间分毫不差,细细推敲,只让人背脊发凉,心生恐惧。
星象示警,国运动摇,源头直指死而复生的崔令窈。
“妖孽现世,必祸乱江山,觊觎我大越数百年的王朝气运,”
老皇帝向前微微倾身,循循善诱,语气俨然是一位苦口婆心规劝迷途晚辈的长辈,“你是大越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肩上扛着万千黎民的生计安危,理应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万万不可被儿女私情蒙蔽双眼,放任妖孽为祸人间。”
为尊者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诫,条理清晰,层层剖析,站在王朝安危的角度,听上去似乎句句在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便是个木头人,也该斟酌几番。
但谢晋白却毫无所动。
“父皇多虑了,”
他平静道:“儿臣活了二十余年,历经风浪无数,并非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愚钝之人,枕边之人究竟是真心相伴,还是假意算计,儿臣心中自有分寸,能够分得清清楚楚。”
第571章 宁可杀错
他与崔令窈之间的情谊,本就历经重重考验。
四年前,她对自己情意浅薄,这些谢晋白能感觉到。
可如今一路走来,落水生离、坠桥死别、数次离魂遇险,两人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相互扶持,彼此救赎。
到了如今,谢晋白可以百分百确定,崔令窈对他的心意纯粹而真挚,没有半分虚假,更谈不上图谋算计。
任凭旁人如何诋毁、如何揣测,都动摇不了他心中的判断。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油盐不进,完全听不进自己的劝告,老皇帝却没有动怒,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戒备与杀意愈发明显。
“这妖女身怀诡异术法,能操控魂魄,来去自如,朕早就料到,你早已被她蛊惑心智,旁人的规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既然如此,朕便更容不下她活在世上。”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就算抛开天象异动、王朝气运这些揣测不谈,单单是崔令窈能够轻易左右储君心神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成为心腹大患。
储君是一国未来的君主,心智绝不能被任何人掌控,若是任由这个女子留在谢晋白身边,日后后患无穷。
事到如今,老皇帝深夜驾临太子府的真正目的,已然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并非前来训诫,也不是贪图丹药,而是打算借机除掉崔令窈。
谢晋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涌。
他侧过头,望向厅堂门外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禁军将士,森森寒意从周身散发开来。
他强压下动手的冲动,依旧试图以情理劝说,做最后的周旋:“窈窈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发妻,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今她腹中怀有皇家血脉,正在产房之中辛苦生产,为皇室绵延子嗣,有功无过,就算父皇心中对她万般不满,也不该偏偏选在此时此刻发难,落得薄情寡义、苛待儿媳的名声,更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口,此刻的崔令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毫无反抗之力。
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更何况是皇家至尊。
可这番劝说,在老皇帝眼中,不过是无力的挣扎。
他面色冷硬,直言道出心中最残忍的盘算:“此女身具邪术,魂魄可以随意离体、依附他人,寻常时候修为尚在,难以撼动,唯有怀胎生产之际,精血耗损,肉身与神魂双双跌至最弱,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在他眼中,无论对方是人是妖,生育都是元气大损的劫难,此刻下手,事半功倍,绝不会给对方留下反扑的余地。
谈及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老皇帝神色稍缓,却也仅仅只是一丝动容而已。
他淡淡开口,定下了孩子的命运:“你腹中之子,也是朕的嫡亲孙儿,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只要这孩子是正常凡人,肢体健全,没有沾染邪祟,朕断然不会残害自家子孙。”
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无辜的孩子可以留下,但被他认定为妖孽的崔令窈,今日绝无生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帝王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终决断。
这句话,成了压垮谢晋白最后一道防线的重担。
连日来的担忧、焦灼、隐忍,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原本还想着顾全父子情分、君臣礼法,不愿将事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可皇帝这般绝情的心思,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谢晋白周身寒气凛然,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一字一顿地质问道:“父皇当真执意要这么做?倘若儿臣拼死阻拦,绝不允许你伤害她,父皇又打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门外的禁军将士齐齐握紧手中兵器,形式紧绷到了极致。
老皇帝被他眼中决绝的气势震慑,面色微微一变,心中也生出几分忌惮。
他强自稳住心神,摆出一副慈父的姿态,道:“如今你被妖术蒙蔽了心智,一时糊涂,朕不会怪罪于你,待到朕除掉这作祟的妖孽,让她现出原形,你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之后,自然会明白,朕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大越江山。”
窗外风雨依旧呼啸,惊雷滚滚不息。
厅堂之内,父子二人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一边是手握皇权、决意斩除“妖孽”的帝王,为了江山社稷,不惜痛下杀手。
一边是情深似海、誓死护妻的储君,为了挚爱之人,甘愿直面皇权,对抗君父。
谢晋白脚步微微挪动,下意识便要冲破阻拦,奔赴后院产房。
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一旦皇帝下令动手,孱弱的崔令窈根本无力自保。
门外的沈希文见状,立刻挥手示意禁军上前阻拦,十余名将士列队挡在门前,兵刃寒光闪闪,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谢晋白冷眼扫过拦路的禁军,又转头看向端坐主位、面色冷硬的父皇,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温情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历经背叛、离别、算计,唯独崔令窈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可以舍弃权柄,可以抛开名利,甚至可以放弃储君之位,唯独不能失去她。
“儿臣再说最后一遍,”
谢晋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窈窈是人,不是妖孽,她与孩儿同生共死,风雨同舟,从未有过半分害我之心,今日谁若敢踏入产房一步,伤她分毫,休怪儿臣不念君臣父子之情。”
老皇帝见他态度愈发强硬,心中又气又急,病痛带来的虚弱加上怒火攻心,胸口一阵闷痛。
他扶着桌沿剧烈喘息,目光死死盯着谢晋白:“冥顽不灵!朕身为天子,行事皆是顺应天命,扫除妖孽,安定国运,你竟敢屡次忤逆朕的旨意?”
“天命从不是残害无辜的借口,”
谢晋白寸步不让,“父皇仅凭捕风捉影的传闻,便断定她是妖孽,欲痛下杀手,这般行径,如何能让天下百姓信服?钦天监星象异动,或许另有缘由,岂能无端将罪责推到一个待产的妇人身上?”
第572章 妖女
在最怀疑崔令窈来历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设想过对方是天外来仙,都没想过她会是妖孽。
自己的枕边人是否良善,怀有恶念都分不清的话,那他这储君不当也罢。
所谓魂魄离体、死而复生,其中藏着两界穿梭的隐秘,这些事他无法当众解释,却坚信自己的判断。
老皇帝心知言语再也无法劝服这个深陷情网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事情彻底没有转圜余地,谢晋白不再犹豫,直接对着最外层的侍从们抬手。
到底是对当今帝王动手,李勇刘榕都是神色一凛。
心中虽然都略有迟疑,但都没有违抗主子的命令。
下一瞬,门外传来打斗声。
“护驾!”沈希文高声大呼,说话间,拎着长枪身形一晃冲进门来,喝道:“京城重地,尔等要当乱臣贼子吗?想想家中老小,有几颗人头够砍的!”
他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几步之间便逼近门前。
唯恐谢晋白失了神智,对帝王动手。
但他料错了。
谢晋白连头都没回,根本没有去看身后端坐的帝王。
就在沈希文逼近时,他才有了动作。
抬腿踢向对方握着长枪的手腕。
下一瞬,枪尖抵在沈希文脖颈上,制止了他的逼近。
沈希文瞳孔瞪大,“你…”
“还不让开!”
谢晋白手臂轻晃,枪尖又抵进了一分,鲜血横流,冷声道:“乱臣贼子的名声不要乱扣,孤此刻是要去看太子妃。”
乱臣贼子?
他做什么了呢?
就没听说谁家夫婿去看自己正在分娩的妻子,是犯上作乱的。
鲜血顺着沈希文脖颈下滑,但他不敢后退,眼神看向厅内端坐着的帝王。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院内交错开来。
父子彻底反目,禁军动戈,风雨交加的太子府,瞬间从原本的温情待产之地,变得风声鹤唳。
后院产房之内,崔令窈还在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生产,全然不知前厅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一场围绕着她的对决,已然拉开了序幕。
谢晋白一边对抗着围拢上来的禁军,一边心焦如焚。
明明耳边刀剑碰撞声巨大,但他总觉得自己能听见后院传来越来越微弱的痛哼。
产房那边也不知是怎么样的局面。
今日之事,谢晋白做了许多准备。
他想过老皇帝的目的会是百病丹。
甚至还想过,久病的身体好转后,对他这个尽心培养的儿子生出了忌惮之心,想寻个由头将皇权夺回手中。
但谢晋白的确没有料到,自己父皇竟然对崔令窈动了杀心。
毕竟之前,老皇帝虽不满崔令窈的椒房独宠,但在她怀有身孕后,态度宽容了许多。
包括对他处理皇后,处理李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出手干预。
一个内宅妇人,还在为皇室诞育子嗣,竟然被打成了妖孽之流。
谢晋白愤怒至极。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皇,一边是性命相托的挚爱,夹在中间的他,进退两难,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老皇帝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淡漠地冷眼旁观堂中乱象,脸上不见半分波澜起伏。
在他心中,万里江山的稳固永远凌驾于一切私情之上,任何潜藏的未知风险,都必须在萌芽之时彻底掐灭。
哪怕为此要损伤父子血脉情谊,他也毫不在意。
只要能斩断谢晋白心中那份牵绊至深的执念,除去崔令窈这个在他眼中足以动摇国本的隐患,无论需要付出何等代价,这位执掌天下的帝王都甘愿承担。
屋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骤然降临的祸事低声悲鸣。
太子府内掀起的这场风波,远比窗外肆虐的风雨、震耳的惊雷还要凶险百倍。
曾经尚且存有几分温情的父子情分,在冰冷的皇权博弈、无端的猜忌揣测、刻骨的儿女情长与根深蒂固的偏见层层拉扯之下,已然碎裂得彻彻底底,再难复原。
后院产房之内,正经历生死大关的崔令窈,对前厅剑拔弩张的对峙与杀机一无所知。
从午后时分初次发动宫缩,一路煎熬至沉沉深夜,数不尽的阵痛轮番侵袭,早已将她的体力消磨殆尽。
漫长的折磨过后,产道终于全然敞开,迎来了分娩最关键的一刻。
周遭的声响在耳边变得虚虚实实、忽远忽近,崔令窈昏沉间,清晰听见产婆急切又振奋的呼喊,说已然看见孩子的头颅,催促她咬紧牙关再加一把力气。
对于怀胎十月、在剧痛中苦苦支撑许久,只盼着早日解脱的产妇而言,这句话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原本已然瘫软无力、近乎脱力的崔令窈,不知从何处硬生生逼出最后一丝残存气力。
她强撑着涣散的神智,依照产婆平日里反复叮嘱的法子,屏住气息,拼尽全力向下发力。
细密滚烫的汗水源源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沾湿了耳畔鬓发。
守在一旁的郑氏心疼不已,连忙拿起柔软的棉帕,一遍遍细心为女儿拭去汗水。
作为母亲,亲眼看着骨肉至亲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生育之苦,她心中又是焦灼又是疼惜,口中不断温言软语安抚,句句都盼着他们母子二人都能平安。
如此,又努力了许久。
胎儿还是迟迟不见落地。
距离产道完全打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产房内原本稍显缓和的气氛,慢慢紧绷起来。
为首的老产婆眉头紧锁,神色焦急,出声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太子妃娘娘乃是头胎,尚不懂得如何顺势发力,小皇孙在腹中滞留太久,极易憋闷受损,依奴婢之见,只能由我们从旁相助,帮小皇孙顺利降生。”
“万万不可!”
