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章 我把身子给了你 “阿川……” “芸娘今日就把身子给你……” “以后,就当芸娘死了吧……” 昏昏沉沉中。 耳边传来少女的低声抽泣。 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幽香炽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川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军区医院,而是个破旧的茅屋。 粗布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斑驳的土墙上挂着蓑衣,墙角堆着杂物。 这是哪里? 还有……昨晚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脑突然一阵轰鸣。 海量记忆在脑海中炸开。 “我这是穿越了?” 这是大乾王朝,一个在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此地名柳树村,是边境的一个小村落。 这具身体也叫林川,是个穷酸读书人。 他和邻家少女柳芸娘从小青梅竹马,还定了娃娃亲。 三年前,芸娘父亲去世,这婚事便拖了下来。 如今还有两个月便过了守孝期。 可地主张老爷突然带着府兵登门,拿了张借据。 说芸娘父亲去世前借了二十两银子没还。 利滚利,第一年四十,第二年八十。 现在要还一百四十两银子。 如果还不了,就等守孝期结束,拿芸娘来抵。 一百四十两!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村里人忙活一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 村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芸娘父亲老实巴交,怎么可能跟张地主借银子? 那张地主家二少爷重病多年, 也不知道张地主听了哪个江湖道士说的, 只有“八字相合”的处女,才能让他的病彻底康复。 张地主仗着府军参将张弘道是自家表侄,平日就作威作福, 竟然伪造借据,就为了抢芸娘给他病儿子“冲喜”。 可怜芸娘和她母亲相依为命, 遇到这种强盗行径,根本无力反抗, 只有整日在家里啼哭。 至于原身,他一个穷酸书生, 又没考取功名,张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回忆起原身的这段记忆, 林川这才确定,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芸娘雪腻的腰肢,半掩的酥胸,俯在自己的胸膛。 她咬着唇呜咽,呼吸湿热。 肚兜系带松垮地垂落,只有低沉的娇喘…… 那不是梦! 林川的目光,落在粗布被褥的一点暗红。 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原身与芸娘两情相悦,却敌不过这世道。 而两人出此下策, 也是想用“破了身子”这个理由, 做最后的抗争。 林川沉默不语,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虽然是灵魂穿越到这具身体, 可原主的心意和情感也融合在一起, 芸娘是个好姑娘,她做出这等举动, 将一生清白,都寄托给了原身。 两人把事情想的太单纯, 以为破瓜之身就可以不进张地主家门? 却丝毫没想到,张地主若发现她失贞,必定会恼羞成怒, 能做出怎样的残暴举动,谁也说不好! 那可是连活人沉塘都干得出来的主啊…… 林川皱起眉头。 对于原身,他回忆起的只有懦弱和逃避, 整日只会暗自垂泪, 只会懊悔自己为何没有考取功名, 这厮平日最爱标榜“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芸娘身处绝境, 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还算什么男人? “砰!” 林川心中有些忿懑,狠狠在床上砸了一拳。 “川儿,你醒了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妇人听到响声,推门进来。 “娘?”林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这是原身的母亲林氏,两鬓斑白。 一双粗糙的手上布满老茧。 指甲缝里还沾着灶灰,显然刚做完活计。 她走近床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川的额头。 “娘知道你心里怨恨……” 林氏声音突然哽咽,“可那张老爷有钱有势,咱们也斗不过啊……” 林川看着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和佝偻的身躯,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而是这个世道。 这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大乾王朝立国百年,如今却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北方草原的狼戎铁骑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南方水患连年,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朝廷腐败,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柳树村地处边境,更是首当其冲。 狼戎骑兵动不动就会越境过来抢钱抢粮。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又有谁能跟张地主去争斗呢? 更何况,那背后是府兵六品参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 这种伪造借据抢人妻女的伎俩,太常见了。 可老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世道,拳头和银子才是硬道理。 特种兵的灵魂在血液里沸腾。 林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乱世出英雄。 既然老天让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就绝不会苟活于世。 “娘,我没事。”林川低声道。 林氏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帕子,抖开后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她掰下一小块,塞进林川手里:“先垫垫肚子。” 馍渣刺得掌心发痒,林川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陡然穿越过来,又面对这种开局,他哪有心情吃馍。 林氏站起身来,看着桌上凌乱的书籍,叹了口气。 两口子辛苦了一辈子,都在供儿子读书, 可孩子他爹去年生病去世, 也不知道自己这身子骨,还能熬几年…… 她走过去,慢慢收拾起桌子。 “娘,这些书都烧了吧。” 林氏的身体微微一颤,回过头。 “我不读书了。”林川说道,“想找个营生做……” 林氏表情一怔,随即点点头,流下泪来: “也好,你爹生前跟赵叔关系好,就村头打铁的那个,娘去问问,他收不收学徒……” “我不做学徒。”林川摇摇头,“我想……去投军。” 近来边境战事吃紧。 他记得边军发过悬赏告示: 杀一鞑子赏银十两,斩首三级授小旗官! 小旗官…… 虽然级别最低,但也是军中实权。 见县官不跪,可调用辅兵, 最重要的一点是—— 边军与府兵素来嫌隙已久, 如果能在边军混出个名堂,张地主就够不成威胁了。 “啥?”林氏没反应过来,“投军?”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行!儿啊,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去投军?不行……” “没有功名,读书也不能当饭吃。” 林川说道,“投军好歹还有军饷……” 他没敢跟母亲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否则母亲一定不会同意。 听了儿子的话,林氏犹豫起来。 虽然她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可儿子说的没错。 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 县衙在征乡勇。 府兵也在扩充新营,招募新兵。 边军更不用提了, 听说朝廷增设屯田戍堡,要在各村险要处筑堡,招募屯堡军。 可问题是,她一个妇人,也不懂这些。 谁知道去投哪个军,才能又安生,又有银子拿? “儿啊,要不……你去问问你赵叔?” “为啥问赵叔?”林川愣了一下。 “他认识人多,前些天还有军爷找他忙活……” 第2章 铁林堡,胡伍长 林川出了门,踩着泥泞的村道往赵铁匠家走去。 路过芸娘家时,院门紧闭,也不知道芸娘此刻在做什么。 赵铁匠的铺子就在村头的老榆树下。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 林川掀开帘子时,赵铁匠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豁了口的犁头。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哟,川子?稀客啊。” “赵叔。”林川蹲到他身边,“我想投军。” 赵铁匠手里的锉刀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娘知道吗?” “知道。” “啧。”赵铁匠摇摇头,放下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说吧。” 里屋比外间更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的镰刀和锄头,角落里堆着半袋糙米。 赵铁匠给林川倒了碗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粒麸皮。 “想投哪儿的军?” 赵铁匠搓着手指上的老茧,“县衙在招乡勇,虽然饷银少点,但好在安稳……” 林川摇头:“我想去边军。” “边军?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赵铁匠眉头皱得更紧了,“饷银虽多,可也得有命拿啊……” “听说朝廷新设了屯堡军?”林川试探着问。 赵铁匠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说的?”他压低声音,“那屯堡军是朝廷新立的,咱们后山就有一个,可说是边军,那比普通边军还危险。” “为何?” “你想啊,”赵铁匠掰着手指解释,“普通边军驻守大营,好歹人多势众。这屯堡军分散在各处,一个堡就十来个人,要是遇上鞑子袭扰,连个援军都没有。” 他见林川沉默,又劝道:“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爹又不在了,你不想当乡勇,去当府兵也比边军安生啊……” “打死我也不当府兵的。”林川摇头。 赵铁匠一愣,忽然明白了林川要投军的目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 帘子被掀开,三个披暗红棉甲的军汉立在晨光里。 为首者腰间悬着铜牌,络腮胡上还沾着汗渍。 “老赵,先来碗水。” 军汉的嗓音沙哑,“这鬼天气巡山,嗓子眼都裂了。” “哎呀,胡军爷今儿来的早……”赵铁匠慌忙舀水。 林川的目光落在军汉腰间的铜牌上。 “戍”字编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前世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军符。 按兵书记载,戍字打头的都是直属边军的精锐! “鞑子这两天到处惹事……我那箭簇打好没?” 络腮胡军汉接过水碗,咕嘟咕嘟几口喝光,“啊——舒坦!” “打好了打好了。” 赵铁军从角落拎起一个袋子,里面当啷作响。 络腮胡军汉没动弹,转头看向林川:“这小相公面生啊,哪来的?” “胡军爷,这是村里林家的孩子,平日埋头读书,很少出门。” 赵铁匠把林川拉过来,“哎,川子,你不正想打听屯堡军的事儿?这位是后山铁林堡的胡伍长,正经戍边老兵,府兵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林川心头一动。 屯堡军!正是他想投的兵种。 虽然这是朝廷新设的兵制,但林川前世在军事史料中见过类似记载。 这类边军最特殊之处在于“耕战一体”。 戍卒们平时耕种军田,战时操戈御敌。 若能经营得当,一个屯堡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有余粮招揽流民,慢慢发展壮大。 而且铁林堡就在后山,离家不过十里地。 既不必像普通边军那样远戍边关,又能随时照应家里。 最重要的是,屯堡军直属兵备道管辖,跟府军是两个系统,就算拿着府军兵符都无权调遣。 如果能混个小官,那张地主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小相公打听屯堡军作甚?”胡伍长眯起眼睛。 “回军爷的话,我想投军。”林川毕恭毕敬地说道。 “想投军?”胡伍长眉毛一挑,“你识字对吧?” “能写算会誊录。”林川不动声色。 几个军汉交换了下眼色,其中一人笑道:“伍长,认不认字儿,试一下便知。” 胡伍长哈哈大笑,从皮甲夹层掏出一卷油纸:“念来听听。” 林川展开泛黄的纸卷,脱口而出:“铁林堡配三眼铳两杆,火药十五斤,需防潮……” 他突然停住了口。 “咋不读了?”胡伍长问道。 “军爷,这是军械清单……” 林川将文书轻轻合上,双手递还给胡伍长,低声道,“机密文书,小生不敢多看。” 胡伍长眼中精光一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川肩上:“好!懂规矩!”他转头对几个手下咧嘴一笑,“看见没?这才是明白人!” 一个年轻军汉凑上前,小声道:“伍长,陈把总不是正为文书发愁……” “闭嘴!”胡伍长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川,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小兄弟,实话跟你说,咱们铁林堡就缺你这样的识字人。每月饷银二两四钱,干不干?” “军爷,我听说斩首三级直接授小旗,是不是?”林川问道。 “斩首三级?”胡伍长一愣。 几个军汉左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斩首三级?你小子倒敢说!” 胡伍长上下打量着林川单薄的身板,嗤笑一声, “读书人,别以为看了几本兵书就能上阵杀敌。鞑子的弯刀,可不管你识不识字。” 林川不卑不亢:“军爷教训的是。不过在下既然投军,就没打算躲在后面。” “好!”胡伍长大喝一声,“就冲你这份骨气,老子给你这个机会!明日来铁林堡,能不能当小旗官,就看你有几条命够鞑子砍了。” 几个军汉哄笑起来。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胡头儿,这小子要是真能砍三个鞑子,那是不是咱都得叫一声爷了?” 胡伍长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滚蛋!你砍三个,我也管你叫爷!” “军爷,还有一事……”林川问道:“能不能带家眷?” “戍卒可带亲族入堡!” 胡伍长点点头,“你娘要是愿意,堡里正好缺个做饭的婆子。” 林川松了一口气。 他想的不是带他娘进屯堡。 而是芸娘。 既然能带亲族入堡,那到时候他把芸娘带进去,就算张地主过来抢人,也只能扑个空。 只是张地主必然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将芸娘家打砸一番。 还是要找机会杀鞑子,争取当上小旗官。 “伍长——”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冲进来:“伍长!烽火台起烟了!” “妈的,一天到晚没完没了!” 胡伍长脸色骤变,一把抓起装着箭簇的袋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眼林川,甩下一句: “明日!老子就在堡里等你!” 第3章 谁跟我杀鞑子? 赵铁匠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里屋。 林川和胡伍长这么快就谈妥了,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掀开里屋的帘子,昏暗的光线下,那个樟木箱子静静地躺在墙角。 他打开箱子,箱盖发出“吱呀”一声响。 箱底躺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赵铁匠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面的木纹依然清晰可辨。 去年开春时,他和林老哥在榆树下喝酒,借着酒兴打赌,说一定要锻出一把能传家的好刀。 “这都是命啊。” 他喃喃自语,喉头滚动了一下。 两个多月的工夫,他守着炉火反复锻打,林老哥时不时就来铁匠铺,带着自家酿的米酒。 林老哥还开玩笑说,等到林川娶媳妇也打不出来。 谁能想到,秋收还没开始,一场急病就把他带走了…… “这把刀你拿着。” 他取出长刀,“精铁打的,值五两银子。” 林川接过刀,沉甸甸的压手。 刀鞘是普通的乌柏木所制。 他拇指轻推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林川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竟是一把标准的横刀! 他忍不住赞叹一声:“好刀!” 赵铁匠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把这把刀的来历说出口。 “赵叔,我没那么多银子……” 林川刚开口,赵铁匠就摆摆手:“不急,等你领了饷银再给不迟。” “那行!”林川点点头,突然问道,“赵叔,有没有弓?” “弓?”赵铁匠愣了一下,“只有猎户用的弓,对付鞑子够呛……” 他摇摇头,从墙角取出一张榆木弓,弓弦已经有些泛白。 林川试了试力道,眉头微皱。 确实有点软,能射三十米就不错了。 他目光扫过铁匠铺,落在角落里的几枚箭簇上: “赵叔,屯堡用的箭簇,就是这种?” 赵铁匠点点头,从墙角捡起一枚废弃的箭簇递给林川: “就这式样,三角铁头,杆子是桦木的。” 林川接过去,仔细查看。 这箭簇做工粗糙,只是简单锻打成三角锥形,边缘连开刃都不甚锋利。 若是对付无甲目标尚可,但鞑子多披皮甲,这种箭簇怕是连甲都难破。 “太普通了。”林川低声道。 赵铁匠嗤笑一声:“军器监统一发的,能好到哪去?就这,一个堡才配两百支,射完了还得捡回来复用。” 林川没说话,从炭堆里抽出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凌厉,很快勾勒出一个奇特的三棱形状,尾部带着细小的倒钩。 “这是……”赵铁匠眯起眼睛。 “改良箭簇。”林川轻声道,“三棱带血槽,入肉后旋转撕裂伤口,倒钩能带出筋肉。对付披甲的鞑子,比普通箭簇管用。” 赵铁匠盯着地上的图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年轻时也当过猎户,自然明白这设计的狠辣之处。 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你小子…到底读的什么书?”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地上的图案:“赵叔,能打吗?” “能是能……”赵铁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就是费工夫,一天最多打十五枚。” “赵叔,那你就帮我打三十枚。” 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 这是他最后的积蓄,“先付定金。” 赵铁匠推开他的手:“说了不急。”他转身走向铁砧,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佝偻,“两天后来取。要是……要是你没回来,这账就记你娘头上。” “谢谢赵叔!”林川说道。 赵铁匠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 林川握着长刀,刚走出铁匠铺。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里长正拼命敲着一面破锣,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村民慌不择路地往村里跑。 林川眯起眼睛望向北面。 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烟尘,隐约可见五六骑黑影正快速逼近。 “是狼戎斥候!”有人尖叫。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四散奔逃。 “都别慌!” 林川大步走向槐树,一脚踩在里长放锣的凳子上:“大家听我说!” 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人群为之一静。 众人惊讶地望着这个平日大门不出的读书人。 此刻他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竟让人感到几分陌生。 “几骑斥候而已,”林川环视众人,“咱们村青壮少说有二十人,怕什么?” “读书人懂个屁!”张老蔫缩在墙角直哆嗦,“那可是狼戎斥候!去年王家庄三十多口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们就等着被一个个砍头?” 林川冷笑一声,突然“唰”地抽出长刀,“谁跟我杀鞑子?!” 人群沉默下来。 阳光下,刀身寒光凛冽。 有人小声嘀咕:“秀才哥,你挥得动刀吗……” 前身并未考取功名,“秀才哥”不过是村里人给起的外号。 他话音未落,林川猛地转身,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几个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没谁天生是孬种,只是缺个领头人。 “秀、秀才哥,我、我跟你去!” 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站出来,是张老蔫的儿子张小蔫。 “小蔫你作甚?!”张老蔫大喊,“送死去吗?” “爹!”张小蔫梗着脖子,“我、我可不想,像、像你一样,一辈子被、被人瞧不起!” “你……”张老蔫一时语塞。 “算我一个!”王铁柱握紧了锄头。 “还有我!” “我也去!” 不多时,十一个青壮哆哆嗦嗦地聚在林川身边。 手里攥着镰刀、锄头,还有个半大小子举着根削尖的竹竿。 “走、走吧……”张小蔫咽了口唾沫,“趁他们还、还没进村……” “站住!”林川一把拽住他,“十一人打骑兵?你们想送死?” “那、那怎么办?” 林川目光扫过村中纵横交错的土路,突然有了主意:“把他们引进村里打。” “啥?”众人一脸茫然,“引进村子?” “狼戎斥候马术精湛,在开阔地带我们毫无胜算。” 林川指向村中,“但村里土路狭窄曲折,马匹腾挪不开。我们熟悉每一条巷子,而且院墙能躲过对方的箭……” 张小蔫眨巴着眼:“可这咋、咋、咋打?” “听我安排!” 林川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起来。 虽然听不太懂林川的意思,但众人眼中渐渐燃起希望。 远处,狼戎斥候的呼哨声已经清晰可闻。 第4章 谁说书生不杀人 “可、可我们没、没练过啊……” 听完林川的安排,张小蔫结结巴巴地说。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林川解释道。 他并没有指望这些人能起多大的作用。 这几年,人人闻鞑子色变。 心中的恐惧,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祛除。 林川只是需要有人帮忙吸引鞑子的注意力,或者干扰对方。 这样,他才能找机会杀人。 否则的话,他一个人面对六个鞑子,根本没有胜算。 “总之,制造混乱,我找机会杀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举着竹竿的半大小子突然叫道:“明白了!就像我们打野猪时围堵的法子!” 一说打野猪,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正是!”林川点头,“记住,狼戎人最怕近身缠斗。他们的弓箭在巷子里施展不开,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林川脸色一肃:“来不及细说了,记住,你们负责捣乱,我来杀人!别冲动丢了性命!” 张小蔫突然抓住林川的衣袖:“秀、秀才哥,要是、要是我们……” 林川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相信我。你爹还在等着看你出息呢。” 说完用力一推,“快走!” 十一个庄稼汉猫着腰钻进巷子,转眼消失在错综的土墙间。 林川深吸一口气,将长刀别在腰间,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他要去当那个最危险的“诱饵”。 …… 林川疾步穿过村巷,耳边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故意在村口土路上晃了一下身影,随即闪入两间土屋之间的夹道。 “那边!站住!” 果然,身后传来狼戎斥候粗犷的呼喝声,马蹄声骤然加速。 林川嘴角微勾,鱼上钩了。 他七拐八绕,专挑低矮的屋檐下钻,迫使追兵不得不弯腰控马。 身后传来一声怒骂,显然是某个狼戎人撞了脑袋。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张小蔫三人从草垛后窜出,手中一簸箕黄土劈头盖脸泼向斥候。 这些狼戎斥候平日里跋扈惯了。 仗着快马弯刀,在这边境之地横行无忌。 早已将汉地百姓视作待宰的羔羊。 哪曾想到会遇上村民反抗? 更没想到会有人敢拿黄土迷他们的眼。 一时间,尘土飞扬,咳嗽连连,乱成一团。 最前头的狼戎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马背上的斥候迷了眼,急忙勒缰绳,却被两侧冲出的村民用竹竿横扫马腿。 马匹惨嘶一声,踉跄几步,斥候一头栽下。 烟尘之中,林川一刀劈中斥候脖颈,转身就跑。 那斥候眼睛还没睁开,就没了气息。 “走!”林川大喊一声。 张小蔫三人立刻钻进旁边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王铁柱几人从院墙后突然冲出,抡起钉耙往地上猛砸。 狼戎斥候的战马惊得原地打转。 一个村民趁机用镰刀勾住斥候的皮甲,将他拽得歪斜,却没人敢下死手。 “上啊!” 埋伏在两侧的村民一拥而上,削尖的竹竿从墙缝里猛刺出来,专扎马腹。 狼戎斥候怒吼着挥刀,却因马匹受惊,根本砍不中灵活躲闪的村民。 林川此时已绕到斥候队尾,看准一个落单的狼戎人,突然从矮墙后跃出。 长刀如电,直取对方咽喉! “噗!” 刀锋精准地刺入皮甲缝隙,鲜血喷溅。 那狼戎斥候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两声,栽下马来。 林川没有停留,转身又扑向另一名斥候。 那斥候刚勒住受惊的马匹,还未反应过来,林川的长刀已至。 “咔嚓”一刀,劈开他的肩胛,深可见骨。 斥候惨嚎一声,弯刀脱手,林川趁机补上一刀,结果了他。 “撤撤撤!” 林川边跑边喊,沿途的村民小组闻声立刻脱离战斗,熟练地钻进各条小巷。 狼戎斥候们气得哇哇大叫,却在错综复杂的村巷里完全失去了方向。 林川抹去脸上溅到的鲜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 还有三个狼戎斥候在村中横冲直撞,必须速战速决。 “张小蔫!带人去东边巷口!” 林川低喝一声,“王铁柱,你们继续制造混乱!” 张小蔫答应一声,带人往东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面巷口突然闪进来一个骑兵。 狼戎斥候嘴里叽哇乱叫,抡起弯刀就冲过来。 “秀秀秀秀秀秀——”张小蔫嘴里结巴着,喊不出完整的句子。 “秀才哥救命啊!!!” 身后的人大喊一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三人鬼哭狼嚎窜进旁边的院子里。 马蹄迅疾而来。 林川猛地从墙角窜出,长刀直刺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斥候重重摔在地上。 “啊!” 那斥候刚要爬起,林川的刀锋已至,精准地刺入咽喉。 第四具尸体倒下。 远处传来弓弦震动声,林川本能地侧身闪避。 一支狼戎箭“嗖”地钉入他身后的土墙,箭尾犹自颤动。 那射箭的斥候见一击不中,咒骂着又要搭箭。 “想射箭?”林川冷笑一声,闪身躲进两座房屋间的窄巷。 狼戎斥候策马追来,却在拐角处被突然出现的矮墙挡住去路。 他恼怒地咒骂着,翻身下马。 这正是林川要的机会。 当那斥候刚转过墙角,林川的长刀已经等在那里。 一刀劈下。第五颗人头滚落在地。 最后一个斥候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要逃跑。 “秀才哥,那人要跑——”王铁柱喊道。 “哪里跑!” 林川踏上院墙,跃上房顶,疾冲向前。 “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 “杀杀杀杀——” 十几个家伙仰起脖子,拼命制造声势。 有人甚至敲起了破盆。 那斥候听见四周都是喊杀声,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冲杀了过来,肝胆俱裂。 他挥鞭纵马,只听见头顶响起“哇呀呀”一声怒喝。 林川的身影从屋檐上飞扑而下,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 那狼戎斥候仓促间举刀格挡。 却听“锵”的一声脆响,手中的弯刀竟被生生劈成两段! 刀势不减,直取脑门。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黄土路面。 斥候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栽落马下。 林川稳稳落地,长刀斜指地面。 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整个村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川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震裂。 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弱,已经脱力了。 还好有赵叔的这把刀。 他随手扯下一块衣角缠住伤口,目光定格在远处山峦间的烽烟上。 众人四下张望,确定鞑子都死了,面面相觑。 “这、这、这就搞定了?”张小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鞑子……也没说的那么厉害啊?”有人嘀咕了一声。 “那是秀才哥厉害!”王铁柱嘿嘿一笑。 “秀才哥!” “秀才哥……” 众人来到林川身边,身体颤抖,目光狂热。 “秀、秀才哥,接、接下来……” 张小蔫凑过来,结巴着问道。 “把尸体都收拾一下。” 林川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把能用的兵器都收起来。” 躲进屋里的村民们陆续探出身来,呆滞地望着地上的尸体。 胆大的已经聚拢了过来,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林川。 “林家小子!” 里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给咱村招来大祸了啊!” 第5章 缴了银子大家分 林川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里长那张惊恐的老脸。 他迈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发出粘稠的声响。 “祸?”他冷笑一声,突然抬脚踩住一具狼戎斥候的尸体,“这才是祸!” 脚下一用力,那具尸体翻了个面,露出狰狞的面容。 围观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还从未有人见过死的鞑子。 “鞑子杀人不是祸,我杀鞑子就成祸了?” 林川把手中的长刀用力一挥,几滴鲜血溅到里长的脸上。 “这是什么道理?”他大喝一声。 里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川直起身,目光环视周围:“现在,还有人觉得是我招来的祸?” 人群一阵骚动。 这还是林家那个文弱书生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惊恐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秀才哥说得对!” 王铁柱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凭什么他们能杀我们,我们就不能反抗?” “没、没、没错!”张小蔫跟着喊道,“凭、凭、凭……” “行了,知道你啥意思!”王铁柱拽了他一把。 “林家小子,救了咱们村啊!”一个老人颤颤巍巍说道。 “你们看,这些畜生连小孩的牙齿都串成项链!” 一个妇人指着尸体上的项链,当场就哭出了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里长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迹都忘了擦。 他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看地上那几具狰狞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他不是整日关在房里读书吗? 什么时候这般杀人不眨眼了? “我……我……”里长的嘴唇哆嗦着,“是我老糊涂了啊!” 林川收起长刀,弯腰把里长扶起来:“老叔,当务之急是防备狼戎人报复。” “对对对!”里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林川的胳膊,“防备报复!咋,咋防啊?” 林川还没说话,张小蔫指着远处大喊道: “姆、姆、姆、姆、马……” 林川转头看去,只见六匹无主的战马正在村口徘徊。 他眼前一亮。 这些马虽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口,可那都是皮肉伤。 上些药,好好喂养几天就能恢复好。 “把马都牵过来。”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那匹黑马,这马见主人被杀,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林川伸手抚过马颈,安抚着它的情绪。 这可是上好的草原马! “小蔫!”他一边检查马具一边说,“你带人把脑袋都割下来,用石灰腌好,尸体埋到北面林子里,要深埋!” “啊?割、割、割脑袋?”张小蔫哭丧着脸。 “割了脑袋,才能去领赏银。”林川说道,“咋了,不敢?” “我、我、我敢!”张小蔫咬紧牙关,点头答应。 林川继续安排:“铁柱,你带人把他们的皮甲和兵器都收好。” “好!”王铁柱利索地应了一声。 林川安排完,便坐在了槐树下的石磨上。 这一战收获应该不少,战马、弓箭、皮甲各六套。 弯刀也有六把,只不过其中一把被林川劈断,只剩五把可用。 “秀才哥!”王铁柱跑过来,“你看这个!” 手上赫然是一把匕首。 林川接过匕首,指腹轻轻抚过刀身上细密的纹路。 这把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末端镶嵌着一颗狼牙。 “好东西。” 他手腕一翻,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从哪个身上找到的?” 王铁柱指了指不远处那具尸体:“就那个领头的怀里,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林川一个牛皮小袋。 林川接过皮袋,里面咯啷作响。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倒出一堆碎银子和一枚青铜令牌。 看到令牌,林川瞳孔微缩。 令牌上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背面用狼戎文字刻着几个符号。 “秀才哥,这……这是啥啊?”王铁柱好奇地盯着令牌。 “不知道。”林川摇了摇头。 不管是啥,肯定代表了某种身份。 等拿给胡伍长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令牌和匕首揣进怀里,把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差不多有二十两。 这算是一笔巨款了。 要知道,边军的饷银已经算很丰厚了,一个月才二两四钱。 “铁柱,去铁匠铺借把剪刀,先把大家都叫过来。” 王铁柱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很快,十一个人都被召集了过来。 “给,秀才哥!”王铁柱递过来一把剪刀。 林川接过剪刀,在手中掂了掂。 他将那二十两碎银子倒在石磨上。 “都看好了。” 他拿起一块较大的银子,手中剪刀用力一铰。 “咔嚓”一声,银子被分成两半。 围观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平日里用的都是铜钱,连成块的碎银都少见,更别说这样当面分银子的场面了。 “张小蔫!” 林川拿起一块约莫一两半的银子,“你第一个带人冲出来拦鞑子,该多得些。” 张小蔫一怔。 他平日里被村民“小蔫小蔫”叫着,这外号都成了他的本名了。 什么时候被这么当众夸赞过? 他抹了一把眼泪,接过银子,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我……” 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的词来。 他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林川磕了个头。 林川笑了笑,又拿起一块: “王铁柱,你制造混乱,立了大功!” 王铁柱双手接过银子,声音发抖: “谢、谢谢秀才哥!” 林川挨个分发,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两多银子。 分到最后还剩三两多,林川也不客气,装进了自己口袋。 拿到银子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突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林大哥!” 其他人立刻跟着喊起来:“林大哥!林大哥!” 林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林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些银子是咱们用命换来的。真正的奖赏还在边军那儿!等咱们把人头上缴了,还有更多的赏银!” 话音刚落,村口突然传来铁蹄声。 一队府兵出现在村口。 为首者是个酒糟鼻的小旗官,骑着一匹老马。 “都给老子站住!” 酒糟鼻勒住缰绳,视线扫过地上的狼戎尸体: “大胆!竟敢私藏贼人首级?” 第6章 全是你一人所杀? 林川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长刀上: “军爷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酒糟鼻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朝廷有令,凡遇贼情须先报府兵处置。你们杀贼不通报,不是想私吞军功是什么?” 王铁柱往前跨一步:“放屁!人都杀到村口了,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小子敢骂官?” 酒糟鼻身后的府兵抽出腰刀,“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你……” 王铁柱刚要反驳,林川一把拦住他。 “军爷明鉴!” 林川抱拳道,“我等杀的不是普通贼寇,而是鞑子。这事儿……是不是该边军管?” “边军?”酒糟鼻冷哼一声,“你少给我废话,老子只认府兵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声断喝从村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边军制式皮甲的骑兵奔驰而来。 最前方是一匹高头大马,戴着铁狼首胄。 马背上的将官身披连环锁子甲,腰间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将官猛勒缰绳,冷哼一声: “你倒是给我讲讲,府兵什么规矩?” 酒糟鼻喉结剧烈滚动,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位军爷误会了,咱们是来……” 话未说完,半空骤然炸开一道惊雷般的鞭响! 一条马鞭挟着劲风破空而至,精准抽在酒糟鼻脸上。 惨叫声中,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栽倒在地。 半张脸已经是血肉模糊。 “瞎了你的狗眼!” 一名刀疤脸百户暴喝一声,马鞭指向酒糟鼻, “见了将军,还不跪下!” 周围“呼啦啦”一声,跪倒一片。 所有府兵和村民都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酒糟鼻更是抖若筛糠,顾不上满脸血污,在泥地里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小人有眼无珠!” 林川心中一震。 原以为凭借斩杀鞑子的功绩,能与府兵周旋一二。 却不想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自己与村民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方才将军雷霆般的手段,既是震慑府兵,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他们这些草民? 一股灼热的血气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长刀,刀身上倒映着将军威严的身影。 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道。 要想保护芸娘,要想改变命运,唯有像将军这般手握权柄、执掌刀兵。 将官的目光落在远处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 “这些鞑子谁杀的?” 林川挺起腰身,抱拳道:“回大人,柳树村十二名村民,斩杀鞑子六名!” “你们杀的?起来说话……” 那将官催掀开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你们的伤亡如何?” “回大人。”林川站起身来,“我等无人折损。” “什么?!”将官的声音陡然提高。 骑兵队中一阵骚动。 “你叫什么?”将官问道,“可有军籍?” “在下林川,明日便去铁林堡应募。” “去铁林堡应募?”将官一愣,“谁招募的你?” “回大人,是胡伍长!”林川拱手答道,“胡伍长知道在下识字,便让……” “胡大头的兵?” 将官突然嗤笑一声,重新打量林川,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和手中的长刀上停留片刻。 “杀了六个黑狼部的,自己毫发无损?” “回大人,的确无损。”林川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他不知道什么黑狼部,不过听这将官的意思,似乎是鞑子里面的精锐。 “小子,谎报战果,是要掉脑袋的!” 将官指向地上的尸体,“六个黑狼部斥候,就凭你们这群泥腿子?” 林川直视将官的眼睛:“大人可查验尸体伤口。” 他指向第一具尸体:“这个是被竹竿刺中马腹,坠马后被补刀。” 又指向第二具:“这个被黄土迷了眼,掉落下马,被补刀。” 最后指着耳后有刺青的尸体:“至于这位……是被我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刀劈死。” 将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说具体些!” “回大人……” 林川声音平稳,开始详细讲述战斗经过, “我们先把鞑子骑兵引入村中,再以三人一组在巷中袭扰。”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黄土上利落地划出几道痕迹。 “这是村里的巷道。” 他边说边画,枯枝在转角处重重一点, “我们专挑这样的拐角动手。” “为何?”将官问道。 “鞑子的弓箭在直道上能射百步。” 林川解释道,“进了这七拐八弯的巷子,可就成了摆设。” “所以……你们将其引进来,制造混乱,趁机杀人?” “正是如此。” “好战法!”将官赞叹一声,“你读过兵书?” 林川一愣,摇摇头。 他确实没有读过这个时代的兵书。 作为穿越而来的特战精英,那些古代兵书里的战法,早就成了骨血里的本能。 “没读过兵书,竟能想出如此以弱胜强的战法?有意思……” 将官环顾四周,看着十几个目光怯懦而又兴奋的庄稼汉,忽然笑道, “来,这六个鞑子是哪几位杀的,站出来让我瞅瞅!”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在林川身上。 张小蔫抬起手,偷偷指了指林川。 “什么?该不会……” 将官脸色骤变,望向林川,“全是你一人斩杀?” 林川笑了笑,拱手道: “全靠大伙帮忙,在下才能手刃鞑子!” 话音刚落,整支边军骑兵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六个黑狼部斥候……” 将官的目光骤然狠厉,“全是你一人所杀?庞大彪——” “在!” 刀疤脸百户直接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鞑子的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等看到第三具尸体,他用刀挑开头发,露出耳后的皮肤。 一道月牙刺青映入眼帘,庞大彪眉头猛地一挑。 在他身上皮甲摸了摸,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军爷可是在找这个?” 林川从怀中掏出那枚青铜令牌。 庞大彪站起身来,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黑狼部百夫长的牌子!” 第7章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 此话一出,骑兵队哗然一片。 要知道,黑狼部本就不是寻常鞑子。 这些精锐斥候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悍卒,每人手上至少沾着十几条边军性命。 如今竟被一个尚未入伍的农家小子连斩六人,其中还有个百夫长! 将官接过令牌,看着背面刻着的狼戎文字,笑了起来: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林川面不改色:“回大人,在下只知他是鞑子。” “好,好,好。”将官抚手大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六具尸体上,不用细瞅,就能发现个个都是一刀毙命。 “你用的什么刀法?”将官问道。 林川平静地解下腰间长刀,双手奉上:“回大人,就是普通的劈砍。” 将官接过长刀,看了两眼:“刀不错,你倒是谦虚。” 他把刀扔还给林川,目光落在虎口的裂伤,“这是刚才伤的?” “回大人,这点小伤不打紧。” 林川说道,“若无乡亲们以命相搏,在下恐怕就不止这点伤了。” 将官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众人舍命,壮士杀敌’!”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 “记下来!铁林堡林川,率十一村民,巷战歼敌六骑,自身毫发无伤。” 目光转向林川:“你想要什么奖励?” 林川心中一动。 从这将官下马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对方。 那匹黑马高大威猛,却在他胯下服服帖帖; 将官手掌粗糙,掌心全是粗粝老茧,一看就知道常年握刀; 还有那些骑兵,虽风尘仆仆却阵列严整。 “此人必是百战之将。” 林川心中暗忖,“与其讨要赏赐,不如赌上一把……”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大人,告示上写的赏格已足够丰厚。在下只求按律领赏,不敢多求。” 将官眼中精光一闪:“按律领赏?” “大人,咱们发过悬赏告示。” 庞大彪在身后低声道,“杀一鞑子赏银十两。斩首三级,授小旗官。” “小旗官?”将官呵呵一乐,“那岂不成了胡大头的上司了?” 庞大彪低笑一声: “那个棒槌,真是得了个大便宜。” 将官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你可愿入我亲卫营?” 亲卫营? 林川心中一愣。 这亲卫营类似后世的警卫连,负责主官的贴身护卫。 进了亲卫营,就意味着成了眼前将官的心腹。 对于一个普通村民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只是林川另有考量。 进了亲卫营,怕是再难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更别提施展胸中所学。 如今他已经在将官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假以时日,必定还会给对方更大的惊喜。 林川略一沉吟,抱拳道:“大人厚爱,属下感激不尽。只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村民,“这些乡亲们为护村而战,若属下就此离去,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属下答应胡伍长,明日去铁林堡应募……” 他将自称从“在下”改成“属下”,其实已经表明了心意。 果然,将官眉头一挑,显然十分满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川:“哦?那依你之见?” “属下斗胆,向大人讨个小旗官职。” 林川声音沉稳,“如此既可继续守护乡里,又能为大人分忧。” 庞大彪在一旁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放着亲卫营不去,偏要当个小旗官……” 将官却大笑一声:“好!” 他从皮囊掏出一块生铁牌,甩给林川: “三日后,持此牌来卫城大营找我,我给你个小旗官!” 骑兵队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 “指挥佥事的腰牌……” “这小子走大运了……” 骑兵队如狂风般卷尘而去。 十几名府兵再也不敢猖狂,搀扶着酒糟鼻狼狈离开。 只留下村民们一片茫然。 “小、小、小旗官是是是是、是啥?” 张小蔫结巴着问道。 他望向王铁柱,王铁柱望向其他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又齐聚在里长脸上。 方才这队骑兵过来,里长吓得战战兢兢,一直不敢抬头。 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冲林川跪下磕头: “拜见旗官老爷!” “啥?老爷?”村民们面面相觑。 已经有人双腿一软,要跟着跪下去。 林川一把扶住里长的胳膊,没让他跪下。 “老叔,您这是折我的寿。” 他苦笑着摇头,“等领了告身文书才算数,现在我还是村里的林川。” 里长半跪不跪地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可刚才那位大人已经发话了……” “军令如山不假,” 林川点头道,“可印信没到,我若现在就拿官威压人,与刚才那帮府兵何异?” 里长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突然扯开嗓子喊道: “都听见没有?咱们柳树村出旗官了!” 这声吆喝,像炸雷般在人群中荡开。 “里长,旗官是什么官?比县老爷大吗?” 人群中,有人开口问道。 “这旗官可是实打实的军职!” 里长脸上开了花:“管着十一个军户,见着县太爷都不用跪的!” “真的啊?见县老爷都不用跪?” “那可真是大官啊!” “那林川当了边军旗官,是不是那些府兵就欺负不了咱们了?” “你们看刚才那架势,府兵见了边军,就像老鼠见了猫!” “哈哈哈哈……” “林家祖坟冒烟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望向林川的目光也变了。 其中有羡慕,但更多的是畏惧和疏离。 这就是古代的社会。 民与官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张小蔫颤抖着凑过来:“林、林旗……” “叫林大哥!” 林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张小蔫一愣,看了看周围的目光,开心起来。 他用力点点头:“大、大、大、大大……” “……” 林川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大、大、大哥。” 张小蔫傻呵呵一乐,指着林川手上的铁牌:“这、这、这是啥?” 林川这才拿起铁牌,仔细看了看。 “西陇卫?” 他读出铁牌上的三个字。 原身整日在屋里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这“西陇卫”是什么。 他问里长:“老叔,知道西陇卫吗?” “我的老天!” 里长惊声叫道:“西陇卫是咱们镇北军最精锐的铁骑,直属北疆都指挥使!”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比、比铁林堡还厉害?” “铁林堡?”里长突然激动起来,“铁林堡在西陇卫里边,就是个看大门的!” “那刚才那位将军是谁?” “要是猜的没错,十有八九,是西陇卫大名鼎鼎的’铁鞭陈’,陈将军!” 第8章 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这陈将军啊,可厉害得很……” 村民都凑了过来,里长悠哉介绍了起来—— 五年前,狼戎三大战部:黑狼、苍狼、血狼集结五万铁骑南下。 北疆防线岌岌可危。 危急时刻,镇北军星夜驰援。 西陇卫主将陈远山率三千铁骑在断龙峡设下火攻之计,硬生生挡住敌军主力。 “铁鞭陈”的威名自此传遍北疆。 经数年鏖战,镇北军逐步收复失地,双方在鬼哭原形成对峙。 狼戎见强攻不下,转而化整为零,派出精锐斥候袭扰粮道、哨卡、村落。 正是陈将军上奏朝廷,力主“屯田戍堡”之策应对。 如今,已在边境建起三十余座戍堡。 包括柳树村后山的铁林堡…… 听了里长的介绍,林川暗自庆幸。 看来今日是遇到贵人了。 这陈主将能亲自赐下令牌,实属难得。 若能得此机缘,不仅张家不敢轻举妄动,更能一展抱负。 …… 暮色四合时,林川踏着青石板路回家。 路过芸娘家低矮的院墙时,他脚步一顿。 透过篱笆缝隙,能看到灶屋透出的昏黄灯火,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抬手叩响柴门,门轴吱呀作响。 开门的柳氏眼睛红肿,见是林川,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川哥儿……”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柳家……对不住你……” “婶子别这么说。” 林川轻声道,“我明日便去铁林堡投军,今日有个将军,已经给我授了小旗官。” “小……小旗官?” 柳氏茫然地重复,龟裂的嘴唇颤抖着。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长,实在想象不出这陌生的官职意味着什么。 “就是能管十来个兵。” 林川解释道,“等正式文书下来,县衙都要给三分薄面。张地主也不敢惹。” “真……真的?”柳氏将信将疑。 “嗯,真的。” 他刚点头,柳氏突然惊叫一声。 “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里屋的布帘猛地被掀开。 芸娘冲了出来,脚上的鞋也没穿好,发髻松散地垂在肩头。 待看清林川衣襟上的暗红血迹,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咋了?” 泪水跟着话语夺眶而出。 林川呼吸一滞。 昨夜仓皇失措的少女,此刻就站在触手可及之处。 她很瘦,藕荷色的衫子空荡荡地挂着,却衬得脖颈如新雪般皎洁。 纤细的腰肢,此刻正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两人同时想起昨夜。 被褥间交缠的手指,滚烫的吐息,以及压抑的呻吟。 芸娘的耳尖霎时红得滴血。 林川也觉喉头发紧,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我没事。”林川摇摇头,“今日杀了六个鞑子,是……他们的血。” “啊?杀鞑子?”柳氏惊呼一声。 “你没受伤?”芸娘只关心眼前的心上人。 “没,没有。” 不知为何,林川虽是穿越而来。 可心中对芸娘,却有着异乎寻常的疼爱。 或许是原身对芸娘的情感,已经化进了骨血之中。 再加上昨夜的欢愉,让他忍不住更要怜惜眼前娇弱的姑娘。 “这是什么?”芸娘一把抓住他的手。 虎口开裂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还说没受伤?”豆大的眼泪啪嗒落下。 她转身跑进屋里,片刻后捧出一个粗陶小罐。 里面盛着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爹去世前,采的紫珠草……” 她声音细如蚊呐,指尖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林川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却让林川觉得被触碰的地方火烧般滚烫。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突然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我去给你们煮碗面片汤。” 她快步走向灶间,故意把铁锅碰得叮当响。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月光透过桂树枝叶,在芸娘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川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疼吗?”芸娘轻声问。 “不疼。”林川摇摇头。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芸娘手心。 “从鞑子身上掏的,你去做身新衣裳。” 他此刻只恨自己身上银子太少,“等我明日领了赏银,给你打支银簪。” 芸娘的手猛地一颤,碎银子险些洒落。 “我不要新衣裳!更不要什么银簪!” 她急急抓住林川的衣袖,字字发颤,“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林川将她的手指轻轻合拢,裹住那几块碎银子。 “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 他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刀,“张地主的事,我来解决。” 芸娘突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也照见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 她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 …… 回到家中。 林川安抚好母亲后,和衣躺在炕上。 窗外月光如水,他却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芸娘的模样。 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天刚破晓,他便起身收拾,出了门。 村口老槐树下,张小蔫和王铁柱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收拾好了全部缴获。 皮甲、弯刀和石灰腌好的首级整齐码放在板车上。 那几匹战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 林川把它们先留在了村里,由里长安排专门负责照料。 “林大哥,都备妥了!”张小蔫拍了拍板车。 林川点点头。 他望了望村中升起的炊烟,尤其是芸娘家那处低矮的院墙。 “走吧。” 三人踏着晨露上路。 板车的木轴发出吱呀声响。 铁林堡在村子后山,离家不过十里。 晨雾渐散时,铁林堡的轮廓在林川眼前清晰起来。 这座砦堡选址确实精妙: 坐落在两山夹峙的垭口处,北望狼戎出没的鬼哭原,南瞰三个村落的炊烟。 但凡有敌情,烽烟一起,方圆二十里的屯堡都能瞧见。 可走近了看,这堡寨着实简陋。 堡墙是用山石混着黄泥垒的,不少地方已经塌陷,只用木栅草草补着。 四个角落的烽燧台倒是修得齐整,但台下的壕沟里积着臭水。 林川眯眼细看,发现西墙外新打了几个木桩,看样子是要扩建。 可那些木料粗细不一,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堡门前的拒马枪歪歪斜斜插着,枪尖也都生了锈。 三人拉着板车,来到铁林堡门前。 一个守门兵卒正倚着门洞打盹。 听到板车吱呀声,年轻兵卒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林川抱拳道:“应募投军。” “投军?拉的都是什么啊?” “昨日杀了几个鞑子,这是缴获……” “啥?” 那兵卒瞥了眼板车上的物件,突然瞪大眼睛。 转身就往堡里跑:“张头儿!快来看!” 第9章 你这是要造反 不多时。 一个膀大腰圆的军官晃悠出来。 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张伍长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什么缴获?我看看……” 话未说完,目光突然死死钉在了板车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板车前,一把掀开盖着一半的麻布。 石灰腌制的首级、狼戎皮甲、弯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张伍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他声音突然压低。 “回军爷。”林川不动声色地拱手,“昨日鞑子来我们村劫掠,被我们合力击杀。” “你们……”张伍长目光火热地在缴获上来回扫视,“哪个村啊?” “柳树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兵卒凑到张伍长耳边嘀咕了几句。 张伍长眯起三角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好,好……” 他猛地转身,对兵卒们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搬去军械库!” 又指着林川三人,“你们几个,回吧!” “什么?”林川瞳孔一缩。 身后的张小蔫和王铁柱更是懵了。 几个兵卒围上来,满脸褶子的老兵的厉声喝道: “张伍长说话没听到吗?让你们回去!一帮土鳖……” 林川心头怒火翻涌,却强压着抱拳道: “张伍长!我是来应募的!” “不合格。”张伍长冷哼一声,“我这里不收泥腿子。” “招募我的是胡伍长……” 林川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怎么着?拿胡大头压我?” 张伍长猛地转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告诉你,今日就是胡大头亲自来,这些东西也得充公!”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围的兵卒也纷纷亮出兵器。 林川指着板车上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缴获的,按律当赏。”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老子办事?” 张伍长脸色一沉,猛地踹了一脚板车,“再啰嗦,按奸细论处!” 王铁柱气得浑身发抖,被张小蔫死死按住。 林川突然笑了。 眼前这个张伍长,这是自己往死路上冲啊。 在决定投军时,他设想过很多种应募的场景。 或是被刁难,在演武场上与老兵比试; 或是被欺负,脏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扔; 甚至是被克扣饷银,只能忍气吞声。 可唯独没想到,对方竟敢明目张胆贪墨军功! “张伍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确定要这么做?” 张伍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镇定弄得一愣,随即狞笑一声: “小兔崽子还装腔作势?” 他“锵”地拔出腰刀。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些东西也是老子的战功!” 周围的兵卒哄笑起来,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兵卒阴阳怪气道: “头儿,这小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说不定还藏着好东西呢!” 林川看着这群人贪婪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最后一次机会。” 林川轻声道,“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伍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泥腿子还威胁起老子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沉下脸。 “把这几个奸细给我砍了!” 几个家伙立刻拔刀扑上。 林川眼中寒光骤闪,反手抽出长刀,刀锋横拉出一道雪亮弧光。 “噗!” 满脸褶子的老兵卒喉头飙血,捂着脖子栽倒。 剩下四人被这狠辣一刀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好大的胆子!” 张伍长暴怒拔刀,刀尖直指林川心口,“你这是要造反!”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林川怒吼一声,手中铁牌猛然亮在张伍长眼前。 阳光下,“西陇卫”三个大字刺得张伍长瞳孔骤缩。 他举刀的手瞬间僵住,嘴唇哆嗦着: “这……这……” “贪墨军功,滥杀无辜,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张伍长脸色由白转青,突然癫狂大吼: “假的!定是伪造的!给我杀了他——” 手中腰刀猛地劈向林川。 “铛!” 一柄厚背砍刀横空飞来,精准格开这致命一击。 胡伍长铁塔般的身影挡在林川身前,络腮胡上还沾着晨露: “张麻子,你动我的人试试?” 张伍长被震得踉跄后退,看清楚来人,大喊一声: “胡大头!你勾结奸细?!!” 胡伍长轻笑一声,刀尖纹丝不动: “奸细?这是我昨日招募的人,怎么就成了奸细?” 张伍长脸色青白不定,指着地上老三的尸体,声音发颤: “他杀了老三!!” 胡伍长目光一沉,眼角微微抽搐。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老三的喉咙被一刀切断,血泊浸透了黄土。 “这得交给军法队,我可管不了……” 他缓缓收刀,语气却陡然转冷: “不过,张麻子,你贪墨军功、私杀应募,这事儿,军法队可管得了你!”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五名老兵已齐刷刷上前。 腰刀出鞘,寒光凛冽。 剩下的四个兵卒见状,早已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伍长被胡伍长的人团团围住,脸色铁青,却仍不死心。 他盯着板车上的战利品,突然狞笑一声: “胡大头,你说他杀了六个斥候?就凭他?!” 他猛地指向林川,声音拔高: “这小子连军籍都没有,哪来的本事杀鞑子斥候?” 胡伍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张伍长却已经转向自己的四个残兵,厉声喝道: “你们说!昨日可曾见过鞑子斥候?!” 那四个兵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战战兢兢道: “回、回伍长……昨夜确实有狼戎游骑在柳树沟附近……” 张伍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逼问道: “那你们可曾见到这小子杀敌?!” 四个兵卒顿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张伍长冷笑一声,转向胡伍长: “胡大头,你听见了?没人证,就凭这几颗脑袋,谁知道是不是他随便砍了几个流民充数?!” 林川眼神一寒,手中长刀微微抬起。 胡伍长却抬手拦住他,眯眼盯着张伍长: “张麻子,你当老子是傻子?” 他大步走到板车前,一把抓起一颗首级,指着耳后的刺青: “黑狼部的月牙刺青,你告诉我,哪个流民耳朵后面会刺这个?!” 张伍长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胡伍长冷哼一声,又指向皮甲: “还有这个,你他娘的不会认不出来吧?!” 张伍长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道: “那、那也可能是他捡的!战场上丢的甲多了去了!” 胡伍长怒极反笑: “放你娘的屁!甲能捡,首级也能捡?!你当鞑子是泥捏的,随便让人砍脑袋?!” 他冷哼一声: “张麻子,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林川的军功,你吞不下!” 张伍长被逼得步步后退,终于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堡墙。 他脸色惨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林川缓缓上前,长刀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冰: “张伍长,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操你娘……” 张伍长眼中凶光一闪。 第10章 咱都得管他叫爷 谁也没有想到。 在这个关头,张伍长竟还敢反抗! 林川距离他最近,不过三步之遥。 张伍长身形骤然暴起! 右手猛地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刃,直刺林川心窝! “小心!” 胡伍长暴喝一声,猛冲上前。但—— 太迟了! 电光火石间,那刀尖已逼近林川胸前。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世的格斗记忆瞬间激活。 他左手成掌猛击张伍长持刀手腕。 右腕一翻,三尺长刀竟以反手姿势上撩。 这是前世战术匕首的防御动作。 此刻用长刀使出,带着凌厉杀气。 “铛!” 短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张伍长中门大开。 不待对方反应,林川左腿一个滑步切入。 反握长刀,刀刃自下而上划出刁钻的弧线。 这招脱胎于特种部队的招式,本该用匕首挑敌人下巴。 此刻长刀化作银虹,直取张伍长咽喉! “嗤啦!” 刀锋划过皮甲的声响令人牙酸。 刀锋擦着张伍长脖颈掠过,削下一片皮甲领巾。 张伍长踉跄后退,胸前皮甲裂开一道整齐的斜口。 内衬的麻布渗出血色。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血。 胡伍长看得浓眉倒竖。 他分明看见林川刚才手腕有个古怪的内旋动作。 像在转什么短兵器,可用的分明是长刀。 更诡异的是那记左手格挡, 手掌如刀般劈砍敌人腕脉的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张伍长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颤抖的双手徒劳地按在伤口上。 可鲜血仍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整件皮甲。 “呃啊——” 他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大口血沫。 胡伍长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兵,此刻也不禁皱眉。 林川那一刀实在太狠,竟将肺叶都划开了。 “救……救我……” 张伍长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 手指在地上徒劳地抓着。 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弹了。 一个老兵上前探了探鼻息,回过头:“头儿,死了。” 胡伍长点点头,收刀入鞘。 “他们怎么办?” 另一个老兵,刀尖指了指墙边战战兢兢的张伍长手下。 “绑了,送军法队。”胡伍长冷哼一声。 “胡伍长,饶命啊——” 四个手下“扑通”跪倒在地上,拼命磕头, “都是张头……张麻子指使我们啊……” 胡伍长冷眼看着四个磕头如捣蒜的兵卒。 “现在知道喊饶命了?刚才拔刀要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手软?” 几个老兵已经麻利地扯下腰带,把四个人的手腕捆成一串。 一个兵卒突然扑到林川脚边: “好汉饶命!我、我昨日才调来铁林堡,什么都没干啊!” 林川侧身避开,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军法队自会查清。” 他转向胡伍长,“胡伍长,这些缴获……” 胡伍长大手一挥:“都是你的功劳!” 他踢了踢张伍长的尸体, “这杂碎干的破事,老子会一五一十报上去。” 他眯着眼,盯着板车上那堆血淋淋的战利品。 六颗狰狞的首级,用石灰腌着。 旁边堆着缴获的弯刀和皮甲。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扭头朝身后喊道:“二狗!” 刚往嘴里啃干粮的二狗一个激灵。 赶紧含糊不清地应道:“啊?头儿?” 胡伍长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他娘的昨天咋说来着?” 二狗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一脸懵逼:“啥……啥咋说的?” “装傻是吧!” 胡伍长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二狗屁股上, “就你小子说的,他要是能砍三个鞑子,咱都得管他叫爷!” “哎呦喂!” 二狗捂着屁股直蹦跶。 “头儿您轻点儿!我这不是……这不是……” 他偷瞄了眼板车上的首级,突然瞪圆了眼,“六个?!” “六个咋叫?啊?你说咋叫?” 胡伍长揪着二狗的耳朵转了个圈,疼得二狗龇牙咧嘴。 “哎呦!头儿!六个,六个得叫祖宗!”二狗扯着嗓子嚎。 老兵们哄然大笑。 “听见没?二狗子要认祖宗了!” 张小蔫和王铁柱缩在板车后头,两腿直打颤。 他俩原本想着跟林大哥来见见世面,哪知道这世面见的…… 先是差点被乱刀砍了,接着林大哥一刀宰了一个,还没缓过神,张伍长又搞偷袭,结果又被林大哥反杀……这一早上,裤裆里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是尿。 “胡伍长!”林川抱拳,“方才多谢相救,今日应募之事……” “哎!”胡伍长大手一挥,咧嘴笑道,“别跟老子整这套虚的!你这军功报上去,少说也得封个小旗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死了俩人,咱们总得去卫城大营走一趟,做个交代。” “应该的。”林川点头。 胡伍长转头冲二狗屁股上又是一脚:“二狗!你留守砦堡!” “啊?又是我?”二狗哭丧着脸,“头儿,我也想……” “想个屁!”胡伍长瞪眼,“再废话,今晚酒钱你出!” 二狗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胡伍长大手一挥: “独眼龙,你们几个押着这四个怂包,跟老子去卫城大营!” 几个老兵麻利地把张伍长的手下捆成一串。 张小蔫和王铁柱战战兢兢地看向林川,眼神里写满了“咱能不能不去”。 林川拍了拍他俩的肩膀,低声道:“没事。” “兄弟,走着!” 胡伍长冲林川咧嘴一笑:“让卫城大营那帮老爷们开开眼!” …… 离开铁林堡。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卫城大营行去。 不到半日。 远处卫城大营的轮廓渐渐清晰。 黑压压的营垒高耸,箭楼上的旗帜猎猎飘扬。 隐约可见持戈的哨兵来回巡视。 “林、林大哥……” 张小蔫拉着板车,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那卫城大、大、大大……” 前头的胡伍长回头咧嘴一笑: “大吧?这可是咱们北疆第一卫城!” 独眼龙在后面接茬: “里头茅坑都比铁林堡宽敞。” “啥?”王铁柱惊讶道。 “别听他胡咧咧!” 胡伍长骂道,“那么宽敞,你他妈咋不住茅坑?” “我不住!”独眼龙梗着脖子,“怕迷路!” “……大、大、大营……可真大!” 张小蔫这时候才完整地说完。 胡伍长瞅了他一眼,问林川: “这小子说话一直这样?” “对,从小这样。”林川点点头。 “那你别说话了啊!” 胡伍长指着张小蔫, “将军最烦磨叽,你在他面前这么说话,肯定一刀砍了你脑袋!” 张小蔫脸色“唰”地惨白。 众人哄笑间,来到大营门外。 守门的兵卒老远就瞧见了他们。 一个瘦高个的哨兵小跑过来,抱拳道:“胡伍长!这是……” “军务!” 胡伍长从怀里摸出林川的铁牌一晃。 “带这几个杂碎见指挥佥事大人!” 哨兵瞥了眼被捆成一串的俘虏,又扫了眼板车上的首级,脸色微变。 赶紧侧身让路:“佥事大人正在校场检阅……” 胡伍长点点头,回头冲林川使了个眼色:“走!” 第11章 擢升总旗官 一行人走进营门。 迎面是条三丈宽的青石主道。 两侧箭楼高耸。 持弩哨兵的目光掠过众人。 “别东张西望!” 胡伍长低声呵斥,引着他们转向左侧的偏道。 穿过两道拒马栅栏后,眼前豁然开朗。 最先看到的不是校场,而是成排的营房。 夯土为墙、茅草覆顶。 兵舍整齐排列,每间门前都挂着木牌。 几个正在晾晒衣物的辅兵见到他们,慌忙退到道旁行礼。 板车吱呀呀穿过营房。 迎面是一座庞大的青砖建筑。 “这是武库。” 胡伍长指了指青砖建筑, “待会要验的兵器都得从这儿取。” 林川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军队大营。 比起后世那支人民军队的钢铁纪律, 眼前这座大营虽然表面规整,却总透着几分脏乱。 营房排列得是整齐, 可墙角堆着的杂物和随处的垃圾, 让整体观感大打折扣。 几个士兵躲在营房后抽烟袋。 见他们经过,几人慌忙把烟袋藏起。 这种流于表面的纪律性,让他不禁摇头。 远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但细听就能发现节奏参差不齐。 “差得远啊……” 林川在心里轻叹。 要知道,这可是大乾王朝的镇北军。 堂堂北疆精锐的大营尚且如此, 可以想像,其他军队有多么不堪。 正想着,几人来到校场外。 辕门前,两名卫兵横戟拦住去路。 “腰牌!” 胡伍长赶紧解下腰牌递过去。 卫兵接过去,皱起眉头:“铁林堡的?跑中军校场作甚?” “咱是来报军功的,陈大人昨日吩咐过……” “等着!”卫兵转身跑进辕门。 不多时,一个刀疤脸部将大步走来。 正是昨日在场的庞大彪。 “林川,将军在等你。” 庞大彪看到胡伍长,愣了一下,“大头,你咋也来了?” 胡伍长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庞大彪目光渐渐冷戾,扫了几个俘虏一眼。 “跟我来吧。” 穿过敞开的辕门,只见数百军汉正分作两队演练。 东边枪阵如林,西边刀盾铿锵。 庞大彪跑上点将台,与陈将军耳语几句。 胡伍长在点将台前单膝跪地: “禀将军!铁林堡巡哨胡大勇,带新兵林川复命!” “胡大头,你不好好巡哨,来复什么命?” “回将军。” 胡伍长高声回应, “张伍长意图贪墨军功,谋害林川,被林川反杀。” 陈将军眉头皱起,将手一挥。 操练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 校场上一片死寂。 “刚投军就杀上官?!” 陈将军冷笑一声,“林川,你胆子不小啊!” 林川不慌不忙抱拳:“回将军,张伍长有罪当诛!” “有罪?你说我听听?” “其一,贪墨军功,企图私吞柳树沟六颗首级;其二,滥杀同袍,命手下斩杀我等;其三,消极怠战,昨日接到狼烟警报,却按兵不动。” 林川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字字如铁。 “属下虽是新兵!但也知,若纵容此等败类,边军与土匪何异?谁还肯为百姓守土?谁还愿为朝廷效死?” 陈将军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好!说得好!” 他猛喝一声,“张麻子贪墨军功、残害同袍、贻误战机,确实该杀!” 他转身指向那些被捆着的俘虏,“你们几个,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俘虏们顿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陈将军冷哼一声,提高嗓门:“传我将令!” 校场上所有士兵立刻挺直腰板。 “张麻子枭首示众三日!其亲信发配苦役营!” 陈将军声如雷霆,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校场上数百将士噤若寒蝉。 那几个俘虏更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顿了顿,嘴角忽地一扯,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至于你,林川——” 他故意拖长声调,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擢升你为铁林堡总旗,统领五个小旗!”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胡伍长手下几个老兵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将军抬手一压,全场瞬间安静。 他眯起眼睛,又补充道: “铁林堡升为戍卫所,一应赏赐,按旧例发放!不过……” 他目光如刀,直刺林川:“兵员,得你自己募!” 林川神色不变,抱拳沉声:“属下必不负将军所托!” 庞大彪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这林川刚投军就杀上官,如此重赏,恐怕……” 陈将军抬手打断,目光却瞥向胡伍长。 “胡大勇!” 胡伍长一个激灵,连忙抱拳:“属下在!” “你的罚期……到没到?” 胡伍长脸色一僵,讪讪道:“回将军!还有半年……” “那就接着当你的伍长吧。” 陈将军嗤笑一声,“正好,辅佐辅佐林总旗。” 胡伍长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违逆。 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遵命!” 身后几个老兵憋着笑,肩膀直抖。 陈将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林总旗,本将等着看你的兵!” …… 夕阳西沉。 林川站在铁林堡的土墙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仍有些恍惚。 短短两日,他从一个书生变成小旗官,又升了一级到总旗。 铁林堡更是从巡哨据点升为戍卫所。 这一切快得有些不真实。 “林总旗!” 胡大勇抱着一摞文书走来。 “这是铁林堡的军册、粮册、武备册,您过目。” 林川接过文书,随手翻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军册上,每一名士兵的姓名、籍贯、入伍年月、战功记录,全都清清楚楚; 粮册里,每一石米、每一斗面的进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武备册更是详细到每一把刀、每一张弓的磨损程度。 “胡伍长,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胡大勇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咳,属下以前在将军手下……当过几年亲卫。” 林川一愣:“亲卫?” 胡大勇叹了口气,终于坦白: “三年前,陈将军夜袭黑狼部大营,属下贪杯误事。将军一怒之下,罚我当两年伍长,不得晋升。如今还有半年期限……” 林川恍然大悟。 难怪胡大勇对军务如此熟稔,行事作风也远比普通边军严谨。 “银子算过了吗?”林川合上文书,问道。 “算过了。” 胡大勇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按戍卫所的定额,咱们每月能领到二百两银子。招募五十人,每人二两安家费,再算上兵器、甲胄、粮饷……剩下的,恐怕只够再添十把弓。” “武备都配不齐?”林川一愣。 “银子不够啊……” 胡大勇嘿嘿一乐,“将军信任总旗,让总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林川哭笑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一道道数据上。 一穷二白啊! 第12章 还不如光杆司令 林川有些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当上了总旗官,张地主那厮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忧的是这个总旗官手下没粮没人,只有胡大勇一个伍。 加上林川本人,铁林堡戍卫所一共才七人。 还不如一个光杆司令呢…… 按照《大乾戍所则例》规定: 边疆戍卫所比正规卫所低半阶,却已算朝廷经制兵马。 铁林堡戍卫所负责方圆三十里的巡防、缉盗、驿道护卫,统辖铁林燧、鹰嘴燧、野马燧、柳沟燧、石崖燧五座烽燧。 他这个总旗,是戍卫所的头号长官。 下面配置五个小旗,每小旗两个伍,共十二名战兵。 加上二十名辅兵的配额,合计满编八十人。 按照战兵二两、辅兵五钱的标准,每月饷银支出就要一百三十多两银子。 再加上口粮、武备维护、烽燧耗材、军马草料等等…… 每月二百两银子的定额,属实捉襟见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军队总是军纪涣散,甚至连最基础的军备都搞不定。 “难怪好多当官的要吃空饷……” 林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屯田”二字上。 “这屯田的数目,怎么没写?” 胡大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这屯田的事……说来话长。” 他指着堡外那片荒芜的野地。 “瞧见那片长满杂草的地没?按制,铁林堡本该有六十亩屯田,升戍卫所后能配三百亩。可这些年……” 胡大勇叹了口气。 “边疆战事频繁,鞑子三天两头来劫掠。去年春耕时,鞑子游骑突袭,把正在耕作的辅兵杀了七个,抢走耕牛四头。自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去种地了。” 林川眉头紧锁:“那这些年的军粮从何而来?” “全靠兵备道调拨。不过……” 胡大勇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道: “其实咱们私下跟过往商队有些交易。他们给粮食,咱们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们走些……不太合规的货物。” 林川的手指在“屯田”二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三百亩地,若是好生耕种,一年能产多少粮食?” “若是丰年,少说能收三百石。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胡大勇苦着脸道:“没人敢去种啊……” 林川点点头。 大概有些猜到陈将军这么快擢升他当总旗的原因了。 兴许是看他带着村民杀鞑子,脑子活,遇难题会想办法。 所以想考验一番他的本事。 既然如此,这烫手山芋,吃下便是。 “胡伍长,咱们明日便开始招人!” 胡大勇眼睛一亮:“总旗要招多少?按规制……” “战兵三十。”林川打断他,“辅兵……五十。” “这……”胡大勇面露难色,“按例咱们只能招二十辅兵……” 林川轻笑一声:“谁说要按例了?三百亩良田,荒着也是荒着。” 胡大勇恍然大悟:“总旗的意思是……种地?” “不光种地。” 林川眯起眼睛,“军舍要扩,这墙也要修缮,还有兵器制作……不过粮食第一位,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守住这片地。” 胡大勇压低声音:“可兵备道那边,怕是不会增加饷银。” “饷银我来想办法。” 林川拍了拍腰间的铜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招齐。” 他转身看向胡大勇: “明日你带人去附近的村子,就说铁林堡招人。种地六钱,会手艺的八钱,包吃住。” “八钱?”胡大勇瞪大眼睛,“这可比规制高了三钱!” “想要发展,就得下本钱。” 林川笑了笑,“走,带我去看看大伙的本事。” …… 胡大勇领着林川来到校场中央,拍了拍手: “都过来!林总旗要验验咱们的本事!” 五个老兵慢吞吞地聚拢过来。 “他妈的,磨蹭什么?” 胡大勇骂道,“二狗,独眼龙,说你俩呢!” 二狗嘿嘿笑道:“独眼龙想跟总旗比试比试。” 胡大勇假装没听见,转头问林川: “总旗想先看什么?刀盾?枪阵?还是弓箭?” 林川注意到几个老兵表情玩味,顿时心中了然。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前世在特种部队带新兵时,那些老兵油子看空降的指导员,也是这副德行。 “呵……” 林川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不就是典型的“嘴上喊大人,心里骂孙子”吗? 一个凭空掉下来的总旗…… 没跟他们一起喝过风吃过土…… 凭什么让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心服口服? 胡大勇站在一旁,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 “我想看……”林川淡淡说道,“徒手搏杀。” 独眼龙的双眼一大一小,左眼明显比右眼小了一圈,眼睑上还留着道狰狞的疤痕。 他歪着嘴嚼着草根,大小眼斜睨着林川: “林总旗,小的王黑虎,请大人指点!” 他故意把“大人”二字拖得老长,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林川注意到,王黑虎的左眼虽然睁着,但瞳孔明显比右眼浑浊,怕是当年受过重伤。 “行啊!”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 周围老兵顿时起哄。 “独眼龙,下手轻点!” “别把总旗摔散架喽!” 胡大勇退后半步,表情有些玩味。 他也想知道,这林总旗到底有几斤几两,能让将军如此高看一眼。 要知道,这独眼龙王黑虎当年被鞑子的刀锋扫过眼睛,硬是顶着满脸血砍翻对方。 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林川慢条斯理地准备着。 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这具身体力量不足,但王黑虎左眼视线模糊,是个突破口。 而且,王黑虎看上去力大无比,绝不能硬拼,得用巧劲才行。 “开始。” 王黑虎如黑熊般扑来,右臂横扫。 林川突然矮身,右手成爪扣住他手腕,左腿轻踹他膝盖窝。 王黑虎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 “砰”地跪倒在地。 尘土飞扬。 四周瞬间死寂。 王黑虎眼睛充血,挣了几下竟动弹不得。 林川笑了笑,松开手。 “取巧!”王黑虎啐了一口,“再来!” 这次他学乖了,始终用右眼锁定林川,左眼几乎眯成一条缝。 林川却突然变招。 一个矮身扫腿,王黑虎慌忙后跳。 不料林川变扫为挑,脚尖正点在他左膝穴道上。 “砰!” 王黑虎又是跪在地上,右眼瞪得像铜铃。 胡大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分明看见,林川每次出手都刻意偏向王黑虎的左侧。 这小子,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弱点! “老子不服!” 王黑虎挣扎着爬起来,大小眼里满是血丝。 “有本事拿家伙比划!” “行啊——” 林川从旁边捡起一根短棍,笑了笑: “随你挑!” 第13章 凭什么这么嚣张? 王黑虎抄起一把训练木刀。 刀尖指向林川。 这次他学聪明了,始终用右眼死死盯住林川,左眼几乎闭了起来。 他瞥了眼林川手里的短棍,眉头一皱: “总旗就拿这个?” 林川掂了掂短棍,笑道:“我拿的是匕首。” “匕首?” 王黑虎一愣,周围的老兵们也哄笑起来。 一根一尺来长的木棍,怎么可能打得过王黑虎? 林川没有解释。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匕首格斗是他最拿手的科目。 短兵相接,一寸短一寸险。 但用得好了,反而能出其不意。 “开始!” 胡大勇一声令下。 王黑虎大喝一声,木刀当头劈下,势大力沉。 林川却不硬接,侧身一让,木棍如毒蛇般点向王黑虎手腕。 王黑虎急忙变招,刀锋横扫。 林川又退半步,始终不与他的刀锋正面相抗。 “总旗只会躲吗?” 王黑虎狞笑,攻势更猛。 林川不语,目光却始终盯着王黑虎的右肩。 那是他发力的先兆。 几个回合后,王黑虎渐渐焦躁,刀法开始凌乱。 突然,林川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石子,身形一晃。 王黑虎大喜,抢步上前,木刀高举——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弯腰,左手抓起一把沙土,扬手一撒! “啊!”王黑虎猝不及防,沙土迷了眼。 他慌忙后退,却觉脖颈一凉。 林川的木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又是一片死寂。 “这……”王黑虎气得浑身发抖,“使诈算什么本事!” 林川收棍而立:“六个鞑子,我就是这么杀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沙子、石头、牙齿……一切能杀敌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这句话说出口,众人面面相觑。 林总旗说的,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可就是……赢的不太体面…… 王黑虎喘着粗气,突然吼道: “再来!有种别耍花样!” 林川点头:“好。” 他差不多摸清了王黑虎的脾气。 这几个家伙,都是些老兵。 不把他们打服,以后不好管啊。 林川甩了甩胳膊,将短棍由反手转为正手,举到身前。 看到他的动作变化,胡大勇瞳孔微缩。 仿佛看到了一把匕首握在他手中。 林川站在原地不动,木棍斜指着王黑虎。 王黑虎谨慎地绕着他游走,突然一个箭步,举起木刀。 林川陡然动了。 他的木棍后发先至,在王黑虎刀势未成之际,精准点在他手腕上。 王黑虎只觉手臂一麻,木刀脱手而落。 不等他反应,林川的木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川收起短棍,“服了吗?” “操!” 王黑虎呆立片刻,突然单膝跪地。 “小的服了!” 胡大勇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新总旗,或许真能带着铁林堡闯出点名堂来。 …… 看到独眼龙连输几次。 剩下几名老兵的态度终于端正了不少。 胡大勇让他们分别展示了刀盾和枪阵。 木制兵器破空之声呼呼作响,倒也称得上虎虎生威。 林川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停!”他突然喝道,“胡伍长,你们平日就是这么对付狼戎骑兵的?” 胡大勇抹了把汗:“总旗,这是兵部颁下的《边军操典》……” “操典?”林川冷笑一声,突然抄起一根长棍,“看好了!” 他身形一闪,木棍如毒蛇般刺向二狗咽喉。 老兵慌忙架枪格挡,却不料林川突然变招,棍头下沉直扫下盘。 二狗踉跄后退时,林川已经一个翻滚,木棍狠狠戳在他腰眼上。 “狼戎骑兵的弓箭手会在百步外开始放箭!” 林川收棍而立,“刚才那三下,就是三箭射过来,你们的盾牌呢?” 二狗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放在场边的木盾。 “还有变阵速度。” 林川突然加速冲向阵型侧翼,“等你们完成这个转身,骑兵早就把你们冲散了!” 他边说边演示,木棍在老兵们缝隙处连点数下:“看,就这么一会儿,你们已经死了三次。” 几个人鸦雀无声。 胡大勇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破绽,他们与狼戎交手时确实吃过亏,却从没人说得这么透彻。 “知道问题在哪吗?” 林川扔下木棍,“你们的战法只考虑了人对人的攻守,可狼戎是骑兵!你们看……” 他蹲下身,用枯枝在地上划出几道弧线。 “狼戎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抓起一把沙土洒在线条上。 “先用箭雨扰乱……” 枯枝又猛地刺向弧线最薄弱处,“再从最薄弱处突袭!” 枯枝在弧线上重重划了一道。 老兵们顿觉心头一紧。 仿佛感受到了狼戎骑兵的凛冽刀锋。 胡大勇这一伍的老兵,都与狼戎交手过多次。 此时林川几句话说出来,顿时醍醐灌顶。 “总旗,那怎么破?”二狗紧张地问道。 “我问你们,狼戎骑兵凭什么能这么嚣张?” “凭什么?”老兵们面面相觑。 “回总旗!”独眼龙抱拳道,“狼戎骑兵速度极快,来无影去无踪,而且,箭术精湛,攻势迅猛!” “说对了一半。”林川点点头,“他们最可怕的不是马快箭利,而是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多的命!” 对这些老兵来说,这句话说的有些深奥。 几人皱起眉头。 胡大勇却若有所思。 “那我再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狼戎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老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他们打过狼戎,可从未站在敌人的角度想过问题。 胡大勇眯起眼睛:“怕……被拖住?” “不错,但还不止。” 林川嘴角微扬,“他们的优势,恰恰也是他们的死穴。” 他抄起王黑虎的盾牌,猛地往地上一插:“速度快的骑兵最怕什么?怕这个——” 盾牌深深陷入泥土,扬起一片尘土。 赵铁牛突然瞪大眼睛:“绊……绊马索?” “错!是阻挡!” 林川拿起盾牌,地面上留下一道沟壑,“一切能阻挡骑兵的方法:沟壑、陷坑、沼泽、房子、草堆、冰面、包括绊马索!骑兵再快,遇到它们都得减速!” 胡大勇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队狼戎骑兵在结冰的河面上人仰马翻的场景。 “找到对方的优势,就能发现死穴。” 林川循序渐进地引导,“马跑得快,就让他们变慢;箭射得准,就迷住他们的眼!他们最怕的,是战场不按他们的规矩来。” 几个老兵怔住了。 仿佛有根弦在脑子里“铮”地一响。 二狗突然“啊”了一声:“我懂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二狗愣了愣:“看我干嘛?我真的懂了!” “懂了你就说啊!” 独眼龙嚷道,“快让我也懂懂……” 第14章 听说你当上总旗了 “马快?咱们就挖陷马坑!箭准?咱们就放烟放火!” 二狗激动地比划着, “咱们可以在要道上挖暗坑,坑里埋铁蒺藜……” “等等等等!” 独眼龙一把揪住他后领,“你他娘慢点说!” “别急!” 二狗挣开他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最重要的是,咱们得让他们以为咱们在逃!” “然后呢?”独眼龙皱起眉头。 “然后?” 二狗突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咧嘴一笑: “等他们追进埋伏圈,咱们就从背后捅他们腚眼子!” 林川哈哈大笑:“你说的,就是昨日我们杀六个鞑子的方法!” 几个老兵先是一愣。 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作狂喜。 原来总旗的丰盛缴获,竟是这般门道! 若他们也学会这种战法…… 那岂不是…… 大把军功唾手可得? 林川看着几个老兵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到了。 当过兵的都知道。 在部队里,最能让士兵们心服口服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战功和缴获。 正说话间,堡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披甲骑兵勒马而立。 当先的正是亲卫营百户庞大彪。 他身着铁鳞甲,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而动。 “林总旗。”庞大彪端坐马上,声音不冷不热,“将军命我来送赏赐。” 他微微侧首,身后亲兵立即捧上一个漆木匣子。 “斩首五级普通狼戎兵,赏银五十两。百夫长首级加赏五十两,共一百两。” 胡大勇双眼猛地睁大。 按《大乾赏功例》,这可是实打实的顶格赏赐! 林川双手接过,不卑不亢:“谢将军赏,劳烦庞百户跑这一趟。” 庞大彪微微颔首,又取出一卷黄绫:“将军有令,两月后举行边军大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衣衫不整的老兵们,“铁林堡必须参加。” 林川突然上前一步:“庞百户,堡中缺粮少械,可否……” “本官只管传令。” 庞大彪一扯缰绳,战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粮饷之事,你自去寻王户部。” 说罢一挥手,亲卫队齐刷刷调转马头。 庞大彪正要扬鞭,突然勒住缰绳。 “还有一事!” 他扭头盯着胡大勇,那张黑脸上露出几分促狭: “胡大头!将军让我带话——”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学着将军粗犷的西北口音: “你个狗日的再敢偷老子的酒,老子把你裤裆里那二两肉剁了!”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将军明鉴!” 胡大勇冲庞大彪抱拳,“就、就上回将军视察,小的实在没忍住……” 庞大彪冷笑一声:“你当将军闻不出来?你偷啥不好,非得偷那缸女儿红?” 胡大勇那张糙脸涨得通红。 几个老兵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行了。” 林川突然踹了脚胡大勇的屁股,“以后要喝,等咱们杀够二十个狼戎!” 他转头对庞大彪笑道:“我亲自去讨将军的庆功酒!” 庞大彪闻言大笑,终于一夹马腹: “这话我可得原样带回去!” 待骑兵队消失在视野中,二狗才敢喘大气: “乖乖,亲卫营的架势真吓人……” 独眼龙凑到胡大勇身旁:“胡头儿,女儿红……还有吗?” “滚!” …… 第二日。 除了两名老兵当值。 其余人都跟着林川下山募兵。 一行人刚拐进柳树村的土路,就看见村口磨盘旁,坐着几个村民。 “林、林、林大哥!” 张小蔫眼尖,第一个瞧见他们,激动得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 村民们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赵铁匠挤在最前面,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 “川子,听说你当上总旗了?真的假的?” 林川还没答话,胡大勇走上前,嚷道: “老赵,把你的脏手松开,总旗刚领的新甲……” “哎呀哎呀,胡军爷,光顾着跟川……跟林总旗说话了,没瞅见你……” “哎你得得得得了吧,假惺惺……” 凑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有老人抹着泪念叨:“老天开眼啊,咱们村总算出了个官家人!”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川腰间的长刀。 “都别挤,别挤!” 赵铁匠挥着铁锤般的大手维持秩序,“让川子……不对,让林大人好好说话!” 林川环视一圈,看着乡亲们朴实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次能当上总旗,多亏了那日大伙儿齐心协力杀鞑子。” 王铁柱和张小蔫对视一眼,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陈将军擢升铁林堡为戍卫所,从今往后,柳树村也归我铁林堡照应。” 这话一出,村民们更是喜形于色。 几个老人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还愣着干啥?” 赵铁匠突然喊道:“快去叫里长,把他那坛老酒挖出来!今儿个非得好好庆贺庆贺不可!” “赵叔,今日有正事,不喝酒!”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的面孔: “陈将军给了铁林堡募兵之权,今日我来,就是跟大伙说说这事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王铁柱第一个跳出来:“林大哥,我跟你走!” 张小蔫急得直结巴:“还、还、还、还有我!” 赵铁匠问道:“林总旗,你给大伙儿说说,当兵吃几碗饭?” 林川一招手。 胡大勇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卷告示: “凡入营者,月饷一两二钱;成为正式战兵,月饷二两;斩首一级赏银十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能立功升迁,全家免赋三年!” “哎呀,免三年啊?” “这么说,林川算立功升迁了对吧?” “叫林总旗!” “对对对,林总旗……” 胡大勇等村民们的惊叹声平息,把告示往旁边的老槐树上一拍。 粗糙的手指在告示上点了点:“另外,还要招五十名辅兵!” “军爷,辅兵是干啥的?”一个村民问道。 “辅兵不用上阵打仗,主要负责种地、修缮、洗衣等活计。” 胡大勇详细解释道,“月饷六钱,会手艺的八钱,管吃住,同样免赋税。” “什么叫会手艺的?”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平日里,若是见了这几位军爷,村民们都唯唯诺诺。 可现在林川当上了总旗,感觉真是不一样了。 跟军爷说话也敢大声了。 “会木匠活的,会打铁的……” 胡大勇掰着手指头数,“懂药材的,还有会喂马的都算!要是会修军械,还能再加钱!” “八钱啊?这么多……” 村民们交头接耳。 一听不用上阵打仗,每个月还能拿八钱银子。 几个原本犹豫的汉子顿时来了精神。 就连妇人们也跃跃欲试。 胡大勇见火候到了,突然正色道:“按军制,辅兵原本是五钱银子!” 他朝林川抱拳,“是林总旗体恤大伙儿,特意加了饷银!” 人群开始激动了起来。 妇人们商量着要带哪些家什,匠人们已经开始盘算能拿多少赏钱。 “赵叔。”林川凑到赵铁匠身边,“您可得来帮我!” 赵铁匠望着自己破败的铁匠铺,长叹一声。 近半年来,铁匠铺的生意每况愈下,平日里也就偶尔给人修个农具,连糊口都难。 他看着林川热切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好,好,好!” “都静一静!” 胡大勇跳上磨盘,“明日卯时,带着吃饭的家伙来这儿集合!” 他强调了一声,“记住啊,是能干活的家什,不是要饭的碗!”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热闹间,林川忽然瞥见芸娘站在人群外围。 见他看过来,姑娘慌忙低下头,耳根红了起来。 第15章 这个叫三棱箭簇 林川被村民们簇拥着往家走。 张小蔫和王铁柱一左一右拽着他袖子。 一路上连胳膊都抽不出来。 “让让!都让让!” 胡大勇带人在前面开路,结果越开路人越多。 听说林总旗回来了,连村里寡妇都端着针线筐出来瞧热闹。 刚拐进自家巷子,林川就瞧见芸娘站在院门口张望。 应该是趁着人多,先跑回来的。 也不知从哪摘了朵小黄花,别在发髻上。 林川想凑过去说句话,却被人群乌泱泱地挤开。 眼睁睁看着芸娘抿嘴一笑,躲回了院里。 自家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胡大勇的破锣嗓子都吓变调了,“林大娘您快坐着!” 只见林氏正手忙脚乱地要给几个军汉倒茶。 结果水壶倒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几个糙汉子愣是没敢躲,硬挺着被烫得龇牙咧嘴。 “娘!”林川赶紧走进去,“您别忙活了……” “那怎么行!” 林氏急得直搓围裙,“军爷们头回上门……” 说着又要去搬凳子。 吓得胡大勇一个箭步冲上去。 差点给老太太跪下。 “祖宗诶!您老快歇着!可不敢这么称呼!” 胡大勇赶紧扶林氏坐下, “如今我们可都是林总旗的属下,得尊您一声老夫人!” 院里已经是乱作了一团。 几个军汉抢着去端茶倒水。 独眼龙卷起袖子就要劈柴火。 二狗甚至抄起了扫帚。 林川看着忙乱的场面,哭笑不得。 古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眼下这光景, 倒更像是把整个村子都搅得鸡飞狗跳。 闹哄哄的院里,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 林川扶住母亲的肩膀。 将老人家扶到院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凳上坐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双膝跪地。 “咚”的一声。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娘,儿子如今当上总旗,又得了封赏。” 林川朝胡大勇使了个眼色,“这五十两银子,孝敬您老人家。” 胡大勇连忙从随身的牛皮褡裢里取出一个红绸包袱。 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白花花的官银。 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照得林氏眼睛一阵发酸。 “儿啊……” 老太太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你投了军,能平平安安就好。娘不图这些……” “老夫人,您可得收着。”胡大勇笑道,“咱们总旗大人还得娶媳妇呢!” “对对对!留着娶媳妇儿!” 院里的军汉们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林氏破涕为笑,下意识往隔壁院子望去。 只见芸娘正趴在篱笆缝里偷看,被众人这么一闹,顿时羞得缩了回去。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突然提高嗓门:“铁柱!小蔫!” “在!”王铁柱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林、林大哥!”张小蔫结结巴巴地应道。 林川又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 “那日说过,杀鞑子的赏银大家都有份。这二十两,拿去分了吧。” “林大哥,这……这也太多了!”王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还多?” 林川突然大笑,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 “这才到哪儿?往后跟着我,还有更多的等着呢!” 胡大勇站在一旁,看着林川的侧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将军。 也是这般豪爽,待手下如兄弟。 “赵叔!”林川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在这儿呢!” 赵铁匠拎着个粗布兜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兜里的铁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刚才趁乱溜回铺子,把林川特意嘱咐的箭簇给取来了。 “林、林总旗,这是您要的箭簇……” 赵铁匠双手捧着布兜,有些紧张。 “赵叔,您还是叫我川子吧,听着亲切。” “哎呀那不行,得有规矩……” 林川接过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箭簇。 精铁打造的箭头上,三条棱线泛着冷光。 棱脊上还特意锉出了细密的倒刺。 “好手艺!”林川拇指在箭棱上一刮,“这倒刺够鞑子喝一壶的!” 胡大勇凑过来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赵,你有这玩意儿怎么不早拿出来?” “啊?”赵铁匠一愣,“这,这是林总旗教我做的……” 几个老兵呼啦啦围了过来。 二狗本就是弓箭手,只看一眼箭簇,眼睛就直了。 他拿起一支,指腹轻轻抚过那三道狰狞的血槽。 “总旗,这、这是……” “三棱箭。” 林川拿着箭簇解释道, “鞑子的皮甲多用多层牛皮浸油压制,寻常箭矢射不穿。这种棱角的开槽又窄又深,破甲效果应该很好。不过究竟怎么样,还得在实战里试一下才知道。” “二狗,试一下!”胡大勇吩咐道。 “好嘞!” 二狗利索地从箭囊抽出一支旧箭。 用牙咬住箭头的麻绳,三两下就把原来的箭簇拧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棱箭簇装上,用麻绳缠紧。 又放在耳边轻轻一弹,听着金属的嗡鸣声满意地点点头。 院里没有适合的靶子,众人来到门外。 二狗看着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榆树,点点头。 “看好了!”二狗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吱呀”一声,弓弦绷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树干。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去查看,只见箭簇已经完全没入树干,只留下箭杆在外面微微颤动。 胡大勇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削开树皮。 树皮下,三道裂痕呈螺旋状向树干深处延伸。 “我的老天爷!” 二狗激动得语无伦次,“入木三、三寸!比、比官发的箭强多了!” “普通箭最多入木一寸。” 胡大勇点点头,“这三棱箭不仅穿透力强,创面还大了一倍不止。” 独眼龙惊讶道:“这要是扎在鞑子身上,保管叫他们肠穿肚烂!” 赵铁匠得意地笑起来。 “老汉我特意在淬火时多回了一次火,箭头又硬又韧,保准不崩口!” 胡大勇说道:“总旗,咱们该把这宝贝呈报给将军!要是全军都配上这种箭……” 林川却摇了摇头,伸手从二狗箭囊中抽出一支普通箭矢: “你看这官造的箭,一支要多少钱?” “约莫二十文吧。” “那咱们这三棱箭呢?” 胡大勇一愣,转头看向赵铁匠。 老铁匠掰着手指算道:“光是精铁就要三十文,再加上工钱……” “至少六十文一支。” 林川接过话头,“咱这军饷要花的地方很多,谁愿意在没有经过实战的箭簇上多投入?” 胡大勇恍然大悟:“得先拿鞑子试试!” “正是!”林川点点头。 胡大勇狠狠拍了下大腿: “妙啊!等咱们用这箭斩获几个鞑子,到时候将军自然会关注……” “实打实的效果,最有说服力。” 林川笑着接话,“那时候,咱们再谈打造箭支的军费,岂不更好?” 院中众人纷纷点头。 二狗突然想起什么:“那、那要是别的营来讨教……” 林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看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来买了。” 胡大勇闻言哈哈大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大人高明!咱们铁林堡,这回可要发利市了!” 正说着,独眼龙指着远处山头喊道: “总旗,烽烟!” 第16章 苍狼部斥候 远处山脊上的烽火台腾起一道笔直的狼烟,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胡大勇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烟柱:“他娘的,是东边!” “东边?”林川皱眉,“东边有王家屯和李家集两个村子。” 胡大勇急得直搓手:“这破烽火就一道烟,谁知道是哪个村?” “走!”林川当机立断,“分头去看看!” 众人慌忙抄起兵器。 胡大勇带着独眼龙和几个村民往李家集奔。 林川则带着二狗和小蔫几个直奔王家屯。 等林川他们赶到王家屯,村口已经一片狼藉。 几个老人瘫坐在打翻的粮车旁,有个老汉满脸是血,正对着烧焦的茅屋嚎哭。 “来晚了……”王铁柱一拳砸在树上。 林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还温热的马粪:“不到半个时辰。” 他发现地上有落着一只绣花鞋。 “鞑子抢人了?”林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抢了啊!” 里长拄着断了的锄头柄,老泪纵横: “绑了七八个女人!还抢了牲口……” “鞑子几个人?” “六个,都骑着马……” “往哪去了?” “黑松林……” 正说着,胡大勇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李家集没事!果然是这……” 话说到一半,看到眼前的惨状顿时噎住了。 林川咬咬牙:“咱们追!” “啊?”胡大勇双眼瞪得溜圆,“天都快黑了,鞑子都有马……” “就是要天黑。” 林川冷笑一声,“鞑子带着七八个女人还有牲口,肯定要在山里过夜。” “咱们就五个人,能行吗?” 几个老兵也有些犹豫了。 王铁柱突然站出来:“林大哥,算我一个!” “还、还、还还……”张小蔫结结巴巴说道,“还有我!” “林大哥,我也去!” “对,我们都去,林大哥!” 十几个村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眼冒凶光。 这些都是上次跟着林川杀过鞑子的。 此刻眼中的战意,竟比几名老兵还要炽烈。 “这就怂了?” 他冲着老兵笑起来,“才六个鞑子而已。” “他奶奶的……” 胡大勇愣了片刻,咧嘴一笑,“跟着总旗,杀鞑子,赚军功!” “对!”独眼龙看了一眼其他人,一把抽出腰刀,“杀鞑子,赚军功!” “杀鞑子,赚军功!”二狗攥着三棱箭,低喝一声。 “好!” 林川点点头。 望向黑松林方向,眼中寒芒乍现: “出发!” …… 暮色渐沉。 黑松林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俯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是羊粪。”他低声道,“还很新鲜。” 胡大勇蹲下身:“马蹄印往那边去了。” 独眼龙循着他指的方向摸去。 果然发现一条被踩踏过的灌木小径。 又往前追了一段路。 最前面的独眼龙蹲下身子。 张小蔫扯了扯林川的衣袖,低声指向远处:“火、火……” 透过密林的缝隙,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林间闪烁。 “他们果然扎营了。” 林川眯起眼睛:“约莫三百步。” 胡大勇握紧手中的刀:“总旗,怎么打?”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林川转身吩咐道,“胡伍长,咱俩摸过去看看。” 两人借着夜色摸到近处,伏在一片灌木丛后观察。 “不对,”胡大勇压低声音,“这不是黑狼部的装束。” 只见六个鞑子围坐在篝火旁,正杀羊烤肉。 两个帐篷支在旁边,帐前挂着一面白色狼头的旗子。 “是苍狼部的斥候队!” 胡大勇眉头紧锁,“这帮孙子怎么跑来了?” 林川注意到这些鞑子腰间都挂着两把弯刀,马鞍旁还绑着短弓。 装备明显比上次杀的黑狼部斥候还要精良。 他们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不时举起酒囊痛饮。 竟然完全没做防御。 七八个被掳的妇人被捆成一串,拴在营地边缘的树下。 她们衣衫不整,脸上带着泪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十多只山羊被随意地拴在另一侧。 “狗日的!”胡大勇咬牙切齿,“连个暗哨都不放!” 林川冷笑一声:“他们小股精锐进来袭扰惯了,怕是从来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视线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鞑子突然站起身。 摇摇晃晃地走向被绑的妇人。 他粗暴地揪起一个年轻姑娘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来。 姑娘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却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出声。 “呜哇!” 鞑子突然怪叫一声,将酒囊里的马奶酒浇在姑娘脸上。 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其他鞑子见状都发出刺耳的哄笑。 旁边的妇人们瑟瑟发抖。 有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想要挪过来挡在前面,却被鞑子一脚踹翻在地。 “总旗!”胡大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要不现在就……” 林川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冰:“再等等。”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现在动手会惊动所有人。等他们喝得再醉些。” 又有两个鞑子摇摇晃晃地起身,粗暴地拽起三个被绑的妇人,将她们拖到火堆旁。 妇人们踉跄着被推倒在毛毡上,脸上满是惊恐。 一个鞑子狞笑着捏住一个妇人的下巴,硬是将酒囊塞进她嘴里。 妇人被呛得剧烈咳嗽,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打湿了衣襟。 其他鞑子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哄笑,有人已经开始解腰带。 妇人的衣带已经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鞑子们怪叫着起哄,有人甚至掏出匕首,要去割妇人的衣裳。 林川和胡大勇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怒火。 “走,回去安排一下。”林川说道。 两人无声地退入黑暗。 回到隐藏的位置,众人围了上来。 “林大哥!” “总旗!” “头儿!” “都过来,听我安排!”林川压低声音,在黑暗中快速部署:“胡伍长,你带着弟兄绕到西面,听到我的哨声,就用弓箭射杀火堆旁的鞑子。” “收到!”胡大勇点点头。 “铁柱,小蔫!”林川转头吩咐道,“你们分成两拨,摸到东边和南边,听到我的哨声,就制造动静。” “好!”王铁柱和张小蔫齐齐点头。 张小蔫突然问道:“啥、啥、啥动静?” “就跟上次一样!”林川说道,“喊啊叫啊冲啊杀啊,反正越闹腾越好。” “懂、懂了!”张小蔫点点头。 “那你呢,总旗?”胡大头问道。 “我摸到帐篷旁边,找机会。”林川说道。 “那怎么行?!” 胡大头惊道,“让主官涉险,我等可是要挨板子!” “你们有把握摸过去不被发现吗?”林川问道。 胡大头一愣。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川笑了笑。 “可是万一上头知道……” “谁敢说出去,就别跟老子赚军功了!”林川低喝一声。 此话一出,谁都不敢说话了。 “记住!”林川最后强调一遍,“哨声一响,老兵们先射箭,然后所有人一起喊杀冲锋。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听到没?” “听到了!”众人低声回应道。 “行动!”林川低喝一声。 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第17章 猎杀时刻 夜色中,林川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像一只山猫,悄无声息地接近帐篷。 耳边传来鞑子们的谈笑、酒囊传递的咕咚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响。 距离营地只有三十步了。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悬停了许久。 最终无声地滴落。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停在帐篷后面的黑暗中。 十步开外,篝火将鞑子们的丑态照得纤毫毕现。 那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正搂着一个年轻妇人,粗糙的大手在她衣襟里肆意游走。 旁边几个鞑子醉醺醺地起哄。 有人甚至掏出匕首,挑开了另一个妇人的腰带。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什长一把扯住妇人的头发,将她拖拽着走向帐篷。 其他鞑子见状,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帐篷的毛毡被粗暴掀开。 借着缝隙,林川看到一双皮靴拖拽着一个纤弱的身影。 妇人的身体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林川的指尖触到帐篷边缘,轻轻掀起一角。 浓烈的羊膻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帐篷里没有点油灯,那个鞑子正背对着入口,单手解着腰带。 妇人被推倒在毛毡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鞑子把皮甲扔在一旁,露出布满伤疤的脊背。 他弯腰去抓妇人的脚踝,嘴里嘟囔着下流的胡语。 妇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一巴掌扇得瘫软下去。 就是现在! 林川游鱼般钻入帐篷。 什长只觉得后颈上的汗毛突然竖起。 刚要转身,脑袋被一股大力瞬间勒住。 林川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什长的口鼻,右手长刀寒光一闪。 “嗤——” 温热的鲜血呈扇形喷溅,洒了妇人一身。 “唔……!” 什长的眼球暴突,太阳穴青筋炸裂。 他肥硕的身躯像触电般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刀轻松破开了他的喉咙。 林川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先是绷紧如铁,继而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 妇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却见林川已经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无声滑落。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眼看就要叫出声。 林川沾血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血腥味冲进鼻腔,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来救你们……继续哭……” 他贴着妇人的耳朵低语,声音比刀锋更冷,“越大声越好。” 妇人颤抖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惊恐的双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光彩。 帐篷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外面的鞑子们发出猥琐的哄笑。 有人醉醺醺地喊道:“巴特尔轻点儿!别把雏儿弄死了!” 林川套上什长的皮甲,将长刀握在手中。 刀锋映出他冷静到极点的眼神。 他附在妇人耳边低语几句。 妇人咬着嘴唇点头,随即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 “巴特尔!你这头野驴!” 醉得最厉害的疤脸鞑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踢翻酒囊。 “这么野蛮的雏儿,让我尝尝!” 他踉跄着朝帐篷走来,腰间弯刀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大腿。 牛皮靴子碾过砂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浓烈的酒气涌了进来。 疤脸鞑子眯着醉眼,看到什长肥硕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压在那汉女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伸手就要去拽什长的肩膀。 “老东西,这么快就完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从帐篷角落暴起! 林川像猎豹般扑出,手中长刀骤然劈下。 疤脸鞑子醉眼朦胧间只看到一双充血的眼睛。 那是比草原狼还要凶狠的眼神。 “喀嚓——” 他听到了一声脆响。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黑暗扑面而来…… 林川一刀劈断疤脸鞑子的脑袋。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传来的醉汉笑声。 妇人蜷缩在角落,已经忍不住吐了起来。 林川把什长的狼头帽扣在头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故意将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拎着染血的长刀摇摇晃晃地走向篝火。 “巴特尔!”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鞑子大笑着举起酒囊,“这么快就完事了?” 他的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林川皮甲和弯刀上的血迹。 “你……身上怎么……” 络腮胡的醉眼突然睁大,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 “咻——”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 林川含着骨哨,转身一跃。 整个身体隐入帐篷的暗影中。 “怎么回事?” 几个鞑子没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 “嗖——” 哨声刚起,二狗的三棱箭已经离弦。 “噗!” 箭矢精准地扎进络腮胡的咽喉,力道之大直接贯穿脖颈。 络腮胡瞪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像块朽木般轰然倒地。 “嗖嗖——” 其它几箭这才射出。 一个鞑子刚要喊叫,一支羽箭“嗖”地扎进他肩膀。 “咚咚!” 另外两箭扎在同一个鞑子身上,大腿一箭,后背一箭。 东面的树林里突然响起密集的喊声,伴随杂乱的脚步声。 王铁柱粗犷的吼声震得树梢都在颤抖:“杀鞑子!” “杀——” 南边也响起一片冲杀声。 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有多少官兵冲杀过来。 营地乱成了一团。 剩下三个鞑子纷纷拿起弯刀。 没受伤的那个鞑子已经冲向了不远处的战马。 “想走?” 林川突然从帐篷阴影中扑出,长刀划过一道寒光。 鞑子仓促格挡,“铛”地溅起一串火星。 林川一击不中,转身就退。 鞑子发愣的瞬间,又一箭“嗖”地射来。 “噗嗤”一声,径直穿透胸前皮甲。 鞑子闷哼一声,仰头便倒。 林川猛地窜出暗影,一刀劈下。 最后两个受伤的鞑子踉跄着想要逃跑。 却被冲过来的胡大勇和独眼龙一左一右截住去路。 “狗崽子还想跑?” 胡大勇一个箭步上前,手中腰刀带着风声劈下。 那鞑子仓皇举刀格挡,却因腿伤站立不稳,被这一刀劈翻在地。 独眼龙更狠,直接一个飞踹将另一个鞑子踹进火堆。 火星四溅中,手中长矛精准地刺穿对方咽喉。 “总旗!还有漏网之鱼吗?” 胡大勇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和独眼龙背靠背警戒着四周。 “没了。” 林川从帐篷阴影中缓步走出,刀上的血珠滴落在草地上:“六个,一个不少。” 他喘着粗气,将刀上的血在帐篷上蹭了蹭。 妇人们瑟缩在一起,惊恐地望着这三个浑身浴血的军汉。 而远处的树林中,冲杀声还在持续着。 王铁柱像头蛮牛般摇晃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嘴里嗷嗷大叫: “杀啊!冲啊——” 二狗和另一名军汉拎着弓跑了过来。 所有人都一脸兴奋。 胡大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总旗神机妙算!属下心服口服!” 这一跪仿佛是个信号,独眼龙、二狗等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林川皱眉。 胡大勇却跪得笔直,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总旗!咱们兄弟在军中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仗!六个苍狼部精锐斥候,咱们零伤亡全歼!”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往后您指东,我胡大勇绝不往西!” 第18章 花银子如流水 老兵们这般激动,自有缘故。 往日鞑子小股袭扰,向来是烧杀抢掠后扬鞭遁走。 边军若追出去,轻则被骑射压制得抬不起头,重则陷入埋伏九死一生。 可如今跟着的这位林总旗,谋勇兼备,初次率军追敌便创下赫赫战功。 纵是胡大勇从前随将军征战,也不曾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仗。 要说其中最亢奋的,非二狗莫属。 身为伍中弓弩手,他日日盼着能一箭毙敌。 今日换上三棱箭簇,不仅一箭射死一名鞑子,还协助林川格杀另一人。 论军功,他当属老兵里的头功得主。 “大老爷们,别动不动就跪!” 林川冷声喝止,转头望向几个瑟缩的妇人。 年长妇人正用衣袖慌乱遮掩身旁少女裸露的肩膀,眸中尽是惊魂未定的惶惑。 “把她们的绳子割了,清点缴获。” 二狗蹲在一具鞑子尸体旁,指尖捏着带血的箭杆。 “总旗,您瞧这个。” 二狗用刀尖挑开鞑子胸前皮甲,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皮甲压根挡不住三棱箭。” 林川俯身拔出箭矢,箭簇上还挂着绞烂的皮甲纤维,棱刃间嵌着细小骨渣。 “箭法不错。”他指尖敲了敲箭杆,“往后勤加操练,多杀几个鞑子。” “得令,总旗!” 二狗的兴奋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妇人们相互搀扶着起身。 年轻少女忽然冲上前,发疯似的狠踹已经断气的鞑子尸体,泪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 年长妇人颤抖着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林川伸手将她扶起:“先起来吃些东西,稍后派人送你们回去。” 胡大勇牵来缴获的战马,马鞍上的水囊和干粮随着动作晃出轻响。 几个妇人机械地接过食物,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胡大勇凑近林川,压低嗓音: “总旗,鞑子的马和羊群如何处置?” 林川望向不远处拴成一排的六匹战马,又瞥向咩咩叫着的羊群: “马带走,羊……归还给村里人吧。” 胡大勇闻言一愣。 按军中惯例,缴获物资要么上缴,要么由将士分取,从未有过还给百姓的先例。 但他很快颔首应下:“明白!” 随即转身吆喝一声,几个村民立刻兴高采烈地去牵马赶羊。 “柳树村上次缴获的六匹战马都受了轻伤,一并带回铁林堡。” 林川补了一句。 在这乱世,马是比银钱更金贵的物件。 两场仗打下来,已缴获十二匹战马,组建一个小旗的骑兵队绰绰有余。 但林川对此并无太多兴奋。 鞑子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若无装备代差,仅凭一腔血勇组建骑兵硬拼,绝非明智之策。 他伸手抚过战马鬃毛,望着夜色中渐渐规整的队伍,心中已有计较: 比起马背上的厮杀,或许该在屯堡里多下些功夫…… …… 接下来的几日。 铁林堡逐渐热闹了起来。 一场仗下来,老兵们腰间的钱袋子晃得人眼热。 村民们瞅着林川的眼神都变了。 没出三天,招兵的木牌子前就挤破了头。 五十个辅兵名额很快满员。 战兵只招了二十个,有一半是跟着杀过鞑子的熟面孔。 林川站在堡门口,事无巨细地安排分工: 除了负责做饭和浆洗的六名妇人以外, 剩下的辅兵被分成了三组,一组打铁,一组垦荒,一组建房。 辅兵每天两顿饼子粟米粥管够,战兵每伍加一斤肉。 听到这个待遇,不论战兵还是辅兵都轰然叫好。 搁从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事。 村民们往日里给县里当民壮,别说干粮了,连粟米粥都得掺着野菜喝。 干一整天活,如果能领到俩硬饼子,就算老天开眼。 赶上老爷们心情不好,鞭子抽在背上都是轻的。 粮饷还得被层层盘剥,最后落手里的铜钱连买盐都不够。 如今跟着林川,辅兵每日两顿饼子粟米粥管够,粥里能看见实打实的米粒,饼子也是新麦磨的面,咬一口带着麦香。战兵更了不得,每伍每天加一斤肉,虽说多是晒干的马肉条子,可嚼在嘴里有油星子,干活时膀子都比从前有力气。 “他娘的,这比给地主家扛活强百倍!” 辅兵里的老光棍李三捧着碗,拿着筷子直感慨, “上回给王员外家割麦子,每日才给俩窝头,还得看管家脸色!” “那是咱总旗仗义!” 王铁柱咬着马肉条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昨儿俺瞅见他自个儿碗里的肉比咱还少,问他咋回事,他说’当官的先挨饿,当兵的才肯干’!” 老兵们更是心知肚明。 从前打仗,别说赏钱了,连缴获的皮子都得上缴。 边军的饷银是比府兵高。 可兵是兵,将是将,层层克扣下来,发到手里的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要不之前张伍长怎么敢明目张胆地抢军功呢? 如今跟了林总旗,上头按军功给的赏银,总旗竟然足额发到手里! 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头儿?! 最让村民们眼热的,是战兵和辅兵的体面。 从前出门,若是见了府兵都得低头哈腰,如今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连说话都敢扯着嗓子喊。张婶家的小子才十四,硬是挤进打铁队,跟了赵铁匠当学徒,逢人就显摆腰间的皮围裙:“总旗说了,等学会打三棱箭,下月给俺涨半口粮!” 这日晌午,赵铁匠的新炉子开炉。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通红的铁水倒进模具,辅兵们围在四周稀罕得不行。 胡大勇凑过来:“总旗,照这么个整法,咱兜里的银子撑不过半月啊。” 他这话不虚。 自打兵舍开建、新炉起造,买炭、买铁、买粮、买肉,流水般从钱袋里往外淌。 饶是上回卫城验功得了赏银,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也难怪他整日拧着眉头。 自林川点他做铁林堡的“大管家”,这老小子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每日攥着算筹蹲在账房里,连兵舍漏了片瓦都要在账本上画个记号。 此刻他腰间别着牛皮账本,指节敲得账本“啪啪”响: “昨儿新到的百斤炭,老赵说了,才够开三炉……还有那几个新来的辅兵,饭量大得跟牛似的,卫城大营也没这么好的待遇……” 林川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抱怨:“粮饷之事,王户部怎么说?” “这个……”胡大勇表情复杂起来。 “你啥时候婆婆妈妈起来了?” “唉,王户部说了,只给二十人的粮饷,剩下的,两个月后补上……” “嘿……比我猜的要多些……” “嗯……啥?”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次问庞大彪粮饷的事情。 那厮闷着脸来了句“去找王户部”就跑了。 当时林川心里有预感到不妙。 后来旁敲侧击才从胡大勇口中探出点风声。 原来这王户部本是户部派来监军的文官,因惯会打拨浪鼓算盘,得了这么个外号。 在卫城将军眼皮子底下,他还晓得收敛。 可偏生瞧不上陈将军提的屯堡战略,对铁林堡这个陈将军当众擢升的戍卫所更是百般挑剔。 毕竟这儿离卫城几十里,粮饷经他手拨下来,多少都是他说了算。 “总旗,他昨儿还派亲兵来传话,” 胡大勇压低声音,“说咱新招的辅兵不合规制,朝廷只认战兵名额……” “规制?”林川冷哼一声,“他王户部竟然不认《大乾戍所则例》?箭簇按我说的送过去了?” 胡大勇点点头:“按总旗吩咐,送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事儿为什么不能大张旗鼓地呈送给将军?毕竟这是大功一件……” “是不是大功,你我说了不算。” 林川笑了笑。 陈将军身为一营主将,粮饷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林川自己募兵。 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别人不知道,林川可是心头清亮。 “将军啊将军,你何必要拿这个考验我呢……” 第19章 又在搞什么鬼? “阿嚏!” 卫城大营的演武场上,陈远山忽然打了个喷嚏。 风卷着沙粒掠过校场,他揉了揉鼻子,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战弓上。 身旁的百户庞大彪握着腰间刀柄,眼神微动,却未作声。 陈远山捏起一支羽箭,在指尖转了半圈。 箭簇三棱造型冷峻,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寒光。 正是前日胡大勇来送战报时,单独呈送过来的,说是林总旗的新制兵器。 “又杀了六个……” 他低声嘀咕,挑眉看了眼远处的箭靶。 张弓时弓弦发出“嗡”的轻响,肩胛肌肉随之力道凝聚。 “嗖——” 箭矢破风而出,百步外的箭靶发出“咚”的闷响,尾羽震颤不止。 陈远山不待箭靶稳下,接连又发两箭。 破空声如夜枭长啼,两箭几乎同时钉在首箭两侧。 “去看看。”他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快步跑向箭靶,片刻后抬着靶子折返。 靶心处套了件鞣制的鞑子皮甲。 三棱箭簇穿透甲胄后深深没入松木靶心,只余尾羽在外。 “将军,穿透了!” 庞大彪凑上前,粗粝的手掌摸过皮甲破口,惊讶道, “这箭簇着实厉害啊!” “不错!” 陈远山点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惊喜。 身为主将,他与鞑子打过多年交道。 自然知道这种造型奇特的箭簇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呈上来的方式,有些奇怪。 按照军例,若是有新的改造工艺,理应由铁林堡主官林川亲自来卫城呈报给军械官,可胡大勇却单独将箭簇夹在战报里送来,而且是密报给主将…… 这就有点奇怪了。 问了胡大勇,这厮说,林川就是这么吩咐他的。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陈远山心里暗笑一声,问道,“铁林堡什么情况?” 庞大彪抱拳道:“回将军,铁林堡最近动作不少。招募战兵二十,辅兵五十……” “别说废话!”陈远山打断他,“林川在干什么?” 庞大彪咽了口唾沫:“许是忙着练兵?听说他训兵的法子很奇怪,每日天不亮就拉去跑山……” “跑山?”陈远山皱起眉头,“为何跑山?” “属下不知……”庞大彪摇头,“兴许是,熟悉地形?” “熟悉地形?为何天不亮就出去?”陈远山冷笑一声,“他拿这箭簇啊……是在闹脾气。” “闹脾气?”庞大彪一脸茫然,“为何闹脾气?” “你也不想想……” 陈远山笑道,“铁林堡多出七十号人,粮饷却只按二十人拨,换做是你,会怎么办?” 庞大彪脸色微变。 这事儿他自然是知道。 那王户部把持粮饷大权,边军粮饷十扣三四。 像铁林堡这种远离卫城的屯堡,更是克扣重灾区。 林川若按常理来争粮饷,恐怕早就被王户部给脱层皮。 如今密报三棱箭,显然是胡大头告诉了他,军械官也是王户部的人…… “将军!”庞大彪急道,“王户部前日刚参了铁林堡’虚报战功’,这箭簇报给将军,虽然不合规,但也是无奈之举,属下以为,林川不是跟将军闹脾气……” “你倒是帮林川说话!” 陈远山笑着摇头,“他娘的,这小子别的不说,满身都是心眼子……备马!” “啊?”庞大彪一头雾水,“将军要去哪儿?” “还能是哪儿?” 陈远山把手中战弓扔到他怀中, “本将要亲赴铁林堡,看看林川这个瘪犊子在干啥!” …… 陈远山的马队抵达铁林堡。 堡门大开,林川只身迎出,身后跟着背着箭囊的二狗。 陈远山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林川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狼头骨雕。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鞑子身上拿的战利品。 “你这小子果然与众不同。” 陈远山坐在马背上俯瞰林川,嘴角扬起半分笑意, “别人迎主将带亲兵,你倒好,带个背箭囊的毛小子。” “回将军,二狗箭法准。” 林川昂首而立,身后的二狗立刻将箭囊往前一送,露出里面三棱箭簇的冷光, “若有刺客,他能在百步外射穿对方咽喉。” 陈远山挑眉:“那要是刺客摸到身边了呢?” “若到了身边……”林川右手虚按刀柄,“自然是属下自己的活儿。” “哦?”陈远山笑道,“你对自己的身手这般有底气?” “倒不是底气。” 林川望着陈远山身后的亲卫。 他们身形壮硕,刀柄穗子随呼吸轻颤,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练家子, “只是觉得,自己的脑袋长在脖子上,总得学会自己护着。靠别人的刀,终究不如靠自己的手稳当。” 陈远山大笑起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林川面前:“一个人的刀,总不如一群兄弟的刀更稳妥些。” “属下懂了。”林川抱拳道。 “你懂什么了?”陈远山眯起眼,伸手戳了戳他的甲胄。 “一个人的刀再快,也砍不断千军万马。一群兄弟的刀齐了,才能劈开世道的铁幕。将军是教属下带兵的道理……” 林川直视对方目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陈远山重复一遍,浓眉渐渐舒展。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林川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踉跄半步, “他娘的,你这话比那些酸文人的兵法经管用!” “谢将军夸赞。”林川回应道。 “你很聪明。”陈远山眯眼瞧他,“只是这聪明劲儿,不知道用没用对地方?” “属下惶恐……”林川赶紧俯身。 “你惶恐个屁!”陈远山骂骂咧咧,“走,带我看看你这几日在干嘛?” 林川抬头,正撞见陈远山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那目光像极了前世特种部队老队长看新兵时的眼神,冷硬里藏着几分滚烫的东西。 “将军想看哪里?”林川问道。 陈远山哼了一声,迈步向前: “你带我看哪里,我便看哪里。” 林川带着陈远山一进堡门,便见二十六名战兵在烈日下“站桩”。 他们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 上身挺直如松,手中兵器端得四平八稳。 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却无一人眨眼晃动。 “见到将军,为何不迎?” 庞大彪刚要发怒,队前的胡大勇赶忙解释: “百户息怒!总旗定下规矩,站桩时要雷打不动,目不斜视,就当自己是堡墙上的石砖,任谁来了都得等收桩!否则便要受罚……” 陈远山抬手止住庞大彪,双眼微眯打量着队列。 独眼龙平举着钢刀,刀柄上还挂了块石头,此刻却站得比谁都稳; 其他人也是如此,嘴唇被晒得干裂,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林川,你这法子,倒是稀奇。” 将军好奇道,“这是哪一派的站桩功夫?” 第20章 将军的话,你敢质疑? “回将军,属下自己琢磨的,无门无派。” 林川指着队列说道, “战兵上了战场,得有稳如磐石的定力。站桩练的就是腿脚的劲、心气的稳,若站桩时见人就分神,到了真刀真枪时,如何撑得住?” 陈远山盯着林川看了片刻:“我记得……你没读过兵书。” 林川心中一凛,却面色如常地答道: “属下的确没有读过什么兵书,不过小时候跟着先父在山里打猎,见过饿了三天的狼如何蹲守猎物。” “哦?说来听听……” “它能趴在同一个地方整整一宿,哪怕虫子爬进耳朵都一动不动。” 林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中正在站桩的战兵, “后来属下才明白,那不是傻等,是在养一股劲……” “什么劲儿?” “等猎物走近时,能一口咬断喉咙的狠劲。” “打猎和打仗能一样?” “咋不一样?打猎时分神,猎物就跑了;打仗时分神,脑袋就没了。属下只是把山里的笨法子搬到了人身上。站得住,才能等得到机会;等得到机会,才能杀得死鞑子。” 庞大彪在旁听得入神,忍不住点点头。 “庞大彪,你又为何点头?”陈远山斜睨一眼。 “回将军。” 庞大彪一愣,赶紧解释,“末将听着林总旗的话,心有感慨。这鹰爪子不稳,抓不住兔子;当兵的站不稳,砍不断鞑子的脖子。林总旗用这法子训兵,确有其妙处!” 陈远山微微一笑,不作点评。 “走,看看那儿……” 他注意到堡墙上的箭靶墙。 不是木牌,竟是鞑子皮甲。 陈远山扭头看了一眼二狗身上破烂的棉甲: “用鞑子皮甲做靶?你倒是奢侈……” “用皮甲,更能试出箭簇优劣。” 林川跟在身后,“末将新制的三棱箭,已能穿透两层皮甲。” “两层?”陈远山转身,“为何战报上只提一层?” “因为那是战报,鞑子只穿了一层。” 林川直视他的眼睛,“这第二层……是属下实测的结果,上报时,留了点余地。” 陈远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他拍着林川的肩膀,眼中闪过赞许: “留余地?我看你是怕这等厉害的玩意儿,被人眼瞎当废物了吧?” 林川没有答话,却从二狗手中接过箭囊,取出一支三棱箭递过去: “将军既然来了,不妨试试。” 陈远山没有接箭,而是看了一眼二狗:“让这小子来射!” 日头正当中。 简陋的演武场上响起破风声。 二狗张弓搭箭,箭矢穿透两层皮甲,竟余力不减,深深扎进土中。 陈远山盯着箭尾震颤的羽毛,转头看向二狗:“你这小子,能拉动几石弓?” 二狗慌忙放下战弓,单膝跪地:“回将军,小的能开一石三斗。” “一石三斗?”陈远山挑眉,“在卫城,这力道能进铁臂营了。” 他指了指箭靶墙上的皮甲,“试试,能不能射穿三层甲。” 林川心头微动,却见庞大彪已经跑过去,多叠了一层甲。 二狗张弓搭箭。 少年的臂膀绷紧如铁,弓弦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嗡”的一声轻响后,箭矢破空而去。 竟在穿透两层皮甲后,将第三层牛皮靶扯出碗口大的破洞。 “好!”陈远山击掌叫好,“这力道,换作鞑子的射雕手也未必有!” “谢将军夸奖!” “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二狗下意识摸向手中短弓,那是用黑松木和狼筋自制的兵器: “回将军,没人教。小时候在山里打兔子,打得多了,就会了。” “又是山里的笨法子?” 陈远山转头看向林川,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回将军,”林川接过话头,“山里人活命靠的不是师父,是猎物。打偏十箭,就饿十顿;打偏百箭,就活不到来年开春。” 陈远山沉默片刻,忽然从亲卫手中拿过自己的雕弓,递给二狗: “试试这个。” 二狗一愣,望向林川。 见林川微微点头,才敢伸手接过。 雕弓入手沉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运力开弓,竟只拉开一半。 “将军的弓……小的开不了。” 二狗涨红着脸,将弓奉还。 “开不了就练。”陈远山笑道,“三个月后老子再来,若你能开这张弓,老子送你十斤狼筋、百支三棱箭。” 二狗的眼睛亮起来,攥着弓弦的手微微发抖:“真的?” “将军的话,你敢质疑?” 林川一脚踹过去,“要说,小的必不辱命!” “辱什么命?”陈远山大笑,“老子要的不是命,是你们手里的箭!要快过鞑子的马,狠过鞑子的刀,准过鞑子的眼睛!” “属下遵命!”林川抱拳回应道。 陈远山盯着林川手中的三棱箭簇,忽然开口: “说吧,你把老子吸引过来,又留老子看了半个时辰箭靶,究竟想捣什么鬼?”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皆是一愣。 庞大彪和胡大勇对视一眼,均是茫然。 林川却不慌不忙,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并排摆在石桌上。 箭簇分别泛着青铜、熟铁与新钢的色泽,在夕阳下如同三种不同的锋芒。 “将军请看,” 林川指尖点过最右侧的箭簇, “这是卫城军械处制的‘狼牙箭’,一支耗铁三两,造价够买半石粟米;中间这支是铁林堡打的熟铁箭,耗铁减半,却能穿透一层皮甲;最左边这支三棱箭……”他顿了顿,“是用生铁矿打的,能破两层,造价更低。” 陈远山双眼骤然发亮:“你是说,铁林堡能仿造军械处的箭?” “不是仿造,是改良。” 林川摸出赵铁匠画的模具图,牛皮纸上还沾着铁屑, “军械处的箭讲究’形制规整’,刻飞虎纹、量分寸线,咱们的箭只问能不能杀人。若让铁林堡开炉打箭,成本能压到卫城的三成,每月至少能出八百支。” “八百支?”庞大彪惊呼,“将军,这抵得上卫城半个军械处了!” “但有个难处。” 林川看向堡外的后山,那里植被茂密,隐约可见兽径, “铁林堡缺铁。后山倒是有个矿洞,可惜是张老爷的私产。” 陈远山眉头微蹙:“张老爷?” “回将军。”庞大彪低声道,“就是给王户部送过寿礼的那个张员外。” “哦……” 陈远山冷眼看着林川, “你和那张员外……有过节?” 林川心中一凛。 “将军明察秋毫,属下与他确有过节。” 林川朗声道,“那张老爷伪造借据,企图强抢属下未过门的妻子。” 他目光坦然,语气平静。 可这话说出来,却让周围数人都变了脸色。 第21章 抢钱粮不如抢矿 胡大勇暗道不妙。 林川这一步棋,简直是臭不可闻! 这哪是请将军做主? 分明是拿三棱箭当饵,引着将军借刀杀人啊! 连他一眼都能瞧出来,当将军是傻子? “你倒是诚实……” 陈远山冷眼盯着林川,幽幽开口。 “属下不敢隐瞒。” 林川毕恭毕敬回应道。 陈远山冷哼一声: “少废话,说吧,你想怎么玩?” “属下斗胆!” 林川上前一步,坦然道,“恳请将军准许开采后山矿洞。铁林堡自备镐头、自担风险,铁矿三七分:三成入卫城仓库,七成留堡打箭。” 陈远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狠辣: “三七分?你倒大方。不过老子不要你这三成铁矿,两成就好!”他伸出两根手指,“剩下的八成,你给老子全打成箭,每月送卫城五百支,按军械处四成价算。若敢偷工减料,老子扒了你的皮!” “多谢将军!”林川心中一喜,“但张地主那边……” “张地主?” 陈远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庞大彪,后者立刻挺直腰杆, “庞大彪,明日你带人上门,就说老子要在矿洞旁修烽火台,让他滚远点。” “末将领命!”庞大彪抱拳道。 胡大勇听得心跳加速。 他终于明白了林川的算计。 绕过军械处意味着跳过王户部的盘剥,借将军名头夺矿洞,既断了张地主财路又出了心中恶气,低价供箭既卖卫城人情又能赚差价 一箭五雕!! “怎么样,你可满意?” 陈远山眯着眼,嘴角笑意里藏着三分戏谑七分打量,目光死死盯着林川,倒像是要看透他心里还有多少盘算。 “将军厚爱,末将唯有以死相报。” 林川轰然跪地。 “少来这套!” 陈远山踢了踢他的甲胄,“老子要死人有个屁用!等你把铁矿挖出来,箭送到卫城,老子给你请个’军械副使’的虚职,让王户部那帮酸文人,瞪破眼珠子干馋!” “多谢将军!” “滚蛋!” 陈远山粗声呵斥,嘴角却勾出一抹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铁林堡—— 铁匠铺前火星四溅,赵铁匠挥锤打制矿镐,几个汉子围着火炉争论淬火时辰; 辅兵们抬着圆木喊着号子走过,新盖的兵舍已竖起房梁,夯土墙有一尺厚; 灶台边炊烟袅袅,一个妇人掀开木锅盖,热气裹着粟米香扑面而来;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帮忙洗腌菜…… 这般热气腾腾的景象,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陈远山握紧马鞭,忽然开口:“回去了。” “天色已晚,将军何不用过膳再走?”林川抱拳道。 “你就没别的问题要问?” 陈远山挑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比如……” 林川一愣,随即垂下眼睑: “属下愚钝,不知将军所言何意。” 陈远山咬了咬牙,险些被没说出口的“粮饷”两字给呛到。 他奶奶的…… 这小子分明在装傻! 他望着林川身后正分发麦饼的辅兵,见他们咬着饼子还在讨论明日事宜。 喉间的话转了个弯,终究没说出口。 “行,你小子有种。” 陈远山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七十多人的堡子怎么养活!” “属下必不负将军期许。”林川沉声道。 马蹄踏碎夕阳时,胡大勇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急智: “总旗,你咋不跟将军提王户部克扣粮饷的事?将军方才分明是提醒你……” “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川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成两半, “粮饷的账,咱自己算。明日拿下矿洞,等铁匠铺再开两座新炉,老子能让每个弟兄都吃上带盐的饼子。这不比跟人伸手要来得硬气?” 胡大勇望着他手里的饼子,忽然想起方才陈远山的笑意。 他忽然懂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忙,也不会白帮。 …… 第二日,卯时三刻。 林川已经点齐了二十多战兵。 “刀都磨快了没?” 林川的声音裹着寒气。 “总旗,磨得能当镜子了!” 胡大勇“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刃映出眼角的疤。 其他人轰然响应,二十几把刀同时出鞘。 这些刀有的是卫城发的旧刃,有的是铁林堡自打的粗铁,却都在赵铁匠的炉子里淬过火。 “好。”林川点头,“今日去收矿洞,只记三条:第一,人全赶走,鸡犬不留;第二,东西全留下,大到矿车,小到钉耙,但凡带铁的,都是咱边军的;第三——” 他忽然提高声音, “堆矿场的矿石,一块都不能少!敢让姓张的拉走半两,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去填矿洞!” “遵命!” 二十几道声音撞在堡墙上。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堡门,太阳刚爬上东山。 林川走在最前面,战靴碾碎路边的野棘。 独眼龙扛着铁林堡的狼头旗跟在身后。 队伍中央的张小蔫和王铁柱对视一眼,满脸兴奋。 那张员外是本乡有名的地主大老爷。 平日里狗仗人势,强占民田、克扣佃户,还和官府勾结,不知害了多少人。 如今能去夺他的矿洞,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恶气,就等着狠狠出上一口。 越过几道山梁,远远便能望见一道山谷。 矿洞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 转过山坳,一群护矿庄丁正指使着矿工推着独轮车,欲将堆矿场的铁矿石装车。 林川抬手按住刀柄,独眼龙立刻会意,将狼头旗插在路口。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握紧手中兵器,屏住呼吸等待命令。 “胡伍长,带人绕到后山,截断他们退路。” 林川压低声音吩咐道, “其他人随我从正面强攻,记住,只许吓,不许伤人性命。” 胡大勇领命,带着五六个弟兄悄无声息地摸向山后。 林川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战刀,大喝一声: “边军在此,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喊声如惊雷炸响,惊得矿洞前的骡马一阵嘶鸣。 护矿庄丁们握着棍棒围拢过来。 却在看清狼头旗和林川等人身上的甲胄后,脚步明显迟疑起来。 为首的庄头硬着头皮喊道: “军爷,这是张员外的产业,您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下苦人!” “什么张员外?将军有令,此地边军收了!” 林川刀尖直指庄头,“今日若敢阻拦,休怪我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身边的战兵们挥舞着兵器,故意弄出震天响的动静。 庄丁们面面相觑。 那庄头看了看林川等人,不过只有二十出头。 可自己这边,却是有四五十人。 他咬了咬牙,嚷道: “军爷,我们老爷是府军张参将的表叔父,咱们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冲你妈的拐棍啊!” 二狗一声怒斥,惊艳全场。 第22章 你提参将作甚? 众人目瞪口呆。 二狗昨日被将军夸赞,此时气势壮如牛。 他挽弓搭箭,冷哼一声: “总旗,少跟他们废话,你吩咐吧,我射哪个?” “二狗!把弓放下!” 林川递了个眼色,转头对庄头笑道, “张参将的表叔父?老子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卒,将军让我带人来接管矿洞,我可不认得什么张参将!有本事,你去卫城找陈将军理论。” 庄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林川身后杀气腾腾的边军,再看看自己手下拿着锄头棍棒的佃户,终于泄了气: “算你们狠!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庄丁和佃户们匆忙逃离。 “总旗,你看!” 张小蔫一把掀开堆矿场上的草席。 露出下面黑红色的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么多矿石,够咱们打多少箭啊!” 林川摸了一把铁矿石。 粗粝的矿粉渗进指缝,混着掌心的汗渍,搓出暗红色的碎屑。 他盯着掌心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辣,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这步棋,他不过才落下第一颗子儿。 老实说,在遇见陈远山之前,他想过最极端的法子,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摸进张地主家,用匕首割开那老东西的喉咙,再带着芸娘远走高飞。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哪怕被通缉,也比看着心上人被强占来得痛快。 张员外不过是个肥头大耳的土财主,真正难啃的是他背后那棵大树。 府军参将,正六品的官衔,跺跺脚能让州城抖三抖。 虽然跟边军不是一个体系,可毕竟官阶摆在那里。 而他林川,即便凭借剿匪之功,短短一两日做到总旗之位,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末等军职。 中间还隔了两三级。 如今借着边军的名义,来给张地主捅一刀子。 光是想想心里就很痛快。 他望向山下的方向。 也不知道张地主这时候什么心情…… …… 山下十里外,一座青砖大院格外醒目。 三丈高的风火墙圈着几十间房,飞檐斗拱上的鎏金瑞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正门匾额“积善堂”三个烫金字,比县府衙门的招牌还气派。 张员外窝在东跨院书房里,象牙算盘打得噼啪响。 账册摊开在酸枝木桌上,密密麻麻记着城西米行、城南布庄、后山矿脉的进项。 单是上半年,矿洞送出去的生铁就换了六千两白银。 足够买下县城两条街的铺子。 他捻着山羊胡笑出声。 指尖划过“参将府年例银五千两”的条目。 心想这钱果然没白花。 “老爷,前院来了群当兵的,说是边军的。” 小厮撞开雕花木门,惊得架上鹦鹉扑棱翅膀。 “边军?”张员外皱起眉头。 他近些年只和府军参将走动密切,何曾招惹过这帮丘八? “备上些银子,听我唤你再出来。” 他吩咐一声,放下算盘出门。 来到大门口,看见一个穿红缨甲的汉子正靠在他新漆的朱漆门上。 门外站了十几个甲胄斑驳的军汉,看上去杀气腾腾。 张员外脸上堆起笑容,抱拳问道: “这位军爷,不知有何贵干?” “你是张员外?” 庞大彪嘴里叼着根草杆,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子卫城亲卫营庞百户,奉陈将军令,山上那片矿洞归边军了。” 张员外愣了愣,这才想起边塞有个陈将军,但从未打过交道。 这莫名其妙上门就说要矿洞,明摆着是找了个由头,上门来收保护费的! 他整整衣襟,摆出绅士气度: “军爷这话从何说起?小人一介良民,向来支持边军……只是这矿洞乃私产,有地契文书为证……” “地契?”庞大彪冷笑,“老子不管你什么地契,如今边塞吃紧,铁矿要充军资……” “庞百户,庞百户——” 张员外堆着笑往前凑,“您瞧这日头毒的,弟兄们跑一趟不容易……” 他清了清嗓子。 小厮立刻从影壁后转出。 梨木盘上十锭雪花银码得齐整。 庞大彪挑眉看了眼银锭,忽然伸手抓起一锭,在掌心抛着玩。 “边军纪律森严,哪能收你的东西……” 他慢悠悠开口,张员外刚要再劝一把,却见对方直接将银子揣进甲胄, “但你既有这份心,老子便领了。” 庞大彪挥挥手,小厮立刻将银子端了出去。 一名军汉也不客气,直接将剩下的银子都装进了褡裢。 张员外松了口气。 一百两能打发走边军,算是破财消灾。 正要开口谈矿洞,却见庞大彪突然伸手拍他肩膀: “矿洞的事,就这么定了!” “啊?”张员外笑容僵在脸上,“军爷不是收了……” “收了你的银子,是给你面子。” 庞大彪叼着草杆转身,“矿洞是陈将军要的,银子是给兄弟们的,能是一回事?” 他回头,眼里闪过精光,“要不把银子还给你?” “不不不不,不……” 张员外慌乱不堪地摆手,脑袋已经懵了。 “那行,老子回去了。” 庞大彪扭头就走。 张员外眼角剧烈抽搐。 按官场规矩,收礼即默许通融。 哪有庞百户这样的? 见庞大彪抬脚要跨出门槛,他鬼使神差伸手拽住对方甲胄带。 “找死?”庞大彪瞬间转身。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张员外脖子发紧。 “军、军爷误会!” 张员外猛地松手,“小人与府军张参将是……是表亲……” “嗯?” 庞大彪眼尾微挑,目光钉得张员外后颈发毛。 张员外喉结滚动,硬着头皮把后半句挤出来: “张参将……是小人的表侄……” “然后呢?” 庞大彪往前半步。 亲卫们抱臂站在身后,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张员外忽然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表侄”二字的分量。 眼前这黑壮大汉的眼神,充满血腥气。 他想起管家说过,边军亲卫营是陈将军的一把刀,寻常州县官见了都得绕道走,何况他一个依附参将的土财主? “陈将军要铁矿铸兵器杀鞑子,你跟我提府军参将作甚!” 庞大彪忽然提高声音,“若要提,你自己去卫城大营,当面跟陈将军提!”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张员外连连作揖,“军爷,边军需要多少铁矿?小人每月送三十担……不,五十担!这矿洞您看能不能……” “五十担?”庞大彪冷笑,“边军大营几千兵将,你那五十担铁,够打什么?” 他伸手揪住张员外衣领, “听清楚了,老子要的不是你的铁,是你的矿洞!明日申时前,老子要看见矿洞里的铁矿石堆成山,敢少一块……” 他松开手,张员外瘫坐在地,听见对方扔下句: “老子就把你扔进矿洞,当活人桩!” 亲卫们哄笑离去。 张员外瘫坐在门槛上,望着空了的梨木盘发怔。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凑上来,“那卫城大营……” “卫城大营?”张员外阴着脸冷笑,“边军驻防多年,什么时候开始对矿感兴趣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话音刚落。 便撞见浑身是土的庄头跌跌撞撞跑来: “老爷!矿洞……矿洞被铁林堡的人占了!他们拉走了所有矿石,还把半座山封了!” “什么?” 张员外手里的翡翠烟嘴“啪嗒”落地,摔成两半。 “老爷,铁林堡的人说……” 庄头哆哆嗦嗦,“说这矿洞从今往后归边军管,再敢靠近,就当奸细射成筛子。” 张员外怔了半晌。 “铁林堡?原来是那个破戍堡?”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管家手腕: “快!去白杨镇,找府军二卫刘总旗!” 第23章 算算矿洞的收益 张地主家鸡飞狗跳。 林川自然是啥也不知道。 此刻他正蹲在铁匠铺前,目光盯着土炉里翻涌的火舌。 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两个辅兵赤着膀子,拉动着风箱。 每拉一下,炉内的木炭便炸开一片火星。 “总旗,这批矿石成色比预想的好。” 赵铁匠用铁钳夹起一块矿石敲了敲,“听声响,含铁量能有四五成。” 林川点点头,随手拿起根木炭,在地上演算着。 在矿洞的时候,他特意算了算开采的情况。 “矿洞里能下二十个壮劳力,日出矿石八十担。但筛选出能用的,怕是只有六成。” “老法子冶炼,十斤矿石能出三四斤铁。” 赵铁匠转头看向堆积如山的矿石, “可咱们就三个风箱,算下来一天也只能炼六炉。” “六炉?” 林川算的飞快, “每炉按二十五斤算,一天就是一百五十斤铁。” 赵铁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总旗果然是读书人,不用算盘就能算出来?” 林川笑了笑,继续在地上画了几道: “刨去两成损耗,一个月差不多四千斤生铁。生铁一斤能卖六十文……” 他的声音顿了顿,开口道, “四千斤就是两百四十两银子!” 旁边的胡大勇一直盯着他在画的“鬼画符”,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两百四十两?比每个月的例银还多!” “但还得扣去成本。” 林川又在旁边画起计算公式, “二十个采矿的弟兄,每人每月八钱银子;五个运矿的,每人六钱。再算上铁匠铺的木炭耗材……”他快速计算着,“每日开销就得一两三,一月四十两。” 胡大勇扒拉着手指头,有点算不过来。 不过最后的数字他是听懂了。 “两百两!总旗,咱们是不是不打兵器,光卖生铁也行啊?” “不卖生铁。” 林川摇摇头,“全部打成箭头。一支箭卖给卫城大营八十文,一斤铁能打五支。四千斤铁就是两万支箭,能卖……一千六百两!” 胡大勇倒吸一口凉气:“啥?!” “但咱们只有三个铁匠。”林川冷静下来,“赵叔,每人每日最多能打多少支?” “现在能二十支,熟练的话,也就三十支。” “嗯……一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两银子……” 林川眉头紧皱,“太慢了。赵叔,能不能多招几个铁匠?” “哪有那么多现成的。” 赵铁匠摇摇头, “铁匠得花时间练,手上没功夫,打不了三棱箭。” “那如果让你带学徒呢?工钱另算!” “带学徒?” 赵铁匠一听工钱另算,眼睛一亮, “可以让采矿的弟兄晚上学!我带他们,三个月就能上手。” “好!就这么办。” 林川站起身,“胡大勇,从明天开始,矿洞分三班:两班采矿,一班学打铁。赵叔,你盯着冶炼和锻造,一定要确保品质。” 夜色渐深,铁匠铺的炉火依旧旺盛。 跳动的火苗将林川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矿石堆旁,就着火光又算了一遍账。 现在的问题是原料多,生产能力跟不上。 每日开采的矿石堆积如山。 如果铁匠铺能扩充到十几个人的规模,再想法子提高冶炼效率。 光这个矿洞能带来的效益,就会超过两千两。 而眼下,一个月只能带来一百多两的收益。 这点银子,勉强解决几十人的温饱。 但这不是林川的目的。就像铁林堡也绝不会是他的终点一样。 他的脑海里藏着那么多后世的科技。 高炉炼铁、水力锻锤、还有能炸开山岩的火药配方。 在这乱世之中,若能妥善利用起来,总会搏出一番天地。 又岂会让这区区百十两银子就满足了? “总旗,该歇息了。” 胡大勇抱来件粗布披风,披在他身上。 林川摇摇头,在地上又画了个圈:“我还没算完……” 地上早已密密麻麻布满符号: 横平竖直的算筹、带圈的数字、还有歪歪扭扭的箭头图示。 胡大勇犹豫了一下,在他身旁坐下来。 “总旗,这都画的是啥?” 他指着眼前形如蝌蚪的符号,“我咋一点也看不懂。” “算学。” 林川头也不抬,又画了道斜线穿过圆圈, “阿拉伯人的法子,比咱们的筹算快些。” “阿拉伯人?”胡大勇挠了挠头。 没听过这个地方。 “他们应该在……西边。” 林川随口说道。 他也不确定这个时空有没有阿拉伯人。 “是西边那些蓝眼睛的胡人?他们也会打算盘?” “不是算盘,是数字。” 林川终于抬头,拿着木炭在石板空白处写下“123”三个符号, “你看,这是一、二、三,比画横杠省事多了。” 胡大勇盯着那串符号,眼睛渐渐发亮: “真的!三个数就画三笔?那要是算到一百……” “写个‘1’,后面跟两个‘0’就行。” 林川笑着在“3”后面补了两个圆圈,“瞧,这就是三百。” “总旗!这法子要是学会了,记账能快十倍!” 胡大勇惊叹一声,“可这是胡人秘传的本事,您咋会?” 林川没有回答,而是将木炭塞进胡大勇掌心: “想学?我教你啊。从明天起,每天卯时三刻,来铁匠铺找我。” “真、真的?” 胡大勇握着木炭的手微微发抖。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要知道,这世上的学问多是世家私藏,秘而不传外人。 甚至有的世家每代只传一人。 当年在跟将军之前,他在粮店当学徒。 想借本《九章算术》抄录,还被掌柜的骂“泥腿子学什么圣贤书”。 此刻林川竟要亲手教他! 那总旗…… 就是他的老师了…… “总旗……” 他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拱手。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满地的算学符号,又望向远处的夜。 夜风带来些许铁锈味,却比平日多了丝热望。 “以后铁林堡的账,得要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道,“等你学会阿拉伯算法,我再教你别的。” “还有别的?” 胡大勇脑袋“嗡”的一声。 “当然!”林川笑道,“这天下之大,学问之广,又岂是算学一隅所能尽述?待你熟稔阿拉伯算法,我便教你格物之术。如何用铜壶滴漏测算时辰,以杠杆原理改良投石机;再授你丹学皮毛,辨金石硫硝之性,炼能纵火焚城的猛火油……” 他兴致所至,侃侃而谈。 却不知在胡大勇的眼中,总旗,不,林师…… 已然如圣人般,散发着熠熠光芒。 “我、我定当好好学!” 胡大勇突然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 林川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发问。 便见胡大勇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却不是兵舍的方向。 “你干嘛去?不睡觉了?” 林川喊了一声。 “不睡了,师父!” 胡大勇闷声回应道, “我要去训练——” 第24章 特种兵训练方法 林川的确是个高人! 胡大勇终于相信了这一点。 所以,他下意识地开口叫出第一声“师父”。 跟了将军多年,他学会了两个词。 一个是“杀敌要勇”,另一个是“脸皮要厚”。 只要做到这两点,将军就会很欢喜。 如今,林总旗这么招将军待见, 定是将军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所以,能拜到这么一位高人当师父,他胡大勇定是祖上积德,坟头冒烟。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胡大头啊胡大头,前几日你竟敢质疑师父的训练方法,真是不该……” 他蹲在训练场边,盯着掌心磨出的血泡骂自己。 一夜下来,浑身疲惫不堪。 可心里却充满了精神。 远处传来闷响,晨练的新兵们正抱着圆木嘶吼。 胡大勇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奇怪的训练方法—— 那根沾着泥浆的圆木足有三百斤,需得十人齐力方能撼动,比石锁还难举。 还有翻阅两丈高的板墙、穿越铁索桥、泥沼中劈砍草人…… 就拿劈砍草人来说: 林川要求众人用最快的速度出刀, 每刀需劈中咽喉、心口、下腹三处要害。 就连胡大勇这种老兵油子, 也要拼尽全力才能做到…… 其实这些内容,都是林川古今结合创造出的“特种兵训练方法”。 没有别的捷径,只有一句话: “战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肌肉记住的本能。” …… 铁林堡扩编的装备终于到了。 卫城大营的辎重大车碾过吊桥,咯吱作响。 林川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两辆牛车停定,新兵们挤着往前蹭。 “都退后!”胡大勇大喝一声,“总旗训话!” 二十六人列队完毕,队列参差不齐,精神头却很足。 林川扫过人群,清了清嗓子: “兵器、军服,一会都能领新的。但先说好,穿上这身皮,就得把自己当铁打的!” “都听到没有?!”胡大勇一声厉喝。 “听到了!”二十多人抻着脖子嗷嗷喊。 箱子一把打开,老兵新兵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战袄厚实,三层棉甲缝着细麻绳的纹路,比寻常的粗布短打起码厚三倍; 腰刀出鞘三寸,刃口散发的寒气,就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总旗,这战袄能挡箭吧?”王铁柱兴奋地问道。 “寻常箭矢还能挡住。” 林川点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些棉甲虽比寻常布衣厚实数倍,可空荡荡的胸口处没有坚实的防护。 遇上鞑子强弓利箭,那不过就是层薄纸; 新配的腰刀泛着冷光,实则是铸铁所制。 看似锋利,若砍到敌人的锁子甲或盾牌,刀刃崩裂只在瞬息之间。 哪里比得上赵铁匠用半年功夫淬出来的那口长刀。 好在如今铁匠铺在手,兵器改良尚有可为。 只是这战袄…… 充其量只能算件厚棉衣,离真正的战甲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胡伍长!”林川喊了一声。 “总旗!” 胡大勇屁颠屁颠跑过来。 林川抓起一件战袄,吩咐道: “明日起,找几个手巧的婆子,在战袄里子再加一层牛皮。” 他指尖依次点过肩膀、膝盖和袖口, “这些要害处缝上铁叶,袖口也得配上牛皮护腕。赵叔,你带学徒把熟铁打成指甲盖大的铁鳞,在胸口这个位置,做一些防护……”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胡大勇与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震惊。 要知道,铁鳞甲是只有将军亲卫才配穿的精锐装备。 总旗这一番改造,虽说不是完整的铁鳞甲,可防护的性能也直追精锐。 在战场上,多一分防护,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个道理,新兵们不了解,老兵们却是心知肚明。 胡大勇开口道:“总、总旗,这要做铁鳞……可太费料了。” “费?” 林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若整日浑浑噩噩混日子,半块铁都嫌费!可你们若能练成以一当十的精兵,便是穿上全套铁鳞甲,谁敢置喙半句?” 此话一出,二十来个汉子眼眶全都红了。 总旗这是拿他们当人看呐! 大乾王朝的边军号称精锐,军饷粮草也比内地营伍丰厚。 可层层盘剥之下,底层兵卒不过是官老爷们眼里的蝼蚁。 各营主官动辄棍棒相加,总旗、小旗克扣粮饷更是家常便饭。 即便是陈将军的西陇卫,号称边军楷模,新兵每月饷银到手也只剩六成。 发下来的甲胄兵器,也都是些战场上回收的旧货。 何曾见过像林川这般爱护属下,拿属下当兄弟的? “总旗!”胡大勇扯开嗓子,“老子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总旗的!” “对!是总旗的!” 二十几道声音轰然炸响。 除了一道结结巴巴的声音: “对,对,是总、总、总、总……” “啪!” 王铁柱一巴掌拍在张小蔫脑袋上,“闭嘴。” 张小蔫闭上嘴巴,眼中却闪着精光。 自从跟了林大哥当上战兵,他感觉时间过的特别快。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训练,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感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恨不得天天嗷嗷叫! …… 林川遣散众人,把战袄扔进了箱子里。 突然,箱子里的一个罐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罐子上贴了一张纸。 上面赫然写了两个字: 火药。 林川从陶罐里捏出一点火药粉末,手指捻了捻。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这让他想起在后世军事博物馆见过的展品。 玻璃柜里的火药样本与眼前毫无二致: 粗糙的颗粒裹着砂粒、草茎。 他抓起一把粉末洒在青砖上, 火折子凑近的瞬间,粉末“滋啦”窜起青黑色火苗。 浓烟里混着硫化物的酸臭, 烧完后只留下指甲盖大的焦痕。 比记忆中抗战时期民兵自制的黑火药还差得远。 “这硫硝炭的配比有问题……” 林川喃喃自语。 在特种作战训练中,自制爆炸装置是必修课。 而硫硝炭的精确配比,更是关乎生死的关键。 他太清楚了,那些穿越小说里流传的“一硝二硫三木炭”,不过是个误导。 按照 1:2:3的比例制成的,根本称不上火药。 顶多算是勉强能燃烧的混合物,用来制作节庆的大呲花尚可。 想要产生爆炸威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正的火药配方,必须以硝石、硫磺为主导,木炭作为辅助。 硝与硫的比例才是核心: 九比一的配比适用于火铳,爆燃稳定,能最大程度避免炸膛风险; 而七比三的配比,则是爆破的绝佳选择,一旦引燃,便能爆发出足以摧毁工事的强大威力。 林川盯着陶罐里的劣质粉末,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很明显,眼前这批火药的比例完全不对。 第25章 石头雷! “师父,你整这个破玩意儿干啥?” 胡大勇抱着火铳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焦痕皱眉。 四下无人,他这声“师父”叫得格外顺口,尾音里还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谄媚。 “这三眼铳不实用,装填太慢了,射程还近,不如弓箭稳当。” “不实用,是因为这火药有问题。” 林川用匕首尖戳了戳余烬,笑了笑。 之前纠正了两次,胡大勇还是口口声声叫师父。 林川也就随他去了。 “硝石没提纯,硫磺含砷,木炭是没烧透的木块。拿这东西打仗,不如扔石头管用。” “火药有问题?”胡大勇愣了愣。 师父果然是厉害啊,怎么这个也会,那个也懂? 虽然说的什么他听不大明白,但听上去却是高深莫测! 厉害!厉害…… “师父这是在忙活啥?” 胡大勇的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林川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吩咐一声: “你给我找俩石匠过来。” “石匠?”胡大勇一愣,“师父,做火药得找烟火工匠,石匠只会凿石头……” “对,我就要凿石头。”林川说道。 他找石匠不是为了调火药配比,而是要做石头雷。 火药配比的实验他要亲自来做,毕竟风险太大,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等试验成功了,再找烟火工匠来照做就是。 而石头雷,却只有石匠能做。 这玩意儿的想法,来自于前世看过的抗战电影《地雷战》。 电影里,胶东的百姓用智慧和双手,把普普通通的石头变成了杀敌的利器。 日军的队伍在山间行进,不经意间触发机关,巨石轰然炸开,炸得敌人鬼哭狼嚎、血肉横飞。那些埋在地下、藏在路边的石头雷,成了侵略者的噩梦。 林川还记得电影里的细节: 石匠们将青石雕琢成浑圆的形状,中间掏出孔洞,小心翼翼地填入火药,再插上引信。 看似粗糙的工艺,却蕴含着精妙的设计。 触发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拉发、绊发、压发,甚至还有利用牲畜和自然现象设计的诡雷。 “总旗,石匠找来了!” 胡大勇的声音打断了林川的思绪。 两个石匠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凿子和锤子。 林川在地上画了简单的草图,沉声道: “我要你们凿一批石球,中间掏空,大小能装五斤沙子。记住,洞口要严丝合缝,不能漏半点火星。” 石匠老李头皱着眉头打量草图: “总旗,这玩意儿……凿起来不难,可掏空后石头薄,容易裂啊。” “用湿牛皮裹着凿,边凿边浇水。” 林川前世看过纪录片,知道古人开凿石椁的方法, “实在不行,就做成方的,四棱八角的更好藏。” 老李头挠了挠头:“总旗,凿这干啥?比不得刀剑,抡起来还费劲。” 胡大勇踹了他一脚:“让你凿就凿!总旗想做什么,岂是你这个老逼能揣测的?” “是是是……” 老李头挨了一脚,忙不迭地点头,也不气恼。 刚来铁林堡里当辅兵的时候,还战战兢兢。 现在跟大家都熟了,都知道总旗大人平易近人,这胡伍长脾气虽然暴躁,但心肠不坏。 旁边的石匠也嘿嘿乐起来。 林川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干啥用了。但有一点!” 他眼神陡然锐利, “从现在起,这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半个字,砍了脑袋!” 两个石匠慌忙点头。 …… 待石匠离开,林川便着手开始配置新的火药。 这个时代,火药并非稀罕物。 但世人对它的运用,尚停留在“响器”层面。 究其根源,在于这黑褐色的粉末天生带着暴烈脾性: 硝石未经提纯,硫炭配比混沌,遇潮结块如泥,见火又易炸膛, 稍有不慎便是炸炉焚身的惨祸。 在大乾王朝,从官方军器监到山野作坊, 无人深究“为何有的火药只冒烟、有的能炸石”, 只知依葫芦画瓢地碾磨混合,美其名曰“炮制”。 林川让胡大勇派人去后山挖来硝土,倒入陶瓮。 加水煮沸后用麻布过滤,琥珀色的溶液渐渐变得澄清。 胡大勇蹲在一旁扇火: “师父,这硝水怎么看着像蜂蜜。” “这比蜂蜜可金贵。” 林川用木勺舀起溶液,对着烛光观察悬浮物, “卫城军器监舍不得花功夫提纯,才让火药跟烂泥似的。” “啊?这是在做火药?”胡大勇惊道。 扇子“当啷”掉进炭盆,溅起的火星燎到他裤脚。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子离陶瓮却远了几分。 “军器监的人只知道往火药里掺泥沙充数。” 林川用麻布滤出清液,指腹蹭过布面上的白色结晶, “你闻闻这味儿,正宗的硝石该是苦的,他们的火药却带着尿骚。八成是拿尿泡过硝土,省了蒸煮的功夫。” “尿?尿也能炸?” “闭嘴吧!” 滤液冷却后,瓷盆里结出棱柱状的晶体。 林川拿了一把秤,称出七两硝石、二两磺粉、一两炭粉。 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调整的配比。 他将三种粉末倒入木臼,用手套裹住捣杵。 这个过程尤为关键。 绝不能用铁器研磨,以免火星引爆粉末。 捣杵起落间,细粉如烟雾腾起,胡大勇忍不住屏住呼吸。 直到所有粉末融为一体,变成均匀的暗褐色。 “走,去演武场。” 林川将药粉分成两份。 多的一份用粗布包好,做成简易炸药包。 少的一份裹上浸过松油的棉线,就成了改良后的引信。 胡大勇挖坑的时候,握着铁锹的手都在发抖。 “抖什么?当初你偷喝将军的酒,手也这么抖?” “那能一样吗?” 胡大勇苦着脸,“这玩意儿要是炸早了,咱俩得去阎王殿里喝酒。” “少废话。”林川踢了踢坑沿,“挖深点,埋实了。” 药包埋进坑底,三寸浮土压得严丝合缝,三十斤的石头稳稳当当搁在正中央。 林川摸出火折子,点燃引信,拽住胡大勇的后领就跑。 两人跑到三十步开外,蹲在地上盯着石头。 胡大勇数着心跳。 一、二、三…… 十息过去,石头纹丝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偷瞄林川。 林川也有点纳闷。 毕竟是第一次试验自制炸药。 配比应该没有问题…… 硫磺粉纯度不够,但影响不大…… 木炭问题也不大…… 难道是引信灭了? “师父,该不会……” 胡大勇刚开口,就被林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嘘!” 林川眉头紧锁。 硫磺是从药铺买的,木炭是自己烧的,硝石是从后山挖的…… 应该没问题啊…… “轰!” 平地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气浪卷着浮土,扑面而来。 第26章 地狱无门偏要来 “轰”的闷响撕开夜色。 石头碎成齑粉。 气浪裹挟着浮土扑面而来。 胡大勇被震得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大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操啊!” 身后的兵舍响起一片嘈杂声。 这爆炸声响太大,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有人光着膀子拎着刀往外冲,有人裤腰带没系紧,一边跑一边提裤子。 张小蔫甚至光着腚,抱着甲胄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他们以为是鞑子夜袭,却在看清场中景象时,集体愣在了原地。 石头碎成齑粉,在月光下扬扬洒洒。 胡大勇和林川站在一处尺深的坑洞前,诡异地笑着。 林川盯着坑底的焦土,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从爆炸的效果来看,这火药是及格了。 不到一斤的药量,就能炸出这么深的坑。 如果是装了五斤炸药的石头雷,怕是能把鞑子骑兵给轰上天。 只是这引信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如果控制不了爆炸的时间, 这石头雷就很难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 回到房间。 林川在桌上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画起草图。 引信的改良,难度还好。 无非是在棉线中加入更多磷粉。 或是用芦苇管套住引信防止受潮。 麻烦的是地雷的点火装置。 以现在的科技,只能先靠人力点火了。 如果能搞定火柴,或者类似的瞬发点火方式,才能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地雷。 草图越画越细,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林川都浑然不觉。 直到窗外传来鸟叫声,他才惊觉天已微微发亮。 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解,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还只是纸上谈兵,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先从最简单的绊发装置开始试验,用麻绳做绊线,连接到石雷的引信上。 至于瞬发点火装置,还需要找赵铁匠一起琢磨琢磨。 回到炕上睡了没两个时辰。 “哐哐哐!”有人砸门。 林川一个箭步跳下来,打开门。 “总旗,出事了!” 胡大勇满脸是汗,“有府军来抢矿!已经到山口了!” 林川眼神一凛,抄起长刀就往外冲。 众人赶到后山矿洞,只见四五十名府军士兵正手持刀棒,驱赶着矿洞的劳工们。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锦袍的总旗,身旁站着个酒糟鼻小旗官。 正是柳树村一战后,被陈将军当众鞭笞的那个抢功之徒。 “住手!”胡大勇一把抽出腰刀,带人冲了上去。 “大胆!”那酒糟鼻小旗官看到一个伍长带人冲过来,厉喝一声,“给我拦下!” “呼啦啦”一声,几十名府军士兵围了过来。 “你个小小伍长,见了府军二卫刘总旗大人,还不跪下?” 酒糟鼻想起那日被人指着下跪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跪你姥姥!” 王铁柱抻着脖子骂道,“睁开你狗眼看看,你有总旗,我也有总旗!” 不用他提醒,众人已经看到了后面的林川。 “哟,这位小旗大人,还记得我吗?” 林川冲酒糟鼻抱拳一笑。 酒糟鼻一愣,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张脸? 就在月前,这厮在柳树村,当面跟他顶撞,还害得他当众出丑……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酒糟鼻一把抽出腰刀,指着林川,“地狱无门……!” 声音突然顿住了。 林川笑意未减,拎着长刀悠哉走过去。 “地狱无门……偏要来?” 酒糟鼻看着林川的战袄和腰牌,眼角抽搐几下。 “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成了铁林堡总旗?” “铁林堡总旗?” 旁边的府军总旗皱眉道, “铁林堡一个小小烽燧,按军制,只有两个伍驻守,何来总旗一说?” “这位总旗贵姓?”林川笑盈盈问道。 “本官姓刘。” “想来刘总旗还不知道吧?” 林川说道,“铁林堡已擢升戍卫所,按军制,驻守一个总旗。巧得很,这总旗就是我了。” 刘总旗脸色变了变,低声问酒糟鼻:“你不是说只有两个伍吗?” “我、我、我……” “怎么?若是只有两个伍,便有着你们上门欺负了?” 林川目光一冷,“老子还头一回听说,府军的兵敢在边军地盘上撒野!来人啊——” “诺!”二十多名战兵齐声应和。 “列阵!”林川一声令下。 “呼啦啦!” 战甲与钢刀声如惊雷炸响,刀光映得府军们连连后退。 刘总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是受张员外重金所托,来帮忙抢回矿场。 哪想到竟撞上了硬茬子。 按《边关军制》,戍卫所总旗虽与府军总旗同级,但边军常年驻守险地,实权更重三分。 他身后的府军士兵也不自觉退了三四步。 这些平日只在城里耀武扬威的兵油子,哪见过边军这等阵仗? 酒糟鼻小旗官更是面如土色。 “林总旗……” 刘总旗强挤出一丝笑容,“这、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这矿洞本是张员外的产业……” “敢问刘总旗!今日你们是奉了府军的令,还是收了张员外的银子?” “这……”刘总旗一时语塞。 “边军连日与鞑子血战,亟需铁器补充。” 林川踏前一步,“陈将军亲命我征收此矿。怎么,刘总旗对此有意见?” “不敢不敢!”刘总旗脸色剧变,“原来是陈大将军的意思,都是误会,误会……” “最好是误会!”林川冷笑一声,“不然刀枪无眼,伤了和气。” “对对对!伤和气,伤和气!” 酒糟鼻低声道:“大人!张员外那边……” “闭嘴!”刘总旗反手一记耳光,打得酒糟鼻一个趔趄。 他转向林川时,脸上已经堆满谄笑: “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府军士兵如蒙大赦,掉头就往山下窜。 胡大勇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低声道: “总旗,来者不善呐!” 林川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张员外还能使出什么招!” …… 县衙后堂。 张员外坐在八仙桌前,正与秦知县对饮。 一名便衣衙役匆匆赶来,耳语几句。 “什么?刘总旗退了?” 张员外脸色一变,一掌拍在桌上,“废物!” 秦知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张兄何必动怒?” “秦大人呐,你倒是沉得住气!” 张员外冷声道,“这银子可没少拿,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看起热闹来了?” 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打圆场:“员外息怒,县尊早有对策。” “哦?”张员外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秦知县也是一愣,刚要说话,便看到师爷给了个眼色。 他会意道:“师爷,你来说!” “是!”师爷一把打开扇子,说道,“员外所虑,不过是矿脉被占。要解此局,只需解决铁林堡。” “说得轻巧!”张员外冷哼一声,“府军都铩羽而归,还能如何?!” “这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路试试?” “什么意思?你直接说!” “员外,这青羊山……不还有条路吗?” “青羊山?”张员外一愣,“你的意思是,让袁老三他们来闹事?” “非也非也。”师爷摇头道,“青羊山是咱们的地界,地势险要……若边军剿匪时出点意外,二三十人折在里面,也是常事。” “你的意思是……” 张员外眼中寒光一闪,“引蛇出洞?” 秦知县这才恍然大悟,抚掌笑道:“看来……得给林总旗备份厚礼了。” 第27章 知县老爷有请 翌日巳时。 “总旗!” 胡大勇闯进门来,“知县老爷派人送来请柬!” “知县?”林川愣了一下,“他找我干嘛?” “管他呢!”胡大勇痛快一声,“肯定有酒席。” “又馋酒了?那你去吧!” “哎呀总旗,人家指名道姓宴请总旗,我一个伍长,去了干嘛?” “我忙着呢……不去!” “哦……” 胡大勇转身要走。 “等等!” 林川叫住他,想了想。 这知县老爷不会无缘无故送请柬。 定是知道了铁林堡升格成戍卫所,想来拉拢一下关系。 毕竟总旗官和知县一样,同为七品。 既然是一县的父母官…… 兴许能跟他要点钱粮,能给铁林堡补助一点是一点…… “还是去吧!你跟我一起。” “啊?为啥呀?” “免费吃喝还不乐意?” “乐意!太乐意了!!!” …… 半个多时辰后,县衙花厅飘出酒香。 “久仰林总旗威名!” 秦知县脸上笑出了褶子,领着林川二人进来。 林川扫过桌上的清蒸鲥鱼、红烧熊掌,就连酒壶都是银的。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道: “县尊日理万机,林某一介武夫,怎经得起这般盛情款待。” “哪里哪里……” 秦知县握着他的手顿了顿,笑道: “早该请你来坐坐,只是秦某实在太忙……来来来,上坐……” 林川和胡大勇各自落座。 “听总旗口音,像是本地人?” 秦知县夹起一块清蒸鲥鱼,放到林川碟中。 “回县尊,林某就是本县柳树村人。” 林川抬手虚按,“早年读过几年书,无奈功名未遂,只好投军谋生。” “了不得啊!” 秦知县惊讶道,“本县竟不知辖内藏着这等文武全才!”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知总旗是否婚配?” “小时候家里给定了娃娃亲……” “娃娃亲啊……也算不得定数……” 秦知县呵呵一笑,指了指屏风后隐约的人影, “小女秦砚秋年方二八,琴棋书画略通一二,不知总旗……” 胡大勇正抱着肘子啃得腮帮鼓胀,闻言“咕咚”一声噎住,慌忙用袖口擦嘴。 林川手中的酒杯一晃。 脑袋也有点懵。 秦知县这是…… 在给他介绍自己女儿? 没等他回过神来,秦知县冲屏风喊道: “砚秋,还不出来给客人敬酒?” 屏风后的人影顿了顿,终究迈着碎步转出。 林川抬眼望去。 只见女子鹅蛋脸,丹凤眼,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肌肤胜雪。 偏偏唇角紧抿,眼底凝着霜。 她显然知道父亲在打什么算盘,此刻每一步都在赌着气。 “见过总旗。” 秦砚秋福了福身,声音清冽如冰泉。 她抬手斟完酒,将酒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秦知县笑出满脸褶子:“小女脾气倔,总旗莫见怪。” “父亲。”秦砚秋忽然开口,“女儿身体不适,想先行退下。” “放肆!”秦知县佯装怒目,却在袖中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总旗是贵客,你怎可无礼?” 林川放下酒杯,朗声道:“县尊莫要苛责小姐。林某粗人一个,怕是吓着小姐了。” 秦砚秋抬眼望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秦知县却哈哈笑道:“总旗误会了!砚秋自小读《女戒》,最懂规矩。哦,对了,总旗读过书?可知这’砚秋’二字是何来历?” “砚秋……”林川沉吟片刻,“‘砚’者,文房重器,取’笔落惊风雨’之意;‘秋’者,秋水深湛,暗合‘一片冰心在玉壶’。县尊为小姐取名,当是望她才德兼备,如砚台般经磨耐用,如秋水般明净通透。” 话音落下,秦砚秋一愣。 望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诧异。 “总旗好学问。” 秦砚秋福身,语气柔了些,“方才是小女子失礼,还望总旗海涵。” 林川起身回礼:“无妨。” 秦砚秋退下后,屏风上的墨竹在烛影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绿。 秦知县轻轻凑近林川: “总旗觉得小女如何?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 “县尊厚爱,实在折煞了林某。” 林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 “只是先父早逝,这门亲事是临终所托,林某也不敢有负。” “可惜了!” 县太爷摇头叹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总旗投军首日便连升三级,陈将军对你这般器重,日后何止是百夫长?怕是要穿绯色甲胄,做那镇守一方的大将!” 原来如此。 林川心中恍然大悟。 他与秦知县同为七品,若是寻常府军总旗,手中并无实权,秦知县自然也不会高看一眼。 可边军总旗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铁林堡刚升格成戍卫所,名下节制至少五座屯堡,并且可随意征调屯粮。 虽然现在名下的那些屯堡还没有成型,可毕竟实权在手。 秦知县自然是要巴结一番。 而且,这秦知县看似提联姻,实则是在探他与陈将军的关系关系深浅。 这老狐狸,可真会算计…… 林川故作懵懂: “县尊谬赞……对了,县尊今日相邀,不知有何吩咐?” 秦知县拈着山羊胡笑了。 “实不相瞒……本县确有一烦心事,想请林总旗帮忙!” “县尊请讲。” “青羊山近日匪患猖獗,竟然劫了官粮!不知林总旗……可愿帮全县百姓伸张正义,除掉那匪患?” 匪患? 青羊山? 林川愣了一下。 要知道青羊山离这里六七十里路,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一个屯堡总旗来管。 “既有匪患,县尊何不派兵清剿?” “说来话长……”秦知县摇摇头,“青羊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上月派去的三十乡勇,连‘一线天’都没闯过,便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为何不去州府请兵?”林川皱眉问道。 林川来铁林堡后,读过《州府卫戍典章》。 大乾军制森严,府兵作为朝廷直属武装,不仅承担着“守疆土、平内乱、护漕运”的三重职责,更明确规定“凡州府辖内匪患,须在接报三日内出兵清剿,贻误者按军法处置”。 青羊山地处青州咽喉要道,常驻一支千人规模的府兵。 别说区区山贼劫粮,便是猎户误闯禁区,府兵都该循例巡查。 林川余光瞥见秦知县脸色一慌,继续不紧不慢道: “据卑职所知,青州府兵第二卫就在离青羊山三十里的白杨镇。按律,县尊上报匪情后,府衙当立即调拨兵马……” “这……”秦知县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爷突然咳嗽了两声:“总旗有所不知,府兵……在忙着押运漕银!” “对对,押运漕银。” 秦知县抓起酒杯猛灌一口, “再说那些兵油子,没个千八百两银子,哪肯蹚这趟浑水?” 看着二人拙劣的演技,林川心中暗笑。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否则怎会放着近在咫尺的府兵不用,却来拉拢他这个总旗? 第28章 敲一笔大竹杠 虽然有猫腻。 可林川对这件事却很感兴趣。 清剿匪患虽非边军职责,却是个练兵的好机会。 铁林堡二十多个弟兄,练了这么些天,也该试试成果了。 况且,趁这个机会,还可以敲一笔竹杠。 “林某倒是有个法子。” 林川缓缓开口:“只不过……” “总旗但说无妨!”秦知县说道。 “林某虽属边军,却也知戍卫所职责所在。” 林川故意拖长声音, “只是铁林堡二十来个弟兄,每日操练就要耗两石粮,若是剿匪……” “总旗放心!” 秦知县眼睛一亮,立刻接口, “本县愿出两千斤粟米、十坛火酒,作为剿匪军需!” “两千斤?” 林川挑眉,“怕是不够弟兄们出力……” “五千斤!” 秦知县咬了咬牙,“再加两头猪!” 林川沉默片刻。 看似分析轻重,实则在打算盘。 五千斤粟米,差不多是铁林堡一个月的伙食; 两头猪虽非军资标配,却能熬制出数十斤猪油,能让战兵兄弟们多长几斤力气。 但他心里更清楚: 秦知县的慷慨背后,必有算计。 看着林川犹豫的样子,秦知县与师爷交换了一下眼色。 前者眼底闪过不耐,后者则微微摇头。 这对主仆显然误读了他的沉默。 林川在心里冷笑: 不管你有什么算计,先敲一笔大竹杠再说。 “县尊!” 见林川一直不说话,师爷清了清嗓子,折扇“啪”地展开, “不如……再多加些赏银?” 秦知县的腮帮子抖了抖,目光望向林川。 “既然师爷都开口了,林某也不藏着掖着。” 林川笑起来,“剿匪凶险,弟兄们提着脑袋卖命,没个赏银,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总旗说的在理……” 秦知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要多少赏银?” “县尊别误会。” 林川换上憨厚笑容,“林某不要多了,三百两就行。” “三百两……”秦知县咬牙切齿,仿佛在剜自己的肉,“总旗可确保剿灭匪患?” “县尊放心。”林川点点头,“林某收了钱,必定把青羊山的匪患剿得干干净净。” “好!三百两就三百两!”秦知县咬牙道。 “县尊可知边军剿匪惯例?” 林川顿了顿,“先取粮草,再动刀兵。”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从袖中摸出三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明日卯时,本县亲自将粮草送至铁林堡。” “那就有劳县尊了!” 林川收起银票,起身抱拳:“县尊若无他事,林某这就告辞。” …… 冷月爬上屋檐,林川和胡大勇踏出县衙朱漆大门。 他婉拒了师爷派人送他回去,想趁着夜色走一走,醒醒酒。 刚过街角,忽听身后传来环佩轻响。 “总旗大人请留步!” 林川转身望去。 只见秦砚秋裹着月白披风,自后门小巷款步而来。 灯笼的光晕笼在她脸上,映得眉间朱砂痣像一点星火。 “小女子有一言,望总旗听教。”她垂眸敛袖,轻声说道。 “秦小姐深夜相拦,所为何事?”林川皱起眉头。 “听说总旗大人曾手刃鞑子,此事可当真?” 秦砚秋忽然抬眼,丹凤眼里映着月光。 “我说秦小姐啊!” 胡大勇酒气冲天地凑过来,手掌重重拍在林川肩上, “这还有假?林总旗单枪匹马杀进鞑子营帐,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几十个鞑子,连他衣角都没摸着! “胡大勇!”林川侧头瞪他。 这家伙刚才在席间光顾着吃肉饮酒,半句话不吭一声。 现在酒劲上头,倒把牛皮吹得震天响。 “别听他胡诌。”林川冲秦砚秋笑道,“不过是运气好,宰了七八个。” 秦砚秋指尖绞着披风系带:“可我听说鞑子铁臂铜身,刀枪不入?” “哪有这等邪乎事。” 林川嗤笑一声,抽出长刀轻弹刀背,寒光映得他眼底锋芒毕现, “都是血肉之躯,一刀捅进去,照样哭爹喊娘。” 秦砚秋微微蹙起眉头。 林川笑了笑:“秦小姐,林某是个粗人……” “没关系。”秦砚秋摇头,低声道,“杀鞑子,是英雄所为……” 声音却越来越低。 “若秦小姐没别的事,林某……” 林川刚要开口告辞,却见她忽而向前半步: “总旗大人,青羊山山高路险,可一定要当心!” “秦小姐何出此言?”林川眯起眼。 这女子在县衙内还冷若冰霜,此刻却为何这般热忱? “我……”秦砚秋一愣。 是啊…… 我为何要追出来,对他说这一番话? 他的死活,明明与我无关的…… “小女子……只是担心总旗剿匪心切,误中埋伏。” 秦砚秋福了福身,“毕竟……若总旗有失,今日的赏银,怕是要打水漂了。” “谢小姐提醒。” 林川冲她抱拳笑道:“若剿匪归来还有余粮,林某就送两斤猪肉给秦小姐。” “谁要你的猪肉!” 秦砚秋脸颊飞起红晕,“那就……恭候总旗凯旋了。” 说完,转身就走。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胡大勇挠着脑袋嘟囔: “师父,秦小姐大晚上追出来,就为问鞑子的事儿?” 林川收刀入鞘,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是在提醒我们。”他低声道,“青羊山的匪,有猫腻啊……” 看来,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 秦砚秋从后门悄悄回房。 刚走到院里,就听见秦知县怒骂师爷:“饭桶!谁让你提赏银的?!” 她顿住脚步,望着屋檐下的两道身影。 看到秦砚秋,秦知县皱起眉头:“砚秋,去哪儿啦?” “女儿去后院花园转了转。” 秦砚秋避开父亲探究的眼神。 “后院花园?” 秦知县上前两步,手指几乎要触到她肩头,又生生顿住。 “你……没出去?” “没……” “真没有?” “父亲这话是何意?” 秦砚秋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是怕女儿坏了你的事?” “女儿啊!这话从何而来?” 秦知县的语气软下来,叹了口气,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些分寸。青羊山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第29章 清白能当饭吃? “女儿是不懂!” 秦砚秋抿住唇,脸却热了起来, “这铁林堡总旗虽为武夫,却非莽汉。父亲明知山中盗匪是那张员外豢养的,可非要引他去……这趟浑水,只会越搅越浊。” “住口!”秦知县猛地拍向石桌,“这些腌臜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他喘着粗气,瞥见女儿被吓白的脸,又颓然坐下, “你自幼丧母,我……我还不是想给你攒下份嫁妆?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境,不捞些银子,日后等我老了,你可怎么活……” “父亲何必与张员外这种人往来?” 秦砚秋上前半步,“他走私铁矿,草菅人命,早晚会连累父亲!” “连累?”秦知县苦笑,“你可知他背后是谁?若不抱紧他的大腿,我这七品芝麻官能保住?砚秋,你读了那么多书,怎就不明白……” “女儿只明白,母亲临终前让我劝父亲‘莫贪墨,守本心’。”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起水光,“可如今,父亲你都忘了……” 秦知县一愣,重重叹了口气:“傻丫头,你懂什么……这世道,清白能当饭吃?” 他伸手想抚女儿的脸,却被她侧身避开。 “罢了罢了,明日你就去庄子上住些日子,眼不见为净。” “父亲!”秦砚秋急得跺脚,“女儿是担心你!” “好了!”秦知县突然提高声调,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回房歇着吧,别再插手!” 看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抓起石桌上的酒壶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烦闷。 他何尝不知是在玩火? 可望着墙上斑驳的“清正廉明”匾额,再摸摸袖中张员外新送的银票。 只能把叹息融在酒里,化作一句喃喃自语: “等攒够了,就收手……” …… 回到铁林堡,已是后半夜了。 铁匠铺依旧炉火通明,叮叮当当。 几个学徒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练习打制锄头和镰刀。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矿镐需要改良,箭簇模具要重新设计,甚至连运矿的独轮车都得加固。 而这一切,都需要人手。 熟练的铁匠、石匠、矿工…… 堡里现在能用的,除了赵铁匠和几个半吊子学徒,几乎没人能独当一面。 而要募集更多人手,就需要更多的银钱和粮草…… “大、大、大哥回来了!” 张小蔫蹲在门口,看到林川和胡大勇的身影,眼睛亮起来。 “大哥,没事儿吧?” 王铁柱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林川看到这两个兄弟,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同村的十几个新兵,就数王铁柱和张小蔫训练最拼。 不过相处久了,两人也渐渐显出了不同的脾性。 王铁柱人高马大,性子憨直,对练时总喜欢硬碰硬。 上回和胡大勇比试,被一记扫堂腿放倒。 非要缠着胡大勇,把这记扫堂腿学会了去扫别人。 张小蔫则恰恰相反。虽然说话结巴,脑子却活泛得很。 前几日操练弓箭,别人都老老实实“弓开满月”,偏他偷偷调整了角度,竟让射程远了十步。 “铁柱,去找几个会打猎的兄弟过来。”林川吩咐一声。 “哦。”王铁柱点点头,转身就走。 没多时,五个猎户出身的战兵站在了林川面前。 林川借着火光打量这五人。 都是精瘦的体格,手上布满老茧。 “铁柱,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总旗,什么任务?” “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去青羊山探明几件事……” 林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形,“第一,山上的土匪人数;第二,山寨位置;第三……” 他详细地交代了一下要探查的内容。 “总旗,咱们这是要上山当土匪?” 一个家伙困惑地问道。 “当你大爷!”胡大勇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咱们是兵!要去剿匪!” 一听说要剿匪,几个人的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见了血。 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操练,早把骨子里的血性给熬出来了。 虽说跟着林川杀过鞑子,可那毕竟是提着脑袋的勾当,想起来后脊梁还直冒凉气。 但剿匪?那可真是等不及了…… “总旗,啥时候动身?” 王铁柱把拳头捏得咔吧响,“俺这拳头早就痒痒了!” “痒痒你就自己挠挠!急什么?” 林川瞪了他一眼,“匪窝又不会长腿跑了。先去把消息探回来再说。” 青羊山离这里不近,大约有五六十里路,大半天的脚程。 可现在连匪患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带人过去清剿,那纯粹就是两眼一抹黑。 林川派他们几个出去,就是充当侦察兵的角色。 在大乾王朝,这样的侦察兵被称为“斥候”,是军中真正的精锐。 无论哪个朝代,优秀的斥候都必须具备三个特质: 敏锐如鹰的眼睛,灵巧如狐的身手,以及比猎犬更灵敏的鼻子。 而林川要给他们增加一项特质:脑子。 除了青羊山的地形、路线之外,附近的村民,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青羊山下散落着三个村子: 鹰嘴村嵌在北麓隘口,王家沟踞守南麓官道,最偏远的酸枣村藏在山坳里,村民世代靠采药、狩猎为生。 只需要两天,附近的情况差不多就能摸清。 趁着这段时间,刚好可以再研究一下石头雷。 …… 第二日,秦知县果然没有食言。 还没到中午,一支运粮队就慢悠悠地晃到了铁林堡外。 领头的衙役趾高气扬,鼻孔朝天,身后跟着十几辆吱呀作响的牛车。 车上堆着五千斤粟米,十坛火酒,还绑了两头肥猪,正哼哼唧唧地扭动着。 林川站在堡墙上,远远望见这一幕。 “胡伍长,去迎一迎。” 他吩咐一声,“记住,让弟兄们都懒散些。” 胡大勇会意,咧嘴一笑:“明白。” 不一会儿,堡门大开。 胡大勇带着十几个辅兵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一个个打着哈欠,衣甲不整,活像一群没睡醒的懒汉。 有人甚至边走边系裤带,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靴子也穿得歪歪扭扭。 “哎哟,差爷辛苦!” 胡大勇拖着长腔,“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那领头的衙役见状,倒也没敢怠慢。 毕竟这都是军爷,拿的刀比他们当差的腰刀还硬些。 他挺了挺肚子,用马鞭指着粮车:“军爷,这是县尊大人吩咐的粮草……” “知道知道!”胡大勇转身对辅兵们使了个眼色,“都愣着干啥?没听见差爷发话?” 辅兵们这才磨磨蹭蹭地开始卸货。 有人故意把米袋摔在地上;有人抱着酒坛摇摇晃晃;还有两个家伙差点当场扭打起来。 领头的衙役虽然没说话,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轻蔑。 堡墙上,林川冷眼旁观。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衙役回去复命后,秦知县就会知道,铁林堡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既然对方想要做局…… 那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第30章 那就玩个大的! 又过了一天。 王铁柱带着几个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回铁林堡。 他们浑身是土,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 “总旗!”王铁柱兴奋地说道,“都探清楚了!” 林川放下手中的活计,示意他们坐下慢慢说。 张小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山寨的布局。 “青羊山的匪患是最近一年才冒出来的。”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山寨修得简陋,就搭在鹰嘴崖下面,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两条路能上去。” “人头查清楚了吗?”林川问道。 “他们大概四十多人,但奇怪的是……” 他挠了挠头,“他们很少下山劫道,整天就窝在山寨里。” 林川眉头一皱:“你们看清楚了吗?确实只有四十多人?” “千真万确!”一个斥候拍着胸脯,“我趴在树上数了三遍,他们都聚在外面吃饭,数得清楚……” 林川问的仔细,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按秦知县的说法……”他慢悠悠敲着草纸,“半个月前青羊山匪劫了官粮,四十多人,能劫了三十辆大车的粮食?” “总旗,通往山寨就两条路……”王铁柱想了想,摇头道,“一线天是条陡峭的羊肠小道,蛇盘道要穿过乱石滩,根本没法走粮车……别说是粮车,连两辆独轮车都错不开。要是人挑肩扛……”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算了算。 “四十个人来回搬,没十天半月搬不完,这么大动静,山下村子不可能不知道。” “对啊!”另一人接着说道,“村民们都说不知道这回事!” “还有一件事更蹊跷!” 王铁柱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鹰嘴村在山脚下,离边境不远。按常理,每月至少有三五波鞑子来打劫,可村民说,没见过鞑子打劫,倒是见过鞑子车队……” “车队?”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局势这么混乱,怎么会有车队敢进来? 胡大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鞑子没作乱,土匪没劫粮,县太爷说的官粮被劫,是他娘的睁眼说瞎话?” 王铁柱一愣:“这……我可没这个意思,就是查到什么说什么。” “恐怕官粮被劫是假,监守自盗是真……” 林川冷笑一声,“这伙土匪,八成和秦知县有勾结,而秦知县……” “啥?那还剿个鸟匪!” 胡大勇猛地站起来,“老子这就带人去县衙,把那狗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莽撞!”林川瞪了他一眼,“你当朝廷命官是说杀就杀的?没有真凭实据,咱们前脚动手,后脚就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林川半边脸阴晴不定。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 堂堂七品知县,竟敢私通土匪倒卖官粮? 若是再往深处想,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何处? 北边的鞑子? 纯粹是活腻歪了! 这秦知县,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可若真是这样,秦知县又为何找他带人进山剿匪? 借刀灭口? 但铁林堡二十几号人,在秦知县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边军。 若真想杀人灭口,一纸文书调遣府兵岂不更稳妥? 可当他提起府兵时,秦知县的反应就很不对! 明摆着就想让他来接这桩买卖。 为什么? 不想灭匪患,想灭他林川? 不太可能啊,两人第一次见面,又没什么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林川喃喃自语。 脚步突然停下,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寒芒。 他想起宴席上秦知县替张员外说情时的殷勤模样…… 想起张员外名下那座突然被铁林堡查封的矿洞…… 答案呼之欲出! 张员外丢了财源,自然怀恨在心。 而秦知县身为地方父母官,明面上不便出手,便与张员外狼狈为奸。 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坐享其成。 将剿灭铁林堡的毒计,包装成冠冕堂皇的“剿匪”行动! “我明白了!”林川一掌拍在腿上。 “总旗,你明白啥了?”胡大勇凑上前,“咱们还剿不剿匪了?” “剿!当然要剿!”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不过这次,咱们要将计就计。” 他忽然想起前夜秦砚秋在县衙后门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女子……只是担心总旗剿匪心切,误中埋伏……” 原来她早已洞悉父亲的阴谋,却碍于孝道无法明言。 “将计就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林川什么意思。 “胡伍长,你派人去县衙走一趟……” 林川眼中杀意翻涌,“告诉县尊大人,咱们明日出兵,走’一线天’,进山剿匪!” 胡大勇领命,叫来一个辅兵,低语几句。 待辅兵离开后,林川又在胡大勇耳边嘱咐了几句。 胡大勇听完,满脸惊讶地看着林川。 “还愣着干嘛?快去!”林川低声骂道。 “哦,好!”胡大勇这才匆匆离去。 “其他人!” 林川环视一圈,“带上两日干粮,收拾妥当,跟我出发!” “遵命!”二十多人轰然应声。 片刻后,林川带着战兵们离开铁林堡。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脊背阴处的小路疾行。 “总旗,咱们这是去哪?” 王铁柱压低声音问道。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能俯瞰张员外庄园的山林。 “隐蔽。”林川一挥手,众人立刻散入灌木丛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渐渐爬上山头。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沿着小路跑来,不时回头张望。 借着月光,林川认出这正是前日来送粮草的衙役。 更令众人意外的是,胡大勇竟然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胡伍长!”林川招呼一声。 “总旗!”胡大勇气喘吁吁地摸过来,“果然不出您所料!咱们的人从县衙出来,没多久这个衙役就鬼鬼祟祟溜出来,我一路跟着过来!” 林川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着。” 约莫一刻钟后,张员外家的侧门开了。 一个骑手匆匆上马,沿着路疾驰而来。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要从他们这里经过。 “拦住他!”林川低喝一声。 五六个蒙面汉子突然从路旁蹿出,马匹受惊嘶鸣,骑手摔落在地。 “好汉饶命!”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林川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搜身。 果然从骑手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封信。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林川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明日进山,一线天。” 七个潦草的字迹,却透着森然杀机。 “妈的,什么破信,没钱?”林川骂骂咧咧道。 “有!有!有钱!”那人赶紧从怀中掏出钱袋。 林川一把抓过钱袋,掂了掂,也就是几两碎银子。 “哼,够喝几壶了!”他冷笑一声,将信扔回给骑手,“滚吧!” 那骑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离开。 胡大勇凑过来:“总旗,现在怎么办?” 林川望着张员外家灯火通明的院落,眼中杀意翻涌: “现在就去青羊山。”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玩个大的!” 第31章 夜袭青羊山寨 明月当空。 林川带着众人在山路疾行。 他要赶个时间差,在拂晓之前赶到青羊山寨。 刚才之所以放那个人走,就是想让他把信送到青羊山。 抢银子,不过是让他误解半路遇劫而已。 青羊山距离这里四十多里路。 送信那人骑着马,只能走官道,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而他们走小路,又是步行,最快也要半夜才能赶到。 不过一线天就在山寨附近。 对方如果要设伏,绝对不会在夜里出发。 这就给了他们偷袭的机会。 子时刚过,青羊山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远处山寨的轮廓在雾霭里若隐若现。 十几间窝棚依山而建,寨门用碗口粗的原木搭建。 门口火把明明灭灭,照见值守的土匪歪靠在树桩上,鼾声如雷。 “歇一刻钟。”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立刻散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月色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众人就着冷水啃着干粮,歇息了片刻。 “胡伍长,王铁柱,跟我去抓个俘虏。” 林川吩咐一声,“其他人先在这儿等着,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众人点头。 林川带着两人摸到寨门附近。 仔细探查了四周,只有一个守卫。 他将手一挥,胡大勇悄无声息地摸到守卫身后。 左手一把捂住嘴,右手短刀抵住咽喉,胡大勇立刻上前捆人。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那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到了隐蔽处。 “敢叫一声,立刻送你见阎王。” 林川拔出狼牙匕首,刀刃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 那人惊恐地瞪大双眼,点了点头。 林川扯下堵嘴的破布,问道:“送信的人在哪里?” “已、已经走了……”土匪抖如筛糠地回答道。 “走了?”林川冷笑一声,“说,明日什么计划?” “大、大当家的吩咐,卯时在一线天设伏……” 土匪颤抖道,“铁林堡的人要是走那条路,就、就全宰了……” “你们劫的官粮呢?” “在,在、在鹰嘴村,里长的大院……等着鞑子来交易……” 鹰嘴村? 林川眉头一皱。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鞑子从来不去打劫鹰嘴村…… “鞑子什么时候来?” “明、明天半夜……” “明天?”林川手中长刀一紧。 “别、别杀我!”土匪涕泪横流,“张老爷说了,杀了铁林堡的人,把首级送给鞑子,还、还能赚一笔……” “你们不是秦知县的人?” “大爷饶命,我们是张老爷的私兵,粮是张老爷让劫的,小的只是给他卖命,求大爷给条活路,小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林川眼中杀意暴涨。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张地主的筹谋,够阴险,够狠毒。 “扔下去。”他转头示意胡大勇。 刀影闪过,土匪的呜咽戛然而止。 尸体被踹下悬崖,无声无息。 “一会儿摸进去,不留活口。”林川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众人眼中燃起怒火。 方才的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都不喜欢杀人,可若是别人要杀你,那就不要客气了。 寨里共有四十人,都是张员外从各地招揽的亡命之徒。 平日假扮土匪,实则专门替张员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动手!”林川低喝一声。 二十余名战兵如鬼魅般涌入山寨。 林川一马当先,贴着窝棚的阴影疾行。 左侧窝棚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示意胡大勇带人绕后,自己则带着王铁柱直奔中间最大的屋子。 那应该是匪首的住处,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三个土匪正围着火炉赌博,骰子在碗里哗啦作响。 还未等他们抬头,林川的长刀已闪电般劈了下去,一刀劈倒背对着的身影。 王铁柱抡起手中的战刀,砍在另一个土匪脖子上,却被卡住。 最后一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刚要呼喊,就被林川一刀贯穿胸口。 王铁柱涨红了脸,踩着那人肩膀,用力把战刀拔了出来。 “第一次都这样,下次用点力。” 林川拍了拍他肩膀,拎着长刀往外走。 王铁柱点点头,赶紧跟上。 战兵们已经恶狼般扑向各个窝棚,战刀起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在夜风中散开。 惊醒的土匪们慌乱中抄起兵器,黑暗里火把接连亮起,将山寨照得忽明忽暗。 东侧窝棚的木门“砰”地炸裂。 木屑纷飞中,满脸横肉的土匪拎着鬼头刀冲出来。 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未落,咽喉已撞上一抹寒芒。 “噗!” 三棱箭簇精准穿透他的喉咙。 尾羽剧烈震颤着卡在血肉里,血珠顺着箭杆汩汩滑落。 “嗖嗖嗖!” 破空锐响撕裂夜幕。 二狗带着张小蔫和两名箭手,手中战弓泛着冷光。 左手托住弓身,右手三指紧扣箭尾。 瞄准、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箭镞或贯胸、或锁喉,转眼间,五六具尸体横陈在地上。 更多的匪徒从别的窝棚中冲了出来。 “结阵!”林川大喝一声。 二十多人迅速分成四个五人小队。 每队最前两人举铁木盾并列;中间两人握战刀;最后一人持长枪,枪头从盾牌缝隙探出。 土匪们举着刀斧冲上来。 前排盾牌“砰”地相撞,土匪的刀砍在盾上迸出火星,却被盾面弹开。 持战刀的战兵趁机挥刀横扫,刀刃砍中土匪小腿,顿时血花飞溅。 土匪哀嚎一声,长枪从盾牌间隙刺出,枪头扎进土匪胸口。 左侧小队盾牌突然分开,闪出半人宽的缺口。 土匪们以为有机可乘,刚要冲进去,两侧战刀同时劈下,砍翻最前两人。 缺口迅速合拢,盾牌重新组成屏障,将土匪挡在外面。 土匪们乱哄哄地围上来,又惨叫着倒下。 胡大勇杀红了眼。 他入伍多年,正面对敌这么砍瓜切菜般痛快,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说上次偷袭鞑子,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那么此刻的酣畅淋漓,才真体现了师父的牛逼。 没错,这套阵法自然是林川的杰作。 现在手下只有二十几人,面对的也是边境小规模冲突。 需要考虑攻防兼备、以少胜多,而不是大型军阵。 所以他结合了戚家军的鸳鸯阵精髓和后世的防爆盾,创造出了这个五人阵法。 将五人编为最小作战单元,仅保留盾、刀、枪三种武器。 盾牌手不再使用藤牌,而是以厚实的铁木盾替代,既能格挡箭矢,又能抵御刀斧劈砍; 刀手负责中距离杀伤,刀刃横扫时可截断敌人攻势; 长枪兵则从盾牌缝隙突刺,专攻敌人要害。 而这套阵法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除了前面的两个盾手之外,后面三人可以根据敌情随时转换。 平日里,林川带着弟兄们反复演练阵型转换。 到今日才训练了半月有余。 没想到在青羊山,这套阵法第一次实战,面对乱哄哄的土匪,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懈可击。 整个杀戮的过程,几乎是一边倒。 没多久,厮杀声渐渐弱了下来。 只剩下地上伤者痛苦的哭喊和求饶。 战兵们四处检查着,看到没死透的就补上一刀。 “总旗,你来看这里!” 胡大勇站在一个窝棚门口,大喊一声。 林川踩着满地酒坛碎片赶过去。 刚一进门,便看到地上一个木箱子。 木箱半开着,里面的物件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发财了!” 林川笑了起来。 第32章 把耗子药都买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眼前的木箱子里,赫然摆着一锭锭雪花白银。 这一箱子,足足有千两之巨。 胡大勇蹲下身,手指擦过银锭,突然“呸”地啐了口唾沫: “总旗,这些银子沾着官粮的血!指不定有多少戍边兄弟,就因为这些臭钱饿断了粮!” 林川点点头,掀开箱底暗格,露出几本账本。 纸页间还夹着半张泛黄的信笺,字迹歪斜潦草: “一月十七,官粮三十车,付安家费八百两……” 林川抓起账本快速翻阅,瞳孔骤然收缩。 账本里密密麻麻记着交易明细: 从官粮数量到银两分赃,甚至连鞑子商队的接头地点和暗号都赫然在列。 “张员外胃口不小啊……” 林川冷笑着合上账本,“这千两银子,怕是用来买咱们的命!” “现在怎么办?”胡大勇握紧腰间刀柄,“回去抓了那张员外?” “抓他?”林川摇摇头,“不,抓了就太便宜他了。” “便宜他?”胡大勇一愣,“那不抓的话,咱们干嘛,直接回去?” “还有一天,鞑子便要来拉粮车了。” 林川盯着胡大勇的眼睛,“想不想再干个大的?” “想啊!”胡大勇兴奋道,“师父……”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战兵,吐了下舌头,改口道:“总旗,咱们杀鞑子?” “不,咱们不杀鞑子。” 林川嘿嘿笑了起来,“咱们来个更大的……” …… 北麓山脚,鹰嘴村。 梆子敲过三更,王里长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那些戴斗笠的身影又来了,这次他们没带银子,只带了弯刀。 作为吃着朝廷俸禄的里正,他比谁都清楚《大乾律》里“通敌者诛九族”的条文。 可每当想起白日里村民们啃着掺麸子的窝头,想起自家婆娘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 胸腔里那点骨气,就软成了烂泥。 鹰嘴村……太穷了。 穷得连县衙派来的税吏都不愿多待。 在两国交界的夹缝里,这个村子不过是随时能被踩死的蝼蚁。 去年冬天,隔壁黑石镇就因为误闯了鞑子的马队,全村几十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张员外的马车进村那天,王里长正在村口给新坟填土。 “王里正,想不想做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 “保你们村太平,还能让你家小子进州府的学堂。” 他攥着汗湿的衣角犹豫了三天。 直到月圆之夜,五辆蒙着黑布的大车悄无声息停在自家院外。 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混着车辕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二天正午,十来个戴着宽檐斗笠的人策马而来。 王里长脸色瞬间煞白。 那些人靴筒上的兽皮装饰,腰间弯刀的形制,分明是鞑子! 直到沉甸甸的银锭塞进掌心,王里长才缓过神来。 “老哥是聪明人。” 对方拍着他的肩,手指像毒蛇般冰凉,“聪明人……都长命。” 往后的日子,这种煎熬愈发深重。 每隔两月,总会有车队借着夜色进村,有时从南边过来,有时从北边。 车上的货物裹着浸透桐油的帆布,压得车轮深深陷进泥地。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 只是在交接时远远避开,任由冷汗把粗布短衫浸出盐渍。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王里长浑身一颤。 这次的大车数量很多,大院里都装不下了。 