郑氏闻言,想也不想便厉声否决。
她自己也曾生育儿女,深谙其中利害。
产婆口中所谓的“推一把”,便是多人合力,在产妇腹部施以外力向下挤压,强行催动胎儿娩出。
第573章 助产
若是胎位端正,这般法子的确能加快产程,让孩子更快落地。
可对母体而言,却是极大的损伤。
轻则腹部皮肉、内里肌理被重力撕扯,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重则会引发产后血崩,危及性命。
就算侥幸保住性命,也必定会大伤元气,气血衰败,往后再想调养回孕前的康健状态,更是难如登天。
寻常百姓人家,若非产妇已然气绝、陷入绝境,都绝不会轻易采用这种伤身的助产之法。
自己女儿可是贵为太子妃,怎能受此折磨?
且,头胎本就艰难些,不得发力要领,只要再努力一把,自己就能娩出,郑氏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遭此重创?
她满心抵触,正要继续出言斥责,阻拦产婆的举动,耳边却又传来产婆惴惴不安的声音:“侯夫人明鉴,娘娘如今体力耗尽,再这般无休止地拖延下去,不止腹中皇嗣安危堪忧,娘娘自身也会身陷险境,只怕……”
余下凶险的话语,产婆不敢直言道出,可话中深意,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
此刻的崔令窈,确实已经到了力竭的地步。
接连数个时辰的剧痛,榨干了她全身所有力气,她连发出痛呼的气力都荡然无存。
耳边众人的呼喊、叮嘱、议论声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从最初听闻即将临盆的欣喜与期盼,到被无尽疼痛反复磋磨后的麻木、颓丧,绝望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神。
无休止的痛楚最是磨人,也最容易击溃人的意志。
崔令窈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阵阵晕眩袭来,脑海中甚至生出一个悲凉的念头:或许,自己终究是撑不到亲眼见到孩子降生的那一刻了。
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在她心头。
见女儿眼皮重重垂下,气息微弱,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郑氏面色骤然大变,连声呼唤她的名字,可崔令窈始终毫无回应。
事态紧急,郑氏心中慌乱不已,她虽是崔令窈的生母,又是诰命在身的侯府夫人,可产房之中事关生死,又牵扯皇家子嗣,她终究不敢独自做主。
略一思索,她当即打算遣身边婢女前去前厅通传,寻来谢晋白拿定主意。
太子妃生产乃是天大的事,是用外力助产,还是继续等待,唯有身为夫君与储君的谢晋白,才有资格决断。
一旁的婢女连忙躬身领命,正要撩开门帘快步离去,产房门外却先一步响起一道尖细倨傲的嗓音。
内廷总管钱庸手持拂尘,立在厚重的垂帘之外,高声传扬口谕:“陛下有旨,不必拘泥章法,不拘用何种法子,务必保小皇孙安稳落地,此事为第一要务!”
钱庸常年伴驾帝王身侧,是宫中权势滔天的第一总管太监,寻常外出传旨,威仪堪比圣驾亲临。
更何况此刻老皇帝本人就在太子府中,这道口谕便是实打实的金口玉言,容不得半分违抗。
屋内几名产婆听闻圣谕,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无半分犹豫,连忙躬身领旨,相互对视一眼,便准备动手施以外力助产。
郑氏身为朝廷敕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君命在前,于礼法而言,她也只能俯首遵从。
可骨肉连心,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的女儿,她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望着几名已经洗净双手、步步靠近床榻的产婆,心中焦急万分。
思忖片刻,郑氏狠狠一跺脚,不再死守产房,抬步便朝着门外走去。
她必须亲自找到谢晋白,问清原委。
圣上降下这般旨意,不知他是否知情?
以谢晋白对崔令窈百般疼爱的模样,就算迫于皇家规矩,不得不应允助产之法,也定然会赶来产房守在一旁。
更何况他手中握有神奇的百病丹,若是女儿当真遭遇凶险,那枚丹药便是救命的最后依仗。
抱着这份念想,郑氏快步撩开层层帘幔,踏出产房。
可脚步尚未站稳,一条粗壮的手臂骤然横在身前,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侯夫人还请留步。”
钱庸轻摇手中拂尘,脸上挂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外头风雨肆虐,路滑难行,夫人还是安心留在产房照料太子妃为好,前院之中,陛下正与太子殿下商议军国要事,万万不可打扰。”
郑氏身躯猛地一僵,心头瞬间沉到谷底。
她久在官宦世家,深谙朝堂与宫廷的规矩,自然认得这位寸步不离帝王左右的大太监。
如今堂堂内廷总管,竟亲自守在产房门外,只为阻拦她外出通传,这般阵仗,实在不同寻常。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抬眼望向门外沉沉夜色。
漆黑的天幕之下,狂风卷着暴雨倾泻不止,数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皇城禁军肃立在廊下,甲胄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冷冽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压抑的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府邸该有的氛围。
一切迹象都在昭示,府中早已生出大变故。
郑氏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浮现。
今夜帝王亲临,根本不是单纯探望待产的儿媳与皇孙,而是来者不善。
她心神震颤,还未及再多想,一道凄厉至极的痛呼猛地自产房深处穿透而出,撕裂漫天风雨,在整座太子府上空回荡开来。
这一声惨叫,彻底褪去了往日嗓音的清灵婉转,只剩下被剧痛折磨的惨烈与无助,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片刻僵持,屋内的产婆已然遵照圣谕,动手强行助产。
…………
前院待客厅内,一众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这道凄厉的惨叫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被谢晋白长枪抵住脖颈的沈希文,紧绷的身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是奉帝王之命前来,表面阻拦储君,实则不过是配合帝王拖延时间,从未打算真的与这位当朝储君拼死相搏。
如今产房那边已然依照旨意行事,任务也算完成。
第574章 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斩杀,出生
产婆们可不知天家父子的争端,得了圣谕,还以为这就是谢晋白的心意。
自然领旨遵命。
当然,她们心里也满腹疑惑。
崔令窈年仅二十有余,正是女子生育的最佳年纪,平日调养得当,体质康健,产前胎位周正,产道全开,本是最顺遂不过的生产局面。
按常理来说,只要产妇稍稍配合发力,孩子便能安然落地,断然不至于落到需要外人强行推挤助产的地步。
可她竟然开了产道后,就没力气分娩了。
实乃奇怪。
可眼下情况紧急,没有什么比让皇子顺利落地要紧,只能选择长痛不如短痛,用最快的方式将孩子接生下来。
崔令窈痛得头昏目眩,耳畔的话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唯独一句“孩子会闷死在腹中”,清晰地刻进了她的脑海。
十月怀胎,朝夕相伴,腹中骨肉是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至宝。
身为母亲,护子之心胜过世间所有苦楚。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可一想到尚未出世的孩儿可能遭遇危险,崔令窈便硬生生撑住涣散的意志,艰难地转动眼珠,对着身旁的产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颤抖道:“帮我…”
被阻止离开的郑氏折返回来,恰好听见这句话,再看床榻上女儿痛不欲生、浑身冷汗淋漓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我儿,再坚持一下,就快熬过去了,再撑一撑……”
郑氏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崔令窈冰冷汗湿的手掌,哽咽着不停劝慰,满心都是心疼与焦灼。
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崔令窈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皮不住抖动,上下齿关因为剧痛死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最可靠的身影,气若游丝地低声唤着:“谢……”
她从阵痛开始便依赖着谢晋白,如今身陷极致痛苦之中,心中第一念想,依旧是他。
郑氏连忙柔声安抚,连忙解释道:“殿下在前院陪同陛下商议要事,很快就会过来,你安心生产,莫要分心。”
一旁施力的产婆见崔令窈有了些许精神,顿时面露喜色,高声鼓舞道:“娘娘加把劲!小皇孙已经探出身形,马上就要落地了!”
为了防止她剧痛之下失控咬伤舌头,一旁伺候的婢女连忙递上一方厚实柔软的棉帕。
产婆伸手接过,轻声提醒:“快咬住棉帕,已是最后关头,忍过这一阵便好了。”
崔令窈没有半分迟疑,顺从地张开嘴,将棉帕紧紧咬在齿间。
下一瞬,一股排山倒海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
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猛地一空,那团陪伴了她整整十个月的小小生命,终于脱离母体,降临人世。
几乎在同一时刻,产房内响起产婆惊喜万分的欢呼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一位健健壮壮的小皇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亮高亢的婴儿啼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稚嫩却有力,响彻整座院落,足以听出这新生孩儿体魄强健,元气十足。
一路疾奔赶到产房门外的谢晋白听见这声嘹亮的婴啼,疾驰的脚步下意识顿住,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微微一松,眼底翻涌的戾气短暂褪去,掠过一瞬茫然与恍惚。
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但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目光锐利地看向守在门口阻拦的钱庸,抬手猛地一挥,直接将这名狐假虎威的总管太监推到一旁,大步流星掀开层层垂帘,急匆匆闯入产房之中。
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在孩子落地的刹那,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与身体彻底卸下所有力气。
连绵不绝的痛苦、透支殆尽的体力、心神的剧烈消耗,一同袭来。
她咬在口中的棉帕悄然滑落,双眼轻轻一闭,整个人直直陷入沉沉晕厥。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床前。
那是她日夜依靠、生死相随的人,知晓他来了,悬着的心彻底安稳,随即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谢晋白冲到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崔令窈身上。
见她毫无动静,他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因听见婴啼而稍稍平复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感受到微弱却平稳的跳动,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窈窈…窈窈…”
他低声呼唤,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后怕,指尖轻轻抚过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看着她憔悴不堪、毫无血色的面容,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襁褓中的小皇子还在放声啼哭,稚嫩的哭声在屋内回荡,可谢晋白此刻全然无心顾及。
在他眼中,妻子的安危,远比刚出生的孩儿更加重要。
郑氏站在一旁,用袖口拭去眼角泪水,见谢晋白失态模样,连忙上前低声劝慰:“殿下莫慌,生产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只是力竭晕厥,并无性命之忧,方才产婆强行助产,她受了大罪,只需好生休养,慢慢便能转醒。”
听闻只是体力不支昏迷,谢晋白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
他缓缓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崔令窈汗湿的小手握在掌心,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前厅斩杀沈希文的戾气、与父皇对峙的怒火、一路奔袭的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他清楚地知道,若非父皇执意降下口谕,命人强行助产,崔令窈绝不会受这般撕裂般的苦楚。
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卡,外力强行推挤,已然伤及她根本,往后想要彻底调养恢复,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一想到这里,他眼底的寒意再次浮现,对大殿之上的老皇帝,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也淡得无影无踪。
“传太医!”谢晋白看着榻上晕厥的妻子,冷声吩咐。
他不信,他的父皇兴师动众一场,损兵折将,就如此轻易放手。
第576章 力竭昏迷
崔令窈方才拼尽全力诞下孩儿,脱力晕厥在床榻之上,身上沾着斑斑血污的衣衫还不曾更换,整间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混杂着产后的湿热浊气,闷在密闭屋中久久不散。
无论是依照规矩,还是太子妃的体面,尚未来得及收拾净身,秽气缠身,一众在外候诊的太医断然不便贸然入内问诊,只能守在院外静候消息。
不多时,几名贴身婢女两两结伴,手端冒着温热白汽的铜盆,怀里抱着提前备好的柔软亵衣与素色寝裙,轻手轻脚走入内室,打算趁着崔令窈昏睡不醒,替她擦拭周身血污、更换干净衣物。
然而,谢晋白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目光牢牢锁在昏迷的妻子身上,如一座城墙一动不动的当着。
婢女畏他周身威严,噤若寒蝉的止步,根本不敢开口请他让开,反倒是谢晋白见状,竟打算亲自上手,为妻子擦拭打理。
这…
“殿下不可,”
一旁的郑氏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上前阻拦,柔声出言劝慰:“殿下金尊玉贵,哪里做过伺候人梳洗擦身的细碎活计,这些粗活交给婢女便是,产后身子虚弱最怕受风着凉,她们常年伺候内宅琐事,手脚麻利,片刻便能收拾妥当,耽搁不得。”
这些话所言句句在理,产后妇人毛孔张开,半点冷风都受不住,拖沓久了极易染上风寒。
尤其,几个太医还在外头等着进来诊平安脉呢。
耽搁不得。
谢晋白闻言,没有迟疑,当机立断的侧身让出床前位置,可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榻上昏睡的崔令窈。
一瞬不瞬,生怕婢女动作粗鲁惊扰到她。
既怕她疼醒,不得安眠。
又怕她醒不过来。
整个人看着实在仿徨的很。
郑氏瞧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心底暗自踌躇,本想再劝他移步外间厅堂等候。
妇人生产过后身形难看,怀胎十月高高隆起的肚腹骤然空落,皮肉松弛干瘪,下身更是血水淋漓,狼狈不堪,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将这般模样展露在夫君眼前。
她身为岳母,自然不愿女儿狼狈的模样被谢晋白尽数看在眼里。
可谢晋白才手刃了两条人命,周身杀意之浓,戾气慑人,此刻萦绕的低气压沉甸甸压在屋内,郑氏又哪里不惧?
到嘴边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但她也实在疼爱女儿,以己度人,她深觉女儿定然不愿自己产后狼狈叫夫君目睹,便硬着头皮吩咐婢女取来落地锦屏,在床榻四周围起一道隔断。
谢晋白静静看着婢女布设屏风,并未出言阻拦。
锦屏合拢,恰好遮住床榻光景,屋内只剩下屏风外细碎的水声与婢女低低的叮嘱。
一众婢女做事干练,不多时便收拾完毕,抱着满满一盆染血的脏水与污损衣衫,敛声屏气躬身退出门外,全程动作轻柔,始终没有吵醒陷入深度晕厥的崔令窈。
待到婢女全数退去,屏风被逐一撤下,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已然换上干爽衣衫,血色尽去,唯有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她被如此折腾,竟然都没有半点反应。
谢晋白心慌的很,大步跨至床沿落座,指尖急切搭上她脖颈脉络,凝神细探。
待指腹触碰到平稳规律的脉搏,紧绷了整夜的脊背才缓缓松弛,连日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小半。
门外等候多时的数名太医捧着药箱,躬身缓步走入产房,依次分列两侧,准备为太子妃诊脉调养。
…………
另一边,前院书房待客厅。
被谢晋白暴怒之下一把推搡出门的钱庸,仓促逃窜之际连防雨的油伞都来不及捡拾,整个人暴露在漫天残雨里,满头满脸尽数被冰冷雨水浸透,一身锦缎太监服湿漉漉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奔回待客厅,脚下厚底皂靴踩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渍之上,脚底骤然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扑摔,“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恰恰好,他扑跌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沈希文被斩落的头颅。
昏黄烛火摇曳不定,那颗圆睁双目、面色僵白的头颅就近在咫尺,四目猝然相对,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甜腻血腥气,视线余光还能瞥见数步之外身首分离、横卧在地的躯体。
钱庸霎时间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满心惊骇险些破口惊呼,后颈一阵阵发凉。
直至此刻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恍然明白方才谢晋白一心牵挂产房妻儿,无暇与他计较,自己才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储君盛怒斩将的画面摆在面前,侥幸活命的后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钱庸瘫坐在血泊之中,手脚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半晌才勉强撑着地爬起身。
主位上静坐的老皇帝见他归来,豁然从座椅上挺身而起,神色紧绷,沉声发问:“情况如何?”
钱庸慌忙敛去脸上惊惧,躬身回话,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音:“陛、陛下安心,事情已然办妥,小皇孙平安落地,体魄康健,太子妃虽气力耗尽晕厥过去,暂无性命大碍。”
“好!”
老皇帝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抬手重重一拍桌案,难掩心中欣喜:“甚好!”
一夜冒雨奔波布局,又顶着父子反目、储君拔剑相向的重压,所有筹谋总算落地。
在他心中,只要能除掉被视作祸根妖女的崔令窈,哪怕从此与谢晋白父子决裂、背负亲子怨恨,一切付出都值得。
紧绷整夜的心神骤然松懈,连日被沉疴旧疾缠身的身子再也撑不住,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慌忙伸手扶住冰凉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钱庸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小心翼翼开口请示:“陛下,是否即刻摆驾回宫?”
老皇帝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应允。
此刻产房之内太医已然入内诊脉,一旦太医查出崔令窈被强行助产伤及根本,盛怒难遏的谢晋白极有可能再度失控发难。
与其留在此地直面储君满腔怒火,不如先行抽身回宫暂避锋芒,待双方火气尽数消散,日后再徐徐谋划余下事宜。
第577章 离魂症?
那边皇帝启程回宫,这边,产房之内烛火温暖。
先前满身血污的崔令窈已经被婢女细细打理洁净。
如云乌发松散铺陈在松软锦枕之上,长长的睫羽垂落,在苍白眼睑投下一圈浅浅阴翳,双目紧紧阖着,不见半分神采。她本就巴掌大小的脸庞失血泛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淡得近乎透明,静静卧在被褥间,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谢晋白侧身坐在床沿,脊背微微躬起,整颗心全都悬在榻中人身上。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落上她冰凉的面颊,时而小心翼翼细细摩挲,带着满心缱绻与担忧,时而又忍不住稍稍加重力道,妄图借着指尖的触感唤回她的意识。
可任凭他几番试探,床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气息浅淡绵长,仿若就此沉沉睡去,再难转醒。
屋子角落,三名诊脉完毕的太医围成一圈,压低声音低声研讨脉象。
几人眉头紧锁,时不时交头接耳,几番斟酌,半晌也没能得出一个确切论断。
方才还萦绕屋内的淡淡药香慢慢凝滞,整间产房的气氛跟着一点点沉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晋白凝眸盯了片刻,心底积攒的焦灼与不耐尽数涌上来,偏过头,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向角落三人:“诸位围在此处,是脉象难辨,无从定论?”
这三人皆是他特意提前召来的顶尖医者,各有所长。
为首的陈太医乃是宫中鼎鼎有名的妇科圣手,常年在后宫问诊,专治女子胎前产后各类顽疾。
余下二人出身行伍,是随军多年的军医,常年待在边疆,除了擅治刀伤急症,对世间罕见奇毒、甚至域外诡异邪术都颇有研究。
放眼整个大越,若是连他们三人都诊不明病因,京中再难寻出医术更高之人。
被储君带着满身沉郁的气场盯住,陈太医心下微紧,避无可避,只得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回话:“回殿下,单从脉象表象来看,娘娘脉搏虚浮细软,气血亏空严重,的确像是产后体力透支引发的寻常昏厥,只是……”
“只是什么?”谢晋白眉峰骤然一蹙,脸色瞬间沉了大半,语气冷硬,“直言便可,不必有所顾忌。”
刘太医面露为难,斟酌字句缓缓说道:“寻常力竭晕厥,即便沉睡不醒,受外力刺激也该有细微反应,方才我等试过掐按人中、合谷数处醒神大穴,娘娘自始至终毫无动静,半点回应也无,这绝非普通昏迷该有的征兆。”
话音入耳,谢晋白放在崔令窈脸颊上的手指猛地一颤,嗓音瞬间干涩沙哑,一个让他心有余悸的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离魂症复发?”
自崔令窈初次离魂离体之后,他便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这数月来,他耗费无数财力,遍请世外修士,在太子府内外接连布下数座稳固神魂的护身大阵,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本以为能将她魂魄护得密不透风,隔绝一切侵扰。
可偏偏怀胎之事变数难料,女子十月怀胎耗损本源,生产之时精血巨损,肉身与神魂双双落到最虚弱的境地,本就是离魂症极易发作的关口。
可偏偏怀胎之事变数难料,女子十月怀胎耗损本源,生产之时精血巨损,肉身与神魂双双落到最虚弱的境地,本就是离魂症极易发作的关口。
更何况崔令窈跟另外一个世界的‘他’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因缘,那个“他”从未放弃算计,时时刻刻伺机扰动她的神魂。
早前依附在府中一众修士便早已提醒过谢晋白,府中护魂法阵已是当世顶尖,轻易不会出纰漏,但唯一需要提防的地方,就是分娩生产之日。
只要熬过生产这一劫,离魂症自会不药而愈。
那个世界的东西,即便用尽手段,也只是徒劳无功。
没人知晓这几个月里,谢晋白是怀着何等煎熬忐忑的心境,看着心上人小腹一日日隆起。
在他眼里,这个孩子几乎成了勾魂夺魄的利器。
随时就能将他的窈窈弄的魂魄离体,再难安生。
反观崔令窈呢?
她满心欢喜期盼新生命来临,不管是身负别样任务,还是真心想要孕育二人骨肉,自始至终都对腹中孩儿满怀期待,半点不见忧虑。
他们一个日日盼着孩儿平安降生。
一个夜夜忧心变故突生,夜夜辗转难眠。
如今孩子安然落地,崔令窈两眼一闭,陷入这般毫无知觉的沉睡。
徒留谢晋白一人惊慌无助。
屋内,三名太医听见他的问话,都是一怔。
他们皆是谢晋白一手提拔的心腹,从前数次亲眼见过崔令窈离魂发作时的模样,自然清楚其中区别。
“娘娘此次情况不甚相同,”
陈太医解释道:“当日娘娘离魂沉睡,脉象虽沉,却平稳匀和,肉身脏腑安稳无恙,是魂魄离体、肉身休憩之相,可如今娘娘脉象紊乱虚空,内里气血受损严重,依下官所见,纵然离魂症当真发作,她的身子也必定受了实打实的重伤。”
身体定然有恙。
短短六字,字字落地,砸得谢晋白心口骤然一缩。
他不再迟疑,抬手从内衬衣襟暗袋取出一只贴身收好的白玉小瓶,指尖利落拔开塞子,一粒圆润褐丹静静躺在掌心。
清甜温润的药香当即漫散开,一点点冲淡屋内残存的淡淡血腥气。
这枚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百病丹,是无数王公权贵穷尽珍宝也求之不得的稀世至宝,他却没有半分犹豫,小心翼翼俯身,将药丸送入崔令窈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咽喉缓缓落腹。
做完这一切,谢晋白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头也不回沉声吩咐身侧侍从:“立刻去客院,把住在那边的所有高人尽数请来。”
陈敏柔昏迷多日,他数月间从四海八方寻访而来的修士、方士,大半都留在客院,日夜守着调理照料。
论辨魂寻魄,这些世外之人远比太医专精,崔令窈究竟是不是离魂离体,交由他们查验最合适。
第578章 彻查
可太医口中所言肉身重伤,同样不能搁置不理。
先前产房之内钱庸传下帝王口谕,产婆不顾崔令窈体力枯竭,硬生生按压腹助产,强行把孩子从她体内逼出,其中苦楚与内伤,不用细想便知何等惨烈。
一想起方才心上人独自困在产床之上,生生扛下外力按压催生的撕裂剧痛,自己却被困在前厅,没法赶到她身边陪伴,谢晋白心口便一阵阵尖锐抽痛,满腹自责缠绕在心间,压得他呼吸都带上几分滞涩。
而床榻上,服下百病丹的崔令窈惨白如纸的面颊,肉眼可见的起了变化。
枯白的肌肤一点点晕开温润血色,原本灰败的唇瓣也渐渐添上了浅浅粉泽。
不过这仅仅是皮肉表层的好转,丹药真正的药力早已顺着喉间落入脏腑,在经脉血肉之中缓缓游走发散,悄无声息修补着她因十月怀胎,强行助产而破损严重的内里肌理。
谢晋白自己就服用过百病丹,早就见识过它的奇效,知道只要药力尽数化开,她身上因外力催生留下的脏器暗伤,都能被一点点修复完全。
但关心则乱,他还是无法放松,想了想,便将手掌探入柔软的锦被之中,想要亲身探查她身体各处情况。
一旁的郑氏瞳孔微缩,心头骤然绷紧,产后女子身子私密,这般举动于礼法不合,她下意识便要开口出言阻拦,可话音刚卡在喉间,谢晋白已经收回手掌。
就在这时,屋外廊道传来一串错落沉稳的脚步声。
李勇领着一众从客院赶来的方士、修士踏进门来。
眼下崔令窈神魂不明、肉身重伤,性命攸关,寻常闺房避讳早已不值一提,屋内人干脆撤去屏风,毫无阻拦地将一行人尽数迎入产房。
赶路途中,李勇早已把太子妃难产脱力、遭强行助产、昏迷不醒疑似离魂复发的原委细细讲明,众人一踏入房门,便立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先前留在屋内的三位太医也没有闲着,再度围拢至床沿,重新凝神搭脉,细致辨析脉象起伏。
方才尚且宽松的产房转瞬变得拥挤不堪,床榻四周被修士与太医层层环绕,里里外外堵得水泄不通,连谢晋白都被挤压到,再难凑近枕边。
他没有分毫不悦,只抬手细心替昏睡的崔令窈拢好滑落的被褥,将边角严实掖好,转身缓步退至房间侧边,目光落向崔令窈身边的几名女官,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孤被牵制在前院的这段时间,产房之内所有经过,事无巨细,一一据实禀报。”
方才他急匆匆从前方厮杀对峙中脱身归来,满心全是昏迷不醒的妻子,只匆忙从郑氏口中听闻产婆奉旨强行助产一事,心绪纷乱之下来不及深究细节,此刻终于有空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几名女官不敢有半句隐瞒,彼此对视一眼,顺着时间线从头细说。
从崔令窈产道全开、骤然莫名脱力,数次用尽气力也无法娩出孩儿,再到产婆焦灼难安,忽然接到帝王经由钱庸传来的口谕,迫于圣命只能以按压胸腹的粗暴方式助产,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听罢完整经过,谢晋白周身泛起淡淡沉郁,眉眼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他抬眼看向垂首站在角落、神色惶惶的几名产婆,冷声质问:“之前你们再三保证,太子妃胎位周正,孕期调养尽心,体魄康健,只要顺利发动,生产不会有阻碍,为何临到临门一刻,落到必须外力催生的地步?”