有几台还藏在了坟场里。 大车多,意味着给他的银子也会更多。 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莫名其妙的心慌。 “咔嗒!”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外屋传来。 黑暗中,王里长愣了愣神。 许是老鼠又在猖狂了。 自从有了银子,家里的粮多了,老鼠也多了。 连婆娘的身子都丰腴了许多。 被窝里,婆娘翻了个身。 王里长将手放在鼓鼓囊囊的胸脯,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 “咔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分明是从门闩处传来的。 王里长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老鼠! 老鼠弄不出这样的动静!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杀猪用的短刀。 “当家的……”婆娘迷迷糊糊地嘟囔,“咋还不睡……” “嘘——”王里长一把捂住她的嘴。 “啊!”婆娘尖叫出声。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影如鬼魅般冲了进来。 火折子随即被吹亮。 王里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重拳砸在面门上,顿时眼冒金星。 “别动!”冰冷的刀锋抵住他的喉咙,“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婆娘吓得浑身发抖,刚要哭喊,胡大勇一巴掌将她扇闭了嘴。 油灯被点亮,昏黄光晕里,几个汉子铁塔般立在门口。 正是青羊山寨的打扮。 王里长紧绷的肩膀陡然松懈,喉间溢出干涩的笑:“原来是自家兄弟……” 心中却狐疑不定。 这些家伙,为什么要这般行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却是甲胄在身。 那制式,不是府兵,而是…… 边军总旗? 王里长脑袋“嗡”的一声。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胯下涌出。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勾结土匪是死罪,私通鞑子更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总、总旗大人……” 王里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小的冤枉啊!都是他们逼我的……” 林川冷着脸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在王里长眼前晃了晃。 王里长如坠冰窟。 正是他亲手记录的交接明细! “三月十七,大车十辆……” 林川慢条斯理地念着,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王里长心上,“五月廿三,活人十个……” 念到此处,林川突然合上账本:“这十个’活人’,是什么意思?” 王里长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角落里,婆娘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满是惊恐。 “当家的!”婆娘哭喊道,“瞒不住了!那些姑娘都被送去了北边……” 胡大勇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王里长的衣领:“你们还贩卖人口?!” “大人饶命!”王里长瘫软在炕上,裤裆已经湿透,“银子,银子都在地窖里……” “想拿银子买命?” 林川冷笑一声,“行啊,想活命,就按我的吩咐去做。” “大人尽管吩咐!”王里长脑袋磕在炕头上,咚咚作响。 “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 林川说道,“把附近村子所有人家的耗子药,都给我买来。” “……啥?耗子药?” 王里长战战兢兢,愣在炕上。 其他兄弟也都面面相觑。 第33章 够毒死上百号人了 从青羊山下山的路上。 林川反复考虑了几种方案。 最稳妥的方式,当然是将此事上报给陈将军。 可边城大营距离近百里。 等文书来回周转,秦知县和张员外早把尾巴收拾干净。 后续牌怎么出,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第二个方案,是杀了来接应的鞑子,带着人头去换军功。 如此一来,秦知县和张地主都会吃个哑巴亏。 只是…… 来接应的鞑子,必定不会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杀几个跑腿的小卒,既断不了通敌的根,反而打草惊蛇。 双方的主谋都在幕后,投入产出比不太高,反倒给了那些贪官污吏扯皮的由头。 第三个方案,是一个更大胆的做法。 林川决定,假装青羊山寨的人,跟鞑子正常交易。 这批交易的东西是官粮。 鞑子必定是用于军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批官粮里面偷偷下毒。 成千上万的士兵开灶煮饭,又不会像后世那般淘洗几遍。 只要耗子药的量够多,死伤百八十个没有问题。 这个方案的收益最大。 只要有人中毒,剩下的粮,鞑子打死也不会再吃。 更妙的是,银子会落入他的口袋。 张地主不仅收不到银子,还会被鞑子记恨。 到时候黑吃黑,迎接张地主的,恐怕就是鞑子无尽的怒火。 唯一的问题,就是交易的过程,不要出岔子。 …… 王里长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林川派了人盯着,也不怕他做什么手脚。 两个时辰后,几人匆匆返回来。 一个战兵手上拎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二十多包毒药。 “总旗,附近三个村子的耗子药都在这儿了!” “好。” 林川蹲在院子里,一包包查验。 “总旗。”胡大勇凑过来,“这量够毒死上百号人了。” “还不够。”林川摇摇头,转头看向王里长,“村里有没有郎中?” “有……有个赤脚大夫……” “带路!” 赤脚大夫的茅屋里堆满晒干的草药。 胡大勇一脚踹开门,老头正捣药的手一抖,药杵当啷掉在地上。 “所……所有的砒霜都在这了……” 老头颤巍巍地从梁上取下个布包,“大人饶命啊!” 林川掂了掂分量,约莫半斤多。 他冷笑一声,又扫视晒的草药:“有没有乌头?马钱子?” 老头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那些都是剧毒啊!” “少废话!”胡大勇一把揪住老头衣领,“拿出来!” 当夜,王里长的院里支起一口大锅。 耗子药和砒霜还有各种毒草药都倒进了锅里,加水煮开。 味道大的被扔在了一旁。 林川可不想鞑子还没吃上,就先闻了出来。 毒汁熬好后,众人用木勺小心地浇在米袋上。 粟米本身色泽就深,浸了毒汁,根本看不出来。 “总旗。”胡大勇咽了口唾沫,“这……这会不会太狠了?” 林川头也不抬地继续拌药:“鞑子屠村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手软。” “三十车官粮呢,要不留几车咱们拉回去?” 林川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粮袋,犹豫了一下,摇头否决: “鞑子必定得到了消息,盯着交割,少一车都会生疑。”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都点点头,分开忙碌。 没多久,胡大勇又跑了回来:“总旗,有两车拉的是白米。” “白米?”林川眼前一亮,“走,看看去!” 来到院中,几个人围在两台大车前。 麻袋口敞开着,白花花的精米泛着冷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米粒颗颗饱满,在掌心簌簌滑落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的士兵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些汉子,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尝过如此精细的白米。 “好,好得很!”林川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些精米拉回去,只能是专供给贵族,普通士兵绝无可能享受到。 “舀两大瓢毒水来!” 毒杀普通鞑子兵只是疥癣之疾。 若能让敌营贵胄中招,那无异于中了大彩。 “啊?”众人一片唏嘘。 “总旗……” 王铁柱忍不住开口,眼巴巴地看着雪白的米粒,“要不……留点?” “对啊,这可是精米……” 几个新兵也跟着点头,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想吃精米?” 林川冷笑一声,“干完这票,老子回去就买给你们吃!” …… 子夜时分,大院门前挂起了红灯笼。 这是与鞑子约定的接应信号。 胡大勇等几个老兵还算镇定,新兵们却止不住地发抖。 林川扫视众人,突然咧嘴一笑:“怕就对了!待会儿见到鞑子,该哆嗦就哆嗦,该腿软就腿软!你们越怂,鞑子就越不会起疑!” 他特意挑了几个面相稚嫩的新兵:“你们几个,到时候躲后面去,装成刚入伙的雏儿。”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川整了整从匪首身上扒下来的狼皮袄,脸上的笑容渐渐扭曲。 沉重的马蹄声停在院外,一队骑兵翻身下马,踏入大院。 所有人都戴着宽檐斗笠,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林川堆起谄笑迎上前去,腰却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活脱脱一个见钱眼开的土匪。 为首的鞑子突然停步,黑纱下的目光陡然锐利:“袁老三呢?” 字正腔圆的大乾官话,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回、回大人的话……” 林川喉结滚动,刻意让声音发颤,“今儿个边军上山,咱们把边军给围了,杀了二十人……三哥和几个兄弟,也死在边军刀下。” 他转身使了个眼色。 胡大勇立刻带着几个战兵拖出几个浸透血水的麻袋,哗啦倒出一堆血肉模糊的头颅。 最骇人的那颗竟还死死咬着半片染血的布片。 正是被他们斩杀的真土匪。 鞑子首领冷哼一声,刀尖随意挑起一颗头颅。 月光下,林川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狰狞的伤疤。 “哼,二十多个边军?怕是你们杀的百姓来充数吧?” 斗笠下传来不屑的冷哼,“甲胄呢?” “大人明鉴!”林川讪笑一声,“咱们想留着甲胄兵器换口吃的……” 他摆手示意,战兵们推开柴房,露出二十余副破烂的边军甲胄。 “大人若是要的话,那就全送给大人……” 鞑子首领俯身检查甲胄上的刀痕,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破烂货,你们留着吧!” 鞑子们挨个大车检查。 一个身材瘦小的随从突然抓起一把米,在指尖捻了捻。 林川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米袋正是他们下过毒的! “快点!”首领首领不耐烦地呵斥,“天亮前要过鹰嘴峡!” 瘦小随从悻悻地放下米粒。 “验过货了,后会有期。” 鞑子首领扔过来一个牛皮袋子。 林川一把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可重量也才几百两左右。 鞑子首领看出他的困惑,冷笑一声: “两百两金子,换这些粮和二十个脑袋,你家员外做梦也会笑醒!” 听到这个数字,一群边军汉子都惊呆了。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林川急中生智,扑通一声跪下来:“小的替员外谢过大人!” 身后的胡大勇一愣,也赶紧跟着跪下。 “噗通通通!”一片战兵跪倒在地。 有个新兵吓得真腿软,瘫在地上直哆嗦。 这反倒让鞑子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大笑着扬长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胡大勇才瘫坐在地: “他娘的……刚才那小子抓米的时候,老子差点尿裤子!” 张小蔫则跪在地上,傻愣了半天:“金、金、金金金……” 王铁柱一把拍到他的后脑勺:“我替你问!” 下一秒,身影蹿到林川身边,“总旗,金子啥样儿?” “是啊,金子啥样儿?” 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第34章 三千多两银子?! 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林川解开袋口,拿出一颗金灿灿的金锭。 所有人盯着月光下的金光,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物事。 有人想伸手去碰,被胡大勇一巴掌拍走。 “妈的,想打劫总旗吗?” 众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方才的紧张与怯懦,顿时化作了无尽的喜悦。 “总旗,咱们这算不算立军功了?” 王铁柱兴奋地问道。 “算,当然算!” 林川收起金锭,说道,“虽然没有当面杀鞑子,但咱们今日的行动,称得上以一敌十!” “没错!”胡大勇点头道,“这些毒药,至少能毒死两百人!咱们耐心等两天,看看鞑子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若在毒死个百夫长……” “哈哈哈哈……” 众人笑了起来。 在鞑子的军粮里下毒,这种主意,也只有总旗能想出来。 他们的心中,对鞑子没有半分怜悯。 有什么区别呢? 阵前冲杀也是死。 暗地偷袭也是死。 吃了毒药也是死。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结果都是一样,只要能达到目的,为何要在意过程?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林川遣散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回想起来,刚才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批粮车数量多,鞑子派来的人马也多。 五十余名骑兵压阵交割,这是他昨夜未曾料到的变数。 若是真的打杀起来,仅凭二十几个战兵,断无生还可能。 只能说,这个方案太冒险了。 好在对方没有太多起疑。 也是他想的周全。 那一堆血淋淋的脑袋,虽然可以交差。 但总不如再加上一堆边军的甲胄更有说服力一些。 胡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总旗,您这招真是绝了!那些甲胄上的刀痕,我看着都信是真跟边军干过仗。” 林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堆染血的甲胄上。 为了制造逼真的战斗痕迹,他特意让大家用不同兵器在上面留下伤痕。 刀砍的、枪刺的、甚至还特意砍破了几件,再浇上血。 也正是这些伤痕,彻底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远处传来雄鸡报晓,鹰嘴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林川站起身,拍掉甲胄上的尘土: “收拾东西,天亮就回铁林堡。” “县衙那边怎么办?”胡大勇问道。 “怎么办?”林川冷笑一声,“让秦知县和张老爷紧张去吧。” 战兵们轰然应诺。 月光与他们眼中的战意交相辉映。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来自对面未知的战报。 …… 谁也不知道,这场持续两日的隐秘行动,将在边境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川对此毫不在意。 一脚踏进铁林堡,他便拽着胡大勇钻进营房。 其他人谁也不让进。 “师父,算出来了。” 胡大勇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两百两金子,按市价折合两千六百两银子……再加上山寨里搜出来的一千一百六十七两,还有王里长地窖里的一百五十八两……”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突然僵住了。 “三、三、三千……”胡大勇结结巴巴地数着,“九百二十五两?” “多少?”林川眼睛瞪得比胡大勇还大,“三千九百二十五两?!” 这个数字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林川这个总旗,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九十六两银子! “我、我再算一遍……”胡大勇哆哆嗦嗦地抓起毛笔。 “算个屁!”林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都算了五遍了!” 他盯着胡大勇涨红的脸,突然笑骂,“他娘的,老子现在是在给你上算学课吗?” 胡大勇挠着脑袋嘿嘿直笑:“师父,您这记账的法子真神了,比算盘还快!” “少拍马屁。”林川收起笑容,“说说,这些银子怎么分?” “这……”胡大勇讪笑一声,“师父您是总旗,您说了算。” “我说了算?”林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确定?” 胡大勇的后背瞬间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师、师父,您这眼神……啥意思啊?” “……”林川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 “我、我……” 胡大勇的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我绝对没给将军打小报告!” “……” “我、我、我保证不说!”胡大勇声音低了很多。 “不,你要说。”林川摇头。 “不不不!”胡大勇赶紧摆手,“师父,我对天发誓,这次我绝对不说!!” “你他妈的,我让你说!!”林川瞪起眼珠子。 “我不……啊?啥意思啊?” “字面意思。”林川眯起眼睛,“你要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告诉将军,就像之前那样。” 胡大勇张大嘴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师、师父都知道了?” “废话!”林川冷哼一声,“你以为将军会放心把铁林堡交给我这个新人?” “师父……我,我……” 林川拍了拍胡大勇的肩膀:“放心,咱们都是将军的人。” 胡大勇如释重负。 林川微笑道:“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咱们便让这铁林堡发挥作用,练好兵,多杀鞑子,才能对得起将军。” “对对对!”胡大勇用力点头,“师父,咱们跟将军都是一条心!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现在听好了。”林川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这笔钱,我打算这么用——” 他蘸了蘸墨,笔走龙蛇: “其一,犒赏弟兄们。每人五两银子,外加十斤猪肉。” 胡大勇的双眼一亮:“猪肉好!银子也好!” “嗯……再去县里买两百斤白米……” “啊?” “啊什么啊?那日说好了的!你当我诓骗大家?” “没没没……我先记下来,两百斤……白米……吸溜!” 林川瞥了眼疯狂咽口水的胡大勇:“把口水擦干净!” “哦……” “第二,雇上……”他顿了顿,问道,“后山矿洞能容纳多少人开采?” 胡大勇想了想:“最多……五六十个吧……” “好,雇五十名采矿的劳工,要壮劳力,每日二十文,吃饭管饱……还有垦荒的劳工,尽量多雇些,能下地干活的都算上……” 胡大勇挠头:“为啥不直接招辅兵?” “笨!”林川敲了敲他脑袋,“辅兵要入军籍,发军饷。劳工只需付工钱,省下的银子能多雇一倍人手!” 胡大勇恍然大悟,赶紧记下。 “第三,扩建戍卫所,重点是铁匠铺……” 林川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心底的规划讲明白。 胡大勇虽然没有那么聪慧,但好在是将军的亲信,用着放心。 再加上剩下的几个老兵都服他,也好管理。 至于其他人…… 先能通过新兵训练再说吧。 这趟缴获如此丰厚,远远超乎想象。 林川要把银子快速地花出去,把钱转化成生产力。 在冷兵器时代,有足够的生产力,才能支撑强大的战斗力。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垦荒种田、开采铁矿、扩大锻造能力,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反正一个劳工每月只需要六钱银子。 一百个劳工也只是六十两而已。 “而已?” 想到这两个字,林川心里暗笑一声。 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穷的叮当响的书生。 浑身上下只剩下几颗铜板。 连给赵铁匠的长刀还有箭簇的钱,都是欠着的。 “总旗!”王铁柱在门外怯生生地喊道。 “不是说了不让打扰吗?”胡大勇气呼呼过去开门。 “胡伍长,不打扰不行啊……” 王铁柱蹙着眉头,“县衙来人了……” 第35章 魂都吓飞了吧 师爷站在外面,望着营门前晾晒的染血衣甲,满眼狐疑。 看到林川出现,表情立刻换上惊喜: “林总旗!听闻前日去青羊山剿匪,县尊特意派我来问讯!” 林川倚着门框擦拭长刀,笑道:“小事一桩,匪患已除。” “已、已除?” 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借机掩饰脸上的震惊。 “师爷这是怎么了?”林川故作关切,“脸色不太好啊。” “哪里哪里……” 师爷慌忙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水,强作镇定, “太激动了!剿匪大功,实乃百姓之福啊!” “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林川将刀入鞘,发出清越的声响。 师爷强作笑颜:“不知此番可有斩获?比如……失踪的官粮?” 林川摇摇头,一脸遗憾:“破寨子一个,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师爷脸色阴晴不定,“当真啥也没有?” “除了些破铜烂铁,喏……” 林川指了指铁匠铺,“都堆在那儿了,准备熔了打制些刀枪,怎么,这得上缴?” “啊,这倒不必,这倒不必……”师爷又擦了擦汗,“就只有这些?” “嗯?”林川一愣,“师爷,我听你这意思,是还有别的?莫非……藏了什么金银宝贝?” “这……”师爷目光闪烁。 “那我得好好查查了。”林川怒喝一声,“胡伍长!” “属下在!”胡大勇从旁边几步跑过来,“总旗有何吩咐?” “查一下,青羊山寨有谁贪墨了银子!” “啊?”胡大勇一脸惊讶,“总旗,就那个破地方?咱们都搜了七八遍,半个铜板都没有!” “林总旗,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爷讪笑一声,摆摆手,问道,“贼人既已伏诛,那首级呢?按例该呈送县衙查验。” “哎呀!”林川猛拍额头,做出懊悔模样,“杀得兴起,竟忘了砍头!只想着尽快回堡睡大觉。”他凑近师爷,压低声音,“您说这事儿,不会坏了规矩吧?” “忘、忘了砍?” 师爷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吧?” 林川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还请师爷指点!要不我连夜派人去寻?” “不必!”师爷摆手后退半步,“既已剿匪,便是大功!些许细节,可、可从长计议……” 他整理衣袍,脚步虚浮地告辞。 待师爷的轿子消失在山道,胡大勇笑道:“总旗,这老东西魂都吓飞了!” “就是要吓一吓他们。”林川冷哼一声。 “总旗,你刚才说的,知县能信吗?”胡大勇又问道。 “信不信由他。” 林川冷笑,“反正张员外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转身望向青羊山方向, “王里长这个中间人被咱们拿下,他又找不到那批土匪……你说他会怎么想?” 胡大勇恍然大悟:“他会以为王里长串通土匪,拿了银子跑路了!” “不错。”林川点点头,“好戏才刚开始……” …… “什么?!林川还活着?” 县衙后堂,秦知县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官袍下摆,却浑然不觉。 “那、那青羊山什么情况?”秦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 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老爷,那林川说,山寨里的匪徒都被他们杀光了……” “都、都杀了?”秦知县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煞白,“这怎么可能……” 师爷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爷,属下觉得,此人奸诈阴险,说的话未必可信!” 秦知县猛地抬头:“此话怎讲?” “其一,”师爷竖起一根手指,“他说忘了砍首级。边军剿匪,首级是请功的凭证,哪有’忘了’的道理?” “其二,”又竖起一根手指,“青羊山都是些什么人?铁林堡才二十战兵,岂能真得杀光?而且属下今日观察,连个受伤的都没有,这根本不可能!”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林川说寨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咱们明明……” 师爷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秦知县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你的意思是……” “属下怀疑,青羊山的人根本没死!”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很可能是林川与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可能!”秦知县拍案而起,“那些人都是张员外精心挑选的死士,怎么会……” 他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住口。 师爷假装没听见,继续分析:“老爷,还有一种极低的可能——林川确实剿了匪,但故意隐瞒了某些发现。” 这句话让秦知县如坐针毡。 他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员外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 师爷低声道,“张员外当即派人往青羊山去了,看样子是要去查看那批货。” “那批货?” 秦知县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快!备轿!本官要亲自去一趟铁林堡!” “老爷三思!”师爷急忙劝阻,“您现在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秦知县颓然坐回椅子上。 是啊,若那批货真在林川手里,自己这个知县亲自登门,不等于承认与匪寨有勾结吗? “那依你之见……”他颤声问道。 师爷阴测测地笑了笑: “老爷何不下道公文,命林川将剿匪详情具本呈报?他若撒谎,必有破绽。若说了实话……” “就证明货真在他手里!” 秦知县眼前一亮,随即又忧心忡忡,“可万一张员外的人找到那批货……” “那更好。”师爷的笑容愈发阴冷,“货既然还在,老爷担心什么?” “可若真的是贼人监守自盗……” “贼人携赃潜逃,又与老爷何干?”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秦知县惊惶地点点头,“快,快,拟公文,马上就送过去!” …… 屏风后,秦砚秋指尖紧紧攥住绣着绢帕。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她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 后背却已沁出冷汗,贴在月白襦裙上微微发潮。 “谢天谢地……”她低低呢喃。 掌心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想起那日脱口而出的示警,以及回来后的整夜失眠。 此刻终于化作一声释然的叹息。 月光透过窗棂。 她泛红的脸颊上镀了层柔光,眉梢眼角的忧色却未完全褪去。 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把甲胄穿得歪七扭八的男人,终究还是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地。 绢帕被攥得发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远处传来衙役巡夜的梆子声。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抚平鬓角碎发。 镜中人眼尾微红,唇角却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小姐,该来吃药了。”丫鬟在廊下轻声唤她。 “嗯。”秦砚秋应了一声。 想到林川说的那句“送两斤猪肉给秦小姐”,她忽然轻笑出声。 “谁要你的猪肉啊!”她喃喃道。 屏风外,父亲的失措与师爷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却再也扰不乱她的心绪。 而在十里外的张家庄园。 张员外已经几近癫狂…… 第36章 完了,全完了! “哐!” 张员外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 十六岁的二儿子张世杰面色惨白。 两个丫鬟正扶着他喝药。 “爹……” 少年虚弱地唤了一声,嘴角还挂着药汁。 “老爷!”老管家慌忙拦他,“二少爷刚服了安神的药,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 张员外一把推开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无比。 “世杰,再忍忍。” 张员外声音发颤,“柳树村那丫头,爹明日就给你抬进门!” 床上的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爹……不是说……还要等半月……” “等不了了!”张员外猛地站起身,“管家!” “老爷……”管家躬身。 “让大少爷备好轿子,多带些人马,明日去把人给我抬回来!” “是,老爷……” “老爷!”门外有人轻声喊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张员外看了眼儿子,咬牙转身。 …… 书房里,三个探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张员外抓起紫檀案几上的端砚,狠狠砸向为首的探子。 “砰”的一声闷响,砚台在探子头上碎裂,墨汁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那探子却连擦都不敢擦,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三十台粮车都没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老爷……” 为首的探子颤声道,“村里人说那夜听见马蹄声震天响,足足闹腾到三更……” “马蹄声?” 张员外怒气冲冲问道,“那银子呢?人呢?袁老三那帮人呢?” “属下不知。” 探子低下头,“青羊山寨已成焦土,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张员外踉跄后退,撞翻了黄花梨官帽椅, “是人死了尸骨无存,还是人跑了尸骨无存?啊???” 三个探子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 “四十人!足足四十人!!” 张员外突然暴起,将桌上珍玩扫落一地, “老子养了他们整整一年!现在怎么说没就没了?铁林堡那边呢?!” “县衙方才来报……” 管家战战兢兢插话,“师爷从铁林堡回来,说……说……” “说什么?!”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伤亡情况呢?” “无、无人伤亡……” “什么?!”张员外怔了怔,“你再说一遍?” “铁林堡……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 张员外如遭雷击,“四十对二十!怎么可能……” 他突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除非……根本没打起来……” 管家壮着胆子凑近:“老爷,会不会是袁老三他们卷了银子……” “放屁!”张员外一脚踹翻酸枝木茶几,“袁老三家小还在我手里!他敢?!”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员外一个箭步冲到门外。 一个满脸是血的探子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冲进内院。 “老爷!北境……北境出大事了!” 探子摊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血狼部……血狼部炸营了!” 张员外一愣:“说清楚!” “说是……说是死了十几个贵族老爷……数百精锐……” “什么?”张员外的脸瞬间苍白。 鞑子三大战部:黑狼、苍狼、血狼。 这血狼战部,就是他培养了近一年关系,准备投靠过去的战部。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出了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他急切地问道,“他们起内讧了?” “不是,说是中毒……” “中毒?为什么中毒?” “咱、咱们的粮……运过去了……” “什么?跟咱们的粮有什么关系?” “老爷!”探子崩溃哭喊,“他们……他们吃了咱们的粮,死了数百人,粮里有毒啊——” “不可能!!!!” 张员外歇斯底里地咆哮,“怎么会有毒!!!那是官粮!那是官粮啊!!!”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谁在官粮里下毒?是谁?!!袁老三??还是铁林堡???” “老爷!”管家跪倒在地,“为今之计,还是快想想退路吧……” 张员外呆立在原地。 完了。全完了。 不仅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命都要没了…… “不行!”他突然嘶吼,“明天我要去见秦知县!” 管家扑通跪下:“老爷三思啊……” “闭嘴!”张员外一脚踹开管家,“他秦知县敢不管?那就一起等死吧!” …… 边城大营,中军帐。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辕门。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哈哈哈哈哈哈……” 中军帐内,陈远山拍案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你们说,鞑子这是不是遭了天谴?” 帐下几名百户面面相觑,唯有千户赵铁鹰若有所思。 “将军!” 赵铁鹰抱拳道,“末将以为,这血狼部怕是遭了自家人的暗算。狼戎大汗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各部大酋长都在暗中较劲。血狼部这些年风头太盛,难免招人眼红。” “赵千户言之有理!” 百户周振说道,“末将前日还听探子说,黑狼部的射雕手频繁出入血狼大营。如今想来,怕是在踩盘子!” 另一名百户却皱眉道:“不过这毒杀手段未免太过阴毒!两军对垒之际,他们竟在自家军营里下手……” “要我说,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亲卫营百户庞大彪突然冷笑: “上月他们屠了清水村,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如今自家大营里闹出这等丑事,活该!” 陈远山的笑意渐渐收敛,手指摩挲着案上的军报。 羊皮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血狼部大营夜惊,千夫长兀良哈及两名百户暴毙,七窍流血……多名百夫长中毒呕血,另有三百精锐折损,数百人中毒,疑为清除异己……”。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亲兵猛地掀开帐帘:“报!斥候在三十里外发现血狼部先锋正在拔营!” 赵铁鹰眼中精光一闪:“将军,若真是内乱,此刻正是袭杀的好机会!” “好!”陈远山猛地起身,铠甲铿锵作响:“赵铁鹰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一千轻骑,追袭五十里。记住,在苍狼、黑狼两部支援前必须撤回!” 陈远山目光如电,手指重重戳在羊皮地图上: “鹰嘴峡地势狭窄,可设伏兵断后。” 庞大彪出列: “将军,末将熟悉地形,愿率亲卫营为赵千户压阵!” “准!” 陈远山抓起案上酒樽: “记住,此战要快如闪电,狠如雷霆。这一杯庆功酒,等你们凯旋!!” 三更时分,边军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营门。 赵铁鹰一马当先,铁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黎明前,捷报传回—— 血狼部溃军在三岔河口遭截杀,折损三百余骑。 边军缴获战马百余匹,箭矢数千支,自身伤亡不足五十。 当苍狼部的狼头旗出现在地平线时,赵铁鹰早已率军撤回关内。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赵铁鹰单膝跪地,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不过,末将在审讯俘虏时,得到一个奇怪的消息……” “哦?”陈远山挑眉,“说来听听。” 赵铁鹰道:“血狼部中毒的事情,似乎与前段时间府军被劫的官粮有关……” 第37章 重赏! 帐内烛火摇曳,众将面面相觑。 “官粮?”一名百户疑惑道,“原来是被鞑子劫了?可吃官粮为何会中毒?” “难不成是水土不服?”另一人嗤笑一声,“咱们的米面,鞑子消受不起?” 帐内顿时哄笑一片。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通报:“报!铁林堡胡大勇求见!” 陈远山挥手:“让他进来。” 胡大勇大步踏入帐内,抱拳行礼: “将军,属下奉林总旗之命,禀报青羊山剿匪事宜。” “青羊山?”百户周振皱眉,“青羊山离铁林堡那么远,也不是边军辖地!剿匪是府军的差事,真是胡闹!” 胡大勇也不反驳,嘿嘿笑了一声:“周百户,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庞大彪开口道。 胡大勇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递上: “这是林总旗亲手写的剿匪文书,还请将军过目。” 陈远山接过文书,展开细读。 众将屏息凝视。 只见将军目光在纸上游走。 起初面色如常,突然瞳孔骤缩:“如此大胆!” 帐内落针可闻。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 不知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事,引得将军震怒。 可转眼间,陈远山又怔住了。 他反复盯着某段文字看了三遍,突然抬头:“这……这是谁的主意?” 胡大勇憨厚一笑:“除了咱们林总旗,谁还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好个林川!”陈远山突然拍案狂笑,震得案上令箭乱颤,“他娘的!原来如此!” 众将好奇不已:“将军,何事如此好笑?” 陈远山将文书递给庞大彪:“把后面的内容,念给大家听听。” 庞大彪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青羊山匪众劫掠官粮,与鞑子交易。为绝后患,末将率队假扮匪人,以耗子药、砒霜等,混入粮中,与鞑子交易……若鞑子军用此粮,轻则减员,重则乱营……” 念到此处,庞大彪停了下来。 大帐一片死寂,只余火盆噼啪作响。 胡大勇不知众将为何这般反应,说道: “林总旗原本是想收回军粮的,可实在没办法,才兵行险招……只是不知道这计策有没有用……” 帐内众将闻言,哄然大笑。 胡大勇更加困惑:“诸位将军为何发笑?” 陈将军眼中精光闪烁,对庞大彪道:“把血狼部的密报念给他听听。” 庞大彪拿起桌上的密函,高声念道:“……千夫长兀良哈及两名百户暴毙,七窍流血……” 胡大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陈将军大笑:“何止如此!正因血狼部内乱,赵千户才能趁势追击,大获全胜!” “这么说,末将的军功,也有林总旗的一半!”赵铁鹰哈哈大笑。 胡大勇惊喜交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将军环视众将,朗声道:“诸位,林川此计,让鞑子自食恶果,并为我军赢得战机!你们说,该不该重赏?” 帐内众将纷纷高呼:“当赏!当重赏!” 陈远山抬手压下喧嚣,目光灼灼望向胡大勇。 “你回铁林堡告诉林川,先赏三十套亲卫甲、百斤官盐、十车精米!” 胡大勇闻言,扑通一声跪地:“谢将军赏!” 陈远山哼笑一声,从案头取过鎏金虎符,在掌心掂了掂,眼中精光闪烁: “再告诉他,若边军大考能取前十,本将便赏他个百户!” 胡大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若是前五呢?” 帐内众将顿时哗然。 边军大考,那可是北疆十六卫的盛事! 除了十八般武艺比拼外,其中的重头戏,当属小队赛。 各部派出五人战阵,要在演武场上真刀真枪地较量。 去年大考,西陇卫共派出了三支参赛小队,成绩最好的也只拿了个第五。 只不过西陇卫是骑兵营,马下功夫能拿这个名次,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嘿?”陈远山眉毛一挑,指着胡大勇笑骂,“胡大头,你跟着林川才几天,怎么也学会说大话了?” 胡大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林总旗常说,兵无胆气,不如回家种地。” 陈远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兵无胆气,不如回家种地’!”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本将就再加一条:若林川真能考进前五,不仅赏他百户,还特许他自建一营!” 帐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自建营!这可是连许多千户都求不来的特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等于是允许林川在铁林堡内组建一支与亲卫营平起平坐的精锐。 庞大彪面露喜色,赵铁鹰脸色却有些不虞。 周振下意识摸了摸腰牌,喃喃道: “自建营……那岂不是连军械粮饷都能自主调配?” “怎么?有异议?” 陈远山环视一周,将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胡大勇身上。 “告诉林川,本将给他这个机会,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住了!” 胡大勇眼睛一亮,当即重重磕了个响头:“属下代林总旗谢过将军!” 陈远山挥了挥手:“滚吧!告诉那小子,别光顾着耍嘴皮子,大考见真章!” “得嘞!”胡大勇咧嘴一笑,抱拳退下。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沙尘掠过营寨。 胡大勇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朝着铁林堡的方向奔去。 众将陆续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庞大彪留在最后,待众人走远后,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将军,林川在文书里提到秦知县和张员外暗中勾结,私贩军粮……” 陈远山闻言,目光瞬间变得凛厉如刀。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苍茫的边关,沉默良久。 “我大乾王朝,太祖开国时,三千铁骑就能横扫漠北……” “成祖年间,边军出关八百里,狼戎闻风丧胆……” “可如今这些蛀虫!!” 陈远山突然一拳砸在粗木上,“吃着朝廷俸禄,喝着兵血,现在竟敢私通敌寇!”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当年跟着我冲锋陷阵的老兄弟,有多少是饿着肚子死在关外的……” 声音戛然而止。 陈远山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 “写个折子……用密奏匣子递上去。”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声叹息,“毕竟是边军,地方官员的问题,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号角声,苍凉悠长。 仿佛在为这个没落的王朝奏响哀歌。 …… 三十套亲卫甲、百斤官盐、十车精米! 陈将军的犒赏,第二天晌午便浩浩荡荡运抵铁林堡。 阳光下,那些崭新的铁甲泛着冷冽的寒光,官盐雪白如霜,米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整个铁林堡沸腾了! “开饭!”林川一声令下,炊烟四起。 大锅里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这是将军的犒赏,辅兵们也都有份! 乡亲们排着长队,捧着粗瓷碗的手都在发抖。 谁能想到活了一辈子,还能跟着林总旗吃顿白米饭? 林川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微扬。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哨。 “柳沟燧有情况!” 了望哨上的辅兵扯着嗓子大喊。 第38章 敢抢我的女人 堡内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总旗!是红灯笼——” 辅兵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林川几步奔上了望哨,望向柳沟燧的方向。 果然,那盏红灯笼正在阳光下摇晃。 “备马!”林川的声音冷下来,“柳树村战兵,随我走!” 铁林堡辖下五座烽燧,除了铁林燧之外,只有柳沟燧相对完整。 平日里虽能通过狼烟示警,却有个致命缺陷: 无法准确传递敌袭方位。 林川想起前世看过的抗战剧,当即改良了一套传讯系统: 鞑子自北而来,走东侧的话,挂白旗,走西侧的话,就挂黑旗。 人数过百,就挂两面旗。 至于红灯笼,则是他为张地主准备的特别信号。 芸娘孝期未满不能随军, 他特意在柳沟燧设下这个暗号, 就是防着张地主提前下手。 马蹄声轰鸣,十二骑如黑色闪电冲出铁林堡大门。 林川胯下的黑马格外醒目。 那是斩杀黑狼部百夫长缴获的战马,身上的伤已痊愈。 此刻四蹄翻飞,竟比其他战马快出半个身位。 十里长道转瞬即至。 远远望见柳树村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村民手持锄头、扁担,死死堵在芸娘家院门前。 领头的里长陪着笑脸:“张大少爷,芸娘还在孝期,您不能这样啊!” “滚开!”张大公子一鞭子抽在里长胳膊上,“老不死的,你敢拦我?” 里长痛得浑身哆嗦,可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这段日子,他算是想明白了。 自打林川投军之后,几天就当上了总旗。 现在村里几十口子都在跟着林总旗做活。 两个跟着赵铁匠当学徒的半大小子,听说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工钱都升到一两二钱了。 村里人现在凑在一起聊天,十句话里,有六七句都是林总旗。 以前张员外来村里耀武扬威惯了,没人敢惹。 现在可不一样了。 总旗那都是有品级的武官,跟知县大人同级,比张员外可大多了。 若是让张大公子把芸娘给抢走,那他这个里长可真干到头了。 所以,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拦着他! “张大少爷息怒。” 里长忍着痛,连连躬身,“这芸娘打小定了亲啊,跟那铁林堡的林总旗……” “呸!”张大公子一口痰吐在他脸上,“一个戍堡的小总旗,你拿出来吓唬我?”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身边的家丁抡着棍子就往前冲。 里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子砸在肩膀上。 “你们干啥!” 身旁的村民红着眼扑上去,却被三四个家丁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打人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终于被激怒了。 王寡妇抄起烧火棍就往家丁裤裆里捅,张屠户抡着杀猪刀乱砍,连七八岁的娃娃都捡起石头往家丁身上砸。 张大公子没想到这些泥腿子敢还手,气得脸色铁青:“反了!都反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子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刚落,村口冲进来三十多个穿皮甲的壮汉,人人手里拿着刀。 这都是张员外偷偷养的私兵! “给我砍死他们!”张大公子跳着脚怒吼,“打死了扔乱葬岗!” 私兵们狞笑着冲上来。 眼看就要出人命,芸娘突然推开院门: “住手!我……我跟你们走!” 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着门框。 身后的柳氏哭喊着拽她衣袖:“闺女!不能啊——” “娘……”芸娘声音发抖,“我不能看着乡亲们……”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张大公子猛地回头。 只见村口尘土飞扬,十二骑骑兵奔驰而来。 当先一匹黑马上的将领铁甲生寒,正是林川! “是林总旗!” 一个半大小子蹦起来大喊,“林总旗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村民们乌泱泱地涌向林川的方向。 十一个后生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此刻他们穿的可是陈将军赏赐的亲卫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谁能想到这些曾经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家子弟,如今已成了铁林堡的精锐战兵。 王寡妇踮着脚,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小子。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张大公子就告状:“铁蛋啊,他们欺负娘——” 叫“铁蛋”的小子一听这话,怒从心中起。 右手也紧紧攥住了刀把。 林川勒住缰绳,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家丁围住的芸娘身上。 “芸娘,过来。”他伸出手。 芸娘眼中噙着泪水,猛地甩开家丁的手。 刚迈出一步,又被另一个家丁死死拽住胳膊。 “大胆!”王铁柱“铮”地拔出腰刀。 “嗖——”张小蔫一箭射出,精准贯穿那家丁的手臂。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芸娘趁机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奔向林川。 张大公子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人群里的张老蔫都惊呆了。 这臭小子,刚才那射箭的姿势,简直帅呆了! “你、你是谁?!” 张大公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林川没有答话,俯身一把揽住芸娘的腰肢,轻松将她带上马背。 芸娘整个人被圈在林川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羞红了脸。 “铁林堡?林总旗?” 张大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你敢跟我作对?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怎么?”林川冷笑,“你来柳树村找爹来了?” 王铁柱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张大公子涨红了脸,完全不明白这个边军小官哪来的胆量。 身后的私兵们不安地骚动着。 一个年长的私兵凑上前低声道:“少爷,这是边军……” “边军了不起啊?!” 张大公子突然暴跳如雷,“府军张参将是我表哥!你动我一下试试——” “啪!”一声脆响,张大公子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家丁们手忙脚乱扶起他时,只见他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晒谷场。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林川甩了甩马鞭,上面还挂着血丝:“姓张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杀……杀了他们!” 张大公子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少爷,这,这是边军啊……” “给我上!杀了他们!” 张大少爷疯狂喊道,“我爹有的是银子!杀一个赏百两!” 重赏之下,私兵们举起刀剑冲了出来。 可他们面对的,是铁林堡的战兵。 “轰隆隆——” 十二骑同时暴起! 铁蹄砸在村道上的闷响,震得大地颤动。 铁骑洪流轰然撞入敌阵。 林川刀光过处,头颅冲天而起。 胡大勇挂刀冲锋,借着马势一刀劈断私兵肩膀。 其余骑兵如狼入羊群,战刀左右翻飞,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三十余人的私兵,在这支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 仅仅一个照面。 地上就只剩下残肢断臂和哀嚎的伤兵。 “我管你是谁!” 林川催马转头,松开捂住芸娘眼睛的手。 “敢抢我的女人——就是找死!” 鲜血浸透了整段村道。 张大少爷瘫坐在血泊中,看着自家重金豢养的私兵转眼一败涂地。 裤裆里突然一阵热腾腾的感觉。 他惊慌失措地指着林川:“你、你、你敢……” 寒光闪过。 “啊——!” 一截断指飞上半空。 林川的刀尖滴血未沾,已经抵在张大少爷咽喉:“你看我敢不敢?” 王铁柱拿出绳索,将惨叫不止的张大少爷捆起来。 又狠狠补上了一脚。 他们这些战兵都是柳树村人,谁不知道林川和芸娘的关系? 兄弟们以后都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大嫂”的! 之前是没能力,斗不过张家倒也罢了。 现在可不一样。 咱们都是边军,你们她娘的还敢动芸娘? 扒了你的皮! 林川揽紧怀中发抖的少女,冲王铁柱招呼一声: “宰了这厮的坐骑,给弟兄们加餐!” 王铁柱点点头,一把抓过张大少爷:“总旗,这王八蛋怎么办?” “怎么办?” 林川思忖片刻,说道,“走,带去县衙!” “县衙?” 众人面面相觑。 王铁柱凑过来:“总旗,这县太爷跟张家,不是一伙的吗?” “哼!一伙的?” 林川冷笑一声,瞅了一眼地上的家伙, “我倒要看看,这秦知县敢不敢包庇他!” 第39章 他今日犯的是死罪! 县衙后堂。 “砰!” 张员外撞开后堂大门,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秦知县正在批阅公文,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张、张兄,这是怎么啦?” “秦大人!”张员外一把揪住秦知县的衣领,“出大事了!血狼部那边传来消息,吃了咱们的粮,死了几百号人!” “啊?”秦知县一愣。 “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张员外咬牙切齿,“咱们的粮运过去了,可粮里被人下了毒!!!” “什、什么?”秦知县脸色瞬间煞白,“谁干的?” “我他妈哪知道谁干的?” 张员外松开他,怒气冲冲坐下来,“完了,全完了!” “难道是袁老三他们要陷害张兄?” 秦知县呆立片刻,也跟着坐下来,“张兄,都是你的人,你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袁老三一家老小都在我手里,他敢吗?!” 张员外眉头紧蹙,咬牙切齿道,“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袁老三他们!” 秦知县急切道,“否则你我都不得安生啊!” “找到他们又有什么用?” 张员外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粮车已经过去了!我的秦大人!!这、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秦知县瘫坐在椅子上,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师爷眼珠一转,凑上前来:“老爷,属下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快说!”二人同时看向他。 “事已至此!”师爷缓缓说道,“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你他妈的直接说行吗!别绕弯子。”张员外骂道。 师爷脸色一红,压低声音: “既然鞑子已经死了,不如就说……是员外您假意与鞑子交易,实则与知县大人联手设局,毒杀鞑子?” “什么?” 张员外和秦知县听完师爷的话,两人同时愣住了。 堂内一时寂静。 “妙啊!”秦知县突然拍案而起,“这招反客为主,当真是绝了!” 张员外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师爷此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确实高明。” 师爷连忙躬身,脸上却掩不住得色:“员外过奖。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张员外突然暴起,“现在就办!” “现在?”秦知县一愣。 “秦大人!” 张员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知县龇牙咧嘴。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成了,你我加官进爵;若是败露……掉脑袋的可不止我一个。”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看向师爷:“具体……具体要如何操作?” 师爷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老爷请看。属下已经拟好了给兵部的密折,就说张员外假意与鞑子交易,实则与大人合谋,在粮中下毒……” 张员外一把夺过奏折,眯着眼快速浏览。 突然,他眉头一皱。 “这里要改。”他指着其中一行,“不是’合谋’,是’奉知县密令'。” 秦知县脸色一变:“张兄,这怎么能是奉我的命……” “怎么?”张员外冷笑,“秦大人莫非信不过我?” 窗外,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 “不如这样写……”师爷连忙打圆场:“奉知县密令,张员外暗中筹划!” “好!”张员外一拍大腿,“就这么写!” “属下这就去办。”师爷躬身退下。 就在师爷刚离开不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大人!”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后堂, “铁林堡的林总旗押着张大少爷击鼓鸣冤!” “哪个张大少爷?”张员外霍然起身。 “就是……就是员外您家的大少爷……” “什么?!”张员外瞪大眼睛,“他、他敢!” 秦知县双手发抖:“快!快升堂!” 公堂之上,林川按刀而立,战甲泛着寒光。 十一名铁林堡战兵分列两侧,杀气凛然。 张世仁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半边脸血肉模糊,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中,秦知县强作镇定拍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林川单手按刀,沉声道:“铁林堡总旗,林川。” 秦知县眼皮一跳。 边军总旗本就是七品,和知县同级。 按律来说,他是无权堂审的。 可台下偏偏又是张员外的大公子…… “咳……”秦知县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林、林总旗,此来所谓何事?” 林川冷笑一声,战靴往前一踏:“秦大人这是要本官站着回话?” 秦知县一愣,脸涨得通红:“林总旗说笑了,来人,看座!” 衙役慌忙搬来太师椅,林川大马金刀坐下。 “秦大人!” 他指着张世仁说道,“这厮强抢边军家眷,本官特来请秦大人主持公道!”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张员外猛地从后堂冲出:“血口喷人!我儿是去接未过门的弟媳妇!” “这位是……”林川假装一愣。 其实不用问,他已经猜到这是张员外。 只是他没想到,张员外也在县衙。 这倒省事,多了一个羞辱对象。 “林总旗,这、这位就是张员外……” “哪个张员外?”林川明知故问道。 “就是……”秦知县低声道,“后山矿洞的张员外……” “啊!原来您就是张员外啊?” 林川恍然大悟,指着张世仁问道,“这家伙是你儿子?” “正是犬子!”张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我倒要问问张员外!” 林川眯起眼睛,“你刚才说的……未过门的弟媳妇,是什么意思?” 公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固。 张员外突然抚掌大笑:“哈哈哈,林总旗怕是误会了!” 他踱步到堂中,锦缎衣袖一甩, “那柳芸娘本就是我张家未过门的媳妇!” “哦?”林川手指在刀柄上轻叩,“张员外既如此说,想必带了婚书凭证?” “这……”张员外笑容一滞,随即冷哼道:“婚书自然在府中,岂会随身携带?” “没有婚书,又如何证明?” 林川问道,“我可是亲眼所见,张大公子是当面强抢啊!” “林总旗,你一个外人,不知其中瓜葛。” 张员外冷笑道,“这柳家男人生前借了我四十两银子,如今利滚利一百四十两,已经还不起了。所以才拿芸娘抵债!” “谁说还不起了?”林川摘下腰中钱袋,掏出两张银票,“这里有两百两。” 秦知县盯着那熟悉的银票纹样,眼角猛地抽搐两下。 这不正是他前日给林川的剿匪赏银? “林总旗,你这是要跟我张家过不去?” 张员外目光冷了下来,“身为边军总旗,当街伤害无辜,你不怕我告了你!” “张员外,我劝你先想清楚……” 林川悠悠开口道,“我现在是苦主,我在告你家大公子,强抢边军家眷!!” “什么边军家眷?”张员外声音陡然尖利。 林川一字一顿:“柳芸娘,是本官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 张员外浑身一颤。 台上的秦知县也大惊失色。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宴请林川时,他提起过,自己是柳树村人。 可谁能想到他跟那柳芸娘还有这层关系? 而在墙后,秦砚秋突然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她发钗坠地,青丝散乱,茫然按着心口。 不明白为何会疼得喘不过气。 “林川,你、你、你放肆!” 张员外大骂一声,“你为了诬陷我儿,竟然当着知县的面,编纂谎言,信口雌黄!” “林、林总旗!” 秦知县强作镇定,问道,“你既说那芸娘是你未婚妻,可有凭证?” “当然有!” 林川冷笑转身,朝堂外喝道:“请里长!” 人群自动分开,里长在村民的搀扶下走进公堂。 肩膀上还缠着绷带。 他手中高举一份泛黄的婚书: “十二年前林家请我做媒,这是林家与柳家定亲的婚书!上面还有当年县衙的官印!” 张员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 他盯了林川片刻,目光又落在里长的脸上。 两个月前,这里长对自己还毕恭毕敬。 今日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怎么就成了林川的人了? 他突然暴起,饿虎扑食般冲向里长:“老不死的敢作伪证!” “拦住他!”林川一声厉喝。 王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张员外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反了!反了!” 张员外挣扎怒吼,“秦大人!你就看着他们殴打士绅?!” 秦知县脸色阴晴不定,突然瞥见师爷在帘后拼命使眼色。 他咬了咬牙,重重拍下惊堂木: “来人!先将张世仁收押大牢!待本官详查!” 张员外闻言,狰狞的表情突然一滞,随即露出阴冷的笑意。 只要儿子能留在县衙,明日就能想办法接回家。 他挑衅地看向林川,眼中写满了“你能奈我何”。 “秦知县,收押一事,恐怕不行!” 林川轻笑一声。 秦知县手中惊堂木悬在半空:“这……这又是为何?” 张员外心头猛地一颤。 “因为他今日犯的——” 林川缓缓拔刀, “是死罪!” 整个公堂骤然寂静。 第40章 你这是要诛九族 “放你娘的狗屁!” 张员外须发皆张,指着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算我儿抢人,按律也不过是杖责收监,何来死罪一说?你当《大乾律》是儿戏不成?” 林川冷笑一声,接过战兵递来的带血腰刀,“锵”地掷于青砖地面: “很好,张员外,既然要讲律法,那你就仔细听着——令郎今日带着三十私兵,人人持这等制式军械,在柳树村公然袭杀我铁林堡将士!”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张员外脸色骤变:“血口喷人!什么私兵?那些不过是护院……” “护院又如何?!” 林川暴喝一声,“《大乾律》第三百二十四条!私藏军械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他猛地将刀指向张世仁,“而持械袭杀边军者——斩!” 这个字像炸雷般在公堂上回荡。 张大少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你、你、你……” 张员外嘴唇发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疯虎般扑向林川: “小畜生!我宰了你!” “砰!” 王铁柱铁塔般的身躯横撞过来,将张员外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堂柱上。 那柄匕首“当啷”落地,被林川一脚踩住。 “当堂刺杀朝廷命官。” 林川盯着他,“张员外,你这是要诛九族啊?” 张员外嘴角渗血,挣扎着爬起来: “林川!你别欺人太甚!秦大人!你就看着这丘八在公堂上行凶?!” 秦知县缩在太师椅里,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这、这……” 林川突然转身,对着堂外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诸位柳树村乡亲都看见了!方才张公子带着三十私兵,人人持这等军中制式腰刀,袭击我铁林堡将士!可有人证?” “我看见了!”王寡妇喊道。 “他们还打伤了两个军爷!”又有人喊。 “我亲眼看见张公子挥刀砍向林总旗!” 声浪越来越高,张员外脸色由青转白。 他突然扑到秦知县案前,“咚”地跪下,咬牙切齿道: “秦大人!我儿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 林川冷笑一声。 “按《大乾律》,凡涉边军案件,五品以下武官可先行收押!” 他盯着秦知县,“知县大人,你可要拦我?” 秦知县连连摆手:“不、不……” “秦明德!”张员外突然厉喝,“你今日若让他带走我儿……” “来人!”秦知县突然拍案而起,“将张世仁交由林总旗带回边军大营!” 这一声令下,满堂哗然。 张员外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数步。。 “爹!爹!”张大少爷杀猪般嚎叫起来。 两个衙役架着他往外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张员外突然暴起扑向林川:“我跟你拼了!” 却被王铁柱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直喘粗气。 林川蹲下身,在张员外耳边轻声道: “放心,令郎能在边军大牢见到几个老朋友——血狼部的探子,可都等着他呢。” 张员外浑身剧颤,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是、是你……!” 林川冷笑一声:“带走!” 公堂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几缕夕阳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 衙役们收拾着水火棍,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 整个县衙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张员外瘫坐在台阶上,下摆沾满了灰尘。 他死死盯着林川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怨毒取代。 “张兄……”秦知县犹豫着开口。 张员外猛地回神,一把拽住秦知县的衣袖: “是林川!粮车下毒的事,定是这厮所为!他想害我张家满门啊!” 师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闻言立即凑上前来: “员外,最要紧的是救大少爷。眼下只有请府军张参将出面……” 张员外眼中骤然迸出精光: “备马!去府军大营!” 秦知县望着张员外踉跄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师爷适时地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 “备轿!”秦知县一咬牙,“我去拜见知府大人!” 夕阳如血。 一轿一马,一东一西。 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匆匆而去。 …… 林川安排人将张世仁押去边军大营,便独自策马返回柳树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芸娘依旧站在那里。 “阿川……”她见林川下马,眼眶顿时红了。 林川将缰绳随手一抛,大步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芸娘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没事了。”林川轻声道。 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芸娘却突然扑进他怀里,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我、我怕极了……” 林川身子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我在。”他声音低沉,“从今往后,没人能动你分毫。” 芸娘仰起脸,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晶莹:“张大少爷他……” “他活不过三日。”林川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芸娘身子一颤:“阿川……”她欲言又止。 林川牵起她冰凉的手:“别担心,不是我杀他,是他自己坏了边军的规矩。”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芸娘这才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饿了吧?”林川柔声道,“我下面给你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 “嗯?”芸娘偏了偏头,“你会做面?还是我下面给你吃吧!” “好好好,咱俩都吃……” 林川失笑,牵着她往村里走,“回家吃饭。” 不用招呼,黑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芸娘小步跟着林川,突然轻声道:“我想跟你走。” “嗯?”林川脚步一顿。 “是、是娘说的……” 芸娘声音越来越小,“我跟着你走,她就放心,爹、爹在九泉之下也会放心……” 月光下,林川看见她低垂的脖颈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起来:“太好了。” 芸娘耳尖瞬间通红,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真、真的是娘说的……” “嗯,你说是就是。”林川点点头。 “真、真的,我、我没撒谎!”芸娘忙不迭地解释。 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川凝视着她水润的眼睛,轻声道:“好,今晚就跟我回去。” “啊!”芸娘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可、可是……” 林川俯身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垂: “别怕,我不碰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还剩没几日,我能忍得住……” 第41章 边军镇刑司 “啊?” 男人灼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入心扉。 芸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让她耳尖都烧了起来。 “嗯?”林川见她呆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难道……你等不及了?” “啊、啊呀,你、你胡说……” 芸娘羞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想要挣脱却又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最终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羞意。 而在同一个星空下。 县衙后院的秋千轻轻摇晃。 秦砚秋独自坐在秋千上,素白的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 她仰起头,任凭斑驳的树影在面容上摇曳。 却遮不住那两道清晰的泪痕。 “原来他……有妻子了?” 这句低语轻若叹息,却像钝刀割肉般,一点一点剜进心底。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突然笑了笑。 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我这是在...难过什么呢?”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鬓边一缕青丝。 月光如水,那滴悬在下巴上的泪珠终于坠落。 …… 翌日。边军镇刑司,火光摇曳,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 张世仁跪在堂下,脸上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浑身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却无人理会。 军法官赵守义端坐案前,仔细审读林川递上的案情文书。 纸页翻动间,便听见门外卫兵高声喝道: “将军到——” 赵守义连忙起身,抱拳相迎。 “将军!” 然而,待看清将军身后跟着的人影,他心头猛地一沉。 监军王户部?! 赵守义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按军例,镇刑司审案,除非涉及五品以上武官,否则根本无需将军亲临。 今日不仅将军来了,连一向与边军不对付的监军王户部也跟在后头。 这案子……怕是要出变故!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林川。 这个铁林堡总旗,不过区区七品,究竟什么来头?竟能惊动两位大人? 陈将军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峻,沉声问道: “赵守义,此案如何?” 王户部则慢悠悠地在一旁落座,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林川,又落在张世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赵守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回禀将军!此案证据确凿,张世仁率私兵持制式军械袭杀我边军将士,按军律,当判斩立决!” 话音未落,王户部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赵大人,仅凭一份文书,就敢定人生死?焉知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目光阴鸷,直直盯着林川,语气森然: “林总旗,本官听闻,你与张家素有嫌隙,此事……怕是有公报私仇之嫌吧?”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林川抱拳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王大人明鉴!卑职与张世仁素昧平生,昨日方是初见。此人率众强闯柳树村,意图强抢民女,而那女子…”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正是卑职未过门的妻子。” 他向前一步,指着张世仁:“卑职带人阻拦,张世仁竟率三十私兵持械袭杀。若非将士们以命相护,此刻卑职早已命丧黄泉!” 堂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面容。 他抬手一挥:“此事铁证如山!铁林堡十二名将士亲眼目睹,柳树村三十八户村民皆可作证。大人若存疑虑,不妨一一查问!” 王户部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即便属实,也该交由地方官府审理!镇刑司越权办案,本监军定要上奏朝廷!” 陈将军面色阴沉如铁,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王大人。”他声音低沉冷硬,“边军将士遇袭,镇刑司审理天经地义。大人这般阻挠,莫非是要包庇凶犯?” 王户部瞳孔紧缩,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半晌才强辩道:“此案牵扯甚广,岂能如此草率!” “哦?”陈将军眉头紧锁。 王户部冷笑连连:“陈将军有所不知。张世仁乃府军将帅亲眷,府军指挥使又是兵部尚书门生。况且……”他阴恻恻地扫了眼林川,“此案边军毫发未损,反倒是张家死伤十余人。若贸然判斩,如何服众?” 堂下,林川暗自冷笑。 这王户部字字句句,无不是在以权势相压。 “将军!”林川抱拳朗声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此案确需详查。只是……”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户部,“不知要如何查证,方能令王大人心服?” 王户部冷哼一声:“自然要人证物证俱全,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林川嘴角微扬:“巧了。卑职恰好备齐了三十六把制式腰刀为物证,柳树村三十八户村民为人证。证据确凿至此,不知王大人还有何疑虑?” “信口雌黄!”王户部怒喝,“你说人证就人证?可有画押为凭?” “王大人请过目。”赵守义双手呈上文书,“三十八户村民,个个画押在此。” 王户部一怔,脸色青白交加。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报——!” 一名军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府军参将张大人辕门外求见!” 林川心中一凛。 陈将军眼中寒光一闪:“今日我这镇刑司倒是热闹。” 话音未落,张参将已大步跨入堂内。 他一身战铠锃亮,腰间玉带悬着佩剑,未语先笑,抱拳行礼道: “陈将军,别来无恙啊!自去岁校场一别,可是有半年未见了。” 陈将军端坐不动,只略一点头: “张参将不在府城驻防,百里迢迢来我边军大营,所为何事?” 张参将笑容可掬,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陈兄,实不相瞒……” 他眼角余光扫过跪着的张世仁, “台下之人乃是张某表亲,是三代世交。这案子能否网开一面?价钱好商量。” “张参将!” 陈将军突然拍案而起,声若洪钟, “军法如山,岂容私相授受?张世仁持械截杀边军,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他目光如电,直刺张参将, “你一个五品参将,谁给的胆子敢来我边军大营讨人情?” 张参将笑容瞬间凝固,右手在剑柄上紧了又松,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陈将军,张某此来,不过是念在同僚的情分上……” “情分?” 陈将军冷笑打断, “张参将可知,你这表亲带人截杀我边军将士时,可没讲什么情分!” 张世仁挣扎着抬头,嘶声喊道: “表哥救我!那林川要害我……” 第42章 反正梁子结下了 “住口!” 张参将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将军: “陈将军,此事或有误会。不如这样,先将人犯移交府衙,待查明真相……” “不必了。”陈将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此案证据确凿,今日必须当堂判决!” 就在此时,王户部突然起身,阴测测地说道: “陈将军,按大乾军律,死罪需先奏朝廷,待兵部批复方可执行。你今日若敢擅专,本监军定要参你一本!”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陈将军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叩击三下,最终冷声道:“好,既然王大人执意如此……”目光扫向张世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砍了他持械的右手,收监候审!” 张世仁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两名军士上前,将他拖到刑凳上。 鬼头刀寒光一闪。 “啊——!” 惨叫声响彻镇刑司,鲜血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王户部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张参将眼中怨毒一闪而过,终究没敢再言,转身离开。 …… 翌日,铁林堡。 庞大彪带着一队亲卫,赶着一辆大车过来。 大车上,放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庞百户,这是什么?”林川问道。 庞大彪脸色不太好看:“林总旗!张家……拿银子去大营赎人了。” 林川怔了半晌,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张家背后势大,就连监军王户部都会替他们说情,可见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庞大彪拍了拍箱子:“将军念你受了委屈,特意让我把两千两银子都给你送来!” 林川随手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呵,倒是个意外之财。” 他合上箱子,“本来那张大公子死活我也无所谓,这下倒好,白赚两千两。” 庞大彪压低声音:“将军让我带句话:张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 林川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无妨,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望向远处,天边乌云渐聚,似有风雨欲来。 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官场倾轧、豪强横行,如今竟都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庞百户。”他开口道,“还请替我谢过将军。” 庞大彪咧嘴一笑:“嗨,将军就这脾气,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莫说是你,就是营里最不起眼的小卒,他也照样护着。” 林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城墙上朔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 有些道理不必说透,有些担当却必须扛起。 古往今来,那些秉公持正之人,哪个不是迎着腥风血雨砥砺前行? 虎狼环伺的世道,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铁林堡的根基扎得更深些。 “当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堡内回荡。 厨娘手持铁勺,用力敲打着挂在食堂屋檐下的铜锣。 原本在各处忙碌的士兵、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三三两两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庞大彪诧异道:“林总旗,你们这是……”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林川笑道,“庞百户今日有口福了,正好赶上我们铁林堡食堂开饭。” “食堂?”庞大彪眉头一挑,“这倒是新鲜。不过你们这早饭怎么这么晚?” 林川哈哈一笑:“庞百户误会了,这是午饭。我们铁林堡如今改了一日三餐。” “三餐?!”庞大彪瞪大眼睛,“这是为何?” “堡里活计重,战兵操练也狠。” 林川边走边解释,“若是还按一日两餐,不到申时大伙儿就饿得没力气了。改成三餐后,不但干活更有劲,连伤病都少了许多。” 庞大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作为军中老将,他自然明白这一改动背后的深意。 光是粮草消耗就要多出三成。 一个小小总旗,竟能为麾下将士考虑到这般地步……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亲卫:“不过我还有这十个弟兄……” “不就是多十副碗筷的事儿!” 林川爽朗一笑,朝张小蔫使了个眼色,“去,给庞百户的亲卫弟兄们备上碗筷。” 食堂内,几口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 排队的人群井然有序地分成三列。 战兵、辅兵、劳工各自成队。 庞大彪见状又是一惊:“连劳工也吃三餐?” “都是卖力气的兄弟。” 林川轻描淡写地说着,领着庞大彪来到战兵队列最前面。 厨娘麻利地盛了两大碗杂粮饭。 上好的粟米掺着精米,蒸得油光发亮。 又舀了满满一勺酱色浓郁的炖肉,配上翠绿的时蔬。 肉香混着米香,引得远处辅兵们直咽口水。 “这么丰盛?” 庞大彪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颤,“战兵平日都是这般伙食?” 林川扒了口饭,含糊道:“官兵同餐。战兵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不远处,亲卫们已经和胡大勇等人聚在一起。 这些平日里在边城吃惯粗粮的亲卫,此刻捧着香喷喷的饭菜,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待遇,比他们在亲卫营时强了何止一筹! 庞大彪夹了块炖肉放入口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忽然明白为何铁林堡的将士们看向林川时,眼中总带着那种近乎狂热的忠诚了…… 庞大彪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炖肉送入口中。 肉质酥烂却不失嚼劲,浓郁的肉香在唇齿间化开。 他忽然放下筷子,长叹一声: “林总旗,我原以为你只是精通战法,今日才知,你真正过人之处,在于这收服人心的本事。” 林川闻言失笑:“庞百户过誉了。我不过是个粗人,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哎!”庞大彪突然拍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什么总旗百户的,忒也生分!你若看得起我,就叫一声大哥!” 林川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起身抱拳:“庞大哥!” “哈哈哈,好兄弟!”庞大彪开怀大笑。 正说笑间,一阵清幽的桂花香飘来。 芸娘手捧青瓷酒壶,莲步轻移:“阿川,酒温好了。” “来来来!”林川牵过芸娘素手,“芸娘,见过庞大哥。” 芸娘盈盈下拜,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庞大哥。” 庞大彪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半晌才拍腿大笑: “好个标致的弟妹!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媳妇,别说砍张世仁一只手,就是脑袋也给他拧下来!” 满座哄堂大笑。 庞大彪摸摸口袋:“哎呀,今日仓促,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脂,雕着精细的平安结纹样。 “这是你嫂子给求的平安佩,来,弟妹,送你了!” “哎呀,这可使不得!”林川急忙按住他手腕。 庞大彪豹眼一瞪:“他娘的!老子说使得就使得!” 说着硬将玉佩塞进芸娘手中。 芸娘双颊飞红,柔声道:“谢过庞大哥。” 两人正把酒言欢,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长空。 了望哨的嘶吼声传来: “狼烟!白色双旗——” 第43章 秘密武器! “白色双旗?” 林川霍然起身,嘴角咧开狰狞的笑意, “他奶奶的,终于有大鱼了……打狗行动准备——” 四周的战兵们齐刷刷起身。 庞大彪惊觉这些汉子的眼中竟燃着骇人的光芒。 那不是新兵上阵前的恐惧,而是百战老卒才有的、对鲜血的渴望。 “这是什么意思……”庞大彪喉头发紧。 “东路,有鞑子的百人队。”林川说道,“庞大哥,可愿同去杀鞑子?” 庞大彪心头剧震。 这显然又是林川捣鼓出的新式传讯手段,但此刻他顾不得细问。 更让他心惊的是,林川说“百人队”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刀。 十个亲卫加上铁林堡三十多战兵,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对上整支鞑子百人队……如何杀得? “我派人去大营求援。”庞大彪说道。 在这边境之地,鞑子游骑越境劫掠早已是家常便饭。 那些草原骑兵来去如风,往往抢了财物牲畜便扬长而去。 边军大营距此数十里之遥,等求援的烽烟升起,援兵赶到时,鞑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久而久之,除非是大队敌军来犯,否则大营很少会为小股游骑兴师动众。 “不必劳烦大营。” 林川摇摇头,朝仓库走去。 此刻的铁林堡,已经沸腾起来。 战靴踏地的闷响、铁甲碰撞的铿锵、刀剑的铮鸣,在堡内交织成一片肃杀之音。 战兵们动作利落地套上亲卫甲,辅兵们抱着箭囊、牵着战马在堡中穿梭。 庞大彪一把拽住林川的臂甲: “你疯了?对方是整支百人队!硬拼不过的!” “庞大哥,咱们不硬拼。” 林川脚步不停,抬手指向东面, “柳沟燧往东三里,有个葫芦谷,入口仅容三马并行,谷底却足有百丈宽。等鞑子劫掠完回程时,咱们堵住两头,关门打狗!” “林兄弟!” 庞大彪急追两步,规劝道: “你虽杀过几波斥候,可这是百人队,跟小股骑兵不一样!” “庞大哥莫及。让你看看咱们的秘密武器。” 林川来到仓库前,停下脚步。 几名辅兵正从仓库抬出数口樟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庞大彪愣住了。 箱中整齐码放着灰褐色的石球,表面粗糙不平,隐约可见引线孔洞。 “这是……投石?” 庞大彪皱眉,伸手就要去摸。 “别碰!”林川一把拦住,“这是’石头雷’,容易炸。” 庞大彪触电般缩回手,瞪大眼睛:“这就是秘密武器?” 林川点点头。 他不再解释,暴喝一声:“上马!” 三十几名战兵齐刷刷翻身上马。 另有四五十名辅兵将石头雷装入特制的皮袋,负在背后。 这些看似普通的石球,内里却填满了火药与铁屑,是林川亲手调配的杀器。 “都准备好了吗?”林川的声音在半空炸开。 “准备好了!”八十多人同声怒吼。 “今日让鞑子开开眼!”林川长刀出鞘,“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堡门洞开,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大地。 不到一个时辰,铁林堡的人马便疾驰至葫芦谷。 谷中尘土飞扬,杂乱的马蹄印清晰可见。 林川勒住战马,眯眼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他一声令下,辅兵们立刻分散开来。 铁稿翻飞间,谷道两侧很快出现一排排浅坑。 每个坑不过尺许深,却排布得极有章法。 前后交错,左右呼应。 庞大彪眉头紧锁,还在劝说着林川: “林兄弟,这陷马坑未免太浅了些……” “谁说这是陷马坑?” 林川蹲下身,亲自将一个石头雷埋入土中。 他动作娴熟,小心地理好引线,再用浮土草皮仔细掩盖。 “你就等着瞧吧。” 远处山梁上,了望的战兵突然举起旗子晃了晃。 “总旗,他们没去村子。” 胡大勇喊道,“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另一条岔路?”林川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张员外的庄子吗……” “张员外?”庞大彪愣道。 林川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有好戏看了……” …… 张家大宅内。 张员外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 “老爷,二少爷的病……”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 张员外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该死的林川!断我儿一只手,还断了老二的活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转头对心腹低声道: “去联系那人,价钱不是问题,我要林川的人头!” 心腹一惊:“老爷,那人要价极高……” “多高我也要!”张员外发狂道,“只要能杀了林川!!!” “是,老爷!”心腹连忙躬身退下。 张员外瘫坐在椅子上。 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哭喊。 “啊——饶命!”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冲出房门。 迎面便是一个鞑子身影,一拳将他砸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人被鞑子骑兵拖拽着,跪倒在庭院中央。 女眷们的哭喊声、孩童的抽泣声,混杂着皮鞭的抽打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员外瘫坐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被拖到院中。 百夫长一把撕开小妾的衣衫,在饱满的胸脯上抓了一把,点点头。 “带走!” “不要啊——”张员外哭喊着求饶。 那百夫长转过身来,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张员外,你狗胆包天!” 百夫长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 “竟敢用毒粮害我族人!” “大人明鉴啊!” 张员外声音都变了调, “是边军!是边军调换了粮食!我张家对血狼部忠心耿耿……” “闭嘴!” 百夫长手中弯刀一挥。 张员外只觉得右耳一凉,随即剧痛袭来。 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 惨叫声中,百夫长冷声道: “给你五天时间,交出十万两白银赎罪,否则……” 他阴森的目光扫过满院跪着的张家人,突然停在张世仁身上。 那张惨白的脸被纱布裹了半边,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恐,在看到百夫长注视时,整个人都抖如筛糠。 百夫长的视线下移。 原本应该长着右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截包扎的断肢。 “否则,你全家就会像他一样,变成废人!” 刀光再闪,张世仁的左手齐腕而断。 鲜血喷溅中,这位张家大公子像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哀嚎。 百夫长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鞑子骑兵拉着女眷和抢来的金银粮草呼啸而去。 只留下满园狼藉和熊熊烈火。 还有众人围着张大公子不知所措。 张员外瘫在血泊中,目光呆滞了片刻。 眼中终于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林川……我要你血债血偿!” 第44章 天雷地火! “阿嚏!” 林川蹲在灌木丛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嘘——” 一名战兵猛地转头,眼中迸出凌厉的杀意。 待看清是林川后,年轻的面孔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错,铁蛋。”林川赞许地点头,“回去有赏。” 王铁蛋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是王寡妇的独子,此刻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 “谢、谢总旗!” 周围的战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总旗打个喷嚏被新兵呵斥,居然还要给赏? 这是赏的哪门子意思? 谷口两侧,三十多名战兵已埋伏就位。 锋利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更远处,辅兵们牵着战马隐入树林,马蹄都用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 胡大彪带着亲卫们守在谷口要道。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却压不住那股子紧绷的肃杀之气。 林川摸着腰间的火折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谷口方向。 “记住,”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张小蔫道,“等最后一名鞑子进谷再点火。” “知——知、知、知——” 张小蔫用力点着头,撅着嘴“吱”着。 林川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没让他再吱下去。 “总旗!”胡大勇带着王铁柱从山坡上狂奔而下,“鞑子往回走了!” 林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多少人?” “一百骑!”胡大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拉着五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还绑了一串女眷!” “哈!”林川嘴角咧开,“这是把张员外家给端了?” 他转身对埋伏的将士们低声道,“弟兄们,鞑子这是给咱们送礼来了!” 压抑的笑声在灌木丛中此起彼伏。 “传令!”林川声音骤然一沉,“哨响点火!” “传,哨响点火!” “传,哨响……” 低语如涟漪般在伏兵间扩散。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远处的山道上扬起了尘土。 最先出现的是三名斥候骑兵,他们懒散地晃悠着,显然对回程毫无戒备。 百步之后,百夫长耀武扬威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在他身后,骑兵三三两两并行,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五辆大车吱呀作响,满载着绫罗绸缎、粮食器物,还有几箱子金银珠宝。 最后面,二十多名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着。 有人衣衫不整,有人脸上带血,却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整支队伍拖出百余米的长龙,正缓缓钻进葫芦谷口。 林川眯起眼睛,掏出火折子。 鞑子队伍缓缓前行。 最前方的斥候已经快要走出谷口。 百夫长正高声吆喝着什么,引得身后骑兵哄笑不止。 大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女眷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再等等……” 林川死死盯着队伍末尾的大车。 大车旁边还有三名鞑子。 如果等大车进去,那些家眷也会被炸死多数。 他拍了拍张小蔫,又对不远处的二狗打了个手势。 突然,一名鞑子骑兵勒住马缰,狐疑地望向两侧山坡。 林川心头一紧。 那人正对着王铁蛋藏身的灌木丛! “嗷呜——”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那骑兵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继续前行。 “呼……”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鞑子队伍。 是时候了! “咻——!” 尖锐的哨声刺破长空! 刹那间,数十根引线同时点燃,火花如毒蛇般窜向埋藏的石头雷。 与此同时,张小蔫和二狗弯弓搭箭,瞄准大车旁边的鞑子。 听到哨声,有些鞑子条件反射般抓向刀柄。 只是刀还没有拔出来—— 一名鞑子忽然觉得身体腾空而起。 视线中,周遭的几个同伴连同胯下战马,也都扭曲起来。 下一瞬,他的意识只剩下轰鸣。 “轰!” 第一声爆炸在队伍中央炸响。 气浪如巨锤般横扫,最近的三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撕碎,掀上半空。 碎块还在半空,连环爆炸接踵而至! “轰轰轰轰轰轰轰!” 无数身体在轰鸣中解体粉碎,血与肉飞扬在空中。 大车旁边的鞑子骑兵拼命控制着惊乱的战马,还没稳住,便被箭簇射成了刺猬。 火光划过庞大彪的眼帘。 他下意识缩起脖子,瞳孔骤然收缩中,映出炼狱般的场景。 整个葫芦谷,就是一座炼狱。 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与人的惨叫混作一团。 铁屑呼啸着穿透人体,在骑兵队列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有鞑子侥幸躲过爆炸,却被飞溅的铁屑穿透了双眼,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受惊的战马互相践踏,将落地的骑兵踩得骨断筋折。 谷底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在谷中形成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嘭嘭嘭嘭嘭——” 弓弦震动声,如死神的低语,接踵而至。 埋伏多时的战兵们从岩壁后现身, 又一波箭雨倾泻而下,将侥幸躲过爆炸的鞑子钉死在地。 胡大勇手中战刀寒光闪烁:“一个不留!” 屠杀,正式开始。 “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 铁林堡的战兵们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侥幸存活的鞑子骑兵。 百夫长仰躺在血泊中,仅剩的一条腿抽搐着。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战兵兴高采烈地冲过来,手中战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哈哈我的!” 狗蛋手起刀落,百夫长的人头应声飞起。 他一把抓住发辫,将还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 “老子砍了个当官的!” “狗日的!那是个百夫长!” 独眼龙懊恼地跺了跺脚,转身扑向另一个挣扎的鞑子,“这个算老子的!” 战场已成屠宰场。 幸存的鞑子不是被炸得神志不清,就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祈求天神宽恕。 战兵们手起刀落,刀光闪过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偶有反抗者,也不过是多挨一刀的事。 这些草原勇士,平生第一次见识如此恐怖的天雷地火。 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不住叩拜,以为是触怒了长生天,降下这等灭顶之灾。 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另一边,庞大彪和十名亲卫呆若木鸡。 “百户!咱们上不上?” 一个亲卫扯着嗓子喊道。 第45章 战功归你,银子归我 庞大彪这才如梦初醒。 他一把抽出佩刀: “上!当然要上!杀——” 可等他们冲到战场时,才发现早已没了用武之地。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幸存的鞑子都被补了刀,就连跪地求饶的也没留。 铁林堡的战兵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有人割脑袋记功,有人搜刮战利品,还有人对着鞑子的尸体吐口水。 “这、这不是做梦吧?” 庞大彪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征战半生,何曾见过这等摧枯拉朽的胜利? 林川缓步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庞大哥,多谢你们压阵。” 他指了指谷外,“那些大车和女眷,还得劳烦你们护送回堡。” 直到这时,庞大彪才注意到,在爆炸伊始,就有辅兵悄悄绕到后方,将那些惊惶失措的女眷和大车都控制住了。 整个伏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总旗,清点完了!” 胡大勇小跑过来,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一百零三个鞑子,一个没跑!” “战马呢?” “死伤大半,剩下轻伤能用的,也就二十匹。” “不错!”林川点点头:“咱们的伤亡?” “三个轻伤。” 胡大勇咧嘴一笑,”都是皮肉擦伤。哦对,还有个倒霉蛋冲锋时崴了脚,这会儿正坐在地上骂娘呢。” 站在一旁的庞大彪和亲卫们面面相觑。 这位身经百战的百户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身后的亲卫们更是目瞪口呆。 “林兄弟……” 庞大彪咽了口唾沫,“这等神兵利器,怎么不先让将军过目?要是将军知道你有这等好东西……” “庞大哥有所不知。” 林川指了指那些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 “这石头十颗里能凿成三颗就不错了。今日也是头回实战,配方还在改进。” 他顿了顿,抱拳道: “还望庞大哥先替兄弟保密,待改进完善后,我亲自献给将军。” 庞大彪浓眉一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你让我咋保密?” 他指着满地尸首,“三十多人全歼百人队,这等战功报上去,将军能不追问?到时候军功司的人来查,你也瞒不住啊!” “所以啊……” 林川凑近半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这战功是庞大哥您带着亲卫队立的。我铁林堡将士,不过是从旁协助。您带着百人队精锐亲卫,配合我三十名战兵,杀了鞑子,这不是很合理吗?” “放屁!”庞大彪涨红了脸,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我庞大彪再不要脸,也干不出抢功的事!这要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庞大哥!” 林川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 “战功归你,银子归我。你看这五大车战利品……” 他朝远处满载的大车努了努嘴, “都是从张家搜刮来的好东西,在铁林堡可放不住!我留一车,剩下的您拉回大营,那张员外也不好冲我要不是?” “好你个小子!” 庞大彪一巴掌拍在林川背上,“你是想拉将军当挡箭牌?让将军替你扛下这风头?” 林川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放声大笑。 不远处的战兵们好奇地望过来,不知道这两位长官在笑什么。 只有张小蔫蹲在地上,一边割着鞑子的脑袋,一边偷偷撇嘴。 每次总旗这么笑,准没好事。 “不过……” 庞大彪突然收起笑容,正色道, “这事瞒不了多久。将军不是傻子,迟早会看出端倪。” “这事儿不瞒着将军,瞒着军功司就行。能瞒住军功司,就能瞒住王户部……” 林川说道,“等石头雷改良好了,到时候,边军的战力就能翻上几番。” 庞大彪倒吸一口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谋划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他娘的,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虚报战功一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他们身后,战场还在继续打扫中。 有人哼着小曲,有人谈论着刚才的战斗。 还有人已经开始数脑袋,盘算能分到多少赏银。 回到铁林堡,登记完战功。 庞大彪把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留下一半。 带着剩下细软和粮草,连同一百多颗鞑子脑袋,回了边军大营。 为了帮他营造声势,林川派出三十名战兵和五十名辅兵一路跟随。 把他们送进大营,才一起返回铁林堡。 至于庞大彪如何把这场仗吹得天花乱坠,林川就不关心了。 …… 子夜时分。 铁林堡校场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整个校场照得通明。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几口樟木大箱上。 箱盖大敞着,白花花的官银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今日参加葫芦谷伏击的战兵、辅兵,统统排队领赏!” 胡大勇站在箱子上,铜锣般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 “战兵按军功簿上的数目,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辅兵们……” 他顿了顿,大喊道:“每人五两银子!” “五两?!” 人群中炸开一片惊呼。 那些负责挖坑埋雷的辅兵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本想着能混顿饭就不错了,哪曾想过还有银子拿? “都他妈傻愣着干嘛?” 胡大勇骂骂咧咧道,“不想要银子就不用排队!” “要要要!” 辅兵们这才如梦初醒,乌泱泱地涌向队伍末尾。 有人跑得太急被绊了个跟头,也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就往人堆里钻。 战兵们的队伍早已排成了长龙。 这些汉子们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狗蛋站在队伍最前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他今天亲手砍下了鞑子百夫长的脑袋,不知能发几两银子。 听说一个脑袋十两银子,百夫长……是不是会高一些? “狗蛋!九十两!” 随着胡大勇一声喊,全场哗然。 狗蛋脑袋“嗡”的一声,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了。 胡大勇的口水喷到他脸上,才缓过神来。 “咋的?高兴傻啦?” 胡大勇举了半天银锭,也不见狗蛋来接。 狗蛋如梦初醒,颤抖着接过沉甸甸的银锭。 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总旗大恩大德,狗蛋没齿难忘!” 这个农家少年,此刻捧着相当于种地二十年收入的银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起娘亲单薄的背影,又想起自己砍下百夫长脑袋时那股狠劲……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狗蛋开了个头,后面的战兵和辅兵们,领完银子后,竟然都给林川磕头。 林川微笑地望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银子,不过是张家财富的九牛一毛。 但对这些农家出身的汉子来说,却足以改变命运。 “都听好了!”他突然提高嗓门,“今日之功,全赖诸位奋勇杀敌。但切记——”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财不露白,谁敢在外头显摆,军法处置!” “遵命!” 士兵们齐声应和,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是给家里添几亩地,还是说门亲事…… 夜风渐凉,但校场上的热乎劲儿却久久不散。 而在十里外的边城大营。 关于这场“大捷”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 第46章 三日下不了炕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陈远山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案前唾沫横飞的庞大彪,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那石头雷’轰’的一声,炸得鞑子人仰马翻!” 庞大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小子还特意算好了引线长度,等鞑子完全进入峡谷才点……” 陈远山突然抬手打断:“等等,你说那引线能控制爆炸时辰?” “千真万确!” 庞大彪点点头,抹了把汗,“那小子管这叫’定时爆破’,说是根据什么……什么燃烧速度算的。” 帐内陷入沉寂。 陈远山摩挲着茶盏,眼中精光闪烁。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能精确控制爆炸时机的火药,就连京城军器监的老工匠都做不到。 “将军?”庞大彪小心翼翼道,“您不信?” “信,怎么不信。”陈远山突然笑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竟藏着这么个宝贝。” 他起身踱步,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作为从军几十年的老将,他太明白这种人才的价值。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林川的年纪。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哪里来这般见识? “彪子。”陈远山突然转身,“你说那火药是他自己调的?” “可不是!”庞大彪来了精神,“那小子在铁匠铺后头搭了个土窑,整天捣鼓些瓶瓶罐罐。赵铁匠说有一次差点把屋顶掀了……” 陈远山瞳孔微缩。 比军器监更厉害的火药配方,出自一个边关小卒之手? 这事要是传出去,势必引发滔天巨浪…… “将军?” 庞大彪见主帅走神,试探道: “林川说这事不想张扬,所以……才让属下冒领军功……他还说,过几日把改良版的石头雷送来……” “聪明!”陈远山赞叹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小子知晓厉害,懂得藏拙,难得啊!” 庞大彪眼睛一亮:“将军,您这么喜欢这小子,怎么不把他直接调过来?” “不可。”陈远山摇头,目光深邃如潭,“初见那日,我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 他走到帐门前,望着铁林堡方向的星空。 “雄鹰需要广阔天地,关在笼子里反倒废了。” 庞大彪若有所思地点头。 帐外夜风拂过,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彪子,你安排一下,不要声张。” 陈远山思索片刻,沉声道,“即日起,铁林堡所需火药原料,按亲卫营标准供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跟林川说,是给军械副使的特别优待。” “遵命!” …… 夜色如墨。 铁林堡的轮廓显得格外坚实。 兵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夜空中交织。 林川的住处亮着昏黄的灯。 两间相连的屋子,里间是芸娘的,外间是他的。 毕竟还没有正式娶进门,林川懂得分寸。 这年头可不像前世那般,习惯把同居当成试婚。 “给。”林川将沉甸甸的布包推过去,“两百两银子,我自己赏自己的。” 芸娘接过时手腕一沉,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多……” 她声音发紧,“得挖个坑藏起来。” “藏什么?” 林川笑着拉过她的手,“现在不是以往了,给你打个箱子,专门用来放银子,以后你不开心了,就打开箱子瞧瞧!” “瞧银子又不会开心。”芸娘低声嘟囔着,“瞧你才开心……” “你说什么?”林川没听清。 芸娘耳尖泛红,不好意思再说,低头摆弄着银锭。 烛火在陶盏里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芸娘想了想,说道:“等有了大房子,给你弄个书房,专门放你的书……” “书房?”他低笑,气息裹着硝烟味扑在她耳后,“不如修个暖阁,砌上火龙。” 滚烫的唇擦过她颈侧。 芸娘浑身一颤,中衣系带不知何时已被挑开。 “啊!干、干嘛……” 她慌忙去抓散开的衣襟。 反被林川捉住双手按在土炕上。 粗布褥子下垫的干草发出窸窣轻响,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林川的吻落在她锁骨:“今日在阵前,看见那么多鞑子……” 他叼住她滑落的衣带,含糊道:“我就在想,还没给你描过眉呢。” “啊……坏、坏……” 芸娘喉间溢出声呜咽,挣扎的力道软了下来。 林川趁机扯开中衣,烛光泼在她莹白的肩头。 常年劳作的麦色,与未见过日光的雪色,在衣襟断裂处交织。 “阿川……别、别……” 她羞得并拢双腿,脚踝却被大手握住。 粗茧磨过细腻的脚背,激得她弓起身子。 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 衣衫一件件被剥开,露出细嫩的身躯。 掌心顺着腰线往上攀,停留片刻。 芸娘绷紧身子,紧紧咬住唇…… 窗外传来巡夜兵卒的交谈声: “头儿,总旗屋里灯还亮着?” “少管闲事!”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骤然僵住。 林川喘着粗气抬起头。 汗珠沿着喉结滚落,滴在她敞开的衣襟里。 芸娘趁机扯过薄被掩住春光。 “等孝期满了,” 他喉结滚动,喘息着说道,“我定要你三日下不了炕。” 芸娘羞红了脸,抓起银锭要砸他,反被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林川埋首在她颈窝深吸口气。 突然翻身下炕,抓起墙角水瓮兜头浇下。 冰凉的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流淌,在泥地上积成水洼。 “大坏蛋……” 芸娘轻喃一声。 将滚烫的脸埋进还带着他体温的被褥里。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还蒙着一层晨露。 张小蔫蹑手蹑脚地钻出兵舍,生怕惊醒还在酣睡的弟兄们。 他熟练地绑好腿上的沙袋,突然听见校场方向传来脚步声。 又是总旗……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林川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这具身体已经比刚穿越来时结实了许多。 “还不够……” 他暗自咬牙,感受着腿部传来的酸痛。 爆发力、耐力、速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听庞大彪说,军中有家传习武的,自小修习呼吸法门,能在战场上连续厮杀不露疲态。 “会不会真像武侠电影里那样……” 他脑海中闪过飞檐走壁的画面,随即又摇摇头。 “早啊,小蔫!” 跑着经过张小蔫,他随口打了个招呼。 “林大、大、大大大……” 张小蔫一张嘴就卡住了,眼睁睁看着总旗的身影捡捡跑远。 他站在原地挠头,结巴的毛病在清晨似乎更严重了。 是该继续“大”下去,还是直接追上去?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王铁柱的嘲笑声: “得,又卡壳啦?” 张小蔫涨红了脸,索性闷头追了上去。 晨练过后,伙房里飘出阵阵粥香。 胡大勇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胡伍长!”林川擦着汗走过来。 “在,总旗!”胡大勇慌忙站起身。 “我问你个事儿……”林川压低声音。 “啥事儿?” “你会不会……” 林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内功?” “呃……啊?” 胡大勇张大了嘴。 半个馒头掉在了地上。 第47章 十万两雪花银 “总旗,我真不会那玩意儿。” 胡大勇挠着络腮胡,一脸茫然, “您说的内功……是戏文里那种能隔山打牛的功夫?” 林川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人: “就是能让身体爆发更强力量的法子。比如这样……” 他手腕一抖,树枝“啪”地抽在胡大勇大腿上。 “你挨这下的反应速度,能不能练得更快?” 胡大勇龇牙咧嘴地揉腿: “将军府上的教头倒是说过,他们练’听劲’的能……” “听劲?”林川眼睛一亮。 “就是闭着眼也能躲开棍棒。” 胡大勇压低声音,“不过将军说过,战场上花架子死得快,生死都在胆量里,依我看,有这功夫练内功,还不如多练练外功呢,冲杀起来更带劲……” “胡伍长,你说有没有能空手接箭的教头?” 林川眯起眼睛,“咱多给点月薪,比如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胡大勇差点一个跟头,“总旗,有这钱不如多打几副铁甲靠谱……” 林川点点头。 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胡大勇这个武夫,根本没明白他想要什么。 自那日见识过鞑子骑射,他就一直在琢磨对策。 平原遭遇战,铁林堡的战阵再精妙也难免伤亡。 若是能请来几个真正的武学高手,胜算就会再高一些。 只是上哪儿去请这种高手…… 正想着,王铁柱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总旗,探清楚了!” 他抓起桌上茶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凉茶水,放了下来。 “那小翠说的没错,鞑子是跟张员外索要十万两银子,限期五天……张老狗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到处筹钱呢!” “十万两?” 胡大勇差点惊掉下巴。 林川却是眼前一亮。 王铁柱口中的“小翠”,是昨日被鞑子抢走的一个女眷。 听说是张员外的小妾。 昨日打扫战场,她就蜷缩在尸堆旁。 身上的绸缎衣裳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肌肤白得刺眼。 若不是王铁柱眼尖,给她披了件鞑子的皮甲,怕是早就被众人看光了。 “她怎么样了?”林川问道。 “在后院洗衣裳呢!” 王铁柱咧嘴一笑,“这姑娘手脚麻利得很,今儿天没亮就起来帮厨了。” 林川点点头。 昨日要派人送家眷们回去时,这小翠跪在地上哭诉,说她本是良家女,父母都死在鞑子刀下,后来被张员外强抢进府当了小妾。 如今得知张员外竟与鞑子勾结,宁死也不愿回去。 “鞑子这是报复粮草下毒的事?”胡大勇插嘴道。 “正是!”王铁柱凑近几分,“听说那鞑子头领放话,要是五日内见不到银子,就要血洗张家满门。” “可那鞑子头领不是被咱们杀了吗?”胡大勇纳闷道。 “那不过是个传话的。” 林川冷笑一声,“如今张员外知道咱们把鞑子给杀了个精光,这十万两银子,他敢不拿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十万两啊……” 在这个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的世道,十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千户农家十年的血汗。 意味着能买下半个县城的良田。 意味着足以武装一支千人精锐。 而张员外,竟能在短短五日内筹措? 再想想王户部、张参将、秦知县…… “好一张官商勾结的关系网!” 林川叹了口气。 他总算明白,将军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了。 “总旗,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胡大勇在身后低声问道。 “怎么办?”林川沉思片刻。 十万两雪花银…… 这数目在他脑海中瞬间化作无数可能: 三百亩荒地需要耕牛…… 四个铁匠铺远远不够,最好能扩充到十个二十个…… 战兵还没满员,辅兵和劳工也要增加…… 还有脑子里大量的新技术要尝试开发,也都需要人手…… 人口也要扩充。铁林堡,最好能扩成一座武装小镇…… 库房里那几口装满银锭的箱子,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铁林堡每日仍在消耗着数十两白银,而秋收尚远,铁器产量也远未达标…… “盯紧张家!”林川语气冰冷,“这笔银子,绝不能让它流出边关。” “属下这就安排!” 胡大勇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查清楚张员外名下的产业——粮铺、当铺、车马行,一个都别漏!” “总旗这是要……” “通敌叛国者,诛九族。” 林川缓缓开口,“既然张员外敢资敌……那他的家产,就该充作军资。” 胡大勇瞳孔微缩,抱拳的手顿了顿。 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离去。 …… 张家大院依旧乱糟糟的。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张员外站在前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万两白银! 鞑子给的期限已经过去一天了。 “老爷,统计完了。”管家捧着账本,声音发颤,“东厢房烧了七间,西跨院毁了五间。粮仓被抢走新麦三百石,金银珠宝损失约两万两……” “我问的是银子!”张员外厉声打断,“筹措十万两,够不够?” 管家额头渗出冷汗:“回老爷,别院库房现银有四万两,当铺能挤出两万五,绸缎庄和米粮店的货款能周转一万两,再加上……” “说重点!” “还差不到一万两。”管家声音越来越低,“除非……抵押几间铺子……” 张员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辈子积攒的家业,转眼就要被掏空大半。 换谁不心疼? 好在产业根基还在。 只要王户部答应的军械生意能成,只要秦知县和张参将还在位…… “大少爷的伤……”管家小心翼翼道。 “废了就废了!”张员外猛地挥手,“小翠呢?那个贱人回来没有?” 管家身子一抖:“听、听回来的下人说……小翠……留在铁林堡了……” “什么?!” 张员外突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 “铁林堡……又是铁林堡——” 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林川!!!!到底想!怎!样!!” “老爷……”管家战战兢兢地往前蹭了半步,“那人……答应了……” 张员外猛地转身,眼中迸出一丝寒光: “说清楚!!” “黑风寨的大当家……给了回话……” 管家咽了口唾沫,“说接了这单生意……” “好!好!好!\" 张员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告诉那人,只要能杀了林川,我愿出双倍价钱!!!” “是!老爷……” 第48章 刺杀 经过近两个月的扩建改造,铁林堡已经焕然一新。 围墙被加厚了一倍。 夯土中间夹着碎石,外层钉满尖木桩,防止敌人攀爬。 壕沟重新加宽加深。 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表面覆盖着枯枝杂草作为伪装。 箭楼矗立在戍堡四角,高约三丈,全木结构,外覆湿泥防火。 每座箭楼可容纳五名弓手,居高临下,射程覆盖整个外围。 了望塔则建在戍堡正门上方,比箭楼更高,视野极佳。 塔上日夜轮值两名辅兵,配备铜锣和示警哨,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示警。 堡内区域的改造更大。 西侧是生活区,新建了三排兵舍,每间能住八人。 东侧是一片生产区,五座铁炉日夜燃烧,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按照林川的“流水作业”法,将箭簇打造分成锻打、淬火、打磨三道工序,效率比传统方法快了三倍不止。 再往里就是仓库和马厩。 上次伏击鞑子百人队,死伤七八十匹战马。 可还剩下二十匹,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骑兵。 只是每日的粮草消耗让人心疼。 大门外,一个身影渐渐走近。 守门的辅兵眯眼望去,上下打量着来人。 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 腰间悬着柄缠麻布的细剑,黑纱斗笠边缘还沾着尘土。 “来者何人?” “流民。”女子声音清冷,“听说这里管饭。” 辅兵一愣:“小娘子,咱们戍堡不收闲人,你会洗衣煮饭?” 黑纱微微扬起,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 “我会铸剑。” 校场上,林川正试着新改的战甲。 铁匠新打的护心镜有些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总旗!”辅兵带着女子过来,“这位姑娘想做铁匠……” 林川转头,正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黑衣女子已站在三丈外。 “做铁匠?” 胡大勇先开了口,“哪有女子做铁匠?你抡得动锤吗?” “你就是林总旗?” 女子直接越过胡大勇,走向林川。 林川的右手下意识摸上刀柄。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很冷。 “我是。”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黑色衣袂在朝阳下“呼”地绽开。 女子身形如鬼魅,一掌印在他胸前。 “砰!” 林川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撞在胸前,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刹那间,整个校场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那抹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剑锋割裂空气,发出“嘶”的破空声。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抽刀,却只来得及拔出半截。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剑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 女子身形未停,黑色裙摆如夜鸦展翅,一个凌厉的回旋踢。 林川仓促侧身,这一脚重重踹在兵器架上。 “轰!”整排木架应声碎裂,十几杆刀枪“哗啦啦”散落一地。 “有刺客——” 胡大勇的吼声这时才想起。 他刚迈出两步,女子反手一掌已至胸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近两百斤的壮汉竟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熬药的土灶上。 “哗啦——” 砂锅粉碎,滚烫的药汁混着炭火泼洒开来。 混乱中,张小蔫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张弓搭箭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箭矢直取女子后心。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黑衣女子头也不回,右手如灵蛇般向后一探,竟精准地抓住了飞箭! 箭尾的翎羽还在她指间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川看得分明,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空手接箭”? 此刻亲眼所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厉害! “啊——!” 独眼龙暴喝一声,抄起装满湿土的箩筐,用尽全力掷向女子。 女子反手一挡,土筐在半空解体,漫天泥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神色不变,手中长剑轻颤,刹那间寒芒如雪。 林川只觉眼前剑光缭乱,胸口“叮叮”连中两剑,震得他踉跄后退。 护心镜竟被生生刺出两道裂痕。 “咦?” 黑衣女子轻诧一声,显然没料到他的战甲这么硬。 林川却借势转身就逃,直奔校场边缘。 那边芸娘正端着刚出笼的炊饼,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忽听一阵喧哗,她茫然抬头。 只见林川狼狈地翻滚过地面,黑衣女子如影随形。 几个战兵冲向女子。 “嘭嘭嘭”几声闷响,又纷纷倒飞回来。 摔得七荤八素。 “咣当!” 林川撞翻水缸,他突然抓起一把湿泥甩出。 女子挥剑格挡,泥浆却“啪”地在空中炸开,糊了她满脸。 “唔!”女子下意识闭眼。 就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林川猛扑而上。 拦腰抱住女子。 两人纠缠着撞进草料棚。 干草“轰”的炸开,纷纷扬扬落下来。 芸娘瞪大眼睛:“怎、怎么啦?” “快!快去救总旗!” 众人蜂拥而上,却在草料棚前停了下来。 两个身影在漫天草屑中翻滚纠缠。 黑衣与战甲早已难分彼此。 林川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汗水的体香。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遇刺杀。 更荒谬的是,刺客竟是个年轻女子。 “见鬼……” 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他连对方的剑路都看不清。 胸口挨的那掌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对方百分之百是个武林高手! 他没有和高手对战的经验。 所以此刻,他只有一种最笨的方法。 就是贴身紧逼,不给对方施展的空间。 这个决定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战术,也不是什么临战反应。 纯粹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搏。 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什么盖世神功,一掌拍他个五脏破裂。 索性就是扑上、缠抱、绞索、对方挣脱、再扑上、缠抱…… 而此刻,那黑衣女子简直要发狂。 今日要刺杀的目标,看起来人模狗样,还穿着一身战甲。 可打起来才知道,也就是一只弱鸡。 按照计划,她不需要费多大力,就能杀了对方,割下头颅,从容离开。 都是些有蛮力的兵卒而已,在她剑下,谁都走不过一回合。 只不过她不嗜杀。 接了杀林川的生意,就只杀林川,别人都不值钱。 可计划总是不如变化…… 谁知道这林川,果真如那张员外的人所说,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她自幼学武,不论对手是谁,从来没有能走过三招的。 可眼前这个家伙,打起架来竟像个市井无赖! 干草飞扬间,林川死死扣住女子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女子屈膝猛顶,林川闷哼一声,却借势用全身重量将她压进草堆。 “松手!” 女子身体突然一僵。 声音有些慌乱。 第49章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女子眼睛瞪得滚圆。 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林川。 林川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按在一处柔软的隆起上。 他连忙缩手,却被女子抓住机会一记头槌,撞得眼冒金星。 “登徒子!”她咬牙切齿骂道。 林川眼前发黑,却本能地收紧臂弯。 两人再次重重摔进草堆。 林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杀了你!” 女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音。 她修长的腿突然绞住林川腰际,腰身一拧就要反制。 林川急中生智,抓起一把草料就塞进她衣领。 “啊——” 女子惊叫出声。 这声带着哭腔的尖叫让外围的士兵们一愣。 王铁柱正要上前,被胡大勇一把拽住: “别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看看情况再说……” 胡大勇伸出脚尖,将女子掉落在地上的细剑拨开。 此时此刻。 草堆里的搏斗,已经变成最原始的角力。 两人每一次翻滚都激起新的草浪。 时而林川将女子压在身下,时而那双修长的腿又绞住他的腰腹。 最要命的是,随着剧烈运动,女子的衣襟早已松散。 林川每次压制时,都能瞥见一抹雪白在黑衣间若隐若现。 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却正对上女子含泪的怒视。 “听着!” 林川锁住女子的双手,喘着粗气凑到她耳边,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杀我,你好歹跟我说个明白!” 女子刚要说话,两人瞬间僵住。 隔着破碎的衣衫,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你……”女子的声音突然哑了,“你挪开……” “我不挪!” 他死活不敢松手,“你要杀我!” “林狗贼,你给我挪开!”女子咬牙切齿道。 “狗贼?”林川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啊?我哪里惹你了?” “你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女子挣扎得更凶,“人人得而诛之——” “你神经病啊?” 林川用力压住她,“我欺谁家男,霸谁家女了?” “你杀了张员外家丁!” 女子狠狠地喊道,“又害张大少爷断了只手,还抢了张员外小妾,敢说不是?!!” 林川恍然大悟。 “小妾?”他眼神冷了下来,“你说的是小翠?” 女子一愣:“你承认了?” 林川没回答,而是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这一喊,他自己都愣住了—— 草料棚外早已围满了人。 战兵们手持刀枪,赵铁匠拎着铁锤,连芸娘都攥着锅铲。 小翠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擀面杖,面粉沾了半张脸。 “小翠!过来!” 小翠怯生生地站出来,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黑衣女子。 怯生生地开口:“总旗……怎么了?” 女子盯着小翠,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姑娘说是我抢了你,你自己说是不是?” 小翠脸色一白,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 她声音有些发抖,“张员外把我抢过去当小妾,我不肯,他就把我关起来……后来鞑子把我抢了去,总旗杀鞑子,把我救了……” 女子怔住了。 林川冷冷道:“张大少爷带人抢我未过门的媳妇,被我带人拦住,又命人杀了我们。这事儿柳树村谁人不知,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姑娘,你是不是被人骗啦?” “俺们林总旗可是个好人啊!” 众人七嘴八舌。 女子嘴唇轻颤,眼中的杀意渐渐动摇。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林川一怔。 这才反应过来。 他还摁着女子的双手,整个人把她压在下面。 林川脸上一热,松开了钳制的手。 整个人向后跌坐在草堆。 女子趁机翻身而起,却听到胡大勇低喝一声:“别动!” 几把刀枪围住了她。 林川摆摆手:“放了她,没事的。” “总旗!这人要杀你!”胡大勇急切道。 “她被张老狗给诓骗了!” 林川笑了笑,“姑娘,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张员外到底是个什么人?你若发现我真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我就在铁林堡,你随时可以来杀我。” “总旗!” 胡大勇又要开口,被林川狠狠瞪了一眼。 “人家可是武林高手,你们想拦也拦不住!”他冷笑一声。 “什么武林高手啊?帮张老狗的人都是坏人!” 赵铁匠气呼呼地骂道。 “对啊,那张老狗丧尽天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姑娘你咋想的?怎么会帮他做事呢?” “就是啊……长得这么标致,怎么干这种事儿呢?” “这不是遭天谴吗?” 人群越来越嘈杂。 林川见这女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别在这瞎吵吵,该干嘛干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忽然想起方才厮打时,自己情急之下往她衣领里塞了一把干草。 那些细碎的草叶想必正扎得她难受。 偏生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整理。 他忍不住偷眼瞧去,却正对上她同样局促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别过头去。 “阿川!” 芸娘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川如蒙大赦,一把牵起芸娘的手。 “芸娘来得正好!” 他转向黑衣女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这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当初张大少爷要抢的就是她……你若不信,不妨留下来住几日,多了解了解情况……” 芸娘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却依然英气逼人的女子,眼中竟带着几分欣赏: “这位姐姐定是被人蒙骗了吧?” “你叫谁姐姐?”林川愕然。 “啊?那、那该叫……”芸娘一时语塞。 “算了,”林川挠头,“确实比你大些……” “嗯?” “嗯?” 两个女子同时愣住。 芸娘是没反应过来,黑衣女子却是听懂了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羞恼。 “那个……” 林川尴尬地搓着手,突然意识到还不知道对方姓名, “你先跟芸娘去换身衣裳吧……这身……不太方便……” 女子警惕地盯着他。 “是让你跟芸娘去!” 林川无奈扶额,“她又不会武功!你们这些江湖人,整日疑神疑鬼的……” 也不知是真的想留下查明真相,还是因为衣领里的干草实在刺痒难忍。 黑衣女子站起身,跟着芸娘就走了。 林川和几个战兵目送着她俩进了屋。 几个人对视一眼,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诶……” 王铁柱捂着胸口龇牙咧嘴,“这姑奶奶一脚差点没把我饭踹出来…” 胡大勇哆哆嗦嗦地解开护甲,露出青紫一片的肋部: “老子挨过鞑子的狼牙棒都没这么疼……” 二狗瘫在地上直喘粗气:“她刚才拍我那剑……我差点尿了……” 林川摸了摸胸口方才挨剑的部位,能挡得住三棱箭簇的鳞甲片,已经碎了。 他苦笑一声:“你们好歹就挨了一下,我可是被她按着打了半天……” 几个战兵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总旗……” 胡大勇挤眉弄眼,“您那’贴身缠斗’的功夫……挺熟练啊?” 王铁柱揉着淤青附和:“就是就是……” “放屁!”林川骂道,“那是生死关头!换你们试试?”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方才缠斗的手感…… 二狗突然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长得可真俊,就是太凶了!” “嘘!”众人突然噤声,齐刷刷转头看向后面。 林川一巴掌拍在二狗后脑勺: “闭嘴吧你!嫌命长是不是?” 第50章 得加钱 那女子没走,在铁林堡留了下来。 也不完全算是留。 她不吃铁林堡的饭,不睡铁林堡的屋,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可每天早上,林川推开房门时,总能看见她坐在戍堡的围墙上。 两丈高的围墙,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她总是戴着那顶黑纱斗笠,抱剑而坐,看不清表情。 战兵们起初还提防着她,可慢慢也就习惯了。 “总旗,这姑奶奶到底在干嘛?” 王铁柱扛着长枪,朝围墙努了努嘴。 林川抬头,果然见她坐在墙头,黑纱遮面,一动不动。 “随她去吧。”林川摆摆手,“反正她也不吃咱们的饭。” 战兵们操练时,她就在墙头看着。 胡大勇练刀,她嗤笑一声; 二狗射箭脱靶,她摇头叹气; 王铁柱耍枪绊倒自己,她甚至“啧”出了声。 战兵们憋屈得要命,可又不敢说什么。 毕竟这位姑奶奶是真能打。 有一回,林川实在忍不住了,仰头问她: “姑娘,要不下来指点两招?” 女子低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好歹吃口东西啊,喝口水什么的?” 林川继续道,“整天坐上头,不吃不喝的,万一饿晕了摔下来咋整?” 女子又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见她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林川反倒来劲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 “你是张老狗花钱雇来杀我的吧?” 沉默。 “他给了多少银子?” 女子的手指微微一动,指节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川眼睛一亮。 ——有戏! “你要是不杀我了,那银子怎么办?” 女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林川嘴角一勾。 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银锭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要不……”他拖长了声音,“我给你银子,帮我指点指点?” 女子的喉咙动了动。 林川憋着笑,又摸出一锭。 两锭银子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墙头的女子终于开口了: “……得加钱。” “行!”林川心头一喜,“你开个价!” 女子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这几日暗中观察,她已将铁林堡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堡中真正的战兵不过二十余人。 其余皆是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在堡里讨生活。 可偏偏就是这些百姓,每每见到林川时,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过往的江湖生涯里,官兵与百姓从来势同水火。 边军更是凶名在外,杀人不眨眼。 可眼前这个总旗…… 她抬起头。 正值午饭时间,小翠正在给人盛饭。 只见那丫头挽着袖子,正挨个给排队领饭的百姓碗里舀盛粥。 有个跛脚老汉颤巍巍递碗时洒了些,她也不恼,反而多舀了半勺。 女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暗袋。 那里还藏着张员外给的字条,写着林川强抢小妾。 可这几日所见,这个小翠分明活得比谁都自在。 “五、五……五百。” 她冲下面的林川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两?”林川挑了挑眉。 这丫头还真敢要。 但转念一想,她独自一人打退一群战兵,还有接箭时那手功夫,五百两还真不算贵。 女子涨红了脸。 要这么多银子,她自己也觉得过分。 可那日接过五张百两银票时,她连夜就派人买了粮食运回寨子。 毕竟黑风寨养了近百个孤儿,都在等着米下锅,哪容得她心软? 如今刺杀不成,这银子总得想办法补上…… 还给张员外…… 二大爷说了,做生意,得讲究个什么来着…… 糟了,想不起来了…… “行!”林川突然咧嘴一笑,“五百就五百。” 他看见她方才咬唇的小动作。 这哪是讨价还价的杀手? 倒像个赊了账怕挨骂的丫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他仰着头说道。 女子警觉地看着他:“说。” “你得教会我才行。” 林川指了指她的剑,“内功心法,剑法,我全要学。” 墙头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晨风吹得黑纱起伏,隐约可见她蹙起的眉头。 江湖规矩,门派绝学岂能轻传? 可想到寨子里孩子们的眼神…… “全要学?” “嗯,全要学。” “……得加钱!”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川却已经乐呵呵地点头: “再加五百,两个都学,行不?” 一千两银子,如果能学到旷世绝学,划算! 再加五百? 女子心头有些发颤。 她没想要这么多的…… 刚才只是习惯性地说出那三个字儿…… 要不要拒绝…… 她内心挣扎着。 五百两……那可又是五百两啊…… 足够寨子里的老人孩子安稳过完今年冬天。 “怎么?嫌少?” 林川见她迟迟没回答,问道。 “啊、不、没、行,五百、就五百……”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 “好!先付定金!” 林川笑着掏出五张银票,递过去。 女子身体一颤,涨红了脸:“我、我还没开始教。” “这叫预付款。”林川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师父了。” “谁要当你师父!” 女子差点从墙头跳下来,“我只答应教你功夫!” “那我叫你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叫……陆沉月!” “陆沉月……嗯,我叫你陆教头?” “……” “陆师傅?” “……” “小陆?” “林川!” 陆沉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了斗笠,“你再胡闹,这银子我不要了!” 阳光下,她气得脸颊绯红。 杏眼圆睁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冷面杀手的影子。 林川看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陆姑娘,叫陆姑娘总行了吧?” 他转身朝校场走去,背对着挥了挥手, “从今儿起,你就住我隔壁,屋子给你收拾好了……明日开始教,食宿都免费!吃战兵餐!” 听完这句话,陆沉月一下子来了精神。 肚子雷鸣般地叫了起来。 …… 入夜。兵舍里。 战兵们训练了一天,终于躺了下来。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哎,你们见着那阎王奶的饭量了没?” “怎么没见着?”有人咂舌,“吓死个人!” “快赶上独眼龙了!” “放屁!”独眼龙在角落里瓮声瓮气地反驳,“老子才吃九个烧饼,她吃了十二个!还喝了两大碗肉汤!” 兵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有人小声嘀咕,“你们说,总旗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放你娘的屁!”王铁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总旗那是惜才!” “就是就是,”胡大勇翻了个身,“再说了,就陆姑娘那身手,总旗要是敢动歪心思,怕不是要被揍得连芸娘都认不出来……” 众人哄笑起来。 而在另一边,林川隔壁的单间。 陆沉月抱着剑,默默地站在炕旁。 不是她不想上去睡。实在是—— 太撑了…… 第51章 十二口棺材 天还没亮,林川已在校场等候。 他搓了搓手,原地蹦跶两下,试图驱散困意。 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一想到要学传说中的内功心法,他便兴奋得翻来覆去。 “你迟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猛地回头,只见陆沉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 黑衣束发,腰间悬剑,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我迟了?”林川一愣。 陆沉月看了看天色。 ……好吧,是他来得太早了。 “盘腿坐下。”陆沉月指了指地面。 林川乖乖照做。 却见她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小腹上。 “!” 他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丹田在此。” 陆沉月脸色通红,指尖用力,“气沉于此,如溪流归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闭目,凝神。” 林川赶紧闭上眼。 “呼吸要缓,要深。” 她的手指仍按在他丹田处,“一呼一吸,如潮起潮落。” 晨风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林川努力集中精神,却总觉得心跳声大得吓人。 “……你气血太浮。” 陆沉月蹙眉道,“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重来。” 日头渐高,校场上传来战兵们晨练的呼喝声。 林川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却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还是不对。” 陆沉月抱臂而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太急躁了。” 林川睁开眼,苦笑道:“这内功心法,比我想的难多了。” “你以为是什么?” 陆沉月轻哼一声,“街边卖的大力丸?吃一颗就能功力暴涨?” “那倒不是……” “总旗!”远处有人叫他。 “今天就到这儿吧。白天你事情多,练不了。” 陆沉月扭头就走。 林川望着她的背影:“谢谢陆姑娘!” 陆沉月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 “总旗!”二狗慌慌张张跑来,“有个长得像姑娘的公子找您!” 林川正擦着汗,闻言一愣:“到底是姑娘还是公子?” 二狗挠头:“看着是个公子哥儿,可那脸蛋儿……比芸娘还白净!” 林川皱眉,随手接过二狗递来的刀:“又是个杀手?” 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穿战甲。 视线穿过堡门,脚步猛地顿住。 “秦砚秋?” 只见她一身月白长衫,作书生打扮。 可那纤细的腰肢,如玉的脖颈,还有身后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任谁都能一眼看破。 “林、林总旗……” 秦砚秋福了福身,脸颊微红。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川注意到她鞋面上沾满尘土,裙摆还被荆棘勾破了几处。 这哪是寻常拜访? 分明是焦急赶来的。 “林总旗。”秦砚秋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砚秋有要事相告。” 她环顾四周,“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川将秦砚秋带到内室,关上门,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秦砚秋双手捧着茶杯,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张员外已经筹措了十万两银子,今夜会有两路人马往外送。” 林川眉头一皱:“两路人马?” “嗯。”秦砚秋点点头,“张府正门出二十辆大车,车上都是埋伏的刀斧手;真正的银子装在十二口柏木棺材里,寅时从城南别院的后门出发。” “这个消息……秦姑娘如何知晓的?”林川问道。 秦砚秋犹豫了一下,说道:“张员外与我爹昨夜密谈,被我偷听到了……” 林川微微一怔。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就太及时了。 这几日派去的探子回报,张家大院进出的箱子明显多了。 谁能想到张老狗竟然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忽然问道:“秦姑娘此番冒险相告,林某感激不尽,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砚秋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林总旗杀鞑子……是、是大英雄……” 林川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多谢。” 秦砚秋摇摇头,起身告辞。 林川送她到堡门,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角。 “秦姑娘……”林川突然叫了她一声。 秦砚秋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上次……青羊山的事情……多谢了。” 林川抱拳道,“哦对了,我还欠你两斤猪肉……” 秦砚秋微微一笑:“林总旗智勇双全,砚秋就算不提醒,林总旗也必定凯旋。至于猪肉……砚秋可等着呢!” 她转身迈出堡门。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林总旗!”她背对着林川。 林川下意识上前半步:“嗯?” “若有一日……” 秦砚秋没有回头,只是将衣袖攥得更紧了。 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若有一日……我父亲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林川怔在原地。 他看见她垂落的发丝间,豆大的眼泪倏然坠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林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他看见秦砚秋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道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目送秦砚秋离开。 林川回到铁林堡,将胡大勇等人召集了过来。 胡大勇听完,怒道: “棺材?他奶奶的,张老狗这是要给自己送终啊!” 王铁柱挠了挠头:“总旗,那咱们直接去别院堵他们?” 林川摇头,眼中寒光一闪:“不,这一次,咱们得请将军出手。” “将军?”胡大勇一愣,“为啥?咱们自己干不就完了?” “张老狗既然敢雇杀手要我命,那我也没必要再留着他了。” 林川冷笑,“十万两银子,人证物证俱在,这通敌叛国的死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胡大勇一拍大腿:“好!那我这就去大营报信?” “嗯,快去!” 林川点头,“记住,一定要让将军亲自带兵,务必人赃并获!” 胡大勇领命而去。 十万两银子,小小的铁林堡可吃不下。 索性交给将军去解决了。 等将军拿到这十万两银子,少不了会奖励铁林堡。 不管多少,都是赚的。 林川转身看向王铁柱等人:“至于咱们嘛……” “总旗,咱们干啥去?”二狗跃跃欲试。 林川咧嘴一笑:“练兵!” “啊?”王铁柱一愣,“现在练啥兵?” “张老狗不是派了一路刀斧手吗?”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试试咱们新练的战阵威力。” 众人闻言,顿时摩拳擦掌。 “独眼龙!”林川吩咐道,“你带攻防伍!” “遵命!” “二狗!” “在!” “你带射手伍!” “遵命!” “铁柱!” “总旗您说!” “你去告诉芸娘,今晚加餐,炖肉管够!” “好嘞!” 铁林堡瞬间忙碌起来。 林川站在校场中央,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老狗,今晚,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52章 十万两银子送到 子时刚过。 张家大院灯火通明。 二十余辆马车插着镖旗,缓缓驶出朱漆大门。 车上鼓鼓囊囊用麻布盖着,看不出装着什么。 张员外站在大门口,望着马车渐渐驶远。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算算日子,那人应该也要行动了吧? “管家!” “老爷……” “那人什么时候动手?” “回老爷,应该……就这两天吧?” “嗯……” 张员外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这几日他夜不能寐,一闭眼就看见林川的眼睛。 铁林堡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寝食难安。 府中下人也频频禀报,说大宅附近总有生面孔晃悠。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可鞑子的五天时间,可不敢拖延。 只要能和鞑子把关系恢复如初。 别说什么铁林堡了。 就算是边城大营,他也不怕! 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 还是县衙那位师爷献的。 师爷果然名不虚传。 几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告。 说铁林堡的人马倾巢而出,直奔官道而去。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二十多辆大车上,藏了一百个刀斧手。 就是给铁林堡准备的。 重金雇的那名杀手,则是第二道保险。 这两道关卡摆在林川面前,他绝无活命的可能。 “任你林川再精明……” 张员外抚掌冷笑,“终究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老爷……时辰差不多了……” 管家提醒道。 “备轿!”张员外冷哼一声,“去城南别院!” …… 月光普照。 官道上二十余辆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川站在路中央。 身后是几名铁林堡战兵,清一色黑甲长刀,沉默如铁。 “吁——” 领头的马夫勒住缰绳,眯眼打量前方拦路之人。 “这位军爷,可是要查验货物?” 林川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马夫跳下车,握紧别在后腰的匕首,往前迈步: “军爷,咱们是正经镖局……” 话音未落,林川的手猛地挥下—— “嗖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骤然撕裂夜幕。 密集如蝗的箭簇自两侧暴射而出,瞬间笼罩了最前方的几辆马车。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炸开,伴随着接二连三的惨叫。 麻布上瞬间绽开朵朵血花。 原本藏在麻布下的刀斧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透布而入的利箭钉在车板上。 “杀——!” 后方车队顿时大乱。 麻布被狂掀而起,数十名刀斧手怒吼着跃下车板。 他们褐甲如潮,鬼头刀映着冷月寒光,乌泱泱朝林川方向扑去。 可刚冲出几步,第二轮箭雨已呼啸而至! “噗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数人接连倒地。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却见几十名铁林堡战兵如鬼魅般现身,瞬间在林川面前结成锋矢战阵。 前排四人半跪架盾,中排六杆长枪自盾隙斜刺而出,后排弓手箭已上弦,三棱箭簇齐齐对准来敌。 “杀啊——!” 刀斧手奋不顾身冲上前去。 最魁梧的汉子抡圆鬼头刀,照着盾牌猛劈而下。 “砰!”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盾阵却纹丝不动。 突然寒光暴起,三杆长枪毒蛇般自盾隙刺出! “噗嗤!” 枪尖精准捅穿咽喉、腋下等皮甲缝隙,汉子踉跄倒地。 “轮转!” 一声令下,战阵骤变。 前排盾手猛然起身推进,将敌人撞得后退; 中排枪兵后撤蓄力,后排弓手则箭发连珠。 惨叫声中,刀斧手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锋矢!进!” 二十人如臂使指般同步推进。 盾牌顶着敌人不断挤压生存空间,长枪专挑关节要害。 有个刀斧手暴喝着跃起,想跳过盾墙,却被几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腹。 “变!雁行!” 战阵突然左右裂开,刀斧手收势不及互相冲撞。 铁林堡战士已绕至两翼,长枪如林乱刺。后排弓手更是箭无虚发。 中箭者跪地哀嚎,立刻被补枪捅穿心窝。 林川始终抱刀而立,连鞘都未出。 月光下只见战阵如绞肉机般推进,刀斧手撞上便非死即残。 有人想绕后偷袭,却被回旋的盾阵兜头拍翻;有人试图突围,又被箭雨逼回枪阵之中。 没过半刻钟,官道已成血海沼泽。 不知为何。 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杀戮场景。 林川的心中,竟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 那些濒死的哀嚎、骨肉撕裂的闷响、喷溅在身上的温热液体…… 竟像烈酒般烧得他血脉贲张。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从拿起刀的那一刻,就踏上了不归路。 没人不想过安生的日子。 要怪,就只能去怪这世道吧。 这非人的世道啊。 把多少活生生的人,都熬成了见血就笑的鬼…… 残肢断臂间,最后一名刀斧手被长枪挑起。 重重掼在染血的镖旗上。 “收阵。” 铁林堡战兵沉默着退后。 除了几人甲胄上沾血,无一阵亡。 “总旗,”胡大勇擦着汗,“要不要打扫战场?” “不需要。”林川踢了踢脚边的尸体,“一堆垃圾!” 他望向城南方向: “走,去跟将军汇合。” …… 寅时已过。 一支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边境线上。 十几口棺材在车板上微微摇晃。 送葬者皆着素稿麻衣,腰间却暗悬短刃。 魂幡猎猎作响,白绫上墨字淋漓。 “魂归故里”。 张员外骑马走在队伍中央。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羊皮地图。 只要把这批棺材送到三十里外的鹰嘴峡。 这一道难关,就算过去了。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撕裂黎明。 远处山坳处,尘烟滚滚。 数百铁骑如黑云压顶,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群张开翅膀的秃鹫。 队伍顿时骚乱起来。 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年轻的脚夫已经脸色苍白。 “别慌,都别慌——”管家扯着嗓子大喊。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那是一面用鲜血染就的狼头旗。 旗面上的狼头狰狞可怖。 “是血狼部的骑兵!” 管家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对张员外低声道: “老爷,是他们来了。” 张员外整了整衣冠,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注意到最前面的是个千夫长。 他比其他骑兵高出半个头。 脸上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嘴角。 此刻,他正用阴鸷的目光扫视着这支送葬队伍。 风,似乎更大了。 张员外几乎是从马上翻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小跑上前: “大人!十万两足色纹银,小人已经全部送来!” 第53章 随我出战! 千夫长扬了扬下巴。 张员外不敢怠慢,赶紧将手一挥。 几个家丁匆忙上前,撬开了身旁的一口棺材盖。 千夫长眼前一亮。 棺材里,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锭。 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伸手抓起一块,黄牙狠狠咬下。 银锭上立刻留下清晰的齿痕。 “好银!”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突然,空气微微颤了颤。 千夫长眉头一皱。 视线中,银锭竟诡异地抖动起来。 远处有骑兵惊惶地喊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 地平线上,一杆“陈”字大旗突兀地刺破晨雾。 紧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千夫长脸色骤变。 “狗娘养的,给老子设套?!” 他怒吼一声,腰刀“铮”地出鞘。 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光。 “啊!” 张员外捂着喷血的肩膀栽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千夫长翻身上马,仓皇调转方向。 大地开始震颤。 张员外趴在血泊里。 数不清的铁蹄从眼前飞掠而过。 “呜——” 西陇卫的冲锋号角撕破长空。 数百铁骑呈楔形阵列压来。 马槊平举如林。 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星芒。 重甲骑兵的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震得棺材板都在颤动。 “退!快退!” 千夫长瞳孔骤缩。 他太熟悉这种阵势。 这是大乾边军最擅长的“凿穿阵”。 前排重骑破阵,两翼轻骑包抄,最后弓骑收割。 几年前在饮马川,他的一个百人队就是这样被活生生碾碎的。 “散开!散开!” 血狼部骑兵仓皇变阵。 有人想往东突围,却被一队斜刺里杀出的西陇卫轻骑截住。 箭雨呼啸而至,十几个鞑子应声落马。 千夫长边跑边回头。 他看见那杆“陈”字大旗下,有个将领正举着令旗。 令旗所指处,几支百人队如同几把尖刀,精准地收割着落后的骑兵。 “跟我绕过去!” 弯刀狠狠拍在马臀上。 黑马吃痛,箭一般窜出去。 三十余名亲卫拼命跟上,马蹄卷起的烟尘像条黄龙。 远处高坡上,庞大彪单膝跪地:“将军,鞑子要转向!” 陈将军抚须冷笑,右手一伸:“取我铜鞭来。” “将军!这等穷寇,何须您亲自动手?” 庞大彪抱拳请命,“这军功,就让给属下吧!” 不等回应,他已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 “丙字旗,随我出战!” “诺!” 五十名亲卫铁骑齐声应和。 庞大彪长枪一振,战马嘶鸣间,已列成锋矢阵。 枪缨如血,在风中炸开无数朵红云。 两股铁流相向冲锋。 千夫长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枪尖。 就在两马即将交错之际,他突然猛拽缰绳。 “嘶——” 黑马身子一侧,擦过庞大彪长枪。 战马错身而过的刹那,千夫长的弯刀已劈至庞大彪面门! “铛——”火星迸溅。 庞大彪枪杆横栏,精铁打造的枪身竟被劈出一道凹痕。 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却借着马势一个后仰,枪尖毒蛇般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后背。 千夫长猛地侧身,枪尖堪堪划过铁质马铠,带起一溜火花。 闷哼声接连响起。 铁槊阵掠过,鞑子亲卫接连落马。 庞大彪长枪如龙,直取千夫长心窝。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名亲卫,舍身扑向枪尖! “噗!” 长枪贯穿胸膛的瞬间,千夫长的弯刀已劈向庞大彪脖颈! 庞大彪猛地低头。 “嗤——” 刀刃割开铁甲护颈,在右肩上撕开一道血口。 庞大彪闷哼一声,竟不后退,反而借着前冲之势将长枪狠狠往前一送! “噗!” 枪杆从亲卫背后透出,锋利的枪尖直刺千夫长心窝。 千夫长急忙侧身,枪尖还是扎进肩胛,挑飞一块带血的皮甲。 两人同时负伤,却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庞大彪脖颈鲜血直流,染红半边铁甲。 他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血雨,枪杆横扫千夫长腰腹。 千夫长弯刀下劈,“铛”地格开枪杆。 左手却突然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斧—— “嗡!” 斧刃旋转着飞向庞大彪面门! 庞大彪急仰身,斧刃擦着鼻尖飞过。 还未起身,千夫长已纵马冲来,弯刀直取咽喉! 生死关头。 庞大彪突然松手弃枪。 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千夫长持刀的手腕。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暴喝一声,竟借着马势将千夫长整个拽下马背! 两人重重摔在沙地上,滚作一团。 黄沙迷眼,血汗交杂。 千夫长一个翻身压住庞大彪,染血的弯刀一寸寸逼近对方喉咙。 庞大彪青筋暴起,膝盖狠狠顶向敌人腰眼。 “呃啊!” 千夫长吃痛稍松,庞大彪趁机抽出一柄匕首,“噗”地扎进对方大腿。 鲜血喷涌间,他一个鲤鱼打挺反将千夫长压在身下。 铁拳照着面门就是三记重击! “砰!砰!砰!” 头盔碎裂,鼻梁塌陷。 千夫长狞笑着吐出一口血沫:“再来!” “会说汉话?” 庞大彪一愣,抡起拳头,又是三拳! “砰!砰!砰!” 千夫长口鼻窜血,面容扭曲。 已经辨不出是哭是笑。 “给我绑了!”庞大彪一声怒喝。 “诺!” 亲卫们早已杀光了鞑子,在一旁掠阵。 此刻见百户几拳就打废了鞑子千夫长,不由得暗自咋舌。 …… 马蹄声渐渐停歇。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张员外仰躺在血泊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千夫长那一刀劈开了他的肩膀,深可见骨。 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在身下积成一汪暗红的泥沼。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盘旋的秃鹫,还有被风卷起的残破旌旗。 耳畔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马蹄声,金属碰撞声…… 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一双沾满泥血的战靴停在他面前。 张员外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沿着战靴往上。 染血的皮甲,垂落的披风,最后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林川逆光而立。 朝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血色的轮廓。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刀犹自滴着血。 那双眼睛…… 张员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北地见过的狼群。 冰天雪地里,头狼的眼睛就是这样。 冷得让人发抖。 “为……为什……”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 想说的话太多,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林川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比北地的风雪更冷。 张员外的瞳孔开始扩散。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县衙时的样子。 崭新的绸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特别暖和…… 一片魂幡落下。 盖住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第54章 赏你个草场 一队骑兵押送着运银子的车队离开。 包括管家在内,所有人被当场格杀,一个不留。 林川站在高坡上,望着地上那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这不是梦境。 老实说,穿越过来才两个月,感觉依旧有些不真实。 风卷着沙砾掠过战场,带起几片破碎的魂幡。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很快连成此起彼伏的呼应。 秃鹫在低空盘旋,翅膀投下阴影。 掠过一具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这就是乱世……”林川喃喃自语。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银子、权谋、仇恨、算计…… 最终都逃不过一抔黄土。 他知道,不出几日,这里只会剩下森森白骨。 秃鹫啄食过的头骨滚落沟渠,野狼啃噬过的腿骨半埋沙土。 等到明年,春草就会从空洞的眼眶里生长出来。 将一切掩埋在欣欣向荣的绿色之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这该死的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林总旗?”亲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将军让您过去。” 林川整了整染血的衣甲,大步走向中军。 “陈”字大旗下,将军稳坐马背。 庞大彪浑身浴血,右肩缠着的白布已被浸透,却仍用左手稳稳地牵着将军的缰绳。 “将军!”林川单膝跪地,眼角余光瞥见庞大彪的伤势,心头一紧:“庞大哥?” “不碍事!”庞大彪咧嘴一笑,牵动伤口又渗出几丝血迹,“活捉了个千夫长,爽!”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几个亲卫正押着五花大绑的鞑子军官。 将军抚须而笑,铜鞭轻点林川肩头:“林川,这回该赏你什么?” 林川抱拳的手微微发颤。 “将军明鉴,”他深吸一口气,“属下为将军效死,不是为了奖赏。” 将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扬鞭: “铁林堡往北十里的草场,从今日起归你节制。” 庞大彪猛地瞪大眼睛。 那可是能养活三百匹战马的肥美牧场! 几个亲卫偷偷对视一眼,忍不住咋舌。 “怎么样?”将军笑着用铜鞭戳了戳林川胸口,“可够养活你那四十匹战马?” 林川“嘿嘿”一乐:“将军雪中送炭,属下感激不尽!” “去你娘的雪中送炭!” 将军哈哈大笑,“读书人的嘴,最不可信!”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川:“边军大考准备的如何?” 林川一愣,不知道将军为何问这个。 “回将军!”他犹豫了一下,“没怎么准备!” “什么?”将军眉头拧成疙瘩。 “将军,铁林堡战兵日日操练不怠!只为上阵杀敌,不为大考!” “你他娘的……” 将军举着铜鞭的手僵在半空,突然扭头看向庞大彪: “老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庞大彪肩膀的伤还在渗血,却憋着笑低声道: “读书人的嘴……最不可信……” “滚!赶紧滚!” 将军的铜鞭虚抽在林川背上,笑骂道: “老子看见你们这些滑头就烦!” …… “总旗,咋不让将军多赏点银子呢?” 回去的路上,胡大勇低声嘀咕道。 “你懂个屁!” 林川瞥了他一眼,“这草场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那咋说?”胡大勇困惑道。 林川笑了笑,没有回答。 上次胡大勇从边城大营回来,带回将军的口信。 “若边军大考能进前五,就允许自建一营!” 当时他就觉得这事不简单。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琢磨将军的用意。 也在心里不断规划,如果真的拿到前五,这自建营该怎么搞? 铁林堡现在只是个戍卫所,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名战兵,一百多辅兵。 而自建营,那可是实打实的千人队编制! 上千名战兵,数千辅兵,数百匹战马…… 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扩建是必然的。 铁林堡北侧那片谷地,他早就看中了。 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中间还有条小河穿流而过。 这些天巡防时,他已经在心里画好了蓝图: 东侧山坡建哨塔,居高临下监控四方; 西面平坦处建兵舍,按现代军营标准规划; 南边靠近水源的地方,正好搞个工业区…… 他甚至想过在河边建一座水力驱动的铸造车间。 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不懂,但他很清楚水力机械的威力。 如今将军把铁林堡往北十里的草场赏给他,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那片草场不仅能为战马提供充足饲料,更重要的是,它正好连接着北面谷地! “总旗?总旗?” 胡大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川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胡大勇一脸茫然。 但看到总旗这么兴奋,也跟着咧嘴笑了。 …… 接下来的几天,秦知县整日如坐针毡。 窗外树影婆娑,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老爷!”师爷匆匆推门而入。 他反手掩上门,又谨慎地插上门闩。 “怎么样?”秦知县一把抓住师爷的衣袖,“探到张员外的消息没?” 师爷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什么消息都没有啊,老爷!” 他擦了擦汗。 “不过属下听说,张家在偷偷卖铺子……城南那间绸缎庄,昨儿个连夜出手了。” “啊?” 秦知县脸色“唰”地白了,踉跄后退两步, “难道说……张员外借着送银子,跑到鞑子那边去了?” “老爷,十有八九!”师爷凑得更近,“今早还有人看见,张家有人带着细软跑了。” “这个姓张的!”秦知县猛地拍案,茶盏“咣当”跳起,“他一走了之,我怎么办?!!!” “老爷,老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师爷慌忙劝阻,生怕惊动外人。 “我怎么能安的下去啊!!!” 秦知县声音都变了调,“他跑了,不就连累我了……” 他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窗外。 还好只是风吹树叶声。 师爷眼珠一转:“依属下之见,此事蹊跷得很……” “怎么说?”秦知县攥住师爷的手腕。 师爷轻声道:“若张员外真逃了,为何孤身一人?他府上妻妾儿女二十余口,这几日却一个不少……就连他最心爱的二少爷,也留在府上……” 秦知县瞳孔骤缩:“难道说……他被抓了?” “若是被抓……” 师爷阴恻恻地笑起来,“依老爷您对他的了解,他能经得住严刑拷打吗?” “必然不能,必然不能……”秦知县脱口而出。 “所以老爷您今日还好端端坐在这儿……” “对对对,我还坐在这儿,我还坐在这儿……” 秦知县机械地点头,“可……可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师爷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秦知县急切问道。 师爷没说话。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寥寥几笔。 “死?!!!” 第55章 我俩都亲嘴儿了 “死?!” 秦知县猛地站起身来。 “嘘——”师爷慌忙按住他的袖子,“老爷慎言!”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秦知县浑身一颤,冲过去,一把打开窗户。 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节被风吹断的枯枝落在地上。 秦知县松了口气。 他关上窗户,战战兢兢回到座位上。 “若是张员外死了……” 他低声问道,“尸首呢?又是谁杀的?” “还能是谁,鞑子呗!” 师爷说道,“老爷您想啊,鞑子因为毒粮一事,恨透了张员外,见面看着不爽,一刀劈了……也是有可能的……” 秦知县胃里一阵翻腾。 脸色也变得苍白。 “你说的对……”他声音发颤,“是有这个可能……” “老爷,还有一种可能!”师爷继续说道。 “啊?”秦知县浑身一抖,“还有什么可能?” 秦知县整个人已经懵掉了。 “还有一种可能,张员外被鞑子捉去了!” “这、这从何说起?” “还是因为那批毒粮……” “你为何如此猜测?” “老爷,属下原本没有这种猜测,直到张家开始卖铺子……” “卖铺子?” “老爷,若张员外真带着银子投了鞑子,鞑子岂会放过他偌大家业?如今张家变卖家产,反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在筹钱。”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筹钱赎人。” …… 铁林堡,校场。 王铁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枯草杆,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铁柱,你给我站起来!” 林川一声厉喝,吓得王铁柱一个激灵。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却还是梗着脖子。 “说吧,”林川问道,“到底有啥不满的?” “总旗……林大哥!” 王铁柱急得直跺脚,“我没有对你不满……” “那你为啥这个屌样?” 林川皱眉,“从早上操练就耷拉着脸,谁欠你二百两银子似的。” 也难怪他生气。 本来一大早还挺高兴。 用了点小手段,低价买了张家的绸缎庄。 谁知道这王铁柱又在犯什么轴。 王铁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 “那、那、那小翠……就非得回张家嘛……” 林川一怔:“你喜欢小翠?” 王铁柱表情一滞,张着嘴巴,半天没吭出声来。 林川轻笑一声:“男子汉大丈夫,到底喜不喜欢?” “我、我是喜欢她!” 王铁柱抻着脖子,“她、她也稀罕我!” “嗯?”林川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王铁柱突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俩都亲嘴儿了……” “啥?!”林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啥时候?在哪儿?” “昨天晚上……” 王铁柱搓着衣角,“在、在草料棚里……” “我说铁柱,你厉害啊!!” 林川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平时老实巴交的……” 王铁柱忙不迭地告饶: “林大哥,我求你了,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 “啥时候开始的啊?”林川纳闷道。 “那天、那天……杀鞑子……” 王铁柱红着脸嘀咕:“她、她身子……我看着了……” 林川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戏本上“英雄救美”的桥段吗? 小翠确实生得标致。 柳叶眉,杏仁眼,身段更是玲珑有致。 王铁柱这个憨货,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衣衫不整的模样。 那日厮杀过后,小翠的衣裳被扯破了大半。 王铁柱给她披上外袍时,怕是连手指都在发抖。 而小翠呢? 一个弱女子,刚经历生死大劫,突然有个憨厚汉子为她遮羞挡寒…… 这种安全感,想必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两情相悦,倒也是水到渠成。 既然如此…… 那林川的计划也打算调整一下。 “铁柱,你想不想跟着小翠去张家?” “啊?去张家?” 王铁柱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才不去!!!” 他表情突然一变:“林大哥,你不要我啦??” “你别瞎扯!” 林川瞪了他一眼,“我先告诉你为什么让小翠回去……” 张员外死在荒野的消息,没有外人知道。 将军对张家不感兴趣,也没有闲工夫去找县衙。 就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他来处理。 张家现在群龙无首。 小翠作为张员外的小妾,回去抢主事的地位,名正言顺。 所以,林川便打算将小翠安排回到张家。 把张家所有的产业,都接手过来。 至于张家其他人…… 张老狗正妻已经不在人世,只剩下几房妾室。 而他两个儿子一个残废,一个常年卧病在床,根本失去了管事的能力。 再者说了,林川也不会允许他们出来管事。 若是再安插王铁柱带几个人进去…… 那张家的铺面、田产契书,都会一张张飞入铁林堡的账房。 “英雄难过美人关……” 林川在心里暗忖,“正好让这傻小子替我盯着张家的一举一动。” 他瞥了一眼还在扭捏的王铁柱,心想这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既成全了这对鸳鸯,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张家的产业。 至于王铁柱会不会被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 林川倒是不担心。 这个憨直的汉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怎么样?去不去?” 林川详细讲完自己的计划,笑着问道。 王铁柱呆呆地怔了半天。 林大哥的话,听是听明白了。 可是脑袋嗡嗡的,没搞懂到底啥意思。 为啥自己跟小翠回张家…… 就能搞定张家的产业…… 不过相比这个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林大哥,那、那我还能回来吗?”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是我的人,为啥不能回来?” 林川笑道,“你只需要在张家保护好小翠,然后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 “就这?”王铁柱一脸惊喜。 “对,就这!”林川点点头,“不过有一个重要任务,你必须要完成。” “什么任务?”王铁柱来了精神头。 “先跟着小翠,去把张家那些店铺的掌柜和账房,都请过来!” 林川吩咐道,“注意,是请!不是绑!” “没问题!”王铁柱用力点点头。 看着王铁柱离开的身影,林川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他心里明白。 这个计划并不完美,漏洞也很多。 只不过他眼下没有合适的人手。 只能先稳住那些铺子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至于张家剩下的人合作与否,并不重要。 张老狗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将军交给他去处理,其实也是在试他的能力。 虽不知将军为何总要如此行事。 但机会摆在面前,他就一定会紧紧抓住。 正想着…… “姓林的,你给我滚过来!” 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林川虎躯一震。 第56章 高手到底有多高? 这些日子。 陆沉月的教学严苛得近乎冷酷。 铁林堡里常常能听到她的呵斥声: “呼吸乱了,重来。” “丹田未沉,重来。” “心浮气躁,重来。” 要说一开始,林川还兴致勃勃地想学成武林高手。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 他心中的念头反而有些动摇…… 主要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找到高手的那种感觉。 “你当内功是什么?” 某日晨练后,陆沉月终于开口解释, “江湖上那些三脚猫,练了十年也不过是些皮毛。真正的高手,是要把血肉都重新淬炼一遍。” 她看到林川似懂非懂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 “你想知道高手到底有多高吗?” “想。”林川点点头。 陆沉月叹了口气,走向校场角落的牛皮沙袋。 “好好看着……” 话音未落,陆沉月身形骤变。 林川只觉眼前一花,三道闷雷般的炸响已接连迸发。 “砰!砰!砰!” 待他定睛看去,陆沉月已收势而立,裙摆在空中划出半个优雅的圆弧。 而她身后那个装满沙土的牛皮袋,此刻正“簌簌”地往外漏着沙粒。 三道狰狞的裂口赫然其上。 “总旗!怎么了?” 胡大勇带着一队战兵急匆匆赶来。 待看到林川面前站着的是陆沉月,又齐刷刷停下脚步。 众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就走。 脚步声甚至比来时还急。 林川盯着沙袋出神。 这牛皮袋是他亲自监制的。 用的都是厚牛皮,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 “那日我若存了必杀之念,你绝活不下去。” 陆沉月甩了甩手腕,目光柔和。 “只是那么多人不要命地护着你……让我有些犹豫。” 她如此说着,脸上却蓦地一热。 那日在干草棚里,林川不要命的眼神和炙热的气息,没来由地让她心里一慌。 不过看到林川此刻瞠目结舌的表情…… 还是让她心里小小地满足了一下。 “哼,怕了吧!” 她心里嘀咕一声,“看你以后还敢乱摸……” 林川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看着破碎的牛皮沙袋,他终于相信…… 这个世界的确是有武林高手的。 这个确信的答案让他莫名地有些亢奋。 望向陆沉月的眼神也多了很多热烈的情绪。 倒是把陆沉月又吓了一跳。 又练了半日呼吸法门。 林川瘫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汗如雨下。 停下来的时候,林川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有个疑问……” “嗯?”陆沉月挑眉。 “你是怎么接杀人的买卖?” 林川抹了把脸上的汗,问道, “你们是属于某个杀手组织吗?运作方式是什么样的?” “啪!” 陆沉月的剑鞘敲在他肩膀上:“专心调息。” “我就是好奇……” 林川揉着肩膀,嘴上不停。 “比如是不是那种……我上了张老狗的悬赏榜,然后你们谁揭榜,他给谁钱?” “……啊?” 陆沉月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那看来不是。” 林川若有所思,“那是怎么回事?张老狗怎么找到你的?” “你想杀谁?”陆沉月眯起眼睛。 “我不想杀谁!” 林川连忙摆手,“纯粹就是好奇,毕竟花了那么多银子。” 听到“银子”这俩字,陆沉月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前几日听说张员外送银子出境,被边军杀了。 她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发懵。 等回过神来,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不用还了?” 再加上林川又主动多给的五百两。 现在手里已经是一千两银票了。 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拿…… 她每晚都要把那一千两银票从贴身小衣里掏出来。 借着油灯看好几遍,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薄薄的纸张贴着肌肤,感觉就像抱着银票在睡。 一千两银子…… 寨子里的父老乡亲,终于能活命了。 “那个……黑、黑风寨听过吗?”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黑风寨?听过呀。” 林川点点头,“在西梁山那一带,挺有名。” 西梁山距此二百余里,本是边关重镇。 三年前狼戎南下,守将望风而逃,百姓要么南逃,要么躲进深山。 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里,就数黑风寨最出名。 “原来你是黑风寨的?”林川愣了愣。 “嗯……”陆沉月点点头。 “听说寨主’黑旋风’杀人如麻,专劫富济贫?” 林川来了兴致,“你跟他很熟?” “嗯?……算是吧。” 陆沉月表情有些奇怪。 “什么时候引荐一下,认识认识。” “你要见寨主?为什么?” “听说他劫富济贫,专杀鞑子的达官贵族,是个义匪……这种英雄好汉,多认识几个没坏处……” “……” “嗯……就是这外号有点土……” “……土吗?” “嗯……很土!这话你别跟他说……” “……哦。” “……黑旋风,嘿嘿,长得是不是又黑又壮?使两把斧子?” 林川自顾自地说道,“杀人的时候……敞着怀,露出一个胸毛,大喊:爷爷在此——” 陆沉月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川看着她。 陆沉月红着脸,眨了眨眼睛。 “想见黑旋风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得加钱?” “……” “呵呵,开玩笑……多少钱?” “不用钱……你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陆沉月指着远处忙碌的人们,“你这里有这么多人,怎么管的那么好?” “嗯?你怎么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 “你在黑风寨里……是个头领?” “……嗯。” “你管什么的?” “……什么都管。” “什么都管?那黑旋风干嘛?” “……我就是黑旋风。” “你……啊?” 陆沉月笑了起来。 最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 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那年寒冬。 狼戎铁骑踏破西梁城。 陆沉月记得鞑子进了村,师傅一人一剑拦住了他们。 她带着残存的村民躲进了深山。 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一处山谷。 盖了窝棚,就当安了家。 最艰难时,连树皮都啃光了。 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她。 她半夜摸进狼戎大营偷粮。 杀了一队鞑子,抢回来半袋糙米。 后来“黑旋风”的名号传开。 因她总在月黑风高时劫掠鞑子,又穿着一身黑衣…… 再后来。 有人慕名而来,重金求黑旋风办事。 为了村民能活下去,她就接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过程。 …… 日子就这么又过去几天。 终于要迎娶芸娘了。 第57章 新郎欺负新娘 婚事就在铁林堡里操办。 天还没亮,整个戍堡就热闹起来。 婆娘们忙着蒸馍馍、炖猪肉,汉子们在校场支起长条木桌。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连夜打了副新门框。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百年好合”。 字还是找林川自己写的,找木匠描着边刻了上去。 林川天不亮就被胡大勇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水缸前刮胡子。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直打哆嗦。 胡大勇却笑得幸灾乐祸:“总旗,新姑爷可得精神点!” “滚蛋!”林川踹了他一脚,“昨儿灌老子酒的时候怎么不说?” 日上三竿时,校场上已经飘起肉香。 两头野猪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二十笼馍馍堆得像小山。 最阔气的是那十几坛老酒。 都是前些日子从张家地窖里抄来的陈酿。 泥封一揭,香飘十里。 “吉时到——” 随着里长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吆喝,林川牵着红绸走进校场。 另一头的芸娘被两个婆娘搀着,绛红袄裙衬得肌肤胜雪。 拜天地时出了岔子。 林氏哭成了泪人,柳氏却紧张得同手同脚。 “夫妻对拜——” 林川刚要弯腰,突然听见“刺啦”一声。 芸娘的裙角被他踩住了。 新娘子一个踉跄,被他眼疾手快揽住腰肢。 顿时引来满堂哄笑。 芸娘羞得把脸埋在他肩上。 酒过三巡,林川已经挨桌敬了三轮。 胡大勇他们使坏,专挑最烈的酒灌他。 到后来他走路都打飘,却还记得护着芸娘。 有人要新娘子喝酒,全被他挡了下来。 “陆、陆、陆姑娘!喝一杯!” 林川给陆沉月敬酒。 陆沉月正要拒绝,想了想,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便仰头干了手里的一碗酒。 “咕嘟——咕嘟——” 胡大勇等人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汉子们都不敢这么喝! “总旗!天黑啦!该入洞房啦!” 不知谁起的头,一百多号人齐声起哄。 几个老兵油子甚至敲起了铁盆,叮叮当当闹得像打仗。 林川一把抱起芸娘,在众人的口哨声中大步流星往外走。 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吼道:“胡大勇!” 正偷偷往腰间塞酒壶的胡大勇一个激灵:“属下在!” “派人盯着老子门外。” 林川眯起醉眼,“谁敢偷听墙角,罚两个月俸禄!” 胡大勇的表情顿时垮了:“……啊?” “你他娘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的计划!” 林川笑骂,“信不信老子先罚你……” “属下遵命——”胡大勇哭丧着脸应下。 林川懒得理他们,抱着芸娘穿过喧闹的人群。 洞房窗棂上贴着粗糙的剪纸,炕头摆着两套新缝的被褥。 林川把芸娘放在炕沿,一时不知道往下该做什么了。 芸娘拽住他衣角,声音细如蚊呐:“先……先喝合卺酒……” 她从袖中摸出个小葫芦,里面是赵铁匠偷偷塞给她的药酒。 也不知道是啥酒。 反正赵叔说林川喝了能生儿子。 林川一看那可疑的墨绿色,就头皮发麻。 但看着新娘期待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灌了半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成了核桃: “这什么玩意儿?!” 芸娘“噗嗤”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 正好照在她解开的领口上,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颈子。 那口酒好像开始发热了…… 夜深人静。 陆沉月躺在隔壁厢房的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她喝了那一碗酒,浑身都不得劲儿。 热得慌。 虽然能用内力逼出酒力。 可不知为何,她不想这么做。 隔着一道墙。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啊!”芸娘低声娇呼。 “怎么了?” “头、头发……” 芸娘的声音细若蚊呐,似乎羞得快要哭出来, “缠在扣子上了……” 林川似乎手忙脚乱,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 “你、你别扯……” 芸娘急得声音都颤了,“这是新衣裳……” “呲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啊!”芸娘又惊又羞,“你、你……” “对不住对不住……” 林川的嗓音更哑了,“明日给你买十件新的……” 床板突然“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是芸娘压抑的惊呼。 陆沉月皱起眉头。 这好端端的大喜日子…… 林川在欺负芸娘? “疼吗?” “有、有点……” 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慢些……” “好……” “等、等等……” “嗯?” “灯……灯还亮着……” “怕什么,就让它亮着……” “不、不、不要……” 林川低笑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油灯“噗”地被吹灭。 黑暗中,芸娘的声音更清晰了: “呀!你、你怎么……” “娘子……来,帮我解开这个……” “我、我不会……” “我教你……” 陆沉月越听越奇怪。 她呆了半晌,猛地用被子蒙住头。 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干草飞舞。 林川像头饿狼般压在她身上。 那股子狠劲儿,仿佛要把她撕碎。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指尖碰到亵衣的系带,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月光透过窗棂。 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 …… …… 狼戎人的马蹄声。 又一次撕裂了边关的黎明。 陈将军站在了望台上,铁甲上凝着晨霜。 远处腾起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狼戎骑兵狰狞的狼头旗。 “将军!王监军的令旗到了!” 陈将军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是固守?” 亲兵低着头不敢答话。 “放他娘的屁!” 陈将军一把夺过令旗,摔在地上, “整日固守固守固守!还能守多久?其他卫怎么说?” “回将军,虎贲卫说粮草未至……” 亲兵声音越来越小,“鹰扬卫推说箭矢不足……” 陈将军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好,好,好得很!” 他猛地指向关外狼烟, “那帮狼崽子都杀到眼皮底下了,他们还找借口推诿……” 中军大帐内,王户部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王大人!”陈将军冲进大帐,“对方大军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好时机,为何阻拦?” “陈将军,朝廷的军令你也敢违抗?” 王户部吹了吹茶沫,眼皮都不抬, “狼戎人狡诈,贸然出击只会中了埋伏。” “朝廷的军令?” 陈将军额角青筋暴起,“战机转瞬即逝,你跟我提朝廷?” “陈将军,别那么冲动!” 王户部笑起来,“你可知为何本官能稳坐这个位置?就是因为懂得进退之道。” “报——” 帐帘突然被掀开。 亲卫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辎重营在野狼谷遇伏!赵千户已经率军去救了!” 王户部的茶盏“啪”地搁在案上:“什么?” “传令!”陈将军一把扯下大氅,转身就走,“西陇卫,随我增援!” “陈远山!你敢?!!” 王户部气急败坏地追出大帐, “信不信我参你——” 陈将军翻身跃上战马。 缰绳在铁手套里勒出“咯吱”声响。 “王大人!” 他冷哼一声, “老子被参那么多次,不差你这一本!” 马蹄溅起的泥浆泼了王户部满脸。 他气急败坏地抹着脸,却见陈将军已率亲兵冲出辕门。 “将军!” “将军!” “将军!” 辕门外,一众将领早已披甲执锐。 见到将军,纷纷抱拳行礼。 陈将军正要下令,目光突然停在队列末尾。 “林川?” “将军!铁林堡风雷旗,前来增援!” 林川抱拳道。 身后几十名铁林堡战兵齐刷刷行礼。 “风雷旗?你捣鼓的新玩意儿?” 陈将军的目光落在那些战兵背后,一排黑黝黝的铁筒。 “这是风雷炮!能炸百步远,专克狼戎轻骑!” 林川拍了拍铁筒,筒身发出沉闷的回响,“请将军准我等出战!” 陈将军大笑三声:“好!随我出战!” “得令!” 第58章 风雷炮出战 野狼谷,雾气弥漫如纱。 远处传来狼戎骑兵的呼哨声。 赵千户的骑兵已经被团团围住。 “林川!” “属下在!” “你的风雷炮,可别让老子失望!” “将军,您就看着吧!” 林川咧嘴一笑,转身奔向谷口高处的阵地。 遭遇战不同于阻击战,没时间挖坑埋地雷。 这风雷炮,便是林川为遭遇战准备的秘密武器。 二十个铁筒炮,是铁林堡的全部储备。 制作倒也不难。 原理类似于后世的铁皮桶。 严格来说,这些铁筒并非真正的火炮。 而是一种简易的炸药包抛射装置。 其构造原理与抗战时期的“没良心炮”极为相似: 每个铁筒由三层熟铁锻打而成,外壁加箍七道铁圈防止炸裂。 筒身长五尺,内径八寸,底部留有碗口大的火门。 使用时,先将两斤火药夯实为发射药,再将捆扎好的炸药包塞入筒膛。 这些炸药包用三层油纸包裹,内填硝石、硫磺与铁砂混合物,外缠浸过桐油的麻绳。 最难的是引信设计。 林川试过很多次,后来将棉线在硝水中反复浸泡晾干,才制成燃烧速度稳定的导火索,确保炸药包在落地前瞬间引爆。 发射时,士兵用火把点燃火门外的引线。 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气浪,将五斤重的炸药包抛射至百步开外。 由于飞行轨迹低平,炸药包往往在敌军头顶凌空爆炸。 飞溅的铁砂能覆盖方圆十丈。 专克密集冲锋的骑兵队。 唯一的问题就是—— 每只炮最多只能用四次。 否则很容易炸膛。 “嘟——” 负责监视敌骑距离的战兵吹响了哨子。 “火把准备——” 林川大声喊道。 眨眼睛,狼戎骑兵的影子冲破雾霭。 密密麻麻,奔腾而来。 “放!” 二十支火把同时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白烟刚刚窜起,整个山谷突然地动山摇! “轰隆隆——!” 二十个炸药包腾空而起,在雾中划出焦黑的抛物线。 最先落地的那个,正砸在一个百夫长怀里。 那百夫长以为是投石,吓得大叫一声,抱在怀里才困惑起来。 “轰——” 霎时间,血肉与铁砂呈放射状爆开! 四周战马和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惊嘶着乱成一团。 其余炸药包接连炸响,冲击波将整支队伍撕成碎片! 有个狼戎百夫长刚举起镶铜皮的木盾,盾牌瞬间被轰成漫天木屑。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突然消失的右臂。 还未感到疼痛,第二波铁砂已将他胸膛轰出蜂窝般的血洞。 谷底仿佛下起了血雨。 残肢断臂混着内脏碎块噼里啪啦砸在岩壁上。 未死的战马拖着肠子狂奔,将更多同伴撞下悬崖。 浓雾被染成粉红色,刺鼻的血腥味中混着火药焦臭。 “装填!”林川的吼声惊醒众人。 士兵们快速塞入第二批炸药包。 谷口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更多的狼戎骑兵冲了过来! “放!” 这次齐射的炸药包在半空划出死亡圆弧。 最远的那个竟飞过两百步,直接砸进敌军本阵! “轰——!” 千夫长的狼旗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冲击波掀翻了十丈内的所有活物,几个亲卫还没拔出刀就被气浪抛上高空。 受惊的战马拖着燃烧的马车冲进营地,火油罐被颠碎,火龙瞬间吞没了半个辎重队。 “妖法!是汉人的妖法!” 狼戎人吓得大叫起来。 “西陇卫——出击!” 陈将军的吼声如雷贯耳。 霎时间,铁甲洪流倾泻而下,马蹄声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谷底的狼戎骑兵乱作一团。 那个戴着狼头皮帽的千夫长正声嘶力竭地吼叫,却被溃兵撞得东倒西歪。 “是哈赤部的巴图!” 陈将军眼中精光暴射,“彪子!截住他!” 庞大彪的铠甲叮当作响,长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得令!” 率队纵马冲了过去。 剧烈的爆炸声在山谷深处回荡。 正在鏖战的赵铁鹰一刀劈下。 长刀劈开一名狼戎骑兵的咽喉,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把脸,眯起眼睛望向狼戎后方。 那里腾起了滚滚黑烟,隐约传来战马惊嘶与人声惨嚎。 “援兵来了!”赵铁鹰嘶吼一声。 残存的手下精神大振。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硬生生在狼戎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大乾儿郎!随我杀出去——” “杀——” 上百名浑身浴血的骑兵紧随赵铁鹰,如尖刀般刺向混乱的狼戎后阵。 他们早已杀红了眼,刀卷刃了就抢敌人的武器,马死了就徒步冲锋。 有个断了右臂的士兵,甚至用牙齿咬住缰绳,左手挥舞着捡来的弯刀。 狼戎人阵脚大乱。 后方的爆炸让他们腹背受敌,前方的突围部队又悍不畏死。 千夫长怒吼着想要重整队形,却被一支流矢射中眼眶,惨叫着栽下马背。 “轰——”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这次离得更近,飞溅的碎石和铁砂如雨点般砸在鞑子头顶。 一匹无主的战马狂奔而过,将狼戎人的弓箭手撞倒一片。 赵铁鹰抓住机会,率队冲过最后几十步距离。 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终于与援军汇合。 “老赵!” 庞大彪一枪挑飞偷袭的狼戎武士, “你他娘的怎么还没死?老子又白跑一趟!” “想给老子收尸?那你等着吧!” 赵铁鹰吐了口血沫,咧嘴一笑,“阎王爷嫌老子杀气太重,不收!” 远处,陈将军的亲卫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西陇卫的主力正从四围挤压狼戎人的生存空间。 铁蹄所过之处,尽是残肢断臂。 战场后方,硝烟未散。 林川蹲在地上,心疼地摸了摸几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铁筒。 “总旗,这玩意儿不经用啊!” 胡大勇蹲在旁边,小心翼翼问道,“这咋给将军交代?” “怎么不能给?”林川瞪了他一眼,“在炼铁改良之前,都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胡大勇瞪圆了眼睛,“就、就用一次就扔?”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个筒子要三十斤熟铁,加上工钱……这他娘的打一仗得扔多少银子?!” “扔你的银子啦?!”林川突然咧嘴笑起来,“咱们不扔,回收!” “回收?”胡大勇困惑起来。 林川压低声音:“你想啊,将军用完了,咱们低价收回来,熔了重铸……” 胡大勇张大了嘴:“总旗,你是说……” “他奶奶的,意外发现个赚钱的路子……” 林川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 “总旗,你说啥?”胡大勇一脸茫然。 “没啥!”林川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板起脸,“收拾好这些铁筒,去见将军。” 他起身拍了拍沾满硝烟的衣摆。 心里却已经拨起了算盘…… 第59章 老子宰死他们 硝烟渐散。 西陇卫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残局。 赵铁鹰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将军面前,重重跪倒在地。 “谢将军救了属下这条狗命!” 他声音嘶哑,额头抵在染血的泥土上。 陈将军俯身一把将他拽起:“赵铁鹰,你这条命别谢我。” 他扭头喊道,“林川!过来!” 林川小跑着上前:“将军!” “要谢就谢这小子!” 陈将军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要不是他的风雷炮轰乱了狼戎人的阵脚,你们怕是撑不到援军赶到。” “铁林堡的林川?” 赵铁鹰瞪大眼睛,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川。 可耳边却听将军念叨了无数次。 对方还是个刚上任的总旗,如今却已立下这般战功。 “末将见过赵千户!”林川抱拳行礼。 “免礼免礼!” 赵铁鹰连忙摆手,伤口牵扯得他龇牙咧嘴, “在将军面前,给我行这般礼数做什么?” 陈将军大笑:“林川,你这风雷炮可真是立了大功!” 赵铁鹰听得云里雾里: “将军,方才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就是这……风雷炮?” “正是!”陈将军兴致勃勃地比划,“二十个铁筒齐射,直接把狼戎人的后阵轰上了天!” 林川适时补充:“其实原理简单,就是用火药把炸药包抛射出去……” “等等!”赵铁鹰突然打断。 他盯着林川的面庞,又看看陈将军。 “将军,这种好东西,可不能吃独食!” 陈将军眼珠子一瞪: “他奶奶的!老子要这风雷炮,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帮龟孙子?” “嘿嘿嘿嘿,谢爷爷关照!”赵铁鹰腆着脸笑道。 将军大笑:“林川,这玩意儿多久能教会我的兵操作?” “回将军!” 林川眼睛一亮,“学起来快,两日即可。只是……” 他搓了搓手指,“制作比较麻烦,容易炸膛,每支炮只能用一次……待属下再研究改进……” 陈将军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你个林川,拐着弯要银子是吧?” 他大手一挥,“别跟老子说没用的!老子前几日刚缴了十万两,有的是银子!” “将军,的确不是银子的事儿……” 林川想了想,“这一门炮就得五十两银子,再加上损耗什么的,加上炸药包,怎么着也得八十两……” 胡大勇听着林川说的数,下巴差点掉下来。 明明是五两银子就够…… “不过呢……” 林川话锋一转,“将军厚爱,属下感激不尽。一门炮就算十两吧……” “行啦行啦!”将军摆摆手,“这里都不是外人,不用给我打马虎眼。一百两一个,先给我来一百个!老子去跟王监军要钱,他奶奶的,看他有几个胆子敢不拨银子!” 林川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将军,那多不好意思!” “滚蛋!”陈将军骂道,“再过两日就是边军大考,先做两个拿过来……鹰扬卫……他们有钱,给他们演示一番……妈的,让他们龟缩不出兵!给老子宰死他们!” 他意味深长地冲林川使了个眼色。 林川会意,当即抱拳:“属下遵命!” …… 这两日, 铁林堡的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 赵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没停过。 原本打造农具的铁砧上,如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筒。 连做饭的婆娘们都来帮忙拉风箱,整个工坊热得像个蒸笼。 “总旗!” 赵铁匠满脸烟灰地跑来,身后两个壮实徒弟扛着个古怪物件。 那东西通体发黄,筒身上箍着几道铁圈。 “新做的样品,您瞧瞧……” 林川放下账本,伸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 “嗯?”他又仔细摸了摸。“木头的?” “对,胡桃木芯,外裹三层竹篾。” 赵铁匠擦着汗解释,“用熟铁圈箍紧,接缝处抹了鱼胶和石灰。” 林川眼前一亮。 他敲了敲筒身,声音沉闷厚实:“试过了?” “试了三发,没裂!” 赵铁匠兴奋地比划,“就是射程只有铁筒的七成……” “成本呢?”林川问道。 “两成!”赵铁匠说道。 林川的算盘立刻在脑子里打得噼啪响: 木筒成本是铁筒的五分之一,虽然寿命短,但本来也是消耗品…… 射程虽然只有七八十步,可是卖给别的卫,正合适…… “好!”他点点头,“先做十个!大考的时候带过去!” 赵铁匠点头答应,突然欲言又止:“那原来的还做不做?” “做!”林川笑道,“西陇卫自己留着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庞大彪风尘仆仆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辆大车。 “林兄弟,将军的委任书!”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朱漆封口的卷轴。 “庞大哥,什么委任书?” 林川接过卷轴,展开一看。 烫金的“军械副使”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林川一时怔住。 这可是正六品的武职,比他现在的总旗高了整整两级! “将军说了。” 庞大彪抹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明日在校场演示风雷炮,得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忽然压低声音,“另外……” 庞大彪扭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亲兵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来。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第一批风雷炮的银子,一万两!将军让我给你带过来了。” “哎呀,谢将军厚爱!” 赵铁匠和徒弟们早已看直了眼。 “对了,”庞大彪突然想起什么,从马鞍旁解下个包袱,“将军还让我带了这个。” 包袱一抖,竟是套崭新的六品武官服! 靛青色的缎面上绣着狮补,铜纽扣擦得锃亮。 “明日校场演武,将军要你穿这个去。” 庞大彪挤挤眼睛,“附近几个卫的指挥使可都要来观摩……” 林川立刻会意。 将军这是要当着各卫将领的面,把风雷炮卖个好价钱啊! “庞大哥放心!” 他拍了拍胸脯,“明日定让那些老爷们开开眼!” 第60章 边军大考 自大乾王朝开国以来。 边军大考便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起初,太祖皇帝设立此制,只为选拔军中骁勇善战之士。 那时考校简单,无非是比骑射、较刀枪。 胜者赏银百两,擢升一级。 可百余年过去,这大考早已变了味道。 如今成了各卫明争暗斗的战场。 较量的不仅是武艺,更是门路、银钱与脸面。 北疆十六卫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西陇铁骑疾如风, 鹰扬箭雨破长空, 虎贲儿郎千斤力, 三卫威名震九重!” 说的正是北疆三大卫: 西陇卫擅奔袭,鹰扬卫精箭术,虎贲卫重蛮力。 每逢大考,三卫总要争个你死我活。 其他小卫所不过是陪衬,连兵部都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这三卫的指挥使,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的门生。 …… 天还未亮,边城大营外已人声鼎沸。 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参赛的军士们早早列队,战马嘶鸣,刀甲碰撞。 林川带着铁林堡的战兵们挤过人群。 胡大勇跟在林川身后,一路低声介绍: “总旗,左边那支灰甲红缨的,是宁边卫的人,专擅守城;” “右边那帮披狼皮袄的,是狼山卫的斥候,最擅长山地游击;”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队黑甲军士: “那是黑石卫,去年大考排第七,刀盾阵硬得很。”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忽然落在一处。 那里聚集着几支装束格外精良的队伍。 人人披着玄色轻甲,气势逼人。 “那是……” “虎贲卫!”胡大勇声音压低,“去年的头筹。” 正说着,众人已挤到报名处。 书记官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着名册,头也不抬道: “打哪来的?” “铁林堡。”林川道。 书记官笔尖一顿,抬起头: “铁林……什么?” 他翻了几页名册。 “名单上没有铁林什么的啊。” 周围几个排队报名的军士发出低低的嗤笑。 林川面不改色,补充道:“隶属西陇卫辖下。” “西陇卫?!”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到名册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 “原来是西陇卫的弟兄!您早说啊!”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另一本烫金名册, “请问是西陇卫哪一营的?” “戍堡兵。” “戍堡……找到了!” 书记官点头哈腰地登记完,双手递回腰牌。 “西陇卫休息区,就在校场北侧!” “多谢。” 林川接过腰牌,带着手下往北走去。 后边传来其他军士的窃窃私语。 “戍堡兵也来参赛?” “谁知道呢……西陇卫没人了吧?” “连看大门的都拉来凑数?” 领头的络腮胡故意提高嗓门,引得手下哄然大笑。 独眼龙独目充血,拳头捏得咯咯响。 胡大勇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喝道: “想被取消资格吗!” 林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络腮胡胸前的徽记。 不认识…… “这是哪个卫?”他故意问胡大勇。 胡大勇会意,大声道:“雁门卫。” 林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络腮胡被这态度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步:“瞅什么?” 林川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护腕。 “我在想,要是场上输给我们……” 他抬眼直视对方,“岂不是连看大门的都不如?” 王铁柱噗嗤笑出声,张小蔫赶紧捂住嘴。 雁门卫的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络腮胡正要发作,被书记官一把拦住。 “走着瞧!” 络腮胡恶狠狠地撂下话,带着人悻悻离去。 众人穿过喧闹的校场,来到北侧休息区。 西陇卫的旗帜高高飘扬。 旗下已聚集了三支参赛队伍。 正在擦拭兵器、整理甲胄。 见林川一行人走近,目光齐刷刷投来。 其中一名队长盯着林川身上的亲卫甲,突然站起身,抱拳问道: “兄弟可是亲卫营的?” 林川摇头,抱拳道:“误会了……咱们是铁林堡的。” “铁林堡?” 几个队长对视一眼,显然都没听过。 “那怎么穿的亲卫甲?” 林川笑了笑:“将军赏的。” 一听是戍堡兵,几人明显放松下来,脸上甚至带了几分轻视。 林川也不恼,反而主动问道: “几位大哥来自哪个营?” “咱们是赵千户先锋营麾下!” 一名精瘦汉子拍了拍胸甲,语气里带着傲气。 “飞骑营!” 另一名络腮胡队长粗声粗气地接话。 “陷阵营!” 最后一名队长言简意赅。 胡大勇闻言,低声对林川道: “先锋营去年大考拿了第五,飞骑营和陷阵营也都是西陇卫的精锐。” 那先锋营的队长听见了,面有得色: “正是!咱们先锋营去年输给了鹰扬卫,今年可要把场子找回来!” 林川点点头,笑道:“那可要好好讨教了。” “戍堡的兄弟,待会儿场上可要小心些,别被误伤了。” 飞骑营队长半开玩笑地说道。 林川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彼此彼此。” 远处,鼓声骤起,大考即将开始。 胡大勇低声道:“按理说,咱们一个卫的,应该碰不上。” 林川眯起眼睛,看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那里,陈将军正与各卫指挥使低声交谈。 “碰也无妨。” 他笑了笑:“碰了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精锐!” 边军大考,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演武。 真正的战场,讲究的是千军万马的调度、战机的把握、兵势的转换。 绝非几个精锐小队在擂台上拼杀就能决定的。 可朝廷需要看到边军的“悍勇”,兵部需要向天子呈递“军威”。 各卫指挥使也需要借此机会争功讨赏。 于是,这场大考便成了各方角力的舞台。 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只为活着回去。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北疆都指挥使徐天德端坐正中,身旁是兵部侍郎赵明德。 两人面带微笑,不时低声交谈,目光却始终在各卫队伍间游移。 “徐大人,今年西陇卫的阵容,似乎比往年更盛啊。”赵明德抚须笑道。 徐天德淡淡一笑:“陈将军练兵有方,西陇卫自然精锐。” 赵明德点头,目光却扫向校场边缘。 “听陈将军说,今年有戍堡兵也来参赛?倒是少见。” 徐天德不动声色:“边军一体,不分贵贱。” 赵明德笑而不语。 心中却已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写入奏折: “边军大考,各卫踊跃,连戍堡兵亦奋勇争先,足见将士用命,军心可用……” 如此一来,兵部年底讨要军费时,便又多了一份底气。 “大人!吉时已到!” “演武开始!” 第61章 速战速决 按照大考惯例。 正式比试前,先由各卫精锐轮番演武。 既是彰显军威,也是给兵部大人们一个交代。 “西陇卫,演骑射!” 随着传令官一声喝令,三十名玄甲骑兵如黑云般压入场中。 陈将军端坐观武台西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只见骑兵们突然变作锋矢阵,在百步距离上连发三轮齐射。 远处的木人靶纷纷倒下。 “好!”赵明德赞叹一声,“陈将军麾下果然箭无虚发!” 他转头对身旁书记官低语: “这句要记入奏折,就写’西陇骑射,冠绝三边’。” 徐天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鹰扬卫,演阵法!” 七十二名白羽枪兵踏着鼓点入场。 指挥使杜如晦亲自执旗。 令旗翻飞间,阵型从容转换,杀声震天。 “杜将军这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赵明德端起茶盏,“看来鹰扬卫今年所求不小啊。” 一旁的将军闻言笑道: “杜大人上月刚递了增饷的折子……” “哈哈哈……难怪!” 场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喝彩。 只见虎贲卫的冲车撞破了三层木寨。 力士们赤膊扛着云梯,在“箭雨”中如履平地。 领队更是单手举起磨盘大的擂石,狠狠砸向“敌楼”。 “莽夫!” 陈远山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却见兵部众人都在齐声抚掌赞叹。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对抗赛。 比赛的形式很简单: 攻方需突破守方防线,夺取旗帜; 守方则需坚守阵地,击退来敌。 校场中央,传令官高声宣读规则: “小队对抗,五人一组。兵器皆为木制,枪头、箭簇裹石灰包。中躯干者当场退场,中四肢者可续战但记伤一处。三伤退场,或主动认负。一炷香为限,未分胜负则判平。” 校场东侧。 第一支小队已经入场。 黑石卫五人持盾列阵,盾牌相接,缓步推进。 狼山卫三人持短棍绕行试探,两人持弓在后。 弓手放箭,黑石卫举盾格挡,阵型丝毫不乱。 狼山卫队长突然吹哨,五人同时扑向左翼。 黑石卫右翼两人立即补位,盾阵一转,将狼山卫攻势化解。 狼山卫再次变招,三人佯攻正面,两人绕后偷袭。 黑石卫早有防备,后排两人突然转身,盾牌猛击,将偷袭者撞退。 僵持半刻,狼山卫体力不支,被黑石卫一个反冲击溃。 “黑石卫胜。” …… 鹰扬卫派出三名箭手和两名刀盾的组合,对阵云中卫五名斥候。 箭手占据高地,三箭齐发射向斥候必经之路。 云中卫试图迂回,却被箭矢逼回。 鹰扬卫箭手轮流放箭,始终保持火力压制。 云中卫队长改变策略,令斥候分散突击。 鹰扬卫立即变阵,三人背靠背站立,箭矢覆盖各个方向。 一炷香后,云中卫三人中箭退场。 “鹰扬卫胜。” …… 虎贲卫五名力士持长棍进场,宁边卫以五人持刀盾应对。 虎贲卫攻势凶猛,长棍横扫,宁边卫灵活闪避。 虎贲卫队长突然变招,长棍直刺,击倒一名刀盾手。 宁边卫阵型出现缺口,立即收缩防守。 虎贲卫不依不饶,五人同时发力,长棍如雨点般砸下。 宁边卫勉强支撑片刻,终被各个击破。 “虎贲卫胜。” …… 西陇卫先锋营五人持枪列阵,对面是一支混编队伍。 先锋营队形严密,枪尖始终对外。 对手几次试探,都被逼退。 先锋营队长突然变阵,五人分作两组,一组牵制,一组突袭。 对手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先锋营乘胜追击,很快击溃对手。 “西陇卫胜。” …… 观战台上,兵部侍郎微微点头。 指挥使徐天德侧身对陈远山道: “今年各卫都有长进。” 陈远山笑着点点头。 目光扫过场边一支不起眼的小队,没有接话。 “下一场!” 传令官高声喊道: “西陇卫铁林堡戍堡兵!对阵——雁门卫亲卫营!” “哗——” 周围各卫的军士纷纷抬头。 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戍堡兵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来当靶子嘛……” “也别那么说,人家是西陇卫的……” “咋的?西陇卫的戍堡兵就厉害?” 铁林堡五人站在场边。 周围的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胡大勇毫不在意,目光直直盯着对面。 “冤家路窄啊!” 独眼龙听到对阵名单,冷哼一声。 林川的嘴角抿了起来,目光冷峻地扫向对面。 雁门卫的亲卫营已经列队入场,领头的正是那个络腮胡。 此刻他正咧嘴笑着,朝这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旗,沙袋摘不摘?”王铁柱低声问道。 “不摘。” 林川淡淡说道,目光仍盯着雁门卫的人。 “好嘞!” 几个人咧嘴一笑。 非但不慌,反而兴奋地活动了下肩膀。 校场对面,络腮胡也笑了起来,回头冲身后的亲卫营喊道: “弟兄们,让这几个土包子开开眼!” “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走啊!干死他们!” 雁门卫的人哄然大笑。 