直面储君满含怒意的质问,几名产婆瞬间噤若寒蝉,浑身紧绷。
可身居下位不敢缄默不言。
年纪最长的产婆脸色僵硬发白,腿脚微微打颤,小心翼翼躬身回话:“殿下明鉴,奴婢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正是如此,”
另外一个产婆也接过话头,“单论娘娘的胎相与身体底子,确是不该有难产迹象,可临产紧要关头,娘娘无端气力溃散,任凭如何引导调息,都提不起半分力气…”
“小皇孙长久滞留腹中极易窒息夭折,娘娘又要无休止受阵痛折磨,万般无奈之下,又逢陛下口谕下达,奴婢们才不得已出手相助,虽此举会有损娘娘身子,但好歹能保住皇嗣平安落地,后续细心进补,身子尚有慢慢调养复原的余地。”
三人惶恐间,还是一言一语,将情况道明。
谢晋白掀眸,看向几名女官,得了肯定后,眉头微微拧起。
这几个产婆是他的人,早在几月前就被接来府中伺候,没有跟外界接触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家人老小也在太子府。
论情论理,都绝无可能背叛他。
且,说起来,她们都算果断的,若是僵持下去,后果反而更不堪设想。
但这一切没有隐情?
谢晋白不信会如此凑巧。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到站在一侧的郑氏。
见她神色欲言又止,不禁道:“岳母久伴窈窈身侧,对此事可有独到见解?”
郑氏忙摆手,“不敢谈不上什么见解,只是…”
“只是这段时间,我日日守在窈窈身边照料,知她胃口康健、气血充盈,精气神一直极好,”
郑氏眉宇间缠绕着浓重疑虑,“按常理,已经熬到产道全开的最后关头,但凡身子没有暗伤,寻常妇人凭着护子的执念,咬着牙也能拼尽全力生下孩子,断然不会毫无征兆地骤然脱力,连自主发力都做不到。”
她历经两次生产,多少也算过来人,自家女儿生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力气,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郑氏蹙紧眉头,声音压得更低,说出心中隐忧:“依我看,怕是暗中有人暗中作祟,动了手脚,才害得她临盆之际无故脱力。”
若是平日,她万万不敢胡乱揣测守备森严的太子府会遭人暗中动手脚。
可今夜变故接连不断,老皇帝不顾暴雨深夜亲赴府邸,动用禁军死死困住谢晋白,截断他守护产房的去路。
第579章 系统舒醒
这一桩桩反常之事摆在眼前,由不得郑氏不去往阴谋算计上联想。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一旁的方士们正掐诀做法,细细查探崔令窈的魂魄还在不在体内。
太医们则反复比对前后脉象,不断低声商议。
…………
这边,太子府上下一片兵荒马乱。
而痛的晕厥过去的崔令窈,意识陷入重重黑暗。
爱人的满心焦灼、太医束手无策、各方高人齐聚查探神魂,这些她都毫不知情。
她只觉意识时而沉的厉害,时而又轻盈飘忽,身体仿若无根浮萍,四处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
像转瞬功夫,又像历经了千年万载,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先前撕裂骨肉、险些夺走性命的生产剧痛已然消散无踪。
周身也再没有分毫酸胀撕裂的苦楚,反倒整个人好似浸泡在温热绵软的天然温泉之内。
暖意顺着肌肤毛孔丝丝缕缕渗入肌理,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说不出的松弛妥帖。
四肢沉重酸软的疲惫尽数褪去,通体轻盈舒展,每一寸魂魄都似被温润灵气细细滋养熨帖。
崔令窈沉浸在这份安逸之中,贪恋眼前的安稳。
历经怀胎十月的煎熬、临盆濒死的剧痛,再看多了皇家朝堂的权谋倾轧、人心算计,她早已倦了无休止的纷争周旋、尔虞我诈。
索性就此长眠不醒,躲开所有缠身的烦恼与阴谋,似乎也是一桩幸事。
念头缓缓在心底蔓延,意识再度轻飘飘朝着无边黑暗沉落,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永眠的刹那,耳边突兀的响起细碎的机械音。
【呲—呲—】
【醒醒…快醒醒…】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可格外真实,让崔令窈涣散的意识骤然一震。
一个念头快速充斥大脑。
——是系统!
方才昏沉凝滞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纷乱繁杂的过往记忆如同开闸潮水,一股脑尽数涌入。
兄长意外车祸离世、决定绑定系统、大越王朝、改写历史的任务、步步为营陪伴谢晋白、任务完成得到百病丹回归。
渐冻症、再次回到大越王朝、解开误会、共诉衷肠、两心不移,她决定孕育两人的子嗣。
离魂症来了。
另外一个世界的爱人出现,纠缠拉扯。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分明。
她…
她在生孩子!
崔令窈心神猛地一颤,陡然用力睁开双眼。
预想之中暖烛摇曳、人来人往的产房并未出现,入目四下一片朦胧昏暗,天地空旷寂寥,听不到一丝人声,没有风鸣,没有婴孩啼哭,唯有漫无边际的寂静与空茫包裹着她。
这里既不是布置雅致的太子府产房,也不是她原本现代世界的精致闺房,周遭景物全然陌生,空旷到极致,仿佛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莫名的孤寂与惶恐顺着心底飞快蔓延,崔令窈攥紧心神,连忙在脑海轻声发问:“系统,你在吗?”
【在呢。】
系统的应答应声而至,干脆利落。
熟悉的机械音落地,方才被无边孤寂裹挟的惶恐骤然散去大半,真切的回应带给她落地般的安稳,稍稍抚平了孤身悬于陌生天地的慌乱。
崔令窈缓缓调匀纷乱的呼吸,还未等她继续问话,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可算是醒了,接连唤了你许久,我还险些以为你当真打算就此长眠不醒。】
对比将她复活后,那说话都恹恹的虚弱状态,此刻系统的语调清亮饱满,精气神截然不同。
崔令窈敏锐捕捉到异样,下意识环顾四周空旷的环境,疑惑开口:“往日你都是在我脑海之中发声,今日怎么直接在外出声了?”
系统道:【你先低头看一看自己当下的模样。】
得到提醒,崔令窈顺势垂首,目光落在自身。
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的是那件熟悉的细肩吊带睡裙。
乌黑长发毫无束缚四散垂落,随着低头的动作,缕缕发丝轻扫过裸露的小臂。
几番离魂穿梭两界,她早已熟识这般形态,一眼便认出,这是脱离肉身之后,独属于自己的魂体样貌。
崔令窈脑子一懵,惊惶瞬间攀上眉眼。
她错愕喃喃:“我不是在生孩子吗,难不成……我已经死了?”
【死没死的先另说,但眼下你的确不算是以活人身形留存世间。】
系统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焦灼。
这种淡定传递给了崔令窈。
她历经数次神魂离体、两界穿梭,早见识过诸多超脱常理的玄妙怪事,短暂慌乱过后迅速稳住心神,抬眼望向茫茫虚空,问:“我为何会变成这样?此地又是何处?”
周遭暖意萦绕,灵气温润,全然没有传说之中地府阴冷森寒的模样,断然不可能是阴曹地府。
她暗自转念,难不成自己意外身死,竟直接入了天堂?
系统这么厉害,都能跟随自己一同来到此间净土?
【这里是虚无之地,简单来说,是你们人族魂魄最佳的休憩之地。】
无论是哪一界,都不如这里对人魂的滋养大。
系统不紧不慢解答解释着,说起她来到这儿的原因。
【你遭人暗中算计,魂魄被外力剥离肉身,原本该被对方强行拘锁掌控,沦为受人摆布的魂傀,但你是本系统选定的宿主,身负厚重机缘气运、又有不少济世功德…】
说着说着,它话锋一转,电子音都陡然放大了许多,【最最关键的是紧要关头我及时苏醒,发力护住你的魂体,有我坐镇,当然不会任由你受人摆布。】
一番说辞绕来绕去,末了还不忘着重凸显自身本事。
换做平常,依照崔令窈的性子,肯定得好好的夸夸它,将它夸的飘飘然,最好再薅点好东西。
但此刻她全无心思,只迅速抓住关键词,“被人拘走魂魄?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谢晋白,一直在暗中伺机动手?”
没得到夸奖,系统声音明显闷了很多:【我才从休眠之中苏醒,来不及探查全部细节,但可以确定,想要拘锁你魂魄的力量,不存在跨域穿梭的能量波动。】
第580章 解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舒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犹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两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侧妃进门我让位,死遁了你疯什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羁绊
【你猜的不错,陈敏敏的魂魄确实到了衍生平行世界之中。】
系统声音有些讶异,【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机缘。】
一介凡人的魂魄游历两界,实在难得。
得了确凿消息,崔令窈心中一定,又问:“那我该怎么让她回来?”
话音落下,崔令窈脑中灵光一闪,又生出新的疑惑,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解。
“可这般解释依旧说不通,倘若那片天地,只是因我改动历史才衍生出的平行世界,怎么又会是敏敏的前世呢?”
【咦?】
系统发出一声轻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谁跟你说那是她的前世了?】
崔令窈闻言一怔,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长久以来,她和所有知情人,都默认那处世界承载着陈敏柔的前世过往。
如今被系统直接推翻固有认知,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若并非前世今生,那接连发生的种种巧合,又该作何解释?