五人提着石灰裹头的木枪,大步踏入校场中央。 周围观战的各卫军士也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 “开盘了开盘了!押雁门卫赢的来这边!” “戍堡兵能撑过半柱香,我名字倒着写!” “哈!我赌他们连第一轮冲锋都扛不住!” 林川看了一眼要进场的五人: 胡大勇、独眼龙、二狗、王铁柱、张小蔫。 周围的笑声、嘲讽声、下注声,仿佛与他们无关。 “都准备好了?”五人点点头。 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狠劲儿。 林川嘴角微扬,目光重新落回雁门卫的人身上。 “那我就去……下注啦?” “????” 五个人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林川已经钻进了人群中。 “让开让开!我押一百两!!”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铁林堡胜——” 几个正在开盘口的军士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押谁?” “铁林堡。”林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百两。”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这人疯了吧?” “戍堡兵也敢押一百两?” “在这儿装阔?” 一名军士哈哈大笑: “好!好!有人送钱,弟兄们别客气!” 他转头冲身后喊道, “再加五十两!押雁门卫!” 开盘的军士咽了口唾沫,这笔赌注已经远超寻常。 他赶紧记下:“铁林堡一赔十,雁门卫一赔一!” “万一我赢了,你赔得了吗?”林川问道。 军士一愣,笑起来: “放心,咱的盘口是军需官开的,童叟无欺!” “那我就放心了。” 林川笑了笑,拿了筹注,转身往回走。 经过铁林堡五人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赢了分你们一半。” 胡大勇等人还懵着。 独眼龙先反应过来:“头儿,你玩真的?” 林川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速战速决。” 王铁柱挠了挠头:“总旗,你不怕咱们输……” “敢输?”林川回头,冷笑一声,“那就扣半年饷!” 五人:“……” 第62章 一千两到手! “进场!” 传令官一声令下,铁林堡五人踏入校场。 对面,雁门卫的亲卫营已经列阵而立。 “开始!” 鼓声骤起。 雁门卫五人瞬间散开。 三人持石灰木枪正面压上,两人绕侧翼包抄。 标准的围剿阵型。 铁林堡五人却一动不动,仍站在原地。 “吓傻了?”络腮胡大笑,枪尖直刺胡大勇胸口。 “砰!” 胡大勇突然侧身,枪尖擦着甲胄划过。 石灰粉在空气中炸开一片白雾。 同一瞬间。 独眼龙暴起,木枪一戳,重重砸在络腮胡手腕上! “咔!” 石灰粉爆开,络腮胡手腕瞬间染白! “一伤!”裁判高喊。 雁门卫的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独眼龙和王铁柱已经同时扑出。 王铁柱矮身一滚,木枪直戳对手膝窝; 独眼龙则抡枪猛砸,逼退另一人。 张小蔫和二狗站在最后,手中木弓拉满。 “嗖嗖!” 石灰箭精准命中两名雁门卫军士的胸口,白痕刺目! “退场!” 短短几个呼吸,雁门卫已一伤两退! 校场四周瞬间安静。 络腮胡脸色铁青,怒吼:“我弄死你们!” 他端起木枪就冲过来。 “砰!砰!砰!” 石灰木枪交错,铁林堡五人动作如行云流水。 络腮胡瞬间被戳倒在地。 “我戳死你!” “戳死你!” 几个家伙暗戳戳地拿木枪怼络腮胡。 “退场!” 军令官即时喊道。 场上只剩下一名雁门卫士兵。 拿着根木枪,和铁林堡五人大眼瞪小眼。 全场死寂。 裁判愣了一瞬,才高声宣布: “铁林堡——胜!” 校场四周。 所有围观军士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开盘口的军士眼角抖了抖。 “一赔十……一百两……一千两……” 林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微微一笑: “兑钱。” …… 观赛台上。 雁门卫指挥使刘崇山脸都黑了。 自家的亲卫营,竟然被几个戍堡兵打得落花流水。 还败得如此之快! 简直丧尽天良! “刘将军!” 身旁的云中卫指挥使憋着笑,故作关切道, “贵卫的亲兵…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刘崇山额角青筋暴起:“哼!侥幸罢了!” 兵部侍郎赵明德正捋须轻笑:“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陈远山:“陈将军治军有方,连戍堡都练得这般精锐。” 陈远山哈哈大笑:“铁林堡的林总旗,确是个能人!” “哦?”赵明德一愣,“能得陈将军如此夸赞,此人莫非有什么过人之处?” “此人兼领我西陇卫军械副使,近日新造得一物,唤作'风雷炮'。” “风雷炮?愿闻其详。” “此物可发百步火雷,专克鞑子铁骑。待演武结束,请诸位大人移步一观。” “哦?如此利器,本官定要观摩一番……” …… 林川将一千两银票仔细折好。 塞进贴身的牛皮夹层。 军中并不禁赌,各卫指挥使对此也态度微妙。 胜者自然无碍,败者却难免要挨军棍。 校场边的老兵们见怪不怪。 边关苦寒,赌钱是默许的消遣。 小卒们赌饷银,军官们赌战利品。 便是兵部大人们观武时,也常以“添彩”为名行赌局之实。 不过虽不禁赌,但这般大额赌注终究不宜张扬。 林川抬眼扫过四周。 几个军需官正望着他,脸上写满了不甘。 “兄弟好手气啊!” 开盘的胖军需官凑上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下回还来?” “下回还押铁林堡。”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把赔率调高点。” 胖军需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眼前这位爷,怕是吃定这个盘口了。 校场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兵窃窃私语: “瞧见没?西陇卫的人就是横!” “那是!人家陈将军可是京里贬下来的……” “怪不得手下都敢这么玩……” 林川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铁林堡的休息区。 胡大勇正带着弟兄们擦拭兵器。 见林川过来,独眼龙咧嘴一笑:“头儿,咱们的卖命钱呢?” “急什么?” 林川从怀里摸出银票,“一人一张。” 五个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打一场就能拿一百两! 比杀鞑子还赚! 王铁柱接过银票,眼眶顿时红了。 “总旗……跟了你,总能拿到银子……” 张小蔫也点头:“没、没、没、没……” “没想过能挣这么多?” 二狗接过话头,惹得众人哄笑。 胡大勇压低声音:“总旗,咱们这么赢钱,会不会太张扬?” “张扬?”林川冷笑,“军中赌局,各凭本事。赢了是能耐,输了是活该。” 他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雁门卫的人,正咬牙切齿地朝这边张望。 “不过今晚都给我警醒点。” 林川话锋一转,“赢了钱是小,折了面子……有些人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西陇卫其他几支队伍也返了回来。 看到林川几人,态度明显热情了起来。 先锋营队长远远就抱拳:“几位好手段!” 他身后几个军汉也凑上来热络地拍肩搭背,哪还有先前的倨傲。 独眼龙阴阳怪气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川笑而不语。 军中就是这样。你有本事,自然有人来攀交情。 至于那些输红眼的? 他瞥了眼雁门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校场上的鼓声再次响起。 下一轮比试就要开始,众人回到校场旁。 小队对抗赛节奏极快。 五人对五人,厮杀起来往往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北疆十六卫,近五十支队伍轮番上阵。 刀光枪影间,胜负立判。 到了傍晚,鼓声渐息,首日战罢。 全胜晋级的,只有鹰扬、虎贲、西陇三卫。 其余各卫,胜负参差不一:黑石卫两支盾枪队稳扎稳打,成功晋级;云中卫一支斥候队快打快撤,险胜入围;宁边卫则靠着一队刀牌手死守,勉强挤进下一轮。 而最惨的,莫过于雁门卫。三支队伍,全数败北,连亲卫营都折在了铁林堡手里。 校场边,各卫军士或喜或忧,议论纷纷。 “西陇卫今年势头太猛了!” “铁林堡那帮戍堡兵,到底什么来路?” “雁门卫输得真难看……” 王铁柱低声道:“总旗,明日对阵谁?” 林川望向校场中央的高台,兵部官员正在汇总名册。 “不管是谁……”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枪,“照打不误!” 第63章 这他娘是戍堡兵? 入夜。 四周鼾声如雷,篝火噼啪作响。 林川躺在地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夜空。 这个年代的夜空,有着近乎虚假的美。 星河如练,璀璨得不像话。 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子。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星空。 而是今日校场上各支参赛队伍的影子。 ——窥斑见豹。 从一支小队的特点,就能看出所属部队的性子。 鹰扬卫箭术精湛,却过于依赖远程压制,一旦被近身,阵脚必乱; 虎贲卫力大无穷,可招式粗犷,破绽明显; 西陇先锋营稳扎稳打,却少了变通,容易被预判…… 老实说,在这个时代,能被林川瞧上眼的部队,还真是凤毛麟角。 问题,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大型军阵对冲时,千军万马的声势往往掩盖了这些细微的瑕疵。 可真正决定一支队伍能走多远的,恰恰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弱点。 “总旗,还没睡?” 胡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川没睁眼,只是淡淡道:“在想明天的对手。” 胡大勇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今天咱们风头太盛,明天怕是……” “怕是什么?” 林川终于睁开眼,嘴角微扬,“怕被针对?” 胡大勇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默认。 林川轻笑一声,重新望向星空。 “针对又如何?” “战场上,敌人难道还会跟你讲规矩?”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林川闭上眼睛。 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明日的战局。 …… “复赛改制!” 清晨,传令官的声音炸响校场。 “今日,不再单打独斗!” “十二队混战,同场厮杀!” “两场胜者,决出胜负!” 全场哗然! 以往大考复赛,不过是小队轮战,胜者晋级。 可今年,兵部竟直接改为“大乱斗”! 复赛一共晋级二十四支队伍。 分成两场比赛。 每场十二支队伍,六十人,同入校场! 刀枪无眼,生死自负! 最后仍能站着的,便是胜者! “各队入场!” 传令官一声暴喝,校场四周瞬间沸腾。 “总旗!怎么办?”胡大勇焦急地问道。 林川目光扫过十一支虎视眈眈的队伍。 突然咧嘴一笑:“独眼龙,你下,我上!” “啊?”独眼龙一愣,“为啥?” 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 他左眼有伤,视力不佳,这种混战的场合,反倒不利。 “总旗……” 他咬牙切齿地把铁木盾和木刀塞给林川。 “对了!” 林川接过刀盾,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五百两银票。 “全押咱们赢!” “啊?” 五个汉子齐刷刷倒吸凉气。 要说单打独斗,全押自己赢,那叫自信。 可如今乱战,还押自己赢? “总旗……”胡大勇声音都变调了,“这可不是单挑!” “怎么?”林川眉头一皱,“怂了?” “谁怂了!”王铁柱红着眼掏出银票,“老子这一百两也押上!” 张小蔫急得结巴:“我、我、我我……” 干脆直接把银票拍在林川手里。 胡大勇和二狗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掏兜:“豁出去了!” 九张银票在独眼龙掌心堆成小山。 独眼龙尴尬地看着五人。 五人也盯着他。 “我也押!” 独眼龙一咬牙,一切齿,直接开始解裤腰带。 “卧槽,你干嘛?”胡大勇瞪起眼珠子。 “掏银票啊!” 独眼龙从裤裆里摸了摸,掏出捂得热乎的银票。 还散发着一丝热气。 “妈的,全押了!” 几个人的脸色,浮现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咚——!”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炸响。 六十名精锐,刀枪如林。 而铁林堡五人,已经押上了昨日赢的全部身家! 要么站着数钱! 要么躺着要饭! 而此时此刻。 开盘口的军需官,看着独眼龙手中的一千两银票。 心里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 校场上,十二支队伍泾渭分明。 面对着全新的赛制,各支队伍纷纷表现出不同的状态。 有的队伍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有的队伍暗中交换眼色,显然已达成默契;有的队伍谨慎退至边缘,不想当出头鸟;而铁林堡五个人…… 却突然往场边跑去。 “嗯???” 观赛台上,几位大人同时前倾身体。 兵部侍郎赵明德困惑道:“这是要弃权?” “弃权……不就是认输?” 云中卫指挥使嗤笑出声,“到底是戍堡兵……” 陈将军皱起眉头:“林川这小子,又搞什么花样?” 校场边缘。 铁林堡五人已经手忙脚乱地解起了绑腿。 “哗啦——”胡大勇率先抖开沙袋,黄沙倾泻而出,在场边堆成个小丘。 围观军士们瞪圆了眼睛:“他们……一直戴着沙袋比试?!” 王铁柱骂骂咧咧地扯下腰间负重。 “他娘的,可算能卸了!” 那沙袋砸在地上,“咚”地扬起一片尘土。 林川更是夸张,直接脱了外甲。 好家伙!里衬居然缝着密密麻麻的铁片! 校场对面,雁门卫络腮胡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他们之前是负重跟我们打的?!” 观武台上,陈将军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林川!” 赵明德有些呆滞:“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陈将军笑道,“大考哪条写了不准戴沙袋?!” 此刻铁林堡五人已经轻装上阵。 林川活动了下手腕,木刀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叫。 卸下几十斤负重后,那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准备好了?”林川回头问道。 四个汉子咧嘴一笑,眼中燃着熊熊战意。 “总旗,你就说怎么干吧!” 胡大勇重新拿起铁木盾和木刀。 “怎么干?” 林川狞笑一声,“跟着老子干!输了没银子啦!” “不能输——” 王铁柱眼睛都红了,“老子要娶小翠儿!” “啥?” 胡大勇和二狗面面相觑。 “走啊!跟老子上!” 林川手中木刀一磕铁木盾,大步朝最近的队伍走去。 “咚——!” 战鼓再度炸响。 铁林堡五人如出闸猛虎,冲进战场! 围观的兵士们目瞪口呆: “这他娘是戍堡兵?!” 第64章 结盟!结盟! 也难怪众人如此吃惊。 毕竟这是一支谁都没看好的队伍。 戍堡兵…… 整日守着燧堡,鞑子来了就躲。 能有什么战斗力? 怕是连鞑子的面都没亲眼见过吧? 可昨日的初赛, 就是这么几个不起眼的家伙, 几个呼吸就凿穿了雁门卫的亲卫营, 赢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谁不爱看冷门? 这就是冷门! 如今十二队混战,大家都想看看, 他们骨头…… 到底硬不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厮杀开始! 十二支队伍,冲向校场中央。 混战瞬间爆发! 虎贲卫与黑石卫撞在一起。 鹰扬卫箭如雨下,云中卫游走袭扰。 西陇先锋营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锋矢,冲鹰扬卫侧翼!” 林川低喝一声! 鹰扬卫刚刚射退虎贲卫的一波冲锋,阵型稍乱。 铁林堡五人如离弦之箭,直扑过去! “砰!砰!砰!” 石灰木枪狠辣点出。 三名鹰扬卫兵士猝不及防,接连中枪! “退!”传令官高喝。 铁林堡拿到首杀! 但他们的动作还没停! 林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对手。 右手一抬,铁林堡五人瞬间收拢阵型,如潮水般退去。 “咦?” 观武台上,众将纷纷睁大眼睛。 不对劲! 按理说,首杀得手,士气正盛,该乘胜追击才对。 可铁林堡却毫不犹豫地撤了,仿佛刚才的胜利不值一提。 “他们在干什么?”云中卫指挥使皱眉。 “换目标。”陈将军眯起眼睛,嘴角微扬。 果然,铁林堡五人刚退至边缘,便骤然转向。 直扑另一侧的黑石卫! 攻防转换,快得惊人! 黑石卫刚刚和虎贲卫硬拼完。 盾阵还未完全重整,铁林堡便已杀到! “砰!砰!” 胡大勇盾牌猛撞,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 林川木刀斜劈,直取黑石卫队长。 那人刚举盾格挡虎贲卫的棍子,此刻手臂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退!” 又一支队伍倒下! 第二杀! 铁林堡仍未停手。 五人如狼群般再次回撤,不给对手任何合围的机会。 “这……” 观武台上,赵明德瞳孔微缩。 要说这十几支队伍混战,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最考验一支队伍的战斗力。 不光是力量和意志的比拼。 更关乎对战局的把控、队伍的指挥…… 攻防转换,往往就在一瞬。 而铁林堡,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不贪功,不恋战,专挑混战中的残兵下手。 一击得手立刻转移,绝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打法! “砰!” 第三支队伍倒下时,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铁林堡,连斩三队! 而他们的脚步,仍未停下! “结盟!结盟!” 虎贲卫队长大喝一声。 鹰扬卫队长和黑石卫队长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支队伍快速聚结起来。 战局骤然一变! “队长!咱们怎么办?” 西陇卫先锋营一名兵士大声问道。 先锋营队长眉头一皱。 刚要说话,侧面一箭射来。 猝不及防,左胸顿时一道白痕。 “我操!!!” 先锋营队长一把摔掉手中木刀。 “退!”传令官大喝一声。 剩下四名士兵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的队长已经阵亡。 没机会赢了。 四人沉默一瞬,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铁林堡五人。 这支戍堡兵,刚刚连斩三队,此刻正在后退。 虎贲卫、鹰扬卫和黑石卫已经联合起来,冲向铁林堡! 而其他队伍,也跟在后头,趁机想分一杯羹。 “怎么办?”一名军士低声问道。 “妈的!当然帮自己人!” 另一名壮汉大喝道,“铁林堡,要人吗?” “先锋营的!过来!” 林川暴喝一声,“你俩用枪的补左翼!你,弓手跟紧张小蔫!大个子的过来顶我的位置!” 四名先锋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林堡五人拽进阵型。 壮汉刚想问战术,就被胡大勇塞了面盾牌: “闭嘴!看见虎贲卫那疤脸没?待会专砸他下盘!” 眨眼之间,九人阵型已成! 观武台上,陈将军猛地撑起身子。 只见校场中央,原本松散的四名先锋营士兵,竟在眨眼间被铁林堡拆解重组。 两名长枪手被安插在阵型两肋,正好弥补铁林堡侧翼薄弱的缺陷; 弓手被张小蔫拽到后排,两人背靠背形成交叉火力; 最壮的盾手直接顶到前排,和胡大勇组成双盾突击组。 而林川…… 脱离阵型了? 只见他一个人游走在侧后方,不知道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众将面面相觑。 陈将军愣了愣。 “这难道要把自己……当游骑伏兵?” 战场上。 双方对阵攻防。 往往会设计伏兵,游走在战局边缘。 随时根据战况,选择加入。 或者绕后,或者侧翼,或者偷袭。 可这…… 这是校场啊!! 在其他队伍眼皮子底下,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铁林堡快速退却。 对面几支队伍扑了过来。 只不过,他们彼此并没有合练过,速度有快有慢。 虎贲卫气势汹汹,冲在最前头。 显然,想借人数优势,打算一鼓作气猛攻下来。 “虎贲卫右翼!” 林川突然暴喝,“长枪突刺!” 铁林堡原本退却的步伐,骤然停下。 几乎瞬间完成由守变攻的转换。 战兵几乎本能地执行命令。 长枪如毒蛇般刺出,正中虎贲卫右侧两名力士! “砰!砰!” “退场!” 虎贲卫,折损两人! 对面几支队伍刚要做出反应。 “黑石卫中路!” 林川再次下令,“撞进去!” 胡大勇和先锋营壮汉同时发力,盾牌如攻城锤般轰进黑石卫阵中! “砰砰!” “撤!” 队伍骤然后退。 一进一出,接连又干掉两人。 “退!” 从观赛台俯瞰,整个校场呈现出诡异的动态。 一支队伍在退。 剩余的七支队伍,有的在追,有的在围。 可这绝非溃败,而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节奏。 虎贲卫的力士们怒吼着冲锋,黑石卫的盾阵从侧翼包抄,鹰扬卫残部则在外围游走,箭矢蓄势待发…… 但每当合围将成之际,林川的指令便会骤然响起。 或突刺,或冲撞,或诱敌…… 每一次开口,都让铁林堡的阵型微妙变化,恰好避开锋芒。 甚至让追击的几支队伍自乱阵脚。 陈将军心中激动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撤退,而是以退为进,以守代攻。 林川似乎早已算准每一支队伍的动向。 甚至利用他们的急躁、贪婪和惯性,让他们彼此牵制,自相消耗。 他算准虎贲卫的暴躁,预判黑石卫的包抄,抓住其他队伍占便宜的心理,甚至利用鹰扬卫的箭矢威胁,逼着自身不断调整阵型…… 每一步撤退都是陷阱! 他根本不是在和眼前的敌人周旋。 而是在操控全场对手的动向! 第65章 横扫千军! 虎贲卫队长恼羞成怒。 大喝道:“散开!把他们逼到角落!” “这才对嘛!” 云中卫指挥使抚掌笑道,“逼到角落,看他们怎么腾挪!” 几支队伍闻声而动,阵型开始变化。 要说虎贲卫队长的决断,确实展现了他敏锐的战场嗅觉。 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能迅速找到突破口,不愧是一队之长。 可千算万算,他还是算漏了一道。 其他几支队伍虽然响应了指令, 却都不愿正面对上铁林堡。 竟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避其锋芒。 “呼啦啦”,竟然全都转向了侧翼。 战场中央,顿时门户大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林川怎么可能错过! “锋矢!突——” 随着一声低喝,铁林堡原本边推边打的节奏,骤然加速。 “啊啊啊啊啊——” 胡大勇的怒吼震彻校场。 带着战兵们如尖刀般撞向虎贲卫小队。 虎贲卫剩下的几人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人仰马翻。 铁林堡的攻势丝毫不停。 径直冲向躲在虎贲卫身后的鹰扬卫小队。 鹰扬卫慌忙变阵,可仓促之间哪还来得及? 他们手忙脚乱地挥起木刀,却见铁林堡的刀锋已至眼前。 “轰——” 一击之下,鹰扬卫溃不成军。 铁林堡小队竟如出笼猛虎,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干得好!” “继续冲啊!”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场边观战的军士们轰然叫好,声浪震天。 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们,竟全都成了铁林堡的拥趸。 虽然分属不同营卫,但军人最懂军人。 铁林堡以区区戍堡兵的身份,先破虎贲,再败鹰扬。 这份胆识与实力,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观战台上。 几位指挥使的脸色却阴晴不定。 败得一方心中怒极,却不好发作。 唯独陈将军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嘴角带着笑意。 此时的战场上,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士气此消彼长,铁林堡小队攻势滔天。 剩下的几支队伍阵脚大乱。 他们彼此之间本就毫无配合,更无结盟之意。 原本以为七支队伍合围,必能轻松碾碎铁林堡。 可如今局势逆转,反倒成了待宰的羔羊。 摧枯拉朽! 一支队伍盾牌尚未拿稳,就被胡大勇一记蛮横冲撞撕开缺口。 众人顺势杀入,对手接连倒下。 势如破竹! 一支队伍试图游走周旋,可铁林堡小队速度更快。 一个照面,就“轰然”碾压过去。 横扫千军! 一支队伍匆忙变阵。 “噗噗”几声,两三人接连中箭。 铁林堡小队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径直冲向了另一支队伍。 不到半个时辰,校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场上,只剩西陇卫九人。 铁林堡五人,前锋营四人。 人人身上带伤,却无人被判定战死。 前锋营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痛快!” 其中一人抱拳高喊,“前锋营认输!” 说罢,四人同时举起木刀。 “前锋营,退场!”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铁林堡!” “铁林堡!” “铁林堡!” 声浪如潮,席卷校场。 兵部侍郎赵明德捋须赞叹: “我大乾边军若全都是这般劲旅,何愁北疆不宁!” 校场四周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方才败北的各营将士,也跟着呐喊起来。 校场上。 铁林堡五人剧烈喘息着。 汗水从他们紧绷的下颌滴落。 所有人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此刻,这震天的欢呼声像烈酒一样灌进他们心里。 张小蔫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却让更多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眶。 二狗死死咬着嘴唇,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汹涌的情绪。 就连向来沉稳的林川,眼眶也红了。 “总旗,咱们……赢啦!哈哈哈!” 胡大勇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可笑声未落,他突然两眼翻白。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大勇!” “胡伍长!” 几双手同时伸出。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放平在地上。 “没事……”林川检查了半天,“这货就是累脱力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胡大勇的鼾声已经如雷般响起。 二狗“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像决了堤,几个汉子又哭又笑地抱作一团。 “林总旗!侍郎大人有请!” 一名亲兵小跑过来。 林川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甲。 来到观赛台前,抱拳行礼: “西陇卫铁林堡总旗林川,拜见各位大人!” “林川,今日打得漂亮!” 兵部侍郎赵明德捋着长须问道,“本官问你,可亲手杀过鞑子?” “回大人!” 林川朗声回答,“末将从军两个月,已率堡中二十余名弟兄,斩杀鞑子过百!” 赵明德闻言,猛地一拍桌子: “好!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陈将军,今日,本官算是见识了西陇卫的威风!” “大人过誉了。” 陈将军指向林川,“这便是我与大人提过的军械副使。” “哦?”赵明德眼前一亮,“可是制出那三棱箭的总旗官?” “正是!”陈将军笑道,“此子不仅骁勇善战,更精通军械研制。那鞑子的牛皮战甲,寻常箭簇根本无法穿透,如今这三棱箭却能射穿两层皮甲,实属利器。” 侍郎顿时来了兴致: “既然陈将军极力推荐,不如咱们现在就开开眼界?” “林川!”陈将军唤道,“可已备妥?” “回将军!” 林川抱拳应道,“随时可以为大人演示!” 赵明德迫不及待地挥手:“走!带路!” 一行人移步东校场。 校场中央早已立好几个箭靶。 其中一个箭靶上面,挂着鞑子常穿的牛皮战甲。 林川快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张硬弓和三支造型奇特的长箭。 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棱形的锋刃呈现出流畅的弧线,与寻常箭矢大不相同。 “请大人过目。”林川双手呈上箭矢。 赵明德接过细看,指尖抚过箭簇上三道深深的血槽,眉头微挑: “这制式倒是别致。” “回大人,”林川解释道,“三棱设计不仅增强了穿透力,更能扩大伤口,使敌人难以止血。这血槽能确保箭簇深入后不会轻易脱落。” 陈将军在一旁补充:“更妙的是,这种箭簇锻造时省去了倒钩,制作效率提高三成不止。” 校场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林川把硬弓递给二狗。 二狗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第66章 下一场要输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箭尾仍在微微颤动。 “好!”赵明德忍不住喝彩。 第二箭瞄准了挂着皮甲的靶子。 箭矢如流星般划过,竟直接穿透两层牛皮,箭簇从皮甲背面透出三寸有余。 围观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鞑子的牛皮甲向来以坚韧着称,寻常箭矢能射穿已属不易。 “快,拿来我瞧瞧!” 鹰扬卫指挥使杜如晦急切地吩咐道。 身边的亲兵快速奔向箭靶,扛着靶子跑回来。 杜如晦一把夺过箭靶。 牛皮甲上,三道棱形的裂口边缘整齐。 内层的皮甲同样被贯穿,裂口处还带着一丝的灼痕。 “好快的箭!”杜如晦眼中精光闪烁。 赵明德问道:“杜将军深谙射艺,不妨给大伙讲讲这三棱箭有何特点?” 杜如晦点点头:“大人请看,这箭簇不仅穿透力惊人,更在皮甲内部形成了喇叭状的伤口。若是射中人体……” 他说着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会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口,军中医官怕是连缝合都无从下手。 赵明德接过箭靶仔细端详,突然发现箭杆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咦?” “大人,”林川上前一步解释道,“箭杆上刻了螺旋纹,飞行时能保持旋转,提高精准度。箭羽也特意选用了硬度不同的翎毛,确保箭的速度够快……” 他话未说完,杜如晦取过一支三棱箭,放在地上。 拔出佩刀,寒光一闪—— “铛!” 箭簇应声而断,断面呈现出均匀的三棱形。 “好钢口!”杜如晦捡起断箭,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断面,“这淬火工艺……做得真不错!” “连杜将军都说不错,那看来的确不错了。” 赵明德激动得长须乱颤, “有此利器,何愁鞑子不灭?陈将军,此子当重赏!” “大人英明。” 陈将军笑道,“只是,该如何赏赐?还请大人示下……” 赵明德笑了笑,转身对书记官正色道: “着兵部即刻通传各卫,换装三棱箭。陈将军——” “赵大人!” “这三棱箭,便由你西陇卫专司督造如何?!” 校场霎时寂静,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西陇卫将独享这一肥差。 陈将军重重抱拳:“西陇卫,万死不辞!” …… 林川心满意足。 兵部侍郎的金口玉言,意味着三棱箭的订单将会如雪片般飞来。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铁林堡工坊里叮当作响的铁锤声,看见了满载银两的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入堡门。 至于为什么不想拿石头雷和风雷炮演示…… 林川心里也打着算盘。 三棱箭只要用了,就藏不住。 拿下兵部的订单,意味着拿到了官方采购许可。 虽说其他部队也能防制。 可铁林堡改进了制作流程,打制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 单位产出,远远高于其他。 这意味着,铁林堡能够在短时间内,大量产出三棱箭簇。 量大管饱,就是三棱箭簇的赚钱秘籍。 至于风雷炮和石头雷,却是真正开天辟地的新物事。 他从胡大勇口中得知,西陇卫本就与其他卫不和。 这种厉害的武器,他可不想卖给他们。 当然,要完全藏住秘密自然不可能。 但至少要先在铁林堡建立起完整的火器制造体系。 从选料到配比,从锻造到组装,每一道工序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特别是那改良过的火药配方。 硝石、硫磺与木炭的制作,必须分由不同的匠人掌握。 如此一来,火药的配比,就只有他一人知晓。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这是为数不多的保命手段。 午后。 林川带着铁林堡众人回到休息区。 却见陈将军早已负手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将军!”众人齐声行礼。 “免了。”陈将军一摆手,视线落在林川身上,“林川,随我来。” 林川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地跟上。 两人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 “今日一战,打得不错。” 陈将军问道,“下一场对阵,你有什么打算?” 林川一怔。 下一场对阵的对手,是另一场混战赛的冠军。 眼下是哪个卫会拿到头筹,谁也不知。 可陈将军既然如此问话,必有深意。 他略一沉吟,抱拳道:“全凭将军吩咐。” 陈将军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他娘的,你小子倒是滑头!” 他凑近一步,压低嗓音。 “不如猜猜,老子是什么打算?” 林川抬眼,试探道:“将军……是要属下输?” “哦?”陈将军眉梢一挑,“何以见得?” 林川沉声道:“若将军真要属下赢,大可不必单独召见。既然避开众人,想必……有些安排,不便明言。” 陈将军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林川!” 他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老子果然没看错人!” 笑声渐止,陈将军压低嗓音:“不错,下一场,我要你输。” “呃……属下不知,要输给谁?”林川问道。 陈将军盯着他,低声道:“鹰扬卫。” “哦?”林川一愣,“鹰扬卫会拿下混战的头筹?” 陈将军点点头,笑了起来:“你再猜猜,为何让你输?” 林川略一思索,沉声道:“鹰扬卫财大气粗,将军是想……让他们赢了我们,脸上有光彩,再借机敲他们一笔?” “正是!”陈将军冷笑,“演武之后,兵部会按战绩拨调军资。鹰扬卫若赢了,指挥使脸上光彩,就没理由不补充装备,到时候,咱们三棱箭,价格翻上一番,让他们大出血!” “属下明白。”林川点点头。 这生意稳赚不赔。 本来他就没有赢得打算。 不是不想赢,而是今天以一敌七,全员脱力。 明日,根本没有力气稳赢。 既然陈将军已经发话,那自然是顺水推舟,让队员们好生休息。 他奶奶的,银子可比啥都重要! 送别将军,回到休息区。 独眼龙攥着一把银票,姗姗来迟。 众人乌拉拉地围上来,全都两眼放光。 “赚了多少?”二狗迫不及待地问道。 “三千两!”独眼龙满脸不爽。 “这么多?!”二狗惊讶一声。 “多什么多?” 独眼龙骂道,“赔率改了,原来一赔十,现在一赔三。” “能赢就行。”王铁柱傻乐道,“赢比输强。” “对、对、对、对对对……” “总旗,分钱不?”独眼龙把银票递给林川。 “不分。”林川摇摇头,“下午继续押。” “啊?”众人一愣,“下午还押?那这回押谁啊?” 林川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鹰扬卫。” 既然将军都承认了鹰扬卫会赢。 那这等幕后消息,不拿来赚钱,留着做甚? 这时,西陇卫的几支小队也凑了过来。 瞧见林川手里的银票,眼馋得不行。 有人小声提议:“队长,咱们也跟着铁林堡的买呗?” 前锋营的队长问道:“林总旗……行吗?” 林川爽快一笑:“当然行!听我的,买鹰扬卫!” “鹰扬卫?”有人迟疑,“可虎贲卫和黑石卫势头也挺猛……” “废话那么多干嘛?信林总旗的!” “对对对!听林总旗的准没错!”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达成一致,纷纷掏钱准备下注。 第67章 都在押铁林堡赢 胖军需官很郁闷。 在军中坐庄多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邪门的赌客。 铁林堡这帮人,打仗凶悍也就罢了,怎么赌钱也这么邪性? 一百两变一千,一千两变三千…… 再这么赢下去,他这个庄家怕是要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不行,得想个法子……” 他咬着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这回,得改改策略! 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场。 大老远的,他便看见上午那个傻大个的身影。 他硬挤出一张笑脸,迎上去试探道: “兄弟,这回……押谁啊?” “鹰扬卫!” 独眼龙咧嘴一笑,抬手就把厚厚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整整三千两! 围观的士兵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全押?!”有人惊呼。 “对!全押!”独眼龙斩钉截铁。 胖军需官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鹰扬卫虽强,但这次演武,黑石卫和虎贲卫才是公认的夺冠热门。 铁林堡这帮人到底抽什么风? 居然敢把三千两全砸在鹰扬卫身上? “鹰扬卫……一赔几?”独眼龙问道。 “呃……一赔、赔、赔……” 胖军需官结结巴巴,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就下来了。 “一赔二!” “哎?刚才还是一赔三,怎么现在一赔二了?” “我坐庄还是你做庄?行情有变懂不懂?” 胖军需官没好气道,“买不买吧?” “买。一赔二就一赔二。” …… 演武场上,十二支队伍已列阵而立。 随着战鼓擂响,混战正式开始! 胖军需官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厮杀。 “黑石卫冲阵了!好猛的势头!”场边士兵们高声喝彩。 胖军需官心头一喜。 黑石卫可是大热门,若他们赢了,他这庄家就能大赚一笔!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虎贲卫突然从侧翼杀出。 一记回马枪,直接打散了黑石卫的阵型! 胖军需官猛地站起来,额头冒汗:“好险好险……” 但就在这时,鹰扬卫动了! 只见鹰扬卫小队快速出击,如一把尖刀,直插虎贲卫侧翼! “砰!”两队相撞,虎贲卫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胖军需官瞪大眼睛:“这……鹰扬卫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场上局势又变。 十几支队伍分成三波,互相混战了起来。 一支队伍突然从后方突袭,直取鹰扬卫! “好!”胖军需官一拍大腿,“把鹰扬卫干趴下,我这盘口就稳了!” 然而,就在对方即将得手之际。 鹰扬卫迅速变阵! 对手攻势一滞,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胖军需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场上厮杀愈发激烈,十二支队伍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出局。 可鹰扬卫始终稳如磐石,一步步蚕食对手。 终于—— “铛!”终场锣响! “胜者——鹰扬卫!” 全场哗然! 胖军需官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完了……全完了……” 铁林堡押注:鹰扬卫胜,三千两,一赔二。 六千两…… 就这么没了…… …… 西陇卫休息区内。 四支小队的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没人说话。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铁林堡赢了六千两。 而跟着下注的三支小队,虽然本钱不多,但也各自赚了上百两。 对他们这些军士来说,这已经是笔横财了! “真……真赢了?” 先锋营队长咽了咽口水,捧着倒手的银子,仍有些不敢相信。 “废话!这都拿到了!还能要回去不成?” 飞骑营队长咧嘴一笑,“他娘的,老子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赌钱赢得这么痛快!” 陷阵营队长没说话,但盯着林川的眼神已经变了。 上午铁林堡在演武场上大放异彩,下午又带着他们押注大赚一笔。 这位林总旗,不简单啊! “多谢林总旗!” 三人不约而同地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林川笑了笑,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明日比赛,咱们继续下注,压铁林堡胜!” 先锋营队长笑道。 王铁柱挠了挠头,犹豫道: “总旗……盘口刚定了新规矩,明日……不许押自己的比赛了。” 众人一愣,随即骂骂咧咧: “他娘的,玩不起是吧?” “肯定是看铁林堡赢太多,怂了!” 林川却神色如常,淡淡道:“无妨。” 一百两博到六千两,已经赚够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各位总旗,明日……押鹰扬卫胜。” “什么?!” 三支小队的人全都愣住了。 先锋营队长问道:“林总旗,这是何故?” 林川笑了笑:“今日鹰扬卫未尽全力,犹有余力,而我们已是强弩之末。此消彼长,明日若硬拼,胜算渺茫。” 独眼龙皱眉道:“可咱们今日虽消耗不少,但鹰扬卫也并非全无损伤,明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啊!” 胡大勇点点头:“对啊总旗!咱们拼了!大不了豁出去干他一场!” “又不是杀鞑子,拼命做什么?” 林川笑道,“都有这么多银子了,铁柱,把你累坏了,怎么娶媳妇儿?” 众人沉默片刻,笑出声来。 良久,先锋营队长缓缓点头:“林总旗……高见。” 飞骑营队长犹豫道:“既如此,那明日投注……” 林川点点头:“全押鹰扬卫!” 飞骑营队长眼前一亮:“林总旗,我倒有个想法……” 林川说道:“请讲……” 飞骑营队长低声道:“铁林堡虽不能直接投注,但咱们可以代劳啊!” “好主意!”林川眼前一亮,“三位,我各拿五百两,三位帮忙……” “好好好!”先锋营队长点头道,“只是若赢了,这赢的银子……” “咱们五五分!”林川干脆利落。 三位队长顿时摇头:“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林川咧嘴一笑:“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篝火摇曳间,一千五百两银票悄然易手。 …… 与此同时。 其他各卫休息区。 “明日押谁?” “废话!还能是谁?” “必然是铁林堡啊!” “人家都已经赢了六千两!!” 几个老兵红着眼凑在一起,其中一人狠狠咬牙: “奶奶的,押铁林堡!” “对!押铁林堡!” “老子去借印子钱!” “对,这回肯定翻本!” 胖军需官帐内。 “大人,不好了!” 亲信急匆匆掀帘而入, “各营都在疯押铁林堡!连质库的印子钱都流出来了!” “无妨。” 胖军需官冷笑一声。 铁林堡比赛可以赢,但银子不能再赢了! 他的目光落在朱漆木牌上。赔率早已改定: 「铁林堡胜:三赔一」 「鹰扬卫胜:一赔三」 “铁林堡啊铁林堡……” 他低声笑道,“好歹最后一场,帮老子把掏出去的银子,都赚回来!” 第68章 游击百户 第二日。 西陇卫与鹰扬卫的决赛。 铁林堡战至最后。 只剩独眼龙还站在场上。 鹰扬卫艰难拔得头筹。 铁林堡位列第二。 胖军需官笑得眼睛都没了。 虽然赔付赌金兑出去几千两银子。 可因为大部分人都押铁林堡赢。 到最后算下来。 他也小赚了千八百两银子。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 兵部侍郎赵明德立于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最终落在铁林堡众人身上。 “铁林堡戍兵,出列!” 林川率众上前,抱拳行礼。 赵明德微微颔首,沉声道: “铁林堡虽为戍堡兵,却能在边军大比中连战连捷,最终夺得第二,实属难得!” 他抬手一挥,亲兵捧上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鞘缠金丝,刀柄嵌玉,一看便是上品。 “此刀,乃兵部珍藏,今日赐予你。” 林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谢大人!” 赵明德哈哈大笑,转头望向陈远山。 “陈将军,你西陇卫有何赏赐?” 陈将军笑道:“西陇卫的赏赐,早以备好!来人呐——” 亲卫捧上一套战甲。 “林川!此甲随本将征战十二年,今日赐你。” 陈将军朗声道, “并擢升你为游击百户,许你自建营号!” 此言一出,校场顿时炸开了锅。 铁林堡众战兵更是激动莫名。 游击百户虽仍是百户衔,却已属独立建制。 可自行募兵、练兵,甚至有权调动周边戍堡协防。 这等殊荣,远超寻常百户!堪比千户营! 林川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陈将军满意点头,又看向铁林堡众人: “其余人等,皆有封赏!” “谢将军!” 铁林堡小队齐刷刷抱拳。 众人回到休息区,准备收拾行装。 西陇卫各小队纷纷围上来道贺。 大家虽然来自不同营队。 却在这几日里,结下一番交情。 更何况最后这场比赛,林川借给他们每队五百赌资。 帮助他们斩获近千两银子的丰厚回报。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袍之谊。 而如今又亲眼目睹林川受封游击百户,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更心存了巴结之意。 一时间,竟有些依依不舍。 …… 铁林堡。 黄昏被急促的铜锣声划破。 了望台上的哨兵扯着嗓子高喊:“总旗回来啦——” 留守的战兵们纷纷冲了出去。 连堡内百姓都放下手中活计,涌向堡门。 山路上,林川一马当先。 夕阳为他身上那副陈将军亲赐的战甲镀上一层金边。 甲叶泛着冷冽的光泽。 身后五人同样披甲坐在战马上。 两台满载的大车跟在后头。 西陇卫赏赐的精米、活猪在车板上堆成小山。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却被胡大勇纵马拦住。 “从今往后,不能叫总旗了!” 粗犷的嗓音压过喧闹, “要叫——林百户!” “啊?百户?” “妈呀,又升官啦?” “林百户——”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川在马上微微颔首,简短下令: “铁林堡摆酒,全堡同庆。”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向前。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他一把将满脸通红的芸娘拽上马背。 朝着内堡疾驰而去。 暮色渐沉。 陆沉月独自立在两丈高围墙上。 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直到看见他抱着芸娘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 “登徒子……又欺负芸娘……” 铁林堡迎来了欢乐的喧闹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寂静。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 林川一把将芸娘按在床榻上。 芸娘浑身发颤,薄衫早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肩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纱帐上。 林川近来总觉得奇怪。 体内一直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即便边军大比这几日短暂分别。 也满脑子都是芸娘的身子。 “相、相公轻些……” 芸娘瘫软在床,细碎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那副欲拒还迎的羞怯模样,让林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少女似有所觉,红着脸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芸娘的身材曼妙无比。 按照现代人的眼光来评价,属于偏瘦一些。 这些年食不果腹的日子,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但令人欣慰的是,该有的曲线并未因贫瘠而消失。 自从当上总旗之后,每日荤素搭配的膳食让芸娘的气色日渐红润。 原本干瘦的身形渐渐丰盈起来,肌肤也恢复了应有的光泽与弹性。 如今将她揽入怀中时,那触感确实比两个月前柔软了许多。 过了半个时辰。 床榻终于平静了下来。 芸娘已经沉沉入睡。 林川披衣下床,来到桌前。 细细地研了墨,提起笔来。 这几日,百户的印绶就会送来。 铁林堡,也将迎来第一次正式的大面积扩建。 沿着北边的缓坡一直到谷底。 再一直往北,一直到将军赏的那片草场。 粗略估算,有将近两万亩土地可以开发。 方案在心里已经规划无数次了。 核心只有四个字—— 铜墙铁壁。 和大乾王朝其它方向面对的威胁不同, 北疆的狼戎人,只善游骑。 一旦面对城池或者戍堡,战斗力便会大幅下降。 所以,在林川的规划中, 以城墙、敌楼、箭塔组成的防御线,就能很大程度减少被鞑子劫掠的可能。 如果再深挖壕沟,引入河水,就能形成一道长达数里的护城河。 凭借三棱箭、石头雷、火神炮,鞑子根本冲不进来。 而这一道防线的重点,只需要落在北山的谷口。 其余方向,可以依据山势建设。 这样,工期和费用都能节省大半。 眼下铁林堡已经开垦荒地两百多亩,接下来可以沿着北坡,开垦梯田。 引山溪灌溉,种植小麦和粟米,三年内垦荒数千亩,才能养得起几千人口。 还有工坊、武库、粮仓、马厩…… 以及军户安置、匠户招募、劳工…… 老实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如今铁林堡算上战兵、辅兵、劳工,满打满算才两百多人。 库房里已经攒下了一万多两银子。 如果只是这两百多号人,日子可以过得轻松自在。 可一旦要启动扩建,那就是每日上百两的投入。 天色渐亮。 林川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有人晨起训练。 铁林堡,也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69章 组建游击营 简单洗了把脸。 林川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扩编事宜。 二十多名战兵已经站在了校场上。 他们是铁林堡的核心战斗力。 接下来,他们将成为种子。 “从今天起,铁林堡扩编为五个满编百户队。” 林川的开场白干脆利落。 按边军规矩,自建营可满编千员。 只是林川挂的是“游击百户”的头衔,而且人手也不够,所以暂时先招上五百人。 “每百户下设两个总旗、两个副总旗,至于小旗官,你们自行挑选……” 林川话音落下,校场上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战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总、总旗……” 王铁柱刚一开口,就被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叫百户!” “对对对,百户……” 王铁柱摸着脑袋,“没听明白……啥意思?”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意思是,你们这些家伙,最低也是个副总旗!” “啥?”王铁柱愣在当场。 其他人……除了胡大勇,也全都面面相觑。 校场上像是开了锅。 不是欢呼,而是一片慌乱的骚动。 有人开始掐自己大腿,有人抽自己耳光,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做梦。 还有两个直接腿一软,“扑通”坐进了泥坑里。 林川有些哭笑不得。 预料中的欢呼和惊喜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把大家给吓着了。 突然,“哇”的一声嚎哭打破了混乱。 张小蔫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川吓了一跳:“小蔫!你哭啥?” “没、没、没、没没……” 张小蔫哭的稀里哗啦,结巴半天也说不出来。 “没当过官啊,总旗,啊不,百户……” 王铁柱赶紧替他解释, “咱们连小旗都没当过,这突然要管几十号人,哪敢啊??” “对、对、对对对……”张小蔫边哭边点头。 “哦,没干过就不干啊?” 林川冷哼一声,“王铁柱,你娶过亲没?” 王铁柱一愣,赶紧摇头: “百户,咱俩一个村儿的,我从未娶过亲啊,你是知道的……” “那你想娶小翠不?”林川追问道。 “啊?”王铁柱脸色一红。 旁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王铁柱结结巴巴道:“想、想啊……” “哦,说起小翠,你就想了?” 林川一声冷笑,“怎么说起总旗,你就没胆儿了?” 王铁柱怔了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现在,”林川退后两步,突然暴喝,“全体都有!” 二十多人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 “给你们一上午时间考虑!” 林川怒喝一声,“不想当官的,就滚回去种地!”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校场那头,陆沉月还在等着他呢。 …… 陆沉月抱着剑站在兵器架旁,偷听林川训话听得正入神。 忽然见他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顿时慌了手脚。 骤然见他走过来,一下子慌了神。 “陆姑娘,咱们开始吧。” 林川一撩衣摆盘腿坐下,完全没注意到她瞬间涨红的脸。 陆沉月站姿从抱剑换到负手,又换成环胸,怎么都觉得别扭。 “开、开始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林川困惑地抬头:“嗯?”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陆沉月的脸腾地热了。 好像昨晚偷听隔壁声音被抓包了一样…… “哦!”陆沉月猛地一激灵,“气、气沉丹田……” 她突然卡壳,昨夜备好的说教全忘光了。 “陆姑娘,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川皱眉按了按小腹。 陆沉月眼神骤变: “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 内家功法修习不易,若是习练不当,轻则岔气,重则走火入魔。 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就是……有时候燥热,有时候吧……” 林川简单描述了下自己的症状。 陆沉月听着听着,表情凝重了起来。 她突然伸出手,按在林川的丹田处。 这一次,她的掌心不再冰凉,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热意。 “感觉到了吗?”她问。 林川屏住呼吸。 在那层温热之下,似乎有一股细微的流动感。 像是一条蛰伏的小蛇,正缓缓苏醒。 “这是……内力?” “什么内力?这叫筋骨气。” 陆沉月红着脸收回手,“你总算没白费我的时间。” 林川突然僵在原地。 就在刚才,陆沉月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 让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下。 草料棚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翻滚纠缠的身体,炙热的呼吸…… 他手掌下清晰无比的触感,还有她散乱的衣衫…… “你、你看什么!” 陆沉月的低声怒喝,将他惊醒。 林川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下移,正落在对方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那束胸的牛皮带绷得紧紧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陆沉月又羞又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是心中坦荡,大可以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训斥。 可偏偏自己心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又被林川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只觉得浑身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我……”林川张了张嘴。 他本想解释什么。 却在看到陆沉月羞愤交加的表情后, 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抱歉!”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锤,砸得陆沉月心头一颤。 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逃也似地冲回自己的小屋。 “砰”的一声关上门,陆沉月整个人扑到床上。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 可棉絮再厚,也掩不住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从小无父无母,是师傅将她一手带大。 师傅教她武艺,教她遇到困境时,用剑解决问题。 如今她二十一岁,却遇到一个师傅从未教过的难题。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夜夜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虽然她不太懂,但慢慢也能猜到些什么。 这几日林川去参加边军大比,不在堡里。 她忽然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做什么都不对,打坐也静不下心来。 一闭上眼,就是林川那双眸子。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70章 流民来了! 回家种地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做梦一般的现实。 二狗、独眼龙、王铁柱、张小蔫等人,皆升任总旗,负责带兵操练。 “这几个月,我怎么带你们的,你们就怎么带你们的兵!” 林川站在校场中央,声音冷峻, “每月考核!不合格者,滚回家种地!” “遵命!”所有人齐声应和。 声势浩大的募兵活动开始了。 铁林堡大门外,支起了招募的长桌。 桌前排起了蜿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这场景与数月前可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今谁都知道在铁林堡当战兵是个香饽饽。 最起码,能住在铁林堡。 不像住在村子里,整日担惊受怕。 村里的黄花大闺女都盼着能嫁给铁林堡的兵。 赚的银子多不说,每天还有肉吃。 能吃到肉,那炕上的劲儿肯定也不小。 好几个村子的寡妇也都动了心思。 挎着篮子也来排队,顺便给维持秩序的辅兵送水喝。 那腰肢扭得比新过门的小媳妇还软和,惹得几个老兵油子直咽口水。 炊烟从铁林堡的食堂烟囱里袅袅升起。 炖肉的香气随风飘下来。 应征者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肚子忍不住叽里咕噜叫了起来。 只是苦了胡大勇。 整个铁林堡就他和林川会写字儿。 此刻他运笔如飞,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几个刚通过初选的青年兴奋不已,展示着刚领到的预备兵木牌。 远处,一队新兵正在老兵的带领下练习队列。 “大人!听说咱们这里管三餐,可是真的?” 一名老汉牵着儿子的手,颤颤巍巍地问道。 “老丈,当然是真的。”胡大勇点头道。 “嗡”的一声。 队伍后方顿时骚动起来。 “都安静些!!” 胡大勇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我家大人说了!今日应征者,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愿意凭一双手赚顿饱饭,都可以留下来!做不了战兵做辅兵,做不了辅兵就留下来干活!但若是偷奸耍滑,可别怪咱们边军刀下不留情面!” 听到他的话,队伍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突然跪倒在地。 “终于……有吃的了……” 旁边抱着婴孩的妇人慌忙去拉他。 破旧的衣袖滑落,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 她强忍着呜咽,却还是有几声压抑的抽泣漏出。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悲喜,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抽噎声连成一片。 陆沉月坐在两丈多高的围墙上,看着下面的一幕。 林川坐在她身边。 倒不是他练成了轻身功夫。 而是旁边放了个梯子。 “有流民了。” 陆沉月轻声说道。 人群中,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车上堆着捆扎得歪歪扭扭的家当。 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杂物堆里。 几个妇人背着包袱,布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却仍紧紧牵着孩童的手。 他们的装束与本地村民截然不同。 粗布衣裳上沾满远行的风尘,眼神中交织着惶恐。 更远处,一队人正缓缓走来。 打头的汉子扛着扁担,两头竹筐里装着锅碗瓢盆。 他身后跟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婴儿的啼哭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这些风尘仆仆的身影。 都是从西梁方向一路逃过来的。 自打狼戎人破了西梁城,整个晋地西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传闻羌人亦在陇西起事,边关烽燧日夜不息。 只是消息真伪难辨。 也不知战火会不会烧到这里。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到了铁林堡就安全了!” 陆沉月一愣,忍不住看了林川一眼。 “你这是要做菩萨吗?”她轻声问道。 “菩萨?” 林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可没有那么慈悲心肠。 在这乱世之中,他不过是想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罢了。 “要做,也是做个血菩萨。”他缓缓开口。 陆沉月心头微颤,没有说话。 …… 终于排到了那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姓名?”胡大勇粗声问道,手中的毛笔悬在名册上方。 年轻人微微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声音虽虚弱却字正腔圆: “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珏’字,表字’怀瑾'。” 胡大勇的笔尖顿在半空,眉头皱成了疙瘩:“啥?啥’宫’?啥’绝’?你识字儿?” 识字儿? 南宫珏心中一痛。 这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他身为陇西南宫世家长子,三岁开蒙,五岁诵诗,七岁便能作对。 十二岁中秀才时,连州学政都称赞他“字字珠玑”。 如今却在这荒村野堡,被一个粗鄙军汉问“识不识字”! 傲骨原非五斗轻,今朝膝下跪营生。 “军爷说笑了。”南宫珏涨红了脸,“在下虽不才,倒也读过几年圣贤书。” 胡大勇浑然不觉自己捅了马蜂窝,反而乐呵呵地拍着大腿: “那可太好了!俺们这儿正缺个识文断字的!” 他一把将毛笔塞进南宫珏手里,“来来来,你自己写!” 南宫珏的手指死死攥住笔杆。 这笔比他往日用的狼毫差了何止千里。 可此刻却要用来书写自己的名字。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就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相公……” 夫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哀求。 “已经三日没吃的了……” 南宫珏的肚子再次“咕噜噜”轰鸣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落笔写下“南宫珏”三字。 笔锋依旧挺拔,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洒脱。 “好字!” 胡大勇拍案叫绝,“从今日起,你就来做文书!每月饷银二两四钱!可愿接受?” 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叹声。 二两四钱? 读书人就是能赚的多! 南宫珏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堂堂举人出身,曾着《西北边防策》上呈兵部。 这二两四钱,还不够他往日一餐茶钱。 可如今,却要靠它来养活妻女。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夫人怀中嗷嗷待哺的女儿,终是深深一揖: “多谢……军爷。” “谢我做甚?” 胡大勇哈哈大笑,指着围墙上的林川,“要谢就谢大人!” 南宫珏一愣,抬头望向林川。 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那位大人不过二十出头。 一袭粗布戎装沾满尘土,随意地屈膝坐在墙头。 哪像个主事官的样子???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对方竟与一名女子并肩而坐。 那女子的黑色裙裾甚至随风拂过那位大人的战靴。 如此不合礼数! 简直成何体统!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他南宫怀瑾在陇西书院讲学时,最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如今却要对着个不知礼数的年轻武官…… “草民……谢大人恩典。” 声音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71章 有违礼法 短短数日光景。 铁林堡便已招募了五百战兵、五百辅兵。 登记在册的劳工更是多达千余人。 整座戍堡内外人声鼎沸,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战兵们被严格编为十人一旗,五旗一队。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能听见校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号令声。 正副两名总旗官手持令旗,在队列间来回巡视,不时纠正新兵们的动作。 那些刚从田间地头征召来的庄稼汉,此刻正笨拙地学着握刀持盾的架势。 辅兵们则跟着经验丰富的老辅兵,分散在各个工地指挥劳工干活。 北面谷地里的杂草已被铲除殆尽,土地被夯得平整结实。 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窝棚正在拔地而起。 这些窝棚虽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排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通道。 更远处,整座谷地被规划成几个清晰的区域: 东面是整齐划一的居住区,西面是热火朝天的工坊区,南面是储备粮草的仓廪区。 靠近北面谷口的最大一片区域,则是校场、兵舍和兵库的范围。 虽然处处都是一片忙乱,却能看出其中暗藏的章法。 每条道路都被清理出来,每个区域都用石灰划出了明显的界线。 就连临时搭建的茅厕,也都按照规矩建在下风口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校场旁新立起的旗杆,上面那面绣着斧头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站着几名文书,正忙着登记新到的人员与物资。 虽然场面依旧嘈杂,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军营应有的肃整气象。 …… 随着兵部的指令下达,各卫所的三棱箭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有了前面的流水作业实践,林川再次对生产工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将箭簇的制作工序再度拆解,分成选料、锻坯、开刃、淬火、打磨五个环节,每个环节由专人负责。原本需要学徒几个月才能掌握的技艺,如今被拆解成简单易学的标准化操作。 工坊内,匠人们排成长龙。 铁坯在众人手中流转,最后出来的成品竟比之前还要精良三分。 与此同时,赵铁匠也按照林川的图纸,把新的炼铁炉建了起来。 炉体采用双层结构,内层以耐火黏土夯实,外层用铁箍加固。 赵铁匠带着几个得力徒弟日夜守在炉前,试验着不同的燃料配比与鼓风力度。 炉火映红了他们满是汗水的脸庞,记录数据的木头片堆了厚厚一摞。 林川大步流星地走进工坊。 扑面而来的是灼热的气浪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挽起袖子,拍了拍正在炉前忙碌的赵铁匠的肩膀。 “赵叔,新炉子怎么样?” 赵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大人您来得正好!这新炉子比原先的强太多了!” 他指着炉膛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您看这火色!” 林川凑近观察,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师傅放下铁锤,擦了擦手走过来。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流水作业的法子,可真是神了!” 他指着分工明确的工位。 “现在一个新手三天就能上手,出的活儿还不比老匠人差多少。” 林川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新制箭簇,在手中掂了掂。 “重量很均匀,不错。不过这里……” 他指着箭簇的棱角,“开刃还可以再精细些。” “大人说得是。” 赵铁匠凑过来仔细端详, “我正想跟您商量这事。能不能在打磨工序前加个淬火环节?” “赵叔,这事儿你来定。” 林川笑道,“只要能又快又好,你就说了算。” “哎呀,那、那怎么行……” 赵铁匠脸色通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大勇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人!鹰扬卫又送来新订单,要两千支三棱箭!” 林川挑了挑眉:“看来咱们的效率还得再提一提。” 他转向赵铁匠。 “赵叔,从今天起你专门负责新工艺研发,生产的事交给他们。” 赵铁匠激动得胡子直颤: “大人放心!我老赵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新淬火工艺琢磨出来!” 工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川摆摆手:“行了,抓紧干活吧。记得把南宫先生叫来,让他记录一下新工艺的流程。” …… 接连几日,铁林堡新任文书南宫珏穿行于营地各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位自幼熟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 清晨路过校场时,他看见几个赤膊的庄稼汉正与林川比试力气。 那位大人竟毫不避讳地与人贴身肉搏。 更令他吃惊的是,林川败下阵来时竟哈哈大笑。 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哪还有半分为官者的威仪? 在工坊记录新工艺时,眼前一幕更是令人震惊。 这些匠人不仅与军官们同席而食,竟还敢对大人的设计提出异议。 而林川不但不恼,反而蹲在地上与匠人们一起勾画改良方案。 南宫珏的牙齿都快咬碎。 这简直颠覆了“君子远庖厨”的圣贤教诲!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叫“陆沉月”的女子教官。 女子习武已是离经叛道,更遑论与男子同营而居? 夜深人静。 简陋的窝棚内,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南宫珏的夫人王氏正在缝补衣物,抬头看见丈夫眉头紧锁。 “相公,可是营中事务不顺?” 王氏轻声问道,手中的针线却未停。 南宫珏猛地抬头:“夫人,你可知道今日那林大人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王氏抿嘴一笑:“可是又与匠人们同席而食了?” “何止!”南宫珏声音陡然提高,又急忙压低,“他竟亲自教授女兵包扎伤口!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 王氏放下针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妾身倒觉得,这位大人心肠甚好。” “好?”南宫珏气得浑身直颤,“让女子抛头露面已是罪过,如今还同处一营!那陆沉月就住在他隔壁,这、这……” “相公!”王氏打断他,“你可知道,前日分发衣裳时,那位陆姑娘特意给咱们女儿多添了件小袄?” 南宫珏一时语塞。 王氏继续道:“昨日妾身去领粥,林大人见女儿体弱,还特意吩咐厨娘多给一勺肉糜。”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相公,咱们逃难这一路,可曾见过这样的官?” 南宫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今日路过校场时,看见林川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一个农家孩子写字的情景。 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在沙土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林”字。 “可是……这有违礼法……”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王氏轻轻握住丈夫颤抖的手: “乱世之中,能让咱们活命的,才是真礼法。” 窝棚外,山风呼啸。 南宫珏望着熟睡中女儿红润的小脸。 想起《孟子》中的那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突然有些迷茫了…… 第72章 带我去杀鞑子 晨光微熹,演武场上的露珠还未散去。 林川握紧木剑,目光紧锁对面的陆沉月。 “这招’惊鸿掠影’,你且看好。” 陆沉月话音未落,手中木剑已化作一道流光。 林川刚要抬手格挡,却见剑尖已抵在自己咽喉前三寸。 “太慢了。”陆沉月摇头,“再来。” 林川深吸一口气,突然变招,木剑斜刺而出。 然而剑势才起,陆沉月的剑鞘已轻轻点在他手腕内侧。 “秋风未动,蝉先觉。” 她淡淡道,“你的肩头一动,我便知你要出什么招。” 林川不服,猛然变招横扫。 陆沉月裙角轻扬,足尖在他膝弯处一点,林川顿时重心不稳。 还未等他调整,木剑已贴上后颈。 “你的剑,太执着于形。” 陆沉月收剑而立,“真正的剑意,在出手之前就已定胜负。” 林川若有所思,忽然弃剑不用,空手作势欲攻。 陆沉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会意。 两人相距三尺而立。 林川刚要发力,陆沉月的剑鞘已点在他肘关节。 “气血流动,肌肉收缩,都在告诉我你的意图。” 她手腕轻转,剑鞘如影随形,始终不离林川的要害, “即便你速度再快,若意图暴露在先,也是徒劳。” 林川忽然收势,笑道:“那若是这样呢?” 他全身放松,眼神涣散,整个人如醉酒般摇晃。 陆沉月眉头微蹙,剑鞘点出竟第一次落空。 “有意思。”她唇角微扬,“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剑鞘已点在林川腰眼, “你这不是真正的无招,而是装疯卖傻。” “再来!”林川起了好胜的念头。 只是他刚要抬右拳,陆沉月的剑鞘已精准点在他肘关节麻筋处。 整条手臂顿时酸软无力。 他不信邪,左腿猛然抬起。 却见陆沉月足尖轻点,膝骨一麻,险些跪倒在地。 情急之下,他干脆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扑了过去。 陆沉月没料到他这般无赖打法,本能地一掌拍出,正按在林川结实的胸膛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慌,力道顿时泄了三分。 就这瞬息迟疑,林川已经闷头扎了过来。 “唔——” 陆沉月闷哼一声,只觉胸口一沉。 林川整张脸结结实实埋进了她柔软的胸脯。 温热的鼻息透过单薄的衣衫,灼得她浑身发烫。 她下意识要推开,却发现林川的双手已环住了她的腰肢。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撞在了一起。 陆沉月被这股冲力带得向后仰去。 情急之下竟一把抱住了林川的脑袋。 男子发间淡淡的汗味混着皂角香气扑面而来。 她脑中“嗡”地一声,浑身内力仿佛被瞬间抽干。 素来稳健的下盘竟在这一刻失了力道。 “砰!” 一声闷响,两人直挺挺摔在沙地上。 林川压在她身上,脸颊被迫深陷在那片温软之中。 陆沉月双臂仍保持着环抱他脑袋的姿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素来清冷自持的面容,此刻已经是涨得通红。 “抱、抱歉!” 林川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 不料嘴巴却碰到了不该碰到的地方。 陆沉月这才如梦初醒。 可刚要发力推开,却发现林川正努力仰起脸望着她。 她的手……还没松开…… “大、大人……” 她声音发颤,竟喊出了梦里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 远处突然传来胡大勇粗犷的喊声: “大人!边城急报——” 两人如梦初醒。 陆沉月一掌拍在林川肩头,借力翻身而起。 衣服上沾满沙粒,她却顾不上整理。 只背对着林川急促地系紧腰间丝带。 阳光透过她微颤的指尖,在地上投下摇曳的碎影。 胡大勇跑到跟前,看着林川一身沙土,也没做多想。 平日里,师傅可是没少被这个阎王奶收拾。 “大人!”胡大勇单膝跪地,“鞑子千骑突袭白杨镇,攻破府军二卫防线,府军二卫全军覆没!逃难的百姓正往咱们县涌来!将军叮嘱,鞑子此番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妄动。” 白杨镇? 林川脸色骤变。 如果百姓从白杨镇逃难过来,势必会经过柳树村前面的官道。 “传令!全堡戒备!” 他低喝一声,转头看向陆沉月。 后者已经整理好衣衫,只是耳尖仍泛着红晕。 “陆姑娘,烦请你帮忙带人接应难民。” “好。” 陆沉月的声音已恢复清冷。 只是目光仍不敢与林川相接。 半日后,柳树村外尘土飞扬。 胡大勇指挥着士卒在要道上挖掘壕沟和陷马坑。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正埋设改良过的石头雷。 这些陶罐里装满了铁蒺藜和火药,引线用蜡封好,埋在浅土层下。 南宫珏捧着名册来回清点,不时提醒埋设位置。 远处要道,已经能看到逃难百姓的身影。 …… 乌云压境。 县衙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知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官服的领口。 他第三次拿起茶盏,却因手抖得太厉害,不得不重新放下。 “林大人,下官实在是……实在是不知所措……” 秦知县低声颤抖道, “鞑子千人队已出现在三十里外,县城里乱成一锅粥,还请林大人多多照拂……” 林川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 他注意到秦知县的眼神不断往门外瞟,显然另有盘算。 “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川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那个……城南张员外,不知林大人是否知晓行踪……”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川似笑非笑:“张员外?大人倒是念旧。” “不不不!”秦知县慌忙摆手,“只是他家与府衙有些银钱往来,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秦大人找我来县衙,便是这事儿?!” 林川霍然起身,腰间佩刀撞在桌角,惊得秦知县一哆嗦。 “如今鞑子压境,秦大人不尽快组织乡勇护城,却去关心一个员外生死?莫非秦大人与那张员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大人何出此言?”秦知县几乎瘫软在地,“本官自然、自然是要护着全县子民……” “如此便好!”林川双手抱拳,“秦大人自求多福吧!” 林川大步流星,走出县衙。 他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催行。 忽见一道素白身影拦在骏马之前。 林川一愣:“秦姑娘?” 暮色如水,映照出少女倔强的轮廓。 秦砚秋一袭素白劲装,乌黑的长发不似寻常闺秀般挽髻,而是如男子般束起。 “林大人!” 少女仰起脸,暮色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流转。 “还请带砚秋去杀鞑子!” 第73章 死亡修罗场 林川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胡闹!” 他沉声喝道,“战场不是你这个闺阁小姐该去的地方!” 秦砚秋不退反进,一把抓住马辔: “我父亲懦弱无能,但我秦家不是没有血性之人!” 见林川没有反应,她再进一步: “林大人!我会医术!” 林川沉默片刻,点头喝道:“上马!” 在秦砚秋愣神之际,他俯身一捞,直接将她提上马背。 “抱紧了,掉下去可没人捡!” 战马扬蹄飞奔,秦砚秋紧紧环住林川的腰。 少女纤细的脖颈绷紧如弓弦。 一滴清泪划过脸颊,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 夜色沉沉。 柳树村外的大地上。 月光将新挖的壕沟照得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 林川伏在村口磨坊的屋顶上,粗糙的瓦片硌得胸口生疼。 远处的地平线上,鞑子铁骑的火把连成一片猩红的星河。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房子都在发颤。 “大人,石头雷都埋好了,风雷炮也已就位。” 胡大勇猫着腰爬上来。 “按您说的,三道防线。” 林川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官道方向。 鞑子铁骑的先锋已经勒马停在村外一里处。 火光中能看清他们狐疑地打量着横亘在前的壕沟。 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 夜风送来几句粗粝的胡语,接着是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领头的百夫长摘下狼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壕沟边缘的土块。 “乌拉尔!” 百夫长突然高喊一声,手指向柳树村的方向。 其余骑兵纷纷下马,动作利落地解开马鞍旁的皮绳,将战马拴在路旁的槐树上。 树梢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起。 不多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鞑子主力如黑潮般奔涌而至,铁蹄踏得官道上的碎石飞溅。 领军的千夫长甚至没有停留。 只是朝这支百人队打了个呼哨,便率领大队继续向前奔驰。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月,将柳树村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林川屏住呼吸。 看着那支百人队正以散兵阵型向村口摸来。 二十多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带着五百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已经悄然埋伏在村口四周。 他们像编织一只无形的口袋,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些新兵才训练了短短数日。 粗糙的手掌上还带着务农留下的老茧,此刻却要学着握紧冰冷的刀柄。 林川的视线扫过埋伏点。 不用看就知道,必然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偷偷哭。 有人犯了夜盲症,变成瞎子。 甚至有人已经尿了出来。 这些庄稼汉的眼神中,一定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决绝。 他们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但命运已经将他们推到了生死边缘。 鞑子不会等待他们成长。 等待这些新兵的,只有战斗和厮杀。 然后活下来,或者死。 这就是乱世给予他们的选择,也是这个时代强加给每个人的宿命。 林川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神冷峻如铁。 他没有义务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想要活下去,首先得自己燃起求生的欲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教会他们如何面对死亡。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鞑子低沉的交谈声。 林川缓缓举起右手。 埋伏在四周的士兵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这一刻…… 生与死的天平被端上了台面。 “再近些……” 林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鞑子已经翻过第二道壕沟。 最前头的几人正要踏上埋着石头雷的田埂。 磨坊下的地窖里,十几个村民死死捂着孩子的嘴。 一个鞑子弯腰割断地上的绊索,笑了起来。 月光照在那人狰狞的刀疤脸上。 三十步、二十五步…… 领头的百夫长突然停下,狐疑地嗅了嗅空气中的火药味。 “就是现在!”林川猛地挥下手臂。 “轰——” 第一颗石头雷炸响的瞬间,整个柳树村的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领头的百夫长被气浪掀上半空。 破碎的石头夹杂着铁蒺藜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放箭!”林川暴喝一声。 二狗的三棱箭应声离弦,精准地穿透一名鞑子的咽喉。 更多箭矢被老兵们射出。 精准地收割着乱成一团的鞑子。 “杀——” 胡大勇举起战刀。 刹那间,数百道黑影从麦田、沟壑、草垛后鬼魅般浮现。 如同从地底爬出的修罗。 “杀杀杀杀杀——” 老兵们无畏的呐喊声中,夹杂着或颤抖、或稚嫩、或带着哭腔、或紧张不断的声音。 仓促武装的农夫们,化作一道道死亡的阴影,冲向了剩下的鞑子。 刀光、血雾、嘶吼、哀嚎…… 月光之下,这场惨烈的厮杀在柳树村外蔓延开来。 箭矢划破夜空,有的钉入鞑子皮甲发出闷响,有的深深扎进松软的泥土。 鞑子也在最短的时间里,倾斜了手中的箭矢。 方才还在冲锋呐喊的汉子,转眼就成了尸体。 老兵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每一刀都带着狠辣。 新兵们却在笨拙地挥舞着兵器。 有人将长枪捅得太深,被鞑子反手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 有人闭着眼睛乱砍,竟误伤了身侧的同伴; 更有人被喷溅的鲜血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不住地发抖。 哀嚎和呐喊声中,各式各样的伤口在月光下狰狞可怖: 喷涌的血泉、断裂的肢体、外露的骨茬。 一道土坡上,一个新兵被弯刀劈中肩膀,踉跄后退时踩空滚落。 他还未站稳,就见自己的小腿骨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鞑子又是一刀劈下。 “杀啊!”独眼龙怒吼着,钢刀劈开了一名鞑子的皮甲。 他身后三个新兵趁机扑上。 手中钢刀不要命地往那鞑子身上砍,硬生生将人剁成了肉泥。 鲜血溅在他们脸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刚开始还剩三十多个鞑子站着,但五百多人的浪潮终究太过汹涌。 月光下,二十比一的优势,让战场变成了修罗场。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野蛮的撕咬。 新兵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恐惧与愤怒。 有人一边砍杀一边嚎啕大哭,有人杀红了眼连倒地的同伴都要补上一刀。 月光照在混战的沙场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容: 有鞑子临死前狰狞的狂笑,有新兵恐惧的哭喊,更有垂死者茫然的呆滞。 鲜血浸透了干燥的泥土,在低洼处汇成暗红的小溪。 断刀残箭散落各处。 间或能看到几根仍握着武器的断指。 当最后一个鞑子被砸成肉酱时,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地上。 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这些刚刚蜕变成战士的农夫脸上。 映出一张张混杂着恐惧、茫然与一丝狰狞的面容。 而远处—— 上千铁骑已经调转马头,如潮水般向柳树村涌来。 第74章 雷罚的火焰 “火神炮前进一百步!” 林川快速下达指令,“其余人,快速撤离!” 藏匿在村舍间的辅兵们如潮水般涌出。 几十个黝黑的圆筒被两三人一组抬着跑。 背着炸药包和发射药的辅兵紧随其后。 “快!快!”胡大勇挥舞着钢刀指挥,“支好位置,注意挖坑!” 两百多名辅兵如蚁群般分散开来。 有人抬着伤员往后方转移,有人弯腰拾捡散落的箭矢武器,更有人手持钢刀,给地上重伤未死的鞑子补上最后一击。 远处,隐约可见鞑子主力的火把正在移动。 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快速向这边逼近。 “快撤快撤快撤——” 人们大呼小叫地喊着,飞快地往后方撤离。 前面负责操作风雷炮的是老辅兵们。 这等重要的任务,交给新辅兵可不放心。 鞑子骑兵的铁蹄逼近壕沟边缘。 月光下,那些披着战甲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一名百夫长突然吹响骨哨。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 数十名鞑子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摘下角弓。 “当心轻箭抛射——” 胡大勇的吼声炸响在夜空中。 “当心轻箭抛射!” “当心轻箭抛射!” 示警声此起彼伏。 风雷炮阵地,许多辅兵举起了木盾,挡在兄弟的头顶上。 鞑子的箭术精湛,天下皆知。 他们的箭簇有很多种。 主要的攻击手段,分为“轻箭抛射”和“重箭直射”两种。 前者主要是百步左右的远程覆盖,后者则是五十步以内中近距离的精准杀伤。 至于骑兵的驰射,距离更近。 只是今日,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风雷炮。 攻击距离相近,又有数道壕沟拦在面前。 根本没有快速冲锋接近的机会。 几十名鞑子张弓搭箭,缓步向前。 越过一道壕沟,百夫长喊了一声。 有十几人举起角弓,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其余人则继续向前。 “嗖嗖嗖——” 第一波轻箭已然离弦,在夜空中划出弧线。 这些箭矢看似轻飘飘,却在百步外就开始加速下坠。 箭雨笼罩的范围足有二十丈宽。 “噗噗噗噗!!” 第一轮箭矢扎进土里,距离风雷炮阵地还差着二十多步。 箭尾的翎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像是一片突然生长出的羽丛。 百夫长低声喊了一句,将手一挥,几十名鞑子悄然向前继续推进。 他们又翻过了两道壕沟,狼皮靴踩在松软的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方,更多的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战马的嘶鸣声中,至少两百名鞑子正在下马集结。 随后,影影绰绰地跟了上来。 “一百五十步——” 胡大勇高声提醒。 远处鞑子的火把,成了判断距离的参照物。 鞑子逆光的身影,越来越接近了。 “火把准备——” 风雷炮阵地上,突然亮起几十点火星。 火折子吹燃的瞬间,辅兵们的脸庞在火光中浮现。 这光亮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百夫长大喊一声。 鞑子弓手们立刻调整角度,角弓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几十把角弓同时被拉开。 “点火——” 引信被火折子点燃。 嘶嘶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轨迹。 几乎同时,鞑子的弓弦也齐齐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箭雨破空的尖啸与风雷炮的怒吼同时爆发。 天空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密集如蝗的箭矢,一半是喷吐烈焰的火龙。 “咚咚咚咚咚——” 箭簇钉入木盾的闷响接连不断。 有个辅兵稍慢半步,肩头顿时绽开血花,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在鞑子阵中。 第一发风雷炮炸开的火球直径足有两丈。 还在举着角弓的鞑子只觉得眼前一亮,整个人就被气浪掀翻。 铁蒺藜在半空四散开来。 眼睛、耳朵、脑袋、胸口…… 无数朵血花,瞬间炸裂在鞑子身上。 炽热的气浪将五六个弓手直接掀飞。 他们的角弓还在手中握着,人却已经支离破碎。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敌群中绽放。 有个百夫长被气浪冲得倒退几步。 刚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带着火星的铁蒺藜,钻进皮肉里继续燃烧,把伤口烧得滋滋作响。 “轰轰轰——” 整片大地都在震颤燃烧。 壕沟间的枯草被飞溅的火星点燃,在夜风中连成一片火网。 十几个浑身是火的鞑子在火光中疯狂扭动。 他们试图撕扯身上燃烧的狼皮袄,却只抓下大块焦黑的皮肉。 空气中弥漫着毛发焦糊的恶臭。 混合着火药刺鼻的硫磺味。 如潮水般的攻势瞬间溃散。 幸存的鞑子惊恐地后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 黑暗中,那些拖着尾焰的铁蒺藜如同索命的鬼火。 每一次爆炸都在夜空中绽开直径数丈的火莲。 乌泱泱的鞑子开始跪倒在地,颤抖着向火焰叩拜。 嘴里念叨着长生天的诅咒。 “退!快退!”千夫长的嘶吼变了调。 黑暗格外放大了恐惧。 风雷炮的每一次轰鸣都在山壁间回荡,仿佛有巨人在捶打战鼓。 爆炸的火光将鞑子扭曲的影子投映在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不知是谁先喊出“雷神降罚”,整个队伍瞬间崩溃。 马队混乱起来,已经有百人队仓皇离开。 侥幸逃生的鞑子丢下火把,任凭它们在地上滚成一条条火蛇。 他们宁愿摸黑跳进深沟,也不敢再暴露在风雷炮的射程内。 有个摔断腿的斥候趴在沟底,看着头顶划过的火流星,竟吓得尿湿了裤子。 这些纵横草原的勇士,此刻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而在屋顶上。 林川望着远处溃退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经此一役,“天罚”的传说将会像野火般在草原蔓延。 那些侥幸逃回去的鞑子,会把今夜的恐惧,加倍地灌输给每一个同族。 在记忆消失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柳树村了。 “胡大勇!”他喊道。 “大人!”胡大勇兴奋地跑过来。 “把没受伤的战兵都召集起来。” 林川吩咐道,“开始打扫战场。” 第75章 鞑子读过书? 鞑子骑兵退了。 退到村后的人们开始返回来,打扫战场。 战兵、辅兵、柳树村的村民…… 还活着的、能站着的,几乎都出来了。 有人欢呼了起来,但没有引发太多的响应,又沉寂了下去。 刚刚经历的场面,太过于惨烈。 以至于大部分没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们,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有些令人作呕。 血腥味,混着血肉烧焦的臭味。 有人身子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弯下腰。 “呕——” 陡然的呕吐声,在黑夜中有些刺耳。 是个年轻的辅兵。 他跪在地上,胃里的酸水混着胆汁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在黑暗中响起。 林川拄着长刀,拍了拍辅兵的脑袋。 胡大勇来到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长叹了口气。 “大人,咱们赢了。”胡大勇咧开嘴,笑了起来。 “嗯。”林川点点头。 不管怎样,鞑子退了,就是个值得骄傲的事情。 风雷炮已经快把存储的火药用光了。 按照林川的计划,火药用完就全部后退。 等鞑子追进村,所有人就已经往铁林堡的方向撤了。 半途还有两道石头雷阵,一定会让鞑子投鼠忌器,不敢穷追猛打。 只是没想到,鞑子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进攻。 对方的千夫长很理智。 敌我双方实力对比未知,又有恐怖的火器。 贸然往里堆填人头是莽汉所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选择退却,是最恰当的决断。 “大人!” 南宫珏踉跄着走来,脸色苍白,显然刚刚经历过剧烈的呕吐。 “战况已经统计完毕……我军新兵阵亡三十二人,重伤五人,轻伤十八人……辅兵阵亡十二人,伤七人,有三个……是被火炮炸膛……” 听到这个数字,林川眉头皱了皱。 南宫珏喉结滚动:“鞑子遗尸一百四十三具,角弓五十九把,弯刀一百五十二把……” 他强忍着再度袭来的呕吐感,声音越来越低。 “南宫先生,辛苦了。”林川轻声道。 “大人辛苦。” 南宫珏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他带着妻女一路逃难至此。 沿途所见,尽是倒毙路旁的尸骸。 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与书中描绘的太平盛世判若云泥。 身为读书人,他也曾意气风发,挥毫写下《西北边防策》。 可谓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只盼能为朝廷分忧,为苍生立命。 可这一路走来,耳边充斥的尽是大乾节节败退的噩耗。 昔日的豪情壮志,原本已恍若隔世。 谁知这小小的铁林堡,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林川点点头。 目光落在鞑子退却的方向。 伤亡数字比预想的要少。 我方伤亡七十四人,鞑子阵亡一百四十三。 如果按照兵部的标准,已经算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 这还是建立在新兵战力未成的前提下。 由此可见,装备的代差,在某种程度上,是完全可以改变战局的! “去把赵叔叫过来!” 没多久,赵铁匠跌跌撞撞来到面前。 “赵叔!”林川看着赵铁匠脸上的血污,目光一凝,“你受伤了?” “啊?” 赵铁匠茫然抹了把脸,看着掌心血污,自己也愣住了。 “不是我的,刚才……帮忙抬伤员了。” 林川微微皱眉:“往后战事,你不能再上场了。” “大人,老汉我能扛得动!”赵铁匠急切说道。 “赵叔,你留在堡里,用处更大!” 林川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若是有个好歹,谁来帮我研制新炮?” 赵铁匠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炮,打的很不错。” “炸、炸膛了一门……” 老铁匠红了眼眶,“死了三人……都是后生……” “难免的,总好过被鞑子杀……” 林川劝慰道,“我有些改进的念头,和你说说……” 老实说,今天这一战,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很多问题也暴露了出来。 首要的问题,是风雷炮的射程,必须要提升。 目前一百多步的射程,与鞑子轻箭抛射的极限距离,相差无几。 若是换成鞑子的神臂手,他们可是能在二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精锐射手。 那个距离,已经是风雷炮的射程外了。 如果要提升射程,就意味着要装入更多的发射药量。 而现在的制炮方法,承受不住更大的爆炸力。 这也是林川为什么要改进烧铁炉的原因。 第二个问题,则是炮手的培训。 今天的几十门风雷炮,射出的炸药包,有不少偏离了方向。 有的甚至偏出去三十多步。 原因就是对炮筒的角度、射程的把控不够。 要发挥风雷炮的真正威力,就必须先教会他们最基本的算术。 至少要懂得如何用准星测算仰角,用标尺判断距离。 而这又牵扯到更根本的问题: 他们中绝大部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夜更深了。 硝烟散尽,火把还在缓慢移动着。 林川和赵铁匠聊完,转头望见南宫珏。 “南宫先生!有件事需先生相助……” “大人但说无妨。” “我想在铁林堡成立识字班……” “识字班?” 南宫珏一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林川轻咳一声:“或许该称学塾更为妥当。” “哦……”南宫珏困惑道,“大人是要教孩童启蒙?” “不止孩童,青壮也要教。” 林川想了想,“先识字,再学些格物、算学……最好还能讲讲时局大势。” 南宫珏瞳孔微缩。 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才是正经学问。 这格物……有何可学? “南宫先生是不是困惑,为何不读圣贤书?” 林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笑问道。 南宫珏躬身:“还请大人为属下解惑。” 月光下,林川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 他笑了笑,问道: “南宫先生觉得,读圣贤书有何用?” 南宫珏从容回答:“大人,读圣贤书,能教人明理,能治国安邦。” 林川点了点头,又问:“能不能杀鞑子?” 南宫珏一时语塞。 林川从地上捡起一支鞑子的箭: “先生请看这支箭,可否用’格物致知'来解?” 南宫珏犹豫道:“‘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自然可解……” 林川微微一笑:“那鞑子造此箭时,可曾读过半句圣贤书?” 南宫钰愣住了。 第76章 断我粮道! 林川又抽出一支三棱箭。 “鞑子箭簇犀利,又极善箭术,两军对战时,往往对我们造成极大损伤。而他们的牛皮战甲,普通箭簇又很难穿透,所以,我们制出了这种三棱箭簇……先生觉得,这其中,是否暗合格物之道?” 南宫珏点点头:“自然如此。” 林川笑了笑,突然将手中三棱箭发力掷出。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一棵树干上。 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林川指着箭矢说道:“这一箭的力道、角度、轨迹,都要靠算学来计;箭簇的锻造、淬火、开刃,全凭格物之理。南宫先生……” 他叹了口气:“圣贤之道,当在太平年景细细品读。如今乱世求生,就不要循规蹈矩了……” “属下惭愧。”南宫珏长揖及地,“今日听大人一席话,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缓缓直起身,月光映照着他清瘦的面容。 “大人,属下愿重编《格物蒙训》,将圣贤之理,化作战场之术。” “哦?”林川又惊又喜,“南宫先生打算怎么做?” “《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南宫珏说道,“属下可记录整理铁林堡日常所习,将这’格物致知’四字,写成锻造之法、算学之诀、战阵之术!” “太好了!”林川大笑着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南宫珏,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辛苦南宫先生了!”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南宫珏浑身僵硬。 读书人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曾经历过这般直白的表达? 只是这种被人真心相待的感觉,让他心头莫名有些激动。 …… 晒谷场上。 二三十个伤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秦砚秋浑身都在颤抖。 怕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心中着急。 这么多人受伤,可她的医术帮不上什么忙。 她读过医书,背过《千金方》,也懂得不少草药。 可面对血淋淋的箭伤刀伤,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茫然。 “别动,忍着一点!” 陆沉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砚秋转头看去,只见那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正压住一个伤员,麻利地用牙撕开布条。 “我、我能做点什么?” 秦砚秋赶紧走过去。 陆沉月闻声抬头,沾血的手指一顿。 她认出了这张脸,前些天女扮男装来找过林川。 只是此刻……她怎么出现在这儿?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一把抓过秦砚秋的手腕: “帮我摁住伤口。” 秦砚秋刚把手放上去,温热的鲜血就喷涌而出。 她尖叫一声,差点缩手。 陆沉月眼疾手快,染血的手掌重重压在她手背上: “摁住!别松——”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秦砚秋死死闭着眼睛。 “把眼睁开!” 陆沉月命令道,“你得看着伤口,才能知道压没压对地方。” 秦砚秋强忍住心头翻涌的恶心,颤抖着睁开眼睛。 “陆姐姐!”芸娘急匆匆赶来,“金创药快没了!” “药没了?”陆沉月眉头皱起来,“那就用锅底灰……” “锅底灰??”芸娘瞪圆了眼睛,随即点点头,“好!” 刚要转身,秦砚秋突然抬头: “县城回春堂有药!去抓来,我能配!” “你??”陆沉月目光有些怀疑。 “秦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芸娘这才认出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我、我、我来帮忙……”秦砚秋脸色一红。 秦砚秋上次去铁林堡,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你懂医术?”陆沉月及时打断。 “会一些。”秦砚秋急忙点头,“金创药用到白及、血竭、龙骨粉……回春堂都有。” “好!我让人去买。” 芸娘立刻转身,却被秦砚秋一把拉住。 “等等!”秦砚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拿这个给回春堂的掌柜看,就说……秦家小姐要买,记账上。”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记住,血竭要磨成细粉,白及需用陈醋泡过……” “我、我记不住这么多……”芸娘急得跺了跺脚。 “我写下来!” 秦砚秋抓住自己的裙裾使劲撕扯。 可细嫩的手指,却连布料都捏不住。 陆沉月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嗤啦”一声,月白色的绸缎被撕下大大一片。 她愣了愣:“抱歉!撕多了……” 秦砚秋看着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裙子,笑了起来。 “没关系……” 她用手蘸着血,在上面写下药名,递给芸娘。 待芸娘跑远,陆沉月转头看向秦砚秋。 月光照在这位官家小姐血迹斑斑的衣袖上。 那些精致的刺绣花纹,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陆沉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你……留下帮忙?” “好!”秦砚秋用力点点头。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 陆沉月已经利落地帮她挽起沾血的衣袖。 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一触即分。 一只修长有力,一只细嫩如玉,却都沾着同样的血。 “走,下一个。” …… 边城大营,中军帐。 陈远山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毛巾。 庞大彪站在羊皮地图前。 “将军,狼戎各部此番派出五支千人队,分别突袭了青石峡、落马坡、黑水河三处关隘,及白杨镇、黑石镇两处府军驻扎地……” 陈远山沉默地擦拭着脸庞。 “各卫战损如何?”他问道。 “连马尾巴都没摸着!” 庞大彪摇头,“鞑子专挑府军下手,见着边军的旗号就撤!” “这帮狼崽子,绕一大圈打府兵做什么?” 帐下众人面面相觑。 “将军!”赵铁鹰站出来,“末将以为,鞑子在挑软柿子捏。” “软柿子?” 陈远山缓缓摇头,“应该没这么简单……” 要说软柿子,边军也有几个卫,能配得上这称呼。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盯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抬起手,重重地点在青石峡的位置。 随后,依次划过其他几处标记。 “诸位,可看出什么门道?” 帐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陈远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再过两个月,麦子就熟了!” 帐内“嗡”的一声。 庞大彪惊道:“青石峡到黑水河……是粮道!” 羊皮地图上,那几个位置连成弧线。 每一个节点,都是运粮车马必经之处。 “鞑子……要断我粮道?!” 帐下众人面面相觑。 陈远山死死盯住这道弧线。 仿佛后面有一只紧紧攥住的铁拳,在蓄势。 只不过,在铁拳之下…… 有颗不起眼的钉子—— 铁!林!堡! 第77章 军屯新政 铁林谷—— 也就是铁林堡扩张的那片山谷, 已经初步能看出框架。 大片的土地被平整,开始建造屋舍。 而在工坊区,一排两丈多高的炼铁炉已经开始冒起了浓烟。 靠山脚的位置还起了几座砖窑。 用铁矿渣和粘土烧制的特制砖,硬度堪比劣质生铁。 但代价是产量骤减,每窑只能出三百块合格品。 而普通砖窑能出上千块。 这种宝贝,林川当然舍不得用来盖房子。 而是全都拿去修建谷口的防御城墙。 城墙沿着天然谷口蜿蜒而上,将两侧陡峭的山崖连成整体。 负责督造的工匠正吼着号子,让辅兵们用裹铁的木槌夯实墙芯的土层。 外墙铺设的特制砖,用掺了糯米汁的灰浆,严丝合缝地砌好。 每起一层,就有辅兵在内侧同步垒起普通砖墙,两墙之间填满三合土。 等到完全建起来,以鞑子目前的科技水平,根本别想凿开。 城门还未建起来。 山谷外,几道拒马壕沟,拦住了数以千计的流民。 东北战事停歇,西边却又乱了起来。 流民如潮水席卷过这片大地。 有人死在中途,有人继续向前。 也有人跪在地上,祈求收留。 铁林堡的征募名额早已满额,可山外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就待在这里,随便找块平整地方就能蜷缩一夜。 几处火堆旁,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野菜汤。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点可怜的汤水。 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饼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块下来。 剩下的,又用破布包好塞回胸口。 新起的箭台上。 风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人,这些人都不肯离开。” 胡大勇低声道。 林川扶着垛口沉默不语。 柳树村一战后,铁林堡的威名不胫而走。 根本无需招募,流民便蜂拥而至。 尤其是从白杨镇逃来的那些人。 他们原本指望驻守府军能护佑一方,却亲眼目睹官兵在鞑子铁骑下溃不成军。 林川心里快速盘算着。 从发展的角度来说,人口当然是多多益善。 但眼下这些饥肠辘辘的流民,却是一把双刃剑。 各地惯用的赈灾之策,不过是搭几个草棚,支几口大锅,将流民圈在一处勉强续命。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初时还能维持秩序。 待粮尽粥稀之日,温顺的饥民转眼就会变成暴徒。 只有把他们变成生产力,才是长久之计。 他转头,目光落在南宫珏脸上: “南宫先生,你怎么看?” “大人容禀。”南宫珏拱手行礼,“属下以为,可以效仿管仲’四民分业’之策,青壮者或编入行伍,或垦荒挖矿、建造屋舍,妇孺老弱,可授以编织、采集、洗衣、煮饭等……尤其读过书的,可纳入学塾,教习学生……”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这几天观察下来,南宫珏也是个心怀抱负的家伙。 原本还有些自命清高。 可经过柳树村一战,像是变了个人。 “好!”林川赞叹一声,“南宫先生,你来执笔,起草一份《军屯新政》。” “《军屯新政》?”南宫珏眼前一亮。 “对!”林川点点头,“特殊时期,特殊做法。以强军、屯田为骨架,消化外来流民,垦荒三年免赋,精壮者可入战兵预备队,设匠作营,善铁器者……” 林川将自己的思路框架快速说了出来。 南宫珏的心跳有些急促。 柳树村一战后,他才看到这位林大人的不凡之处。 只是没想到,林大人看似草莽,竟有如此胸怀。 “属下这就拟写章程!”他激动道。 月光下,他素来矜持的面容竟显出几分锐气。 就像他手中的笔,终于找到了该落下的地方。 胡大勇看着南宫珏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两声。 “师父,这家伙也不是个书呆子!” 他凑过来,低声道。 “人家可比你聪明多了,一点就通。” 林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乘法口诀,几天了还背不下来?” “师父,瞧你说的。” 胡大勇腆着脸笑道,“我虽然脑子笨,但带兵厉害啊!” “也就那样吧!”林川转身就走。 胡大勇一愣,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师父,你是故意逗我的吧?师父……大人,这事儿……” 几个人影从不远处经过。 他赶紧改口,急匆匆追过去。 “大人……师父……” …… 日子无非就是一天天过去。 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王铁柱带着几个精悍的弟兄,跟着小翠回到了张家大宅。 起初各房还在争斗,派出家丁上门找茬。 直到王铁柱当众拧断了两个刺头的手腕,剩下的顿时作鸟兽散。 不出三日,失去双手的大少爷和缠绵病榻的二少爷便被“请”进了内院静养。 而张家各处的钥匙和账本,都规规矩矩地交到了小翠手中。 外头那些铺子的掌柜们原本还在观望。 可等到柳树村大捷的消息传来,这些老油条们突然转了性子。 绸缎庄的掌柜第一个提着上好的云锦登门。 随后油坊、米店、货栈全都跟着上门。 就连最刁钻的钱庄管事,都捧着账本在二门外候了整整半日。 就为了给六夫人小翠请安。 “张老爷应该是回不来了……” 这个情绪,或多或少在各处铺子弥漫开来。 天光暗了下去。 清平县城却开始热闹了起来。 酒楼里觥筹交错,青楼里歌舞奢靡。 即便是再紧张的局势,富人士绅们还是要应酬交际。 听小曲儿的,听故事的。 道听途说的消息,反而会传的更快一些。 “张员外带着十万两白银,投奔鞑子,却把小妾留下来掌事儿……” “这一步棋走得妙啊,两头下注……” “如今全县三成的铺面,可都在这六房手上……” “听说刘家和李家出了大价钱,要挖张家的几个掌柜……” 说话的人里面,刚好有个张家铺子的伙计。 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就凭他们?这六房可是心狠手辣,其他几房联起手来都干不过她……” 旁边的人眼睛一亮,都凑了上来。 “二房都不行?娘家不是有府军的关系?” “府军?哼,人家六房背后,可是有边军呐……” “边军?说来听听……” “哎呀,这酒都喝光了,该回了……” “不急不急,掌柜的!再上一壶好酒……” 长夜漫漫。 铁林堡的小屋里,烛火通明。 林川看着醉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女人。 一时间…… 不知该如何下手…… 第78章 醉卧美人图 说来也是一时兴起。 前段时间,他琢磨伤口消毒的问题。 便命人寻来几口大铁锅,又去县城买来劣酒。 让赵铁匠帮忙,搭了个简易的蒸馏装置。 经过反复试验,终于蒸出了几坛约莫五十度的烈酒。 没想到尝了一口,辛辣回甘。 比这个年代的劣酒,不知要好喝多少。 正巧芸娘看见,也嚷着要尝尝。 一口下去,被辣得眼泪汪汪。 林川想起前世喝过的鸡尾酒,便试着将新酿的烈酒兑上蜂蜜、梅子汁,又加了些晒干的桂花。 如此调出来的蜜酒,酒液呈琥珀色,甜香扑鼻。 林川忙着训练,回来时便撞见芸娘拉着陆沉月和秦砚秋小酌。 三个女子起初还矜持地小口啜饮,后来竟推杯换盏起来。 等林川再回来,一整壶酒早已见底。 三人更是醉得东倒西歪。 烛火摇曳间,三个醉态可掬的女子横陈在床上。 芸娘罗衫半解,露出半边香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秦砚秋枕在芸娘腿上,发髻散了大半,青丝如瀑般铺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至于陆沉月…… 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黑风寨主,此刻竟软绵绵地靠在秦砚秋怀中。 她一手紧握从不离身的长剑,另一只手则高举着酒壶,仰着修长的脖颈,用舌尖去够壶中最后几滴酒液。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旖旎动人。 “别喝啦!” 林川伸手去抓她手里的酒壶。 “谁?!” 陆沉月猛地睁眼。 手中长剑“铮”地出鞘。 寒光一闪。 剑锋却已抵在了林川鼻尖前。 “怎么……是你?” 待看清林川的面容,她手腕一软,细剑掉落下去。 “这是我的床啊……”林川无奈摇头。 “你、你的?” 陆沉月醉眼迷离,挣扎着要爬起身来。 却被秦砚秋一把抱住。 “将……将军……”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娇嗔。 “将军?” 林川一愣。 这是在做梦下象棋? 没容他多想。 陆沉月拨开秦砚秋的手,晃晃悠悠要站起来。 可她这一动不要紧。 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秦砚秋下意识要去拉她。 却因醉酒使不上力,反倒被带得向前一扑。 陆沉月见状“咯咯”笑起来。 她站起来,刚要迈步,却忘了自己站在床上。 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林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正好将人接个满怀。 温香软玉在怀,带着梅子酒的甜香,让他呼吸一滞。 陆沉月醉眼朦胧地瞪着林川。 她咬着下唇,努力想维持住往日的威严。 却因酒劲使不出力气。 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放、放开!” “好好,我放开。” 林川无奈,正要松手将她放回床上。 却突然被她双手搂住了脖子。 “不、不要放……”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的脸紧贴着林川的脖子,滚烫无比。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却像藤蔓般缠绕着他。 林川脑袋一懵,僵在原地。 她身上混合着蜜酒和淡淡的汗香,让人有些沉醉。 气氛顿时暧昧了起来。 “陆姑娘,你喝醉了……”他低声说道。 可陆沉月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送我……回屋……” 林川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像团火,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陆沉月拦腰抱起。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床榻上,秦砚秋缓缓睁开眼睛。 酒意让她的脑袋昏沉,可目光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眼泪轻轻滑落下来。 那夜在柳树村,喊杀声震天时。 她心里唯一的念头,是祈求上苍保佑林川平安。 目光转向熟睡的芸娘,秦砚秋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姑娘,身上总带着温暖的气息。 每每与她相处,秦砚秋总忍不住想要贴近些,仿佛这样就能沾染到那个男人的气息。 月光透过窗棂,在芸娘的睡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砚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跳动着陌生的悸动。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知道每次看到芸娘与林川说笑时,心里就会泛起涟漪。 而现在她才知道,陆沉月……也喜欢林川。 而此刻……他们…… 秦砚秋脸颊滚烫,心里又悄悄疼了起来。 房门再次发出“吱呀”声响。 秦砚秋慌忙闭上眼睛。 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 秦砚秋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灼热得让她睫毛轻颤。 “嗯?”林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方才还哼着小曲儿,这就睡着了?” 秦砚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方才借着酒劲,她竟不知不觉哼起了《醉太平》的小调: “花前月下,醉太平……” 这小令里,分明藏着说不尽的旖旎心思。 心在发抖,仿佛那曲中“笑捻花枝,醉倚阑干”的香艳画面,已经化作有形的丝线,将她的心事赤裸裸地摊开在林川面前。 屋内静得可怕。 秦砚秋在黑暗中猜测着林川的举动: 他是不是在俯身端详? 会不会伸手为她拂开额前的碎发? 这个念头,几乎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效仿陆沉月,借着酒意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可自幼的礼教让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睡姿。 忽然,身上一暖。 被子轻轻覆了上来,细心地掖好被角。 秦砚秋心头一颤。 “呼——” 烛火被吹灭的声音。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脚步声再次响起,房门轻轻合拢。 直到确认林川真的离开,秦砚秋才敢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唇角轻轻上扬。 他终究没有留在陆沉月房中…… “秦砚秋啊秦砚秋……” 她心里暗骂自己荒唐。 若是平日,她断不会唱那俚俗小调。 可偏偏酒意上头,又让林川听见…… “羞死人了……” 芸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秦砚秋的腰肢。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秦砚秋浑身僵硬。 又在酒意的驱使下慢慢放松。 她小心翼翼地往芸娘身边靠了靠,将脸埋进那散落的青丝间。 发丝间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混合着些许汗意。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林川的味道。 此刻,成了最让她安心的气息。 秦砚秋贪恋地深吸一口气。 在醉意与悸动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 箭楼上,林川斜倚着垛墙,任夜风拂过面颊。 月光如水。 他自嘲地笑了笑。 方才的温香软玉,差点让自己把持不住。 也不知明天陆沉月醒来,看到自己衣衫凌乱,会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拎着那把细剑,一路追杀自己…… 刚才……应该替她系好散乱的衣带的…… 第79章 华夏派,军体拳! 山间漾起薄薄的雾气。 陆沉月揉着脑袋出了房门。 校场上,那道身影正腾挪辗转,拳风呼啸。 “起的这么早?” 林川收势转身,汗水已经湿透衣衫。 “你不也是?”陆沉月嘟囔道。 “我就没睡……” 林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没睡?” 陆沉月一怔,宿醉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片段。 温暖的怀抱,滚烫的呼吸…… 她猛地甩了甩头:“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林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为什么会记得?”陆沉月脸一红。 “那没事了……” 林川转过身,准备继续练拳。 “嗯?等等!”陆沉月叫住他,“你这是什么拳法?” 终究是习武之人。 对林川彻夜未眠的好奇,转眼就被陌生的招式吸引。 “军体拳。”林川摆了个起手式。 “军体拳?哪个门派?” “嗯……华夏派。”林川笑了起来。 “华夏派?”陆沉月皱起眉头,“怎么没听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 一个侧踢,劲风掀起地上几片落叶。 陆沉月正要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吸引。 只见林川拉开拳架,招式简洁凌厉,每一式都杀气逼人。 “招式倒是简单……” 陆沉月点点头,突然瞳孔一缩, “这招……起手看似攻太阳穴,实则后手直取咽喉要害。” 晨雾中,她的点评精准无比,竟是跟着林川的招式,一招一招拆解下去。 “这招挡击加上绊腿……力气大些,能使敌关节脱臼……” “这招击腰……锁喉?这么狠辣?腰眼与咽喉同受制,中者非死即残!” “寻常武学讲究攻上三路,这招为何专取膝弯?” “……” 等到朝阳升起,陆沉月已将十六式军体拳拆解完毕。 “怎么样?能不能帮我改进一下?”林川兴奋地问道。 “改进?”陆沉月沉思片刻,摇摇头,“这’华夏派’的拳法,看似粗陋,实则招招致命。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够了……至于改进……” 她身形一动,将林川打过的军体拳重新演练起来。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比如这一式……” 她突然变招。 原本直取咽喉的一拳在半途突然变向。 “你看,同样一招,只需稍加变化,就会直取心窝!” 她拳势凛厉,林川也看呆了眼。 “可不管什么招式打出去,对手其实会有很多种变化,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发制人……” 说着她突然向前一踏,拳头骤然停在林川胸前。 “如果速度够快,我便是普通的一拳出去,对手也防不住……” 林川心头一震。 他只不过在陆沉月面前打了一遍军体拳。 没想到她不仅一招一式全学会,甚至招式之中,还多了几分圆融之意。 陆沉月收拳而立:“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川点点头,“我有个新的想法。” “说。” “你能不能帮我设计几招刀法……和枪法。” 林川比划着,“几招就行,简单,直接,一击必杀那种。” 陆沉月眉头微蹙:“你想……用在军中?” “对。”林川点点头,“军体拳我可以教,但刀枪之法我不擅长……只能求你帮忙。” 陆沉月一愣:“华夏派的拳法……你要教给他们?” “没错。”林川笑道,“华夏派的拳,谁都能学,谁都能教。” 晨风拂过,吹动陆沉月的长发。 自幼习武的规矩,各门各派的武功,向来都是秘而不传的。 她望着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子,眨了眨眼。 半晌,她点点头:“得加钱。” 林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 这熟悉的讨价还价声,让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问题!还是五百两?” “五……五十就够。” 陆沉月别过脸去,有些害羞。 “行!我再教你运营山寨的章法……” 陆沉月眼睛一亮,又强自按捺住喜色,只是微微点头。 “好。” 正说话间,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砚秋揉着眼睛迈出门槛。 刚舒展双臂要伸个懒腰,余光却瞥见校场上的两道身影。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夜那些零星的醉酒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自己哼的小曲,散乱的衣襟,还有林川盖的被子…… “砰!” 一声闷响。 秦砚秋慌不择路地转身要逃,竟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她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往屋里钻。 绣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陆沉月和林川面面相觑。 晨光中,还能听见屋内传来“咚”的一声。 似乎是秦砚秋又绊倒了什么。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想来这位大家闺秀正手忙脚乱。 “她这是怎么了?”陆沉月疑惑地蹙眉。 林川摸了摸鼻子,想起昨夜秦砚秋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莞尔一笑: “大概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了。” 话音未落。 就见那扇房门又悄悄开了条缝。 一只素白的小手伸出来,飞快地勾走了遗落在地上的绣鞋。 然后又“啪”地关紧了门。 又过去了良久。 早饭的钟声“铛铛铛”响起来,芸娘牵着秦砚秋的手出了门。 总是要见人的……否则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秦砚秋挺直腰背,下颌微抬。 又恢复了那个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只是视线始终低垂,连余光都不敢往林川那边扫一下。 芸娘却浑然不觉,远远看见陆沉月和林川站在校场上,立刻欢快地拽着秦砚秋往前跑: “陆姐姐!你昨夜怎么回去了?” “啊?”陆沉月一怔,“我……我也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芸娘歪着头,“明明是你最先醉倒的。” “我?才不是!”陆沉月摇头,“是你先醉倒的。” “不对,是你。” “不是我,是你。” “既然这样,那咱俩谁都说了不算!” 芸娘笑嘻嘻地转向秦砚秋,“秦姐姐,你记得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秦砚秋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啊?我、我……” 她结结巴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也不记得了……” “你也不记得了?” 芸娘歪着头,突然目光一转看向林川, “相公,你昨夜睡在哪里?” “我、我睡……睡兵舍里了……” “嗯?”陆沉月猛地转头,“你不是说你没睡?” “没睡?”芸娘瞪大眼睛。 秦砚秋闻言,脸更红了两分。 “相公,你昨夜回来没?”芸娘不依不饶地追问。 “回来了啊,看到你们三个……”林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 “我们三个?”芸娘眼睛一亮,“那陆姐姐怎么回去的?” “啊?我哪知道……”林川仰头望天,假装研究起天色。 晨光中,四个人站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芸娘天真烂漫地左顾右盼,陆沉月故作镇定地望向远方,秦砚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而林川则仰头研究着云彩。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厨房飘来的粥香终于打破了僵局。 芸娘突然拍手:“呀!开饭了!” 她一手拽住陆沉月的袖子,一手拉住秦砚秋的手腕,“今天有面糕呢!” 秦砚秋被拽得踉跄几步。 她偷偷抬眼,正好对上林川含笑的眼睛。 又慌忙低下头去。 第80章 鞑子密信 暮色渐起。 县衙后院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秦砚秋悄悄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又转身轻轻合上。 没走几步,便见父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阴沉如铁。 “爹?”秦砚秋脚步一顿。 “你还知道回来?”秦知县冷哼一声,“这几日又去哪儿了?” “明日是娘的忌日,女儿自然要回来。” 她低声道,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亏你还记得!” 秦知县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 “可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张家前日托媒人来说亲,你倒好,连人影都不见!” “爹,女儿不嫁!” 秦砚秋脸色涨红,抬头直视父亲, “张家公子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仗着家中权势横行乡里,女儿宁死不从!” “你!!!” 秦知县气得嘴唇颤抖,指着她怒道, “好,你这般倔强,是不是又去铁林堡了?那林川不过是个粗鄙武夫,你一个官家小姐,整日与他厮混,传出去像什么话!” “爹,女儿自有主张……” “你有个屁主张!” 秦知县声音陡然提高, “你可知现在什么局势?鞑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我若不给你寻个靠山,你娘九泉之下,该如何埋怨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还有……从今往后,不许再去铁林堡!那林川不过是个百户,整日刀口舔血,你沾染上他,日后如何自处?” “爹,林将军英雄气概,保家卫国,岂是寻常武夫可比?”秦砚秋眼眶微红,倔强道。 “将军?”秦知县冷笑一声,“不过是个百户,什么将军!守着个戍堡,你倒替他封官加爵了?” “在女儿心里,林大人就是将军!”她一字一句道。 “你……”秦知县气得胸口起伏,“给我回屋呆着去!不许出门!!!” “爹!!”秦砚秋一跺脚,哭着跑回了屋。 秦知县看着女儿哭着跑开的背影,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师爷道: “叫人把后门钉死,再派两个婆子日夜守着小姐的院子。” 师爷犹豫道:“老爷,小姐性子倔,这样怕是……” “她再倔,还能翻出天去?”秦知县厉声打断,“去办!” “小姐快别哭了……”春桃手忙脚乱地劝道,“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该肿成桃子了。” “肿便肿了!”秦砚秋抽噎着,“横竖也出不得这院子……” 春桃突然压低声音:“小姐虽出不去,可林大人今晚会来啊!” “当真?”秦砚秋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你从何处听来的?” “下午奴婢去取茶时,正巧听见老爷和师爷说话。” 春桃凑近了些,“说是要请林大人今晚来县衙议事。” “议事?”秦砚秋蹙起眉头,“大晚上的,要议何事?” “隐约听得……是与鞑子有关……” “鞑子?”秦砚秋心头一紧,“具体说了什么?” 春桃面露难色:“奴婢站得远,只听见师爷说什么’鞑子的信’……” “鞑子的信?”秦砚秋猛地站起身,“师爷怎会与鞑子有书信往来?” “小姐的意思是......” “师爷此刻在何处?” “前堂书房里,正与老爷商议要事……” 秦砚秋目光一凛,迅速抹去脸上泪痕:“春桃,随我出去。” “去哪里啊小姐?”春桃一愣,“老爷吩咐了不许小姐出门……” “嘘——”秦砚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去师爷屋里查一查,你只需在门外替我望风。” “啊?小姐,这、这……” 春桃还想阻止,可秦砚秋已经几步出了门。 她跺跺脚,干脆嘴唇一咬,跟了上去。 …… …… 前堂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文书。 秦知县正与师爷对坐议事,忽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爷眉头微皱,正要起身查看。 只听“咣”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 秦砚秋红着眼眶闯了进来。 “砚秋?”秦知县惊得站起身来,“何事如此慌张?” 秦砚秋胸口剧烈起伏:“爹!您可知这位师爷,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师爷脸色一僵,随即挤出笑容:“小姐何出此言?老朽对大人一向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秦砚秋冷笑一声,“那你对大乾王朝呢?也是这般忠心吗?” “放肆!”秦知县拍案而起,“砚秋,你在说什么?” “爹!”秦砚秋打断道,“师爷背着你,与鞑子往来密信!” “胡说八道!”秦知县从案上抄起一封信笺,“你是指这封?这是师爷今早在县衙门口拾得的……” 师爷捋须轻笑:“小姐怕是误会了。” “误会?”秦砚秋从怀中掏出几封密信,“那这些呢?” 烛光下,师爷的脸色瞬间惨白。 信笺上赫然盖着鞑子的狼头印鉴。 “这、这是什么……” 师爷猛地扑上前欲夺,却被秦砚秋灵巧避开。 “爹!”秦砚秋将信举起来,“师爷暗中与鞑子勾结,密谋两月后劫掠北境粮道!连时间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什么?”秦知县如遭雷击:“师爷……此话当真?” “老爷明鉴!”师爷突然跪地哭嚎,“小姐定是受人蛊惑,这些信必是伪造……” “伪造?”秦砚秋厉声道,“我为何要伪造这种事情?” 师爷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扑向秦砚秋: “贱人坏我大事!” “住手!” 秦知县踉跄着扑上前阻拦,却被师爷一把推开。 他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 七八名衙役应声冲入。 秦知县指着师爷厉喝:“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衙役们对视一眼,纹丝不动。 “你们聋了吗?”秦知县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他的胳膊猛地一紧。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钳住了他。 另一人冲上前去,一把反剪住秦砚秋的双手。 “你们……你们???” 秦知县面色苍白,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师爷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抓乱的衣襟。 “老爷啊……” 他踱到太师椅前悠然落座,轻笑出声, “您安安分分做您的县太爷不好吗?” “畜生!” 秦砚秋奋力挣扎,青丝散乱, “你勾结外敌出卖家国,必遭天谴!” 师爷眼中寒光一闪: “来人,把这丫头的舌头割了,免得再胡言乱语。” 第81章 血溅县衙 “不可!” 秦知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爷……求您高抬贵手……” 他身子一弯,重重磕下头去, “下官愿做牛做马,只求放过小女……” “爹!不要跪这奸贼!” 秦砚秋哭喊着挣扎,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师爷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秦知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老爷这是何苦?”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你我主仆多年,情同手足,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目光转向被按住的秦砚秋。 “小姐啊,老朽也不过是寻条后路罢了。这乱世之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寻条后路?” 秦砚秋怒极反笑,眼中噙着泪水, “我大乾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奸贼给毁了!” “砚秋!砚秋!!” 秦知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别说了,别说了!” 秦砚秋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爹,若是女儿没有发现这些密信,是不是连你……也会被这奸贼蛊惑,做了鞑子的走狗?” “砚秋!”秦知县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你还记得娘临终前,你是怎么在她病榻前发誓的吗?” 秦砚秋声音哽咽,“你说大丈夫当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可如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知县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砚秋……爹知错了,你别说了……” “够了!”师爷厉声打断,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来人,把秦小姐送到我房里去!” “你要做什么?!”秦知县惊恐地扑上前,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做什么?”师爷阴森地笑着,伸手捏住秦砚秋的下巴,“我要看看,等把她扒光了吊在房梁上,这张小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畜生!你敢!”秦知县疯狂挣扎,额头青筋暴起,“我跟你拼了!” “你看我敢不敢!” 师爷狞笑一声,伸手抓住秦砚秋的衣领,作势就要撕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传来一声暴喝:“狗贼住手!” 七八名衙役闻声冲出门外,紧接着便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箭矢破空的锐响过后,门外骤然归于死寂。 “什么人?!” 师爷脸色煞白,掐着秦砚秋脖子的手不住发抖。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血泊迈入屋内,手中长刀犹自滴血。 “林某来迟,让秦姑娘受惊了!”林川目光如电,刀尖直指师爷咽喉。 “林将军!”秦砚秋泪如泉涌。 “将军?”林川一愣。 昨夜……秦砚秋醉酒后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师爷面如土色,踉跄着退到墙角:“你、你怎么可能冲进来?” “怎么可能?”林川冷笑一声,刀锋轻转,“区区衙役,拦得住我的人?!” “啊!!!”师爷突然暴起,左手掐紧秦砚秋,右手从靴筒抽出匕首,“那就一起死!” 寒光乍现! “噗嗤——” 鲜血喷溅,一截断臂带着匕首飞上半空。 师爷的惨叫声尚未出口,林川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 师爷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将军……” 秦砚秋身子一软,瘫在他怀中。 秦知县瘫坐在血泊中,终于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 …… 安顿好秦砚秋。 林川回到前堂书房。 胡大勇快步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县衙上下都肃清了,共拿下师爷党羽三十三人。” 林川微微点头。 下午秦砚秋刚离开铁林堡不久。 县衙的差役便来传话,说知县大人邀他晚间商议要事。 原本他正想找知县商谈军粮补给之事,便应了下来。 只是近来鞑子活动频繁,为防不测,特意带了胡大勇、二狗等十名精锐随行。 没想到遇见这一幕。 他拿起散落的密信,在烛光下仔细审阅。 随着一页页翻过,眉头也越锁越紧。 信中赫然记载着两条要命的情报:其一,鞑子命师爷彻查柳树村一役中出现的火器,想办法拿银子收买;其二,两月后夏粮征收时,鞑子要劫掠北境粮道。 “秦知县!”林川沉声唤道。 秦知县呆坐在角落,双目空洞,官袍上还沾着方才的血迹。 “秦知县!”林川加重语气。 秦知县浑身一颤,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胡大勇与二狗交换了个眼神,暗自摇头叹息。 “起来!”林川一声怒喝。 秦知县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官帽歪斜也顾不得扶正。 “秦知县!” 林川将密信一把拍在案上, “你乃朝廷命官,一县之主!如今奸佞已除,可有应对之策?” 秦知县嘴唇颤抖,半晌才嗫嚅道: “但、但凭林将军做主……下官、下官……愧对……” 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 林川看着秦知县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位知县大人今日受惊过度,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林将军……” 转头望去,只见秦砚秋的贴身丫鬟春桃站在廊下,双手捧着一本蓝皮册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月光下,她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来。 “这是小姐让我交给将军的……”春桃低着头,将册子递上前来。 林川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眼神骤然一凛:“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在、在师爷的床榻暗格里找到的……” 春桃声音细若蚊蝇,“小姐说,要立刻交给将军过目……” “替我谢过小姐。”林川沉声道。 待春桃匆匆离去,胡大勇凑上前来: “大人,这是什么?” “啪!”林川猛地将册子拍在案上:“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胡大勇低头看去。 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本县各大粮商的姓名。 旁边详细标注着每年给鞑子输送的粮草数目。 “大勇!”林川突然喝道,“按这份名单,给每个人都发一份请柬!” “请柬?”胡大勇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错!盖上县衙的大印!” 林川冷笑一声,“就说知县明日设宴,商议今年夏粮征收之事!一个都不许漏!” 胡大勇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刚要转身,又迟疑道:“那秦大人那边……” 林川看了眼仍呆坐在角落的秦知县,沉声道: “无妨,用印之事我自会处理。你只管把请柬发出去,记住——” 他眼中寒光一闪,“要派我们的人亲自送到各府上!” 第1章 我把身子给了你 “阿川……” “芸娘今日就把身子给你……” “以后,就当芸娘死了吧……” 昏昏沉沉中。 耳边传来少女的低声抽泣。 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幽香炽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川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军区医院,而是个破旧的茅屋。 粗布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斑驳的土墙上挂着蓑衣,墙角堆着杂物。 这是哪里? 还有……昨晚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脑突然一阵轰鸣。 海量记忆在脑海中炸开。 “我这是穿越了?” 这是大乾王朝,一个在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此地名柳树村,是边境的一个小村落。 这具身体也叫林川,是个穷酸读书人。 他和邻家少女柳芸娘从小青梅竹马,还定了娃娃亲。 三年前,芸娘父亲去世,这婚事便拖了下来。 如今还有两个月便过了守孝期。 可地主张老爷突然带着府兵登门,拿了张借据。 说芸娘父亲去世前借了二十两银子没还。 利滚利,第一年四十,第二年八十。 现在要还一百四十两银子。 如果还不了,就等守孝期结束,拿芸娘来抵。 一百四十两! 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村里人忙活一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 村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芸娘父亲老实巴交,怎么可能跟张地主借银子? 那张地主家二少爷重病多年, 也不知道张地主听了哪个江湖道士说的, 只有“八字相合”的处女,才能让他的病彻底康复。 张地主仗着府军参将张弘道是自家表侄,平日就作威作福, 竟然伪造借据,就为了抢芸娘给他病儿子“冲喜”。 可怜芸娘和她母亲相依为命, 遇到这种强盗行径,根本无力反抗, 只有整日在家里啼哭。 至于原身,他一个穷酸书生, 又没考取功名,张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回忆起原身的这段记忆, 林川这才确定,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芸娘雪腻的腰肢,半掩的酥胸,俯在自己的胸膛。 她咬着唇呜咽,呼吸湿热。 肚兜系带松垮地垂落,只有低沉的娇喘…… 那不是梦! 林川的目光,落在粗布被褥的一点暗红。 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原身与芸娘两情相悦,却敌不过这世道。 而两人出此下策, 也是想用“破了身子”这个理由, 做最后的抗争。 林川沉默不语,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虽然是灵魂穿越到这具身体, 可原主的心意和情感也融合在一起, 芸娘是个好姑娘,她做出这等举动, 将一生清白,都寄托给了原身。 两人把事情想的太单纯, 以为破瓜之身就可以不进张地主家门? 却丝毫没想到,张地主若发现她失贞,必定会恼羞成怒, 能做出怎样的残暴举动,谁也说不好! 那可是连活人沉塘都干得出来的主啊…… 林川皱起眉头。 对于原身,他回忆起的只有懦弱和逃避, 整日只会暗自垂泪, 只会懊悔自己为何没有考取功名, 这厮平日最爱标榜“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芸娘身处绝境, 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还算什么男人? “砰!” 林川心中有些忿懑,狠狠在床上砸了一拳。 “川儿,你醒了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妇人听到响声,推门进来。 “娘?”林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这是原身的母亲林氏,两鬓斑白。 一双粗糙的手上布满老茧。 指甲缝里还沾着灶灰,显然刚做完活计。 她走近床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川的额头。 “娘知道你心里怨恨……” 林氏声音突然哽咽,“可那张老爷有钱有势,咱们也斗不过啊……” 林川看着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和佝偻的身躯,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而是这个世道。 这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大乾王朝立国百年,如今却已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北方草原的狼戎铁骑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南方水患连年,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朝廷腐败,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柳树村地处边境,更是首当其冲。 狼戎骑兵动不动就会越境过来抢钱抢粮。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又有谁能跟张地主去争斗呢? 更何况,那背后是府兵六品参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 这种伪造借据抢人妻女的伎俩,太常见了。 可老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世道,拳头和银子才是硬道理。 特种兵的灵魂在血液里沸腾。 林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乱世出英雄。 既然老天让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就绝不会苟活于世。 “娘,我没事。”林川低声道。 林氏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帕子,抖开后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她掰下一小块,塞进林川手里:“先垫垫肚子。” 馍渣刺得掌心发痒,林川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陡然穿越过来,又面对这种开局,他哪有心情吃馍。 林氏站起身来,看着桌上凌乱的书籍,叹了口气。 两口子辛苦了一辈子,都在供儿子读书, 可孩子他爹去年生病去世, 也不知道自己这身子骨,还能熬几年…… 她走过去,慢慢收拾起桌子。 “娘,这些书都烧了吧。” 林氏的身体微微一颤,回过头。 “我不读书了。”林川说道,“想找个营生做……” 林氏表情一怔,随即点点头,流下泪来: “也好,你爹生前跟赵叔关系好,就村头打铁的那个,娘去问问,他收不收学徒……” “我不做学徒。”林川摇摇头,“我想……去投军。” 近来边境战事吃紧。 他记得边军发过悬赏告示: 杀一鞑子赏银十两,斩首三级授小旗官! 小旗官…… 虽然级别最低,但也是军中实权。 见县官不跪,可调用辅兵, 最重要的一点是—— 边军与府兵素来嫌隙已久, 如果能在边军混出个名堂,张地主就够不成威胁了。 “啥?”林氏没反应过来,“投军?”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行!儿啊,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去投军?不行……” “没有功名,读书也不能当饭吃。” 林川说道,“投军好歹还有军饷……” 他没敢跟母亲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否则母亲一定不会同意。 听了儿子的话,林氏犹豫起来。 虽然她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可儿子说的没错。 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 县衙在征乡勇。 府兵也在扩充新营,招募新兵。 边军更不用提了, 听说朝廷增设屯田戍堡,要在各村险要处筑堡,招募屯堡军。 可问题是,她一个妇人,也不懂这些。 谁知道去投哪个军,才能又安生,又有银子拿? “儿啊,要不……你去问问你赵叔?” “为啥问赵叔?”林川愣了一下。 “他认识人多,前些天还有军爷找他忙活……” 第2章 铁林堡,胡伍长 林川出了门,踩着泥泞的村道往赵铁匠家走去。 路过芸娘家时,院门紧闭,也不知道芸娘此刻在做什么。 赵铁匠的铺子就在村头的老榆树下。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 林川掀开帘子时,赵铁匠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豁了口的犁头。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哟,川子?稀客啊。” “赵叔。”林川蹲到他身边,“我想投军。” 赵铁匠手里的锉刀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娘知道吗?” “知道。” “啧。”赵铁匠摇摇头,放下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说吧。” 里屋比外间更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的镰刀和锄头,角落里堆着半袋糙米。 赵铁匠给林川倒了碗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粒麸皮。 “想投哪儿的军?” 赵铁匠搓着手指上的老茧,“县衙在招乡勇,虽然饷银少点,但好在安稳……” 林川摇头:“我想去边军。” “边军?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赵铁匠眉头皱得更紧了,“饷银虽多,可也得有命拿啊……” “听说朝廷新设了屯堡军?”林川试探着问。 赵铁匠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说的?”他压低声音,“那屯堡军是朝廷新立的,咱们后山就有一个,可说是边军,那比普通边军还危险。” “为何?” “你想啊,”赵铁匠掰着手指解释,“普通边军驻守大营,好歹人多势众。这屯堡军分散在各处,一个堡就十来个人,要是遇上鞑子袭扰,连个援军都没有。” 他见林川沉默,又劝道:“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爹又不在了,你不想当乡勇,去当府兵也比边军安生啊……” “打死我也不当府兵的。”林川摇头。 赵铁匠一愣,忽然明白了林川要投军的目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 帘子被掀开,三个披暗红棉甲的军汉立在晨光里。 为首者腰间悬着铜牌,络腮胡上还沾着汗渍。 “老赵,先来碗水。” 军汉的嗓音沙哑,“这鬼天气巡山,嗓子眼都裂了。” “哎呀,胡军爷今儿来的早……”赵铁匠慌忙舀水。 林川的目光落在军汉腰间的铜牌上。 “戍”字编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前世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军符。 按兵书记载,戍字打头的都是直属边军的精锐! “鞑子这两天到处惹事……我那箭簇打好没?” 络腮胡军汉接过水碗,咕嘟咕嘟几口喝光,“啊——舒坦!” “打好了打好了。” 赵铁军从角落拎起一个袋子,里面当啷作响。 络腮胡军汉没动弹,转头看向林川:“这小相公面生啊,哪来的?” “胡军爷,这是村里林家的孩子,平日埋头读书,很少出门。” 赵铁匠把林川拉过来,“哎,川子,你不正想打听屯堡军的事儿?这位是后山铁林堡的胡伍长,正经戍边老兵,府兵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林川心头一动。 屯堡军!正是他想投的兵种。 虽然这是朝廷新设的兵制,但林川前世在军事史料中见过类似记载。 这类边军最特殊之处在于“耕战一体”。 戍卒们平时耕种军田,战时操戈御敌。 若能经营得当,一个屯堡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有余粮招揽流民,慢慢发展壮大。 而且铁林堡就在后山,离家不过十里地。 既不必像普通边军那样远戍边关,又能随时照应家里。 最重要的是,屯堡军直属兵备道管辖,跟府军是两个系统,就算拿着府军兵符都无权调遣。 如果能混个小官,那张地主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小相公打听屯堡军作甚?”胡伍长眯起眼睛。 “回军爷的话,我想投军。”林川毕恭毕敬地说道。 “想投军?”胡伍长眉毛一挑,“你识字对吧?” “能写算会誊录。”林川不动声色。 几个军汉交换了下眼色,其中一人笑道:“伍长,认不认字儿,试一下便知。” 胡伍长哈哈大笑,从皮甲夹层掏出一卷油纸:“念来听听。” 林川展开泛黄的纸卷,脱口而出:“铁林堡配三眼铳两杆,火药十五斤,需防潮……” 他突然停住了口。 “咋不读了?”胡伍长问道。 “军爷,这是军械清单……” 林川将文书轻轻合上,双手递还给胡伍长,低声道,“机密文书,小生不敢多看。” 胡伍长眼中精光一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川肩上:“好!懂规矩!”他转头对几个手下咧嘴一笑,“看见没?这才是明白人!” 一个年轻军汉凑上前,小声道:“伍长,陈把总不是正为文书发愁……” “闭嘴!”胡伍长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川,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小兄弟,实话跟你说,咱们铁林堡就缺你这样的识字人。每月饷银二两四钱,干不干?” “军爷,我听说斩首三级直接授小旗,是不是?”林川问道。 “斩首三级?”胡伍长一愣。 几个军汉左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斩首三级?你小子倒敢说!” 胡伍长上下打量着林川单薄的身板,嗤笑一声, “读书人,别以为看了几本兵书就能上阵杀敌。鞑子的弯刀,可不管你识不识字。” 林川不卑不亢:“军爷教训的是。不过在下既然投军,就没打算躲在后面。” “好!”胡伍长大喝一声,“就冲你这份骨气,老子给你这个机会!明日来铁林堡,能不能当小旗官,就看你有几条命够鞑子砍了。” 几个军汉哄笑起来。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胡头儿,这小子要是真能砍三个鞑子,那是不是咱都得叫一声爷了?” 胡伍长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滚蛋!你砍三个,我也管你叫爷!” “军爷,还有一事……”林川问道:“能不能带家眷?” “戍卒可带亲族入堡!” 胡伍长点点头,“你娘要是愿意,堡里正好缺个做饭的婆子。” 林川松了一口气。 他想的不是带他娘进屯堡。 而是芸娘。 既然能带亲族入堡,那到时候他把芸娘带进去,就算张地主过来抢人,也只能扑个空。 只是张地主必然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将芸娘家打砸一番。 还是要找机会杀鞑子,争取当上小旗官。 “伍长——”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冲进来:“伍长!烽火台起烟了!” “妈的,一天到晚没完没了!” 胡伍长脸色骤变,一把抓起装着箭簇的袋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眼林川,甩下一句: “明日!老子就在堡里等你!” 第3章 谁跟我杀鞑子? 赵铁匠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里屋。 林川和胡伍长这么快就谈妥了,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掀开里屋的帘子,昏暗的光线下,那个樟木箱子静静地躺在墙角。 他打开箱子,箱盖发出“吱呀”一声响。 箱底躺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赵铁匠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面的木纹依然清晰可辨。 去年开春时,他和林老哥在榆树下喝酒,借着酒兴打赌,说一定要锻出一把能传家的好刀。 “这都是命啊。” 他喃喃自语,喉头滚动了一下。 两个多月的工夫,他守着炉火反复锻打,林老哥时不时就来铁匠铺,带着自家酿的米酒。 林老哥还开玩笑说,等到林川娶媳妇也打不出来。 谁能想到,秋收还没开始,一场急病就把他带走了…… “这把刀你拿着。” 他取出长刀,“精铁打的,值五两银子。” 林川接过刀,沉甸甸的压手。 刀鞘是普通的乌柏木所制。 他拇指轻推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林川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竟是一把标准的横刀! 他忍不住赞叹一声:“好刀!” 赵铁匠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把这把刀的来历说出口。 “赵叔,我没那么多银子……” 林川刚开口,赵铁匠就摆摆手:“不急,等你领了饷银再给不迟。” “那行!”林川点点头,突然问道,“赵叔,有没有弓?” “弓?”赵铁匠愣了一下,“只有猎户用的弓,对付鞑子够呛……” 他摇摇头,从墙角取出一张榆木弓,弓弦已经有些泛白。 林川试了试力道,眉头微皱。 确实有点软,能射三十米就不错了。 他目光扫过铁匠铺,落在角落里的几枚箭簇上: “赵叔,屯堡用的箭簇,就是这种?” 赵铁匠点点头,从墙角捡起一枚废弃的箭簇递给林川: “就这式样,三角铁头,杆子是桦木的。” 林川接过去,仔细查看。 这箭簇做工粗糙,只是简单锻打成三角锥形,边缘连开刃都不甚锋利。 若是对付无甲目标尚可,但鞑子多披皮甲,这种箭簇怕是连甲都难破。 “太普通了。”林川低声道。 赵铁匠嗤笑一声:“军器监统一发的,能好到哪去?就这,一个堡才配两百支,射完了还得捡回来复用。” 林川没说话,从炭堆里抽出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凌厉,很快勾勒出一个奇特的三棱形状,尾部带着细小的倒钩。 “这是……”赵铁匠眯起眼睛。 “改良箭簇。”林川轻声道,“三棱带血槽,入肉后旋转撕裂伤口,倒钩能带出筋肉。对付披甲的鞑子,比普通箭簇管用。” 赵铁匠盯着地上的图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年轻时也当过猎户,自然明白这设计的狠辣之处。 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你小子…到底读的什么书?”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地上的图案:“赵叔,能打吗?” “能是能……”赵铁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就是费工夫,一天最多打十五枚。” “赵叔,那你就帮我打三十枚。” 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 这是他最后的积蓄,“先付定金。” 赵铁匠推开他的手:“说了不急。”他转身走向铁砧,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佝偻,“两天后来取。要是……要是你没回来,这账就记你娘头上。” “谢谢赵叔!”林川说道。 赵铁匠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 林川握着长刀,刚走出铁匠铺。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里长正拼命敲着一面破锣,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村民慌不择路地往村里跑。 林川眯起眼睛望向北面。 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烟尘,隐约可见五六骑黑影正快速逼近。 “是狼戎斥候!”有人尖叫。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四散奔逃。 “都别慌!” 林川大步走向槐树,一脚踩在里长放锣的凳子上:“大家听我说!” 声音不大,却让乱哄哄的人群为之一静。 众人惊讶地望着这个平日大门不出的读书人。 此刻他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竟让人感到几分陌生。 “几骑斥候而已,”林川环视众人,“咱们村青壮少说有二十人,怕什么?” “读书人懂个屁!”张老蔫缩在墙角直哆嗦,“那可是狼戎斥候!去年王家庄三十多口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们就等着被一个个砍头?” 林川冷笑一声,突然“唰”地抽出长刀,“谁跟我杀鞑子?!” 人群沉默下来。 阳光下,刀身寒光凛冽。 有人小声嘀咕:“秀才哥,你挥得动刀吗……” 前身并未考取功名,“秀才哥”不过是村里人给起的外号。 他话音未落,林川猛地转身,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几个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没谁天生是孬种,只是缺个领头人。 “秀、秀才哥,我、我跟你去!” 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站出来,是张老蔫的儿子张小蔫。 “小蔫你作甚?!”张老蔫大喊,“送死去吗?” “爹!”张小蔫梗着脖子,“我、我可不想,像、像你一样,一辈子被、被人瞧不起!” “你……”张老蔫一时语塞。 “算我一个!”王铁柱握紧了锄头。 “还有我!” “我也去!” 不多时,十一个青壮哆哆嗦嗦地聚在林川身边。 手里攥着镰刀、锄头,还有个半大小子举着根削尖的竹竿。 “走、走吧……”张小蔫咽了口唾沫,“趁他们还、还没进村……” “站住!”林川一把拽住他,“十一人打骑兵?你们想送死?” “那、那怎么办?” 林川目光扫过村中纵横交错的土路,突然有了主意:“把他们引进村里打。” “啥?”众人一脸茫然,“引进村子?” “狼戎斥候马术精湛,在开阔地带我们毫无胜算。” 林川指向村中,“但村里土路狭窄曲折,马匹腾挪不开。我们熟悉每一条巷子,而且院墙能躲过对方的箭……” 张小蔫眨巴着眼:“可这咋、咋、咋打?” “听我安排!” 林川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起来。 虽然听不太懂林川的意思,但众人眼中渐渐燃起希望。 远处,狼戎斥候的呼哨声已经清晰可闻。 第4章 谁说书生不杀人 “可、可我们没、没练过啊……” 听完林川的安排,张小蔫结结巴巴地说。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林川解释道。 他并没有指望这些人能起多大的作用。 这几年,人人闻鞑子色变。 心中的恐惧,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祛除。 林川只是需要有人帮忙吸引鞑子的注意力,或者干扰对方。 这样,他才能找机会杀人。 否则的话,他一个人面对六个鞑子,根本没有胜算。 “总之,制造混乱,我找机会杀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举着竹竿的半大小子突然叫道:“明白了!就像我们打野猪时围堵的法子!” 一说打野猪,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正是!”林川点头,“记住,狼戎人最怕近身缠斗。他们的弓箭在巷子里施展不开,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林川脸色一肃:“来不及细说了,记住,你们负责捣乱,我来杀人!别冲动丢了性命!” 张小蔫突然抓住林川的衣袖:“秀、秀才哥,要是、要是我们……” 林川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相信我。你爹还在等着看你出息呢。” 说完用力一推,“快走!” 十一个庄稼汉猫着腰钻进巷子,转眼消失在错综的土墙间。 林川深吸一口气,将长刀别在腰间,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他要去当那个最危险的“诱饵”。 …… 林川疾步穿过村巷,耳边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故意在村口土路上晃了一下身影,随即闪入两间土屋之间的夹道。 “那边!站住!” 果然,身后传来狼戎斥候粗犷的呼喝声,马蹄声骤然加速。 林川嘴角微勾,鱼上钩了。 他七拐八绕,专挑低矮的屋檐下钻,迫使追兵不得不弯腰控马。 身后传来一声怒骂,显然是某个狼戎人撞了脑袋。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张小蔫三人从草垛后窜出,手中一簸箕黄土劈头盖脸泼向斥候。 这些狼戎斥候平日里跋扈惯了。 仗着快马弯刀,在这边境之地横行无忌。 早已将汉地百姓视作待宰的羔羊。 哪曾想到会遇上村民反抗? 更没想到会有人敢拿黄土迷他们的眼。 一时间,尘土飞扬,咳嗽连连,乱成一团。 最前头的狼戎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马背上的斥候迷了眼,急忙勒缰绳,却被两侧冲出的村民用竹竿横扫马腿。 马匹惨嘶一声,踉跄几步,斥候一头栽下。 烟尘之中,林川一刀劈中斥候脖颈,转身就跑。 那斥候眼睛还没睁开,就没了气息。 “走!”林川大喊一声。 张小蔫三人立刻钻进旁边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王铁柱几人从院墙后突然冲出,抡起钉耙往地上猛砸。 狼戎斥候的战马惊得原地打转。 一个村民趁机用镰刀勾住斥候的皮甲,将他拽得歪斜,却没人敢下死手。 “上啊!” 埋伏在两侧的村民一拥而上,削尖的竹竿从墙缝里猛刺出来,专扎马腹。 狼戎斥候怒吼着挥刀,却因马匹受惊,根本砍不中灵活躲闪的村民。 林川此时已绕到斥候队尾,看准一个落单的狼戎人,突然从矮墙后跃出。 长刀如电,直取对方咽喉! “噗!” 刀锋精准地刺入皮甲缝隙,鲜血喷溅。 那狼戎斥候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两声,栽下马来。 林川没有停留,转身又扑向另一名斥候。 那斥候刚勒住受惊的马匹,还未反应过来,林川的长刀已至。 “咔嚓”一刀,劈开他的肩胛,深可见骨。 斥候惨嚎一声,弯刀脱手,林川趁机补上一刀,结果了他。 “撤撤撤!” 林川边跑边喊,沿途的村民小组闻声立刻脱离战斗,熟练地钻进各条小巷。 狼戎斥候们气得哇哇大叫,却在错综复杂的村巷里完全失去了方向。 林川抹去脸上溅到的鲜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 还有三个狼戎斥候在村中横冲直撞,必须速战速决。 “张小蔫!带人去东边巷口!” 林川低喝一声,“王铁柱,你们继续制造混乱!” 张小蔫答应一声,带人往东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面巷口突然闪进来一个骑兵。 狼戎斥候嘴里叽哇乱叫,抡起弯刀就冲过来。 “秀秀秀秀秀秀——”张小蔫嘴里结巴着,喊不出完整的句子。 “秀才哥救命啊!!!” 身后的人大喊一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三人鬼哭狼嚎窜进旁边的院子里。 马蹄迅疾而来。 林川猛地从墙角窜出,长刀直刺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斥候重重摔在地上。 “啊!” 那斥候刚要爬起,林川的刀锋已至,精准地刺入咽喉。 第四具尸体倒下。 远处传来弓弦震动声,林川本能地侧身闪避。 一支狼戎箭“嗖”地钉入他身后的土墙,箭尾犹自颤动。 那射箭的斥候见一击不中,咒骂着又要搭箭。 “想射箭?”林川冷笑一声,闪身躲进两座房屋间的窄巷。 狼戎斥候策马追来,却在拐角处被突然出现的矮墙挡住去路。 他恼怒地咒骂着,翻身下马。 这正是林川要的机会。 当那斥候刚转过墙角,林川的长刀已经等在那里。 一刀劈下。第五颗人头滚落在地。 最后一个斥候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要逃跑。 “秀才哥,那人要跑——”王铁柱喊道。 “哪里跑!” 林川踏上院墙,跃上房顶,疾冲向前。 “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 “杀杀杀杀——” 十几个家伙仰起脖子,拼命制造声势。 有人甚至敲起了破盆。 那斥候听见四周都是喊杀声,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冲杀了过来,肝胆俱裂。 他挥鞭纵马,只听见头顶响起“哇呀呀”一声怒喝。 林川的身影从屋檐上飞扑而下,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 那狼戎斥候仓促间举刀格挡。 却听“锵”的一声脆响,手中的弯刀竟被生生劈成两段! 刀势不减,直取脑门。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黄土路面。 斥候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栽落马下。 林川稳稳落地,长刀斜指地面。 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整个村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川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震裂。 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弱,已经脱力了。 还好有赵叔的这把刀。 他随手扯下一块衣角缠住伤口,目光定格在远处山峦间的烽烟上。 众人四下张望,确定鞑子都死了,面面相觑。 “这、这、这就搞定了?”张小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鞑子……也没说的那么厉害啊?”有人嘀咕了一声。 “那是秀才哥厉害!”王铁柱嘿嘿一笑。 “秀才哥!” “秀才哥……” 众人来到林川身边,身体颤抖,目光狂热。 “秀、秀才哥,接、接下来……” 张小蔫凑过来,结巴着问道。 “把尸体都收拾一下。” 林川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把能用的兵器都收起来。” 躲进屋里的村民们陆续探出身来,呆滞地望着地上的尸体。 胆大的已经聚拢了过来,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林川。 “林家小子!” 里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给咱村招来大祸了啊!” 第5章 缴了银子大家分 林川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里长那张惊恐的老脸。 他迈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发出粘稠的声响。 “祸?”他冷笑一声,突然抬脚踩住一具狼戎斥候的尸体,“这才是祸!” 脚下一用力,那具尸体翻了个面,露出狰狞的面容。 围观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还从未有人见过死的鞑子。 “鞑子杀人不是祸,我杀鞑子就成祸了?” 林川把手中的长刀用力一挥,几滴鲜血溅到里长的脸上。 “这是什么道理?”他大喝一声。 里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川直起身,目光环视周围:“现在,还有人觉得是我招来的祸?” 人群一阵骚动。 这还是林家那个文弱书生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惊恐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秀才哥说得对!” 王铁柱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凭什么他们能杀我们,我们就不能反抗?” “没、没、没错!”张小蔫跟着喊道,“凭、凭、凭……” “行了,知道你啥意思!”王铁柱拽了他一把。 “林家小子,救了咱们村啊!”一个老人颤颤巍巍说道。 “你们看,这些畜生连小孩的牙齿都串成项链!” 一个妇人指着尸体上的项链,当场就哭出了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里长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迹都忘了擦。 他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看地上那几具狰狞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他不是整日关在房里读书吗? 什么时候这般杀人不眨眼了? “我……我……”里长的嘴唇哆嗦着,“是我老糊涂了啊!” 林川收起长刀,弯腰把里长扶起来:“老叔,当务之急是防备狼戎人报复。” “对对对!”里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林川的胳膊,“防备报复!咋,咋防啊?” 林川还没说话,张小蔫指着远处大喊道: “姆、姆、姆、姆、马……” 林川转头看去,只见六匹无主的战马正在村口徘徊。 他眼前一亮。 这些马虽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口,可那都是皮肉伤。 上些药,好好喂养几天就能恢复好。 “把马都牵过来。”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那匹黑马,这马见主人被杀,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林川伸手抚过马颈,安抚着它的情绪。 这可是上好的草原马! “小蔫!”他一边检查马具一边说,“你带人把脑袋都割下来,用石灰腌好,尸体埋到北面林子里,要深埋!” “啊?割、割、割脑袋?”张小蔫哭丧着脸。 “割了脑袋,才能去领赏银。”林川说道,“咋了,不敢?” “我、我、我敢!”张小蔫咬紧牙关,点头答应。 林川继续安排:“铁柱,你带人把他们的皮甲和兵器都收好。” “好!”王铁柱利索地应了一声。 林川安排完,便坐在了槐树下的石磨上。 这一战收获应该不少,战马、弓箭、皮甲各六套。 弯刀也有六把,只不过其中一把被林川劈断,只剩五把可用。 “秀才哥!”王铁柱跑过来,“你看这个!” 手上赫然是一把匕首。 林川接过匕首,指腹轻轻抚过刀身上细密的纹路。 这把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皮革,末端镶嵌着一颗狼牙。 “好东西。” 他手腕一翻,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从哪个身上找到的?” 王铁柱指了指不远处那具尸体:“就那个领头的怀里,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林川一个牛皮小袋。 林川接过皮袋,里面咯啷作响。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倒出一堆碎银子和一枚青铜令牌。 看到令牌,林川瞳孔微缩。 令牌上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背面用狼戎文字刻着几个符号。 “秀才哥,这……这是啥啊?”王铁柱好奇地盯着令牌。 “不知道。”林川摇了摇头。 不管是啥,肯定代表了某种身份。 等拿给胡伍长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令牌和匕首揣进怀里,把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差不多有二十两。 这算是一笔巨款了。 要知道,边军的饷银已经算很丰厚了,一个月才二两四钱。 “铁柱,去铁匠铺借把剪刀,先把大家都叫过来。” 王铁柱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很快,十一个人都被召集了过来。 “给,秀才哥!”王铁柱递过来一把剪刀。 林川接过剪刀,在手中掂了掂。 他将那二十两碎银子倒在石磨上。 “都看好了。” 他拿起一块较大的银子,手中剪刀用力一铰。 “咔嚓”一声,银子被分成两半。 围观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平日里用的都是铜钱,连成块的碎银都少见,更别说这样当面分银子的场面了。 “张小蔫!” 林川拿起一块约莫一两半的银子,“你第一个带人冲出来拦鞑子,该多得些。” 张小蔫一怔。 他平日里被村民“小蔫小蔫”叫着,这外号都成了他的本名了。 什么时候被这么当众夸赞过? 他抹了一把眼泪,接过银子,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我……” 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的词来。 他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林川磕了个头。 林川笑了笑,又拿起一块: “王铁柱,你制造混乱,立了大功!” 王铁柱双手接过银子,声音发抖: “谢、谢谢秀才哥!” 林川挨个分发,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两多银子。 分到最后还剩三两多,林川也不客气,装进了自己口袋。 拿到银子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突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林大哥!” 其他人立刻跟着喊起来:“林大哥!林大哥!” 林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林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些银子是咱们用命换来的。真正的奖赏还在边军那儿!等咱们把人头上缴了,还有更多的赏银!” 话音刚落,村口突然传来铁蹄声。 一队府兵出现在村口。 为首者是个酒糟鼻的小旗官,骑着一匹老马。 “都给老子站住!” 酒糟鼻勒住缰绳,视线扫过地上的狼戎尸体: “大胆!竟敢私藏贼人首级?” 第6章 全是你一人所杀? 林川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长刀上: “军爷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酒糟鼻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朝廷有令,凡遇贼情须先报府兵处置。你们杀贼不通报,不是想私吞军功是什么?” 王铁柱往前跨一步:“放屁!人都杀到村口了,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小子敢骂官?” 酒糟鼻身后的府兵抽出腰刀,“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你……” 王铁柱刚要反驳,林川一把拦住他。 “军爷明鉴!” 林川抱拳道,“我等杀的不是普通贼寇,而是鞑子。这事儿……是不是该边军管?” “边军?”酒糟鼻冷哼一声,“你少给我废话,老子只认府兵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声断喝从村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边军制式皮甲的骑兵奔驰而来。 最前方是一匹高头大马,戴着铁狼首胄。 马背上的将官身披连环锁子甲,腰间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将官猛勒缰绳,冷哼一声: “你倒是给我讲讲,府兵什么规矩?” 酒糟鼻喉结剧烈滚动,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位军爷误会了,咱们是来……” 话未说完,半空骤然炸开一道惊雷般的鞭响! 一条马鞭挟着劲风破空而至,精准抽在酒糟鼻脸上。 惨叫声中,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栽倒在地。 半张脸已经是血肉模糊。 “瞎了你的狗眼!” 一名刀疤脸百户暴喝一声,马鞭指向酒糟鼻, “见了将军,还不跪下!” 周围“呼啦啦”一声,跪倒一片。 所有府兵和村民都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酒糟鼻更是抖若筛糠,顾不上满脸血污,在泥地里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小人有眼无珠!” 林川心中一震。 原以为凭借斩杀鞑子的功绩,能与府兵周旋一二。 却不想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自己与村民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方才将军雷霆般的手段,既是震慑府兵,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他们这些草民? 一股灼热的血气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长刀,刀身上倒映着将军威严的身影。 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道。 要想保护芸娘,要想改变命运,唯有像将军这般手握权柄、执掌刀兵。 将官的目光落在远处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 “这些鞑子谁杀的?” 林川挺起腰身,抱拳道:“回大人,柳树村十二名村民,斩杀鞑子六名!” “你们杀的?起来说话……” 那将官催掀开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你们的伤亡如何?” “回大人。”林川站起身来,“我等无人折损。” “什么?!”将官的声音陡然提高。 骑兵队中一阵骚动。 “你叫什么?”将官问道,“可有军籍?” “在下林川,明日便去铁林堡应募。” “去铁林堡应募?”将官一愣,“谁招募的你?” “回大人,是胡伍长!”林川拱手答道,“胡伍长知道在下识字,便让……” “胡大头的兵?” 将官突然嗤笑一声,重新打量林川,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和手中的长刀上停留片刻。 “杀了六个黑狼部的,自己毫发无损?” “回大人,的确无损。”林川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他不知道什么黑狼部,不过听这将官的意思,似乎是鞑子里面的精锐。 “小子,谎报战果,是要掉脑袋的!” 将官指向地上的尸体,“六个黑狼部斥候,就凭你们这群泥腿子?” 林川直视将官的眼睛:“大人可查验尸体伤口。” 他指向第一具尸体:“这个是被竹竿刺中马腹,坠马后被补刀。” 又指向第二具:“这个被黄土迷了眼,掉落下马,被补刀。” 最后指着耳后有刺青的尸体:“至于这位……是被我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刀劈死。” 将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说具体些!” “回大人……” 林川声音平稳,开始详细讲述战斗经过, “我们先把鞑子骑兵引入村中,再以三人一组在巷中袭扰。”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黄土上利落地划出几道痕迹。 “这是村里的巷道。” 他边说边画,枯枝在转角处重重一点, “我们专挑这样的拐角动手。” “为何?”将官问道。 “鞑子的弓箭在直道上能射百步。” 林川解释道,“进了这七拐八弯的巷子,可就成了摆设。” “所以……你们将其引进来,制造混乱,趁机杀人?” “正是如此。” “好战法!”将官赞叹一声,“你读过兵书?” 林川一愣,摇摇头。 他确实没有读过这个时代的兵书。 作为穿越而来的特战精英,那些古代兵书里的战法,早就成了骨血里的本能。 “没读过兵书,竟能想出如此以弱胜强的战法?有意思……” 将官环顾四周,看着十几个目光怯懦而又兴奋的庄稼汉,忽然笑道, “来,这六个鞑子是哪几位杀的,站出来让我瞅瞅!”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在林川身上。 张小蔫抬起手,偷偷指了指林川。 “什么?该不会……” 将官脸色骤变,望向林川,“全是你一人斩杀?” 林川笑了笑,拱手道: “全靠大伙帮忙,在下才能手刃鞑子!” 话音刚落,整支边军骑兵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六个黑狼部斥候……” 将官的目光骤然狠厉,“全是你一人所杀?庞大彪——” “在!” 刀疤脸百户直接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鞑子的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等看到第三具尸体,他用刀挑开头发,露出耳后的皮肤。 一道月牙刺青映入眼帘,庞大彪眉头猛地一挑。 在他身上皮甲摸了摸,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军爷可是在找这个?” 林川从怀中掏出那枚青铜令牌。 庞大彪站起身来,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黑狼部百夫长的牌子!” 第7章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 此话一出,骑兵队哗然一片。 要知道,黑狼部本就不是寻常鞑子。 这些精锐斥候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悍卒,每人手上至少沾着十几条边军性命。 如今竟被一个尚未入伍的农家小子连斩六人,其中还有个百夫长! 将官接过令牌,看着背面刻着的狼戎文字,笑了起来: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林川面不改色:“回大人,在下只知他是鞑子。” “好,好,好。”将官抚手大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六具尸体上,不用细瞅,就能发现个个都是一刀毙命。 “你用的什么刀法?”将官问道。 林川平静地解下腰间长刀,双手奉上:“回大人,就是普通的劈砍。” 将官接过长刀,看了两眼:“刀不错,你倒是谦虚。” 他把刀扔还给林川,目光落在虎口的裂伤,“这是刚才伤的?” “回大人,这点小伤不打紧。” 林川说道,“若无乡亲们以命相搏,在下恐怕就不止这点伤了。” 将官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众人舍命,壮士杀敌’!”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 “记下来!铁林堡林川,率十一村民,巷战歼敌六骑,自身毫发无伤。” 目光转向林川:“你想要什么奖励?” 林川心中一动。 从这将官下马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对方。 那匹黑马高大威猛,却在他胯下服服帖帖; 将官手掌粗糙,掌心全是粗粝老茧,一看就知道常年握刀; 还有那些骑兵,虽风尘仆仆却阵列严整。 “此人必是百战之将。” 林川心中暗忖,“与其讨要赏赐,不如赌上一把……”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回大人,告示上写的赏格已足够丰厚。在下只求按律领赏,不敢多求。” 将官眼中精光一闪:“按律领赏?” “大人,咱们发过悬赏告示。” 庞大彪在身后低声道,“杀一鞑子赏银十两。斩首三级,授小旗官。” “小旗官?”将官呵呵一乐,“那岂不成了胡大头的上司了?” 庞大彪低笑一声: “那个棒槌,真是得了个大便宜。” 将官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你可愿入我亲卫营?” 亲卫营? 林川心中一愣。 这亲卫营类似后世的警卫连,负责主官的贴身护卫。 进了亲卫营,就意味着成了眼前将官的心腹。 对于一个普通村民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只是林川另有考量。 进了亲卫营,怕是再难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更别提施展胸中所学。 如今他已经在将官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假以时日,必定还会给对方更大的惊喜。 林川略一沉吟,抱拳道:“大人厚爱,属下感激不尽。只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村民,“这些乡亲们为护村而战,若属下就此离去,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属下答应胡伍长,明日去铁林堡应募……” 他将自称从“在下”改成“属下”,其实已经表明了心意。 果然,将官眉头一挑,显然十分满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川:“哦?那依你之见?” “属下斗胆,向大人讨个小旗官职。” 林川声音沉稳,“如此既可继续守护乡里,又能为大人分忧。” 庞大彪在一旁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放着亲卫营不去,偏要当个小旗官……” 将官却大笑一声:“好!” 他从皮囊掏出一块生铁牌,甩给林川: “三日后,持此牌来卫城大营找我,我给你个小旗官!” 骑兵队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 “指挥佥事的腰牌……” “这小子走大运了……” 骑兵队如狂风般卷尘而去。 十几名府兵再也不敢猖狂,搀扶着酒糟鼻狼狈离开。 只留下村民们一片茫然。 “小、小、小旗官是是是是、是啥?” 张小蔫结巴着问道。 他望向王铁柱,王铁柱望向其他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又齐聚在里长脸上。 方才这队骑兵过来,里长吓得战战兢兢,一直不敢抬头。 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冲林川跪下磕头: “拜见旗官老爷!” “啥?老爷?”村民们面面相觑。 已经有人双腿一软,要跟着跪下去。 林川一把扶住里长的胳膊,没让他跪下。 “老叔,您这是折我的寿。” 他苦笑着摇头,“等领了告身文书才算数,现在我还是村里的林川。” 里长半跪不跪地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可刚才那位大人已经发话了……” “军令如山不假,” 林川点头道,“可印信没到,我若现在就拿官威压人,与刚才那帮府兵何异?” 里长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突然扯开嗓子喊道: “都听见没有?咱们柳树村出旗官了!” 这声吆喝,像炸雷般在人群中荡开。 “里长,旗官是什么官?比县老爷大吗?” 人群中,有人开口问道。 “这旗官可是实打实的军职!” 里长脸上开了花:“管着十一个军户,见着县太爷都不用跪的!” “真的啊?见县老爷都不用跪?” “那可真是大官啊!” “那林川当了边军旗官,是不是那些府兵就欺负不了咱们了?” “你们看刚才那架势,府兵见了边军,就像老鼠见了猫!” “哈哈哈哈……” “林家祖坟冒烟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望向林川的目光也变了。 其中有羡慕,但更多的是畏惧和疏离。 这就是古代的社会。 民与官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张小蔫颤抖着凑过来:“林、林旗……” “叫林大哥!” 林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张小蔫一愣,看了看周围的目光,开心起来。 他用力点点头:“大、大、大、大大……” “……” 林川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大、大、大哥。” 张小蔫傻呵呵一乐,指着林川手上的铁牌:“这、这、这是啥?” 林川这才拿起铁牌,仔细看了看。 “西陇卫?” 他读出铁牌上的三个字。 原身整日在屋里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这“西陇卫”是什么。 他问里长:“老叔,知道西陇卫吗?” “我的老天!” 里长惊声叫道:“西陇卫是咱们镇北军最精锐的铁骑,直属北疆都指挥使!”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比、比铁林堡还厉害?” “铁林堡?”里长突然激动起来,“铁林堡在西陇卫里边,就是个看大门的!” “那刚才那位将军是谁?” “要是猜的没错,十有八九,是西陇卫大名鼎鼎的’铁鞭陈’,陈将军!” 第8章 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这陈将军啊,可厉害得很……” 村民都凑了过来,里长悠哉介绍了起来—— 五年前,狼戎三大战部:黑狼、苍狼、血狼集结五万铁骑南下。 北疆防线岌岌可危。 危急时刻,镇北军星夜驰援。 西陇卫主将陈远山率三千铁骑在断龙峡设下火攻之计,硬生生挡住敌军主力。 “铁鞭陈”的威名自此传遍北疆。 经数年鏖战,镇北军逐步收复失地,双方在鬼哭原形成对峙。 狼戎见强攻不下,转而化整为零,派出精锐斥候袭扰粮道、哨卡、村落。 正是陈将军上奏朝廷,力主“屯田戍堡”之策应对。 如今,已在边境建起三十余座戍堡。 包括柳树村后山的铁林堡…… 听了里长的介绍,林川暗自庆幸。 看来今日是遇到贵人了。 这陈主将能亲自赐下令牌,实属难得。 若能得此机缘,不仅张家不敢轻举妄动,更能一展抱负。 …… 暮色四合时,林川踏着青石板路回家。 路过芸娘家低矮的院墙时,他脚步一顿。 透过篱笆缝隙,能看到灶屋透出的昏黄灯火,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抬手叩响柴门,门轴吱呀作响。 开门的柳氏眼睛红肿,见是林川,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川哥儿……”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柳家……对不住你……” “婶子别这么说。” 林川轻声道,“我明日便去铁林堡投军,今日有个将军,已经给我授了小旗官。” “小……小旗官?” 柳氏茫然地重复,龟裂的嘴唇颤抖着。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长,实在想象不出这陌生的官职意味着什么。 “就是能管十来个兵。” 林川解释道,“等正式文书下来,县衙都要给三分薄面。张地主也不敢惹。” “真……真的?”柳氏将信将疑。 “嗯,真的。” 他刚点头,柳氏突然惊叫一声。 “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里屋的布帘猛地被掀开。 芸娘冲了出来,脚上的鞋也没穿好,发髻松散地垂在肩头。 待看清林川衣襟上的暗红血迹,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是咋了?” 泪水跟着话语夺眶而出。 林川呼吸一滞。 昨夜仓皇失措的少女,此刻就站在触手可及之处。 她很瘦,藕荷色的衫子空荡荡地挂着,却衬得脖颈如新雪般皎洁。 纤细的腰肢,此刻正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两人同时想起昨夜。 被褥间交缠的手指,滚烫的吐息,以及压抑的呻吟。 芸娘的耳尖霎时红得滴血。 林川也觉喉头发紧,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我没事。”林川摇摇头,“今日杀了六个鞑子,是……他们的血。” “啊?杀鞑子?”柳氏惊呼一声。 “你没受伤?”芸娘只关心眼前的心上人。 “没,没有。” 不知为何,林川虽是穿越而来。 可心中对芸娘,却有着异乎寻常的疼爱。 或许是原身对芸娘的情感,已经化进了骨血之中。 再加上昨夜的欢愉,让他忍不住更要怜惜眼前娇弱的姑娘。 “这是什么?”芸娘一把抓住他的手。 虎口开裂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还说没受伤?”豆大的眼泪啪嗒落下。 她转身跑进屋里,片刻后捧出一个粗陶小罐。 里面盛着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爹去世前,采的紫珠草……” 她声音细如蚊呐,指尖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林川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却让林川觉得被触碰的地方火烧般滚烫。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突然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我去给你们煮碗面片汤。” 她快步走向灶间,故意把铁锅碰得叮当响。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月光透过桂树枝叶,在芸娘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川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疼吗?”芸娘轻声问。 “不疼。”林川摇摇头。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芸娘手心。 “从鞑子身上掏的,你去做身新衣裳。” 他此刻只恨自己身上银子太少,“等我明日领了赏银,给你打支银簪。” 芸娘的手猛地一颤,碎银子险些洒落。 “我不要新衣裳!更不要什么银簪!” 她急急抓住林川的衣袖,字字发颤,“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林川将她的手指轻轻合拢,裹住那几块碎银子。 “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 他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刀,“张地主的事,我来解决。” 芸娘突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也照见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 她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 …… 回到家中。 林川安抚好母亲后,和衣躺在炕上。 窗外月光如水,他却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芸娘的模样。 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天刚破晓,他便起身收拾,出了门。 村口老槐树下,张小蔫和王铁柱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收拾好了全部缴获。 皮甲、弯刀和石灰腌好的首级整齐码放在板车上。 那几匹战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 林川把它们先留在了村里,由里长安排专门负责照料。 “林大哥,都备妥了!”张小蔫拍了拍板车。 林川点点头。 他望了望村中升起的炊烟,尤其是芸娘家那处低矮的院墙。 “走吧。” 三人踏着晨露上路。 板车的木轴发出吱呀声响。 铁林堡在村子后山,离家不过十里。 晨雾渐散时,铁林堡的轮廓在林川眼前清晰起来。 这座砦堡选址确实精妙: 坐落在两山夹峙的垭口处,北望狼戎出没的鬼哭原,南瞰三个村落的炊烟。 但凡有敌情,烽烟一起,方圆二十里的屯堡都能瞧见。 可走近了看,这堡寨着实简陋。 堡墙是用山石混着黄泥垒的,不少地方已经塌陷,只用木栅草草补着。 四个角落的烽燧台倒是修得齐整,但台下的壕沟里积着臭水。 林川眯眼细看,发现西墙外新打了几个木桩,看样子是要扩建。 可那些木料粗细不一,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堡门前的拒马枪歪歪斜斜插着,枪尖也都生了锈。 三人拉着板车,来到铁林堡门前。 一个守门兵卒正倚着门洞打盹。 听到板车吱呀声,年轻兵卒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林川抱拳道:“应募投军。” “投军?拉的都是什么啊?” “昨日杀了几个鞑子,这是缴获……” “啥?” 那兵卒瞥了眼板车上的物件,突然瞪大眼睛。 转身就往堡里跑:“张头儿!快来看!” 第9章 你这是要造反 不多时。 一个膀大腰圆的军官晃悠出来。 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张伍长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什么缴获?我看看……” 话未说完,目光突然死死钉在了板车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板车前,一把掀开盖着一半的麻布。 石灰腌制的首级、狼戎皮甲、弯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张伍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他声音突然压低。 “回军爷。”林川不动声色地拱手,“昨日鞑子来我们村劫掠,被我们合力击杀。” “你们……”张伍长目光火热地在缴获上来回扫视,“哪个村啊?” “柳树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兵卒凑到张伍长耳边嘀咕了几句。 张伍长眯起三角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好,好……” 他猛地转身,对兵卒们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搬去军械库!” 又指着林川三人,“你们几个,回吧!” “什么?”林川瞳孔一缩。 身后的张小蔫和王铁柱更是懵了。 几个兵卒围上来,满脸褶子的老兵的厉声喝道: “张伍长说话没听到吗?让你们回去!一帮土鳖……” 林川心头怒火翻涌,却强压着抱拳道: “张伍长!我是来应募的!” “不合格。”张伍长冷哼一声,“我这里不收泥腿子。” “招募我的是胡伍长……” 林川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怎么着?拿胡大头压我?” 张伍长猛地转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告诉你,今日就是胡大头亲自来,这些东西也得充公!”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围的兵卒也纷纷亮出兵器。 林川指着板车上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缴获的,按律当赏。”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老子办事?” 张伍长脸色一沉,猛地踹了一脚板车,“再啰嗦,按奸细论处!” 王铁柱气得浑身发抖,被张小蔫死死按住。 林川突然笑了。 眼前这个张伍长,这是自己往死路上冲啊。 在决定投军时,他设想过很多种应募的场景。 或是被刁难,在演武场上与老兵比试; 或是被欺负,脏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扔; 甚至是被克扣饷银,只能忍气吞声。 可唯独没想到,对方竟敢明目张胆贪墨军功! “张伍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确定要这么做?” 张伍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镇定弄得一愣,随即狞笑一声: “小兔崽子还装腔作势?” 他“锵”地拔出腰刀。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些东西也是老子的战功!” 周围的兵卒哄笑起来,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兵卒阴阳怪气道: “头儿,这小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说不定还藏着好东西呢!” 林川看着这群人贪婪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最后一次机会。” 林川轻声道,“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伍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泥腿子还威胁起老子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沉下脸。 “把这几个奸细给我砍了!” 几个家伙立刻拔刀扑上。 林川眼中寒光骤闪,反手抽出长刀,刀锋横拉出一道雪亮弧光。 “噗!” 满脸褶子的老兵卒喉头飙血,捂着脖子栽倒。 剩下四人被这狠辣一刀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好大的胆子!” 张伍长暴怒拔刀,刀尖直指林川心口,“你这是要造反!”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林川怒吼一声,手中铁牌猛然亮在张伍长眼前。 阳光下,“西陇卫”三个大字刺得张伍长瞳孔骤缩。 他举刀的手瞬间僵住,嘴唇哆嗦着: “这……这……” “贪墨军功,滥杀无辜,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张伍长脸色由白转青,突然癫狂大吼: “假的!定是伪造的!给我杀了他——” 手中腰刀猛地劈向林川。 “铛!” 一柄厚背砍刀横空飞来,精准格开这致命一击。 胡伍长铁塔般的身影挡在林川身前,络腮胡上还沾着晨露: “张麻子,你动我的人试试?” 张伍长被震得踉跄后退,看清楚来人,大喊一声: “胡大头!你勾结奸细?!!” 胡伍长轻笑一声,刀尖纹丝不动: “奸细?这是我昨日招募的人,怎么就成了奸细?” 张伍长脸色青白不定,指着地上老三的尸体,声音发颤: “他杀了老三!!” 胡伍长目光一沉,眼角微微抽搐。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老三的喉咙被一刀切断,血泊浸透了黄土。 “这得交给军法队,我可管不了……” 他缓缓收刀,语气却陡然转冷: “不过,张麻子,你贪墨军功、私杀应募,这事儿,军法队可管得了你!”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五名老兵已齐刷刷上前。 腰刀出鞘,寒光凛冽。 剩下的四个兵卒见状,早已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伍长被胡伍长的人团团围住,脸色铁青,却仍不死心。 他盯着板车上的战利品,突然狞笑一声: “胡大头,你说他杀了六个斥候?就凭他?!” 他猛地指向林川,声音拔高: “这小子连军籍都没有,哪来的本事杀鞑子斥候?” 胡伍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张伍长却已经转向自己的四个残兵,厉声喝道: “你们说!昨日可曾见过鞑子斥候?!” 那四个兵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战战兢兢道: “回、回伍长……昨夜确实有狼戎游骑在柳树沟附近……” 张伍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逼问道: “那你们可曾见到这小子杀敌?!” 四个兵卒顿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张伍长冷笑一声,转向胡伍长: “胡大头,你听见了?没人证,就凭这几颗脑袋,谁知道是不是他随便砍了几个流民充数?!” 林川眼神一寒,手中长刀微微抬起。 胡伍长却抬手拦住他,眯眼盯着张伍长: “张麻子,你当老子是傻子?” 他大步走到板车前,一把抓起一颗首级,指着耳后的刺青: “黑狼部的月牙刺青,你告诉我,哪个流民耳朵后面会刺这个?!” 张伍长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胡伍长冷哼一声,又指向皮甲: “还有这个,你他娘的不会认不出来吧?!” 张伍长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道: “那、那也可能是他捡的!战场上丢的甲多了去了!” 胡伍长怒极反笑: “放你娘的屁!甲能捡,首级也能捡?!你当鞑子是泥捏的,随便让人砍脑袋?!” 他冷哼一声: “张麻子,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林川的军功,你吞不下!” 张伍长被逼得步步后退,终于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堡墙。 他脸色惨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林川缓缓上前,长刀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冰: “张伍长,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操你娘……” 张伍长眼中凶光一闪。 第10章 咱都得管他叫爷 谁也没有想到。 在这个关头,张伍长竟还敢反抗! 林川距离他最近,不过三步之遥。 张伍长身形骤然暴起! 右手猛地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刃,直刺林川心窝! “小心!” 胡伍长暴喝一声,猛冲上前。但—— 太迟了! 电光火石间,那刀尖已逼近林川胸前。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世的格斗记忆瞬间激活。 他左手成掌猛击张伍长持刀手腕。 右腕一翻,三尺长刀竟以反手姿势上撩。 这是前世战术匕首的防御动作。 此刻用长刀使出,带着凌厉杀气。 “铛!” 短刀被震得向上弹起,张伍长中门大开。 不待对方反应,林川左腿一个滑步切入。 反握长刀,刀刃自下而上划出刁钻的弧线。 这招脱胎于特种部队的招式,本该用匕首挑敌人下巴。 此刻长刀化作银虹,直取张伍长咽喉! “嗤啦!” 刀锋划过皮甲的声响令人牙酸。 刀锋擦着张伍长脖颈掠过,削下一片皮甲领巾。 张伍长踉跄后退,胸前皮甲裂开一道整齐的斜口。 内衬的麻布渗出血色。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血。 胡伍长看得浓眉倒竖。 他分明看见林川刚才手腕有个古怪的内旋动作。 像在转什么短兵器,可用的分明是长刀。 更诡异的是那记左手格挡, 手掌如刀般劈砍敌人腕脉的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张伍长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颤抖的双手徒劳地按在伤口上。 可鲜血仍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整件皮甲。 “呃啊——” 他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大口血沫。 胡伍长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兵,此刻也不禁皱眉。 林川那一刀实在太狠,竟将肺叶都划开了。 “救……救我……” 张伍长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 手指在地上徒劳地抓着。 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弹了。 一个老兵上前探了探鼻息,回过头:“头儿,死了。” 胡伍长点点头,收刀入鞘。 “他们怎么办?” 另一个老兵,刀尖指了指墙边战战兢兢的张伍长手下。 “绑了,送军法队。”胡伍长冷哼一声。 “胡伍长,饶命啊——” 四个手下“扑通”跪倒在地上,拼命磕头, “都是张头……张麻子指使我们啊……” 胡伍长冷眼看着四个磕头如捣蒜的兵卒。 “现在知道喊饶命了?刚才拔刀要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手软?” 几个老兵已经麻利地扯下腰带,把四个人的手腕捆成一串。 一个兵卒突然扑到林川脚边: “好汉饶命!我、我昨日才调来铁林堡,什么都没干啊!” 林川侧身避开,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军法队自会查清。” 他转向胡伍长,“胡伍长,这些缴获……” 胡伍长大手一挥:“都是你的功劳!” 他踢了踢张伍长的尸体, “这杂碎干的破事,老子会一五一十报上去。” 他眯着眼,盯着板车上那堆血淋淋的战利品。 六颗狰狞的首级,用石灰腌着。 旁边堆着缴获的弯刀和皮甲。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扭头朝身后喊道:“二狗!” 刚往嘴里啃干粮的二狗一个激灵。 赶紧含糊不清地应道:“啊?头儿?” 胡伍长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他娘的昨天咋说来着?” 二狗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一脸懵逼:“啥……啥咋说的?” “装傻是吧!” 胡伍长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二狗屁股上, “就你小子说的,他要是能砍三个鞑子,咱都得管他叫爷!” “哎呦喂!” 二狗捂着屁股直蹦跶。 “头儿您轻点儿!我这不是……这不是……” 他偷瞄了眼板车上的首级,突然瞪圆了眼,“六个?!” “六个咋叫?啊?你说咋叫?” 胡伍长揪着二狗的耳朵转了个圈,疼得二狗龇牙咧嘴。 “哎呦!头儿!六个,六个得叫祖宗!”二狗扯着嗓子嚎。 老兵们哄然大笑。 “听见没?二狗子要认祖宗了!” 张小蔫和王铁柱缩在板车后头,两腿直打颤。 他俩原本想着跟林大哥来见见世面,哪知道这世面见的…… 先是差点被乱刀砍了,接着林大哥一刀宰了一个,还没缓过神,张伍长又搞偷袭,结果又被林大哥反杀……这一早上,裤裆里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是尿。 “胡伍长!”林川抱拳,“方才多谢相救,今日应募之事……” “哎!”胡伍长大手一挥,咧嘴笑道,“别跟老子整这套虚的!你这军功报上去,少说也得封个小旗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死了俩人,咱们总得去卫城大营走一趟,做个交代。” “应该的。”林川点头。 胡伍长转头冲二狗屁股上又是一脚:“二狗!你留守砦堡!” “啊?又是我?”二狗哭丧着脸,“头儿,我也想……” “想个屁!”胡伍长瞪眼,“再废话,今晚酒钱你出!” 二狗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胡伍长大手一挥: “独眼龙,你们几个押着这四个怂包,跟老子去卫城大营!” 几个老兵麻利地把张伍长的手下捆成一串。 张小蔫和王铁柱战战兢兢地看向林川,眼神里写满了“咱能不能不去”。 林川拍了拍他俩的肩膀,低声道:“没事。” “兄弟,走着!” 胡伍长冲林川咧嘴一笑:“让卫城大营那帮老爷们开开眼!” …… 离开铁林堡。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卫城大营行去。 不到半日。 远处卫城大营的轮廓渐渐清晰。 黑压压的营垒高耸,箭楼上的旗帜猎猎飘扬。 隐约可见持戈的哨兵来回巡视。 “林、林大哥……” 张小蔫拉着板车,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那卫城大、大、大大……” 前头的胡伍长回头咧嘴一笑: “大吧?这可是咱们北疆第一卫城!” 独眼龙在后面接茬: “里头茅坑都比铁林堡宽敞。” “啥?”王铁柱惊讶道。 “别听他胡咧咧!” 胡伍长骂道,“那么宽敞,你他妈咋不住茅坑?” “我不住!”独眼龙梗着脖子,“怕迷路!” “……大、大、大营……可真大!” 张小蔫这时候才完整地说完。 胡伍长瞅了他一眼,问林川: “这小子说话一直这样?” “对,从小这样。”林川点点头。 “那你别说话了啊!” 胡伍长指着张小蔫, “将军最烦磨叽,你在他面前这么说话,肯定一刀砍了你脑袋!” 张小蔫脸色“唰”地惨白。 众人哄笑间,来到大营门外。 守门的兵卒老远就瞧见了他们。 一个瘦高个的哨兵小跑过来,抱拳道:“胡伍长!这是……” “军务!” 胡伍长从怀里摸出林川的铁牌一晃。 “带这几个杂碎见指挥佥事大人!” 哨兵瞥了眼被捆成一串的俘虏,又扫了眼板车上的首级,脸色微变。 赶紧侧身让路:“佥事大人正在校场检阅……” 胡伍长点点头,回头冲林川使了个眼色:“走!” 第11章 擢升总旗官 一行人走进营门。 迎面是条三丈宽的青石主道。 两侧箭楼高耸。 持弩哨兵的目光掠过众人。 “别东张西望!” 胡伍长低声呵斥,引着他们转向左侧的偏道。 穿过两道拒马栅栏后,眼前豁然开朗。 最先看到的不是校场,而是成排的营房。 夯土为墙、茅草覆顶。 兵舍整齐排列,每间门前都挂着木牌。 几个正在晾晒衣物的辅兵见到他们,慌忙退到道旁行礼。 板车吱呀呀穿过营房。 迎面是一座庞大的青砖建筑。 “这是武库。” 胡伍长指了指青砖建筑, “待会要验的兵器都得从这儿取。” 林川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军队大营。 比起后世那支人民军队的钢铁纪律, 眼前这座大营虽然表面规整,却总透着几分脏乱。 营房排列得是整齐, 可墙角堆着的杂物和随处的垃圾, 让整体观感大打折扣。 几个士兵躲在营房后抽烟袋。 见他们经过,几人慌忙把烟袋藏起。 这种流于表面的纪律性,让他不禁摇头。 远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但细听就能发现节奏参差不齐。 “差得远啊……” 林川在心里轻叹。 要知道,这可是大乾王朝的镇北军。 堂堂北疆精锐的大营尚且如此, 可以想像,其他军队有多么不堪。 正想着,几人来到校场外。 辕门前,两名卫兵横戟拦住去路。 “腰牌!” 胡伍长赶紧解下腰牌递过去。 卫兵接过去,皱起眉头:“铁林堡的?跑中军校场作甚?” “咱是来报军功的,陈大人昨日吩咐过……” “等着!”卫兵转身跑进辕门。 不多时,一个刀疤脸部将大步走来。 正是昨日在场的庞大彪。 “林川,将军在等你。” 庞大彪看到胡伍长,愣了一下,“大头,你咋也来了?” 胡伍长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庞大彪目光渐渐冷戾,扫了几个俘虏一眼。 “跟我来吧。” 穿过敞开的辕门,只见数百军汉正分作两队演练。 东边枪阵如林,西边刀盾铿锵。 庞大彪跑上点将台,与陈将军耳语几句。 胡伍长在点将台前单膝跪地: “禀将军!铁林堡巡哨胡大勇,带新兵林川复命!” “胡大头,你不好好巡哨,来复什么命?” “回将军。” 胡伍长高声回应, “张伍长意图贪墨军功,谋害林川,被林川反杀。” 陈将军眉头皱起,将手一挥。 操练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 校场上一片死寂。 “刚投军就杀上官?!” 陈将军冷笑一声,“林川,你胆子不小啊!” 林川不慌不忙抱拳:“回将军,张伍长有罪当诛!” “有罪?你说我听听?” “其一,贪墨军功,企图私吞柳树沟六颗首级;其二,滥杀同袍,命手下斩杀我等;其三,消极怠战,昨日接到狼烟警报,却按兵不动。” 林川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字字如铁。 “属下虽是新兵!但也知,若纵容此等败类,边军与土匪何异?谁还肯为百姓守土?谁还愿为朝廷效死?” 陈将军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好!说得好!” 他猛喝一声,“张麻子贪墨军功、残害同袍、贻误战机,确实该杀!” 他转身指向那些被捆着的俘虏,“你们几个,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俘虏们顿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陈将军冷哼一声,提高嗓门:“传我将令!” 校场上所有士兵立刻挺直腰板。 “张麻子枭首示众三日!其亲信发配苦役营!” 陈将军声如雷霆,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校场上数百将士噤若寒蝉。 那几个俘虏更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顿了顿,嘴角忽地一扯,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至于你,林川——” 他故意拖长声调,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擢升你为铁林堡总旗,统领五个小旗!”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胡伍长手下几个老兵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将军抬手一压,全场瞬间安静。 他眯起眼睛,又补充道: “铁林堡升为戍卫所,一应赏赐,按旧例发放!不过……” 他目光如刀,直刺林川:“兵员,得你自己募!” 林川神色不变,抱拳沉声:“属下必不负将军所托!” 庞大彪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这林川刚投军就杀上官,如此重赏,恐怕……” 陈将军抬手打断,目光却瞥向胡伍长。 “胡大勇!” 胡伍长一个激灵,连忙抱拳:“属下在!” “你的罚期……到没到?” 胡伍长脸色一僵,讪讪道:“回将军!还有半年……” “那就接着当你的伍长吧。” 陈将军嗤笑一声,“正好,辅佐辅佐林总旗。” 胡伍长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违逆。 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遵命!” 身后几个老兵憋着笑,肩膀直抖。 陈将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林总旗,本将等着看你的兵!” …… 夕阳西沉。 林川站在铁林堡的土墙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仍有些恍惚。 短短两日,他从一个书生变成小旗官,又升了一级到总旗。 铁林堡更是从巡哨据点升为戍卫所。 这一切快得有些不真实。 “林总旗!” 胡大勇抱着一摞文书走来。 “这是铁林堡的军册、粮册、武备册,您过目。” 林川接过文书,随手翻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军册上,每一名士兵的姓名、籍贯、入伍年月、战功记录,全都清清楚楚; 粮册里,每一石米、每一斗面的进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武备册更是详细到每一把刀、每一张弓的磨损程度。 “胡伍长,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胡大勇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咳,属下以前在将军手下……当过几年亲卫。” 林川一愣:“亲卫?” 胡大勇叹了口气,终于坦白: “三年前,陈将军夜袭黑狼部大营,属下贪杯误事。将军一怒之下,罚我当两年伍长,不得晋升。如今还有半年期限……” 林川恍然大悟。 难怪胡大勇对军务如此熟稔,行事作风也远比普通边军严谨。 “银子算过了吗?”林川合上文书,问道。 “算过了。” 胡大勇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按戍卫所的定额,咱们每月能领到二百两银子。招募五十人,每人二两安家费,再算上兵器、甲胄、粮饷……剩下的,恐怕只够再添十把弓。” “武备都配不齐?”林川一愣。 “银子不够啊……” 胡大勇嘿嘿一乐,“将军信任总旗,让总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林川哭笑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一道道数据上。 