她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先是说起陈敏柔难产时做的怪梦。
梦里,她目睹了自己死后夫君另觅新妇,子女无母可依的惨痛。
又提及自己两次离魂症去到那个世界,也曾将这个梦境的事,如实相告给那个世界的赵仕杰。
“也正因如此,我和谢晋白私下都暗自揣测,”
崔令窈语气沉了几分,“那个世界里的赵仕杰最后之所以迎娶王璇儿,或许不是什么移情,而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救下现世的敏敏。”
她缓缓梳理其中脉络、
当初陈敏柔徘徊生死边缘,正是被那场噩梦绊住了脚步。
梦里她撒手人寰后,丈夫另娶他人,亲生儿女孤苦无依、无人照拂,凄惨的画面让她万般牵挂,始终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硬是凭着一股执念从鬼门关挣扎着醒转过来。
众人都以为,平行世界的走向便是既定的宿命,赵仕杰洞悉了这份因果,才刻意顺着梦境里的轨迹行事。
而追根溯源,这一切变故的开端,皆是因为崔她意外降临大越,打乱了原本的历史进程。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令窈都在暗自反省,总觉得是自己的出现,搅乱了旁人的命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如今系统推翻了“前世”的说法,过往的推论瞬间站不住脚,让她越发摸不清真相。
听完她的讲述,系统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惑。
【人族本就是天地万灵中神魂最为敏锐的族群,而你是这个本源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变数,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气运,陈敏柔与你相交莫逆,羁绊极深,她在生死关头料见‘未来’从而觅得一线生机,算是沾了你的光,靠着这些画面生出求生的意念,算是命数未尽,恰逢机缘。】
简而言之,陈敏柔的命数是因为她而改变的。
否则,当真会死在产床上。
“所以……”
崔令窈理了理思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迟疑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梦从头到尾都只是敏敏在生死关头,凭借自身心境臆想出来的?”
【正是如此。】
系统直言道,【梦境的底色,全是她当时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猜忌。】
彼时陈敏柔夫妻二人之间早已生出难以弥合的裂痕。
崔令窈出事,她满心气愤,惦记着回京为好友讨回公道,赵仕杰不肯她以身犯险,竟然以纳妾相要挟。
他或许是口不择言,但那些话也的确隔阂横亘在夫妻之间。
往日的恩爱情深被猜忌与怨怼一点点消磨,情意渐冷。
到了生死弥留之际,她心中既不信丈夫会念及旧情守护子女,也对自己的母族不抱希望。
在那样绝望的心境之下,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预想身后之事。
自己一旦离世,赵仕杰必定会续弦再娶,她的母族本就势弱,无法时刻看顾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在后母手底下讨活,她两个孩子必定孤苦无依。
正是这份放不下骨肉的执念,支撑着她冲破死亡禁锢,艰难苏醒。
真相扑面而来,崔令窈心头巨震,久久无法平复。
……竟然是这样。
可细细回想当时种种细节,又觉得合情合理。
那段时日,陈敏柔与赵仕杰矛盾频发,情意早已不复当初,身处绝境之中,心生悲观猜忌,实在是情理之中。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什么跨越轮回的前世今生,所有的纠葛,都源于一个女子临终前的忧心与执念。
可疑问并未就此终结,崔令窈心念飞转,又抓住了另一处关键疑点:“就算梦境是她心境所化,那她为何会拥有那个世界的完整记忆?”
她认真分辨着两处世界的不同。
衍生世界里从未有过她的身影,自然也不会因她而起波澜,赵仕杰与陈敏柔自始至终恩爱相守,琴瑟和鸣,和现世的境遇天差地别。
可陈敏柔醒来之后,却能清晰道出那个世界里的点滴日常,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还有王璇儿,”
崔令窈继续补充心中困惑,“敏敏陷入昏迷做梦时,在现世里从未见过王璇儿,可她却清清楚楚梦到,王璇儿最后嫁给了赵仕杰,如果那处平行世界和她毫无关联,又怎会出现这么多巧合,梦到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一桩桩疑点叠加在一起,看似处处都是破绽,让她实在无法轻易释怀。
【谁说衍生世界和她毫无干系了?】
系统反问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片小世界,本就是从你们所处的本源世界分化而出,二者根脉相连,本就是一体同源,又怎么可能彻底割裂?】
它顿了顿,继续拆解其中关联。
【直白来讲,两个世界里的赵仕杰,本就是同一个灵魂分化出的不同存在,只因衍生世界里没有你这个变数,历史轨迹便会沿着最初的脉络自行修复,在那条时间线中,陈敏柔没能扛过死劫,早早离世,才有了后续一系列故事。】
至于王璇儿出现在梦境之中的缘由,系统话锋一转,抛出新的问题。
第585章 解析
至于王璇儿出现在梦境之中的缘由,系统话锋一转,抛出新的问题。
【你不如再仔细回想,陈敏柔是在梦里清晰认出了王璇儿的容貌,还是日后真正见到此人,才将梦中人影与现实之人对应起来,下意识完成了身份代入?】
一句话再次将新的谜题摆在眼前,原本稍稍清晰的脉络,又多了一层待解的迷雾。
崔令窈立在氤氲流转的白雾之间,将过往一幕幕往事在心底细细复盘,试图从零碎的细节里理清所有疑点。
“敏敏之前倒是同我提过,她梦中的画面是成跳跃式呈现,人物面容也大多朦胧不清,始终看不真切,”
她如实道:“当时是在我外祖父举办寿宴那日,她在府门前偶遇王璇儿,才猛然惊醒,认出对方正是梦里日后会嫁给赵仕杰做续弦的姑娘。”
【这就说得通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缓缓剖析道,【就算那日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王璇儿,换成其他素未谋面的世家女子,她多半也会生出这种恍然顿悟的感觉。】
究其根本,不过是人心作祟。
在陈敏柔的认知里,赵仕杰身居高位,家世显赫,倘若自己撒手人寰,以他的身份地位,续娶之人必定出自名门望族。
京城之内的闺阁女子,她大半都相识相交,根本无法与梦中那道模糊身影对应。
而王璇儿自幼寄养在江南尼庵,常年远离京城,鲜少踏足权贵圈子,是陈敏柔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当两人意外相逢,潜藏在心底的揣测与不安便彻底落地,她下意识将眼前人与梦境重叠,就此认定了所谓的结局。
真相一层层揭开,崔令窈心中满是错愕,静下心来细想,又觉得一切都合乎情理。
她旁观赵仕杰与陈敏柔相伴多年,比谁都清楚赵仕杰对陈敏柔的情意。
那人将发妻视若珍宝,爱重至极,断不会在亡妻离世后薄情移情,更不会苛待二人留下的骨肉。
此前她一直心存纠结,暗自揣测平行世界里的赵仕杰,是为了逆天改命、救下现世的陈敏柔,才忍痛迎娶他人,冷落亲生孩子。
如今知晓前因后果,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比起那般悲凉的猜想,她更愿意相信,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只是陈敏柔身处生死绝境时,被不安与猜忌编织出的一场幻梦。
心绪稍稍平复,崔令窈很快将思绪拉回当下,脸上重新覆上凝重之色,认真问道:“如今敏敏的魂魄被引去了那处平行世界,太子府召集了各方能人异士,无数术士轮番施法尝试,始终无法将她的魂魄唤回,你见惯了两界百态,神通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可有办法帮她归来?”
【办法?】
系统沉吟片刻,语气渐渐变得严肃。
【陈敏柔的境遇和你有着本质区别,按照她原本的天命轨迹,三年前便已是寿数终结之时,是你的到来打乱了她的命数,为她强行续上了一线生机,如今她魂魄飘去那处平行世界,反倒算是歪打正着。】
【仅凭现世这些术士粗浅的神魂手段,想要跨界将她召回,几乎是痴人说梦。】
系统缓缓道出背后的隐情。
三年前生产,本就是陈敏柔的生死劫。
弥留之际,她因夫妻间情谊渐冷,从而不远相信枕边人在自己离开后,能善待一双儿女,生生臆想了一段可怕梦境,靠着心底执念硬生生从鬼门关挣脱出来。
她只是寻常内宅妇人,命格轻薄,无法撼动王朝大势,留在本源世界本不会引发任何异动。
可自从崔令窈魂魄误入衍生小世界,那边的赵仕杰得知另外一个世界妻子还活着,执念渐深,也不知动了什么法子,跨越两界牵引陈敏柔的魂魄过去。
更关键的是,在那处平行世界里,原本的陈敏柔早已死亡。
现世的魂魄飘然而至,于那方天地而言,无异于魂归故土,世界法则对此全然接纳,没有半分排斥。
在这样的前提下,这边想要强行破界拘魂,难如登天。
崔令窈眉心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焦灼:“难道当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吗?她是我至亲好友,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漂泊在小世界,不能回来。”
余地……
系统不解:【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你为何执意要让她回来?】
【你也清楚,她脑海中完整留存着平行世界的记忆,在那片天地里,她与赵仕杰恩爱相守数十载,夫妻二人恩爱有加,从无半分嫌隙,一双儿女也承欢膝下,美满安稳。】
【反观现世,她与赵仕杰矛盾不断,情意日渐疏离,终日被猜忌与愁苦缠绕,又因着百病丹,生死危机更是如影随形,活得步步煎熬,两相比较,那边于她而言,根本不是险境,反而是难得的归宿,远比留在现世幸福安稳。】
方才,系统快速翻看过崔令窈的记忆,知道这个世界,陈敏柔跟赵仕杰之间的那些纠葛。
一个亲手写下和离书,切断彼此夫妻缘分。
另外一个更狠,竟然点头许嫁他人,腹中还怀了那人的子嗣。
这段感情,基本上已经走到满目疮痍,再难回头的地步。
所以,为什么要让陈敏柔回来?
一番话语字字真切,如同重锤敲在崔令窈心上。
她望着白雾弥漫的虚无之地,久久沉默不语,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她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句句属实。
留在这个世界,陈敏柔被困在无尽的纠葛与痛苦之中,昔日温情不复存在,枕边人离心离德,每一天都过得压抑又痛苦,生死威胁更是从未远离。
可去到那处平行世界,所有的遗憾与痛苦都不复存在,她拥有圆满的婚姻、疼爱自己的夫君、朝夕相伴的儿女,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一边是满是伤痕、牵绊难断的故土,一边是岁月静好、得偿所愿的新生。
若是强行用法术将陈敏柔的魂魄拽回现世,看似是将友人拉回身边,实则是把她重新丢入苦海之中。
第586章 权衡
多年相伴的情谊,让她本能地想要守护在友人左右,希望彼此能够相守不离。
可设身处地站在陈敏柔的角度去想,留在那方无忧天地,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虚无之地常年恒温,灵雾轻柔地在周身流转,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自己的思绪在翻涌。
崔令窈想起往日二人并肩同行的时光,想起陈敏柔卧病时憔悴的模样,想起她梦中流露的恐惧与绝望,心中五味杂陈。
她执着于将友人带回,是出于私心,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可若是真的为陈敏柔着想,放手让她留在安稳之地,才是最温柔的成全。
去留之间,皆是两难。
崔令窈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雾,原本笃定的想法彻底动摇,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一边是友情羁绊,一边是友人的余生幸福,两种念头在心底不断拉扯,让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灵雾翻涌的虚无之境里,崔令窈的心绪依旧被两难的抉择牵绊。
她知道系统说的有道理。
可到底是情同姐妹的好友,突然间昏迷不醒,就算猜测她在另一片天地得以远离纷争、安享圆满,崔令窈也没办法宽慰自己,欣然接受。
就在迟疑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入脑海。
崔令窈猛地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道:“那你可知晓敏敏如今在那处平行世界,是像我一样拥有完整肉身,实实在在地活着,还是仅仅只是一缕无所依附的孤魂?”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她清楚那方衍生世界之中,对陈敏柔来说有着恩爱情浓的夫君,悉心抚育的儿女,还有血脉相连的至亲家人。
可她去过陈敏柔的灵堂。
那样的酷暑,就算有冰镇着,香料熏着,也难掩尸臭。
原先躯壳显然是不能用了。
倘若真的有躯体能让陈敏柔魂魄安稳归位,那便等同于重获新生,往后朝夕与挚爱相伴,是绝对完美的结局。
可若她始终只是一缕飘荡的幽魂,无法触碰世间万物,也不能与亲人相见,那样的处境便太过凄苦。
面对这个问题,素来通晓两界秘闻的系统竟也一时没答案。
耳畔响起一阵连续的电流滋滋声响,显然它正在调动力量尝试跨域探查。
片刻之后,略显无奈的机械音缓缓传来。
【我与陈敏柔之间没有丝毫神魂羁绊,仅能感知到她的魂魄确实停留在那片衍生世界,除此之外,其余细节都无法精准探查,她究竟是肉身在世,还是孤身做一缕游魂,眼下身在何处,我都无从得知。】
是人是鬼,它不知道。
具体身处何地,它也不知道。
但依照常理判断…
短暂停顿后,系统结合天地法则与两界规则,开始理性分析其中缘由。
【当初那方小世界的界灵不惜消耗自身本源,主动牵引你的魂魄,还特意为你量身打造契合肉身,根本原因是你的存在能够扭转世界覆灭的厄运,它在自救。】
【可陈敏柔于那方天地而言,并无这般举足轻重的作用,界灵自然不会耗费巨大心力为她周全。】
它话锋一转,道出唯一的可能性:【如今唯一的变数,便在于那边的赵仕杰,或许是他执念太深,动用了秘传术法,想要为陈敏柔寻得一具躯体。但这件事的难度,远超常人想象。】
凡俗之中的术士,大多只懂粗浅的驱邪祈福之术,连借尸还魂这类高深法门都未曾触及。
更何况夺舍还阳本就逆乱天道,但凡强行施展,施术者必定会遭受天罚反噬,修为尽毁都是常态。
而对于被接引的魂魄来说,风险更是致命。
肉身与魂体一旦契合度不足,或是术法运转出现半点纰漏,最终都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再无转世轮回的机会。
崔令窈一字一句听完,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低声沉吟道:“照这么说来,敏敏如今多半还是一缕孤魂,在那片天地里漫无目的地漂泊。”
系统并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断。
天地运转自有规则,游荡的孤魂想要寻到一具年岁、体质、命格尽数匹配的亡躯,本就是万里挑一的难事,寻常人根本没有这般机缘。
甚至,系统都不认为,赵仕杰把人召唤回去,就真能准确找到。
整片虚无之地陷入长久的沉寂,缭绕的白雾缓缓游走,将四周衬得愈发空旷寂寥。
良久之后,崔令窈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无论如何,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
她想起此前定下的安排,系统需要前往现代静止时间流速,一来一往至少要耗费两三个月,而自己这段时间只能困在这片灵域中空等。
心念一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此成型:“既然我在此地也是虚度光阴等候,不如送我前往那处平行世界一趟?”