一穷二白啊! 第12章 还不如光杆司令 林川有些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当上了总旗官,张地主那厮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忧的是这个总旗官手下没粮没人,只有胡大勇一个伍。 加上林川本人,铁林堡戍卫所一共才七人。 还不如一个光杆司令呢…… 按照《大乾戍所则例》规定: 边疆戍卫所比正规卫所低半阶,却已算朝廷经制兵马。 铁林堡戍卫所负责方圆三十里的巡防、缉盗、驿道护卫,统辖铁林燧、鹰嘴燧、野马燧、柳沟燧、石崖燧五座烽燧。 他这个总旗,是戍卫所的头号长官。 下面配置五个小旗,每小旗两个伍,共十二名战兵。 加上二十名辅兵的配额,合计满编八十人。 按照战兵二两、辅兵五钱的标准,每月饷银支出就要一百三十多两银子。 再加上口粮、武备维护、烽燧耗材、军马草料等等…… 每月二百两银子的定额,属实捉襟见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军队总是军纪涣散,甚至连最基础的军备都搞不定。 “难怪好多当官的要吃空饷……” 林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屯田”二字上。 “这屯田的数目,怎么没写?” 胡大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这屯田的事……说来话长。” 他指着堡外那片荒芜的野地。 “瞧见那片长满杂草的地没?按制,铁林堡本该有六十亩屯田,升戍卫所后能配三百亩。可这些年……” 胡大勇叹了口气。 “边疆战事频繁,鞑子三天两头来劫掠。去年春耕时,鞑子游骑突袭,把正在耕作的辅兵杀了七个,抢走耕牛四头。自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去种地了。” 林川眉头紧锁:“那这些年的军粮从何而来?” “全靠兵备道调拨。不过……” 胡大勇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道: “其实咱们私下跟过往商队有些交易。他们给粮食,咱们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们走些……不太合规的货物。” 林川的手指在“屯田”二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三百亩地,若是好生耕种,一年能产多少粮食?” “若是丰年,少说能收三百石。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胡大勇苦着脸道:“没人敢去种啊……” 林川点点头。 大概有些猜到陈将军这么快擢升他当总旗的原因了。 兴许是看他带着村民杀鞑子,脑子活,遇难题会想办法。 所以想考验一番他的本事。 既然如此,这烫手山芋,吃下便是。 “胡伍长,咱们明日便开始招人!” 胡大勇眼睛一亮:“总旗要招多少?按规制……” “战兵三十。”林川打断他,“辅兵……五十。” “这……”胡大勇面露难色,“按例咱们只能招二十辅兵……” 林川轻笑一声:“谁说要按例了?三百亩良田,荒着也是荒着。” 胡大勇恍然大悟:“总旗的意思是……种地?” “不光种地。” 林川眯起眼睛,“军舍要扩,这墙也要修缮,还有兵器制作……不过粮食第一位,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守住这片地。” 胡大勇压低声音:“可兵备道那边,怕是不会增加饷银。” “饷银我来想办法。” 林川拍了拍腰间的铜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招齐。” 他转身看向胡大勇: “明日你带人去附近的村子,就说铁林堡招人。种地六钱,会手艺的八钱,包吃住。” “八钱?”胡大勇瞪大眼睛,“这可比规制高了三钱!” “想要发展,就得下本钱。” 林川笑了笑,“走,带我去看看大伙的本事。” …… 胡大勇领着林川来到校场中央,拍了拍手: “都过来!林总旗要验验咱们的本事!” 五个老兵慢吞吞地聚拢过来。 “他妈的,磨蹭什么?” 胡大勇骂道,“二狗,独眼龙,说你俩呢!” 二狗嘿嘿笑道:“独眼龙想跟总旗比试比试。” 胡大勇假装没听见,转头问林川: “总旗想先看什么?刀盾?枪阵?还是弓箭?” 林川注意到几个老兵表情玩味,顿时心中了然。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前世在特种部队带新兵时,那些老兵油子看空降的指导员,也是这副德行。 “呵……” 林川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不就是典型的“嘴上喊大人,心里骂孙子”吗? 一个凭空掉下来的总旗…… 没跟他们一起喝过风吃过土…… 凭什么让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心服口服? 胡大勇站在一旁,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 “我想看……”林川淡淡说道,“徒手搏杀。” 独眼龙的双眼一大一小,左眼明显比右眼小了一圈,眼睑上还留着道狰狞的疤痕。 他歪着嘴嚼着草根,大小眼斜睨着林川: “林总旗,小的王黑虎,请大人指点!” 他故意把“大人”二字拖得老长,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林川注意到,王黑虎的左眼虽然睁着,但瞳孔明显比右眼浑浊,怕是当年受过重伤。 “行啊!”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 周围老兵顿时起哄。 “独眼龙,下手轻点!” “别把总旗摔散架喽!” 胡大勇退后半步,表情有些玩味。 他也想知道,这林总旗到底有几斤几两,能让将军如此高看一眼。 要知道,这独眼龙王黑虎当年被鞑子的刀锋扫过眼睛,硬是顶着满脸血砍翻对方。 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林川慢条斯理地准备着。 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这具身体力量不足,但王黑虎左眼视线模糊,是个突破口。 而且,王黑虎看上去力大无比,绝不能硬拼,得用巧劲才行。 “开始。” 王黑虎如黑熊般扑来,右臂横扫。 林川突然矮身,右手成爪扣住他手腕,左腿轻踹他膝盖窝。 王黑虎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 “砰”地跪倒在地。 尘土飞扬。 四周瞬间死寂。 王黑虎眼睛充血,挣了几下竟动弹不得。 林川笑了笑,松开手。 “取巧!”王黑虎啐了一口,“再来!” 这次他学乖了,始终用右眼锁定林川,左眼几乎眯成一条缝。 林川却突然变招。 一个矮身扫腿,王黑虎慌忙后跳。 不料林川变扫为挑,脚尖正点在他左膝穴道上。 “砰!” 王黑虎又是跪在地上,右眼瞪得像铜铃。 胡大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分明看见,林川每次出手都刻意偏向王黑虎的左侧。 这小子,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弱点! “老子不服!” 王黑虎挣扎着爬起来,大小眼里满是血丝。 “有本事拿家伙比划!” “行啊——” 林川从旁边捡起一根短棍,笑了笑: “随你挑!” 第13章 凭什么这么嚣张? 王黑虎抄起一把训练木刀。 刀尖指向林川。 这次他学聪明了,始终用右眼死死盯住林川,左眼几乎闭了起来。 他瞥了眼林川手里的短棍,眉头一皱: “总旗就拿这个?” 林川掂了掂短棍,笑道:“我拿的是匕首。” “匕首?” 王黑虎一愣,周围的老兵们也哄笑起来。 一根一尺来长的木棍,怎么可能打得过王黑虎? 林川没有解释。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匕首格斗是他最拿手的科目。 短兵相接,一寸短一寸险。 但用得好了,反而能出其不意。 “开始!” 胡大勇一声令下。 王黑虎大喝一声,木刀当头劈下,势大力沉。 林川却不硬接,侧身一让,木棍如毒蛇般点向王黑虎手腕。 王黑虎急忙变招,刀锋横扫。 林川又退半步,始终不与他的刀锋正面相抗。 “总旗只会躲吗?” 王黑虎狞笑,攻势更猛。 林川不语,目光却始终盯着王黑虎的右肩。 那是他发力的先兆。 几个回合后,王黑虎渐渐焦躁,刀法开始凌乱。 突然,林川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石子,身形一晃。 王黑虎大喜,抢步上前,木刀高举——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弯腰,左手抓起一把沙土,扬手一撒! “啊!”王黑虎猝不及防,沙土迷了眼。 他慌忙后退,却觉脖颈一凉。 林川的木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又是一片死寂。 “这……”王黑虎气得浑身发抖,“使诈算什么本事!” 林川收棍而立:“六个鞑子,我就是这么杀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沙子、石头、牙齿……一切能杀敌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这句话说出口,众人面面相觑。 林总旗说的,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可就是……赢的不太体面…… 王黑虎喘着粗气,突然吼道: “再来!有种别耍花样!” 林川点头:“好。” 他差不多摸清了王黑虎的脾气。 这几个家伙,都是些老兵。 不把他们打服,以后不好管啊。 林川甩了甩胳膊,将短棍由反手转为正手,举到身前。 看到他的动作变化,胡大勇瞳孔微缩。 仿佛看到了一把匕首握在他手中。 林川站在原地不动,木棍斜指着王黑虎。 王黑虎谨慎地绕着他游走,突然一个箭步,举起木刀。 林川陡然动了。 他的木棍后发先至,在王黑虎刀势未成之际,精准点在他手腕上。 王黑虎只觉手臂一麻,木刀脱手而落。 不等他反应,林川的木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川收起短棍,“服了吗?” “操!” 王黑虎呆立片刻,突然单膝跪地。 “小的服了!” 胡大勇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新总旗,或许真能带着铁林堡闯出点名堂来。 …… 看到独眼龙连输几次。 剩下几名老兵的态度终于端正了不少。 胡大勇让他们分别展示了刀盾和枪阵。 木制兵器破空之声呼呼作响,倒也称得上虎虎生威。 林川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停!”他突然喝道,“胡伍长,你们平日就是这么对付狼戎骑兵的?” 胡大勇抹了把汗:“总旗,这是兵部颁下的《边军操典》……” “操典?”林川冷笑一声,突然抄起一根长棍,“看好了!” 他身形一闪,木棍如毒蛇般刺向二狗咽喉。 老兵慌忙架枪格挡,却不料林川突然变招,棍头下沉直扫下盘。 二狗踉跄后退时,林川已经一个翻滚,木棍狠狠戳在他腰眼上。 “狼戎骑兵的弓箭手会在百步外开始放箭!” 林川收棍而立,“刚才那三下,就是三箭射过来,你们的盾牌呢?” 二狗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放在场边的木盾。 “还有变阵速度。” 林川突然加速冲向阵型侧翼,“等你们完成这个转身,骑兵早就把你们冲散了!” 他边说边演示,木棍在老兵们缝隙处连点数下:“看,就这么一会儿,你们已经死了三次。” 几个人鸦雀无声。 胡大勇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破绽,他们与狼戎交手时确实吃过亏,却从没人说得这么透彻。 “知道问题在哪吗?” 林川扔下木棍,“你们的战法只考虑了人对人的攻守,可狼戎是骑兵!你们看……” 他蹲下身,用枯枝在地上划出几道弧线。 “狼戎骑兵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抓起一把沙土洒在线条上。 “先用箭雨扰乱……” 枯枝又猛地刺向弧线最薄弱处,“再从最薄弱处突袭!” 枯枝在弧线上重重划了一道。 老兵们顿觉心头一紧。 仿佛感受到了狼戎骑兵的凛冽刀锋。 胡大勇这一伍的老兵,都与狼戎交手过多次。 此时林川几句话说出来,顿时醍醐灌顶。 “总旗,那怎么破?”二狗紧张地问道。 “我问你们,狼戎骑兵凭什么能这么嚣张?” “凭什么?”老兵们面面相觑。 “回总旗!”独眼龙抱拳道,“狼戎骑兵速度极快,来无影去无踪,而且,箭术精湛,攻势迅猛!” “说对了一半。”林川点点头,“他们最可怕的不是马快箭利,而是他们比我们更清楚,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多的命!” 对这些老兵来说,这句话说的有些深奥。 几人皱起眉头。 胡大勇却若有所思。 “那我再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狼戎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老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他们打过狼戎,可从未站在敌人的角度想过问题。 胡大勇眯起眼睛:“怕……被拖住?” “不错,但还不止。” 林川嘴角微扬,“他们的优势,恰恰也是他们的死穴。” 他抄起王黑虎的盾牌,猛地往地上一插:“速度快的骑兵最怕什么?怕这个——” 盾牌深深陷入泥土,扬起一片尘土。 赵铁牛突然瞪大眼睛:“绊……绊马索?” “错!是阻挡!” 林川拿起盾牌,地面上留下一道沟壑,“一切能阻挡骑兵的方法:沟壑、陷坑、沼泽、房子、草堆、冰面、包括绊马索!骑兵再快,遇到它们都得减速!” 胡大勇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队狼戎骑兵在结冰的河面上人仰马翻的场景。 “找到对方的优势,就能发现死穴。” 林川循序渐进地引导,“马跑得快,就让他们变慢;箭射得准,就迷住他们的眼!他们最怕的,是战场不按他们的规矩来。” 几个老兵怔住了。 仿佛有根弦在脑子里“铮”地一响。 二狗突然“啊”了一声:“我懂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二狗愣了愣:“看我干嘛?我真的懂了!” “懂了你就说啊!” 独眼龙嚷道,“快让我也懂懂……” 第14章 听说你当上总旗了 “马快?咱们就挖陷马坑!箭准?咱们就放烟放火!” 二狗激动地比划着, “咱们可以在要道上挖暗坑,坑里埋铁蒺藜……” “等等等等!” 独眼龙一把揪住他后领,“你他娘慢点说!” “别急!” 二狗挣开他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最重要的是,咱们得让他们以为咱们在逃!” “然后呢?”独眼龙皱起眉头。 “然后?” 二狗突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咧嘴一笑: “等他们追进埋伏圈,咱们就从背后捅他们腚眼子!” 林川哈哈大笑:“你说的,就是昨日我们杀六个鞑子的方法!” 几个老兵先是一愣。 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作狂喜。 原来总旗的丰盛缴获,竟是这般门道! 若他们也学会这种战法…… 那岂不是…… 大把军功唾手可得? 林川看着几个老兵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火候到了。 当过兵的都知道。 在部队里,最能让士兵们心服口服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战功和缴获。 正说话间,堡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披甲骑兵勒马而立。 当先的正是亲卫营百户庞大彪。 他身着铁鳞甲,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而动。 “林总旗。”庞大彪端坐马上,声音不冷不热,“将军命我来送赏赐。” 他微微侧首,身后亲兵立即捧上一个漆木匣子。 “斩首五级普通狼戎兵,赏银五十两。百夫长首级加赏五十两,共一百两。” 胡大勇双眼猛地睁大。 按《大乾赏功例》,这可是实打实的顶格赏赐! 林川双手接过,不卑不亢:“谢将军赏,劳烦庞百户跑这一趟。” 庞大彪微微颔首,又取出一卷黄绫:“将军有令,两月后举行边军大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衣衫不整的老兵们,“铁林堡必须参加。” 林川突然上前一步:“庞百户,堡中缺粮少械,可否……” “本官只管传令。” 庞大彪一扯缰绳,战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粮饷之事,你自去寻王户部。” 说罢一挥手,亲卫队齐刷刷调转马头。 庞大彪正要扬鞭,突然勒住缰绳。 “还有一事!” 他扭头盯着胡大勇,那张黑脸上露出几分促狭: “胡大头!将军让我带话——”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学着将军粗犷的西北口音: “你个狗日的再敢偷老子的酒,老子把你裤裆里那二两肉剁了!”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将军明鉴!” 胡大勇冲庞大彪抱拳,“就、就上回将军视察,小的实在没忍住……” 庞大彪冷笑一声:“你当将军闻不出来?你偷啥不好,非得偷那缸女儿红?” 胡大勇那张糙脸涨得通红。 几个老兵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行了。” 林川突然踹了脚胡大勇的屁股,“以后要喝,等咱们杀够二十个狼戎!” 他转头对庞大彪笑道:“我亲自去讨将军的庆功酒!” 庞大彪闻言大笑,终于一夹马腹: “这话我可得原样带回去!” 待骑兵队消失在视野中,二狗才敢喘大气: “乖乖,亲卫营的架势真吓人……” 独眼龙凑到胡大勇身旁:“胡头儿,女儿红……还有吗?” “滚!” …… 第二日。 除了两名老兵当值。 其余人都跟着林川下山募兵。 一行人刚拐进柳树村的土路,就看见村口磨盘旁,坐着几个村民。 “林、林、林大哥!” 张小蔫眼尖,第一个瞧见他们,激动得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 村民们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赵铁匠挤在最前面,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 “川子,听说你当上总旗了?真的假的?” 林川还没答话,胡大勇走上前,嚷道: “老赵,把你的脏手松开,总旗刚领的新甲……” “哎呀哎呀,胡军爷,光顾着跟川……跟林总旗说话了,没瞅见你……” “哎你得得得得了吧,假惺惺……” 凑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有老人抹着泪念叨:“老天开眼啊,咱们村总算出了个官家人!”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川腰间的长刀。 “都别挤,别挤!” 赵铁匠挥着铁锤般的大手维持秩序,“让川子……不对,让林大人好好说话!” 林川环视一圈,看着乡亲们朴实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次能当上总旗,多亏了那日大伙儿齐心协力杀鞑子。” 王铁柱和张小蔫对视一眼,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陈将军擢升铁林堡为戍卫所,从今往后,柳树村也归我铁林堡照应。” 这话一出,村民们更是喜形于色。 几个老人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还愣着干啥?” 赵铁匠突然喊道:“快去叫里长,把他那坛老酒挖出来!今儿个非得好好庆贺庆贺不可!” “赵叔,今日有正事,不喝酒!”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的面孔: “陈将军给了铁林堡募兵之权,今日我来,就是跟大伙说说这事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王铁柱第一个跳出来:“林大哥,我跟你走!” 张小蔫急得直结巴:“还、还、还、还有我!” 赵铁匠问道:“林总旗,你给大伙儿说说,当兵吃几碗饭?” 林川一招手。 胡大勇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卷告示: “凡入营者,月饷一两二钱;成为正式战兵,月饷二两;斩首一级赏银十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能立功升迁,全家免赋三年!” “哎呀,免三年啊?” “这么说,林川算立功升迁了对吧?” “叫林总旗!” “对对对,林总旗……” 胡大勇等村民们的惊叹声平息,把告示往旁边的老槐树上一拍。 粗糙的手指在告示上点了点:“另外,还要招五十名辅兵!” “军爷,辅兵是干啥的?”一个村民问道。 “辅兵不用上阵打仗,主要负责种地、修缮、洗衣等活计。” 胡大勇详细解释道,“月饷六钱,会手艺的八钱,管吃住,同样免赋税。” “什么叫会手艺的?”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平日里,若是见了这几位军爷,村民们都唯唯诺诺。 可现在林川当上了总旗,感觉真是不一样了。 跟军爷说话也敢大声了。 “会木匠活的,会打铁的……” 胡大勇掰着手指头数,“懂药材的,还有会喂马的都算!要是会修军械,还能再加钱!” “八钱啊?这么多……” 村民们交头接耳。 一听不用上阵打仗,每个月还能拿八钱银子。 几个原本犹豫的汉子顿时来了精神。 就连妇人们也跃跃欲试。 胡大勇见火候到了,突然正色道:“按军制,辅兵原本是五钱银子!” 他朝林川抱拳,“是林总旗体恤大伙儿,特意加了饷银!” 人群开始激动了起来。 妇人们商量着要带哪些家什,匠人们已经开始盘算能拿多少赏钱。 “赵叔。”林川凑到赵铁匠身边,“您可得来帮我!” 赵铁匠望着自己破败的铁匠铺,长叹一声。 近半年来,铁匠铺的生意每况愈下,平日里也就偶尔给人修个农具,连糊口都难。 他看着林川热切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好,好,好!” “都静一静!” 胡大勇跳上磨盘,“明日卯时,带着吃饭的家伙来这儿集合!” 他强调了一声,“记住啊,是能干活的家什,不是要饭的碗!”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热闹间,林川忽然瞥见芸娘站在人群外围。 见他看过来,姑娘慌忙低下头,耳根红了起来。 第15章 这个叫三棱箭簇 林川被村民们簇拥着往家走。 张小蔫和王铁柱一左一右拽着他袖子。 一路上连胳膊都抽不出来。 “让让!都让让!” 胡大勇带人在前面开路,结果越开路人越多。 听说林总旗回来了,连村里寡妇都端着针线筐出来瞧热闹。 刚拐进自家巷子,林川就瞧见芸娘站在院门口张望。 应该是趁着人多,先跑回来的。 也不知从哪摘了朵小黄花,别在发髻上。 林川想凑过去说句话,却被人群乌泱泱地挤开。 眼睁睁看着芸娘抿嘴一笑,躲回了院里。 自家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胡大勇的破锣嗓子都吓变调了,“林大娘您快坐着!” 只见林氏正手忙脚乱地要给几个军汉倒茶。 结果水壶倒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几个糙汉子愣是没敢躲,硬挺着被烫得龇牙咧嘴。 “娘!”林川赶紧走进去,“您别忙活了……” “那怎么行!” 林氏急得直搓围裙,“军爷们头回上门……” 说着又要去搬凳子。 吓得胡大勇一个箭步冲上去。 差点给老太太跪下。 “祖宗诶!您老快歇着!可不敢这么称呼!” 胡大勇赶紧扶林氏坐下, “如今我们可都是林总旗的属下,得尊您一声老夫人!” 院里已经是乱作了一团。 几个军汉抢着去端茶倒水。 独眼龙卷起袖子就要劈柴火。 二狗甚至抄起了扫帚。 林川看着忙乱的场面,哭笑不得。 古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眼下这光景, 倒更像是把整个村子都搅得鸡飞狗跳。 闹哄哄的院里,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 林川扶住母亲的肩膀。 将老人家扶到院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凳上坐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双膝跪地。 “咚”的一声。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娘,儿子如今当上总旗,又得了封赏。” 林川朝胡大勇使了个眼色,“这五十两银子,孝敬您老人家。” 胡大勇连忙从随身的牛皮褡裢里取出一个红绸包袱。 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白花花的官银。 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照得林氏眼睛一阵发酸。 “儿啊……” 老太太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你投了军,能平平安安就好。娘不图这些……” “老夫人,您可得收着。”胡大勇笑道,“咱们总旗大人还得娶媳妇呢!” “对对对!留着娶媳妇儿!” 院里的军汉们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林氏破涕为笑,下意识往隔壁院子望去。 只见芸娘正趴在篱笆缝里偷看,被众人这么一闹,顿时羞得缩了回去。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突然提高嗓门:“铁柱!小蔫!” “在!”王铁柱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林、林大哥!”张小蔫结结巴巴地应道。 林川又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 “那日说过,杀鞑子的赏银大家都有份。这二十两,拿去分了吧。” “林大哥,这……这也太多了!”王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还多?” 林川突然大笑,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 “这才到哪儿?往后跟着我,还有更多的等着呢!” 胡大勇站在一旁,看着林川的侧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将军。 也是这般豪爽,待手下如兄弟。 “赵叔!”林川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在这儿呢!” 赵铁匠拎着个粗布兜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兜里的铁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刚才趁乱溜回铺子,把林川特意嘱咐的箭簇给取来了。 “林、林总旗,这是您要的箭簇……” 赵铁匠双手捧着布兜,有些紧张。 “赵叔,您还是叫我川子吧,听着亲切。” “哎呀那不行,得有规矩……” 林川接过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箭簇。 精铁打造的箭头上,三条棱线泛着冷光。 棱脊上还特意锉出了细密的倒刺。 “好手艺!”林川拇指在箭棱上一刮,“这倒刺够鞑子喝一壶的!” 胡大勇凑过来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赵,你有这玩意儿怎么不早拿出来?” “啊?”赵铁匠一愣,“这,这是林总旗教我做的……” 几个老兵呼啦啦围了过来。 二狗本就是弓箭手,只看一眼箭簇,眼睛就直了。 他拿起一支,指腹轻轻抚过那三道狰狞的血槽。 “总旗,这、这是……” “三棱箭。” 林川拿着箭簇解释道, “鞑子的皮甲多用多层牛皮浸油压制,寻常箭矢射不穿。这种棱角的开槽又窄又深,破甲效果应该很好。不过究竟怎么样,还得在实战里试一下才知道。” “二狗,试一下!”胡大勇吩咐道。 “好嘞!” 二狗利索地从箭囊抽出一支旧箭。 用牙咬住箭头的麻绳,三两下就把原来的箭簇拧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棱箭簇装上,用麻绳缠紧。 又放在耳边轻轻一弹,听着金属的嗡鸣声满意地点点头。 院里没有适合的靶子,众人来到门外。 二狗看着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榆树,点点头。 “看好了!”二狗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吱呀”一声,弓弦绷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树干。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去查看,只见箭簇已经完全没入树干,只留下箭杆在外面微微颤动。 胡大勇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削开树皮。 树皮下,三道裂痕呈螺旋状向树干深处延伸。 “我的老天爷!” 二狗激动得语无伦次,“入木三、三寸!比、比官发的箭强多了!” “普通箭最多入木一寸。” 胡大勇点点头,“这三棱箭不仅穿透力强,创面还大了一倍不止。” 独眼龙惊讶道:“这要是扎在鞑子身上,保管叫他们肠穿肚烂!” 赵铁匠得意地笑起来。 “老汉我特意在淬火时多回了一次火,箭头又硬又韧,保准不崩口!” 胡大勇说道:“总旗,咱们该把这宝贝呈报给将军!要是全军都配上这种箭……” 林川却摇了摇头,伸手从二狗箭囊中抽出一支普通箭矢: “你看这官造的箭,一支要多少钱?” “约莫二十文吧。” “那咱们这三棱箭呢?” 胡大勇一愣,转头看向赵铁匠。 老铁匠掰着手指算道:“光是精铁就要三十文,再加上工钱……” “至少六十文一支。” 林川接过话头,“咱这军饷要花的地方很多,谁愿意在没有经过实战的箭簇上多投入?” 胡大勇恍然大悟:“得先拿鞑子试试!” “正是!”林川点点头。 胡大勇狠狠拍了下大腿: “妙啊!等咱们用这箭斩获几个鞑子,到时候将军自然会关注……” “实打实的效果,最有说服力。” 林川笑着接话,“那时候,咱们再谈打造箭支的军费,岂不更好?” 院中众人纷纷点头。 二狗突然想起什么:“那、那要是别的营来讨教……” 林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看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来买了。” 胡大勇闻言哈哈大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大人高明!咱们铁林堡,这回可要发利市了!” 正说着,独眼龙指着远处山头喊道: “总旗,烽烟!” 第16章 苍狼部斥候 远处山脊上的烽火台腾起一道笔直的狼烟,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胡大勇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烟柱:“他娘的,是东边!” “东边?”林川皱眉,“东边有王家屯和李家集两个村子。” 胡大勇急得直搓手:“这破烽火就一道烟,谁知道是哪个村?” “走!”林川当机立断,“分头去看看!” 众人慌忙抄起兵器。 胡大勇带着独眼龙和几个村民往李家集奔。 林川则带着二狗和小蔫几个直奔王家屯。 等林川他们赶到王家屯,村口已经一片狼藉。 几个老人瘫坐在打翻的粮车旁,有个老汉满脸是血,正对着烧焦的茅屋嚎哭。 “来晚了……”王铁柱一拳砸在树上。 林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还温热的马粪:“不到半个时辰。” 他发现地上有落着一只绣花鞋。 “鞑子抢人了?”林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抢了啊!” 里长拄着断了的锄头柄,老泪纵横: “绑了七八个女人!还抢了牲口……” “鞑子几个人?” “六个,都骑着马……” “往哪去了?” “黑松林……” 正说着,胡大勇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李家集没事!果然是这……” 话说到一半,看到眼前的惨状顿时噎住了。 林川咬咬牙:“咱们追!” “啊?”胡大勇双眼瞪得溜圆,“天都快黑了,鞑子都有马……” “就是要天黑。” 林川冷笑一声,“鞑子带着七八个女人还有牲口,肯定要在山里过夜。” “咱们就五个人,能行吗?” 几个老兵也有些犹豫了。 王铁柱突然站出来:“林大哥,算我一个!” “还、还、还还……”张小蔫结结巴巴说道,“还有我!” “林大哥,我也去!” “对,我们都去,林大哥!” 十几个村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眼冒凶光。 这些都是上次跟着林川杀过鞑子的。 此刻眼中的战意,竟比几名老兵还要炽烈。 “这就怂了?” 他冲着老兵笑起来,“才六个鞑子而已。” “他奶奶的……” 胡大勇愣了片刻,咧嘴一笑,“跟着总旗,杀鞑子,赚军功!” “对!”独眼龙看了一眼其他人,一把抽出腰刀,“杀鞑子,赚军功!” “杀鞑子,赚军功!”二狗攥着三棱箭,低喝一声。 “好!” 林川点点头。 望向黑松林方向,眼中寒芒乍现: “出发!” …… 暮色渐沉。 黑松林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俯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是羊粪。”他低声道,“还很新鲜。” 胡大勇蹲下身:“马蹄印往那边去了。” 独眼龙循着他指的方向摸去。 果然发现一条被踩踏过的灌木小径。 又往前追了一段路。 最前面的独眼龙蹲下身子。 张小蔫扯了扯林川的衣袖,低声指向远处:“火、火……” 透过密林的缝隙,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林间闪烁。 “他们果然扎营了。” 林川眯起眼睛:“约莫三百步。” 胡大勇握紧手中的刀:“总旗,怎么打?”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林川转身吩咐道,“胡伍长,咱俩摸过去看看。” 两人借着夜色摸到近处,伏在一片灌木丛后观察。 “不对,”胡大勇压低声音,“这不是黑狼部的装束。” 只见六个鞑子围坐在篝火旁,正杀羊烤肉。 两个帐篷支在旁边,帐前挂着一面白色狼头的旗子。 “是苍狼部的斥候队!” 胡大勇眉头紧锁,“这帮孙子怎么跑来了?” 林川注意到这些鞑子腰间都挂着两把弯刀,马鞍旁还绑着短弓。 装备明显比上次杀的黑狼部斥候还要精良。 他们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不时举起酒囊痛饮。 竟然完全没做防御。 七八个被掳的妇人被捆成一串,拴在营地边缘的树下。 她们衣衫不整,脸上带着泪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十多只山羊被随意地拴在另一侧。 “狗日的!”胡大勇咬牙切齿,“连个暗哨都不放!” 林川冷笑一声:“他们小股精锐进来袭扰惯了,怕是从来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视线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鞑子突然站起身。 摇摇晃晃地走向被绑的妇人。 他粗暴地揪起一个年轻姑娘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来。 姑娘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却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出声。 “呜哇!” 鞑子突然怪叫一声,将酒囊里的马奶酒浇在姑娘脸上。 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其他鞑子见状都发出刺耳的哄笑。 旁边的妇人们瑟瑟发抖。 有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想要挪过来挡在前面,却被鞑子一脚踹翻在地。 “总旗!”胡大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要不现在就……” 林川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冰:“再等等。”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现在动手会惊动所有人。等他们喝得再醉些。” 又有两个鞑子摇摇晃晃地起身,粗暴地拽起三个被绑的妇人,将她们拖到火堆旁。 妇人们踉跄着被推倒在毛毡上,脸上满是惊恐。 一个鞑子狞笑着捏住一个妇人的下巴,硬是将酒囊塞进她嘴里。 妇人被呛得剧烈咳嗽,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打湿了衣襟。 其他鞑子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哄笑,有人已经开始解腰带。 妇人的衣带已经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鞑子们怪叫着起哄,有人甚至掏出匕首,要去割妇人的衣裳。 林川和胡大勇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怒火。 “走,回去安排一下。”林川说道。 两人无声地退入黑暗。 回到隐藏的位置,众人围了上来。 “林大哥!” “总旗!” “头儿!” “都过来,听我安排!”林川压低声音,在黑暗中快速部署:“胡伍长,你带着弟兄绕到西面,听到我的哨声,就用弓箭射杀火堆旁的鞑子。” “收到!”胡大勇点点头。 “铁柱,小蔫!”林川转头吩咐道,“你们分成两拨,摸到东边和南边,听到我的哨声,就制造动静。” “好!”王铁柱和张小蔫齐齐点头。 张小蔫突然问道:“啥、啥、啥动静?” “就跟上次一样!”林川说道,“喊啊叫啊冲啊杀啊,反正越闹腾越好。” “懂、懂了!”张小蔫点点头。 “那你呢,总旗?”胡大头问道。 “我摸到帐篷旁边,找机会。”林川说道。 “那怎么行?!” 胡大头惊道,“让主官涉险,我等可是要挨板子!” “你们有把握摸过去不被发现吗?”林川问道。 胡大头一愣。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川笑了笑。 “可是万一上头知道……” “谁敢说出去,就别跟老子赚军功了!”林川低喝一声。 此话一出,谁都不敢说话了。 “记住!”林川最后强调一遍,“哨声一响,老兵们先射箭,然后所有人一起喊杀冲锋。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听到没?” “听到了!”众人低声回应道。 “行动!”林川低喝一声。 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第17章 猎杀时刻 夜色中,林川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像一只山猫,悄无声息地接近帐篷。 耳边传来鞑子们的谈笑、酒囊传递的咕咚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响。 距离营地只有三十步了。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悬停了许久。 最终无声地滴落。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停在帐篷后面的黑暗中。 十步开外,篝火将鞑子们的丑态照得纤毫毕现。 那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正搂着一个年轻妇人,粗糙的大手在她衣襟里肆意游走。 旁边几个鞑子醉醺醺地起哄。 有人甚至掏出匕首,挑开了另一个妇人的腰带。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什长一把扯住妇人的头发,将她拖拽着走向帐篷。 其他鞑子见状,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帐篷的毛毡被粗暴掀开。 借着缝隙,林川看到一双皮靴拖拽着一个纤弱的身影。 妇人的身体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林川的指尖触到帐篷边缘,轻轻掀起一角。 浓烈的羊膻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帐篷里没有点油灯,那个鞑子正背对着入口,单手解着腰带。 妇人被推倒在毛毡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鞑子把皮甲扔在一旁,露出布满伤疤的脊背。 他弯腰去抓妇人的脚踝,嘴里嘟囔着下流的胡语。 妇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一巴掌扇得瘫软下去。 就是现在! 林川游鱼般钻入帐篷。 什长只觉得后颈上的汗毛突然竖起。 刚要转身,脑袋被一股大力瞬间勒住。 林川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什长的口鼻,右手长刀寒光一闪。 “嗤——” 温热的鲜血呈扇形喷溅,洒了妇人一身。 “唔……!” 什长的眼球暴突,太阳穴青筋炸裂。 他肥硕的身躯像触电般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刀轻松破开了他的喉咙。 林川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先是绷紧如铁,继而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 妇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却见林川已经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无声滑落。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眼看就要叫出声。 林川沾血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血腥味冲进鼻腔,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来救你们……继续哭……” 他贴着妇人的耳朵低语,声音比刀锋更冷,“越大声越好。” 妇人颤抖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惊恐的双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光彩。 帐篷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外面的鞑子们发出猥琐的哄笑。 有人醉醺醺地喊道:“巴特尔轻点儿!别把雏儿弄死了!” 林川套上什长的皮甲,将长刀握在手中。 刀锋映出他冷静到极点的眼神。 他附在妇人耳边低语几句。 妇人咬着嘴唇点头,随即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 “巴特尔!你这头野驴!” 醉得最厉害的疤脸鞑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踢翻酒囊。 “这么野蛮的雏儿,让我尝尝!” 他踉跄着朝帐篷走来,腰间弯刀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大腿。 牛皮靴子碾过砂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浓烈的酒气涌了进来。 疤脸鞑子眯着醉眼,看到什长肥硕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压在那汉女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伸手就要去拽什长的肩膀。 “老东西,这么快就完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从帐篷角落暴起! 林川像猎豹般扑出,手中长刀骤然劈下。 疤脸鞑子醉眼朦胧间只看到一双充血的眼睛。 那是比草原狼还要凶狠的眼神。 “喀嚓——” 他听到了一声脆响。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黑暗扑面而来…… 林川一刀劈断疤脸鞑子的脑袋。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传来的醉汉笑声。 妇人蜷缩在角落,已经忍不住吐了起来。 林川把什长的狼头帽扣在头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故意将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拎着染血的长刀摇摇晃晃地走向篝火。 “巴特尔!”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鞑子大笑着举起酒囊,“这么快就完事了?” 他的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林川皮甲和弯刀上的血迹。 “你……身上怎么……” 络腮胡的醉眼突然睁大,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 “咻——”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 林川含着骨哨,转身一跃。 整个身体隐入帐篷的暗影中。 “怎么回事?” 几个鞑子没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 “嗖——” 哨声刚起,二狗的三棱箭已经离弦。 “噗!” 箭矢精准地扎进络腮胡的咽喉,力道之大直接贯穿脖颈。 络腮胡瞪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像块朽木般轰然倒地。 “嗖嗖——” 其它几箭这才射出。 一个鞑子刚要喊叫,一支羽箭“嗖”地扎进他肩膀。 “咚咚!” 另外两箭扎在同一个鞑子身上,大腿一箭,后背一箭。 东面的树林里突然响起密集的喊声,伴随杂乱的脚步声。 王铁柱粗犷的吼声震得树梢都在颤抖:“杀鞑子!” “杀——” 南边也响起一片冲杀声。 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有多少官兵冲杀过来。 营地乱成了一团。 剩下三个鞑子纷纷拿起弯刀。 没受伤的那个鞑子已经冲向了不远处的战马。 “想走?” 林川突然从帐篷阴影中扑出,长刀划过一道寒光。 鞑子仓促格挡,“铛”地溅起一串火星。 林川一击不中,转身就退。 鞑子发愣的瞬间,又一箭“嗖”地射来。 “噗嗤”一声,径直穿透胸前皮甲。 鞑子闷哼一声,仰头便倒。 林川猛地窜出暗影,一刀劈下。 最后两个受伤的鞑子踉跄着想要逃跑。 却被冲过来的胡大勇和独眼龙一左一右截住去路。 “狗崽子还想跑?” 胡大勇一个箭步上前,手中腰刀带着风声劈下。 那鞑子仓皇举刀格挡,却因腿伤站立不稳,被这一刀劈翻在地。 独眼龙更狠,直接一个飞踹将另一个鞑子踹进火堆。 火星四溅中,手中长矛精准地刺穿对方咽喉。 “总旗!还有漏网之鱼吗?” 胡大勇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和独眼龙背靠背警戒着四周。 “没了。” 林川从帐篷阴影中缓步走出,刀上的血珠滴落在草地上:“六个,一个不少。” 他喘着粗气,将刀上的血在帐篷上蹭了蹭。 妇人们瑟缩在一起,惊恐地望着这三个浑身浴血的军汉。 而远处的树林中,冲杀声还在持续着。 王铁柱像头蛮牛般摇晃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嘴里嗷嗷大叫: “杀啊!冲啊——” 二狗和另一名军汉拎着弓跑了过来。 所有人都一脸兴奋。 胡大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总旗神机妙算!属下心服口服!” 这一跪仿佛是个信号,独眼龙、二狗等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林川皱眉。 胡大勇却跪得笔直,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总旗!咱们兄弟在军中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仗!六个苍狼部精锐斥候,咱们零伤亡全歼!”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往后您指东,我胡大勇绝不往西!” 第18章 花银子如流水 老兵们这般激动,自有缘故。 往日鞑子小股袭扰,向来是烧杀抢掠后扬鞭遁走。 边军若追出去,轻则被骑射压制得抬不起头,重则陷入埋伏九死一生。 可如今跟着的这位林总旗,谋勇兼备,初次率军追敌便创下赫赫战功。 纵是胡大勇从前随将军征战,也不曾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仗。 要说其中最亢奋的,非二狗莫属。 身为伍中弓弩手,他日日盼着能一箭毙敌。 今日换上三棱箭簇,不仅一箭射死一名鞑子,还协助林川格杀另一人。 论军功,他当属老兵里的头功得主。 “大老爷们,别动不动就跪!” 林川冷声喝止,转头望向几个瑟缩的妇人。 年长妇人正用衣袖慌乱遮掩身旁少女裸露的肩膀,眸中尽是惊魂未定的惶惑。 “把她们的绳子割了,清点缴获。” 二狗蹲在一具鞑子尸体旁,指尖捏着带血的箭杆。 “总旗,您瞧这个。” 二狗用刀尖挑开鞑子胸前皮甲,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皮甲压根挡不住三棱箭。” 林川俯身拔出箭矢,箭簇上还挂着绞烂的皮甲纤维,棱刃间嵌着细小骨渣。 “箭法不错。”他指尖敲了敲箭杆,“往后勤加操练,多杀几个鞑子。” “得令,总旗!” 二狗的兴奋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妇人们相互搀扶着起身。 年轻少女忽然冲上前,发疯似的狠踹已经断气的鞑子尸体,泪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 年长妇人颤抖着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林川伸手将她扶起:“先起来吃些东西,稍后派人送你们回去。” 胡大勇牵来缴获的战马,马鞍上的水囊和干粮随着动作晃出轻响。 几个妇人机械地接过食物,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胡大勇凑近林川,压低嗓音: “总旗,鞑子的马和羊群如何处置?” 林川望向不远处拴成一排的六匹战马,又瞥向咩咩叫着的羊群: “马带走,羊……归还给村里人吧。” 胡大勇闻言一愣。 按军中惯例,缴获物资要么上缴,要么由将士分取,从未有过还给百姓的先例。 但他很快颔首应下:“明白!” 随即转身吆喝一声,几个村民立刻兴高采烈地去牵马赶羊。 “柳树村上次缴获的六匹战马都受了轻伤,一并带回铁林堡。” 林川补了一句。 在这乱世,马是比银钱更金贵的物件。 两场仗打下来,已缴获十二匹战马,组建一个小旗的骑兵队绰绰有余。 但林川对此并无太多兴奋。 鞑子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若无装备代差,仅凭一腔血勇组建骑兵硬拼,绝非明智之策。 他伸手抚过战马鬃毛,望着夜色中渐渐规整的队伍,心中已有计较: 比起马背上的厮杀,或许该在屯堡里多下些功夫…… …… 接下来的几日。 铁林堡逐渐热闹了起来。 一场仗下来,老兵们腰间的钱袋子晃得人眼热。 村民们瞅着林川的眼神都变了。 没出三天,招兵的木牌子前就挤破了头。 五十个辅兵名额很快满员。 战兵只招了二十个,有一半是跟着杀过鞑子的熟面孔。 林川站在堡门口,事无巨细地安排分工: 除了负责做饭和浆洗的六名妇人以外, 剩下的辅兵被分成了三组,一组打铁,一组垦荒,一组建房。 辅兵每天两顿饼子粟米粥管够,战兵每伍加一斤肉。 听到这个待遇,不论战兵还是辅兵都轰然叫好。 搁从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事。 村民们往日里给县里当民壮,别说干粮了,连粟米粥都得掺着野菜喝。 干一整天活,如果能领到俩硬饼子,就算老天开眼。 赶上老爷们心情不好,鞭子抽在背上都是轻的。 粮饷还得被层层盘剥,最后落手里的铜钱连买盐都不够。 如今跟着林川,辅兵每日两顿饼子粟米粥管够,粥里能看见实打实的米粒,饼子也是新麦磨的面,咬一口带着麦香。战兵更了不得,每伍每天加一斤肉,虽说多是晒干的马肉条子,可嚼在嘴里有油星子,干活时膀子都比从前有力气。 “他娘的,这比给地主家扛活强百倍!” 辅兵里的老光棍李三捧着碗,拿着筷子直感慨, “上回给王员外家割麦子,每日才给俩窝头,还得看管家脸色!” “那是咱总旗仗义!” 王铁柱咬着马肉条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昨儿俺瞅见他自个儿碗里的肉比咱还少,问他咋回事,他说’当官的先挨饿,当兵的才肯干’!” 老兵们更是心知肚明。 从前打仗,别说赏钱了,连缴获的皮子都得上缴。 边军的饷银是比府兵高。 可兵是兵,将是将,层层克扣下来,发到手里的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要不之前张伍长怎么敢明目张胆地抢军功呢? 如今跟了林总旗,上头按军功给的赏银,总旗竟然足额发到手里! 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头儿?! 最让村民们眼热的,是战兵和辅兵的体面。 从前出门,若是见了府兵都得低头哈腰,如今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连说话都敢扯着嗓子喊。张婶家的小子才十四,硬是挤进打铁队,跟了赵铁匠当学徒,逢人就显摆腰间的皮围裙:“总旗说了,等学会打三棱箭,下月给俺涨半口粮!” 这日晌午,赵铁匠的新炉子开炉。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通红的铁水倒进模具,辅兵们围在四周稀罕得不行。 胡大勇凑过来:“总旗,照这么个整法,咱兜里的银子撑不过半月啊。” 他这话不虚。 自打兵舍开建、新炉起造,买炭、买铁、买粮、买肉,流水般从钱袋里往外淌。 饶是上回卫城验功得了赏银,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也难怪他整日拧着眉头。 自林川点他做铁林堡的“大管家”,这老小子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每日攥着算筹蹲在账房里,连兵舍漏了片瓦都要在账本上画个记号。 此刻他腰间别着牛皮账本,指节敲得账本“啪啪”响: “昨儿新到的百斤炭,老赵说了,才够开三炉……还有那几个新来的辅兵,饭量大得跟牛似的,卫城大营也没这么好的待遇……” 林川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抱怨:“粮饷之事,王户部怎么说?” “这个……”胡大勇表情复杂起来。 “你啥时候婆婆妈妈起来了?” “唉,王户部说了,只给二十人的粮饷,剩下的,两个月后补上……” “嘿……比我猜的要多些……” “嗯……啥?”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次问庞大彪粮饷的事情。 那厮闷着脸来了句“去找王户部”就跑了。 当时林川心里有预感到不妙。 后来旁敲侧击才从胡大勇口中探出点风声。 原来这王户部本是户部派来监军的文官,因惯会打拨浪鼓算盘,得了这么个外号。 在卫城将军眼皮子底下,他还晓得收敛。 可偏生瞧不上陈将军提的屯堡战略,对铁林堡这个陈将军当众擢升的戍卫所更是百般挑剔。 毕竟这儿离卫城几十里,粮饷经他手拨下来,多少都是他说了算。 “总旗,他昨儿还派亲兵来传话,” 胡大勇压低声音,“说咱新招的辅兵不合规制,朝廷只认战兵名额……” “规制?”林川冷哼一声,“他王户部竟然不认《大乾戍所则例》?箭簇按我说的送过去了?” 胡大勇点点头:“按总旗吩咐,送过去了。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事儿为什么不能大张旗鼓地呈送给将军?毕竟这是大功一件……” “是不是大功,你我说了不算。” 林川笑了笑。 陈将军身为一营主将,粮饷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林川自己募兵。 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别人不知道,林川可是心头清亮。 “将军啊将军,你何必要拿这个考验我呢……” 第19章 又在搞什么鬼? “阿嚏!” 卫城大营的演武场上,陈远山忽然打了个喷嚏。 风卷着沙粒掠过校场,他揉了揉鼻子,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战弓上。 身旁的百户庞大彪握着腰间刀柄,眼神微动,却未作声。 陈远山捏起一支羽箭,在指尖转了半圈。 箭簇三棱造型冷峻,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寒光。 正是前日胡大勇来送战报时,单独呈送过来的,说是林总旗的新制兵器。 “又杀了六个……” 他低声嘀咕,挑眉看了眼远处的箭靶。 张弓时弓弦发出“嗡”的轻响,肩胛肌肉随之力道凝聚。 “嗖——” 箭矢破风而出,百步外的箭靶发出“咚”的闷响,尾羽震颤不止。 陈远山不待箭靶稳下,接连又发两箭。 破空声如夜枭长啼,两箭几乎同时钉在首箭两侧。 “去看看。”他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快步跑向箭靶,片刻后抬着靶子折返。 靶心处套了件鞣制的鞑子皮甲。 三棱箭簇穿透甲胄后深深没入松木靶心,只余尾羽在外。 “将军,穿透了!” 庞大彪凑上前,粗粝的手掌摸过皮甲破口,惊讶道, “这箭簇着实厉害啊!” “不错!” 陈远山点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惊喜。 身为主将,他与鞑子打过多年交道。 自然知道这种造型奇特的箭簇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呈上来的方式,有些奇怪。 按照军例,若是有新的改造工艺,理应由铁林堡主官林川亲自来卫城呈报给军械官,可胡大勇却单独将箭簇夹在战报里送来,而且是密报给主将…… 这就有点奇怪了。 问了胡大勇,这厮说,林川就是这么吩咐他的。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陈远山心里暗笑一声,问道,“铁林堡什么情况?” 庞大彪抱拳道:“回将军,铁林堡最近动作不少。招募战兵二十,辅兵五十……” “别说废话!”陈远山打断他,“林川在干什么?” 庞大彪咽了口唾沫:“许是忙着练兵?听说他训兵的法子很奇怪,每日天不亮就拉去跑山……” “跑山?”陈远山皱起眉头,“为何跑山?” “属下不知……”庞大彪摇头,“兴许是,熟悉地形?” “熟悉地形?为何天不亮就出去?”陈远山冷笑一声,“他拿这箭簇啊……是在闹脾气。” “闹脾气?”庞大彪一脸茫然,“为何闹脾气?” “你也不想想……” 陈远山笑道,“铁林堡多出七十号人,粮饷却只按二十人拨,换做是你,会怎么办?” 庞大彪脸色微变。 这事儿他自然是知道。 那王户部把持粮饷大权,边军粮饷十扣三四。 像铁林堡这种远离卫城的屯堡,更是克扣重灾区。 林川若按常理来争粮饷,恐怕早就被王户部给脱层皮。 如今密报三棱箭,显然是胡大头告诉了他,军械官也是王户部的人…… “将军!”庞大彪急道,“王户部前日刚参了铁林堡’虚报战功’,这箭簇报给将军,虽然不合规,但也是无奈之举,属下以为,林川不是跟将军闹脾气……” “你倒是帮林川说话!” 陈远山笑着摇头,“他娘的,这小子别的不说,满身都是心眼子……备马!” “啊?”庞大彪一头雾水,“将军要去哪儿?” “还能是哪儿?” 陈远山把手中战弓扔到他怀中, “本将要亲赴铁林堡,看看林川这个瘪犊子在干啥!” …… 陈远山的马队抵达铁林堡。 堡门大开,林川只身迎出,身后跟着背着箭囊的二狗。 陈远山勒住缰绳,目光落在林川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狼头骨雕。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鞑子身上拿的战利品。 “你这小子果然与众不同。” 陈远山坐在马背上俯瞰林川,嘴角扬起半分笑意, “别人迎主将带亲兵,你倒好,带个背箭囊的毛小子。” “回将军,二狗箭法准。” 林川昂首而立,身后的二狗立刻将箭囊往前一送,露出里面三棱箭簇的冷光, “若有刺客,他能在百步外射穿对方咽喉。” 陈远山挑眉:“那要是刺客摸到身边了呢?” “若到了身边……”林川右手虚按刀柄,“自然是属下自己的活儿。” “哦?”陈远山笑道,“你对自己的身手这般有底气?” “倒不是底气。” 林川望着陈远山身后的亲卫。 他们身形壮硕,刀柄穗子随呼吸轻颤,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练家子, “只是觉得,自己的脑袋长在脖子上,总得学会自己护着。靠别人的刀,终究不如靠自己的手稳当。” 陈远山大笑起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林川面前:“一个人的刀,总不如一群兄弟的刀更稳妥些。” “属下懂了。”林川抱拳道。 “你懂什么了?”陈远山眯起眼,伸手戳了戳他的甲胄。 “一个人的刀再快,也砍不断千军万马。一群兄弟的刀齐了,才能劈开世道的铁幕。将军是教属下带兵的道理……” 林川直视对方目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陈远山重复一遍,浓眉渐渐舒展。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林川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踉跄半步, “他娘的,你这话比那些酸文人的兵法经管用!” “谢将军夸赞。”林川回应道。 “你很聪明。”陈远山眯眼瞧他,“只是这聪明劲儿,不知道用没用对地方?” “属下惶恐……”林川赶紧俯身。 “你惶恐个屁!”陈远山骂骂咧咧,“走,带我看看你这几日在干嘛?” 林川抬头,正撞见陈远山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那目光像极了前世特种部队老队长看新兵时的眼神,冷硬里藏着几分滚烫的东西。 “将军想看哪里?”林川问道。 陈远山哼了一声,迈步向前: “你带我看哪里,我便看哪里。” 林川带着陈远山一进堡门,便见二十六名战兵在烈日下“站桩”。 他们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 上身挺直如松,手中兵器端得四平八稳。 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却无一人眨眼晃动。 “见到将军,为何不迎?” 庞大彪刚要发怒,队前的胡大勇赶忙解释: “百户息怒!总旗定下规矩,站桩时要雷打不动,目不斜视,就当自己是堡墙上的石砖,任谁来了都得等收桩!否则便要受罚……” 陈远山抬手止住庞大彪,双眼微眯打量着队列。 独眼龙平举着钢刀,刀柄上还挂了块石头,此刻却站得比谁都稳; 其他人也是如此,嘴唇被晒得干裂,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林川,你这法子,倒是稀奇。” 将军好奇道,“这是哪一派的站桩功夫?” 第20章 将军的话,你敢质疑? “回将军,属下自己琢磨的,无门无派。” 林川指着队列说道, “战兵上了战场,得有稳如磐石的定力。站桩练的就是腿脚的劲、心气的稳,若站桩时见人就分神,到了真刀真枪时,如何撑得住?” 陈远山盯着林川看了片刻:“我记得……你没读过兵书。” 林川心中一凛,却面色如常地答道: “属下的确没有读过什么兵书,不过小时候跟着先父在山里打猎,见过饿了三天的狼如何蹲守猎物。” “哦?说来听听……” “它能趴在同一个地方整整一宿,哪怕虫子爬进耳朵都一动不动。” 林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中正在站桩的战兵, “后来属下才明白,那不是傻等,是在养一股劲……” “什么劲儿?” “等猎物走近时,能一口咬断喉咙的狠劲。” “打猎和打仗能一样?” “咋不一样?打猎时分神,猎物就跑了;打仗时分神,脑袋就没了。属下只是把山里的笨法子搬到了人身上。站得住,才能等得到机会;等得到机会,才能杀得死鞑子。” 庞大彪在旁听得入神,忍不住点点头。 “庞大彪,你又为何点头?”陈远山斜睨一眼。 “回将军。” 庞大彪一愣,赶紧解释,“末将听着林总旗的话,心有感慨。这鹰爪子不稳,抓不住兔子;当兵的站不稳,砍不断鞑子的脖子。林总旗用这法子训兵,确有其妙处!” 陈远山微微一笑,不作点评。 “走,看看那儿……” 他注意到堡墙上的箭靶墙。 不是木牌,竟是鞑子皮甲。 陈远山扭头看了一眼二狗身上破烂的棉甲: “用鞑子皮甲做靶?你倒是奢侈……” “用皮甲,更能试出箭簇优劣。” 林川跟在身后,“末将新制的三棱箭,已能穿透两层皮甲。” “两层?”陈远山转身,“为何战报上只提一层?” “因为那是战报,鞑子只穿了一层。” 林川直视他的眼睛,“这第二层……是属下实测的结果,上报时,留了点余地。” 陈远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他拍着林川的肩膀,眼中闪过赞许: “留余地?我看你是怕这等厉害的玩意儿,被人眼瞎当废物了吧?” 林川没有答话,却从二狗手中接过箭囊,取出一支三棱箭递过去: “将军既然来了,不妨试试。” 陈远山没有接箭,而是看了一眼二狗:“让这小子来射!” 日头正当中。 简陋的演武场上响起破风声。 二狗张弓搭箭,箭矢穿透两层皮甲,竟余力不减,深深扎进土中。 陈远山盯着箭尾震颤的羽毛,转头看向二狗:“你这小子,能拉动几石弓?” 二狗慌忙放下战弓,单膝跪地:“回将军,小的能开一石三斗。” “一石三斗?”陈远山挑眉,“在卫城,这力道能进铁臂营了。” 他指了指箭靶墙上的皮甲,“试试,能不能射穿三层甲。” 林川心头微动,却见庞大彪已经跑过去,多叠了一层甲。 二狗张弓搭箭。 少年的臂膀绷紧如铁,弓弦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嗡”的一声轻响后,箭矢破空而去。 竟在穿透两层皮甲后,将第三层牛皮靶扯出碗口大的破洞。 “好!”陈远山击掌叫好,“这力道,换作鞑子的射雕手也未必有!” “谢将军夸奖!” “你这箭法,跟谁学的?” 二狗下意识摸向手中短弓,那是用黑松木和狼筋自制的兵器: “回将军,没人教。小时候在山里打兔子,打得多了,就会了。” “又是山里的笨法子?” 陈远山转头看向林川,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回将军,”林川接过话头,“山里人活命靠的不是师父,是猎物。打偏十箭,就饿十顿;打偏百箭,就活不到来年开春。” 陈远山沉默片刻,忽然从亲卫手中拿过自己的雕弓,递给二狗: “试试这个。” 二狗一愣,望向林川。 见林川微微点头,才敢伸手接过。 雕弓入手沉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运力开弓,竟只拉开一半。 “将军的弓……小的开不了。” 二狗涨红着脸,将弓奉还。 “开不了就练。”陈远山笑道,“三个月后老子再来,若你能开这张弓,老子送你十斤狼筋、百支三棱箭。” 二狗的眼睛亮起来,攥着弓弦的手微微发抖:“真的?” “将军的话,你敢质疑?” 林川一脚踹过去,“要说,小的必不辱命!” “辱什么命?”陈远山大笑,“老子要的不是命,是你们手里的箭!要快过鞑子的马,狠过鞑子的刀,准过鞑子的眼睛!” “属下遵命!”林川抱拳回应道。 陈远山盯着林川手中的三棱箭簇,忽然开口: “说吧,你把老子吸引过来,又留老子看了半个时辰箭靶,究竟想捣什么鬼?”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皆是一愣。 庞大彪和胡大勇对视一眼,均是茫然。 林川却不慌不忙,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并排摆在石桌上。 箭簇分别泛着青铜、熟铁与新钢的色泽,在夕阳下如同三种不同的锋芒。 “将军请看,” 林川指尖点过最右侧的箭簇, “这是卫城军械处制的‘狼牙箭’,一支耗铁三两,造价够买半石粟米;中间这支是铁林堡打的熟铁箭,耗铁减半,却能穿透一层皮甲;最左边这支三棱箭……”他顿了顿,“是用生铁矿打的,能破两层,造价更低。” 陈远山双眼骤然发亮:“你是说,铁林堡能仿造军械处的箭?” “不是仿造,是改良。” 林川摸出赵铁匠画的模具图,牛皮纸上还沾着铁屑, “军械处的箭讲究’形制规整’,刻飞虎纹、量分寸线,咱们的箭只问能不能杀人。若让铁林堡开炉打箭,成本能压到卫城的三成,每月至少能出八百支。” “八百支?”庞大彪惊呼,“将军,这抵得上卫城半个军械处了!” “但有个难处。” 林川看向堡外的后山,那里植被茂密,隐约可见兽径, “铁林堡缺铁。后山倒是有个矿洞,可惜是张老爷的私产。” 陈远山眉头微蹙:“张老爷?” “回将军。”庞大彪低声道,“就是给王户部送过寿礼的那个张员外。” “哦……” 陈远山冷眼看着林川, “你和那张员外……有过节?” 林川心中一凛。 “将军明察秋毫,属下与他确有过节。” 林川朗声道,“那张老爷伪造借据,企图强抢属下未过门的妻子。” 他目光坦然,语气平静。 可这话说出来,却让周围数人都变了脸色。 第21章 抢钱粮不如抢矿 胡大勇暗道不妙。 林川这一步棋,简直是臭不可闻! 这哪是请将军做主? 分明是拿三棱箭当饵,引着将军借刀杀人啊! 连他一眼都能瞧出来,当将军是傻子? “你倒是诚实……” 陈远山冷眼盯着林川,幽幽开口。 “属下不敢隐瞒。” 林川毕恭毕敬回应道。 陈远山冷哼一声: “少废话,说吧,你想怎么玩?” “属下斗胆!” 林川上前一步,坦然道,“恳请将军准许开采后山矿洞。铁林堡自备镐头、自担风险,铁矿三七分:三成入卫城仓库,七成留堡打箭。” 陈远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狠辣: “三七分?你倒大方。不过老子不要你这三成铁矿,两成就好!”他伸出两根手指,“剩下的八成,你给老子全打成箭,每月送卫城五百支,按军械处四成价算。若敢偷工减料,老子扒了你的皮!” “多谢将军!”林川心中一喜,“但张地主那边……” “张地主?” 陈远山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庞大彪,后者立刻挺直腰杆, “庞大彪,明日你带人上门,就说老子要在矿洞旁修烽火台,让他滚远点。” “末将领命!”庞大彪抱拳道。 胡大勇听得心跳加速。 他终于明白了林川的算计。 绕过军械处意味着跳过王户部的盘剥,借将军名头夺矿洞,既断了张地主财路又出了心中恶气,低价供箭既卖卫城人情又能赚差价 一箭五雕!! “怎么样,你可满意?” 陈远山眯着眼,嘴角笑意里藏着三分戏谑七分打量,目光死死盯着林川,倒像是要看透他心里还有多少盘算。 “将军厚爱,末将唯有以死相报。” 林川轰然跪地。 “少来这套!” 陈远山踢了踢他的甲胄,“老子要死人有个屁用!等你把铁矿挖出来,箭送到卫城,老子给你请个’军械副使’的虚职,让王户部那帮酸文人,瞪破眼珠子干馋!” “多谢将军!” “滚蛋!” 陈远山粗声呵斥,嘴角却勾出一抹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铁林堡—— 铁匠铺前火星四溅,赵铁匠挥锤打制矿镐,几个汉子围着火炉争论淬火时辰; 辅兵们抬着圆木喊着号子走过,新盖的兵舍已竖起房梁,夯土墙有一尺厚; 灶台边炊烟袅袅,一个妇人掀开木锅盖,热气裹着粟米香扑面而来;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帮忙洗腌菜…… 这般热气腾腾的景象,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陈远山握紧马鞭,忽然开口:“回去了。” “天色已晚,将军何不用过膳再走?”林川抱拳道。 “你就没别的问题要问?” 陈远山挑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比如……” 林川一愣,随即垂下眼睑: “属下愚钝,不知将军所言何意。” 陈远山咬了咬牙,险些被没说出口的“粮饷”两字给呛到。 他奶奶的…… 这小子分明在装傻! 他望着林川身后正分发麦饼的辅兵,见他们咬着饼子还在讨论明日事宜。 喉间的话转了个弯,终究没说出口。 “行,你小子有种。” 陈远山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七十多人的堡子怎么养活!” “属下必不负将军期许。”林川沉声道。 马蹄踏碎夕阳时,胡大勇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急智: “总旗,你咋不跟将军提王户部克扣粮饷的事?将军方才分明是提醒你……” “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川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成两半, “粮饷的账,咱自己算。明日拿下矿洞,等铁匠铺再开两座新炉,老子能让每个弟兄都吃上带盐的饼子。这不比跟人伸手要来得硬气?” 胡大勇望着他手里的饼子,忽然想起方才陈远山的笑意。 他忽然懂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忙,也不会白帮。 …… 第二日,卯时三刻。 林川已经点齐了二十多战兵。 “刀都磨快了没?” 林川的声音裹着寒气。 “总旗,磨得能当镜子了!” 胡大勇“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刃映出眼角的疤。 其他人轰然响应,二十几把刀同时出鞘。 这些刀有的是卫城发的旧刃,有的是铁林堡自打的粗铁,却都在赵铁匠的炉子里淬过火。 “好。”林川点头,“今日去收矿洞,只记三条:第一,人全赶走,鸡犬不留;第二,东西全留下,大到矿车,小到钉耙,但凡带铁的,都是咱边军的;第三——” 他忽然提高声音, “堆矿场的矿石,一块都不能少!敢让姓张的拉走半两,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去填矿洞!” “遵命!” 二十几道声音撞在堡墙上。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堡门,太阳刚爬上东山。 林川走在最前面,战靴碾碎路边的野棘。 独眼龙扛着铁林堡的狼头旗跟在身后。 队伍中央的张小蔫和王铁柱对视一眼,满脸兴奋。 那张员外是本乡有名的地主大老爷。 平日里狗仗人势,强占民田、克扣佃户,还和官府勾结,不知害了多少人。 如今能去夺他的矿洞,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恶气,就等着狠狠出上一口。 越过几道山梁,远远便能望见一道山谷。 矿洞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 转过山坳,一群护矿庄丁正指使着矿工推着独轮车,欲将堆矿场的铁矿石装车。 林川抬手按住刀柄,独眼龙立刻会意,将狼头旗插在路口。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握紧手中兵器,屏住呼吸等待命令。 “胡伍长,带人绕到后山,截断他们退路。” 林川压低声音吩咐道, “其他人随我从正面强攻,记住,只许吓,不许伤人性命。” 胡大勇领命,带着五六个弟兄悄无声息地摸向山后。 林川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战刀,大喝一声: “边军在此,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喊声如惊雷炸响,惊得矿洞前的骡马一阵嘶鸣。 护矿庄丁们握着棍棒围拢过来。 却在看清狼头旗和林川等人身上的甲胄后,脚步明显迟疑起来。 为首的庄头硬着头皮喊道: “军爷,这是张员外的产业,您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下苦人!” “什么张员外?将军有令,此地边军收了!” 林川刀尖直指庄头,“今日若敢阻拦,休怪我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身边的战兵们挥舞着兵器,故意弄出震天响的动静。 庄丁们面面相觑。 那庄头看了看林川等人,不过只有二十出头。 可自己这边,却是有四五十人。 他咬了咬牙,嚷道: “军爷,我们老爷是府军张参将的表叔父,咱们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冲你妈的拐棍啊!” 二狗一声怒斥,惊艳全场。 第22章 你提参将作甚? 众人目瞪口呆。 二狗昨日被将军夸赞,此时气势壮如牛。 他挽弓搭箭,冷哼一声: “总旗,少跟他们废话,你吩咐吧,我射哪个?” “二狗!把弓放下!” 林川递了个眼色,转头对庄头笑道, “张参将的表叔父?老子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卒,将军让我带人来接管矿洞,我可不认得什么张参将!有本事,你去卫城找陈将军理论。” 庄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林川身后杀气腾腾的边军,再看看自己手下拿着锄头棍棒的佃户,终于泄了气: “算你们狠!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庄丁和佃户们匆忙逃离。 “总旗,你看!” 张小蔫一把掀开堆矿场上的草席。 露出下面黑红色的铁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么多矿石,够咱们打多少箭啊!” 林川摸了一把铁矿石。 粗粝的矿粉渗进指缝,混着掌心的汗渍,搓出暗红色的碎屑。 他盯着掌心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辣,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这步棋,他不过才落下第一颗子儿。 老实说,在遇见陈远山之前,他想过最极端的法子,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摸进张地主家,用匕首割开那老东西的喉咙,再带着芸娘远走高飞。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哪怕被通缉,也比看着心上人被强占来得痛快。 张员外不过是个肥头大耳的土财主,真正难啃的是他背后那棵大树。 府军参将,正六品的官衔,跺跺脚能让州城抖三抖。 虽然跟边军不是一个体系,可毕竟官阶摆在那里。 而他林川,即便凭借剿匪之功,短短一两日做到总旗之位,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末等军职。 中间还隔了两三级。 如今借着边军的名义,来给张地主捅一刀子。 光是想想心里就很痛快。 他望向山下的方向。 也不知道张地主这时候什么心情…… …… 山下十里外,一座青砖大院格外醒目。 三丈高的风火墙圈着几十间房,飞檐斗拱上的鎏金瑞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正门匾额“积善堂”三个烫金字,比县府衙门的招牌还气派。 张员外窝在东跨院书房里,象牙算盘打得噼啪响。 账册摊开在酸枝木桌上,密密麻麻记着城西米行、城南布庄、后山矿脉的进项。 单是上半年,矿洞送出去的生铁就换了六千两白银。 足够买下县城两条街的铺子。 他捻着山羊胡笑出声。 指尖划过“参将府年例银五千两”的条目。 心想这钱果然没白花。 “老爷,前院来了群当兵的,说是边军的。” 小厮撞开雕花木门,惊得架上鹦鹉扑棱翅膀。 “边军?”张员外皱起眉头。 他近些年只和府军参将走动密切,何曾招惹过这帮丘八? “备上些银子,听我唤你再出来。” 他吩咐一声,放下算盘出门。 来到大门口,看见一个穿红缨甲的汉子正靠在他新漆的朱漆门上。 门外站了十几个甲胄斑驳的军汉,看上去杀气腾腾。 张员外脸上堆起笑容,抱拳问道: “这位军爷,不知有何贵干?” “你是张员外?” 庞大彪嘴里叼着根草杆,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子卫城亲卫营庞百户,奉陈将军令,山上那片矿洞归边军了。” 张员外愣了愣,这才想起边塞有个陈将军,但从未打过交道。 这莫名其妙上门就说要矿洞,明摆着是找了个由头,上门来收保护费的! 他整整衣襟,摆出绅士气度: “军爷这话从何说起?小人一介良民,向来支持边军……只是这矿洞乃私产,有地契文书为证……” “地契?”庞大彪冷笑,“老子不管你什么地契,如今边塞吃紧,铁矿要充军资……” “庞百户,庞百户——” 张员外堆着笑往前凑,“您瞧这日头毒的,弟兄们跑一趟不容易……” 他清了清嗓子。 小厮立刻从影壁后转出。 梨木盘上十锭雪花银码得齐整。 庞大彪挑眉看了眼银锭,忽然伸手抓起一锭,在掌心抛着玩。 “边军纪律森严,哪能收你的东西……” 他慢悠悠开口,张员外刚要再劝一把,却见对方直接将银子揣进甲胄, “但你既有这份心,老子便领了。” 庞大彪挥挥手,小厮立刻将银子端了出去。 一名军汉也不客气,直接将剩下的银子都装进了褡裢。 张员外松了口气。 一百两能打发走边军,算是破财消灾。 正要开口谈矿洞,却见庞大彪突然伸手拍他肩膀: “矿洞的事,就这么定了!” “啊?”张员外笑容僵在脸上,“军爷不是收了……” “收了你的银子,是给你面子。” 庞大彪叼着草杆转身,“矿洞是陈将军要的,银子是给兄弟们的,能是一回事?” 他回头,眼里闪过精光,“要不把银子还给你?” “不不不不,不……” 张员外慌乱不堪地摆手,脑袋已经懵了。 “那行,老子回去了。” 庞大彪扭头就走。 张员外眼角剧烈抽搐。 按官场规矩,收礼即默许通融。 哪有庞百户这样的? 见庞大彪抬脚要跨出门槛,他鬼使神差伸手拽住对方甲胄带。 “找死?”庞大彪瞬间转身。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张员外脖子发紧。 “军、军爷误会!” 张员外猛地松手,“小人与府军张参将是……是表亲……” “嗯?” 庞大彪眼尾微挑,目光钉得张员外后颈发毛。 张员外喉结滚动,硬着头皮把后半句挤出来: “张参将……是小人的表侄……” “然后呢?” 庞大彪往前半步。 亲卫们抱臂站在身后,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张员外忽然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表侄”二字的分量。 眼前这黑壮大汉的眼神,充满血腥气。 他想起管家说过,边军亲卫营是陈将军的一把刀,寻常州县官见了都得绕道走,何况他一个依附参将的土财主? “陈将军要铁矿铸兵器杀鞑子,你跟我提府军参将作甚!” 庞大彪忽然提高声音,“若要提,你自己去卫城大营,当面跟陈将军提!”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张员外连连作揖,“军爷,边军需要多少铁矿?小人每月送三十担……不,五十担!这矿洞您看能不能……” “五十担?”庞大彪冷笑,“边军大营几千兵将,你那五十担铁,够打什么?” 他伸手揪住张员外衣领, “听清楚了,老子要的不是你的铁,是你的矿洞!明日申时前,老子要看见矿洞里的铁矿石堆成山,敢少一块……” 他松开手,张员外瘫坐在地,听见对方扔下句: “老子就把你扔进矿洞,当活人桩!” 亲卫们哄笑离去。 张员外瘫坐在门槛上,望着空了的梨木盘发怔。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凑上来,“那卫城大营……” “卫城大营?”张员外阴着脸冷笑,“边军驻防多年,什么时候开始对矿感兴趣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话音刚落。 便撞见浑身是土的庄头跌跌撞撞跑来: “老爷!矿洞……矿洞被铁林堡的人占了!他们拉走了所有矿石,还把半座山封了!” “什么?” 张员外手里的翡翠烟嘴“啪嗒”落地,摔成两半。 “老爷,铁林堡的人说……” 庄头哆哆嗦嗦,“说这矿洞从今往后归边军管,再敢靠近,就当奸细射成筛子。” 张员外怔了半晌。 “铁林堡?原来是那个破戍堡?”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管家手腕: “快!去白杨镇,找府军二卫刘总旗!” 第23章 算算矿洞的收益 张地主家鸡飞狗跳。 林川自然是啥也不知道。 此刻他正蹲在铁匠铺前,目光盯着土炉里翻涌的火舌。 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两个辅兵赤着膀子,拉动着风箱。 每拉一下,炉内的木炭便炸开一片火星。 “总旗,这批矿石成色比预想的好。” 赵铁匠用铁钳夹起一块矿石敲了敲,“听声响,含铁量能有四五成。” 林川点点头,随手拿起根木炭,在地上演算着。 在矿洞的时候,他特意算了算开采的情况。 “矿洞里能下二十个壮劳力,日出矿石八十担。但筛选出能用的,怕是只有六成。” “老法子冶炼,十斤矿石能出三四斤铁。” 赵铁匠转头看向堆积如山的矿石, “可咱们就三个风箱,算下来一天也只能炼六炉。” “六炉?” 林川算的飞快, “每炉按二十五斤算,一天就是一百五十斤铁。” 赵铁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总旗果然是读书人,不用算盘就能算出来?” 林川笑了笑,继续在地上画了几道: “刨去两成损耗,一个月差不多四千斤生铁。生铁一斤能卖六十文……” 他的声音顿了顿,开口道, “四千斤就是两百四十两银子!” 旁边的胡大勇一直盯着他在画的“鬼画符”,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两百四十两?比每个月的例银还多!” “但还得扣去成本。” 林川又在旁边画起计算公式, “二十个采矿的弟兄,每人每月八钱银子;五个运矿的,每人六钱。再算上铁匠铺的木炭耗材……”他快速计算着,“每日开销就得一两三,一月四十两。” 胡大勇扒拉着手指头,有点算不过来。 不过最后的数字他是听懂了。 “两百两!总旗,咱们是不是不打兵器,光卖生铁也行啊?” “不卖生铁。” 林川摇摇头,“全部打成箭头。一支箭卖给卫城大营八十文,一斤铁能打五支。四千斤铁就是两万支箭,能卖……一千六百两!” 胡大勇倒吸一口凉气:“啥?!” “但咱们只有三个铁匠。”林川冷静下来,“赵叔,每人每日最多能打多少支?” “现在能二十支,熟练的话,也就三十支。” “嗯……一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两银子……” 林川眉头紧皱,“太慢了。赵叔,能不能多招几个铁匠?” “哪有那么多现成的。” 赵铁匠摇摇头, “铁匠得花时间练,手上没功夫,打不了三棱箭。” “那如果让你带学徒呢?工钱另算!” “带学徒?” 赵铁匠一听工钱另算,眼睛一亮, “可以让采矿的弟兄晚上学!我带他们,三个月就能上手。” “好!就这么办。” 林川站起身,“胡大勇,从明天开始,矿洞分三班:两班采矿,一班学打铁。赵叔,你盯着冶炼和锻造,一定要确保品质。” 夜色渐深,铁匠铺的炉火依旧旺盛。 跳动的火苗将林川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矿石堆旁,就着火光又算了一遍账。 现在的问题是原料多,生产能力跟不上。 每日开采的矿石堆积如山。 如果铁匠铺能扩充到十几个人的规模,再想法子提高冶炼效率。 光这个矿洞能带来的效益,就会超过两千两。 而眼下,一个月只能带来一百多两的收益。 这点银子,勉强解决几十人的温饱。 但这不是林川的目的。就像铁林堡也绝不会是他的终点一样。 他的脑海里藏着那么多后世的科技。 高炉炼铁、水力锻锤、还有能炸开山岩的火药配方。 在这乱世之中,若能妥善利用起来,总会搏出一番天地。 又岂会让这区区百十两银子就满足了? “总旗,该歇息了。” 胡大勇抱来件粗布披风,披在他身上。 林川摇摇头,在地上又画了个圈:“我还没算完……” 地上早已密密麻麻布满符号: 横平竖直的算筹、带圈的数字、还有歪歪扭扭的箭头图示。 胡大勇犹豫了一下,在他身旁坐下来。 “总旗,这都画的是啥?” 他指着眼前形如蝌蚪的符号,“我咋一点也看不懂。” “算学。” 林川头也不抬,又画了道斜线穿过圆圈, “阿拉伯人的法子,比咱们的筹算快些。” “阿拉伯人?”胡大勇挠了挠头。 没听过这个地方。 “他们应该在……西边。” 林川随口说道。 他也不确定这个时空有没有阿拉伯人。 “是西边那些蓝眼睛的胡人?他们也会打算盘?” “不是算盘,是数字。” 林川终于抬头,拿着木炭在石板空白处写下“123”三个符号, “你看,这是一、二、三,比画横杠省事多了。” 胡大勇盯着那串符号,眼睛渐渐发亮: “真的!三个数就画三笔?那要是算到一百……” “写个‘1’,后面跟两个‘0’就行。” 林川笑着在“3”后面补了两个圆圈,“瞧,这就是三百。” “总旗!这法子要是学会了,记账能快十倍!” 胡大勇惊叹一声,“可这是胡人秘传的本事,您咋会?” 林川没有回答,而是将木炭塞进胡大勇掌心: “想学?我教你啊。从明天起,每天卯时三刻,来铁匠铺找我。” “真、真的?” 胡大勇握着木炭的手微微发抖。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要知道,这世上的学问多是世家私藏,秘而不传外人。 甚至有的世家每代只传一人。 当年在跟将军之前,他在粮店当学徒。 想借本《九章算术》抄录,还被掌柜的骂“泥腿子学什么圣贤书”。 此刻林川竟要亲手教他! 那总旗…… 就是他的老师了…… “总旗……” 他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拱手。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满地的算学符号,又望向远处的夜。 夜风带来些许铁锈味,却比平日多了丝热望。 “以后铁林堡的账,得要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道,“等你学会阿拉伯算法,我再教你别的。” “还有别的?” 胡大勇脑袋“嗡”的一声。 “当然!”林川笑道,“这天下之大,学问之广,又岂是算学一隅所能尽述?待你熟稔阿拉伯算法,我便教你格物之术。如何用铜壶滴漏测算时辰,以杠杆原理改良投石机;再授你丹学皮毛,辨金石硫硝之性,炼能纵火焚城的猛火油……” 他兴致所至,侃侃而谈。 却不知在胡大勇的眼中,总旗,不,林师…… 已然如圣人般,散发着熠熠光芒。 “我、我定当好好学!” 胡大勇突然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 林川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发问。 便见胡大勇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却不是兵舍的方向。 “你干嘛去?不睡觉了?” 林川喊了一声。 “不睡了,师父!” 胡大勇闷声回应道, “我要去训练——” 第24章 特种兵训练方法 林川的确是个高人! 胡大勇终于相信了这一点。 所以,他下意识地开口叫出第一声“师父”。 跟了将军多年,他学会了两个词。 一个是“杀敌要勇”,另一个是“脸皮要厚”。 只要做到这两点,将军就会很欢喜。 如今,林总旗这么招将军待见, 定是将军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所以,能拜到这么一位高人当师父,他胡大勇定是祖上积德,坟头冒烟。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胡大头啊胡大头,前几日你竟敢质疑师父的训练方法,真是不该……” 他蹲在训练场边,盯着掌心磨出的血泡骂自己。 一夜下来,浑身疲惫不堪。 可心里却充满了精神。 远处传来闷响,晨练的新兵们正抱着圆木嘶吼。 胡大勇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奇怪的训练方法—— 那根沾着泥浆的圆木足有三百斤,需得十人齐力方能撼动,比石锁还难举。 还有翻阅两丈高的板墙、穿越铁索桥、泥沼中劈砍草人…… 就拿劈砍草人来说: 林川要求众人用最快的速度出刀, 每刀需劈中咽喉、心口、下腹三处要害。 就连胡大勇这种老兵油子, 也要拼尽全力才能做到…… 其实这些内容,都是林川古今结合创造出的“特种兵训练方法”。 没有别的捷径,只有一句话: “战场不相信眼泪,只相信肌肉记住的本能。” …… 铁林堡扩编的装备终于到了。 卫城大营的辎重大车碾过吊桥,咯吱作响。 林川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两辆牛车停定,新兵们挤着往前蹭。 “都退后!”胡大勇大喝一声,“总旗训话!” 二十六人列队完毕,队列参差不齐,精神头却很足。 林川扫过人群,清了清嗓子: “兵器、军服,一会都能领新的。但先说好,穿上这身皮,就得把自己当铁打的!” “都听到没有?!”胡大勇一声厉喝。 “听到了!”二十多人抻着脖子嗷嗷喊。 箱子一把打开,老兵新兵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战袄厚实,三层棉甲缝着细麻绳的纹路,比寻常的粗布短打起码厚三倍; 腰刀出鞘三寸,刃口散发的寒气,就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总旗,这战袄能挡箭吧?”王铁柱兴奋地问道。 “寻常箭矢还能挡住。” 林川点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些棉甲虽比寻常布衣厚实数倍,可空荡荡的胸口处没有坚实的防护。 遇上鞑子强弓利箭,那不过就是层薄纸; 新配的腰刀泛着冷光,实则是铸铁所制。 看似锋利,若砍到敌人的锁子甲或盾牌,刀刃崩裂只在瞬息之间。 哪里比得上赵铁匠用半年功夫淬出来的那口长刀。 好在如今铁匠铺在手,兵器改良尚有可为。 只是这战袄…… 充其量只能算件厚棉衣,离真正的战甲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胡伍长!”林川喊了一声。 “总旗!” 胡大勇屁颠屁颠跑过来。 林川抓起一件战袄,吩咐道: “明日起,找几个手巧的婆子,在战袄里子再加一层牛皮。” 他指尖依次点过肩膀、膝盖和袖口, “这些要害处缝上铁叶,袖口也得配上牛皮护腕。赵叔,你带学徒把熟铁打成指甲盖大的铁鳞,在胸口这个位置,做一些防护……”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胡大勇与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震惊。 要知道,铁鳞甲是只有将军亲卫才配穿的精锐装备。 总旗这一番改造,虽说不是完整的铁鳞甲,可防护的性能也直追精锐。 在战场上,多一分防护,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个道理,新兵们不了解,老兵们却是心知肚明。 胡大勇开口道:“总、总旗,这要做铁鳞……可太费料了。” “费?” 林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若整日浑浑噩噩混日子,半块铁都嫌费!可你们若能练成以一当十的精兵,便是穿上全套铁鳞甲,谁敢置喙半句?” 此话一出,二十来个汉子眼眶全都红了。 总旗这是拿他们当人看呐! 大乾王朝的边军号称精锐,军饷粮草也比内地营伍丰厚。 可层层盘剥之下,底层兵卒不过是官老爷们眼里的蝼蚁。 各营主官动辄棍棒相加,总旗、小旗克扣粮饷更是家常便饭。 即便是陈将军的西陇卫,号称边军楷模,新兵每月饷银到手也只剩六成。 发下来的甲胄兵器,也都是些战场上回收的旧货。 何曾见过像林川这般爱护属下,拿属下当兄弟的? “总旗!”胡大勇扯开嗓子,“老子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总旗的!” “对!是总旗的!” 二十几道声音轰然炸响。 除了一道结结巴巴的声音: “对,对,是总、总、总、总……” “啪!” 王铁柱一巴掌拍在张小蔫脑袋上,“闭嘴。” 张小蔫闭上嘴巴,眼中却闪着精光。 自从跟了林大哥当上战兵,他感觉时间过的特别快。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训练,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感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恨不得天天嗷嗷叫! …… 林川遣散众人,把战袄扔进了箱子里。 突然,箱子里的一个罐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罐子上贴了一张纸。 上面赫然写了两个字: 火药。 林川从陶罐里捏出一点火药粉末,手指捻了捻。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这让他想起在后世军事博物馆见过的展品。 玻璃柜里的火药样本与眼前毫无二致: 粗糙的颗粒裹着砂粒、草茎。 他抓起一把粉末洒在青砖上, 火折子凑近的瞬间,粉末“滋啦”窜起青黑色火苗。 浓烟里混着硫化物的酸臭, 烧完后只留下指甲盖大的焦痕。 比记忆中抗战时期民兵自制的黑火药还差得远。 “这硫硝炭的配比有问题……” 林川喃喃自语。 在特种作战训练中,自制爆炸装置是必修课。 而硫硝炭的精确配比,更是关乎生死的关键。 他太清楚了,那些穿越小说里流传的“一硝二硫三木炭”,不过是个误导。 按照 1:2:3的比例制成的,根本称不上火药。 顶多算是勉强能燃烧的混合物,用来制作节庆的大呲花尚可。 想要产生爆炸威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正的火药配方,必须以硝石、硫磺为主导,木炭作为辅助。 硝与硫的比例才是核心: 九比一的配比适用于火铳,爆燃稳定,能最大程度避免炸膛风险; 而七比三的配比,则是爆破的绝佳选择,一旦引燃,便能爆发出足以摧毁工事的强大威力。 林川盯着陶罐里的劣质粉末,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很明显,眼前这批火药的比例完全不对。 第25章 石头雷! “师父,你整这个破玩意儿干啥?” 胡大勇抱着火铳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焦痕皱眉。 四下无人,他这声“师父”叫得格外顺口,尾音里还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谄媚。 “这三眼铳不实用,装填太慢了,射程还近,不如弓箭稳当。” “不实用,是因为这火药有问题。” 林川用匕首尖戳了戳余烬,笑了笑。 之前纠正了两次,胡大勇还是口口声声叫师父。 林川也就随他去了。 “硝石没提纯,硫磺含砷,木炭是没烧透的木块。拿这东西打仗,不如扔石头管用。” “火药有问题?”胡大勇愣了愣。 师父果然是厉害啊,怎么这个也会,那个也懂? 虽然说的什么他听不大明白,但听上去却是高深莫测! 厉害!厉害…… “师父这是在忙活啥?” 胡大勇的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林川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吩咐一声: “你给我找俩石匠过来。” “石匠?”胡大勇一愣,“师父,做火药得找烟火工匠,石匠只会凿石头……” “对,我就要凿石头。”林川说道。 他找石匠不是为了调火药配比,而是要做石头雷。 火药配比的实验他要亲自来做,毕竟风险太大,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等试验成功了,再找烟火工匠来照做就是。 而石头雷,却只有石匠能做。 这玩意儿的想法,来自于前世看过的抗战电影《地雷战》。 电影里,胶东的百姓用智慧和双手,把普普通通的石头变成了杀敌的利器。 日军的队伍在山间行进,不经意间触发机关,巨石轰然炸开,炸得敌人鬼哭狼嚎、血肉横飞。那些埋在地下、藏在路边的石头雷,成了侵略者的噩梦。 林川还记得电影里的细节: 石匠们将青石雕琢成浑圆的形状,中间掏出孔洞,小心翼翼地填入火药,再插上引信。 看似粗糙的工艺,却蕴含着精妙的设计。 触发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拉发、绊发、压发,甚至还有利用牲畜和自然现象设计的诡雷。 “总旗,石匠找来了!” 胡大勇的声音打断了林川的思绪。 两个石匠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凿子和锤子。 林川在地上画了简单的草图,沉声道: “我要你们凿一批石球,中间掏空,大小能装五斤沙子。记住,洞口要严丝合缝,不能漏半点火星。” 石匠老李头皱着眉头打量草图: “总旗,这玩意儿……凿起来不难,可掏空后石头薄,容易裂啊。” “用湿牛皮裹着凿,边凿边浇水。” 林川前世看过纪录片,知道古人开凿石椁的方法, “实在不行,就做成方的,四棱八角的更好藏。” 老李头挠了挠头:“总旗,凿这干啥?比不得刀剑,抡起来还费劲。” 胡大勇踹了他一脚:“让你凿就凿!总旗想做什么,岂是你这个老逼能揣测的?” “是是是……” 老李头挨了一脚,忙不迭地点头,也不气恼。 刚来铁林堡里当辅兵的时候,还战战兢兢。 现在跟大家都熟了,都知道总旗大人平易近人,这胡伍长脾气虽然暴躁,但心肠不坏。 旁边的石匠也嘿嘿乐起来。 林川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干啥用了。但有一点!” 他眼神陡然锐利, “从现在起,这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半个字,砍了脑袋!” 两个石匠慌忙点头。 …… 待石匠离开,林川便着手开始配置新的火药。 这个时代,火药并非稀罕物。 但世人对它的运用,尚停留在“响器”层面。 究其根源,在于这黑褐色的粉末天生带着暴烈脾性: 硝石未经提纯,硫炭配比混沌,遇潮结块如泥,见火又易炸膛, 稍有不慎便是炸炉焚身的惨祸。 在大乾王朝,从官方军器监到山野作坊, 无人深究“为何有的火药只冒烟、有的能炸石”, 只知依葫芦画瓢地碾磨混合,美其名曰“炮制”。 林川让胡大勇派人去后山挖来硝土,倒入陶瓮。 加水煮沸后用麻布过滤,琥珀色的溶液渐渐变得澄清。 胡大勇蹲在一旁扇火: “师父,这硝水怎么看着像蜂蜜。” “这比蜂蜜可金贵。” 林川用木勺舀起溶液,对着烛光观察悬浮物, “卫城军器监舍不得花功夫提纯,才让火药跟烂泥似的。” “啊?这是在做火药?”胡大勇惊道。 扇子“当啷”掉进炭盆,溅起的火星燎到他裤脚。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子离陶瓮却远了几分。 “军器监的人只知道往火药里掺泥沙充数。” 林川用麻布滤出清液,指腹蹭过布面上的白色结晶, “你闻闻这味儿,正宗的硝石该是苦的,他们的火药却带着尿骚。八成是拿尿泡过硝土,省了蒸煮的功夫。” “尿?尿也能炸?” “闭嘴吧!” 滤液冷却后,瓷盆里结出棱柱状的晶体。 林川拿了一把秤,称出七两硝石、二两磺粉、一两炭粉。 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调整的配比。 他将三种粉末倒入木臼,用手套裹住捣杵。 这个过程尤为关键。 绝不能用铁器研磨,以免火星引爆粉末。 捣杵起落间,细粉如烟雾腾起,胡大勇忍不住屏住呼吸。 直到所有粉末融为一体,变成均匀的暗褐色。 “走,去演武场。” 林川将药粉分成两份。 多的一份用粗布包好,做成简易炸药包。 少的一份裹上浸过松油的棉线,就成了改良后的引信。 胡大勇挖坑的时候,握着铁锹的手都在发抖。 “抖什么?当初你偷喝将军的酒,手也这么抖?” “那能一样吗?” 胡大勇苦着脸,“这玩意儿要是炸早了,咱俩得去阎王殿里喝酒。” “少废话。”林川踢了踢坑沿,“挖深点,埋实了。” 药包埋进坑底,三寸浮土压得严丝合缝,三十斤的石头稳稳当当搁在正中央。 林川摸出火折子,点燃引信,拽住胡大勇的后领就跑。 两人跑到三十步开外,蹲在地上盯着石头。 胡大勇数着心跳。 一、二、三…… 十息过去,石头纹丝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偷瞄林川。 林川也有点纳闷。 毕竟是第一次试验自制炸药。 配比应该没有问题…… 硫磺粉纯度不够,但影响不大…… 木炭问题也不大…… 难道是引信灭了? “师父,该不会……” 胡大勇刚开口,就被林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嘘!” 林川眉头紧锁。 硫磺是从药铺买的,木炭是自己烧的,硝石是从后山挖的…… 应该没问题啊…… “轰!” 平地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气浪卷着浮土,扑面而来。 第26章 地狱无门偏要来 “轰”的闷响撕开夜色。 石头碎成齑粉。 气浪裹挟着浮土扑面而来。 胡大勇被震得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大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操啊!” 身后的兵舍响起一片嘈杂声。 这爆炸声响太大,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有人光着膀子拎着刀往外冲,有人裤腰带没系紧,一边跑一边提裤子。 张小蔫甚至光着腚,抱着甲胄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他们以为是鞑子夜袭,却在看清场中景象时,集体愣在了原地。 石头碎成齑粉,在月光下扬扬洒洒。 胡大勇和林川站在一处尺深的坑洞前,诡异地笑着。 林川盯着坑底的焦土,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从爆炸的效果来看,这火药是及格了。 不到一斤的药量,就能炸出这么深的坑。 如果是装了五斤炸药的石头雷,怕是能把鞑子骑兵给轰上天。 只是这引信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如果控制不了爆炸的时间, 这石头雷就很难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 回到房间。 林川在桌上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画起草图。 引信的改良,难度还好。 无非是在棉线中加入更多磷粉。 或是用芦苇管套住引信防止受潮。 麻烦的是地雷的点火装置。 以现在的科技,只能先靠人力点火了。 如果能搞定火柴,或者类似的瞬发点火方式,才能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地雷。 草图越画越细,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林川都浑然不觉。 直到窗外传来鸟叫声,他才惊觉天已微微发亮。 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解,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还只是纸上谈兵,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先从最简单的绊发装置开始试验,用麻绳做绊线,连接到石雷的引信上。 至于瞬发点火装置,还需要找赵铁匠一起琢磨琢磨。 回到炕上睡了没两个时辰。 “哐哐哐!”有人砸门。 林川一个箭步跳下来,打开门。 “总旗,出事了!” 胡大勇满脸是汗,“有府军来抢矿!已经到山口了!” 林川眼神一凛,抄起长刀就往外冲。 众人赶到后山矿洞,只见四五十名府军士兵正手持刀棒,驱赶着矿洞的劳工们。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锦袍的总旗,身旁站着个酒糟鼻小旗官。 正是柳树村一战后,被陈将军当众鞭笞的那个抢功之徒。 “住手!”胡大勇一把抽出腰刀,带人冲了上去。 “大胆!”那酒糟鼻小旗官看到一个伍长带人冲过来,厉喝一声,“给我拦下!” “呼啦啦”一声,几十名府军士兵围了过来。 “你个小小伍长,见了府军二卫刘总旗大人,还不跪下?” 酒糟鼻想起那日被人指着下跪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跪你姥姥!” 王铁柱抻着脖子骂道,“睁开你狗眼看看,你有总旗,我也有总旗!” 不用他提醒,众人已经看到了后面的林川。 “哟,这位小旗大人,还记得我吗?” 林川冲酒糟鼻抱拳一笑。 酒糟鼻一愣,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张脸? 就在月前,这厮在柳树村,当面跟他顶撞,还害得他当众出丑……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酒糟鼻一把抽出腰刀,指着林川,“地狱无门……!” 声音突然顿住了。 林川笑意未减,拎着长刀悠哉走过去。 “地狱无门……偏要来?” 酒糟鼻看着林川的战袄和腰牌,眼角抽搐几下。 “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成了铁林堡总旗?” “铁林堡总旗?” 旁边的府军总旗皱眉道, “铁林堡一个小小烽燧,按军制,只有两个伍驻守,何来总旗一说?” “这位总旗贵姓?”林川笑盈盈问道。 “本官姓刘。” “想来刘总旗还不知道吧?” 林川说道,“铁林堡已擢升戍卫所,按军制,驻守一个总旗。巧得很,这总旗就是我了。” 刘总旗脸色变了变,低声问酒糟鼻:“你不是说只有两个伍吗?” “我、我、我……” “怎么?若是只有两个伍,便有着你们上门欺负了?” 林川目光一冷,“老子还头一回听说,府军的兵敢在边军地盘上撒野!来人啊——” “诺!”二十多名战兵齐声应和。 “列阵!”林川一声令下。 “呼啦啦!” 战甲与钢刀声如惊雷炸响,刀光映得府军们连连后退。 刘总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是受张员外重金所托,来帮忙抢回矿场。 哪想到竟撞上了硬茬子。 按《边关军制》,戍卫所总旗虽与府军总旗同级,但边军常年驻守险地,实权更重三分。 他身后的府军士兵也不自觉退了三四步。 这些平日只在城里耀武扬威的兵油子,哪见过边军这等阵仗? 酒糟鼻小旗官更是面如土色。 “林总旗……” 刘总旗强挤出一丝笑容,“这、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这矿洞本是张员外的产业……” “敢问刘总旗!今日你们是奉了府军的令,还是收了张员外的银子?” “这……”刘总旗一时语塞。 “边军连日与鞑子血战,亟需铁器补充。” 林川踏前一步,“陈将军亲命我征收此矿。怎么,刘总旗对此有意见?” “不敢不敢!”刘总旗脸色剧变,“原来是陈大将军的意思,都是误会,误会……” “最好是误会!”林川冷笑一声,“不然刀枪无眼,伤了和气。” “对对对!伤和气,伤和气!” 酒糟鼻低声道:“大人!张员外那边……” “闭嘴!”刘总旗反手一记耳光,打得酒糟鼻一个趔趄。 他转向林川时,脸上已经堆满谄笑: “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府军士兵如蒙大赦,掉头就往山下窜。 胡大勇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低声道: “总旗,来者不善呐!” 林川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张员外还能使出什么招!” …… 县衙后堂。 张员外坐在八仙桌前,正与秦知县对饮。 一名便衣衙役匆匆赶来,耳语几句。 “什么?刘总旗退了?” 张员外脸色一变,一掌拍在桌上,“废物!” 秦知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张兄何必动怒?” “秦大人呐,你倒是沉得住气!” 张员外冷声道,“这银子可没少拿,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看起热闹来了?” 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打圆场:“员外息怒,县尊早有对策。” “哦?”张员外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秦知县也是一愣,刚要说话,便看到师爷给了个眼色。 他会意道:“师爷,你来说!” “是!”师爷一把打开扇子,说道,“员外所虑,不过是矿脉被占。要解此局,只需解决铁林堡。” “说得轻巧!”张员外冷哼一声,“府军都铩羽而归,还能如何?!” “这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路试试?” “什么意思?你直接说!” “员外,这青羊山……不还有条路吗?” “青羊山?”张员外一愣,“你的意思是,让袁老三他们来闹事?” “非也非也。”师爷摇头道,“青羊山是咱们的地界,地势险要……若边军剿匪时出点意外,二三十人折在里面,也是常事。” “你的意思是……” 张员外眼中寒光一闪,“引蛇出洞?” 秦知县这才恍然大悟,抚掌笑道:“看来……得给林总旗备份厚礼了。” 第27章 知县老爷有请 翌日巳时。 “总旗!” 胡大勇闯进门来,“知县老爷派人送来请柬!” “知县?”林川愣了一下,“他找我干嘛?” “管他呢!”胡大勇痛快一声,“肯定有酒席。” “又馋酒了?那你去吧!” “哎呀总旗,人家指名道姓宴请总旗,我一个伍长,去了干嘛?” “我忙着呢……不去!” “哦……” 胡大勇转身要走。 “等等!” 林川叫住他,想了想。 这知县老爷不会无缘无故送请柬。 定是知道了铁林堡升格成戍卫所,想来拉拢一下关系。 毕竟总旗官和知县一样,同为七品。 既然是一县的父母官…… 兴许能跟他要点钱粮,能给铁林堡补助一点是一点…… “还是去吧!你跟我一起。” “啊?为啥呀?” “免费吃喝还不乐意?” “乐意!太乐意了!!!” …… 半个多时辰后,县衙花厅飘出酒香。 “久仰林总旗威名!” 秦知县脸上笑出了褶子,领着林川二人进来。 林川扫过桌上的清蒸鲥鱼、红烧熊掌,就连酒壶都是银的。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道: “县尊日理万机,林某一介武夫,怎经得起这般盛情款待。” “哪里哪里……” 秦知县握着他的手顿了顿,笑道: “早该请你来坐坐,只是秦某实在太忙……来来来,上坐……” 林川和胡大勇各自落座。 “听总旗口音,像是本地人?” 秦知县夹起一块清蒸鲥鱼,放到林川碟中。 “回县尊,林某就是本县柳树村人。” 林川抬手虚按,“早年读过几年书,无奈功名未遂,只好投军谋生。” “了不得啊!” 秦知县惊讶道,“本县竟不知辖内藏着这等文武全才!”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知总旗是否婚配?” “小时候家里给定了娃娃亲……” “娃娃亲啊……也算不得定数……” 秦知县呵呵一笑,指了指屏风后隐约的人影, “小女秦砚秋年方二八,琴棋书画略通一二,不知总旗……” 胡大勇正抱着肘子啃得腮帮鼓胀,闻言“咕咚”一声噎住,慌忙用袖口擦嘴。 林川手中的酒杯一晃。 脑袋也有点懵。 秦知县这是…… 在给他介绍自己女儿? 没等他回过神来,秦知县冲屏风喊道: “砚秋,还不出来给客人敬酒?” 屏风后的人影顿了顿,终究迈着碎步转出。 林川抬眼望去。 只见女子鹅蛋脸,丹凤眼,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肌肤胜雪。 偏偏唇角紧抿,眼底凝着霜。 她显然知道父亲在打什么算盘,此刻每一步都在赌着气。 “见过总旗。” 秦砚秋福了福身,声音清冽如冰泉。 她抬手斟完酒,将酒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秦知县笑出满脸褶子:“小女脾气倔,总旗莫见怪。” “父亲。”秦砚秋忽然开口,“女儿身体不适,想先行退下。” “放肆!”秦知县佯装怒目,却在袖中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总旗是贵客,你怎可无礼?” 林川放下酒杯,朗声道:“县尊莫要苛责小姐。林某粗人一个,怕是吓着小姐了。” 秦砚秋抬眼望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秦知县却哈哈笑道:“总旗误会了!砚秋自小读《女戒》,最懂规矩。哦,对了,总旗读过书?可知这’砚秋’二字是何来历?” “砚秋……”林川沉吟片刻,“‘砚’者,文房重器,取’笔落惊风雨’之意;‘秋’者,秋水深湛,暗合‘一片冰心在玉壶’。县尊为小姐取名,当是望她才德兼备,如砚台般经磨耐用,如秋水般明净通透。” 话音落下,秦砚秋一愣。 望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诧异。 “总旗好学问。” 秦砚秋福身,语气柔了些,“方才是小女子失礼,还望总旗海涵。” 林川起身回礼:“无妨。” 秦砚秋退下后,屏风上的墨竹在烛影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绿。 秦知县轻轻凑近林川: “总旗觉得小女如何?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 “县尊厚爱,实在折煞了林某。” 林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 “只是先父早逝,这门亲事是临终所托,林某也不敢有负。” “可惜了!” 县太爷摇头叹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总旗投军首日便连升三级,陈将军对你这般器重,日后何止是百夫长?怕是要穿绯色甲胄,做那镇守一方的大将!” 原来如此。 林川心中恍然大悟。 他与秦知县同为七品,若是寻常府军总旗,手中并无实权,秦知县自然也不会高看一眼。 可边军总旗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铁林堡刚升格成戍卫所,名下节制至少五座屯堡,并且可随意征调屯粮。 虽然现在名下的那些屯堡还没有成型,可毕竟实权在手。 秦知县自然是要巴结一番。 而且,这秦知县看似提联姻,实则是在探他与陈将军的关系关系深浅。 这老狐狸,可真会算计…… 林川故作懵懂: “县尊谬赞……对了,县尊今日相邀,不知有何吩咐?” 秦知县拈着山羊胡笑了。 “实不相瞒……本县确有一烦心事,想请林总旗帮忙!” “县尊请讲。” “青羊山近日匪患猖獗,竟然劫了官粮!不知林总旗……可愿帮全县百姓伸张正义,除掉那匪患?” 匪患? 青羊山? 林川愣了一下。 要知道青羊山离这里六七十里路,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一个屯堡总旗来管。 “既有匪患,县尊何不派兵清剿?” “说来话长……”秦知县摇摇头,“青羊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上月派去的三十乡勇,连‘一线天’都没闯过,便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为何不去州府请兵?”林川皱眉问道。 林川来铁林堡后,读过《州府卫戍典章》。 大乾军制森严,府兵作为朝廷直属武装,不仅承担着“守疆土、平内乱、护漕运”的三重职责,更明确规定“凡州府辖内匪患,须在接报三日内出兵清剿,贻误者按军法处置”。 青羊山地处青州咽喉要道,常驻一支千人规模的府兵。 别说区区山贼劫粮,便是猎户误闯禁区,府兵都该循例巡查。 林川余光瞥见秦知县脸色一慌,继续不紧不慢道: “据卑职所知,青州府兵第二卫就在离青羊山三十里的白杨镇。按律,县尊上报匪情后,府衙当立即调拨兵马……” “这……”秦知县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爷突然咳嗽了两声:“总旗有所不知,府兵……在忙着押运漕银!” “对对,押运漕银。” 秦知县抓起酒杯猛灌一口, “再说那些兵油子,没个千八百两银子,哪肯蹚这趟浑水?” 看着二人拙劣的演技,林川心中暗笑。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否则怎会放着近在咫尺的府兵不用,却来拉拢他这个总旗? 第28章 敲一笔大竹杠 虽然有猫腻。 可林川对这件事却很感兴趣。 清剿匪患虽非边军职责,却是个练兵的好机会。 铁林堡二十多个弟兄,练了这么些天,也该试试成果了。 况且,趁这个机会,还可以敲一笔竹杠。 “林某倒是有个法子。” 林川缓缓开口:“只不过……” “总旗但说无妨!”秦知县说道。 “林某虽属边军,却也知戍卫所职责所在。” 林川故意拖长声音, “只是铁林堡二十来个弟兄,每日操练就要耗两石粮,若是剿匪……” “总旗放心!” 秦知县眼睛一亮,立刻接口, “本县愿出两千斤粟米、十坛火酒,作为剿匪军需!” “两千斤?” 林川挑眉,“怕是不够弟兄们出力……” “五千斤!” 秦知县咬了咬牙,“再加两头猪!” 林川沉默片刻。 看似分析轻重,实则在打算盘。 五千斤粟米,差不多是铁林堡一个月的伙食; 两头猪虽非军资标配,却能熬制出数十斤猪油,能让战兵兄弟们多长几斤力气。 但他心里更清楚: 秦知县的慷慨背后,必有算计。 看着林川犹豫的样子,秦知县与师爷交换了一下眼色。 前者眼底闪过不耐,后者则微微摇头。 这对主仆显然误读了他的沉默。 林川在心里冷笑: 不管你有什么算计,先敲一笔大竹杠再说。 “县尊!” 见林川一直不说话,师爷清了清嗓子,折扇“啪”地展开, “不如……再多加些赏银?” 秦知县的腮帮子抖了抖,目光望向林川。 “既然师爷都开口了,林某也不藏着掖着。” 林川笑起来,“剿匪凶险,弟兄们提着脑袋卖命,没个赏银,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总旗说的在理……” 秦知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要多少赏银?” “县尊别误会。” 林川换上憨厚笑容,“林某不要多了,三百两就行。” “三百两……”秦知县咬牙切齿,仿佛在剜自己的肉,“总旗可确保剿灭匪患?” “县尊放心。”林川点点头,“林某收了钱,必定把青羊山的匪患剿得干干净净。” “好!三百两就三百两!”秦知县咬牙道。 “县尊可知边军剿匪惯例?” 林川顿了顿,“先取粮草,再动刀兵。”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从袖中摸出三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明日卯时,本县亲自将粮草送至铁林堡。” “那就有劳县尊了!” 林川收起银票,起身抱拳:“县尊若无他事,林某这就告辞。” …… 冷月爬上屋檐,林川和胡大勇踏出县衙朱漆大门。 他婉拒了师爷派人送他回去,想趁着夜色走一走,醒醒酒。 刚过街角,忽听身后传来环佩轻响。 “总旗大人请留步!” 林川转身望去。 只见秦砚秋裹着月白披风,自后门小巷款步而来。 灯笼的光晕笼在她脸上,映得眉间朱砂痣像一点星火。 “小女子有一言,望总旗听教。”她垂眸敛袖,轻声说道。 “秦小姐深夜相拦,所为何事?”林川皱起眉头。 “听说总旗大人曾手刃鞑子,此事可当真?” 秦砚秋忽然抬眼,丹凤眼里映着月光。 “我说秦小姐啊!” 胡大勇酒气冲天地凑过来,手掌重重拍在林川肩上, “这还有假?林总旗单枪匹马杀进鞑子营帐,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几十个鞑子,连他衣角都没摸着! “胡大勇!”林川侧头瞪他。 这家伙刚才在席间光顾着吃肉饮酒,半句话不吭一声。 现在酒劲上头,倒把牛皮吹得震天响。 “别听他胡诌。”林川冲秦砚秋笑道,“不过是运气好,宰了七八个。” 秦砚秋指尖绞着披风系带:“可我听说鞑子铁臂铜身,刀枪不入?” “哪有这等邪乎事。” 林川嗤笑一声,抽出长刀轻弹刀背,寒光映得他眼底锋芒毕现, “都是血肉之躯,一刀捅进去,照样哭爹喊娘。” 秦砚秋微微蹙起眉头。 林川笑了笑:“秦小姐,林某是个粗人……” “没关系。”秦砚秋摇头,低声道,“杀鞑子,是英雄所为……” 声音却越来越低。 “若秦小姐没别的事,林某……” 林川刚要开口告辞,却见她忽而向前半步: “总旗大人,青羊山山高路险,可一定要当心!” “秦小姐何出此言?”林川眯起眼。 这女子在县衙内还冷若冰霜,此刻却为何这般热忱? “我……”秦砚秋一愣。 是啊…… 我为何要追出来,对他说这一番话? 他的死活,明明与我无关的…… “小女子……只是担心总旗剿匪心切,误中埋伏。” 秦砚秋福了福身,“毕竟……若总旗有失,今日的赏银,怕是要打水漂了。” “谢小姐提醒。” 林川冲她抱拳笑道:“若剿匪归来还有余粮,林某就送两斤猪肉给秦小姐。” “谁要你的猪肉!” 秦砚秋脸颊飞起红晕,“那就……恭候总旗凯旋了。” 说完,转身就走。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胡大勇挠着脑袋嘟囔: “师父,秦小姐大晚上追出来,就为问鞑子的事儿?” 林川收刀入鞘,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是在提醒我们。”他低声道,“青羊山的匪,有猫腻啊……” 看来,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 秦砚秋从后门悄悄回房。 刚走到院里,就听见秦知县怒骂师爷:“饭桶!谁让你提赏银的?!” 她顿住脚步,望着屋檐下的两道身影。 看到秦砚秋,秦知县皱起眉头:“砚秋,去哪儿啦?” “女儿去后院花园转了转。” 秦砚秋避开父亲探究的眼神。 “后院花园?” 秦知县上前两步,手指几乎要触到她肩头,又生生顿住。 “你……没出去?” “没……” “真没有?” “父亲这话是何意?” 秦砚秋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是怕女儿坏了你的事?” “女儿啊!这话从何而来?” 秦知县的语气软下来,叹了口气,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些分寸。青羊山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第29章 清白能当饭吃? “女儿是不懂!” 秦砚秋抿住唇,脸却热了起来, “这铁林堡总旗虽为武夫,却非莽汉。父亲明知山中盗匪是那张员外豢养的,可非要引他去……这趟浑水,只会越搅越浊。” “住口!”秦知县猛地拍向石桌,“这些腌臜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他喘着粗气,瞥见女儿被吓白的脸,又颓然坐下, “你自幼丧母,我……我还不是想给你攒下份嫁妆?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境,不捞些银子,日后等我老了,你可怎么活……” “父亲何必与张员外这种人往来?” 秦砚秋上前半步,“他走私铁矿,草菅人命,早晚会连累父亲!” “连累?”秦知县苦笑,“你可知他背后是谁?若不抱紧他的大腿,我这七品芝麻官能保住?砚秋,你读了那么多书,怎就不明白……” “女儿只明白,母亲临终前让我劝父亲‘莫贪墨,守本心’。”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起水光,“可如今,父亲你都忘了……” 秦知县一愣,重重叹了口气:“傻丫头,你懂什么……这世道,清白能当饭吃?” 他伸手想抚女儿的脸,却被她侧身避开。 “罢了罢了,明日你就去庄子上住些日子,眼不见为净。” “父亲!”秦砚秋急得跺脚,“女儿是担心你!” “好了!”秦知县突然提高声调,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回房歇着吧,别再插手!” 看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抓起石桌上的酒壶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烦闷。 他何尝不知是在玩火? 可望着墙上斑驳的“清正廉明”匾额,再摸摸袖中张员外新送的银票。 只能把叹息融在酒里,化作一句喃喃自语: “等攒够了,就收手……” …… 回到铁林堡,已是后半夜了。 铁匠铺依旧炉火通明,叮叮当当。 几个学徒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练习打制锄头和镰刀。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矿镐需要改良,箭簇模具要重新设计,甚至连运矿的独轮车都得加固。 而这一切,都需要人手。 熟练的铁匠、石匠、矿工…… 堡里现在能用的,除了赵铁匠和几个半吊子学徒,几乎没人能独当一面。 而要募集更多人手,就需要更多的银钱和粮草…… “大、大、大哥回来了!” 张小蔫蹲在门口,看到林川和胡大勇的身影,眼睛亮起来。 “大哥,没事儿吧?” 王铁柱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林川看到这两个兄弟,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同村的十几个新兵,就数王铁柱和张小蔫训练最拼。 不过相处久了,两人也渐渐显出了不同的脾性。 王铁柱人高马大,性子憨直,对练时总喜欢硬碰硬。 上回和胡大勇比试,被一记扫堂腿放倒。 非要缠着胡大勇,把这记扫堂腿学会了去扫别人。 张小蔫则恰恰相反。虽然说话结巴,脑子却活泛得很。 前几日操练弓箭,别人都老老实实“弓开满月”,偏他偷偷调整了角度,竟让射程远了十步。 “铁柱,去找几个会打猎的兄弟过来。”林川吩咐一声。 “哦。”王铁柱点点头,转身就走。 没多时,五个猎户出身的战兵站在了林川面前。 林川借着火光打量这五人。 都是精瘦的体格,手上布满老茧。 “铁柱,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总旗,什么任务?” “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去青羊山探明几件事……” 林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形,“第一,山上的土匪人数;第二,山寨位置;第三……” 他详细地交代了一下要探查的内容。 “总旗,咱们这是要上山当土匪?” 一个家伙困惑地问道。 “当你大爷!”胡大勇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咱们是兵!要去剿匪!” 一听说要剿匪,几个人的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见了血。 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操练,早把骨子里的血性给熬出来了。 虽说跟着林川杀过鞑子,可那毕竟是提着脑袋的勾当,想起来后脊梁还直冒凉气。 但剿匪?那可真是等不及了…… “总旗,啥时候动身?” 王铁柱把拳头捏得咔吧响,“俺这拳头早就痒痒了!” “痒痒你就自己挠挠!急什么?” 林川瞪了他一眼,“匪窝又不会长腿跑了。先去把消息探回来再说。” 青羊山离这里不近,大约有五六十里路,大半天的脚程。 可现在连匪患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带人过去清剿,那纯粹就是两眼一抹黑。 林川派他们几个出去,就是充当侦察兵的角色。 在大乾王朝,这样的侦察兵被称为“斥候”,是军中真正的精锐。 无论哪个朝代,优秀的斥候都必须具备三个特质: 敏锐如鹰的眼睛,灵巧如狐的身手,以及比猎犬更灵敏的鼻子。 而林川要给他们增加一项特质:脑子。 除了青羊山的地形、路线之外,附近的村民,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青羊山下散落着三个村子: 鹰嘴村嵌在北麓隘口,王家沟踞守南麓官道,最偏远的酸枣村藏在山坳里,村民世代靠采药、狩猎为生。 只需要两天,附近的情况差不多就能摸清。 趁着这段时间,刚好可以再研究一下石头雷。 …… 第二日,秦知县果然没有食言。 还没到中午,一支运粮队就慢悠悠地晃到了铁林堡外。 领头的衙役趾高气扬,鼻孔朝天,身后跟着十几辆吱呀作响的牛车。 车上堆着五千斤粟米,十坛火酒,还绑了两头肥猪,正哼哼唧唧地扭动着。 林川站在堡墙上,远远望见这一幕。 “胡伍长,去迎一迎。” 他吩咐一声,“记住,让弟兄们都懒散些。” 胡大勇会意,咧嘴一笑:“明白。” 不一会儿,堡门大开。 胡大勇带着十几个辅兵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一个个打着哈欠,衣甲不整,活像一群没睡醒的懒汉。 有人甚至边走边系裤带,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靴子也穿得歪歪扭扭。 “哎哟,差爷辛苦!” 胡大勇拖着长腔,“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那领头的衙役见状,倒也没敢怠慢。 毕竟这都是军爷,拿的刀比他们当差的腰刀还硬些。 他挺了挺肚子,用马鞭指着粮车:“军爷,这是县尊大人吩咐的粮草……” “知道知道!”胡大勇转身对辅兵们使了个眼色,“都愣着干啥?没听见差爷发话?” 辅兵们这才磨磨蹭蹭地开始卸货。 有人故意把米袋摔在地上;有人抱着酒坛摇摇晃晃;还有两个家伙差点当场扭打起来。 领头的衙役虽然没说话,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轻蔑。 堡墙上,林川冷眼旁观。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衙役回去复命后,秦知县就会知道,铁林堡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既然对方想要做局…… 那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第30章 那就玩个大的! 又过了一天。 王铁柱带着几个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回铁林堡。 他们浑身是土,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 “总旗!”王铁柱兴奋地说道,“都探清楚了!” 林川放下手中的活计,示意他们坐下慢慢说。 张小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山寨的布局。 “青羊山的匪患是最近一年才冒出来的。”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山寨修得简陋,就搭在鹰嘴崖下面,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两条路能上去。” “人头查清楚了吗?”林川问道。 “他们大概四十多人,但奇怪的是……” 他挠了挠头,“他们很少下山劫道,整天就窝在山寨里。” 林川眉头一皱:“你们看清楚了吗?确实只有四十多人?” “千真万确!”一个斥候拍着胸脯,“我趴在树上数了三遍,他们都聚在外面吃饭,数得清楚……” 林川问的仔细,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按秦知县的说法……”他慢悠悠敲着草纸,“半个月前青羊山匪劫了官粮,四十多人,能劫了三十辆大车的粮食?” “总旗,通往山寨就两条路……”王铁柱想了想,摇头道,“一线天是条陡峭的羊肠小道,蛇盘道要穿过乱石滩,根本没法走粮车……别说是粮车,连两辆独轮车都错不开。要是人挑肩扛……”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算了算。 “四十个人来回搬,没十天半月搬不完,这么大动静,山下村子不可能不知道。” “对啊!”另一人接着说道,“村民们都说不知道这回事!” “还有一件事更蹊跷!” 王铁柱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鹰嘴村在山脚下,离边境不远。按常理,每月至少有三五波鞑子来打劫,可村民说,没见过鞑子打劫,倒是见过鞑子车队……” “车队?”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局势这么混乱,怎么会有车队敢进来? 胡大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鞑子没作乱,土匪没劫粮,县太爷说的官粮被劫,是他娘的睁眼说瞎话?” 王铁柱一愣:“这……我可没这个意思,就是查到什么说什么。” “恐怕官粮被劫是假,监守自盗是真……” 林川冷笑一声,“这伙土匪,八成和秦知县有勾结,而秦知县……” “啥?那还剿个鸟匪!” 胡大勇猛地站起来,“老子这就带人去县衙,把那狗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莽撞!”林川瞪了他一眼,“你当朝廷命官是说杀就杀的?没有真凭实据,咱们前脚动手,后脚就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林川半边脸阴晴不定。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 堂堂七品知县,竟敢私通土匪倒卖官粮? 若是再往深处想,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何处? 北边的鞑子? 纯粹是活腻歪了! 这秦知县,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可若真是这样,秦知县又为何找他带人进山剿匪? 借刀灭口? 但铁林堡二十几号人,在秦知县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边军。 若真想杀人灭口,一纸文书调遣府兵岂不更稳妥? 可当他提起府兵时,秦知县的反应就很不对! 明摆着就想让他来接这桩买卖。 为什么? 不想灭匪患,想灭他林川? 不太可能啊,两人第一次见面,又没什么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林川喃喃自语。 脚步突然停下,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寒芒。 他想起宴席上秦知县替张员外说情时的殷勤模样…… 想起张员外名下那座突然被铁林堡查封的矿洞…… 答案呼之欲出! 张员外丢了财源,自然怀恨在心。 而秦知县身为地方父母官,明面上不便出手,便与张员外狼狈为奸。 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坐享其成。 将剿灭铁林堡的毒计,包装成冠冕堂皇的“剿匪”行动! “我明白了!”林川一掌拍在腿上。 “总旗,你明白啥了?”胡大勇凑上前,“咱们还剿不剿匪了?” “剿!当然要剿!”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不过这次,咱们要将计就计。” 他忽然想起前夜秦砚秋在县衙后门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女子……只是担心总旗剿匪心切,误中埋伏……” 原来她早已洞悉父亲的阴谋,却碍于孝道无法明言。 “将计就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林川什么意思。 “胡伍长,你派人去县衙走一趟……” 林川眼中杀意翻涌,“告诉县尊大人,咱们明日出兵,走’一线天’,进山剿匪!” 胡大勇领命,叫来一个辅兵,低语几句。 待辅兵离开后,林川又在胡大勇耳边嘱咐了几句。 胡大勇听完,满脸惊讶地看着林川。 “还愣着干嘛?快去!”林川低声骂道。 “哦,好!”胡大勇这才匆匆离去。 “其他人!” 林川环视一圈,“带上两日干粮,收拾妥当,跟我出发!” “遵命!”二十多人轰然应声。 片刻后,林川带着战兵们离开铁林堡。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脊背阴处的小路疾行。 “总旗,咱们这是去哪?” 王铁柱压低声音问道。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能俯瞰张员外庄园的山林。 “隐蔽。”林川一挥手,众人立刻散入灌木丛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渐渐爬上山头。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沿着小路跑来,不时回头张望。 借着月光,林川认出这正是前日来送粮草的衙役。 更令众人意外的是,胡大勇竟然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胡伍长!”林川招呼一声。 “总旗!”胡大勇气喘吁吁地摸过来,“果然不出您所料!咱们的人从县衙出来,没多久这个衙役就鬼鬼祟祟溜出来,我一路跟着过来!” 林川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着。” 约莫一刻钟后,张员外家的侧门开了。 一个骑手匆匆上马,沿着路疾驰而来。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要从他们这里经过。 “拦住他!”林川低喝一声。 五六个蒙面汉子突然从路旁蹿出,马匹受惊嘶鸣,骑手摔落在地。 “好汉饶命!”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林川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搜身。 果然从骑手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封信。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林川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明日进山,一线天。” 七个潦草的字迹,却透着森然杀机。 “妈的,什么破信,没钱?”林川骂骂咧咧道。 “有!有!有钱!”那人赶紧从怀中掏出钱袋。 林川一把抓过钱袋,掂了掂,也就是几两碎银子。 “哼,够喝几壶了!”他冷笑一声,将信扔回给骑手,“滚吧!” 那骑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离开。 胡大勇凑过来:“总旗,现在怎么办?” 林川望着张员外家灯火通明的院落,眼中杀意翻涌: “现在就去青羊山。”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玩个大的!” 第31章 夜袭青羊山寨 明月当空。 林川带着众人在山路疾行。 他要赶个时间差,在拂晓之前赶到青羊山寨。 刚才之所以放那个人走,就是想让他把信送到青羊山。 抢银子,不过是让他误解半路遇劫而已。 青羊山距离这里四十多里路。 送信那人骑着马,只能走官道,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而他们走小路,又是步行,最快也要半夜才能赶到。 不过一线天就在山寨附近。 对方如果要设伏,绝对不会在夜里出发。 这就给了他们偷袭的机会。 子时刚过,青羊山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远处山寨的轮廓在雾霭里若隐若现。 十几间窝棚依山而建,寨门用碗口粗的原木搭建。 门口火把明明灭灭,照见值守的土匪歪靠在树桩上,鼾声如雷。 “歇一刻钟。”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立刻散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月色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众人就着冷水啃着干粮,歇息了片刻。 “胡伍长,王铁柱,跟我去抓个俘虏。” 林川吩咐一声,“其他人先在这儿等着,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众人点头。 林川带着两人摸到寨门附近。 仔细探查了四周,只有一个守卫。 他将手一挥,胡大勇悄无声息地摸到守卫身后。 左手一把捂住嘴,右手短刀抵住咽喉,胡大勇立刻上前捆人。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那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到了隐蔽处。 “敢叫一声,立刻送你见阎王。” 林川拔出狼牙匕首,刀刃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 那人惊恐地瞪大双眼,点了点头。 林川扯下堵嘴的破布,问道:“送信的人在哪里?” “已、已经走了……”土匪抖如筛糠地回答道。 “走了?”林川冷笑一声,“说,明日什么计划?” “大、大当家的吩咐,卯时在一线天设伏……” 土匪颤抖道,“铁林堡的人要是走那条路,就、就全宰了……” “你们劫的官粮呢?” “在,在、在鹰嘴村,里长的大院……等着鞑子来交易……” 鹰嘴村? 林川眉头一皱。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鞑子从来不去打劫鹰嘴村…… “鞑子什么时候来?” “明、明天半夜……” “明天?”林川手中长刀一紧。 “别、别杀我!”土匪涕泪横流,“张老爷说了,杀了铁林堡的人,把首级送给鞑子,还、还能赚一笔……” “你们不是秦知县的人?” “大爷饶命,我们是张老爷的私兵,粮是张老爷让劫的,小的只是给他卖命,求大爷给条活路,小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林川眼中杀意暴涨。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张地主的筹谋,够阴险,够狠毒。 “扔下去。”他转头示意胡大勇。 刀影闪过,土匪的呜咽戛然而止。 尸体被踹下悬崖,无声无息。 “一会儿摸进去,不留活口。”林川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众人眼中燃起怒火。 方才的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都不喜欢杀人,可若是别人要杀你,那就不要客气了。 寨里共有四十人,都是张员外从各地招揽的亡命之徒。 平日假扮土匪,实则专门替张员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动手!”林川低喝一声。 二十余名战兵如鬼魅般涌入山寨。 林川一马当先,贴着窝棚的阴影疾行。 左侧窝棚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示意胡大勇带人绕后,自己则带着王铁柱直奔中间最大的屋子。 那应该是匪首的住处,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三个土匪正围着火炉赌博,骰子在碗里哗啦作响。 还未等他们抬头,林川的长刀已闪电般劈了下去,一刀劈倒背对着的身影。 王铁柱抡起手中的战刀,砍在另一个土匪脖子上,却被卡住。 最后一人这时才反应过来。 刚要呼喊,就被林川一刀贯穿胸口。 王铁柱涨红了脸,踩着那人肩膀,用力把战刀拔了出来。 “第一次都这样,下次用点力。” 林川拍了拍他肩膀,拎着长刀往外走。 王铁柱点点头,赶紧跟上。 战兵们已经恶狼般扑向各个窝棚,战刀起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在夜风中散开。 惊醒的土匪们慌乱中抄起兵器,黑暗里火把接连亮起,将山寨照得忽明忽暗。 东侧窝棚的木门“砰”地炸裂。 木屑纷飞中,满脸横肉的土匪拎着鬼头刀冲出来。 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未落,咽喉已撞上一抹寒芒。 “噗!” 三棱箭簇精准穿透他的喉咙。 尾羽剧烈震颤着卡在血肉里,血珠顺着箭杆汩汩滑落。 “嗖嗖嗖!” 破空锐响撕裂夜幕。 二狗带着张小蔫和两名箭手,手中战弓泛着冷光。 左手托住弓身,右手三指紧扣箭尾。 瞄准、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箭镞或贯胸、或锁喉,转眼间,五六具尸体横陈在地上。 更多的匪徒从别的窝棚中冲了出来。 “结阵!”林川大喝一声。 二十多人迅速分成四个五人小队。 每队最前两人举铁木盾并列;中间两人握战刀;最后一人持长枪,枪头从盾牌缝隙探出。 土匪们举着刀斧冲上来。 前排盾牌“砰”地相撞,土匪的刀砍在盾上迸出火星,却被盾面弹开。 持战刀的战兵趁机挥刀横扫,刀刃砍中土匪小腿,顿时血花飞溅。 土匪哀嚎一声,长枪从盾牌间隙刺出,枪头扎进土匪胸口。 左侧小队盾牌突然分开,闪出半人宽的缺口。 土匪们以为有机可乘,刚要冲进去,两侧战刀同时劈下,砍翻最前两人。 缺口迅速合拢,盾牌重新组成屏障,将土匪挡在外面。 土匪们乱哄哄地围上来,又惨叫着倒下。 胡大勇杀红了眼。 他入伍多年,正面对敌这么砍瓜切菜般痛快,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说上次偷袭鞑子,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那么此刻的酣畅淋漓,才真体现了师父的牛逼。 没错,这套阵法自然是林川的杰作。 现在手下只有二十几人,面对的也是边境小规模冲突。 需要考虑攻防兼备、以少胜多,而不是大型军阵。 所以他结合了戚家军的鸳鸯阵精髓和后世的防爆盾,创造出了这个五人阵法。 将五人编为最小作战单元,仅保留盾、刀、枪三种武器。 盾牌手不再使用藤牌,而是以厚实的铁木盾替代,既能格挡箭矢,又能抵御刀斧劈砍; 刀手负责中距离杀伤,刀刃横扫时可截断敌人攻势; 长枪兵则从盾牌缝隙突刺,专攻敌人要害。 而这套阵法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除了前面的两个盾手之外,后面三人可以根据敌情随时转换。 平日里,林川带着弟兄们反复演练阵型转换。 到今日才训练了半月有余。 没想到在青羊山,这套阵法第一次实战,面对乱哄哄的土匪,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懈可击。 整个杀戮的过程,几乎是一边倒。 没多久,厮杀声渐渐弱了下来。 只剩下地上伤者痛苦的哭喊和求饶。 战兵们四处检查着,看到没死透的就补上一刀。 “总旗,你来看这里!” 胡大勇站在一个窝棚门口,大喊一声。 林川踩着满地酒坛碎片赶过去。 刚一进门,便看到地上一个木箱子。 木箱半开着,里面的物件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发财了!” 林川笑了起来。 第32章 把耗子药都买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眼前的木箱子里,赫然摆着一锭锭雪花白银。 这一箱子,足足有千两之巨。 胡大勇蹲下身,手指擦过银锭,突然“呸”地啐了口唾沫: “总旗,这些银子沾着官粮的血!指不定有多少戍边兄弟,就因为这些臭钱饿断了粮!” 林川点点头,掀开箱底暗格,露出几本账本。 纸页间还夹着半张泛黄的信笺,字迹歪斜潦草: “一月十七,官粮三十车,付安家费八百两……” 林川抓起账本快速翻阅,瞳孔骤然收缩。 账本里密密麻麻记着交易明细: 从官粮数量到银两分赃,甚至连鞑子商队的接头地点和暗号都赫然在列。 “张员外胃口不小啊……” 林川冷笑着合上账本,“这千两银子,怕是用来买咱们的命!” “现在怎么办?”胡大勇握紧腰间刀柄,“回去抓了那张员外?” “抓他?”林川摇摇头,“不,抓了就太便宜他了。” “便宜他?”胡大勇一愣,“那不抓的话,咱们干嘛,直接回去?” “还有一天,鞑子便要来拉粮车了。” 林川盯着胡大勇的眼睛,“想不想再干个大的?” “想啊!”胡大勇兴奋道,“师父……”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战兵,吐了下舌头,改口道:“总旗,咱们杀鞑子?” “不,咱们不杀鞑子。” 林川嘿嘿笑了起来,“咱们来个更大的……” …… 北麓山脚,鹰嘴村。 梆子敲过三更,王里长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那些戴斗笠的身影又来了,这次他们没带银子,只带了弯刀。 作为吃着朝廷俸禄的里正,他比谁都清楚《大乾律》里“通敌者诛九族”的条文。 可每当想起白日里村民们啃着掺麸子的窝头,想起自家婆娘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 胸腔里那点骨气,就软成了烂泥。 鹰嘴村……太穷了。 穷得连县衙派来的税吏都不愿多待。 在两国交界的夹缝里,这个村子不过是随时能被踩死的蝼蚁。 去年冬天,隔壁黑石镇就因为误闯了鞑子的马队,全村几十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张员外的马车进村那天,王里长正在村口给新坟填土。 “王里正,想不想做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 “保你们村太平,还能让你家小子进州府的学堂。” 他攥着汗湿的衣角犹豫了三天。 直到月圆之夜,五辆蒙着黑布的大车悄无声息停在自家院外。 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混着车辕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二天正午,十来个戴着宽檐斗笠的人策马而来。 王里长脸色瞬间煞白。 那些人靴筒上的兽皮装饰,腰间弯刀的形制,分明是鞑子! 直到沉甸甸的银锭塞进掌心,王里长才缓过神来。 “老哥是聪明人。” 对方拍着他的肩,手指像毒蛇般冰凉,“聪明人……都长命。” 往后的日子,这种煎熬愈发深重。 每隔两月,总会有车队借着夜色进村,有时从南边过来,有时从北边。 车上的货物裹着浸透桐油的帆布,压得车轮深深陷进泥地。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 只是在交接时远远避开,任由冷汗把粗布短衫浸出盐渍。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王里长浑身一颤。 这次的大车数量很多,大院里都装不下了。 有几台还藏在了坟场里。 大车多,意味着给他的银子也会更多。 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莫名其妙的心慌。 “咔嗒!”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外屋传来。 黑暗中,王里长愣了愣神。 许是老鼠又在猖狂了。 自从有了银子,家里的粮多了,老鼠也多了。 连婆娘的身子都丰腴了许多。 被窝里,婆娘翻了个身。 王里长将手放在鼓鼓囊囊的胸脯,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 “咔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分明是从门闩处传来的。 王里长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老鼠! 老鼠弄不出这样的动静!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杀猪用的短刀。 “当家的……”婆娘迷迷糊糊地嘟囔,“咋还不睡……” “嘘——”王里长一把捂住她的嘴。 “啊!”婆娘尖叫出声。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影如鬼魅般冲了进来。 火折子随即被吹亮。 王里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重拳砸在面门上,顿时眼冒金星。 “别动!”冰冷的刀锋抵住他的喉咙,“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婆娘吓得浑身发抖,刚要哭喊,胡大勇一巴掌将她扇闭了嘴。 油灯被点亮,昏黄光晕里,几个汉子铁塔般立在门口。 正是青羊山寨的打扮。 王里长紧绷的肩膀陡然松懈,喉间溢出干涩的笑:“原来是自家兄弟……” 心中却狐疑不定。 这些家伙,为什么要这般行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却是甲胄在身。 那制式,不是府兵,而是…… 边军总旗? 王里长脑袋“嗡”的一声。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胯下涌出。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勾结土匪是死罪,私通鞑子更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总、总旗大人……” 王里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小的冤枉啊!都是他们逼我的……” 林川冷着脸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在王里长眼前晃了晃。 王里长如坠冰窟。 正是他亲手记录的交接明细! “三月十七,大车十辆……” 林川慢条斯理地念着,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王里长心上,“五月廿三,活人十个……” 念到此处,林川突然合上账本:“这十个’活人’,是什么意思?” 王里长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角落里,婆娘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满是惊恐。 “当家的!”婆娘哭喊道,“瞒不住了!那些姑娘都被送去了北边……” 胡大勇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王里长的衣领:“你们还贩卖人口?!” “大人饶命!”王里长瘫软在炕上,裤裆已经湿透,“银子,银子都在地窖里……” “想拿银子买命?” 林川冷笑一声,“行啊,想活命,就按我的吩咐去做。” “大人尽管吩咐!”王里长脑袋磕在炕头上,咚咚作响。 “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 林川说道,“把附近村子所有人家的耗子药,都给我买来。” “……啥?耗子药?” 王里长战战兢兢,愣在炕上。 其他兄弟也都面面相觑。 第33章 够毒死上百号人了 从青羊山下山的路上。 林川反复考虑了几种方案。 最稳妥的方式,当然是将此事上报给陈将军。 可边城大营距离近百里。 等文书来回周转,秦知县和张员外早把尾巴收拾干净。 后续牌怎么出,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第二个方案,是杀了来接应的鞑子,带着人头去换军功。 如此一来,秦知县和张地主都会吃个哑巴亏。 只是…… 来接应的鞑子,必定不会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杀几个跑腿的小卒,既断不了通敌的根,反而打草惊蛇。 双方的主谋都在幕后,投入产出比不太高,反倒给了那些贪官污吏扯皮的由头。 第三个方案,是一个更大胆的做法。 林川决定,假装青羊山寨的人,跟鞑子正常交易。 这批交易的东西是官粮。 鞑子必定是用于军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批官粮里面偷偷下毒。 成千上万的士兵开灶煮饭,又不会像后世那般淘洗几遍。 只要耗子药的量够多,死伤百八十个没有问题。 这个方案的收益最大。 只要有人中毒,剩下的粮,鞑子打死也不会再吃。 更妙的是,银子会落入他的口袋。 张地主不仅收不到银子,还会被鞑子记恨。 到时候黑吃黑,迎接张地主的,恐怕就是鞑子无尽的怒火。 唯一的问题,就是交易的过程,不要出岔子。 …… 王里长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林川派了人盯着,也不怕他做什么手脚。 两个时辰后,几人匆匆返回来。 一个战兵手上拎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二十多包毒药。 “总旗,附近三个村子的耗子药都在这儿了!” “好。” 林川蹲在院子里,一包包查验。 “总旗。”胡大勇凑过来,“这量够毒死上百号人了。” “还不够。”林川摇摇头,转头看向王里长,“村里有没有郎中?” “有……有个赤脚大夫……” “带路!” 赤脚大夫的茅屋里堆满晒干的草药。 胡大勇一脚踹开门,老头正捣药的手一抖,药杵当啷掉在地上。 “所……所有的砒霜都在这了……” 老头颤巍巍地从梁上取下个布包,“大人饶命啊!” 林川掂了掂分量,约莫半斤多。 他冷笑一声,又扫视晒的草药:“有没有乌头?马钱子?” 老头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那些都是剧毒啊!” “少废话!”胡大勇一把揪住老头衣领,“拿出来!” 当夜,王里长的院里支起一口大锅。 耗子药和砒霜还有各种毒草药都倒进了锅里,加水煮开。 味道大的被扔在了一旁。 林川可不想鞑子还没吃上,就先闻了出来。 毒汁熬好后,众人用木勺小心地浇在米袋上。 粟米本身色泽就深,浸了毒汁,根本看不出来。 “总旗。”胡大勇咽了口唾沫,“这……这会不会太狠了?” 林川头也不抬地继续拌药:“鞑子屠村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手软。” “三十车官粮呢,要不留几车咱们拉回去?” 林川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粮袋,犹豫了一下,摇头否决: “鞑子必定得到了消息,盯着交割,少一车都会生疑。”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都点点头,分开忙碌。 没多久,胡大勇又跑了回来:“总旗,有两车拉的是白米。” “白米?”林川眼前一亮,“走,看看去!” 来到院中,几个人围在两台大车前。 麻袋口敞开着,白花花的精米泛着冷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米粒颗颗饱满,在掌心簌簌滑落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的士兵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些汉子,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尝过如此精细的白米。 “好,好得很!”林川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些精米拉回去,只能是专供给贵族,普通士兵绝无可能享受到。 “舀两大瓢毒水来!” 毒杀普通鞑子兵只是疥癣之疾。 若能让敌营贵胄中招,那无异于中了大彩。 “啊?”众人一片唏嘘。 “总旗……” 王铁柱忍不住开口,眼巴巴地看着雪白的米粒,“要不……留点?” “对啊,这可是精米……” 几个新兵也跟着点头,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想吃精米?” 林川冷笑一声,“干完这票,老子回去就买给你们吃!” …… 子夜时分,大院门前挂起了红灯笼。 这是与鞑子约定的接应信号。 胡大勇等几个老兵还算镇定,新兵们却止不住地发抖。 林川扫视众人,突然咧嘴一笑:“怕就对了!待会儿见到鞑子,该哆嗦就哆嗦,该腿软就腿软!你们越怂,鞑子就越不会起疑!” 他特意挑了几个面相稚嫩的新兵:“你们几个,到时候躲后面去,装成刚入伙的雏儿。”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川整了整从匪首身上扒下来的狼皮袄,脸上的笑容渐渐扭曲。 沉重的马蹄声停在院外,一队骑兵翻身下马,踏入大院。 所有人都戴着宽檐斗笠,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林川堆起谄笑迎上前去,腰却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活脱脱一个见钱眼开的土匪。 为首的鞑子突然停步,黑纱下的目光陡然锐利:“袁老三呢?” 字正腔圆的大乾官话,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回、回大人的话……” 林川喉结滚动,刻意让声音发颤,“今儿个边军上山,咱们把边军给围了,杀了二十人……三哥和几个兄弟,也死在边军刀下。” 他转身使了个眼色。 胡大勇立刻带着几个战兵拖出几个浸透血水的麻袋,哗啦倒出一堆血肉模糊的头颅。 最骇人的那颗竟还死死咬着半片染血的布片。 正是被他们斩杀的真土匪。 鞑子首领冷哼一声,刀尖随意挑起一颗头颅。 月光下,林川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狰狞的伤疤。 “哼,二十多个边军?怕是你们杀的百姓来充数吧?” 斗笠下传来不屑的冷哼,“甲胄呢?” “大人明鉴!”林川讪笑一声,“咱们想留着甲胄兵器换口吃的……” 他摆手示意,战兵们推开柴房,露出二十余副破烂的边军甲胄。 “大人若是要的话,那就全送给大人……” 鞑子首领俯身检查甲胄上的刀痕,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破烂货,你们留着吧!” 鞑子们挨个大车检查。 一个身材瘦小的随从突然抓起一把米,在指尖捻了捻。 林川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米袋正是他们下过毒的! “快点!”首领首领不耐烦地呵斥,“天亮前要过鹰嘴峡!” 瘦小随从悻悻地放下米粒。 “验过货了,后会有期。” 鞑子首领扔过来一个牛皮袋子。 林川一把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可重量也才几百两左右。 鞑子首领看出他的困惑,冷笑一声: “两百两金子,换这些粮和二十个脑袋,你家员外做梦也会笑醒!” 听到这个数字,一群边军汉子都惊呆了。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林川急中生智,扑通一声跪下来:“小的替员外谢过大人!” 身后的胡大勇一愣,也赶紧跟着跪下。 “噗通通通!”一片战兵跪倒在地。 有个新兵吓得真腿软,瘫在地上直哆嗦。 这反倒让鞑子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大笑着扬长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胡大勇才瘫坐在地: “他娘的……刚才那小子抓米的时候,老子差点尿裤子!” 张小蔫则跪在地上,傻愣了半天:“金、金、金金金……” 王铁柱一把拍到他的后脑勺:“我替你问!” 下一秒,身影蹿到林川身边,“总旗,金子啥样儿?” “是啊,金子啥样儿?” 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第34章 三千多两银子?! 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林川解开袋口,拿出一颗金灿灿的金锭。 所有人盯着月光下的金光,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物事。 有人想伸手去碰,被胡大勇一巴掌拍走。 “妈的,想打劫总旗吗?” 众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方才的紧张与怯懦,顿时化作了无尽的喜悦。 “总旗,咱们这算不算立军功了?” 王铁柱兴奋地问道。 “算,当然算!” 林川收起金锭,说道,“虽然没有当面杀鞑子,但咱们今日的行动,称得上以一敌十!” “没错!”胡大勇点头道,“这些毒药,至少能毒死两百人!咱们耐心等两天,看看鞑子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若在毒死个百夫长……” “哈哈哈哈……” 众人笑了起来。 在鞑子的军粮里下毒,这种主意,也只有总旗能想出来。 他们的心中,对鞑子没有半分怜悯。 有什么区别呢? 阵前冲杀也是死。 暗地偷袭也是死。 吃了毒药也是死。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结果都是一样,只要能达到目的,为何要在意过程?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林川遣散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回想起来,刚才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批粮车数量多,鞑子派来的人马也多。 五十余名骑兵压阵交割,这是他昨夜未曾料到的变数。 若是真的打杀起来,仅凭二十几个战兵,断无生还可能。 只能说,这个方案太冒险了。 好在对方没有太多起疑。 也是他想的周全。 那一堆血淋淋的脑袋,虽然可以交差。 但总不如再加上一堆边军的甲胄更有说服力一些。 胡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总旗,您这招真是绝了!那些甲胄上的刀痕,我看着都信是真跟边军干过仗。” 林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堆染血的甲胄上。 为了制造逼真的战斗痕迹,他特意让大家用不同兵器在上面留下伤痕。 刀砍的、枪刺的、甚至还特意砍破了几件,再浇上血。 也正是这些伤痕,彻底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远处传来雄鸡报晓,鹰嘴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林川站起身,拍掉甲胄上的尘土: “收拾东西,天亮就回铁林堡。” “县衙那边怎么办?”胡大勇问道。 “怎么办?”林川冷笑一声,“让秦知县和张老爷紧张去吧。” 战兵们轰然应诺。 月光与他们眼中的战意交相辉映。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来自对面未知的战报。 …… 谁也不知道,这场持续两日的隐秘行动,将在边境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川对此毫不在意。 一脚踏进铁林堡,他便拽着胡大勇钻进营房。 其他人谁也不让进。 “师父,算出来了。” 胡大勇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两百两金子,按市价折合两千六百两银子……再加上山寨里搜出来的一千一百六十七两,还有王里长地窖里的一百五十八两……”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突然僵住了。 “三、三、三千……”胡大勇结结巴巴地数着,“九百二十五两?” “多少?”林川眼睛瞪得比胡大勇还大,“三千九百二十五两?!” 这个数字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林川这个总旗,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九十六两银子! “我、我再算一遍……”胡大勇哆哆嗦嗦地抓起毛笔。 “算个屁!”林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都算了五遍了!” 他盯着胡大勇涨红的脸,突然笑骂,“他娘的,老子现在是在给你上算学课吗?” 胡大勇挠着脑袋嘿嘿直笑:“师父,您这记账的法子真神了,比算盘还快!” “少拍马屁。”林川收起笑容,“说说,这些银子怎么分?” “这……”胡大勇讪笑一声,“师父您是总旗,您说了算。” “我说了算?”林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确定?” 胡大勇的后背瞬间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师、师父,您这眼神……啥意思啊?” “……”林川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 “我、我……” 胡大勇的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我绝对没给将军打小报告!” “……” “我、我、我保证不说!”胡大勇声音低了很多。 “不,你要说。”林川摇头。 “不不不!”胡大勇赶紧摆手,“师父,我对天发誓,这次我绝对不说!!” “你他妈的,我让你说!!”林川瞪起眼珠子。 “我不……啊?啥意思啊?” “字面意思。”林川眯起眼睛,“你要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告诉将军,就像之前那样。” 胡大勇张大嘴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师、师父都知道了?” “废话!”林川冷哼一声,“你以为将军会放心把铁林堡交给我这个新人?” “师父……我,我……” 林川拍了拍胡大勇的肩膀:“放心,咱们都是将军的人。” 胡大勇如释重负。 林川微笑道:“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咱们便让这铁林堡发挥作用,练好兵,多杀鞑子,才能对得起将军。” “对对对!”胡大勇用力点头,“师父,咱们跟将军都是一条心!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现在听好了。”林川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这笔钱,我打算这么用——” 他蘸了蘸墨,笔走龙蛇: “其一,犒赏弟兄们。每人五两银子,外加十斤猪肉。” 胡大勇的双眼一亮:“猪肉好!银子也好!” “嗯……再去县里买两百斤白米……” “啊?” “啊什么啊?那日说好了的!你当我诓骗大家?” “没没没……我先记下来,两百斤……白米……吸溜!” 林川瞥了眼疯狂咽口水的胡大勇:“把口水擦干净!” “哦……” “第二,雇上……”他顿了顿,问道,“后山矿洞能容纳多少人开采?” 胡大勇想了想:“最多……五六十个吧……” “好,雇五十名采矿的劳工,要壮劳力,每日二十文,吃饭管饱……还有垦荒的劳工,尽量多雇些,能下地干活的都算上……” 胡大勇挠头:“为啥不直接招辅兵?” “笨!”林川敲了敲他脑袋,“辅兵要入军籍,发军饷。劳工只需付工钱,省下的银子能多雇一倍人手!” 胡大勇恍然大悟,赶紧记下。 “第三,扩建戍卫所,重点是铁匠铺……” 林川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心底的规划讲明白。 胡大勇虽然没有那么聪慧,但好在是将军的亲信,用着放心。 再加上剩下的几个老兵都服他,也好管理。 至于其他人…… 先能通过新兵训练再说吧。 这趟缴获如此丰厚,远远超乎想象。 林川要把银子快速地花出去,把钱转化成生产力。 在冷兵器时代,有足够的生产力,才能支撑强大的战斗力。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垦荒种田、开采铁矿、扩大锻造能力,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反正一个劳工每月只需要六钱银子。 一百个劳工也只是六十两而已。 “而已?” 想到这两个字,林川心里暗笑一声。 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穷的叮当响的书生。 浑身上下只剩下几颗铜板。 连给赵铁匠的长刀还有箭簇的钱,都是欠着的。 “总旗!”王铁柱在门外怯生生地喊道。 “不是说了不让打扰吗?”胡大勇气呼呼过去开门。 “胡伍长,不打扰不行啊……” 王铁柱蹙着眉头,“县衙来人了……” 第35章 魂都吓飞了吧 师爷站在外面,望着营门前晾晒的染血衣甲,满眼狐疑。 看到林川出现,表情立刻换上惊喜: “林总旗!听闻前日去青羊山剿匪,县尊特意派我来问讯!” 林川倚着门框擦拭长刀,笑道:“小事一桩,匪患已除。” “已、已除?” 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借机掩饰脸上的震惊。 “师爷这是怎么了?”林川故作关切,“脸色不太好啊。” “哪里哪里……” 师爷慌忙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水,强作镇定, “太激动了!剿匪大功,实乃百姓之福啊!” “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林川将刀入鞘,发出清越的声响。 师爷强作笑颜:“不知此番可有斩获?比如……失踪的官粮?” 林川摇摇头,一脸遗憾:“破寨子一个,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师爷脸色阴晴不定,“当真啥也没有?” “除了些破铜烂铁,喏……” 林川指了指铁匠铺,“都堆在那儿了,准备熔了打制些刀枪,怎么,这得上缴?” “啊,这倒不必,这倒不必……”师爷又擦了擦汗,“就只有这些?” “嗯?”林川一愣,“师爷,我听你这意思,是还有别的?莫非……藏了什么金银宝贝?” “这……”师爷目光闪烁。 “那我得好好查查了。”林川怒喝一声,“胡伍长!” “属下在!”胡大勇从旁边几步跑过来,“总旗有何吩咐?” “查一下,青羊山寨有谁贪墨了银子!” “啊?”胡大勇一脸惊讶,“总旗,就那个破地方?咱们都搜了七八遍,半个铜板都没有!” “林总旗,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爷讪笑一声,摆摆手,问道,“贼人既已伏诛,那首级呢?按例该呈送县衙查验。” “哎呀!”林川猛拍额头,做出懊悔模样,“杀得兴起,竟忘了砍头!只想着尽快回堡睡大觉。”他凑近师爷,压低声音,“您说这事儿,不会坏了规矩吧?” “忘、忘了砍?” 师爷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吧?” 林川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还请师爷指点!要不我连夜派人去寻?” “不必!”师爷摆手后退半步,“既已剿匪,便是大功!些许细节,可、可从长计议……” 他整理衣袍,脚步虚浮地告辞。 待师爷的轿子消失在山道,胡大勇笑道:“总旗,这老东西魂都吓飞了!” “就是要吓一吓他们。”林川冷哼一声。 “总旗,你刚才说的,知县能信吗?”胡大勇又问道。 “信不信由他。” 林川冷笑,“反正张员外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转身望向青羊山方向, “王里长这个中间人被咱们拿下,他又找不到那批土匪……你说他会怎么想?” 胡大勇恍然大悟:“他会以为王里长串通土匪,拿了银子跑路了!” “不错。”林川点点头,“好戏才刚开始……” …… “什么?!林川还活着?” 县衙后堂,秦知县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官袍下摆,却浑然不觉。 “那、那青羊山什么情况?”秦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 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老爷,那林川说,山寨里的匪徒都被他们杀光了……” “都、都杀了?”秦知县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煞白,“这怎么可能……” 师爷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爷,属下觉得,此人奸诈阴险,说的话未必可信!” 秦知县猛地抬头:“此话怎讲?” “其一,”师爷竖起一根手指,“他说忘了砍首级。边军剿匪,首级是请功的凭证,哪有’忘了’的道理?” “其二,”又竖起一根手指,“青羊山都是些什么人?铁林堡才二十战兵,岂能真得杀光?而且属下今日观察,连个受伤的都没有,这根本不可能!”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林川说寨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咱们明明……” 师爷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秦知县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你的意思是……” “属下怀疑,青羊山的人根本没死!”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很可能是林川与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可能!”秦知县拍案而起,“那些人都是张员外精心挑选的死士,怎么会……” 他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住口。 师爷假装没听见,继续分析:“老爷,还有一种极低的可能——林川确实剿了匪,但故意隐瞒了某些发现。” 这句话让秦知县如坐针毡。 他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官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员外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 师爷低声道,“张员外当即派人往青羊山去了,看样子是要去查看那批货。” “那批货?” 秦知县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快!备轿!本官要亲自去一趟铁林堡!” “老爷三思!”师爷急忙劝阻,“您现在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秦知县颓然坐回椅子上。 是啊,若那批货真在林川手里,自己这个知县亲自登门,不等于承认与匪寨有勾结吗? “那依你之见……”他颤声问道。 师爷阴测测地笑了笑: “老爷何不下道公文,命林川将剿匪详情具本呈报?他若撒谎,必有破绽。若说了实话……” “就证明货真在他手里!” 秦知县眼前一亮,随即又忧心忡忡,“可万一张员外的人找到那批货……” “那更好。”师爷的笑容愈发阴冷,“货既然还在,老爷担心什么?” “可若真的是贼人监守自盗……” “贼人携赃潜逃,又与老爷何干?”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秦知县惊惶地点点头,“快,快,拟公文,马上就送过去!” …… 屏风后,秦砚秋指尖紧紧攥住绣着绢帕。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她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 后背却已沁出冷汗,贴在月白襦裙上微微发潮。 “谢天谢地……”她低低呢喃。 掌心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想起那日脱口而出的示警,以及回来后的整夜失眠。 此刻终于化作一声释然的叹息。 月光透过窗棂。 她泛红的脸颊上镀了层柔光,眉梢眼角的忧色却未完全褪去。 那个顶着一头乱发、把甲胄穿得歪七扭八的男人,终究还是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地。 绢帕被攥得发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远处传来衙役巡夜的梆子声。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抚平鬓角碎发。 镜中人眼尾微红,唇角却含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小姐,该来吃药了。”丫鬟在廊下轻声唤她。 “嗯。”秦砚秋应了一声。 想到林川说的那句“送两斤猪肉给秦小姐”,她忽然轻笑出声。 “谁要你的猪肉啊!”她喃喃道。 屏风外,父亲的失措与师爷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却再也扰不乱她的心绪。 而在十里外的张家庄园。 张员外已经几近癫狂…… 第36章 完了,全完了! “哐!” 张员外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 十六岁的二儿子张世杰面色惨白。 两个丫鬟正扶着他喝药。 “爹……” 少年虚弱地唤了一声,嘴角还挂着药汁。 “老爷!”老管家慌忙拦他,“二少爷刚服了安神的药,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 张员外一把推开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无比。 “世杰,再忍忍。” 张员外声音发颤,“柳树村那丫头,爹明日就给你抬进门!” 床上的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爹……不是说……还要等半月……” “等不了了!”张员外猛地站起身,“管家!” “老爷……”管家躬身。 “让大少爷备好轿子,多带些人马,明日去把人给我抬回来!” “是,老爷……” “老爷!”门外有人轻声喊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张员外看了眼儿子,咬牙转身。 …… 书房里,三个探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张员外抓起紫檀案几上的端砚,狠狠砸向为首的探子。 “砰”的一声闷响,砚台在探子头上碎裂,墨汁混着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那探子却连擦都不敢擦,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三十台粮车都没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老爷……” 为首的探子颤声道,“村里人说那夜听见马蹄声震天响,足足闹腾到三更……” “马蹄声?” 张员外怒气冲冲问道,“那银子呢?人呢?袁老三那帮人呢?” “属下不知。” 探子低下头,“青羊山寨已成焦土,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张员外踉跄后退,撞翻了黄花梨官帽椅, “是人死了尸骨无存,还是人跑了尸骨无存?啊???” 三个探子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 “四十人!足足四十人!!” 张员外突然暴起,将桌上珍玩扫落一地, “老子养了他们整整一年!现在怎么说没就没了?铁林堡那边呢?!” “县衙方才来报……” 管家战战兢兢插话,“师爷从铁林堡回来,说……说……” “说什么?!”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伤亡情况呢?” “无、无人伤亡……” “什么?!”张员外怔了怔,“你再说一遍?” “铁林堡……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 张员外如遭雷击,“四十对二十!怎么可能……” 他突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除非……根本没打起来……” 管家壮着胆子凑近:“老爷,会不会是袁老三他们卷了银子……” “放屁!”张员外一脚踹翻酸枝木茶几,“袁老三家小还在我手里!他敢?!”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员外一个箭步冲到门外。 一个满脸是血的探子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冲进内院。 “老爷!北境……北境出大事了!” 探子摊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血狼部……血狼部炸营了!” 张员外一愣:“说清楚!” “说是……说是死了十几个贵族老爷……数百精锐……” “什么?”张员外的脸瞬间苍白。 鞑子三大战部:黑狼、苍狼、血狼。 这血狼战部,就是他培养了近一年关系,准备投靠过去的战部。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出了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他急切地问道,“他们起内讧了?” “不是,说是中毒……” “中毒?为什么中毒?” “咱、咱们的粮……运过去了……” “什么?跟咱们的粮有什么关系?” “老爷!”探子崩溃哭喊,“他们……他们吃了咱们的粮,死了数百人,粮里有毒啊——” “不可能!!!!” 张员外歇斯底里地咆哮,“怎么会有毒!!!那是官粮!那是官粮啊!!!”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谁在官粮里下毒?是谁?!!袁老三??还是铁林堡???” “老爷!”管家跪倒在地,“为今之计,还是快想想退路吧……” 张员外呆立在原地。 完了。全完了。 不仅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命都要没了…… “不行!”他突然嘶吼,“明天我要去见秦知县!” 管家扑通跪下:“老爷三思啊……” “闭嘴!”张员外一脚踹开管家,“他秦知县敢不管?那就一起等死吧!” …… 边城大营,中军帐。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辕门。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哈哈哈哈哈哈……” 中军帐内,陈远山拍案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你们说,鞑子这是不是遭了天谴?” 帐下几名百户面面相觑,唯有千户赵铁鹰若有所思。 “将军!” 赵铁鹰抱拳道,“末将以为,这血狼部怕是遭了自家人的暗算。狼戎大汗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各部大酋长都在暗中较劲。血狼部这些年风头太盛,难免招人眼红。” “赵千户言之有理!” 百户周振说道,“末将前日还听探子说,黑狼部的射雕手频繁出入血狼大营。如今想来,怕是在踩盘子!” 另一名百户却皱眉道:“不过这毒杀手段未免太过阴毒!两军对垒之际,他们竟在自家军营里下手……” “要我说,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亲卫营百户庞大彪突然冷笑: “上月他们屠了清水村,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如今自家大营里闹出这等丑事,活该!” 陈远山的笑意渐渐收敛,手指摩挲着案上的军报。 羊皮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血狼部大营夜惊,千夫长兀良哈及两名百户暴毙,七窍流血……多名百夫长中毒呕血,另有三百精锐折损,数百人中毒,疑为清除异己……”。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亲兵猛地掀开帐帘:“报!斥候在三十里外发现血狼部先锋正在拔营!” 赵铁鹰眼中精光一闪:“将军,若真是内乱,此刻正是袭杀的好机会!” “好!”陈远山猛地起身,铠甲铿锵作响:“赵铁鹰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一千轻骑,追袭五十里。记住,在苍狼、黑狼两部支援前必须撤回!” 陈远山目光如电,手指重重戳在羊皮地图上: “鹰嘴峡地势狭窄,可设伏兵断后。” 庞大彪出列: “将军,末将熟悉地形,愿率亲卫营为赵千户压阵!” “准!” 陈远山抓起案上酒樽: “记住,此战要快如闪电,狠如雷霆。这一杯庆功酒,等你们凯旋!!” 三更时分,边军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营门。 赵铁鹰一马当先,铁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黎明前,捷报传回—— 血狼部溃军在三岔河口遭截杀,折损三百余骑。 边军缴获战马百余匹,箭矢数千支,自身伤亡不足五十。 当苍狼部的狼头旗出现在地平线时,赵铁鹰早已率军撤回关内。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赵铁鹰单膝跪地,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不过,末将在审讯俘虏时,得到一个奇怪的消息……” “哦?”陈远山挑眉,“说来听听。” 赵铁鹰道:“血狼部中毒的事情,似乎与前段时间府军被劫的官粮有关……” 第37章 重赏! 帐内烛火摇曳,众将面面相觑。 “官粮?”一名百户疑惑道,“原来是被鞑子劫了?可吃官粮为何会中毒?” “难不成是水土不服?”另一人嗤笑一声,“咱们的米面,鞑子消受不起?” 帐内顿时哄笑一片。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通报:“报!铁林堡胡大勇求见!” 陈远山挥手:“让他进来。” 胡大勇大步踏入帐内,抱拳行礼: “将军,属下奉林总旗之命,禀报青羊山剿匪事宜。” “青羊山?”百户周振皱眉,“青羊山离铁林堡那么远,也不是边军辖地!剿匪是府军的差事,真是胡闹!” 胡大勇也不反驳,嘿嘿笑了一声:“周百户,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庞大彪开口道。 胡大勇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递上: “这是林总旗亲手写的剿匪文书,还请将军过目。” 陈远山接过文书,展开细读。 众将屏息凝视。 只见将军目光在纸上游走。 起初面色如常,突然瞳孔骤缩:“如此大胆!” 帐内落针可闻。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 不知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事,引得将军震怒。 可转眼间,陈远山又怔住了。 他反复盯着某段文字看了三遍,突然抬头:“这……这是谁的主意?” 胡大勇憨厚一笑:“除了咱们林总旗,谁还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好个林川!”陈远山突然拍案狂笑,震得案上令箭乱颤,“他娘的!原来如此!” 众将好奇不已:“将军,何事如此好笑?” 陈远山将文书递给庞大彪:“把后面的内容,念给大家听听。” 庞大彪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青羊山匪众劫掠官粮,与鞑子交易。为绝后患,末将率队假扮匪人,以耗子药、砒霜等,混入粮中,与鞑子交易……若鞑子军用此粮,轻则减员,重则乱营……” 念到此处,庞大彪停了下来。 大帐一片死寂,只余火盆噼啪作响。 胡大勇不知众将为何这般反应,说道: “林总旗原本是想收回军粮的,可实在没办法,才兵行险招……只是不知道这计策有没有用……” 帐内众将闻言,哄然大笑。 胡大勇更加困惑:“诸位将军为何发笑?” 陈将军眼中精光闪烁,对庞大彪道:“把血狼部的密报念给他听听。” 庞大彪拿起桌上的密函,高声念道:“……千夫长兀良哈及两名百户暴毙,七窍流血……” 胡大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陈将军大笑:“何止如此!正因血狼部内乱,赵千户才能趁势追击,大获全胜!” “这么说,末将的军功,也有林总旗的一半!”赵铁鹰哈哈大笑。 胡大勇惊喜交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将军环视众将,朗声道:“诸位,林川此计,让鞑子自食恶果,并为我军赢得战机!你们说,该不该重赏?” 帐内众将纷纷高呼:“当赏!当重赏!” 陈远山抬手压下喧嚣,目光灼灼望向胡大勇。 “你回铁林堡告诉林川,先赏三十套亲卫甲、百斤官盐、十车精米!” 胡大勇闻言,扑通一声跪地:“谢将军赏!” 陈远山哼笑一声,从案头取过鎏金虎符,在掌心掂了掂,眼中精光闪烁: “再告诉他,若边军大考能取前十,本将便赏他个百户!” 胡大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若是前五呢?” 帐内众将顿时哗然。 边军大考,那可是北疆十六卫的盛事! 除了十八般武艺比拼外,其中的重头戏,当属小队赛。 各部派出五人战阵,要在演武场上真刀真枪地较量。 去年大考,西陇卫共派出了三支参赛小队,成绩最好的也只拿了个第五。 只不过西陇卫是骑兵营,马下功夫能拿这个名次,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嘿?”陈远山眉毛一挑,指着胡大勇笑骂,“胡大头,你跟着林川才几天,怎么也学会说大话了?” 胡大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林总旗常说,兵无胆气,不如回家种地。” 陈远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兵无胆气,不如回家种地’!”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本将就再加一条:若林川真能考进前五,不仅赏他百户,还特许他自建一营!” 帐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自建营!这可是连许多千户都求不来的特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等于是允许林川在铁林堡内组建一支与亲卫营平起平坐的精锐。 庞大彪面露喜色,赵铁鹰脸色却有些不虞。 周振下意识摸了摸腰牌,喃喃道: “自建营……那岂不是连军械粮饷都能自主调配?” “怎么?有异议?” 陈远山环视一周,将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胡大勇身上。 “告诉林川,本将给他这个机会,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住了!” 胡大勇眼睛一亮,当即重重磕了个响头:“属下代林总旗谢过将军!” 陈远山挥了挥手:“滚吧!告诉那小子,别光顾着耍嘴皮子,大考见真章!” “得嘞!”胡大勇咧嘴一笑,抱拳退下。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沙尘掠过营寨。 胡大勇翻身上马。 扬鞭疾驰,朝着铁林堡的方向奔去。 众将陆续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庞大彪留在最后,待众人走远后,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将军,林川在文书里提到秦知县和张员外暗中勾结,私贩军粮……” 陈远山闻言,目光瞬间变得凛厉如刀。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苍茫的边关,沉默良久。 “我大乾王朝,太祖开国时,三千铁骑就能横扫漠北……” “成祖年间,边军出关八百里,狼戎闻风丧胆……” “可如今这些蛀虫!!” 陈远山突然一拳砸在粗木上,“吃着朝廷俸禄,喝着兵血,现在竟敢私通敌寇!”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当年跟着我冲锋陷阵的老兄弟,有多少是饿着肚子死在关外的……” 声音戛然而止。 陈远山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 “写个折子……用密奏匣子递上去。”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声叹息,“毕竟是边军,地方官员的问题,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号角声,苍凉悠长。 仿佛在为这个没落的王朝奏响哀歌。 …… 三十套亲卫甲、百斤官盐、十车精米! 陈将军的犒赏,第二天晌午便浩浩荡荡运抵铁林堡。 阳光下,那些崭新的铁甲泛着冷冽的寒光,官盐雪白如霜,米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整个铁林堡沸腾了! “开饭!”林川一声令下,炊烟四起。 大锅里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这是将军的犒赏,辅兵们也都有份! 乡亲们排着长队,捧着粗瓷碗的手都在发抖。 谁能想到活了一辈子,还能跟着林总旗吃顿白米饭? 林川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微扬。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哨。 “柳沟燧有情况!” 了望哨上的辅兵扯着嗓子大喊。 第38章 敢抢我的女人 堡内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总旗!是红灯笼——” 辅兵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林川几步奔上了望哨,望向柳沟燧的方向。 果然,那盏红灯笼正在阳光下摇晃。 “备马!”林川的声音冷下来,“柳树村战兵,随我走!” 铁林堡辖下五座烽燧,除了铁林燧之外,只有柳沟燧相对完整。 平日里虽能通过狼烟示警,却有个致命缺陷: 无法准确传递敌袭方位。 林川想起前世看过的抗战剧,当即改良了一套传讯系统: 鞑子自北而来,走东侧的话,挂白旗,走西侧的话,就挂黑旗。 人数过百,就挂两面旗。 至于红灯笼,则是他为张地主准备的特别信号。 芸娘孝期未满不能随军, 他特意在柳沟燧设下这个暗号, 就是防着张地主提前下手。 马蹄声轰鸣,十二骑如黑色闪电冲出铁林堡大门。 林川胯下的黑马格外醒目。 那是斩杀黑狼部百夫长缴获的战马,身上的伤已痊愈。 此刻四蹄翻飞,竟比其他战马快出半个身位。 十里长道转瞬即至。 远远望见柳树村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村民手持锄头、扁担,死死堵在芸娘家院门前。 领头的里长陪着笑脸:“张大少爷,芸娘还在孝期,您不能这样啊!” “滚开!”张大公子一鞭子抽在里长胳膊上,“老不死的,你敢拦我?” 里长痛得浑身哆嗦,可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这段日子,他算是想明白了。 自打林川投军之后,几天就当上了总旗。 现在村里几十口子都在跟着林总旗做活。 两个跟着赵铁匠当学徒的半大小子,听说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工钱都升到一两二钱了。 村里人现在凑在一起聊天,十句话里,有六七句都是林总旗。 以前张员外来村里耀武扬威惯了,没人敢惹。 现在可不一样了。 总旗那都是有品级的武官,跟知县大人同级,比张员外可大多了。 若是让张大公子把芸娘给抢走,那他这个里长可真干到头了。 所以,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拦着他! “张大少爷息怒。” 里长忍着痛,连连躬身,“这芸娘打小定了亲啊,跟那铁林堡的林总旗……” “呸!”张大公子一口痰吐在他脸上,“一个戍堡的小总旗,你拿出来吓唬我?”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身边的家丁抡着棍子就往前冲。 里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子砸在肩膀上。 “你们干啥!” 身旁的村民红着眼扑上去,却被三四个家丁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打人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终于被激怒了。 王寡妇抄起烧火棍就往家丁裤裆里捅,张屠户抡着杀猪刀乱砍,连七八岁的娃娃都捡起石头往家丁身上砸。 张大公子没想到这些泥腿子敢还手,气得脸色铁青:“反了!都反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子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刚落,村口冲进来三十多个穿皮甲的壮汉,人人手里拿着刀。 这都是张员外偷偷养的私兵! “给我砍死他们!”张大公子跳着脚怒吼,“打死了扔乱葬岗!” 私兵们狞笑着冲上来。 眼看就要出人命,芸娘突然推开院门: “住手!我……我跟你们走!” 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着门框。 身后的柳氏哭喊着拽她衣袖:“闺女!不能啊——” “娘……”芸娘声音发抖,“我不能看着乡亲们……”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张大公子猛地回头。 只见村口尘土飞扬,十二骑骑兵奔驰而来。 当先一匹黑马上的将领铁甲生寒,正是林川! “是林总旗!” 一个半大小子蹦起来大喊,“林总旗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村民们乌泱泱地涌向林川的方向。 十一个后生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此刻他们穿的可是陈将军赏赐的亲卫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谁能想到这些曾经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家子弟,如今已成了铁林堡的精锐战兵。 王寡妇踮着脚,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小子。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张大公子就告状:“铁蛋啊,他们欺负娘——” 叫“铁蛋”的小子一听这话,怒从心中起。 右手也紧紧攥住了刀把。 林川勒住缰绳,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家丁围住的芸娘身上。 “芸娘,过来。”他伸出手。 芸娘眼中噙着泪水,猛地甩开家丁的手。 刚迈出一步,又被另一个家丁死死拽住胳膊。 “大胆!”王铁柱“铮”地拔出腰刀。 “嗖——”张小蔫一箭射出,精准贯穿那家丁的手臂。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芸娘趁机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奔向林川。 张大公子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人群里的张老蔫都惊呆了。 这臭小子,刚才那射箭的姿势,简直帅呆了! “你、你是谁?!” 张大公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林川没有答话,俯身一把揽住芸娘的腰肢,轻松将她带上马背。 芸娘整个人被圈在林川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羞红了脸。 “铁林堡?林总旗?” 张大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你敢跟我作对?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怎么?”林川冷笑,“你来柳树村找爹来了?” 王铁柱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张大公子涨红了脸,完全不明白这个边军小官哪来的胆量。 身后的私兵们不安地骚动着。 一个年长的私兵凑上前低声道:“少爷,这是边军……” “边军了不起啊?!” 张大公子突然暴跳如雷,“府军张参将是我表哥!你动我一下试试——” “啪!”一声脆响,张大公子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家丁们手忙脚乱扶起他时,只见他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晒谷场。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林川甩了甩马鞭,上面还挂着血丝:“姓张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杀……杀了他们!” 张大公子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少爷,这,这是边军啊……” “给我上!杀了他们!” 张大少爷疯狂喊道,“我爹有的是银子!杀一个赏百两!” 重赏之下,私兵们举起刀剑冲了出来。 可他们面对的,是铁林堡的战兵。 “轰隆隆——” 十二骑同时暴起! 铁蹄砸在村道上的闷响,震得大地颤动。 铁骑洪流轰然撞入敌阵。 林川刀光过处,头颅冲天而起。 胡大勇挂刀冲锋,借着马势一刀劈断私兵肩膀。 其余骑兵如狼入羊群,战刀左右翻飞,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三十余人的私兵,在这支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 仅仅一个照面。 地上就只剩下残肢断臂和哀嚎的伤兵。 “我管你是谁!” 林川催马转头,松开捂住芸娘眼睛的手。 “敢抢我的女人——就是找死!” 鲜血浸透了整段村道。 张大少爷瘫坐在血泊中,看着自家重金豢养的私兵转眼一败涂地。 裤裆里突然一阵热腾腾的感觉。 他惊慌失措地指着林川:“你、你、你敢……” 寒光闪过。 “啊——!” 一截断指飞上半空。 林川的刀尖滴血未沾,已经抵在张大少爷咽喉:“你看我敢不敢?” 王铁柱拿出绳索,将惨叫不止的张大少爷捆起来。 又狠狠补上了一脚。 他们这些战兵都是柳树村人,谁不知道林川和芸娘的关系? 兄弟们以后都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大嫂”的! 之前是没能力,斗不过张家倒也罢了。 现在可不一样。 咱们都是边军,你们她娘的还敢动芸娘? 扒了你的皮! 林川揽紧怀中发抖的少女,冲王铁柱招呼一声: “宰了这厮的坐骑,给弟兄们加餐!” 王铁柱点点头,一把抓过张大少爷:“总旗,这王八蛋怎么办?” “怎么办?” 林川思忖片刻,说道,“走,带去县衙!” “县衙?” 众人面面相觑。 王铁柱凑过来:“总旗,这县太爷跟张家,不是一伙的吗?” “哼!一伙的?” 林川冷笑一声,瞅了一眼地上的家伙, “我倒要看看,这秦知县敢不敢包庇他!” 第39章 他今日犯的是死罪! 县衙后堂。 “砰!” 张员外撞开后堂大门,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秦知县正在批阅公文,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张、张兄,这是怎么啦?” “秦大人!”张员外一把揪住秦知县的衣领,“出大事了!血狼部那边传来消息,吃了咱们的粮,死了几百号人!” “啊?”秦知县一愣。 “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张员外咬牙切齿,“咱们的粮运过去了,可粮里被人下了毒!!!” “什、什么?”秦知县脸色瞬间煞白,“谁干的?” “我他妈哪知道谁干的?” 张员外松开他,怒气冲冲坐下来,“完了,全完了!” “难道是袁老三他们要陷害张兄?” 秦知县呆立片刻,也跟着坐下来,“张兄,都是你的人,你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袁老三一家老小都在我手里,他敢吗?!” 张员外眉头紧蹙,咬牙切齿道,“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袁老三他们!” 秦知县急切道,“否则你我都不得安生啊!” “找到他们又有什么用?” 张员外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粮车已经过去了!我的秦大人!!这、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秦知县瘫坐在椅子上,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师爷眼珠一转,凑上前来:“老爷,属下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快说!”二人同时看向他。 “事已至此!”师爷缓缓说道,“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你他妈的直接说行吗!别绕弯子。”张员外骂道。 师爷脸色一红,压低声音: “既然鞑子已经死了,不如就说……是员外您假意与鞑子交易,实则与知县大人联手设局,毒杀鞑子?” “什么?” 张员外和秦知县听完师爷的话,两人同时愣住了。 堂内一时寂静。 “妙啊!”秦知县突然拍案而起,“这招反客为主,当真是绝了!” 张员外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师爷此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确实高明。” 师爷连忙躬身,脸上却掩不住得色:“员外过奖。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张员外突然暴起,“现在就办!” “现在?”秦知县一愣。 “秦大人!” 张员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知县龇牙咧嘴。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成了,你我加官进爵;若是败露……掉脑袋的可不止我一个。”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看向师爷:“具体……具体要如何操作?” 师爷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老爷请看。属下已经拟好了给兵部的密折,就说张员外假意与鞑子交易,实则与大人合谋,在粮中下毒……” 张员外一把夺过奏折,眯着眼快速浏览。 突然,他眉头一皱。 “这里要改。”他指着其中一行,“不是’合谋’,是’奉知县密令'。” 秦知县脸色一变:“张兄,这怎么能是奉我的命……” “怎么?”张员外冷笑,“秦大人莫非信不过我?” 窗外,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 “不如这样写……”师爷连忙打圆场:“奉知县密令,张员外暗中筹划!” “好!”张员外一拍大腿,“就这么写!” “属下这就去办。”师爷躬身退下。 就在师爷刚离开不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大人!”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后堂, “铁林堡的林总旗押着张大少爷击鼓鸣冤!” “哪个张大少爷?”张员外霍然起身。 “就是……就是员外您家的大少爷……” “什么?!”张员外瞪大眼睛,“他、他敢!” 秦知县双手发抖:“快!快升堂!” 公堂之上,林川按刀而立,战甲泛着寒光。 十一名铁林堡战兵分列两侧,杀气凛然。 张世仁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半边脸血肉模糊,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中,秦知县强作镇定拍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林川单手按刀,沉声道:“铁林堡总旗,林川。” 秦知县眼皮一跳。 边军总旗本就是七品,和知县同级。 按律来说,他是无权堂审的。 可台下偏偏又是张员外的大公子…… “咳……”秦知县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林、林总旗,此来所谓何事?” 林川冷笑一声,战靴往前一踏:“秦大人这是要本官站着回话?” 秦知县一愣,脸涨得通红:“林总旗说笑了,来人,看座!” 衙役慌忙搬来太师椅,林川大马金刀坐下。 “秦大人!” 他指着张世仁说道,“这厮强抢边军家眷,本官特来请秦大人主持公道!”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张员外猛地从后堂冲出:“血口喷人!我儿是去接未过门的弟媳妇!” “这位是……”林川假装一愣。 其实不用问,他已经猜到这是张员外。 只是他没想到,张员外也在县衙。 这倒省事,多了一个羞辱对象。 “林总旗,这、这位就是张员外……” “哪个张员外?”林川明知故问道。 “就是……”秦知县低声道,“后山矿洞的张员外……” “啊!原来您就是张员外啊?” 林川恍然大悟,指着张世仁问道,“这家伙是你儿子?” “正是犬子!”张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我倒要问问张员外!” 林川眯起眼睛,“你刚才说的……未过门的弟媳妇,是什么意思?” 公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固。 张员外突然抚掌大笑:“哈哈哈,林总旗怕是误会了!” 他踱步到堂中,锦缎衣袖一甩, “那柳芸娘本就是我张家未过门的媳妇!” “哦?”林川手指在刀柄上轻叩,“张员外既如此说,想必带了婚书凭证?” “这……”张员外笑容一滞,随即冷哼道:“婚书自然在府中,岂会随身携带?” “没有婚书,又如何证明?” 林川问道,“我可是亲眼所见,张大公子是当面强抢啊!” “林总旗,你一个外人,不知其中瓜葛。” 张员外冷笑道,“这柳家男人生前借了我四十两银子,如今利滚利一百四十两,已经还不起了。所以才拿芸娘抵债!” “谁说还不起了?”林川摘下腰中钱袋,掏出两张银票,“这里有两百两。” 秦知县盯着那熟悉的银票纹样,眼角猛地抽搐两下。 这不正是他前日给林川的剿匪赏银? “林总旗,你这是要跟我张家过不去?” 张员外目光冷了下来,“身为边军总旗,当街伤害无辜,你不怕我告了你!” “张员外,我劝你先想清楚……” 林川悠悠开口道,“我现在是苦主,我在告你家大公子,强抢边军家眷!!” “什么边军家眷?”张员外声音陡然尖利。 林川一字一顿:“柳芸娘,是本官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 张员外浑身一颤。 台上的秦知县也大惊失色。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宴请林川时,他提起过,自己是柳树村人。 可谁能想到他跟那柳芸娘还有这层关系? 而在墙后,秦砚秋突然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她发钗坠地,青丝散乱,茫然按着心口。 不明白为何会疼得喘不过气。 “林川,你、你、你放肆!” 张员外大骂一声,“你为了诬陷我儿,竟然当着知县的面,编纂谎言,信口雌黄!” “林、林总旗!” 秦知县强作镇定,问道,“你既说那芸娘是你未婚妻,可有凭证?” “当然有!” 林川冷笑转身,朝堂外喝道:“请里长!” 人群自动分开,里长在村民的搀扶下走进公堂。 肩膀上还缠着绷带。 他手中高举一份泛黄的婚书: “十二年前林家请我做媒,这是林家与柳家定亲的婚书!上面还有当年县衙的官印!” 张员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 他盯了林川片刻,目光又落在里长的脸上。 两个月前,这里长对自己还毕恭毕敬。 今日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怎么就成了林川的人了? 他突然暴起,饿虎扑食般冲向里长:“老不死的敢作伪证!” “拦住他!”林川一声厉喝。 王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张员外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反了!反了!” 张员外挣扎怒吼,“秦大人!你就看着他们殴打士绅?!” 秦知县脸色阴晴不定,突然瞥见师爷在帘后拼命使眼色。 他咬了咬牙,重重拍下惊堂木: “来人!先将张世仁收押大牢!待本官详查!” 张员外闻言,狰狞的表情突然一滞,随即露出阴冷的笑意。 只要儿子能留在县衙,明日就能想办法接回家。 他挑衅地看向林川,眼中写满了“你能奈我何”。 “秦知县,收押一事,恐怕不行!” 林川轻笑一声。 秦知县手中惊堂木悬在半空:“这……这又是为何?” 张员外心头猛地一颤。 “因为他今日犯的——” 林川缓缓拔刀, “是死罪!” 整个公堂骤然寂静。 第40章 你这是要诛九族 “放你娘的狗屁!” 张员外须发皆张,指着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算我儿抢人,按律也不过是杖责收监,何来死罪一说?你当《大乾律》是儿戏不成?” 林川冷笑一声,接过战兵递来的带血腰刀,“锵”地掷于青砖地面: “很好,张员外,既然要讲律法,那你就仔细听着——令郎今日带着三十私兵,人人持这等制式军械,在柳树村公然袭杀我铁林堡将士!”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张员外脸色骤变:“血口喷人!什么私兵?那些不过是护院……” “护院又如何?!” 林川暴喝一声,“《大乾律》第三百二十四条!私藏军械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他猛地将刀指向张世仁,“而持械袭杀边军者——斩!” 这个字像炸雷般在公堂上回荡。 张大少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你、你、你……” 张员外嘴唇发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疯虎般扑向林川: “小畜生!我宰了你!” “砰!” 王铁柱铁塔般的身躯横撞过来,将张员外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堂柱上。 那柄匕首“当啷”落地,被林川一脚踩住。 “当堂刺杀朝廷命官。” 林川盯着他,“张员外,你这是要诛九族啊?” 张员外嘴角渗血,挣扎着爬起来: “林川!你别欺人太甚!秦大人!你就看着这丘八在公堂上行凶?!” 秦知县缩在太师椅里,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这、这……” 林川突然转身,对着堂外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诸位柳树村乡亲都看见了!方才张公子带着三十私兵,人人持这等军中制式腰刀,袭击我铁林堡将士!可有人证?” “我看见了!”王寡妇喊道。 “他们还打伤了两个军爷!”又有人喊。 “我亲眼看见张公子挥刀砍向林总旗!” 声浪越来越高,张员外脸色由青转白。 他突然扑到秦知县案前,“咚”地跪下,咬牙切齿道: “秦大人!我儿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 林川冷笑一声。 “按《大乾律》,凡涉边军案件,五品以下武官可先行收押!” 他盯着秦知县,“知县大人,你可要拦我?” 秦知县连连摆手:“不、不……” “秦明德!”张员外突然厉喝,“你今日若让他带走我儿……” “来人!”秦知县突然拍案而起,“将张世仁交由林总旗带回边军大营!” 这一声令下,满堂哗然。 张员外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数步。。 “爹!爹!”张大少爷杀猪般嚎叫起来。 两个衙役架着他往外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张员外突然暴起扑向林川:“我跟你拼了!” 却被王铁柱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直喘粗气。 林川蹲下身,在张员外耳边轻声道: “放心,令郎能在边军大牢见到几个老朋友——血狼部的探子,可都等着他呢。” 张员外浑身剧颤,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是、是你……!” 林川冷笑一声:“带走!” 公堂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几缕夕阳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 衙役们收拾着水火棍,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 整个县衙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张员外瘫坐在台阶上,下摆沾满了灰尘。 他死死盯着林川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怨毒取代。 “张兄……”秦知县犹豫着开口。 张员外猛地回神,一把拽住秦知县的衣袖: “是林川!粮车下毒的事,定是这厮所为!他想害我张家满门啊!” 师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闻言立即凑上前来: “员外,最要紧的是救大少爷。眼下只有请府军张参将出面……” 张员外眼中骤然迸出精光: “备马!去府军大营!” 秦知县望着张员外踉跄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师爷适时地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 “备轿!”秦知县一咬牙,“我去拜见知府大人!” 夕阳如血。 一轿一马,一东一西。 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匆匆而去。 …… 林川安排人将张世仁押去边军大营,便独自策马返回柳树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芸娘依旧站在那里。 “阿川……”她见林川下马,眼眶顿时红了。 林川将缰绳随手一抛,大步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芸娘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没事了。”林川轻声道。 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芸娘却突然扑进他怀里,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我、我怕极了……” 林川身子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环住她:“我在。”他声音低沉,“从今往后,没人能动你分毫。” 芸娘仰起脸,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晶莹:“张大少爷他……” “他活不过三日。”林川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芸娘身子一颤:“阿川……”她欲言又止。 林川牵起她冰凉的手:“别担心,不是我杀他,是他自己坏了边军的规矩。”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芸娘这才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饿了吧?”林川柔声道,“我下面给你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 “嗯?”芸娘偏了偏头,“你会做面?还是我下面给你吃吧!” “好好好,咱俩都吃……” 林川失笑,牵着她往村里走,“回家吃饭。” 不用招呼,黑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芸娘小步跟着林川,突然轻声道:“我想跟你走。” “嗯?”林川脚步一顿。 “是、是娘说的……” 芸娘声音越来越小,“我跟着你走,她就放心,爹、爹在九泉之下也会放心……” 月光下,林川看见她低垂的脖颈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起来:“太好了。” 芸娘耳尖瞬间通红,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真、真的是娘说的……” “嗯,你说是就是。”林川点点头。 “真、真的,我、我没撒谎!”芸娘忙不迭地解释。 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川凝视着她水润的眼睛,轻声道:“好,今晚就跟我回去。” “啊!”芸娘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可、可是……” 林川俯身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垂: “别怕,我不碰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还剩没几日,我能忍得住……” 第41章 边军镇刑司 “啊?” 男人灼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入心扉。 芸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让她耳尖都烧了起来。 “嗯?”林川见她呆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难道……你等不及了?” “啊、啊呀,你、你胡说……” 芸娘羞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想要挣脱却又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最终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羞意。 而在同一个星空下。 县衙后院的秋千轻轻摇晃。 秦砚秋独自坐在秋千上,素白的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 她仰起头,任凭斑驳的树影在面容上摇曳。 却遮不住那两道清晰的泪痕。 “原来他……有妻子了?” 这句低语轻若叹息,却像钝刀割肉般,一点一点剜进心底。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突然笑了笑。 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我这是在...难过什么呢?”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鬓边一缕青丝。 月光如水,那滴悬在下巴上的泪珠终于坠落。 …… 翌日。边军镇刑司,火光摇曳,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 张世仁跪在堂下,脸上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浑身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却无人理会。 军法官赵守义端坐案前,仔细审读林川递上的案情文书。 纸页翻动间,便听见门外卫兵高声喝道: “将军到——” 赵守义连忙起身,抱拳相迎。 “将军!” 然而,待看清将军身后跟着的人影,他心头猛地一沉。 监军王户部?! 赵守义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按军例,镇刑司审案,除非涉及五品以上武官,否则根本无需将军亲临。 今日不仅将军来了,连一向与边军不对付的监军王户部也跟在后头。 这案子……怕是要出变故!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林川。 这个铁林堡总旗,不过区区七品,究竟什么来头?竟能惊动两位大人? 陈将军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峻,沉声问道: “赵守义,此案如何?” 王户部则慢悠悠地在一旁落座,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林川,又落在张世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赵守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回禀将军!此案证据确凿,张世仁率私兵持制式军械袭杀我边军将士,按军律,当判斩立决!” 话音未落,王户部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赵大人,仅凭一份文书,就敢定人生死?焉知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目光阴鸷,直直盯着林川,语气森然: “林总旗,本官听闻,你与张家素有嫌隙,此事……怕是有公报私仇之嫌吧?”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林川抱拳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王大人明鉴!卑职与张世仁素昧平生,昨日方是初见。此人率众强闯柳树村,意图强抢民女,而那女子…”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正是卑职未过门的妻子。” 他向前一步,指着张世仁:“卑职带人阻拦,张世仁竟率三十私兵持械袭杀。若非将士们以命相护,此刻卑职早已命丧黄泉!” 堂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面容。 他抬手一挥:“此事铁证如山!铁林堡十二名将士亲眼目睹,柳树村三十八户村民皆可作证。大人若存疑虑,不妨一一查问!” 王户部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即便属实,也该交由地方官府审理!镇刑司越权办案,本监军定要上奏朝廷!” 陈将军面色阴沉如铁,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王大人。”他声音低沉冷硬,“边军将士遇袭,镇刑司审理天经地义。大人这般阻挠,莫非是要包庇凶犯?” 王户部瞳孔紧缩,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半晌才强辩道:“此案牵扯甚广,岂能如此草率!” “哦?”陈将军眉头紧锁。 王户部冷笑连连:“陈将军有所不知。张世仁乃府军将帅亲眷,府军指挥使又是兵部尚书门生。况且……”他阴恻恻地扫了眼林川,“此案边军毫发未损,反倒是张家死伤十余人。若贸然判斩,如何服众?” 堂下,林川暗自冷笑。 这王户部字字句句,无不是在以权势相压。 “将军!”林川抱拳朗声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此案确需详查。只是……”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户部,“不知要如何查证,方能令王大人心服?” 王户部冷哼一声:“自然要人证物证俱全,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林川嘴角微扬:“巧了。卑职恰好备齐了三十六把制式腰刀为物证,柳树村三十八户村民为人证。证据确凿至此,不知王大人还有何疑虑?” “信口雌黄!”王户部怒喝,“你说人证就人证?可有画押为凭?” “王大人请过目。”赵守义双手呈上文书,“三十八户村民,个个画押在此。” 王户部一怔,脸色青白交加。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报——!” 一名军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府军参将张大人辕门外求见!” 林川心中一凛。 陈将军眼中寒光一闪:“今日我这镇刑司倒是热闹。” 话音未落,张参将已大步跨入堂内。 他一身战铠锃亮,腰间玉带悬着佩剑,未语先笑,抱拳行礼道: “陈将军,别来无恙啊!自去岁校场一别,可是有半年未见了。” 陈将军端坐不动,只略一点头: “张参将不在府城驻防,百里迢迢来我边军大营,所为何事?” 张参将笑容可掬,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陈兄,实不相瞒……” 他眼角余光扫过跪着的张世仁, “台下之人乃是张某表亲,是三代世交。这案子能否网开一面?价钱好商量。” “张参将!” 陈将军突然拍案而起,声若洪钟, “军法如山,岂容私相授受?张世仁持械截杀边军,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他目光如电,直刺张参将, “你一个五品参将,谁给的胆子敢来我边军大营讨人情?” 张参将笑容瞬间凝固,右手在剑柄上紧了又松,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陈将军,张某此来,不过是念在同僚的情分上……” “情分?” 陈将军冷笑打断, “张参将可知,你这表亲带人截杀我边军将士时,可没讲什么情分!” 张世仁挣扎着抬头,嘶声喊道: “表哥救我!那林川要害我……” 第42章 反正梁子结下了 “住口!” 张参将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将军: “陈将军,此事或有误会。不如这样,先将人犯移交府衙,待查明真相……” “不必了。”陈将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此案证据确凿,今日必须当堂判决!” 就在此时,王户部突然起身,阴测测地说道: “陈将军,按大乾军律,死罪需先奏朝廷,待兵部批复方可执行。你今日若敢擅专,本监军定要参你一本!”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陈将军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叩击三下,最终冷声道:“好,既然王大人执意如此……”目光扫向张世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砍了他持械的右手,收监候审!” 张世仁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两名军士上前,将他拖到刑凳上。 鬼头刀寒光一闪。 “啊——!” 惨叫声响彻镇刑司,鲜血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王户部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张参将眼中怨毒一闪而过,终究没敢再言,转身离开。 …… 翌日,铁林堡。 庞大彪带着一队亲卫,赶着一辆大车过来。 大车上,放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 “庞百户,这是什么?”林川问道。 庞大彪脸色不太好看:“林总旗!张家……拿银子去大营赎人了。” 林川怔了半晌,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张家背后势大,就连监军王户部都会替他们说情,可见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庞大彪拍了拍箱子:“将军念你受了委屈,特意让我把两千两银子都给你送来!” 林川随手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呵,倒是个意外之财。” 他合上箱子,“本来那张大公子死活我也无所谓,这下倒好,白赚两千两。” 庞大彪压低声音:“将军让我带句话:张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 林川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无妨,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望向远处,天边乌云渐聚,似有风雨欲来。 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官场倾轧、豪强横行,如今竟都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庞百户。”他开口道,“还请替我谢过将军。” 庞大彪咧嘴一笑:“嗨,将军就这脾气,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莫说是你,就是营里最不起眼的小卒,他也照样护着。” 林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城墙上朔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 有些道理不必说透,有些担当却必须扛起。 古往今来,那些秉公持正之人,哪个不是迎着腥风血雨砥砺前行? 虎狼环伺的世道,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铁林堡的根基扎得更深些。 “当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堡内回荡。 厨娘手持铁勺,用力敲打着挂在食堂屋檐下的铜锣。 原本在各处忙碌的士兵、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三三两两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庞大彪诧异道:“林总旗,你们这是……”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林川笑道,“庞百户今日有口福了,正好赶上我们铁林堡食堂开饭。” “食堂?”庞大彪眉头一挑,“这倒是新鲜。不过你们这早饭怎么这么晚?” 林川哈哈一笑:“庞百户误会了,这是午饭。我们铁林堡如今改了一日三餐。” “三餐?!”庞大彪瞪大眼睛,“这是为何?” “堡里活计重,战兵操练也狠。” 林川边走边解释,“若是还按一日两餐,不到申时大伙儿就饿得没力气了。改成三餐后,不但干活更有劲,连伤病都少了许多。” 庞大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作为军中老将,他自然明白这一改动背后的深意。 光是粮草消耗就要多出三成。 一个小小总旗,竟能为麾下将士考虑到这般地步……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亲卫:“不过我还有这十个弟兄……” “不就是多十副碗筷的事儿!” 林川爽朗一笑,朝张小蔫使了个眼色,“去,给庞百户的亲卫弟兄们备上碗筷。” 食堂内,几口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 排队的人群井然有序地分成三列。 战兵、辅兵、劳工各自成队。 庞大彪见状又是一惊:“连劳工也吃三餐?” “都是卖力气的兄弟。” 林川轻描淡写地说着,领着庞大彪来到战兵队列最前面。 厨娘麻利地盛了两大碗杂粮饭。 上好的粟米掺着精米,蒸得油光发亮。 又舀了满满一勺酱色浓郁的炖肉,配上翠绿的时蔬。 肉香混着米香,引得远处辅兵们直咽口水。 “这么丰盛?” 庞大彪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颤,“战兵平日都是这般伙食?” 林川扒了口饭,含糊道:“官兵同餐。战兵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不远处,亲卫们已经和胡大勇等人聚在一起。 这些平日里在边城吃惯粗粮的亲卫,此刻捧着香喷喷的饭菜,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待遇,比他们在亲卫营时强了何止一筹! 庞大彪夹了块炖肉放入口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忽然明白为何铁林堡的将士们看向林川时,眼中总带着那种近乎狂热的忠诚了…… 庞大彪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炖肉送入口中。 肉质酥烂却不失嚼劲,浓郁的肉香在唇齿间化开。 他忽然放下筷子,长叹一声: “林总旗,我原以为你只是精通战法,今日才知,你真正过人之处,在于这收服人心的本事。” 林川闻言失笑:“庞百户过誉了。我不过是个粗人,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哎!”庞大彪突然拍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什么总旗百户的,忒也生分!你若看得起我,就叫一声大哥!” 林川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起身抱拳:“庞大哥!” “哈哈哈,好兄弟!”庞大彪开怀大笑。 正说笑间,一阵清幽的桂花香飘来。 芸娘手捧青瓷酒壶,莲步轻移:“阿川,酒温好了。” “来来来!”林川牵过芸娘素手,“芸娘,见过庞大哥。” 芸娘盈盈下拜,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庞大哥。” 庞大彪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半晌才拍腿大笑: “好个标致的弟妹!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媳妇,别说砍张世仁一只手,就是脑袋也给他拧下来!” 满座哄堂大笑。 庞大彪摸摸口袋:“哎呀,今日仓促,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脂,雕着精细的平安结纹样。 “这是你嫂子给求的平安佩,来,弟妹,送你了!” “哎呀,这可使不得!”林川急忙按住他手腕。 庞大彪豹眼一瞪:“他娘的!老子说使得就使得!” 说着硬将玉佩塞进芸娘手中。 芸娘双颊飞红,柔声道:“谢过庞大哥。” 两人正把酒言欢,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长空。 了望哨的嘶吼声传来: “狼烟!白色双旗——” 第43章 秘密武器! “白色双旗?” 林川霍然起身,嘴角咧开狰狞的笑意, “他奶奶的,终于有大鱼了……打狗行动准备——” 四周的战兵们齐刷刷起身。 庞大彪惊觉这些汉子的眼中竟燃着骇人的光芒。 那不是新兵上阵前的恐惧,而是百战老卒才有的、对鲜血的渴望。 “这是什么意思……”庞大彪喉头发紧。 “东路,有鞑子的百人队。”林川说道,“庞大哥,可愿同去杀鞑子?” 庞大彪心头剧震。 这显然又是林川捣鼓出的新式传讯手段,但此刻他顾不得细问。 更让他心惊的是,林川说“百人队”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刀。 十个亲卫加上铁林堡三十多战兵,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对上整支鞑子百人队……如何杀得? “我派人去大营求援。”庞大彪说道。 在这边境之地,鞑子游骑越境劫掠早已是家常便饭。 那些草原骑兵来去如风,往往抢了财物牲畜便扬长而去。 边军大营距此数十里之遥,等求援的烽烟升起,援兵赶到时,鞑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久而久之,除非是大队敌军来犯,否则大营很少会为小股游骑兴师动众。 “不必劳烦大营。” 林川摇摇头,朝仓库走去。 此刻的铁林堡,已经沸腾起来。 战靴踏地的闷响、铁甲碰撞的铿锵、刀剑的铮鸣,在堡内交织成一片肃杀之音。 战兵们动作利落地套上亲卫甲,辅兵们抱着箭囊、牵着战马在堡中穿梭。 庞大彪一把拽住林川的臂甲: “你疯了?对方是整支百人队!硬拼不过的!” “庞大哥,咱们不硬拼。” 林川脚步不停,抬手指向东面, “柳沟燧往东三里,有个葫芦谷,入口仅容三马并行,谷底却足有百丈宽。等鞑子劫掠完回程时,咱们堵住两头,关门打狗!” “林兄弟!” 庞大彪急追两步,规劝道: “你虽杀过几波斥候,可这是百人队,跟小股骑兵不一样!” “庞大哥莫及。让你看看咱们的秘密武器。” 林川来到仓库前,停下脚步。 几名辅兵正从仓库抬出数口樟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庞大彪愣住了。 箱中整齐码放着灰褐色的石球,表面粗糙不平,隐约可见引线孔洞。 “这是……投石?” 庞大彪皱眉,伸手就要去摸。 “别碰!”林川一把拦住,“这是’石头雷’,容易炸。” 庞大彪触电般缩回手,瞪大眼睛:“这就是秘密武器?” 林川点点头。 他不再解释,暴喝一声:“上马!” 三十几名战兵齐刷刷翻身上马。 另有四五十名辅兵将石头雷装入特制的皮袋,负在背后。 这些看似普通的石球,内里却填满了火药与铁屑,是林川亲手调配的杀器。 “都准备好了吗?”林川的声音在半空炸开。 “准备好了!”八十多人同声怒吼。 “今日让鞑子开开眼!”林川长刀出鞘,“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堡门洞开,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大地。 不到一个时辰,铁林堡的人马便疾驰至葫芦谷。 谷中尘土飞扬,杂乱的马蹄印清晰可见。 林川勒住战马,眯眼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他一声令下,辅兵们立刻分散开来。 铁稿翻飞间,谷道两侧很快出现一排排浅坑。 每个坑不过尺许深,却排布得极有章法。 前后交错,左右呼应。 庞大彪眉头紧锁,还在劝说着林川: “林兄弟,这陷马坑未免太浅了些……” “谁说这是陷马坑?” 林川蹲下身,亲自将一个石头雷埋入土中。 他动作娴熟,小心地理好引线,再用浮土草皮仔细掩盖。 “你就等着瞧吧。” 远处山梁上,了望的战兵突然举起旗子晃了晃。 “总旗,他们没去村子。” 胡大勇喊道,“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另一条岔路?”林川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张员外的庄子吗……” “张员外?”庞大彪愣道。 林川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有好戏看了……” …… 张家大宅内。 张员外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 “老爷,二少爷的病……”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 张员外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该死的林川!断我儿一只手,还断了老二的活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转头对心腹低声道: “去联系那人,价钱不是问题,我要林川的人头!” 心腹一惊:“老爷,那人要价极高……” “多高我也要!”张员外发狂道,“只要能杀了林川!!!” “是,老爷!”心腹连忙躬身退下。 张员外瘫坐在椅子上。 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哭喊。 “啊——饶命!”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冲出房门。 迎面便是一个鞑子身影,一拳将他砸倒在地。 越来越多的人被鞑子骑兵拖拽着,跪倒在庭院中央。 女眷们的哭喊声、孩童的抽泣声,混杂着皮鞭的抽打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员外瘫坐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被拖到院中。 百夫长一把撕开小妾的衣衫,在饱满的胸脯上抓了一把,点点头。 “带走!” “不要啊——”张员外哭喊着求饶。 那百夫长转过身来,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张员外,你狗胆包天!” 百夫长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 “竟敢用毒粮害我族人!” “大人明鉴啊!” 张员外声音都变了调, “是边军!是边军调换了粮食!我张家对血狼部忠心耿耿……” “闭嘴!” 百夫长手中弯刀一挥。 张员外只觉得右耳一凉,随即剧痛袭来。 他捂着喷血的伤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 惨叫声中,百夫长冷声道: “给你五天时间,交出十万两白银赎罪,否则……” 他阴森的目光扫过满院跪着的张家人,突然停在张世仁身上。 那张惨白的脸被纱布裹了半边,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恐,在看到百夫长注视时,整个人都抖如筛糠。 百夫长的视线下移。 原本应该长着右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截包扎的断肢。 “否则,你全家就会像他一样,变成废人!” 刀光再闪,张世仁的左手齐腕而断。 鲜血喷溅中,这位张家大公子像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哀嚎。 百夫长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鞑子骑兵拉着女眷和抢来的金银粮草呼啸而去。 只留下满园狼藉和熊熊烈火。 还有众人围着张大公子不知所措。 张员外瘫在血泊中,目光呆滞了片刻。 眼中终于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林川……我要你血债血偿!” 第44章 天雷地火! “阿嚏!” 林川蹲在灌木丛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嘘——” 一名战兵猛地转头,眼中迸出凌厉的杀意。 待看清是林川后,年轻的面孔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不错,铁蛋。”林川赞许地点头,“回去有赏。” 王铁蛋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是王寡妇的独子,此刻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 “谢、谢总旗!” 周围的战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总旗打个喷嚏被新兵呵斥,居然还要给赏? 这是赏的哪门子意思? 谷口两侧,三十多名战兵已埋伏就位。 锋利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更远处,辅兵们牵着战马隐入树林,马蹄都用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 胡大彪带着亲卫们守在谷口要道。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却压不住那股子紧绷的肃杀之气。 林川摸着腰间的火折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谷口方向。 “记住,”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张小蔫道,“等最后一名鞑子进谷再点火。” “知——知、知、知——” 张小蔫用力点着头,撅着嘴“吱”着。 林川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没让他再吱下去。 “总旗!”胡大勇带着王铁柱从山坡上狂奔而下,“鞑子往回走了!” 林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多少人?” “一百骑!”胡大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拉着五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还绑了一串女眷!” “哈!”林川嘴角咧开,“这是把张员外家给端了?” 他转身对埋伏的将士们低声道,“弟兄们,鞑子这是给咱们送礼来了!” 压抑的笑声在灌木丛中此起彼伏。 “传令!”林川声音骤然一沉,“哨响点火!” “传,哨响点火!” “传,哨响……” 低语如涟漪般在伏兵间扩散。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远处的山道上扬起了尘土。 最先出现的是三名斥候骑兵,他们懒散地晃悠着,显然对回程毫无戒备。 百步之后,百夫长耀武扬威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在他身后,骑兵三三两两并行,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五辆大车吱呀作响,满载着绫罗绸缎、粮食器物,还有几箱子金银珠宝。 最后面,二十多名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着。 有人衣衫不整,有人脸上带血,却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整支队伍拖出百余米的长龙,正缓缓钻进葫芦谷口。 林川眯起眼睛,掏出火折子。 鞑子队伍缓缓前行。 最前方的斥候已经快要走出谷口。 百夫长正高声吆喝着什么,引得身后骑兵哄笑不止。 大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女眷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再等等……” 林川死死盯着队伍末尾的大车。 大车旁边还有三名鞑子。 如果等大车进去,那些家眷也会被炸死多数。 他拍了拍张小蔫,又对不远处的二狗打了个手势。 突然,一名鞑子骑兵勒住马缰,狐疑地望向两侧山坡。 林川心头一紧。 那人正对着王铁蛋藏身的灌木丛! “嗷呜——”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那骑兵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继续前行。 “呼……”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鞑子队伍。 是时候了! “咻——!” 尖锐的哨声刺破长空! 刹那间,数十根引线同时点燃,火花如毒蛇般窜向埋藏的石头雷。 与此同时,张小蔫和二狗弯弓搭箭,瞄准大车旁边的鞑子。 听到哨声,有些鞑子条件反射般抓向刀柄。 只是刀还没有拔出来—— 一名鞑子忽然觉得身体腾空而起。 视线中,周遭的几个同伴连同胯下战马,也都扭曲起来。 下一瞬,他的意识只剩下轰鸣。 “轰!” 第一声爆炸在队伍中央炸响。 气浪如巨锤般横扫,最近的三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撕碎,掀上半空。 碎块还在半空,连环爆炸接踵而至! “轰轰轰轰轰轰轰!” 无数身体在轰鸣中解体粉碎,血与肉飞扬在空中。 大车旁边的鞑子骑兵拼命控制着惊乱的战马,还没稳住,便被箭簇射成了刺猬。 火光划过庞大彪的眼帘。 他下意识缩起脖子,瞳孔骤然收缩中,映出炼狱般的场景。 整个葫芦谷,就是一座炼狱。 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与人的惨叫混作一团。 铁屑呼啸着穿透人体,在骑兵队列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有鞑子侥幸躲过爆炸,却被飞溅的铁屑穿透了双眼,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受惊的战马互相践踏,将落地的骑兵踩得骨断筋折。 谷底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在谷中形成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嘭嘭嘭嘭嘭——” 弓弦震动声,如死神的低语,接踵而至。 埋伏多时的战兵们从岩壁后现身, 又一波箭雨倾泻而下,将侥幸躲过爆炸的鞑子钉死在地。 胡大勇手中战刀寒光闪烁:“一个不留!” 屠杀,正式开始。 “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 铁林堡的战兵们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侥幸存活的鞑子骑兵。 百夫长仰躺在血泊中,仅剩的一条腿抽搐着。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战兵兴高采烈地冲过来,手中战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哈哈我的!” 狗蛋手起刀落,百夫长的人头应声飞起。 他一把抓住发辫,将还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 “老子砍了个当官的!” “狗日的!那是个百夫长!” 独眼龙懊恼地跺了跺脚,转身扑向另一个挣扎的鞑子,“这个算老子的!” 战场已成屠宰场。 幸存的鞑子不是被炸得神志不清,就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祈求天神宽恕。 战兵们手起刀落,刀光闪过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偶有反抗者,也不过是多挨一刀的事。 这些草原勇士,平生第一次见识如此恐怖的天雷地火。 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不住叩拜,以为是触怒了长生天,降下这等灭顶之灾。 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另一边,庞大彪和十名亲卫呆若木鸡。 “百户!咱们上不上?” 一个亲卫扯着嗓子喊道。 第45章 战功归你,银子归我 庞大彪这才如梦初醒。 他一把抽出佩刀: “上!当然要上!杀——” 可等他们冲到战场时,才发现早已没了用武之地。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幸存的鞑子都被补了刀,就连跪地求饶的也没留。 铁林堡的战兵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有人割脑袋记功,有人搜刮战利品,还有人对着鞑子的尸体吐口水。 “这、这不是做梦吧?” 庞大彪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征战半生,何曾见过这等摧枯拉朽的胜利? 林川缓步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庞大哥,多谢你们压阵。” 他指了指谷外,“那些大车和女眷,还得劳烦你们护送回堡。” 直到这时,庞大彪才注意到,在爆炸伊始,就有辅兵悄悄绕到后方,将那些惊惶失措的女眷和大车都控制住了。 整个伏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总旗,清点完了!” 胡大勇小跑过来,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一百零三个鞑子,一个没跑!” “战马呢?” “死伤大半,剩下轻伤能用的,也就二十匹。” “不错!”林川点点头:“咱们的伤亡?” “三个轻伤。” 胡大勇咧嘴一笑,”都是皮肉擦伤。哦对,还有个倒霉蛋冲锋时崴了脚,这会儿正坐在地上骂娘呢。” 站在一旁的庞大彪和亲卫们面面相觑。 这位身经百战的百户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身后的亲卫们更是目瞪口呆。 “林兄弟……” 庞大彪咽了口唾沫,“这等神兵利器,怎么不先让将军过目?要是将军知道你有这等好东西……” “庞大哥有所不知。” 林川指了指那些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 “这石头十颗里能凿成三颗就不错了。今日也是头回实战,配方还在改进。” 他顿了顿,抱拳道: “还望庞大哥先替兄弟保密,待改进完善后,我亲自献给将军。” 庞大彪浓眉一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你让我咋保密?” 他指着满地尸首,“三十多人全歼百人队,这等战功报上去,将军能不追问?到时候军功司的人来查,你也瞒不住啊!” “所以啊……” 林川凑近半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这战功是庞大哥您带着亲卫队立的。我铁林堡将士,不过是从旁协助。您带着百人队精锐亲卫,配合我三十名战兵,杀了鞑子,这不是很合理吗?” “放屁!”庞大彪涨红了脸,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我庞大彪再不要脸,也干不出抢功的事!这要是传出去,老子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庞大哥!” 林川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 “战功归你,银子归我。你看这五大车战利品……” 他朝远处满载的大车努了努嘴, “都是从张家搜刮来的好东西,在铁林堡可放不住!我留一车,剩下的您拉回大营,那张员外也不好冲我要不是?” “好你个小子!” 庞大彪一巴掌拍在林川背上,“你是想拉将军当挡箭牌?让将军替你扛下这风头?” 林川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放声大笑。 不远处的战兵们好奇地望过来,不知道这两位长官在笑什么。 只有张小蔫蹲在地上,一边割着鞑子的脑袋,一边偷偷撇嘴。 每次总旗这么笑,准没好事。 “不过……” 庞大彪突然收起笑容,正色道, “这事瞒不了多久。将军不是傻子,迟早会看出端倪。” “这事儿不瞒着将军,瞒着军功司就行。能瞒住军功司,就能瞒住王户部……” 林川说道,“等石头雷改良好了,到时候,边军的战力就能翻上几番。” 庞大彪倒吸一口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谋划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他娘的,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虚报战功一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他们身后,战场还在继续打扫中。 有人哼着小曲,有人谈论着刚才的战斗。 还有人已经开始数脑袋,盘算能分到多少赏银。 回到铁林堡,登记完战功。 庞大彪把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留下一半。 带着剩下细软和粮草,连同一百多颗鞑子脑袋,回了边军大营。 为了帮他营造声势,林川派出三十名战兵和五十名辅兵一路跟随。 把他们送进大营,才一起返回铁林堡。 至于庞大彪如何把这场仗吹得天花乱坠,林川就不关心了。 …… 子夜时分。 铁林堡校场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整个校场照得通明。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几口樟木大箱上。 箱盖大敞着,白花花的官银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今日参加葫芦谷伏击的战兵、辅兵,统统排队领赏!” 胡大勇站在箱子上,铜锣般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颤。 “战兵按军功簿上的数目,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辅兵们……” 他顿了顿,大喊道:“每人五两银子!” “五两?!” 人群中炸开一片惊呼。 那些负责挖坑埋雷的辅兵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本想着能混顿饭就不错了,哪曾想过还有银子拿? “都他妈傻愣着干嘛?” 胡大勇骂骂咧咧道,“不想要银子就不用排队!” “要要要!” 辅兵们这才如梦初醒,乌泱泱地涌向队伍末尾。 有人跑得太急被绊了个跟头,也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就往人堆里钻。 战兵们的队伍早已排成了长龙。 这些汉子们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狗蛋站在队伍最前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他今天亲手砍下了鞑子百夫长的脑袋,不知能发几两银子。 听说一个脑袋十两银子,百夫长……是不是会高一些? “狗蛋!九十两!” 随着胡大勇一声喊,全场哗然。 狗蛋脑袋“嗡”的一声,感觉什么都听不见了。 胡大勇的口水喷到他脸上,才缓过神来。 “咋的?高兴傻啦?” 胡大勇举了半天银锭,也不见狗蛋来接。 狗蛋如梦初醒,颤抖着接过沉甸甸的银锭。 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总旗大恩大德,狗蛋没齿难忘!” 这个农家少年,此刻捧着相当于种地二十年收入的银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起娘亲单薄的背影,又想起自己砍下百夫长脑袋时那股狠劲……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狗蛋开了个头,后面的战兵和辅兵们,领完银子后,竟然都给林川磕头。 林川微笑地望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银子,不过是张家财富的九牛一毛。 但对这些农家出身的汉子来说,却足以改变命运。 “都听好了!”他突然提高嗓门,“今日之功,全赖诸位奋勇杀敌。但切记——”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财不露白,谁敢在外头显摆,军法处置!” “遵命!” 士兵们齐声应和,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是给家里添几亩地,还是说门亲事…… 夜风渐凉,但校场上的热乎劲儿却久久不散。 而在十里外的边城大营。 关于这场“大捷”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 第46章 三日下不了炕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陈远山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案前唾沫横飞的庞大彪,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那石头雷’轰’的一声,炸得鞑子人仰马翻!” 庞大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小子还特意算好了引线长度,等鞑子完全进入峡谷才点……” 陈远山突然抬手打断:“等等,你说那引线能控制爆炸时辰?” “千真万确!” 庞大彪点点头,抹了把汗,“那小子管这叫’定时爆破’,说是根据什么……什么燃烧速度算的。” 帐内陷入沉寂。 陈远山摩挲着茶盏,眼中精光闪烁。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能精确控制爆炸时机的火药,就连京城军器监的老工匠都做不到。 “将军?”庞大彪小心翼翼道,“您不信?” “信,怎么不信。”陈远山突然笑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竟藏着这么个宝贝。” 他起身踱步,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作为从军几十年的老将,他太明白这种人才的价值。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林川的年纪。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哪里来这般见识? “彪子。”陈远山突然转身,“你说那火药是他自己调的?” “可不是!”庞大彪来了精神,“那小子在铁匠铺后头搭了个土窑,整天捣鼓些瓶瓶罐罐。赵铁匠说有一次差点把屋顶掀了……” 陈远山瞳孔微缩。 比军器监更厉害的火药配方,出自一个边关小卒之手? 这事要是传出去,势必引发滔天巨浪…… “将军?” 庞大彪见主帅走神,试探道: “林川说这事不想张扬,所以……才让属下冒领军功……他还说,过几日把改良版的石头雷送来……” “聪明!”陈远山赞叹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小子知晓厉害,懂得藏拙,难得啊!” 庞大彪眼睛一亮:“将军,您这么喜欢这小子,怎么不把他直接调过来?” “不可。”陈远山摇头,目光深邃如潭,“初见那日,我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 他走到帐门前,望着铁林堡方向的星空。 “雄鹰需要广阔天地,关在笼子里反倒废了。” 庞大彪若有所思地点头。 帐外夜风拂过,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彪子,你安排一下,不要声张。” 陈远山思索片刻,沉声道,“即日起,铁林堡所需火药原料,按亲卫营标准供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跟林川说,是给军械副使的特别优待。” “遵命!” …… 夜色如墨。 铁林堡的轮廓显得格外坚实。 兵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夜空中交织。 林川的住处亮着昏黄的灯。 两间相连的屋子,里间是芸娘的,外间是他的。 毕竟还没有正式娶进门,林川懂得分寸。 这年头可不像前世那般,习惯把同居当成试婚。 “给。”林川将沉甸甸的布包推过去,“两百两银子,我自己赏自己的。” 芸娘接过时手腕一沉,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多……” 她声音发紧,“得挖个坑藏起来。” “藏什么?” 林川笑着拉过她的手,“现在不是以往了,给你打个箱子,专门用来放银子,以后你不开心了,就打开箱子瞧瞧!” “瞧银子又不会开心。”芸娘低声嘟囔着,“瞧你才开心……” “你说什么?”林川没听清。 芸娘耳尖泛红,不好意思再说,低头摆弄着银锭。 烛火在陶盏里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芸娘想了想,说道:“等有了大房子,给你弄个书房,专门放你的书……” “书房?”他低笑,气息裹着硝烟味扑在她耳后,“不如修个暖阁,砌上火龙。” 滚烫的唇擦过她颈侧。 芸娘浑身一颤,中衣系带不知何时已被挑开。 “啊!干、干嘛……” 她慌忙去抓散开的衣襟。 反被林川捉住双手按在土炕上。 粗布褥子下垫的干草发出窸窣轻响,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林川的吻落在她锁骨:“今日在阵前,看见那么多鞑子……” 他叼住她滑落的衣带,含糊道:“我就在想,还没给你描过眉呢。” “啊……坏、坏……” 芸娘喉间溢出声呜咽,挣扎的力道软了下来。 林川趁机扯开中衣,烛光泼在她莹白的肩头。 常年劳作的麦色,与未见过日光的雪色,在衣襟断裂处交织。 “阿川……别、别……” 她羞得并拢双腿,脚踝却被大手握住。 粗茧磨过细腻的脚背,激得她弓起身子。 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 衣衫一件件被剥开,露出细嫩的身躯。 掌心顺着腰线往上攀,停留片刻。 芸娘绷紧身子,紧紧咬住唇…… 窗外传来巡夜兵卒的交谈声: “头儿,总旗屋里灯还亮着?” “少管闲事!”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骤然僵住。 林川喘着粗气抬起头。 汗珠沿着喉结滚落,滴在她敞开的衣襟里。 芸娘趁机扯过薄被掩住春光。 “等孝期满了,” 他喉结滚动,喘息着说道,“我定要你三日下不了炕。” 芸娘羞红了脸,抓起银锭要砸他,反被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林川埋首在她颈窝深吸口气。 突然翻身下炕,抓起墙角水瓮兜头浇下。 冰凉的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流淌,在泥地上积成水洼。 “大坏蛋……” 芸娘轻喃一声。 将滚烫的脸埋进还带着他体温的被褥里。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还蒙着一层晨露。 张小蔫蹑手蹑脚地钻出兵舍,生怕惊醒还在酣睡的弟兄们。 他熟练地绑好腿上的沙袋,突然听见校场方向传来脚步声。 又是总旗……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林川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这具身体已经比刚穿越来时结实了许多。 “还不够……” 他暗自咬牙,感受着腿部传来的酸痛。 爆发力、耐力、速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听庞大彪说,军中有家传习武的,自小修习呼吸法门,能在战场上连续厮杀不露疲态。 “会不会真像武侠电影里那样……” 他脑海中闪过飞檐走壁的画面,随即又摇摇头。 “早啊,小蔫!” 跑着经过张小蔫,他随口打了个招呼。 “林大、大、大大大……” 张小蔫一张嘴就卡住了,眼睁睁看着总旗的身影捡捡跑远。 他站在原地挠头,结巴的毛病在清晨似乎更严重了。 是该继续“大”下去,还是直接追上去?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王铁柱的嘲笑声: “得,又卡壳啦?” 张小蔫涨红了脸,索性闷头追了上去。 晨练过后,伙房里飘出阵阵粥香。 胡大勇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胡伍长!”林川擦着汗走过来。 “在,总旗!”胡大勇慌忙站起身。 “我问你个事儿……”林川压低声音。 “啥事儿?” “你会不会……” 林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内功?” “呃……啊?” 胡大勇张大了嘴。 半个馒头掉在了地上。 第47章 十万两雪花银 “总旗,我真不会那玩意儿。” 胡大勇挠着络腮胡,一脸茫然, “您说的内功……是戏文里那种能隔山打牛的功夫?” 林川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人: “就是能让身体爆发更强力量的法子。比如这样……” 他手腕一抖,树枝“啪”地抽在胡大勇大腿上。 “你挨这下的反应速度,能不能练得更快?” 胡大勇龇牙咧嘴地揉腿: “将军府上的教头倒是说过,他们练’听劲’的能……” “听劲?”林川眼睛一亮。 “就是闭着眼也能躲开棍棒。” 胡大勇压低声音,“不过将军说过,战场上花架子死得快,生死都在胆量里,依我看,有这功夫练内功,还不如多练练外功呢,冲杀起来更带劲……” “胡伍长,你说有没有能空手接箭的教头?” 林川眯起眼睛,“咱多给点月薪,比如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胡大勇差点一个跟头,“总旗,有这钱不如多打几副铁甲靠谱……” 林川点点头。 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胡大勇这个武夫,根本没明白他想要什么。 自那日见识过鞑子骑射,他就一直在琢磨对策。 平原遭遇战,铁林堡的战阵再精妙也难免伤亡。 若是能请来几个真正的武学高手,胜算就会再高一些。 只是上哪儿去请这种高手…… 正想着,王铁柱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总旗,探清楚了!” 他抓起桌上茶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凉茶水,放了下来。 “那小翠说的没错,鞑子是跟张员外索要十万两银子,限期五天……张老狗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到处筹钱呢!” “十万两?” 胡大勇差点惊掉下巴。 林川却是眼前一亮。 王铁柱口中的“小翠”,是昨日被鞑子抢走的一个女眷。 听说是张员外的小妾。 昨日打扫战场,她就蜷缩在尸堆旁。 身上的绸缎衣裳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肌肤白得刺眼。 若不是王铁柱眼尖,给她披了件鞑子的皮甲,怕是早就被众人看光了。 “她怎么样了?”林川问道。 “在后院洗衣裳呢!” 王铁柱咧嘴一笑,“这姑娘手脚麻利得很,今儿天没亮就起来帮厨了。” 林川点点头。 昨日要派人送家眷们回去时,这小翠跪在地上哭诉,说她本是良家女,父母都死在鞑子刀下,后来被张员外强抢进府当了小妾。 如今得知张员外竟与鞑子勾结,宁死也不愿回去。 “鞑子这是报复粮草下毒的事?”胡大勇插嘴道。 “正是!”王铁柱凑近几分,“听说那鞑子头领放话,要是五日内见不到银子,就要血洗张家满门。” “可那鞑子头领不是被咱们杀了吗?”胡大勇纳闷道。 “那不过是个传话的。” 林川冷笑一声,“如今张员外知道咱们把鞑子给杀了个精光,这十万两银子,他敢不拿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十万两啊……” 在这个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的世道,十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千户农家十年的血汗。 意味着能买下半个县城的良田。 意味着足以武装一支千人精锐。 而张员外,竟能在短短五日内筹措? 再想想王户部、张参将、秦知县…… “好一张官商勾结的关系网!” 林川叹了口气。 他总算明白,将军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了。 “总旗,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胡大勇在身后低声问道。 “怎么办?”林川沉思片刻。 十万两雪花银…… 这数目在他脑海中瞬间化作无数可能: 三百亩荒地需要耕牛…… 四个铁匠铺远远不够,最好能扩充到十个二十个…… 战兵还没满员,辅兵和劳工也要增加…… 还有脑子里大量的新技术要尝试开发,也都需要人手…… 人口也要扩充。铁林堡,最好能扩成一座武装小镇…… 库房里那几口装满银锭的箱子,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铁林堡每日仍在消耗着数十两白银,而秋收尚远,铁器产量也远未达标…… “盯紧张家!”林川语气冰冷,“这笔银子,绝不能让它流出边关。” “属下这就安排!” 胡大勇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查清楚张员外名下的产业——粮铺、当铺、车马行,一个都别漏!” “总旗这是要……” “通敌叛国者,诛九族。” 林川缓缓开口,“既然张员外敢资敌……那他的家产,就该充作军资。” 胡大勇瞳孔微缩,抱拳的手顿了顿。 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离去。 …… 张家大院依旧乱糟糟的。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张员外站在前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万两白银! 鞑子给的期限已经过去一天了。 “老爷,统计完了。”管家捧着账本,声音发颤,“东厢房烧了七间,西跨院毁了五间。粮仓被抢走新麦三百石,金银珠宝损失约两万两……” “我问的是银子!”张员外厉声打断,“筹措十万两,够不够?” 管家额头渗出冷汗:“回老爷,别院库房现银有四万两,当铺能挤出两万五,绸缎庄和米粮店的货款能周转一万两,再加上……” “说重点!” “还差不到一万两。”管家声音越来越低,“除非……抵押几间铺子……” 张员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辈子积攒的家业,转眼就要被掏空大半。 换谁不心疼? 好在产业根基还在。 只要王户部答应的军械生意能成,只要秦知县和张参将还在位…… “大少爷的伤……”管家小心翼翼道。 “废了就废了!”张员外猛地挥手,“小翠呢?那个贱人回来没有?” 管家身子一抖:“听、听回来的下人说……小翠……留在铁林堡了……” “什么?!” 张员外突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 “铁林堡……又是铁林堡——” 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林川!!!!到底想!怎!样!!” “老爷……”管家战战兢兢地往前蹭了半步,“那人……答应了……” 张员外猛地转身,眼中迸出一丝寒光: “说清楚!!” “黑风寨的大当家……给了回话……” 管家咽了口唾沫,“说接了这单生意……” “好!好!好!\" 张员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告诉那人,只要能杀了林川,我愿出双倍价钱!!!” “是!老爷……” 第48章 刺杀 经过近两个月的扩建改造,铁林堡已经焕然一新。 围墙被加厚了一倍。 夯土中间夹着碎石,外层钉满尖木桩,防止敌人攀爬。 壕沟重新加宽加深。 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表面覆盖着枯枝杂草作为伪装。 箭楼矗立在戍堡四角,高约三丈,全木结构,外覆湿泥防火。 每座箭楼可容纳五名弓手,居高临下,射程覆盖整个外围。 了望塔则建在戍堡正门上方,比箭楼更高,视野极佳。 塔上日夜轮值两名辅兵,配备铜锣和示警哨,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示警。 堡内区域的改造更大。 西侧是生活区,新建了三排兵舍,每间能住八人。 东侧是一片生产区,五座铁炉日夜燃烧,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按照林川的“流水作业”法,将箭簇打造分成锻打、淬火、打磨三道工序,效率比传统方法快了三倍不止。 再往里就是仓库和马厩。 上次伏击鞑子百人队,死伤七八十匹战马。 可还剩下二十匹,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骑兵。 只是每日的粮草消耗让人心疼。 大门外,一个身影渐渐走近。 守门的辅兵眯眼望去,上下打量着来人。 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 腰间悬着柄缠麻布的细剑,黑纱斗笠边缘还沾着尘土。 “来者何人?” “流民。”女子声音清冷,“听说这里管饭。” 辅兵一愣:“小娘子,咱们戍堡不收闲人,你会洗衣煮饭?” 黑纱微微扬起,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 “我会铸剑。” 校场上,林川正试着新改的战甲。 铁匠新打的护心镜有些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总旗!”辅兵带着女子过来,“这位姑娘想做铁匠……” 林川转头,正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黑衣女子已站在三丈外。 “做铁匠?” 胡大勇先开了口,“哪有女子做铁匠?你抡得动锤吗?” “你就是林总旗?” 女子直接越过胡大勇,走向林川。 林川的右手下意识摸上刀柄。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很冷。 “我是。”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黑色衣袂在朝阳下“呼”地绽开。 女子身形如鬼魅,一掌印在他胸前。 “砰!” 林川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撞在胸前,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刹那间,整个校场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那抹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剑锋割裂空气,发出“嘶”的破空声。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抽刀,却只来得及拔出半截。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剑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 女子身形未停,黑色裙摆如夜鸦展翅,一个凌厉的回旋踢。 林川仓促侧身,这一脚重重踹在兵器架上。 “轰!”整排木架应声碎裂,十几杆刀枪“哗啦啦”散落一地。 “有刺客——” 胡大勇的吼声这时才想起。 他刚迈出两步,女子反手一掌已至胸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近两百斤的壮汉竟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熬药的土灶上。 “哗啦——” 砂锅粉碎,滚烫的药汁混着炭火泼洒开来。 混乱中,张小蔫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张弓搭箭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箭矢直取女子后心。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黑衣女子头也不回,右手如灵蛇般向后一探,竟精准地抓住了飞箭! 箭尾的翎羽还在她指间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川看得分明,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空手接箭”? 此刻亲眼所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厉害! “啊——!” 独眼龙暴喝一声,抄起装满湿土的箩筐,用尽全力掷向女子。 女子反手一挡,土筐在半空解体,漫天泥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神色不变,手中长剑轻颤,刹那间寒芒如雪。 林川只觉眼前剑光缭乱,胸口“叮叮”连中两剑,震得他踉跄后退。 护心镜竟被生生刺出两道裂痕。 “咦?” 黑衣女子轻诧一声,显然没料到他的战甲这么硬。 林川却借势转身就逃,直奔校场边缘。 那边芸娘正端着刚出笼的炊饼,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忽听一阵喧哗,她茫然抬头。 只见林川狼狈地翻滚过地面,黑衣女子如影随形。 几个战兵冲向女子。 “嘭嘭嘭”几声闷响,又纷纷倒飞回来。 摔得七荤八素。 “咣当!” 林川撞翻水缸,他突然抓起一把湿泥甩出。 女子挥剑格挡,泥浆却“啪”地在空中炸开,糊了她满脸。 “唔!”女子下意识闭眼。 就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林川猛扑而上。 拦腰抱住女子。 两人纠缠着撞进草料棚。 干草“轰”的炸开,纷纷扬扬落下来。 芸娘瞪大眼睛:“怎、怎么啦?” “快!快去救总旗!” 众人蜂拥而上,却在草料棚前停了下来。 两个身影在漫天草屑中翻滚纠缠。 黑衣与战甲早已难分彼此。 林川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汗水的体香。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遇刺杀。 更荒谬的是,刺客竟是个年轻女子。 “见鬼……” 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他连对方的剑路都看不清。 胸口挨的那掌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对方百分之百是个武林高手! 他没有和高手对战的经验。 所以此刻,他只有一种最笨的方法。 就是贴身紧逼,不给对方施展的空间。 这个决定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战术,也不是什么临战反应。 纯粹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搏。 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什么盖世神功,一掌拍他个五脏破裂。 索性就是扑上、缠抱、绞索、对方挣脱、再扑上、缠抱…… 而此刻,那黑衣女子简直要发狂。 今日要刺杀的目标,看起来人模狗样,还穿着一身战甲。 可打起来才知道,也就是一只弱鸡。 按照计划,她不需要费多大力,就能杀了对方,割下头颅,从容离开。 都是些有蛮力的兵卒而已,在她剑下,谁都走不过一回合。 只不过她不嗜杀。 接了杀林川的生意,就只杀林川,别人都不值钱。 可计划总是不如变化…… 谁知道这林川,果真如那张员外的人所说,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她自幼学武,不论对手是谁,从来没有能走过三招的。 可眼前这个家伙,打起架来竟像个市井无赖! 干草飞扬间,林川死死扣住女子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女子屈膝猛顶,林川闷哼一声,却借势用全身重量将她压进草堆。 “松手!” 女子身体突然一僵。 声音有些慌乱。 第49章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女子眼睛瞪得滚圆。 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林川。 林川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按在一处柔软的隆起上。 他连忙缩手,却被女子抓住机会一记头槌,撞得眼冒金星。 “登徒子!”她咬牙切齿骂道。 林川眼前发黑,却本能地收紧臂弯。 两人再次重重摔进草堆。 林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杀了你!” 女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音。 她修长的腿突然绞住林川腰际,腰身一拧就要反制。 林川急中生智,抓起一把草料就塞进她衣领。 “啊——” 女子惊叫出声。 这声带着哭腔的尖叫让外围的士兵们一愣。 王铁柱正要上前,被胡大勇一把拽住: “别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看看情况再说……” 胡大勇伸出脚尖,将女子掉落在地上的细剑拨开。 此时此刻。 草堆里的搏斗,已经变成最原始的角力。 两人每一次翻滚都激起新的草浪。 时而林川将女子压在身下,时而那双修长的腿又绞住他的腰腹。 最要命的是,随着剧烈运动,女子的衣襟早已松散。 林川每次压制时,都能瞥见一抹雪白在黑衣间若隐若现。 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却正对上女子含泪的怒视。 “听着!” 林川锁住女子的双手,喘着粗气凑到她耳边,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杀我,你好歹跟我说个明白!” 女子刚要说话,两人瞬间僵住。 隔着破碎的衣衫,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你……”女子的声音突然哑了,“你挪开……” “我不挪!” 他死活不敢松手,“你要杀我!” “林狗贼,你给我挪开!”女子咬牙切齿道。 “狗贼?”林川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啊?我哪里惹你了?” “你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女子挣扎得更凶,“人人得而诛之——” “你神经病啊?” 林川用力压住她,“我欺谁家男,霸谁家女了?” “你杀了张员外家丁!” 女子狠狠地喊道,“又害张大少爷断了只手,还抢了张员外小妾,敢说不是?!!” 林川恍然大悟。 “小妾?”他眼神冷了下来,“你说的是小翠?” 女子一愣:“你承认了?” 林川没回答,而是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这一喊,他自己都愣住了—— 草料棚外早已围满了人。 战兵们手持刀枪,赵铁匠拎着铁锤,连芸娘都攥着锅铲。 小翠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擀面杖,面粉沾了半张脸。 “小翠!过来!” 小翠怯生生地站出来,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黑衣女子。 怯生生地开口:“总旗……怎么了?” 女子盯着小翠,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姑娘说是我抢了你,你自己说是不是?” 小翠脸色一白,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 她声音有些发抖,“张员外把我抢过去当小妾,我不肯,他就把我关起来……后来鞑子把我抢了去,总旗杀鞑子,把我救了……” 女子怔住了。 林川冷冷道:“张大少爷带人抢我未过门的媳妇,被我带人拦住,又命人杀了我们。这事儿柳树村谁人不知,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姑娘,你是不是被人骗啦?” “俺们林总旗可是个好人啊!” 众人七嘴八舌。 女子嘴唇轻颤,眼中的杀意渐渐动摇。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林川一怔。 这才反应过来。 他还摁着女子的双手,整个人把她压在下面。 林川脸上一热,松开了钳制的手。 整个人向后跌坐在草堆。 女子趁机翻身而起,却听到胡大勇低喝一声:“别动!” 几把刀枪围住了她。 林川摆摆手:“放了她,没事的。” “总旗!这人要杀你!”胡大勇急切道。 “她被张老狗给诓骗了!” 林川笑了笑,“姑娘,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张员外到底是个什么人?你若发现我真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我就在铁林堡,你随时可以来杀我。” “总旗!” 胡大勇又要开口,被林川狠狠瞪了一眼。 “人家可是武林高手,你们想拦也拦不住!”他冷笑一声。 “什么武林高手啊?帮张老狗的人都是坏人!” 赵铁匠气呼呼地骂道。 “对啊,那张老狗丧尽天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姑娘你咋想的?怎么会帮他做事呢?” “就是啊……长得这么标致,怎么干这种事儿呢?” “这不是遭天谴吗?” 人群越来越嘈杂。 林川见这女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别在这瞎吵吵,该干嘛干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忽然想起方才厮打时,自己情急之下往她衣领里塞了一把干草。 那些细碎的草叶想必正扎得她难受。 偏生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整理。 他忍不住偷眼瞧去,却正对上她同样局促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别过头去。 “阿川!” 芸娘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川如蒙大赦,一把牵起芸娘的手。 “芸娘来得正好!” 他转向黑衣女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这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当初张大少爷要抢的就是她……你若不信,不妨留下来住几日,多了解了解情况……” 芸娘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却依然英气逼人的女子,眼中竟带着几分欣赏: “这位姐姐定是被人蒙骗了吧?” “你叫谁姐姐?”林川愕然。 “啊?那、那该叫……”芸娘一时语塞。 “算了,”林川挠头,“确实比你大些……” “嗯?” “嗯?” 两个女子同时愣住。 芸娘是没反应过来,黑衣女子却是听懂了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羞恼。 “那个……” 林川尴尬地搓着手,突然意识到还不知道对方姓名, “你先跟芸娘去换身衣裳吧……这身……不太方便……” 女子警惕地盯着他。 “是让你跟芸娘去!” 林川无奈扶额,“她又不会武功!你们这些江湖人,整日疑神疑鬼的……” 也不知是真的想留下查明真相,还是因为衣领里的干草实在刺痒难忍。 黑衣女子站起身,跟着芸娘就走了。 林川和几个战兵目送着她俩进了屋。 几个人对视一眼,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诶……” 王铁柱捂着胸口龇牙咧嘴,“这姑奶奶一脚差点没把我饭踹出来…” 胡大勇哆哆嗦嗦地解开护甲,露出青紫一片的肋部: “老子挨过鞑子的狼牙棒都没这么疼……” 二狗瘫在地上直喘粗气:“她刚才拍我那剑……我差点尿了……” 林川摸了摸胸口方才挨剑的部位,能挡得住三棱箭簇的鳞甲片,已经碎了。 他苦笑一声:“你们好歹就挨了一下,我可是被她按着打了半天……” 几个战兵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总旗……” 胡大勇挤眉弄眼,“您那’贴身缠斗’的功夫……挺熟练啊?” 王铁柱揉着淤青附和:“就是就是……” “放屁!”林川骂道,“那是生死关头!换你们试试?”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方才缠斗的手感…… 二狗突然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长得可真俊,就是太凶了!” “嘘!”众人突然噤声,齐刷刷转头看向后面。 林川一巴掌拍在二狗后脑勺: “闭嘴吧你!嫌命长是不是?” 第50章 得加钱 那女子没走,在铁林堡留了下来。 也不完全算是留。 她不吃铁林堡的饭,不睡铁林堡的屋,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可每天早上,林川推开房门时,总能看见她坐在戍堡的围墙上。 两丈高的围墙,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她总是戴着那顶黑纱斗笠,抱剑而坐,看不清表情。 战兵们起初还提防着她,可慢慢也就习惯了。 “总旗,这姑奶奶到底在干嘛?” 王铁柱扛着长枪,朝围墙努了努嘴。 林川抬头,果然见她坐在墙头,黑纱遮面,一动不动。 “随她去吧。”林川摆摆手,“反正她也不吃咱们的饭。” 战兵们操练时,她就在墙头看着。 胡大勇练刀,她嗤笑一声; 二狗射箭脱靶,她摇头叹气; 王铁柱耍枪绊倒自己,她甚至“啧”出了声。 战兵们憋屈得要命,可又不敢说什么。 毕竟这位姑奶奶是真能打。 有一回,林川实在忍不住了,仰头问她: “姑娘,要不下来指点两招?” 女子低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好歹吃口东西啊,喝口水什么的?” 林川继续道,“整天坐上头,不吃不喝的,万一饿晕了摔下来咋整?” 女子又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见她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林川反倒来劲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 “你是张老狗花钱雇来杀我的吧?” 沉默。 “他给了多少银子?” 女子的手指微微一动,指节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川眼睛一亮。 ——有戏! “你要是不杀我了,那银子怎么办?” 女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林川嘴角一勾。 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银锭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要不……”他拖长了声音,“我给你银子,帮我指点指点?” 女子的喉咙动了动。 林川憋着笑,又摸出一锭。 两锭银子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墙头的女子终于开口了: “……得加钱。” “行!”林川心头一喜,“你开个价!” 女子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这几日暗中观察,她已将铁林堡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堡中真正的战兵不过二十余人。 其余皆是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在堡里讨生活。 可偏偏就是这些百姓,每每见到林川时,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过往的江湖生涯里,官兵与百姓从来势同水火。 边军更是凶名在外,杀人不眨眼。 可眼前这个总旗…… 她抬起头。 正值午饭时间,小翠正在给人盛饭。 只见那丫头挽着袖子,正挨个给排队领饭的百姓碗里舀盛粥。 有个跛脚老汉颤巍巍递碗时洒了些,她也不恼,反而多舀了半勺。 女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暗袋。 那里还藏着张员外给的字条,写着林川强抢小妾。 可这几日所见,这个小翠分明活得比谁都自在。 “五、五……五百。” 她冲下面的林川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两?”林川挑了挑眉。 这丫头还真敢要。 但转念一想,她独自一人打退一群战兵,还有接箭时那手功夫,五百两还真不算贵。 女子涨红了脸。 要这么多银子,她自己也觉得过分。 可那日接过五张百两银票时,她连夜就派人买了粮食运回寨子。 毕竟黑风寨养了近百个孤儿,都在等着米下锅,哪容得她心软? 如今刺杀不成,这银子总得想办法补上…… 还给张员外…… 二大爷说了,做生意,得讲究个什么来着…… 糟了,想不起来了…… “行!”林川突然咧嘴一笑,“五百就五百。” 他看见她方才咬唇的小动作。 这哪是讨价还价的杀手? 倒像个赊了账怕挨骂的丫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他仰着头说道。 女子警觉地看着他:“说。” “你得教会我才行。” 林川指了指她的剑,“内功心法,剑法,我全要学。” 墙头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晨风吹得黑纱起伏,隐约可见她蹙起的眉头。 江湖规矩,门派绝学岂能轻传? 可想到寨子里孩子们的眼神…… “全要学?” “嗯,全要学。” “……得加钱!”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川却已经乐呵呵地点头: “再加五百,两个都学,行不?” 一千两银子,如果能学到旷世绝学,划算! 再加五百? 女子心头有些发颤。 她没想要这么多的…… 刚才只是习惯性地说出那三个字儿…… 要不要拒绝…… 她内心挣扎着。 五百两……那可又是五百两啊…… 足够寨子里的老人孩子安稳过完今年冬天。 “怎么?嫌少?” 林川见她迟迟没回答,问道。 “啊、不、没、行,五百、就五百……”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 “好!先付定金!” 林川笑着掏出五张银票,递过去。 女子身体一颤,涨红了脸:“我、我还没开始教。” “这叫预付款。”林川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师父了。” “谁要当你师父!” 女子差点从墙头跳下来,“我只答应教你功夫!” “那我叫你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我叫……陆沉月!” “陆沉月……嗯,我叫你陆教头?” “……” “陆师傅?” “……” “小陆?” “林川!” 陆沉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了斗笠,“你再胡闹,这银子我不要了!” 阳光下,她气得脸颊绯红。 杏眼圆睁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冷面杀手的影子。 林川看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陆姑娘,叫陆姑娘总行了吧?” 他转身朝校场走去,背对着挥了挥手, “从今儿起,你就住我隔壁,屋子给你收拾好了……明日开始教,食宿都免费!吃战兵餐!” 听完这句话,陆沉月一下子来了精神。 肚子雷鸣般地叫了起来。 …… 入夜。兵舍里。 战兵们训练了一天,终于躺了下来。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哎,你们见着那阎王奶的饭量了没?” “怎么没见着?”有人咂舌,“吓死个人!” “快赶上独眼龙了!” “放屁!”独眼龙在角落里瓮声瓮气地反驳,“老子才吃九个烧饼,她吃了十二个!还喝了两大碗肉汤!” 兵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有人小声嘀咕,“你们说,总旗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放你娘的屁!”王铁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总旗那是惜才!” “就是就是,”胡大勇翻了个身,“再说了,就陆姑娘那身手,总旗要是敢动歪心思,怕不是要被揍得连芸娘都认不出来……” 众人哄笑起来。 而在另一边,林川隔壁的单间。 陆沉月抱着剑,默默地站在炕旁。 不是她不想上去睡。实在是—— 太撑了…… 第51章 十二口棺材 天还没亮,林川已在校场等候。 他搓了搓手,原地蹦跶两下,试图驱散困意。 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一想到要学传说中的内功心法,他便兴奋得翻来覆去。 “你迟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猛地回头,只见陆沉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 黑衣束发,腰间悬剑,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我迟了?”林川一愣。 陆沉月看了看天色。 ……好吧,是他来得太早了。 “盘腿坐下。”陆沉月指了指地面。 林川乖乖照做。 却见她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小腹上。 “!” 他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丹田在此。” 陆沉月脸色通红,指尖用力,“气沉于此,如溪流归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闭目,凝神。” 林川赶紧闭上眼。 “呼吸要缓,要深。” 她的手指仍按在他丹田处,“一呼一吸,如潮起潮落。” 晨风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林川努力集中精神,却总觉得心跳声大得吓人。 “……你气血太浮。” 陆沉月蹙眉道,“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重来。” 日头渐高,校场上传来战兵们晨练的呼喝声。 林川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却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还是不对。” 陆沉月抱臂而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太急躁了。” 林川睁开眼,苦笑道:“这内功心法,比我想的难多了。” “你以为是什么?” 陆沉月轻哼一声,“街边卖的大力丸?吃一颗就能功力暴涨?” “那倒不是……” “总旗!”远处有人叫他。 “今天就到这儿吧。白天你事情多,练不了。” 陆沉月扭头就走。 林川望着她的背影:“谢谢陆姑娘!” 陆沉月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 “总旗!”二狗慌慌张张跑来,“有个长得像姑娘的公子找您!” 林川正擦着汗,闻言一愣:“到底是姑娘还是公子?” 二狗挠头:“看着是个公子哥儿,可那脸蛋儿……比芸娘还白净!” 林川皱眉,随手接过二狗递来的刀:“又是个杀手?” 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穿战甲。 视线穿过堡门,脚步猛地顿住。 “秦砚秋?” 只见她一身月白长衫,作书生打扮。 可那纤细的腰肢,如玉的脖颈,还有身后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任谁都能一眼看破。 “林、林总旗……” 秦砚秋福了福身,脸颊微红。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川注意到她鞋面上沾满尘土,裙摆还被荆棘勾破了几处。 这哪是寻常拜访? 分明是焦急赶来的。 “林总旗。”秦砚秋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砚秋有要事相告。” 她环顾四周,“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川将秦砚秋带到内室,关上门,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秦砚秋双手捧着茶杯,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张员外已经筹措了十万两银子,今夜会有两路人马往外送。” 林川眉头一皱:“两路人马?” “嗯。”秦砚秋点点头,“张府正门出二十辆大车,车上都是埋伏的刀斧手;真正的银子装在十二口柏木棺材里,寅时从城南别院的后门出发。” “这个消息……秦姑娘如何知晓的?”林川问道。 秦砚秋犹豫了一下,说道:“张员外与我爹昨夜密谈,被我偷听到了……” 林川微微一怔。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就太及时了。 这几日派去的探子回报,张家大院进出的箱子明显多了。 谁能想到张老狗竟然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忽然问道:“秦姑娘此番冒险相告,林某感激不尽,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砚秋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林总旗杀鞑子……是、是大英雄……” 林川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多谢。” 秦砚秋摇摇头,起身告辞。 林川送她到堡门,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角。 “秦姑娘……”林川突然叫了她一声。 秦砚秋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上次……青羊山的事情……多谢了。” 林川抱拳道,“哦对了,我还欠你两斤猪肉……” 秦砚秋微微一笑:“林总旗智勇双全,砚秋就算不提醒,林总旗也必定凯旋。至于猪肉……砚秋可等着呢!” 她转身迈出堡门。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林总旗!”她背对着林川。 林川下意识上前半步:“嗯?” “若有一日……” 秦砚秋没有回头,只是将衣袖攥得更紧了。 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若有一日……我父亲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林川怔在原地。 他看见她垂落的发丝间,豆大的眼泪倏然坠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林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他看见秦砚秋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道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目送秦砚秋离开。 林川回到铁林堡,将胡大勇等人召集了过来。 胡大勇听完,怒道: “棺材?他奶奶的,张老狗这是要给自己送终啊!” 王铁柱挠了挠头:“总旗,那咱们直接去别院堵他们?” 林川摇头,眼中寒光一闪:“不,这一次,咱们得请将军出手。” “将军?”胡大勇一愣,“为啥?咱们自己干不就完了?” “张老狗既然敢雇杀手要我命,那我也没必要再留着他了。” 林川冷笑,“十万两银子,人证物证俱在,这通敌叛国的死罪,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胡大勇一拍大腿:“好!那我这就去大营报信?” “嗯,快去!” 林川点头,“记住,一定要让将军亲自带兵,务必人赃并获!” 胡大勇领命而去。 十万两银子,小小的铁林堡可吃不下。 索性交给将军去解决了。 等将军拿到这十万两银子,少不了会奖励铁林堡。 不管多少,都是赚的。 林川转身看向王铁柱等人:“至于咱们嘛……” “总旗,咱们干啥去?”二狗跃跃欲试。 林川咧嘴一笑:“练兵!” “啊?”王铁柱一愣,“现在练啥兵?” “张老狗不是派了一路刀斧手吗?”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试试咱们新练的战阵威力。” 众人闻言,顿时摩拳擦掌。 “独眼龙!”林川吩咐道,“你带攻防伍!” “遵命!” “二狗!” “在!” “你带射手伍!” “遵命!” “铁柱!” “总旗您说!” “你去告诉芸娘,今晚加餐,炖肉管够!” “好嘞!” 铁林堡瞬间忙碌起来。 林川站在校场中央,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老狗,今晚,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52章 十万两银子送到 子时刚过。 张家大院灯火通明。 二十余辆马车插着镖旗,缓缓驶出朱漆大门。 车上鼓鼓囊囊用麻布盖着,看不出装着什么。 张员外站在大门口,望着马车渐渐驶远。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算算日子,那人应该也要行动了吧? “管家!” “老爷……” “那人什么时候动手?” “回老爷,应该……就这两天吧?” “嗯……” 张员外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这几日他夜不能寐,一闭眼就看见林川的眼睛。 铁林堡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寝食难安。 府中下人也频频禀报,说大宅附近总有生面孔晃悠。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可鞑子的五天时间,可不敢拖延。 只要能和鞑子把关系恢复如初。 别说什么铁林堡了。 就算是边城大营,他也不怕! 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 还是县衙那位师爷献的。 师爷果然名不虚传。 几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告。 说铁林堡的人马倾巢而出,直奔官道而去。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二十多辆大车上,藏了一百个刀斧手。 就是给铁林堡准备的。 重金雇的那名杀手,则是第二道保险。 这两道关卡摆在林川面前,他绝无活命的可能。 “任你林川再精明……” 张员外抚掌冷笑,“终究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老爷……时辰差不多了……” 管家提醒道。 “备轿!”张员外冷哼一声,“去城南别院!” …… 月光普照。 官道上二十余辆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川站在路中央。 身后是几名铁林堡战兵,清一色黑甲长刀,沉默如铁。 “吁——” 领头的马夫勒住缰绳,眯眼打量前方拦路之人。 “这位军爷,可是要查验货物?” 林川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马夫跳下车,握紧别在后腰的匕首,往前迈步: “军爷,咱们是正经镖局……” 话音未落,林川的手猛地挥下—— “嗖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骤然撕裂夜幕。 密集如蝗的箭簇自两侧暴射而出,瞬间笼罩了最前方的几辆马车。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炸开,伴随着接二连三的惨叫。 麻布上瞬间绽开朵朵血花。 原本藏在麻布下的刀斧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透布而入的利箭钉在车板上。 “杀——!” 后方车队顿时大乱。 麻布被狂掀而起,数十名刀斧手怒吼着跃下车板。 他们褐甲如潮,鬼头刀映着冷月寒光,乌泱泱朝林川方向扑去。 可刚冲出几步,第二轮箭雨已呼啸而至! “噗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数人接连倒地。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却见几十名铁林堡战兵如鬼魅般现身,瞬间在林川面前结成锋矢战阵。 前排四人半跪架盾,中排六杆长枪自盾隙斜刺而出,后排弓手箭已上弦,三棱箭簇齐齐对准来敌。 “杀啊——!” 刀斧手奋不顾身冲上前去。 最魁梧的汉子抡圆鬼头刀,照着盾牌猛劈而下。 “砰!”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盾阵却纹丝不动。 突然寒光暴起,三杆长枪毒蛇般自盾隙刺出! “噗嗤!” 枪尖精准捅穿咽喉、腋下等皮甲缝隙,汉子踉跄倒地。 “轮转!” 一声令下,战阵骤变。 前排盾手猛然起身推进,将敌人撞得后退; 中排枪兵后撤蓄力,后排弓手则箭发连珠。 惨叫声中,刀斧手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锋矢!进!” 二十人如臂使指般同步推进。 盾牌顶着敌人不断挤压生存空间,长枪专挑关节要害。 有个刀斧手暴喝着跃起,想跳过盾墙,却被几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腹。 “变!雁行!” 战阵突然左右裂开,刀斧手收势不及互相冲撞。 铁林堡战士已绕至两翼,长枪如林乱刺。后排弓手更是箭无虚发。 中箭者跪地哀嚎,立刻被补枪捅穿心窝。 林川始终抱刀而立,连鞘都未出。 月光下只见战阵如绞肉机般推进,刀斧手撞上便非死即残。 有人想绕后偷袭,却被回旋的盾阵兜头拍翻;有人试图突围,又被箭雨逼回枪阵之中。 没过半刻钟,官道已成血海沼泽。 不知为何。 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杀戮场景。 林川的心中,竟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 那些濒死的哀嚎、骨肉撕裂的闷响、喷溅在身上的温热液体…… 竟像烈酒般烧得他血脉贲张。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从拿起刀的那一刻,就踏上了不归路。 没人不想过安生的日子。 要怪,就只能去怪这世道吧。 这非人的世道啊。 把多少活生生的人,都熬成了见血就笑的鬼…… 残肢断臂间,最后一名刀斧手被长枪挑起。 重重掼在染血的镖旗上。 “收阵。” 铁林堡战兵沉默着退后。 除了几人甲胄上沾血,无一阵亡。 “总旗,”胡大勇擦着汗,“要不要打扫战场?” “不需要。”林川踢了踢脚边的尸体,“一堆垃圾!” 他望向城南方向: “走,去跟将军汇合。” …… 寅时已过。 一支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边境线上。 十几口棺材在车板上微微摇晃。 送葬者皆着素稿麻衣,腰间却暗悬短刃。 魂幡猎猎作响,白绫上墨字淋漓。 “魂归故里”。 张员外骑马走在队伍中央。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羊皮地图。 只要把这批棺材送到三十里外的鹰嘴峡。 这一道难关,就算过去了。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撕裂黎明。 远处山坳处,尘烟滚滚。 数百铁骑如黑云压顶,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群张开翅膀的秃鹫。 队伍顿时骚乱起来。 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年轻的脚夫已经脸色苍白。 “别慌,都别慌——”管家扯着嗓子大喊。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那是一面用鲜血染就的狼头旗。 旗面上的狼头狰狞可怖。 “是血狼部的骑兵!” 管家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对张员外低声道: “老爷,是他们来了。” 张员外整了整衣冠,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注意到最前面的是个千夫长。 他比其他骑兵高出半个头。 脸上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嘴角。 此刻,他正用阴鸷的目光扫视着这支送葬队伍。 风,似乎更大了。 张员外几乎是从马上翻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小跑上前: “大人!十万两足色纹银,小人已经全部送来!” 第53章 随我出战! 千夫长扬了扬下巴。 张员外不敢怠慢,赶紧将手一挥。 几个家丁匆忙上前,撬开了身旁的一口棺材盖。 千夫长眼前一亮。 棺材里,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锭。 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伸手抓起一块,黄牙狠狠咬下。 银锭上立刻留下清晰的齿痕。 “好银!”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突然,空气微微颤了颤。 千夫长眉头一皱。 视线中,银锭竟诡异地抖动起来。 远处有骑兵惊惶地喊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 地平线上,一杆“陈”字大旗突兀地刺破晨雾。 紧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千夫长脸色骤变。 “狗娘养的,给老子设套?!” 他怒吼一声,腰刀“铮”地出鞘。 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光。 “啊!” 张员外捂着喷血的肩膀栽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千夫长翻身上马,仓皇调转方向。 大地开始震颤。 张员外趴在血泊里。 数不清的铁蹄从眼前飞掠而过。 “呜——” 西陇卫的冲锋号角撕破长空。 数百铁骑呈楔形阵列压来。 马槊平举如林。 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星芒。 重甲骑兵的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震得棺材板都在颤动。 “退!快退!” 千夫长瞳孔骤缩。 他太熟悉这种阵势。 这是大乾边军最擅长的“凿穿阵”。 前排重骑破阵,两翼轻骑包抄,最后弓骑收割。 几年前在饮马川,他的一个百人队就是这样被活生生碾碎的。 “散开!散开!” 血狼部骑兵仓皇变阵。 有人想往东突围,却被一队斜刺里杀出的西陇卫轻骑截住。 箭雨呼啸而至,十几个鞑子应声落马。 千夫长边跑边回头。 他看见那杆“陈”字大旗下,有个将领正举着令旗。 令旗所指处,几支百人队如同几把尖刀,精准地收割着落后的骑兵。 “跟我绕过去!” 弯刀狠狠拍在马臀上。 黑马吃痛,箭一般窜出去。 三十余名亲卫拼命跟上,马蹄卷起的烟尘像条黄龙。 远处高坡上,庞大彪单膝跪地:“将军,鞑子要转向!” 陈将军抚须冷笑,右手一伸:“取我铜鞭来。” “将军!这等穷寇,何须您亲自动手?” 庞大彪抱拳请命,“这军功,就让给属下吧!” 不等回应,他已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 “丙字旗,随我出战!” “诺!” 五十名亲卫铁骑齐声应和。 庞大彪长枪一振,战马嘶鸣间,已列成锋矢阵。 枪缨如血,在风中炸开无数朵红云。 两股铁流相向冲锋。 千夫长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枪尖。 就在两马即将交错之际,他突然猛拽缰绳。 “嘶——” 黑马身子一侧,擦过庞大彪长枪。 战马错身而过的刹那,千夫长的弯刀已劈至庞大彪面门! “铛——”火星迸溅。 庞大彪枪杆横栏,精铁打造的枪身竟被劈出一道凹痕。 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却借着马势一个后仰,枪尖毒蛇般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后背。 千夫长猛地侧身,枪尖堪堪划过铁质马铠,带起一溜火花。 闷哼声接连响起。 铁槊阵掠过,鞑子亲卫接连落马。 庞大彪长枪如龙,直取千夫长心窝。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名亲卫,舍身扑向枪尖! “噗!” 长枪贯穿胸膛的瞬间,千夫长的弯刀已劈向庞大彪脖颈! 庞大彪猛地低头。 “嗤——” 刀刃割开铁甲护颈,在右肩上撕开一道血口。 庞大彪闷哼一声,竟不后退,反而借着前冲之势将长枪狠狠往前一送! “噗!” 枪杆从亲卫背后透出,锋利的枪尖直刺千夫长心窝。 千夫长急忙侧身,枪尖还是扎进肩胛,挑飞一块带血的皮甲。 两人同时负伤,却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庞大彪脖颈鲜血直流,染红半边铁甲。 他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血雨,枪杆横扫千夫长腰腹。 千夫长弯刀下劈,“铛”地格开枪杆。 左手却突然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斧—— “嗡!” 斧刃旋转着飞向庞大彪面门! 庞大彪急仰身,斧刃擦着鼻尖飞过。 还未起身,千夫长已纵马冲来,弯刀直取咽喉! 生死关头。 庞大彪突然松手弃枪。 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千夫长持刀的手腕。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暴喝一声,竟借着马势将千夫长整个拽下马背! 两人重重摔在沙地上,滚作一团。 黄沙迷眼,血汗交杂。 千夫长一个翻身压住庞大彪,染血的弯刀一寸寸逼近对方喉咙。 庞大彪青筋暴起,膝盖狠狠顶向敌人腰眼。 “呃啊!” 千夫长吃痛稍松,庞大彪趁机抽出一柄匕首,“噗”地扎进对方大腿。 鲜血喷涌间,他一个鲤鱼打挺反将千夫长压在身下。 铁拳照着面门就是三记重击! “砰!砰!砰!” 头盔碎裂,鼻梁塌陷。 千夫长狞笑着吐出一口血沫:“再来!” “会说汉话?” 庞大彪一愣,抡起拳头,又是三拳! “砰!砰!砰!” 千夫长口鼻窜血,面容扭曲。 已经辨不出是哭是笑。 “给我绑了!”庞大彪一声怒喝。 “诺!” 亲卫们早已杀光了鞑子,在一旁掠阵。 此刻见百户几拳就打废了鞑子千夫长,不由得暗自咋舌。 …… 马蹄声渐渐停歇。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张员外仰躺在血泊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千夫长那一刀劈开了他的肩膀,深可见骨。 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在身下积成一汪暗红的泥沼。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盘旋的秃鹫,还有被风卷起的残破旌旗。 耳畔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马蹄声,金属碰撞声…… 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一双沾满泥血的战靴停在他面前。 张员外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沿着战靴往上。 染血的皮甲,垂落的披风,最后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林川逆光而立。 朝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血色的轮廓。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刀犹自滴着血。 那双眼睛…… 张员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北地见过的狼群。 冰天雪地里,头狼的眼睛就是这样。 冷得让人发抖。 “为……为什……”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 想说的话太多,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林川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比北地的风雪更冷。 张员外的瞳孔开始扩散。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县衙时的样子。 崭新的绸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特别暖和…… 一片魂幡落下。 盖住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第54章 赏你个草场 一队骑兵押送着运银子的车队离开。 包括管家在内,所有人被当场格杀,一个不留。 林川站在高坡上,望着地上那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这不是梦境。 老实说,穿越过来才两个月,感觉依旧有些不真实。 风卷着沙砾掠过战场,带起几片破碎的魂幡。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很快连成此起彼伏的呼应。 秃鹫在低空盘旋,翅膀投下阴影。 掠过一具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这就是乱世……”林川喃喃自语。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银子、权谋、仇恨、算计…… 最终都逃不过一抔黄土。 他知道,不出几日,这里只会剩下森森白骨。 秃鹫啄食过的头骨滚落沟渠,野狼啃噬过的腿骨半埋沙土。 等到明年,春草就会从空洞的眼眶里生长出来。 将一切掩埋在欣欣向荣的绿色之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这该死的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林总旗?”亲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将军让您过去。” 林川整了整染血的衣甲,大步走向中军。 “陈”字大旗下,将军稳坐马背。 庞大彪浑身浴血,右肩缠着的白布已被浸透,却仍用左手稳稳地牵着将军的缰绳。 “将军!”林川单膝跪地,眼角余光瞥见庞大彪的伤势,心头一紧:“庞大哥?” “不碍事!”庞大彪咧嘴一笑,牵动伤口又渗出几丝血迹,“活捉了个千夫长,爽!”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几个亲卫正押着五花大绑的鞑子军官。 将军抚须而笑,铜鞭轻点林川肩头:“林川,这回该赏你什么?” 林川抱拳的手微微发颤。 “将军明鉴,”他深吸一口气,“属下为将军效死,不是为了奖赏。” 将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扬鞭: “铁林堡往北十里的草场,从今日起归你节制。” 庞大彪猛地瞪大眼睛。 那可是能养活三百匹战马的肥美牧场! 几个亲卫偷偷对视一眼,忍不住咋舌。 “怎么样?”将军笑着用铜鞭戳了戳林川胸口,“可够养活你那四十匹战马?” 林川“嘿嘿”一乐:“将军雪中送炭,属下感激不尽!” “去你娘的雪中送炭!” 将军哈哈大笑,“读书人的嘴,最不可信!”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川:“边军大考准备的如何?” 林川一愣,不知道将军为何问这个。 “回将军!”他犹豫了一下,“没怎么准备!” “什么?”将军眉头拧成疙瘩。 “将军,铁林堡战兵日日操练不怠!只为上阵杀敌,不为大考!” “你他娘的……” 将军举着铜鞭的手僵在半空,突然扭头看向庞大彪: “老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庞大彪肩膀的伤还在渗血,却憋着笑低声道: “读书人的嘴……最不可信……” “滚!赶紧滚!” 将军的铜鞭虚抽在林川背上,笑骂道: “老子看见你们这些滑头就烦!” …… “总旗,咋不让将军多赏点银子呢?” 回去的路上,胡大勇低声嘀咕道。 “你懂个屁!” 林川瞥了他一眼,“这草场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那咋说?”胡大勇困惑道。 林川笑了笑,没有回答。 上次胡大勇从边城大营回来,带回将军的口信。 “若边军大考能进前五,就允许自建一营!” 当时他就觉得这事不简单。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琢磨将军的用意。 也在心里不断规划,如果真的拿到前五,这自建营该怎么搞? 铁林堡现在只是个戍卫所,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名战兵,一百多辅兵。 而自建营,那可是实打实的千人队编制! 上千名战兵,数千辅兵,数百匹战马…… 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扩建是必然的。 铁林堡北侧那片谷地,他早就看中了。 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中间还有条小河穿流而过。 这些天巡防时,他已经在心里画好了蓝图: 东侧山坡建哨塔,居高临下监控四方; 西面平坦处建兵舍,按现代军营标准规划; 南边靠近水源的地方,正好搞个工业区…… 他甚至想过在河边建一座水力驱动的铸造车间。 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不懂,但他很清楚水力机械的威力。 如今将军把铁林堡往北十里的草场赏给他,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那片草场不仅能为战马提供充足饲料,更重要的是,它正好连接着北面谷地! “总旗?总旗?” 胡大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川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胡大勇一脸茫然。 但看到总旗这么兴奋,也跟着咧嘴笑了。 …… 接下来的几天,秦知县整日如坐针毡。 窗外树影婆娑,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老爷!”师爷匆匆推门而入。 他反手掩上门,又谨慎地插上门闩。 “怎么样?”秦知县一把抓住师爷的衣袖,“探到张员外的消息没?” 师爷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什么消息都没有啊,老爷!” 他擦了擦汗。 “不过属下听说,张家在偷偷卖铺子……城南那间绸缎庄,昨儿个连夜出手了。” “啊?” 秦知县脸色“唰”地白了,踉跄后退两步, “难道说……张员外借着送银子,跑到鞑子那边去了?” “老爷,十有八九!”师爷凑得更近,“今早还有人看见,张家有人带着细软跑了。” “这个姓张的!”秦知县猛地拍案,茶盏“咣当”跳起,“他一走了之,我怎么办?!!!” “老爷,老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师爷慌忙劝阻,生怕惊动外人。 “我怎么能安的下去啊!!!” 秦知县声音都变了调,“他跑了,不就连累我了……” 他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窗外。 还好只是风吹树叶声。 师爷眼珠一转:“依属下之见,此事蹊跷得很……” “怎么说?”秦知县攥住师爷的手腕。 师爷轻声道:“若张员外真逃了,为何孤身一人?他府上妻妾儿女二十余口,这几日却一个不少……就连他最心爱的二少爷,也留在府上……” 秦知县瞳孔骤缩:“难道说……他被抓了?” “若是被抓……” 师爷阴恻恻地笑起来,“依老爷您对他的了解,他能经得住严刑拷打吗?” “必然不能,必然不能……”秦知县脱口而出。 “所以老爷您今日还好端端坐在这儿……” “对对对,我还坐在这儿,我还坐在这儿……” 秦知县机械地点头,“可……可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师爷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秦知县急切问道。 师爷没说话。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寥寥几笔。 “死?!!!” 第55章 我俩都亲嘴儿了 “死?!” 秦知县猛地站起身来。 “嘘——”师爷慌忙按住他的袖子,“老爷慎言!”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秦知县浑身一颤,冲过去,一把打开窗户。 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节被风吹断的枯枝落在地上。 秦知县松了口气。 他关上窗户,战战兢兢回到座位上。 “若是张员外死了……” 他低声问道,“尸首呢?又是谁杀的?” “还能是谁,鞑子呗!” 师爷说道,“老爷您想啊,鞑子因为毒粮一事,恨透了张员外,见面看着不爽,一刀劈了……也是有可能的……” 秦知县胃里一阵翻腾。 脸色也变得苍白。 “你说的对……”他声音发颤,“是有这个可能……” “老爷,还有一种可能!”师爷继续说道。 “啊?”秦知县浑身一抖,“还有什么可能?” 秦知县整个人已经懵掉了。 “还有一种可能,张员外被鞑子捉去了!” “这、这从何说起?” “还是因为那批毒粮……” “你为何如此猜测?” “老爷,属下原本没有这种猜测,直到张家开始卖铺子……” “卖铺子?” “老爷,若张员外真带着银子投了鞑子,鞑子岂会放过他偌大家业?如今张家变卖家产,反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在筹钱。”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筹钱赎人。” …… 铁林堡,校场。 王铁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枯草杆,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铁柱,你给我站起来!” 林川一声厉喝,吓得王铁柱一个激灵。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却还是梗着脖子。 “说吧,”林川问道,“到底有啥不满的?” “总旗……林大哥!” 王铁柱急得直跺脚,“我没有对你不满……” “那你为啥这个屌样?” 林川皱眉,“从早上操练就耷拉着脸,谁欠你二百两银子似的。” 也难怪他生气。 本来一大早还挺高兴。 用了点小手段,低价买了张家的绸缎庄。 谁知道这王铁柱又在犯什么轴。 王铁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 “那、那、那小翠……就非得回张家嘛……” 林川一怔:“你喜欢小翠?” 王铁柱表情一滞,张着嘴巴,半天没吭出声来。 林川轻笑一声:“男子汉大丈夫,到底喜不喜欢?” “我、我是喜欢她!” 王铁柱抻着脖子,“她、她也稀罕我!” “嗯?”林川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王铁柱突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俩都亲嘴儿了……” “啥?!”林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啥时候?在哪儿?” “昨天晚上……” 王铁柱搓着衣角,“在、在草料棚里……” “我说铁柱,你厉害啊!!” 林川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平时老实巴交的……” 王铁柱忙不迭地告饶: “林大哥,我求你了,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 “啥时候开始的啊?”林川纳闷道。 “那天、那天……杀鞑子……” 王铁柱红着脸嘀咕:“她、她身子……我看着了……” 林川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戏本上“英雄救美”的桥段吗? 小翠确实生得标致。 柳叶眉,杏仁眼,身段更是玲珑有致。 王铁柱这个憨货,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衣衫不整的模样。 那日厮杀过后,小翠的衣裳被扯破了大半。 王铁柱给她披上外袍时,怕是连手指都在发抖。 而小翠呢? 一个弱女子,刚经历生死大劫,突然有个憨厚汉子为她遮羞挡寒…… 这种安全感,想必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两情相悦,倒也是水到渠成。 既然如此…… 那林川的计划也打算调整一下。 “铁柱,你想不想跟着小翠去张家?” “啊?去张家?” 王铁柱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才不去!!!” 他表情突然一变:“林大哥,你不要我啦??” “你别瞎扯!” 林川瞪了他一眼,“我先告诉你为什么让小翠回去……” 张员外死在荒野的消息,没有外人知道。 将军对张家不感兴趣,也没有闲工夫去找县衙。 就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他来处理。 张家现在群龙无首。 小翠作为张员外的小妾,回去抢主事的地位,名正言顺。 所以,林川便打算将小翠安排回到张家。 把张家所有的产业,都接手过来。 至于张家其他人…… 张老狗正妻已经不在人世,只剩下几房妾室。 而他两个儿子一个残废,一个常年卧病在床,根本失去了管事的能力。 再者说了,林川也不会允许他们出来管事。 若是再安插王铁柱带几个人进去…… 那张家的铺面、田产契书,都会一张张飞入铁林堡的账房。 “英雄难过美人关……” 林川在心里暗忖,“正好让这傻小子替我盯着张家的一举一动。” 他瞥了一眼还在扭捏的王铁柱,心想这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既成全了这对鸳鸯,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张家的产业。 至于王铁柱会不会被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 林川倒是不担心。 这个憨直的汉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怎么样?去不去?” 林川详细讲完自己的计划,笑着问道。 王铁柱呆呆地怔了半天。 林大哥的话,听是听明白了。 可是脑袋嗡嗡的,没搞懂到底啥意思。 为啥自己跟小翠回张家…… 就能搞定张家的产业…… 不过相比这个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林大哥,那、那我还能回来吗?”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是我的人,为啥不能回来?” 林川笑道,“你只需要在张家保护好小翠,然后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 “就这?”王铁柱一脸惊喜。 “对,就这!”林川点点头,“不过有一个重要任务,你必须要完成。” “什么任务?”王铁柱来了精神头。 “先跟着小翠,去把张家那些店铺的掌柜和账房,都请过来!” 林川吩咐道,“注意,是请!不是绑!” “没问题!”王铁柱用力点点头。 看着王铁柱离开的身影,林川忍不住笑起来。 其实他心里明白。 这个计划并不完美,漏洞也很多。 只不过他眼下没有合适的人手。 只能先稳住那些铺子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至于张家剩下的人合作与否,并不重要。 张老狗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将军交给他去处理,其实也是在试他的能力。 虽不知将军为何总要如此行事。 但机会摆在面前,他就一定会紧紧抓住。 正想着…… “姓林的,你给我滚过来!” 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林川虎躯一震。 第56章 高手到底有多高? 这些日子。 陆沉月的教学严苛得近乎冷酷。 铁林堡里常常能听到她的呵斥声: “呼吸乱了,重来。” “丹田未沉,重来。” “心浮气躁,重来。” 要说一开始,林川还兴致勃勃地想学成武林高手。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 他心中的念头反而有些动摇…… 主要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找到高手的那种感觉。 “你当内功是什么?” 某日晨练后,陆沉月终于开口解释, “江湖上那些三脚猫,练了十年也不过是些皮毛。真正的高手,是要把血肉都重新淬炼一遍。” 她看到林川似懂非懂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 “你想知道高手到底有多高吗?” “想。”林川点点头。 陆沉月叹了口气,走向校场角落的牛皮沙袋。 “好好看着……” 话音未落,陆沉月身形骤变。 林川只觉眼前一花,三道闷雷般的炸响已接连迸发。 “砰!砰!砰!” 待他定睛看去,陆沉月已收势而立,裙摆在空中划出半个优雅的圆弧。 而她身后那个装满沙土的牛皮袋,此刻正“簌簌”地往外漏着沙粒。 三道狰狞的裂口赫然其上。 “总旗!怎么了?” 胡大勇带着一队战兵急匆匆赶来。 待看到林川面前站着的是陆沉月,又齐刷刷停下脚步。 众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就走。 脚步声甚至比来时还急。 林川盯着沙袋出神。 这牛皮袋是他亲自监制的。 用的都是厚牛皮,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 “那日我若存了必杀之念,你绝活不下去。” 陆沉月甩了甩手腕,目光柔和。 “只是那么多人不要命地护着你……让我有些犹豫。” 她如此说着,脸上却蓦地一热。 那日在干草棚里,林川不要命的眼神和炙热的气息,没来由地让她心里一慌。 不过看到林川此刻瞠目结舌的表情…… 还是让她心里小小地满足了一下。 “哼,怕了吧!” 她心里嘀咕一声,“看你以后还敢乱摸……” 林川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看着破碎的牛皮沙袋,他终于相信…… 这个世界的确是有武林高手的。 这个确信的答案让他莫名地有些亢奋。 望向陆沉月的眼神也多了很多热烈的情绪。 倒是把陆沉月又吓了一跳。 又练了半日呼吸法门。 林川瘫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汗如雨下。 停下来的时候,林川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有个疑问……” “嗯?”陆沉月挑眉。 “你是怎么接杀人的买卖?” 林川抹了把脸上的汗,问道, “你们是属于某个杀手组织吗?运作方式是什么样的?” “啪!” 陆沉月的剑鞘敲在他肩膀上:“专心调息。” “我就是好奇……” 林川揉着肩膀,嘴上不停。 “比如是不是那种……我上了张老狗的悬赏榜,然后你们谁揭榜,他给谁钱?” “……啊?” 陆沉月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那看来不是。” 林川若有所思,“那是怎么回事?张老狗怎么找到你的?” “你想杀谁?”陆沉月眯起眼睛。 “我不想杀谁!” 林川连忙摆手,“纯粹就是好奇,毕竟花了那么多银子。” 听到“银子”这俩字,陆沉月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前几日听说张员外送银子出境,被边军杀了。 她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发懵。 等回过神来,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不用还了?” 再加上林川又主动多给的五百两。 现在手里已经是一千两银票了。 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拿…… 她每晚都要把那一千两银票从贴身小衣里掏出来。 借着油灯看好几遍,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薄薄的纸张贴着肌肤,感觉就像抱着银票在睡。 一千两银子…… 寨子里的父老乡亲,终于能活命了。 “那个……黑、黑风寨听过吗?”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黑风寨?听过呀。” 林川点点头,“在西梁山那一带,挺有名。” 西梁山距此二百余里,本是边关重镇。 三年前狼戎南下,守将望风而逃,百姓要么南逃,要么躲进深山。 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里,就数黑风寨最出名。 “原来你是黑风寨的?”林川愣了愣。 “嗯……”陆沉月点点头。 “听说寨主’黑旋风’杀人如麻,专劫富济贫?” 林川来了兴致,“你跟他很熟?” “嗯?……算是吧。” 陆沉月表情有些奇怪。 “什么时候引荐一下,认识认识。” “你要见寨主?为什么?” “听说他劫富济贫,专杀鞑子的达官贵族,是个义匪……这种英雄好汉,多认识几个没坏处……” “……” “嗯……就是这外号有点土……” “……土吗?” “嗯……很土!这话你别跟他说……” “……哦。” “……黑旋风,嘿嘿,长得是不是又黑又壮?使两把斧子?” 林川自顾自地说道,“杀人的时候……敞着怀,露出一个胸毛,大喊:爷爷在此——” 陆沉月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川看着她。 陆沉月红着脸,眨了眨眼睛。 “想见黑旋风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得加钱?” “……” “呵呵,开玩笑……多少钱?” “不用钱……你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陆沉月指着远处忙碌的人们,“你这里有这么多人,怎么管的那么好?” “嗯?你怎么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 “你在黑风寨里……是个头领?” “……嗯。” “你管什么的?” “……什么都管。” “什么都管?那黑旋风干嘛?” “……我就是黑旋风。” “你……啊?” 陆沉月笑了起来。 最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 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那年寒冬。 狼戎铁骑踏破西梁城。 陆沉月记得鞑子进了村,师傅一人一剑拦住了他们。 她带着残存的村民躲进了深山。 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一处山谷。 盖了窝棚,就当安了家。 最艰难时,连树皮都啃光了。 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她。 她半夜摸进狼戎大营偷粮。 杀了一队鞑子,抢回来半袋糙米。 后来“黑旋风”的名号传开。 因她总在月黑风高时劫掠鞑子,又穿着一身黑衣…… 再后来。 有人慕名而来,重金求黑旋风办事。 为了村民能活下去,她就接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过程。 …… 日子就这么又过去几天。 终于要迎娶芸娘了。 第57章 新郎欺负新娘 婚事就在铁林堡里操办。 天还没亮,整个戍堡就热闹起来。 婆娘们忙着蒸馍馍、炖猪肉,汉子们在校场支起长条木桌。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连夜打了副新门框。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百年好合”。 字还是找林川自己写的,找木匠描着边刻了上去。 林川天不亮就被胡大勇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水缸前刮胡子。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直打哆嗦。 胡大勇却笑得幸灾乐祸:“总旗,新姑爷可得精神点!” “滚蛋!”林川踹了他一脚,“昨儿灌老子酒的时候怎么不说?” 日上三竿时,校场上已经飘起肉香。 两头野猪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二十笼馍馍堆得像小山。 最阔气的是那十几坛老酒。 都是前些日子从张家地窖里抄来的陈酿。 泥封一揭,香飘十里。 “吉时到——” 随着里长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吆喝,林川牵着红绸走进校场。 另一头的芸娘被两个婆娘搀着,绛红袄裙衬得肌肤胜雪。 拜天地时出了岔子。 林氏哭成了泪人,柳氏却紧张得同手同脚。 “夫妻对拜——” 林川刚要弯腰,突然听见“刺啦”一声。 芸娘的裙角被他踩住了。 新娘子一个踉跄,被他眼疾手快揽住腰肢。 顿时引来满堂哄笑。 芸娘羞得把脸埋在他肩上。 酒过三巡,林川已经挨桌敬了三轮。 胡大勇他们使坏,专挑最烈的酒灌他。 到后来他走路都打飘,却还记得护着芸娘。 有人要新娘子喝酒,全被他挡了下来。 “陆、陆、陆姑娘!喝一杯!” 林川给陆沉月敬酒。 陆沉月正要拒绝,想了想,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便仰头干了手里的一碗酒。 “咕嘟——咕嘟——” 胡大勇等人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汉子们都不敢这么喝! “总旗!天黑啦!该入洞房啦!” 不知谁起的头,一百多号人齐声起哄。 几个老兵油子甚至敲起了铁盆,叮叮当当闹得像打仗。 林川一把抱起芸娘,在众人的口哨声中大步流星往外走。 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吼道:“胡大勇!” 正偷偷往腰间塞酒壶的胡大勇一个激灵:“属下在!” “派人盯着老子门外。” 林川眯起醉眼,“谁敢偷听墙角,罚两个月俸禄!” 胡大勇的表情顿时垮了:“……啊?” “你他娘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的计划!” 林川笑骂,“信不信老子先罚你……” “属下遵命——”胡大勇哭丧着脸应下。 林川懒得理他们,抱着芸娘穿过喧闹的人群。 洞房窗棂上贴着粗糙的剪纸,炕头摆着两套新缝的被褥。 林川把芸娘放在炕沿,一时不知道往下该做什么了。 芸娘拽住他衣角,声音细如蚊呐:“先……先喝合卺酒……” 她从袖中摸出个小葫芦,里面是赵铁匠偷偷塞给她的药酒。 也不知道是啥酒。 反正赵叔说林川喝了能生儿子。 林川一看那可疑的墨绿色,就头皮发麻。 但看着新娘期待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灌了半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成了核桃: “这什么玩意儿?!” 芸娘“噗嗤”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 正好照在她解开的领口上,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颈子。 那口酒好像开始发热了…… 夜深人静。 陆沉月躺在隔壁厢房的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她喝了那一碗酒,浑身都不得劲儿。 热得慌。 虽然能用内力逼出酒力。 可不知为何,她不想这么做。 隔着一道墙。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啊!”芸娘低声娇呼。 “怎么了?” “头、头发……” 芸娘的声音细若蚊呐,似乎羞得快要哭出来, “缠在扣子上了……” 林川似乎手忙脚乱,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 “你、你别扯……” 芸娘急得声音都颤了,“这是新衣裳……” “呲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啊!”芸娘又惊又羞,“你、你……” “对不住对不住……” 林川的嗓音更哑了,“明日给你买十件新的……” 床板突然“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是芸娘压抑的惊呼。 陆沉月皱起眉头。 这好端端的大喜日子…… 林川在欺负芸娘? “疼吗?” “有、有点……” 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慢些……” “好……” “等、等等……” “嗯?” “灯……灯还亮着……” “怕什么,就让它亮着……” “不、不、不要……” 林川低笑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油灯“噗”地被吹灭。 黑暗中,芸娘的声音更清晰了: “呀!你、你怎么……” “娘子……来,帮我解开这个……” “我、我不会……” “我教你……” 陆沉月越听越奇怪。 她呆了半晌,猛地用被子蒙住头。 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干草飞舞。 林川像头饿狼般压在她身上。 那股子狠劲儿,仿佛要把她撕碎。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指尖碰到亵衣的系带,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月光透过窗棂。 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 …… …… 狼戎人的马蹄声。 又一次撕裂了边关的黎明。 陈将军站在了望台上,铁甲上凝着晨霜。 远处腾起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狼戎骑兵狰狞的狼头旗。 “将军!王监军的令旗到了!” 陈将军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是固守?” 亲兵低着头不敢答话。 “放他娘的屁!” 陈将军一把夺过令旗,摔在地上, “整日固守固守固守!还能守多久?其他卫怎么说?” “回将军,虎贲卫说粮草未至……” 亲兵声音越来越小,“鹰扬卫推说箭矢不足……” 陈将军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好,好,好得很!” 他猛地指向关外狼烟, “那帮狼崽子都杀到眼皮底下了,他们还找借口推诿……” 中军大帐内,王户部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王大人!”陈将军冲进大帐,“对方大军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好时机,为何阻拦?” “陈将军,朝廷的军令你也敢违抗?” 王户部吹了吹茶沫,眼皮都不抬, “狼戎人狡诈,贸然出击只会中了埋伏。” “朝廷的军令?” 陈将军额角青筋暴起,“战机转瞬即逝,你跟我提朝廷?” “陈将军,别那么冲动!” 王户部笑起来,“你可知为何本官能稳坐这个位置?就是因为懂得进退之道。” “报——” 帐帘突然被掀开。 亲卫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辎重营在野狼谷遇伏!赵千户已经率军去救了!” 王户部的茶盏“啪”地搁在案上:“什么?” “传令!”陈将军一把扯下大氅,转身就走,“西陇卫,随我增援!” “陈远山!你敢?!!” 王户部气急败坏地追出大帐, “信不信我参你——” 陈将军翻身跃上战马。 缰绳在铁手套里勒出“咯吱”声响。 “王大人!” 他冷哼一声, “老子被参那么多次,不差你这一本!” 马蹄溅起的泥浆泼了王户部满脸。 他气急败坏地抹着脸,却见陈将军已率亲兵冲出辕门。 “将军!” “将军!” “将军!” 辕门外,一众将领早已披甲执锐。 见到将军,纷纷抱拳行礼。 陈将军正要下令,目光突然停在队列末尾。 “林川?” “将军!铁林堡风雷旗,前来增援!” 林川抱拳道。 身后几十名铁林堡战兵齐刷刷行礼。 “风雷旗?你捣鼓的新玩意儿?” 陈将军的目光落在那些战兵背后,一排黑黝黝的铁筒。 “这是风雷炮!能炸百步远,专克狼戎轻骑!” 林川拍了拍铁筒,筒身发出沉闷的回响,“请将军准我等出战!” 陈将军大笑三声:“好!随我出战!” “得令!” 第58章 风雷炮出战 野狼谷,雾气弥漫如纱。 远处传来狼戎骑兵的呼哨声。 赵千户的骑兵已经被团团围住。 “林川!” “属下在!” “你的风雷炮,可别让老子失望!” “将军,您就看着吧!” 林川咧嘴一笑,转身奔向谷口高处的阵地。 遭遇战不同于阻击战,没时间挖坑埋地雷。 这风雷炮,便是林川为遭遇战准备的秘密武器。 二十个铁筒炮,是铁林堡的全部储备。 制作倒也不难。 原理类似于后世的铁皮桶。 严格来说,这些铁筒并非真正的火炮。 而是一种简易的炸药包抛射装置。 其构造原理与抗战时期的“没良心炮”极为相似: 每个铁筒由三层熟铁锻打而成,外壁加箍七道铁圈防止炸裂。 筒身长五尺,内径八寸,底部留有碗口大的火门。 使用时,先将两斤火药夯实为发射药,再将捆扎好的炸药包塞入筒膛。 这些炸药包用三层油纸包裹,内填硝石、硫磺与铁砂混合物,外缠浸过桐油的麻绳。 最难的是引信设计。 林川试过很多次,后来将棉线在硝水中反复浸泡晾干,才制成燃烧速度稳定的导火索,确保炸药包在落地前瞬间引爆。 发射时,士兵用火把点燃火门外的引线。 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气浪,将五斤重的炸药包抛射至百步开外。 由于飞行轨迹低平,炸药包往往在敌军头顶凌空爆炸。 飞溅的铁砂能覆盖方圆十丈。 专克密集冲锋的骑兵队。 唯一的问题就是—— 每只炮最多只能用四次。 否则很容易炸膛。 “嘟——” 负责监视敌骑距离的战兵吹响了哨子。 “火把准备——” 林川大声喊道。 眨眼睛,狼戎骑兵的影子冲破雾霭。 密密麻麻,奔腾而来。 “放!” 二十支火把同时凑近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白烟刚刚窜起,整个山谷突然地动山摇! “轰隆隆——!” 二十个炸药包腾空而起,在雾中划出焦黑的抛物线。 最先落地的那个,正砸在一个百夫长怀里。 那百夫长以为是投石,吓得大叫一声,抱在怀里才困惑起来。 “轰——” 霎时间,血肉与铁砂呈放射状爆开! 四周战马和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惊嘶着乱成一团。 其余炸药包接连炸响,冲击波将整支队伍撕成碎片! 有个狼戎百夫长刚举起镶铜皮的木盾,盾牌瞬间被轰成漫天木屑。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突然消失的右臂。 还未感到疼痛,第二波铁砂已将他胸膛轰出蜂窝般的血洞。 谷底仿佛下起了血雨。 残肢断臂混着内脏碎块噼里啪啦砸在岩壁上。 未死的战马拖着肠子狂奔,将更多同伴撞下悬崖。 浓雾被染成粉红色,刺鼻的血腥味中混着火药焦臭。 “装填!”林川的吼声惊醒众人。 士兵们快速塞入第二批炸药包。 谷口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更多的狼戎骑兵冲了过来! “放!” 这次齐射的炸药包在半空划出死亡圆弧。 最远的那个竟飞过两百步,直接砸进敌军本阵! “轰——!” 千夫长的狼旗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冲击波掀翻了十丈内的所有活物,几个亲卫还没拔出刀就被气浪抛上高空。 受惊的战马拖着燃烧的马车冲进营地,火油罐被颠碎,火龙瞬间吞没了半个辎重队。 “妖法!是汉人的妖法!” 狼戎人吓得大叫起来。 “西陇卫——出击!” 陈将军的吼声如雷贯耳。 霎时间,铁甲洪流倾泻而下,马蹄声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谷底的狼戎骑兵乱作一团。 那个戴着狼头皮帽的千夫长正声嘶力竭地吼叫,却被溃兵撞得东倒西歪。 “是哈赤部的巴图!” 陈将军眼中精光暴射,“彪子!截住他!” 庞大彪的铠甲叮当作响,长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得令!” 率队纵马冲了过去。 剧烈的爆炸声在山谷深处回荡。 正在鏖战的赵铁鹰一刀劈下。 长刀劈开一名狼戎骑兵的咽喉,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把脸,眯起眼睛望向狼戎后方。 那里腾起了滚滚黑烟,隐约传来战马惊嘶与人声惨嚎。 “援兵来了!”赵铁鹰嘶吼一声。 残存的手下精神大振。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硬生生在狼戎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大乾儿郎!随我杀出去——” “杀——” 上百名浑身浴血的骑兵紧随赵铁鹰,如尖刀般刺向混乱的狼戎后阵。 他们早已杀红了眼,刀卷刃了就抢敌人的武器,马死了就徒步冲锋。 有个断了右臂的士兵,甚至用牙齿咬住缰绳,左手挥舞着捡来的弯刀。 狼戎人阵脚大乱。 后方的爆炸让他们腹背受敌,前方的突围部队又悍不畏死。 千夫长怒吼着想要重整队形,却被一支流矢射中眼眶,惨叫着栽下马背。 “轰——”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这次离得更近,飞溅的碎石和铁砂如雨点般砸在鞑子头顶。 一匹无主的战马狂奔而过,将狼戎人的弓箭手撞倒一片。 赵铁鹰抓住机会,率队冲过最后几十步距离。 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终于与援军汇合。 “老赵!” 庞大彪一枪挑飞偷袭的狼戎武士, “你他娘的怎么还没死?老子又白跑一趟!” “想给老子收尸?那你等着吧!” 赵铁鹰吐了口血沫,咧嘴一笑,“阎王爷嫌老子杀气太重,不收!” 远处,陈将军的亲卫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西陇卫的主力正从四围挤压狼戎人的生存空间。 铁蹄所过之处,尽是残肢断臂。 战场后方,硝烟未散。 林川蹲在地上,心疼地摸了摸几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铁筒。 “总旗,这玩意儿不经用啊!” 胡大勇蹲在旁边,小心翼翼问道,“这咋给将军交代?” “怎么不能给?”林川瞪了他一眼,“在炼铁改良之前,都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胡大勇瞪圆了眼睛,“就、就用一次就扔?”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个筒子要三十斤熟铁,加上工钱……这他娘的打一仗得扔多少银子?!” “扔你的银子啦?!”林川突然咧嘴笑起来,“咱们不扔,回收!” “回收?”胡大勇困惑起来。 林川压低声音:“你想啊,将军用完了,咱们低价收回来,熔了重铸……” 胡大勇张大了嘴:“总旗,你是说……” “他奶奶的,意外发现个赚钱的路子……” 林川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 “总旗,你说啥?”胡大勇一脸茫然。 “没啥!”林川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板起脸,“收拾好这些铁筒,去见将军。” 他起身拍了拍沾满硝烟的衣摆。 心里却已经拨起了算盘…… 第59章 老子宰死他们 硝烟渐散。 西陇卫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残局。 赵铁鹰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将军面前,重重跪倒在地。 “谢将军救了属下这条狗命!” 他声音嘶哑,额头抵在染血的泥土上。 陈将军俯身一把将他拽起:“赵铁鹰,你这条命别谢我。” 他扭头喊道,“林川!过来!” 林川小跑着上前:“将军!” “要谢就谢这小子!” 陈将军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要不是他的风雷炮轰乱了狼戎人的阵脚,你们怕是撑不到援军赶到。” “铁林堡的林川?” 赵铁鹰瞪大眼睛,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川。 可耳边却听将军念叨了无数次。 对方还是个刚上任的总旗,如今却已立下这般战功。 “末将见过赵千户!”林川抱拳行礼。 “免礼免礼!” 赵铁鹰连忙摆手,伤口牵扯得他龇牙咧嘴, “在将军面前,给我行这般礼数做什么?” 陈将军大笑:“林川,你这风雷炮可真是立了大功!” 赵铁鹰听得云里雾里: “将军,方才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就是这……风雷炮?” “正是!”陈将军兴致勃勃地比划,“二十个铁筒齐射,直接把狼戎人的后阵轰上了天!” 林川适时补充:“其实原理简单,就是用火药把炸药包抛射出去……” “等等!”赵铁鹰突然打断。 他盯着林川的面庞,又看看陈将军。 “将军,这种好东西,可不能吃独食!” 陈将军眼珠子一瞪: “他奶奶的!老子要这风雷炮,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帮龟孙子?” “嘿嘿嘿嘿,谢爷爷关照!”赵铁鹰腆着脸笑道。 将军大笑:“林川,这玩意儿多久能教会我的兵操作?” “回将军!” 林川眼睛一亮,“学起来快,两日即可。只是……” 他搓了搓手指,“制作比较麻烦,容易炸膛,每支炮只能用一次……待属下再研究改进……” 陈将军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你个林川,拐着弯要银子是吧?” 他大手一挥,“别跟老子说没用的!老子前几日刚缴了十万两,有的是银子!” “将军,的确不是银子的事儿……” 林川想了想,“这一门炮就得五十两银子,再加上损耗什么的,加上炸药包,怎么着也得八十两……” 胡大勇听着林川说的数,下巴差点掉下来。 明明是五两银子就够…… “不过呢……” 林川话锋一转,“将军厚爱,属下感激不尽。一门炮就算十两吧……” “行啦行啦!”将军摆摆手,“这里都不是外人,不用给我打马虎眼。一百两一个,先给我来一百个!老子去跟王监军要钱,他奶奶的,看他有几个胆子敢不拨银子!” 林川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将军,那多不好意思!” “滚蛋!”陈将军骂道,“再过两日就是边军大考,先做两个拿过来……鹰扬卫……他们有钱,给他们演示一番……妈的,让他们龟缩不出兵!给老子宰死他们!” 他意味深长地冲林川使了个眼色。 林川会意,当即抱拳:“属下遵命!” …… 这两日, 铁林堡的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 赵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没停过。 原本打造农具的铁砧上,如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筒。 连做饭的婆娘们都来帮忙拉风箱,整个工坊热得像个蒸笼。 “总旗!” 赵铁匠满脸烟灰地跑来,身后两个壮实徒弟扛着个古怪物件。 那东西通体发黄,筒身上箍着几道铁圈。 “新做的样品,您瞧瞧……” 林川放下账本,伸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 “嗯?”他又仔细摸了摸。“木头的?” “对,胡桃木芯,外裹三层竹篾。” 赵铁匠擦着汗解释,“用熟铁圈箍紧,接缝处抹了鱼胶和石灰。” 林川眼前一亮。 他敲了敲筒身,声音沉闷厚实:“试过了?” “试了三发,没裂!” 赵铁匠兴奋地比划,“就是射程只有铁筒的七成……” “成本呢?”林川问道。 “两成!”赵铁匠说道。 林川的算盘立刻在脑子里打得噼啪响: 木筒成本是铁筒的五分之一,虽然寿命短,但本来也是消耗品…… 射程虽然只有七八十步,可是卖给别的卫,正合适…… “好!”他点点头,“先做十个!大考的时候带过去!” 赵铁匠点头答应,突然欲言又止:“那原来的还做不做?” “做!”林川笑道,“西陇卫自己留着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庞大彪风尘仆仆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辆大车。 “林兄弟,将军的委任书!”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朱漆封口的卷轴。 “庞大哥,什么委任书?” 林川接过卷轴,展开一看。 烫金的“军械副使”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林川一时怔住。 这可是正六品的武职,比他现在的总旗高了整整两级! “将军说了。” 庞大彪抹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明日在校场演示风雷炮,得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忽然压低声音,“另外……” 庞大彪扭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亲兵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来。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第一批风雷炮的银子,一万两!将军让我给你带过来了。” “哎呀,谢将军厚爱!” 赵铁匠和徒弟们早已看直了眼。 “对了,”庞大彪突然想起什么,从马鞍旁解下个包袱,“将军还让我带了这个。” 包袱一抖,竟是套崭新的六品武官服! 靛青色的缎面上绣着狮补,铜纽扣擦得锃亮。 “明日校场演武,将军要你穿这个去。” 庞大彪挤挤眼睛,“附近几个卫的指挥使可都要来观摩……” 林川立刻会意。 将军这是要当着各卫将领的面,把风雷炮卖个好价钱啊! “庞大哥放心!” 他拍了拍胸脯,“明日定让那些老爷们开开眼!” 第60章 边军大考 自大乾王朝开国以来。 边军大考便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起初,太祖皇帝设立此制,只为选拔军中骁勇善战之士。 那时考校简单,无非是比骑射、较刀枪。 胜者赏银百两,擢升一级。 可百余年过去,这大考早已变了味道。 如今成了各卫明争暗斗的战场。 较量的不仅是武艺,更是门路、银钱与脸面。 北疆十六卫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西陇铁骑疾如风, 鹰扬箭雨破长空, 虎贲儿郎千斤力, 三卫威名震九重!” 说的正是北疆三大卫: 西陇卫擅奔袭,鹰扬卫精箭术,虎贲卫重蛮力。 每逢大考,三卫总要争个你死我活。 其他小卫所不过是陪衬,连兵部都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这三卫的指挥使,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的门生。 …… 天还未亮,边城大营外已人声鼎沸。 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参赛的军士们早早列队,战马嘶鸣,刀甲碰撞。 林川带着铁林堡的战兵们挤过人群。 胡大勇跟在林川身后,一路低声介绍: “总旗,左边那支灰甲红缨的,是宁边卫的人,专擅守城;” “右边那帮披狼皮袄的,是狼山卫的斥候,最擅长山地游击;”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队黑甲军士: “那是黑石卫,去年大考排第七,刀盾阵硬得很。”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忽然落在一处。 那里聚集着几支装束格外精良的队伍。 人人披着玄色轻甲,气势逼人。 “那是……” “虎贲卫!”胡大勇声音压低,“去年的头筹。” 正说着,众人已挤到报名处。 书记官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着名册,头也不抬道: “打哪来的?” “铁林堡。”林川道。 书记官笔尖一顿,抬起头: “铁林……什么?” 他翻了几页名册。 “名单上没有铁林什么的啊。” 周围几个排队报名的军士发出低低的嗤笑。 林川面不改色,补充道:“隶属西陇卫辖下。” “西陇卫?!”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到名册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笑容: “原来是西陇卫的弟兄!您早说啊!”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另一本烫金名册, “请问是西陇卫哪一营的?” “戍堡兵。” “戍堡……找到了!” 书记官点头哈腰地登记完,双手递回腰牌。 “西陇卫休息区,就在校场北侧!” “多谢。” 林川接过腰牌,带着手下往北走去。 后边传来其他军士的窃窃私语。 “戍堡兵也来参赛?” “谁知道呢……西陇卫没人了吧?” “连看大门的都拉来凑数?” 领头的络腮胡故意提高嗓门,引得手下哄然大笑。 独眼龙独目充血,拳头捏得咯咯响。 胡大勇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喝道: “想被取消资格吗!” 林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络腮胡胸前的徽记。 不认识…… “这是哪个卫?”他故意问胡大勇。 胡大勇会意,大声道:“雁门卫。” 林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络腮胡被这态度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步:“瞅什么?” 林川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护腕。 “我在想,要是场上输给我们……” 他抬眼直视对方,“岂不是连看大门的都不如?” 王铁柱噗嗤笑出声,张小蔫赶紧捂住嘴。 雁门卫的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络腮胡正要发作,被书记官一把拦住。 “走着瞧!” 络腮胡恶狠狠地撂下话,带着人悻悻离去。 众人穿过喧闹的校场,来到北侧休息区。 西陇卫的旗帜高高飘扬。 旗下已聚集了三支参赛队伍。 正在擦拭兵器、整理甲胄。 见林川一行人走近,目光齐刷刷投来。 其中一名队长盯着林川身上的亲卫甲,突然站起身,抱拳问道: “兄弟可是亲卫营的?” 林川摇头,抱拳道:“误会了……咱们是铁林堡的。” “铁林堡?” 几个队长对视一眼,显然都没听过。 “那怎么穿的亲卫甲?” 林川笑了笑:“将军赏的。” 一听是戍堡兵,几人明显放松下来,脸上甚至带了几分轻视。 林川也不恼,反而主动问道: “几位大哥来自哪个营?” “咱们是赵千户先锋营麾下!” 一名精瘦汉子拍了拍胸甲,语气里带着傲气。 “飞骑营!” 另一名络腮胡队长粗声粗气地接话。 “陷阵营!” 最后一名队长言简意赅。 胡大勇闻言,低声对林川道: “先锋营去年大考拿了第五,飞骑营和陷阵营也都是西陇卫的精锐。” 那先锋营的队长听见了,面有得色: “正是!咱们先锋营去年输给了鹰扬卫,今年可要把场子找回来!” 林川点点头,笑道:“那可要好好讨教了。” “戍堡的兄弟,待会儿场上可要小心些,别被误伤了。” 飞骑营队长半开玩笑地说道。 林川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彼此彼此。” 远处,鼓声骤起,大考即将开始。 胡大勇低声道:“按理说,咱们一个卫的,应该碰不上。” 林川眯起眼睛,看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那里,陈将军正与各卫指挥使低声交谈。 “碰也无妨。” 他笑了笑:“碰了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精锐!” 边军大考,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演武。 真正的战场,讲究的是千军万马的调度、战机的把握、兵势的转换。 绝非几个精锐小队在擂台上拼杀就能决定的。 可朝廷需要看到边军的“悍勇”,兵部需要向天子呈递“军威”。 各卫指挥使也需要借此机会争功讨赏。 于是,这场大考便成了各方角力的舞台。 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只为活着回去。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北疆都指挥使徐天德端坐正中,身旁是兵部侍郎赵明德。 两人面带微笑,不时低声交谈,目光却始终在各卫队伍间游移。 “徐大人,今年西陇卫的阵容,似乎比往年更盛啊。”赵明德抚须笑道。 徐天德淡淡一笑:“陈将军练兵有方,西陇卫自然精锐。” 赵明德点头,目光却扫向校场边缘。 “听陈将军说,今年有戍堡兵也来参赛?倒是少见。” 徐天德不动声色:“边军一体,不分贵贱。” 赵明德笑而不语。 心中却已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写入奏折: “边军大考,各卫踊跃,连戍堡兵亦奋勇争先,足见将士用命,军心可用……” 如此一来,兵部年底讨要军费时,便又多了一份底气。 “大人!吉时已到!” “演武开始!” 第61章 速战速决 按照大考惯例。 正式比试前,先由各卫精锐轮番演武。 既是彰显军威,也是给兵部大人们一个交代。 “西陇卫,演骑射!” 随着传令官一声喝令,三十名玄甲骑兵如黑云般压入场中。 陈将军端坐观武台西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只见骑兵们突然变作锋矢阵,在百步距离上连发三轮齐射。 远处的木人靶纷纷倒下。 “好!”赵明德赞叹一声,“陈将军麾下果然箭无虚发!” 他转头对身旁书记官低语: “这句要记入奏折,就写’西陇骑射,冠绝三边’。” 徐天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鹰扬卫,演阵法!” 七十二名白羽枪兵踏着鼓点入场。 指挥使杜如晦亲自执旗。 令旗翻飞间,阵型从容转换,杀声震天。 “杜将军这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赵明德端起茶盏,“看来鹰扬卫今年所求不小啊。” 一旁的将军闻言笑道: “杜大人上月刚递了增饷的折子……” “哈哈哈……难怪!” 场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喝彩。 只见虎贲卫的冲车撞破了三层木寨。 力士们赤膊扛着云梯,在“箭雨”中如履平地。 领队更是单手举起磨盘大的擂石,狠狠砸向“敌楼”。 “莽夫!” 陈远山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却见兵部众人都在齐声抚掌赞叹。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对抗赛。 比赛的形式很简单: 攻方需突破守方防线,夺取旗帜; 守方则需坚守阵地,击退来敌。 校场中央,传令官高声宣读规则: “小队对抗,五人一组。兵器皆为木制,枪头、箭簇裹石灰包。中躯干者当场退场,中四肢者可续战但记伤一处。三伤退场,或主动认负。一炷香为限,未分胜负则判平。” 校场东侧。 第一支小队已经入场。 黑石卫五人持盾列阵,盾牌相接,缓步推进。 狼山卫三人持短棍绕行试探,两人持弓在后。 弓手放箭,黑石卫举盾格挡,阵型丝毫不乱。 狼山卫队长突然吹哨,五人同时扑向左翼。 黑石卫右翼两人立即补位,盾阵一转,将狼山卫攻势化解。 狼山卫再次变招,三人佯攻正面,两人绕后偷袭。 黑石卫早有防备,后排两人突然转身,盾牌猛击,将偷袭者撞退。 僵持半刻,狼山卫体力不支,被黑石卫一个反冲击溃。 “黑石卫胜。” …… 鹰扬卫派出三名箭手和两名刀盾的组合,对阵云中卫五名斥候。 箭手占据高地,三箭齐发射向斥候必经之路。 云中卫试图迂回,却被箭矢逼回。 鹰扬卫箭手轮流放箭,始终保持火力压制。 云中卫队长改变策略,令斥候分散突击。 鹰扬卫立即变阵,三人背靠背站立,箭矢覆盖各个方向。 一炷香后,云中卫三人中箭退场。 “鹰扬卫胜。” …… 虎贲卫五名力士持长棍进场,宁边卫以五人持刀盾应对。 虎贲卫攻势凶猛,长棍横扫,宁边卫灵活闪避。 虎贲卫队长突然变招,长棍直刺,击倒一名刀盾手。 宁边卫阵型出现缺口,立即收缩防守。 虎贲卫不依不饶,五人同时发力,长棍如雨点般砸下。 宁边卫勉强支撑片刻,终被各个击破。 “虎贲卫胜。” …… 西陇卫先锋营五人持枪列阵,对面是一支混编队伍。 先锋营队形严密,枪尖始终对外。 对手几次试探,都被逼退。 先锋营队长突然变阵,五人分作两组,一组牵制,一组突袭。 对手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先锋营乘胜追击,很快击溃对手。 “西陇卫胜。” …… 观战台上,兵部侍郎微微点头。 指挥使徐天德侧身对陈远山道: “今年各卫都有长进。” 陈远山笑着点点头。 目光扫过场边一支不起眼的小队,没有接话。 “下一场!” 传令官高声喊道: “西陇卫铁林堡戍堡兵!对阵——雁门卫亲卫营!” “哗——” 周围各卫的军士纷纷抬头。 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戍堡兵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来当靶子嘛……” “也别那么说,人家是西陇卫的……” “咋的?西陇卫的戍堡兵就厉害?” 铁林堡五人站在场边。 周围的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胡大勇毫不在意,目光直直盯着对面。 “冤家路窄啊!” 独眼龙听到对阵名单,冷哼一声。 林川的嘴角抿了起来,目光冷峻地扫向对面。 雁门卫的亲卫营已经列队入场,领头的正是那个络腮胡。 此刻他正咧嘴笑着,朝这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旗,沙袋摘不摘?”王铁柱低声问道。 “不摘。” 林川淡淡说道,目光仍盯着雁门卫的人。 “好嘞!” 几个人咧嘴一笑。 非但不慌,反而兴奋地活动了下肩膀。 校场对面,络腮胡也笑了起来,回头冲身后的亲卫营喊道: “弟兄们,让这几个土包子开开眼!” “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走啊!干死他们!” 雁门卫的人哄然大笑。 五人提着石灰裹头的木枪,大步踏入校场中央。 周围观战的各卫军士也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 “开盘了开盘了!押雁门卫赢的来这边!” “戍堡兵能撑过半柱香,我名字倒着写!” “哈!我赌他们连第一轮冲锋都扛不住!” 林川看了一眼要进场的五人: 胡大勇、独眼龙、二狗、王铁柱、张小蔫。 周围的笑声、嘲讽声、下注声,仿佛与他们无关。 “都准备好了?”五人点点头。 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狠劲儿。 林川嘴角微扬,目光重新落回雁门卫的人身上。 “那我就去……下注啦?” “????” 五个人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林川已经钻进了人群中。 “让开让开!我押一百两!!”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铁林堡胜——” 几个正在开盘口的军士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押谁?” “铁林堡。”林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百两。”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这人疯了吧?” “戍堡兵也敢押一百两?” “在这儿装阔?” 一名军士哈哈大笑: “好!好!有人送钱,弟兄们别客气!” 他转头冲身后喊道, “再加五十两!押雁门卫!” 开盘的军士咽了口唾沫,这笔赌注已经远超寻常。 他赶紧记下:“铁林堡一赔十,雁门卫一赔一!” “万一我赢了,你赔得了吗?”林川问道。 军士一愣,笑起来: “放心,咱的盘口是军需官开的,童叟无欺!” “那我就放心了。” 林川笑了笑,拿了筹注,转身往回走。 经过铁林堡五人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赢了分你们一半。” 胡大勇等人还懵着。 独眼龙先反应过来:“头儿,你玩真的?” 林川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速战速决。” 王铁柱挠了挠头:“总旗,你不怕咱们输……” “敢输?”林川回头,冷笑一声,“那就扣半年饷!” 五人:“……” 第62章 一千两到手! “进场!” 传令官一声令下,铁林堡五人踏入校场。 对面,雁门卫的亲卫营已经列阵而立。 “开始!” 鼓声骤起。 雁门卫五人瞬间散开。 三人持石灰木枪正面压上,两人绕侧翼包抄。 标准的围剿阵型。 铁林堡五人却一动不动,仍站在原地。 “吓傻了?”络腮胡大笑,枪尖直刺胡大勇胸口。 “砰!” 胡大勇突然侧身,枪尖擦着甲胄划过。 石灰粉在空气中炸开一片白雾。 同一瞬间。 独眼龙暴起,木枪一戳,重重砸在络腮胡手腕上! “咔!” 石灰粉爆开,络腮胡手腕瞬间染白! “一伤!”裁判高喊。 雁门卫的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独眼龙和王铁柱已经同时扑出。 王铁柱矮身一滚,木枪直戳对手膝窝; 独眼龙则抡枪猛砸,逼退另一人。 张小蔫和二狗站在最后,手中木弓拉满。 “嗖嗖!” 石灰箭精准命中两名雁门卫军士的胸口,白痕刺目! “退场!” 短短几个呼吸,雁门卫已一伤两退! 校场四周瞬间安静。 络腮胡脸色铁青,怒吼:“我弄死你们!” 他端起木枪就冲过来。 “砰!砰!砰!” 石灰木枪交错,铁林堡五人动作如行云流水。 络腮胡瞬间被戳倒在地。 “我戳死你!” “戳死你!” 几个家伙暗戳戳地拿木枪怼络腮胡。 “退场!” 军令官即时喊道。 场上只剩下一名雁门卫士兵。 拿着根木枪,和铁林堡五人大眼瞪小眼。 全场死寂。 裁判愣了一瞬,才高声宣布: “铁林堡——胜!” 校场四周。 所有围观军士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开盘口的军士眼角抖了抖。 “一赔十……一百两……一千两……” 林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微微一笑: “兑钱。” …… 观赛台上。 雁门卫指挥使刘崇山脸都黑了。 自家的亲卫营,竟然被几个戍堡兵打得落花流水。 还败得如此之快! 简直丧尽天良! “刘将军!” 身旁的云中卫指挥使憋着笑,故作关切道, “贵卫的亲兵…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刘崇山额角青筋暴起:“哼!侥幸罢了!” 兵部侍郎赵明德正捋须轻笑:“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陈远山:“陈将军治军有方,连戍堡都练得这般精锐。” 陈远山哈哈大笑:“铁林堡的林总旗,确是个能人!” “哦?”赵明德一愣,“能得陈将军如此夸赞,此人莫非有什么过人之处?” “此人兼领我西陇卫军械副使,近日新造得一物,唤作'风雷炮'。” “风雷炮?愿闻其详。” “此物可发百步火雷,专克鞑子铁骑。待演武结束,请诸位大人移步一观。” “哦?如此利器,本官定要观摩一番……” …… 林川将一千两银票仔细折好。 塞进贴身的牛皮夹层。 军中并不禁赌,各卫指挥使对此也态度微妙。 胜者自然无碍,败者却难免要挨军棍。 校场边的老兵们见怪不怪。 边关苦寒,赌钱是默许的消遣。 小卒们赌饷银,军官们赌战利品。 便是兵部大人们观武时,也常以“添彩”为名行赌局之实。 不过虽不禁赌,但这般大额赌注终究不宜张扬。 林川抬眼扫过四周。 几个军需官正望着他,脸上写满了不甘。 “兄弟好手气啊!” 开盘的胖军需官凑上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下回还来?” “下回还押铁林堡。”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把赔率调高点。” 胖军需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眼前这位爷,怕是吃定这个盘口了。 校场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兵窃窃私语: “瞧见没?西陇卫的人就是横!” “那是!人家陈将军可是京里贬下来的……” “怪不得手下都敢这么玩……” 林川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铁林堡的休息区。 胡大勇正带着弟兄们擦拭兵器。 见林川过来,独眼龙咧嘴一笑:“头儿,咱们的卖命钱呢?” “急什么?” 林川从怀里摸出银票,“一人一张。” 五个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打一场就能拿一百两! 比杀鞑子还赚! 王铁柱接过银票,眼眶顿时红了。 “总旗……跟了你,总能拿到银子……” 张小蔫也点头:“没、没、没、没……” “没想过能挣这么多?” 二狗接过话头,惹得众人哄笑。 胡大勇压低声音:“总旗,咱们这么赢钱,会不会太张扬?” “张扬?”林川冷笑,“军中赌局,各凭本事。赢了是能耐,输了是活该。” 他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雁门卫的人,正咬牙切齿地朝这边张望。 “不过今晚都给我警醒点。” 林川话锋一转,“赢了钱是小,折了面子……有些人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西陇卫其他几支队伍也返了回来。 看到林川几人,态度明显热情了起来。 先锋营队长远远就抱拳:“几位好手段!” 他身后几个军汉也凑上来热络地拍肩搭背,哪还有先前的倨傲。 独眼龙阴阳怪气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川笑而不语。 军中就是这样。你有本事,自然有人来攀交情。 至于那些输红眼的? 他瞥了眼雁门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校场上的鼓声再次响起。 下一轮比试就要开始,众人回到校场旁。 小队对抗赛节奏极快。 五人对五人,厮杀起来往往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北疆十六卫,近五十支队伍轮番上阵。 刀光枪影间,胜负立判。 到了傍晚,鼓声渐息,首日战罢。 全胜晋级的,只有鹰扬、虎贲、西陇三卫。 其余各卫,胜负参差不一:黑石卫两支盾枪队稳扎稳打,成功晋级;云中卫一支斥候队快打快撤,险胜入围;宁边卫则靠着一队刀牌手死守,勉强挤进下一轮。 而最惨的,莫过于雁门卫。三支队伍,全数败北,连亲卫营都折在了铁林堡手里。 校场边,各卫军士或喜或忧,议论纷纷。 “西陇卫今年势头太猛了!” “铁林堡那帮戍堡兵,到底什么来路?” “雁门卫输得真难看……” 王铁柱低声道:“总旗,明日对阵谁?” 林川望向校场中央的高台,兵部官员正在汇总名册。 “不管是谁……”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枪,“照打不误!” 第63章 这他娘是戍堡兵? 入夜。 四周鼾声如雷,篝火噼啪作响。 林川躺在地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夜空。 这个年代的夜空,有着近乎虚假的美。 星河如练,璀璨得不像话。 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子。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星空。 而是今日校场上各支参赛队伍的影子。 ——窥斑见豹。 从一支小队的特点,就能看出所属部队的性子。 鹰扬卫箭术精湛,却过于依赖远程压制,一旦被近身,阵脚必乱; 虎贲卫力大无穷,可招式粗犷,破绽明显; 西陇先锋营稳扎稳打,却少了变通,容易被预判…… 老实说,在这个时代,能被林川瞧上眼的部队,还真是凤毛麟角。 问题,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大型军阵对冲时,千军万马的声势往往掩盖了这些细微的瑕疵。 可真正决定一支队伍能走多远的,恰恰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弱点。 “总旗,还没睡?” 胡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川没睁眼,只是淡淡道:“在想明天的对手。” 胡大勇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今天咱们风头太盛,明天怕是……” “怕是什么?” 林川终于睁开眼,嘴角微扬,“怕被针对?” 胡大勇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默认。 林川轻笑一声,重新望向星空。 “针对又如何?” “战场上,敌人难道还会跟你讲规矩?”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林川闭上眼睛。 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明日的战局。 …… “复赛改制!” 清晨,传令官的声音炸响校场。 “今日,不再单打独斗!” “十二队混战,同场厮杀!” “两场胜者,决出胜负!” 全场哗然! 以往大考复赛,不过是小队轮战,胜者晋级。 可今年,兵部竟直接改为“大乱斗”! 复赛一共晋级二十四支队伍。 分成两场比赛。 每场十二支队伍,六十人,同入校场! 刀枪无眼,生死自负! 最后仍能站着的,便是胜者! “各队入场!” 传令官一声暴喝,校场四周瞬间沸腾。 “总旗!怎么办?”胡大勇焦急地问道。 林川目光扫过十一支虎视眈眈的队伍。 突然咧嘴一笑:“独眼龙,你下,我上!” “啊?”独眼龙一愣,“为啥?” 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 他左眼有伤,视力不佳,这种混战的场合,反倒不利。 “总旗……” 他咬牙切齿地把铁木盾和木刀塞给林川。 “对了!” 林川接过刀盾,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五百两银票。 “全押咱们赢!” “啊?” 五个汉子齐刷刷倒吸凉气。 要说单打独斗,全押自己赢,那叫自信。 可如今乱战,还押自己赢? “总旗……”胡大勇声音都变调了,“这可不是单挑!” “怎么?”林川眉头一皱,“怂了?” “谁怂了!”王铁柱红着眼掏出银票,“老子这一百两也押上!” 张小蔫急得结巴:“我、我、我我……” 干脆直接把银票拍在林川手里。 胡大勇和二狗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掏兜:“豁出去了!” 九张银票在独眼龙掌心堆成小山。 独眼龙尴尬地看着五人。 五人也盯着他。 “我也押!” 独眼龙一咬牙,一切齿,直接开始解裤腰带。 “卧槽,你干嘛?”胡大勇瞪起眼珠子。 “掏银票啊!” 独眼龙从裤裆里摸了摸,掏出捂得热乎的银票。 还散发着一丝热气。 “妈的,全押了!” 几个人的脸色,浮现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咚——!”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炸响。 六十名精锐,刀枪如林。 而铁林堡五人,已经押上了昨日赢的全部身家! 要么站着数钱! 要么躺着要饭! 而此时此刻。 开盘口的军需官,看着独眼龙手中的一千两银票。 心里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 校场上,十二支队伍泾渭分明。 面对着全新的赛制,各支队伍纷纷表现出不同的状态。 有的队伍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有的队伍暗中交换眼色,显然已达成默契;有的队伍谨慎退至边缘,不想当出头鸟;而铁林堡五个人…… 却突然往场边跑去。 “嗯???” 观赛台上,几位大人同时前倾身体。 兵部侍郎赵明德困惑道:“这是要弃权?” “弃权……不就是认输?” 云中卫指挥使嗤笑出声,“到底是戍堡兵……” 陈将军皱起眉头:“林川这小子,又搞什么花样?” 校场边缘。 铁林堡五人已经手忙脚乱地解起了绑腿。 “哗啦——”胡大勇率先抖开沙袋,黄沙倾泻而出,在场边堆成个小丘。 围观军士们瞪圆了眼睛:“他们……一直戴着沙袋比试?!” 王铁柱骂骂咧咧地扯下腰间负重。 “他娘的,可算能卸了!” 那沙袋砸在地上,“咚”地扬起一片尘土。 林川更是夸张,直接脱了外甲。 好家伙!里衬居然缝着密密麻麻的铁片! 校场对面,雁门卫络腮胡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他们之前是负重跟我们打的?!” 观武台上,陈将军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林川!” 赵明德有些呆滞:“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陈将军笑道,“大考哪条写了不准戴沙袋?!” 此刻铁林堡五人已经轻装上阵。 林川活动了下手腕,木刀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叫。 卸下几十斤负重后,那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准备好了?”林川回头问道。 四个汉子咧嘴一笑,眼中燃着熊熊战意。 “总旗,你就说怎么干吧!” 胡大勇重新拿起铁木盾和木刀。 “怎么干?” 林川狞笑一声,“跟着老子干!输了没银子啦!” “不能输——” 王铁柱眼睛都红了,“老子要娶小翠儿!” “啥?” 胡大勇和二狗面面相觑。 “走啊!跟老子上!” 林川手中木刀一磕铁木盾,大步朝最近的队伍走去。 “咚——!” 战鼓再度炸响。 铁林堡五人如出闸猛虎,冲进战场! 围观的兵士们目瞪口呆: “这他娘是戍堡兵?!” 第64章 结盟!结盟! 也难怪众人如此吃惊。 毕竟这是一支谁都没看好的队伍。 戍堡兵…… 整日守着燧堡,鞑子来了就躲。 能有什么战斗力? 怕是连鞑子的面都没亲眼见过吧? 可昨日的初赛, 就是这么几个不起眼的家伙, 几个呼吸就凿穿了雁门卫的亲卫营, 赢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谁不爱看冷门? 这就是冷门! 如今十二队混战,大家都想看看, 他们骨头…… 到底硬不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厮杀开始! 十二支队伍,冲向校场中央。 混战瞬间爆发! 虎贲卫与黑石卫撞在一起。 鹰扬卫箭如雨下,云中卫游走袭扰。 西陇先锋营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锋矢,冲鹰扬卫侧翼!” 林川低喝一声! 鹰扬卫刚刚射退虎贲卫的一波冲锋,阵型稍乱。 铁林堡五人如离弦之箭,直扑过去! “砰!砰!砰!” 石灰木枪狠辣点出。 三名鹰扬卫兵士猝不及防,接连中枪! “退!”传令官高喝。 铁林堡拿到首杀! 但他们的动作还没停! 林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对手。 右手一抬,铁林堡五人瞬间收拢阵型,如潮水般退去。 “咦?” 观武台上,众将纷纷睁大眼睛。 不对劲! 按理说,首杀得手,士气正盛,该乘胜追击才对。 可铁林堡却毫不犹豫地撤了,仿佛刚才的胜利不值一提。 “他们在干什么?”云中卫指挥使皱眉。 “换目标。”陈将军眯起眼睛,嘴角微扬。 果然,铁林堡五人刚退至边缘,便骤然转向。 直扑另一侧的黑石卫! 攻防转换,快得惊人! 黑石卫刚刚和虎贲卫硬拼完。 盾阵还未完全重整,铁林堡便已杀到! “砰!砰!” 胡大勇盾牌猛撞,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 林川木刀斜劈,直取黑石卫队长。 那人刚举盾格挡虎贲卫的棍子,此刻手臂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退!” 又一支队伍倒下! 第二杀! 铁林堡仍未停手。 五人如狼群般再次回撤,不给对手任何合围的机会。 “这……” 观武台上,赵明德瞳孔微缩。 要说这十几支队伍混战,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最考验一支队伍的战斗力。 不光是力量和意志的比拼。 更关乎对战局的把控、队伍的指挥…… 攻防转换,往往就在一瞬。 而铁林堡,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不贪功,不恋战,专挑混战中的残兵下手。 一击得手立刻转移,绝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打法! “砰!” 第三支队伍倒下时,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铁林堡,连斩三队! 而他们的脚步,仍未停下! “结盟!结盟!” 虎贲卫队长大喝一声。 鹰扬卫队长和黑石卫队长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支队伍快速聚结起来。 战局骤然一变! “队长!咱们怎么办?” 西陇卫先锋营一名兵士大声问道。 先锋营队长眉头一皱。 刚要说话,侧面一箭射来。 猝不及防,左胸顿时一道白痕。 “我操!!!” 先锋营队长一把摔掉手中木刀。 “退!”传令官大喝一声。 剩下四名士兵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的队长已经阵亡。 没机会赢了。 四人沉默一瞬,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铁林堡五人。 这支戍堡兵,刚刚连斩三队,此刻正在后退。 虎贲卫、鹰扬卫和黑石卫已经联合起来,冲向铁林堡! 而其他队伍,也跟在后头,趁机想分一杯羹。 “怎么办?”一名军士低声问道。 “妈的!当然帮自己人!” 另一名壮汉大喝道,“铁林堡,要人吗?” “先锋营的!过来!” 林川暴喝一声,“你俩用枪的补左翼!你,弓手跟紧张小蔫!大个子的过来顶我的位置!” 四名先锋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林堡五人拽进阵型。 壮汉刚想问战术,就被胡大勇塞了面盾牌: “闭嘴!看见虎贲卫那疤脸没?待会专砸他下盘!” 眨眼之间,九人阵型已成! 观武台上,陈将军猛地撑起身子。 只见校场中央,原本松散的四名先锋营士兵,竟在眨眼间被铁林堡拆解重组。 两名长枪手被安插在阵型两肋,正好弥补铁林堡侧翼薄弱的缺陷; 弓手被张小蔫拽到后排,两人背靠背形成交叉火力; 最壮的盾手直接顶到前排,和胡大勇组成双盾突击组。 而林川…… 脱离阵型了? 只见他一个人游走在侧后方,不知道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众将面面相觑。 陈将军愣了愣。 “这难道要把自己……当游骑伏兵?” 战场上。 双方对阵攻防。 往往会设计伏兵,游走在战局边缘。 随时根据战况,选择加入。 或者绕后,或者侧翼,或者偷袭。 可这…… 这是校场啊!! 在其他队伍眼皮子底下,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铁林堡快速退却。 对面几支队伍扑了过来。 只不过,他们彼此并没有合练过,速度有快有慢。 虎贲卫气势汹汹,冲在最前头。 显然,想借人数优势,打算一鼓作气猛攻下来。 “虎贲卫右翼!” 林川突然暴喝,“长枪突刺!” 铁林堡原本退却的步伐,骤然停下。 几乎瞬间完成由守变攻的转换。 战兵几乎本能地执行命令。 长枪如毒蛇般刺出,正中虎贲卫右侧两名力士! “砰!砰!” “退场!” 虎贲卫,折损两人! 对面几支队伍刚要做出反应。 “黑石卫中路!” 林川再次下令,“撞进去!” 胡大勇和先锋营壮汉同时发力,盾牌如攻城锤般轰进黑石卫阵中! “砰砰!” “撤!” 队伍骤然后退。 一进一出,接连又干掉两人。 “退!” 从观赛台俯瞰,整个校场呈现出诡异的动态。 一支队伍在退。 剩余的七支队伍,有的在追,有的在围。 可这绝非溃败,而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节奏。 虎贲卫的力士们怒吼着冲锋,黑石卫的盾阵从侧翼包抄,鹰扬卫残部则在外围游走,箭矢蓄势待发…… 但每当合围将成之际,林川的指令便会骤然响起。 或突刺,或冲撞,或诱敌…… 每一次开口,都让铁林堡的阵型微妙变化,恰好避开锋芒。 甚至让追击的几支队伍自乱阵脚。 陈将军心中激动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撤退,而是以退为进,以守代攻。 林川似乎早已算准每一支队伍的动向。 甚至利用他们的急躁、贪婪和惯性,让他们彼此牵制,自相消耗。 他算准虎贲卫的暴躁,预判黑石卫的包抄,抓住其他队伍占便宜的心理,甚至利用鹰扬卫的箭矢威胁,逼着自身不断调整阵型…… 每一步撤退都是陷阱! 他根本不是在和眼前的敌人周旋。 而是在操控全场对手的动向! 第65章 横扫千军! 虎贲卫队长恼羞成怒。 大喝道:“散开!把他们逼到角落!” “这才对嘛!” 云中卫指挥使抚掌笑道,“逼到角落,看他们怎么腾挪!” 几支队伍闻声而动,阵型开始变化。 要说虎贲卫队长的决断,确实展现了他敏锐的战场嗅觉。 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能迅速找到突破口,不愧是一队之长。 可千算万算,他还是算漏了一道。 其他几支队伍虽然响应了指令, 却都不愿正面对上铁林堡。 竟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避其锋芒。 “呼啦啦”,竟然全都转向了侧翼。 战场中央,顿时门户大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林川怎么可能错过! “锋矢!突——” 随着一声低喝,铁林堡原本边推边打的节奏,骤然加速。 “啊啊啊啊啊——” 胡大勇的怒吼震彻校场。 带着战兵们如尖刀般撞向虎贲卫小队。 虎贲卫剩下的几人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人仰马翻。 铁林堡的攻势丝毫不停。 径直冲向躲在虎贲卫身后的鹰扬卫小队。 鹰扬卫慌忙变阵,可仓促之间哪还来得及? 他们手忙脚乱地挥起木刀,却见铁林堡的刀锋已至眼前。 “轰——” 一击之下,鹰扬卫溃不成军。 铁林堡小队竟如出笼猛虎,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干得好!” “继续冲啊!”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场边观战的军士们轰然叫好,声浪震天。 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们,竟全都成了铁林堡的拥趸。 虽然分属不同营卫,但军人最懂军人。 铁林堡以区区戍堡兵的身份,先破虎贲,再败鹰扬。 这份胆识与实力,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观战台上。 几位指挥使的脸色却阴晴不定。 败得一方心中怒极,却不好发作。 唯独陈将军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嘴角带着笑意。 此时的战场上,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士气此消彼长,铁林堡小队攻势滔天。 剩下的几支队伍阵脚大乱。 他们彼此之间本就毫无配合,更无结盟之意。 原本以为七支队伍合围,必能轻松碾碎铁林堡。 可如今局势逆转,反倒成了待宰的羔羊。 摧枯拉朽! 一支队伍盾牌尚未拿稳,就被胡大勇一记蛮横冲撞撕开缺口。 众人顺势杀入,对手接连倒下。 势如破竹! 一支队伍试图游走周旋,可铁林堡小队速度更快。 一个照面,就“轰然”碾压过去。 横扫千军! 一支队伍匆忙变阵。 “噗噗”几声,两三人接连中箭。 铁林堡小队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径直冲向了另一支队伍。 不到半个时辰,校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场上,只剩西陇卫九人。 铁林堡五人,前锋营四人。 人人身上带伤,却无人被判定战死。 前锋营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痛快!” 其中一人抱拳高喊,“前锋营认输!” 说罢,四人同时举起木刀。 “前锋营,退场!”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铁林堡!” “铁林堡!” “铁林堡!” 声浪如潮,席卷校场。 兵部侍郎赵明德捋须赞叹: “我大乾边军若全都是这般劲旅,何愁北疆不宁!” 校场四周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方才败北的各营将士,也跟着呐喊起来。 校场上。 铁林堡五人剧烈喘息着。 汗水从他们紧绷的下颌滴落。 所有人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此刻,这震天的欢呼声像烈酒一样灌进他们心里。 张小蔫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却让更多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眶。 二狗死死咬着嘴唇,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汹涌的情绪。 就连向来沉稳的林川,眼眶也红了。 “总旗,咱们……赢啦!哈哈哈!” 胡大勇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可笑声未落,他突然两眼翻白。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大勇!” “胡伍长!” 几双手同时伸出。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放平在地上。 “没事……”林川检查了半天,“这货就是累脱力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胡大勇的鼾声已经如雷般响起。 二狗“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像决了堤,几个汉子又哭又笑地抱作一团。 “林总旗!侍郎大人有请!” 一名亲兵小跑过来。 林川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甲。 来到观赛台前,抱拳行礼: “西陇卫铁林堡总旗林川,拜见各位大人!” “林川,今日打得漂亮!” 兵部侍郎赵明德捋着长须问道,“本官问你,可亲手杀过鞑子?” “回大人!” 林川朗声回答,“末将从军两个月,已率堡中二十余名弟兄,斩杀鞑子过百!” 赵明德闻言,猛地一拍桌子: “好!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陈将军,今日,本官算是见识了西陇卫的威风!” “大人过誉了。” 陈将军指向林川,“这便是我与大人提过的军械副使。” “哦?”赵明德眼前一亮,“可是制出那三棱箭的总旗官?” “正是!”陈将军笑道,“此子不仅骁勇善战,更精通军械研制。那鞑子的牛皮战甲,寻常箭簇根本无法穿透,如今这三棱箭却能射穿两层皮甲,实属利器。” 侍郎顿时来了兴致: “既然陈将军极力推荐,不如咱们现在就开开眼界?” “林川!”陈将军唤道,“可已备妥?” “回将军!” 林川抱拳应道,“随时可以为大人演示!” 赵明德迫不及待地挥手:“走!带路!” 一行人移步东校场。 校场中央早已立好几个箭靶。 其中一个箭靶上面,挂着鞑子常穿的牛皮战甲。 林川快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张硬弓和三支造型奇特的长箭。 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棱形的锋刃呈现出流畅的弧线,与寻常箭矢大不相同。 “请大人过目。”林川双手呈上箭矢。 赵明德接过细看,指尖抚过箭簇上三道深深的血槽,眉头微挑: “这制式倒是别致。” “回大人,”林川解释道,“三棱设计不仅增强了穿透力,更能扩大伤口,使敌人难以止血。这血槽能确保箭簇深入后不会轻易脱落。” 陈将军在一旁补充:“更妙的是,这种箭簇锻造时省去了倒钩,制作效率提高三成不止。” 校场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林川把硬弓递给二狗。 二狗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第66章 下一场要输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箭尾仍在微微颤动。 “好!”赵明德忍不住喝彩。 第二箭瞄准了挂着皮甲的靶子。 箭矢如流星般划过,竟直接穿透两层牛皮,箭簇从皮甲背面透出三寸有余。 围观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鞑子的牛皮甲向来以坚韧着称,寻常箭矢能射穿已属不易。 “快,拿来我瞧瞧!” 鹰扬卫指挥使杜如晦急切地吩咐道。 身边的亲兵快速奔向箭靶,扛着靶子跑回来。 杜如晦一把夺过箭靶。 牛皮甲上,三道棱形的裂口边缘整齐。 内层的皮甲同样被贯穿,裂口处还带着一丝的灼痕。 “好快的箭!”杜如晦眼中精光闪烁。 赵明德问道:“杜将军深谙射艺,不妨给大伙讲讲这三棱箭有何特点?” 杜如晦点点头:“大人请看,这箭簇不仅穿透力惊人,更在皮甲内部形成了喇叭状的伤口。若是射中人体……” 他说着做了个旋转的手势。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会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口,军中医官怕是连缝合都无从下手。 赵明德接过箭靶仔细端详,突然发现箭杆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咦?” “大人,”林川上前一步解释道,“箭杆上刻了螺旋纹,飞行时能保持旋转,提高精准度。箭羽也特意选用了硬度不同的翎毛,确保箭的速度够快……” 他话未说完,杜如晦取过一支三棱箭,放在地上。 拔出佩刀,寒光一闪—— “铛!” 箭簇应声而断,断面呈现出均匀的三棱形。 “好钢口!”杜如晦捡起断箭,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断面,“这淬火工艺……做得真不错!” “连杜将军都说不错,那看来的确不错了。” 赵明德激动得长须乱颤, “有此利器,何愁鞑子不灭?陈将军,此子当重赏!” “大人英明。” 陈将军笑道,“只是,该如何赏赐?还请大人示下……” 赵明德笑了笑,转身对书记官正色道: “着兵部即刻通传各卫,换装三棱箭。陈将军——” “赵大人!” “这三棱箭,便由你西陇卫专司督造如何?!” 校场霎时寂静,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西陇卫将独享这一肥差。 陈将军重重抱拳:“西陇卫,万死不辞!” …… 林川心满意足。 兵部侍郎的金口玉言,意味着三棱箭的订单将会如雪片般飞来。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铁林堡工坊里叮当作响的铁锤声,看见了满载银两的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入堡门。 至于为什么不想拿石头雷和风雷炮演示…… 林川心里也打着算盘。 三棱箭只要用了,就藏不住。 拿下兵部的订单,意味着拿到了官方采购许可。 虽说其他部队也能防制。 可铁林堡改进了制作流程,打制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 单位产出,远远高于其他。 这意味着,铁林堡能够在短时间内,大量产出三棱箭簇。 量大管饱,就是三棱箭簇的赚钱秘籍。 至于风雷炮和石头雷,却是真正开天辟地的新物事。 他从胡大勇口中得知,西陇卫本就与其他卫不和。 这种厉害的武器,他可不想卖给他们。 当然,要完全藏住秘密自然不可能。 但至少要先在铁林堡建立起完整的火器制造体系。 从选料到配比,从锻造到组装,每一道工序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特别是那改良过的火药配方。 硝石、硫磺与木炭的制作,必须分由不同的匠人掌握。 如此一来,火药的配比,就只有他一人知晓。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这是为数不多的保命手段。 午后。 林川带着铁林堡众人回到休息区。 却见陈将军早已负手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将军!”众人齐声行礼。 “免了。”陈将军一摆手,视线落在林川身上,“林川,随我来。” 林川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地跟上。 两人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 “今日一战,打得不错。” 陈将军问道,“下一场对阵,你有什么打算?” 林川一怔。 下一场对阵的对手,是另一场混战赛的冠军。 眼下是哪个卫会拿到头筹,谁也不知。 可陈将军既然如此问话,必有深意。 他略一沉吟,抱拳道:“全凭将军吩咐。” 陈将军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他娘的,你小子倒是滑头!” 他凑近一步,压低嗓音。 “不如猜猜,老子是什么打算?” 林川抬眼,试探道:“将军……是要属下输?” “哦?”陈将军眉梢一挑,“何以见得?” 林川沉声道:“若将军真要属下赢,大可不必单独召见。既然避开众人,想必……有些安排,不便明言。” 陈将军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林川!” 他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老子果然没看错人!” 笑声渐止,陈将军压低嗓音:“不错,下一场,我要你输。” “呃……属下不知,要输给谁?”林川问道。 陈将军盯着他,低声道:“鹰扬卫。” “哦?”林川一愣,“鹰扬卫会拿下混战的头筹?” 陈将军点点头,笑了起来:“你再猜猜,为何让你输?” 林川略一思索,沉声道:“鹰扬卫财大气粗,将军是想……让他们赢了我们,脸上有光彩,再借机敲他们一笔?” “正是!”陈将军冷笑,“演武之后,兵部会按战绩拨调军资。鹰扬卫若赢了,指挥使脸上光彩,就没理由不补充装备,到时候,咱们三棱箭,价格翻上一番,让他们大出血!” “属下明白。”林川点点头。 这生意稳赚不赔。 本来他就没有赢得打算。 不是不想赢,而是今天以一敌七,全员脱力。 明日,根本没有力气稳赢。 既然陈将军已经发话,那自然是顺水推舟,让队员们好生休息。 他奶奶的,银子可比啥都重要! 送别将军,回到休息区。 独眼龙攥着一把银票,姗姗来迟。 众人乌拉拉地围上来,全都两眼放光。 “赚了多少?”二狗迫不及待地问道。 “三千两!”独眼龙满脸不爽。 “这么多?!”二狗惊讶一声。 “多什么多?” 独眼龙骂道,“赔率改了,原来一赔十,现在一赔三。” “能赢就行。”王铁柱傻乐道,“赢比输强。” “对、对、对、对对对……” “总旗,分钱不?”独眼龙把银票递给林川。 “不分。”林川摇摇头,“下午继续押。” “啊?”众人一愣,“下午还押?那这回押谁啊?” 林川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鹰扬卫。” 既然将军都承认了鹰扬卫会赢。 那这等幕后消息,不拿来赚钱,留着做甚? 这时,西陇卫的几支小队也凑了过来。 瞧见林川手里的银票,眼馋得不行。 有人小声提议:“队长,咱们也跟着铁林堡的买呗?” 前锋营的队长问道:“林总旗……行吗?” 林川爽快一笑:“当然行!听我的,买鹰扬卫!” “鹰扬卫?”有人迟疑,“可虎贲卫和黑石卫势头也挺猛……” “废话那么多干嘛?信林总旗的!” “对对对!听林总旗的准没错!”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达成一致,纷纷掏钱准备下注。 第67章 都在押铁林堡赢 胖军需官很郁闷。 在军中坐庄多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邪门的赌客。 铁林堡这帮人,打仗凶悍也就罢了,怎么赌钱也这么邪性? 一百两变一千,一千两变三千…… 再这么赢下去,他这个庄家怕是要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不行,得想个法子……” 他咬着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这回,得改改策略! 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场。 大老远的,他便看见上午那个傻大个的身影。 他硬挤出一张笑脸,迎上去试探道: “兄弟,这回……押谁啊?” “鹰扬卫!” 独眼龙咧嘴一笑,抬手就把厚厚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整整三千两! 围观的士兵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全押?!”有人惊呼。 “对!全押!”独眼龙斩钉截铁。 胖军需官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鹰扬卫虽强,但这次演武,黑石卫和虎贲卫才是公认的夺冠热门。 铁林堡这帮人到底抽什么风? 居然敢把三千两全砸在鹰扬卫身上? “鹰扬卫……一赔几?”独眼龙问道。 “呃……一赔、赔、赔……” 胖军需官结结巴巴,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就下来了。 “一赔二!” “哎?刚才还是一赔三,怎么现在一赔二了?” “我坐庄还是你做庄?行情有变懂不懂?” 胖军需官没好气道,“买不买吧?” “买。一赔二就一赔二。” …… 演武场上,十二支队伍已列阵而立。 随着战鼓擂响,混战正式开始! 胖军需官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厮杀。 “黑石卫冲阵了!好猛的势头!”场边士兵们高声喝彩。 胖军需官心头一喜。 黑石卫可是大热门,若他们赢了,他这庄家就能大赚一笔!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虎贲卫突然从侧翼杀出。 一记回马枪,直接打散了黑石卫的阵型! 胖军需官猛地站起来,额头冒汗:“好险好险……” 但就在这时,鹰扬卫动了! 只见鹰扬卫小队快速出击,如一把尖刀,直插虎贲卫侧翼! “砰!”两队相撞,虎贲卫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胖军需官瞪大眼睛:“这……鹰扬卫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场上局势又变。 十几支队伍分成三波,互相混战了起来。 一支队伍突然从后方突袭,直取鹰扬卫! “好!”胖军需官一拍大腿,“把鹰扬卫干趴下,我这盘口就稳了!” 然而,就在对方即将得手之际。 鹰扬卫迅速变阵! 对手攻势一滞,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胖军需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场上厮杀愈发激烈,十二支队伍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出局。 可鹰扬卫始终稳如磐石,一步步蚕食对手。 终于—— “铛!”终场锣响! “胜者——鹰扬卫!” 全场哗然! 胖军需官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完了……全完了……” 铁林堡押注:鹰扬卫胜,三千两,一赔二。 六千两…… 就这么没了…… …… 西陇卫休息区内。 四支小队的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没人说话。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铁林堡赢了六千两。 而跟着下注的三支小队,虽然本钱不多,但也各自赚了上百两。 对他们这些军士来说,这已经是笔横财了! “真……真赢了?” 先锋营队长咽了咽口水,捧着倒手的银子,仍有些不敢相信。 “废话!这都拿到了!还能要回去不成?” 飞骑营队长咧嘴一笑,“他娘的,老子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赌钱赢得这么痛快!” 陷阵营队长没说话,但盯着林川的眼神已经变了。 上午铁林堡在演武场上大放异彩,下午又带着他们押注大赚一笔。 这位林总旗,不简单啊! “多谢林总旗!” 三人不约而同地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林川笑了笑,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明日比赛,咱们继续下注,压铁林堡胜!” 先锋营队长笑道。 王铁柱挠了挠头,犹豫道: “总旗……盘口刚定了新规矩,明日……不许押自己的比赛了。” 众人一愣,随即骂骂咧咧: “他娘的,玩不起是吧?” “肯定是看铁林堡赢太多,怂了!” 林川却神色如常,淡淡道:“无妨。” 一百两博到六千两,已经赚够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各位总旗,明日……押鹰扬卫胜。” “什么?!” 三支小队的人全都愣住了。 先锋营队长问道:“林总旗,这是何故?” 林川笑了笑:“今日鹰扬卫未尽全力,犹有余力,而我们已是强弩之末。此消彼长,明日若硬拼,胜算渺茫。” 独眼龙皱眉道:“可咱们今日虽消耗不少,但鹰扬卫也并非全无损伤,明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啊!” 胡大勇点点头:“对啊总旗!咱们拼了!大不了豁出去干他一场!” “又不是杀鞑子,拼命做什么?” 林川笑道,“都有这么多银子了,铁柱,把你累坏了,怎么娶媳妇儿?” 众人沉默片刻,笑出声来。 良久,先锋营队长缓缓点头:“林总旗……高见。” 飞骑营队长犹豫道:“既如此,那明日投注……” 林川点点头:“全押鹰扬卫!” 飞骑营队长眼前一亮:“林总旗,我倒有个想法……” 林川说道:“请讲……” 飞骑营队长低声道:“铁林堡虽不能直接投注,但咱们可以代劳啊!” “好主意!”林川眼前一亮,“三位,我各拿五百两,三位帮忙……” “好好好!”先锋营队长点头道,“只是若赢了,这赢的银子……” “咱们五五分!”林川干脆利落。 三位队长顿时摇头:“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林川咧嘴一笑:“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篝火摇曳间,一千五百两银票悄然易手。 …… 与此同时。 其他各卫休息区。 “明日押谁?” “废话!还能是谁?” “必然是铁林堡啊!” “人家都已经赢了六千两!!” 几个老兵红着眼凑在一起,其中一人狠狠咬牙: “奶奶的,押铁林堡!” “对!押铁林堡!” “老子去借印子钱!” “对,这回肯定翻本!” 胖军需官帐内。 “大人,不好了!” 亲信急匆匆掀帘而入, “各营都在疯押铁林堡!连质库的印子钱都流出来了!” “无妨。” 胖军需官冷笑一声。 铁林堡比赛可以赢,但银子不能再赢了! 他的目光落在朱漆木牌上。赔率早已改定: 「铁林堡胜:三赔一」 「鹰扬卫胜:一赔三」 “铁林堡啊铁林堡……” 他低声笑道,“好歹最后一场,帮老子把掏出去的银子,都赚回来!” 第68章 游击百户 第二日。 西陇卫与鹰扬卫的决赛。 铁林堡战至最后。 只剩独眼龙还站在场上。 鹰扬卫艰难拔得头筹。 铁林堡位列第二。 胖军需官笑得眼睛都没了。 虽然赔付赌金兑出去几千两银子。 可因为大部分人都押铁林堡赢。 到最后算下来。 他也小赚了千八百两银子。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 兵部侍郎赵明德立于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最终落在铁林堡众人身上。 “铁林堡戍兵,出列!” 林川率众上前,抱拳行礼。 赵明德微微颔首,沉声道: “铁林堡虽为戍堡兵,却能在边军大比中连战连捷,最终夺得第二,实属难得!” 他抬手一挥,亲兵捧上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鞘缠金丝,刀柄嵌玉,一看便是上品。 “此刀,乃兵部珍藏,今日赐予你。” 林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谢大人!” 赵明德哈哈大笑,转头望向陈远山。 “陈将军,你西陇卫有何赏赐?” 陈将军笑道:“西陇卫的赏赐,早以备好!来人呐——” 亲卫捧上一套战甲。 “林川!此甲随本将征战十二年,今日赐你。” 陈将军朗声道, “并擢升你为游击百户,许你自建营号!” 此言一出,校场顿时炸开了锅。 铁林堡众战兵更是激动莫名。 游击百户虽仍是百户衔,却已属独立建制。 可自行募兵、练兵,甚至有权调动周边戍堡协防。 这等殊荣,远超寻常百户!堪比千户营! 林川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陈将军满意点头,又看向铁林堡众人: “其余人等,皆有封赏!” “谢将军!” 铁林堡小队齐刷刷抱拳。 众人回到休息区,准备收拾行装。 西陇卫各小队纷纷围上来道贺。 大家虽然来自不同营队。 却在这几日里,结下一番交情。 更何况最后这场比赛,林川借给他们每队五百赌资。 帮助他们斩获近千两银子的丰厚回报。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袍之谊。 而如今又亲眼目睹林川受封游击百户,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更心存了巴结之意。 一时间,竟有些依依不舍。 …… 铁林堡。 黄昏被急促的铜锣声划破。 了望台上的哨兵扯着嗓子高喊:“总旗回来啦——” 留守的战兵们纷纷冲了出去。 连堡内百姓都放下手中活计,涌向堡门。 山路上,林川一马当先。 夕阳为他身上那副陈将军亲赐的战甲镀上一层金边。 甲叶泛着冷冽的光泽。 身后五人同样披甲坐在战马上。 两台满载的大车跟在后头。 西陇卫赏赐的精米、活猪在车板上堆成小山。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却被胡大勇纵马拦住。 “从今往后,不能叫总旗了!” 粗犷的嗓音压过喧闹, “要叫——林百户!” “啊?百户?” “妈呀,又升官啦?” “林百户——”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川在马上微微颔首,简短下令: “铁林堡摆酒,全堡同庆。”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向前。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他一把将满脸通红的芸娘拽上马背。 朝着内堡疾驰而去。 暮色渐沉。 陆沉月独自立在两丈高围墙上。 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直到看见他抱着芸娘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 “登徒子……又欺负芸娘……” 铁林堡迎来了欢乐的喧闹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寂静。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 林川一把将芸娘按在床榻上。 芸娘浑身发颤,薄衫早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肩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纱帐上。 林川近来总觉得奇怪。 体内一直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即便边军大比这几日短暂分别。 也满脑子都是芸娘的身子。 “相、相公轻些……” 芸娘瘫软在床,细碎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那副欲拒还迎的羞怯模样,让林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少女似有所觉,红着脸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芸娘的身材曼妙无比。 按照现代人的眼光来评价,属于偏瘦一些。 这些年食不果腹的日子,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但令人欣慰的是,该有的曲线并未因贫瘠而消失。 自从当上总旗之后,每日荤素搭配的膳食让芸娘的气色日渐红润。 原本干瘦的身形渐渐丰盈起来,肌肤也恢复了应有的光泽与弹性。 如今将她揽入怀中时,那触感确实比两个月前柔软了许多。 过了半个时辰。 床榻终于平静了下来。 芸娘已经沉沉入睡。 林川披衣下床,来到桌前。 细细地研了墨,提起笔来。 这几日,百户的印绶就会送来。 铁林堡,也将迎来第一次正式的大面积扩建。 沿着北边的缓坡一直到谷底。 再一直往北,一直到将军赏的那片草场。 粗略估算,有将近两万亩土地可以开发。 方案在心里已经规划无数次了。 核心只有四个字—— 铜墙铁壁。 和大乾王朝其它方向面对的威胁不同, 北疆的狼戎人,只善游骑。 一旦面对城池或者戍堡,战斗力便会大幅下降。 所以,在林川的规划中, 以城墙、敌楼、箭塔组成的防御线,就能很大程度减少被鞑子劫掠的可能。 如果再深挖壕沟,引入河水,就能形成一道长达数里的护城河。 凭借三棱箭、石头雷、火神炮,鞑子根本冲不进来。 而这一道防线的重点,只需要落在北山的谷口。 其余方向,可以依据山势建设。 这样,工期和费用都能节省大半。 眼下铁林堡已经开垦荒地两百多亩,接下来可以沿着北坡,开垦梯田。 引山溪灌溉,种植小麦和粟米,三年内垦荒数千亩,才能养得起几千人口。 还有工坊、武库、粮仓、马厩…… 以及军户安置、匠户招募、劳工…… 老实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如今铁林堡算上战兵、辅兵、劳工,满打满算才两百多人。 库房里已经攒下了一万多两银子。 如果只是这两百多号人,日子可以过得轻松自在。 可一旦要启动扩建,那就是每日上百两的投入。 天色渐亮。 林川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有人晨起训练。 铁林堡,也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69章 组建游击营 简单洗了把脸。 林川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扩编事宜。 二十多名战兵已经站在了校场上。 他们是铁林堡的核心战斗力。 接下来,他们将成为种子。 “从今天起,铁林堡扩编为五个满编百户队。” 林川的开场白干脆利落。 按边军规矩,自建营可满编千员。 只是林川挂的是“游击百户”的头衔,而且人手也不够,所以暂时先招上五百人。 “每百户下设两个总旗、两个副总旗,至于小旗官,你们自行挑选……” 林川话音落下,校场上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战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总、总旗……” 王铁柱刚一开口,就被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叫百户!” “对对对,百户……” 王铁柱摸着脑袋,“没听明白……啥意思?”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意思是,你们这些家伙,最低也是个副总旗!” “啥?”王铁柱愣在当场。 其他人……除了胡大勇,也全都面面相觑。 校场上像是开了锅。 不是欢呼,而是一片慌乱的骚动。 有人开始掐自己大腿,有人抽自己耳光,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做梦。 还有两个直接腿一软,“扑通”坐进了泥坑里。 林川有些哭笑不得。 预料中的欢呼和惊喜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把大家给吓着了。 突然,“哇”的一声嚎哭打破了混乱。 张小蔫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川吓了一跳:“小蔫!你哭啥?” “没、没、没、没没……” 张小蔫哭的稀里哗啦,结巴半天也说不出来。 “没当过官啊,总旗,啊不,百户……” 王铁柱赶紧替他解释, “咱们连小旗都没当过,这突然要管几十号人,哪敢啊??” “对、对、对对对……”张小蔫边哭边点头。 “哦,没干过就不干啊?” 林川冷哼一声,“王铁柱,你娶过亲没?” 王铁柱一愣,赶紧摇头: “百户,咱俩一个村儿的,我从未娶过亲啊,你是知道的……” “那你想娶小翠不?”林川追问道。 “啊?”王铁柱脸色一红。 旁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王铁柱结结巴巴道:“想、想啊……” “哦,说起小翠,你就想了?” 林川一声冷笑,“怎么说起总旗,你就没胆儿了?” 王铁柱怔了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现在,”林川退后两步,突然暴喝,“全体都有!” 二十多人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 “给你们一上午时间考虑!” 林川怒喝一声,“不想当官的,就滚回去种地!”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校场那头,陆沉月还在等着他呢。 …… 陆沉月抱着剑站在兵器架旁,偷听林川训话听得正入神。 忽然见他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顿时慌了手脚。 骤然见他走过来,一下子慌了神。 “陆姑娘,咱们开始吧。” 林川一撩衣摆盘腿坐下,完全没注意到她瞬间涨红的脸。 陆沉月站姿从抱剑换到负手,又换成环胸,怎么都觉得别扭。 “开、开始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林川困惑地抬头:“嗯?”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陆沉月的脸腾地热了。 好像昨晚偷听隔壁声音被抓包了一样…… “哦!”陆沉月猛地一激灵,“气、气沉丹田……” 她突然卡壳,昨夜备好的说教全忘光了。 “陆姑娘,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川皱眉按了按小腹。 陆沉月眼神骤变: “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 内家功法修习不易,若是习练不当,轻则岔气,重则走火入魔。 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就是……有时候燥热,有时候吧……” 林川简单描述了下自己的症状。 陆沉月听着听着,表情凝重了起来。 她突然伸出手,按在林川的丹田处。 这一次,她的掌心不再冰凉,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热意。 “感觉到了吗?”她问。 林川屏住呼吸。 在那层温热之下,似乎有一股细微的流动感。 像是一条蛰伏的小蛇,正缓缓苏醒。 “这是……内力?” “什么内力?这叫筋骨气。” 陆沉月红着脸收回手,“你总算没白费我的时间。” 林川突然僵在原地。 就在刚才,陆沉月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 让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下。 草料棚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翻滚纠缠的身体,炙热的呼吸…… 他手掌下清晰无比的触感,还有她散乱的衣衫…… “你、你看什么!” 陆沉月的低声怒喝,将他惊醒。 林川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下移,正落在对方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那束胸的牛皮带绷得紧紧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陆沉月又羞又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是心中坦荡,大可以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训斥。 可偏偏自己心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又被林川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只觉得浑身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我……”林川张了张嘴。 他本想解释什么。 却在看到陆沉月羞愤交加的表情后, 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抱歉!”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锤,砸得陆沉月心头一颤。 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逃也似地冲回自己的小屋。 “砰”的一声关上门,陆沉月整个人扑到床上。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 可棉絮再厚,也掩不住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从小无父无母,是师傅将她一手带大。 师傅教她武艺,教她遇到困境时,用剑解决问题。 如今她二十一岁,却遇到一个师傅从未教过的难题。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夜夜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虽然她不太懂,但慢慢也能猜到些什么。 这几日林川去参加边军大比,不在堡里。 她忽然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做什么都不对,打坐也静不下心来。 一闭上眼,就是林川那双眸子。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70章 流民来了! 回家种地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做梦一般的现实。 二狗、独眼龙、王铁柱、张小蔫等人,皆升任总旗,负责带兵操练。 “这几个月,我怎么带你们的,你们就怎么带你们的兵!” 林川站在校场中央,声音冷峻, “每月考核!不合格者,滚回家种地!” “遵命!”所有人齐声应和。 声势浩大的募兵活动开始了。 铁林堡大门外,支起了招募的长桌。 桌前排起了蜿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这场景与数月前可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今谁都知道在铁林堡当战兵是个香饽饽。 最起码,能住在铁林堡。 不像住在村子里,整日担惊受怕。 村里的黄花大闺女都盼着能嫁给铁林堡的兵。 赚的银子多不说,每天还有肉吃。 能吃到肉,那炕上的劲儿肯定也不小。 好几个村子的寡妇也都动了心思。 挎着篮子也来排队,顺便给维持秩序的辅兵送水喝。 那腰肢扭得比新过门的小媳妇还软和,惹得几个老兵油子直咽口水。 炊烟从铁林堡的食堂烟囱里袅袅升起。 炖肉的香气随风飘下来。 应征者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肚子忍不住叽里咕噜叫了起来。 只是苦了胡大勇。 整个铁林堡就他和林川会写字儿。 此刻他运笔如飞,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几个刚通过初选的青年兴奋不已,展示着刚领到的预备兵木牌。 远处,一队新兵正在老兵的带领下练习队列。 “大人!听说咱们这里管三餐,可是真的?” 一名老汉牵着儿子的手,颤颤巍巍地问道。 “老丈,当然是真的。”胡大勇点头道。 “嗡”的一声。 队伍后方顿时骚动起来。 “都安静些!!” 胡大勇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我家大人说了!今日应征者,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愿意凭一双手赚顿饱饭,都可以留下来!做不了战兵做辅兵,做不了辅兵就留下来干活!但若是偷奸耍滑,可别怪咱们边军刀下不留情面!” 听到他的话,队伍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突然跪倒在地。 “终于……有吃的了……” 旁边抱着婴孩的妇人慌忙去拉他。 破旧的衣袖滑落,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 她强忍着呜咽,却还是有几声压抑的抽泣漏出。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悲喜,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抽噎声连成一片。 陆沉月坐在两丈多高的围墙上,看着下面的一幕。 林川坐在她身边。 倒不是他练成了轻身功夫。 而是旁边放了个梯子。 “有流民了。” 陆沉月轻声说道。 人群中,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车上堆着捆扎得歪歪扭扭的家当。 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杂物堆里。 几个妇人背着包袱,布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却仍紧紧牵着孩童的手。 他们的装束与本地村民截然不同。 粗布衣裳上沾满远行的风尘,眼神中交织着惶恐。 更远处,一队人正缓缓走来。 打头的汉子扛着扁担,两头竹筐里装着锅碗瓢盆。 他身后跟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婴儿的啼哭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这些风尘仆仆的身影。 都是从西梁方向一路逃过来的。 自打狼戎人破了西梁城,整个晋地西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传闻羌人亦在陇西起事,边关烽燧日夜不息。 只是消息真伪难辨。 也不知战火会不会烧到这里。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到了铁林堡就安全了!” 陆沉月一愣,忍不住看了林川一眼。 “你这是要做菩萨吗?”她轻声问道。 “菩萨?” 林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可没有那么慈悲心肠。 在这乱世之中,他不过是想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罢了。 “要做,也是做个血菩萨。”他缓缓开口。 陆沉月心头微颤,没有说话。 …… 终于排到了那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姓名?”胡大勇粗声问道,手中的毛笔悬在名册上方。 年轻人微微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声音虽虚弱却字正腔圆: “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珏’字,表字’怀瑾'。” 胡大勇的笔尖顿在半空,眉头皱成了疙瘩:“啥?啥’宫’?啥’绝’?你识字儿?” 识字儿? 南宫珏心中一痛。 这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他身为陇西南宫世家长子,三岁开蒙,五岁诵诗,七岁便能作对。 十二岁中秀才时,连州学政都称赞他“字字珠玑”。 如今却在这荒村野堡,被一个粗鄙军汉问“识不识字”! 傲骨原非五斗轻,今朝膝下跪营生。 “军爷说笑了。”南宫珏涨红了脸,“在下虽不才,倒也读过几年圣贤书。” 胡大勇浑然不觉自己捅了马蜂窝,反而乐呵呵地拍着大腿: “那可太好了!俺们这儿正缺个识文断字的!” 他一把将毛笔塞进南宫珏手里,“来来来,你自己写!” 南宫珏的手指死死攥住笔杆。 这笔比他往日用的狼毫差了何止千里。 可此刻却要用来书写自己的名字。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就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相公……” 夫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哀求。 “已经三日没吃的了……” 南宫珏的肚子再次“咕噜噜”轰鸣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落笔写下“南宫珏”三字。 笔锋依旧挺拔,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洒脱。 “好字!” 胡大勇拍案叫绝,“从今日起,你就来做文书!每月饷银二两四钱!可愿接受?” 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叹声。 二两四钱? 读书人就是能赚的多! 南宫珏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堂堂举人出身,曾着《西北边防策》上呈兵部。 这二两四钱,还不够他往日一餐茶钱。 可如今,却要靠它来养活妻女。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夫人怀中嗷嗷待哺的女儿,终是深深一揖: “多谢……军爷。” “谢我做甚?” 胡大勇哈哈大笑,指着围墙上的林川,“要谢就谢大人!” 南宫珏一愣,抬头望向林川。 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那位大人不过二十出头。 一袭粗布戎装沾满尘土,随意地屈膝坐在墙头。 哪像个主事官的样子???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对方竟与一名女子并肩而坐。 那女子的黑色裙裾甚至随风拂过那位大人的战靴。 如此不合礼数! 简直成何体统!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他南宫怀瑾在陇西书院讲学时,最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如今却要对着个不知礼数的年轻武官…… “草民……谢大人恩典。” 声音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71章 有违礼法 短短数日光景。 铁林堡便已招募了五百战兵、五百辅兵。 登记在册的劳工更是多达千余人。 整座戍堡内外人声鼎沸,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战兵们被严格编为十人一旗,五旗一队。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能听见校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号令声。 正副两名总旗官手持令旗,在队列间来回巡视,不时纠正新兵们的动作。 那些刚从田间地头征召来的庄稼汉,此刻正笨拙地学着握刀持盾的架势。 辅兵们则跟着经验丰富的老辅兵,分散在各个工地指挥劳工干活。 北面谷地里的杂草已被铲除殆尽,土地被夯得平整结实。 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窝棚正在拔地而起。 这些窝棚虽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排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通道。 更远处,整座谷地被规划成几个清晰的区域: 东面是整齐划一的居住区,西面是热火朝天的工坊区,南面是储备粮草的仓廪区。 靠近北面谷口的最大一片区域,则是校场、兵舍和兵库的范围。 虽然处处都是一片忙乱,却能看出其中暗藏的章法。 每条道路都被清理出来,每个区域都用石灰划出了明显的界线。 就连临时搭建的茅厕,也都按照规矩建在下风口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校场旁新立起的旗杆,上面那面绣着斧头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站着几名文书,正忙着登记新到的人员与物资。 虽然场面依旧嘈杂,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军营应有的肃整气象。 …… 随着兵部的指令下达,各卫所的三棱箭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有了前面的流水作业实践,林川再次对生产工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将箭簇的制作工序再度拆解,分成选料、锻坯、开刃、淬火、打磨五个环节,每个环节由专人负责。原本需要学徒几个月才能掌握的技艺,如今被拆解成简单易学的标准化操作。 工坊内,匠人们排成长龙。 铁坯在众人手中流转,最后出来的成品竟比之前还要精良三分。 与此同时,赵铁匠也按照林川的图纸,把新的炼铁炉建了起来。 炉体采用双层结构,内层以耐火黏土夯实,外层用铁箍加固。 赵铁匠带着几个得力徒弟日夜守在炉前,试验着不同的燃料配比与鼓风力度。 炉火映红了他们满是汗水的脸庞,记录数据的木头片堆了厚厚一摞。 林川大步流星地走进工坊。 扑面而来的是灼热的气浪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挽起袖子,拍了拍正在炉前忙碌的赵铁匠的肩膀。 “赵叔,新炉子怎么样?” 赵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大人您来得正好!这新炉子比原先的强太多了!” 他指着炉膛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您看这火色!” 林川凑近观察,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师傅放下铁锤,擦了擦手走过来。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流水作业的法子,可真是神了!” 他指着分工明确的工位。 “现在一个新手三天就能上手,出的活儿还不比老匠人差多少。” 林川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新制箭簇,在手中掂了掂。 “重量很均匀,不错。不过这里……” 他指着箭簇的棱角,“开刃还可以再精细些。” “大人说得是。” 赵铁匠凑过来仔细端详, “我正想跟您商量这事。能不能在打磨工序前加个淬火环节?” “赵叔,这事儿你来定。” 林川笑道,“只要能又快又好,你就说了算。” “哎呀,那、那怎么行……” 赵铁匠脸色通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大勇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人!鹰扬卫又送来新订单,要两千支三棱箭!” 林川挑了挑眉:“看来咱们的效率还得再提一提。” 他转向赵铁匠。 “赵叔,从今天起你专门负责新工艺研发,生产的事交给他们。” 赵铁匠激动得胡子直颤: “大人放心!我老赵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新淬火工艺琢磨出来!” 工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川摆摆手:“行了,抓紧干活吧。记得把南宫先生叫来,让他记录一下新工艺的流程。” …… 接连几日,铁林堡新任文书南宫珏穿行于营地各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位自幼熟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 清晨路过校场时,他看见几个赤膊的庄稼汉正与林川比试力气。 那位大人竟毫不避讳地与人贴身肉搏。 更令他吃惊的是,林川败下阵来时竟哈哈大笑。 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哪还有半分为官者的威仪? 在工坊记录新工艺时,眼前一幕更是令人震惊。 这些匠人不仅与军官们同席而食,竟还敢对大人的设计提出异议。 而林川不但不恼,反而蹲在地上与匠人们一起勾画改良方案。 南宫珏的牙齿都快咬碎。 这简直颠覆了“君子远庖厨”的圣贤教诲!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叫“陆沉月”的女子教官。 女子习武已是离经叛道,更遑论与男子同营而居? 夜深人静。 简陋的窝棚内,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南宫珏的夫人王氏正在缝补衣物,抬头看见丈夫眉头紧锁。 “相公,可是营中事务不顺?” 王氏轻声问道,手中的针线却未停。 南宫珏猛地抬头:“夫人,你可知道今日那林大人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王氏抿嘴一笑:“可是又与匠人们同席而食了?” “何止!”南宫珏声音陡然提高,又急忙压低,“他竟亲自教授女兵包扎伤口!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 王氏放下针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妾身倒觉得,这位大人心肠甚好。” “好?”南宫珏气得浑身直颤,“让女子抛头露面已是罪过,如今还同处一营!那陆沉月就住在他隔壁,这、这……” “相公!”王氏打断他,“你可知道,前日分发衣裳时,那位陆姑娘特意给咱们女儿多添了件小袄?” 南宫珏一时语塞。 王氏继续道:“昨日妾身去领粥,林大人见女儿体弱,还特意吩咐厨娘多给一勺肉糜。”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相公,咱们逃难这一路,可曾见过这样的官?” 南宫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今日路过校场时,看见林川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一个农家孩子写字的情景。 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在沙土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林”字。 “可是……这有违礼法……”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王氏轻轻握住丈夫颤抖的手: “乱世之中,能让咱们活命的,才是真礼法。” 窝棚外,山风呼啸。 南宫珏望着熟睡中女儿红润的小脸。 想起《孟子》中的那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突然有些迷茫了…… 第72章 带我去杀鞑子 晨光微熹,演武场上的露珠还未散去。 林川握紧木剑,目光紧锁对面的陆沉月。 “这招’惊鸿掠影’,你且看好。” 陆沉月话音未落,手中木剑已化作一道流光。 林川刚要抬手格挡,却见剑尖已抵在自己咽喉前三寸。 “太慢了。”陆沉月摇头,“再来。” 林川深吸一口气,突然变招,木剑斜刺而出。 然而剑势才起,陆沉月的剑鞘已轻轻点在他手腕内侧。 “秋风未动,蝉先觉。” 她淡淡道,“你的肩头一动,我便知你要出什么招。” 林川不服,猛然变招横扫。 陆沉月裙角轻扬,足尖在他膝弯处一点,林川顿时重心不稳。 还未等他调整,木剑已贴上后颈。 “你的剑,太执着于形。” 陆沉月收剑而立,“真正的剑意,在出手之前就已定胜负。” 林川若有所思,忽然弃剑不用,空手作势欲攻。 陆沉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会意。 两人相距三尺而立。 林川刚要发力,陆沉月的剑鞘已点在他肘关节。 “气血流动,肌肉收缩,都在告诉我你的意图。” 她手腕轻转,剑鞘如影随形,始终不离林川的要害, “即便你速度再快,若意图暴露在先,也是徒劳。” 林川忽然收势,笑道:“那若是这样呢?” 他全身放松,眼神涣散,整个人如醉酒般摇晃。 陆沉月眉头微蹙,剑鞘点出竟第一次落空。 “有意思。”她唇角微扬,“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剑鞘已点在林川腰眼, “你这不是真正的无招,而是装疯卖傻。” “再来!”林川起了好胜的念头。 只是他刚要抬右拳,陆沉月的剑鞘已精准点在他肘关节麻筋处。 整条手臂顿时酸软无力。 他不信邪,左腿猛然抬起。 却见陆沉月足尖轻点,膝骨一麻,险些跪倒在地。 情急之下,他干脆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扑了过去。 陆沉月没料到他这般无赖打法,本能地一掌拍出,正按在林川结实的胸膛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慌,力道顿时泄了三分。 就这瞬息迟疑,林川已经闷头扎了过来。 “唔——” 陆沉月闷哼一声,只觉胸口一沉。 林川整张脸结结实实埋进了她柔软的胸脯。 温热的鼻息透过单薄的衣衫,灼得她浑身发烫。 她下意识要推开,却发现林川的双手已环住了她的腰肢。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撞在了一起。 陆沉月被这股冲力带得向后仰去。 情急之下竟一把抱住了林川的脑袋。 男子发间淡淡的汗味混着皂角香气扑面而来。 她脑中“嗡”地一声,浑身内力仿佛被瞬间抽干。 素来稳健的下盘竟在这一刻失了力道。 “砰!” 一声闷响,两人直挺挺摔在沙地上。 林川压在她身上,脸颊被迫深陷在那片温软之中。 陆沉月双臂仍保持着环抱他脑袋的姿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素来清冷自持的面容,此刻已经是涨得通红。 “抱、抱歉!” 林川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 不料嘴巴却碰到了不该碰到的地方。 陆沉月这才如梦初醒。 可刚要发力推开,却发现林川正努力仰起脸望着她。 她的手……还没松开…… “大、大人……” 她声音发颤,竟喊出了梦里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 远处突然传来胡大勇粗犷的喊声: “大人!边城急报——” 两人如梦初醒。 陆沉月一掌拍在林川肩头,借力翻身而起。 衣服上沾满沙粒,她却顾不上整理。 只背对着林川急促地系紧腰间丝带。 阳光透过她微颤的指尖,在地上投下摇曳的碎影。 胡大勇跑到跟前,看着林川一身沙土,也没做多想。 平日里,师傅可是没少被这个阎王奶收拾。 “大人!”胡大勇单膝跪地,“鞑子千骑突袭白杨镇,攻破府军二卫防线,府军二卫全军覆没!逃难的百姓正往咱们县涌来!将军叮嘱,鞑子此番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妄动。” 白杨镇? 林川脸色骤变。 如果百姓从白杨镇逃难过来,势必会经过柳树村前面的官道。 “传令!全堡戒备!” 他低喝一声,转头看向陆沉月。 后者已经整理好衣衫,只是耳尖仍泛着红晕。 “陆姑娘,烦请你帮忙带人接应难民。” “好。” 陆沉月的声音已恢复清冷。 只是目光仍不敢与林川相接。 半日后,柳树村外尘土飞扬。 胡大勇指挥着士卒在要道上挖掘壕沟和陷马坑。 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正埋设改良过的石头雷。 这些陶罐里装满了铁蒺藜和火药,引线用蜡封好,埋在浅土层下。 南宫珏捧着名册来回清点,不时提醒埋设位置。 远处要道,已经能看到逃难百姓的身影。 …… 乌云压境。 县衙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知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官服的领口。 他第三次拿起茶盏,却因手抖得太厉害,不得不重新放下。 “林大人,下官实在是……实在是不知所措……” 秦知县低声颤抖道, “鞑子千人队已出现在三十里外,县城里乱成一锅粥,还请林大人多多照拂……” 林川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 他注意到秦知县的眼神不断往门外瞟,显然另有盘算。 “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川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秦知县咽了口唾沫:“那个……城南张员外,不知林大人是否知晓行踪……”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川似笑非笑:“张员外?大人倒是念旧。” “不不不!”秦知县慌忙摆手,“只是他家与府衙有些银钱往来,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秦大人找我来县衙,便是这事儿?!” 林川霍然起身,腰间佩刀撞在桌角,惊得秦知县一哆嗦。 “如今鞑子压境,秦大人不尽快组织乡勇护城,却去关心一个员外生死?莫非秦大人与那张员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大人何出此言?”秦知县几乎瘫软在地,“本官自然、自然是要护着全县子民……” “如此便好!”林川双手抱拳,“秦大人自求多福吧!” 林川大步流星,走出县衙。 他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催行。 忽见一道素白身影拦在骏马之前。 林川一愣:“秦姑娘?” 暮色如水,映照出少女倔强的轮廓。 秦砚秋一袭素白劲装,乌黑的长发不似寻常闺秀般挽髻,而是如男子般束起。 “林大人!” 少女仰起脸,暮色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流转。 “还请带砚秋去杀鞑子!” 第73章 死亡修罗场 林川握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胡闹!” 他沉声喝道,“战场不是你这个闺阁小姐该去的地方!” 秦砚秋不退反进,一把抓住马辔: “我父亲懦弱无能,但我秦家不是没有血性之人!” 见林川没有反应,她再进一步: “林大人!我会医术!” 林川沉默片刻,点头喝道:“上马!” 在秦砚秋愣神之际,他俯身一捞,直接将她提上马背。 “抱紧了,掉下去可没人捡!” 战马扬蹄飞奔,秦砚秋紧紧环住林川的腰。 少女纤细的脖颈绷紧如弓弦。 一滴清泪划过脸颊,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 夜色沉沉。 柳树村外的大地上。 月光将新挖的壕沟照得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 林川伏在村口磨坊的屋顶上,粗糙的瓦片硌得胸口生疼。 远处的地平线上,鞑子铁骑的火把连成一片猩红的星河。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房子都在发颤。 “大人,石头雷都埋好了,风雷炮也已就位。” 胡大勇猫着腰爬上来。 “按您说的,三道防线。” 林川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官道方向。 鞑子铁骑的先锋已经勒马停在村外一里处。 火光中能看清他们狐疑地打量着横亘在前的壕沟。 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 夜风送来几句粗粝的胡语,接着是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领头的百夫长摘下狼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壕沟边缘的土块。 “乌拉尔!” 百夫长突然高喊一声,手指向柳树村的方向。 其余骑兵纷纷下马,动作利落地解开马鞍旁的皮绳,将战马拴在路旁的槐树上。 