她心中早已做好打算,此番前去,只为亲眼确认陈敏柔的现状。
倘若友人真的顺利借体重生,与赵仕杰、孩子们相守度日,过得安稳幸福,那她便彻底放下忧虑,真心实意地祝福对方,尊重她当下的选择。
可若是陈敏柔依旧魂无所依,心中还惦念着这个世界的亲友,渴望归来,那她便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将挚友带回身边。
系统与她神识相通,瞬间便洞悉了她心中所有考量,稍作斟酌后开口:【以我的能力,送你的魂魄跨界抵达那片衍生世界并不困难,真正棘手的,是临时为你寻一具可用的肉身。】
说起过往,系统也道出了自己一贯的考量。
它向来不愿让自家宿主身处窘迫,每次跨界附身,都会精心挑选合适的躯体与身份。
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它特意选中了和她同名的昌平侯府嫡女,那名少女天生魂体残缺,心智懵懂,一场风寒便耗尽生机,恰好留出了附身的契机。
出身名门、养尊处优的身份,既让她不用为生计奔波,也方便她一步步靠近谢晋白,推进任务。
第587章 重回
第二次重启任务,它原本也规划了条件极佳的身份,奈何途中出现意外,阴差阳错之下让她进入了裴殊窈的体内,好在机缘巧合,最终任务圆满完成。
如今情况仓促又特殊,临时跨界前往陌生世界,想要再找到一位出身世家、年岁相当,且刚刚离世、躯体完好无损的女子,可以说完全不可能的事。
崔令窈理解其中的难处,闻言当即释然,语气坦荡地说道:“不必再执着于这些外在条件了,身份高低、容貌美丑、年岁长幼,我全都不在意,若是抛开这些限制,只是寻一具刚离世的躯体容身,是不是就能简单许多?”
在她心中,当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找到陈敏柔,确认挚友的安危。
至于附身之后会成为何人,会过上怎样的生活,这些外在的东西,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容貌丑点,出身穷苦点,年龄大点,小点都没什么问题,她只想过去看看陈敏柔怎么样了。
只要能顺利落地寻人,她便心甘情愿。
灵雾依旧在周身缓缓流动,崔令窈目光坚定,静静等待着系统的答复。
跨越两界寻人固然充满未知与风险,但为了多年情谊,她已然做好了面对一切变数的准备。
原本漫长枯燥的等候,也因为这个决定,多了一份奔赴与期盼。
崔令窈已然放下了所有身段与条件,不再执着于身份尊卑、容貌年岁,只求能顺利跨界,奔赴平行世界寻找陈敏柔的下落。
见她态度这般笃定坚决,系统还有什么好会所的,干脆利落应下:【行,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我便送你过去。】
如今的它吃饱喝足,浩荡功德彻底补足本源、能量充盈,早已褪去了往日虚弱枯竭的状态。
这般跨界传送的小事对它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毫不费力。
得到准信,崔令窈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她连忙站直身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那就快些动身,莫要耽误片刻时间。”
她满心牵挂着漂泊两界、不知所踪的陈敏柔,生怕晚去一刻,挚友便多一分未知凶险,迫不及待想要奔赴那方平行世界一探究竟。
可话音落下许久,周遭依旧一片寂静,虚无之地的灵雾缓缓流转,没有丝毫空间异动,预想中的传送迟迟没有开启。
崔令窈心头微疑,微微蹙眉发问:“怎么了?是哪里出了差错?”
【倒没有差错,只是……】
系统的机械音透着几分古怪,好似洞悉一切的通透,【你这般火急火燎、归心似箭,当真就只是为了去找陈敏柔,再无半分别的心思?】
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自家宿主并非与那方平行世界毫无牵扯。
两次踏足那个世界,最后一次,还跟另一位谢晋白拜过天地、缔结姻缘,是名正言顺的誉王妃。
如今又要回归那片故土,难道当真对那人、对那段过往,没有半分半点的念想?
崔令窈脊背骤然一僵,神色瞬间端正,“自然只有敏敏!”
她语气铿锵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除了寻找陈敏柔之外,那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事,我一概无心牵扯。”
那段跨越时空的纠葛,于她而言,回顾起来除了心酸愧疚外,更多的情绪她早就不想也不愿山分辨。
只清晰记得他们最后的对峙与决裂,彼此都没了体面。
大婚当夜,她趁着那人宴客之际,偷偷钻墙洞想要逃离。
即便被那人追来拦下,面对他卑微挽留、苦苦哀求,她依旧心意决绝,半分余地不留,执意要重返自己的世界。
崔令窈至今依稀记得那人当时的模样,眼底深情寸寸碎裂,绝望与愤怒交织,心绪激荡之下,竟当场气急呕血,狼狈又偏执。
那般执拗刚烈的性子,崔令窈再清楚不过,占有欲刻入骨髓,爱恨极致浓烈。
若是此番重逢,谁也不知他会做出何等偏执之事,哪怕强行将她禁锢囚禁,断绝她所有退路,都算是轻的。
其他……,崔令窈连细想都不敢。
她是真的半点不想再招惹那个世界的谢晋白,只想安安稳稳找到陈敏柔,确认挚友安危便即刻返程。
虽然这次是有系统在,来去无忧,可那两次经历,还是给崔令窈留了不少阴影。
她多了几分谨慎,确定道:“你这次送我过去,谢晋白应该不会察觉到我的踪迹吧?”
她实在怕麻烦,更怕被那人缠上,再度陷入无解的纠葛之中。
【放心便是。】
系统语气老神在在,全然笃定,【自你离开后,他穷尽手段,布设无数勾魂引魄的阵法,耗费无数心力,都没能跨越两界,将你的魂魄引过去,这会儿怕是还在闭门钻研术法,痴心妄想寻到你的踪迹,哪里能料到,你会主动送上门去,踏入他的地界。】
崔令窈闻言微微一噎,总觉得系统这番话意有所指,暗含调侃,却也无从辩驳。
好在只要能隐匿行踪,不被那人察觉,顺利完成此行目的便足够。
不再多余纠结,系统即刻催动本源能量。
温润醇厚的灵力缓缓涌动,层层包裹住崔令窈的魂体,温柔熨帖,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紧绷,让她浑身舒畅无比。
下一秒,刺眼的纯白强光骤然席卷整片虚无之地,熟悉的空间下坠感猛然袭来,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笼罩全身。
短暂的眩晕过后,身形猛地一沉,魂体稳稳落定、贴合肉身。
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系统的声音准时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无比。
【对接身份:刘莺儿,女,十六岁,平王府豢养的舞姬,因小产血崩,气绝身亡。】
话音才落,崔令窈便感觉一股剧痛从下腹乱窜,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痛感截然不同于她方才经历的生产撕裂之痛,而是一种腹部被生生搅动、撕扯、绞拧的剧痛。
尖锐又阴寒,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转瞬之间,浑身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凉,冷汗密密麻麻浸透内层衣衫,紧紧黏在肌肤之上,四肢发软发颤。
第588章 小产
疼得崔令窈呼吸凝滞,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死死捂住小腹,牙关紧咬。
【很疼吗?眼下条件有限,只能暂且将就。】
系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耐心解释。
【我刚刚探查全城,此时此刻,整座京城同一时辰断气的人,一共只有五人,其中三名皆是男子,不适合你,还有一位年过五十的年迈老太太,剩下唯一合适的年轻躯体,便是这个刘莺儿。她出身卑微、境遇凄惨,但好歹年轻鲜活,比起垂垂老矣的老者,已然是最好的选择。】
崔令窈疼得浑身脱力,额头上布满层层冷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却也知晓系统所言属实,盛世京城,时辰凑巧、可供附身的完整躯体本就稀缺,能有这般选择已然不易。
她强压腹中翻搅的剧痛,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一丝气息,哑着嗓子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她腹中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关乎原主过往际遇,也牵扯她往后立足的分寸。
系统闻言瞬间卡顿,耳畔响起细碎的电流滋滋声,显然正在加急翻阅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
足足凝滞数息,它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复先前笃定,反倒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虚与尴尬,音量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这个……不太好说。】
崔令窈闭了闭眼,心底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气息微沉,语气坚定:“据实说,一字不漏。”
躲无可躲,系统只能硬着头皮坦白。
【刘莺儿自幼被送入平王府教习舞艺,三年前年岁渐长、容貌出挑,便被王府刻意培养,专门用来待客周旋,这三年来,与她有过枕席之欢权贵宾客数不胜数,身份繁杂、来历各异,孩子是谁的,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番话说得连系统都略显窘迫,生怕刺激到崔令窈。
说完之后,它连忙主动补救,慌忙提议:【要不咱们换一具躯体吧!方才那个离世的老太太,至今都无人察觉已然断气,这会儿附身过去,悄无声息,根本算不上诈尸,稳妥得很。】
一边是年仅十六、青春年少,却身世不堪、际遇凄惨,还深陷小产血崩剧痛的残破躯体。
一边是年过半百、垂暮老迈,却无这般难堪过往的寻常妇人。
崔令窈瞬间警醒,强忍疼痛冷静追问:“那位老太太,是因何病症离世的?身体有无遗留隐患?”
系统再度快速核查信息,语气讷讷回道:【查清楚了,是突发中风。】
“……”崔令窈闭了闭眼,“我要一具中风的身体何用?”