树梢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起。 不多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鞑子主力如黑潮般奔涌而至,铁蹄踏得官道上的碎石飞溅。 领军的千夫长甚至没有停留。 只是朝这支百人队打了个呼哨,便率领大队继续向前奔驰。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月,将柳树村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林川屏住呼吸。 看着那支百人队正以散兵阵型向村口摸来。 二十多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带着五百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已经悄然埋伏在村口四周。 他们像编织一只无形的口袋,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些新兵才训练了短短数日。 粗糙的手掌上还带着务农留下的老茧,此刻却要学着握紧冰冷的刀柄。 林川的视线扫过埋伏点。 不用看就知道,必然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偷偷哭。 有人犯了夜盲症,变成瞎子。 甚至有人已经尿了出来。 这些庄稼汉的眼神中,一定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决绝。 他们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但命运已经将他们推到了生死边缘。 鞑子不会等待他们成长。 等待这些新兵的,只有战斗和厮杀。 然后活下来,或者死。 这就是乱世给予他们的选择,也是这个时代强加给每个人的宿命。 林川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神冷峻如铁。 他没有义务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想要活下去,首先得自己燃起求生的欲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教会他们如何面对死亡。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鞑子低沉的交谈声。 林川缓缓举起右手。 埋伏在四周的士兵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这一刻…… 生与死的天平被端上了台面。 “再近些……” 林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鞑子已经翻过第二道壕沟。 最前头的几人正要踏上埋着石头雷的田埂。 磨坊下的地窖里,十几个村民死死捂着孩子的嘴。 一个鞑子弯腰割断地上的绊索,笑了起来。 月光照在那人狰狞的刀疤脸上。 三十步、二十五步…… 领头的百夫长突然停下,狐疑地嗅了嗅空气中的火药味。 “就是现在!”林川猛地挥下手臂。 “轰——” 第一颗石头雷炸响的瞬间,整个柳树村的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领头的百夫长被气浪掀上半空。 破碎的石头夹杂着铁蒺藜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放箭!”林川暴喝一声。 二狗的三棱箭应声离弦,精准地穿透一名鞑子的咽喉。 更多箭矢被老兵们射出。 精准地收割着乱成一团的鞑子。 “杀——” 胡大勇举起战刀。 刹那间,数百道黑影从麦田、沟壑、草垛后鬼魅般浮现。 如同从地底爬出的修罗。 “杀杀杀杀杀——” 老兵们无畏的呐喊声中,夹杂着或颤抖、或稚嫩、或带着哭腔、或紧张不断的声音。 仓促武装的农夫们,化作一道道死亡的阴影,冲向了剩下的鞑子。 刀光、血雾、嘶吼、哀嚎…… 月光之下,这场惨烈的厮杀在柳树村外蔓延开来。 箭矢划破夜空,有的钉入鞑子皮甲发出闷响,有的深深扎进松软的泥土。 鞑子也在最短的时间里,倾斜了手中的箭矢。 方才还在冲锋呐喊的汉子,转眼就成了尸体。 老兵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每一刀都带着狠辣。 新兵们却在笨拙地挥舞着兵器。 有人将长枪捅得太深,被鞑子反手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 有人闭着眼睛乱砍,竟误伤了身侧的同伴; 更有人被喷溅的鲜血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不住地发抖。 哀嚎和呐喊声中,各式各样的伤口在月光下狰狞可怖: 喷涌的血泉、断裂的肢体、外露的骨茬。 一道土坡上,一个新兵被弯刀劈中肩膀,踉跄后退时踩空滚落。 他还未站稳,就见自己的小腿骨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鞑子又是一刀劈下。 “杀啊!”独眼龙怒吼着,钢刀劈开了一名鞑子的皮甲。 他身后三个新兵趁机扑上。 手中钢刀不要命地往那鞑子身上砍,硬生生将人剁成了肉泥。 鲜血溅在他们脸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刚开始还剩三十多个鞑子站着,但五百多人的浪潮终究太过汹涌。 月光下,二十比一的优势,让战场变成了修罗场。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野蛮的撕咬。 新兵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恐惧与愤怒。 有人一边砍杀一边嚎啕大哭,有人杀红了眼连倒地的同伴都要补上一刀。 月光照在混战的沙场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容: 有鞑子临死前狰狞的狂笑,有新兵恐惧的哭喊,更有垂死者茫然的呆滞。 鲜血浸透了干燥的泥土,在低洼处汇成暗红的小溪。 断刀残箭散落各处。 间或能看到几根仍握着武器的断指。 当最后一个鞑子被砸成肉酱时,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地上。 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这些刚刚蜕变成战士的农夫脸上。 映出一张张混杂着恐惧、茫然与一丝狰狞的面容。 而远处—— 上千铁骑已经调转马头,如潮水般向柳树村涌来。 第74章 雷罚的火焰 “火神炮前进一百步!” 林川快速下达指令,“其余人,快速撤离!” 藏匿在村舍间的辅兵们如潮水般涌出。 几十个黝黑的圆筒被两三人一组抬着跑。 背着炸药包和发射药的辅兵紧随其后。 “快!快!”胡大勇挥舞着钢刀指挥,“支好位置,注意挖坑!” 两百多名辅兵如蚁群般分散开来。 有人抬着伤员往后方转移,有人弯腰拾捡散落的箭矢武器,更有人手持钢刀,给地上重伤未死的鞑子补上最后一击。 远处,隐约可见鞑子主力的火把正在移动。 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快速向这边逼近。 “快撤快撤快撤——” 人们大呼小叫地喊着,飞快地往后方撤离。 前面负责操作风雷炮的是老辅兵们。 这等重要的任务,交给新辅兵可不放心。 鞑子骑兵的铁蹄逼近壕沟边缘。 月光下,那些披着战甲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一名百夫长突然吹响骨哨。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 数十名鞑子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摘下角弓。 “当心轻箭抛射——” 胡大勇的吼声炸响在夜空中。 “当心轻箭抛射!” “当心轻箭抛射!” 示警声此起彼伏。 风雷炮阵地,许多辅兵举起了木盾,挡在兄弟的头顶上。 鞑子的箭术精湛,天下皆知。 他们的箭簇有很多种。 主要的攻击手段,分为“轻箭抛射”和“重箭直射”两种。 前者主要是百步左右的远程覆盖,后者则是五十步以内中近距离的精准杀伤。 至于骑兵的驰射,距离更近。 只是今日,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风雷炮。 攻击距离相近,又有数道壕沟拦在面前。 根本没有快速冲锋接近的机会。 几十名鞑子张弓搭箭,缓步向前。 越过一道壕沟,百夫长喊了一声。 有十几人举起角弓,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其余人则继续向前。 “嗖嗖嗖——” 第一波轻箭已然离弦,在夜空中划出弧线。 这些箭矢看似轻飘飘,却在百步外就开始加速下坠。 箭雨笼罩的范围足有二十丈宽。 “噗噗噗噗!!” 第一轮箭矢扎进土里,距离风雷炮阵地还差着二十多步。 箭尾的翎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像是一片突然生长出的羽丛。 百夫长低声喊了一句,将手一挥,几十名鞑子悄然向前继续推进。 他们又翻过了两道壕沟,狼皮靴踩在松软的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方,更多的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战马的嘶鸣声中,至少两百名鞑子正在下马集结。 随后,影影绰绰地跟了上来。 “一百五十步——” 胡大勇高声提醒。 远处鞑子的火把,成了判断距离的参照物。 鞑子逆光的身影,越来越接近了。 “火把准备——” 风雷炮阵地上,突然亮起几十点火星。 火折子吹燃的瞬间,辅兵们的脸庞在火光中浮现。 这光亮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百夫长大喊一声。 鞑子弓手们立刻调整角度,角弓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几十把角弓同时被拉开。 “点火——” 引信被火折子点燃。 嘶嘶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轨迹。 几乎同时,鞑子的弓弦也齐齐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箭雨破空的尖啸与风雷炮的怒吼同时爆发。 天空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密集如蝗的箭矢,一半是喷吐烈焰的火龙。 “咚咚咚咚咚——” 箭簇钉入木盾的闷响接连不断。 有个辅兵稍慢半步,肩头顿时绽开血花,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在鞑子阵中。 第一发风雷炮炸开的火球直径足有两丈。 还在举着角弓的鞑子只觉得眼前一亮,整个人就被气浪掀翻。 铁蒺藜在半空四散开来。 眼睛、耳朵、脑袋、胸口…… 无数朵血花,瞬间炸裂在鞑子身上。 炽热的气浪将五六个弓手直接掀飞。 他们的角弓还在手中握着,人却已经支离破碎。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敌群中绽放。 有个百夫长被气浪冲得倒退几步。 刚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带着火星的铁蒺藜,钻进皮肉里继续燃烧,把伤口烧得滋滋作响。 “轰轰轰——” 整片大地都在震颤燃烧。 壕沟间的枯草被飞溅的火星点燃,在夜风中连成一片火网。 十几个浑身是火的鞑子在火光中疯狂扭动。 他们试图撕扯身上燃烧的狼皮袄,却只抓下大块焦黑的皮肉。 空气中弥漫着毛发焦糊的恶臭。 混合着火药刺鼻的硫磺味。 如潮水般的攻势瞬间溃散。 幸存的鞑子惊恐地后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 黑暗中,那些拖着尾焰的铁蒺藜如同索命的鬼火。 每一次爆炸都在夜空中绽开直径数丈的火莲。 乌泱泱的鞑子开始跪倒在地,颤抖着向火焰叩拜。 嘴里念叨着长生天的诅咒。 “退!快退!”千夫长的嘶吼变了调。 黑暗格外放大了恐惧。 风雷炮的每一次轰鸣都在山壁间回荡,仿佛有巨人在捶打战鼓。 爆炸的火光将鞑子扭曲的影子投映在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不知是谁先喊出“雷神降罚”,整个队伍瞬间崩溃。 马队混乱起来,已经有百人队仓皇离开。 侥幸逃生的鞑子丢下火把,任凭它们在地上滚成一条条火蛇。 他们宁愿摸黑跳进深沟,也不敢再暴露在风雷炮的射程内。 有个摔断腿的斥候趴在沟底,看着头顶划过的火流星,竟吓得尿湿了裤子。 这些纵横草原的勇士,此刻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而在屋顶上。 林川望着远处溃退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经此一役,“天罚”的传说将会像野火般在草原蔓延。 那些侥幸逃回去的鞑子,会把今夜的恐惧,加倍地灌输给每一个同族。 在记忆消失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柳树村了。 “胡大勇!”他喊道。 “大人!”胡大勇兴奋地跑过来。 “把没受伤的战兵都召集起来。” 林川吩咐道,“开始打扫战场。” 第75章 鞑子读过书? 鞑子骑兵退了。 退到村后的人们开始返回来,打扫战场。 战兵、辅兵、柳树村的村民…… 还活着的、能站着的,几乎都出来了。 有人欢呼了起来,但没有引发太多的响应,又沉寂了下去。 刚刚经历的场面,太过于惨烈。 以至于大部分没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们,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有些令人作呕。 血腥味,混着血肉烧焦的臭味。 有人身子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弯下腰。 “呕——” 陡然的呕吐声,在黑夜中有些刺耳。 是个年轻的辅兵。 他跪在地上,胃里的酸水混着胆汁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在黑暗中响起。 林川拄着长刀,拍了拍辅兵的脑袋。 胡大勇来到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长叹了口气。 “大人,咱们赢了。”胡大勇咧开嘴,笑了起来。 “嗯。”林川点点头。 不管怎样,鞑子退了,就是个值得骄傲的事情。 风雷炮已经快把存储的火药用光了。 按照林川的计划,火药用完就全部后退。 等鞑子追进村,所有人就已经往铁林堡的方向撤了。 半途还有两道石头雷阵,一定会让鞑子投鼠忌器,不敢穷追猛打。 只是没想到,鞑子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进攻。 对方的千夫长很理智。 敌我双方实力对比未知,又有恐怖的火器。 贸然往里堆填人头是莽汉所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选择退却,是最恰当的决断。 “大人!” 南宫珏踉跄着走来,脸色苍白,显然刚刚经历过剧烈的呕吐。 “战况已经统计完毕……我军新兵阵亡三十二人,重伤五人,轻伤十八人……辅兵阵亡十二人,伤七人,有三个……是被火炮炸膛……” 听到这个数字,林川眉头皱了皱。 南宫珏喉结滚动:“鞑子遗尸一百四十三具,角弓五十九把,弯刀一百五十二把……” 他强忍着再度袭来的呕吐感,声音越来越低。 “南宫先生,辛苦了。”林川轻声道。 “大人辛苦。” 南宫珏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他带着妻女一路逃难至此。 沿途所见,尽是倒毙路旁的尸骸。 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与书中描绘的太平盛世判若云泥。 身为读书人,他也曾意气风发,挥毫写下《西北边防策》。 可谓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只盼能为朝廷分忧,为苍生立命。 可这一路走来,耳边充斥的尽是大乾节节败退的噩耗。 昔日的豪情壮志,原本已恍若隔世。 谁知这小小的铁林堡,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林川点点头。 目光落在鞑子退却的方向。 伤亡数字比预想的要少。 我方伤亡七十四人,鞑子阵亡一百四十三。 如果按照兵部的标准,已经算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 这还是建立在新兵战力未成的前提下。 由此可见,装备的代差,在某种程度上,是完全可以改变战局的! “去把赵叔叫过来!” 没多久,赵铁匠跌跌撞撞来到面前。 “赵叔!”林川看着赵铁匠脸上的血污,目光一凝,“你受伤了?” “啊?” 赵铁匠茫然抹了把脸,看着掌心血污,自己也愣住了。 “不是我的,刚才……帮忙抬伤员了。” 林川微微皱眉:“往后战事,你不能再上场了。” “大人,老汉我能扛得动!”赵铁匠急切说道。 “赵叔,你留在堡里,用处更大!” 林川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若是有个好歹,谁来帮我研制新炮?” 赵铁匠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炮,打的很不错。” “炸、炸膛了一门……” 老铁匠红了眼眶,“死了三人……都是后生……” “难免的,总好过被鞑子杀……” 林川劝慰道,“我有些改进的念头,和你说说……” 老实说,今天这一战,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很多问题也暴露了出来。 首要的问题,是风雷炮的射程,必须要提升。 目前一百多步的射程,与鞑子轻箭抛射的极限距离,相差无几。 若是换成鞑子的神臂手,他们可是能在二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精锐射手。 那个距离,已经是风雷炮的射程外了。 如果要提升射程,就意味着要装入更多的发射药量。 而现在的制炮方法,承受不住更大的爆炸力。 这也是林川为什么要改进烧铁炉的原因。 第二个问题,则是炮手的培训。 今天的几十门风雷炮,射出的炸药包,有不少偏离了方向。 有的甚至偏出去三十多步。 原因就是对炮筒的角度、射程的把控不够。 要发挥风雷炮的真正威力,就必须先教会他们最基本的算术。 至少要懂得如何用准星测算仰角,用标尺判断距离。 而这又牵扯到更根本的问题: 他们中绝大部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夜更深了。 硝烟散尽,火把还在缓慢移动着。 林川和赵铁匠聊完,转头望见南宫珏。 “南宫先生!有件事需先生相助……” “大人但说无妨。” “我想在铁林堡成立识字班……” “识字班?” 南宫珏一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林川轻咳一声:“或许该称学塾更为妥当。” “哦……”南宫珏困惑道,“大人是要教孩童启蒙?” “不止孩童,青壮也要教。” 林川想了想,“先识字,再学些格物、算学……最好还能讲讲时局大势。” 南宫珏瞳孔微缩。 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才是正经学问。 这格物……有何可学? “南宫先生是不是困惑,为何不读圣贤书?” 林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笑问道。 南宫珏躬身:“还请大人为属下解惑。” 月光下,林川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 他笑了笑,问道: “南宫先生觉得,读圣贤书有何用?” 南宫珏从容回答:“大人,读圣贤书,能教人明理,能治国安邦。” 林川点了点头,又问:“能不能杀鞑子?” 南宫珏一时语塞。 林川从地上捡起一支鞑子的箭: “先生请看这支箭,可否用’格物致知'来解?” 南宫珏犹豫道:“‘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自然可解……” 林川微微一笑:“那鞑子造此箭时,可曾读过半句圣贤书?” 南宫钰愣住了。 第76章 断我粮道! 林川又抽出一支三棱箭。 “鞑子箭簇犀利,又极善箭术,两军对战时,往往对我们造成极大损伤。而他们的牛皮战甲,普通箭簇又很难穿透,所以,我们制出了这种三棱箭簇……先生觉得,这其中,是否暗合格物之道?” 南宫珏点点头:“自然如此。” 林川笑了笑,突然将手中三棱箭发力掷出。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一棵树干上。 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林川指着箭矢说道:“这一箭的力道、角度、轨迹,都要靠算学来计;箭簇的锻造、淬火、开刃,全凭格物之理。南宫先生……” 他叹了口气:“圣贤之道,当在太平年景细细品读。如今乱世求生,就不要循规蹈矩了……” “属下惭愧。”南宫珏长揖及地,“今日听大人一席话,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缓缓直起身,月光映照着他清瘦的面容。 “大人,属下愿重编《格物蒙训》,将圣贤之理,化作战场之术。” “哦?”林川又惊又喜,“南宫先生打算怎么做?” “《论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南宫珏说道,“属下可记录整理铁林堡日常所习,将这’格物致知’四字,写成锻造之法、算学之诀、战阵之术!” “太好了!”林川大笑着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南宫珏,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辛苦南宫先生了!”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南宫珏浑身僵硬。 读书人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曾经历过这般直白的表达? 只是这种被人真心相待的感觉,让他心头莫名有些激动。 …… 晒谷场上。 二三十个伤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秦砚秋浑身都在颤抖。 怕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心中着急。 这么多人受伤,可她的医术帮不上什么忙。 她读过医书,背过《千金方》,也懂得不少草药。 可面对血淋淋的箭伤刀伤,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茫然。 “别动,忍着一点!” 陆沉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砚秋转头看去,只见那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正压住一个伤员,麻利地用牙撕开布条。 “我、我能做点什么?” 秦砚秋赶紧走过去。 陆沉月闻声抬头,沾血的手指一顿。 她认出了这张脸,前些天女扮男装来找过林川。 只是此刻……她怎么出现在这儿?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一把抓过秦砚秋的手腕: “帮我摁住伤口。” 秦砚秋刚把手放上去,温热的鲜血就喷涌而出。 她尖叫一声,差点缩手。 陆沉月眼疾手快,染血的手掌重重压在她手背上: “摁住!别松——”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秦砚秋死死闭着眼睛。 “把眼睁开!” 陆沉月命令道,“你得看着伤口,才能知道压没压对地方。” 秦砚秋强忍住心头翻涌的恶心,颤抖着睁开眼睛。 “陆姐姐!”芸娘急匆匆赶来,“金创药快没了!” “药没了?”陆沉月眉头皱起来,“那就用锅底灰……” “锅底灰??”芸娘瞪圆了眼睛,随即点点头,“好!” 刚要转身,秦砚秋突然抬头: “县城回春堂有药!去抓来,我能配!” “你??”陆沉月目光有些怀疑。 “秦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芸娘这才认出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我、我、我来帮忙……”秦砚秋脸色一红。 秦砚秋上次去铁林堡,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你懂医术?”陆沉月及时打断。 “会一些。”秦砚秋急忙点头,“金创药用到白及、血竭、龙骨粉……回春堂都有。” “好!我让人去买。” 芸娘立刻转身,却被秦砚秋一把拉住。 “等等!”秦砚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拿这个给回春堂的掌柜看,就说……秦家小姐要买,记账上。”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记住,血竭要磨成细粉,白及需用陈醋泡过……” “我、我记不住这么多……”芸娘急得跺了跺脚。 “我写下来!” 秦砚秋抓住自己的裙裾使劲撕扯。 可细嫩的手指,却连布料都捏不住。 陆沉月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嗤啦”一声,月白色的绸缎被撕下大大一片。 她愣了愣:“抱歉!撕多了……” 秦砚秋看着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裙子,笑了起来。 “没关系……” 她用手蘸着血,在上面写下药名,递给芸娘。 待芸娘跑远,陆沉月转头看向秦砚秋。 月光照在这位官家小姐血迹斑斑的衣袖上。 那些精致的刺绣花纹,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陆沉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你……留下帮忙?” “好!”秦砚秋用力点点头。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 陆沉月已经利落地帮她挽起沾血的衣袖。 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一触即分。 一只修长有力,一只细嫩如玉,却都沾着同样的血。 “走,下一个。” …… 边城大营,中军帐。 陈远山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毛巾。 庞大彪站在羊皮地图前。 “将军,狼戎各部此番派出五支千人队,分别突袭了青石峡、落马坡、黑水河三处关隘,及白杨镇、黑石镇两处府军驻扎地……” 陈远山沉默地擦拭着脸庞。 “各卫战损如何?”他问道。 “连马尾巴都没摸着!” 庞大彪摇头,“鞑子专挑府军下手,见着边军的旗号就撤!” “这帮狼崽子,绕一大圈打府兵做什么?” 帐下众人面面相觑。 “将军!”赵铁鹰站出来,“末将以为,鞑子在挑软柿子捏。” “软柿子?” 陈远山缓缓摇头,“应该没这么简单……” 要说软柿子,边军也有几个卫,能配得上这称呼。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盯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抬起手,重重地点在青石峡的位置。 随后,依次划过其他几处标记。 “诸位,可看出什么门道?” 帐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陈远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再过两个月,麦子就熟了!” 帐内“嗡”的一声。 庞大彪惊道:“青石峡到黑水河……是粮道!” 羊皮地图上,那几个位置连成弧线。 每一个节点,都是运粮车马必经之处。 “鞑子……要断我粮道?!” 帐下众人面面相觑。 陈远山死死盯住这道弧线。 仿佛后面有一只紧紧攥住的铁拳,在蓄势。 只不过,在铁拳之下…… 有颗不起眼的钉子—— 铁!林!堡! 第77章 军屯新政 铁林谷—— 也就是铁林堡扩张的那片山谷, 已经初步能看出框架。 大片的土地被平整,开始建造屋舍。 而在工坊区,一排两丈多高的炼铁炉已经开始冒起了浓烟。 靠山脚的位置还起了几座砖窑。 用铁矿渣和粘土烧制的特制砖,硬度堪比劣质生铁。 但代价是产量骤减,每窑只能出三百块合格品。 而普通砖窑能出上千块。 这种宝贝,林川当然舍不得用来盖房子。 而是全都拿去修建谷口的防御城墙。 城墙沿着天然谷口蜿蜒而上,将两侧陡峭的山崖连成整体。 负责督造的工匠正吼着号子,让辅兵们用裹铁的木槌夯实墙芯的土层。 外墙铺设的特制砖,用掺了糯米汁的灰浆,严丝合缝地砌好。 每起一层,就有辅兵在内侧同步垒起普通砖墙,两墙之间填满三合土。 等到完全建起来,以鞑子目前的科技水平,根本别想凿开。 城门还未建起来。 山谷外,几道拒马壕沟,拦住了数以千计的流民。 东北战事停歇,西边却又乱了起来。 流民如潮水席卷过这片大地。 有人死在中途,有人继续向前。 也有人跪在地上,祈求收留。 铁林堡的征募名额早已满额,可山外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就待在这里,随便找块平整地方就能蜷缩一夜。 几处火堆旁,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野菜汤。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点可怜的汤水。 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饼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块下来。 剩下的,又用破布包好塞回胸口。 新起的箭台上。 风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人,这些人都不肯离开。” 胡大勇低声道。 林川扶着垛口沉默不语。 柳树村一战后,铁林堡的威名不胫而走。 根本无需招募,流民便蜂拥而至。 尤其是从白杨镇逃来的那些人。 他们原本指望驻守府军能护佑一方,却亲眼目睹官兵在鞑子铁骑下溃不成军。 林川心里快速盘算着。 从发展的角度来说,人口当然是多多益善。 但眼下这些饥肠辘辘的流民,却是一把双刃剑。 各地惯用的赈灾之策,不过是搭几个草棚,支几口大锅,将流民圈在一处勉强续命。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初时还能维持秩序。 待粮尽粥稀之日,温顺的饥民转眼就会变成暴徒。 只有把他们变成生产力,才是长久之计。 他转头,目光落在南宫珏脸上: “南宫先生,你怎么看?” “大人容禀。”南宫珏拱手行礼,“属下以为,可以效仿管仲’四民分业’之策,青壮者或编入行伍,或垦荒挖矿、建造屋舍,妇孺老弱,可授以编织、采集、洗衣、煮饭等……尤其读过书的,可纳入学塾,教习学生……”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这几天观察下来,南宫珏也是个心怀抱负的家伙。 原本还有些自命清高。 可经过柳树村一战,像是变了个人。 “好!”林川赞叹一声,“南宫先生,你来执笔,起草一份《军屯新政》。” “《军屯新政》?”南宫珏眼前一亮。 “对!”林川点点头,“特殊时期,特殊做法。以强军、屯田为骨架,消化外来流民,垦荒三年免赋,精壮者可入战兵预备队,设匠作营,善铁器者……” 林川将自己的思路框架快速说了出来。 南宫珏的心跳有些急促。 柳树村一战后,他才看到这位林大人的不凡之处。 只是没想到,林大人看似草莽,竟有如此胸怀。 “属下这就拟写章程!”他激动道。 月光下,他素来矜持的面容竟显出几分锐气。 就像他手中的笔,终于找到了该落下的地方。 胡大勇看着南宫珏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两声。 “师父,这家伙也不是个书呆子!” 他凑过来,低声道。 “人家可比你聪明多了,一点就通。” 林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乘法口诀,几天了还背不下来?” “师父,瞧你说的。” 胡大勇腆着脸笑道,“我虽然脑子笨,但带兵厉害啊!” “也就那样吧!”林川转身就走。 胡大勇一愣,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师父,你是故意逗我的吧?师父……大人,这事儿……” 几个人影从不远处经过。 他赶紧改口,急匆匆追过去。 “大人……师父……” …… 日子无非就是一天天过去。 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王铁柱带着几个精悍的弟兄,跟着小翠回到了张家大宅。 起初各房还在争斗,派出家丁上门找茬。 直到王铁柱当众拧断了两个刺头的手腕,剩下的顿时作鸟兽散。 不出三日,失去双手的大少爷和缠绵病榻的二少爷便被“请”进了内院静养。 而张家各处的钥匙和账本,都规规矩矩地交到了小翠手中。 外头那些铺子的掌柜们原本还在观望。 可等到柳树村大捷的消息传来,这些老油条们突然转了性子。 绸缎庄的掌柜第一个提着上好的云锦登门。 随后油坊、米店、货栈全都跟着上门。 就连最刁钻的钱庄管事,都捧着账本在二门外候了整整半日。 就为了给六夫人小翠请安。 “张老爷应该是回不来了……” 这个情绪,或多或少在各处铺子弥漫开来。 天光暗了下去。 清平县城却开始热闹了起来。 酒楼里觥筹交错,青楼里歌舞奢靡。 即便是再紧张的局势,富人士绅们还是要应酬交际。 听小曲儿的,听故事的。 道听途说的消息,反而会传的更快一些。 “张员外带着十万两白银,投奔鞑子,却把小妾留下来掌事儿……” “这一步棋走得妙啊,两头下注……” “如今全县三成的铺面,可都在这六房手上……” “听说刘家和李家出了大价钱,要挖张家的几个掌柜……” 说话的人里面,刚好有个张家铺子的伙计。 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就凭他们?这六房可是心狠手辣,其他几房联起手来都干不过她……” 旁边的人眼睛一亮,都凑了上来。 “二房都不行?娘家不是有府军的关系?” “府军?哼,人家六房背后,可是有边军呐……” “边军?说来听听……” “哎呀,这酒都喝光了,该回了……” “不急不急,掌柜的!再上一壶好酒……” 长夜漫漫。 铁林堡的小屋里,烛火通明。 林川看着醉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女人。 一时间…… 不知该如何下手…… 第78章 醉卧美人图 说来也是一时兴起。 前段时间,他琢磨伤口消毒的问题。 便命人寻来几口大铁锅,又去县城买来劣酒。 让赵铁匠帮忙,搭了个简易的蒸馏装置。 经过反复试验,终于蒸出了几坛约莫五十度的烈酒。 没想到尝了一口,辛辣回甘。 比这个年代的劣酒,不知要好喝多少。 正巧芸娘看见,也嚷着要尝尝。 一口下去,被辣得眼泪汪汪。 林川想起前世喝过的鸡尾酒,便试着将新酿的烈酒兑上蜂蜜、梅子汁,又加了些晒干的桂花。 如此调出来的蜜酒,酒液呈琥珀色,甜香扑鼻。 林川忙着训练,回来时便撞见芸娘拉着陆沉月和秦砚秋小酌。 三个女子起初还矜持地小口啜饮,后来竟推杯换盏起来。 等林川再回来,一整壶酒早已见底。 三人更是醉得东倒西歪。 烛火摇曳间,三个醉态可掬的女子横陈在床上。 芸娘罗衫半解,露出半边香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秦砚秋枕在芸娘腿上,发髻散了大半,青丝如瀑般铺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至于陆沉月…… 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黑风寨主,此刻竟软绵绵地靠在秦砚秋怀中。 她一手紧握从不离身的长剑,另一只手则高举着酒壶,仰着修长的脖颈,用舌尖去够壶中最后几滴酒液。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旖旎动人。 “别喝啦!” 林川伸手去抓她手里的酒壶。 “谁?!” 陆沉月猛地睁眼。 手中长剑“铮”地出鞘。 寒光一闪。 剑锋却已抵在了林川鼻尖前。 “怎么……是你?” 待看清林川的面容,她手腕一软,细剑掉落下去。 “这是我的床啊……”林川无奈摇头。 “你、你的?” 陆沉月醉眼迷离,挣扎着要爬起身来。 却被秦砚秋一把抱住。 “将……将军……”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娇嗔。 “将军?” 林川一愣。 这是在做梦下象棋? 没容他多想。 陆沉月拨开秦砚秋的手,晃晃悠悠要站起来。 可她这一动不要紧。 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秦砚秋下意识要去拉她。 却因醉酒使不上力,反倒被带得向前一扑。 陆沉月见状“咯咯”笑起来。 她站起来,刚要迈步,却忘了自己站在床上。 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林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正好将人接个满怀。 温香软玉在怀,带着梅子酒的甜香,让他呼吸一滞。 陆沉月醉眼朦胧地瞪着林川。 她咬着下唇,努力想维持住往日的威严。 却因酒劲使不出力气。 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放、放开!” “好好,我放开。” 林川无奈,正要松手将她放回床上。 却突然被她双手搂住了脖子。 “不、不要放……”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的脸紧贴着林川的脖子,滚烫无比。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却像藤蔓般缠绕着他。 林川脑袋一懵,僵在原地。 她身上混合着蜜酒和淡淡的汗香,让人有些沉醉。 气氛顿时暧昧了起来。 “陆姑娘,你喝醉了……”他低声说道。 可陆沉月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送我……回屋……” 林川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像团火,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陆沉月拦腰抱起。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床榻上,秦砚秋缓缓睁开眼睛。 酒意让她的脑袋昏沉,可目光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眼泪轻轻滑落下来。 那夜在柳树村,喊杀声震天时。 她心里唯一的念头,是祈求上苍保佑林川平安。 目光转向熟睡的芸娘,秦砚秋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姑娘,身上总带着温暖的气息。 每每与她相处,秦砚秋总忍不住想要贴近些,仿佛这样就能沾染到那个男人的气息。 月光透过窗棂,在芸娘的睡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砚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跳动着陌生的悸动。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知道每次看到芸娘与林川说笑时,心里就会泛起涟漪。 而现在她才知道,陆沉月……也喜欢林川。 而此刻……他们…… 秦砚秋脸颊滚烫,心里又悄悄疼了起来。 房门再次发出“吱呀”声响。 秦砚秋慌忙闭上眼睛。 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 秦砚秋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灼热得让她睫毛轻颤。 “嗯?”林川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方才还哼着小曲儿,这就睡着了?” 秦砚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方才借着酒劲,她竟不知不觉哼起了《醉太平》的小调: “花前月下,醉太平……” 这小令里,分明藏着说不尽的旖旎心思。 心在发抖,仿佛那曲中“笑捻花枝,醉倚阑干”的香艳画面,已经化作有形的丝线,将她的心事赤裸裸地摊开在林川面前。 屋内静得可怕。 秦砚秋在黑暗中猜测着林川的举动: 他是不是在俯身端详? 会不会伸手为她拂开额前的碎发? 这个念头,几乎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效仿陆沉月,借着酒意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可自幼的礼教让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睡姿。 忽然,身上一暖。 被子轻轻覆了上来,细心地掖好被角。 秦砚秋心头一颤。 “呼——” 烛火被吹灭的声音。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脚步声再次响起,房门轻轻合拢。 直到确认林川真的离开,秦砚秋才敢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唇角轻轻上扬。 他终究没有留在陆沉月房中…… “秦砚秋啊秦砚秋……” 她心里暗骂自己荒唐。 若是平日,她断不会唱那俚俗小调。 可偏偏酒意上头,又让林川听见…… “羞死人了……” 芸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秦砚秋的腰肢。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秦砚秋浑身僵硬。 又在酒意的驱使下慢慢放松。 她小心翼翼地往芸娘身边靠了靠,将脸埋进那散落的青丝间。 发丝间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混合着些许汗意。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林川的味道。 此刻,成了最让她安心的气息。 秦砚秋贪恋地深吸一口气。 在醉意与悸动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 箭楼上,林川斜倚着垛墙,任夜风拂过面颊。 月光如水。 他自嘲地笑了笑。 方才的温香软玉,差点让自己把持不住。 也不知明天陆沉月醒来,看到自己衣衫凌乱,会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拎着那把细剑,一路追杀自己…… 刚才……应该替她系好散乱的衣带的…… 第79章 华夏派,军体拳! 山间漾起薄薄的雾气。 陆沉月揉着脑袋出了房门。 校场上,那道身影正腾挪辗转,拳风呼啸。 “起的这么早?” 林川收势转身,汗水已经湿透衣衫。 “你不也是?”陆沉月嘟囔道。 “我就没睡……” 林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没睡?” 陆沉月一怔,宿醉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片段。 温暖的怀抱,滚烫的呼吸…… 她猛地甩了甩头:“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林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为什么会记得?”陆沉月脸一红。 “那没事了……” 林川转过身,准备继续练拳。 “嗯?等等!”陆沉月叫住他,“你这是什么拳法?” 终究是习武之人。 对林川彻夜未眠的好奇,转眼就被陌生的招式吸引。 “军体拳。”林川摆了个起手式。 “军体拳?哪个门派?” “嗯……华夏派。”林川笑了起来。 “华夏派?”陆沉月皱起眉头,“怎么没听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 一个侧踢,劲风掀起地上几片落叶。 陆沉月正要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吸引。 只见林川拉开拳架,招式简洁凌厉,每一式都杀气逼人。 “招式倒是简单……” 陆沉月点点头,突然瞳孔一缩, “这招……起手看似攻太阳穴,实则后手直取咽喉要害。” 晨雾中,她的点评精准无比,竟是跟着林川的招式,一招一招拆解下去。 “这招挡击加上绊腿……力气大些,能使敌关节脱臼……” “这招击腰……锁喉?这么狠辣?腰眼与咽喉同受制,中者非死即残!” “寻常武学讲究攻上三路,这招为何专取膝弯?” “……” 等到朝阳升起,陆沉月已将十六式军体拳拆解完毕。 “怎么样?能不能帮我改进一下?”林川兴奋地问道。 “改进?”陆沉月沉思片刻,摇摇头,“这’华夏派’的拳法,看似粗陋,实则招招致命。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够了……至于改进……” 她身形一动,将林川打过的军体拳重新演练起来。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比如这一式……” 她突然变招。 原本直取咽喉的一拳在半途突然变向。 “你看,同样一招,只需稍加变化,就会直取心窝!” 她拳势凛厉,林川也看呆了眼。 “可不管什么招式打出去,对手其实会有很多种变化,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发制人……” 说着她突然向前一踏,拳头骤然停在林川胸前。 “如果速度够快,我便是普通的一拳出去,对手也防不住……” 林川心头一震。 他只不过在陆沉月面前打了一遍军体拳。 没想到她不仅一招一式全学会,甚至招式之中,还多了几分圆融之意。 陆沉月收拳而立:“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川点点头,“我有个新的想法。” “说。” “你能不能帮我设计几招刀法……和枪法。” 林川比划着,“几招就行,简单,直接,一击必杀那种。” 陆沉月眉头微蹙:“你想……用在军中?” “对。”林川点点头,“军体拳我可以教,但刀枪之法我不擅长……只能求你帮忙。” 陆沉月一愣:“华夏派的拳法……你要教给他们?” “没错。”林川笑道,“华夏派的拳,谁都能学,谁都能教。” 晨风拂过,吹动陆沉月的长发。 自幼习武的规矩,各门各派的武功,向来都是秘而不传的。 她望着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子,眨了眨眼。 半晌,她点点头:“得加钱。” 林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 这熟悉的讨价还价声,让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问题!还是五百两?” “五……五十就够。” 陆沉月别过脸去,有些害羞。 “行!我再教你运营山寨的章法……” 陆沉月眼睛一亮,又强自按捺住喜色,只是微微点头。 “好。” 正说话间,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砚秋揉着眼睛迈出门槛。 刚舒展双臂要伸个懒腰,余光却瞥见校场上的两道身影。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夜那些零星的醉酒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自己哼的小曲,散乱的衣襟,还有林川盖的被子…… “砰!” 一声闷响。 秦砚秋慌不择路地转身要逃,竟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她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往屋里钻。 绣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陆沉月和林川面面相觑。 晨光中,还能听见屋内传来“咚”的一声。 似乎是秦砚秋又绊倒了什么。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想来这位大家闺秀正手忙脚乱。 “她这是怎么了?”陆沉月疑惑地蹙眉。 林川摸了摸鼻子,想起昨夜秦砚秋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莞尔一笑: “大概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了。” 话音未落。 就见那扇房门又悄悄开了条缝。 一只素白的小手伸出来,飞快地勾走了遗落在地上的绣鞋。 然后又“啪”地关紧了门。 又过去了良久。 早饭的钟声“铛铛铛”响起来,芸娘牵着秦砚秋的手出了门。 总是要见人的……否则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秦砚秋挺直腰背,下颌微抬。 又恢复了那个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只是视线始终低垂,连余光都不敢往林川那边扫一下。 芸娘却浑然不觉,远远看见陆沉月和林川站在校场上,立刻欢快地拽着秦砚秋往前跑: “陆姐姐!你昨夜怎么回去了?” “啊?”陆沉月一怔,“我……我也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芸娘歪着头,“明明是你最先醉倒的。” “我?才不是!”陆沉月摇头,“是你先醉倒的。” “不对,是你。” “不是我,是你。” “既然这样,那咱俩谁都说了不算!” 芸娘笑嘻嘻地转向秦砚秋,“秦姐姐,你记得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秦砚秋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啊?我、我……” 她结结巴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也不记得了……” “你也不记得了?” 芸娘歪着头,突然目光一转看向林川, “相公,你昨夜睡在哪里?” “我、我睡……睡兵舍里了……” “嗯?”陆沉月猛地转头,“你不是说你没睡?” “没睡?”芸娘瞪大眼睛。 秦砚秋闻言,脸更红了两分。 “相公,你昨夜回来没?”芸娘不依不饶地追问。 “回来了啊,看到你们三个……”林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 “我们三个?”芸娘眼睛一亮,“那陆姐姐怎么回去的?” “啊?我哪知道……”林川仰头望天,假装研究起天色。 晨光中,四个人站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芸娘天真烂漫地左顾右盼,陆沉月故作镇定地望向远方,秦砚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而林川则仰头研究着云彩。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厨房飘来的粥香终于打破了僵局。 芸娘突然拍手:“呀!开饭了!” 她一手拽住陆沉月的袖子,一手拉住秦砚秋的手腕,“今天有面糕呢!” 秦砚秋被拽得踉跄几步。 她偷偷抬眼,正好对上林川含笑的眼睛。 又慌忙低下头去。 第80章 鞑子密信 暮色渐起。 县衙后院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秦砚秋悄悄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又转身轻轻合上。 没走几步,便见父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阴沉如铁。 “爹?”秦砚秋脚步一顿。 “你还知道回来?”秦知县冷哼一声,“这几日又去哪儿了?” “明日是娘的忌日,女儿自然要回来。” 她低声道,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亏你还记得!” 秦知县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 “可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张家前日托媒人来说亲,你倒好,连人影都不见!” “爹,女儿不嫁!” 秦砚秋脸色涨红,抬头直视父亲, “张家公子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仗着家中权势横行乡里,女儿宁死不从!” “你!!!” 秦知县气得嘴唇颤抖,指着她怒道, “好,你这般倔强,是不是又去铁林堡了?那林川不过是个粗鄙武夫,你一个官家小姐,整日与他厮混,传出去像什么话!” “爹,女儿自有主张……” “你有个屁主张!” 秦知县声音陡然提高, “你可知现在什么局势?鞑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我若不给你寻个靠山,你娘九泉之下,该如何埋怨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还有……从今往后,不许再去铁林堡!那林川不过是个百户,整日刀口舔血,你沾染上他,日后如何自处?” “爹,林将军英雄气概,保家卫国,岂是寻常武夫可比?”秦砚秋眼眶微红,倔强道。 “将军?”秦知县冷笑一声,“不过是个百户,什么将军!守着个戍堡,你倒替他封官加爵了?” “在女儿心里,林大人就是将军!”她一字一句道。 “你……”秦知县气得胸口起伏,“给我回屋呆着去!不许出门!!!” “爹!!”秦砚秋一跺脚,哭着跑回了屋。 秦知县看着女儿哭着跑开的背影,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师爷道: “叫人把后门钉死,再派两个婆子日夜守着小姐的院子。” 师爷犹豫道:“老爷,小姐性子倔,这样怕是……” “她再倔,还能翻出天去?”秦知县厉声打断,“去办!” “小姐快别哭了……”春桃手忙脚乱地劝道,“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该肿成桃子了。” “肿便肿了!”秦砚秋抽噎着,“横竖也出不得这院子……” 春桃突然压低声音:“小姐虽出不去,可林大人今晚会来啊!” “当真?”秦砚秋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你从何处听来的?” “下午奴婢去取茶时,正巧听见老爷和师爷说话。” 春桃凑近了些,“说是要请林大人今晚来县衙议事。” “议事?”秦砚秋蹙起眉头,“大晚上的,要议何事?” “隐约听得……是与鞑子有关……” “鞑子?”秦砚秋心头一紧,“具体说了什么?” 春桃面露难色:“奴婢站得远,只听见师爷说什么’鞑子的信’……” “鞑子的信?”秦砚秋猛地站起身,“师爷怎会与鞑子有书信往来?” “小姐的意思是......” “师爷此刻在何处?” “前堂书房里,正与老爷商议要事……” 秦砚秋目光一凛,迅速抹去脸上泪痕:“春桃,随我出去。” “去哪里啊小姐?”春桃一愣,“老爷吩咐了不许小姐出门……” “嘘——”秦砚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去师爷屋里查一查,你只需在门外替我望风。” “啊?小姐,这、这……” 春桃还想阻止,可秦砚秋已经几步出了门。 她跺跺脚,干脆嘴唇一咬,跟了上去。 …… …… 前堂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文书。 秦知县正与师爷对坐议事,忽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爷眉头微皱,正要起身查看。 只听“咣”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 秦砚秋红着眼眶闯了进来。 “砚秋?”秦知县惊得站起身来,“何事如此慌张?” 秦砚秋胸口剧烈起伏:“爹!您可知这位师爷,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师爷脸色一僵,随即挤出笑容:“小姐何出此言?老朽对大人一向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秦砚秋冷笑一声,“那你对大乾王朝呢?也是这般忠心吗?” “放肆!”秦知县拍案而起,“砚秋,你在说什么?” “爹!”秦砚秋打断道,“师爷背着你,与鞑子往来密信!” “胡说八道!”秦知县从案上抄起一封信笺,“你是指这封?这是师爷今早在县衙门口拾得的……” 师爷捋须轻笑:“小姐怕是误会了。” “误会?”秦砚秋从怀中掏出几封密信,“那这些呢?” 烛光下,师爷的脸色瞬间惨白。 信笺上赫然盖着鞑子的狼头印鉴。 “这、这是什么……” 师爷猛地扑上前欲夺,却被秦砚秋灵巧避开。 “爹!”秦砚秋将信举起来,“师爷暗中与鞑子勾结,密谋两月后劫掠北境粮道!连时间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什么?”秦知县如遭雷击:“师爷……此话当真?” “老爷明鉴!”师爷突然跪地哭嚎,“小姐定是受人蛊惑,这些信必是伪造……” “伪造?”秦砚秋厉声道,“我为何要伪造这种事情?” 师爷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扑向秦砚秋: “贱人坏我大事!” “住手!” 秦知县踉跄着扑上前阻拦,却被师爷一把推开。 他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 七八名衙役应声冲入。 秦知县指着师爷厉喝:“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衙役们对视一眼,纹丝不动。 “你们聋了吗?”秦知县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他的胳膊猛地一紧。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钳住了他。 另一人冲上前去,一把反剪住秦砚秋的双手。 “你们……你们???” 秦知县面色苍白,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师爷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抓乱的衣襟。 “老爷啊……” 他踱到太师椅前悠然落座,轻笑出声, “您安安分分做您的县太爷不好吗?” “畜生!” 秦砚秋奋力挣扎,青丝散乱, “你勾结外敌出卖家国,必遭天谴!” 师爷眼中寒光一闪: “来人,把这丫头的舌头割了,免得再胡言乱语。” 第81章 血溅县衙 “不可!” 秦知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爷……求您高抬贵手……” 他身子一弯,重重磕下头去, “下官愿做牛做马,只求放过小女……” “爹!不要跪这奸贼!” 秦砚秋哭喊着挣扎,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师爷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秦知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老爷这是何苦?”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你我主仆多年,情同手足,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目光转向被按住的秦砚秋。 “小姐啊,老朽也不过是寻条后路罢了。这乱世之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寻条后路?” 秦砚秋怒极反笑,眼中噙着泪水, “我大乾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奸贼给毁了!” “砚秋!砚秋!!” 秦知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别说了,别说了!” 秦砚秋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爹,若是女儿没有发现这些密信,是不是连你……也会被这奸贼蛊惑,做了鞑子的走狗?” “砚秋!”秦知县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你还记得娘临终前,你是怎么在她病榻前发誓的吗?” 秦砚秋声音哽咽,“你说大丈夫当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可如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知县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砚秋……爹知错了,你别说了……” “够了!”师爷厉声打断,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来人,把秦小姐送到我房里去!” “你要做什么?!”秦知县惊恐地扑上前,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做什么?”师爷阴森地笑着,伸手捏住秦砚秋的下巴,“我要看看,等把她扒光了吊在房梁上,这张小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畜生!你敢!”秦知县疯狂挣扎,额头青筋暴起,“我跟你拼了!” “你看我敢不敢!” 师爷狞笑一声,伸手抓住秦砚秋的衣领,作势就要撕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传来一声暴喝:“狗贼住手!” 七八名衙役闻声冲出门外,紧接着便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箭矢破空的锐响过后,门外骤然归于死寂。 “什么人?!” 师爷脸色煞白,掐着秦砚秋脖子的手不住发抖。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血泊迈入屋内,手中长刀犹自滴血。 “林某来迟,让秦姑娘受惊了!”林川目光如电,刀尖直指师爷咽喉。 “林将军!”秦砚秋泪如泉涌。 “将军?”林川一愣。 昨夜……秦砚秋醉酒后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师爷面如土色,踉跄着退到墙角:“你、你怎么可能冲进来?” “怎么可能?”林川冷笑一声,刀锋轻转,“区区衙役,拦得住我的人?!” “啊!!!”师爷突然暴起,左手掐紧秦砚秋,右手从靴筒抽出匕首,“那就一起死!” 寒光乍现! “噗嗤——” 鲜血喷溅,一截断臂带着匕首飞上半空。 师爷的惨叫声尚未出口,林川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 师爷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将军……” 秦砚秋身子一软,瘫在他怀中。 秦知县瘫坐在血泊中,终于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 …… 安顿好秦砚秋。 林川回到前堂书房。 胡大勇快步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县衙上下都肃清了,共拿下师爷党羽三十三人。” 林川微微点头。 下午秦砚秋刚离开铁林堡不久。 县衙的差役便来传话,说知县大人邀他晚间商议要事。 原本他正想找知县商谈军粮补给之事,便应了下来。 只是近来鞑子活动频繁,为防不测,特意带了胡大勇、二狗等十名精锐随行。 没想到遇见这一幕。 他拿起散落的密信,在烛光下仔细审阅。 随着一页页翻过,眉头也越锁越紧。 信中赫然记载着两条要命的情报:其一,鞑子命师爷彻查柳树村一役中出现的火器,想办法拿银子收买;其二,两月后夏粮征收时,鞑子要劫掠北境粮道。 “秦知县!”林川沉声唤道。 秦知县呆坐在角落,双目空洞,官袍上还沾着方才的血迹。 “秦知县!”林川加重语气。 秦知县浑身一颤,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胡大勇与二狗交换了个眼神,暗自摇头叹息。 “起来!”林川一声怒喝。 秦知县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官帽歪斜也顾不得扶正。 “秦知县!” 林川将密信一把拍在案上, “你乃朝廷命官,一县之主!如今奸佞已除,可有应对之策?” 秦知县嘴唇颤抖,半晌才嗫嚅道: “但、但凭林将军做主……下官、下官……愧对……” 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 林川看着秦知县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位知县大人今日受惊过度,怕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林将军……” 转头望去,只见秦砚秋的贴身丫鬟春桃站在廊下,双手捧着一本蓝皮册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月光下,她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来。 “这是小姐让我交给将军的……”春桃低着头,将册子递上前来。 林川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眼神骤然一凛:“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在、在师爷的床榻暗格里找到的……” 春桃声音细若蚊蝇,“小姐说,要立刻交给将军过目……” “替我谢过小姐。”林川沉声道。 待春桃匆匆离去,胡大勇凑上前来: “大人,这是什么?” “啪!”林川猛地将册子拍在案上:“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胡大勇低头看去。 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本县各大粮商的姓名。 旁边详细标注着每年给鞑子输送的粮草数目。 “大勇!”林川突然喝道,“按这份名单,给每个人都发一份请柬!” “请柬?”胡大勇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错!盖上县衙的大印!” 林川冷笑一声,“就说知县明日设宴,商议今年夏粮征收之事!一个都不许漏!” 胡大勇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刚要转身,又迟疑道:“那秦大人那边……” 林川看了眼仍呆坐在角落的秦知县,沉声道: “无妨,用印之事我自会处理。你只管把请柬发出去,记住——” 他眼中寒光一闪,“要派我们的人亲自送到各府上!” 第82章 通敌卖国!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林川独坐在县衙后院的石凳上,心情略沉重。 他早知道这世道不太平,却没想到已经糜烂至此。 县里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士绅大户,竟都成了鞑子的走狗。 而这仅仅是一县之地。 整个北疆又该是何等景象? 西陇卫的弟兄们用血肉筑起的长城,守护的竟是这样的江山? “将军。” 轻柔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带着幽兰香气的披风轻轻落在肩头。 林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夜里寒露重,当心着凉。” 秦砚秋的声音比月光还温柔。 林川喉结滚动,却没有回头: “秦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我、我担心将军。”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今日之事,将军心里一定不好受。” 林川苦笑一声:“无妨,我习惯了。” “可……” 秦砚秋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绕到他身前, “将军不该一个人扛着这些。” 月光下,她素白的衣裙泛着淡淡的光晕。 林川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 “秦姑娘不必如此。” “唤我一声砚秋……可好?”她颤声道。 林川心头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低声道: “不妥……你是官家小姐。” “在砚秋心里,大人就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她忽然上前半步,月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 “比那些锦衣玉食的蛀虫强千万倍。” 林川站起身来,摇摇头: “我只是个小小百户,不是什么将军。” “那又如何?” 秦砚秋仰起脸,泪水在月光下闪烁, “大人守护百姓的赤诚之心,难道还比不上那些虚名?” 夜风骤起,吹落满树梨花。 林川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女,想起救她时的决绝模样,心头微动。 “砚秋……”他终是唤出了这个名字,“你不懂,我这样的武夫,朝不保夕……” “我懂!”秦砚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亲眼看到百姓死在鞑子铁蹄下……所以我更知道,像大人这样的英雄有多珍贵!” 林川看着他。 “将军……”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微微的颤抖,“您敢单枪匹马杀鞑子,却不敢……不敢正视砚秋的心意么?” 一片梨花落在她发间。 林川叹了口气: “砚秋,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该由砚秋说了算。” 她突然贴近,咬了咬唇,“若这身份是阻碍,砚秋宁愿不做这个小姐。”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鸟。 林川望着她湿润的睫毛,忽然觉得这污浊的世道里,除了芸娘,还有人值得守护。 “傻丫头……” 他终于伸出手,将哭得发抖的娇小身躯揽入怀中。 秦砚秋整个人都在战栗,却将他搂得更紧:“将军……” 夜风卷着梨花,掠过相拥的身影。 将少女的哭泣吹散在风里。 …… 第二日,午时未至。 崔明远的轿子刚转过县衙前的石狮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皱了皱眉,示意轿夫停下,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老爷,衙门口停满了轿子。”管家凑过来低声道,“郑家、王家、周家的人都到了。” 崔明远轻哼一声,整了整衣冠才下轿。 刚迈进县衙大门,原本喧闹的庭院顿时安静了几分。 正在交头接耳的士绅们纷纷转身,一个个拱手作揖。 “崔老爷来了!” “崔公身体可好……” 崔明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身为清河崔氏的旁支,崔家在清平县名气不小。 虽不如本家显赫,但在北疆,也算是树大根深的世家。 身为崔家家主,他很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滋味。 只不过今日,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诸位可知今日所为何事?”崔明远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啊,崔公……” 郑员外凑过来,“不过县衙里的衙役全都换成了边军战兵,看着就瘆人……” “是啊,”王员外声音发颤,“该不会是那件事……”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众人立刻噤声,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几人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百户甲的年轻将官。 “在下铁林堡百户林川。” 年轻将官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劳诸位久等了。” “他就是林百户?”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呼。 前些日子柳树村大破鞑子百人队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县。 只是谁都没想到,传说中的悍将竟如此年轻。 “林大人,秦知县在何处?”有人问道。 林川微微一笑:“秦知县染了风寒,正在后院休养……今日由本官暂代县务。” 堂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 崔明远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寂:“林大人今日召集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林川环视众人,话锋一转:“实不相瞒,铁林堡将士浴血奋战,如今军中粮饷告急。今日请诸位前来,正是要商议个共渡时艰的法子。”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嗡”的一声。 几个士绅忍不住交换眼色,嘴角泛起讥诮。 原来是打秋风来了。 崔明远捋须轻笑:“林大人有所不知,去岁寒舍遭了马贼,损失惨重啊……再加上今年春旱,眼看收成大减,实在是……呵呵……” “是啊,是啊……”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倒起了苦水。 “如今鞑子肆虐,家里的粮都被抢了大半……” “可不是?铺子都亏了……” “哪还有钱粮往外拿啊……” “唉,前些日子府军也要粮,现在边军又来……” “难啊……” 眼见着气氛差不多了,崔明远轻咳一声: “林大人年轻有为,想必不会强人所难吧?” 林川冷笑一声:“南宫先生!” “属下在!” 身旁的南宫珏立即翻开账册,朗声道: “去岁崔府新购良田三千亩,扩建宅院两进。” “郑家庄园今春新添二十头耕牛,粮仓扩建三成。” “王员外刚纳第九房小妾,聘礼就花了五百两。 “周家绸缎庄,上月盈利三百三十八两……” “……”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明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大人这是何意?”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士绅,难道大人要效仿盗匪行径,强抢钱粮不成?” “强抢?崔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林川缓步踱到堂中,“本官只抢鞑子,还有……通敌卖国之辈!” 这话像一记惊雷炸在堂内。 有人双腿已经忍不住抖了起来。 “当然,在座诸位都是德高望重的乡贤。” 林川忽然又换上和煦的笑容,“本官一介武夫,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抱拳环施一礼,众人纷纷尴尬还礼。 崔明远缓缓开口:“既如此……那我崔家,就捐个数……” 林川打断他:“崔老爷,捐多捐少,诸位自己决定,本官绝不强求。只是三日后……” 他环视一圈,眉眼间,扬起童叟无欺的笑容。 “我在铁林堡,恭候各位!” 第83章 你的死活,我不在乎 没走多远。 胡大勇追了上来,满脸不解: “大人,这些老狐狸分明是在搪塞,为何不直接将他们拿下?属下带一队人马,保管让他们乖乖吐出钱粮来!” 林川脚步一顿,笑了起来。 “直接拿下?”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南宫珏,“南宫先生,你来替我解释解释。” 南宫珏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开口道: “胡伍长有所不知。这些士绅看似各自为政,实则盘根错节,不可贸然动手。” “可他们明明私通鞑子!”胡大勇急道。 “证据呢?”南宫珏反问,“仅凭一本册子就抓人,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大人要的不是一时之利,而是长治久安。” “我没明白……”胡大勇皱起眉头,“放着不抓,怎么就长治久安了?” “抓了之后呢?” 南宫珏笑道,“谁来审?谁来判?况且这可是全县几十个士绅大户,咱们只是边军,有那么大的权力吗?全都抓了,到时候全县大乱,怎么办?” 胡大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大勇啊,你可知道钓鱼最讲究什么?” 林川不等回答,接着说道: “要舍得下饵,更要有耐心。这么多鱼,咱们网不够大,只能一条一条抓,一条一条吃……今日若逼得太紧,他们反而会抱团抵抗。” “那大人给三天期限,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自己乱。” 林川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们真是一条心?等着看吧,不出两日,必然有人上门投诚。” 南宫珏突然插话:“属下赌……不出一日。” “那我也赌!” 胡大勇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听到有赌局,也跟着嚷嚷起来。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他脖子一梗: “我赌……不过今晚!” 林川与南宫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后院。 晒药架上的草药已经半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林川站在廊下,看着秦砚秋在药架间穿梭。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 许是忙碌了很久。 她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 一阵热风吹过,扬起些许药粉。 “阿、阿嚏!” 秦砚秋突然偏过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目光瞬间呆滞住。 “这么热的天,也不歇歇?” 林川忍住笑意,出声问道。 “啊……你怎么……” 秦砚秋吓了一跳,手中药筛差点打翻。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将军……” 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 一抹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脸颊。 “这些草药,不能晒过头……” 林川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干裂,想必是忙得都没顾上喝水。 他来到石桌旁,倒了一杯清茶。 “喝点水,润润喉。” 他走到秦砚秋身边。 茶盏递到眼前,秦砚秋轻咬住嘴唇: “谢、谢过将军……” 脸上的红晕愈发鲜艳了。 林川瞧着她这副模样,笑道: “就算你心中把我当成大将军,也不能一直挂在嘴上啊……” “我、我没把你挂嘴上啊,将军……” 秦砚秋急急抬头辩解,突然一愣。 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春风拂过新茶,带着几分羞意,在午后的庭院里轻轻漾开。 “你父亲……” “方才午膳的时候,砚秋劝过了。” 秦砚秋轻声道,“他说……愿意配合……” 林川点点头。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心里有些按捺不住,想抱抱她。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去歇会吧。”林川忍不住说,“这些我来。” 秦砚秋赶紧摇头:“不用不用……”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川已经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她手中的药筛。 手指相触,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重叠在一起。 药香愈发浓郁,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姐!”春桃一声轻呼。 秦砚秋慌忙从林川怀中挣脱,踉跄着后退两步。 “小姐!”春桃背过身去,“回春堂王掌柜在前院等着,说是要对账……” “知、知道了!” 秦砚秋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袖。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林川,只胡乱对着春桃摆手: “你先去……我、我随后就到……” 春桃回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忍不住翘起:“王掌柜着急……” “我这就去!”秦砚秋提着裙摆就要走,却一脚绊了个趔趄。 林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当心!” 这一下,让秦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飞快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跑去。 “小姐!等等我!”春桃在后面喊道。 秦砚秋却跑得更快了。 春桃偷偷瞥了眼林川,又望望自家小姐离去的方向,捂嘴一笑,快步追了过去。 林川在院中静立片刻。 待秦砚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朝秦知县的厢房走去。 推开厢房门。 秦知县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案头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摞簿册。 “林大人,下官已整理了本县近三年的粮仓账目。” 秦知县声音发紧,手指颤抖着指向案头,“还有田赋、商税的簿册……” 林川目光扫过那些装订工整的册子:“秦大人这是做什么?” 秦知县突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林大人,莫要苛待砚秋……” 林川闻言一怔,随即失笑:“秦大人误会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粮册翻看。 “我查过你任内的政绩。永和十八年大旱,你开仓放粮救活三千灾民;去年春汛,你亲自带人加固河堤……” 他合上册子,正色道:“我来,是想请秦大人继续当好这个知县。” 秦知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林大人……不治下官之罪?” “我一个边军百户,能治秦大人什么罪?” 林川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说到底,你的死活我根本不在乎,但清平县不能乱。眼下鞑子虎视眈眈,清平县需要个熟悉民情的父母官。如今全县士绅都在通敌,此事极不寻常……你若能帮我,那么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暂不追究。” 秦知县眼眶一红: “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第84章 密谋 酉时三刻。 林川一行人刚返回铁林堡,一名战兵便快步迎上: “大人,周记粮行的周掌柜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属下没让他进去,让他在门房候着了。” 林川和南宫珏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胡大勇。 “胡伍长,你赢了!” 胡大勇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僵住:“等等!咱们没定赌注啊——” 林川忍俊不禁,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抛过去:“别嚷嚷了,接着!” 胡大勇一把接住,掂了掂分量,顿时笑逐颜开。 他贼兮兮地转向南宫珏:“南宫先生?” 林川瞪眼道:“南宫先生要养活妻女,你跟他要银子干嘛?” 南宫珏白皙的面皮顿时涨得通红,支吾道:“这个、银子……总会有的,容后再补……” “哎哟喂!”胡大勇嚷道,“读书人可不兴赖账啊!你这都欠我两回了!” 林川一愣:“哦?你们还赌过别的?” 胡大勇嘿嘿一乐:“上回南宫先生非说校场那块青石没人搬得动,我就跟他打了个赌……” “南宫啊南宫!”林川扶额摇头,“你可知道这块石头,胡大勇已经赢走不下十两银子了!” “十五两整!”胡大勇得意地竖起三根手指,又赶紧补上一根,“算上今天这二两,正好十六两!” 看着他竖起的四根手指,林川有了杀人的冲动。 解散了队伍,林川朝门房走去。 远远就看见屋里一名身着褐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正坐立难安。 听到脚步声,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了起来。 “周掌柜?” 林川大步踏入,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林大人!” 周掌柜膝盖一软,慌忙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子。 林川认得他,中午还在县衙哭穷。 他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眉头一皱:“来人!怎么连杯茶都不给客人上?” “不、不必了大人……” 周掌柜的声音抖得厉害,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林大人饶命啊!” 林川负手而立,冷眼看着他:“周掌柜……这是唱的哪出?” “小的该死!小的有罪啊!” 周掌柜抬起头时,已是涕泪横流, “崔家逼着大伙做假账,要、要、要跟大人对着干……” 林川目光一沉:“起来说话。” 周掌柜哆哆嗦嗦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 “大人明鉴,这是小号真实的粮仓出入记录……崔老爷逼着各家另做一套账本,小的、小的实在不敢欺瞒大人……” 林川接过账册,问道:“你周记粮行,为何要听崔家的?” “大人有所不知……” 周掌柜擦了把汗,“崔家掌控着全县七成漕运,若是不从,我们的粮食根本运不出去啊!” 林川点点头:“你们如何商议的?” 周掌柜声音放低:“从县衙回去,崔老爷就召集各家密议,说要、要联名上告大人强征钱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珏端着茶盘进来,闻言手上一顿。 林川冷笑一声,将账册递给南宫珏:“周掌柜倒是识时务。” “小的不敢!”周掌柜连连作揖,“实在是崔家欺人太甚……他还要各家,把存粮都转到城南崔家粮库,以防大人查……” 南宫珏突然插话:“你们都开始运了?” “没有没有!”周掌柜急忙道,“小的特意没往崔家运,就等着、等着向大人禀报……别家,有的开始运了,不过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林川眉头一皱:“你不运粮,崔明远不起疑?” “大人!”周掌柜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小人的曾祖父跟着太祖打过鞑子,父亲死在狼戎刀下……如今被崔家要挟,捐粮运给鞑子……”他重重磕了个头,“小人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能让祖上蒙羞啊!” 林川忽然笑了起来。 “周掌柜果然精明。既然敢来,想必是算准了崔家必败?” 他站起身来,“说吧,你想要什么?” 周掌柜浑身一颤,随即咬牙道:“大人能设计灭了鞑子百人队!自然能绊倒崔家……只求大人开恩,给周记留个糊口的营生……”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契,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小人城西粮库的房契……愿献与大人!” “地契?你当我是打家劫舍的悍匪吗?!” “小人……不敢……” 林川缓步踱到窗前。 暮色渐沉,山下亮起微弱的灯火。 “周掌柜。”他转身问道,“你可知崔家粮库的守备情况?” 周掌柜一怔,随即点点头。 “回大人,崔家粮库分内外两院。外院至少四五十个护院;内院……据说有鞑子的好手藏在暗处……” 南宫珏闻言眉头紧蹙:“大人,这……” 林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继续问道:“崔家粮库内院……有鞑子护卫?” “有、有的!”周掌柜笃定地点点头。 “周掌柜。你现在回去,马上安排往崔家运粮。” “啊?”周掌柜满脸错愕。 南宫珏会意,补充道:“大人这是为了保护你,不让崔老爷起疑心。” “懂了!”周掌柜随即会意,“大人高明!小的这就去安排!” “记住。”林川突然道,“若走漏半点风声……” “小的明白!”周掌柜连连作揖,“今夜就住粮行,哪儿也不去!那这房契……” “你自己收起来吧!若本官查清你的确被胁迫,自然保你平安无事。” “谢大人!谢大人!谢大人……” 待周掌柜离去,南宫珏低声道:“大人真要对崔家动手?” “对崔家动手?不不不……” 林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南宫啊,你说崔家今晚遭了鞑子劫掠,本官身为边军将官,是不是该带兵去救援?” 南宫珏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大人英明!” “记得多带些麻袋。” 林川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听说崔家粮仓年久失修,咱们得帮他们把粮食’抢救’出来,免得被鞑子糟蹋了。” 胡大勇在门外听得真切,忍不住插嘴:“大人,要不要顺便把崔家的账册也’救’出来?属下听说那些账本最容易遭火……” “胡闹!”林川故意板起脸训斥,“咱们是去救人的,怎么能趁火打劫?不过若是崔老爷请求帮助……那本官就勉为其难,代为保管。” 南宫珏强忍笑意,正色道:“大人高义!” 林川轻声道:“记住,咱们是去’平叛’的。若遇到负隅顽抗的’鞑子’……” 他拇指在刀鞘上轻轻一推,露出一寸寒光。 “格杀勿论。” 第84章 强闯粮库 夜风卷起地上的尘灰。 数十支火把在风中摇曳,将粮库大门照得通明。 崔明远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一辆辆满载粮袋的大车驶入。 这座占地百亩的粮库,他经营了十年。 高墙深院,暗哨密布,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大乾王朝?卖国求荣? 崔家的根基,比大乾立国还要早两百年。 王朝更迭,龙椅上换谁坐不是坐? 只要能保住崔家百年基业,莫说是暗中资助北境鞑子…… 就算是起兵造反,又有何不可? 只要有银子,就能在这世道上横着走。 “老爷!”管家小跑过来。 “说。”崔明远目光仍盯着陆续进门的粮车。 “都确认了,还有五家没到。” 管家低声道,“李家推说仓房走水,张家六房没回复……周记粮行也没音儿。” “张家就算了,一个妇道人家主事……哼,周记也没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车轴吱呀声。一队粮车自夜色中驶来,领头的是周记的账房先生。 “崔老爷!”账房远远就拱手作揖,“小的来迟了,您多包涵!” “你们东家呢?”崔明远眯起眼睛。 “东家在仓房亲自盯着装车呢,特意嘱咐小的先把这批送来。” 账房擦了擦汗,“……后头还有十车。” 崔明远鼻子里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放行。 粮车离开后,异变陡生! “站住!什么人?” 守门家丁的喝问突然变成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啊!!!”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崔明远猛地转身。 视线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队身影。 “崔老爷,深夜劳碌,真是辛苦啊。” “林……林大人?!” 崔明远只觉得后颈寒毛倒竖。 他明明在三条街外都安排了暗哨,怎么没有一丁点示警? 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下来。 “林大人这是何意?”他强压着颤抖,问道。 “方才来来往往,那么多粮车进去又出来,本官很是困惑。” 林川轻笑一声,“想要问问崔老爷,这深更半夜的,运的什么粮?” “我一个商人,生意往来,货殖流通,再寻常不过!何罪之有?” 崔明远冷哼一声,“林大人若无公务,还请不要耽搁我们……” “巧了,本官正是为公务而来!” 林川收敛笑意,“刚接到密报,说有鞑子细作混入崔家粮库。” “荒唐!”崔明远心头一紧,“林大人休得胡言!” 身后几名持刀家丁齐齐上前。 “崔老爷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林川脸色一变,指着那些家丁,暴喝一声: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挟持崔员外!” 崔明远和家丁们都愣住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林川把手一挥: “来人!救崔老爷!” 战兵们一拥而上。 两名家丁刚举刀,迎面便是两杆长枪破风而来。 “噗噗——” 枪尖贯胸而出,人还没死,被枪杆挑着,重重钉在门柱上,发出惨痛的哀嚎。 其他家丁肝胆俱裂,未及招架,便被乱刀砍翻。 血水混着惨叫,泼了一地。 两名战兵猛虎般扑向崔明远,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林川!你胆大包天!!” 崔明远竭力挣扎,嘴里突然被塞进一块又腥又臭的破布。 “唔唔唔唔!!!!呕——” 林川看都不看他一眼,带人直接闯进大门。 七八个护院提着刀冲过来。 胡大勇左手铁盾一横,右手抡起战刀,整个人如蛮牛般撞过去。 “嘭——” 一马当先的护院,被铁盾迎面砸在脸上。 胡大勇战刀顺势劈下,将第二个护院一刀砍翻。 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怪叫着扑来。 胡大勇铁盾斜挡,“铛”的一声架住劈来的刀刃。 右侧战兵长枪突刺,一进一出,血流满地。 惨叫声在夜幕中炸开。 兵器相交的声音密集响起,又骤然停歇。 战兵突进的速度很快,如砍瓜切菜般冲破了两道门。 这里是崔家最大的粮库,平日里豢养了数十名护院,其中不少人都是街头上混起来的,平日打架斗殴都是常事,刀口舔血的生意也不是没做过。 可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和他们经历过的街头血拼都不一样。 他们面对的是铁林堡战阵小队。 只有在场的人,才能感受到战兵冲袭的可怕。 有护院挽着刀花冲过来,下一秒胳膊就飞上了天。 冲在后头的护院迎面撞上血花飞溅的断臂,没等他睁开眼,身上便多了几个窟窿。 不断有人倒下,即便是没有断气,也会被后面的战兵补上一刀。 这是粮库,不是崔家大宅,没有妇孺仆人在此居住,所以不必留情。 内院就在眼前。 胡大勇一脚将大门踹开,刚要迈步,耳边骤然响起破空之声。 “嗖——”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铁盾。 “当”的一声。 铁盾剧震,一支黑羽箭深深钉入盾面,箭尾震颤不止。 “神臂弓!” 胡大勇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有鞑子!” 与此同时,身后的二狗已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黑暗中传来“噗”的入肉声。 中箭者竟一声不吭,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投雷!”林川一声低喝。 身后几个拿着石头雷的战兵,迅速点燃了手中的家伙,朝院里扔了进去。 众人闪到大门两侧。 “轰轰轰——” 接连几声炸响,参杂着鞑子的叫声,内院瞬间混乱起来。 “压进去!” 战阵陡然变化。 独眼龙迅速上前,两面铁盾并排前顶,战兵们弓身疾进。 “簌簌簌——” 又是几箭连珠射来,箭势狠辣,速度又疾又猛。 “当当当!” 铁盾火星四溅。 最后一箭竟“嗤”的一声穿透盾面,扎进独眼龙的小臂。 “换人!”胡大勇低吼。 “不用换!”独眼龙咬牙,一刀斩断箭杆,“小伤!” 几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盾阵冲至院中,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有人还躺在地上哼哼。 剩下的几道身影扑了上来。 那气势,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对手。 “盾防!”林川低吼一声。 铁盾迎了上去。 在林川的视线中,刀与盾撞击的瞬间,拉开了搏杀的序幕。 “哐哐哐哐——” 连环数刀劈了过来,势大力沉。 根本不是护院或者鞑子的打法,更像是深谙刀法之人。 其中一人手中使的竟是厚背环刀,犹如猛虎一般暴冲过来。 那力度刚猛如同奔雷,一刀劈在胡大勇的铁盾上。 两百多斤的身躯,竟几乎抵挡不住,蹬蹬蹬后退几步。 几杆长枪从他两侧骤然刺出。 另一人不退反进,双刀大开大合,飞身上前,竟突入长枪空隙中,一刀劈向胡大勇。 林川一把抓住胡大勇的甲领,用力向后一拽,那刀劈了个空。 独眼龙怒喝一声,抡起铁盾,挡在胡大勇身前。 轰然一声,铁盾竟被撞开,整个身体也倒飞了出去。 那人冷笑一声。 第二刀,直接劈向林川。 林川身后,一柄细剑骤然刺出。 第85章 阎王奶发威 夜色中。 长剑如鬼魅般探出。 陆沉月身影骤然越过林川。 对方本来对战兵们心存轻视,等意识到不妥,已经晚了。 剑光掠过,他只觉得左臂一轻,手腕齐根而断。 鲜血尚未喷溅,疼痛还未传至脑中。 浑身汗毛已经根根炸起。 黑影陡然拉近,第二剑掠了上来。 “吼——” 厚背环刀挟着风雷之势劈来。 陆沉月身形诡异地一折,剑锋在黑暗中绽开数朵血花。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 使双刀的汉子刚要出声示警,却发现自己胸前、肋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七八个血窟窿。 温热的液体正从各个伤口疯狂涌出。 “快退啊——” 这声嘶吼刚出口,视线突然天旋地转。 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向前扑倒。 “点子扎手!” 黑暗中有人大吼一声,竟是纯正的汉语。 声音未落,使厚背环刀的家伙心口一凉。 浑身力气陡然消散,小山般的身躯轰然跪地。 陆沉月身形一晃,冲入黑暗之中。 “叮叮叮叮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兵刃交手,伴随着敌人的怒骂和偶尔的闷哼。 战兵们紧紧地围成防御阵型,心跳如擂鼓。 铁盾在前,长枪在后,围成一道紧绷的半圆,紧张注视着前方。 火把的光晕之外,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汩汩冒血,可活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啊!” 黑暗深处突然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战兵们握刀的手沁出冷汗。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衣袂翻飞,兵器呼啸。 “嗤!”利刃割开皮肉。 “呃!”有人扑通倒地。 “啊!!!!你是谁——” 有人惊恐大喊,接着闷哼一声。 “咚!”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 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归于死寂,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陆沉月的剑尖滴着血:“都清干净了。” 战兵们呆若木鸡。 有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陆沉月走到林川身后,又变回了冷酷的样子。 林川心中激情澎湃。 带上陆沉月,只是临时起意。 毕竟自己现在还不是七分高手,说不准夜里谁射个冷箭,有她在身边,心里更安稳一些。 出发前已经说好了的。 若是遇到危险,陆沉月出手帮忙的话,一个人头十二两银子。 比边军的赏银还多二两。 陆沉月欣然答应。 林川本以为自己打了一手好算盘,没想到在崔家内院,真的有高手。 刚才的一切发展得有些太快。 从那柄厚背环刀劈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对手的战力远超预期。 只是那一刻,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从胡大勇和独眼龙两人的铁盾被撞退,到陆沉月出剑连杀两人,再到她突入黑暗中杀戮四方,不过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结束了? 这陆沉月的身手,到底能打几分啊? “搜!”他下达了指令。 火把四下蔓延开来。 …… 内堂,灯火通明。 崔明远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些尸体。除了几十个护院之外,还有八个他花了重金笼络的江湖高手,以及五个血狼卫的神臂手。 还剩一个受伤的神臂手,被捆成了粽子。 而铁林堡的人,只是伤了几个,一人没死。 这怎么可能?!! 不过只是一群泥腿子边军而已!!! “崔员外。” 林川缓步走来,“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先给你上私刑?” 崔明远浑身一颤,嘴角抖了抖,冷笑一声。 “林、林大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你背后?” 林川突然笑了。他直起身,朝崔明远身后一指: “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二狗!” 二狗一个箭步上前,嬉皮笑脸地抱拳:“崔老爷好!” 崔明远懵了片刻,苦笑摇头:“幼稚!” “幼稚?”林川一把揪住崔明远的衣领,“那你觉得是私通北境的罪名幼稚?还是谋逆造反的罪名幼稚?” 他每说一句,就把崔明远往地上重重一掼。 最后一句说完,崔明远已经瘫软如泥。 “我数到三。” 林川松开手,“你若不交代,我就一根一根割下你的手指头。” “一。” 胡大勇抽出战刀,二狗蹲下身,抓住崔明远的手。 “二。” 二狗把崔明远的手指摊开,摁在地上。 刀刃已经切了上去。 “我说啊!”崔明远崩溃大喊,“是府军指挥使大人!!!” “府军……指挥使?” 林川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堂内众人也都愕然。 林川缓缓蹲下身来:“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崔明远浑身发抖,断断续续道:“粮库,粮库暗格里……有名册,记录了每次运粮的路线,还有府军接应的将官名单……” “啪!” 林川反手一个耳光:“那跟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肯定有关系啊!” 崔明远哭嚎着,“小人每年要送五千两银子给指挥使,都是小人亲自送到府上的!还有张参将!是他给小人牵的线……” “张参将?哪个张参将!!” “就是张家的亲戚!张员外的表侄!” 林川当然知道张参将,上次他去边城大营的镇刑司要人,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林川眯起眼睛:“前几天府军二卫全军覆没,你可知缘由?” “小人真的不知啊!” 崔明远拼命摇头,“小人只是奉命送粮……其他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哼……你崔家也是百年世家。” 林川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为何要行此勾当?” 崔明远突然激动起来: “林大人!府军把持着整个青州府的商路!若小人不从,一家老小就待不下去了……” “大人,名册找到了。” 一名战兵拿着本薄薄的册子过来。 林川接过册子,翻开几页: “一月初七,运粟米八百石,由黑水关出。接应者:府军左卫千户赵德柱……” “三月十三,运精麦五百石,盐二百斤。接应者:府军右卫百户王镇山……” “……” 林川的眉头越皱越紧。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次运粮详情,而接应人一栏,赫然全是府军将官! 而运送的物资里面,竟然还有数千斤精铁!! “崔明远,我怎么知道这些名册不是你伪造的?” 林川合上册子,冷言道。 崔明远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明鉴!没有指挥使的手令,小人也运不出去啊……” “手令在哪?” “在、在……”崔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林川一脚踹翻他:“还敢隐瞒?!” “在老宅书房暗格!紫檀匣子里!” 崔明远哭嚎道,“指挥使的亲笔手令——” 第86章 工分制度 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林川让人将崔明远带下去,来回踱步几圈。 “胡大勇!” 他突然停步,吩咐道,“你马上带人去崔家,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离开!” “喏!” 胡大勇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林川叫住他,把手中册子递过去。 “你把指挥使的手令找到以后,带上这个,一并呈送给将军。” 胡大勇瞳孔一缩:“大人的意思是……” 林川语气低沉道:“听将军的吩咐。” “明白了!” “胡伍长留步!” 南宫珏突然上前一步:“大人!属下有一言……” 林川目光一凛:“说!” 南宫珏凑上前来,低声道:“此事牵扯到府军,若处理不当,恐怕会打草惊蛇,属下以为,可以制造假象,瞒天过海……” 夜风穿堂而过,火把忽明忽暗。 南宫珏低声说完,林川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南宫先生,你可真是个人才。” 他抬手重重拍在南宫珏肩上。 “大人,那崔家?”胡大勇问道。 “就按南宫先生说的去做!”林川吩咐道。 “喏!” …… …… 晨光初现,清平县城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崔家出大事了!” 茶肆里,小二攥着抹布,跟周围人说道: “昨儿半夜,几十个蒙面好汉翻墙进了崔家大宅,把崔老爷书房里那些值钱的字画古董,都搬了个精光!” “真的假的?那可是崔家!” “这还能有假?县衙都发悬赏告示了!” “这还不算完!崔家城南粮库也遭劫了!上千号流民跟疯了似的,把粮库搬得连粒米都不剩!那些护院……都被砍得稀碎!” “啊?崔家是造了什么孽吗?” “造什么孽?嘿嘿……老天爷知道……” “真是倒血霉了这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县衙前的布告栏旁,几个新来的差役正往墙上贴告示。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崔氏粮库遭流民哄抢,护院尽殁。 家主崔明远下落不明,疑似被掳。 …… 周记粮行。 “老爷!老爷——” 账房跌跌撞撞冲进内堂,一个趔趄绊在门槛上,“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擦破的膝盖,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掌柜跟前。 “老爷!大事不好啦!!” “怎么了?”周掌柜心头一紧。 “崔家粮库昨晚上被劫啦!!几千个流民哄抢的干干净净!!!” “啥?”周掌柜猛地站起来,“不、不能啊……” 账房声音颤抖:“什么不能啊老爷?真真切切!!那护院家丁全都被砍死了!!” “啊?死了?全死了?” 周掌柜脸色煞白:“那、那崔老爷呢??” “崔老爷没了!!”帐房低声道。 周掌柜浑身一颤:“没了?也死了?” “不知道啊!人没了,找不到了!!” 帐房两手一摊,“县衙发告示,说是……疑似被掳。那崔家大宅也被劫了!!!” “啊?”周掌柜突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账房瞪圆了眼:“好什么好啊,老爷!咱们昨晚上刚送过去五车粮!!” “五车粮而已!!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周掌柜突然来了精神,“去,挖一坛女儿红来……” 账房傻了眼:“啊?老爷你咋啦?” 周掌柜眼珠子一瞪:“我喝酒压压惊不行啊?” ……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其他士绅家中。 只是情绪跟周掌柜截然不同。 有人如丧考妣,有人暴跳如雷,更多人则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他们注定睡不安稳了…… 铁林堡。 此时热闹非凡。 新建的粮库里面,堆满了粮袋。 “排好队!都排好队!”一名战兵敲着铜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林大人说了,昨夜出力的,每人记二十个工分!”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此刻脸上泛着久违的红光。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突然跪倒在地,朝着箭楼的方向重重磕头: “林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林川站在箭楼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前日吸纳了一千多流民,让铁林堡在册人口首次突破三千之数。 五百精锐战兵构成铁林堡的武力核心,另有五百在册辅兵负责日常,余下两千余人尽数归入劳工之列。 工分制应运而生。 这项新推行的劳动报酬制度,将劳工的付出与回报紧密相连。 修城墙一日可得八分,运粮草每车记两分,纺纱织布按尺计量。 老弱病残亦不例外,搓麻绳、编草鞋等轻活同样明码标价。 铁林堡不养闲人。 这些劳工多为流离失所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跋山涉水而来,只求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铁林堡敞开大门,给予的不仅是栖身之地,更是一条靠双手挣活路的机会。 校场上,告示板前人头攒动。 胡大勇粗犷的嗓门回荡在晨雾中,逐条宣读工分细则。 流民们仰着脖子,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光亮。 有人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有人下意识摸着空瘪的肚皮,更多人则死死盯着告示上“月底凭工分领肉”的字样。 尽管他们都不识字,但军爷指着一字一字念的!这叫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饭棚前,新刻的工分木牌正在发放。 每块木牌都刻着持有者的姓名与初始工分,成为他们在铁林堡安身立命的凭证。 热腾腾的粟米饭香气四溢,油汪汪的咸菜令人垂涎,排队的人群中不时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大人找我?”南宫珏气喘吁吁爬上来。 “南宫先生……” “大人唤属下表字即可……”南宫珏整理了一下衣冠。 “表字?”林川微微一愣,目光从远处的流民营地收回。 “属下表字……怀瑾。” “怀瑾?”林川笑起来,“握瑾怀瑜,君子之德……好字。” 南宫珏呆立片刻:“大人……” “怎么?”林川笑起来,“以为我没读过书?” “属下不敢。”南宫珏被猜中了心思,赶紧抱拳躬身。 “怀瑾,放松些,不要总是紧张兮兮的。” 林川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给。” 南宫珏一愣,面前赫然是一张百两银票。 “大人这是?” “昨夜你的妙计,把咱们粮库装满了大半,该当有赏。” 林川把银票一把拍在他手中,“我也给不了太多,毕竟还要养活这么多人……” “大人……”南宫珏嘴唇颤抖着。 “好了好了,我有正事儿问你。” 林川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这些流民中,能出多少可用之才?” 南宫珏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林川在考校他。 他顺着城垛望去,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的身影: “十中取一,可得精兵;百中选一,可获良吏。” “哦?”林川似笑非笑,“这么少?” “大人明鉴。””南宫珏拱手,“乱世求生者众,而心怀瑾瑜者稀。” 这句话说得巧妙,既答了流民之事,又暗合了自己表字的典故。 林川忽然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南宫珏的肩膀:“好一个’心怀瑾瑜’!” 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那怀瑾你呢?” “大人……何意?” “我是说,在这乱世之中……你心怀的,又是什么?” 第87章 属下献上八字方略 “大人明鉴!” 南宫珏整肃衣冠,抱拳道:“属下虽才疏学浅,然每见饿殍遍野、烽烟四起,未尝不痛心疾首。惟愿以微薄之智,助大人安定一方,使百姓得享太平。” “安定一方,得享太平?呵……说来容易……” 林川望着远处的山峦,“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着手?” “大人,如今我朝藩镇割据,已呈’八王争朔’之势,边陲更有狼戎铁骑虎视眈眈,可谓’外忧内患'。铁林堡地处要冲,正当未雨绸缪。属下思虑再三,斗胆献上八字方略:广积粮秣,藏锋守拙。” 林川眉头一挑:“广积粮秣,藏锋守拙?” “正是!”南宫珏点点头,“广积粮秣,实乃乱世立足之本。如今朝廷税赋沉重,各州粮道时断时续。若遇战事,纵有金山银山也难换一口果腹之粮。” 他指着铁林堡周边的地形:“属下观察多日,以铁林谷为中心,可开辟新田千亩,而北部黑水河畔的淤地,若能建起戍堡,亦可垦荒成肥田,若得妥善经营,不出两年,堡内储粮可保无忧……” 林川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藏锋守拙……” 南宫珏压低声音:“大人明鉴,如今朝堂上下,锋芒毕露者多不得善终。属下建议,明面上维持游击营规制,暗地组建预备营。譬如,可借狩猎之名操练射艺,以修缮城防为由训练工兵。对外示之以弱,蓄势待发。” 林川轻叹一声:“怀瑾啊,以你的才学,留在铁林堡实在委屈了。” 南宫珏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我这里不过是个戍卫所,我也只是个区区百户。” 林川笑了笑,“你本可在州府谋个更好的前程……” “大人!”南宫珏低声道,“属下追随大人虽时日尚短,却已亲见大人设计斩鞑子百人骑;又见大人除通敌奸佞于未发之际;更不必说大人收容流民,推行军屯之策、工分制,大人虽仅为百户,可这等胸襟气度,岂是寻常百户可比!” 林川摇摇头:“胸襟气度又有何用?那癞蛤蟆气度再大,也终归是井底之蛙。” “大人此言差矣。井底之蛙若真能一跃而出,未必不能化龙腾空!” 说完,南宫珏便深深拜下。 “行了,说这些做什么?快起来!”林川赶紧将他扶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 “大人……” 南宫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热流。 想当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一卷《春秋》在手,便觉胸中自有百万雄兵。 如今想来,何等天真! 自以为熟读圣贤书便可治国平天下,却不知这世道,早已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而如今,在这小小的铁林谷,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施展的天地。 这怎能不让他激动莫名! 而林川此刻,也是感慨万分。 前世读过的历史,那些乱世之中崛起的枭雄,无不是紧握钱粮、收拢人心,方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中杀出一条血路。 南宫珏这“广积粮秣,藏锋守拙”八字,看似简单,却直指乱世生存的要害。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善战者,先为不可胜”。 这八字方略也好,自己在推进的新技术、新战法、新武器、新政策也罢,不正是“先为不可胜”的最佳诠释吗? 他看向身旁的南宫珏。 只见这位年轻的谋士正凝视着城下的流民,眼中闪烁着光芒。 林川心中暗自感叹:此子能见微知着,既懂屯田积粮的务实之道,又明韬光养晦的存身之理。这般见识,莫说在这边关小堡,便是放在朝廷里,也当得起一声“经国之才”。 晚风送来远处流民孩童的嬉笑声。 林川忽然开口问道:“怀瑾,你说这工分制推行下去,来年能开垦多少荒地?” 南宫珏不假思索道:“若按现有两千劳工计算,每人每日垦荒半分地,来年春耕前至少可辟良田三千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属下建议先修渠蓄水,保灌溉收成,再集中开垦黑水河沿岸,循序渐进。” 林川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既能着眼大局,又能注重实效的谋士,当真是上天赐予铁林堡的瑰宝。 他拍了拍南宫珏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 …… 边城大营,暮色如铁。 “嘭”的一声。 将军营帐中,传来茶壶爆裂的脆响。 帐外亲兵对视一眼,紧张地吸了口气。 “真是胆大包天!” 陈远山一掌拍在案几上,气得浑身颤抖。 庞大彪道:“将军息怒,那青州府军这些年来处处掣肘,一直跟咱们不对付,何不干脆趁此机会拔了他,也替王爷收青州,扫平阻碍……” 陈远山胸口起伏片刻,摇摇头:“不妥。王爷受封镇北王还没几年,如今手握北境三州,都是当初西梁军的地盘,西梁王早已颇有微词,光是今年就参了王爷七道折子。若是贸然动了府军,怕是又给王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府军指挥使通敌,这事儿板上钉钉!” 庞大彪道,“林川不仅送来了密信原件,连资敌的时辰、地点都摸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就算动了府军,西梁王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陈远山冷哼一声,“你怎知这指挥使背后,没有更大的狼?” 庞大彪面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将军的意思是……西梁王他……与狼戎有勾结?” “不可不防啊……” 陈远山缓缓起身,来到帐前悬挂的疆域图前,“当初西梁城破得蹊跷,五千守军竟挡不住八百狼戎骑兵!如今借着备战之名,西梁王已扩军至十万之众。更可疑的是,那些狼戎部落近来频频异动,偏偏都与西梁军相安无事……” 庞大彪脸色煞白:“难道西梁王……想反?” “不可乱说!” 陈远山暗叹一声,目光落在地图上,久久没有开口。 庞大彪点点头:“将军,那崔家一脉……怎么办?” “崔明远不过只是个办事的,没了崔家,还有王家、李家、赵家。” 陈远山摆了摆手,“找个怠慢边军的由头,把他治了,府军也说不了什么。” “喏!”庞大彪抱拳应声。 “还有,跟林川打个招呼,剩下的那些士绅,先不要动,免得打草惊蛇。” 陈远山转身道,“这几日,你亲自去一趟黑水商号,查查崔家往北边送了多少铁料。记住,用商队的名义,别惊动府军的眼线。” “喏。”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陈远山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林川送来的那个鞑子俘虏,关在哪里?” 庞大彪会意,低声道:“那个血狼卫神臂手,已经关在了地牢最底层,除了咱们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好。”陈远山点点头,“把大刑都伺候上,我就不信,查不出血狼的大营!” 第88章 特种作战? 崔家一夜覆灭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清平县。 去过县衙的士绅们,此刻都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短短两日间,铁林堡新修的城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先是赵家送来十车粮秣,接着钱家押来二十头肥猪,孙家更是咬牙献上两千两白银。 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爷们,此刻都陪着笑脸,口口声声“犒劳将士”。 就连周记粮行的周掌柜,也亲自送来了百石粟米和千两银子。 林川闭门不出,只在箭楼上冷眼旁观。 所有馈赠一概交由南宫珏处置。 年轻的谋士在城门外设了张案几,将各家礼单一一登记造册。 至于铁林谷内,一概免进。 就在各家士绅争先恐后地献礼之时,一队身着官服的差役押着十余辆大车缓缓驶来。 最前头的青布小轿停了下来。 跟在旁边的春桃掀起轿帘,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哎呀!秦小姐亲临,有失远迎。” 南宫珏赶紧搁下毛笔,迎了过去。 秦砚秋一袭月白襦裙,视线扫过堆积如山的犒军物资,唇角微微翘起: “早知林大人这般威风,砚秋该早些来送银子才是。” 随行差役捧着匣子过来,秦砚秋拿出一张官凭,笑道: “家父染恙,特命小女送来白银千两,棉布五十匹,另有十车粟米,两车精米,还有两坛女儿红,乃是家父私藏。” “知县大人如此厚赐,铁林堡上下感激不尽!” 南宫珏手忙脚乱接过匣子,低声道,“大人在箭楼上面,秦小姐可要去打个招呼?” 秦砚秋仰起头,山风拂动她的头发。 阳光下,林川的身影挺拔如松。 虽然相隔甚远,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衫。 “不、不必了……” 秦砚秋慌忙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砚秋改日再来拜会大人。” 说罢匆匆转身,春桃连忙扶住她。 林川望着那顶仓皇离去的软轿,轻轻笑了起来。轿帘翻飞间,仿佛还能瞥见一抹慌乱的白影。 崔家的事,秦知县已经以“流寇劫掠”结案。 外人纵有千般猜疑,也绝不会想到,堂堂县衙早已成了铁林堡的棋子。 不光如此,就连县衙的所有衙役,也全都换成了铁林堡的人。 至于秦砚秋…… 林川看着远去的软轿,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位知县千金饱读诗书,精通医术,更难得的是那份悲悯世人的纯粹。 她柔弱似柳,却能为了救治流民彻夜不眠;看似温顺,却敢当面顶撞父亲的乱命。在这浊世之中,她就像一泓清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若说芸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么秦砚秋便是一株傲雪的白梅。 “大人!”胡大勇粗犷的嗓音打断了林川的沉思。 他转身望去,只见箭楼下站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是庞大彪。 “庞大哥?”林川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箭楼。 庞大彪一把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林兄弟,将军有令,让你们多准备些石头雷和风雷炮。” 林川一愣:“要打仗?” “那血狼卫的神臂手熬不住刑,全招了。”庞大彪咧嘴一笑,“连他们大营的布防图都画出来了。将军正在暗中调遣西陇卫各部,两日后夜袭!” 林川沉吟片刻:“现有风雷炮四十支,石头雷有两百多枚,另外,我们还新研发了一种手抛雷……” “手抛雷?”庞大彪眼睛亮起来。 “嗯,就是用手扔出去爆炸的雷,用陶罐所制,内装火药铁蒺藜。” 林川比划着投掷的动作,“虽不及石头雷威力大,但胜在轻便灵活。唯一的问题就是投掷距离不远,不过,最适合阻敌,或是居高临下攻击。” “那可太好了!”庞大彪抚掌大笑起来。 “只是……”林川话锋一转,“将军为何选在此时突袭?就不怕黑狼、苍狼两部趁机发难?” “还不是为了粮道!”庞大彪啐了一口,“鞑子想断咱们的命脉,将军的意思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那其他卫呢?也参加突袭吗?” “其他卫?哼!”庞大彪冷哼一声,“除了鹰扬、虎贲二卫还算能打,剩下的都是酒囊饭袋!镇北王为何独宠咱们西陇卫?不就是因为将军带着咱们敢拼命!” 林川默默点头。 作为新募的戍堡百户,他确实人微言轻。但一个大胆的想法却在心中渐渐成形。 “庞大哥,我有个主意……”林川目光炯炯,“既然鞑子盯着麦收时节,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麦田跑不了,但咱们可以让鞑子来不了!” “让鞑子来不了?鞑子怎么可能来不了?” “你听我说呀……” 林川简单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庞大彪听着听着,皱起眉头,把手一挥: “走!随我去见将军!这等妙计,非得你亲自说不可!” 一个时辰后,边城大营。 中军帐内,陈远山背着手来回踱步,林川的战术构想,显然让他陷入了深思。 “特种……作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将军!”林川抱拳道,“鞑子倚仗骑兵之利,而战马又需要大量草料。若派出一支奇兵,直插进草原腹地,寻到后方大营粮草所在,焚其粮秣,主力必定大乱……” “你可知草原腹地千里无人烟?如何能寻得后方大营?”陈远山问道。 “将军!咱们已经知晓血狼部主力大营的位置,那么只需沿着河道往草原深处,必能寻到后方大营的位置!” “好计!”陈远山赞叹一声,“你如何想到这种战术?” “回将军。鞑子如今忌惮咱们的戍堡城池,派小股骑兵袭我村落,杀我百姓,皆因认定我军只会固守。只是鞑子空有骑射优势,却无运筹帷幄之能……” “无运筹帷幄之能?” “正是!”林川抱拳正色道,“《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鞑子如今化整为零,看似灵活多变,实则不过是鼠窃狗盗之辈。他们袭扰村落,劫掠百姓,看似凶狠,却始终无法撼动我军根基。”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边城位置:“为何?皆因我军城池坚固,粮库充盈,此乃立身之本!而鞑子大营却不同!他们自以为草原广阔便是屏障,却不知这正是其致命弱点!没有城墙庇护,仅凭几道木栅栏,如何抵挡偷袭?只需一支奇兵,便可断其根本!” “好!好!好……” 陈远山连连点头,眼中精光暴涨,“本将亲自带队,直捣血狼老巢!” “将军三思!” “万万不可!” 庞大彪与林川同时惊呼出声。 彪子一个箭步上前,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将军身系三军安危,岂可轻涉险地?此等小事,交给末将便是!” 陈远山摇摇头:“彪子,你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奇袭之道,讲究的是随机应变……你不适合!” “将军!”林川单膝点地,“末将不才,愿为将军分忧!” 第89章 血狼部王帐 陈远山目光一凛:“林川,你的游击营才练了几天?如何能担此重任?” 林川抬起头,目光如炬:“将军!末将不需要游击营全员出动,只需带四十骑战兵!” “四十骑?”陈远山一愣。 帐内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得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 陈远山的目光在两位爱将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放声大笑:“好个林川!本将再给你一百精骑!庞大彪——” “末将在!”庞大彪抱拳应声。 “着你亲率百人精锐随行。此战一切调度,皆听林川号令!” “末将遵命!”庞大彪抱拳应诺。 …… 深夜,铁林堡内一片寂静。 昏黄的油灯在案头摇曳,将芸娘单薄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她手中绣针起落,眼泪却落了下来,在帕子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林川连忙上前将妻子揽入怀中。 “这是怎么了?” “相公……” 芸娘抬起泪眼:“别人家的郎君都躲着刀兵……为何相公偏要往那鞑子堆里闯?” 林川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正因为人人都躲,所以我才要挡在前面啊……” “那又是为何?芸娘不懂!” 芸娘猛地扑进他怀里,“明明可以不去的!” 林川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声音温柔:“芸娘,行军打仗就像咱们种地……早播的种子,总能避开蝗灾。有些路,早走一步,就能少流很多血……” 林川没有说的是,如今他虽然得陈将军认可,可以组建游击营,可如果要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现在的一切,远远不够。 铁林谷的流民,是他自作主张收留的。 虽然主要原因是为了铁林谷的开发建设,需要大量劳力。 但同样,他也很难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民饿死在眼前。 而且,人口能转化成生产力,也能转化成战斗力。 只是,他需要更多的军权,才能扩充军力。 而军权,需要拿战功来换! 虽然这段时间,铁林谷积累了一定的银钱粮草,可这些都与战功无关。 要拿战功,只有上战场! 不是正面战场的厮杀,而是敌后的致命一击。 这才是他前世特种兵最擅长的战场。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将现代战术思维发挥到极致,才有可能…… 建不世之功!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芸娘这般心疼相公……”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不如让阿川哥哥快活快活……” “芸娘……日日都想着让阿川哥哥欢喜……” “那还不快收了绣帕,跟我上床歇息去……” “啊、啊呀,芸娘还没哭完呢……” “不急,待会儿有的是哭的时候……” 隔壁厢房。 陆沉月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本来好端端地在说打仗出征的事情,怎么突然就…… “天天这样……就、就那么有意思?真不知羞!” 她气呼呼地把头埋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 她瞪着眼珠子,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呜……” 芸娘若有若无的声音透过薄墙,传了过来。 那声音似哭非哭,挠得人耳根发烫,胸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蹬得心口好痒。 像哭又不是哭,听得人心里难受的要命,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陆沉月气鼓鼓地翻了个身。 这个姓林的!竟敢嘲笑她不会骑马…… 气死人了! “姓林的!姓林的!姓林的!!” 她对着虚空连啐三口。 就算……就算姑奶奶不会骑马又如何?轻功施展起来,未必就比那劳什子战马慢!可恨那家伙竟以此为借口,不让随行…… 不让姑奶奶跟着一起去,就咒你、咒你…… 她突然红了眼眶:“咒你……平安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混着隔壁渐渐急促的声响,一齐消散在仲夏夜。 …… 清晨。 “大人!都准备好了!” 校场上,响起胡大勇的声音。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 四十铁骑肃立如林,战马喷吐着热气,铁蹄刨着硬土。 马背上,战兵们清一色披甲执锐,目光如火。 每具马鞍旁边,都挂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新制手抛雷和炸药。 还有几名战兵,背着改造后的风雷炮。 “出发!” 铁蹄如雷,自铁林谷奔腾而出。 半个时辰后,林川与庞大彪合兵一处。 明日,西陇卫大军主力将向血狼大营进发。 而他们则提前一日出发,悄然转向西北,沿着干涸的河床潜入草原。 目标,是敌军后方的粮草辎重。 “林兄弟!” 庞大彪策马赶上林川,粗犷的嗓音压过隆隆马蹄,“将军有令,鞑子草原广袤,一旦遇险,立刻撤回,万勿恋战。” “放心吧庞大哥!” 林川笑道,“我这人别的本事稀松,唯独惜命的本事,可是练得炉火纯青。” 庞大彪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大笑。 笑声中,百余铁骑如利刃般刺入草原。 马蹄踏碎晨露,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 两天一夜。 他们终于抵达了血狼部的后方。 月光如水,将草原照得一片银白。 林川抬手示意,百余骑立即散开成扇形,借着起伏的地形隐蔽行进。 马蹄裹着羊皮,踏在草地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山丘,林川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 他翻身下马,与庞大彪、胡大勇匍匐前进,爬上山丘顶部。 拨开草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山丘下方,数百顶牛皮帐篷如繁星般散布在河谷两岸。 篝火星星点点,隐约可见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帐间穿行。 更远处,黑压压的马群在围栏中安静休憩,数量之多,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人,看那边。” 胡大勇压低声音,指向营地西侧。 那里矗立着几座格外高大的帐篷,帐前竖着血狼部的图腾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庞大彪瞪起眼珠子:“乖乖,那是血狼部王帐!” “王帐?”林川眯起眼睛,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整个营地外围的警戒比他预想的要松懈许多,巡逻的间隔也很大。 显然,血狼部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深入他们的腹地。 他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迅速勾勒出营地布局。 图纸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夜风渐起,带来营地中烤肉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 这些鞑子恐怕做梦也想不到,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 “撤。”观察完毕,他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丘,融入黑暗之中。 回到隐蔽处,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在地上摊开羊皮图纸。 思索片刻,他开口道: “计划要改一下……” 第90章 突袭,血狼营地 庞大彪一愣:“怎么改?都听你的!” “庞大哥,咱们不光烧粮,顺便把马抢了!” “抢马?”庞大彪心头一热。 西陇卫最缺的就是战马,每次补充都要费尽周折。 若能带回去几百匹良驹…… 将军不得高兴死! “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兴奋地摩拳擦掌。 林川点点头,安排道:“明日丑时行动。第一队负责在东面制造混乱,用火雷惊扰;第二队烧毁南面粮草,务必要让火势连成一片。” 说着转向庞大彪,“庞大哥,你的人,只管去抢马,得手之后,往这个方向撤……” 众人纷纷点头应喏。 “记住,得手后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得恋战!” 胡大勇和二狗对视一眼,忍不住问道:“大人,那我们三四队呢?” “你们两队跟着我!”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去抓鱼!” …… 深夜,血狼部营地陷入沉睡。 篝火噼啪作响,与此起彼伏的鼾声交织。 值夜的哨兵倚着木桩,眼皮沉重如铅。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恍惚间似乎看见远处的草丛无风自动。 “嗖——” 破空声划破寂静。 哨兵还未来得及示警,一支三棱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尸体无声倒地,张小蔫从阴影中现身,打了个手势。 十名战兵如鬼魅般翻过栅栏。 棚子里,堆满了如山的草料和麻袋。 众人迅速分散,将特制的火药包塞进草垛间隙。 “轰轰轰——”东面突然传来震天巨响。 那是第一队引爆的火雷。 “点!”张小蔫低喝一声。 导火索嘶嘶燃烧,火星在黑暗中划出妖异的红线。 众人匆忙翻出栅栏。 没过多久,冲天烈焰拔地而起,将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营地已经炸开了锅。 光着膀子的狼戎人从帐篷里跌跌撞撞冲出。 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孩子,更多人胡乱套着皮甲。 呼喊声、咒骂声、哭嚎声混作一团。 “马群跑了!”有人用狼戎语嘶声大喊。 只见无数战马受惊狂奔,铁蹄踏得大地震颤。 狼戎骑兵慌忙追赶,刚跃上马背,就被暗处射来的冷箭掀翻。 箭矢来自四面八方,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没人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敌军,更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混乱中,终于有百夫长收拢了队伍,带着百人队骑兵追了出去。 狼戎骑兵挥舞着套马杆,呼喝着追赶受惊的马群。 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突然眯起眼睛。 马群中,有几匹战马的姿态有些怪异…… “当心!”他刚吼出声,一支三棱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霎时间,数十匹战马腹下翻出黑影。 亲卫营骑兵如鬼魅般翻上马背,弓弦震颤间,第一轮箭雨已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狼戎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有埋伏!” 后面的狼戎骑兵慌忙闪开,第二轮箭矢已如飞蝗般袭来。 一名狼戎骑兵刚拉开弓,三棱箭就穿透皮革,将他钉落马下。 旁边的老兵反应极快,一个镫里藏身躲过致命箭矢,反手就是一箭回射。 箭簇没入一名亲卫的肩膀,将他射落下来。 战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马群在奔腾,亲卫营分成两股,从两侧合围追赶。 后面的骑兵则阻挡着鞑子骑兵的追击。 箭矢对射的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坠马的闷响混着濒死的惨叫。 “手抛雷准备!” 眼看着马群远去,负责断后的亲卫营小旗官张承大喊一声。 几名亲卫纷纷掏出手抛雷。 火折子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他们的面容。 “噗!”一记重箭射穿肩胛,张承整个人摔下马背。 亲卫李忠目眦欲裂,嘶吼着调转马头:“头儿——”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大地在震颤。 狼戎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承仰躺在染血的草地上,颤抖着搂住胸前的一包手抛雷。 “妈的,老子还没见过手抛雷炸了啥样儿……” 他点燃引信,咧开染血的牙齿,放声大笑:“幽州张承!西陇卫亲卫营丙字队小旗官——” “轰轰轰——!” 冲在最前的狼戎骑兵连人带马被炸成碎肉,旁边几骑追兵被气浪掀翻。 “轰轰轰轰轰——!!!” 其他亲卫扔出的手抛雷,也依次爆炸开来,追击的骑兵躲避不及,纷纷被冲击倒地。 庞大彪听到身后接连的爆炸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硝烟弥漫处,原本百余人的亲卫队,如今只剩下六七十骑。 而剩下的鞑子骑兵,也已经停了下来。 他心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热。 “收头马!”他暴喝一声。 手中马鞭狠狠抽下,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马群中央。 那匹额带白星的头马似乎察觉到危险,突然加速狂奔。 庞大彪咬紧牙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在颠簸中一点点拉近距离。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两马即将并驾齐驱的瞬间,庞大彪猛地甩出套索。 浸过油的牛皮绳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头马修长的脖颈。 “收!”他双臂肌肉暴起,猛地收紧绳索。 头马被勒得人立而起,雪白的鬃毛在火光中如银瀑般飞扬。 “撤!全体撤退!”他一边厉声喝令,一边将套索牢牢系在鞍桥上。 幸存的亲卫们立即变阵,交替掩护着向预定集合点疾驰而去。 而在身后。 残存的狼戎骑兵勒马不前,眼睁睁看着敌人消失在夜色中。 一名骑兵纵马来到李忠的尸体旁,困惑地盯着滚落在旁的陶罐。 草甸上,横七竖八倒着上百具尸体。 双方都死伤惨重。 几匹无主战马徘徊哀鸣。 夜风卷着血腥味飘向营地,那里仍在燃烧的粮垛,将天空染成血色。 …… 营地陷入混乱之际。 中央那座装饰着图腾的王帐前,四名血狼卫绷紧了神经。 一队披着斗篷的身影匆匆靠近,领头的血狼卫厉声喝道:“王帐重地,不得靠近!” 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口音古怪。 就在血狼卫皱眉的刹那,斗篷下寒光乍现—— “唰!” 林川手中长刀闪过,为首的守卫喉间绽开血花。 胡大勇等人同时出手,另外三名守卫还未来得及拔刀就已毙命。 夜色掩护下,这场杀戮转瞬即逝。 林川箭步冲入帐内,两名侍女刚要尖叫,被一人一个手刀劈在颈侧,软绵绵地倒下。 帐内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名年轻女子惊恐的面容。 她手持匕首对准林川,华贵的狼裘彰显着不凡的身份。 “别过来!”女子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林川眯起眼睛:“你会说汉话?” “我父亲会把你碎尸万段!” 第91章 意外收获 女子咬牙切齿,手腕微微发抖。 “你父亲?”林川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图腾和青铜祭器,恍然大悟,“你是王族的女儿?” 这可真是条大鱼了! 女子突然暴起,匕首直刺林川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显示出不俗的身手。 但如今的林川早已今非昔比,他侧身避过锋芒,反手扣住女子手腕。 “当啷!” 匕首跌落在地。 林川将女子反剪双手推给胡大勇:“绑了!” 弯腰拾起匕首时,林川突然怔住。 这匕首的纹路…… 他急忙从腰间取出自己第一次杀鞑子缴获的那柄匕首。 两柄匕首的纹饰和镶嵌的狼牙,竟一模一样! “你从哪得来的匕首?” 女子突然挣扎着尖叫,声音里透着惊惶。 林川眼神一凛,将匕首收入怀中:“少废话!撤!” …… 火光如血,染红了草原的夜空。 营地此刻已乱作一团。 妇人们抱着孩子尖叫奔跑,老人跪在地上向长生天祈祷,年轻的战士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这本是个安全的腹地,只留了几支百人队驻守,谁曾想会遭到汉人的突袭。 没人说得清来了多少敌人,更没人知道汉人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草原百里。 “王帐起火了——” 混乱中,这声嘶吼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众人惊恐地望向王帐方向,只见一条火舌正从帐底窜起,转眼间便吞噬了半个营帐。 “快去救人!!” “阿茹居次还在里头——” 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王帐。在这片混乱中,一队身影却逆流而行。 几名血狼卫迎面撞上这队人马,为首的百夫长厉声喝道:“都去救火!往哪里去?” 话音未落,他突然警觉地转身,一把扯下其中一人的斗篷。 寒光乍现。 百夫长的喉咙喷出一道血箭,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敌袭——” 剩余的血狼卫慌忙拔刀,但为时已晚。 几名战兵如猛虎般扑上,战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接连响起。 “撤!!”林川低喝一声。 可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越来越多的血狼卫发现了这支小队,更看见了被挟持的女子。 “汉人在这里!!!” “他们抓走了阿茹居次!!” “别让他们跑了——” 凄厉的骨哨声划破夜空。转眼间,数支血狼卫小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嗖嗖嗖嗖——” 一轮密集的箭雨倾斜过来。 几名战兵闷哼一声,瞬间中箭倒地。 “走啊,别管我!” 一名战兵冲着过来拉他的独眼龙大喊一声。 独眼龙一言不发,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又伸手拽住另一人,拖着就往外冲。 二狗和几名箭手迅速还击,箭无虚发,接连射倒数名追兵。 林川一把扣住女子的腰身,转身大吼:“你们先走!” “大人!”胡大勇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却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索性站到林川身旁,横刀而立。 “别放箭!当心伤了阿茹居次!”血狼卫中有人用狼戎语大喊。 林川冷笑着,长刀稳稳横在女子颈前,一步步向后撤退。 二狗等人护在他左右,箭矢始终对准追兵。 血狼卫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步步紧逼。 越来越多的狼戎战士聚集过来。 “扔雷!”胡大勇低喝一声。 几名战兵迅速掏出手抛雷,火折子一闪,引信嘶嘶燃烧。 “当心!”血狼卫虽然不明就里,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火焰夹杂着铁蒺藜四散飞溅。 被铁蒺藜射中的血狼卫发出凄厉的哀嚎,有人惊恐地大喊:“是天雷!” 混乱中,林川抓住时机,带着战兵们迅速冲出营地。 众人翻身上马。 林川扫了一眼庞大彪远去的东方,猛地一扯缰绳:“往西走!” “大人!咱们不去跟庞百户汇合?” “他们抢了马不好走,咱们引开鞑子,按第二方案走!” 马蹄声如雷,三十余骑冲破夜色,向西疾驰而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 战马的铁蹄踏碎草原的夜。 林川回头望去,只见数百步外,血狼部的追兵如附骨之疽般紧咬不放。 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大人,他们追得太紧了!”胡大勇在风声中大喊。 “都跟紧了!” 林川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速度又提了一分。 这个动作引来女子一声痛呼。 身后的追兵似乎也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突然,一阵急促的骨哨声响起,追兵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 两侧的骑兵开始加速包抄,显然是要形成合围之势。 “嗖嗖嗖!”几支冷箭扎在前面的地上。 距离将近两百步,显然追兵里有几名精锐神臂手。 林川眼神一厉,反手将女子提起,让她整个人暴露在追兵的视线中。 “再敢放箭,我就割断她的喉咙!”他大吼道。 这一招果然奏效。 追兵中顿时一阵骚动,隐约能听到有人用狼戎语厉声呵斥。 箭雨停了,但追击的速度丝毫未减。 林川心中更加确定,这个被唤作“阿茹居次”的女子,对血狼部的重要性远超预期。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挣扎的女子,她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却掩不住深处的恐惧。 “老实点!”林川一把扣住她的下巴,“除非你想被自己人的箭射成刺猬。” 女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战兵呼喊:“大人,断崖到了!” 林川猛地抬头。 只见月光下,一道黑黢黢的裂谷横亘在前方。 陡峭的岩壁垂直切下,谷底隐约传来湍急的水声。 陈将军的羊皮地图上,标注过这道裂谷。 他们的第二套方案,就是从这里南下,走一条更危险的路。 他当机立断:“好,左转!去鬼涧愁!” 马队险之又险地在崖边转向,冲向鬼见愁的方向。 鬼涧愁,是草原深处一片与戈壁交界的特殊地貌。 夏季雨水汇集形成沼泽,冬季又干涸龟裂。 此刻正值雨季,那里沼泽连成片,到处都是死亡陷阱,若是陷在里面,很难活着出来。 在这里,鞑子的铁骑就发挥不了优势了。 战马嘶鸣着冲向前方,三十余骑在断崖边拉出一道烟尘。 远处,两座岩壁如巨兽獠牙般对峙。 迷雾笼罩着山涧,让人望而却步。 后面的追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呼喝声陡然拔高。 几名血狼卫骑兵已经斜插过来,试图在入口前拦截住他们。 “轰”的一声闷响,独眼龙的战马前蹄一软,翻了过去。 独眼龙本就身形魁梧,背上还驮着个昏迷的伤兵,可怜的战马早已力竭,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口吐白沫栽倒在地上。 “独眼龙!”二狗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滚!”独眼龙暴喝一声,将伤兵甩上二狗的马背,抡起拳头狠狠砸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蹿了出去。 他反手抽出战刀,铁塔般的身躯挡在路中央,刀尖斜指地面。 刚张开嘴要喊点骂娘的话。 突然脖颈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你他娘欠老子的三两银子还没还!” 胡大勇像拎麻袋似的把他甩到自己马背上,骂骂咧咧,“想当英雄?先把赌债结清!” 独眼龙正要还嘴,一支流箭“嗖”地钉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而队伍的前方。 林川一马当先,冲入鬼涧愁的迷雾之中。 第92章 鬼涧愁 更多的战马冲了进来,纷纷打着响鼻减速。 行进没多远,地面已经变成泛着油光的黑泥,马蹄踩在上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全体下马!” 林川翻身落地,一把拽下马背上的女子。 “三队风雷炮断后!其余人拆马鞍毡垫!” 训练有素的战兵立刻行动起来。 几名战兵迅速在涧口两侧岩缝架起六门风雷炮,装进炸药包。 “垫子捆在鞋底,越大越好!” 林川单膝跪地,将硬毡垫绑在靴子底下。 这种用毛毡增大受力面的方法,是物理学的基本知识。 “一队长矛探路,二队、四队,砍树枝芦苇,捆成捆!” 林川快速下达指令。 鬼涧愁外,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离近了。 穿过迷雾,几乎能看到晃动的火把。 “装填完毕!” “装填完毕!” “装填完毕……” 负责风雷炮的战兵们纷纷喊道。 “自由发射!”林川一声令下。 六门风雷炮的引线几乎同时嘶嘶作响。 刹那间,整片山涧都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震散了迷雾,也震落了岩壁上的碎石。 特制的炸药包在半空中解体,数百枚铁蒺藜化作致命的暴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十余骑瞬间被掀翻,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后方收势不及的骑兵接连撞上,涧口顿时乱作一团。 浓烟中传来凄厉的狼戎语咒骂,但追击的阵型已经彻底崩溃。几匹受惊的战马甚至调头冲撞本阵,将后续部队堵在了狭窄的涧口外。 “补射一轮,立即撤退!”林川的吼声穿透迷雾。 女子剧烈挣扎着,望向涧口方向的眼睛里透着无尽的惊恐。 前方探路的战兵已在雾中深入数十步。 林川拽着女子往里走,战马也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之后,嘈杂的声音被阻在了涧口外。 三队的战兵们扛着风雷炮跟了上来。 “啊——救我!” 前方突然传来王狗蛋惊惶的呼喊。 只见他半个身子已经陷入泥沼,正疯狂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扔两捆树枝!”林川一声厉喝。 两名战兵反应极快,立即将准备好的树枝捆抛了过去。 王狗蛋死死抱住救命稻草,终于止住了下沉之势。几名战兵合力拖拽,硬生生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大黄!救救大黄!” 王狗蛋哭喊着指向自己的战马。 那匹枣黄色的骏马已经陷到脖颈处,正绝望地昂着头嘶鸣。泥浆像活物般蠕动着,一点点将它吞噬。 胡大勇一把拎起哭嚎的王狗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没时间哭鼻子!” 这一巴掌打得王狗蛋嘴角渗血,却也让他清醒了过来。 众人沉默地看着大黄最后挣扎了几下,最终消失在黑褐色的泥沼中。 “走啊!” 昏暗中,队伍继续缓慢向前。 淤泥没过脚踝,又黏又滑,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人和马排成长蛇阵,最前面的战兵手持长枪探路。 枪尖每次插入淤泥,都要仔细感受阻力,稍有不慎,就可能踏入致命的暗涡。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能见度不足十步,队伍只能靠绳索相连。 每个人的脸上都结满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雾水。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浓雾时,前方的淤泥渐渐变得坚实。探路的战兵突然加快脚步,长杆戳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到硬地了!”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红柳林,队伍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但没人敢放松警惕,依旧小心翼翼地踩着前人的脚印。直到双脚踏上长满苔藓的岩石,才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林川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沙哑着嗓子道:“休整一下。” 胡大勇立刻组织人手警戒,二狗则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战兵开始清点损失。 林川靠在一棵歪脖子红柳上,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倒的众人。 出发时的四十名精锐,现在只剩三十八人。 还有五人挂了彩,其中斥候小六子伤得最重,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战马损失更大,三十五匹战马浑身泥浆,有三匹永远陷进了沼泽里。 这些损失固然让人心疼,但血狼部付出的代价更大。 那冲天的大火不仅烧光了他们的粮草,被抢走的马群更是让他们雪上加霜。别说短期内恢复战力,就是今年冬天,恐怕都有不少血狼部的人要饿肚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绑在树下的女子身上。 少女昂贵的狼裘沾满泥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倔强地瞪着他。 像极了草原上被围猎的母狼。 林川缓步上前,冰冷的刀锋轻轻抵在女子下巴上,迫使她抬起头来。 “阿茹居次?是你的名字?” 女子倔强地别过脸去。 “我得知道你的分量。”林川的声音骤然转冷,“否则,只能把你扔进沼泽地里。” 女子浑身一震,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林川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那两把一模一样的匕首。 阿茹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锁住匕首。 “做个交易如何?”林川晃了晃匕首,“你告诉我名字的含义,我告诉你它的来历。” 女子的睫毛轻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阿茹居次……是我的封号。” “封号?什么意思?” “白鹿……公主。” 林川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早知此女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血狼部大酋长的掌上明珠。 在狼戎各部,居次不仅是大酋长之女的尊称,更象征着部族的传承。 而“阿茹”这个封号…… 他想起草原上那个古老的传说:白鹿现世,王权更迭。 “该你了。”阿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匕首的来历。”她目光灼灼,带着几分急切。 林川摩挲着刀柄,轻描淡写道:“从一个黑狼部百夫长身上缴获的。” “缴获?”阿茹一愣。 “就是我杀了他,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就归我了。” 听到他的话,阿茹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紧绷的肩膀竟微微放松,嘴角甚至浮现出…… 一丝笑容? “你认识他?”林川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变化,“莫非……是你的情郎?” “他也配!”阿茹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露出深深的厌恶。 “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把匕首?”林川追问道。 阿茹沉默了下来。 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和这个汉人没什么可说的,也说不出口。 她怎能告诉这个汉人,这两把匕首的来历? 它们本是阿爹的一对宝贝。 去年冬祭时,阿爹当着各部首领的面,将其中一把匕首赐给了黑狼部四王子乌尔都。 而另一把,阿爹留给了她。 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阿爹这是当众表态,血狼部与黑狼部联姻。 她永远记得乌尔都接过匕首时得意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恶心。 因为乌尔都坏事做尽,还糟蹋过几个黑狼部的牧羊女! 萨满说过,这样的人不配得到长生天庇佑。 “不打算说?”林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我猜猜……这应该是定情信物吧?” “你!”阿茹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住才没有流下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怎能承认,眼前这个沾满族人鲜血的汉人,阴差阳错地替她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的心,让她既羞愧又解脱。 林川没再理她,转身对着休整的队伍吼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血狼部的追兵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赶在他们前头渡过黑水河!” “喏!!” 第93章 西陇卫战纪 两日后,边城大营。 烈日当空,校场上鸦雀无声。 庞大彪和四十多名亲卫营战兵被剥去战甲,赤裸着上身趴在地上,排成一条笔直的长龙。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在硬土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陈远山的吼声如雷霆炸响: “你抢了五百战马虽然有功!但老子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你说——” 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趴在最前面的庞大彪额头抵地,沙哑着嗓子道:“将军!属下该死!!” “你死不死有何干系?!”陈远山一脚踹翻身旁的兵器架,“我千叮咛万嘱咐,护好林川!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喏!”几十名执法战兵手持军棍上前,在受刑者两侧站定。 “愣着干嘛?给我打!”陈远山怒吼一声。 “嘭——” 第一棍结结实实落在庞大彪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死死咬牙,愣是没哼一声。 执法战兵抡起第二棍,正要落下—— “报!!!!”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校场:“将军!回来了!!!!” “什么?!”陈远山猛地转身。 “巡逻队来报,铁林堡的林百户,他们回来了!!!” “林川?!!!” 陈远山一把推开亲兵,大步流星冲向辕门。 只见尘土飞扬中,三十余骑缓缓而来。 为首的林川已经分不清身上是血是泥,战甲上结满了黑褐色的血痂,马鞍上横放着一个被麻绳捆住的女子。 他身后的骑兵们同样灰头土脸,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还能看出些许人色。有的马背上骑了两个人,有人明显带着伤,趴在马背上,只能用绳索将自己绑住才不至于跌落。而胡大勇背后则用绳子绑了一名死去的战兵。 重伤的小六子,终究是没有坚持下来。 阳光穿过他们扬起的尘土,给这支残兵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明明是最狼狈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惨烈。 “将军……” 林川看到迎上来的陈远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属下回来了!抓了个王族公主!” “什么?”陈远山惊喜莫名。他看了一眼被战兵从马背上搬下来的女子,目光又落在林川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 “将军,我没事。”林川喉头一阵哽咽,“就是折了几个兄弟,小六子路上还能开口说话,都快到大营了……没坚持下来……” “行军打仗,岂有不死之理?”陈远山眼眶也湿了,“大丈夫,能死在战场上,也不白活!” 校场上,执法战兵们早已扔了军棍。 庞大彪挣扎着爬起来,背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辕门方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可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你他娘的……幸亏没死啊!!!” …… “永和二十三年,夏。 镇北军西陇卫三千铁骑夜袭血狼部中军大营,斩首两千。 血狼大酋长仅率亲卫百骑仓皇北遁,王帐狼旗尽没于火海。 是役,西陇卫游击营百户林川率精骑奔袭三百里,奇袭血狼部后方大营。焚其粮草辎重,夺良驹五百余匹,更生擒血狼部王女阿茹居次。 此战过后,血狼部元气大伤,部众离散,王庭震动。。 黑狼部闻讯驰援,西陇卫见势退守边城。黑狼部大酋长乌维趁机吞并血狼属地,与苍狼部结成掎角之势,共制西陇卫。自此,狼戎三大战部之一的血狼部,终将退出草原王庭之争。 史载此战:一将奇谋,可易天下之势。林川此战,虽未能尽灭血狼部,然其焚粮夺马、擒王之策,实为后世用兵之典范!” 铁林堡。 南宫珏一口气读完,“啪”地合上手中的册子。 “大人,我这《西陇卫战纪》写得如何?” “我说怀瑾啊……你这个牛吹的,是不是有点大?” 林川无奈地扶住额头,问道:“‘血狼部众离散,王庭震动’?我怎不知有这等事?” 南宫珏振振有词:“大人虽善用兵,却不谙文墨之道。属下身为铁林堡书记官,自当为大人青史留名。”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况且那血狼部失了王女,又与黑狼部结怨,离散还不是迟早的事?属下不过是……未卜先知罢了。” “原来历史都是你这样的家伙在记录啊?” “大人过奖了!” “我是在夸你吗???” “大人心中自然是在夸的。” 南宫珏又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提笔在“斩首两千”后面又添了“余”字,“诶,加这一字,是不是更显气势?” 林川望着眼前这个摇头晃脑的书记官,忽然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房门“吱呀”一声,庞大彪推门而入。 “庞大哥!”林川站起身来,“你身上有伤,怎么到处走?” 庞大彪摆摆手:“哎,不过才一军棍而已,能有多重?娘们儿唧唧的!我来给你送军功犒赏,车全在外头停着呢,将军说了,铁林堡伙食好,让我来蹭两顿,还能长点肉……喏,这是将军送你的酒!” 说完,把一坛酒放到桌上。 林川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溢满房间。 他给三人都斟了一碗,笑道:“庞大哥来得正好,怀瑾正在给我讲北疆军情。” 庞大彪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嗨!别提了!这几日乱得很,鹰扬卫在狼头沟跟黑狼部干了一仗,折了数百人……西梁城那边也有异动……对了,还有一事!” 他凑近林川,低声道:“血狼部偷偷派使者跟王户部联系,想赎回白鹿公主,将军不同意,跟王户部吵了一架,将军怕那王户部自作主张把人偷偷放走,就让我把人带来了,在你这儿藏几日……” “啊?”林川愣了一下,“可我这儿没地牢……” 庞大彪瞥了他一眼:“我只管把人带到,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好吧!”林川点点头,转向南宫珏,“怀瑾,这事儿交给你处理。” 南宫珏正抱着碗小口抿着酒,闻言抬头,脸色“腾”的红了起来: “大人,女、女、女眷啊?” 第94章 陆沉月驯马 高墙之上。 陆沉月懒洋洋地躺着,一只脚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墙下传来局促的喊声:“陆、陆姑娘……” 她没起身,只是偏过头,瞧见南宫珏站在底下,规规矩矩地朝她作揖。 “南宫先生?”陆沉月翻身坐起,“有事?” 南宫珏仰着脸,搓了搓手,讪讪道:“那个……在下上不去,能否请陆姑娘下来一叙?” 陆沉月单手一撑,轻飘飘地从两丈高的墙头跃下,稳稳落地。 “说吧,什么事?” “呃……边城大营送来位重要的女眷,想请、请陆姑娘帮忙照看几日……” “重要女眷?”陆沉月微微蹙眉。 “一位鞑子王族俘虏……” “嗯?” “这、这也是林大人的意思……”南宫珏赶紧搬出林川。 “林大人的意思?”陆沉月狐疑地盯着他,“那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林大人公务缠身,特命在下来请陆姑娘。”南宫珏硬着头皮解释,“林大人说,此事非陆姑娘不可,旁人都胜任不了。” “他真这么说的?”陆沉月脸色微红。 “自然自然……”南宫珏低头不敢看她。 “算他还有点眼光!”陆沉月小声嘀咕。 “陆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她轻咳一声,“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南宫珏一愣,“陆姑娘可是……要加钱?在下囊中羞涩,实在……” “谁要加钱了!”陆沉月脸一热,“南宫先生,我想学骑马,你现在管着堡里的物事,能不能借我匹马?” “陆姑娘要骑马?可这都是军资,况且女子骑马……恐怕有失体统……” “嗯?”她皱起眉头。 “啊!小事一桩!在下这就去安排……” 南宫珏连忙改口,转身就走。 不多时,便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还没等他递出缰绳,陆沉月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谁知那马儿机警得很,蹄子“哒哒”后退两步,让她扑了个空。 “陆、陆姑娘!” 南宫珏慌忙上前,“别惊了马儿,慢一些,先轻抚马颈,待它放松了再上去……” “用你说?”陆沉月瞪他一眼,转头对着马儿挤出一个笑容,“乖,低头!” 马儿打了个响鼻,非但不理她,反而扭头去啃南宫珏手中的草料。 陆沉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南宫珏暗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沉月一把揪住马鬃,飞身就要往马背上蹿。 枣红马受惊,猛地尥起蹶子,陆沉月整个人顿时挂在了马脖子上。 “哎呀!哎呀!” 南宫珏慌忙扯住缰绳。 可他不过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拽得住这受惊的马? 枣红马顿时挣脱了缰绳,朝旁边跑去。 远处训练的战兵们见状,纷纷跑了过来。 “别跑——我生气啦!!” 陆沉月死死搂着马脖子,整个人贴在马身上,一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枣红马惊得嘶鸣不已,疯狂甩头想把身上的挂件甩下去。 “好你个倔马!敬酒不吃——” 陆沉月突然腰腹发力,身子一拧。 “吃罚酒!” 一招“千斤坠”使出。 枣红马哀鸣一声,四蹄一软,整匹马像块门板似的拍在了地上。 “轰——” 尘烟四起。 所有人目瞪口呆。 …… 清平县衙。 秦知县坐在八仙桌前,皱着眉头。 “父亲,您找我?”秦砚秋推门而入。 秦知县看到女儿进来,脸上堆起笑容:“秋儿来了,坐,坐下说。” 秦砚秋疑惑地坐了下来:“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呃……”秦知县愣了半晌,把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秦砚秋打开,是一份吏部文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清平知县秦明德,协剿北虏有功……擢升……青州同知?” 秦砚秋读到最后,愣住了。 秦知县有些尴尬,讪讪道:“秋儿,你知道,为父、为父……” 秦砚秋低下头。 她如何不知父亲要说什么? 数月前,父亲与张员外合谋陷害铁林堡,反被林川将计就计,借粮车毒杀血狼部数百精锐。后来师爷妙笔生花,将此事上书朝廷,变成县衙的功劳,竟骗得朝廷嘉奖…… 从七品清平知县到五品青州同知,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女儿贺父亲青云直上。” 秦砚秋站起身来,盈盈道了个福。 语气却是冰冷无比。 “哎呀秋儿,秋儿……” 秦知县手足无措站起身来,想去拉砚秋,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秦砚秋冷冷看着他:“父亲如何打算?” 秦知县嗫嚅道:“为父……想上表辞谢……” “辞?”秦砚秋蹙起眉头,“吏部钤印的文书,父亲当是儿戏么?”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此事……林大人知道吗?” “今日才到的文书,为父……还没来得及……” 秦砚秋望着父亲躲闪的眼神,忽然鼻尖微酸。 “所以父亲是想着……让女儿去探林大人口风?” 秦知县嘴唇颤抖片刻,点了点头。 “父亲,女儿去找林大人之前,有些话......不得不问。” 秦砚秋说道,“记得小时候,父亲常抱着女儿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指着檐下’明镜高悬’的匾额说……’为官一任,当以民心为镜’。” 秦知县身形微微一晃。 “后来……”她眼中泛起水光,“父亲开始计较起钱银的数目,为士绅强占的良田作保,甚至默许他们在赈灾粮里掺沙……女儿每夜望着父亲书房的灯,总觉得那灯下坐着个陌生人。”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卷着落叶拍打窗纸。 秦砚秋落下泪来:“可这些时日,女儿见父亲深夜伏案勘验刑名,晨起亲巡河堤,又召集士绅城外施粥安顿流民……恍惚又见当年那个抱着女儿的爹爹……” 几滴浊泪砸在青石砖上。 秦知县佝偻的背脊剧烈颤抖起来。 “女儿只问父亲一句。” 秦砚秋上前一步,攥住父亲的手,“此刻父亲心中,可还装着当年的赤忱?”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秦知县佝偻的背脊忽然一颤,慢慢、慢慢地挺直。 他用力握住秦砚秋的手,喉结滚动数次,却说不出话来。 父女俩人相对而立,泪流满面。 第95章 林氏红烧肉 铁林堡。 一帮厨娘围在灶台旁。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大铁锅里装满了水。 林川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几下切成麻将块。 “看好了!”他手腕一翻,肉块“哗啦”倒进锅里,“肉要切得厚实,炖出来才有嚼头。” 张小蔫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柴火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口水直流。 “发什么呆?添柴火!” 林川头也不抬,老姜放在案板上,刀背一拍。 “啊?哦!” 张小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柴火捅进灶膛。 一旁的厨娘拎着铜壶过来:“大人,热水备好了。” “好,放那儿吧。” 林川盯着锅里渐渐浮起的血沫,铁勺一撇,“血沫要撇干净,不然汤浊。” 厨娘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热锅凉油,”林川说着,铁勺在锅里转了一圈,油顿时“滋啦”作响,“糖色要小火慢炒,急了就苦。” 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甜香四溢。 有人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鸣。 林川将肉块倒入锅中翻炒。肉块裹上糖色,渐渐变得金黄,油花“噼啪”作响。葱姜蒜下锅,香气“轰”地炸开,整个厨房顿时被浓郁的香味填满。 “酱油要沿着锅边淋……” 他手腕一抖,酱油顺着锅边滑下,顿时腾起一股带着酱香的雾气,“这样才出味儿。” 热水倒入,汤汁翻滚起来,肉块在棕红的汤里沉沉浮浮。 林川盖上锅盖,拍了拍手:“半个时辰,小火慢炖。” “哎呀大人啊大人!” 南宫珏慌慌张张地冲进人群,一把拉住林川的手腕,拽着就往外走:“君子远庖厨!大人身为主将,怎能亲自操持这等琐事?《礼记》有云……” “哎哎哎哎哎——”林川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回头冲张小蔫喊道,“看着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 南宫珏把林川拽到一旁,开始滔滔不绝:“大人!《孟子·梁惠王上》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当以……” 林川听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仿佛有无数个“之乎者也”在打转。 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开口:“怀瑾啊。” “……是故君子……啊?”南宫珏一愣。 “一会儿红烧肉炖好了,你吃不吃?” 南宫珏张了张嘴,方才那浓郁的肉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属下……自然是要吃的。” “那不就得了!”林川一拍他肩膀,“走,回去看看肉炖得怎么样了。” 南宫珏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虽不合礼制,然《论语》亦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圣人尚且重饮食,将军此番……倒也合情……” 半个时辰后。 林川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肉块红亮诱人,用筷子一戳,颤巍巍的肥肉像果冻似的晃动。 “好香啊……” 众人纷纷凑了过来。 这锅红烧肉,很多人是捞不着吃的。 可这不妨碍大家围过来闻味儿…… 林川舀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南宫珏面前:“尝尝?” 南宫珏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中爆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中带着丝丝甜味。 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妙哉!此味只应天上有……” “天上有没有不知道!”林川抄起铁勺敲了敲锅沿,“铁林堡的灶台上倒是有一锅。” 众人哄笑起来。 张小蔫的肚子又“咕噜”一声。 林川笑骂着舀起一勺肉:“都愣着作甚?拿碗来!” 厨娘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着围裙不敢动:“大人……这不合规矩……” “屁的规矩!”林川把勺子往灶台一杵,“你们连自己做的菜什么味儿都不知道,让弟兄们怎么下咽?上次谁做的酱肉来着?齁死人了……” “奴婢知错!” 一位厨娘“扑通”跪下,身后哗啦啦倒了一片。 林川气得摇头:“我是让你们吃肉,不是吃板子!你们跪什么跪?” 说着把红烧肉挨个分到碗里,“都给我仔细尝,记住这个味儿……” “谢大人恩典……” 厨娘们纷纷磕起头来。 刚吃了两口,王铁柱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铁柱?你怎么来了。” 林川舀了一碗肉,递到他手里,“尝尝!” 王铁柱没动筷子:“大人,青州来的商队,说了些事情……” “说,什么事?” “府军……在杀流民充军功。” 铁勺突然停在半空,周围都安静了起来。 林川目光冷了下来:“说清楚。” “他们……专挑逃荒的青壮……”王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剃发后,充作鞑子首级……” “商队人呢?” “在大门外候着,属下觉得大人有话想问,就带他过来……” “嗯。”林川点点头,“这人……什么来路?” “跟张家做了十几年生意,属下打过几次交道,为人倒还敦厚。哦对了,他不光是走商队,听说在青州府,还开了几家酒楼……” “酒楼?”林川一听,来了兴趣,“叫过来吧。” “喏!” 王铁柱把碗递给张小蔫,转身出门。 灶房里,红烧肉的香气仍弥漫在空气中,但方才的热闹早已消散。 所有人都默默退开。 张小蔫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榆木凳子,放在林川身后。 林川缓缓坐下,指节轻轻敲打着大腿,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口。 不多时,王铁柱领着一个中年商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靛青色棉布长衫,腰间系着皮质褡裢,虽风尘仆仆,但步履沉稳,显然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老行商。他一进门,目光先是在灶台上那锅红烧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小人姓陈,是’隆昌号’的掌柜,见过大人。” 林川微微颔首:“陈掌柜,说说吧,青州府军是怎么回事?” 陈掌柜点点头,从褡裢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 “上月二十三,小人的商队路过青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正巧撞见府军押着一队人往林子里去。那些人衣衫破烂,分明是逃荒的流民。” 他顿了顿,“小人原不想多事,可第二日再经过时,看到那片林子里……” “说下去。”林川的声音很轻。 陈掌柜颤抖着说道:“全都是无头尸体……” 第96章 酒类经销权 陈掌柜说完。 林川点点头,沉默了下来。 要说此事也与他无关。毕竟青州城远在百里之外,府军与边军更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问题是,府军勾结鞑子走私粮草铁器,又在后方屠杀流民冒功。 这分明是在边军背后捅刀子! 如此依赖,不就是在边军的背后挖坑吗? 灶膛里,一块木柴“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林川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陈掌柜手中的册子,问道:“你为何要记这些?” 陈掌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倒在地:“大人,小的只是行商习惯,没有别的意思……” “你跪下做甚?”林川笑了笑,“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陈掌柜额头抵地,大汗淋漓:“小人,小人还以为……” “以为本官要治你?”林川问道。 “小人不敢……”陈掌柜低声回答。 “起来说话。” 林川拿过册子,翻开一页。 “四月初七,青州西郊……六十三人。” “四月十五,西梁城南……四十五人。” “四月二十三……” 每念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就冷一分。 这些不是数字,而是一条条人命。 他们是谁?是逃荒的农夫?是饿得走不动的老人?还是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或许曾在某个清晨,满怀希望地想着,只要再走远一点,就能找到活路。 可最终,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到底是个什么烂世道啊? 林川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宁愿去经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那至少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而这些人,手无寸铁,甚至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下了脑袋,成了某些人邀功请赏的筹码。 什么府军……和鞑子有什么区别? 拿人命当草芥。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还没走上正轨…… 林川缓缓合上册子:“这本册子……就留在这儿吧。” “是,大人。”陈掌柜连忙躬身。 “陈掌柜可曾用膳?”林川突然问道。 “不、不曾……” 陈掌柜一时摸不准这位大人的心思,回答得小心翼翼。 林川起身走向灶台:“那就留下来吃口饭再走。” 他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琥珀色的汤汁裹着油亮的肉块,腾腾热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酱香。 “哎呀大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陈掌柜嘴上推辞,却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从一进门就闻到这浓郁的肉香,前所未闻,实在是太好奇了。 “小蔫,”林川吩咐一声,“去打壶新酿的酒来,给陈掌柜压压惊。” 陈掌柜闻言浑身一颤,连忙作揖:“折煞小人了!谢大人恩典!”” 林川摆摆手,走出厨房。 王铁柱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府军的事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林川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将军有令不得妄动,眼下……只能先记着。这笔账,早晚得算。” 他顿了顿,又问:“张家那边如何?” “憋屈得很!”王铁柱抓了抓后脑勺,“整日对着那群笑面虎,小翠都快闷出病来了。那些掌柜表面恭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念叨呢……” “再忍忍。”林川拍了拍他肩膀,“等找到合适的人接手,就把张家的烂摊子料理干净。” 王铁柱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回来跟大人了!” 话音未落,陈掌柜跌跌撞撞追了出来:“林大人!这、这酒……” “怎么?不够尽兴?”林川眉毛一挑,“再给你打一壶……” “使不得使不得!”陈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方才那位军爷说,这是大人亲手所酿?” 王铁柱当即瞪眼:“混账东西!敢质疑大人?” “铁柱。”林川轻喝一声,转向陈掌柜:“怎么?这酒有问题?” 陈掌柜扑通跪下:“小人斗胆……这酒香浓烈,入喉却暖如春阳,实在是绝世美酒!”他颤抖着举起碗来,“还有这红烧肉,糯香扑鼻,肥而不腻,小人经营酒楼二十载,从未吃过此等美味啊……” 林川负手而立,嘴角微微扬起:“陈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小人、小人想问大人……”陈掌柜额头抵地,“这酒肉方子……” 林川微笑起来。 这两样东西,本就是他故意让陈掌柜尝到的。 “陈掌柜是生意人,眼光倒是毒辣。”林川点点头,“这酒和肉,确实是我的独门手艺。” 陈掌柜眼睛一亮,连忙道:“大人若肯将这方子卖给小人,价钱……好商量!” 林川笑道:“陈掌柜慧眼识珠,那你觉得,这方子……值多少?” 陈掌柜闻言,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林川的脸色,又低头盘算片刻,终于咬牙道:“若大人肯割爱……小人愿出五百两!”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柳树村几十户加起来,十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林川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掌柜额头渗出细汗,急忙改口:“是小人唐突了!八百两……不,一千两!” “这样吧。”林川慢条斯理说道,“方子不卖,不过呢,我们可以合作。” “不过,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陈掌柜一愣。 “对,合作。”林川点头道,“正是。这红烧肉的诀窍,不在烹煮之法,而在这秘制香料。有了这香料,做出的肉色、香、味俱全,你每月可从我这里按需采购香料,另外,每卖出一份红烧肉,我抽三成利。如何?” 陈掌柜心头一震,采购香料,加上三成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这道菜如此美味,若真能打响名头,赚的只会更多! 更何况,从此攀上了林大人的关系,日后不可限量。 “大人厚爱!”陈掌柜一揖到地,“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契书。只是……这酒呢?” “酒也同样如此!只不过……” 林川顿了顿,“这方子不能卖,但我可以卖你经销之权。” “经销之权?”陈掌柜一头雾水。 林川点点头:“简单说,我将这青州城划为东南西北四个经销区,你的酒楼在哪个区域,那这个区域,我便只卖给你一家。以后区域内的其他酒楼要卖,都得从你这里拿货。你可以加价两成转售,其中一成归我,一成归你。” 王铁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生意还能这样做。 陈掌柜脑中“嗡””的一声,这分明是要让他做酒水掮客! 这可比单纯卖酒赚得更多! 不仅能赚差价,更能借此拿捏其他酒楼。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第97章 将军醉 陈掌柜浸淫商道二十载,此刻脑中算盘珠已噼啪作响—— 如今杏花村每坛作价一两二钱,已是青州最好的酒了。 林大人的酒比杏花村更浓郁甘洌,价格只能更高。 城西稍具规模的酒楼少说三十余家。 即便保守估算,每家每日销出三坛,刨去酒肆抽头与伙计月钱,单是酒水一项,每月净利也能达到千两之巨。 更不必说那红烧肉,光是自己的醉仙楼一家,每日少说也能卖出二三十份,即便是每卖出一份便要抽三成利,那也是一本万利…… 陈掌柜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去岁腊月,青州府军指挥使为老母做寿,单是采买杏花春便花了八百两。 若换成这色如琥珀的美酒,怕是翻个跟头也不止。 他赶紧抱拳道:“大人!那这代理之权,如何取得?” “自然不是白给的。”林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每年五百两的代理费,先付后做。另外,每月至少要卖出五十坛,否则就收回代理权。” “小人明白!”陈掌柜连忙应下。 以这酒的品质,莫说五十坛,就是一百坛也不在话下。 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就有了林大人这层关系…… 林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记住,做生意要讲规矩。若是让我发现你私下抬价,或者以次充好,饶不了你!” 陈掌柜浑身一颤,连忙说道:“小人不敢!一定谨遵大人吩咐!” 他刚要转身离开,又返回来:“大人,小人刚才忘了问,这酒……可有名字?” “名字?”林川沉吟片刻,“将军醉。” “将军醉?”陈掌柜眼前一亮,“大人这酒名起得妙啊!” 林川缓缓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好一个将军醉!” 陈掌柜赞叹一声,“这名字既显豪迈,又带三分悲凉,正合边关将士的气概。” 外面传来战马嘶鸣声。 林川摆摆手:“去吧!” “小人告退!”陈掌柜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快步离开。 待陈掌柜欢天喜地地离开后,王铁柱忍不住凑过来:“大人,这就成了?” 林川笑了笑:“成了。” 王铁柱忍不住咋舌。 上次跟着大人参加边军大比,大人在盘口上赢了几千两银子,他们每人都分了四百两! 他们私底下都恨不得把大人当成亲爹供着了…… 可今日这一番对谈,他算是开了眼界。 三言两语间,上千两银子的买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王铁柱突然觉得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都不香了。 这哪是人啊? 这明明是财神爷爷好嘛!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战兵小跑过来,抱拳道:“大人,秦小姐求见。” “秦小姐?她怎么来了?” 林川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你还没尝红烧肉吧?快去,再晚就没了!” 话音未落,林川已大步流星朝大门走去。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厨房。 刚跨过门槛,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那口大铁锅里空空如也,连点油星子都没剩下,只有几根孤零零的柴火还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吃光啦?”王铁柱哭丧着脸,肚子不争气地咕噜直叫。 “我、我、我我我……” 角落里突然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张小蔫像只老鼠从柴堆后头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瓷碗,里头赫然是几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给、给、给你留留留……” 王铁柱眼眶一热,一把将瘦小的张小蔫搂了个趔趄:“好兄弟!你吃了没?” “没、没、没……” “一起吃!” 王铁柱抓起肉块就往张小蔫嘴里塞,然后给自己塞了一块。 张小蔫挠着头傻笑,结结巴巴地说着锅里还藏着半壶“将军醉”。 两个汉子蹲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酒肉,吃了起来。 …… 林川来到大门外,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阶下。 秦砚秋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只是发髻比往日松散了几分,几缕青丝被轻风撩起,在颈侧轻轻摇曳。春桃抱着包袱站在她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自那日袒露心迹后,此刻重逢竟让两人都有些局促。 秦砚秋绞着手指,目光飘忽着不敢与林川相接。 而林川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没来由地软了几分。 “砚秋。”他轻声唤道。 “将、将军……” 秦砚秋慌忙行了个女儿家的万福礼,待反应过来自己女扮男装时,脸已经红了起来。 林川强忍住笑意:“可是有事寻我?” “若是无事……”秦砚秋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砚秋便不能来见将军了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川一时语塞。 秦砚秋见状,终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好啦。”她整了整衣袖,正色道:“砚秋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商。” 林川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快请进。用过膳没有?” “尚未……” “正好!我新做的红烧肉……”林川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边往里走边嘀咕,“那群饿死鬼投胎的,也不知给没给留……”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桃抱着包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微微发红的耳尖,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眼前景象已让秦砚秋暗自惊叹。 一条新铺的碎石路笔直延伸,将整个山谷划分得井然有序。道路两旁,已经有一些木屋与土屋建了起来,错落而立,屋顶上炊烟袅袅,显然已有人家入住。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壮实的汉子推着满载土石的独轮车,吆喝着从身旁经过;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柴火,小跑着往各家送去,虽忙碌却不见疲态,反倒嬉笑着比谁跑得更快。远处,有人正合力搭建新的屋架,号子声与敲打声交织,显出几分热闹的生气。 秦砚秋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怔住了。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林川。 不是因为他战功赫赫,也不是因为他救过她的命,甚至不是因为他的英俊或才情。 而是因为,他总能将一片荒芜,变成生机勃勃的沃土。 就像眼前这座山谷。 她见过太多权贵,他们锦衣玉食,高谈阔论,却从未真正俯身去触碰过泥土。 而林川不同。 他亲手挖过土,扛过木,和这些流民同吃同住,把一片荒芜之地,变成了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家园。 他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重新挺直了脊梁。 秦砚秋望着林川的背影,他正抬手和一个推车的汉子打招呼,语气熟稔得像是对待多年的老友。那汉子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满是敬重,却无半分卑微。 她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原来她喜欢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 而是这个肯俯下身,亲手为他人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发什么呆呢?”林川回过头,冲她笑了起来。 秦砚秋望着他,忽然觉得满心欢喜。 “来了。”她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第98章 赚钱的生意 中央广场旁。 一栋新修的木屋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忙碌的人影。 这间屋子虽不华丽,却胜在位置便利。 正处山谷中央,无论谁要找林川商议事务,都能很快寻到。 所以,便成了林川的临时办公室。 屋内,林川正懊恼地挠着头:“那群兔崽子,连口汤都没剩下。”他转头吩咐亲兵去取些点心来,嘴里还不住念叨着红烧肉的滋味。 秦砚秋端坐在桌旁,听着他这般絮叨,忽然掩唇轻笑出声。 烛火映照下,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晕。 “你笑什么?”林川一时摸不着头脑。 “将军可还记得……”秦砚秋捂着嘴,“欠砚秋两斤猪肉呢……” 林川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想起那夜,自己确实说过要赔她两斤猪肉的话。 “好记性!”林川笑道,“明日我就亲自下厨,给你做双份的红烧肉。” 秦砚秋双颊绯红,低头抿了口茶,却掩不住笑意。 窗外,山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散落的星辰,将两人的影子笼在一处。 “将军,今日兵部来了道文书……” 随着秦砚秋的讲述,林川渐渐坐直了身子。当听到秦知县伪造军功、擢升青州同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 “这事儿……”林川突然开口,“你来找我做什么?” 秦砚秋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家父他……不该得此……” “该不该得,现在不都已经得了?”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他有愧于将军……”秦砚秋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川转身,目光如炬:“砚秋,你父亲愧不愧于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他自然是愧疚的……”秦砚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上次我就说过……听其言,观其行。”林川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这些日子,县衙的每一道政令我都看在眼里。你父亲……确实在用心做事。” 秦砚秋眼中泛起水光:“将军当真这么想?” “不然呢?”林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温暖的阳光,“青州同知这个位置,他既然坐上了,就踏踏实实去做。只要往后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百姓期望……”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秦砚秋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一阵夜风拂过,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 林川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正好将秦砚秋笼罩其中。 “记住,”他低声说道,“人这一生,不是不能犯错,而是不能一错再错。你父亲……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将军……” …… 第二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红烧肉满屋飘香,三个女人围坐在桌边,又开始了她们惯常的嬉闹。 不过这次林川学乖了,特意限制了酒量,免得再出现上次那般醉醺醺的尴尬场面。 “……这红烧肉,若是寨子里的孩子们也能吃到就好了。”陆沉月夹了一块肉,细细咀嚼,“姓林的,真想不到你学武艺不咋地,下厨却很有一手,起码能算个九……” “陆姐姐,什么算个九?”芸娘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你相公,你相公算个九……”陆沉月促狭地笑道。 “没听懂。”芸娘歪着头,更加困惑。 “意思就是下厨的高手高高手……” “噗嗤”一声轻笑传来,是秦砚秋在偷偷掩嘴笑。 林川无奈地摇摇头,正想开口,却听秦砚秋忽然认真道:“林将……林大人有这般手艺,为何不开间酒楼?” “酒楼?”林川一怔,随即心中一动。 铁林谷如今正在扩建,已有嗅觉灵敏的商队前来谈生意。若是能在这里开一间酒楼,不仅能吸引更多商旅,还能借机推广“将军醉”,甚至日后还能推出更多新菜…… “好主意啊!”林川眼睛一亮,笑道,“不如你们三个合伙开间酒楼吧!” “合伙?” “开酒楼?” 芸娘和陆沉月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芸娘是农村里长大,对经商一窍不通;陆沉月则是性子洒脱,嫌做生意麻烦。 倒是秦砚秋眸光微闪,眼中浮现出思索之色:“好主意啊!铁林谷的确可以开一间酒楼。” “哦?”林川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顿时来了兴趣,“说说看。” 秦砚秋脸色微红,却也不怯场,清了清嗓子道:“那小女子就冒昧献丑了……” 她指尖轻点桌面,条理分明地分析起来: “其一,铁林谷如今扩建,来往商队渐多,酒楼可作歇脚之地,也能聚拢人气;其二,’将军醉’若只在铁林堡里流传,未免可惜,若能在酒楼售卖,必能声名远播;其三,林大人这美厨手艺若能推广出去,日后铁林谷的名声,可不单单是靠刀枪打出来的;其四,商贾往来,也能带来很多外界的消息,对林大人想必大有帮助……” 林川听得连连点头:“不愧是秦家大小姐,眼光果然毒辣。” “怎么样?”他看向芸娘和陆沉月,“你们俩要不要也掺一股?” 芸娘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只会煮粥……” 陆沉月则抱臂哼了一声:“我可没兴趣天天算账。” “那这样,”林川笑道,“秦小姐出谋划策,芸娘负责采买食材,陆寨主嘛……就负责镇场子,免得有人闹事。” “这也行?”陆沉月一愣。 “当然行!”林川笑道。 “可合伙开酒楼……得花不少银子吧?” 芸娘小声问道。 “自然是要花银子的。”林川点点头,“不过地方是自己的,人工和材料也都是自己的,要说花银子的地方,也就是酒楼的装潢门面和一应事物的采购吧?秦姑娘,我说的对吗?” 秦砚秋抿唇一笑:“林大人说的有些简单。不过,也差不多如此……” “花银子?”陆沉月面露难色起来。 林川笑道:“我说陆姑娘,你可是从我这里,赚去了一千多两银子了……” “赚是一回事,花是另一回事……” 陆沉月低声嘀咕道。 “哎呀,那看来,这么赚钱的生意,只能你们俩做了。” “赚钱?很赚钱吗?”陆沉月顿时来了兴致。 第99章 上门要人 建酒楼的事情,很快确定下来。 这一步计划,林川并不是心血来潮。 历史经验表明,越是战乱频发之地,做生意越是有暴利可图。 这源于人们在朝不保夕的环境下,往往更倾向于即时消费与享乐。 林川深知这一点。 历史上太多豪绅富商,在乱世中挥金如土。美酒、佳肴、歌姬、赌局……越是生死难料,他们越要纵情享乐。 而铁林谷,恰好可以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将军醉可以卖给那些一掷千金的商贾,红烧肉可以端上达官贵人的宴席,甚至连谷中的安稳,都可以成为一门生意。 只要交够“庇护钱”,就能在这里躲过流寇和乱兵的劫掠。 铁林谷作为新兴的聚居地,虽然布局规划才刚开始,但已显现出良好的发展潜力。 以三千人口来计算,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的村镇。 更何况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尚未婚配的青壮。 如今土地开垦需要时间,种植收获的等待更漫长。 早一些发展商业,开拓增收的渠道,就能保证铁林谷有足够的收入,让大伙能吃得饱饭。 不挨饿,就不容易乱。 眼下来看,酿酒虽然耗费粮食,但能带来更高的效益。 是个很值得持续投入的产业。 再借助商队和酒楼,势必能把将军醉的牌子打响。 到时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了。 日上三竿。 一名战兵快步跑来,单膝跪地禀报:“大人!边城大营来人,持将军手令,说要带走阿茹公主。” 林川闻言一愣:“他说……要带走阿茹公主?” 战兵点头:“是,大人。” 林川和南宫珏对视一眼,目光中皆闪过一丝疑虑。 这位公主被送过来还没几天,一直被软禁在铁林堡的一栋小屋里,如今突然又要提人,未免有些蹊跷。更何况,军中上下对她的称呼,向来是“白鹿公主”,从未有人直呼其名“阿茹”。 南宫珏微微皱起眉头:“来的是庞百户?” 战兵摇头:“是个生面孔,带了二十个亲卫。” 有问题! 铁林堡与边城大营往来事务,都是庞大彪在负责。 即便不是他亲自过来,也肯定是派熟脸的亲卫。 怎会突然派个陌生人? 林川冲南宫珏使了个眼色。 南宫珏立刻领会,拱手道:“大人,属下与胡伍长一同去迎。” “去吧。”林川点点头。 胡大勇挠了挠头,嘟囔道:“这有啥好迎的?直接让人进来不就得了……” 话未说完,南宫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往外走。 不多时,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林川走出门外,只见南宫珏领着一队人马走近。为首之人身着百户甲胄,身后二十名亲卫按刀而立,神色肃然,目光警惕。 “大人。”南宫珏拱手复命,“人已带到。” 那将官见林川出来,抱拳一礼:“林百户。” 林川回礼,问道:“阁下是?” “某乃丁字营许百户,奉将军令,特来提人。” 林川点点头:“许百户可有腰牌与将军手令?” “自然。”那人从怀中取出腰牌和一封盖着朱印的文书,递了过来,“林百户可细细查验。” 林川接过,拿着腰牌反复看了看,确实是西陇卫的制式。文书上的朱印也无破绽,字迹工整,印泥鲜红如血。 难道是自己太过谨慎了? 林川查看着文书,随口问道:“以往将军都是派庞百户过来,这回怎么换人了?” 许百户一愣,面色不虞道:“林百户若有疑,去问将军即可。某只是遵将军令,别的一概不知。” 林川不动声色地将腰牌和文书递还回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许百户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先到营中歇息片刻?” 许百户摇头:“军务在身,不敢耽搁。还请林百户速将阿茹公主交予在下。”” “这是自然。”林川点点头,转身对南宫珏道,“去找陆姑娘,把公主带来。” 南宫珏会意,拱手领命而去。 林川则继续与许百户寒暄:“许百户在丁字营任职多久了?本官似乎未曾见过。” “在下调任不过月余。”许百户回答得滴水不漏,“此前一直在外驻防。” 林川故作恍然:“原来如此。庞百户的箭伤好了吗?” “庞兄好多了。”许百户笑道,“临行前还托我向林百户问好。” “那就好,那就好。”林川笑了起来。 没多久,南宫珏带着陆沉月和阿茹走来,身后还跟了一队战兵,手里端了些木盘,上面盖着红布。 “大人,公主已带到。”南宫珏拱手复命。 林川朗声一笑,大步上前,亲热地揽住许百户的肩膀:“许百户远道而来,林某岂能怠慢?给兄弟们备了些薄礼,还望笑纳。” 他手掌刚搭上对方肩头,便敏锐地察觉到许百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林百户太客气了,军务在身……” “诶,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林川笑着说完,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脖颈:“拿下!” 话音未落,张小蔫猛地掀开木盘上的红布,一捧黄土迎面泼向最近的两名亲卫。 那些亲卫原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群边军会来这么一出。 尘土“蓬”地散开,紧接着几个战兵纷纷跟上,手中木盘朝亲卫们甩了过去。 人群中,几团烟尘陡然炸开,其中还夹杂着生石灰。 “混账!” 一声地道的狼戎语骤然炸响。 为首的亲卫头领双眼被陡然迷住,长刀猛地出鞘,刀锋寒光一闪,直劈张小蔫所在的位置! 林川嘴角微微扬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 张小蔫泼完黄土,迅即后退。 几杆长枪从身旁骤然探出,径直捅向乱成一团的亲卫。 “杀——”喊杀声此时才炸响。 除了战兵们和陆沉月等人,根本没有多少人反应过来。 远处工地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着。有人在搬土砖,有人在扛木头,有人坐在房梁上叮叮当当,一群人喊着号子在夯地,几个妇人抱着洗好的衣服往回走,几个孩童笑着打闹…… 可中央广场,气氛陡然变得肃杀混乱起来。 第100章 奉你为主 “救公主!” 混乱之中,那亲卫头领暴喝一声,“阿茹居次——” 身边两个亲卫朝着林川的方向扑了过来。 林川眼中寒芒一闪,右臂青筋暴起,竟单手扣住许百户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抡起,如重锤般狠狠砸向扑来的两个家伙! “砰——!” 三人重重撞在一起,倒在地上。 铁林谷中央,空气忽然凝滞。 从高处俯瞰,整个谷地仿佛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以广场为中心,数队战兵如潮水般涌过去,喊杀声四起。 谷中劳作的流民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震慑。 几个正在晾晒药材的妇人手中簸箕跌落,晒干的草药散落一地;远处夯土的壮丁们僵在原地,手中的木杵重重砸在脚边;孩童吓得哇哇大哭,被仓促赶来的大人一把抱走。 一声尖锐的惊叫刚划破凝滞的空气,立刻被粗糙的大手捂住。几个新来的流民瘫软在地,被身旁的老人死死按着肩膀。 惊恐迅速蔓延开来,却无人敢真正喧哗。 “哐——哐——哐——” 急促的铜锣声突然炸响,提着铜锣的辅兵们沿着纵横交错的碎石路飞奔,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浑厚的吼声: “铁林军办事,所有人勿慌——” 远处高地上,芸娘和秦砚秋正叽叽喳喳聊着未来酒楼的生意,听到锣声,整个人懵了一瞬。而秦砚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中央广场方向,脸色瞬间苍白。 广场上。 尘土尚未散开,混乱便骤然聚成一道狂潮,冲向阿茹的方向。 被合围的亲卫们,面对身份败露后被围剿的局面,迸发出濒死疯狂的战意。 人潮汹涌,在几面铁盾的阻拦下,鞑子亲卫们的攻势不减。金铁交鸣不绝,喊杀声与飞溅起的鲜血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如同炸开了一口血肉之锅。 那亲卫头领左砍右挡,身边亲卫不断倒下,可他死死提住一口气,手中钢刀狂乱地劈向前方。下一秒,眼前的铁盾骤然分开,他猛冲上前,刚要挥刀砍出一条血路,一张网迎面砸了过来。 浸过桐油的渔网从天而降,如铁幕般罩住了他们! “噗嗤——!” 几杆长枪从网眼间隙凶狠捅入,鲜血瞬间迸溅!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网中的亲卫疯狂挣扎,刀锋劈砍渔网,却因桐油浸染,刀刃打滑,根本无法斩断! “巴图尔!” 阿茹公主挣脱南宫珏的阻拦,踉跄着冲前几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那亲卫头领肩膀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臂膀流淌。可他竟像不知疼痛的野兽,双目赤红地咆哮着,用染血的五指死死抓住渔网,竟要将网绳生生扯断! “刺!”胡大勇一声令下。 十几杆长枪不要命地捅进渔网里。 “噗!噗!噗!” 枪尖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渔网中的亲卫们像被困住的野兽般疯狂扭动,却只是让枪尖在体内搅动得更狠。有个年轻亲卫的腹部被三杆枪同时贯穿,另一个被刺穿肺叶的亲卫,每一声惨叫都带着血沫从口鼻喷出。 鲜血顺着渔网滴落,在地上汇成一片粘稠的血洼。 被刺穿的亲卫们挂在枪杆上抽搐,有个重伤未死的竟用最后力气抓住枪杆,硬生生将自己往前拖了半尺。直到胡大勇亲自上前,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阿茹公主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抱住林川的腿:“林大人,我愿以性命担保,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求你饶他们一命!” 林川冷眼看着网中垂死挣扎的亲卫,缓缓抬手:“停。” 战兵们立即收枪后撤,但二十名亲卫,已只剩下四五个还在喘气。 阿茹颤抖着爬到网前,徒手撕扯着沾血的渔网,指尖被粗糙的网绳磨得鲜血淋漓。 “巴图尔……”她哽咽着捧起亲卫头领的脸,用狼戎语低声说着什么。 巴图尔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却仍挣扎着抬起手,想要擦去公主脸上的泪水。 “救救他,林大人,求你救救他!”阿茹扭过头,眼中满是绝望的祈求。 “做梦。”林川冷哼一声。 阿茹看着巴图尔身上的伤口和鲜血,终于崩溃。她跪行着爬向林川,身下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求你……救救他。”她抱着林川的靴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 林川冷眼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狼戎勇士。 巴图尔的肩膀和腹部都受了伤,手腕也被长枪戳透,即便是救活,也拿不了刀了。 “我为何要救他?”他的声音冰冷无比。 阿茹的视线落在巴图尔身上,又望向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都是自己的亲卫,冒着危险来救她,没想到,却把命留在了这里。 “林大人!” 她重重地磕下头,“只要你救他,我血狼部白鹿旗子弟,从此便奉你为主!” 林川目光一凝,缓缓蹲下身。 他伸手抓住阿茹的头发,将她拽起来,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确定?” 阿茹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巴图尔,突然发狠般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从嘴角溢出,她一字一顿道:“我以先祖之魂起血誓!若违此誓,永世不得回归长生天!” 林川的指尖在阿茹染血的唇瓣上停留片刻,直起身来。 “来人!” 他命令道,“把活着的带下去,让大夫救治。” “喏!” 战兵们应声,扯开渔网,把几个受伤的亲卫抬了下去。 阿茹怔怔地看着巴图尔被抬走,终于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半个时辰后,铁林谷西侧的一栋木屋内。 “哗——” 一桶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昏迷中的许百户猛地抽搐,呛出一大口血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映出林川的面容。他扯动了一下身体,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铁链锁在了椅子上。 “要死还是要活?”林川的声音响起。 许百户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别废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屋内火盆的光忽明忽暗。 林川缓缓起身:“我再问一次,要死还是要活?” “你、你休想让我说半个字!”许百户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颗带血的断牙。 林川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府军啊,还有别的本事吗?” 许百户脸色一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林川一把揪住许百户的头发,“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的?!!!”许百户惊惶道。 第101章 真相浮出水面 林川其实并不知道幕后主使就是府军。 他只是根据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异状,在心中推演过无数种可能。 将军把公主藏在这里,是怕王户部暗中跟鞑子交易…… 此前张员外与王户部有过勾结…… 张员外的亲戚,是府军张参将…… 张参将和王户部同时出现在镇刑司…… 府军勾结鞑子、冒领军功…… 这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府军。 如今这番试探性的话语,不过是在黑暗中掷出的一枚石子。 却不想,这枚石子正中靶心。 许百户那声变了调的惨叫,那张骤然扭曲的面容,那双突然放大的瞳孔,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颤抖,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猜测。 “你们若是老老实实呆在青州倒也罢了!” 林川的拇指狠狠压进许百户的眼眶,指甲陷入脆弱的皮肉。 “如今敢假扮边军上门?妈的,以为有了监军的关系,就拿到尚方宝剑了吗?” “啊——” 许百户的惨叫声响起,又骤然停止。 火光映在脸上,将他惊恐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操!”胡大勇一脚将许百户踹倒在地。 他握着刀把的手颤抖着,恨不得当即拔出刀来,一刀砍死这厮。 “大人,此事还需谨慎……” 南宫珏见屋里众人有些情绪激动,赶紧上前劝慰道,“府军毕竟挂着朝廷的虎皮。” 林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中已经带了一丝杀机。 “怀瑾,你和大勇继续审,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南宫珏犹豫了一下:“大人,不把他交给边城大营?” 林川摇摇头,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这等小事,就别劳将军费心了。” …… 几天的审讯下来,整个阴谋的脉络终于清晰。 许百户的供词断断续续,可结合苏醒后的巴图尔的供词,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血狼部早已暗中与青州府军勾结,意图在西北边境掀起叛乱。 而阿茹公主被囚禁在铁林堡的消息,正是由西陇卫王监军暗中透露给府军。 府军的野心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青州府军隶属西梁王麾下,但在西陇卫驻扎北境之后,粮饷、军械、战功,样样都高过府军,兵部调拨的粮草物资,也慢慢向西陇卫倾斜,府军指挥使徐莽对此早就耿耿于怀。 至于他暗中与鞑子勾结,出售铁器和粮草,究竟是出于一己私利,还是西梁王的授意,尚未可知。可“谋反”这个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 计划原本天衣无缝—— 府军伪造了将军手令,王户部提供了腰牌,许百户带着二十名血狼部精锐假扮亲卫,以将军提审为名要求带走阿茹。 一旦离开铁林谷,这些亲卫就会立即护送公主返回血狼部。 如此一来,林川监守不力,必然会失去陈将军的信任。 而血狼部又救回了阿茹公主。 府军也趁机打击了边军的气焰。 一举三得。 但他们低估了林川的警觉。 府军并不知道边军内部对阿茹的称呼。 许百户脱口而出的“阿茹公主”,是血狼亲卫们教给他的称呼,就是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林川瞬间识破了伪装。 而许百户的身份,此刻也查清了。 他的顶头上司,正是张员外的表侄,张参将! 木桌旁,烛火摇曳。 林川看着供词,眼中的寒意愈发凛冽起来。 “来人!”他低喝一声。 门外一名战兵应声而入:“大人!” “去把秦姑娘请过来。” “喏!”战兵抱拳领命。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林川的目光落在供词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手印上。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有许百户的手印,这份证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边军、府军、鞑子、朝廷…… 他虽然身在外头,但也能感觉到,眼前是一团漆黑的漩涡。 充满了杀机、阴谋、暗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秦砚秋一袭素色衣裙出现在门口。 “将军找我何事?”她轻声问道。 林川抬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这几日为了救治那几个鞑子伤兵,她几乎未曾合眼。 特别是那个叫巴图尔的头领,身上的贯穿伤险些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秦砚秋妙手回春,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恐怕也拿不到这么详尽的口供。 “砚秋,你来看看这个。” 林川将桌上的供词往前推了推。 秦砚秋缓步上前,素手接过那叠染血的纸张。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原本白皙的面容渐渐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将军……”她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 “你父亲赴任青州同知……” 林川缓慢开口,“那青州……恐怕是一座深潭啊。” 秦砚秋颤抖片刻,却缓缓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决然:“将军,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该往里闯一闯。” “砚秋,你不担心?” “有何可惧?”秦砚秋轻笑一声,“家父乃吏部擢升的正印同知,堂堂朝廷命官。府军再猖狂,难道还敢明目张胆对朝廷命官下手不成?” 林川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沉默下来。 她说得固然有理,但这终究只是最乐观的估量。 府军既敢勾结外族、伪造军令,其背后必有倚仗。 或是朝中有人,或是已在青州官场织就了一张遮天大网。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秦知县此番升迁,看似踏入龙潭虎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接近府军核心的机会。 “将军有何打算,尽可吩咐便是。” 秦砚秋仿佛读懂了他心中所想,低声道。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铁林谷的灯火星星点点,却照不透这深沉的黑暗。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砚秋,你父亲此番赴任……可以去做个贪官。” “什么?”秦砚秋表情骤变。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在抬头的瞬间,对上了林川的目光。 他的眼中没有戏谑,只有一片肃杀的冷静。 她忽然明白了林川的意思。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眼眶瞬间涌上热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福身一礼: “砚秋……明白了。” 第102章 铁血陌刀 烈日当空,蝉鸣刺耳。 校场的黄土被晒得发烫,林川站在榆树下,望着正在操练的战兵。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悬了片刻,最终滴落下来。 麦子已经抽穗了。 这个念头在林川脑海中一闪而过。 再过一个月,麦子就该收割了。每年到这个时候,各府衙门的差役就会格外忙碌,不仅要防着流民抢粮,更要提防鞑子南下打草谷。 而今年的形式,要比往年更严峻许多。 校场中央,战兵们正五人一组,演练新的小队合击术。 前方的盾手突然矮身,包铁的木盾斜向上顶,恰好挡住假想敌劈来的刀势。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的刀手从盾牌上方窜出,雪亮的刀光直取上路。左侧的长枪却后发先至,枪尖毒蛇般点向下路。 一刀一枪,同时攻击对方的咽喉和膝盖,任你是多凶悍的鞑子也得没命。 这套战法是陆沉月改良的。 她摒弃了传统军阵中呆板的轮替打法,转而将江湖武学的虚实变化融入战阵。五个人的配合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杀机:盾退刀进,刀收枪出,枪回盾挡,循环往复间没有半分破绽。 热风卷着沙尘掠过校场。 战兵们的皮甲已经被汗水浸透,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但没人停下休息。 所有人都知道,要和鞑子大干一场了。 麦子黄时,就是见血的日子。 东北方向的驿道终于通了。 驿卒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铁林谷,带来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邸报。 朝廷昭告天下,已与女真诸部达成和议,燕云三州划作互市之地,边关榷场重开。 为表诚意,朝廷甚至撤走了边疆三镇的戍边精兵,说是要“永结盟好”。 消息一出,铁林谷内议论纷纷。 “这下可好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听说女真人送来了三百匹战马,还有貂皮、人参……” “朝廷这是要休养生息啊!” “不知道鞑子什么时候退兵……” “那得看朝廷怎么跟鞑子谈了……” 人们谈论的内容,时不时传入林川耳中。 身为百姓,谁不希望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朝廷的一厢情愿罢了。 女真、狼戎、羌人…… 这些名字换了又换,可骨子里的贪婪却从未改变。 他们觊觎中原的富庶,就像饿狼盯着肥美的羔羊。 江南的稻米堆成山,淮盐的白雪铺满仓,蜀锦的云霞裁作帐…… 这些财富,足以让任何蛮族眼红。 若是盛世,朝堂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边疆自然安稳。 可若中原乱起来,四面八方的蛮族都会露出獠牙,想扑上来啃一块血肉。 女真为什么休兵? 不就是因为拿到了三州的土地吗? 等他们把这三块肉消化完毕,一定还会继续南下! 只是没人说得清,那焚城的烈火何时会再次燃起。 “大人!” 赵铁匠的声音,打断了林川的沉思。 他回过头,看到赵铁匠肩上扛着一把长炳大刀走了过来。 林川瞳孔微缩。 刀身足有五尺余长,刃口宽逾三寸,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刀柄用整根铁桦木裹着熟铁打造,握手处缠着浸油的牛皮,尾端还铸着三寸长的尖锥。 “按您给的图样,加了点改动。” 赵铁匠把长刀从肩上卸下来,“刃面加了道血槽,柄尾能当破甲锥使。” 林川接过刀,瞬间胳膊肌肉绷紧。 这分量很扎实,少说二十斤。 不过赵铁匠工艺精湛,握着长柄,整体的重心却非常稳。 他仔细看了看刀身。 刀背厚如铜钱,刃口锋利无比。 林川心中有些激动。 这是记忆中的大唐陌刀。 后世没人见过陌刀,只是在史书里记载过只言片语:“陌刀,长兵也,所向无前,人马俱碎。”当年唐军持此刀横行西域,吐蕃铁骑闻风丧胆。 可后世千年,竟无一人能重现其真容。 而现在,这柄传说中的凶器,正在他手中苏醒。 “走,试刀!” 他大步走向校场。 操练声不知何时停了,战兵们都围拢了过来,盯着这柄前所未见的武器。 校场西侧立着几具新制的草靶。 外层裹着鞣制的牛皮,内里填着湿土和稻草,还特意在“胸腔”位置埋了块木砧,模拟骑兵的轻甲。 林川在五步外站定,缓缓吸了口气。 他双手紧握刀柄,长长的刀尖斜指地面。 这个姿势不同于寻常刀法的起手式,而是将全身力量贯注于腰胯,再通过臂膀传导至刃口。 静。 风似乎停了,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下一秒—— 林川骤然踏步上前,腰身如绷紧的弓弦猛地释放。 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嗤——!” 刀光闪过,草靶依旧矗立。 围观的战兵们还在困惑,却见那牛皮包裹的靶子突然斜斜滑落,藏在里面的木砧“咔”地裂成两半,露出新鲜的木茬。 校场上一片死寂。 林川的虎口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这一刀的反震力远超他的预估,但胸腔里沸腾的热血冲散了所有不适。 这就是陌刀。 不是花哨的江湖兵器,不是精巧的仪仗佩刀,而是纯粹为战场而生的杀戮机器。 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胡大勇的嘴唇都在颤抖:“大人,这是什么刀……” “什么刀?” 林川手腕一翻,将长刀高高扬起。 “专砍鞑子铁骑的……” 长刀全力劈下,发出呼啸声:“铁血刀!” 这一刀,直接将剩下的草靶一分为二,内里的木砧更是被劈得粉碎。 围观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呼。 独眼龙的眼睛都亮了。 “大人!这铁血刀!能不能给俺一把!” 他瓮声瓮气喊道,“要是有这刀在手,鞑子算个屁!” “是啊!!” 战兵们纷纷附和,有人已经忍不住拔出自己的战刀,和那柄铁血刀比划起来。 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原本引以为傲的战刀顿时显得单薄如玩具,刃口窄得可怜,刀身轻飘飘的,像是孩童的玩物。 林川看着众人火热的眼神,心中豪气顿生。 “赵叔,一个月能打多少这种刀?” “一个月?”赵铁匠盘算片刻,“哎呀,这刀打制起来麻烦得紧,光是锻打就要反复淬火十几次,刃口更是费工夫,现在的话,一个月……也就能打十来把。” 林川点点头。 十来把刀,不是工坊的极限。 因为匠人们还要打制三棱箭簇、风雷炮,还有各种工具。 等忙过几个月,产量就会慢慢提上来。 “成本很高吧?” “高!”赵铁匠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这一把刀……差不多得二十两银子……”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声。 二十两? 顶得上战兵们一年的军饷! 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干两年,才能换一把刀。 林川思索了片刻。 他早就知道这刀的成本极高。否则大唐也不会明令禁止陌刀陪葬,实在是养一支陌刀队太过奢侈。 可当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在铁林谷苦练的精锐战兵,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战意,心中那股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战兵,以后个个都是精锐。 战场上,多一柄铁血刀,就能多砍断一条鞑子铁骑的马腿;多一名铁血刀手,就能为身后的同袍多争一线生机。 既然都是特种精兵,那用银子堆起来的装备,自然物有所值! “打!”他斩钉截铁道,“一个月二十把,够给鞑子个惊喜了!” 远方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第103章 青州战祸 大雨过后。 雨水浸透的土地泛着黑红的泥泞,像被血反复浇透后又晒干的破布。 秦知县——哦不,现在是秦同知,踩着黏稠的淤泥,满脸悲苦地往前走了几步。 几日前还冒着炊烟的村落,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 几根未烧尽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雨水顺着焦木滴落,坑里积着暗红色的水,不知混了多少血。 尸体横七竖八地歪着。 有个妇人蜷在井台边,半边身子焦黑,另半边却苍白如纸。井绳断了,轱辘上缠着半截发辫,不知是她的,还是孩子的。 秦同知蹲下身,望向黝黑的深井。几具孩子的身体漂浮在下面,已经看不出模样。 随行的衙役中,已经有人干呕了起来。 那气味确实令人窒息。 雨后的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却蒸腾着令人恶心的味道。那是焦糊的皮肉、沤烂的粮食、还有浸泡在雨水里慢慢膨胀的尸体,所有味道糅在一起,扯得人肠胃翻搅。 山坡上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 三名骑士立在林边,为首者一袭青衫,在这脏乱的世界里干净得刺眼。秦同知眯起眼睛,看见那人正用毛笔在册子上勾画。 “知府大人从监察院请来的。”老衙役低声道,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专司绘录战祸……” “绘录战祸?”秦同知皱起眉头。 老衙役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根:“战祸越惨,朝廷银子拨的就越爽快。去年大旱,知府大人让灾民在城门口排着队饿死,监察院画了三日,最后拨下来三十万两赈灾银……” 秦同知沉默地点点头。 山风突然转向,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那边树上……”青衫人用笔杆指点着,“再多吊几具尸体……看着更凄惨些……” 秦同知的手猛地攥紧。 他看见两名随从翻身下马,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已经吊着三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随从们从泥泞里拖起两具孩童的尸首,麻利地系上绳索。较小的那个孩子最多五六岁,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 “大人……咱们该走了。”老衙役催促道。 秦同知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的目光钉在那青衫人身上。对方正专注地调整画本角度,时而皱眉摇头,时而满意颔首,像个在斟酌画作的文人雅士。 “再往左挪半尺……”青衫人比划着,“对,就这样……” 孩童的尸体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露出青紫的小脸。 