系统身上的百病丹只剩一粒,那是留给她现代那具患了景德镇的身体的,现在不能用。
比起中风,小产痛就痛一下吧。
崔令窈咬着牙,道:“就凭这个刘莺儿的身份,小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时下都认为女人行经污秽,小产就更是不详。
平王府来往客人都非富即贵,总不至于让一个刚刚小产,血流不止的女人去伺候。
崔令窈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眼下血崩剧痛虽刺骨难忍,但好在这具身躯刚刚离世,无人深究异常,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察觉她死而复生的破绽。
至少十余天之内,她能安稳藏身、静心寻人,不必担心暴露身份,招来无端祸患。
毕竟,在苦难中也要懂得安慰自己嘛。
苦中作乐了会儿,片刻时间,腹间翻搅的绞痛终于稍稍缓和,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崔令窈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撑着床榻,勉强坐起身来,抬眸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眼前是一间还算精致,却透着轻佻的厢房。
木窗半掩半合,暖春的微风穿窗而过,拂得垂落的绯色轻纱床幔轻轻摇曳。
屋内燃着袅袅熏香,烟气缱绻缠绕,弥散在每一处角落,香气绵柔靡丽,绝非正经后宅夫人会用的清雅香料。
周遭的陈设布置精致浮华,处处透着风尘轻薄之气,无需细想便可知晓,原主平王府舞姬的身份,以及常年周旋待客的境遇,半点不假。
崔令窈素来不喜这般暧昧靡丽的氛围,更厌这萦绕不散的熏香,只觉闷得人心头发沉。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香几旁,抬手掐灭燃着的熏香,斩断那缕扰人心神的香气。
随后移步窗边,伸手将半合的窗扇彻底推开。
清风裹挟着屋外春日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沉闷污浊的氛围,也压下了身上层层寒意与闷堵。
窗外春光正好,草木抽芽、枝繁叶茂,满眼皆是鲜活明媚的景致。
清新空气入肺,熨帖了脏腑翻搅的不适,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总算稍稍回暖,多了一丝细碎血色。
就在她稍稍松气、平复状态之际,脑海中潜心探查整片天地气息的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惊疑。
【谢晋白竟然不在京城?!】
崔令窈闻声微蹙眉头,心底下意识闪过一丝诧异,话到嘴边险些脱口问他去向,转瞬又猛然回过神,硬生生调转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他在不在京城,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暗自警醒,端正心神,一字一句笃定道:“我此番跨界而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敏敏,其余任何人、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她早已不是当初初入大越、身负绑定任务的新人。
从前滞留异世,是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步步靠近谢晋白,费心筹谋,助他诞下子嗣、稳固储位。
可如今任务早已圆满落幕,羁绊尽数解开,她与这方平行世界的谢晋白,本就毫无牵扯,自然无需再将他放在心上。
听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嘴硬的话,系统也没有同她争辩,只是顺势开口。
【这方衍生小世界看似依托本源而生,实则成长空间极大。你若是愿意顺手干预,改写它原本既定的悲剧结局,也算一桩天大的善事,能积攒海量功德,滋养你的神魂与气运。】
第589章 平王府上
崔令窈神色一凛,瞬间警觉:“这是新的强制任务?”
【别这么紧张,我几时强制过你做任务,】
系统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悲悯,【我只是单纯感慨罢了,若是你此番永远不踏足这里,这个世界的谢晋白,终究逃不开正史既定的悲惨结局。】
无人相伴,无妻无子,一生勤勉却最终无嗣而终。
没有正统的储君继承大统,朝堂必然四分五裂,宗室诸王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
人人觊觎皇权,但凡手握些许兵权势力,便会纷纷起兵争位。
届时朝堂内乱不休,朝野动荡不止,国力在内耗中节节衰退、日渐凋敝。
周边外族部落更是会趁虚而入,虎视眈眈、频频来犯,最终酿成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乱世惨状。
这些,都是这本正史既定的悲惨轨迹,从未有过偏差。
崔令窈默然良久,心绪沉沉,轻声发问:“你的意思是,倘若我接下这份任务,依旧要让这个世界的谢晋白留下子嗣?”
历经两界纠葛、爱恨纠缠,她早已过了为任务妥协的阶段。
让她撮合谢晋白与其他女子,看着他与旁人生儿育女、共度余生,这样的任务她不想做了。
更何况,系统说了,这两个世界的谢晋白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心性执拗、用情至深,还是个举世难寻的贞洁烈男,自带守身执念,绝不会轻易对旁人动心,更不会在女色上行差踏错。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契机能促成他与其他女子的缘分,崔令窈也断然无法下手。
这般算来,想要让他留下子嗣,兜兜转转,最终依旧只能是她亲自来。
想到这儿,崔令窈毫不犹豫,果断摇头拒绝:“我不接。”
一个世界生一个孩子,那她成什么人了。
这么多血脉牵绊,她也承受不起。
而且,这么做的话,怎么对得起另外那个世界苦等她回去的谢晋白?
她不能辜负那份滚烫赤诚的爱意,为了所谓的功德善事,让自己的爱人受半点委屈。
见她心意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系统也不再多加劝说强求。
历经此前魂魄被拘、强行唤醒的波折,它如今愈发信奉天道命数。
冥冥注定,知晓万事自有决断,从不强行干预宿主的选择。
抛开多余杂念,崔令窈立刻转回正题,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别扯旁的了,快帮我探查一下,敏敏如今身在何方?境况如何?”
她心底暗自腹诽,谢晋白的动向倒是积极上报、费心提点,真正该探寻的挚友下落,反倒迟迟没有动静。
系统读懂她的急切,立刻收敛心神,全力催动力量探查整片天地的神魂气息。
片刻的静默过后,它忽然发出一声惊疑,语气凝重了不少;
【奇怪了,陈敏柔的魂魄也不在京城范围内,气息溯源是正北方向,所处之地紧邻大片水泽,她的魂体萦绕着极重的阴寒水汽,已然出现溃散微弱的迹象……怕是被困在极阴之地,脱身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
闻言,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紧,重重一跳,满脸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是平行世界的赵仕杰执念太深,跨越两界牵引了陈敏柔的魂魄,必然是想弥补前世遗憾,护她周全,让她得以重生圆满。
就算暂时寻不到契合肉身,也该找到法器,悉心养护她的魂魄,寻一处安稳静谧之地温养神魂,静待时机。
可眼下的结果,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不仅没有妥善安置,反倒让敏敏的魂魄沾染阴寒、日渐溃散,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崔令窈又急又怒,心底满是不解与愤懑:“赵仕杰既然费尽心力将她魂魄引来,为何不好生护着,反倒让她受尽苦楚、神魂受损?”
为什么?
系统反复推演神魂轨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做出最贴合情理的推测:【莫非赵仕杰自始至终都不知情?他各种手段想将陈敏柔魂魄牵引回来,等她的魂魄真的落入了这方小世界,他却没发现?】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了。
否则,若是赵仕杰知道人来了,以他对陈敏柔偏执深沉的爱意,必然会倾尽所有手段、寻遍天地秘法,将她的魂体妥帖护持,温养收纳。
绝不可能任由她一缕孤魂流落荒寒之地,被阴煞水汽侵蚀,落得神魂摇摇欲散的凶险境地。
这般结局实在处处相悖、无法解释。
当然,再多揣测皆是空谈,眼下最要紧的要务,便是尽快寻到陈敏柔,将她从绝境之中救出。
可现实的桎梏牢牢困住了崔令窈。
她如今附身于王府一舞姬身上,身在繁华桎梏的京城,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只是一介位卑言浅、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系统虽手握跨界探魂的超凡能力,却受天道规则与凡俗壁垒束缚,只能探查神魂方位,无法干预人间世事,更不能替她打通前路、跨越千里山河。
北方水泽阴寒偏远,路途迢迢、关卡重重,凭她如今这毫无话语权的卑贱身份,想要离府北上、寻人救友,简直是难于登天。
崔令窈立在窗边,细细梳理所有利弊,脑海之中思绪纷乱,翻来覆去,竟寻不到半分破局的头绪,心头焦灼愈发浓重。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屋外寂静的长廊上传来沉稳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打破了厢房的沉寂。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规整青布褂子的管事嬷嬷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之上,一碗乌黑浓稠的汤药静静摆放,热气袅袅升腾,苦涩浓烈的药香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嬷嬷抬眼,见本该昏迷垂危、气弱将息的刘莺儿,竟自行撑着身子立在床边,当即满脸惊愕。
她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与责备:“姑娘怎的自行下床了?您方才经历小产血崩,气血大损、根基虚空,府医再三叮嘱,必须卧床静养,分毫马虎不得。”
第590章 绝嗣药
她匆匆放下手中托盘,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崔令窈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快些回榻躺好,这般逞强,若是落下终身病根,往后追悔莫及。”
崔令窈此刻确实小腹坠痛难忍,浑身酸软无力、气血虚浮,自知身体孱弱不堪,无需硬撑,便顺着嬷嬷的力道,缓缓躺回柔软的床榻之上。
嬷嬷将她安顿好,折返桌案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递至她手边,语气温和:“这是府医特意为您调制的养气方子,趁热喝下,方能补益亏虚的气血。”
她劝道:“您年纪尚轻、底子还算扎实,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人生在世难免遭遇坎坷,切莫因一时磨难郁结于心,更不要生出偏激念头,往后的日子还长远得很。”
闻言,崔令窈心中了然,眼前这位是王府专门管束所有舞姬乐伎的管事嬷嬷,手里权利不低。
能得她亲自送药照料、悉心叮嘱,足以证明原主刘莺儿容貌身段皆是拔尖,在一众身份卑微的舞姬之中,算得上格外出挑,故而能得府中些许优待。
崔令窈素来懂得爱惜自身,哪怕这只是临时附身的躯体,也不愿无端糟蹋损伤。
她抬手稳稳接过瓷碗,俯身轻轻吹散碗中热气,正要仰头尽数饮下。
就在唇瓣即将触碰药汁的瞬间,系统急促又凝重的警示声骤然在脑海中炸响。
【等等,这药不对劲,里面掺了超量水银,远超寻常入药剂量,你此刻身体极度虚弱,药汁入腹会彻底损毁脏腑本源,直接造成终身不孕,再无半分生育的可能!】
崔令窈仰头的动作骤然死死顿住,眼底的平和淡然瞬间褪去。
她抬眸看向着榻边的嬷嬷,语气清冷带疑:“这碗药,当真只是府医开具、用来调养气血的方子?”
谎言被当场戳破,嬷嬷脸上却无半分慌乱惊惧,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姑娘生得娇妍如花,这般伤身蚀骨的孕产之苦,何苦再受第二次?这是王妃娘娘特意交代的,借着休养的由头,一劳永逸,彻底绝了您日后再遭此劫难的可能,是娘娘体恤您的一片善心。”
语气看似悲悯,实则凉薄至极。
话音入耳,崔令窈心头骤然一沉,彻底洞悉了深宅权贵的凉薄无情。
王公贵族府中的舞姬乐伎,皆是签下死契的卑贱奴仆,身家性命全然不由自己掌控,生死荣辱皆系于主人一念之间,更别提自主掌控身体与命运。
她们是王府用来应酬宾客、取悦权贵的物件,花期短暂、容颜易逝,一旦意外有孕,不仅容貌憔悴衰败、耽误侍奉,产后休养更是耗时费力。
如同一件趁手器物无端破损,惹人厌烦。
绝嗣药确实可以断绝后患,但轻易毁掉一个清白女子的生育根基,断人终身念想,实在有损福报。
寻常世家主母出身名门礼教,心底尚存几分恻隐仁慈,大多不会效仿市井青楼的阴毒手段。
所以,崔令窈是真的有些惊愕。
毕竟,这是平王府,是她长嫂的娘家,平王妃是她阿嫂的生母。
两家姻亲关系,崔令窈未嫁时,常来这里做客。
印象中,平王妃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眉眼柔和慈善,待人温厚热忱。
初见时还亲昵握住她的手,满眼欢喜、爱若自己嫡亲后背。
是以,当日谢晋白大怒之下,坚持让平王府满门流放,她还感念王妃往日善待自己的情分,特意求情。
恳请他莫迁怒后宅女眷,不要折辱老弱妇孺,留几分人道温情。
昔日和善慈爱的模样历历在目,可眼前这亲手授意绝育毒药的算计,彻底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崔令窈心神震荡,怔怔握着药碗,一时难言心底五味杂陈。
所谓的温柔慈善,是对待同是高门显贵的姑娘们,而家中豢养的伎子,实则,就跟牲畜一般无二。
见崔令窈久久端坐,手捧药碗迟迟不肯服下,嬷嬷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淡漠。
“姑娘这是何意?”
她语调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淡淡开口:“王妃娘娘心存良善,不忍你日后再遭孕产血崩的刺骨苦楚,特意为你周全后路,你不知感恩叩谢,莫非心中还藏着不满与怨怼?”
话音落下,她目光沉沉落在崔令窈身上,眼底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这碗药,看似是体恤养护,实则是不容推辞的命令。
今日崔令窈若是乖乖饮下,那算她识趣。
若是执意抗拒,便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一室氛围凝滞到了极致,无声的对峙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令窈心念飞速转动,大脑瞬间厘清眼前利弊。
她如今身陷王府、身无依托,区区一具卑微舞姬的躯体,根本无力反抗主母的决断。
相较于终身不孕,她此刻更怕的是药性猛烈,本就刚经历血崩、元气大损的身体,再承受不住药力摧残,再度一命呜呼。
她才刚刚跨界而来,敏敏尚且下落不明、身陷险境,她绝不能就此殒命。
情急之下,她立刻在脑海中追问系统:“我若是喝下这碗药,会不会直接药性发作,再度身死?”
她本就不在乎这具临时躯体能否生育子嗣,可眼下身体亏虚到了极致,脆弱不堪,实在经不起半点折腾,万万不能再被一碗毒药草草送走性命。
【你大可放心,有我在,保你性命无虞。】
系统应答得极快,语气笃定稳妥,没有半分迟疑。
只要它的神魂绑定还在,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宿主被凡俗毒药夺走性命。
得了系统这句确切的保证,崔令窈心中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
她不再迟疑,迎着嬷嬷彻底沉冷的目光,抬手仰头,将碗中尚且冒着温热气息的漆黑药汁,尽数一饮而尽。
苦涩刺骨的药味瞬间席卷口腔,顺着喉管一路滑入腹腑,浓烈的腥苦之气翻涌而上,直冲喉头,惹得她阵阵反胃。
第591章
崔令窈强压下胸口的呕意,抬手利落拭去唇角药渍,将空空如也的瓷碗稳稳递到嬷嬷手中,声音平静无波:“劳烦嬷嬷收好,我身子乏了,想歇息片刻。”
可那管事嬷嬷却分毫未动,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神情,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片刻不肯移开。
“姑娘只管歇着。”
在她看来,没有哪个女人会想终身不孕,怕自己转身离去,崔令窈便会偷偷催吐,白费了王妃的一番安排。
她非要亲自看守,崔令窈无奈,也只能掀开被褥,缓缓躺卧床榻,闭起双眼佯装假寐。
只是不等她稳住气息,方才稍稍平息的腹间坠痛,骤然卷土重来,比先前更加凶猛刺骨。
药性入体,疯狂在脏腑之间翻搅冲撞,像是有无数细密利刃,反复切割撕扯着她的血肉经脉。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寒意彻骨蔓延,她四肢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单薄的身子下意识蜷缩成一团。
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抑住喉间将要溢出的痛哼,娇嫩的唇瓣被咬合得微微发颤、泛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床边的管事嬷嬷静静伫立,目光淡漠地注视着她强忍痛楚的模样。
良久,或许是死寂的氛围太过沉闷,又或许是心底生出了几分微不足道的恻隐,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似劝慰,实则满是深宅残酷的通透与凉薄。
“姑娘也莫要心生绝望,”
她缓缓道,“以你的出身境遇,想要嫁入良家做正头娘子,本就是痴心妄想,与其日后被权贵收纳为妾,身份卑微渺小,连自己所生的子女都会因你的出身蒙羞、以你为耻,倒不如这般做个了断。”
这便是王府舞姬最真实、最残酷的宿命。
她们皆是签下死契的家伎,身家性命、荣辱去向皆不由自己掌控,不过是权贵手中用来待客取乐、人情往来的精致摆件。
看似锦衣玉食、一身琴棋书画的技能不属于大家小姐,实则毫无半点尊严。
寻常权贵,纵然一时贪恋姿色,也绝不会将区区家伎纳入正经妾室之列。
新鲜时百般宠溺把玩,兴致褪去便随手搁置,或是转送他人,几经辗转、任人取舍,待到容颜老去、姿色衰败,最终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
这便是她们逃不开的结局。
想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便是舍弃一身浮华过往,隐姓埋名、归于乡野,嫁与寻常村夫,粗衣麻布、安分度日。
可常年见惯了王府富贵、奢靡繁华的姑娘,又有几人甘愿褪去锦绣荣华,甘于清贫,潦草度余生?
更何况她们一身细皮嫩肉、容貌俏丽,本就与底层粗粝的生活格格不入,寻常百姓也难以消受。
嬷嬷语气平淡,诉说着这吃人府邸的生存法则:“你若想得开,熬过这道坎,趁着青春尚在、容貌未衰,多积攒些体己傍身,待到年老色衰,也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这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生于贫寒、卖身为伎,她们从来靠不住父母宗族,更靠不住薄情寡义的男人。
这一生,唯有自己积攒的底气,方能安稳立足。
崔令窈始终闭目沉默,一言不发。
剧痛依旧在腹中肆虐翻涌,让她浑身脱力、脏腑刺痛。
系统看着宿主强忍剧痛、苦苦支撑的模样,实在不忍,又怕她痛极伤身,真这么断了气,当即小心翼翼抽出一缕精纯细微能量,缓缓注入她的经脉之中。
温润柔和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飞速流转,一路熨帖过紧绷酸痛的肌理,最终稳稳汇聚于小腹剧痛之处。
霸道冲撞的药性被温柔压制,刺骨剧痛瞬间大幅缓解,镇痛效果立竿见影。
崔令窈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弛,疲惫席卷全身,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第592章
管事嬷嬷立在床边,静静守了整整半个时辰,见她呼吸均匀、安稳沉睡,再无半点挣扎痛楚的动静,只当是药性彻底稳住,她已然熬过了这一关。
确认无碍后,她才轻手轻脚退出厢房,打算前去回禀王妃复命。
崔令窈在平王府的僻静小院里安心静养了整整三日。
这三天,系统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全程相伴陪护,时刻监测着她的身体状态与神魂气息,半点不敢松懈。
直到彻底确认她体内药性尽数平复,脏腑损伤稳步好转,性命再无半分凶险隐患,它才终于放下心来,准备动身返回现代,执行静止主世界时间的任务。
此番匆匆返程,系统自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它近日探查两界法则时发现,这方衍生小世界与本源主世界脱离的时间越久,两边的时间流速就越发紊乱失衡。
早前崔令窈两次跨界而来,这方小世界尚未彻底独立,人事物貌、历史轨迹皆与主世界高度重合,依附于主世界法则运转,故而两界时间流速完全同步。她在这边停留几日,现代躯体便昏迷几日,分毫不差。
可时至今日,小世界彻底脱离桎梏,慢慢衍生出属于自己的天道规则,真正自成一界。
独立世界的诞生,伴随着法则的重塑,时间法则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如今这方世界的时间法则尚在成型阶段,动荡且混乱,连系统也无法精准预判,这里的一日,究竟对应现代几日。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着崔令窈留在现代的肉身。
她心底始终牵挂着现世的家人,不愿让他们日复一日焦灼等候,更不敢想象,自己在异世短短停留,归来时已然岁月蹉跎,从年少芳华变成中年妇人。
为了守住现世的岁月安稳,不让时空错乱酿成遗憾,系统不敢耽搁,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急匆匆告辞离去,奔赴现代稳住时间流速。
这三日的静养时光,格外安稳清净,竟无一人前来打扰。
平王府向来将府中舞姬视作待客的精致摆件,虽无半分温情,却也懂得悉心养护,不肯轻易损毁可用的货色。
每日送来的膳食算不上山珍海味、上等佳肴,却搭配得极为滋补温润,荤素相宜、药膳相辅,恰好适配她小产血崩后亏虚的身体,对调养气血、修复脏腑大有裨益。
原主本就年少,十六岁的身躯底子极好,生命力旺盛顽强。
再加上崔令窈自身心性坚韧,又有系统的一缕灵力温养经脉,不过短短三日,孱弱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渐渐透出温润血色,浑身虚软乏力的状态尽数褪去,腹间反复纠缠的坠痛彻底消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稳步回升,已然无大碍。
待到第四日傍晚,晚风和煦,斜阳余晖洒落小院,暖意融融。
崔令窈正慵懒地蜷在廊下的软榻上,静静看着院中一众舞姬躬身垂首,一丝不苟地苦练舞技。
第593章
一众少女身姿轻盈、裙摆翻飞,日日勤练不辍,只为练就一身绝佳舞艺,盼着能得贵客青睐。
就在院中气氛沉静之时,此前送药的管事嬷嬷再度登门。
她一身规整青布褂子,步履沉稳,神色肃穆,进门先扫了一眼院中刻苦习舞的少女们,见众人姿态标准、态度勤恳,眼底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随即抬高声音朗声吩咐。
“今夜府中将有贵客到访,你们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梳妆、尽心献舞,若是能得贵客青眼相待,府中必有丰厚奖赏。”
王府之中,舞姬的出路向来直白现实。
一旦被贵客选中,得以近身侍奉、承宠侍寝,不仅能即刻得到珠宝银两的赏赐,吃穿用度、月例份例都会大幅提升,在府中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远胜寻常默默无闻的底层舞姬。
这是她们卑微人生里,为数不多能够攀附权贵、改换境遇的机会。
闻言,一众舞姬眼底瞬间亮起光亮,个个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应声领命,干劲十足。
嬷嬷见众人这般积极听话,脸上的笑意更甚,心中颇为满意。
随后她缓缓偏过头,目光越过一众身姿窈窕的舞姬,精准落在廊下静坐的崔令窈身上,淡淡开口:“身子可养好了?”
这话听似温和关切,实则不过是随口客套,根本无需崔令窈作答,话音未落便径直敲定结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今夜你也随众人一同上前伺候。”
崔令窈闻言心头微怔,眉头微蹙,下意识出声推辞:“嬷嬷,我小产才过数日,身子尚未完全痊愈,实在不便待客……”
“无妨,”
嬷嬷不等她说完,便抬手断然打断,语气冷硬淡漠,毫无半分体恤之意,“让你去你便去,若是有幸被客人看中,好生伺候便是。”
寥寥数语,暗藏深意。
寻常权贵最是忌讳妇人小产体弱,视之为污秽晦气,避之不及。
可嬷嬷此刻的安排,分明预示着今夜到访的贵客,不仅不忌讳此事,反倒偏爱这般柔弱憔悴、初经伤痛的女子,有着极为特殊的怪异癖好。
院中几名心思活络、深谙府中规矩的舞姬瞬间听出端倪,心中暗自揣测,连忙轻声上前试探着打听:“敢问嬷嬷,不知今夜是哪家府上的贵客?我们也好对症梳妆打扮,不敢怠慢。”
她们混迹王府日久,深知不同的权贵喜好截然不同。
年少风流的世家公子,偏爱清丽灵动、娇俏明媚的姿色,喜欢鲜活灵动的少女姿态。
而那些在官场沉浮半生、深谙世故的中年乃至老年权贵,审美则更为刁钻古怪,偏爱柔弱温婉、带着破碎感的容貌气质,喜好内敛温柔、楚楚可怜的模样。
摸清贵客的身份喜好,才能精准妆点、投其所好,多一分被看中的胜算。
小院氛围瞬间变得微妙,所有人的心思都悬了起来,既期待能得贵人垂青,又暗自揣测着未知贵客的来路与脾性,无人再敢懈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