秦同知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心情。 “大人?”老衙役的声音有些焦急,“知府大人该等急了。” 秦同知转过身,表情恢复如初。 “走吧。”他语气平静道。 青衫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个满身泥点的官员正带人离开。 他合上册子,眉头皱起。 “那是谁?”他问道。 “新上任的秦同知。”身边的随从显然知晓秦同知的身份。 “就是张参将提到的那位秦知县?” 青衫人微微一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大人,前方就是青州城了。” 马车碾过官道最后一道山梁,老衙役的声音响起。 秦同知掀开车帘,青灰色的城墙陡然撞进眼帘。 三年前他押解税银入城时,只记得城楼上的戍旗猎猎作响。 如今以同知身份赴任,才真正看清这座边塞雄城的全貌。 五丈高的城墙全用黑石垒就,女墙齿堞间探出密密麻麻的弩床铁戟;护城河引的是活水,河面浮着带刺的铁蒺藜网;城门洞上方,“镇山门”三个漆金大字已斑驳剥落。 “大人,这就是镇山门。”老衙役指着城门上方的匾额,“上月刚换了新的千斤闸。” 秦同知微微颔首。清平县的城墙不过两丈高,城门是用厚木板包铁皮做的。而眼前这座边塞雄城,光是瓮城就比清平县衙还要大上三倍。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秦同知取出吏部文书,守门的把总仔细验看后,突然恭敬起来:“原来是秦大人。张参将吩咐过,您到了直接去府衙,不必排队。” 秦同知心头一动。 他不过是个新上任的同知,张参竟然特意关照。 想来,是因为此前与张员外的关系…… 目光扫过城门处,发现寻常百姓入城都要解衣搜检,而几个军汉却畅行无阻,领头的还朝把总抛去一袋铜钱。 入得城内,喧嚣声扑面而来。 沿街店铺的幌子在风中翻飞,铁匠铺里传来叮当的打铁声。街上人头攒动,卖菜的、挑着柴的、抱着孩子的、要饭的。一队府军押着十几辆粮车往北而去,青石板上已经碾出了深深的辙印。几个税吏正在茶肆前清点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这与清平县的市集截然不同。 那里最热闹时也不过是粮行前的讨价还价,何曾见过这般车马粼粼、兵甲森严的景象? “让开!让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过,行人纷纷避让。秦同知注意到他们腰牌上的纹饰。 是西梁军的标记。 这些人马虽不在城中常驻,但影响力显然无处不在。 转过鼓楼,府衙的黑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比清平县衙那对年久失修的石兽威严得多。 秦同知整了整衣冠,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大人……”老衙役小声提醒,“知府派人来迎了。”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走来,满脸堆笑:“秦大人一路辛苦!知府大人已在二堂备茶相候。” 秦同知深吸一口气。 这座边城的气象远非清平可比,这里的暗流,想必也更加凶险。 他摸了摸袖中的吏部文书,又想起林川托女儿带给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有劳引路。” 穿过长长的廊院,二堂内,知府周亭儒正用银签子剔着茶盏里的浮沫。 见他进来,周知府笑着搁下茶盏:“秦大人来了,坐。” “下官拜见府尊。”秦同知躬身行礼。 “诶,又不是外人,不必多礼。”周知府推过一盏茶。 “府尊,规矩下官还是懂的。” 秦同知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朝身后轻轻一挥。两名年轻衙役应声而入,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哎呀,秦大人,你这却是见外了!” 周知府朗声大笑,站起身,盯着那两个箱子,嘴上笑道,“张参将早就说你要升迁,我还不信,哈哈哈……他如今掌着青州府军粮械,你们故人重逢,定有许多话说。” 第104章 想让他怎么死 铁林谷,广场木屋内。 林川仔细读着手中的密信,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张参将……还真是找死。”他冷笑一声。 “怎么了,大人?”正在伏案书写教材的南宫珏问道。 林川将密信递过去。 信是秦同知亲笔写的,字迹工整隽永。 南宫珏展开细读—— 信里主要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秦同知赴任途中亲眼所见:一座被鞑子屠尽的村落,尸横遍野,却唯独周围其他村落安然无恙。更蹊跷的是,监察院的官员竟在绘录战祸时,暗示要多吊几具尸体,“看着更惨一些”。 第二件事,则是张参将在他赴任当日便设宴款待。席间,那参将借着酒意,三番五次提起张员外失踪之事,话里话外将矛头直指铁林堡和边军,想必是怀疑了什么。 “大人,此事蹊跷。” 南宫珏拿着密信,满脸怒容。 “鞑子屠村?我看分明是府军假扮的!屠村劫掠,再向朝廷索要银子,真是一场好戏。” “是谁杀的,查一下便知。小七——” 林川朝门外唤了一声。 “属下在!”陈小七应声进来。 他是柳树村的村民,跟着林川杀过鞑子,后来加入了铁林堡战兵。还有一个叫石大胆,跟他一起,被林川安插在秦同知身边,扮作衙役班头。 如今两人都跟着秦知县一起去了青州,确保密信往来不出问题。 “一会儿你叫上铁柱和小蔫,跟你一起回去。” 陈小七一愣:“他俩跟我回去干嘛?” “秦大人信里提到过一个村子,被鞑子屠了。你知道吧?” “属下记得。”陈小七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村民全被杀了,村子也烧光了,挺惨的,还有吃奶的娃娃都被……” “行了行了,不用细说。” 林川挥挥手,压低声音,“你们三个……仔细查一查,那些死者的伤口,是不是鞑子所为!” 陈小七呆立片刻。 突然想起井台边那具妇人的尸体。 她脖颈上的刀口平整得过分,确实不像鞑子弯刀能砍出来的…… “大人的意思……” 他喃喃道,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变白,“属下懂了!” “嗯。吃过饭早些回去,告诉秦大人……” 林川目光逐渐变得锋利,“踏踏实实做事,一切有我。” “喏!”陈小七转身出门。 出门在外虽然任务艰巨,却比在铁林堡训练要轻松多了,唯一的不足,就是吃的伙食不好。 也不能说不好,是不如铁林堡的好。 月光下,王铁柱和张小蔫正蹲在地上啃着半块面饼,见他出来便咧嘴一笑:“咋样,将军没训你吧?” “哪能呢!”陈小七揉了揉肚子,“就是馋咱的羊肉汤了……” 王铁柱会意地拍拍他肩膀:“忍忍吧小子,下次炖羊肉汤的时候你最好能赶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塞过来:“昨儿个在集市上顺的酱肉,藏好了。” 陈小七眼睛一亮,正要接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不行不行,大人说过,要守规矩……” “懂、懂、懂懂懂……”张小蔫冲他竖起大拇指。 “懂事!”王铁柱哈哈笑起来,把油纸包硬塞进他怀里,“逗你玩呢,专门让厨娘给你切的,留着路上吃……这个,现在吃。” 他又变戏法一样摸出两个夹着酱肉的面饼。 “铁柱哥,你可真是我亲哥!”陈小七赶紧接过面饼。 “我是你们的亲哥!”王铁柱嘿嘿一笑。 柳树村有十几个人跟着林大哥当战兵,就属他岁数最大。有时回趟村子,那些叔伯婶子都会上门嘘寒问暖,言语里,都把他当作战兵子弟们的大哥。 爹娘也说,家里好多脏活累活,都有人帮忙操持。 这种感觉,可真是太好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陈小七大口咬着面饼。 没多久,三人便起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 天光微亮时,铁林谷的晨雾还未散尽。 王铁柱和张小蔫踏着露水归来,两人面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大人。”王铁柱声音沙哑,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粗布,“您看这个。” 粗布展开,露出几枚沾着黑褐色血渍的箭簇。 那制式,根本不是鞑子的狼牙箭,而是府军的三角箭头。 王铁柱继续道:“我们查了二十七具尸体,伤口都是制式腰刀和箭矢所致。有个五六岁的娃娃……后背中了三箭。” 一旁的张小蔫说不出话来,只是气得发抖。 “果然如此!” 林川将箭簇重重拍在案上。 心中说不出的愤懑。 上次隆昌号商队的陈掌柜说起府军杀流民冒充鞑子换取军功,已经是匪夷所思。 今为了多讨些朝廷银子,府军竟与青州知府沆瀣一气,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府军假扮鞑子,屠尽全村…… 知府邀请监察院官员绘录战祸,再以加急折子递上朝廷……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 他们当真以为这青州是铁桶一块,可以肆意妄为?连屠村灭户这样的勾当,都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那些箭簇,尸体上的刀伤,处处都是破绽。 这些漏洞明显到连寻常衙役都能察觉,可他们偏偏不屑遮掩。 “好一个肆无忌惮!”林川怒极反笑。 他们凭什么? 不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这青州地界上他们可以一手遮天? 知府掌控衙门,参将执掌兵权,上下勾结,沆瀣一气。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连屠村时用的刀剑都懒得更换,就这么大剌剌地用着官制兵器行凶! “大人。”南宫珏低声道。 “怀瑾……”林川声音都在发抖,“你别劝我,我知道我只是个铁林堡百户,青州的事与我无关……可是……”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箭簇震得叮当作响,“这府军……是老朋友了,这口气,我不能忍……” 南宫珏单膝跪地:“大人,属下不劝大人忍,而是劝大人,不要忍。” “嗯?”林川转过身,目光炯炯盯着他,“你有何良策?” 南宫珏点点头:“属下有一计,可致张参将于死地。只不过,要看大人想让他怎么死!” “怎么死?”林川眼角微微抽搐,“我要让他……” “生不如死!” 第105章 人间蒸发 青州城,张参将府邸。 正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八仙桌上的酒菜泛着油光。 张参将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可指尖却忍不住发颤。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 “张大人,我们的人呢?”他的汉话说的很生硬。 张参将强笑道:“使者大人,许百户办事一向稳妥,可能是路上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 对面的人,正是血狼部来的使者。 听了张参将的话,眉头皱了起来:“耽搁?我给了你二十名血狼卫,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了,你跟我说耽搁了?” 冷汗顺着张参将的侧脸滑落下来。 他何尝不觉得蹊跷? 许百户是他的老部下,什么脏活没干过? 这次行动本该万无一失的。 百户腰牌和亲卫甲胄都是王监军提供的真货,连文书上的大印都货真价实。 可如今人却像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诡异的是,这几日他特意打探过,边军大营风平浪静。 若是任务成功,陈将军早该暴跳如雷; 若是失败,铁林堡也该上报军情。 可偏偏两边都毫无动静,仿佛从未有过这回事。 “莫非……许百户根本没去铁林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参将就感到一阵眩晕。 自打张家表弟出事,表叔父失踪,整个张家乱成一团。血狼部因为毒粮的事情大发雷霆,他好不容易才撇清干系。本以为借王监军提供的消息,把公主救出来,既能卖血狼部一个人情,又能给铁林堡那个林川添堵,谁曾想…… 如今不仅人没找到,连派去的精锐都凭空消失,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前几天,指挥使还提醒过他,让他最近跟鞑子打交道,谨慎一些。 据说血狼部最近势弱,黑狼部正蠢蠢欲动,想吞并血狼部,以便在狼戎大汉之位的争夺上,占得先机。而因为苍狼部拿了西梁城的缘故,黑狼部最近也在跟西梁王频频接触,明里暗里都在打青州城的主意。 听指挥使的意思,西梁王也有意拿青州城,要跟鞑子做一笔大买卖…… 至于什么买卖,指挥使没说。 不过张参将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最近几年,最让西梁王不爽的……自然是镇北王。 而西梁城和青州城,如果都在鞑子手里,那么镇北军…… 就会陷入鞑子的合围…… 只要镇北军没了,镇北王手底下那几个本属于王爷的地盘,都会乖乖吐出来…… 至于血狼部…… 他们虽折了人手,可草原上的狼群从不会因死了几匹就退缩。相反,它们会嗅着血腥味,扑得更狠。 稍有不慎,就会引火上身啊…… “使者放心!”他急忙表态,“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定把铁林堡翻个底朝天!” “张参将,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使者俯身上前,“我再给你五十名血狼卫,如果救不出公主,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夜风吹过,烛火映在张参将脸上,阴晴不定。 使者离开后,张参将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刚端起茶盏想压压惊,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大人,今日派出的两支巡逻队,至今未归!” “什么?”张参将地拍案而起,“两支小旗?是当了逃兵还是怎的?” 亲兵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回大人,属下不知。按例午时该换防,可直到申时也不见人影。派人沿巡逻路线查探,只、只找到这个……” 亲兵哆哆嗦嗦捧上一物。 是半截被踩烂的令旗,上面还沾着泥巴印子。 张参将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指挥使三令五申,近期不要惹麻烦,等王爷的进一步指令。 可问题是,他不想惹麻烦,可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 他厉声喝道:“传令!方圆五十里内严查!村子、寨子、盐帮,一个都不许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亲兵抱拳应声。 “等等!”张参将想起使者的吩咐,叫住亲兵,“把陷阵营的三位百户,给我叫来!” “喏!”亲兵转身离开。 张参将朝桌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妈的,林川,你不是升了百户吗?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铁林堡,怎么斗得过我三个百人队!” …… 夜黑风高。 荒野上只有马蹄声。 一队黑甲骑兵借着夜色疾行,马背上除了全副武装的骑士,还横七竖八地驮着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府军。这些倒霉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活像一群待宰的猪猡。 “狗哥,前方山坳发现鞑子的营地!”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喊道。 二狗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眯眼望向远处,黑狼部的前哨营地隐约可见,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按计划行事。”二狗转头对身后弟兄们比划了几个手势。 骑兵们立刻下马,扛着府军们散开,悄然逼近营地。 子时已过。 黑狼部的前哨营地匍匐在荒原上,像头蛰伏的野兽。 三座哨塔矗立在营地四周,塔顶火盆里的松脂噼啪作响,哨兵半眯着眼,目光扫过远处的黑暗。草原的夜从来不太平,狼群、马匪,或是那些不知死活的边军探子,都可能成为撕开喉咙的利齿。 至于离得最近的青州驻军,他们可没胆来。 营地中央,篝火堆旁围坐着十几名黑狼部战士。有人磨着弯刀,有人擦拭着角弓,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啃着风干羊肉。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话音却被夜风吹散。 四周的帐篷里,已经传来了呼噜声。 百夫长的帐篷里,牛油蜡烛烧得只剩半截。自从前几日血狼部被偷袭,黑狼各部就传了令,所有靠近边境地界的营地或者部落,夜里必须加派双倍哨岗。 “多此一举……”百夫长啐了一口。 汉人早被吓破了胆,敢主动出击不过就是那一支西陇卫?离这远着呢。 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马奶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他掀帘而出,正看见哨塔上一个哨兵掉落在地,脖颈上插着一支羽箭。 几乎同时,几十支箭雨泼了过来。 “敌袭——!” 第10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百夫长厉声吹响骨哨。 霎时间,箭雨从黑暗中倾泻而下。 原本坐在篝火旁的十几名黑狼士兵,瞬间倒下数人。 鞑子们不愧是草原精锐,几乎在第一轮箭雨刚停的同时就抄起了角弓。他们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疯狂还击,狼牙箭如暴雨般倾泻进黑暗。 更多的黑狼部士兵们冲出营帐,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疯狂还击。 箭矢往来呼啸,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别乱!”百夫长踹翻一个慌乱的士兵,“往箭来的方向射!” 第二波箭雨已经袭来。鞑子们借着火光,看到黑羽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每支都刁钻得很,专挑举火把的、穿皮甲的、站在高处的射。 “他们能看到我们!” 百夫长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马奶酒,猛地泼进熊熊燃烧的篝火堆里。 “嗤——” 酒液与火焰相撞,顿时腾起一团呛人的浓烟。火势瞬间矮了半截,火星四溅,照亮了百夫长铁青的脸。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那火焰又“呼”地窜了起来,烧得比先前更旺。 “灭火!把火都灭掉!”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几个鞑子手忙脚乱地往火堆里泼酒,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营地四周的火盆、火把实在太多了。 “嗖!”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正在灭火的鞑子喉咙。 百夫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兵捂着脖子倒下。 “噗!” 又一名鞑子中箭倒地,胸口被贯穿,鲜血喷溅在火堆旁。 “啊!我的眼睛!”一个鞑子捂着脸倒下,指缝里插着支箭。 黑暗中,对方箭箭夺命! “扔火把!照出他们!”百夫长大喊一声。 鞑子们纷纷扔出火把,投向黑暗的方向。 几道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在那边——”有人大喊一声。 狼牙箭纷纷朝着那个方向射了过去。 “噗噗噗!” 黑暗中,有人凄惨地哭喊了起来。 “中了!”鞑子们士气大振。 更多的箭雨泼了过去。 “嗖!嗖!嗖!” 又有一波箭雨射来,三名举着火把的鞑子应声倒地。 百夫长伏在原木栅栏后,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对方的箭法太准了,每一箭都直取要害,像是专门练过夜射的精锐。 可更诡异的是,黑暗中竟隐约传来汉人的哭喊声。 “别射了……求求你们……” “我们不想死啊……” 那声音凄厉哀怨,夹杂着痛呼和哽咽,分明是汉人的口音! 百夫长心头一凛。 哪有这么打仗的?一边哭嚎着求饶,一边箭箭夺命? 这又是汉人想出来的什么打法? “火都灭掉!!”他一边射箭还击,一边大喊。 其实不用他吩咐,营地的士兵们已经纷纷灭掉了火把。 而那堆篝火,也在泼了几次马奶酒和清水之后,终于熄灭。 黑暗,终于笼罩了下来。 攻守形势,总算是持平了。 箭雨依旧倾泻向黑暗,不断有中箭声响起。 原本还有人哭喊哀嚎,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黑暗中,百夫长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了几句。 十几个人影提着弯刀和弓箭,小心翼翼摸了出去。 过了许久,有人大喊一声:“汉人跑了!” 火把重新点燃。 鞑子们喘着粗气,举着火把查看战场。 十几具被射成刺猬的汉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了狼牙箭。 而自己营地里……却死伤三十多人。 “妈的!” 百夫长一脚踹向一个汉人的尸体,目光停留在腰牌上面。 脸色瞬间铁青。 “是青州府军——!?” …… 战马飞驰,蹄声如雷。 荒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众人身上的血腥气。 一口气奔出十里,二狗才勒紧缰绳,让马匹缓下速度。 “有人受伤没?”他回头喊道。 “没有!” “没有!” “都是那帮府军替咱们挡了鞑子的箭!” 黑暗中,众人发出一阵低笑,带着几分痛快。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狗哥,我中箭了……” 二狗心头一紧,立刻调转马头。只见赵黑虎趴在马背上,左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鲜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在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 “停!”二狗厉声喝道,“老周,取金疮药来!” 众人纷纷勒马,围了过来。 孙二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黑虎,你这中箭的位置……挺别致啊!” 赵黑虎趴在马背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笑个屁!老子这是替大伙儿挡的箭!” 周瘸子拎着药包凑过来,瞅了瞅伤口,咂了咂嘴:“啧啧,这箭插得还挺深,得拔出来。” 赵黑虎一听,脸都绿了:“慢着!你、你轻点啊!”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黑虎啊,忍着点,拔箭这事儿,长痛不如短痛。” 赵黑虎一咬牙,把脸埋进马鬃里:“来吧!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好汉!” 周瘸子嘿嘿一笑,一手按住他的屁股,另一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嗷——!!!” 赵黑虎一声惨叫,差点从马背上蹦起来。 “不是说好不哼的吗?”孙二愣在一旁挤眉弄眼。 赵黑虎疼得直抽冷气,还不忘嘴硬:“老子这是……这是马叫的!” 众人哄然大笑。 二狗忍着笑,往伤口上撒了金疮药,又用布条包扎好。赵黑虎趴在马背上,哼哼唧唧道:“狗哥,我这算不算……为国捐躯?” “算个屁!你这是为大人捐躯!”二狗一本正经地说道,“回头给你记一功,就叫’铁林堡第一翘臀’!”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赵黑虎涨红了脸,咬牙切齿:“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哎哟……轻点!” 众人的笑声中,二狗回头望了一眼黑狼部营地的方向。 不用想也能猜得到,鞑子们该暴跳如雷了! 心越跳越快,胸口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娘的,这么打仗也实在是太爽了! 那些狗日的府军,作恶多端,如今成了鞑子的活靶子,真是活该! “狗日的府军,看鞑子怎么收拾你们!” 二狗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夜风呼啸,众人再次催马前行,朝铁林堡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个趴在马背上、捂着屁股哼哼的赵黑虎,以及一群憋笑憋到内伤的兄弟。 第107章 您是主人 两日后,府军大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军帐内炸开,张参将踉跄着后退两步,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低着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连擦都不敢擦。 指挥使面色铁青,暴怒的声音几乎掀翻帐顶:“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信,狠狠摔在张参将脸上,“两个巡逻小队,怎么会去打黑狼部的营地?!那两个小队到底是谁的兵?!”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 书记官快速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声音颤抖着说道:“回、回大人,前日当值,是陷阵营的兵……” “陷阵营?”指挥使怒极反笑,“好啊,真是好得很!来人!把陷阵营百户给我找来!” 张参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陷阵营三位百户……都不在营中!” 指挥使猛地转头:“人呢?” “下官、下官派他们去……执行军务……” “什么军务?!” “是、是……” 见张参将支支吾吾不敢答,指挥使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说!” “是、是去铁林堡……”张参将瘫在地上,“救、救血狼部公主……” 帐内瞬间死寂。 指挥使的脸色由青转黑,最后竟气得笑出声来:“好,很好。”他慢慢蹲下身,一把揪住张参将的领子,“先留你一命,等人回来,再一起算账。” “大人!”张参将一把抱住指挥使的小腿。 “说什么都晚了!”指挥使冷笑一声,“黑狼部死伤三十多人,他们要三百颗人头才肯罢休!你告诉我,是拿我的人头,还是你的?!!!” 张参将面如死灰,突然浑身一震:“大人!不对……不对啊!咱们两个小旗,才二十人,怎么能打杀黑狼部三十多人?其中必定有诈!” “我用你告诉我?!!”指挥使一脚踩在他背上,张参将的脸重重磕在地上,“你也知道有诈,那你给我查呀!!能查出来吗?!!啊?” “属下,属下,属下去查!!”张参将泪涕横流,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五天……不,三天!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滚!”指挥使暴起一脚将他踹翻,指着帐外怒吼,“查不出来,你就把自己的人头送去黑狼部!” …… 晨雾未散。 铁林谷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嘚嘚嘚——”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哨塔上一名战兵吹响了哨子。 一匹快马自谷外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尘土,衣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战马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 “开门!开门!” 斥候厉声高喝,声音嘶哑。守卫见状,立刻推开大门。 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石子,直奔中央广场而去。 广场上,晨练的士兵纷纷侧目。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斥候猛地勒住缰绳,翻身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川的木屋外。 “报——!” 斥候单膝跪地,抱拳高喝,“府军异动!三支百人队正往铁林谷方向而来!” 木屋内,林川正与南宫珏对坐着吃早饭。 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一碟腌菜,还有两块烤得焦香的饼。 “府军?” 林川手中的木勺停在半空,眉头皱了皱。他抬头看向南宫珏,对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计划没有破绽。黑狼部的事才过两日,府军不可能这么快,是为别的事。” “难道又是奔着阿茹公主来的?” 林川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性最高了。 南宫珏问道:“只是三个百人队吗?有没有鞑子?” 斥候想了想:“倒是有四五十人,看着不像汉人。” 两人对视一笑。 “那就是了,奔着公主来的。” 林川想了想,吩咐南宫珏:“去把阿茹公主请来。这次,该让她出马了。” 南宫珏笑起来:“既然血狼卫亲自登门,总该让他们的明珠见见故人……属下这就去!” 没多久,阿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大人,你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明显带着疏离感。那张精致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交错间,闪过一丝晦暗和无力。 虽然已立下血誓,白鹿旗从此奉林川为主,但心底那道鸿沟终究难以跨越。 每次见到这个汉人将领,她都会不自觉地发冷。 毕竟他的手上沾染了族人的血,而她…… 却成了他的奴仆。 可她不后悔。 因为巴图尔还活着。 那个总是揉乱她头发的千夫长,那个教她骑射的草原雄鹰,那个在她被其他部族孩子欺负时,会提着弯刀挡在她身前的兄长。当汉人的长枪刺向巴图尔时,她的心都碎了。 长生天的诅咒算什么? 草原儿女的骄傲又算什么? 只要能换回巴图尔一口气,她愿意永世背负叛徒的骂名。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铁林堡的风声像极了草原的呜咽时,她会偷偷哭出来。 回不去了。 从她被抓走的那一刻起,血狼部白鹿旗的明珠就永远留在了传说里。 现在的她,不过是汉人将领脚下的狗,手中的刀。 “府军和血狼卫来了。”林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的族人,很想救你回家。” 阿茹的唇角颤了颤。 她现在已经知道,铁林谷这个地方,族人救不走她的。 除非整个血狼部倾巢而出…… 可若是那样,边军的大军就会把血狼部围起来,一口一口吃掉。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强忍住自己的泪水。她死死咬住牙关,生怕从林川口中听到那四个字…… “杀掉族人”。 “你想不想救你的族人?” “什么?” 阿茹猛地睁开眼睛。 这句话太过荒谬,以至于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望向林川,而此刻,林川的目光也在盯着她。 “你知道的,他们来,只会是送死。” 林川站起身来,走到阿茹跟前,“告诉我,你想不想救你的族人?” “我……”阿茹嗫嚅片刻,“怎么……救?” “我问的是,你的心中……想不想救?” 林川又强调了一遍。 “想。” 阿茹点头,一滴泪终于落下来。 奇怪的是,林川冷硬的轮廓似乎松动了一瞬。他后退半步,声音忽然放轻: “既然你想救了他们……那你可不可以听我的吩咐?” 阿茹怔住了。 这个曾经用刀尖挑起她下巴的汉人将领,此刻的语气竟像是在与她商量,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可那日立下血誓时,他的目光又是那么冰冷。 “您是主人。”她下意识俯身,“阿茹的命都是您的。” 第108章 府军来访 荒野之上,一支府军队伍缓缓前行。 为首的三个百户勒马停步,望着前方山口巍然耸立的城门,眉头紧皱。 “大人,前面就是铁林堡了。”一名斥候低声禀报。 “这是铁林堡?”络腮胡百户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说,铁林堡只是个小小的戍堡吗?这怎么……看着比县城还气派?”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光是前面这一道护城河,就难以逾越。 “许百户就是来这里要人的?”另一名百户沉声问道。 “是,大人。”斥候点头,“可至今未归,参将大人这才派咱们来寻。” 正说着,远处城墙上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呜——” 刹那间,城墙上人影闪动,数十名弓箭手齐刷刷现身,弓弦拉满,箭矢直指城下。 “下面何人?!”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喝。 络腮胡百户深吸一口气,高声回应:“我乃青州府军陷阵营张百户,奉命前来寻人!” “此处乃边军铁林堡戍卫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城墙上的人毫不客气,“速速退去!” “什么?闲杂人等?!”张百户脸色一沉,暗骂一声,强压怒火喊道:“前些日子,许百户奉命来此,至今未归!参将大人命我等前来要个说法!若是不给个交代,我等如何回去复命?!” “什么参将大人?俺们不认识!”城墙上的人嗤笑一声,“铁林堡只认林大人!” “那便请林大人出来说话!”张百户咬牙道。 “你让请就请?”城墙上的人语气轻蔑,“林大人公务繁忙,没空搭理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 “放肆!”张百户勃然大怒,“区区一个小卒,也敢如此狂妄?!活腻了吗?!” “呵!”城墙上的人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你们,兴师动众,刀兵相向,莫非是投了鞑子,想来攻我边关?!” “你……!”张百户气得脸色铁青。 他原本对铁林堡存了十二分的轻视。 不过是个边关戍堡,能有多大阵仗? 带着三百多号陷阵营精锐,往城下一站,那些戍堡兵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进去搜查,把人带走便是。 在他想象中,戍堡就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围墙,一个摇摇欲坠的门楼子,几座漏风的箭楼,外加几排低矮破旧的兵舍。最多再有个阴暗潮湿的地牢,能藏住什么人? 可眼前青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堆砌起来,足足有三四丈高,垛口整齐如刀削,箭楼巍峨耸立。这哪是什么戍堡?分明是座要塞! 更可气的是,吊桥悬在半空,他们只能隔着护城河看着对面,干瞪眼。 张百户额头渗出冷汗。 若是寻常时候,执刀拿枪吓唬地方卫所或者乡勇,他很有经验。他们见到府军,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可眼前这些戍堡兵,非但不怕,反倒张弓搭箭指着自己! 真要打? 他偷偷瞥了眼城墙,那些戍堡兵个个膀大腰圆,持弓的手稳如磐石。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闪着凶光。这哪是戍堡兵?分明是群杀才! “大人……”亲兵小声提醒,“参将大人说过,活要见人,死……” “闭嘴!”张百户厉声打断。 他心一横。 戍堡兵再凶也是兵,给他们十个胆子,敢真对府军动手? “一个小小的戍堡,竟敢如此嚣张!”他突然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城门,“来人!给我把大门撞开!” 陷阵营士兵面面相觑。 “大人,咱们没带撞木……还有这护城河……” “妈勒个巴子的,给老子游过去!”张百户怒吼,”今天非要让这些戍堡丘八知道,什么叫王法!”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王法?”那个声音懒洋洋道,“在这铁林堡,老子们就是王法!” 张百户抬头,看见个独眼龙正蹲在垛口上,手里掂着块拳头大的石头。 “你……” “嗖——” 石头精准砸在张百户脚前,溅起的泥点子崩了他一腿。 “再往前一步试试!”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下次可就是脑壳了。” 陷阵营士兵齐刷刷后退半步。 张百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大人,他们不敢射箭,只敢扔石头。”亲兵低声道,“咱们带了云梯,可以横在护城河两头,爬过去,然后上墙……” “怎不早说!”百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给我上!爬过去!” 陷阵营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将云梯横架在护城河两岸。可这护城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云梯勉强够到对岸,却晃晃悠悠,随时可能滑落。 “上!”张百户厉声催促。 几个胆大的士兵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踏上云梯。可刚爬到一半,云梯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猛地一歪—— “扑通!扑通!” 几个士兵瞬间栽进护城河里,溅起大片水花。河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淤泥,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越陷越深,狼狈不堪。 “哈哈哈!”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还想攻城?”独眼龙笑得前仰后合,“连个护城河都过不来,还学人打仗?” 张百户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手下士兵在泥水里扑腾的狼狈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人,要不……咱们撤吧?”亲兵小声提议。 “撤?!”张百户咬牙切齿,“就这么回去,参将大人还不扒了我的皮?!” 他抬头望向城墙,只见铁林堡的守军个个面带讥讽。 张百户刚要说话,身边一个人站了出来,冷声道:“张百户,这便是关着公主的地方?” 张百户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截,陪笑道:“大人,就是这儿!” 对方是个百夫长,而身后扮成府军的一队人马,正是假扮成府军的血狼卫。 那百夫长看着城墙,问道:“他们……是不是不敢杀府军?” “大人,他们肯定不敢动手,只敢吓唬。” “那就好。”百夫长点点头,“给我把云梯连起来,我要带着血狼卫,攀上城墙!” “大人!这事儿还是让兄弟们来吧!” “你们?”百夫长冷哼一声,“连个护城河都过不去……” 张百户脸色一红。 城墙上,林川问阿茹: “认出来了没?可有你的族人?” 第109章 都是自己人 阿茹凝视片刻,点点头。 “认出来了,大人。站在那个将官右侧的那队,是我的血狼卫。” 林川眯眼看过去。 那支队伍约五十人,穿着府军的棉甲。 距离虽有些远,可他们静立如狼,跟府军确有不同。 若在从前,这五十颗脑袋在他眼里便是白花花的银子。可如今不同了,阿茹既已归顺,这便是个机会,一个能搅乱府军与鞑子关系的机会。 远处,府兵们正手忙脚乱地捆绑云梯。三架云梯被粗绳缠绞在一起,长度陡增。血狼卫们沉默上前,抬起云梯,轰然架在护城河上。 为首的血狼卫百夫长纵身一跃,竟直接踏着云梯飞奔而过!身后五十人如影随形,脚步迅疾如狼群过涧,与先前府兵跌入护城河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大人!”胡大勇握紧刀柄,“怎么办?” 林川唇角微勾:“放他们上来。” 血狼卫们压低身形,快速接近城墙根。 最后面的血狼卫,已经扛着云梯跟了上来。 百夫长仰头望了望高耸的城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喝道:“上墙后,先杀出一条血路!” “遵命!”众卫低声应和,眼中凶光毕露。 他们将云梯架上城墙,百夫长率先攀爬,粗糙的梯级磨得掌心发烫。 越往上,心跳越快。 城头随时可能射来箭矢,或是砸下滚石。 汗水顺着额头滑入眼睛,火辣辣的疼。 百夫长咬牙忍住,攀爬的速度丝毫未减。 身后,五十名血狼卫如狼群般紧随,云梯被压得吱呀作响。 就在百夫长即将攀上城头时,他突然有些迟疑。 太安静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箭矢破空,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他猛地翻上城墙,就地一滚,弯刀已然出鞘。 可当他抬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一群战兵弯弓搭箭,已经让出了一片空地。 阿茹公主一袭白衣,静静立在阳光下。 她就这么站在眼前,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们。 “殿……下?” 他身后陆续爬上来的战士也都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五十余人挤在城头,却无人敢轻举妄动。 空气仿佛凝固。 “穆尔哈,放下武器。”阿茹平静道,“都是自己人。” 百夫长一愣,目光在公主和周围弓箭手之间游移片刻,确认公主没有被对方拿刀威胁,这才把刀缓缓放了下来。 林川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阿茹对血狼卫有足够的掌控力。 他抬手示意,城墙上的弓箭齐刷刷放下。 “现在,”阿茹对穆尔哈露出一个浅笑,“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穆尔哈犹豫片刻,目光在林川身上快速掠过,随即垂下头用狼戎语低声道:“属下是跟着府军来的。我们以为……您被汉人俘虏了。” “说汉话。”阿茹瞥了眼林川。 穆尔哈改口道:“我们跟着汉人府军……来找您,殿下。” “我很好,也很平安。”阿茹微微颔首,“巴图尔也在这里。” “巴图尔大人?!”百夫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他还活着?” 阿茹正要回答,城墙下突然传来张百户气急败坏的吼声:“人呢?!怎么没动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百户站在护城河边,正踮着脚往城墙上张望。 林川朝独眼龙使了个眼色。 独眼龙会意,一个箭步蹿到垛口边,扯着嗓子喊道:“什么人?大呼小叫的!” 张百户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刚、刚才上去的人呢?” “你有病吧?”独眼龙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哪有人上来?老子在这盯了半天,连只麻雀都没飞过!” 张百户脸色瞬间惨白。 他明明亲眼看着五十多个血狼卫爬上去的,怎么连个屁都没有? 就算杀人,也得嗷一嗓子啊…… 就在这当口,百夫长压低声音急道:“殿下!黑狼部把大酋长扣下了!您若不回去,血狼部就要灭族了!” “什么?!”阿茹脸色骤变。 城下的张百户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嚷,而城墙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说清楚!”阿茹一把抓住百夫长的护腕,声音发颤,“阿爹现在怎么样了?” “大酋长暂时没事。但黑狼部强占了咱们最好的草场。大酋长不肯让步,他们就把人软禁在黄金大帐……” “巴图尔……他怎么没跟我说。” “前天刚发生的事情,巴图尔也不知道。” 百夫长此刻满腹疑惑。眼前这些全副武装的边军,不仅没有囚禁公主,反而对她还挺尊重。 难道这里……被公主占领了? 可那个独眼龙还在城头跟府军对骂,这诡异的情形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到底谁才是自己人? “大人,怎么办呐?” 护城河边,亲兵小心地问道。 张百户脑袋大的要命:“给我过去,上城墙,我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咱们的云梯没了……过不了护城河……” “没了?没了就给我去砍木头!做云梯!!!” “可是……大人,咱们这儿没树啊……树都在对面山上呢……” “妈的,你们给我从河里过去!” “从河里过去?” 府兵们面面相觑。 刚刚掉下护城河的几个兄弟,被他们用绳子给拽了上来,浑身臭的要命。 这里面又是淤泥,又是粪便,这怎么过去啊…… “大、大人……” 张百户一把抽出刀来:“给老子下去!!!!” 亲兵一咬牙,回头喝道:“下河!过护城河!” 府兵们望着眼前泛着恶臭的护城河,几乎要哭出来。但军令如山,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一个接一个跳进淤泥之中。 “噗通!” 第一个府兵刚跳下去,淤泥瞬间没至大腿。他踉跄着想要迈步,却发现另一条腿陷得更深,整个人像根木桩般钉在原地。 “他娘的……”他低声咒骂,伸手去拔腿,结果重心不稳,“啪叽”一声栽进泥里,溅起的黑泥糊了旁边同伴一脸。 “呕——” 那同伴被恶臭熏得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弯腰吐了起来。 这一吐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府兵开始干呕,护城河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废物!都是废物!”张百户站在岸边暴跳如雷,“谁第一个上去,老子赏十两银子!!” 第111章 放虎归山? 城墙上,铁林堡的战兵们皱着鼻子,观赏着这场闹剧。 “啧啧,这味儿……”二狗捏着鼻子,一脸嫌弃,“比俺三个月没洗的裹脚布还冲。” “你能闻到?”独眼龙仰起脖子,在空中闻了闻。 “你又不是狗鼻子,当然闻不到!”胡大勇从箭垛上探出头,眯着眼睛数了数,“一、二、三……好家伙,吐了八个。” 护城河里,府兵们仍在与淤泥搏斗。 终于,一个瘦小的府兵率先蹭到对岸,他抬起头来,望着高不可攀的河堤。 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大人!”他回过头,“上、上不去啊……” “爬!给我爬!!!!”张百户已经气得魔怔了。 身后另外两名百户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其中一人低声道:“张兄,可命他们搭人梯上去。” 张百户一愣,大喊道:“对,搭人梯!给我搭人梯!!” 府兵们不情不愿地搭起了人梯。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十几名府兵气喘吁吁地爬了上去。 一个个浑身淤泥,累得瘫倒在地上。 张百户骂道:“狗日的,愣着干嘛?给我爬上城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府兵们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城墙边跑去。 还没等他们跑到,只见上面的垛口伸出两根钩索,扣在了云梯上。 接着,云梯被缓缓地拉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 张百户怒极攻心,脑袋一晕,直挺挺地栽进了护城河中。 城墙上,阿茹也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身为血狼部的王女,她太清楚黑狼部的盘算了。 狼戎大汗病重多时,新汗人选迟迟未定。整个狼戎十三部,能参与汗位角逐的只有三大战部。父亲当初要她与黑狼部联姻,正是要促成两族结盟,共同对抗实力最强的苍狼部。 可如今…… 联姻对象已死,血狼部又接连折损精锐,黑狼部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她几乎能想象到族中的景象:愤怒的族人举着弯刀要讨个说法,而失去首领的血狼卫就像没有头狼的狼群,要么在混乱中选出新首领,要么……就被其他部落分食殆尽。 “殿下……”百夫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没有您坐镇,族里已经乱了三日。黑狼部的人就驻扎在草场附近,说是要帮我们维持秩序……” 阿茹闭上眼睛。 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就像狼群会趁着头狼虚弱时发起挑战,草原上的部落更替从来都伴随着血腥。父亲被软禁在黄金大帐,血狼卫群狼无首,这正是黑狼部等待多年的机会。 可是……如今她自己,已经是身不由己……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可以帮你。”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迎面撞向林川的目光。 “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死死盯着林川,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戏谑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林川的目光,无比认真。 “你……说什么?”她颤声问道。 林川笑起来:“我说,我可以帮你,守住血狼部。” “条件呢?”阿茹下意识地问道。 “条件?我想想啊……” 林川思索片刻,“不如……统一整个狼戎部落?” 阿茹表情一滞:“你疯了?” “我很清醒。”林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转身指向城墙外草原的方向,“我不喜欢现在的狼戎,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愚蠢。” 阿茹皱了皱眉头。 林川没有在意,继续说道:“你们明明有最肥美的草场,最健壮的牛羊,却非要年复一年地南下劫掠。你们会锻造最好的弯刀,却用来砍向邻居的帐篷;你们能驯服最烈的野马,却只会骑着它们来践踏我们的麦田。这样的狼戎……我不喜欢。” 阿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看到林川眼中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林川转身直视着她,“我们可以让狼戎的牧民不再靠劫掠过冬,让你们的铁匠不再只打造兵器,让草原上的孩子夜里不会做噩梦……这样的狼戎,统一起来才有意义,不是吗?” “可你怎么帮我?你……只是……” “只是个百户?” 林川笑了笑,“你们血狼部,一开始也只是个小部落而已。狼群能不能在草原立足,拼的可不是数量,而是牙齿……巧的是,我有天雷。” 阿茹的脸色突然惨白。 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再次浮现在眼前。震耳欲聋的轰鸣,刺目的火光,战马惊恐的嘶鸣,还有那些在爆炸中血肉横飞的勇士……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要用那个对付我的族人?” “天雷只是工具。”林川摇摇头,“就像你们的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宰羊。我可以用它炸平黑狼部的王帐,也可以……帮你们开辟新的水源。” 阿茹沉默下来。她虽然不懂天雷如何开辟水源,但林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因为……我是你主人?” “大胆!”穆尔哈猛地拔刀出鞘,怒目圆睁,“敢对公主不敬!” “穆尔哈!”阿茹大声喝止,“他说的没错。” 穆尔哈的刀尖猛地一颤,满脸不可置信:“殿下?!” “放下刀!”阿茹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弯刀缓缓归鞘,但穆尔哈的眼中仍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的目光在林川和阿茹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林川冷笑一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穆尔哈。 他盯着阿茹:“我帮你,是因为一个统一的狼戎比一盘散沙更好控制。” 阿茹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可你……会放我回去?” “对。”林川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大人!”胡大勇赶紧上前一步,“这事儿……是不是先跟将军商量一下?” “不必。”林川抬起手来,摇了摇头,“事后我自会向将军请罪。” “可这……”胡大勇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放虎归山啊大人!” 阿茹忽然轻笑出声:“连你的部下都知道,你这是放虎归山。” 林川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虎?”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放回去的,只会是头戴王冠的狼。” 第112章 该收拾府军了 “快快快,救大人啊!” 府军们七手八脚地将张百户从污浊的护城河里拖拽上来。 另外两位百户捂着鼻子,眼中充满了嫌恶。 “参将派咱们带三个百人队来,就是要压住他们的气焰。” 其中一位百户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损了颜面,空手回去,怕不是要挨三十军棍!” 另一位百户啐了一口,低声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打?” 先前说话的百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左右环顾后,凑近道:“方才……五十个血狼卫已经摸上了城墙,若咱们现在动手,便师出有名,给他们按上一个私藏鞑子的罪名……” 他抬手在颈间一横,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另一人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兄长高明!”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巨响,吊桥砸落下来。 城门洞开,四五十名战兵鱼贯而出,迅速列阵。 独眼龙执盾站在前头,厉声喝道:“我家大人说了,再不走,休怪刀箭无眼!” 那百户眼中精光一闪,狂喜道:“城门大开,天赐良机!还等什么?” “杀!”两百余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向城门涌去。 城墙垛口后,二狗把硬弓拉得吱嘎作响,又悻悻松开:“他奶奶的,这距离,老子闭着眼都能射爆他们眼珠子!” 胡大勇叼着根草直乐:“愿赌服输,憋着吧!大人要练新兵蛋子,咱们就安心看大戏。” 刚才林川让他们几个剪刀石头布,赢的就带着自己的总旗队下场。 独眼龙这厮平日赌钱十赌九输,偏偏刚才猜拳时跟中了邪似的,连赢七把,乐得活像只被蜜糖糊了脑门的狗熊。这会儿正带着总旗队在城下等着军功送上来。 自打跟着林大人,最早那批战兵个个都发了横财。 尤其是胡大勇等人,这几个月来,已经攒了数百两银子的身家,堪比地主小财。 如今五十人对将近三百人,对手虽然不是鞑子,可这军功算下来,那也是杠杠的。 三支百人队的冲锋,若是攻打一座真正的城池,其实远远不够。不过此刻面对一座建在山谷口的孤零零的城门,乌泱泱冲过去,着实有几分唬人。 人群在呐喊着,平日里总是自觉高人一等的府军,在面对传说中的边军,即便有些人心中胆怯,看着六比一的悬殊,心里的那一点点害怕,也化作了狂热。 只是在距离越来越近时,看着纹丝不动的边军阵型,有人还是清醒了过来,试图停下脚步。 可是已经晚了。 如同海浪拍在礁石上,瞬间被击碎成浪花。 冲在最前头的府兵们,举着刀盾还没砍砸下去,就被迎面而来的矛阵戳穿。 呐喊声瞬间变成哀嚎,有人脚步迟疑片刻,被后面的人挤着往前,有人摔倒,有人哭喊,更多的人前赴后继,撞上了枪阵…… “变阵!” 人声的嘈杂中,独眼龙一声大喝。 五支小旗队闻令而动,如同五把钢刀,直剌剌地将蜂拥而至的府兵们劈开。 这些在铁林谷特种战训下打磨出来的战兵,此刻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翼,开始释放出恐怖的战斗力。 “杀!”战兵们爆发出震天怒吼。 一个照面间,就有三十多名府军惨叫着倒下。 吊桥头上,两名百户和他们的亲兵们脸色煞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三百人的冲锋阵型在眨眼间土崩瓦解。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一名百户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前方突然传来“嘎吱嘎吱”的绞盘转动声。 城门里的边军,竟然在缓缓收起吊桥! “完了……”另一名百户面如死灰。 溃逃的府军们挤作一团,有人哭喊着往吊桥上冲,却被升起的桥面撞落下去;有人试图拼命,却转眼被砍翻在地;更多的人在绝望中跳进了护城河。 独眼龙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不想死的,都滚下去!” 如同狼群驱赶羊群一般,把府军们往护城河里撵。 胡大勇在城墙上看得真切,摸着下巴盘算:等这厮领了赏银,定要骗他去校场比试一下。那块青条石下的赌注,少说能再赢他十两赏银。 外面的哭喊声还在持续。 铁林谷里,林川已经着手安排阿茹回草原的事情了。 这一步棋,走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险。 最大的风险,莫过于阿茹回到草原后翻脸不认人。若她背信弃义,林川将难逃将军责罚,甚至会被王户部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但林川依然决定赌这一把。 他赌的是狼戎各部之间根深蒂固的嫌隙和猜忌。 血狼部与黑狼部已经反目,而阿茹作为血狼族首领之女,绝不会甘心臣服于仇敌。 更重要的,他赌的是阿茹的品性。这个女人能为了巴图尔活命甘愿为奴,就证明她骨子里重情重义。如今血狼部在黑狼部的压迫下苟延残喘,她若有机会翻身保全族人,绝不会放过。 狼在绝境时,才会露出最锋利的獠牙。 而阿茹,正是那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狼。 若阿茹真能带着血狼部搅乱黑狼部的布局,那么鞑子切断边军粮道的计划就会出现漏洞。到那时,边军便能抓住机会反击,甚至扭转战局。 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搏出来的。 至于未来如何,阿茹若能带着血狼部崛起,是否会臣服于他,林川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能扶阿茹起来,自然也能让她万劫不复。 “后天一早,你就动身。” 木屋里,只留下林川和阿茹两人。 林川把一幅羊皮地图摊在桌上,说道:“我会派一队精锐,跟着你进草原。一个月之后,他们会返回铁林谷。” “为什么是一个月?”阿茹微微皱眉。 “一个月后,夏粮收获,如果我是黑狼部首领,就不会拖这么久。”林川抬眼看她,“他们要集中精力南下,就必定会在一个月之内,搞定血狼部。所以,留给你的时间,只有这一个月……” 阿茹沉默片刻,点点头。 “血狼卫,都跟着你回去……至于巴图尔……他的伤势不轻,就留在铁林谷治疗。等伤好了,他想走就走,我不会为难他……当然,你如果理解为我把他扣下当人质,也没问题。” 林川说着自己的想法,压根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 阿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林川看了她一眼,“我的人,只负责操控天雷。他们会配合你的行动,却不会替你去送死,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阿茹犹豫了一下:“我……会把他们当族人对待。” “……好……你是王女,汉人有个成语叫’一言九鼎’,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向长生天起誓……” “嗯……还有一点,你心里既然做好准备,该下狠手的时候,不要犹豫……女孩子,容易婆婆妈妈的……” “婆婆……妈妈?” “不是那个意思啊……” “那是什么意思?” “……重点不是这个,说正事儿,你给我讲讲黑狼部的情况……” 夜幕降临,芸娘进来点灯,顺便送来两份晚餐,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两个人的交谈,不知道怎么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 林川一边仔细询问着,一边尝试着把自己很多想法讲给她听,阿茹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若有所思,显然也在认真地听着,只是有些内容似懂非懂。 心里对眼前这个汉人将领的观感,也明显地在发生着变化。 血狼部…… 似乎真有翻身的可能…… 第113章 参将之怒 乌云渐起。 从清平县往东北,去往青州的官道上,一支残兵败将踽踽而行。 这支原本威风凛凛的府军队伍,此刻却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身上的棉甲沾满泥污,有些人的头盔都不知丢在了何处,更有甚者,连兵器都丢了。 队伍中间,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呀作响,车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张百户。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护城河里的污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呕——”张百户突然睁开眼,喉头一阵翻涌,张嘴就吐出一滩黄水。 等到发现嘴里满是烂泥的腥臭味,脑袋一偏,又是嗷嗷地吐了起来。 “大人醒了!” 旁边的亲兵连忙递上水囊,却被张百户一把推开。 “这是……怎么回事?” 张百户沙哑着嗓子问道。 他记得自己脑袋一晕,掉进了护城河里。 怎么再睁开眼,就变成这般狼狈模样了? 亲兵低着头:“回大人,咱们……咱们败了。折了七十多个弟兄,剩下的也好多挂了彩……” 张百户艰难地支起身子,目光扫过官道。 稀稀拉拉的队伍不过百余人,个个浑身烂泥,哪还有半点府军的威风? 太阳穴突突直跳:“王百户和李百户呢?” 亲兵低声道:“那两位大人……跑了。” “跑了?!”张百户猛地瞪大眼睛。 眼前一阵发黑。 亲兵战战兢兢地递上水囊:“大人,咱们……怎么办啊?” 张百户有些喘不上气,他一把接过水囊,直接浇在脑袋上。 出发前,张参将下了死命令,要他们配合血狼卫找到许百户和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否则的话,就提头来见。 如今这般落魄,非但人没找到,连那五十名血狼卫也没了。 血狼部必定大怒,而承受了怒火的张参将,也只能把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 那两个混蛋倒是机灵,知道回去必死无疑…… 老家妻儿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还有藏在后院老槐树下的三百两雪花银,够下半辈子了。 而自己这边,还有一帮兄弟,又有刀枪。 天大地大。 既然在西梁王这里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走!”张百户咬牙道,“叫兄弟们调头,往南,走江州线!” 亲兵愣了愣:“去……去江州?” “对!”张百户点点头,“把甲衣都脱了,咱们有人有刀,去抢贩私盐的商队!” “要是……有不愿意跟着的呢……” “不愿意的……就收拾掉!免得泄露了咱们的打算……” …… “废物!废物!废物!!!!!!!” 张参将府中,一声声暴怒的咆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仆人们战战兢兢地缩在廊下,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盛怒的主人当作泄愤的工具。 “一个小小的铁林堡,竟折了我四个百户?!”张参将双目赤红,手中腰刀胡乱挥舞着,所过之处,桌椅屏风尽数被劈裂,“说出去,谁信?!谁信!!!” 一刀狠狠砍在柱子上,木屑飞溅。 “他林川到底是哪路神仙?三头六臂不成?!”他咬牙切齿,把眼前的柱子当成了林川,又是一刀劈了过去,“还是说,他天生就是我张家的拦路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大、大人!” 张参将猛地转头:“又出什么事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刚、刚打听到消息,有人在南边的官道上瞧见一帮人,全部穿着便装,手执军械,往江州方向去了……推测是张百户他们……” “好……好得很!”张参将瞳孔骤缩,“即刻派出追兵,沿途截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亲兵答应一声,“还、还有一事……” “什么事?”张参将冷声道。 “秦同知派人送来消息,说查出来了,张员外……死在林川手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参将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可怕的平静取代。 这么多日的不安与猜测,终究变成了现实。 林川啊林川…… 你当真以为自己身在边军,就能横行无忌了?? 这里可是青州,西梁王的地盘…… 至于你,不过是老子随便一脚就能踩死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森冷的笑意。 “传我命令!” 他转身走向案桌,抓起一支令牌,扔给亲兵, “调集本部兵马,三日后,我要亲自踏平铁林堡!” 与此同时,同知府内。 知了在树上叫的让人烦躁不安。 秦同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父亲,喝口茶定定神。”秦砚秋端着茶盏进来。 “秋儿啊……”秦同知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抖,“林大人为何要让我去传这种消息?这不是明摆着要激怒张参将吗?他一个百户,如何抗衡手握重兵的参将?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父亲怕是多虑了。”秦砚秋微微一笑。 她抬起手来,轻轻为父亲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低声道:“林大人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您想,经此一事,张参将还会怀疑您与林大人有所勾结吗?” 她走到窗前,望着铁林堡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秦同知叹了口气:“可是,这个举动未免也太过唐突。激怒了张参将,只能引来灾祸……还是说,林大人他另有所图?” “父亲可曾见过猎人捕蛇?”秦砚秋笑道,“女儿听说,最好的法子,不是漫山遍野去寻,而是在蛇洞口放一只肥美的老鼠……” “你是说……林大人要拿这个消息,引蛇出洞?”秦同知皱起眉头,“难道他不知道这条蛇,有多狠毒?张参将手握兵权,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铁林堡敢挑衅?” “女儿也只是猜测而已……或许林大人要的,就是让张参将倾巢而出呢?”秦砚秋轻轻摇头,“只是这背后的深意……女儿就猜不到了。” 夜更深了,乌云渐渐遮蔽了月光。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 第114章 铁林谷托付给你了 朝阳初升时,持续整夜的大雨终于停歇。 铁林谷外的战场上,雨水将满地血污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处低洼处还泛着淡淡的红色,仿佛前日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林川站在城墙上,目光追随着护送阿茹远去的马队。 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串黑点,他却久久没有回头。 晨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眉间的凝重。 “大人,秦大人已经把消息送过去了。” 胡大勇踩着湿滑的台阶走上城墙,压低声音道,“只是……南宫先生当真料定那张参将会出兵?他好歹是青州主将,不会这么轻易上钩吧?” 一旁的南宫珏闻言,轻笑出声:“胡伍长有所不知。据血狼卫所讲,张参将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府军指挥使对他屡屡失手早已不满,若这次再办砸了差事,怕是那一身参将盔甲都要扒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林川点点头,目光转向东北方向。 连日来,各方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拼凑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 青州官场早已腐朽入骨。 知府与指挥使沆瀣一气,暗中与鞑子往来密切。 他们本应该是两条支撑青州的梁柱,如今却成了被蛀空的木头,从根本上动摇了这座边陲重镇的根基。城中的粮仓、武库、城防布置,恐怕早已被他们双手奉予鞑子。 而眼下大战在即,这座扼守粮道咽喉的城池,随时可能变成插在边军后背的尖刀。 一旦青州有变,整条补给线就会像被斩断的大动脉,西陇卫、鹰扬卫、黑石卫、虎贲卫,都将沦为困兽,在鞑子的铁壁合围中被一口口吃得干干净净。 远处山巅映着朝阳,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林川眯起眼睛,仿佛看到战火即将染红这片苍穹。 “怀瑾!”他突然开口。 “大人有何吩咐?”南宫珏应声道。 “没什么要紧事。”林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过两日……铁林谷就托付给你了。” 南宫珏整了整衣袖,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大人放心,属下若丢了铁林谷,便把这颗脑袋赔给大人。” “丢倒是不至于丢……”林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你要格外当心。” 南宫珏诧异地挑了挑眉:“大人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 “我有吗?”林川扭头看向一旁的胡大勇。 胡大勇抱着膀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有!特别有!” 南宫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笑道:“大人这般伤感,莫不是……舍不得那位白鹿公主?” 林川明显一怔,随即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 “胡说什么!”他轻咳一声,“我只是担心铁蛋他们……可别出什么岔子。” “大人尽可宽心。”南宫珏笑道,“他们带了那么多雷,就算遇上鞑子主力,也够炸出一条生路,把命带回来。” 林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东北方向。 “大人,那将军那边……”胡大勇小心问道。 林川收回目光,点点头:“我今日便去大营,向将军请罪。” 回到屋里,芸娘服侍他穿上战甲。 “相公,你不是说这身战甲是将军所赠,要留着传家?” 芸娘仔细地系紧战甲的束带,“为何今日要穿上了?” “你不懂。”林川低头看着她,笑道,“穿着这身甲,将军就不舍得揍我了。” “将军为什么要揍你?”芸娘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一脸担忧地问道,“是因为你放了阿茹姑娘?” “阿茹姑娘?”林川失笑道,“人家可是堂堂公主……” 芸娘撇撇嘴,继续低头整理甲胄:“我看着跟咱们也没什么两样……还没秦姐姐生得俊呢。” “哦?”林川眉毛一挑,“你觉得秦姐姐好看?” “那当然!”芸娘认真地数着手指,“秦姐姐比芸娘好看,还聪明。陆姐姐也比我好看,还那么厉害,不过比不上秦姐姐。我们三个里头,就数芸娘最丑了……” 林川握住她的手:“胡说。在我眼里,芸娘最好看。” “相公就会哄人开心。” 芸娘嘴上这么说,脸颊却悄悄飞上两朵红云。 “我是说真的。” “当真?” “千真万确。” “那……”芸娘狡黠地眨眨眼,“相公一定是眼瞎了。” “……”林川有些无语。 “嘻嘻,”芸娘突然扑进林川怀里,“芸娘知道,相公最疼我了。” 林川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沉默片刻,说道:“过两天……你回柳树村住些时日吧。” “为何?”芸娘猛地抬头,“你出门便出门,为何要我回去?娘和婆婆都在这里……” “你们都回去看看。”林川的目光飘向窗外,“检查下老屋可有漏雨…若有的话,我好找人修缮…” “相公!”芸娘突然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你从小到大,一说谎就爱摸鼻子。” “啊?有吗?” “嗯!”芸娘用力点头。 “……”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之,听话。” “那好吧!”芸娘乖巧地应着,却在转身时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知道,相公每次这样嘱咐,定是要去做极其危险的事。 林川去了大营。 待他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 铁林谷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谁也不知将军是否责罚过他。 时间又过了一天一夜。 晨光再次洒落铁林谷时,谷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妇人们生火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工匠们敲打木料的声响此起彼伏。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往日天不亮就喊杀震天的校场,今日却出奇地安静。 只留下南宫珏一袭青衫,独自立在城楼上,身后只跟着一个小旗的战兵。 偶尔有劳作的百姓抬头张望,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低头忙起自己的活计。 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怀着最朴实的愿望:早一日垦出良田,早一日盖起遮风挡雨的屋舍。当茅草覆顶,土墙夯实,装上结实的木门和窗棂,那才算是真正有了家。 至于战兵们去了何处,对他们而言,远不如多垒一面土墙、多耕一垄荒地来得重要。 青州城。 城门大开,府兵们披甲执锐,接踵而出。 张参将麾下三个千人队,悉数出动。 目标直指铁林谷! 第115章 智取青州 青州城外十里处的密林中。 林川半蹲在一丛茂盛的灌木后,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枝叶。 山下官道上,黑压压的府军队伍正蜿蜒前行,如巨蟒缓缓爬过山麓。 人声嘈杂,战马的嘶鸣声隐约可闻。 几个骑马的军汉时不时催马小跑一段,又勒住缰绳回头张望。 步卒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把长枪当拐杖拄着,有人干脆把皮甲解开透风。几个老兵油子凑在一块,不知传看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猥琐的低笑。 “他娘的,走快些!”一个百户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手里的马鞭虚抽一记,“晌午前到不了清平县,大伙儿都别想吃午饭!” 这话倒是起了些作用,队伍稍稍紧凑了些。 不过也就是一阵,走出去没几步远,又恢复了原样。 辎重队那边更热闹,几个推车的辅兵骂骂咧咧的,车轮卡在沟里半天出不来。 胡大勇猫着腰摸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数过了,差不多三个千人队。前锋是轻骑兵,中军是步卒,后面还跟着辎重车队。张参将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林川眯起眼睛,目光追随着队伍中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 他轻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喏!”胡大勇抱拳领命,转身钻入灌木丛,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 青州城门外,等待进城的乡民早已排起长龙。 湿热的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便的酸臭味和人群的汗馊味。挑着新鲜菜蔬的老农、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牵着瘦驴的脚夫,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 一个驼背老汉的扁担突然断裂,两筐新摘的青菜撒了一地,引来周围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城门处的守兵涌了上来。 领头的小旗一脚踹开地上的箩筐,手指在嫩绿的菜叶间翻搅。 “哟,这菜挺新鲜啊。” 话音未落,两根水灵的萝卜已经进了他的袖口。 后面的小卒们有样学样。这个摸走个鸡蛋,那个顺走把干菜,动作娴熟。有个抱着母鸡的年轻妇人被拦住,几个兵痞围着她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掂量着母鸡的分量。 “这鸡怕是有瘟病吧?” “得扣下来查验查验。” 直到妇人颤抖着将几枚铜钱塞进兵丁的手心,他们才意犹未尽地放行。 “轰隆隆——”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骑兵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骑士身披铁甲,手中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边军急报!速速让道!” 那小旗刚要上前阻拦,为首的骑兵扬手就是一鞭。 小旗脸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整个人踉跄着栽倒在地。 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冲入城门。 守卫的兵丁顿时乱作一团。还未等他们举起兵器,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有个胆大的刚想反抗,就被一记刀背敲在脑壳上,扑通跪倒在地。 转眼间,城门口的守军就全被缴了械。 “胡伍长,都搞定了!”一名战兵向胡大勇汇报。 “好!”胡大勇点点头,“上城墙,发信号!” 数名战兵爬上城墙,手中黑色大旗迎风展开,用力挥舞了起来。 远处山岗上,亮起一片黑色寒光。 数百名铁甲战兵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沉默得可怕,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铿锵有力的铁甲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在官道上回荡。守门的兵丁们跪伏在地,只能看见无数双战靴从眼前掠过,扬起一片尘土。 没多久,四座城门全都顺利拿下。 …… 同知府内。 秦同知正伏案批阅文书,忽然听见院中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铁甲战兵闯入中庭。他先是一惊,待看清为首之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林川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笑道:“秦大人,别来无恙。” “林大人?”秦同知急忙起身相迎,“怎的突然造访?也不遣人先知会一声,下官好……” “事急从权。”林川摆手打断,“我们已经掌握了青州府通敌的罪证,还望秦大人鼎力相助。” 秦同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下官自当效劳。不知需要如何配合?” “请秦大人即刻签发调令,将府衙所有衙役调离。” “这个……”秦同知沉吟片刻,“下官虽掌缉盗之权,可府衙上下有捕快五十、皂隶四十,另有白役百余,若尽数调离……” “秦大人可有难处?” “倒不是什么难处。”秦同知压低声音,“只怕动静太大,惊动了知府……” “无妨,要的便是惊动他!”林川冷声道。 秦同知闻言会意,当即回到桌前,挥毫泼墨,顷刻便写了一道调令。 他吹干墨迹,将文书递给身旁亲随:“速去传令,就说西门发现私盐贩子踪迹,所有衙役即刻前往缉拿。” 待亲随离去,林川又道:“还需秦大人张榜安民。” “这个容易。”秦同知从案头取出一份空白告示,“下官马上就写。” 他提起笔来,边写边问:“林大人,那府军可有三个千人队在城里……” “已经把他们引走了。”林川笑道,“还得多谢秦大人帮我送信给那张参将。” 秦同知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番说辞,都是林川精心设计的诱饵。 他苦笑一声:“林大人好算计。那张参将怕是到现在还以为,是下官在给他通风报信……” 青州城外,四座城门悄然换了守卫。 他们身披铁甲,腰悬长刀,沉默地立于城门两侧,目光锐利,却无半分往日守城兵丁的骄横之气。百姓们低着头匆匆而过,战战兢兢,生怕被刁难勒索。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不慎绊倒,箩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还未等他爬起,两名铁甲守卫已快步上前,弯腰帮他一一拾起,甚至还将沾了泥的萝卜用袖子擦了擦,递还给他。 老农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敢不敢,不敢劳烦军爷!” 那守卫却伸手将他扶起,和善道:“老丈不必害怕,走路当心些。” 老农呆愣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周围的行人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青州城的守卫,何时变得这般客气了?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要进城,隔老远就拿出了两个热腾腾的炊饼:“军爷……今儿个还没开张,您行行好……” 守卫却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把烧饼拿走:“开张了!生意兴隆!” 小贩目瞪口呆地接过钱,直到走进城门,才猛地回过神来。 “怪事……当兵的居然给钱了?” 第116章 铁林谷之战 铁林谷外,旌旗猎猎。 三支千人队列阵于谷前,如乌云压境。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前锋轻骑来回奔驰,中军方阵刀枪如林,后军弓手引弦待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参将坐在马背上,眯眼望向远处的铁林堡城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一个小小的戍卫堡,还建个城门楼?真是造次……” 城墙上,南宫珏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府军,心跳如擂鼓。 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朝城下喊道:“来者何人?” 护城河前,一名府军亲兵策马上前,厉声喝道:“青州府军张参将率军至此,尔等还不速速落下吊桥!再敢怠慢,定治你们个藐视军令之罪!” 南宫珏眯起眼睛,故作疑惑:“张参将?不知兴师动众来铁林堡,所为何事?” 亲兵冷笑一声:“少装糊涂!我们接到密报,铁林堡私藏鞑子奸细!府军有守土安民之责,识相的,速速叫林川出来回话!” 南宫珏轻摇折扇,语气平和:“实在不巧,我家大人外出公干,不在堡内。张参将若有事,不妨改日再来?” “放肆!”亲兵勃然大怒,马鞭直指城头,“你一个区区文书,也敢在此推三阻四?信不信我大军踏平你这小小戍堡!” 南宫珏“唰”地合拢折扇,脸上笑意不减:“说笑了。此地乃朝廷边军戍堡,岂是说踏平就能踏平的?” 亲兵气得脸色铁青,回头望了望中军大旗,咬牙道:“最后问一次,降不降桥?” “不降。”南宫珏斩钉截铁,“说了不降,就是不降!” 亲兵拍马返回。 张参将冷笑一声,将手一摆:“擂鼓!架云梯!准备攻城!” “咚!咚!咚……” 阵中战鼓骤然响起。 令旗挥动,数十架云梯被推出军阵。 辅兵们推出两台沉重的攻城锤,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参将脚后跟一磕,催动战马往前走去。 长长的踏板重重地砸在护城河上。 “你们敢冲击边军戍堡?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二狗站在城垛后,怒目圆睁,手中铁弓拉满,一箭射出,正中踏板。 “谁敢过来,就是送死!” 张参将冷笑一声,催马上前:“我借你两个胆子!” 话音未落,二狗的第二支箭已离弦而出,精准地射中张参将坐骑的前腿。 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张参将狼狈地滚落马下,被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来。 “给我上!踏平此堡!”张参将暴吼一声。 黑压压的府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喊杀声震天。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 “南宫先生,你下去!”二狗低声喝道。 南宫珏攥紧手中的扇子,脸色发白:“不,我人在堡在!” 城下杀声震天,府军士卒如蚁群般攀附而上。 “那你退后些,别被冷箭射着!” 二狗顾不上南宫珏,转身一声令下,“射——” 十几名箭手拉弓射箭,箭雨倾泻而下。 爬在最前的府军闷哼着跌落,但后续士卒立即补上,举着木盾继续攀登。 张参将见状,怒不可遏,夺过身旁亲兵的铁弓,拉满弓弦,一箭射出。 一名箭手肩膀中箭,闷哼一声。 “压制城头!” 府军的箭矢如飞蝗般袭来,钉在城砖上铮铮作响。 一群辅兵急匆匆地冲上城墙,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南宫先生,我们也来帮忙守城!” “快帮忙拿盾!”南宫珏喊道,“挡住下面的箭!” 几面铁盾竖了起来,箭手们压力骤减。 云梯上的府兵接连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墙狭窄的垛口处,能同时接战的不过十余人,却没有一个爬到顶。 那些攀附在云梯上的士卒,都成了守军箭矢的活靶子。 守军甚至还未动用滚木擂石,仅凭一轮轮精准的箭雨,就将府军第一波百人队的攻势尽数瓦解。箭矢破空的声响中,不断有府兵从半空栽落,重重砸在尸堆上。 张参将阴沉着脸观察战况,这种程度的试探性进攻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抬手一挥,下令:“换攻坚营上——” 护城河前,原本散乱的府军步卒散开,一支铁甲军阵涌了上来,领头的百户向张参将请示了命令,随即大步上前。他也能看出来,城头上的守军绝非易与之辈,这不是寻常的剿匪战,对手可是边军…… 张参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也没想到,铁林堡的抵抗会如此强硬,这完全不合常理。 戍堡兵,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城墙上,二狗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第二波攻势的变化。 这些府军不再是轻装上阵,而是换上了包铁边的厚重木盾,穿着镶嵌着铁片的棉甲。他转头望去,发现己方几名箭手已经手臂发颤,射出的箭矢大多被盾牌弹开。 他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瞄准盾牌间的缝隙,一箭射落前头的府军。但这样的精准射击终究是少数,更多的箭矢只能在盾牌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南宫先生,要不要扔雷?”二狗喊道。 “等等,再等等……”南宫珏握紧折扇,紧张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等什么?”二狗不懂南宫珏什么意思。 “等援军!”南宫珏说道。 “援军?”二狗来不及思考。 不过南宫先生是军师,他是战兵,只管杀人就好。 他抄起长矛,狠狠捅向第一个冒头的府兵,那人惨叫一声栽了下去。 血腥味顿时在城头弥漫开来。 “守住垛口!别让他们上来!” 二狗大喊着,眼角瞥见一名府兵从另一道云梯爬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长矛从侧面刺入那府兵的肋下。府兵瞪大眼睛,二狗一脚将他踹下城墙。 城下的箭矢嗖嗖飞来,二狗缩在垛口后,听见箭簇钉在墙砖和铁盾上的闷响。 他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每次看到鲜血喷涌而出,胃里还是会翻腾。 “狗哥!这边!”一个战兵喊道。 二狗转头看见三个府兵已经翻上城墙,正和弟兄们缠斗。他抡起长枪,狠狠砸在一个府兵后背。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几个兄弟把另外两人砍翻在地。 厮杀声震耳欲聋…… 第117章 西陇卫驰援 二狗机械地挥舞着长矛,刺、挑、扫,每一个动作都带起一蓬血花。 有个府兵被他刺中大腿,跪在地上求饶,二狗犹豫了一瞬,旁边冲来的战兵已经一刀结果了那人。 “狗哥!”那战兵吼道,“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咱们!” 二狗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跟鞑子作战惨状。当时他还只是个新兵,亲眼看着同袍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有个老兵临死前还在喊娘,声音都漏风。 他不怕杀人。 只是习惯了用箭杀人,近距离杀敌,其实很少…… “啊——”二狗突然狂吼一声,长矛狠狠捅进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府兵胸口。那人抓着矛杆,不可置信地看着二狗,嘴角溢出鲜血。二狗用力一推,将府兵连人带矛一起摔下城墙。 “哈哈哈!”二狗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再来啊!狗崽子们!” 他抓起铁弓,一箭正中一个府兵面门,那人仰面倒下,连带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狗哥威武!”年轻的新兵崇拜地喊道。 二狗没有回应,他正死死盯着又一个爬上来的府兵。 那人身手矫健,已经翻过垛口。二狗冲上去就是一箭,府兵举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二狗咬牙又是一记斜劈,这次府兵没挡住,弓梢将整张脸撕开,鲜血喷了二狗一脸。 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二狗舔了舔嘴角,咸腥味让他更加亢奋。 城墙上的守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将冒头的府兵一个个捅下去。 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小山,后面的府军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他们怂了!”二狗啐了一口血沫,转头对南宫珏喊道,“要不要杀出去?” “啊?”南宫珏靠在后墙边,听到他的话,愣了愣。 “不不不不不不,不出去——” “狗哥,他们又上来了!”一名战兵喊道。 “南宫先生,你还不下去?!”二狗大喝道。 南宫珏腿有些软,赶紧扶住垛口:“我不下!!援军应该快到了……” 战兵们面面相觑:“哪来的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悠长的号角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是西陇卫!”二狗眼中精光大盛,“杀啊——” 战兵们士气大振,刀枪齐出,将几个刚刚冲上城墙的家伙捅了下去。 城下,张参将猛地回头,脸色骤然煞白。 “这不可能!!!”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悠长的号角声穿透天际,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黑甲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最前方,一面绣着“陈”字的猩红大旗在风中怒展。 陈字旌旗裂朔风,远山铁骑踏苍穹。 西陇黑云摧敌阵,卫戍边关第一功! “陈远山!西陇卫!!!” 铁蹄踏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在阳光下翻滚成遮天蔽日的黄土帷幕。 长枪如林,锋利的枪尖在行进中闪烁着寒光。 张参将浑身剧颤,他再怎么跋扈,心里也清楚,陈远山的亲卫铁骑,是能跟鞑子正面硬碰硬的百战精锐! “撤!撤退!”手中马鞭用力抽下,张参将拍马就跑,“快撤——” 但为时已晚。黑甲洪流已经分成三股,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斩向府军后阵。 “是陈将军!陈将军亲自来了!”二狗大喊一声。 守军瞬间沸腾,有人痛哭失声,有人跪地长拜不起。 林大人是陈将军破格提拔的嫡系!边关谁人不知? 今日将军竟为铁林谷亲自率兵驰援,这份殊荣足以载入边军史册! 南宫珏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心中暗叹: 大人这一招,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自己率兵直取青州,反倒让陈将军来救铁林谷? 这简直是疯了…… 可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陈将军竟然同意了! 疯了,全都疯了! 南宫珏苦笑着摇头。 但看着城下张参将仓促逃命的背影,他又忽然觉得…… 这疯劲, 疯得恰到好处。 张参将身边的府军最先骚动起来。有人突然丢下武器,发疯似的往侧面逃去。这个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像被捅破的蚁穴般炸开。后阵的弓弩手们茫然转身,就被重骑兵瞬间轰散,血肉横飞。 西陇卫的铁骑劈进府军后阵,瞬间刺穿了弓兵队和辎重队。包甲的战马冲撞之下,粮车四分五裂,箭矢木箱轰然炸开。 “不许退!结阵!结——” 一名百户的吼声戛然而止。 前锋铁骑已经杀到,三匹披甲战马并排撞进人群,将他和身边的亲兵一起踏成肉泥。 “饶命啊——” 府军中有人发出绝望的呐喊。 这支陈远山亲手调教的重骑,在边关素有“铁骑过处,寸草不生”的凶名。 “娘啊!” 一个年轻的府军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身边的同伴扔下长枪,转身就跑,却被飞驰而过的骑兵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 后阵的残兵还在拼命往后逃窜,有几十人侥幸钻出了包围圈,但西陇卫铁骑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长刀如林,开始像绞肉机一般稳步推进。 屠杀开始了。 张参将的亲兵队试图结阵抵抗,但面对这样的铁骑洪流,临时组织的枪阵如同儿戏。那面“张”字大旗被一名西陇卫骁骑一枪挑断,旗面飘落,瞬间被马蹄碾碎。 这片刻间,原本气势汹汹的三千府军,就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羊群。他们中间不乏善战的老兵和低阶军官,当铁骑碾压过来时,有人还嘶吼着组织抵抗:“结圆阵!长枪手在外——” 然而毫无意义。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西陇卫。 残存的府军,彻底崩溃。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扔下武器狂奔,更多人像没头苍蝇般在包围圈里乱撞。 铁林谷城墙上,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摧枯拉朽的骑战。那不是厮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狗哥,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一名箭手颤抖着问道。 二狗眼含热泪,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你他娘的傻啊?咱们是箭手! 第118章 皇商的资格 青州府衙。 后衙书房内,知府周亭儒端坐案前,几位青州豪商分坐两侧。 小厮端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屋内只剩茶香袅袅。 “诸位!”周亭儒轻抿一口茶,开门见山,“朝廷与女真的和议……大家都知道了吧?” 盐商郑老爷开口道:“在下听说,燕云三州划作互市之地,边关榷场重开……” “互市?”周亭儒冷笑一声,“明说了吧,这三州,就是割给女真的!”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几位商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周亭儒慢悠悠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看着碧绿的茶汤注入杯中,才继续道:“这还不算完。每年还要给女真三十万两白银、十万匹绢、五千斤贡茶、两万斤贡酒……” 绸缎庄赵掌柜皱了皱眉:“十万匹绢?这要摊派到各州府吧?” “正是。青州分得两万匹。”周亭儒端起茶盏,“价格按往年惯例,市价的七成。” 赵掌柜苦笑一声:“七成?连本钱都不够!” “赵兄莫急,”周亭儒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接下这差事,便是皇商。盐引、漕运的特权,还怕补不回这点差价?” 众人神色各异,茶商李老板忽然开口:“大人,这五千斤贡茶,怕是要从江南征调吧?” “嗯。”周亭儒点头,“要说这茶,还是江南的好。只不过这酒……” 他话锋一顿,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说?”几位商人不由得前倾了身子。 周亭儒笑了笑:“诸位也都知道……这女真也好,鞑子也罢,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那苦寒之地,寒冬腊月里最爱的就是一口烈酒。朝廷本想把这两万斤贡酒的差事大半分给南边,可他们既拿了贡茶的生意,若再独占贡酒,未免太过偏颇。” “那大人的意思是……” “咱们王爷力推咱们青州的杏花村,东平王却执意要用竹叶青,还有大臣推荐香泉、锦江春,总之,都是各家自己的买卖,谁都想分一杯羹……这事儿,得到中秋节才能定下来。” “大人……”郑老爷忽然压低声音,“说起这酒……前些日子隆昌酒楼新出的’将军醉’,您可曾尝过?” 周亭儒眉梢轻挑:“哦?本官倒是未曾听闻。” 赵掌柜连忙接话:“那酒当真了得!入口醇厚绵长,回味甘洌,饮后浑身暖意,却不烧心。”他咂了咂嘴,似在回味,“前日宴请几位北地客商,喝掉整整一坛。” 李老板点点头:“在下也尝过。论烈度,比杏花村更胜一筹;论醇香,又不输竹叶青。若是能献作贡品,想必能让女真贵人满意。” “比杏花村还好?”周亭儒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酒……什么来路?” 众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赵掌柜笑道:“那隆昌号的陈掌柜嘴紧得很,任是旁敲侧击,硬是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呵……”周亭儒轻笑一声,“有这等好物,自然是要捂紧了。” 众人会意,顿时笑了起来。 周亭儒问道:“诸位可知为何各地都在争这贡酒的生意?” 他环视众人:“往年这贡酒不过是个赔本买卖,价格压得比市价还低三成。可如今西梁王和东平王争得头破血流,诸位以为只是为了那点酒钱?” 李老板拱手道:“还请大人解惑……” “这岁币啊,只是一方面。”周亭儒笑道,“如今世道不安生,粮价上涨,酒价更是节节高,这贡酒的生意,就是实打实的皇商特权。说白了,盐引、漕运、边关榷场……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 赵掌柜眼中精光闪动:“如此说来,这倒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正是。”周亭儒环视众人,意味深长道,“若能将这贡酒生意帮王爷拿下,青州四门商路皆可畅通无阻。到那时,在座诸位的银窖,怕是要扩建才够用了……” “大人明鉴!” “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众人纷纷起身作揖,脸上堆满谄笑。 就在这其乐融融之际,一名随从急匆匆闯了进来,附在周亭儒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周亭儒脸色微变,“有这等事?” 他看了眼众人好奇的目光,强自镇定地笑了笑:“诸位慢用,本官去去就来!” 匆匆来到廊下。 周亭儒一把拽住随从:“到底怎么回事?” “回大人!”随从压低声音,“说是秦同知下了调令,西门发现私盐贩子踪迹,把人全都调走了。” “私盐?”周亭儒眉头紧锁,“本官何时下过查私盐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僵在原地。 院门外,一队战兵如黑潮般涌入,转眼间,便控制了衙门的各个要道。 这些士卒身披铁甲,腰佩制式长刀,分明不是府军的装束。 “你们……”周亭儒声音颤抖起来,“是何人麾下?” 林川踏步上前,铁甲铿锵作响:“可是青州知府周大人?” “正是本官!”周亭儒强作镇定,“你是何人?” “西陇卫林川,奉陈将军之命,缉拿叛军。”林川展开手中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为周大人安危计,还请暂留府衙,不要外出。” “放肆!”周亭儒猛地提高声调,“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百户,安敢如此无礼!青州太平之地,何来叛军!” 林川不紧不慢地收起文书:“青州府军张参将勾结鞑子,率军攻打我边军戍堡……证据确凿。” “勾、勾结鞑子?”周亭儒脸色瞬间变了。 林川忽然上前一步:“此事......周大人可知情?” “军中事务,本官怎会知晓!”周亭儒慌忙后退,“林百户此言,莫非是在怀疑本官?” “周大人不知情最好。”林川笑起来,“免得引火烧身……勾结鞑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亭儒面色阴晴不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百户,此地乃是青州府衙,西陇卫查叛军,为何不去府军大营?还是说……你们镇北军如今已经狂妄到,敢骑在西梁王头上撒野了?” “周大人,您这话可就折煞下官了。”林川摇摇头,“下官只是个百户,什么都不懂,唯一懂的,就是执行军令!陈将军也是体恤周大人,听说周大人与张参将私交甚笃,怕大人一时情急,做出什么糊涂事来,这才命在下带人来保护大人!” 说着突然厉喝一声:“来人!” “在!” “送周大人回后院——” 林川盯着周亭儒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好、生、休、息!” 第119章 活捉张参将 官道上,十余骑正仓皇逃窜。 张参将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着战马的臀部。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地披散在肩头,胯下的枣红骏马也已经口吐白沫,却仍在主人的催逼下拼命狂奔。 “啊!!!!!!”他嘶哑着嗓子,吼了起来。 身后的亲兵们同样狼狈不堪,铁甲上沾满血迹和尘土,其中一人的臂甲已经变形,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 路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一名亲兵的马突然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路边的沟里。可其他人连停都不敢停,只是更加用力地抽打坐骑。 张参将紧紧咬着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三支精锐的千人队,就这么在铁林谷外折了个干净。 他眼前不断闪回那惨烈的场景……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长枪如林,寒光闪烁,自己的部下们像麦秆一样成片倒下。 “该死……” 他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指节顿时皮开肉绽。 这事儿不好交代。西梁王那边定会追究,更别说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光是抚恤银两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张参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他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对,就说边军勾结鞑子,设下埋伏! 不,不够…… 还得说是林川那小子先动手,他们只是被迫还击…… 最好再伪造几封密信,证明边军早有预谋…… 他喘着气,狠狠地想着。 前方,终于出现了青州城的轮廓。 …… 青州城头上。 有战兵看到了马蹄卷起的烟尘,吹响了骨哨。 城门处的守军顿时警觉起来。 胡大勇一把抄起战刀:“兄弟们,来货了!” 远处,十几匹马正快速接近,马上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大喊:“让开!都让开!” 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挡路的行人。一个老汉躲闪不及,被鞭梢扫中眼角,顿时血流满面。 “迎上去!”胡大勇一声令下,带着一队战兵冲出城门。 最前面的亲兵刚要拔刀,就被一杆长枪当胸捅穿,整个人被挑飞出去。 张参将瞳孔骤缩,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就要跑。 三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噗噗”钉进马颈,枣红马轰然栽倒,将他狠狠甩进路边的臭水沟。 “咳咳……”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把钢刀却架在了脖子上。胡大勇的刀尖挑开他散乱的头发,突然瞪大眼睛:“你是个什么官?” 不远处,马匹嘶鸣,其他亲兵纷纷被拿下。 张参将猛地从臭水沟里扔出一把烂泥,胡大勇侧身避让,泥水溅在脸上。 “找死!”胡大勇抹脸的瞬间,张参将的刀已经劈到面门。 胡大勇后仰着躲过这一刀,猛地往前一踹。 伴着一声闷哼,张参将踉跄后退。胡大勇趁机抢攻上前,一刀劈下。 “铛!” 张参将反手一刀,硬生生架住胡大勇的劈砍,两柄钢刀相撞,火星四溅。 他借着反震力转身,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胡大勇脖颈。 “哎哟喂?”胡大勇一缩脖子,险险避开,刀风刮得他汗毛倒竖,“奶奶的——” 他暴吼一声,手中钢刀骤然发力,连劈数刀。 刀刀势大力沉,逼得张参将连连后退。 “当当当当当——” 张参将接连挡了几刀,终于手腕一软,钢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胡大勇刀锋一转,刀面“呼”拍在他脸上,直接将他拍翻在地,晕死过去。 “操,三脚猫功夫!”胡大勇啐了一口,甩了甩手腕,“给我绑了!” “胡伍长!”一名战兵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道,“他们说,这是张参将!” “啥?”胡大勇一愣,低头瞅了瞅地上鼻青脸肿的“三脚猫”,慌忙蹲下试了试鼻息。 “哎呀!”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打死了!快快快,抬回去——这可是条大鱼!” …… 铁林谷外,暮色渐沉。 上千具尸体横陈在荒野上,暗红的鲜血已经干涸,将大片荒野浸染成一幅惨烈的画面。死的人和没死透的人混杂在一起,残破的府军旗帜斜插在尸堆中,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架云梯斜倒在血泊里,上面钉着三具叠在一起的尸体。最下面的那个府军还睁着眼睛,凝固的目光望向天空方向。旁边散落着折断的长枪和豁口的钢刀。 几匹受伤的战马躺在尸堆里,不时发出悲鸣。晚风掠过战场,带起血腥味和细微的呜咽声。那是几个重伤未死的府军发出的。但随着夜色降临,这些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南宫珏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血腥场景。 他虽然没有参与厮杀,但作为留守战兵们的主心骨,他从始至终都站在城墙上,即便是心里再害怕,腿也没有软过半分。这一点,他对自己格外满意。 此时他身上还沾染了斑驳的血渍,可心里只有隐隐的激动,不再有任何胆怯。 陈将军担心林川的安危,直接带着西陇卫赶去了青州。 打扫战场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这可真让人头疼。 “二狗!”他冲下面喊了一声,“问你个事儿……” 二狗匆匆跑上来,嘴里还叼着一块烧饼:“南宫先生,啥事儿?” 南宫珏低声问道:“你有没有……打扫战场的经验?” 二狗一愣,赶紧点点头。 “南宫先生,咱们得把死人都埋了,免得生疫病……” 他抹了抹嘴边的烧饼渣,神色认真起来,“大人专门教过,这死人堆里最容易闹瘟疫,一个不小心,比战场上死的人还多……” “林大人还专门教过这个?”南宫珏好奇道。 “嗯。”二狗点头道,“大人写了一本《防疫指南》,等我去拿来!” 不等南宫珏回应,他转身就往城下跑。 南宫珏看着他的身影,紧张的心情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多时,二狗捧着本册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南宫先生,您瞧!”二狗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大人说过,埋尸要选下风向,远离水源。坑深需过丈,底层铺生石灰二寸,覆土三尺后再撒一层……” “太好了!”南宫珏接过册子,“马上召集青壮,打扫战场!” 第120章 镇北王的赏赐 两日后,林川带人返回铁林谷。 荒野上,原本横陈遍野的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新土覆盖的坟茔整齐排列在远离溪流的坡地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石灰味,几处焚烧衣物的灰堆还冒着青烟。 “大人!”南宫珏迎了上来,“您可算回来了……此番可顺利?” “顺利得很!”林川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南宫珏的手,用力晃了晃,“府军的事情,我听将军说了。怀瑾,这次多亏有你坐镇!” 南宫珏不太习惯他这个握手的礼节,有些尴尬,闻言却红了眼眶:“怀瑾分内之事。” 战兵接过缰绳,二人并肩往谷内走去。 “这次拿下张参将,全靠你的妙计。”林川说道。 南宫珏笑道:“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大人,将军会如何处理他?” “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神仙也救不了他。”林川冷哼一声,停下脚步,“那厮嘴硬得很,半个字都不肯吐。不过西陇卫已经代表镇北王接管了青州兵权,这个收获,可比预想的还要丰厚。” 南宫珏眼前一亮:“那镇北王岂不是要重赏大人?” “别的赏赐都是虚的,最好能赏点银子……”林川摆摆手,突然兴奋地指向远处的城墙,“我跟你说,看了那青州城,我真的觉得咱们这个城楼还不够气派,要是咱们能再往外扩个三五里地,直接变成要塞……” 南宫珏闻言苦笑,掰着手指算道:“大人,这光是石料就要数十万方,更别说人工……” 林川顿时泄了气:“啊对,银子……就当我啥也没说……” 南宫珏突然想起什么:“大人,那青州知府……” 林川摇了摇头:“镇北军虽是边军,拿下一个叛将尚在职权之内,但对知府这等朝廷命官……终究没有处置之权。” 南宫珏闻言,点点头,沉默不语。 林川顿了顿:“不过,这周亭儒是西梁王的心腹,如今将军既已拿下青州城,下一步便是镇北王上书朝廷,弹劾西梁王用人不察、治下无方。到那时,周亭儒被架空,甚至调任他处,不过是迟早的事。” 南宫珏若有所思:“西梁王难道会坐视不理?他可是丢了一座城啊……” “他敢?”林川嗤笑一声,“如今通敌证据确凿,西梁王再嚣张,也不敢明着和镇北王撕破脸。最后无非是丢车保帅,找个替罪羊罢了。” 南宫珏一愣:“替罪羊?” “要么是府军指挥使,要么是张参将……”林川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宫珏一眼,“至于究竟是谁,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百户能置喙的了。” …… 数日后。 林川正在校场检阅新兵操练。 “大人!”一名哨兵飞奔而来,“堡外来了王府的车驾,说是奉镇北王之命,亲自来给您颁赏!” “镇北王?”林川眉头一皱。 按大乾军制,他的封赏本该由直属上官陈将军来定夺,怎会劳动镇北王亲自下赐?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眼下已无暇细想。 “速速迎接!”林川快步走向堡门。 堡门外,一队黑甲骑士肃然而立。 为首的掌旗官高举玄色王旗,旗面上“镇北”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川连忙上前行礼:“末将林川,恭迎王命!” 掌旗官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鎏金文书,朗声宣读: “奉镇北王令:铁林堡百户林川,忠勇可嘉,战功卓着。今特赐如下——” “其一,晋游击将军衔,领青州协防副将职,准扩亲兵千人。” “其二,赐’铁林’战旗一面,许其部众独树一帜。” “其三,划拨山货榷场专营权,岁入三成上缴王府,余者自用。” “其四,配发重弩三十架,铁甲百副,弓矢若干。” “其五,赐王府行军参军虚衔,可参与军议。” “其六,准收边境流民充作军户。” 林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末将谢王爷厚赐!”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五张银票,借着行礼的动作,悄然塞入掌旗官手中。 掌旗官指尖一捻,眉梢顿时舒展开来:“林将军果然伶俐。” “大人谬赞了。”林川压低声音,“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王爷为何如此厚赐?” 掌旗官左右瞥了一眼,见亲卫们都退到了三步之外,这才低笑道:“陈将军前日入王府议事,将青州之战的功劳大半推给了将军。说什么’若非林百户奇袭敌后,末将也难以建功’……王爷这几日做梦都会笑醒,这点赏赐,算得了什么?” 林川恍然大悟。 掌旗官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还有口谕:’望尔好自为之,莫负本王期望。’” 说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待王府马队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铁林堡的将士们立刻围了上来。 “恭喜大人高升!”胡大勇抱拳行礼,脸上满是喜色,“这下咱们铁林堡可要扬眉吐气了!往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恭喜大人!” “恭喜将军!” 战兵们七嘴八舌地恭贺道。 几个年轻战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上了重弩。 “乖乖,这玩意儿一箭能射穿三层铁甲吧?” “你看这箭簇,我的妈呀……” “这恐怕连战马都能穿透……” 南宫珏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凑上前去。 他双手拢在袖中,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马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通知食堂,今日加餐!”林川笑道,“二狗,带人把赏赐清点入库。” “得令!”二狗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吆喝起来,“兄弟们,搭把手!把这些宝贝都搬库房去!” 众人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赏赐,很快便依令散去。 只剩下林川和南宫珏二人。 南宫珏缓步上前,低声道:“大人,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马队离开的方向,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怀瑾啊……”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说这些赏赐,真的是将军给我要的吗?” 南宫珏目光一凝:“大人也觉得蹊跷?镇北王绕过将军亲自下赐,未免太过隆重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林川摇摇头,又露出笑容,拍了拍南宫珏的肩膀,“走,今晚好好喝一顿。管他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先庆祝了再说!” 第121章 劲力与博弈 夜深露重,喧嚣散尽。 陆沉月美滋滋地对着油灯数完银票,正准备入睡。 忽听隔壁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出。 脚步声极轻,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是林川。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去干嘛? 她翻了个身,在被窝里顾涌了一会儿。 虽然已是盛夏,山里的夜还是有些清冷。 林川助跑几步,手脚并用,翻上了城墙。 自铁林谷扩建,这道旧墙已失去了防御的作用,他本想让人把墙扒了,可一想到陆沉月平日里就喜欢上墙,终究没舍得动。 跟着陆沉月习武有段日子,这两丈高的城墙,他如今也能攀上去了。 只是仍需借力几处凸起的砖石,动作也不如她那般行云流水。 这些时日的苦练,他似乎开始理解了武功的神秘之处。 所谓练功,练的无非是对劲力的掌控。 劲力分为虚实两种。虚劲用于试探,沉劲用于控制,弹抖劲用于放人,零断劲用于绝杀。 功夫的背后,全是火候的拿捏,力的分寸。 这上墙的轻功,也是如此。 没有什么身轻如燕,只有力随心转。腾跃时,需将全身之力凝聚于一点,借力时,要懂得顺势而为,落地时,更要收放自如,将下坠之势化为无形。 这不是简单的攀爬跳跃,而是对力量流转的精准把控。看似摆脱了体重的束缚,实则是对力量掌控无比熟稔罢了。 而身在这个乱世,又何尝不是在考验人的劲力。 何时该发,何时该收,何时该转,全在一念之间。 他借徐百户的事情,引得张参将折戟三支百人队,再放出张员外的消息,激怒对方倾巢而出,又借将军的力来阻挡对方,自己则带兵突袭青州城…… 这蓄力放力、借力打力,都是在博弈。 而如今,镇北王突然打出的这一拳,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川坐在城墙上,看着山谷里的几点火把光亮。 那是几支巡夜的士兵,正在巡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陷入了沉思。 镇北王的赏赐,十分厚重,远超常规。 除了那面象征性的“铁林”战旗与王府行军参军的虚衔外,其余四项赏赐,可谓是实打实的厚赐。 游击将军本是武散官阶,无实权职司,却偏偏配了“青州协防副将”的实职。这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官衔,位阶比知县还要高。而这个实职,等于说直接把他架到了陈将军面前。 毕竟陈将军现在占了青州城,是青州城防的一把手。 而山货榷场专营权,更是将一块肥得流油的利源,直接划归成铁林堡私产。 林川想不明白,镇北王为什么会把这么好的资源赏赐给他。 当真只是赏赐?还是……拉拢? 至于剩下两个赏赐—— 三十架重弩与百副铁甲,刚好是林川眼下最需要的军资。虽说铁甲也能自造,但终究工序繁复,耗时费力。如今王爷一次赐下百副铁甲,足可武装整整一支百人队精兵。若再配以铁血陌刀,顷刻便能拉出一支令人胆寒的铁血劲旅。 最后一个,准许收容流民充作军户一事…… 铁林谷其实早已施行多时。 只不过如今有了王命背书,这项举措便从私自募兵,摇身一变成了奉命行事。 合理合法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衣袂声响。 一回头,陆沉月已经上了城墙。 “怎么没睡?”林川问道。 陆沉月也不看他,径直坐下。 “这话该我问你。” 她仰头望着圆月,双脚吊在半空随意晃悠着。 竟然没穿鞋袜。 “我有许多事要想……” 林川打算解释一下,刚开了口又顿住。 似乎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他不说,陆沉月倒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天上的月亮很圆。陆沉月仰头看了半天,又低下头来,想了想,终于开了口。 “我……我要走了。” “嗯?去哪儿?” “回山寨。” 要做出这个决定,似乎没那么容易,陆沉月说出口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 林川怔了怔。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几乎忘了眼前人还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哦……”他眨了眨眼睛,刚要说话。 “啊,我还回来!”她急急补充,脚跟轻轻蹭着城墙,“收了银子,肯定得教完,你不用担心我跑了……” “我不担心。”林川笑了笑。 “嗯?”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 “跑了陆沉月,跑不了黑风寨……” 陆沉月扭头瞪他,却见这人自己先笑出了声。 月光下,她的嘴角终究没忍住,微微翘了起来。 “出来太久了,二大爷他们该担心了……总得回去看一眼。” “嗯……教你的都记住了吧?” “有的记住了,有的记不住……不过我抄了本子……” 她晃了晃脚,月光在脚踝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经营山寨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一定要把目标想清楚。”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语气认真,“比如你想活下去,首先得想明白,什么会让你活不下去。然后才能有针对性的去做准备……” 夜风吹动陆沉月的发梢,她难得没有插话。 “这里面,银钱是头等大事。” 林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接单杀人这种买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你可以在西梁山收山货,运来铁林堡交易,这是个正经路子。” 当初吸引陆沉月留下来的条件,除了银子,更重要的是教她山寨的运营之道。 这些日子,他零零散散讲了不少见解,有些想法甚至超前得令陆沉月惊讶。 “往北开拓羌族商路是个机会。”林川想了想,“他们缺铁器,我们缺战马。还有……”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陆沉月,“你知道西梁山有什么矿脉吗?” 陆沉月眨了眨眼,然后摇头。 “你回去之后,不妨派人去探探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那里,应该有铁矿,也有煤矿……煤你知道吧?就是那种黑色的,比木炭耐烧得多……” 如果判断没错的话,如今铁林堡和两百里外的西梁山,应该都属于晋地。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只不过这个年代,对矿产资源的开发和利用,还处于比较初级的阶段。 如今林川最想找到的就是煤矿。 有了煤炭,炼铁炉的温度就能大幅提升,锻造出的兵器甲胄也将更胜一筹。 更重要的是,有了稳定的燃料来源,许多之前不敢想的工艺都能尝试…… 第122章 石炭就是煤 “你是说石炭?” 听到林川的描述,陆沉月眼睛一亮。 “我们寨子后山就有,黑黢黢的石头,烧起来特别旺。” 林川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对!就是石炭!你们用它做什么?” “冬天取暖呗。”陆沉月撇了撇嘴,“那东西烟大得很,熏得人直咳嗽,不如烧柴火好闻……不过确实经烧。” 夜风卷着陆沉月散落的发丝,她随手一捋,别到耳后。 “二大爷还说,早年有游方道士用这黑石头炼过丹,结果把丹炉都给炸了……” 说到这里,她噗嗤一笑。 林川听得心头一热。 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西梁山确实蕴藏着煤矿,而且当地人已经有过初步的利用经验。 林川心里快速算了笔账。 从西梁山到铁林谷大概两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用寻常的骡马车队运输,一辆大车最多能拉八百斤煤。按普通商队的规模,一次十辆大车就是八千斤。 八千斤煤,足够铁林堡的炼铁炉日夜不停地烧上大半个月。 比起烧木炭,煤的火力要猛烈数倍不止,炉温也能提高近千度。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陆姑娘,我带一队人马,随你一同回山!” “啊?”陆沉月猛地转过头,又惊又喜,“真的?” 林川点点头:“我要包下你们后山石炭所有的产量!以后,你们山寨不用为银钱发愁了!” 陆沉月怔住了。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吹散了眼角突然涌起的湿意。 她慌忙别过脸去,指尖悄悄抹过眼角。 还好,他正沉浸在兴奋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林川确实无暇他顾。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带多少工匠、多少车马,甚至开始规划运输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 …… 第二日,寅时刚过,铁林堡内已是一片忙碌。 林川正在校场清点随行人马,忽见亲兵快步奔来:“大人,隆昌号陈掌柜在谷外求见。” “这么早?”林川眉头一扬,“带他过来。” 不多时,便见陈掌柜小跑着过来,远远就撩起衣摆要跪。 林川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陈掌柜这是做什么?” “恭喜大人高升游击将军啊!” 陈掌柜顺势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小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林川接过礼单,不由得失笑:“陈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最近生意可还顺当?” “托大人的福!”陈掌柜搓着手,眼中全是笑意,“只是这将军醉实在供不应求,好些个豪商一订就是十坛二十坛,小的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这事好说。”林川拍拍他的肩膀,“回头我让酒坊再起几个窖,产量翻几倍便是。” 陈掌柜闻言大喜,却又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还听到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朝廷要给女真上缴岁币了。” 林川眼神一凝:“岁币?” “正是。”陈掌柜声音更低了,“听说要采购大批丝绢、茶叶,还有……烈酒。” “这种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知府前日宴请几个大商,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青州杏花村的产量。” 晨风吹过校场,卷起细小的沙尘。 林川不动声色地掸了掸衣袖:“陈掌柜的意思是……” “小的哪敢有什么意思!” 陈掌柜连连摆手,“只是想着大人若能将将军醉列入贡品,那价钱……至少翻三番。”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陈掌柜有心了。” 他转头望向正在整装的队伍。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我还要出趟门……陈掌柜多探些消息。” “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打听详细章程!”陈掌柜识趣地拱手告退。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林川已策马出了堡门。 他回头望了望铁林谷酒坊的方向,不由得笑了起来。 拿不拿下贡酒资格,并不重要。 参加贡酒竞争,才是真正的妙棋。 一旦将军醉入了那些朝堂大员的眼,京城那些挥金如土的权贵们,还不得争相抢购? 要知道,一坛能在宫中露脸的烈酒,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转手就能卖出十倍高价。 林川轻夹马腹,队伍继续向前。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钱正沿着这条山路,源源不断地流向铁林谷的库房。 到那时,什么重弩铁甲,什么骑兵战马,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人笑什么?”身旁的胡大勇好奇地问。 “笑这世道。”林川一抖缰绳,“有人花钱买平安,我们偏要拿酒换刀兵!” “拿酒换刀兵?”胡大勇愣了愣。 大人这是……又想拿谁开刀吗? 他来不及多想,纵马跟上。 这次前往西梁山,林川只带了二十余轻骑。 人马精干,轻装简从,顺利的话,四五日便能往返。 他之所以要亲自走这一趟,自有深远的考量。 其一,煤矿开采绝非易事,需实地勘察矿脉走向、估算储量,更要评估开采难度:是露天矿还是深井矿?矿层厚度如何?附近有无水源? 这些关键信息,非得亲眼所见不可。 其二,便是要亲自踏勘这条两百里的商路。如今北境战事频仍,沿途要经过三处鞑子游骑经常出没的险地,两处易遭山匪劫掠的峡谷。每处险要,都得预先规划好应对之策。 何处该疾行,何处需绕道,何处可设中转驿站,都得他亲自拿主意。 沿途虽险,可若能打通这条商路,不仅煤炭能源源不断运来,更能在铁林谷与黑风寨之间,建立起一条稳固的战略通道。 战马飞驰,蹄声如雷。 陆沉月轻夹马腹,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匹原本是铁林堡最温顺的母马,自从被她一个过肩摔制服后,竟似通了人性,脾气日渐骄纵起来。 晨光下,枣红马鬃毛飞扬,时不时还要扭头去咬身旁并行的战马。 有次因为喂料的辅兵晚给了它一刻,竟追着人咬了半个校场。 此刻跑在路上,更是撒欢得厉害。 时而昂首嘶鸣,时而故意偏离路线,非要与其他马匹争个先后。 “这畜生……”林川在后面看得分明,忍不住摇头。 那枣红马每跑一段就要尥个蹶子,活像个占山为王的混世魔王。 偏生陆沉月如今骑术了得,任它如何折腾,都能稳稳控住缰绳,偶尔还会俯身在马耳边低语几句,那马便像听懂人话似的,跑得更欢实了。 胡大勇看得目瞪口呆:“大人,这马成精了吧?” “马随主性。”林川轻笑一声,扬鞭追了上去。 风中传来枣红马得意的响鼻声。 第123章 逆流而行 夜色如墨。 蜿蜒的山道上,一队人马举着火把逆流而行。 林川骑在队伍最前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前面又有一批流民。”陆沉月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林川眯起眼睛。 远处的山道上,火把虽然不多,可走近了就会发现,全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影。 老人背着包袱,妇人抱着孩子,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赶路。偶尔会有哭泣声传来,夹在脚步声与车马声之中,格外醒目。有人饿得走不动了,便在一旁躺下休息,结果就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这已经是今天遇到的第七批了。 西北局势日益紧张,被鞑子劫掠过的村子不少,也有很多是从陇西一带逃难过来,要经西梁南下,去江南寻个生路。逃难的人里面不光是穷苦人,也有赶着车马、带着护院的富商人家,车上满载的箱包吸引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只是那些护院手上染着血的钢刀,在时刻提醒着旁人,这是要命的家伙什儿。 一阵夜风吹过,卷来隐约的哭声。 林川握紧了缰绳。 他们的队伍与这些流民逆向而行。 二十名精锐骑兵,虽然都穿着斗篷,遮挡了身上的战甲。可那股子气势,在这逃难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 “大人,要不要驱赶他们?”胡大勇做了个手势。 林川摇头。 他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正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赤脚踩在碎石路上。 男孩抬头时,火光映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和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继续前进。”林川移开视线,“天亮前必须赶到云栖岭。” 陆沉月忽然勒住缰绳,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粮,递给路过的老妇人。 老妇人愣住了,哆嗦着跪了下来,哭着磕头。 “走吧。”她低声说道。 路上歇了两个时辰。林川躺在羊皮毯上,仰望着夜空。 夜空中,银河如一条璀璨的玉带横贯天际,万千星辰清晰可辨,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雾霾与光害,星空纯净得令人心醉。北斗七星悬在头顶,牛郎织女隔河相望,连银河中的暗带都清晰可见。 林川不自觉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要丈量星与星之间的距离。 夜风拂过指尖,带着青草的芬芳。 他想起前世在城市里,要用天文望远镜才能勉强看到的猎户座腰带,此刻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三颗亮星排成笔直的一线。 “以前在山寨,从没这样看过星星。” 陆沉月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旁,双手抱膝,赤足在草叶上轻轻摩挲。 林川侧过头,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怎么,黑风寨的夜不一样?” “太高了。”她仰起脸,“寨子建在悬崖上,夜里总是雾气蒙蒙的,看不见夜空。”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汗香。 林川忽然意识到,这是离开铁林堡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山寨的事。 “现在觉得哪里更好?”他轻声问。 陆沉月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点了点北斗七星。 “这里的星星……更亮些。”她顿了顿。 林川怔了半响,也不知道这话是在表达什么含义。 “我教你认北方。”林川指着北斗七星,“你看这条勺子,这两颗星连起来,延长线……” 陆沉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北极星,惊讶在脸上舒展开来。 “你说它一直在北方?”她好奇地问道。 林川点点头:“嗯。” 夜风拂过,周围的星辰似乎都随着云彩缓缓移动,唯有那颗北极星固执地悬在原处。 陆沉月的眼睛越睁越大:“别的星星都动,就它一动不动?” “嗯。” “为什么?”她突然转过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川想了想:“因为它是天空的轴心,所有的星辰都绕着它转。” 陆沉月怔住了,仰头望着那颗孤独的星辰,久久不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嘴里喃喃道。 “小时候……有个老军户教的。” 陆沉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再指一次。” 林川愣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再次划过星空。 这一次,陆沉月的手指追着他的轨迹,在夜空中描摹出同样的线条。 “记住了。”她收回手抱在胸前,嘴角扬起笑容,“以后迷路了,我就找这颗星。” 拂晓时分,一行人抵达云栖岭。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道上已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林川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片凄惶的景象。 衣衫褴褛的百姓像潮水般向南涌动,粗布麻衣上沾满泥垢,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个佝偻老者背着竹篓,里面塞着全家仅剩的锅碗瓢盆; 年轻妇人死死拽着两头瘦骨嶙峋的山羊,绳索在掌心勒出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户人家跪在路旁,老妇人将草标插在孙女枯黄的发间,那女童睁着懵懂的眼睛,全然不知头顶的草标意味着什么。 “过了这道岭,就是鞑子出没的地界了。” 陆沉月低声道,“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黑风寨。”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路边那些形容枯槁的流民。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躲在树后,死死盯着他们的战马,不停地舔着嘴唇。 其中最高大的那个汉子,右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破布,左手却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小心一些。”陆沉月突然压低声音,她的枣红马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蹄子,“后面有些人,看着想惹事。” 林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右手虚按在刀柄上。 他注意到那些流民正在用眼神交流,有几个人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滚开!”胡大勇突然暴喝一声,手中长刀猛地出鞘。 寒光闪过,吓得最前面的流民踉跄后退。 “速速通过,别跟他们纠缠。”林川低喝一声。 他不想对这些流民们动刀枪。 因为他知道,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而绝望,则会让野兽变得疯狂。 从那些人身上的伤、破布渗的血就能看出,这样的事情,他们不止干过一回了。 若是在铁林谷,他还可以收留他们、改变他们。可在这里,他只能选择无视。 只不过,有些人偏偏不让他无视。 “啊——” 有人大喊一声,冲了过来。 第124章 姑奶奶怎么是您? 那人冲势虽猛,脚下却虚浮不稳,踉踉跄跄地直奔胡大勇的马屁股而去。 “找死!” 胡大勇暴喝一声,刀背“啪”地拍在那人脸上。 那人仰面栽倒,胡大勇抡起钢刀,刚要再补一下。 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喊一声:“大爷饶命!” 人群后方窜出一个精瘦汉子,扑通跪在地上: “各位大爷高抬贵手!我这兄弟饿昏了头,冒犯虎威。” 林川眯起眼睛。 这汉子虽然衣衫破烂,但跪姿却透着一股江湖气,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也藏着家伙。 而地上躺着那个家伙,他刚才也注意到,那人冲撞的目标,是奔着胡大勇马背上的包裹去的。 显然是饿得想抢吃食。 “冒犯?”胡大勇冷哼一声,“若我不拦他,是不是就得手了?” 汉子抱拳道:“各位大爷,我这弟兄瞎了眼,还请大爷饶一命。兄弟姓刘,承蒙道上诸位赏脸,称兄弟一声刘三刀。今日大爷若能饶了我这弟兄,刘某愿替我弟兄断一指谢罪……” 说着,竟真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刘三刀?”陆沉月突然开口问道,“白龙寨的刘大锤,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大哥!”刘三刀惊讶道,“这位……女侠,您认得我大哥?” 陆沉月缓缓掀起黑纱斗笠,露出面容。 刘三刀看清她的脸庞,“啊呀”一声,赶紧磕头:“姑奶奶!怎么是您……” 铁林谷众人闻言,诧异地齐齐转头,望向陆沉月。 陆沉月嘴角抽搐几下,问道:“你认得我?” 刘三刀点点头:“认得啊!姑奶奶,去年我大哥带着聘礼上黑风寨提亲,挨了您一顿胖揍,是我带人去给抬回来的……” 陆沉月冷笑一声。 这事儿她是当事人,当然知道。 听说那刘大锤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也不知道留没留后遗症。 “你大哥……伤好了?” 刘三刀顿时红了眼眶:“姑奶奶,我大哥……他没了。” “他死了?!”陆沉月一愣,“怎么死的?!” “大哥他……”刘三刀擦了一把眼泪,“程家沟的程虎勾结鞑子,要吞并西梁山各寨。大哥不肯……中了那狗贼的透骨箭!” “什么时候的事?”陆沉月问道。 “就、就上个月十五。”刘三刀抹了把脸,“白龙寨六十七个弟兄,现在……就剩二十来个了。” “二十来个?”林川突然开口问道:“你们现在靠什么过活?” 刘三刀羞愧地低下头,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我刘三刀对不起祖宗!跟兄弟们下山后,没地方可去,一开始偶尔……偶尔劫个道……”见陆沉月眼神转冷,他急忙补充:“可我们从不动穷苦人!专抢那些投靠鞑子的狗大户!” “哦?”林川来了兴趣,“比如?” “比如程家沟的粮队!”刘三刀眼中燃起火光,“那程虎投了鞑子后,每月初五都往北运粮。我们劫了两次他的道!后来他增派人手,我们打不过,兄弟们一商议,决定往南走……” 陆沉月目光冷下来:“你刚才说,程家沟……要吞并西梁山各寨??” “是!程虎跟裘鹤堂串通一气,裘鹤堂那狗贼现在当了鞑子的千户,专管收编各寨……” “裘鹤堂?虎狼寨的大当家?他也投了鞑子?” “千真万确!”刘三刀点点头。 陆沉月皱起眉头:“黑风寨呢?” “黑风寨没事儿……那裘鹤堂不敢动!说是……说是忌惮姑奶奶的剑法……” 话音未落,那个被刀背拍晕的汉子突然呻吟着醒来。 见刘三刀跪在地上,竟挣扎着爬过来:“三哥,别求他们……” “闭嘴!”刘三刀反手就是一巴掌,“也不看看你招惹的是谁……” 那汉子抬起头,目光扫过马背上的众人,落在陆沉月脸上。 “黑……黑……黑旋……” “啪!”刘三刀又是一巴掌过去,阻止了他继续说出那个“风”字。 他哭丧着脸冲陆沉月又嗑起头来:“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孙子一般见识……” 陆沉月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抽了两巴掌的汉子怀中掉出半块饼子,已经发霉了。 林川也注意到了那块饼子,开口问道:“多久没吃饭了?” “回大爷的话……” “叫将军!”胡大勇低声道。 “将……将军?”刘三刀一愣,赶紧磕头,“回将军的话,三天没吃饭!” 林川环视四周。 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睛里已经没有精神气了。 “大勇,送他们一袋干粮。”他吩咐一声。 陆沉月一怔,看向林川。 晨光中,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林川想起昨夜教她认北极星时,她眼中也是这般闪烁的光。 听到他的话,胡大勇愣了一下,气呼呼地从身后摘下一个装满了饼子的口袋,扔了过去。 刘三刀一把抱住,还没说话,四周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陆续现身。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拖着伤腿,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腰间别着把豁口的柴刀。 “谢将军!”刘三刀强忍着泪水,打开口袋,掏出饼子扔给大家。 饼子被慌乱的手接住,又立即被撕成碎片。有人直接连泥带土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喝点水。”胡大勇不情不愿地扔出水囊。 刘三刀没吃饼子,而是盯着眼前的骑兵半晌,突然“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位将军,给条活路吧!我们愿意当马前卒!” “会挖石炭吗?”林川突然问道。 刘三刀愣住:“石炭?会挖呀!” 林川点点头,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到他面前,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听着。”林川低声说道,“我要开一条两百里的商路,从黑风寨到青州的铁林谷,你们负责护送煤车,每月三十两银子,食宿另算,愿不愿意干?” 刘三刀浑身一震。 三十两银子,食宿另算?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怎么,不信?”林川注意到他困惑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回头冲陆沉月喊道,“来,姑奶奶,你给我做个证……” 第125章 你想不想亲手报仇? 这一声“姑奶奶”叫出来,铁林谷战兵都低声笑了起来。 陆沉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点点头:“刘三刀,这位是铁林谷的林将军。你若信我,便可信他。” 刘三刀当即点头:“将军!小的们愿意!!只不过……”他指着林川刚才画的线,“将军,这条路要经过虎狼寨的地盘……” “所以才要你们。”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狼寨的山路你们都熟悉吧?” “熟悉的很!”刘三刀点点头。 林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他们既然投了鞑子,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你想不想亲手报仇?” 刘三刀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不想报仇? 就是程家沟的程虎和虎狼寨的裘鹤堂,用箭射穿了他大哥的肺腑,让那个曾经豪气干云的汉子在剧痛中挣扎了一天一夜才咽气。 就是他们,逼得白龙寨几十个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这二十来个落魄汉子。 “将军!”他重重地磕下头,“带我们报仇!” “报仇!”身后二十多个汉子齐声怒吼。 有人已经红了眼睛,有人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他们举起手中简陋的武器。 豁口的柴刀、磨尖的木棍、生锈的镰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复仇的寒光。 林川看着陆沉月微微翘起的嘴角,突然明白她为何要摘斗笠了。 黑风寨陆当家的名号,在这西梁山地界,实在是管用的很。 “你们收拾一下东西。”陆沉月下令,“日落前赶到黑风寨。” 刘三刀犹豫了一下:“姑奶奶,你们可是要从岚县那条路进山?” “怎么?”她眯起眼睛。 “裘鹤堂派人把那条路封了……一个鞑子百人队……” “那正好。”他翻身上马,“省得我们去找了。” 马蹄再次扬起尘土时,队伍后面多了二十多个汉子。 他们腰间别着刚发的干粮,手里攥着临时削尖的木棍,眼睛里燃着的,是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 …… 西梁山,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山连着一山,绵延近百里。 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自东南向西北蜿蜒而去,将西北要道一分为二。 白龙寨就盘踞在这条“龙脊”的七寸处,三面绝壁,唯有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通向寨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刘三刀所说的岚县小路,正是这条山脉东南端的咽喉。 从这里进山,穿过三十里长的峡谷,就能直插白龙寨后山。 而西北方向的山路,则直接通向陇西走廊。 裘鹤堂就是看准了这个要害,才不惜血本也要拿下白龙寨。 黑风寨和白龙寨中间只隔了座山头,到了白龙寨,就离黑风寨不远了。 “看见那片红松林没有?”刘三刀指着远处一片暗红色的山林,“过了林子,就到了入山口,再往北十里就是县城。”他啐了一口,“那狗县令早跟鞑子穿一条裤子了!” 林川打开舆图。 羊皮地图上,代表西梁山的墨线像一把弯刀,刀尖指向岚县,刀柄抵着陇西走廊。 而黑风寨的位置,恰好在刀身最宽处。 这里若是被鞑子完全控制,就等于在朝廷的西北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陆沉月指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咱们不必进城。”她的指甲在代表县城的墨圈旁狠狠一戳,“从这里绕过去,就是程家沟。”手指继续北移,停在另一处标记上,“再往前三十里,就是虎狼寨的老巢。” “你有啥想法?”林川感受到陆沉月的杀气。 “今晚不回黑风寨了。”陆沉月冷哼一声,“先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寨子端了!” 刘三刀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将军,前面的入山口多了个寨子,这是布防图。上月我装成卖柴的经过那里……” 林川接过布条,与舆图对照。 那个位置在两山中间,正面筑有三道寨墙,但西侧临溪处有个死角。 那里有片红松林,一直延伸到寨墙下。 “这里驻扎了一个鞑子百人队?”林川问道。 “至少一百精锐。”刘三刀咬牙切齿,“还有几十个虎狼寨的人。” 陆沉月冷笑一声:“正好一锅端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二十多个汉子,“有没有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弹。 夕阳西沉,将山峦染成血色。 林川收起舆图,望向前面的山沟,炊烟已经隐约可见。 “胡大勇。” “在!” “你安排两人,看住马匹。” “得令!” “二狗。” “属下在!” “带三个弟兄摸清溪水深度。” “是!” 林川最后看向刘三刀:“你带路,走红松林。” 暮色中,四十多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没入山林。 …… 西梁山入山口,两座陡峭的山崖如巨门般矗立,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山道。 往年商队要走山路,只需备些钱物,山里的寨子便会放行。 可如今,鞑子在此处新设了一道关卡,筑起寨墙,派兵驻守,凡过往商旅,皆要抽三成税银。 刘三刀指着远处隐约的火光,低声道:“将军,前面就是新设的寨子,鞑子叫它’锁龙关’。” 林川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夜色下,寨墙上火把晃动,隐约可见持弓巡逻的鞑子兵卒。 寨门紧闭,两侧箭楼上各站着两名哨兵,有人正打着哈欠。 “这寨子建了不到两个月。”刘三刀啐了一口,“裘鹤堂亲自带人督造的,专门卡住进山的商路。如今但凡想进山的商队,要么乖乖交税,要么绕道鬼见愁峡谷。可那峡谷里全是虎狼寨的伏兵,死得更快。” 陆沉月冷笑:“锁龙关?今晚就让它变成破门关。” 林川仔细对照布防图,画的还算准确。 “二狗。” “在!” “溪水能蹚过去吗?” “刚摸过,最深及腰,但水流太急,得用绳索固定。” 林川点头,看向刘三刀:“你带十个弟兄,从溪水摸过去……” 话音未落,却听陆沉月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我去把门打开!” 身形一闪,竟直接朝寨门掠去。 第126章 我嫌麻烦 “哎等等——” 林川刚伸手想拦,却见她已如魅影般掠至寨门前。 “什么人!”寨墙上的鞑子哨兵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陆沉月身形陡然拔高,手中长剑已如电光般刺出。 “嗤!”一剑贯穿咽喉。 那鞑子瞪大眼睛,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栽倒。 魅影径直扑向旁边的一座箭塔。 林川哭笑不得,只得挥手喝道:“跟上!” 原本的潜袭计划,硬生生变成了正面强攻。 “敌袭!敌袭!” 箭楼上的鞑子刚吹响示警号角,便双双跌落下去。 陆沉月脚步未停,一把抓住对面箭塔射来的箭矢,反手一箭,正中鞑子眼眶。 寨内大乱,鞑子兵卒纷纷抄起兵刃,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陆沉月冷笑一声,飞身冲下。 “开门呐!!!” 林川看到她的身影,急得直跺脚。 “搭人梯,上墙,快——” 寨墙里面,已经传来了疯狂交锋的声音。 一人一剑在鞑子人群中蔓延开来,许多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剑刺倒。陆沉月身形如鬼魅,剑光所过之处,血花迸溅。她步伐轻盈,却凌厉至极,剑锋每一次递出,必有一名鞑子毙命。转眼间,已有十余人倒在她的剑下。 战兵们终于翻上了寨墙,有人跃下,拉开了门闩。 刘三刀带着二十多个弟兄冲了进来。 他们手上的武器虽不精良,但此时杀气四溢,已经如吃人的猛虎,汹涌而来。 这么多日来,他们失去了生计、没了刀枪,沦落成荒野的流民,苦苦挣扎,而此刻,连日积攒起来的愤恨、戾气,终于化作熊熊杀意,轰然爆发。 而寨墙上的战兵们,已经朝着鞑子的防御线冲撞了过去。 林川担忧陆沉月的安危,冲在最前头,吓得胡大勇和二狗紧追其后。林川手中长刀如龙蛇游走,所过之处,皆是漫天血肉,脑袋、胳膊、手掌飞在半空,鞑子的痛呼还没响起,他已经冲了过去。 “大人——”胡大勇抡着战刀不要命地往前冲。 二狗冲在旁边的山坡高处,箭无虚发,而远处的鞑子也朝他射箭过来。他只是灵巧地躲闪着,朝林川前面的鞑子一箭箭射过去。 已经看到陆沉月的身影了。 “放箭!” 远处的鞑子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 陆沉月冷哼一声,剑锋一转,数支箭矢被斩落在地。 但箭雨密集,仍有几支擦着她的衣袖掠过。 林川见状,眼神一沉,喝道:“盾阵!掩护!” 持盾战兵立刻冲上,护在陆沉月身侧。 “你急什么?”林川低声喝道。 陆沉月甩了甩剑上的血,轻声说道:“嫌麻烦。” 话音未落,她已再度掠出,剑锋直指寨内指挥的鞑子百夫长! 林川摇头,只得挥了挥手:“杀进去!” 前方几名鞑子挥刀劈向陆沉月,可那道白影却以近乎诡异的姿态闪过刀锋,剑光如电,瞬息间连刺数人。三四个鞑子几乎同时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胸口鲜血喷溅。 鞑子百夫长这才看清楚,来者竟然是个年轻的女子。 他的脑海中懵了一瞬。 要知道,他带的这支百人队,可是从草原里杀出来的苍狼部精锐。 苍狼部在草原上厮杀多年,吞并大小部落无数,最终成为三大战部之首。 这一路南下,要说汉人有没有阻挡反抗?也还是有的。 可那也是少数。 大多时候遇到的汉人,都是跪地求饶。 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抗争意愿,只会颤抖着等死。 他们根本不配当对手! 这是他一直以来对汉人的观感。 可此刻,他竟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那股凌厉的杀机已逼至眼前,而带来这种死亡气息的…… 竟然是个汉人女子! “杀了他——” 百夫长扔掉铁弓,拔出腰刀。 身旁一名力士已怒吼着冲了上去。那力士身型高大,双臂如铁,手中长枪带着呼啸风声直刺陆沉月心口! 陆沉月身形未停,剑锋一转。 “锵!” 枪尖被一剑挑偏,她顺势旋身,剑光一闪。 力士瞪大双眼,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百夫长瞳孔骤缩。 这女子,竟一剑斩了他麾下最强的勇士! 陆沉月脚步不停,剑锋直指百夫长,冷声道:“下一个。” “拦住她!快拦住她!”百夫长嘶声大喊。 三名鞑子武士同时扑上。 陆沉月身形一矮,剑走偏锋,第一剑刺穿左侧武士咽喉;回身横扫,第二剑斩断右侧武士双足;最后腾身而起,凌空一脚正中第三人面门,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五六个鞑子兵卒。 百夫长怒吼着挥刀斩来,陆沉月不避不闪,长剑在身前划出个半圆。 腰刀竟被一剑劈断! “啊——”百夫长踉跄后退,双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那汉人女子剑势未收,剑锋如毒蛇般刺向他心口。 百夫长仓皇后退,脊背已抵上木墙。 他绝望地看着那柄染血长剑刺了过来。 “嗤——” 长剑透胸而过,将百夫长钉在了木墙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陆沉月冷冷抽剑,环顾四周。 寨墙内横七竖八躺满了鞑子的尸体,有的咽喉洞穿,有的胸腹开裂,更多的残缺不全。 整个寨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身后林川和几十个汉子,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陆沉月甩了甩剑上的血迹,用鞑子百夫长的衣襟擦拭了几下剑锋。 “结、结束了?”胡大勇结巴道。 陆沉月头也不抬:“嗯。” 林川收起长刀,走到陆沉月身边,发现她正在翻检百夫长的尸体。 “找什么呢?”他随口问道。 陆沉月身形突然一僵,耳根“腾”地红了起来,连翻找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丫头是在找战利品! 他强忍住笑意,假装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看起来最好的木屋: “咳……银子应该在那间屋里。” 陆沉月低着头站起身,转身就要往木屋走。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衣袖。 “做什么?”陆沉月猛地抬头,杏眼圆睁。 林川没答话,只是盯着她衣袖上那道裂口。 月光下,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受伤了?”他问道。 陆沉月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箭矢擦的。” “下次不许这样了!”林川压低声音喝道。 陆沉月先是一怔,随即柳眉倒竖:“我又不是你的兵,你管我?” 林川脑子急转,突然福至心灵:“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的山寨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沉月的怒火。 她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林川这才松开她的衣袖。 正要说什么,陆沉月已经转身快步走向木屋,路上还跺了跺脚。 第127章 被掳的妇人 “大人,那边仓库里……有好多女人……” 一名战兵急匆匆跑来,脸色古怪地报告。 林川眉头一皱:“过去看看!”” 众人来到一栋仓库前,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林川刚走到门口,立即转身回避。 屋内挤满了衣衫不整的妇人,有的只穿着单薄亵衣,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去拿些毯子来!”他吩咐一声。 很快,战兵们抱来了毯子和麻布,扔进了屋里。 陆沉月闻讯赶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屋内:“你们都是哪里的?”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妇人们终于放声痛哭。 “核桃岭的……” “燕子屯……” “二道湾……” 陆沉月脸色越来越冷。这些都是西梁山深处的村落。 她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女孩摇摇头,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紧了斗篷。 “没、没家了……”她突然哽咽两声,“他们……他们把我爹……” 话没说完就咬住了嘴唇,鲜血混着泪水一起往下淌。 不远处正在收拾战场的刘三刀听到她的声音,突然直起腰来,朝这边看过来。 “……春芽?” 他试着叫了一声。 女孩浑身一震,不敢回头。 刘三刀看着女孩的身影,渐渐张大了眼睛。 “啊……春芽——!!!”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女孩终于转过头来。 当看清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时,她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三……三叔?” 刘三刀冲过来,一把抱住女孩,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女孩被胳膊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目光呆滞了片刻,嘴巴张了起来。 “哇——三叔,你去哪儿啦?” 她大哭着抱住刘三刀,死死揪住刘三刀破烂的衣襟,生怕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好孩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啊啊!!!!” 刘三刀摩挲着女孩的脸,泪涕横流,“三叔找了你两个月啊……” 女孩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哭出来。 刘三刀也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仰天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哥啊……我找到春芽了啊啊啊啊——” 仓库里,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陆沉月别过脸去。 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鞑子铁骑踏平了她的村子。 那时候,活下来的孩子们也是这样,蜷缩在废墟里,哭喊着再也回不来的爹娘。 而她失去了自己的师傅。 她记得自己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躲进深山,在岩洞里瑟瑟发抖地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后,她领着年纪大些的少年,用树枝削尖当武器,设陷阱捕猎充饥。最艰难的时候,他们连树皮都啃过。 后来,她带着几个胆大的孩子,蒙面截杀了几波前来搜山的匪徒。 那些人的尸体被她挂在进山的小路上,任由乌鸦啄食。 渐渐地,再没人敢来骚扰,他们这才在黑风岭站稳脚跟。 再后来,她陆续收留了一些孤苦无依的流民,又和山里的其他寨子打了几次交道。 山里也不太平,各家寨子中也不乏亡命之徒,有人对黑风寨嗤之以鼻,有人见她一个女人当大当家,便打起了坏主意,打打杀杀是常有的事情。 打的次数多了,死的伤的也多。 慢慢的,黑风寨黑旋风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山里的匪人见了她,都得叫一声“姑奶奶”…… 也正是因为这段往事,所以她才那么舍不得离开铁林谷。 因为那里,有她最想带给大家的安全感。 “姑奶奶!林将军!”刘三刀抱着侄女跪在地上,“我刘三刀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二位的了!” 陆沉月没有回答。只是摘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那个叫春芽的女孩。看着女孩小口小口地喝水,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那个躲在山洞里,在别人睡着时才敢偷偷哭的自己。 林川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旁边另一对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 他转身走出仓库。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这座关隘显然是仓促搭建的。 新砍的松木还泛着青白,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木桩甚至还没剥去树皮。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更印证了这点:成袋的粮食码得齐整,崭新的铠甲闪着寒光,角落里堆放的狼牙箭少说也有数千支,箭羽上的胶漆都还没干透。 裘鹤堂如此急切地在此设卡,必是得到了鞑子的授意,要彻底掌控这条进山要道。 陆沉月也走出仓库,带着林川来到一间屋子。 她方才就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铜钱和碎银子。 “全在这儿了。”她踢了一下箱子,“应该都是平日收的过路费。” 林川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碎银子掂了掂,又拨拉了一下箱子里的银钱,点了点头。 很多钱币上还残留着污渍,不知是多少穷苦人咬牙交出的血汗钱。 “这一箱子……少说也有上千两。”他抬头看向陆沉月,“都归黑风寨。” 陆沉月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安排。 “应该五五分的!”她说,“行走江湖,要讲一个义……” “我不需要。”林川摆手打断她,“铁林谷现在赚钱的地方多,你这里更需要钱……”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光是银钱,仓库里的粮食、武器,全都搬回黑风寨。把周围村寨的青壮都组织起来,把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不能总靠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陆沉月沉默良久:“我、我不会训练军队。” 林川早知道她会这么说,笑了笑:“我来安排……马上快收夏粮了,鞑子的注意力不会放到山里面,他们会备战抢粮、断粮道,这段时间,你们哪儿都不要去,就窝在山里挖石炭。等打完仗,我派些人过来帮你……” “你……能来吗?”陆沉月低声问道。 第128章 人去寨空 “我?”林川摸了摸下巴,摇头道:“不一定,得看情况……这场仗胜负难料。” “你还会输?”陆沉月眉毛一挑。 “我又不是神仙。” 林川忍不住笑了笑,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这是几万人的大战,我手下不过几百人,能做的实在有限……” 陆沉月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才要提前做一些布局。” 林川继续道,“比如放阿茹公主回去,希望血狼部和黑狼部能内斗起来,这样我们的压力就会少很多……还有取青州城,也是巩固后方的一步棋……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多说些。” 陆沉月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我也是一寨之主,总要学着谋划。” 林川忍俊不禁:“是是,黑旋风……姑奶奶……哈哈,刘三刀为什么叫你姑奶奶?” “山里的不少寨子……都被我打过,就这么叫起来的……你别笑了,说正经事!” “好好,说正经的。” 林川收起笑意,“等到了寨子,了解情况后我给你列个详细的计划……” “嗯……那个……真要打大仗?” “对,肯定会打。” 林川点点头,“最多也就二十天了。” 陆沉月不再说话,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 胡大勇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唤道。 林川走过去,胡大勇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都问清楚了,这些妇人一大半是被鞑子掳来的,还有些是被虎狼寨的山贼绑来的。她们……她们说村子烧了,男人都死了,死活不敢回去,想求咱们收留……” 林川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月来到他身旁,说道:“都带上,去黑风寨。等你们回铁林谷时,她们想走想留都随自己心意。” 胡大勇看向林川,后者微微点头:“就这么办。” 关隘里开始忙碌起来。 刘三刀带着几个弟兄找来几辆运粮的大车,众人们开始搬运粮草武器。 妇人们也裹着毯子出来帮忙。 有几个妇人甚至扒下死去鞑子的衣服,毫不犹豫地套在身上。 有人找来一口铁锅,烧起了水。 很快,热粥的香气蔓延开来。 妇人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热粥,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林川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月光下,陆沉月正附身站在刘春芽面前,亲手帮她系紧身上的毯子。 春芽仰着脸说了什么,惹得陆沉月难得地笑了起来。 “大人,都准备好了!”胡大勇过来禀报。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装满物资的大车,扫过裹着各色衣物的妇人。 “出发!” …… 接下来的程家沟和虎狼寨,众人扑了个空。 两座山寨早已人去寨空,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木屋和熄灭的灶台。 显然,程虎和裘鹤堂投靠鞑子后,便带着人马搬离了这里。 陆沉月站在虎狼寨的寨门前,脸色阴沉。 没能亲手宰了那两个家伙,她心里憋着一股火。 反倒是刘三刀,因为寻回了侄女,那股复仇的急切反倒淡了几分,只是时不时摸摸春芽的脑袋,生怕她又丢了。 夜色渐深,众人继续往黑风寨的方向赶路。 队伍里有几个妇人犯了夜盲症,夜里看不清路,走得跌跌撞撞。 林川见状,便让人点起了几束火把。 “不怕暴露行踪?”胡大勇低声问。 “进了西梁山,还怕什么?” 林川指了指走在最前头的陆沉月。 胡大勇心领神会,偷笑起来。 火光照亮了山路,妇人们互相搀扶着,脚步也稳了许多。 进了西梁山,林川才切身感受到这片土地遭受的创伤。 这里是西北边境,山里植被不多,漫山遍野都是贫瘠的黄土。 这样的土地种不出好庄稼,雨水多了便成洪,少了便是旱。上百年来,战乱、匪患、饥荒、劫掠,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这个地方,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便在这夹缝里熬着。 山里的日子,是数着米粒过的。 一季的收成,不够吃三个月。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早年间易子而食不是传说,这些年虽少了,但饿死在路边的尸首,从来没人收殓,路上是不是能看到累累白骨。 而活下来的人,要么心狠,要么命硬。 西梁山最大的寨子,是东北边的黑骷寨。寨主廖云天,原是西梁军里的百户,因为跟同僚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杀人潜逃。手下三百多亡命徒,专劫盐商。去年秋天,他们劫了一支运盐队,把活着的盐工都钉在了山崖上,风吹日晒三个月。 再往西三十里,是“滚地龙”王老五的地盘。这人专做人口买卖,最猖狂时,连官府的人都敢绑。两年前被陆沉月斩了三根手指,如今收敛了些。 更深处的山坳里,“独眼”赵三和“疤脸”李七为了争一口山泉,火并了好几场,死了几十个。尸体扔在沟里,引来的野狗啃了七八天。 其实山里最麻烦的不是这些大寨子,而是那些三五成群的小股土匪。 他们活不过冬天,所以特别疯,不讲规矩,不讲道义。 遇上这样的人,只能一杀了之。 其实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人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山道旁偶尔能看见几间歪斜的草棚,那是采药人临时搭的,现在也荒废了。 月光下的西梁山,像一口口棺材。 只有山风刮过岩石的呜咽,提醒着活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西梁山,外人要是贸然闯进来,活不过三天。” 陆沉月走了一段路,便和林川讲起山里的事情。她指向东北方向:“那边以前是’穿山甲’刘风的地盘,威风了一年半,被亲信下毒害死,剩下的人争了两个月,打打杀杀死了不少人,寨子就散了。” “……东边的’铁爪’韩九,最早想投鞑子,手底下一帮兄弟不干,内斗起来,被乱刀砍死。后来寨子里的人都去了北边,说是离鞑子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陆沉月说起这些山里的典故,如数家珍。 “原来山大王也不好当啊……”林川感慨道。 “但凡有个能活命的生计,谁愿意上山当大王?” 陆沉月瞥了他一眼,“谁不想安居乐业?就像……” “嗯?”林川偏了偏脑袋。 陆沉月叹了口气,转过头来。 “就像……铁林谷一样……” 第129章 闹鬼? “铁林谷?” 林川笑着摇摇头,“铁林谷算不上安居乐业。” “这还算不上?” 陆沉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饭吃,有房子住,还不算?” “自然是算不上的。真正的安居乐业……不是简简单单的有口饭吃、有间屋子住……” 陆沉月皱起眉头:“那还要怎样?” “你看铁林谷的百姓。” 林川说道,“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似安稳。可一旦战事再起,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望着山峦上的月亮:“真正的安居乐业,是夜里睡觉不用在枕下藏刀,是孩子出门玩耍不必担心被掳走,是秋收的粮食能安安稳稳吃到明年开春。” 陆沉月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 “就像这西梁山。”林川继续道,“现在各寨互相厮杀,今日你抢我,明日我杀你。即便一时安稳,也不长久。” “那你说怎么办?”陆沉月问道,“难不成要我们都放下刀剑,等着被人宰割?” 林川摇头:“刀剑要握在手里,但不是用来互相残杀的。” 他指向脚下的山路,“你看那些商队从这里经过,若能平安通行,各寨抽些过路费,不比杀人越货来得长久?都去杀都去抢,商队都不敢走了,到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陆沉月皱了皱眉头:“若有外人来抢呢?” “那就联手打回去。” 林川声音坚定,“各寨划定地界,互不侵犯。遇到外敌,共同抵御。商队往来,按规矩抽成。这样既不用日日厮杀,也能养活寨中老小。” 陆沉月轻哼一声:“你说的……倒是简单。” “不。”林川摇摇头,“这是件大事,任何大事都不简单。要花时间,投入精力、人力、财力、物力。万事开头难,但一旦迈出第一步,后面就会越来越顺。” 山风卷起陆沉月的衣角,她沉默了片刻:“万事……开头难?” 林川重重点头:“对!只要有人愿意开头,慢慢就能实现。” 陆沉月突然转过头来:“那……要是我说愿意呢?” “那就去做!我帮你!”林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真?” “当真!” “那……要收钱吗?”陆沉月突然话锋一转。 林川不禁哑然失笑:“我收你钱做什么?我不缺钱,我只要你这个人!” “……啊?”陆沉月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话一出口,林川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夜风突然变得燥热,他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谁知这一解释,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 陆沉月别过脸去,幸好夜色深沉,没人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耳根。 林川刚要继续解释,刘三刀急匆匆地从队伍后方跑来。 “将军,不对劲!” “怎么?” 林川和陆沉月同时拉住缰绳。 顺着刘三刀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亮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白龙寨亮着灯笼!”刘三刀声音颤抖,“可那寨子早就没人了。” 林川目光一凛,立即抬手示意:“熄掉火把!” 命令迅速在队伍中传递。 随着一根根火把熄灭,整支队伍瞬间隐入黑暗。 “三哥,会不会是……闹鬼啊?”一个年轻人声音发抖地问道。 “放你娘的屁!”刘三刀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鬼还用点灯笼?再说了,就算真是咱们寨子的鬼魂想家了,那也是自家人,怕个棒槌!” 林川没有作声,脑海中快速闪过地图上的标记。 白龙寨扼守着商队穿越西梁山的咽喉要道,位置极为关键。 联想到鞑子在入山口新建的关隘,以及程家沟、虎狼寨的人去寨空,一个清晰的脉络逐渐浮现…… 程虎和裘鹤堂很可能带着人马占据了白龙寨,准备在此建立第二道关卡,与入山口的关隘形成犄角之势。 这样一来,整条商路就完全落入了鞑子的掌控。 林川略一沉吟,便把几人召集过来,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他娘的!”刘三刀一听程虎和裘鹤堂在这里,顿时咬牙切齿道,“将军,我带人去杀了他们!” “杀肯定是要杀的,不过要听我的安排。” 林川转头对陆沉月低声道,“你带着妇人们留在山脚,我领人上去。” 陆沉月眉头一皱:“凭什么我留下?” 林川指了指身后瑟缩的女人们:“这些妇人需要人护着,你在这里,我更放心些。再说,刘三刀他们熟悉这里,让他们带路,顺便多见见血。” 陆沉月想了想,倒也无力争辩,便冷哼一声:“那你当心些。” 林川点点头,转身吩咐刘三刀等人:“都穿上甲,带上刀。” 二十多个汉子动作麻利地套上从关隘缴获的鞑子战甲,手上的武器也换成了鞑子的弯刀。 月光下,这些曾经的山匪摇身一变成了“鞑子兵”,夜里根本分辨不出。 林川心中一动,朝胡大勇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二十名战兵也都换上了鞑子的装束。 “大人这是用的什么计?”胡大勇凑近问道。 “杀人的好计。” 林川笑了笑,“程虎和裘鹤堂既然投了鞑子,见到’自己人’,总该出来迎一迎。” 刘三刀闻言,目光顿时狠戾起来:“将军高明!” …… 众人收拾妥当,借着月色摸上了山路。 刘三刀走在最前头。他在这里住了四五年,这条山路就算闭着眼也能走到寨门口。 山路虽然有些陡峭,但两侧的灌木都被砍伐一空,显然是留出了大车进出的空档,也不知道鞑子究竟想在这里做什么。 不过从军事角度来说,白龙寨居高临下,扼守要道,若是商路畅通、往来繁忙,在这里建一座要塞也值得。 前方转弯处,两个山贼哨兵正靠在岩石上打盹,身旁的火把已经快要熄灭。 刘三刀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粗声喝道:“哪个管事的在寨中?” 哨兵被突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拿起刀来,待看清来人装束,连忙放下刀行礼:“回大人的话,程当家在寨中,裘当家不在。” “裘当家不在?”刘三刀皱起眉头。 “大人,裘当家平日住在县城里,很少住这边。”哨兵点头哈腰道。 “他住县城哪里?” “在……在县衙后街的裘府……”哨兵哆嗦着回答。 “今日寨中有多少兄弟?”刘三刀问道。 “除了一队跟着裘当家的,剩下两百人都在。” 哨兵回答完,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大人,您从哪来……” 另一个哨兵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寨门方向狂奔。 刚跑出两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后心,整个人扑倒在地。 “从阴曹地府里来!” 胡大勇冷哼一声,一刀劈下。 第130章 程虎,你可知罪? 刘三刀盯着地上的尸首,一时有些发愣。 胡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是鞑子。鞑子从不会称呼汉人兄弟。” 刘三刀这才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直接上去。”林川沉声道。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人数,后面的就好办了。 两百名山贼,面对他们四十多人。 其中二十多人还是刘三刀这些刚收编的弟兄,真正能打的,只有二十名铁林谷战兵。 一比十,对付一群乌合之众,够了。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穿着鞑子的皮。 队伍来到寨门外,只见原本的寨墙已经拆了大半,空地上堆满了新伐的木材,几处地基已经挖好,显然是要大兴土木。 刘三刀低声道:“他们这是要扩建啊……” 林川点点头。 看来猜测的果然没错,鞑子看上了这处要道。 “叫门。”林川示意道。 “有人吗?”胡大勇粗着嗓子喊道。 “谁啊?”寨门上方探出个脑袋,拿着火把朝下面看了看。 待看清下面站着的几十名“鞑子兵”,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大、大人稍等啊!” 少顷,寨门内炸开了锅。 “鞑子老爷来了!快、快去请大当家——” “他娘的,怎么这个时辰来……” “别挤别挤,老子的鞋……” “都安静些!”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住了混乱,“列队!列队迎接!” 寨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六七个列队的山贼。 他们穿着新制的皮甲,腰间挎着制式弯刀,显然程虎投靠鞑子后,得了不少好处。 只是他们佝偻的背脊和躲闪的眼神,掩不住骨子里的匪气。 “恭迎大人!” 为首的汉子单膝跪地,他身后的山贼们也跟着跪倒一片。 “程虎呢?”胡大勇厉声喝问。 “回、回大人,”跪着的汉子头也不敢抬,“大当家昨夜喝醉酒,已经睡下了……小的刚派人去请了……” 话音未落,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手忙脚乱地跑来,有人边跑边系裤带,还有人光着脚。 最前面两个喽啰架着个醉醺醺的身影,脚步虚浮,踉踉跄跄。 “大、大人驾到,有失远、远迎……”程虎眯起醉眼,晃晃悠悠抱拳,“大人看着面生啊……” 林川冷哼一声:“大胆!” 胡大勇迈出一步,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耳光。 “啪——” 把程虎扇得原地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几个喽啰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周围的山贼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厮被扇得有些蒙圈,半躺在地上,声音这时才颤抖了起来:“大人,这、这是为何?” “绑了!”林川低喝一声,径直朝寨里走去。 两名战兵大步上前,一把将程虎拽起来,麻利地反剪双臂,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实。 胡大勇拽着绳子,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程虎,跟在林川后头。 程虎踉踉跄跄,酒也醒了大半,脸色惨白:“大人饶命!大人……” 林川不理他,目光扫视周围。 夜色中,数十间木屋紧闭门窗,鼾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惊动,悄悄推开门缝偷看,一看见黑压压的“鞑子兵”,立刻缩了回去。 不远处的寨墙旁,一溜木笼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个都有半人高。 笼子里蜷缩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听见动静,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林川的目光在木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径直走到山寨中央的石碾子旁,一撩衣摆坐了上去,冷声道:“把人都叫起来!” “快去叫人!”喽啰们慌忙催促同伴,“大人要训话!” “起来了!都滚出来——” 山寨顿时炸开了锅。 更多的火把被点燃,照亮了手忙脚乱的身影。山贼们骂骂咧咧地被拽出被窝,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系着腰绳,有人揉着眼睛,等看清眼前的阵仗,顿时噤若寒蝉。 不少人面面相觑。 大当家的被绑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程虎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碾子旁,酒彻底醒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周围的山贼们,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弟兄,此刻都躲闪着目光。 “大人……”他颤声道。 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道:“程虎,你可知罪?” 程虎愣了愣,随即拼命摇头:“小人……不知啊!” “不知?”林川狞笑一声,“我提醒你,裘鹤堂都说了……” 程虎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大人,他、他都说什么了?” “嗯?”林川语气一愣。 程虎脸色变了变:“大人!不能听他一面之辞啊!大人!” “那好,给你个机会,你来说说。” 程虎呆住了,眼珠子乱转,显然在激烈挣扎。 “大人……我、我说什么……” “断指!”林川眉头一皱。 胡大勇二话不说,一脚将程虎踹翻在地,拽住他被反绑的双手,刀光一闪。 “啊——!!” 程虎的惨嚎撕破夜空,整个人在地上疯狂翻滚,右手食指已经被切掉,血淋淋地滚落一旁。十指连心,这一刀下去,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周围一百多个山贼齐刷刷后退,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说不说?”大勇一把揪住程虎的头发,将他拽起来。 “我说!大人!我说——”程虎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大人,私吞、私吞军械和银子的事儿,裘鹤堂也有一份啊!他跟我一起干的!东西都在库里!!” “继续!”林川冷声道。 “啊啊啊……”程虎疼得直抽气,“裘鹤堂把要送去营中孝敬大人们的妇人,挑了二十多个,都藏在了他县里的大院中,大人……” “继续!!!”林川厉喝一声。 “大人,大人饶命啊!!!” 程虎强忍断指剧痛,挣扎着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裘鹤堂那狗贼根本不是真心投靠苍狼部!上月吃酒时,那厮亲口说过,等攒够银子就要带着心腹下江南,当富家翁……” 他艰难地扭动着被捆缚的身躯,一点点往前蠕动。 “大人明鉴!小的才是真心要为苍狼部效力!” 说着扭头指向寨墙边的木笼,“那边关着的二十多人,都是各寨不肯归顺的硬骨头!小的特意留着他们,就是要献给大人啊!” “哦?”林川眉毛一挑,目光转向那排阴暗的木笼。 第131章 生死签 林川原以为笼中关的不过是山寨里犯了事的喽啰,没想到竟是程虎抓来的各路豪强。 木笼中,有几人听到程虎的话,猛地扑到笼边,拽的铁链哗啦作响。 “倒是有趣。”林川故意拖长声调:“这么说……你是要表忠心了?” 程虎闻言,肿成猪头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大人明鉴!小的特意没杀这些人,就等着献给大人发落!裘鹤堂那厮只顾着玩弄妇人,根本不愿出力!” “程虎!你个狗娘养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猛地撞向笼柱,碗口粗的木栅栏被他撞得直晃,“老子做鬼也要撕了你!” 林川眯起眼睛,借着火光打量笼中众人。 这些人虽然形容狼狈,但眼中凶光未减,确实都是硬骨头。 “这些人……你是怎么抓来的?” “大人……小的,略施小计……” “放你娘的屁!”络腮胡汉子破口大骂,“在井水里下蒙汗药,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放老子出来单挑!” 旁边一个光头汉子也跟着啐了一口:“程虎,你就是个没卵子的怂货!” “程虎,你就是个瓜怂!只敢用阴招……” 一时间木笼里骂声四起,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个遍。 程虎却顾不上恼怒,望着络腮胡子说道:“大人,那人外号’棒槌’,力大无比,是牛氓山的三当家……” 又指向光头:“那个光头小眼睛,外号’困和尚’,曾抢过苍狼部的粮车……” “那个……” 他一个个指认过去,每说一个,笼中就爆出一阵怒骂。 林川心中有了计较,他冷笑一声:“程虎,你既说要表忠心,我给你个机会。” “大人请吩咐!”程虎一头磕在地上。 林川盯着面前这群山贼,他们瑟缩着身子,眼神躲闪,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怯懦与惶恐,哪还有半点汉子的血性? 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厌恶。 若这泱泱大国尽是这般苟且偷生之辈,留着还有什么用? “你的人……我看着不顺眼。你来安排,杀掉一半。” “嗡”的一声,山贼们骚动起来。 有人踉跄后退,有人面如死灰,更多人则死死盯着程虎,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 “什、什么?”程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大勇一脚踹在他身上:“大人让你杀一半人!” 程虎跪倒在地,片刻沉默后,一咬牙:“大人……可否容小的起身?” “起来吧。”林川微微点头。 程虎艰难地爬起来,转身面对将近两百名手下,眼神冰冷得可怕。 整座山寨都安静了片刻,山贼们盯着程虎,等待着他的决定。 “老规矩,抽生死签!”他恶狠狠道。 山贼陆续抬出几个大竹筒,每个筒里都插着数十支竹签。 一半竹签顶端涂着红色,另一半则是黑色。 “每人都上来抽一支!” 程虎面前的竹筒里,放了两支特制的竹签,一支红尖,一支黑尖。 “等你们抽完,我再抽一支,定生死!” 山贼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抽签,从来不是公平的赌局,而是程虎用来杀人立威的把戏。可如今,却要用来杀掉一百人,而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一个个走上前,颤抖着从竹筒里抽出自己的命运。 有人闭着眼不敢看,有人念念有词求神保佑。 很快,一百支红签和一百支黑签被抽了出来,山贼们分成了两群。 所有人都望向了程虎。 程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来,用嘴叼住一支竹签,抽了出来—— 红签! 寨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拿到黑签的人长舒一口气,有的甚至大笑出声。 而抽到红签的,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有的嚎啕大哭,更多的人不知所措起来。 有人拔腿就跑,刚跑出没几步,被一箭射倒在地。 程虎一口吐掉嘴里的竹签,望向林川:“大人,选好了。” 林川冷笑一声:“他们还活着。” “小的明白!”程虎扭过头,狠狠道,“黑签的兄弟,把红签的都杀掉!” 场上的气氛愈发压抑起来。 几个攥着黑签的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抽出刀来:“对不住了!” 说着冲向抽到红签的山贼。 红签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山贼们纷纷往后面躲去,火星四溅中,有人惨叫着倒地。更多的黑签山贼拔刀冲了过来,混乱中,红签山贼里有人嚎叫一声:“凭什么啊——”说着拔出刀来,砍向冲过来的同伴。 混乱,从这一瞬间开始爆发开来。 从古至今,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人,本该看淡了生死。可越是这般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反倒把这条贱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这些山贼,平日里杀人越货时眼都不眨,可轮到自己的性命,却比谁都怕死。 他们能为了活命投靠鞑子,跪着舔敌人的靴子,如今为了活命,又能毫不犹豫地对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举起屠刀。 这世道就是这么荒唐。 弱者从来不敢反抗强者,只会把刀捅向更弱者。鞑子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可对着同吃一锅饭的弟兄,砍起来却比谁都狠。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两拨人群,瞬间冲撞在了一起。 山贼们一手攥着黑签子,一手拿刀,朝昔日的弟兄劈了过去。拿红签子的山贼们拼命闪躲,有人试图逃离,却被箭矢射倒在地。剩下的人逃无可逃,终于拿起刀来反抗起来。 一开始以为的单方面杀戮,就因为红签人群不甘就这么死去,变成了两拨人的对殴。 而仓促间分开的红黑签人群,又骤然混杂在一起,很快,谁也分不清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黑签还是红签了。 混乱的杀戮,从局部渐渐蔓延开来。 大部分的山贼一开始还只是装腔作势,可随着生死关头的到来,很多人终于发起狠来,砍向了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 刀光、血光、嘶吼声混作一团。 两百多号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了似的互相砍杀。 第132章 可愿追随本将? 寨子里炸开了锅。 钢刀劈进身体的闷响、刀刃割肉的刺耳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哭,有人在嚎。 喷涌而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怒骂,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人拖着肠子边哭边往外爬,还没爬出两步,就被混乱的人群踩得没了动静。 一个黑签的山贼一刀劈开对面红签汉子的半边脸,眼珠子都砍得挂在了颧骨上。那汉子竟还没死透,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裤裆。 寨墙根下,七八个红签的喽啰被逼到死角。 领头的汉子暴吼一声,抡起石锁砸过去。 冲在最前的黑签汉子脑壳当场被砸碎。 剩下的人趁机扑上去,指甲抠眼珠,牙齿咬喉咙,有个家伙满嘴是血地嘶吼着。 一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倒在了火盆上,转眼间火焰就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很快没了声息。 火光里,人影憧憧。 有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正低头寻找着自己的断手,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胸口。 临死前,他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黑签子,似乎还想证明什么,可没人看他。 血顺着竹签往下滴,很快,他的手也垂了下去。 一个杀红眼的汉子抡着卷刃的钢刀,见人就砍。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黑签红签,双眼赤红,嘴里嗬嗬怪叫。 周围的山贼齐声呼喝,乱刀齐下将他砍翻在地。倒下时,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一个家伙扔掉手中的红签子,趴在地上摸索半天,捡起一根黑签子来,哭号了起来。 还没等他笑出声,两只血手突然抱住了他的脚踝。 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汉子死死攥着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被抢走的黑签,直到那具身体挨了一刀倒下,他才睁着眼咽气,至死都没有松开手。 程虎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从狰狞变得恐慌起来,他大喊道:“够了!够了!杀够了——” 寨子里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浓烟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七八十个浑身是血的山贼站在尸堆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们中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有人瘫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林川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锵——” 四十多人同时拔刀,刀锋在暗夜中连成一片寒光。 他们沉默地向前推进,走向活着的山贼。 “怎么——”程虎大喊一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将剩下的山贼一个个砍翻在地。力竭的山贼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刀刃砍进脖子的闷响此起彼伏。 程虎浑身发抖,脸上的肉不住地抽搐。他转向林川:“大人,这、这是为何?” 林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让程虎如坠冰窟。 “刘三刀。” “属下在!”一个汉子大步上前。 程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刘三刀的脸,嘴唇颤抖起来:“刘、刘三刀?你、你不是已经……” “老子没死!”刘三刀一把揪住程虎的衣领,将他拖到碾盘前,“老子这条狗命还活着,就等着今天!” 程虎的后背重重磕在石碾上,他挣扎着想逃,却被刘三刀一脚踩住胸口背。 冰凉的刀锋贴上他的脸,刘三刀低声道:“记得你怎么杀我大哥的吗?” 程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等等……” 刀光一闪。 刘三刀将刀尖对准程虎大张的嘴,狠狠捅了进去。 刀锋穿透后颈,程虎的身体剧烈抽搐。 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刘三刀握着刀柄缓缓转动,程虎的抽搐渐渐微弱,最后瘫软了下来。 刘三刀拔出刀来,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将军!” 林川点点头,朝木笼走去。 而笼中的众人,此刻早已目瞪口呆。 眼前的一幕太过于匪夷所思,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将乃镇北军西陇卫游击将军林川。”林川一刀劈开木笼,“尔等可愿随我杀鞑子?” “镇北军?”络腮胡汉子猛地站起身来,仰天大笑两声,单膝跪地,“痛快!牛氓山大棒槌,愿追随将军杀鞑子!” 光头汉子也跟着跪倒在地,光亮的脑门上还带着血痂:“歪脖子山困和尚,愿追随将军!” “咔嚓!” “咔嚓!” 战兵们手起刀落,剩下的木笼接连被劈开。 锈蚀的铁链断裂声此起彼伏,像是解开了一头头困兽的枷锁。 “兄弟们!”棒槌活动着被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跟将军干票大的!” “愿追随将军!” 二十多个汉子蜂拥而出,齐刷刷跪倒在血泊中。 他们中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瘦如竹竿,此刻却都挺直了腰板,眼中燃烧着火焰。 林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各位!本将不强求!但既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丢掉当贼的习性!从今日起,你们是兵,不是匪!” “哈哈哈!”棒槌仰天大笑,“将军放心!当贼哪有杀鞑子痛快!” 困和尚点点头:“老子当和尚时天天念经,当土匪时天天抢粮,今日总算能堂堂正正杀鞑子了!” …… 月色中,众人忙碌起来。 尸体全都扔进了后面的山涧中,不用太久,山里的野狼野狗就会清理干净。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光。 两百多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成袋的粟米、风干的腊肉堆满了半个仓库。 角落里整齐码放着数十套鞑子制式皮甲,还有几口大木箱,里面装满了散碎银两和铜钱。 最里面堆着些绸缎布匹,显然是劫掠商队所得。 “大人,东西太多,一晚上怕是搬不完。”刘三刀抹了把汗。 林川点点头:“你带二十个弟兄守在这里。明日午时前,我会派人来接应。” 胡大勇悄悄将林川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大人,银子要不要先带走?” 他的目光往刘三刀那边瞟了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川笑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胡大勇的顾虑。 这些昨日还是山匪的汉子,今日就能忠心耿耿? 但他只是拍了拍胡大勇的肩膀:“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胡大勇困惑地皱起眉头,却见林川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山下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刘春芽此刻应该裹着毯子,在陆沉月身边睡着了吧…… 刘三刀若是为这点银子起了异心,连血亲都能抛下,那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样的货色,杀了便是。 胡大勇顺着林川的视线望去,突然恍然大悟。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再不多问。 第133章 黑风寨 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泛白。 远远就看见陆沉月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在她身后,那群妇人正围坐在一起,见林川等人归来,纷纷站起身张望。 “怎么这么久” 陆沉月跃下山石,目光落在后面跟着的那群人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大棒槌等人看到一个女子,本来没觉得什么。 等看清楚陆沉月的模样,脸色骤然大变,不约而同地顿在原地。 然而杀无尽不知道的是,叶尘现在不仅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很有些乐此不疲。 自此后张入云座下白猿和赤鸦,倒成了乐长老人采药的童了和司炉的火工,但因日相与老人亲近,果是多得造益,只不过十数日的功夫,便显露些气象,直比前番愈加的神骏。 地上的两人看着彼此,眼神怜悯的交流。新红默默的为二狗留下了一行泪水,看来他们选择在这里抵挡荒兽还是很正确的,待会等到这些荒兽休息够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整二狗子呢。 坟场的地下最深处这一类的地主做为其栖身之所,谁料这实魂图,居然呆得住 月心怡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锋利的短剑,从身后刺入,将月心怡的整个丹田洞穿。 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一件好的的兵器,还得看其本人的实力如何。 刘瑜突然想起上次在鬼屋碰到的那种药,事后从顾言嘴里敲出的原委,也是有一个神秘的组织驻扎在南陵城。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开始给尸体化妆。一般都是先用清水先给尸体清洗,然后给尸体修剪须发和指甲。对于有些因车祸等意外死亡的尸体,身体有重大破损的,还需要进行身体修补和缝合。 原来今天是招生之日,新人王的争夺正在展开,然而那股强大的气息,此刻已经完全消失。 一个个任务出现在大厅的大屏幕上,整个大厅有上百块屏幕,看的人眼花缭乱,当然这里也有分区,神尊境修者能够接受的任务都会被单独分离出来。 “你是想让老夫出面为这开海一事正名吧”老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的形容不太搭的精芒来,望向陆缜问道。 夜琉璃皱眉头,是因为众人的语气中全是对百花宗的种种情绪,搞得她们百花宗似乎是抱上了什么大腿似的。当然,还有对这个夜流云的突然做法感到疑惑。 独远首先纵空一落,扑簌的风劲风吹驰。“嗖”的一声轻响,独远一个凌空弹射,直接是落入那深潭洞壁之中,眼下深潭之壁洞圆形,半径余有两丈之余,洞口巨石突出有顶,上还有蛇妖标志。 “呵,一定是仙佛插手此事了……不过能够让各界都出手相助,恐怕只有人皇大人你才有这个能耐吧。”孔雀大明王道。 随着白勤干净利落的一声,所有的百胜国弟子都腾空而起,跟在白勤身后而去。 沈月柔,微微不悦,道“哼,我不理你了”沈月柔言毕,头也不回驰电纵去。 计刚冰瘦削的脸颊上有道寸许长的伤疤,沉下脸时那道伤疤深深地嵌进去,像另开了张口,看上去煞气十足。听到江刺史的责问,计刚冰脸上的煞意越浓,冷冷地盯着江安义不说话。 这种再次炼制出来的止血丹,其品阶能够达到一星中品的层次,药效也比一星下品的止血水要强上一成,对于伤势的愈合来说更是强上一分。 第134章 石炭矿 寨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树荫下、窝棚里,钻出来数十道欢快的身影,像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朝山下涌去。 她不明白这种孤独的感觉怎么样会就这样的恣意身躯,护士长和一些经历过急诊室哭泣的护士们开始给她安慰。 我和芊芊的出场让众人眼前一亮,虽然我们不是他们同学,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梦梦的朋友,所以大家对我们的出场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个拍卖品!”邹华说话间,便将最后一件拍品展示出来,这是一张弓。 八道剑痕,化作剑中血雨,一场血雨袭过,包括白袍老人在内的那八个冥修灵魂体身上满上血痕,胸口别天炬的剑痕洞穿,留下一个透明的大窟窿,没看到有血液躺下,但是他们的形体在一点一点的涣散。 “这个绝招确实很难练,所以等你到了化圣境我在传给你,现在你还是专心练习柔水剑吧!”齐鸣笑着说道。 要是这掌落实,郭家家主就算不被打成一堆血肉,那也离死不远了。很不幸的是,郭家家主面对这神乎其神的风字决毫无招架之力,胸口受到重创,仙门中的道力一点点的流失,显然是离死不远了。 可是齐鸣的身体就犹如一个极其强悍的囚笼,任它如何生猛,始终冲不破。 塔克家族和怀特家族嫡系的联姻,又进一步增强了双方的实力。而对于伊莲露来说,她顺从家族的意愿也得到了回报,从此能得到家族的鼎力支持了;同时她接受了米修的求爱,也能获得来自怀特家族的强力支援。 可左沐阳刚刚走下台,就被其他几家娱乐影视公司的总裁叫去合影。 其实叶少轩也不想这样,但是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万骨王他们,这个方法是最简单粗暴有效的。 这时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可能只是一个士兵做噩梦的尖叫,就可以引爆营中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士兵彻底摆脱军纪的束缚,有人抄起家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追杀军官、仇人、不认识的战友,第二天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第三个就是构成,如果说之前的两步还可以轻松的理解,那么这个构成可就非常难以理解了,为什么呢 江元眼眸微眯,一股异样的气息渐渐徘回于此,也使得原本保持优雅模样的来德顿时愣了愣,身体中更隐隐滋生出一抹恐惧的意味。 孙新华摇摇头,叹息一声,陈越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他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用。 “鉴于我们的水所剩不多,大家抓紧行动。”我扫了众人一眼,大声说道。 不使用武器,伤害较低,但他还是徒手杀死了怪物。正常情况下他可能做不到,但怪物的外壳已经从铁兵的攻击中消失了。 张欣怡戴着手套在他那一堆零件里翻找,身后已经丢出了一些似乎是她将要用到的。 但他是选择性唯物主义战士,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告诫自己封建迷信不可取。 糖丸上弥漫出了熟悉的的气息,沈窈微周身气息降至冰点,总算搞清楚玉琳琅这次叫她出门来的真实目的。 第135章 好色裘鹤堂 “真的” 陆沉月眼前一亮,“二大爷,有什么办法” “你忘了黑风寨是干什么的” “在红枫林能闯过去,与运气可没关系,靠的全是真本事,锦绣,你太棒了!”秋水掩饰不住的开心。 叶薇薇觉得真的是大猪头,她居然忘了报保险公司,以至于现在车子都修好了,所有的费用都要她自己承担了。可是看着上面的数字,她真的觉得承担不起。 “为什么你只是我克隆出来的人,你难道还会有什么被我爸妈握在手里面的把柄”海耀十分不明白。 白蒙暂时说完了,她发现霍眠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说明霍眠在意了。 在陈阳看来,他就不要这样的斗气,这样斗气,最后落入了孙连城的口袋,那自己就亏了。万一到时候昆日华真的娶孙初柔过门,那些东西也算属于昆日华的,这样自己就更加亏大发了。 “最主要是粮食不太够。事情爆发得突然,上来的时候,没带多少粮食。这么多人吃喝,吃不了多久,就得饿肚子。这山上就常兴开的那一块田,哪里能养活这么多人”张大雷盘算那一下祖师庙的家底,很是沮丧。 几番云雨过后,陈阳就抽了一根事后烟,他轻松地呼出一个烟圈。 最开始的时候叶子晨还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他的宇宙能量消耗了得有一成左右,他才感觉到能量是不能恢复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所以只能伸手握住他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你说什么”安东尼好不容易才压下的火气,就跟被点燃了炸药包一样,瞬间又炸了。 就在此时,一道箭芒从远处疾飞而至,在钱飞没有反应过来之际,迅不可及的划破长空,瞬间出现在他的胸膛之上。 因为弥卢修已经将诡修罗的所有人马都分散到了王都的各个角落,只为了最后的那一步计划——夺走云龙大公主石布木雪,把她的血肉供给红魔须弥天。 林枫来到了四季酒楼的后厨,发现厨房锅灶下面的炭火还带着余温。 无数道学生的目光,紧紧跟随林志明,充满了惊讶、好奇、担心。 “既然徐某是来挑战的,所以,出人吧!”旋即,徐堪突兀的收敛笑容,淡淡的道。 因此,现在林枫施展出同样的神通,威力比没有突破地仙境界之强不知道强大了多少倍呢。 三冥叟人鱼抓住这个机会,鱼尾划出一道弧形虚线,朝峥湛下半身横扫过去。 没有多大会,三人飞来,他们三人分散开,呈现出包围之势,将林枫三人包围在了其中。 胡子也全部掉光了,原本看上去四四方方的大脸盘子,现在变得像锥子一样,两个眼睛倒是大了不少,不过看上去依然丑陋。 虽然当时去地球位面管理城和进入虚空历练的时候,都经历过空间通道了,然而,和此刻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这一次飞升圣风大陆,足足需要十日。 黑子哲也揉了揉额角太阳穴,从漫画里面了解到的来看,他的妈妈在这个世界显得无比奇葩,在那个世界却是再正常不过了,那个世界奇特的环境造就无数bt,他的妈妈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第136章 闯门而入 岚县西南三十里。 裘家农庄坐落在平川上,背靠矮丘,三面环水,占地近百亩。 忙完了这一件事,李恪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要将目光对准国内,继续他的下一步计划了。 高速运动中,陶驰面色突然大变,他飞起的右腿膝盖好像被冻住了一般极其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她心虚不敢看他,说话倒是底气十足,萧正宴拿她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找瓷缸给她倒水。 “钟亦,你刚刚在干吗你真的能看到你说的人影”阿瑞奇道。 就在这时,那可怕的拉扯之力再次出现,他们身上的一缕缕灵力被拉扯出来,融入了虚空之中。 叶秋说这话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赶紧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颗饺子。 南门燕还没下电梯,就认出了被四个彪形大汉按倒在地的人是医院的护士萧影影,遂立刻吩咐自己的保镖过去帮忙。 可是唐绾绾却心里门清,这个回答很重要,只要有一丝不如他的意他不会放过自己。 “我倒是问过。这个功法我师父说我们目前修为不够,还不能练,所以我也不知道。”壹人钾道。 “大人”赵平听到了这样的字眼,终于不敢再对王伦有着轻视之心。 “多谢公子。”白敬松听了易水寒的话,不由的大喜过望,他相信以易水寒的身份,不管是求谁都会答应的。 夏初一进房,等到做饭的时候,撸袖子出来准备干活“休息”时,看见自家哥哥,非常郁闷地坐在一旁。而钱倩倩,欢欢乐乐蹦蹦跳跳地在干着活。 “这是我当时在古玩街乱逛时,随手买下的。”夏初一边把玉递给霍时谦,边解释玉的来源。 谢安琪之所以没有看秦昭雪,没有觉得是秦昭雪欺负傅安安,也很简单,像秦昭雪这种虚伪的人,怎么可能会直接的欺负傅安安,只会继续在傅安安的面前装模作样,讨好傅安安,然后再把傅安安推进更大的陷阱和圈套里面。 当一段感情里面,全世界都变成一种阻碍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够撑的下去吧。 望着苏青衣,易水寒没有继续说话,看着被自己推回茶杯苏静静的出着神。 “苏连月,我们两家说好的结盟!现在你不肯出手帮忙么”见此人迟迟没有反应,杨景急了,气冲冲的吼了出来。 夏初一又反射性地看了眼霍时谦,见她家解放军叔叔,仍旧淡定如常——夏初一再度奇异地获得了平静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她的“有味道”,未来,她还挺想推广到国外去的。 此话一出,场上人就是一愣,无一不感到奇怪,尼玛大张旗鼓的说了这么久,还差点都动手了,你竟然只要妖核而不是功法战法丹药之类的好东西。 他手持着一把长枪,长枪落处就多出了一个醒目的血洞,他踏步,手掌轻巧的跃动,手中闪过一道寒光,一把短刀掠过敌人的脖颈,刀身依旧清亮不沾一点红迹又匿进了腰间。 想着,叶晨缓缓抬起手,一股力量便在他手中凝聚,而那股力量却是全部汇聚在叶晨的食指之间,在嗡嗡的发出一阵鸣响,如同剑刃一样。 第137章 这么多牛! 战局很快接近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名鞑子兵倒下,胡大勇喘息着回过头来。 他拄着缺刃的长刀,环顾四周。 自己小队五人都还站着,只不过每个人身上都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浆,又“呸呸”吐了几口血沫。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神使摇着头,随即猛然醒悟过来,他的确非常强大,就连陶怡婷鼓动全部异能力发出的死神凝视都被他在很短的时间内破掉了。 不屑的一笑,同样一拳攻向对手。一股寒冷的气息传来,方圆舒适平方,温度急速下降了十几度。 尤其是安良的一些亲朋好友,还有华娱公司的人,以及良人团,一个个都乐了,看着台上的安良,倍感骄傲。 程昱带着高顺又来到韩成的京城分社,嘱咐他们每个月向张桥送礼,保持和他的联系。安排好这一切,他们就踏上了归途。 原本是该勃然大怒的,但对于巴哈泰来说,下面的这段话却也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还没等尚景星多想,叶幽香身上神纹覆盖的范围更大,第二个神通再次施展而出。 他摇了摇头,也看向了尚景星身后三人,不过相比兰成峰,他却是想的更深。 转瞬间,李富贵已经从水池上方一掠而过,手一伸,抓住了混沌青莲的莲蓬,轻轻巧巧地就将莲蓬摘到了手中。 刘贺命令高宇等人,立刻寻找王樊,落实卫莲儿的情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前往护国军在洛阳的驻地,没有命令不准走出军营一步。他自己急忙出门,去打听消息。 这声呼喊我听得真真切切,她的语气委屈带有一丝哭腔,绝望中带着一丝希冀。 “这是当然,如果穿了‘黑蓝’大师的亲手缝制的礼服,都不能很漂亮,那我当初,应该也看不上她的。”米姐拿着红糖水从外面走了进来,随口接道。 孙承枫话刚说完就被徐贤怼了一肘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怎么还提我在司马家面试的时候唱儿歌的黑历史 说到这里怜花的眼眶之中,忽然之间囤积了诸多名为「着急无助」的泪水。 周锦色看着单依涵蹲下来后,那窈窕的腰线,曲线玲珑,与颜儿说话,嗲声嗲气的,原来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照此下去,柳毅恐怕就要在这样的状态下,转变成一个魔神血裔。 在离开了郊区后,车辆进入到了一个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繁华的地段。 柳毅心头疑惑,按理说赤练道长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就算逃跑也应该是泾阳城的方向,去寻求飘雪真人和秦王的帮助。怎么会往这地方逃,莫非是昏了头 关雎尔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向厨房,看见邱莹莹正在认认真真的在研究咖啡机,并且,已经开始跃跃欲试要开始研磨咖啡豆了。 武威门院弟子眉头轻轻一皱,身影一晃,如鬼如魅般向后飞退而去。 最近这段时间里,周婷跟贺韵施两人因为工作的缘故,跟关燕的关系熟了不少,大家经常会在一起讨论工作上的事情,这个关燕虽然很傲气,但是在工作上是很谦虚的,很认真的。 杨子宁事先就已经想到让向成武试一下沈若兰的游戏水平,因此,提前就打开了两台电脑。 第138章 赶紧逃命 也许是玩够了也许是天色已晚了,百晓生说完便是直接来到了嬴无仪的身边。两者之间相距不过两尺,而这距离嬴无仪有着千百种进攻手段,然而他却是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显然是他身外那一层不明的气体在影响着自己。 李雪的事比较多,一方面是回李雪的老家,接她父母和妹妹李阳。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赔偿,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不需要别人施舍,如果我得不到,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事情,我想我应该比你们都要经历的多一点。”姬易讥讽道。 “先别急,张老师,打他们的时候,下手别太狠,稍微教训下就行了。”张校长笑道。 如果不是前方和四周所有的人都虔诚的跪倒在地上,那么成为替死鬼的绝对不是这个黑人,而是其他人。 就比如说,叶寻欢在这里抽一根香烟,看似无伤大雅,很多男人都会办的事情,但是苏孤烟想到的却是抽烟会对叶寻欢的身体造成一定的伤害,不想要让他抽烟。 可是世上并没有什么如果,而且他自己也忘了,他眼前的两件宝物,没有一件是属于他的,他不过只是一个强盗罢了,而且还是一个想要杀人夺宝的强盗。 是比之现在神魂离体的你,也是不如百分之一。”对于这个,白面男子倒是直言不讳。 无疑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而且这个萧峰看样子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值得让玄清和他交往一下。 这师傅洗车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一辆车的灰尘有这么多的。不靠近仔细看谁都想到这是一辆白色夏利。 南希尔拉夫最大的滑头和墙头草,没有任何节操和担当。除了脸皮够厚,敏锐的嗅觉以及各种令人惊叹的苟且方法,基本找不到其他任何优点。 唐心怡撇了撇嘴,没想康雷的反应会那么强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留。 来到一片山区,到处都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 若仅仅是鬼怪作乱,玄清直接杀死便是,但是没有想到是这种情况,虽然和玄学有些关系吗,但是救治之时,更多的还是依靠医学,好在玄清医术很不错。 “嘿哈!”就在此时,一个手持双刀的中将,眉毛卷起来的人,双手一颤,双刀交错,直接化作了两道交错的白光在空中一闪闪出来,刀光过去之后,便听见四声落水的声音。。 她跟他从结婚,就再也没分开过。这次要分开半个月,她自己也舍不得的。 这段时间,玄清和洪七公交流颇多,底蕴积累深厚了不少,一身剑意大有进步,再加上玄清厚着脸皮从黄蓉那里讨来桃花岛的武学,更是受益匪浅。 “也就是说,这奔驰牌豪华版四轮马车是可以随意转向的,这样就更舒适了。还有,这是刹车装置,这是……”周铭如数家珍的,把这四轮马车的优点全都说了一遍,听得下面的有钱人,全都眼睛发光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余沚的手触碰到石头的瞬间,原本忽明忽暗的石头,骤然五光大放,五色光霞瞬间将晚霞淹没,甚至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在其光晕之下。 慕奕寒一句话都没有说,长鞭一晃,将灵气灌注其中,鞭子瞬间变长,宛若灵活的毒蛇,向着那东方令的周围要害袭去。 清风甚至可以预料到,就算这孩子平安,林芳芳与王国良平安,这也只不过是林芳芳泄愤的工具罢了。 但偏偏,自己能够吸收很大一部分元力,那这元力,又从何而来如果是从火海而来,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元力与自己体内元力的不同呢那所谓的火海造化的关键,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呢 “不是,灵菁你现在在哪儿你告诉我,我来接你!”慕闫哪里会在乎这些,他最关心的一直都是白灵菁的状况。 “闫儿的事情我怎么没关心了在公司内,我什么地方没尽心尽力的教导他”慕国枫斜睨了她一眼,心里不爽的很。 白灵菁和白唐天起初听到推轮椅的护士说是要换病房还一脸狐疑,可是当慕修从护士站走过来的时候,就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她也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他王国良也是同样狠毒的人。 而五品以上神灵,整个镇南府也只有府君庙里的府君和四大判官而已,这几位神灵没事绝不会在城里乱晃。 曾韦有些得意地摆弄着手中的狙击弩,有一种我也要成为大佬了的感觉。 连续两天两天没有休息,还干的全都是高强度的体力活,简直就是个永动机。 李元海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把话说的太陡了,太露骨了,黄珊龙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理我怎么办今后工作咋个开展 对于黄珊龙得罪蔡局长一事,村里的人口口相传,有的添盐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唐三朝着百宝囊中注入魂力,立即有几朵娇艳的花从中取出,漂浮在半空中。 “好。”上灵真人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下来,李伯阳没奈何,因为反对无效,在问答环节,李伯阳对答如流,还提出自己在学习过程中的疑问,上灵真人都一一解答,李老道坐在一旁,捋着胡须微笑着点点头。 有古老存在生出警惕,这些太古神魔的手段着实诡异,防不胜防。 “花非凡品,择主而事,采摘之时必需心里想着你心爱情人,精诚意挚,吐出一口血撒在花瓣上,如果稍有三心二意,纵然吐血而死,也休想把花摘下。 夏翊想,不能再让严四宇这么思考下去,万一他思考到了另外那两个地方,那后面的计划就会失败。 “吴明,你不会看上人家姑娘了吧!”李牧菲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 第139章 恶贼死了 纪学锋、林琅等人向后退去,聚集在了院落中,周围都是这些端着赫克勒-科赫hk416自动步枪的西装男人。 谭慧红根本就没有料到叶浩敢对自己动手,她被这一巴掌直接抽的转身摔到在了地上,脸上赫然显露出了五个手指印。 宋熙儿眸色微微一亮,踩着碎步走了过来,拿过药水和棉花,十分殷勤地帮时景辰上药。 纪学锋更是蒙圈了,也就是说,自己真的像那些里写的,踏上了什么修仙修真之路 每次看见她那么乖巧的裹着被子睡着,陪在他的身边,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恨不得把这样的她搂在怀里。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请不要侮辱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焦杨冷冷的说道。 然而大头的手刚扬起来,还没落下,他的脸上就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刚才都是梦”叶宇航起身喃喃的说道,就算是梦也太逼真了吧。 当厨房里一阵一阵的香味飘荡过来,几人脸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急切。 这尼玛,揍你的人可是正在爬祭坛那个,你冲着老子瞎叫唤什么 然而在我走出医院的那一刹时,我才发现还有我更没想到的在等着我。 郑皇帝的脸上虽然在笑,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十分阴冷,就好像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的神君一样,仿佛在他面前的所有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能够被他放过性命就该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可是我依旧感觉很奇怪,总觉得他这段话不是在对我说,也不是在对卿焰说,好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又好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恹恹之中,车子停下来,她以为又像之前一样停在了沿途的服务站、加油站之类的地方,所以没理会。 “呵呵,我不管你那些有的没的,反正我今天就是要带王巍走,有能耐你就拦我。”卷毛男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 他大喊之后,再次从手心抹出一把鲜血,念出咒语,配以指诀,而那鲜血形成的血雾在他的面前也形成了一道电流一般的光晕。 邱凝韵是墨邪手底下专门负责情报的人,这几日为了策划安全离开的路线,墨邪手底下很多人都聚集在嬴城了,她也是在的,只不过并没有在城主府中。 他嘿嘿笑了两声,身体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 顾辰溪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能打算怎么做,轮魂师的力量,自己在江彩媚面前根本不够看,但若是以武者之力……现在就暴怒了,等会可就不好完了。 那老者连连摇头,说道:“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过问江湖事的,你们走吧。”说着转身回屋,砰的一声,破庙的一双门板紧紧关闭。 梁欣雨和凯瑟琳两人眼神中都闪过一丝绝望,彼得则是满脸的狰狞神色,布鲁克眼神满是不屑,显然苏凡在他眼中就是一只蝼蚁,死了那便死了。 苏玉衡实在是太想她了,喝完茶,便抱住了她,“囹之,太好了,你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她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不过旋即苏凡便是否决了这一点,要是真有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恐怕现在早就化成灰了。毕竟满天下都是自己的通缉令,谁倒了八辈子血霉会和自己长一样 “滚!”洛凝妍没好气的骂道,她难道不知道锁门这货,把她当成是什么人。 杨凡猛的扭头,那明亮的虎目,有如真正的老虎所拥有的一般,充满了可怕的精光,让那名交警一愣,随后杨凡的一记铁拳狠狠的打在了对方脸上。 这个社会其实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任何的改变,这根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足够强大,那么你便能够逍遥自在。 “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将我杀死!”秦峰的一番话,倒是让姚梅有些讶异。 杨凡在她们心中有如天神一般恐怖,就算是她们的师父尹东辉也无法相比。 “这事情不是一般人做的!”锈也没有询问什么事情,他早就在童应龙和苍沂谈话期间,大概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梅菲斯特直接躺在了皇太一的膝盖上,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换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真的就这样睡了过去。 当然,这个男人的悲惨不止于此,他还有一个里男主角的设定。那就是他的未婚妻,似乎看不起他,反而觉得另外一个男人靠谱。 这台被命名为“观测者”的无人机不但能够精确的测量温度、湿度、风力,还具备夜航能力。进行进一步升级后,还可以具备一定得反潜能力。而且在原始设计中,甚至可以进行战场通讯压制。 第140章 归途 类似的会议,铁林谷的战兵们都已经熟悉了。 不过对于这些西梁山的原住民来说,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要靠一次会议解决所有问题,并不现实。 “我只是想杀了你罢了!”琉璃平静地说着,沙漠浮游载着加流罗就在她身旁。 惊声尖呼声中,不少人已经扭头过去,不忍看着惊心动魄的场面。 萧兵掏出手机,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所以没办法直接通电话,只能够先将视频给录下来,然后再给她家人发过去。 “世子,我……我也是被胁迫的呀……世子许过罪人将功赎罪的呀……”牛金星见郑森的口气不太好,只以为他要食言,吓得满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只不过,有所不同的是,其它大部分人,究竟有多少深浅,都在老祖宗和紫风大哥的大致盘算中,纵然底牌尽出,能有多少斤两,出入应该也不会太大。 秦枫心头越发沉重,白狐王好歹也是堪比仙气五层境界的实力,却完全抵挡不住混震的招式。 如果有人说白羽鹤被人绑了起来,齐宁那是打死也不相信,可现在事实就在眼前,齐宁心下大是惊骇。 “我既然敢拜访花露庄园,就等于一开始就做好应付最糟糕状况的准备。”奥古斯丁平静道,他对昆丁的拉近距离视而不见。 赫拉沉默了,因为能让这个男人称作残忍的事情,她未必能够承受。 “石连长,你先带上一排和二排,从左边绕过去,我带着三排和营直骑兵班落后一点过去。他们多半会分兵对付我们,我们把他们拉成一个磨盘,你明白吧”张英看着石乐志的眼睛道。 赵冰凝拍了一下桌子,竖起眉毛,洁白的牙齿死死咬住薄嘴唇,盯着秦扬,仿佛在忍耐极大的怒火。 “我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连累身边的人出事。”陈俊皱眉说道。 “不是我们不想一气说完,只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情有点复杂,如果不一件一件的道来,你会听得更加的糊涂。”西汐耐心地解释道。 在狭窄的弹药舱里把灰燕以趴伏的青蛙似的姿势固定好后,他才钻进驾驶舱,打开遮光板,透过窗子向吉姆挥手道别。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一辆悬浮运兵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几名士兵面容冷酷的把枪口对准了他们,遗迹中的考古研究机构全军覆没,被不明武装分子全体俘虏。 “丁姐,你赶紧住手。”陈俊此时有些惊慌失措了,他万万不会想到,丁茹到头来竟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对自己使用她的异能。可自己现在浑身乏力,根本阻止不了她的动作,只能是出声阻止。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只想离开这里,逃离这里!她不愿意被秦扬看到她的这副模样。 就见影子忽然双脚一并,同时跳起,毫不客气的蹬向不色的胸前。 话虽然这么说,可庄子石面色依旧郑重,手掌间击发出的滔天般灵力,没有丝毫减少。 随着黑风的一声令下,九口装着弑神子大的狙击大瞬间瞄准了叶木辰。 自从,唐昭宗带着手下的人挑战那个费雪纯以来,那个费雪纯就一直愁眉不展,直到这次那个唐昭宗的手下被那个汤章威他们狠狠的收拾了,那个费雪纯才感到高兴。 第141章 一刀斩马首 “萧翊辰,今天这个场子我要是不找回来,我就不叫白诗雅。”白诗雅狠狠咬着后牙根立下豪言壮语。 魏清璟接过东西,却是一把将其扔在地面,玉本就脆弱经不得磕碰,应声碎成几块。 这种匪夷所思的生物仿真技术,几乎可以确定,会藉由这轮逃杀秀掀起一大波争议与热潮。越靠近真实,越让人生惧。 洗完澡出来,林茶一抬头就对上了林阳看过来了眼神,愣了一秒后朝着他笑眯眯的。 苏无双咬着唇紧张的看着还未开的手术室,最后回到顾玺身边,紧紧抱着他,而顾玺感受到她身体颤抖的厉害,眉心绝情,紧紧回抱住苏无双,让她靠近自己多一些,给她安心。 当然游戏中死多少次都没事,只要你不在意,但是星夜杀人的手法又不只是为了杀人。 看着他在旁边利索的套上长裤,又穿上历经’蹂躏’的衬衫,霉着脸迈步踏出帐篷,她才稍稍放松多了,也开始穿衣服。 田义笑的灿烂,不过张佑敢保证,他心里的阴影肯定比整个紫荆城都大。 左泊棠放了两枪扰乱巫瑾节奏,在明尧的狙击掩护下毫不恋战:“走!”两人一侧,寻常至极的羽箭没入坚硬土块之内,卫时的臂力让人毛骨悚然。 越天宗的历代宗主智多而近妖,每一代的宗主都位列世界强者,只可惜因为天赋过于惊人,越天宗的历代宗主都早死,没有一个活过二十五岁。 顾玺城回到部队的时候是半夜时分,大地正在被秋雨洗涤的时候。 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未动用全部的实力。就像是一个与孩子比拼的长者,一直都压抑着自己,只为与孩子持平。 顾玺城顿了一下,有些傻眼的看着楚洛一,果然是让外面那人给吓到了。 不过,他跟一起加入甜品社,感觉好像还不错,可以一起做甜品给对方吃。 现在要去酒店,所以塞琳娜只好十分遗憾的离开了夜少辰的怀抱。 沈莲抱着自己的礼服,难堪至极,她真的是闹了一个好大的笑话。 甄柔心中骤然一明,难道曹昕身体很孱弱,才会让曹劲如此相护 算一算姜姚已经嫁去长安有一年了,也不知可是为人媳琐事繁多,或是有了孩子,这一年姜姚始终了无音讯。 近处远处草木稀疏,株株生机盎然,随着时间流逝,那一丛丛倒影就好似图画一样被固定在原处没有丝毫变化。尤其是头顶的彩虹和那道瀑布,更像是在观看4d电影一般,循环往复播放着。 坐在对面的王扬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情五味陈杂,他想起了安妮-达伦,她那张满是幸福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幸好他们最后都没有放弃,不是吗 更加可恨的是,那些内门弟子全都相信了,更是准备离开,逃离丹宗。 白胜紧张的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暂时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锁定在秦奋的身上。 等到石磊一觉醒来,黄昏已经来临了,天光渐渐变成了粉红色。草原的夜晚和白天很不一样,石楠树散发着狂野的气息,周围的各色植物影影绰绰的,让整个环境都显得肃杀了几分。 不可理喻!杰夫-马会是华裔的一个新银幕形象,正面角色不再局限于功夫,华人不是只有功夫,还有一个帅气的、高智商的、富有魅力的麻省理工天才。这也是他强烈想要拍这个故事的原因之一。 李锋从宠物之家推出他的自行车,骑上,便朝着自家的方向行去。 “呜!”花大少瞬间就缩回一旁,用手指沾着茶杯里的白开水,在餐桌上画起了圈圈。 “哎呀,情何以堪,情何以堪。”马良咧着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云不知如何是好,起身走人,怕发生什么他所无法承受的后果,任由圆球吸收吧,却又不知道吸收到什么时候。 我心一颤,那几个转世……有什么要担心的我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若是我被流离的元灵残魂灭了,到时候高兴的还不是他们嘛 老太君眼中,崔翎就是一颗未经打磨过的璞玉,分明有着上佳的品质,却只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以放弃无为的方式扞卫自己的本性。 冷香本就一肚子的怨恨,被姨娘一哭,更是不耐烦,“你找我哭也没用,有本事找爹哭去。”说道此处,冷香忽然眼前一亮。 至今她手上的灵器也不多,四阶灵器只有最后一件,三阶灵器还有三种,二阶和一阶灵器也只有七种。 大夫人陈氏素来谨慎,她宁愿是自己杞人忧天,也不愿等到出事了再来后悔。 第141章 将军带回来好多妞? “不着急,我先试着帮你们进行协调,报酬的事情随后再说也不迟,反正跑不了的。”对此,范无病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地笑着表示道。 也不是陈方平不关心一夏,只是单纯的忘记了,而一夏却是刻意的不提醒陈方平,就算每天是自己乘坐公交车回来,又要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到家,但她还是坚决没有提醒陈方平自己需要司机接送这回事。 相对而言,张友东方黎和郭守琛等人享受的待遇较之刘伟鸿十几天前州划来到辽中的时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西京留守嘛,这也不算什么太了不起的大官,我见过比他官还要大的。”少年人不甘示弱。 定琨的脸色越发的凝重,二人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走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了大田帮的议事厅。 在那个命理传说之中,凡是命属双子之人,尽管自己做着违心的事,可内心却一直保有着一份善良,冰冷的行动之外却总有那么一丝情非得已。自己的行为得不到他人的同情与谅解,所有的悲伤只由自己暗自承受。 大和尚没想到王月天会有如此一问,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回答。最后,大和尚竟向着不远处的章依人看去,眼神之中的意思,分明是让章依人去解释。 范无病很热情地接待了这些人,并且一同参观了已经整理出来的各种出土器物。 一份很普通的报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张每日晨报,若说非要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上面有着关于最新的欧美的一个比赛,一个关于服装设计比赛盛况的颁奖晚会的报到。 顺宜便是沈头伦的表字,他在郑州时任县令,现在任河南府的推官,掌管钱粮财政,精于公事,为人又清廉,向来为韩奕所倚重。 “那你检查吧!”反正已经让欧阳雪朵知道自己拥有极强的治愈能力,苏辰也不怕让欧阳雪朵在检查一下。 秦浩点了点头,经过生与死的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已经从倾佩叶林到了仰慕的地步,所以现在叶林说什么,他都会听从的,并且相信叶林不会害他。 这可是传国玉玺,名动天下的至宝,可以说几千年的历史里面,不算是人宝价值,它也是最最值钱的那个。 不过,元血老人发泄式的一通怒吼,下面的人就苦了,消息连夜就传到了梅山城,然后邪云宗暗中控制的一些探子们,就立刻开始动身了。 “波儿,放心吧,有我和你南哥在,我们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王凤鸣一脸认真的看着我。 洛郁芳带着几人转过山怀,就见前方露出一抹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其中有无数梅花怒放,仿佛天边赤霞迎日。 当然期间秦羽肯定还是和苏叔解释了一下他没有责怪对方的那件事情啦,不过貌似苏叔看起来也很释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又再一次和秦羽说了让他星期六的时候来家里吃饭。 不光是他,基本上所有的队员全都激动起来,开始热议着要不要重新装修。 宋征之所不轻易伤心流泪,只会他未到伤心之时。而这一次,这幻象让他勾起了心中的那份执着,那份思念,那份牵挂,那一份无边无尽的痛苦,那一日灰色的天空。 “麒麟哥,您给我点时间,我回去把那几个刚被您干掉家伙的地盘和人手收一收,到时候抵挡杨家帮,也许就不用动古门太多人,只要派高手过来就行了,杨家帮必灭。”黄狗一脸的自信。 杨家那点家底,安如烈还是知道的,没什么特别好的灵药,尤其是像这种逆天的灵药,连他城主府都没有,就更不要说是杨家了。 三阶武师,这可是已经可以媲美自己现在的境界了,他林无敌,此时也不过只是一阶武灵的境界而已,而且还是在这林霄一战中突破的。 当天晚上,白依心安理得的收了胖厨子一天的成果,看着家里的佣人一个个都走了,便吩咐白零,叫他早点睡,顺便把家里门都锁好。 苏易问话问道这种程度,也已经到了极限了,也已经是到了赵氏一族最为关键的秘密了。 在地球有人压着,不敢反抗,生怕牵扯到父母。在时空中枢的联合任务不敢乱来,怕牵扯到好兄弟。在宇宙当中不敢反抗,怕牵扯到朋友和帮助自己的人。 “希望大家能在接下来的考核中取得优异的成绩,以此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骑士的旗帜!好了,跟随自己的骑士教官,开始测试。”说完,弗雷德缓缓走下台。 然后唐孟又看着十分情绪低落的莉丝,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莉丝一定有点事情瞒着自己。 “那好,你带我们去,现在红权那边有什么情况没有。”连生问道。 瞬间有了动力,杨冲瞄准就是一发射击,在周剑锋还没有说开始之前就已经动手。 看得出南宫倩带着警惕的意味,罗杰对着身后的人稍微说了一句,众人就散去了。 还是说这家伙早就做了一个万全的计划,无论今天大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倒向宋洋所希望发展的那个结局 这东西跟普通的石头差不多,在地下一片一片的生成,不过经过打磨之后,却是一种不错的建筑材料,比石头要好看的多,尤其是铺在白桦林中,更是一种不错的搭配。 而黄埠等人,依然还乐此不疲的继续冲击着,还以为对方的十万人会害怕他折两万人一样。 看着寒月乔的表演一旁的夏草这时一脸钦佩,师父就是师父,本来夏草还不太相信寒月乔先前的话,现在他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关毅喃喃说道,扭头看向大陈国皇宫的地方,暗想着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 一进屋,便见屋子里被拆的乱七八糟的,大量的荧石灯仅剩了两三个,将屋子映照的昏昏暗暗的,装饰用的红石块及青金石块也都不见了踪影,就连装饰用的玻璃也被砸掉了一半。 第142章 小别胜新婚 “太好了!” 林川猛地一挥拳头。 他这次亲自带队前往西梁山,就是为了实地考察石炭矿,解决铁器生产的瓶颈问题。 赵铁匠擦了把汗:“大人,这石炭真是神了!火候比木炭稳当多了,温度还高出不少!” 按道理来说,这些人都是农村过来的,肯定对于做饭都会,那之所以能做出这种惊骇的味道那就是调料有问题,肯定都是过期的,都是便宜货,一块钱一洗脸盆酱油那种。 林枫赶紧躲到了障碍物后面,同一次的亏他可不会吃两次。反正攻击的也不是他,只要不出现,仇恨就扯不到他的身上。 在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一副图表上显示的数据,足足坐在椅子上呆愣了好几分钟,帕奇脸上这才情不自禁的涌起了阵阵红潮。 “好残忍……”宫千竹怜悯道,想象着长乐仙被腐心蚀骨的惨状,不由得打个抖。 李大刚在林枫连续攻击下直接倒了下去,黄金装在厉害,也不可能把他的hp增加到圣骑士或者战士的地步。 我仍处于半梦半醒中,手不但没抽走,还因为极力想要分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地摸来摸去。 还别说,走在望寒之泉中,唐嫣轻松了不少。虽然路是按环型走下去的,多走了很多的路,但同时也让唐嫣更好的了解了这亡灵之山的全貌。 那淡如水墨画一般的眉眼间,透出一股淡定从容之气,又似是沉淀了万年的寂寞。宛如踏过姹紫嫣红,唯有远离尘世的那一朵孤冷傲世的清莲,濯清涟而不妖,不用一颦一笑,只那么淡淡一瞥,便足以令天地刹那失色。 皇帝笑着,他现在笑的很慈祥,他把曹公公的帽子一把扣在了他的头上。然后坐了回去。 “那。。。不好,天坑的声响更大了!”回首往后一看,天坑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但是低吼声却是急促传来。一听这声音,大家便知道来者不善。 只是,最终的结果确确实实是他人没事,好的不能再好。带着狐疑的心情,兵奇锐在丁克的催促中离开了学城,只是,这一次随他一起的还有一把剑。 “麻痹的你有能耐杀了老娘,否则让你死无全尸。”马菲儿冲我喊道。 最近一个多月的风平浪静与欧亚的保护,古元城堡的与世隔绝,险些让神行无忌忘记了自己还在一个势力遍布大陆的组织追捕中。 “这样,他还真当自己是贵族了。”聂婉箩笑道,洗手开始帮忙择菜。 这日偏赶上抚标与督标联合会操。大大的操场四周遍插了大旗,在风地里呼啦啦地响。 男人将怀里的林晓欢重重推开,她踉跄了几下,想要转身逃跑,却看后面的红衣男人已经跟了上来,一脸奸邪地冲着她笑。 三匹马一刻钟也不耽搁,扬开六双蹄子,闪电一般向山上跑去。湘勇哄喊愈烈,有心放枪,又无宪命可恃。 原本,他对于叶建国这个将他生下来却不闻不问的父亲充满了怨恨。但当他听到叶建国的死讯后,又不心生悲伤,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杰克堆满笑容的脸,顿时为之一僵,一阵青一阵白,看起来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我听得心中一动,这虞玄机终于露面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玄机。跟那弟子问明了虞玄机的住处,就让他先下去了,我自行过去就可以。 第143章 陌刀队选拔 临近午时。 林川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劳作的百姓。 在她玉手上,体内的能量如同山洪一般,疯狂灌注到凤形玉簪上面,五彩霞芒升腾而起。 听到这里,众人不敢相信的看了看其他的人,但是眼中都明显的有了相信的意思了。 当然,以赵欣这种百无禁忌的性格来说,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都不是意外,不过在这个时候提起是什么意思,就让我有些无法明白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南宫家未来家主,如今东躲西藏的样子,犹如一只丧家之犬,看上去尤为可怜。 这段剪辑相当精彩,无情的揭露了荆建和派拉蒙炒作的无耻嘴脸。尤其是一段段滑稽的画面和前后强烈的对比,让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笑得直不起腰。 顾景臣却执意要从床上下来,他的人因为巨大的悲痛废了一半,没有力气,连走路都要人扶。 “你在等什么”张天养联想到了僵尸,不也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么 这是我昧着良心说的话,甚至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一种滴血的感觉,可是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得说。 我虽然也知道墨镜张厉害,但是没想到他能够得到夜将军这么高度的评价。 贝少身体里的千年转化珠开始躁动,几乎要脱离他的身体往外冲。 杜箬因为这句话,心一下被塞住了,只能用力呼了一口气,将手臂圈到乔安明的脖子上。 一路上杜箬都没有讲话,心里像是堵着一根刺,一天的相处,容许自己一时的沉溺,可是告别是早晚的事。 老总就是老总,不论在什么时候,和别人的脑回路都是不一样的。 碧水湖位于一片开阔草原的中心地带,站在湖边往远处眺望,入目的只有三种颜色,一种是湖边草地生机盎然的翠绿,一种是天空如蓝宝石一般的纯粹蔚蓝,还有一种则是如水晶翡翠一般的湖绿。 如果没有看到那么跟我没关系,可我看到了,我不能够不管不问。 一个专业的刺客,绝对不会干任何和刺杀无关的行动,因为每一个额外动作都会增加暴露的可能,而一个刺客,一旦暴露,自己身死且不说,还会导致任务失败。 两者轰然接触,顿时,一声沉闷的声音传出,武浩身形一震,防御之势瞬间破碎,脸色苍白的倒飞而出。 苏迎雪摇着头,挺秀修长的仙躯美妙动人,溢散出丝丝金光,明灭变幻,闪耀不定,片刻后煞白的脸上这才稍见血色。 “我想我该回家了。”她故意扯开话题,却听得一阵清冷的声音。 冰雪风暴直接是在此时爆炸开来,漫天风雪降落,一头庞然大物,则是出现在了那风雪之中,无数人的瞳孔,都是在此时陡然一缩。 不得不说,这两个性格似乎截然相反的两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一起被召唤来的缘故,互相之间有着一种很奇妙的默契,就像刚才朱灵琪给鲁梓静拿水,以及此时朱灵琪开口鲁梓静默契的闭嘴。 “哈哈,走了骚猪,差不多也该我们上场了。”徐子枫笑了几声,便招呼骚猪几人准备上场。 第144章 重弩改造 陌刀队的报名结果却并不乐观。 八百多名战兵和预备兵中,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汉,仅有五十余人。 而流民之中,也只凑出三十多个勉强合格的。 最终,林川不得不将选拔标准降至一米八五左右,才终于凑齐了一支百人队。 紧接着,一个穿着道袍,手拿着白毛浮尘,面部略显消瘦的白发长须老头出现在他们一家三代面前。 后者点了点头,然后就上楼了,而落无霜训完话后,便拿起桌子上的一份资料袋。 “恩。”高雅慢慢的放松下来,如此出尘的丽人,在项昊面前如此的听话,令得不少人傻眼。 张合也在同一天下午携带数十家眷而来。一行人都情绪低落,甚至在看到刘咏的时候全都瑟瑟发抖,只有张合自己平静向刘咏拜见,显然他并未向家人说出实情。 护卫们也都被吓的不轻,听到张松的话,也只觉得心里一震,马上听命,队伍调转方向,从东门而出,蜿蜒想涪城而去。 “就这样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云霆思虑了片刻,还是释然了。 任凭他们怎么搜寻,甚至天合殿动用了无数的秘术,都没有找到那万兽宗遗留者的丝毫痕迹。 烽火戏诸侯感觉抱了云霆,不能厚此薄彼,又要上前去抱梦神机。梦神机却早就有了准备,从包裹中取出了那超级电脑代言的世界品牌食品一云梦烤鱼,拿在手上,递给了烽火戏诸侯。 一只骨手从土中探了出来,云霆对于这骨手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一脚踩了下去,这骨手在他的脚下被踩得粉碎。又是一脚朝着前方落下,另一只辛苦扒拉出来的骨手又是被踩了个粉碎。 偏过头看了看天闲,星尘看到他的眼中也是有着一抹若有所思之色,想必他也是与自己抱有一样的打算。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死,很是遗憾哪”张成只觉浑身一僵,一阵冷风吹来,把他的后背都打湿了。 在原力者,以及九级以上武道家的参与中,六级武道家连送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的雇佣兵们,各色都有,白人,黄种人,黑人,都可以看。他们携带着的武器,全都是自己带来的,像是武器大全一样,各式各型号的武器都有。 不管是百川归海集团公司也好,还是火星城也罢,真正的核心,还是陆川。 原来在那一起血祭当中,有些流派高层几乎全部死伤殆尽,甚至不单纯是武道界,连南雾州的神秘界都死伤惨重,在场的原力者死了不少,而南雾州的几位守护者要么战死,要么深陷遗迹生死不知。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湖人的这次进攻已经结束,费舍尔直接吊球给加索尔,后者一点亿元先生就飞了起来,紧接着加索尔转身跳投命中。 两百只鳄龙尸的数量,不算多,却比数千的豚龙还要更加的让人感觉到震撼。 “刚刚我看了,是挺好的。”张佳佳笑笑,走着过去看了一圈,真不错挺好的,这边环境都挺好,尤其是见着李枫选的多层都挺满意的。 长夜漫漫,老管家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唠唠叨叨没完。 于苏无恙而言,结果是一样的。她要离婚,为避免秦方白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她也正打算一次性和秦方白断个彻底。 第145章 思想放光芒 大车上。 第二天一早,孟安雅一家人也不着急和部落里的兽人雌性们认识,而是出发到河边,开始去清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何建国被枕头上的流速搔到鼻子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一边挨打一边闷笑,没敢说他觉得她钻牛角尖的样子十分可爱,所以故意不提醒她的。 昨天如果他的透视范围再大一点,说不定就可以发现萧雨凝的踪迹。不过一想到对方是弑血,手段肯定不一般,所以他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裴哥哥,要不明天我们去看看五哥吧!爹娘带了那么多的东西,不知道五哥有没有收到。”杨雨薇有些担忧。 味道特别奇怪,听说是高明自己做的,她竟也吃完了,吃着吃着也不觉得有多难吃。 这些天仙大能至纯至真灵气,在对林天旭的亿万空间进行重建和改造之时,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洞虚大圆满的身体,被天仙级别的灵气改造,这是什么样的际遇 在林天旭感觉中这只是短短的时间,但是剑心谷之中已经日出日落了好多次,林天旭晋升离合期就在沈佩然一步没有离去的过程中持续了下去。 河面不宽,仅仅三十米左右,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一跃便能过去。 瞥了瞥四周,然后很是无语的开口说道。不过一看到周围黑漆漆一片,她心底的恐惧不由得油然而生,抱住龙少峰的胳膊,下意识的加大了力度。 潮湿的房间内,一张简易大床,上面躺着一个壮年男子,只是此时的他气弱如丝,脸色极度金黄,看这情形,应该是挨不过几日时光。 张敬尧与吴佩孚汇合后就开始玩命的向河南跑,沿途南军航空兵对北洋空追猛打。 “你我皆武将,哪有二位军师那么多花花肠子”关羽见黄忠不知就里,不禁笑着将诸葛亮先前的算计说了一通,黄忠闻言,恍然大悟,连称妙计。 “柳哥,你有所不知。金钱帮的老大孙大牙不是别人,正是陈天河的舅舅。”张二虎直接点出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然的,这一万士兵也是姥姥不疼爹爹不爱的受气包。他们在燃烧军团进攻时得不到城墙的保护,也不可能被罗迪派出去执行护送商队这种油水丰厚的任务。日夜巡逻、清剿盗匪和魔兽这些苦活累活倒是被他们包办了。 当然弗格森也没有忘记琼克两场热身赛出场时间少、没有进球的问题。 康斯坦丁手下两百名英雄战死的战死,被大水卷走的卷走,剩下的包括康斯坦丁在内的二十余名英雄则统统做了俘虏。 父子相见,四目相对,接着便是两双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在一处。 孙权短视,江东如今已无周郎,鲁肃,贾诩行事并无丝毫忌惮。待信使离去之后。贾诩便与程昱一道商议赶赴陈留之事。 死者和伤者在得到帕克帝国和晶石堡的双份赔偿后,也收起悲痛憧憬未来。 一直以为,能够自由翱翔于蓝天,就是人类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人类不停在付出努力,直至后来各种飞行器具的诞生,才让人类的这个梦想从某一种程度上实现了。 第146章 开放地皮? “将军!” “大人!” 几位士绅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整理衣冠行礼。 “诶,都是老熟人了,免礼免礼。” 林川一把扶住周掌柜的胳膊,哈哈大笑道,“来来来,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多谢大人!”周掌柜受宠若惊。 只见boss身上的那些早已经是腐化的碎肉忽然再度的形成!原本那血肉模糊的身躯也是再度成型,碎肉忽然开始生长。逐渐把整个boss的骨头包围起来。重新长出了新肉。 张龙、张虎他们先是一愣,马上轰然大笑,然后个个眉开眼笑的。 在那一下之后,血蛟立刻就是往死里扑击。死也要多耗对方一点点血。 而我们正是处于第一者。我们拥有的正是比这只boss高了近8级的两只精英怪物,杀起来应该是不会很难的。 李昂看了看倒地的男子,又看了看孩子,皱了皱眉头,收队回去。 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她还在心底深处疑惑着——到底是眼前的这一切是幻境还是她穿越过去的那些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呢 这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农用机甲,这根本是一台不折不扣的高火力重型武装机甲。 这到嘴的经验我们可能就这么放过了吗不可能的。我直接就是一记‘眩晕箭’过去。 我急了,原来真的被我说中了,不过看在交情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护盾之后的支长老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自花白的鬓间滴落,额头青筋鼓掌,双手不断地输送元力苦苦支撑着元力护盾,全身的元力飞速消耗着。 而现在慕佳佳的情况危急,坚持不了多少的时间,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可以治疗或者压制她的伤势的灵药可以说是很困难。 说完,从袖子里面拿出一颗仙丹来,递给紫琴,身形一晃,紫琴都还来不及和她说点什么,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阿涛则是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曾想到,凌炎竟有如此强悍的力气。 如果不围攻的话,就像黎叔说的那样,要是在他对付李峰的时候,葛家的人来了,救出了葛颖,他们就不会在葛峰的手中得到拳王争霸赛的邀请函,没有邀请函就不能参加拳王争霸赛。到时候家族的高层是不会饶了他的。 冷婉卿却没有任何一丝的不自然,只是身子微微扭捏,双手放于下巴处,轻轻转动身体,满是害羞的轻轻笑道。 第八招战斗一经打响,莫然在转瞬之间,便被两人逼的手慌脚乱起来。 而云陌月不知道,那痕心每帮她恢复身体一次,那苏痕熠自己就的身体,也会受到一次损伤。 “让开。”见莫然阻住了自己的去路,庞列顿时怒不可歇。匆忙间,后者双指舞动。瞒天剑网再度使出,企图用着华丽而又强大的一势逼退莫然。 云陌月白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已经吃饱了。”说完,云陌月转身就要走。 三长老释放在久村木朗身上的威压直接破散开来,连带着三长老被自己的阴阳源反噬,直接退后数十步,身子靠在了游艇的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苏峻撇撇嘴,的好像你就好很多似的,能与众多老狐狸斗智斗勇,不落下风的人又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第147章 将军密信 送走几位士绅,林川回到木屋,发现南宫珏早已备好热茶等候。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南宫珏笑着拱手。 林川无奈地摇摇头,接过茶盏:“怀瑾,你这算盘脑子,又算到了什么” 虽然没有真嗣的出手,但最后结局还是在妙蛙种子的阳光烈焰中结束了。 “我感觉我有一种想胖揍你一顿的冲动,七杀,你觉得呢。”欧阳绝回头瞅了一眼正打算向我走来的七杀,随后向他询问起来。 最后便是南曜国,南曜国八大部落并不齐心,各自都有其野心,看似是几国中唯一势力没有被削减的国家,实则一盘散沙。 “罗根斯,我跟你说了,我想要你的命,而且现在就要。”对于这种纨绔子弟,我实在是有些看不顺眼,狠狠的跟他吼了起来。 “是你擎天柱爷爷,赶紧过来受死吧,我可是已经等不及了。”擎天柱将身后的巨锤拔了出来,胡乱挥舞了一阵之后,恶狠狠的朝正在朝我们走来的魍魉等人说道。 “真的如果有像周虎一类人找你麻烦,尽管告诉我,姐帮你教训他们。”周雨娴拍着周天的肩膀道,一幅大姐大的派头,和她清纯的形象一点也不相符,显得有些怪异。 “傲龙诀游龙十八式你是九黎族,龙族后裔”白雪飘指着沙龙不由好奇的问道。 你没有弄错吧他叫岩枭而且还是斗皇强者呢!”韩雪愣神之后道。 深深一吻,怀中娇妻直接瘫再他怀中,抱起兰溶月,在她耳边轻道,“亲爱的娘子大可放心,行宫之中暂且可没人理会你我。”温柔沙哑的声音,微重的呼吸,在她耳边,极具诱惑。 果不其然,她刚说完,老太君本来慈祥和蔼的脸,竟浮上了一层异色,冷浸浸的。 谢鸾因却果真是觉得那药味难闻得很,甚至引得她肺腑间好似都翻搅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也再顾不得其他了,匆匆说了一句,“三哥,我改日再来看你。”便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普通人认不出来,秦玉柔认不出来她确信那声音绝对是枪声。有多少人从另一边来,他能自己处理吗 谢鸾因用人,自来如是,只是秀英也没有想到,她之前没在夫人身边伺候,才来,夫人便给予了她这么大的尊重和自由,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在门外谢了恩,这才回去歇着了。 罗然不知道猪代表了什么样的力量。然而,此时的杜强,从内心深处,对这些神话人物已经没有了更多的亲密感情。理游戏世家已成为他对世界万物的基本反应。 “额,哈哈哈,就是挺好看的!你要看我推介给你。”叶清清打着转道。 啸月苍狼低吼,猛然一跃而起,在扑向岳忠旗的同时,随着“未命中”的字样飘起,以毫厘只差躲过了罗然的一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么费劲的把自己引到这里,还炸到自己的车,现在跑又出来跟自己说话。没有目的他才不会信。 叶泽崎点头跟在白筱身后,两人上了车之后,白筱的眼神瞬间又温柔了下来。 齐慎便是点了点头,嘴角半牵,笑得有些骄傲,又有些无奈,他们家的阿鸾,还真是聪明。 第149章 作战计划 林川的大脑飞速旋转。 王爷要取西梁城,从战术上讲,着实高明。 可问题是,这个任务交给西陇卫,着实有些让人想不通。 西陇卫的优势是骑兵,善野战。 打西梁是攻坚战,虎贲卫和黑石卫反而更合适。 不过军令如山,上头如何决断,不是他这个小小的游击将军能置喙的。 很明显,这个任务,将军也很为难。 否则也不会专门送来密信…… “假如是我来指挥西陇卫,该如何取西梁城……” 林川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思索片刻,脑海中很快有了初步的想法。 西陇卫除了有骑兵,还有铁林谷这支生力军。 而当下铁林谷最大的优势,是炸药。 如果能进入城中,以炸药制造混乱,再趁着城中大乱之际,拿下一道城门…… 那么西陇卫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 如此一来,就与鞑子有了短兵相接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杀敌、控制城门、守城、抵挡鞑子援军…… 一旦攻守易边,优势就会来到西陇卫这边。 而这个计划要成功,关键在于两点: 一是他如何带人顺利进城; 二是西陇卫铁骑长途奔袭不被发现。 想到这里,林川抬起头来,望向南宫珏。 “怀瑾,隆昌号的陈掌柜……走了没有” 如今将军醉供不应求,陈掌柜每过一段时间就来铁林谷运酒,昨日林川还与他喝过茶。 “大人,陈掌柜还在谷中,明日午后离开。” “好。把他请过来吧。” “这么晚了……陈掌柜怕是歇下了。” 南宫珏话刚出口,才意识到什么,随即改口道,“属下这就去请他……” 良久,南宫珏带着陈掌柜回来。 陈掌柜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见到林川,赶紧拱手作揖:“将军,有何吩咐” “陈掌柜,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将军尽管吩咐,小人义不容辞。” “先别急着答应,此事……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将军……何意” “我记得你的隆昌号生意……遍布西梁各大州府” “倒也谈不上……小人的隆昌商队,倒是对西梁商路很熟,至于隆昌酒楼,也就开进了青州、西梁几座大城。” “西梁城……陈掌柜近期可还去过” “回将军,西梁城……小人去的次数不多,如今鞑子占了城,小人也就每季去一次……” “巧了,本将刚好想了解一下西梁城……陈掌柜,不如今夜咱们把酒言欢,你给我讲讲” “小人……荣幸之至!” 当下,林川便叫人端来美酒小菜,几人围坐一桌,细细畅聊起来。 陈掌柜行走江湖多年,察言观色本事一绝,如何看不出来,这是林将军惦记上西梁城了。 他为人本就刚正不阿,痛恨鞑子,如今猜到了边军要对西梁动手,心潮澎湃,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西梁的城貌、布局、守军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外人并不知晓,西梁王与苍狼部暗中款曲,为了交换利益,将西梁城送给了苍狼部。 而苍狼部兵不血刃拿下西梁城,也并未如以往般屠尽全城,而是保留了城中大部分的产业。 如今来看,他们是希望以西梁城为据点,一点点蚕食控制西北的粮仓。 众人聊到黎明,才渐渐散去。 林川没有休息,直接去边城大营面见陈将军。 …… 两日后,一支由马车和骑兵组成的商队,静悄悄地出发。 商队规模不小,二十辆马车满载着货物,大部分是贴了“将军醉”红封的酒坛。 数十名护卫汉子骑着骡马,穿着褪色的粗布短打,腰间扎着生牛皮腰带。 马鞍旁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短兵器。 领头的名叫陈之遥,是隆昌号的少东家,此番亲自押车,是要送一批将军醉去西梁城的分号。 战火虽已燃起,商路却从未真正断绝。 流民队伍中,总能看到被私兵护卫的商队逆流而行。 商人的生存之道,无非是“争名逐利”四个字,隆昌号更是深谙此道。 每月大把银钱撒出去,什么买不到 西梁城如今驻扎着苍狼部三支精锐千人队。 三位千夫长中,最有权势的当属大酋长的次子哈尔詹。此人性情乖张,不近女色,唯独对烈酒情有独钟。自从隆昌酒楼西梁分号引入“将军醉”后,很快便风靡全城,成为达官显贵竞相追捧的珍品,其中就包括哈尔詹。 借着这个机会,陈之遥便攀上了苍狼部的关系,拿到了一张盖着军方大印的通行证。 距离芒种还有五日。 田里的麦穗已经开始饱满,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收割。 留守的村民日夜烧香拜佛。眼瞅着就要收获了。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各方势力也都在悄悄积蓄力量,随时向这片大地发出致命一击。 棋盘上,陈远山代表镇北王,准备在西梁城的位置,先落下一子。 陈之遥骑马靠近一名护卫打扮的年轻汉子,低声道: “林将军,前面有片林子,可要停下歇息” 林川笑了笑:“少东家自行吩咐便是。我们穿了这身衣服,这一路便是少东家的手下。” 陈之遥心中虽然忐忑,但也明白林川的意思。 当即前后招呼一声:“前面林子,歇息半个时辰!” “谢少东家!”周围响起一片恭维声。 七十多名护卫里面,有五十名是隆昌号的人,剩下的,全是铁林谷的兵。 陈之遥并不知道他们去西梁城的目的是什么。 父亲说了,一切听从将军吩咐,他便照做就是了。 “少东家走了几年商” “从去年开始走的,家父年岁渐老,这种远途的事情,便由我来代劳……” “子承父业……挺好……” “不敢当……家父常说,创业易,守业难,诺大家业交到小人手上,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正说着,远处响起几声尖锐的哨音。 似有某种节奏。 一声短,一声长,又两声短。 周围护卫打扮的战兵们纷纷起身,陈之遥愣了愣,抬头望见林川把饼子塞进了嘴里。 “有一帮贼人过来了。” 他随意地拍了拍手,问道:“少东家,你们路上遇到贼人,一般会怎么应对” “啊”陈之遥脑袋一懵,回答道:“交些……买路钱……” 第150章 借你脑袋一用 林子深处,此起彼伏的呼哨声响起。 没多久,几个方位陆续现出了数十道身影。 他们身上的装束五花八门,既有破烂的皮甲,也有用麻绳捆着的木片甲,还有一些穿着褪色的府军号衣。手中的兵器倒是清一色的制式腰刀,只是看上去有些破旧。 这些人的站姿松散,眼神却狠辣,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老手。 陈之遥却神色自若,大步迎上前去,远远就抱拳朗声道:“天南地北一条道,山高水长见真章!” 对面一个疤脸汉子踱步而出,冷笑一声:“风吹草低见牛羊,不知来的是哪路财神” “三山五岳皆兄弟,隆昌号中走老镖。” 陈之遥指了指车上插着的隆昌号旗子,笑道,“各位好汉,借个道儿行个方便。” 疤脸上下打量着陈之遥:“隆昌号很久没打交道了……怎么,陈掌柜不在,换了个小崽子” “家父身体抱恙,特意嘱咐小的要好生孝敬各位好汉。” 陈之遥面不改色,从袖中滑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对方手里。 “江湖规矩,不可怠慢。这点买路钱,给兄弟们打壶酒喝。” 疤脸掂了掂钱袋,点点头:“够爽快!不过今儿个护卫不少啊,可是装了什么贵重货物” “不过都是些小本生意。”陈之遥笑道。 “小本生意”疤脸旁若无人地朝马车走过去,左拍拍,右看看。等看到了马车上的酒坛子,眼睛亮了起来:“我说今儿个早上醒来左眼皮直跳,原来好事在这儿啊!哈哈哈……” 他用力拍了拍酒坛子,扭头喊道:“龅牙,过来瞅瞅,上面写的是啥字儿!” 一个门牙突出的瘦高个应声跑来,等看清红封上的三个字,眼珠子瞪得溜圆。 “二爷,这是将军醉!听说西梁城的酒楼卖二十两一坛!” “卧槽,二十两一坛!!” 疤脸一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他猛地转身,腰刀“铮”地出鞘,直指陈之遥:“我说小砸!这就是你说的小本生意妈的光着一坛酒,比老子劫一次道还贵!!” 陈之遥强作镇定:“好汉息怒,这酒……是要送给西梁城的大人们……” “妈的,西梁城的大人就是大人,我们就得是小人了” 疤脸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揪住陈之遥的衣领,“老子当年在府军,也是个百户,你见了我是不是也得喊一声大人”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陈之遥赶紧从腰间又掏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多多包涵。” “包涵你大爷!”疤脸一把夺过银子,“留一车酒,就放你们走!” “大人,这……这不太合规矩啊……”陈之遥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疤脸一把将腰刀架到他脖子上:“老子的刀就是规矩!” 他目光扫视着商队护卫,看到他们腰间的短刀,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凭这些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的刀比划” 剑拔弩张之际,疤脸身后响起一声冷笑。 “百户大人,借你一物用用。” “什么”疤脸皱眉回头。 迎接他的是一只铁钳般的大手。 一直沉默站在陈之遥身后的林川骤然暴起,左手如闪电般抓住疤脸的甲领。 疤脸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直接拽起,下一秒,他的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疤脸眼前一黑。 “借你脑袋一用!”冰冷的短刀,已经切在了疤脸的脖子上。 没有命令,二十多道身影陡然发力,冲向了那群落草为寇的府军溃兵。 形势急转而下。 疤脸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敢反抗。 他们在这条商道盘踞两年有余,劫掠过大小商队数十次,从未遇到过这般阵仗。按照经验来说,这些商队行走江湖,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动刀枪,否则的话,两败俱伤,对谁也没好处。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早已逃之夭夭。 疤脸挣扎着要开口,他想求饶,想辩解,甚至想搬出当年在府军的关系。 但林川的眼神告诉他,这些都没用。 他只觉得脖颈一凉。 林川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而此时,隆昌号的伙计和护卫们还都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陈之遥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腹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一棵枯树,“哇”地吐了出来。 胡大勇走过来,瞥了眼呕吐不止的陈之遥,咧嘴一笑:“大人,可是要他们的首级” 林川点点头:“首级,腰刀,能证明他们府军身份的……”他抬眼望向西梁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咱们进西梁城,得带点好礼过去……” “明白!”胡大勇转身喝道,“兄弟们,干活了!” 陈之遥还在干呕。 胃里已经吐空了,却仍止不住地痉挛。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去年粮行斗殴时就死过伙计。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的被割下了脑袋,这的确是他从未有见过的场面。 不过他也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咬着牙忍住恶心,冲林川抱拳,颤抖道:“将军见谅……小的失态……” “无妨。”林川笑了笑,“倒是惊吓到了少东家。” 胡大勇那边已经利落地干完活,正用麻绳串起血淋淋的首级。 “少东家若是难受,不妨去马车上歇息一下。”林川指了指大车。 陈之遥感激地点点头,跌跌撞撞走向车队,脸上已经是泪涕横流。 身后传来胡大勇粗犷的嗓音:“大人,这家伙还真是个百户,腰牌都留着呐!” 林川的笑声随风飘来:“这玩意儿,可比路引好使!” 车队继续出发。 此前还一路说说笑笑的隆昌号护卫们,此时全都噤了声。 谁都离胡大勇的马远远的。 毕竟,那马背上,还挂着一串狰狞的脑袋。 第151章 进入西梁城 西梁城。 这座矗立在西北边陲的雄城,曾是西北五州当之无愧的明珠。 城内有七十二坊,当年最繁华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西域胡商与中原客旅络绎不绝。 这座城的兴衰,与西梁王的命运紧密相连。 二十年前,当今天子初登大宝时,西梁王还只是镇守此地的指挥使。 那时的西梁城,指挥使府邸坐落在城中央。 门前车马不绝,各地官员往来拜谒,门庭若市。 后来朝廷敕封西梁王,赐下五州封地。 这位新晋藩王便舍了这座经营多年的老城,在南边三百里的汾州城另起炉灶,建起了更为宏伟的新王府。 自那以后,西梁城便如美人迟暮,渐渐褪去了荣光。 城中的商贾大户,但凡有些门路的,都随着王府迁往了汾州。 留下的,多是些扎根于此的老号。 城南的隆昌酒楼,是少数还在营业的大酒楼之一。 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兵器。 楼上的雅间里,时常传出笑声,有时还会从窗口扔下个空酒坛,砸在街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却没有行人敢说话。 如今的隆昌酒楼,可是有鞑子贵族罩着的…… 一楼柜台前。 掌柜老周手里攥着块泛黄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早已锃亮的红木台面。 他紧紧皱着眉头,目光不时瞟向门外。 楼上的雅间里,苍狼部的贵族们正喝到兴头上。 粗犷的大笑声震得楼板发颤,夹杂着陪酒歌女们的娇嗔。 “再送一坛将军醉上去。” 老周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这已经是今晚第六坛了,那些草原蛮子的酒量着实骇人。 店小二刚要动作,酒楼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伙计闯了进来,粗布衣裳上沾满尘土。 “掌柜的!我回来了!”小伙计扶着膝盖直喘。 老周一个箭步上前,抹布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怎么样见着少东家了吗” “还、还没。”小伙计咽了口唾沫,“东子哥怕您着急,让我先回来传个话……” “没见着人你回来传什么话!”老周急得直跺脚,“快去城门口守着!车队要是到了,立刻回来报信!” “哎!”小伙计挠了挠被汗水浸得发痒的后颈,刚要转身,又被老周一把拽住。 “等等!”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肉包子,肚子别饿着。” “谢谢掌柜的!” 小伙计眼眶一热,接过还温乎的包子,转身跑了出去。 老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自从听说少东家要亲自押送这批货,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车队在路上要行两日,这么兵荒马乱的年月,城外可到处都是吃人的豺狼啊。 楼上的喧闹声更大了,有人开始摔盘子。 老周揉了揉太阳穴,弯腰捡起掉落的抹布。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城门处,两队苍狼部武士正在盘查过往商旅。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每个行囊都要翻开,连运粮的麻袋都要用长矛捅几下。 城门口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最新的一张墨迹尚新,上面画着通缉的画像。 在他们身后,一面狼头大旗在风中舒展,旗杆上还吊着几具尸体,都是前些日子抓获的反抗军首领。尸体在烈日下已经干瘪,却没人敢去收殓。 远处,一支绵延的车队,缓缓接近。 为首的苍狼部十夫长吐掉嘴里的草茎,带着两名手下迎了上去。 “吁——” 陈之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恭敬地递上通行证。 十夫长接过通行证,等看到上面的大印时,眉头皱了皱。 他抬头打量着这支队伍,二十辆大车满载货物,一些护卫们衣衫染血。 “路上遇到了叛军。” 陈之遥察言观色,抢先掀开一辆马车的篷布。 七八颗狰狞的首级堆在角落,最上面那个脑袋还瞪着眼睛。 旁边整齐码放着带血的制式腰刀。 “这些首级留着也是无用,就送给大人了……哦,还有这个,大人。” 陈之遥从林川手中接过百户腰牌,递给十夫长。 十夫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光凭这些府军的制式腰刀还有首级,就能换十头羊的赏赐,再加上这块腰牌,能说不定还能升一级。 他不动声色地将腰牌揣入怀中,例行公事问道:“车里装的都是什么” “给哈尔詹大人带的酒……还有酒楼的一应用度……” “哈尔詹大人的酒啊……” 十夫长听到这个名字,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 “自然是多留了两坛,送给大人……” 陈之遥凑近些,袖中滑出个沉甸甸的物件。 十夫长掂了掂手中的银锭,终于露出笑意:“例行检查,还是要做的。” “明白!明白!” 十夫长走马观花,等走到第五辆马车前,突然被一堆古怪的陶罐吸引了目光。 这些陶罐坛不像坛,壶不像壶,中间镂空,罐壁却异常厚实。 “这些是什么” 他拿起一颗陶罐,放在手里掂了掂。 陈之遥笑着解释道:“这是酒楼里用来盛汤的陶罐……江南的新样式,不烫手。” “喝汤”十夫长撇了撇嘴,“你们汉人,什么奇怪东西都有……后面那些袋子呢” 他抬起手中的弯刀,就要捅进去。 “大人!”陈之遥赶紧喊道,“这都是给哈尔詹大人带的精米……” “精米”十夫长停下了要戳袋子的动作。 陈之遥赔笑道:“您也知道,哈尔詹大人脾气急……” “行了行了,别拿哈尔詹大人吓唬我。” 十夫长冷哼一声,粗鲁地摆摆手:“赶紧进城!别堵着门!” 马车周围,原本紧张的护卫们,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巨大的黑暗压了过来。 没等众人适应,眼前骤然开朗。 喧闹声扑面而来。 一群叫花子围了上来,纷纷举着破碗,讨要钱物。 陈之遥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抛了出去。 人群呼啦啦地扑向了地面,纷纷争抢了起来。 林川回过头,看了眼城楼上飘扬的狼旗。 明日凌晨,它们就该落下来了。 第152章 危机时刻 “少东家!掌柜的让我们来接您!” 刚进城,两个身影便从街角窜出,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 其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喊完就撒腿往城里跑,另一个精壮汉子则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东子,你们等多久了” 陈之遥认出了伙计的模样,笑着问道。 东子咧开嘴:“没多久,才一个多时辰!”他突然瞪大眼睛,“少东家,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小跑着跟在马车旁,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城中近况。 长长的车队行进在大街上,两旁的百姓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隆昌号的旗幡,低声议论着,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投来鄙夷的目光,还有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林川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沦陷的城池。 沿街的铺面十之三四都上了门板,有些铺门上的封条已经泛黄。 行人大多低着头快步疾走,偶尔目光相接,立刻惊慌地避开。 几个苍狼部的巡逻兵迎面走来,看到车队旗号后竟主动让到路边,领头的十夫长还朝陈之遥点了点头。 这般景象,让林川对陈掌柜刮目相看。 能在敌占区维持这样的影响力,绝非等闲之辈。 临行前,陈掌柜表态:“隆昌号上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现在想来,这分量着实不轻。 这一次的作战计划很大胆,他要带人混入陈掌柜的商队,进入城中。 对陈掌柜来说,无异于一场巨大的冒险。 若此次行动败露,陈家在西梁城经营二十年的产业必将毁于一旦。 可陈掌柜不仅一口应承,还派独子随行,显然是为了让林川相信他的诚意。 不仅如此,他还提前派人快马送信,安排酒楼全程接应,不得怠慢。 林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老狐狸,怕是早就看出青州之战的玄机,更看透了“将军醉”背后的深意。如今不惜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也要搭上铁林谷这艘战船。这份眼力与魄力,倒真配得上“隆昌”二字。 车队转过街角,隆昌酒楼映入眼帘。 掌柜老周早已经得到消息,迎了出来。 “少东家!”老周望见陈之遥的身影,眼眶顿时红了,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行礼。 “周叔,这可使不得!”陈之遥急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老人。 老周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哎呀,平安就好,少东家……” “周叔,眼下不是说话之地。”陈之遥低声道。 老周会意,立刻挺起腰板,中气十足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转到后街,从后院进!”他转身对酒楼里喊道,“阿福,带人把后门全打开!” 车队缓缓绕到后街,一扇不起眼的大门后,竟藏着个占地数亩的大院。 里面的景象让众人眼前一亮。 院子宽敞得能跑马,远处两排马厩里,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在嚼着草料。 东侧一溜库房门窗紧闭,西侧则是一排供伙计居住的厢房。 二十辆大车鱼贯而入,竟然只占了大院不到一半的空间。 胡大勇跳下马车,指挥着众人开始卸货。 一些看似普通的麻袋被小心翼翼地搬进西厢房,里面装满了火药。 几个装着精米的袋子里,赫然藏着数把战刀。 几十个陶罐,也被仔细搬进了屋。 还有一坛标注了记号的酒坛,被二狗一把抱了起来。 “轻点!那可是给哈尔詹大人的酒!” 老周故意高声呵斥一声。 就在此时,酒楼后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身形魁梧的苍狼部百夫长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皮甲半敞,满脸酒气。 院中众人顿时僵在原地,几个战兵的手摸向了腰间。 “大人!”老周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笑容,“您尊贵之躯,怎么亲自来后院了我这就让人送酒上去……” 百夫长醉眼朦胧,一把搂住老周的肩膀,喷着酒气道:“酒……好酒……” “明白!这就给您送去!”老周使了个眼色,示意二狗赶紧离开。 可那百夫长突然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狗怀中的酒坛,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就、就要这坛……” 二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加快脚步,却听见身后一声暴喝: “站住——” 院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大勇的手已经按在短刀柄上,几个战兵悄悄挪动脚步,形成合围之势。 二狗僵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怀中抱的酒坛,装的可不是酒,而是桐油,里面浸着手抛雷的引信。 “大人,这里还有更好的酒呢!”老周急忙拦住百夫长,指向马车上的酒坛。 可醉汉的固执难以想象。 百夫长一把甩开老周,摇摇晃晃地朝二狗走去:“小崽子……给我酒!” “喀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僵局。 百夫长愣了愣,回过头来。 只见地上摔碎了一坛酒,林川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片。 这一坛将军醉全撒在了地上,酒香顿时四溢开来。 “哎呀,这么好的酒洒啦——” 百夫长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冲向那滩酒液,竟直接趴在地上,拿起残留着酒液的坛子底,将脑袋伸进去,“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胡大勇趁机一把夺过二狗怀中的酒坛,快步冲向厢房。 另一个伙计眼疾手快,将一坛真正的将军醉塞到二狗怀中。 老周如释重负,大赞一声:“大人好酒量啊!!” 那百夫长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打了个酒嗝儿。 “大人,您的酒!” 二狗毕恭毕敬,把酒坛子递过去。 百夫长一把抱过酒坛,满意地点点头:“将、将军醉!” “大人如此海量,真可谓是酒中将军!” 老周顺势扶住百夫长,将他半推半扶地送回酒楼。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中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几个战兵瘫坐在地,方才短短片刻的僵持,竟比一场恶战还要耗神。 只有林川盯着一地的酒坛子碎片,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二十两银子啊……” 第15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残阳如血。 荒原上最后一缕阳光,被轰隆隆的马蹄闷响踏碎。 人衔枚,马裹蹄,西陇卫自午时出发,已疾驰一百二十里。 沿途倒下备用马无数,大部分骑兵都已经换乘,而陈远山胯下的战马也已口喷白沫。 “将军,前面五里就是饮马河。” 庞大彪摘下口中的木枚,声音嘶哑,“按这个速度,戌时能到白杨坡。” 陈远山点点头:“传令,饮马河休整半个时辰。丑时前必须赶到埋伏点。” 夜色渐浓,骑兵们沉默地检查装备。 箭囊、横刀、马蹄铁,每样都关乎性命。 没人点起火把,只有月光照在磨刀的砂石上,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陈远山蹲在河滩,看着水中晃动的月亮。 此时……林川那小子应该在城中准备就绪了吧。 按照计划,等过了深夜,城中几处要地会燃起大火,而铁林谷那帮小崽子们,会趁乱拿下东城门,给西陇卫打开城门。 这一战,环环相扣,一旦出错,西陇卫就会陷入绝境。 而三千战马,已经没力气跑回来了…… 他攥紧拳头,用力砸下去。水面顿时碎成千万片银光。 “将军,这明明是个圈套!!” 接到王爷军令那日,庞大彪跪在帐中,痛哭失声。 这个跟随他十二年的老部下,第一次违抗军令跪地苦谏。 他不是没听进去,而是不敢往深里想。 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若不是王爷的一纸调令。 恐怕此刻陈氏满门的白骨,早已朽在了漠北的流放之地。 这份恩情,他陈远山……愿意以死相报! “咳咳咳……” 陈远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水面上一片猩红散开。 自接到军令那日起,这口淤血就堵在胸口。 他不愿相信,这是王爷为了削弱西陇卫而设下的圈套。 毕竟,西梁城扼守西北粮道,拿下它便能切断苍狼部退路,这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他宁愿相信,这是王爷将镇北军最后的荣耀交予西陇卫。 毕竟那封密令上写得明白—— “唯卿,可担此重任”。 陈字旌旗裂朔风,远山铁骑踏苍穹。 西陇黑云摧敌阵,卫戍边关第一功! 他陈远山的西陇卫,配得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奇袭之战! 毕其一役,稳定西北。 便是死,亦无憾! 陈远山翻身上马:“出发!” …… 西梁城。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遍。 隆昌酒楼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二十余道黑影鱼贯而出。 林川最后一个踏出门口,反手将门闩轻轻扣好。月光下,所有人脸上都涂着厚厚的炭灰。 “按计划行事!”他低喝一声。 黑影们立刻分开。胡大勇带着六人往城西摸去,二狗领着几个灵活的攀上了屋顶,剩下的人跟着林川,贴着墙根往城中央潜行。 夜,安静无比。 城西粮仓外,两个苍狼部守卫正靠着草垛打盹。 胡大勇打了个手势,两个黑影从阴影中窜出,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守卫的嘴巴,一刀割开喉咙。 “快!”胡大勇吩咐一声。 几支火折子几乎同时被吹亮,紧接着,草垛和屋顶窜起了火苗。 与此同时,城南的马厩也亮起了火光。 二狗把点燃的火把扔进干草堆,火舌很快蔓延起来。 有人打开了马厩的栅栏,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横冲直撞,冲出了马厩。 “走水啦!走水啦!” 终于有人发现了火情,但为时已晚。城中陆续有七八处要地冒起了浓烟。 号角声此起彼伏,被匆忙唤醒的士兵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大街上,救火的人四散奔跑,不知该去救哪一处的火。 而那些在街上狂奔的惊马,已经撞散了好几个赶来救火的巡逻队。 林川蹲在府衙对面的屋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里视线开阔,能看到救火人群的走向。 衙门里的人都去了西边,也有数支巡逻队奔了过去,毕竟那里是粮仓,兵家重地。 可鞑子并不懂这些。 或者说,鞑子过于自负了…… 粮仓、马厩、军械库、银库……这些军事要地,守卫都极其松懈。 即便是有短暂的抵抗,在面对铁林堡战兵的突袭时,也是一击即溃。 “大人!回来了!”胡大勇喘息着来到身旁。 “人都齐了”林川问道。 二狗也凑了上来:“齐了!” 林川刚要下令,一队人马从下面街道经过,又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将官,看着似乎是个千夫长,身后跟了几十名亲卫。 一阵大风吹过,远处的粮仓火焰陡然升高,火势更大了。 林川盯着那名千夫长的手势。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正在叫人增加防御。 林川眯起眼睛,将手一挥。 “干掉他们!” 二十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围了过去。 月黑风高,杀人夜。 …… 脚步无声,身影交错。 那马上的千夫长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杀意。 他纵马就走,却迎上了从屋顶上跃下的第一刀。 “当”的一声,刀鞘堪堪挡住了这一刀,巨大的力量将千夫长震落下马。 对方力气之大,超乎想象。 而四周,更多的刀光劈向了亲卫队。 苍狼部的亲卫们不愧百战精锐,遇袭瞬间便如狼群般展开反击。 刀光剑影在长街上骤然炸开,兵刃碰撞的火星如暴雨般迸溅。一名亲卫刚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侧翼突然刺来一道刀光,他急转腰刀格挡,第三把刀已从刁钻角度斩入甲胄缝隙。 血雾喷涌间,两名亲卫背靠背结成战阵,却见两道寒芒乍现,两支三棱箭破开黑夜,精准刺入他们的咽喉。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劈砍刺捅。 铁林谷的战兵们像演练过的千百遍那样,每个动作都直接致命。 “汉狗!” 千夫长狞笑着拔出刀,指着屋檐下的黑影,“来啊!” 胡大勇甩了甩胳膊,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方才那一刀,竟然被这个千夫长给挡住了,倒是没想到。 那就再来一刀试试。 他挥着战刀,蛮牛一般挥砸了过去。 而那千夫长,也同样朝他冲撞而来。 蛮牛对野猪,血光冲天而起。 林川蹲在屋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随手拍了拍二狗的肩膀。 “二狗,大头和千夫长,你押谁赢” 二狗刚射出一箭,呆愣了一下:“啊” 第154章 千夫长的脑袋 “砰!” 火星迸溅如雨。 两柄战刀在夜色中轰然相撞。 胡大勇的刀势如泰山压顶,千夫长以刀背硬架。金属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胡大勇突然撤力,千夫长收势不及向前踉跄,眼前战刀顺势斜劈过来。 千夫长借着前冲之势一个翻滚,反手就是记拖刀斩,刀锋擦着胡大勇肩膀划过。 “再来!” 千夫长朝地上啐了一口,刀尖挑衅地勾了勾。 两人再度对冲,这次直接撞进了路边店铺。 紧闭的门板在巨力撞击下接连爆裂,碎木倾泻而下。 胡大勇趁机抓起门闩横扫,千夫长矮身突进,弯刀直指胸口。但胡大勇等的就是这刻。他不退反进,一把夹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战刀反向砍过去,对方一个头槌砸过来,堪堪躲过刀锋,两人已经变成缠抱之势。 身影轰然倒地,两人战刀脱手,胡大勇的铁拳已照着对方面门连砸三记。 草原人本就擅长摔跤,而千夫长能在勇士如林的苍狼部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也是勇猛非凡。此时他中了几记铁拳,反而激发了血性,嚎叫着翻顶了过去。 霎时间,门窗俱裂,两个身影翻滚着冲回长街。 此时长街上已是血流成河。 远处火焰滔天,所有人都往着火的地方奔去,没人注意到这条长街,身影交错,刀光闪烁,怒吼声,兵刃交击的叮叮当当,血光四溅,断臂血肉飞上天空。有人想要逃走,被两名战兵堵住退路,接着就是毫不迟疑的两刀下去,身影扑通倒地,趴在地上犹自抽搐。 最后挣扎的亲卫,也终于死在了乱刀之下。 “速战速决——” 林川爆喝一声,抽到在手,跃下屋顶。 胡大勇眼见着其他亲卫都被杀光,只剩下他和千夫长两人还在缠斗,不禁含怒出声,“啊——”的一声怒喝,拳出如雷,狂砸猛打,将千夫长整个人都席卷在了狂怒之中。 铁林谷战兵们围了上来,两个血人仍在地上翻滚厮打。林川皱了皱眉头,刚要上前,胡大勇大喝一声:“我的!!!” 一肘砸裂千夫长的面甲,将他整张脸砸凹了进去。 “刀来!!”胡大勇朝身旁猛地伸出手。 一名战兵将手中战刀递过去,胡大勇骑坐在千夫长身上,一把接过刀,按住千夫长挣扎的肩膀,“我让你得瑟!!!” 一刀劈下,砍断千夫长的脖颈。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头颅,冲林川笑起来。 “大人,千夫长的脑袋——” 林川有些哭笑不得。 胡大勇这家伙,方才下去前就说,自己从军多年,还从没砍过千夫长的脑袋,这次总算遇上一个,谁都不许跟他抢。 对于胡大勇的砍杀能力,林川心里当然有数。 胡大勇和庞大彪一样,本就是陈将军的亲卫出身,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只是如今胡大勇挨罚当伍长,庞大彪却是跟着陈将军四处征战,战功不断。胡大勇心里不服,想找机会扳回一城,也是无可厚非。 可对方是个千夫长,不是普通小卒。 而且战场上亡命厮杀,哪有什么确定的事情 但凡一点点失误,或者气息松懈,就可能被对方抓住机会,反丢了性命。林川表面上看着无所谓,其实心里还是紧张,一直叮嘱二狗盯紧了那千夫长,一旦形势不对,就给他一箭。 好在,有惊无险。 林川扫视一圈,只有几个轻伤,已经包扎完毕。 “集合,去东城门!” 二十余道身影,带着炽烈肃杀的气息,杀向了东城门。 …… 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城门官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城外漆黑的旷野。 “大人,要不要去救火”一名武士大声问道。 “救个屁!都给我打起精神!” 城门官回头大声呼喝:“弓弩手上箭楼!其他人守住马道!” 城内接连几处火点,太过诡异,很明显,这是有人在制造混乱。 什么人干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是个小小的城门官,只能胡思乱想一番。 可再蠢笨的人都知道,这种混乱,要么为杀人,要么为搞事,要么为袭城。 “大人,那边有人过来!” 后面,一名武士指着城内长街。 城门官回过头,几步来到墙边,居高临下看过去。 远处跑来一队身影,只不过长街上太黑,看不清楚来人。 “拦住,问清楚身份!!” 他冲下面的守城武士喊了一声。 一名武士拿着火把,迎了上去。 “什么人” “我恁爹——” 一个黑影说着汉话,扔过来黑黢黢的东西。 黑暗中,一道火光在半空中划过。 “轰——” 光亮骤然闪过,爆炸的气浪将武士掀翻在地。 城门官头皮发麻,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快放箭!!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绞盘室——” 箭矢如雨。 战兵们几人一组抬起了门板,“咚咚”声络绎不绝。 “胡大勇,带人放吊桥!” “二狗,带人压制!” “剩下的,随我开城门——” 随着林川的大喊,几颗雷朝城墙抛了上去。 “轰轰轰——” 守军接二连三被炸飞,有人惨叫着跌落下城墙。 …… 城外五里的树林里。 庞大彪嘴里嚼着肉干,紧张地盯着东城门。 他们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到了埋伏点。 三千将士补充了水和干粮,也喂了战马豆料,就等着冲进城里杀鞑子。 大战前的等待,是最难捱的。 方才城中火起,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泛红的夜空。 可东城门却迟迟没有动静,这怎能不让人提心吊胆 守军的身影在城墙上穿梭,鞑子的呼喝声也不断响起,说明他们开始加强了戒备。 林川他们,难道被重兵拦住了 万一打不开城门,这场作战行动将前功尽弃…… “打起来了!!!” 城墙上骤然几道光亮,接着,爆炸声传了过来。 庞大彪大喝一声,“将军,打起来了!!” 所有战兵都兴奋了起来。 “上马!”陈远山翻身上马,抽出钢鞭。 “上马——” “上马——” 传令兵的声音,沿着树林边缘响起。 所有人翻身上马,长枪如林。 “西陇卫的儿郎们——” “呼——” “随我——杀进去——” “杀——” 铁蹄翻腾,如滚滚雷声,轰隆隆冲向东城门。 第155章 人在!城门在! 城门洞。 胡大勇喘着粗气从尸体上拔出战刀。 绞盘室内,横七竖八躺着六具苍狼武士的尸体。 “快,放吊桥!” 几人扑向绞盘,手臂同时发力。 齿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碗口粗的铁链开始缓缓滑动。 “哗啦啦啦啦——” 沉重的吊桥开始一寸寸下降,铁链摩擦的声响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他们在放吊桥!!!” 城墙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城门官猛地转身,看到吊桥已经开始下降,顿时面如死灰。 “拦住他们——”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冲下去!冲下去!不然都得死!!!” 门洞里,林川和几名战兵已经卸下了上百斤重的门闩,缓缓拉开了大门。 吊桥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 “大人!!鞑子兵——” 二狗一箭射死冲过来的鞑子,指着长街大喊一声。 远处火把如龙,至少两个百人队的苍狼步兵正狂奔而来。 大地都在隐隐震颤。 “不对!”林川目光一凛,猛地回头。 城门外的暗夜中,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是西陇卫铁骑!” 林川振刀高呼,“西陇卫就在城外!!兄弟们,守城门!拿战功!!!” “守城门!拿战功——” 二十名战兵迅速集结成阵,在巨大的城门洞下,立起了一道钢墙。 有人撕下染血的战袍缠住手掌,有人左右各扛起了一面鞑子铁盾,有人发出震天的怒吼。 “来啊,狗鞑子——” “爷爷是铁林谷战兵——” “让你们瞧瞧汉人的本事——” 身后,吊桥终于落下,重重砸在护城河岸。 身前,长街上,以及两侧马道,数百名鞑子疯狂地冲杀了过来。 “杀——!” “杀啊啊啊啊啊啊——!!!!!” 两支洪流轰然相撞! …… 一边是悍不畏死的铁林谷战兵。 另一边,是要疯狂夺回城门的苍狼部精锐。 二十人对上两百多人,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战阵相撞的瞬间,最前排的盾牌手膝盖一沉,硬生生吃下了这记冲锋。 随之而来的是钢刀劈砍在盾牌上的刺耳声,包铁的木盾几乎不堪重负,盾牌手死死抵住对方的冲击,耳边怒喝声、战刀砍中身体的声音、痛呼声接连响起,大腿陡然一痛,有鞑子兵一刀从盾牌缝隙刺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盾牌手忍痛咬牙怒吼,那鞑子被一刀劈倒在地,手中的弯刀却扔插在他的大腿上。 “我操你姥姥——” 身旁有战友受伤倒下,被人一把拽向后面,又有人补了上来。 盾牌手脑中一懵:“大人!你别上来!!” 林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盾牌,右手长刀瞬间刺出,正中对面鞑子兵喉咙,刀势不退反进,刀光劈过,又是砍翻了几名鞑子。 冲上来的鞑子,已经倒下了几十人,堆成了半人高的尸堆。 “杀!杀!杀——!!” 战兵们的吼声丝毫不减,他们数月习练的军阵,终于在此刻发挥了该有的威力。 刀光汹涌,箭矢横飞,没人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刀,甚至有人受伤都没觉察。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鞑子的勇猛确实令人胆寒。他们嚎叫着冲锋,完全不顾生死。但铁林谷的战阵就像一块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如何拍打,始终岿然不动。 “哒哒!!” 第一道马蹄,终于踏上了吊桥。 “哒哒——” 陈远山一马当先,手中钢鞭高高扬起。 “西陇卫——!!” “呼——” 三千铁骑的怒吼如雷霆般炸响在夜空。 “杀鞑子——!!!” 密集的冲杀声,响彻云端。 “让开——”林川一声大喝。 战兵们迅速向两侧散开,骑兵如洪流般倾泻而入。 首当其冲的苍狼百人队瞬间被淹没。 西陇卫铁骑以碾压之势撞过去,血光、刀光、枪芒,战马嘶鸣,鞑子惨叫,混成一团。 铁骑冲入城中,立刻分成三股洪流。 主力部队直插城中心,两支偏师分别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 只留下一支百人队清理残敌,迅速接管城门防务。 西梁城的夜,开始沸腾。 各处街巷都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从窗缝中偷看,只见铁骑铮铮,“陈”字大旗飘扬而过。 “陈”有人困惑一声,“西梁军有陈姓将军吗” “管他有没有!”另一人激动道,“反正是大乾军马……” 他猛地推开窗户,大喊一声:“西梁城有救了!!” 更多的窗户被陆续打开。 有人跌跌撞撞跑出门,冲着骑兵跪了下来。 “王师……终于来啦!!!” …… “林兄弟!” “庞大哥!” 城门口,庞大彪跳下马来,一把抱住林川。 “他娘的!”他喉咙哽住,“没死就好……” 林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张了张嘴:“身上脏……” 此刻他浑身都是黏糊糊的污血,几乎站不稳了。 庞大彪松开手,眼里噙着泪:“林兄弟,你救了将军一条命,老子得给你磕个头!” 说完就要跪下来。 “什么意思” 林川双手用力拽住他,可根本捱不住他的力气。 庞大彪跪下来,冲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周围的战兵们都呆愣住了。 “林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林川慌忙跟着跪下来,也要磕回去,却被庞大彪一把拉住。 “林兄弟,没有你这妙计,西陇卫……怕是要没了!” 话音刚落,只见林川呲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显然他这一下,牵扯到了不知哪里的伤口。 庞大彪脸色瞬间煞白:“伤哪了快让老子看看。” “不知道……”林川这才感觉到全身火辣辣的痛,“浑身都痛……” “卧槽!”庞大彪表情骤变,骂道,“胡大头,给我滚过来!!!!” 胡大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子又咋招你惹你了” 庞大彪没说话,小心翼翼解开林川的衣服,只见左肩、肋下几处伤口,血已经湿透了衣衫。 “大人受伤了!”胡大勇顿时慌张起来。 “大人!” “大人!!!” 其他战兵也都呼啦啦围了上来。 “哎呀小伤而已。”林川扯了扯嘴角,“都别围着,清理战场。” “闭嘴吧你!”庞大彪红着眼睛吼道,“医官!他娘的医官死哪去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川坐下。 “我有金创药!” “我这里有药酒!” 众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 “忍着点。”庞大彪咬开一瓶金疮药,“将军说了,拿下西梁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请功。” 林川疼得眼前发黑,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了笑容:“兄弟们!咱们要发财啦!” 第156章 踏破西梁城 夜色如墨。 城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三支苍狼部千人队原本调集半数在城内各处救火,剩下的武士们听到号角仓促集结,一时间,西梁城内喊杀声四起。 两支铁骑快速席卷了南北两座城门,朝西城大营扑了过去。 而主力部队,已经杀进了大营。 长枪突刺,刀光闪烁。 人与马的重量在速度加持下化作杀戮的狂风。 鞑子们只来得及射出第一轮箭雨,阵型就被冲散。 许多人连对手都没看清,就被一枪戳中了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 有人砸在火盆之上,惨叫着跌落,火舌席卷,很多帐篷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一名苍狼百夫长刚组织起二十余人结阵,就被侧翼冲来的骑兵撞散。百夫长头颅飞起,持刀的骑兵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冲向下一顶帐篷。 营帐间,血雾不断爆开。 马蹄声、喊杀声如潮水蔓延开来。 此时此刻,西陇卫就是一把狂奔两百里蓄势已久的钢刀,狠狠地砍在了苍狼部的身上。 三千对三千,若是在荒原上遭遇,恐怕会势均力敌,有来有往。 可此时是黑夜,周遭的火灾和陡然而至的骑兵,还是让原本不可一世的鞑子们陷入了混乱。 敌军到底来了多少为何城池快速失守千夫长在哪里诸多的疑问,都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仓促迎战。可组织不起来的阵型,如何面对西陇卫铁骑 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索命的长枪。 世道就是如此可笑。 曾几何时,他们凭借铁骑踏破西北,屠杀无数。 如今,他们也终于尝到了被屠戮的滋味。 一队队骑兵来回穿梭,收割着鞑子的尸体。 随后,大营中又分出几支骑兵队,沿着几条主街道席卷了过去。 …… 黑夜总会过去。 喧嚣与杀戮,终究也会停歇下来。 天亮起来,蝉鸣声里,零星的厮杀声从城西传来。 紧闭的窗棂后,百姓们屏住呼吸,听着街上的动静。 有胆大的推开条门缝,正看见几个提着柴刀的汉子,正追砍一个落单的鞑子兵。 “拦住他!别让狗日的跑了!” 一小队骑兵追了过去。 又过了许久。 马蹄声再次响起,骑兵大喊:“西陇卫接管城防!百姓勿惊!各安其业!” 喊声如涟漪般传开,所到之处,紧闭的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老婆婆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热粥。她耳朵背,只隐约听见外面喊“西陇卫”,浑浊的眼里顿时涌出泪来:“鞑子都跑了吗” “大娘,鞑子都被我们赶跑了!” 路过的士兵大声说道。 老妪听不太清,泪水却已滚落:“那你们……见到我儿了吗他叫铁牛,也长这么高……” 身后,一名老汉匆匆跑出门来,一边拉她回屋,一边回头说道:“抱歉啊军爷,老婆子脑袋不灵光,铁牛这孩子,去年被鞑子吊死了……” 士兵们沉默片刻,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远处府衙方向传来一阵欢呼。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面玄色大旗正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不知是谁带的头,整条街的百姓都推门而出,仰望着那面旗帜。 终于,有人跪倒在地,哭了起来。 一支队伍拐过街角。 林川骑在马上,袒露着上半身,几处伤口已经包扎了起来,有鲜血渗出。其他战兵也都骑着战马,浑身带伤,还有三匹马背上,横陈着三名战兵的身体。 城门下的那一场搏杀,短暂而激烈,有三个铁林谷兄弟永远倒下了。 庞大彪牵着缰绳,走在前头,嘴里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西梁城拿下来,王爷府里的那些参军,说不定得有多尴尬……哼,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那帮家伙,收了别的卫多少银钱,黑石卫,还是虎贲卫妈的,要是让老子查出来,别说是将军,就算指挥使……” 林川坐在马背上,眉头紧紧皱起。 他之前判断的没错。 突袭西梁城,从战术上堪称绝妙,可分派给西陇卫这个任务,里面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庞大彪只能在他面前偷偷吐槽,他的话里固然带了很多个人情绪,但人有时候的直觉,能说明一些问题。 不过好歹,西陇卫拿下一场大胜。 苍狼部三个千人队,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剩下的都从西城门仓皇逃离。 而西陇卫只有一百多人阵亡,三百多人受伤。 “……林兄弟,待会儿见了将军,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若将军问起来,你就把心中疑惑也说出来。反正你问我,我也只能说说我的看法,至于将军怎么想……唉,我跟将军这么多年,他就是一根筋,觉得自己把命交给王爷了,就不管他人的看法……” “或许将军也有自己的想法” “再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把自己置身险境啊……我跟你说,要是没你出的这个计谋,将军怕是能把西陇卫整个都填进西梁城,就是拿人命来堆,他也会堆上城墙,杀进城里……” “庞大哥,将军没你说的这么执拗……” “我就是打个比方……将军就是心太好了,岂知这世道险恶……当初他全家被人诬陷,打入大牢……算了,这事儿还是别说了……” 队伍朝城西的粮库走去。 一路上,鞑子的尸体横陈。已经陆续有百姓被组织了起来,拉着大车,往城外运尸体。一个年轻汉子看到林川骑在马上,愣了一下,突然叫了起来:“大、大哥——” 林川低下头,看到汉子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我啊,我是隆昌酒楼的东子啊……哎呀,你们、你们……”他的目光掠过马背上的战兵们,瞪大了眼睛,“乖乖,你们!!!我也想当兵——” “跟你们少东家说!”林川笑了笑,“他要是点头就行!” 东子愣了愣,激动地猛点头:“好!!!” 队伍临近粮库。 这里显然经过了更激烈的厮杀,地上成片的血已经干涸,踩在上面泛着粘腻的声响。大部分的火都已经熄灭,只剩下几个区域,还冒着烟。来来往往的西陇卫战兵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忙着灭掉最后的火苗。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站在库房前。 “将军!”庞大彪喊道。 陈远山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川的身上,愣了一下。 “林川,你干的好事!!” 第157章 铁林英烈碑 “将军!”林川翻下马来。 刚要上前施礼,陈远山哈哈大笑着走来,一把拉住他。 “伤了几处”他看着林川身上包扎的布条。 “都是小伤,不打紧。”林川笑起来。 “小伤就好!”陈远山拉着他,“来来来,你给我讲讲,这粮仓怎么烧的” “将军,属下觉得,在城中点火制造混乱,目的是为了制造声势,不是为了烧粮。所以就让兄弟们,尽量把周遭的房子都点着,留着主仓……反正起火的点很多,一时半会他们也扑不灭……” “小兔崽子,亏你想的出来……”陈远山哈哈大笑,“他娘的,老子真是稀罕死你了!!” 粮仓门大开,露出里面成堆的布袋,装满了鞑子抢来的粮食。 陈远山看着粮仓,感慨一声:“今年的新粮要是能保住,就会有很多人饿不死了……” 林川点点头:“将军,有西梁城和青州城在手,鞑子要抢新粮,怕是不太容易。只是这西梁城……将军如何打算” “嗯”陈远山盯着林川的眼睛,“如何打算” “属下斗胆……”林川试图抱拳,可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势,只好半扭着身体。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直接说。” “将军,属下以为,西梁城太烫手了,不如……交给鹰扬卫。” “林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庞大彪急切道。 陈远山摆摆手,阻止了庞大彪:“你继续说。” 林川说道:“此番拿下西梁城,西梁王倘若知晓,必然派兵来取,至于硬取还是软求,不得而知……况且此地距离西陇卫大营两百里,反倒是鹰扬卫离得近些,属下以为……将军可将城中钱粮带走,将西梁城送给鹰扬卫……至于以后西梁城的归属,也自有王爷定夺……” 林川心中澎湃。 他说的理由,只是表面上的。 真正的理由,他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西陇卫这一战,如果真的是个陷阱,那么,无论输赢都难善了。 输了,西陇卫自此跌落神坛,甚至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而赢了,将直接面对西梁王的针对,以及西陇卫的兵力分散、青州城空虚等局面,必然危机重重。 更何况,镇北王目前态度不明,如果此时西陇卫急流勇退,反倒能落个不争之名。 对陈将军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些想法,林川也只能藏在心底。 将军能不能听懂,就不知道了。 陈远山死死盯着林川,半晌,悠悠地叹口气。 “好小子,你这一招……妙得很!” 城头变幻大王旗。 对西梁百姓而言,不过是守军换了一拨人。 原先的骑兵撤走了,新来的军士背着铁弓,箭囊里插满羽箭。 街市依旧热闹,隆昌酒楼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听说没前几日那场仗……” “嘘,喝酒喝酒……” 酒客们交头接耳,却都默契地压低声音。 唯有对将军醉的追捧,比往日更甚。 …… 铁林谷,烈日如火。 谷地深处,一座三丈高的玄武石碑悄然落成。 石碑上,除了“铁林英烈碑”五个大字外,还刻着南宫珏亲笔撰写的碑铭: “铁血铸英魂,丹心照汗青。 夫天地生人,谁无死乎然死有重于山岳,有轻于鸿毛。 铁林子弟,执干戈以卫社稷,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巍巍青山,葬我忠骨; 滔滔江河,鉴我赤心。 刀锋所向,为护身后父老; 马革裹尸,不负平生誓言。 非为封侯觅爵,但求山河无恙; 不图青史留名,惟愿黎庶安康。 生为铁林人,死为铁林魂。 后之来者,当抚碑追思: 知我辈以何而生,因何而战,为何而死。 ——铁林谷军民敬立。” 许多年后,铁林谷的居民依然会记得这一天。 永和二十三年,芒种。 一场为铁林谷战死将士举办的祭魂仪式,在铁林谷举行。 辰时三刻,谷中号角齐鸣。 林川身着祭服,率领五百战兵列阵于碑前。 将士们皆身着战甲,腰挎战刀。 预备营和辅兵营,整齐地站在他们身后。 谷中百姓扶老携幼,围在周围。 “迎灵——” 随着南宫珏一声长喝,六名战兵缓步上前。 每人手捧一个黑漆木匣,匣中安放着烈士的遗物。 上一次的草原奔袭,折了六子等三个兄弟。 这一次西梁城,又折了三个。 他们有的甚至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个名字,被刻在了木板上,放进了匣中。 只要有名字,他们就不会被遗忘。 林川接过木匣,将其安放在碑前的祭台上。 “跪——” 战兵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碰撞,战刀锵锵出鞘。 数千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有人重重地磕下头。 南宫珏展开祭文,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永和二十三年六月五日,铁林谷主将林川率全体军民,谨以清酌庶羞,祭奠我铁林英烈……” 祭文读完,号手举起牛角号。 苍凉的号声响彻云霄,惊起满山飞鸟。 “献礼——” 林川拔出战刀,刀尖指天: “铁林子弟,听我誓言!” “护我疆土,卫我百姓!” “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英魂永驻,浩气长存!” 战兵拔刀向天:“护我疆土!卫我百姓!”“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 一个年轻寡妇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怀里的婴儿襁褓上。 她的男人,就埋在这碑下。 很快,哭泣声在山谷间蔓延开来。 他们之中,有许许多多都是战兵的家属,也有许许多多是失去亲人的流民。一个老人颤颤巍巍扑了过来,手指用力摸索着石碑上的名字。几年前,她的三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而此时此刻,这一座冰冷的石头,成了她唯一能哭的地方。 人群中,许多只手紧紧攥了起来。 这些粗糙的手,种过地、打过铁、织过布,也送走过儿子、丈夫、父亲。过去当兵吃粮,死了不过几吊烧埋银子。官府发个木牌牌,就算对得起这条命了。 可今天,他们第一次知道,这里对待人命,和别处不一样。 赵铁匠站在人群中,浑浊的目光望着石碑。 他活了一把年纪,送走过无数当兵的汉子。 那些名字就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没了,谁也记不住。 可眼前这块石头,怕是百年之后还在。 “值了……”他喃喃道。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第158章 夏收护卫队 青州城外三十里,麦浪翻滚。 赵家庄的赵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田垄上,眯眼望着金灿灿的麦田。 “今年会是个好收成。”赵老太爷捋着胡须,“再晒两日太阳,麦粒就更饱满了。” 管家小跑过来:“老爷,听说北边不太平,要不提前割了……” “慌什么”赵老太爷摆摆手,“青州城高墙厚,鞑子哪那么容易打过来麦子还要两天才熟透,现在割了,一石要少收两三斗呢!”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高举“青州卫”的旗帜。 “军爷!”赵老太爷连忙迎上去。 骑兵队长勒住马缰:“赵老爷,速速收粮!鞑子游骑已到百里之外,随时可能南下!” 赵老太爷脸色一变:“当真” “千真万确!”队长擦了把汗,“同知大人有令,各庄务必三日内收完全部麦子,运入城中!” “三日”赵老太爷变了脸色,“我这么多地,三日哪能收得完” “收不完就烧了!”队长一拽缰绳,转身就走,“大人说了,绝不能留给鞑子——” “烧”赵老太爷看着骑兵离去的背影,跺了跺脚,“说得容易,这可都是口粮啊,谁舍得烧……” 不管怎么说,上头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他冲管家招了招手:“快!召集所有人下田!连夜收割!再去招些劳工——” “老爷,这个时候上哪去招劳工” “我不管,你去想法子,务必要三日,三日啊!!!” “老爷,听说铁林谷那边放出话来,他们有收割队,可以帮忙抢收,只是……割十石粮要收两石的工钱……” “割十石收两石他们怎么不去抢!” “有好多大户去找他们了……” “不行不行,工钱太高了……” 赵老太爷连连摆手。 赵家庄的把式们,很快就被召集了起来,连夜收麦子。 李大是庄里最好的庄稼把式,一晚上就割了一亩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直起酸痛的腰,擦了把汗。 远处山坡上,有光芒闪动。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细看,顿时浑身冰凉。 是弯刀的反光! “鞑子!鞑子来了!”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了起来。 田里顿时乱作一团。 赵老太爷腿脚不便,被两个家丁架着往庄子里跑。 其他人扔下镰刀就逃,麦捆被踩得七零八落。 李大刚跑出几步,突然想起媳妇还在磨坊里干活。 他咬咬牙,转身就往磨坊方向冲去。 “别去那里!”管家在后面大喊,“鞑子从那边过来了!” 果然,磨坊方向已经腾起黑烟。 李大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队骑兵冲了过去,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快走!”管家拽着他往林子里钻,“保命要紧!” 麦田里,来不及逃走的几个老汉被骑兵围住。 一个白发老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啊……” “继续割!”鞑子用生硬的汉话吼道,“谁跑,杀谁!” 老人没听清,继续求饶:“军爷,饶命啊……” “啪!”马鞭抽在老人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割麦!给我割麦!”鞑子骑兵嚷道。 老人们被迫重新拾起镰刀,颤抖着开始割麦子。 “动作快些!” 鞑子的马鞭又举了起来。 “噗!” 一支黑羽箭穿透鞑子的皮甲,深深地扎进胸口。 鞑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箭杆,一头栽下马来。 “敌袭——” 鞑子骑兵顿时大乱。 又是三支箭破空而来,其中一箭正中骑兵的咽喉。 剩下的骑兵慌忙拔刀,却见麦浪中突然站起十几名披着伪装的弓箭手。 箭雨如蝗。鞑子骑兵慌忙掉转马头,五六个骑兵应声落马。 弓箭手们齐齐卧下,眼前瞬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他们在麦地里,冲过去,干掉他们!”鞑子百夫长嘶声大喊。 另一个方向,箭雨骤然而至。 这次的箭更多,二十多支箭几乎箭无虚发。 鞑子骑兵的皮甲在三棱箭面前如同纸糊,转眼间又倒下七八骑。 更多身影从远处的树丛里冲了出来。 有人跃上了一座土丘,吹响了号角。 “撤!快撤!” 幸存的骑兵调转马头就要逃跑。 麦田深处,埋伏在田埂后的另一队弓箭手同时起身,一轮齐射封死了鞑子们的退路。 “啊!”一个鞑子骑兵后背中箭,催马狂奔。 没跑出十步,又是几支箭同时命中他的坐骑。战马哀鸣着栽倒,将主人压在了身下。 短短片刻,三十余骑只剩五六人。 树林中窜出一队轻骑,每人马鞍旁都挂着两壶箭。 鞑子四处逃窜,慌不择路,一一被射落马下。 赵家庄,赵老太爷颤颤巍巍跪在二狗面前。 “军爷,求铁林谷护佑!我愿意出更多报酬,帮我抢收麦子——” “老太爷,铁林谷的规矩,割十石收两石,你既愿意与我们合作,那这片地,就交给我们。” “多谢军爷!多谢铁林谷!!” “另外,我铁林谷也提供夏收护卫,如果老太爷需要的话,价格另议。” “军爷!当然需要!!银子好说,只要能保我赵家庄平安……” …… 铁林谷。 林川翻看着近日的战报。 案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青州周边近百个村庄的麦田分布。 “大人,二狗那边传来消息。”胡大勇抱拳禀报,“昨日在赵家庄外围歼灭苍狼部游骑三十六人,缴获战马三十二匹,其中可用的有二十八匹,四匹伤势过重已处决。另有四匹战马阵亡。赵家庄请求收割队支援,他们还有约八百亩麦田待收。” 林川点点头。这是本月第七份类似的战报了。 “怀瑾。”他开口问道,“目前有多少大户主动寻求合作” 南宫珏立即翻开账簿:“回大人,自五日前推行’护收令’以来,已有赵、王、李、周等十二家大户递帖求见。其中城东另一个赵家屯有良田两千四百亩,王家屯一千八百亩,李家堡……” “说总数。”林川打断道。 “共计两万三千六百亩麦田请求庇护。”南宫珏报出数字,“按每亩产粮一石五斗计,若全部收割完毕,可得粮三万五千四百石。以割十收二计,铁林谷能收获七千石粮。” 胡大勇忍不住插话道:“大人此法甚妙,我铁林谷垦荒千亩,可种麦的却只有百十亩,虽然谷内粮食无虞,可终究入不敷出。大人以收割队配合战兵保护,既杀了鞑子,又护了百姓,还得了粮食,一举三得。” 林川微微点头:“目前派出多少收割队了” “已派出十支。”南宫珏说道,“最多的是派往赵家屯的一百二十人队,最少的是去小杨庄的五十八人队。总计投入青壮劳力八百七十二人,战兵三百人。” “战损呢” “至今交战七次,歼敌二百零八人,自损战兵九人,伤二十三人。收割队无一阵亡,有十五人被流矢所伤。”南宫珏顿了顿,“百姓们都说,这是十几年来最安心的一个麦收季。” 令他奇怪的是,林川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大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159章 酝酿大动作 “没什么问题。”林川缓缓摇了摇头。 南宫珏察觉到异常:“既然没问题,大人为何皱眉” 林川沉思片刻,开口道:“就因为没有问题……所以才觉得有问题。” 胡大勇听得一头雾水:“大人,你这话的意思,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有问题!”林川点点头。 两人面面相觑,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你们看……”林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咱们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了什么” “杀鞑子,保粮道”胡大勇不假思索地回答。 倒不是他真有多明白,纯粹是因为林川之前反复强调过这个目标。 林川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咱们这段时间杀的鞑子,算多吗” 南宫珏略一思索,肯定地点头:“多。” 胡大勇却连连摇头:“不多!” 南宫珏困惑地望着他。 胡大勇解释道:“南宫先生您看啊,咱们就算把西梁城那仗算上,拢共也就碰上几千号鞑子,几支千人队罢了。可您知道狼戎有多少兵马光一个战部就好几万……” 南宫珏恍然大悟,拱手道:“受教。” “什么兽叫”胡大勇一愣,一脸茫然,“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野兽叫唤” 林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哦。”胡大勇挠挠头。 林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大圈:“你们看,青州这一片官道沿线,我们派出去这么多收割队,前后也打了七次,都是鞑子的小队。他们既然知道我们正在抢收粮食,不可能这么小打小闹。” 南宫珏眉头一皱:“大人的意思是……” “太安静了。”林川的声音低下来,“我怀疑……鞑子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南宫珏若有所思:“大动作” 胡大勇直接问道:“什么大动作” 林川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地图:“如果我是鞑子,绝不可能放过收粮季……可如果此时不抢,等到粮食收割完毕,全都进了城,那就没机会抢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鞑子的大军,被牵制住了……” 胡大勇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南宫珏目光亮起:“大人,您的意思是,血狼部白鹿公主……有动作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希望如此吧……” 林川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巴图尔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能骑马了。”南宫珏说道,“这几日,正吵吵着想回草原……” 林川点点头。 巴图尔就是当初来救白鹿公主的亲卫营头领,据说是个千夫长。 白鹿公主就是为了救他的命,才认了林川当主人。 “当初就说过,他想走还是想留,我不阻拦。” 林川说道,“这样,我写一封信给那公主,就让那巴图尔带回去吧……” 胡大勇顿时露出八卦的表情:“大人……要给那公主写信” “不是你想的那样!血狼部……该联络一下了。” 林川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斥候队扩大侦查范围,重点关注青州以北五十里的动静,谨防黑狼部偷袭。” “喏!” 胡大勇抱拳应声。 话音刚落。 “哐当!”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只见芸娘气呼呼地站在门口,身后的四五个女兵个个虎视眈眈。 “呃……夫人”胡大勇心中暗道不妙,刚要躲到一旁。 芸娘把脚一跺,身后的女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胖丫头一边喊着“将军莫怪”,一边不由分说架起林川的胳膊。 “哎哎,我自己能走……”林川刚要挣扎,却见门外秦砚秋手里摇着团扇,笑得正欢。 “谁让你不好好养伤偷跑出来的”芸娘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伤口还没结痂呢,秦姐姐都说了要静养!” 林川顿时蔫了:“好好好……我这就回去躺着……” 南宫珏强忍着笑,抱拳道:“大人慢走……” “你们去安排!”林川被架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瞪眼,“记得明日给我简报……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胖丫头一把按进了藤椅轿子。几个女兵抬起轿子就走,健步如飞。 远处传来林川的抗议声:“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放我下来自己走……” 回应他的是芸娘的哭腔:“闭嘴!回去喝药!” 胡大勇扒着门框,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被掳走,半晌才抹了把冷汗。 “乖乖,比鞑子还凶……夫人以前不这样啊……” 南宫珏笑道:“夫人啊……这是有人在偷偷教她……” 胡大勇扭过头:“谁教她” “还能是谁”南宫珏望着远去的身影,“咱们铁林谷里,要说有法子制住将军的女子,也只有秦小姐了……” “秦小姐”胡大勇愣了愣,好像听明白了什么。 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 回到房间,林川被几个女兵不由分说按在了榻上。 芸娘屏退左右,只留下秦砚秋一人。 “秦姐姐,交给你啦。”芸娘轻声道,顺手带上了房门。 秦砚秋点点头,将药箱放在床边小几上。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凑近林川的肩膀,指尖轻轻拨开黏连在伤口上的布条。银剪小心地剪开包扎,血渍浸透的布条下,隐约可见淡黄色的渗出物。 “别动。”她轻轻揭开布条。 伤口边缘已经泛红,中央泛着不祥的黄白色,轻轻按压便有浑浊液体渗出。 “这是发疡了。” 秦砚秋眉头蹙起来,手上动作却不停,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 “发疡”林川没太听明白。 秦砚秋将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医书里有说:凡疮疡初起,红肿热痛者,宜清热解毒。” 林川似懂非懂:“和热毒是不是一回事” “不一样。”秦砚秋摇摇头,“热毒是病因,发疡是病症。治疡如救火,迟则生变。” 她用银针挑开伤口边缘,挤出脓液,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抹掉。 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瓶,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 “专门调的清疡方,黄连清热,雄黄解毒,冰片止痛。” 药膏敷上伤口,灼热的痛感袭来。 林川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她仔细地在伤口上涂着药膏,嘴里轻声道:“将军以苍生为念,这谷中数千人的性命都系在您身上,可若连您都不爱惜自己,万一有个好歹,那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低头专注地抹着药,半晌才继续道:“那这些仰仗您的百姓,可就真没活路了……” 林川辩解道:“我、我没有不爱惜自己……” “将军可知,战场上有多少因小疡丧命的将士。金疮最怕盛夏、脓血、延误……还好今日发现的早……” 窗外蝉鸣震耳,屋里热得像个蒸笼。 秦砚秋把伤口包扎好,赌着气拿起扇子,轻轻给林川扇了起来。 林川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 第160章 医者仁心 “什么树”秦砚秋没听清。 “青霉素……”林川解释道,“是一种药,专治这种伤口发炎……” 秦砚秋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没听过,什么方子” “不是什么方子,是一种……” 林川眨了眨眼,试图解释一下,可想了想还是放弃,“可以试试土方提取,就是过程太麻烦了,而且不一定能提取出来……” “如果真能救人,麻烦就麻烦些……到底是什么药” “要用……发霉的霉菌……还需要一些萃取和养菌的过程……” 林川想起前世学习战场急救的时候,教官曾提起一些战场上没有药物时的急救措施,其中就包括用蛆虫治疗伤口溃烂以及用酒精萃取法制作青霉素抑菌液的土方。 “你说的莫不是南疆的’霉浆子'那东西十个用了九个送命。” “霉浆子那又是什么” 秦砚秋摇摇头:“只是听过南疆巫医有一种偏方,用来医治疽病……具体方子我也不知道。” 林川想了想,说道:“砚秋,你方才说的没错,如果真能救人,麻烦就麻烦些……” “嗯……嗯”秦砚秋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来。 “你做事一向仔细,不如我们一起……试着萃取些青霉水……” “我们一起”秦砚秋目光落在他脸上,笑着点头,“好!” 平心而论,秦砚秋的聪慧与美貌,在铁林谷是公认的。 她通晓琴棋书画,还会跳舞,医术造诣又颇深,论起时局政事也能侃侃而谈。 若是在后世,这种才貌双全的女子,定是众人追捧的才女。 然而在这个世道,女子多被囿于闺阁之中。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从小便被教导要以嫁个好人家,多挣些聘礼补贴家用。 即便是官宦之家的千金,也不过是多学些诗词歌赋,为将来相夫教子添些体面。 若非机缘巧合来到铁林谷,她这一身医术怕是永无用武之地。 说起来,她学医的机缘也颇为有趣。 那年秦知县染了风寒,回春堂的掌柜日日过府问诊。 年幼的砚秋躲在屏风后偷看,竟对那银针药石生了兴趣。 她偷偷央求掌柜借了本医术,这一看便入了迷。 此后每逢掌柜来府,她总要寻个由头凑上前去,后来干脆直接去药店寻掌柜的。 因她知县千金的身份,掌柜也不敢怠慢,只得由着她问东问西。 谁曾想,这一来二去,她还真学得了一手好医术。 如今秦同知奉命常驻青州城,秦砚秋则在铁林谷游击营担任医官一职,负责教授十几个女兵基础的包扎急救之术。平日里,谷中百姓若是有个跌打损伤、风寒发热,也会求她帮忙。 而秦砚秋也都是来者不拒。 秦同知虽然不喜女儿日日与伤兵百姓打交道,但眼下铁林谷如日中天,林川又挂着青州城防副将的官衔,再加上女儿那执拗的性子,她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几番争执无果后,也只得摇头叹息,由着她去了。 只是每逢休沐日,秦同知总会派人送来些药材,有时还会夹带几本新得的医书。 陈小七说,老爷如今每次路过药铺,总会停下来,问问有没有新到的药材。 …… 这几日来,芸娘的厨艺突飞猛进。 铁林酒楼即将落成开张,林川一有空闲便往厨房里钻,亲自指点厨娘们几道新式菜肴。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前世在军中犯错被罚去炊事班帮厨的经历,如今倒成了难得的本事。 那些大锅快炒、重油猛火的手艺,在这个时代竟成了独门绝技。 芸娘原本只是在一旁瞧着,见林川郑重其事地告诫厨娘们“此等食谱珍贵,务必严守秘密”,心里便起了念头。先是拉着林川学了炒糖色的诀窍,又试做了青苔炒蛋。 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 “火要旺,油要热,下锅要快!” 娇小的身躯站在大锅前,铁勺在锅中翻飞。 糖醋鲤鱼的酸甜汁,油焖河虾的酱香,一道道浓油赤酱的菜肴在她手中诞生。 说来也怪,林川对那些清淡的菜式一概不教。 不是不愿,而是当真不会。 他那些来自后世的烹饪记忆里,尽是些重口味的做法。 这倒正合了时下食客的胃口。 如今这年头,寻常百姓家多是炖煮为主,口味寡淡得很。 而能上酒楼吃酒的,不是走南闯北的商贩,就是见多识广的达官贵人。 这些人尝遍了天下美食,却何曾见过这般烈火烹油的架势 酱红色的糖醋汁裹着金黄酥脆的鲤鱼,油亮的大虾蜷缩在琥珀色的酱汁里,先不说这些菜还没被食客们见识过,光是陈将军尝过一次之后,都恨不得下令将边军大营挪过来。 林川好说歹说,过些日子送个厨娘过去,专门在大营里给将军炒菜。 陈远山这才作罢。 “相公,吃饭了。” 芸娘轻轻推开房门,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取出一盘红烧排骨,浓郁的香气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接着是一盘炒青菜。 林川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夹排骨,却被芸娘一把按住手腕。 “相公吃这个。”她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白粥。 “啊这么清淡” 林川盯着那碗粥,又看看旁边色香味俱全的排骨青菜,哭丧起脸来。 “秦姐姐说了,饮食要清淡,否则……怎么说来着,秦姐姐”芸娘转头望向门口。 秦砚秋端着药碗走进来,闻言抿嘴一笑:“伤患饮食宜清淡,恐油腻之物引发疡症。” 林川眼巴巴地看着排骨:“那你做这么美味的菜……” “我和秦姐姐吃!”芸娘夹起一块排骨,故意在林川面前晃了晃,“嗯……真香!” 秦砚秋笑着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她看着林川可怜兮兮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吃一小块也无妨。” “真的”林川立刻来了精神,筷子已经伸了过去。 “就一块!”芸娘急忙用筷子挡住,“秦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心软了” “医者仁心嘛。”秦砚秋抿嘴一笑。 三人刚动了几筷子,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秦医官!” 一名女兵冲进屋内,“有个伤兵……快不行了!” 第161章 活过来了! “别慌,怎么回事” 秦砚秋一把扔掉筷子,抓起旁边的药箱。 “右腿中箭,已经三日了。” 女兵声音发颤,“方才换药时,发现昏迷不醒……而且伤口,生了蛆虫……” 林川和秦砚秋对视一眼,夺门而出。 来到伤兵营,隐约听到里面有呻吟声响起。 林川掀开帘子:“哪个伤兵” “将军,在里面。”一名女兵指了指方位。 最里间的草席上,躺着一名年轻战兵。面色灰暗,昏迷不醒。 地上扔着沾满脓血的布条。 林川蹲下身来,揭开腿上的布条,碗口大的伤口,几乎露出森森白骨。 而布条上,一团蠕动的白蛆暴露在众人眼前。 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女兵忍不住干呕着退出帐外。 “伤及肌理,毒已入血。” 秦砚秋皱紧眉头,“当剜尽腐肉,但眼下暑毒正盛,不行啊……” 女兵颤抖着手,正要用新布裹住那些蛆虫扔掉。 “且慢!”林川喝止道。 吓得女兵慌忙将手缩了回去。 “取干净的纱布!淡盐水!”林川吩咐道,“砚秋,你来帮我。” “做、做什么”秦砚秋有些愣神。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林川说道。 “五谷虫。”秦砚秋强忍住不适,说道。 “对。这些五谷虫,只食腐肉,不伤新肌……” “真的”秦砚秋瞪大眼睛。 “千真万确。”林川点点头。 教官曾讲过,蛆虫疗法自古有之。美国内战时期,军医用盐水养蛆,专治战伤。就连拿破仑的军医,也在战场上用此法救过无数性命。 待物品齐备,林川用竹镊小心夹起一条蛆虫。 这小虫长约半寸,通体乳白,他将其浸入淡盐水,蛆虫轻轻扭动,渐渐安静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秦砚秋紧张地问道。 林川仔细挑捡着蛆虫,说道:“先给他施针镇痛,我再教你如何用五谷虫治伤。” 秦砚秋点点头,从药箱拿出银针,给伤员施了“镇痛八穴。”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川的动作。 林川则将蛆虫分批浸泡在淡盐水中,又用纱布滤去杂质。 “看好了。”他用竹镊将处理过的蛆虫小心放置在伤口边缘。 那些白虫立刻啃食起腐肉来。 林川将十几个蛆虫放到伤口腐肉上,又用纱布将伤口包裹好。 操作完整个过程,他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秦砚秋问道。 “接下来……六个时辰查看一次,若这五谷虫不啃食了,便更换一批……” 林川轻声说道,“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 天光未亮,急促的敲门声就惊醒了林川。 “将军,将军!!”秦砚秋在门外激动地喊道。 林川一把拉开房门。 只见秦砚秋脸色疲惫,显然一夜未眠,可眼中却盈着泪光:“退热了!真的退热了!” “走!看看去!”林川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伤兵营外早已围满了人。 见他们过来,战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女兵哭喊着迎上来:“将军!这法子当真管用!!” 林川冲进去,跪在草席前,秦砚秋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只见原本溃烂的伤口表层,腐肉已被啃食得干干净净。那些蛆虫身躯膨胀了数倍,白胖的身子几乎透明,静静地伏在伤口上。 “果然有效!”林川的声音激动,环顾四周问道:“可还有五谷虫这些家伙吃撑了,得换一批……” “有!有!”女兵又哭又笑,忙不迭地应道。 她从身后捧出个小盆,“秦医官带我们寻了一夜……” 林川凑近细看,里面的蛆虫个头均匀,通体晶莹。 他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不是从粪坑里寻的吧” “不是不是!”女兵急得直摆手,“天气热,五谷虫不难找,放在干净陶罐里养了一夜,还喂了盐水……” 林川转头看向秦砚秋,只见她眼下泛着疲色,手指上还沾着些泥渍。 他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砚秋,辛苦了。” 秦砚秋浑身一颤,从指尖到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忙低头,却掩不住绯红的面颊。 幸好周围人都盯着盆里的蛆虫,无人察觉这番动静。 “好,就按这个法子,继续医治!” 秦砚秋轻轻点头:“是,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伤兵营里每日都有新的发现。 第三日清晨,秦砚秋在更换敷料时,忽然轻呼一声。 她发现蛆虫排泄物覆盖的伤口边缘,红肿消退得格外明显。 “医术上说’虫沙可敛疮’,莫非就是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收集起这些细小的颗粒,存放到了小瓷瓶中。 第四日,当秦砚秋揭开纱布时,伤口深处已隐约可见粉红色的新肉芽。 她突发奇想,取来研磨好的黄连粉,轻轻洒在蛆虫周围。 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白色的小虫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在药粉的刺激下更加活跃,清创速度竟快了许多。 到了第六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为一切镀上金色的光芒。 秦砚秋端着药盘走近伤员,正要剪纱布的瞬间,一抹余晖正落在伤员苍白的脸上。 手中的银剪“当啷”一声落在药盘里。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正清明地望着她。 “水……”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嘶哑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醒了……醒了!!!” 守了六天六夜的女兵跌坐在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流。 这几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照料,亲眼看着这个伤兵是如何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快,快拿温水来!”秦砚秋强忍住泪水。 伤兵营里,顿时忙乱了起来。 有人四处找盛水的碗,有人蹲在地上呜呜哭,有人急匆匆跑出去报信。 “活过来啦!!” 女兵边跑边喊,发髻散了一半,鞋也跑丢了一只,却浑然不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向那里,可就是想用力跑,用力喊。 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扑簌簌簌簌——” 少女的哭喊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声音穿过炊烟袅袅的伙房,掠过正在操练的校场,最后撞在悬崖上,化作阵阵回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抬起头来。 望向那道阳光下奔跑的身影。 “活!过!来!啦——啊——啊——啊——!!!” 第162章 又见阿茹 伤兵营里。 秦砚秋手指颤抖着,一层层揭开染血的纱布。 当最后一层被取下时,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原本碗口大的溃烂伤口,如今竟已愈合大半。新生的嫩肉像初春的嫩芽,在伤口边缘顽强地生长。 那些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五谷虫,此刻安静地伏在伤口中央,白胖的身躯已经变得半透明。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腐肉啃食得干干净净,却对新肉秋毫无犯。 帐帘突然被掀起,她抬头望去,只见林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将军……” 她刚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连日来的疲惫、担忧,还有此刻的欣喜,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林川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旁边的木桌上,摊开着秦砚秋这几日记录的医案。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 【五谷虫筛选:取麻蝇幼虫,体长半寸,通体晶莹者为佳】 【盐水浸泡:辰时三刻至巳时初,不可过久】 【更换频率:每六个时辰一换,暑天需更勤】 【虫沙收集:以细纱过滤,与黄连粉三比一配比】 【退热方:柴胡三钱,黄芩……】 “将军……” 秦砚秋抬起泪眼,“从今往后,伤兵都有救了。” “谢谢你,砚秋。”林川低声说道。 “将军……” …… …… 草原深处。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血狼部营地里已升起袅袅炊烟。 女人们蹲在毡帐前,用粗糙的手指揉捏着发酵的奶团,将它们拍成圆饼贴在烧热的石板上。奶香混着牛粪燃烧的气味,在营地中飘荡。 溪流边,少女们正在洗濯衣物。手中的棒槌敲打着湿漉漉的毛皮,有姑娘偷偷打量着对岸正在驯马的少年,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马群那边传来阵阵嘶鸣。年轻的牧马人光着膀子,正给战马刷洗皮毛。 不远处,几个少年在练习骑射,箭矢歪歪斜斜地扎在草靶上,引来老人善意的嘲笑。 一群孩童赤脚在草地上追逐打闹,他们手中拿着木制的小刀,模仿着战士们的厮杀动作。 “阿布,快把羊群赶回来!” 老妇人朝他们喊道。 她的孙子正蹲在地上,准备伏击一个对手。 听到喊声,他嘿嘿笑着站起身,朝远处的羊群跑去。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营地里的牧民们纷纷抬头,只见一名血狼卫骑兵纵马穿过营地,冲向前面的高岗。 高岗上,阿茹公主骑着一匹白马,白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回过头来。 “殿下!”骑兵在坡下勒马,大声喊道,“巴图尔回来了!!” “巴图尔!”阿茹又惊又喜,“在哪里” “已经过了枯水河,他们赶着几辆马车,走得不快!” 话音未落,阿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岗。 白马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晨露。 她的心剧烈跳动。 这些日子,派出去借兵的血狼卫陆续归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亲自走遍阴山南北,拜访了狼戎二十多个部族。在摇曳的篝火旁,她讲述着先祖的盟约,描绘着共享草场的想法。可换来的,多是沉默的摇头,或是直白的拒绝。 最终,只有六个部族愿意伸出援手。 白狼部的一千铁骑,森狼部的八百勇士,还有灰狼、雪狼、风狼、云狼四部凑出的三千人马。加上血狼部残存的力量,刚刚凑够了万人之数。 而此刻,远方的地平线上,黑狼部派出的三万大军,已经扎营了。 他们的营帐像乌云般覆盖了大半个草原,战马的嘶鸣声,即使在十里之外都能听到。 一万对三万,她没有信心。 就算有火雷在手,她还是不敢做出决定。 而如今,巴图尔回来了,血狼部的战魂,终于回来了。 白马如闪电般掠过枯黄的草甸,阿茹远远望见了那支缓慢行进的车队。 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便隔着老远也能一眼认出。 巴图尔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挺直如松。 “阿茹!” 巴图尔也看到了她,呼喊中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巴图尔哥哥!!” 阿茹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 她望着归来的战士,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阳光洒在巴图尔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身后马车和十几名铁林谷骑兵。 第一台马车上,是几排黑黢黢的管子。 “铁林谷的馈赠。” 巴图尔咧嘴一笑,“林大人说,血狼部的战魂,该由您亲自唤醒。” 阿茹犹豫了一下:“大人他……还好吗” “好得很,现在升了将军,气派着呐……” …… 巴图尔的归来,让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而一路跟随的二狗等人,也见到了在这里呆了一个月的王铁蛋他们。 “狗哥!!!!” 王铁蛋一个箭步冲上前,像头蛮牛般将二狗撞得踉跄几步。 他身后十几个铁林谷的弟兄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一时间拥抱的拥抱,捶胸的捶胸。 “铁蛋,你们他娘的……怎么这副模样” 二狗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老兄弟。 才一个月光景,这群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王铁蛋身上套着血狼部的羊皮袍子,腰间挂着镶银的弯刀,头上扎着几根小辫,发梢还系着彩色的绒绳;最夸张的是那张脸,黑得跟炭似的,只有咧嘴笑时露出的白牙还能认出是汉人。 “怎么样”王铁蛋得意地转了个圈,“咱现在可是血狼部的’铁匠巴特尔’!” 众人哄笑起来。 二狗伸手扯了扯他袍子上的狼牙装饰:“你小子倒是入乡随俗!” “那可不!”王铁蛋压低声音,“公主说了,谁能打出一把草原弯刀,就赏谁一头羊。这一个月,老子吃的肉比前半辈子都多!” 正说笑间,一群血狼部少女端着马奶酒走来。 “来来来,喝酒!” “怎么一来就喝酒!” “草原的规矩,你喝了就是!” 王铁蛋接过木碗,仰脖灌下一大口,引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二狗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你以前不是不喝酒……” “狗哥!这可是草原!!” 王铁蛋把酒碗塞到他手里,“在这儿,不会喝马奶酒的汉子,连姑娘都瞧不上!” “哦”二狗听他话里有话,挪揄道,“有姑娘瞧上你了” 王铁蛋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夜幕降临。 营地中央,篝火越烧越旺,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 巴图尔掏出了林川的信,递给阿茹,低声说着什么。 而铁林谷的汉子们已经和血狼部战士打成一片,虽然言语不通,但比划着刀剑,拍着肩膀,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第163章 成王,或者败寇 白色王帐内,阿茹拆开信笺。 “……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她微微蹙眉,这些汉家兵法中的语句,读来总有些晦涩难明。 “公主殿下!” 二狗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大人料想您可能不解其中深意,特意命小人详解。” 阿茹将信笺放在案几上,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坐下说话。” 二狗犹豫片刻,终究不敢与公主平坐,只侧着身子半跪在垫子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大人说,血狼部最大的困境,或许不在兵刃之利,而在兵力悬殊。” 帐外传来喧嚣声,阿茹的目光扫向地图上标记的黑狼部大营。 二狗继续说道:“黑狼部大军压境,若正面交锋,纵使我部勇士骁勇,也难抵挡……” 他看了一眼阿茹,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故而……大人送来三策。” “哪三策”阿茹问道。 “其一,便是外面的风雷战车。” 二狗指向帐外,“此车可运动中发射,专破密集阵型。” “风雷战车!”阿茹瞳孔骤缩。 她当然知道风雷炮的厉害,如今林川竟然送来六辆战车,这将大幅提升血狼部的战力。 “其二,疲敌之计。”二狗继续说道,“黑狼部若派大军,粮草补给线必然漫长。大人建议派轻骑日夜骚扰其粮队,令其首尾难顾。” 阿茹点点头。 这种打法,她自己也知道。 “其三,擒贼擒王。”二狗压低声音,“待敌军疲敝之际,以风雷车开路,精锐直取中军大帐。大人说……拿下中军,剩下的不过一盘散沙。” 阿茹和巴图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惊讶。 她思考片刻,问道:“林大人……可还说了什么” “大人说,若公主拿定主意,便有句话要转告给公主。” “什么话”阿茹问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所有部族都已经知道了血狼部要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 “大人让小人转告公主,战场无情,当断则断。犹豫……” 二狗咽了咽口水,“犹豫只会徒增伤亡。” 王帐里沉默下来,只有烛火摇曳不定。 “巴图尔,我们……”阿茹话说出一半,久久没能继续。 巴图尔猛地站起身,来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就让巴图尔的弯刀,为血狼部劈开第一个敌人的头颅!” 帐外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阿茹看见巴图尔眼中的火光,那是她熟悉的、属于草原勇士的决绝。 “好。”阿茹终于开口,“明日寅时,突袭黑狼部中军!” …… 黑狼部,中军大帐内。 牛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酋长乌维盘腿坐在狼皮垫上,面前的铜壶里煮着马奶酒。 对面坐着的老者须发皆白,手腕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 这是草原上软禁贵族的礼节。 “还记得吗” 老者突然开口,“那年我们在敖包会上赛马,你的黑驹摔断了腿,是我把白狼驹让给你……” 乌维的手指敲了敲铜壶:“老哥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老者轻声笑起来,“当年我们对着长生天立誓,要像亲兄弟一样守护草原!可现在呢” 他望向帐外,“你要让三万铁蹄踏碎自己的誓言!” 乌维冷笑一声:“那你的好女儿在做什么她联络二十多个部族,要联合对抗黑狼部!我原本要带兵南下劫粮,现在哼哼……” 夜风灌进来,吹得老者的白发凌乱飞舞。 “……只能先踏平血狼部,再去抢汉人的粮食了。” “乌维,是你太贪婪。” 老者冷哼道,“你恨不得整座草原都是你的……” “你不也是”乌维打断他,“你煞费苦心,不也是为了那可汗的位子” “我和你不一样。”老者摇摇头,“你忘了什么是兄弟……”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乌维盯着他,“要怪,就怪你的阿茹……太不安分。” 老者死死盯着儿时的玩伴,看到对方眼角那道疤,已经变成了狰狞的褶皱。 那是二十年前狼爪所伤,当时还是他一箭射中那头狼,救下了他。 “你会毁了整个草原……”老者喃喃道。 乌维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碗奶酒:“老哥哥,你就在这好好等着……看我明日,怎么踏平血狼大营!” …… 铁林谷。 夜风呼啸,带着些许的凉意。 林川抬头看了看夜空。 子时已过,北斗七星悄然西移。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山峦,仿佛要望到数百里之外的草原。 二狗带着十几名精锐,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血狼部大营了吧 出发前,二狗曾问他:“大人,你不担心阿茹公主变卦” “落子无悔。”他当时这样回答。 是啊,棋子已经落下。 就像奔腾的溪流,一路向前,不会回头。 至于草原上的局势会如何演变,黑狼部会作何反应,甚至阿茹公主是否会临阵倒戈…… 这些都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不过是个凡人,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更无操纵人心之术。 前世今生,他能做到的,就是通过对事物的判断、对人的判断、凭着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找准那个最关键的支点,然后,轻轻一推。 就像这次,他选择相信阿茹不会放弃血狼部。 相信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部族,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更相信这个为了救巴图尔甘愿为奴的女子,骨子里的血性与担当。 但相信归相信,林川从来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处。 若阿茹背信,他或许会失去二十几名兄弟。 但草原,也会迎来咆哮的雷火。 …… 草原上,夜色如墨。 三支骑兵无声地分道扬镳。 左右两翼的轻骑如幽灵般散开,马蹄裹着毛毡,朝着黑狼部大营两侧外围潜行。 中军那五千铁骑静静伫立,这是血狼部最后的精锐。 阿茹公主的白马立在最前方,月光为她的银甲镀上了一层冷光。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营。 那里有她的族人,有年迈的萨满,有刚学会拉弓的孩童。 若这五千人回不来,明日朝阳升起时,血狼部的旗帜将永远倒下。 大营中,没有一个人入睡。 老人们跪在狼头纛旗下,粗糙的掌心向上,祈求长生天的庇佑。妇女们紧紧搂着孩子,却没人哭泣。就连最年幼的孩童也安静地跪着,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灭族之祸,但都明白今夜的不同寻常。 六架古怪的大车缓缓驶出营门。 车身上蒙着黑狼皮,轮轴裹着厚厚的毛毡。 每辆车由两匹黑马牵引,车上坐着三四个铁林谷的战兵。 他们手中握着火折子,眼睛却都望向南方。 二十里外,黑狼部的营地,像卧在草原上的狼群。 阿茹拔出弯刀。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五千铁骑向着死亡或者生机,汹涌而去。 成王,或者败寇! 第164章 夜袭 夜色正浓。 绵延数里的黑狼部大营,已经陷入了沉睡。 哨塔上的守卫打了个哈欠,望向黑暗深处,突然愣了一下。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 东方地平线上,一点火光突兀地亮起。 紧接着亮起一片…… 转眼间,星星之火连成一条火龙。 分明是数以千计的火把! “敌袭——!” 号角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黑狼武士们从睡梦中惊醒,迅速披挂而出,战马嘶鸣,人影憧憧。 整座大营,迅速沸腾了起来。 而几乎同时,西方也亮起了同样的火线。 大营中,喧哗声四起。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领喝令声交织成一片。东西两侧的营门同时大开,数支千人骑兵队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大地在震颤。 远处的火龙诡异地舞动着,见黑狼部铁骑出击,竟不迎战,反而向两侧后方徐徐退去。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每支队伍至少有数千人之众,在平坦的草原上拉出长长的火线。 “报——” “东方敌军约两千骑,正在后撤!” “西方火把数量更多,有三千人!” 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汇报。 大帐前,万夫长冷笑一声。 这里的草原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草丘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伏兵。 “既然敢来撩拨狼群,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万夫长猛地挥手,“再派三支千人队追击,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军令如同巨石入水,激起更大的波澜。 营地里战鼓擂动,又有数支精锐铁骑呼啸而出。 杀气腾腾地扑向那些游走的火光。 夜色如墨。 黑暗的深处,一支队伍沉默地蛰伏着。 黑狼部大营的喧哗声,已经传了过来。 而绵延的火把和蠕动的长龙已经表明,白狼六部的袭扰诱敌已经起了作用。 “巴图尔,长生天保佑你!”阿茹开口道。 “殿下。”巴图尔缓缓抽出弯刀,“为了草原的荣耀。” “为了草原的荣耀。”更多的血狼卫拔出刀来。 …… 中军大营。 数支千人队已经整肃完毕,随时应对来犯之敌。 此次黑狼部集结三万骑兵,目的就是为了将血狼部一扫而空。 草原勇士从来都是靠弯刀和弓箭说话。 这样的袭扰,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大酋长走出中军大帐,抬头看了看墨色的夜空,嘴角勾起冷笑。 “阿茹……你终究是个孩子……” “这样的袭扰,又有什么用呢……” “就让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狼牙……” 大酋长抚摸着腰间的金刀,大喝一声: “传令下去。趁夜……杀向血狼大营!!!” “得令!!” 十名千夫长迅速纵马,准备返回各自千人队。 而此刻,哨塔上突然响起哨兵的嘶喊—— “敌袭!!!!!” 话音未落。 正面的黑暗中,几点诡异的火光,骤然变成一片爆裂的火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大酋长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已在中军大营炸响! “轰——!” 第一声巨响掀翻了最近的哨塔。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如雷霆般滚过营地。 整片草原仿佛都在震颤。 火柱将夜空撕开裂痕,染成血色,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在营中横冲直撞,帐篷被气浪撕成碎片,铁蒺藜混着碎铁片在营中肆虐。 人仰马翻,火光冲天。 二狗和他的铁林谷弟兄们瞪大了眼睛。 尽管他们在谷中试射过风雷炮车,但黑夜将爆炸的威力放大了数倍。 仅仅是第一轮齐射,六台炮车各自爆射出了一半的弹药,六十颗炸药包,在黑狼部大营中,掀起了滔天火浪。 “前进百步!!”二狗大吼一声。 “狗哥!会不会太近了!”王狗蛋喊道。 “前进!!!”二狗不理会他的质疑。 战兵驱赶着马车,在夜色中缓缓推进。 二狗眼中倒映着火光。 风雷炮的投射距离和弓箭差不多,而且马车跑不过骑兵,距离越近,危险性就越大。 可眼下趁着夜色,再离近些发射的话…… 就能给血狼部,趟出一条路来!! “第二轮——” “放!!” 第二波怒吼撕裂了夜空。 这一次距离更近,爆炸的冲击波直接将帐篷掀上了半空。 燃烧的帐布四散飘落,将火种带到营地各处。 在第一次爆炸的余威中,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踩死踏伤不计其数。伤者在哀嚎,指挥官在慌乱中大声呼喊,有人试图控制受伤的战马,更多的人马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第二轮爆炸,继续席卷了密集的人群。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响如同天罚。 恐惧正如瘟疫般在黑狼部蔓延。 那些号称草原最勇猛的武士,此刻已经溃散…… 黑暗笼罩的草甸上。 血狼卫们纷纷勒紧了缰绳。 他们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燃烧的炼狱,目瞪口呆。 一个月前,这些草原勇士对汉人还充满鄙夷。 是阿茹公主的坚持,才让他们勉强接受了这些异族战兵的同帐而居。 共处的日子里,他们见过汉人笨拙地学习摔跤,一次次被撂倒又一次次爬起,也见识过他们精湛的木工手艺,还有和善的笑容。 “汉人会带着天雷为我们助战。”公主的话言犹在耳。 可每个血狼卫心里都清楚,黑狼部铁骑,绝不是靠什么奇巧就能战胜的。 他们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就像祖辈们面对强敌时那样。 然而此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碎了他们的认知。 血狼卫们瞪大了双眼,有人望向同伴,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原本必死的念头,在这一瞬,似乎有了些动摇。 “或许……真能赢” 巴图尔举起手中弯刀:“血狼部的勇士们——” “天雷助我!!!” “长生天助我!!!” 五千铁骑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铁蹄踏向前方,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随着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汇成连绵的轰鸣,草原大地开始颤抖。 在距离黑狼部大营百步之遥,他们看见了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六辆风雷炮车上的汉人战兵站在车辕上,挥舞着战刀向他们呼喊: “胜利——” “胜利!!!” 这声呐喊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巴图尔猛地踢动马刺,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杀——!!!!” 五千铁骑瞬间爆发。 战马陡然加速到极致。 五千柄钢刀,连成一片死亡的银河。 钢铁洪流化作一柄淬火的利刃。 朝着黑狼部混乱的中军狠狠捅去。 杀——!!!! 第165章 为了草原的荣耀 “为了……草原的荣耀……”阿茹低声呢喃道。 多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记忆中,阿爹总爱摸着她的头,讲述先祖的故事。 广袤的草原,从未真正太平过。 狼戎的先祖们从苦寒之地迁徙而来,在草原扎根。 他们与草原狼争夺猎物,也渐渐从狼群身上,学会了围猎的智慧。 伟大的阿史那曾独战七狼,浑身浴血却悟出了生存之道。渐渐地,先民们学会了月夜潜行、协作狩猎,甚至用号角模仿狼嚎传递讯息。 “狼戎”之名,由此而生。 后来人口繁衍,狼戎分成了许许多多的小部族。 有的占据肥美草场,日渐丰饶;有的却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欲望在滋长,黑狼部的先祖在满月之夜偷袭白狼部,抢走羊群和女人。 杀戮的种子从此播下,野火…… 在草原蔓延开来。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此战能胜……” 她向着长生天默默起誓:“我必倾尽全力,统一草原。” …… 血在烧。 火光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黑狼部大营在火光中显出骇人的规模。 数千顶牛皮帐篷如乌云般覆盖了整片草场,连绵的栅栏望不到尽头。 血狼卫铁骑如钢斧般砍向大营。 “杀——!” 仓促集结的黑狼武士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奔腾的铁骑碾过。 “拦住他们!保护大酋长!!!” 一名黑狼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临时组织的防御在冲锋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铁骑以雷霆之势冲撞过去,所经之处,血肉横飞。 巴图尔挥舞着战刀,劈开拦路的武士,目光死死锁住百步之外的黑狼王旗。 第三道防线明显精锐许多,他们匆忙结成了圆阵,长矛如林般指向外围。 但血狼卫的铁骑已经杀红了眼。 数名武士怒吼着策马扬鞭,迎着长矛撞了上去。 战马被长矛刺穿胸膛,骑手们被甩进了敌阵,又有弯刀刺入身体,血狼卫武士口喷鲜血,挥出最后一刀。 转瞬的混乱,缺口就此打开,后续的铁骑瞬间撞开阵型。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 巴图尔一眼就看到了帐前那个披着金甲的身影。 而在他身边,黑狼部的万夫长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最后的亲卫。 烈潮奔腾,席卷了过去。 …… 血在烧。 野风掠过大营的火焰,将嘈杂呜咽的声音带向远方。 方圆十里的黑狼部大营,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到远处中军大营的火光,以及厮杀的喊声。 而两翼追出去的数支千人队,也终于注意到了异常。 “停止追击——” “速速回援大营——” 黑夜中,千夫长大声收拢骑兵。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黑夜蒙蔽了眼睛,他们只能看见中军大营陷入混乱,却看不清具体战况。 “快撤!撤退——” 许多声音喊了起来。 恐惧蔓延开来,骑兵们慌乱地调转马头。 可他们正在追击的队伍,却不容许他们轻易返回。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支火把都被扔掉,骑手们摘下了马背上的铁弓。 黑暗中,奔腾的马队绕出一个半弧。 “当心——” 一名黑狼千夫长意识到不妥,放声示警。 可为时已晚。 “簌簌簌簌簌簌簌簌——” 黑狼骑兵像割麦子般倒下,瞬间死伤数十人。 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战马惊嘶的声音,伤者坠地的声音,在黑夜中交织。 原本整齐的撤退阵型瞬间大乱。 “还击!” “放箭!!” 指令声此起彼伏。 可对方的骑兵已经没入黑暗之中。 “不管他们了!!全体撤退!!” “撤退!!” “快撤回去!!!” 回应他们的,是第二波倾泻而来的箭雨。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开始转换。 …… 血在烧。 王旗被一刀斩断,飘落下来。 巴图尔高高举起血淋淋的大酋长头颅:“乌维已死!!!!!”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 “乌维已死!!” “乌维已死——!!!!” 血狼卫齐声呐喊,士气大振。 战场为止一滞,恐惧如潮水般层层扩散。 杀戮的浪潮开始向两翼席卷。 终于,东营的第一支百人队开始崩溃…… “大酋长死了!” 每个听到消息的黑狼武士,第一反应都几乎相同。 怀疑、迟疑、犹豫、试图确认…… 恐惧的情绪,在军阵中荡起涟漪。黑狼武士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中军大帐,看到的只有冲天火光和四散奔逃的亲卫。有人开始迟疑,有人已经转身,向其他地方逃开。 就像雪崩始于一片雪花的松动,整支大军的瓦解也始于第一个转身的逃兵。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黑狼部化作无序的洪流,向着草原深处逃离。 溃败如潮…… …… …… 朝阳升起。 铁林谷中的某间屋子,响起林川的声音: “自古以来,能够左右战争胜局的最关键因素,在于人心……” 最近几日,铁林谷陆续挂起了两块新匾:“铁林学塾”和“铁林军院”。 每日清晨,谷中孩童的朗朗读书声会在学塾课堂准时响起。 他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林川指导南宫珏编撰的《铁林蒙学》。 开篇就是谷规民约,接着是简易算学,最后是格物图解。 南宫珏本来想再安排些四书五经的课程,被林川婉言拒绝,理由是教这些孩子不为科举,只为日后发展铁林谷。 至于军院,顾名思义,就是面向战兵的学院。 当然,也不是全体战兵,而是筛选出来的一些有想法的年轻人。 他们将作为林川的第一批小白鼠,来验证林川的一些想法。 这些战兵,绝大部分都不识字。 林川也不会让他们考试答题什么的,主要还是讲道理。 简而言之,就是洗脑。 如果从中性词的角度而言,“洗脑”的本意,就是将他人脑袋里原有的观念、想法替换掉,将新的思想、思维装进去。 先统一思想,作为形成战斗力的基础。 “为什么左右胜负的关键,是人心”林川问道。 堂下一片寂静,战兵们面面相觑。 “你们是不是有不同想法” 林川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面孔,“说来听听。” 第166章 这就是人心 “将军……” 角落里的一名战兵挠了挠头:“俺觉得,只有够狠、够勇,才能胜啊!” 堂下响起一片笑声,有不少人连连点头。 “说的也没错啊。”林川笑起来,“可怎样才能够狠够勇呢” “苦练!”有人脱口而出。 “训练”林川目光询问众人,“张小蔫,东子,上前来。” 两人面面相觑,站起身来,走到堂前。 “东子,若我命你此刻斩杀张小蔫,你做得到吗” “啊”东子浑身一颤,忙不迭摇头,“将军,我可不敢!” “为什么”林川问道。 “我打不过小蔫哥啊……”东子憨厚地回答道。 “打不过……就不打了”林川继续问道,“若他是犯边的鞑子呢” 东子表情一怔。 “若他不只是鞑子……”林川的声音陡然转冷,“还屠了你全村,杀了你爹娘呢” 东子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目光中有火焰燃起。 “那我打不过也要打!!”他大声道,“拼了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为什么!” “他们是畜生!!!我要报仇!!!” “你们看,这就是人心!” 林川点点头,望向堂下众人:“今日,你们都在铁林谷当兵,在你们之中,有的父母尚在,有的已经没了亲人,可今天!你们进了铁林谷的城门,这里日后就是你的家了!” 他缓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你会在这里遇见喜欢的女子,若是没有,将军也会给你们找来姑娘,让你们娶妻生子!延续你的血脉!!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来铁林谷,他们想砸掉这一切,想烧掉你们辛苦盖起来的房子,抢走你们种下的粮食,甚至侮辱你的女人,杀死你的子女,你们当如何!” “杀!”堂下有战兵大喊一声。 “对!杀——”有人应和道。 林川走到东子面前:“若是鞑子来袭,你会怎么做” “杀!”东子答得干脆。 “若是土匪呢” “杀!” “若是……”林川说道,“比你强壮十倍的敌人呢” 东子攥紧拳头:“杀……杀不过也要杀。” “为何” “因为他们要断我活路!” 东子眼中迸出火光,“要毁我将来孩儿的饭碗!” “没错!!”林川大步走到堂前,“你们此时此刻心中的感受,就是人心!你们并不知道对手是谁,鞑子、土匪、还是别的,你们没有在意敌人是谁,你们在意的,是他们要夺走属于你们的一切!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战兵们齐声回答。 “他们想抢走你们的粮食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他们想烧光你们的房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他们想夺走你们的女人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他们想杀死你们的子女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对!”林川一把抽出长刀,“只要老子站在这里,任何人想迈过去,想打我们铁林谷的主意,就要问问我们的刀!答不答应!!” “不!答!应!!!”堂下响起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窗外,学塾的童谣随风飘来:“铁林谷,我家园, 金穗垂首麦浪翻。 阿爹守城娘织布, 小小孩童笑开颜。 铁林谷,我家园, 铁马冰河立边关。 童子亦知守土责, 长大披甲护河山……” …… …… 又过了数日。 二狗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归来,也带回来了草原上的消息: 血狼部联合白狼部等六部族,组成一万联军,在铁林谷风雷炮车的配合下,趁夜突袭黑狼部大营。 千夫长巴图尔亲率血狼卫直冲黑狼部中军,斩首黑狼部大酋长,黑狼部大败。 联军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沿途斩首逾万。 溃败的黑狼部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上万匹战马被缴获。 血狼部趁势发出讨逆檄文。 短短三日,便有十三个部落响应归附,其中七个更是直接派兵增援。 阿茹公主随即展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权谋手腕。 她将缴获的黑狼部牧场尽数分予参战各部,血狼部仅留三成。 一时间,“阿茹居次”声震草原。 更有多个部落言之凿凿,说血狼部有长生天庇佑,能召唤天雷。 那些曾经依附黑狼部的小族,纷纷改换门庭,献上骏马、粮草、女人,以示忠诚…… “大人,这是阿茹公主托我送给您的……” 二狗单膝触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心中,赫然是一柄匕首。 林川接过匕首。这是当初他缴获的匕首,一共两把,阿茹离开的时候,都还给了她。 如今又送回来一把,是什么意思 “公主说……”二狗声音颤抖,“她向大人立的血誓,永远不变。” 林川一愣,眉头舒展开来。 他望向窗外,仿佛看见那个一袭白裙的女子,正站在血狼部的王旗下。 她的腰间,悬着另一把匕首。 二狗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林川和南宫珏两人。 “大人……”南宫珏激动地抱拳,“恭喜大人,收得虎狼之师!” “怀瑾,你觉得这是件大好事”林川苦笑一声。 “对于大人以及铁林谷来说,自然是件大好事。” “你这话里有话啊……” “属下当然明白大人心中所忧……” 南宫珏低声道,“大乾边军游击将军,私下收服外族效忠,此事若传出去,被有心人渲染,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继续。” “可问题是……这事儿,它得先传出去啊……” “哦你的意思是……传不出去” “就算传出去,那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南宫珏话锋一转,“阿茹公主不是蠢人。她既以血誓相托,自然明白张扬的后果。这效忠之事,天知地知,你知她知。” 窗外传来校场上战兵的呐喊声,南宫珏走过去,把窗关上。 “以属下之见,此事根本无需担忧,反而对铁林谷有几大好处……” 林川点点头:“说说看,都有什么好处” “其一,北境战事可缓。血狼部坐大,阿茹公主接下来要收拢各部,还要面对苍狼部的威胁,而苍狼部就此转向北方,对于北境的百姓而言,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其二,漠北商道可通。皮毛、战马、牛羊,都能从铁林谷过境。朝廷只会看到边贸骤增,哪里管得着背后是谁在牵线” “至于其三,大人从此练兵铸器,依然可假托’防备鞑子’之名。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铁林谷呢……” “唯一的问题是……北境战事可缓,却不可停!” 第167章 养寇自重 林川眯起眼睛。 南宫珏最后一句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里。 其实林川心中真正担忧的,并非朝廷会如何看待此事。 正如南宫珏所言,有些事太过匪夷所思,即便属实,也未必有人肯信。 血狼部的效忠,无疑是桩天大的好事。 只是,如何将这桩好事,转化为更多利于铁林谷发展的契机,才是他真正要琢磨的。 北境的战事,若骤然停歇,恐怕会引发一连串负面效应。 譬如镇北王与西梁王之间的矛盾,怕是要彻底摆上台面。 又或是边境驻军,会因战事平息而出现剧烈变动。 当然,这些朝堂与边军的风波,对小小的铁林谷而言,终究影响有限。 可他必须要未雨绸缪,将可能出现的负面因素尽量控制在萌芽之中。 “怀瑾,你可有什么想法”林川问道。 “回大人,属下心中……倒是有四个字,只是……” 南宫珏迟疑片刻,说道:“说不出口。” “哦”林川笑了起来,“巧了,我心中也有四个字……同样,不好说……” “那不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川抬手示意,南宫珏取来茶壶,两人各自蘸了些微凉的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了起来。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缓缓移开手掌。 木桌上,赫然是同样的四个字—— 养寇自重。 南宫珏忽然后退半步,长揖一声:“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怀瑾能窥透我这点心思,这份通透,才更叫人佩服。” …… 秋风渐起时。 铁林谷迎来了一队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 负责押送的庞大彪,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领头的马车上,老远就扬着嗓子哈哈大笑:“林兄弟,看老子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这可是陈将军特意给你备的庆功酒!!” 林川迎上前,拱手笑道:“庞大哥远道而来,快请进。既带了好酒,今日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庞大彪拍着胸脯应下。 这批赏赐来得格外丰厚,既有王爷府的恩典,更有西陇卫的份例。 先前西陇卫奇袭西梁城大获全胜,王爷心中大悦,赏下的金银绸缎堆成了山,陈将军半点没留,全部分给了麾下将士,西陇卫上下人人有份。 而其中最厚重的一份,无疑是给林川的。 酒过三巡。 庞大彪端着酒杯,闷闷不乐地抿着酒。 “庞大哥,可是酒不合胃口”林川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 庞大彪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林川:“林兄弟,你觉得陈将军为人如何” 林川一愣,沉吟片刻后,说出四个字:“顶天立地。” 庞大彪重重一点头,猛地灌下一口酒。 “可为啥这顶天立地的汉子,偏要受那腌臜气” 林川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他记起上次在西梁城,庞大彪就吐槽过几句,只是当时语焉不详,他也没深问。 如今看这架势,庞大彪是借着酒劲要吐真言了。 “林兄弟,咱们费尽心思查到西梁军要反的证据,将军当即就上报给了王爷,你猜王爷做了什么”庞大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怒气。 “王爷做了什么”林川追问道。 “他……”庞大彪咬紧牙关,“他竟拿着咱们拼死换来的证据,去要挟西梁王让出西梁城!” “西梁城”林川一愣,“可西梁城……当时不是在鞑子手里吗” “对啊!那西梁王能怎么说他敢承认西梁城是他让给鞑子的” 庞大彪猛地一拍桌子,“王爷的本意根本不是要城!他是想借这事逼西梁军半路对咱们动手,再让西陇卫当刀子,把西梁军彻底斩尽杀绝!” 林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庞大彪叹了口气:“谁也没料到,咱们偏用奇袭拿下了西梁城。现在倒好,两个王爷互相递折子参对方,西梁王跟王爷要城,王爷说城是镇北军打下来的,这官司都打到了朝廷,两边都逼着对方给说法,朝廷那边也是左右为难……最后,咱们将军夹在中间,变得里外不是人了!他奶奶的,要是有机会,老子定要找找那西梁军的茬!!” “怎么又怪到将军身上了” “说的就是啊!”庞大彪摇摇头,“咱们将军与世无争,可谁都以为他要争,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林川点点头:“那……将军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庞大彪闷头又灌了一杯酒,“那日将军喝醉酒,嘴里念叨着,要卸甲归田……”他的眼眶突然发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妈的,谁要是真把将军逼到那一步,老子拼着千刀万剐,也要灭他满门!” 林川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场景,在历史上比比皆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要猥琐发育的原因。 庞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兄弟,其实你不知道,将军之所以对你格外看重,一来是你确实有惊世之才,二来……是你身上那股子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你可知那王户部,参了你好几次,说铁林堡擅收流民,逾制募兵……处处挑刺。每次都是将军据理力争,才没让你惹上麻烦。”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川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似乎有无形的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林兄弟,哥哥问你句话,你得给哥哥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庞大彪瞪红了双眼,醉醺醺地盯着他。 “庞大哥有话但说无妨。”林川迎着他的目光。 “我问你……” 庞大彪忽然凑过身来,粗重的呼吸喷在林川脸上,“若有一日……王爷……他要反……” “庞大哥慎言……” 林川猛地开口,话刚出口,手腕就被庞大彪一把攥住。 庞大彪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兄弟……我就问你……若王爷真要反——你跟不跟!”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林川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依稀能看到铁林谷的轮廓。 他轻轻挣开庞大彪的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起酒杯: “庞大哥,你说的……是哪个王爷” 第168章 醒酒汤 “哪个王爷”庞大彪愣了愣,“还有哪个王爷” “咱们这天下的王爷,可不止一两位啊……” 林川端起酒杯轻轻晃着,笑道,“除了镇北王和西梁王,还有陇右王、燕山王、东平王、荆襄王……” “哎哎哎,打住打住!”庞大彪抬手打断他,眉毛拧成一团,“林兄弟你别给我绕圈子打马虎眼,我问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林川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笑了笑:“庞大哥,兄弟的意思是,这天下王爷再多,各有各的心思盘算,可兄弟心里认准的将军,自始至终只有陈将军一个。” 庞大彪愣住了。 他瞪着林川看了半晌,醉意渐渐褪去,露出几分清明透亮的光。 忽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坛,狠狠灌了几大口,随后“咚”的一声,将空坛重重砸在桌上。 “好酒!”他放声大笑起来,“这酒够烈!你这兄弟,够意思!” 说罢,他又摸索着要开新坛酒,手却被林川按住。 “庞大哥,酒喝得差不多了,明日还要赶路呢。” 庞大彪咧嘴一笑,骂骂咧咧:“他妈的,我都来到你的地界了,还不管我喝个够今天就算醉死在你面前,老子也认了!” …… 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林川已经推开房门。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郁积的酒意与烦绪一并吐了出去。 昨夜与庞大彪痛饮,直到他醉得鼾声如雷,他才唤来几名战兵,将人抬去歇息。 本以为折腾了半宿能睡个好觉,可余下的时间,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辗转难眠。 “如果王爷要反……” 庞大彪这六个字,反复在耳边响起。 他说不清这究竟是庞大彪醉后的胡言,还是借着酒胆说漏的真言。 又或者,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特意借着醉意来试探自己 庞大彪对陈将军的忠心,林川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将军对王爷的心思,对这大乾王朝的态度…… 他却有些看不透了。 西梁城一役背后藏着的龌龊,王爷那步步算计的私心,还有将军醉酒后那句“卸甲归田”的叹息……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拼凑出一张模糊不清的网。 他来到校场上,活动了几下筋骨,打了一套拳。 刚打完半式,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纤细身影款款走来。 “砚秋” 他收了势,额角已经微微出汗。 见是秦砚秋,便笑了起来。 “将军。”秦砚秋端着只素木托盘,快步走近,托盘上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听闻将军昨夜饮了酒,砚秋……熬了些醒酒汤送来。” 林川看着那碗温热的汤,又看了看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不由得诧异起来: “你怎么这么早这时候灶房怕是还没生火吧。” 秦砚秋的耳尖腾地红了,垂着眼轻声道:“砚秋……夜里没睡好,想着也无事可做,便……便自己生了火熬了。” 林川接过汤碗,触手温热无比。 他仰头几口饮尽,酸甜的汤汁滑入喉咙,顺着胸膛暖下去,确实驱散了不少酒气,连带着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她哪里是没睡好,分明是揣着心事,一夜都在等着他醒。 “砚秋……”他开口道,“你这么对我,我……” 话没说话,秦砚秋便打断他。 “将军不必多言。” 她抬起头,眼睫轻轻颤着,“砚秋知道分寸,不会给将军添麻烦的。” 林川被她堵得一怔,忍不住挠了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何意” 秦砚秋抬起头,目光炽热地望着他。 “砚秋,你是一个好姑娘,我生怕委屈了你……” “砚秋不委屈。能帮将军分忧,能看谷中百姓安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心里欢喜得很。” “我说的委屈,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说的委屈,是哪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 林川迎着她的目光,心头一热,纠结了半晌,索性一拍脑门,直截了当道:“砚秋,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我……” 秦砚秋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慌忙低下头去。 “我也喜欢你啊。” 林川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开口道,“你这么好的姑娘,我要是不动心,那岂不是……连和尚都不如了” “和、和尚”秦砚秋抬起头,眨了眨眼。 她没听懂这个比喻,却听懂了话里的温度。 林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总怕委屈了你。你是官家小姐,自幼娇养,跟着我在这铁林谷里吃苦……还有我这身份,如今局势不明,前路更是难料,我怕……怕给不了你安稳,更怕……对你不公平。” 秦砚秋涨红了脸,低声问道:“如何会……不公平” “你知道的,芸娘……芸娘她……”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晨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 秦砚秋的裙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却依旧抬着眼,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芸娘是我的妻子。” 林川终于说出口,“她是村里长大的姑娘,性子温厚,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 他看向秦砚秋,目光里带着歉意:“我知道你是官家小姐,你父亲是同知大人……若是让你跟着我,既要屈居人下,还要受旁人指点,你父亲那边,怕是也绝不会同意。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秦砚秋静静地听着,心头却是小鹿乱撞般。 直到林川说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将军,砚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芸娘与将军自小青梅竹马,砚秋如何比得了芸娘心地纯真善良,她的好,砚秋看在眼里,也敬在心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目光如水:“我爹是官,可他这个官如何得来的,砚秋和将军都知道……砚秋看中的,从来不是什么官家小姐的身份,也不是将军的名头,至于名分……” 她顿了顿,脸颊又泛起红晕来:“砚秋只知道,每日待在将军身边,看着铁林谷越来越好,看着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心里……好踏实。” 一番话,说的林川感动莫名:“砚秋……” 她迎着林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至于公平……砚秋觉得,能留在想留的人身边,做想做的事,对砚秋来说,就是最大的公平。” 林川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的姑娘,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秦砚秋递过来的帕子打断。 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她刚才一路攥在手里的。 “将军,先擦擦汗吧。”她轻声道,“醒酒汤若是管用,砚秋再回去熬一碗。” 第169章 君子好逑 林川望着秦砚秋离去。 他不是一个在大事上磨蹭的人。 世道如此险恶,最忌讳遇事犹豫不决。 所以他行事果断,就算是杀人,他也毫不犹豫,只求无愧于心。 当初夜袭青羊山,设计毒杀鞑子,长途奔袭草原,涉险智取西梁城…… 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一锤定音 可唯独感情这种事,让他心中难以决断。 早在县衙杀师爷的那一夜,他就知道了秦砚秋的心意。 后来她放弃安稳的官家生活,执意留在铁林谷里,每日与尘土相伴,面对那些流民出身的谷中百姓,甚至为了救治伤兵整夜不睡…… 一切的一切,林川又如何感受不到 他不是个木头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秦砚秋这样的女子,聪慧、坚韧,又带着难得的通透,谁会不动心 更何况她待芸娘亲厚,两人常凑在一起说些谷里的琐事,没有半分后宅女子的计较。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知道该怎么跟芸娘开口。 芸娘是陪他风里雨里走过来的人。 当初他是个落魄书生,芸娘尚且不愿屈服张员外逼迫,将身子给了他,已经是心怀死志。后来跟着他来到铁林堡,她又和妇人们一起缝补浆洗,从不喊累不叫苦,即便如今谷中百姓都称她一声“夫人”,她也依旧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而改变自己。 她性子柔,像谷里的野草,从不争什么。 可正是这份不争,让林川更怕她受委屈。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旁人或许觉得他娶秦砚秋是天经地义,让他总怕这样会伤害到芸娘。 他不是要舍弃谁,更不是喜新厌旧。 只是面对芸娘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我想再娶一个”这样的话。 秦砚秋的情意重,芸娘的恩义更深。 这种两难,才是最磨人的。 …… 日上三竿,阳光晒得校场暖洋洋的。 林川刚在校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就见王铁蛋一路小跑着过来。 “大人,您找我” 林川笑着招手让他过来:“狗蛋,前些日子进草原,辛苦你了。” 王铁蛋连忙摆手:“大人说的哪里话!不辛苦,真不辛苦!这趟出去净吃肉了!不信你瞧……”他拍了拍胸脯,“我都结实了不少!” “嗯,是壮实了。”林川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娘的身子骨怎么样了上次托秦医官给她熬的药方子,用着还好” “好多了,腿都不痛了,走路可溜!”王铁蛋笑道,“就是闲不住,天天念叨着让我赶紧娶个媳妇,想抱孙子。” “巧了,我正想问你这事儿。”林川问道,“听二狗说,你看上了血狼部的一个姑娘给我讲讲” “啊狗哥这大嘴巴!”王铁蛋的脸“腾”地红透了,“这……这有啥好说的啊大人,就是……就是瞅着顺眼,看对眼了……” “哦那姑娘也对你有意思”林川追问。 王铁蛋的头埋得更低了:“嘿嘿……嗯呢,她……她送了我个狼牙坠子。大人你看!” 他伸手从脖颈里掏出个坠子来。 林川笑起来,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回了铁林谷,人家姑娘怎么办”他问道,“你想不想娶她” “想!大人,我想啊!”王铁蛋猛地抬头,突然福至心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求大人成全!” 林川连忙扶起他:“起来说话。我可以派人去血狼部为你提亲,帮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但有一个条件。” “一百个都成!” “你退出游击营。” “啊!”王铁蛋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这,这不成……” “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林川按住他肩膀,拍了拍,“我打算组建一支商队,专门跑草原的商道。如今血狼部日益壮大,对铁器、盐巴、布匹、酒水的需求越来越大,而咱们铁林谷,也需要草原的骏马、牛羊和皮货。这商队得有个可靠的人领头,我和南宫先生琢磨了许久,思来想去,你最合适。” 王铁蛋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游击营虽能上阵杀敌,可商队掌管着铁林谷与草原的往来贸易,那是实打实的生计。 而且商队首领的地位,可比普通战兵高多了。 更别说能往来草原,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大人这分明是把天大的信任和前程,都递到了他眼前。 “大人……”王铁蛋突然哽咽,“怪不得我娘整天说……您肯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林川笑骂着踹他一脚:“滚蛋!我让你当头领,可不是享福!走商队不轻松,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万一遇到劫匪什么的,也要打打杀杀……只是你熟悉血狼部的人情,又在游击营练出了胆识,这商队交给你,我放心。” 王铁蛋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大人,我不怕死!我听您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滚吧!去跟你娘说一声。” “哎!!!” 望着王铁蛋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林川笑了起来。 如今村里跟着他的这些年轻战兵,都会慢慢成长起来。 大家都自小一起长大,各自的心性如何,家境条件,他都一清二楚。 什么样的任务交给什么样的人去做,不难决断。 南宫珏远远走过来,刚好和王铁蛋擦肩而过。 “谢谢南宫先生!”王铁蛋冲他鞠了个大躬,转身就跑。 “这是……” 南宫珏一脸困惑地指着他的背影,问道,“大人,你又应许他什么了” “商队那件事儿。”林川笑道,“顺便给他提个亲。” 南宫珏恍然大悟,笑道:“王铁蛋性子憨直,却带着股韧劲儿,跑商道虽不如战场凶险,却也需这般赤诚可靠之人。大人这安排,倒是妥当。” “他在游击营是把好手,可商队更需要他。” 林川转过身,与南宫珏并肩往回走。 “草原各部心思复杂,咱们得帮血狼部把根基扎深一些,商道不仅是为了互通有无,更是眼线。狗蛋娶了血狼部的姑娘,既是亲缘,也是纽带,能让两边更踏实些。” 南宫珏点点头:“大人深谋远虑。只是……草原商道历来被几大部落把持,咱们突然插足,怕是会引来麻烦。” “货是死的,人是活的。草原里面的生意,可以联合血狼部去做。”林川笑了笑,“铁林谷要站稳脚跟,不能只靠刀枪。战马、牛羊、皮货,这些物资极其重要,哪一样都得从外面来。与其看人脸色,不如自己趟出一条路……周掌柜他们来了吗” “已经在议事厅候着了……” 第170章 铁林商会 南宫珏说的议事厅,就是新建的铁林酒楼三层。 酒楼已经建成,这几天在忙着试运营。 刚来到酒楼外,还没踏上石阶,已经听见里头鼎沸的人声。 二十几张粗木方桌摆得满满当当,桌腿都包着铁皮,经得住常年磕碰。 不少谷里的辅兵、农户带着婆娘孩子围坐在桌前,吃着酒楼新开发的打卤面、铁板烧。 也有些往来铁林谷的商贩,听说铁林酒楼新开业有优惠,便进来尝尝鲜。 大堂正中支着个木台,有人在讲评书。 搬到铁林谷的几千流民中,也有走江湖的艺人。 林川便给了些任务,讲些游击营打鞑子的故事,或者演一段情景戏。 若是台下观众喜欢,便可作为长期节目,由酒楼付钱请他们表演。 墙角的酒缸足有半人高,上面盖着红布。 里面盛的自然是铁林谷的招牌——将军醉。 不过旁边的酒架上,除了贴着“将军醉”木牌的酒坛,还多了些青瓷瓶,看着更精致些。 这是铁林谷新酿的甜酒——醉春风。 基酒用的还是将军醉,只是在发酵时兑了青梅、蜜桃之类的果子,又加了些冰糖细细熬煮,烈劲儿被果香中和了大半,倒有了几分江南米酒的柔滑。 穿青布褂子的伙计正给一桌商客倒酒,酒液滑入白瓷杯,带着淡淡的桃香漫开来。 “客官尝尝这个!” 伙计笑着介绍,“这是新出的甜酒,用将军醉打底酿的,不辣嗓子,女眷也能喝几杯。” 桌旁的妇人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酒好,比家里的桂花酿还爽口!” 商人也端起杯子尝了尝,点头道:“烈中带甜,果味不冲,确实是好东西。往南运几车去,江南的闺秀们肯定喜欢。” 柜台后的芸娘听见了,乐呵呵地拨起了算盘。 比起一楼的烟火气,二楼的雅间则透着几分清净。 走廊两侧,隔出来十几个包厢。 门是镂空的花格木扇,上头雕着“松鹤延年”“梅兰竹菊”的纹样,既挡了视线,又能让外头的酒香飘进来。每个雅间里摆着圆桌和太师椅,桌上铺着靛蓝的粗布桌布,墙角燃着驱蚊的艾草,烟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药香。 往来的商客最爱订靠窗的雅间。 推开木窗,能看见谷口蜿蜒的山道和远处铁林谷的营地。 可以点上几道菜,一边慢悠悠地啜着酒,一边核对着账本,商议着下次往这里运多少绸缎、带多少瓷器。 唯独三层,整层打通成一间宽敞的厅堂,四壁挂着铁林谷的舆图和商路图,靠窗摆着几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正是平日里商议要事的地方。 三楼的厅堂里,众人早就正襟危坐。 除了周掌柜、王掌柜这些常来的清平县大户,还添了几张生面孔,正揣着手缩在角落,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和热切。 林川刚踏上楼梯,众人便纷纷起身拱手:“林大人!” “诸位掌柜不必多礼,快请坐。”林川笑着摆手,目光扫过满堂人,“看来大伙儿对商会的事,都挺上心。” 周掌柜忙笑道:“这是咱们清平县商户的大事,谁能不上心这几位都是闻讯赶来的,说啥都想入商会沾沾光。” 旁边新来的几位跟着点头,一人脸上堆着笑:“是啊大人,以前各家单打独斗,被外面的商户压价不说,还常被官差刁难。如今有大人撑着,咱们总算能抬起头做生意了。” 林川寒暄几句,便示意南宫珏:“把草拟的章程分下去,大伙儿都看看。” 南宫珏捧着一叠纸页上前,每份章程上都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开篇明义写着商会的宗旨,后面详列了入会需缴的份子钱、买卖的抽成比例、商路的分配规矩,甚至连货物丢失时的赔偿办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各位掌柜,这章程是南宫先生熬了几夜拟出来的,大伙儿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周掌柜捧着章程,却没急着看,先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才拱手笑道:“大人,我们几个私下合计了好几日,觉得’清平商会’这名字,不如改叫‘铁林商会’更妥当。” 他见林川微怔,忙补充道:“咱们这些人能在清平县立足,全靠大人和铁林谷照拂。如今合在一处做生意,自然该借着铁林谷的威名,既让外人不敢欺辱,也让大伙儿心里踏实……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掌柜说得是!就叫铁林商会!” “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咱们的生意才能做得长远!” 旁边几个掌柜连忙附和。 林川看着众人热切的眼神,笑道:“既然大伙儿信得过铁林谷,这名字便依你们。” “谢大人!”众人齐齐拱手。 林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既然叫铁林商会,就得有铁林谷的规矩。我有几点想法,说给大伙儿听听。” “大人吩咐便是……”周掌柜开口道。 林川目光扫过在座的掌柜们:“第一,商会非一人之商会。咱们既然拧成一股绳,就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往后不管是跟哪边的商户打交道,价格、渠道都得由商会统一说了算,不许有人私下拆台,更不许哄抬物价坑害百姓。谁要是坏了规矩,就别怪我铁林谷不讲情面。” 周掌柜等人连忙点头:“大人说得是!理应如此!” “第二,”林川继续道,“咱们成立商会,目的当然是为了赚钱,可赚钱也得分来路,黑心钱不可赚。如今铁林谷拥有山货榷场专营权,日后,还有咱们清平县的精米、杏花村和将军醉、还有草原的皮毛、西北的药材、南边的丝绸瓷器,咱们要做的是互通有无,利钱共赢。但前提是,谁也不能只顾着自己腰包,该分的利要分,该担的责任也要担。” 他顿了顿,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我听说前年水灾,你周记粮行捐出了二十石粮帮灾民度过难关,可有此事” 周掌柜脸一红,起身拱手:“大人,这是小人的本分!” “不,这不是本分,这是周掌柜的情分!” 林川笑道,“往后商会里的人,就得有这份情分。谁家遇着难处,商会要出面帮衬;清平县里要是遭了灾,商会也得出钱出粮。咱们既然在这个地界上,就得护着这片地,大伙说是不是” “将军此言有理!” “咱们清平就得抱团!” 第171章 三条商路 “最后一点……” 林川的目光落回章程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 “除了咱们清平县本地的营生,我和南宫先生核对了各位掌柜平日走的商路,又根据眼下的局势重新规划,打算合并出三条主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一条往南。” 众人对视一眼,震惊不已。 往南的路线,大伙自然是熟门熟路。 从铁林谷出发,过了青州地界,从黄河渡口往怀庆方向,几个漕运码头是必经之地,在这里把铁器、盐巴换成中原的粮食、绸缎,再顺着淮河入长江,三五天便到扬州,接着往下游去金陵…… 这一路从北境走到鱼米乡,中原的粮、江南的绸、金陵的瓷,东海的盐,层层转卖,历来是赚钱的好路子,众人每年都要跑上几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门路。 往西的路线,那就是去陇西。 这条路要翻过重重的西梁山,一路不好走不说,前几年西梁军在山里设了关卡,盘剥得厉害,商队屡屡吃亏,渐渐就没人敢走了。再后来鞑子占了西梁城,西梁山更没人敢去,如今西梁城刚被镇北军拿下,这条路或许能重新打通 可一想到西梁山的山匪,不少人还是暗暗皱起了眉。 可是往北……那就是鞑子的地盘啊……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目光充满了忧虑。 如今边境战乱,草原各部落杂处,今日结盟明日仇杀,汉人商队过去,轻则被抢个精光,重则连尸骨都找不着。 “大人……”王掌柜抱拳道,“往南、往西都行,可这北边……草原上的部落凶得很,哪有讲道理的小的叔伯辈就有去北边的,至今没回来……” “是啊大人。”做皮毛生意的李掌柜也苦着脸,“草原上的皮毛是好,可没命赚啊!前年我派伙计带了十车盐过去,刚到边境就被截了,伙计断了条腿才爬回来……” 林川看着众人发白的脸色,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了句:“诸位觉得,草原的生意,赚头大不大”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那自然大得很!鞑子啥都缺,咱们的铁器、盐巴、瓷器、绸缎,只要能卖过去,至少翻几番,而且鞑子的牛羊便宜得很,赶回来又能大赚一笔……” 林川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赚头大,北边这条线,那必须得走。” 众人怔了怔,没敢说话。 林川也不解释,笑道:“大伙担心的无非是有命赚没命花的事儿,不过我既然敢提这条线,自然有法子护商队周全。北边有愿意跟咱们做生意的门路,具体是什么门路,眼下不便细说,但能保商队平安进出。而且往北的商队,我会派一百名游击营弟兄护送,寻常部落也不敢轻易招惹。” 众人还是犹豫,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 一百名兵丁是不少,可草原上的骑兵动辄数百,真要是遇上了,这点人够看吗 林川也不急,只是笑道:“这事不强求。愿意往北的,利润分账时,商会抽成减半;怕险的,先跟着往南、往西走,等看到北边的商队赚钱了,再加入不迟。” 他将章程往前推了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的钱,从来不是守着熟路就能赚够的。铁林商会要想立住脚,就得有人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堂内静了片刻,周掌柜忽然抬起头:“大人,小的愿意搭股!我这铺子里,正缺好皮子呢!” 李掌柜困惑道:“我说周掌柜,你做米面生意,缺什么好皮子” “你管我”周掌柜笑道,“我想把米袋子改成皮袋子不行吗” 众人哄笑起来。 李掌柜虽然做皮毛生意,可他是新来的,自然不知道周掌柜跟林大人的热络关系,还当周掌柜是故意笑话他,便不再说话。 可王掌柜等人却看出了些端倪,便开口道:“大人,这鞑子喜欢中原的绸缎,小人的德隆布庄也愿意搭股!” 林川看着渐渐活泛起来的气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没说血狼部,没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联盟,只给了一个“能赚钱、能保命”的念想。 有时候,让人心动的不是万全之策,而是看得见的好处,和对领头人的那份信任。 “好,”他拿起章程,“既然有人愿意试,那这三条路,就都先探起来。不过有一点要说在前头,这三条路,都得有游击营派人跟着,既是护卫,也是眼线。商队走到哪儿,他们就得把哪儿的动静记下来。不是要窥探谁家的家底,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安全。如今世道不太平,多一分警惕,就少一分风险。” 众人沉默片刻。 周掌柜率先起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大人想得周全!我等都听大人的!” “我等附议!”其余掌柜纷纷应和。 林川看着满堂热切的面孔,缓缓点头。 “既然大伙儿信我,我便担下这个担子。南宫先生,” 他转头看向一旁记录的南宫珏,“从今日起,商会的账目和文书,就由你总揽。周掌柜,你熟悉清平县的门路,先带着人把各家的货底盘点清楚,三日后来铁林谷汇总。” “是!”两人齐声应下。 …… 众人离开后,林川把周掌柜留了下来。 三楼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掌柜,往南的路线,你可熟悉” 林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问道。 周掌柜点点头:“回大人,小人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门路。” 他掰着手指细细道来,“从铁林谷出发,往南过了黄河渡口,便是怀庆。那里的山药、牛膝是药材行的硬通货,府城绸缎铺里的潞绸,花色比青州府鲜丽得多,每年收几车回去,在本地能卖出翻倍的价钱。” 林川点点头:“潞绸确实不错,只是南来的商队总压价,往后入了商会,统一报价,该多赚些。” 周掌柜眼睛一亮:“大人说得是!再往南到开封府,才算踏入中原。江南的稻米、湖广的茶叶都在这儿集散,小人的周记粮行往年就在这儿采买,咱们青州的杏花村酒,也多在漕运码头转给南来的商队,他们说往江南运,能卖上高价。小人觉得,以后的将军醉,可以多往南走走……” 第172章 扩兵的意思 “将军醉产量跟不上啊,先紧着北边吧。毕竟还要留出足够的口粮。” 林川笑道,“不过开封是漕运枢纽,以后得在那儿设个落脚点。” “正是!”周掌柜越说越起劲,“从开封往东南,过归德到庐州,就得换船走水路了。顺着淝水入长江,三五天便能到扬州。小人去过两次,那地方真是富得流油——盐商、绸缎庄不必说,连茶肆的茶杯,都是景德镇的细瓷,光看着就值钱。” 林川点点头,感慨一声:“这一路,踩着黄河的沙、淮河的水、长江的浪……青州的酒,中原的粮,江淮的茶,江南的绸,东海的盐……一路收一路卖,等回到铁林谷,货换了三四茬,利钱也翻了几番……真是好生意……” 周掌柜苦笑一声:“生意是好生意,就是这一路……太乱了。” “哦有多乱”林川来了兴趣。 “大人您是不知道,如今这天下,早不是朝廷说了算的。青州过去归西梁王管,现在归镇北王管,过了黄河,往南到江淮,又归荆襄王辖制,再往下,又是靖南王的地盘……每过一个地界,就得交一份’过境钱’。朝廷明明定了路税’十抽一’,可到了地方,人家一拍桌子,就能改成’五抽一’,理由还五花八门,一会儿说要’贴补军饷’,一会儿说要’修缮官道’,谁敢跟他们理论” “打仗不行,敲诈勒索的本事一流。”林川冷笑一声。 “谁说不是呐”周掌柜叹了口气,“就说去年,小人带了一船潞绸去江南,刚进江淮,就被荆襄王的兵卒拦了。说咱们的绸缎’成色不足’,要扣下查验,明着暗着要’孝敬’。最后塞了二十匹好绸,才放咱们走……二十匹!!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林川点点头,沉默不语。 “还有那些山贼水匪,”周掌柜继续说道,“黄河渡口的‘十里寨’,淮河上的‘水蛇帮’,江南的‘断魂岭’……哪处不是吃人的主商队走一趟,一半的利润要用来请镖师,另一半就得预备着给这些人’上供’。之前李掌柜的商队,在归德府外就被劫了,十几车货全没了,伙计还折了好几个……” 周掌柜摊开手:“大人您说利钱翻几番,可实际上,刨去藩镇的抽成、官差的勒索、水匪的买路钱,最后能落进咱们口袋里的,也就三成不到……咱们做生意,就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讨饭吃。” 林川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住,眉头紧急蹙起。 他原以为商路的阻碍只在路途艰险。 却没料到这天下的乱局,已经把行商的脖子勒得死死的。 藩镇割据,政令不通,连最基本的通商都成了险途…… 这样的世道,铁林谷就算筑起再高的墙,也护不住长久的安稳。 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缓缓道:“所以,这商会才更要把路趟平了。往后商队抱团走,人多势众,既能跟藩镇讨价还价,也能合力清剿那些不长眼的匪患……总不能让弟兄们的血汗钱,白白填了这些狼虫虎豹的肚子。” “大人,小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跟着大人,赚个平安钱。” 掌柜佝偻着背,语气里满是实在话。 他大半辈子经商,见多了一夜暴富的幻梦,也见多了血本无归的惨状,如今既然抱上了铁林谷的大腿,最盼的就是能安安稳稳把生意做下去。 林川笑起来:“平安钱要赚,大富大贵也要赚。否则咱们费这么大劲成立商会,抱团取暖,图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风带着谷里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心中的愤懑。 “藩镇要抽成,咱们就把商队做大,让他们不敢轻易狮子大开口;山贼水匪要勒索,咱们就派兵护镖,让他们尝尝厉害。等商路走顺了,规矩立住了,不仅要赚平安钱,还要让咱们的商户,比青州府、比江南的盐商赚得更多!这才是商会的用处。” 周掌柜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的愁苦散了大半:“大人说得是!是小人眼界浅了!” “你经验足,跑南闯北的门路熟,”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商会的事,尤其是往南的商路,还得你多费心。账目的事有南宫先生盯着,人手不够就从谷里调,遇着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来找我。” 周掌柜心头一热,猛地拱手作揖:“大人如此信得过小人,小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商会的事办好!” …… 周掌柜走后,林川久久沉默不语。 “大人……”南宫珏等了半天,开口道。 “哦,怀瑾,你还没走”林川这才回过神,“倒是忘了你还在。” 南宫珏拱手道:“听周掌柜所言,这商路沿途匪患与藩镇盘剥一样难缠,咱们护卫商队的人手,怕是要再增加一倍才行。” “人手……的确不够啊。”林川点点头。 “大人!”南宫珏上前一步,“当初镇北王封赏您游击将军之位时,准您扩亲兵千人。依属下之见,铁林谷是时候扩兵了。” 林川抬眼看向他:“怀瑾啊,我倒没琢磨透,这’准扩亲兵千人’,是包含在原来的游击营名额里,还是额外再添一千” “呃……”南宫珏闻言一怔,“将军这么一问,属下也犯了迷糊。” “这差别可就大了。”林川挠了挠头,“若包含在内,那游击营总员额还是一千;若不包含,便是能募到两千人……差着整整一倍。” 南宫珏沉吟片刻:“大人,要不……去问问将军” “你去问”林川眉毛一挑。 “属下可不敢去问……”南宫珏丝毫没有犹豫。 林川点点头:“巧了,我也不敢问。”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南宫珏抱拳道:“不过属下倒有一个法子,既能募兵两千,又能避人口舌。” 林川笑着看他:“怀瑾,我就知道你脑子里准有办法,说说看!” 南宫珏嘿笑一声,低声道:“咱们明着成立个’铁林镖局’,战兵该募多少照募不误,多出来的人手,就按镖师的名目登记造册。” 林川瞪起眼珠子:“怀瑾,你这个脑瓜子,不去谋反真是屈才了。” 第173章 装备改良 南宫珏愣了愣,随即拱手作揖,一脸正色:“大人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我看你一点也不愧。”林川白了他一眼。 南宫珏笑道:“大人这就错怪属下了。镖局是为商队护镖,战兵是为铁林谷守土,看似名分不同,实则都是为了咱们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再说了,镖师拿着商会的饷,战兵吃着谷里的粮,两边各归其属,哪怕朝廷查问起来,也挑不出错处。这可不是谋反,是给弟兄们找条活路罢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何况……真遇着事,镖师与战兵都在一个谷里,喊一声便能聚到一处,这账算下来,咱们不亏。” 林川被他说得朗声笑起来:“行,就依你这’歪理’。募兵的事,还有镖局的事,你牵头去办,人手从游击营和预备营里挑些机灵的,先把架子搭起来。” “属下遵命。”南宫珏拱手应下。 “等一下……”林川叫出他,“派人把赵铁匠和那谁找来,那个那个谁,改造风雷炮车的……” “王贵生。”南宫珏提醒道。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林川拍了拍脑门,“让他们现在过来一下,得改良一下护卫商队的武器。” “改良武器”南宫珏愣住了,“咱们有这么多威力惊人的武器,陌刀、风雷炮、石头雷……这些还不够护卫商队” “你个读书人,哪里懂这些那都是为大战准备的重器。”林川笑了笑,“陌刀太过招摇,而且商队在狭窄山道或船舱里施展不开;风雷炮、石头雷这些火器,威力太大,而且也是咱们的秘密武器,一旦在商路使用,反倒会引来藩镇忌惮。对付山贼水匪,犯不着用这些。” 南宫珏恍然大悟:“那……该用什么” “商队护卫,得在’轻便’和’隐蔽’上下功夫。比如改良短刀,刀身做得更窄些,便于藏在行囊或腰间,遇袭时能快速抽出;再比如做些袖箭,箭簇淬上麻药,既能制敌又不致命,免得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府刁难……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把人叫来便是……” “属下遵命!”南宫珏抱拳离开。 没过多久,便带着赵铁匠和王贵生回来。 “大人有何吩咐”赵铁匠躬了躬身。 王贵生跟在旁边,也连忙学着样子行礼。 “赵叔,说了多少次,自家人不用多礼。” 林川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从桌边拎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来,坐下说。” 他眼角瞥见南宫珏还站在一旁,当即笑骂道:“杵在那儿当竖电线杆子呢过来喝茶。” “谢大人!” 南宫珏赶紧应着,几步小跑过来,端起茶杯,美滋滋抿了一口。 至于“竖电线杆子”是什么意思,他压根没问。 大人嘴里时常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词,什么“流水线”“效率”之类的,听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待几人坐定,林川把改良商队护卫武器的想法简单说了说。 赵铁匠听完,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大人说的制式改良,小老儿是不太懂那些精巧门道。不过咱们的炉子换了石炭之后,火候比从前足,如今炼出的铁料硬得很。寻常的刀剑对砍,咱们的能硬生生把对方的砍出豁口来。” 林川眼前一亮:“好!材料升级也是改良!” 他转头看向王贵生,“贵生你呢有什么想法” 王贵生想了想,说道:“小人跟几个匠人弟兄这几日琢磨,重弩威力大,若是做得小些,是不是能给商队护卫用” “你说的是军中的战弩”林川一愣。 “小人没见过战弩,”王贵生脸微微一红,“就是觉得,重弩那么大能射出去,做小了,应当也能管用……” 林川赞许地点点头。 他果然没看错这个王贵生,是个爱动脑子的。 “既然你想到做小点,那我再给你提个想法。” 他拿起一张纸铺在桌上。 等着南宫珏研墨的功夫,他忽然盯着手里的毛笔愣了愣:“这笔也得改改,太费劲儿了。” “啊”众人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笔来。 “没事,先不说这个。” 林川摇摇头,蘸了蘸墨,抬手就在纸上画起来。 几笔勾勒出一个简陋的弩机模样,又在侧面画了个小匣子。 “贵生你看,既然想做小,不如试试做成连发的就像这样,装个箭匣,一次能射三五支箭,不用射一次装一次箭,对付山贼水匪,够快够狠就行。” 王贵生凑过来看着图样,越看眼睛越亮:“小人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这法子巧!回去就找弟兄们试试,定能做出来!” 赵铁匠也眯着眼端详:“这匣子做得结实些,用咱们新炼的铁料,保准摔不坏。” 林川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跟三人碰了碰:“那就辛苦诸位了。” …… 待两人离开,南宫珏感叹道:“轻便、隐蔽、非致命……既护得住商队,又不至于激化矛盾,大人考虑得真是周全。” “毕竟商队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 林川转身坐下,“让胡大勇挑些身手灵活、脑子活泛的弟兄,专门训练商队护卫的法子。怎么近身格斗,怎么在船舱里设防……这些都得练。” 南宫珏提笔在纸上记下,忽然道:“这么一来,商队的成本怕是要增加不少。” “初期是要花些钱,但长远看划算。”林川目光落在毛笔上,“等商路走顺了,护卫的名声打出去,匪患不敢碰,藩镇也知道咱们不好惹,省下的买路钱,远比这点成本多。” 南宫珏拱手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镖师的饷银,得从商会的利润里出,不能按军中饷银来算了。” “你倒是比周掌柜的算盘打得还精。”林川笑道,“行,就按你说的办。跟周掌柜打声招呼,让他尽管从利润里扣。”林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护不住商队,赚再多钱也是给山贼水匪攒的。这笔账,周掌柜比咱们算得明白。” 夜色渐浓,酒楼外亮起了灯笼。 南宫珏收拾好案上的纸墨,转身要走,却被林川叫住: “怀瑾,镖局的总领,你觉得谁合适” 第174章 铁林谷信使 “总领的人选” 南宫珏沉吟片刻,说道,“这个位置,虽为总领,实为带兵将领。得有几样本事才行。首先得胆气足、身手硬,遇着事能沉住气,不慌不乱。商队走南闯北,碰着藩镇的兵卒要会周旋,遇上山贼水匪能镇得住场面……” 林川点点头:“你说得在理。但光有勇力也不够。商路不比战场,护卫之事,重在权衡。脑子机灵些,真遇上劫匪,能吓退就别真动手,保住货物是根本。” “大人考虑得是。”南宫珏皱起眉头,“可这么说来,这人既得有临事不乱的本事,也得有灵活应变的心思,江湖上的路数、营里的规矩都得懂些,才能应付得来各种场面……这样的人手,眼下似乎没合适的……” “是啊……”林川轻轻点着桌子,目光落在楼下往来的人影上,若有所思。 “要不……胡伍长”南宫珏迟疑着开口。 “不妥。”林川摇摇头,“他的罚期眼看着就满了,是留在铁林谷,还是回亲卫营,尚且未定。再说,他最擅长的是军中调度,放到商路上,反倒浪费了他的本事。” 南宫珏点点头,不再言语。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 “实在不行,只能从年轻人里挑一个来培养了。” “大人的意思是……”南宫珏抬眼望他。 “铁柱,王铁柱。”林川揉了揉太阳穴,笑道,“这小子在张家,也跑过不少铺子了,生意上的门道也摸了些皮毛,商队也跟着跑了几趟。如今张家的产业差不多处理清了,他也该回来里了。” 南宫珏点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大人若是让王铁柱回来,那小翠姑娘……” “自然是一起回来。”林川笑得更开心,“张家如今只剩个空架子,留着也无益。正好让他们一道回谷,顺便把他俩的婚事办了……也算是给铁林谷添桩喜事。” 南宫珏闻言也笑了起来:“既如此,不如索性把铁蛋的婚事也一并办了省得往后再费周章。” “哈哈哈,正合我意!”林川朗声笑起来,“铁蛋铁柱,嘿,巧了……我这就给阿茹公主写封信,让她把铁蛋喜欢那姑娘送过来,就在咱们谷里,热热闹闹办场双喜宴。让弟兄们也沾沾喜气!” …… 几日后。 血狼部大营中央的王帐里。 地上铺着羊毛毡毯,松木火盆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阿茹正跪在矮榻边,手里攥着块温热的布帕,轻轻擦拭父亲的额头。 老人半倚在铺着狼皮褥子的榻上,花白的头发枯槁如草。 身为血狼部的大酋长,他被黑狼部困住那段日子,几乎已经失去了希望。 没想到女儿带着血狼卫,竟然能将不可一世的黑狼部打败。 只是那日巴图尔斩杀乌维,从王帐里救出他时,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命是救回来了,可伤势一直反反复复。 “阿茹居次!”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铁林谷的信使到了。” 阿茹愣了一下。 铁林谷的人回去才数日,此刻又派人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她轻轻将父亲露在毯外的手掖好,起身道:“让他进来。” 毡帘被掀开,卷进了些秋寒。一名汉子走进来,正是二狗。 他见了阿茹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信笺:“公主,我家大人有信给您。” “起来说话吧。” 阿茹接过信,示意他在旁边的矮凳落座。 “谢公主。” 二狗刚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矮榻上的老人,慌忙起身要行礼。 阿茹摆摆手:“这是我阿爹,血狼部的大酋长。他现在昏迷不醒,不必多礼。” 二狗这才发现老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赶紧敛了声息,局促地坐回凳上。 阿茹拆开火漆封印,展开信纸。 这次林川的字迹比上次规整些,用词也直白许多,她逐字读来,倒没费什么力气。 读到中间,她轻咦一声:“王铁蛋……想娶萨仁”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红着脸,跟在萨仁身后递马奶酒的汉人小子。 她轻轻笑了起来。 可笑意没挂多久,眉头便微微蹙紧。 一个汉人……要娶狼戎的姑娘。 她自然知道王铁蛋和萨仁在营中时便情投意合,萨仁夜里给战马添草料时,王铁蛋总会去帮忙。可那时他在血狼部住了一个月,族人都以为他会留下来,穿起狼皮坎肩,成为血狼汉子。 如今他回了铁林谷,反倒要娶萨仁走…… 阿茹心里渐渐沉了沉。 族里的萨满最是看重族规,那些守着旧俗的老人更视与汉人通婚为忌讳。 萨仁是族里最伶俐的姑娘,若是真要远嫁铁林谷,怕是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二狗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他的视线始终在矮榻上昏迷的大酋长身上打转。 “公主……”他终究按捺不住,小声开口。 “嗯”阿茹抬起头来。 二狗指了指榻上的老人,声音压得更低:“大酋长……可是受了伤” “嗯,刀伤……”阿茹语气里带着疲惫,“好多天了,时好时坏。” “我们铁林谷有位厉害的医官。” 二狗犹豫着开口,“前阵子营里有个弟兄,肠子都被捅出来了,眼看要断气,就是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酋长这伤,说不定她有法子。” 这话本是二狗一时嘴快,可话一出口,他倒觉得愈发在理。 他知道血狼部如今与铁林谷唇齿相依,阿茹公主更是对林大人立过血誓,尊他为主。 若能救回大酋长,两边的情分定然更牢,于铁林谷百利而无一害。 阿茹的目光果然亮了亮。 可随即又黯淡下来。 她望着父亲微弱起伏的胸膛,苦笑着缓缓摇头。 “铁林谷太远了……阿爹这身子,经不起马背上的颠簸。” 松木火盆里的火星噼啪爆开。 “萨仁的婚事……” 阿茹看了看信,“麻烦你回禀林大人,族里的萨满和长老们规矩重,我需要些时日说服他们。” 二狗愣了愣,连忙应声:“是,小的记下了。” 帐内又陷了沉默。 二狗眼珠转了转,见她再无话说,便起身行礼:“公主,那小的告退了。” 阿茹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175章 能不能娶秦姐姐? 第二日下午。 林川正在和南宫珏核对商队的清单,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翻身下马,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大人!” “二狗你怎么这么快回来” 林川抬头,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二狗,有些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按照时间来算,二狗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 看他这幅模样,定是整夜不眠不休,一路赶回来的。 难道,血狼部出了变故 二狗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道:“大人,有件事……我觉得得赶紧回来跟您说。” “什么事”林川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身。 二狗定了定神,把在血狼部王帐里见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酋长还昏迷着,听公主说,是刀伤,好多天了,一直不见好,反反复复的。” 林川听完,伸手拍了拍二狗的肩膀:“你这事办得好。” 二狗眼睛亮起来:“大人,这事儿……很要紧吧” “当然要紧。”林川转身,“怀瑾!” 南宫珏站起身来:“大人” “让秦医官准备一下,带上治伤的药,派人送她去血狼部。” 他说完又想了想,摇摇头:“不,我亲自去送。” 南宫珏愣了愣:“大人您要亲自去派一队人马护送秦医官过去便是,这一路凶险……” “我得亲自去。”林川摇摇头,“黑狼部已经掀不起风浪了了,苍狼部远在西边,应该碰不上,我带上五十人足够。血狼部大酋长若是能好起来,对两边都好。” 南宫珏还想再说什么,林川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让秦医官抓紧收拾,半个时辰后出发。” …… 秦砚秋蹲在药箱前,飞快地清点着药材。 金疮药塞了十瓶,油纸包好的生肌散捆成一摞,还有处理化脓伤口用的黄连、黄柏,都分门别类码进箱子里。 “秦医官,要拿这么多吗” 一旁的王铁蛋看着她又往箱底多塞了卷干净的麻布,忍不住问道。 “草原上草药种类跟咱们这边不一样,谁知道有没有合用的。” 秦砚秋头也没抬,又从架子上取下个陶罐,里面装着五谷虫,“这个也得带上。” 她把陶罐塞进另一个箱子,又翻出几包晒干的艾草和药酒:“路上说不定遇着淋雨受寒的,这些也能派上用场。” 铁蛋看着她把三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嘴角抽了抽:“咱们是去给大酋长治伤,又不是去开医馆……” “多备总比少了强。”秦砚秋扣上最后一个箱子的锁扣,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医病救人,哪能嫌东西多走吧。” 几名战兵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跟着秦砚秋快步来到校场。 林川正在清点人数,抬眼望见秦砚秋过来,她的目光在战马与队列间逡巡,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他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没备马车。”他走到她面前,“这一路得赶时辰,马车太慢。” 秦砚秋脸色微微一红:“我知道。” “上来吧。”林川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秦砚秋没说话,只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一把握住,稍一用力,秦砚秋已轻盈地落在马背上,坐到他身前。 秦砚秋刚坐稳,腰间便一紧。 林川反手解下自己的披风,宽大的布料顺势将她裹住,两端在腰侧松松打了个结。 这样既不会勒得难受,又能挡去大半迎面而来的风。 “风大。”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扬鞭轻叩马腹。 秦砚秋低低“嗯”了一声,脸上泛起热意。 像上次在清平县衙外那样,他们又共乘一匹马了。 只是这次不同,去血狼部的路远,他将她护在身前。 像是抱住了她。 …… 战马的长嘶划破天空。 一队黑甲骑兵冲向城门。 有眼尖的突然瞪大眼睛:“咦将军前面怎么还坐着个人” “是秦医官……”旁边老汉眯起昏花老眼,“她不会骑马……” “哦,秦医官啊……”对方顿时兴致缺缺地缩回脖子,继续摆弄他的扁担。 整个铁林谷谁不知道,秦医官是林将军的女人。 铁林酒楼。 二楼靠窗的桌子旁,芸娘正在绣帕子。 楼下飘来伙计的窃窃私语:“看见没秦医官在将军马背上……” “那咋了”“嘘!夫人在楼上……” 芸娘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布面上扎出个小小的窟窿。 她撩开窗户竹帘一角望去。 骑兵队正踏着烟尘远去,最前头的,是相公和秦姐姐。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溜溜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眨了眨眼睛,待骑兵队伍离开城门,便放下竹帘,坐了回去。 手上在绣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前几日秦姐姐手把手教她的花样。 秦姐姐的手指又细又巧,穿针引线间,就能绣出一朵牡丹。 “这几日,我给你和林将军绣两只鸳鸯。”秦姐姐还开她的玩笑。 后来喝了点酒,秦姐姐一时兴起,还跳了支江南的曲子。 水袖翻飞,腰肢轻转,看得芸娘直拍手。 那会儿芸娘就想,秦姐姐真好,又好看,又能干,又温柔。 不像自己,除了酿酒烧菜洗衣种地,啥也不会。 此刻望着那远去的马影,她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若是相公日后真要再娶……能不能就娶秦姐姐 也不知道秦姐姐愿不愿意…… 她轻轻抿了抿唇。 娘说过,那些地主大户个个都是三妻四妾。 相公现在已经是将军了,日后,肯定更得妻妾成群。 作为将军的第一位夫人,要做好妻子的本分。 芸娘虽然不太明白该怎么做好妻子的本分,却也听说过许多大户的各房妻妾,今日争风明日吃醋,闹得鸡飞狗跳,没个安宁。 她可不想将来有一日,自己家里也这样。 否则的话,相公该不开心了。 若是相公能娶了秦姐姐,总比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心思难测的强。 往后若真遇着难缠的,两人还能搭个伴。 谁也不怕被旁人欺负了去。 这念头刚在心里冒出芽来,芸娘的脸“腾”地就红透了。 要是…… 要是将来俩人一起,在灯下给相公绣帕子…… 或是喝了酒,一人舞水袖,一人唱曲儿…… 她慌忙丢下针线,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心里又羞又乱。 自己这是在想些什么呀,羞人! “扑哧”一声,她自己先笑了出来。 旁边的伙计听见动静,探头问:“夫人,啥事儿这么乐” “没、没啥。” 芸娘放下手,脸颊还红着,赶紧转身往楼下走,“给客人添酒去。” 路过一盆刚开的秋菊时,她顺手掐了朵最大的,别在鬓角。 铜镜里映出自己红扑扑的脸,她对着镜子啐了一口:“没羞没臊。” 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楼下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响,芸娘端着酒壶穿梭在桌案间,脚步轻快。 管他呢,秦姐姐是好人,相公心里有她,真要多个人,像这样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只是那一起跳舞的念头,总在脑子里打转。 害得她给客人倒酒时,差点洒在桌上。 第176章 羌人商队 秋风带着草原的凉意扑面而来。 马背上,秦砚秋却浑身像被炭火烘着,热度不减。 林川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上,让人心痒痒。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马身起伏,那触碰便更清晰一分。 风从正面涌来,带着草叶的清香,吹得她思绪翻飞。 秦砚秋望着前方无垠的草原,恍惚间竟感觉真的像是飞在了天上。 马队奔行,斗转星移。 “大人,前面草甸子下去有条河,要不要歇脚” 王铁蛋纵马凑近,大声问道。 “好。”林川点点头。 他已经能感觉到怀中的秦砚秋很疲倦了,只是一直硬撑着。 不多时,队伍来到河边。 夜色里能听见水流哗哗的声,几名战兵手脚麻利地拾来枯枝,很快升起一堆火。 噼啪的火苗舔着木柴,映得周围亮堂起来。 林川从马背上取下一张毛毡,在地上铺平整,才小心地将秦砚秋扶下来。 她脚刚沾地,整个身体便是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林川一把半抱住她:“这一路受累了。” 秦砚秋摇摇头:“能救大酋长就好,这点累算什么。” 她自小在官家长大,虽不说锦衣玉食,却也从没这样连日奔波过。 此刻双腿又酸又痛又麻,却不想让他担心。 林川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自从秦砚秋来到铁林谷,就没享过几天安稳,反倒受了不少从前没受过的苦。 他正想说些什么,王铁蛋已经拎着个圆滚滚的东西跑过来,笑得一脸得意。 “大人,您瞧我捉了个啥!” 林川抬眼一瞧,愣了愣。 那灰扑扑的皮毛,圆胖的身子,不是旱獭是什么 “塔剌不花!”王铁蛋把猎物往地上一放,嘿嘿直笑。 “塔剌不花”旁边几个战兵凑过来看热闹,听着这名字忍不住笑,“这名字听着倒新鲜。” 王铁蛋蹲到河边,抽出腰间的匕首,熟练地剥皮、清理内脏:“草原上的人都这么叫。” “铁蛋哥,再在这儿待些日子,你怕是要成半个草原人了。”一个战兵打趣道。 “去你的!”王铁蛋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子没停,“老子生是铁林谷的人,死是铁林谷的鬼,就算吃遍草原的肉,根也在咱们谷里!” 众人哄笑起来。 火光映着众人的脸,河水潺潺流淌,远处的草原在夜色里像片沉寂的海。 秦砚秋坐在毛毡上,看着林川正往火堆里添柴。 战兵们已经升起了几处火堆,都心照不宣地离得远远的。 没多久,王铁蛋将烤好的旱獭肉和饼子端过来。 林川将烤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夹在烤热的饼子里,递给她。 吃了几口,秦砚秋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夜里有些凉,她便将身子朝林川挪了挪,屈起双腿环抱起来,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火苗出神。 夜里有些凉了,林川把披风裹在她后背上。 “行军打仗,就是这个滋味吗”秦砚秋捏住披风的一角,轻声问道。 “哪有这般自在……”林川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溅起来,“真到了战场上,别说安稳歇脚,能啃口干硬的饼子就算好的。有时候三天两夜不合眼,靠在树桩上就能打盹,耳朵还得竖着听动静,生怕敌人摸过来。” “那冬天怎么办”她问道。 “冬天怕是更难熬。”林川望着跳动的火苗,“雪地里行军,马蹄陷进雪窝子,走一步挪三步。冻僵的手连弓都拉不开,只能往怀里揣,靠体温焐软了再接着走……真冷的时候,连刀都能冻上,拔不出来……” “那……他们想家吗”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战兵们的身影上。 有人在远处巡哨,有人在火堆旁低声唱着歌谣,有人已经靠着马鞍睡着了。 林川沉默片刻:“谁能不想家呢……可若是守不住家国,家又在哪呢这些弟兄,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可穿上这身甲胄,就得先把家园守住。” 秦砚秋望着他的侧脸,听他说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她往他身边又挪了挪,轻轻靠住他的胳膊。 夜空中,月亮正圆。 林川凝望着月色,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前世的军营、昏黄的灯光、战友们晒得黝黑的脸庞……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随着月色纷至沓来。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他轻轻哼唱出一首久违的军中歌谣。 调子有些沙哑,带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旋律秦砚秋从未听过,既不是中原的雅乐,也不是草原的牧歌。 秦砚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想着…… 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惊醒了她。 秦砚秋猛地睁开眼,只见不远处的战兵们已尽数起身,战刀出鞘,铁弓在手。 而林川也站在了身前,右手扶在了刀把上。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草甸尽头,停着一列模糊的车队,影影绰绰能看见驼马的轮廓。片刻后,一个身影骑着马从车队里走出,举着双手慢慢靠近。 “铁蛋,去看看。”林川吩咐一声。 “喏!”王铁蛋纵马迎了上去。 两人在离火堆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王铁蛋便拨转马头回来。 “大人,是羌人的商队。” 他翻身下马,抱拳道,“说是赶夜路往盐湖去的,见咱们这边有火光,想过来打声招呼。” “羌人的商队”林川眉毛扬起来,“让他们领头的过来聊聊。” 王铁蛋依言策马过去。 片刻后,领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过来。 那人腰间挂着串铜铃,手里紧紧攥着块狼牙令牌,表情紧张。 “这位大人,我叫图巴鲁。”汉子拱手行礼,口音里带着奇怪的腔调,“我们是羌部的商队,在草原上走买卖。” 林川点点头:“你们都做什么生意” “回大人,我们从贺兰山下的部落收来皮毛,有狐狸皮、狼皮、还有雪豹皮,往南运到河西走廊,换些茶叶、布匹。再从汉人手里收陶瓷、盐巴,往北送到漠北的部族,换他们的战马和奶酪。” 图巴鲁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时候也倒腾些药材,像草原上的苁蓉、锁阳,运到秦州、渭州的药铺,能换不少粮食。我们羌人熟悉水草路,知道哪处峡谷能避开沙暴,哪片海子能找到淡水,草原上的部族信我们,汉地的行脚商也乐意跟我们搭伙。” “你们想不想把生意做到中原”林川问道。 “当然想了!” 图巴鲁眼睛一亮,可随后又摇摇头。 “汉人的生意……不好做!” 第177章 约定 “哦为什么”林川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们的王爷太多,规矩也太多,陇右王、西梁王,我们都打过交道……大人是哪里的” 图巴鲁目光警惕地问道。 “我们在铁林谷。”林川笑了笑,“既不归陇右管,也不属西梁辖制。” “铁林谷”图巴鲁想了想,摇摇头,“那是什么地方” “西梁山往东两百里……快到青州了。”林川说道。 “啊,青州,以前去过。”图巴鲁笑起来,“青州的杏花村,很好喝。” “杏花村”林川从旁边战兵手里拿过一个酒囊,抛了过去:“尝尝这个。” 汉子接住水囊,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亮起来:“好酒!” “比杏花村如何”林川问道。 “更烈,更火辣,像米脂的婆姨!够劲儿!” 汉子咂着嘴,脸上的拘谨彻底散了,露出商人特有的活络。 “哈哈哈哈……”林川大笑起来,“再给你瞧瞧我们的铁器……铁蛋!” 说着朝王铁蛋递了个眼色。 王铁蛋“噌”地拔出战刀,一刀劈向旁边的石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屑飞溅,那石头竟被一刀劈成两半。 “好刀!”图巴鲁忍不住低呼一声,“我、我能摸摸这刀吗” 王铁蛋把刀递过去,图巴鲁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刀身,从刀柄到刀刃,一寸寸摩挲。 刀刃锋利如新,连个豁口都没有,显然是上好的锻法。 “这是你们打的铁器”他的目光亮了起来。 “没错。”林川点点头,“如果有时间的话,返回的时候,去一趟铁林谷如何” “去!一定去!”图巴鲁忙不迭点头,“我们往漠北送货,回来得二十天,返程时必定登门拜访!” “随时恭候。”川笑着抱拳,将那袋酒塞到他怀里,“这酒送你了。” “多谢大人!”图巴鲁又惊又喜,双手接过酒囊,紧紧抱住。 他转身返回车队,不多时又骑马回来,怀里抱着一卷雪白的皮子,双手捧着递过来:“大人,这是刚收的白狐皮,毛厚绒密,草原夜里凉,正好给……给夫人挡挡寒。” 他目光飞快扫过秦砚秋,又赶紧低头,显然是看出了她在林川身边的分量。 “多谢了。”林川接过狐皮。 这商人倒是眼观六路,懂得投其所好。 不愧是商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竟然能看出秦砚秋在这里的地位。 一旁的秦砚秋本就没睡着,听着他们说笑。 此刻被图巴鲁一句话点破,脸颊“腾”地红透了,慌忙往火堆后面缩了缩。 而战兵们听到“夫人”两个字,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 商队的驼铃声消失在夜色里,林川示意众人收拾行装。 战兵们动作麻利,熄灭余火,捆好行囊,不多时便重新整队出发。 一路奔波,从月上中天到日头偏西,草原的景致渐渐变了。 远处出现了连绵的毡帐,像一片种在绿地毯上的蘑菇。 “大人,前面就是血狼部大营了。”王铁蛋喊道。 话音刚落,哨塔上的武士已发现他们。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呜呜咽咽地在草原上回荡。 不多时,一队身着黑甲的骑兵疾驰而出,迎了上来。 领头的百夫长大老远认出王铁蛋,放松下来,抬手示意血狼卫们收起弓箭。 “是铁蛋兄弟!” “是我!”王铁蛋朗声应道,“我家大人来给大酋长瞧伤!” 百夫长眼睛一亮,立刻拨转马头:“快!禀报阿茹居次!” 他命一名手下赶回去报信,剩下的骑兵则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雷霆使来了……” 队伍还没踏入营地范围,消息已像野火般散开。 无数道目光从毡帘缝隙、帐篷门口探出来,老人和孩子好奇地张望着,而很多血狼卫武士则紧张了起来,难掩心中激动。 他们亲历过夜袭黑狼部大营,永远忘不了风雷炮车在草原上炸开的场面。 爆燃的火光比闪电还亮,震耳的轰鸣比雷声还响,黑狼部战马和武士被炸上了半空…… 这哪里是人间的武器,分明是天神动了怒,降下的雷罚。 一个能代长生天执掌雷霆的使者,谁见了不害怕! 林川自然不知道自己在草原人心目中已经有了这般印象,他远远看见几匹马从大营中飞奔而出,最前面的是匹白马,马上女子身穿白裙,正是阿茹公主。 “大人”看到林川,阿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川放慢了缰绳,冲她笑起来:“昨日二狗回去,说了大酋长受伤的事……这位是谷里的秦医官……”林川侧身指了指怀中的秦砚秋,“这位是铁林谷的秦医官,医术很好,我带她来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秦砚秋被他半揽在怀里,只好轻轻点头,朝阿茹致意。 阿茹望着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眼眶一热,鼻头瞬间酸了。 二狗昨日才回铁林谷,今日林川便已赶到,这两日路程,马不停蹄也要跑断腿。 她知道草原的路有多难走,更明白这份情谊有多沉。 “林大人……”她刚要开口,身旁的巴图尔已翻身下马,脸色虽还有些紧绷,却郑重地冲林川行了个草原礼:“多谢林大人,多谢秦医官。” 他先前在铁林谷养伤,也一直是秦砚秋帮他治疗,自然知道秦砚秋的本事。 可毕竟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很难对铁林谷有什么好感。 如今铁林谷帮血狼部大败黑狼部,又在得知大酋长受伤的消息后,连夜赶来帮忙。 他也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戒备。 “时间宝贵,咱们就别那么多客套话了。” 林川摆手笑了笑,“大酋长在哪” 阿茹连忙点头,掉转马头,引着众人往大营深处奔去。 马队紧随其后,蹄声密集,一时间尘土飞杨。 林川一边跟在阿茹后面,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座大营比想象中更庞大,连绵的毡帐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的坡地。 后世的人,恐怕很难想象这种场景。 不少毡帐都是新搭起来的,穿的服饰也略有不同,显然是刚合并进来的小部族。 如今血狼部的人口,已经超过两万了。 打败黑狼部以后,血狼部已经成为草原上仅次于苍狼部的存在。 苍狼部如今态度不明,那些新归附的小族更是墙头草,稍有动荡便可能倒戈。 而且黑狼残部还没有完全被剿灭。 要说大局已定,还为时尚早。 第178章 借命续命 来到王帐外。 阿茹翻身下马,几步过去掀起厚重的毡帘:“阿爹就在里面。” 林川紧随其后翻身下马,伸手去扶秦砚秋。 她在马背上颠了大半日,双腿早已僵麻,刚沾地便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放开,我、我能行……” 她低声挣了挣,伸手想去扶毡帘的木杆。 林川却不管她,干脆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进王帐。 秦砚秋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他的胳膊,又羞又急。 偏生浑身酸软,挣不脱他的手臂。 阿茹在一旁看得一怔,随即目光落在秦砚秋发白的脸上,心头恍然大悟。 这一路疾驰,一个柔弱女子,怎能受这般颠簸。 她急忙忙跟上几步:“秦医官,辛苦你了。” 王帐内暖意沉沉,矮榻上躺着位须发霜白的老人,正是血狼部大酋长。 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如纸,唇上泛着青黑,胸口缠着的麻布渗着暗红血渍。 林川将秦砚秋放在矮榻旁的毡垫上。 她定了定神,压下羞恼,敛了神色,伸手搭上老人的腕脉。 脉象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稍一用力便似要断绝。 秦砚秋心头猛地一沉,又换了另一只手。 脉象依旧是虚浮无力。 “多久了”她头也不抬地问阿茹。 “十几天了。”阿茹几乎哭了起来,“起初还能喝些奶,这两日连水都咽不下了。” 秦砚秋轻轻解开老人胸口的麻布,一股浓重的腥腐气扑面而来。 伤口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边缘已经发黑,稍一碰触,老人便发出微弱的呻吟。 她又抬手试了试老人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伤口溃了,邪热已入肌理。” 秦砚秋眉头拧成一团,从药箱里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先把这个化在水里,一点点喂他服下,能暂退些热。” 阿茹连忙接过去。 “接下来,我要先给伤口清创。” 秦砚秋拿出烈酒浸泡的棉布和一把小巧的银刀。 “腐肉必须刮去,否则毒邪越陷越深,只是……” 她看了眼老人蜡黄的脸,“他这样的身子,怕是经不住折腾。” “要不要用那些五谷虫”林川在一旁问道。 秦砚秋低头看了看伤口处发黑的腐肉,摇了摇头:“五谷虫太久了,怕是扛不住。” 林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砚秋先用棉布蘸了烈酒,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 老人疼得身子微微抽搐,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银刀轻轻落下,一点点剔除腐肉。 “清创之后,敷上生肌散,再用针炙固住心脉。” 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着方案,“可最难的是……气血已如风中残烛,寻常补药根本无用,需得用参茸之类的峻补之剂,可他年高体衰,脏腑虚损,猛药下去,怕是会像枯木遇烈火……可寻常的当归、黄芪,又顶不了用。” 她停住了,不再继续说下去。 林川抬起头,看了一眼阿茹。 而此时阿茹早已没有了血狼部公主的端庄威严,大颗眼泪啪嗒掉落下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急切地问道。 秦砚秋紧紧皱着眉头。 眼前的确是个死结。 不补,气血难续;补了,又恐虚不受补,加速油尽灯枯。 “你的意思是,需要补血气”林川突然问道。 “嗯。”秦砚秋手上动作不停,点点头。 “那如果……直接把血给他呢” 秦砚秋一愣,抬眼看向他:“将军说什么” 林川说道:“我是说,他失血太多,补药化不开,若是直接把健康人的血……借给他,会不会有用” 这话一出,秦砚秋和阿茹都怔住了。 秦砚秋更是一头雾水。 医书里没有这样的法子,借血 “大人,血乃精气所聚,藏于脏腑,流于经脉,岂是说借就能借的” 她学医多年,只知“血气同源”,却从未听过能将一人之血移入另一人躯体。 而阿茹更是一脸紧张。 “我说借,自然是有借的道理。”林川说道,“你看,大酋长这身子,就像久旱的田地,地里的泉眼快干了,下再多肥也没用,反而会烧了地。年轻人的泉眼旺,水多。若是能引些活水进这旱田,让田地先润起来,再下肥,是不是就受得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输血的问题,只好用这个方式来解释一下。 秦砚秋一怔,这比喻虽粗,却让她隐约摸到些门道。 她望着老人微弱的呼吸,喃喃道:“引活水……将军的意思是,借他人的血气,先撑住他的脏腑,让补药能化开” “正是。”林川点点头。 阿茹声音颤抖起来:“大人的意思是……借命续命” 这可是传说里的巫术,林大人如何知晓 而且……借谁的命! 林川没有打算过多解释。 这种事情,做就行了,说多了反而麻烦。 特种作战有一项内容,就是在战场急救的极端情况下,如何进行紧急输血。 他当即对阿茹说道:“去取几根粗的鹅毛管来,要管壁光滑、没有破损的!再拿壶烈酒,火盆架旺些!” 阿茹虽不解,还是立刻寻来了这些东西。 林川接过鹅毛管,挑出三根最合用的,扔进滚沸的烈酒里煮着,又对秦砚秋道:“取你那把小刀,在火上燎透了。” 秦砚秋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依言将银刀递过去。 林川接过银刀,在胳膊上找到血管的位置,轻轻划了一刀。 他反手抓起一根鹅毛管,用刀尖将管口削得极尖,趁着血管尚未收缩,猛地将鹅毛管刺了进去。 “大人!”阿茹猛地跪倒在地,“您这是要借自己的命给阿爹!!” 听到她的话,秦砚秋脸色瞬间煞白。 “我死不了,别害怕!”林川低喝一声。 鲜红的血珠顺着鹅毛管腔瞬间涌出,在管口凝成细小的血线,滴了下去。 “快扶稳大酋长的胳膊。” 林川头也不抬,另一只手已抓起第二根鹅毛管,用刀削尖,对准老人枯瘦的肘弯。 老人的皮肤松弛如纸,血管细得像晒干的草茎,他几乎是贴着皮肉摸索,终于找准位置,将另一头鹅毛管也刺了进去。 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截鹅毛管的接口对齐,插到了一起。 一瞬间,鲜红的血便顺着管腔缓缓流了过去。 像小溪汇入干涸的河道,流进了老人的血管里。 “成了。”林川长舒一口气。 还好他是o型血,否则的话,还要费时间去找合适的血源。 阿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大人,借命是要折寿的,万万使不得啊!” 林川哭笑不得:“起来!我这不是借命,只是暂借些血气。我年轻,亏得起,大酋长却等不起。”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伤口上方,迫使血流得稳些:“你要是真怕,就看好了。一会儿秦医官查查脉象,等脉象好转,我这血就停了。” 阿茹望着他,又看看父亲脸上那丝极淡的血色,重重地磕下头,泣不成声: “阿茹……全族谢过大人!” 帐外,黑压压一大片族人,跪了下来。 第179章 孤男寡女 草原人敬重勇士,更重情重义。 阿茹居次在大帐里的话语,被懂汉话的人听了,翻译给了焦急等待的族人。 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族人聚拢了过来。 且不说先前“雷霆使”的传言已经震慑住了许多人。 如今听阿茹居次的意思,雷霆使竟然要用借命续命的巫术救大酋长。 墨雪也被这边的声音所吸引,探出脑袋瞧了一瞧,看到李天佑的脸时惊的嘴巴微张,然后转过头看着红叶,红叶也皱起眉头,对墨雪摇了摇头。 武汉前线打的如火如荼,冈村宁次此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想派兵支援武汉,刚要下令的时候,他得知新三十三军出动了,对他们在华北的各大城市和交通要道上的日军进攻!冈村宁次立刻取消了支援武汉的命令。 不多时,已经有各种凶兽被拉上了舞台,等级高的凶兽可以驯化,甚至战斗力会超过同阶武者。凶兽浑身是宝,武者还可以吃它们肉,这对武体是极大的补充。 “我不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想到赵风对雪莉做的事情,一想到赵风对自己的态度,,蓝幽明几乎是吼了出来。 可给自己的这个老班长,一下子就拿出来两条太行根据地,很难见到的大前门这种高档货。这个时代的八路军就这样,老上级就是老上级。就算你当了军长和师长,他只是一个班长,见面也都是极其尊重的。 任何人都清楚,以天子的无上力量,有幸帮天子一个忙,那无异于手中握得了巨大的筹码,天子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此人一身简易的皮袄,无袖,胸前的扣子也没有扣上,露出大片壮硕的肌肉。 “上仙,你都折腾了好几天了,我这里真没有你想要的兵器!”敖广的声音略显嘶哑和焦燥,但面对软磨硬泡的悟空,又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在场的许多人族修士犹豫了一下,有第一名修士爬了出去又有第二名,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修士跪着爬出了酒馆。 两人靠在走廊的墙边,说着话,过了几分钟,就看到聿修白从走廊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还有青帮将手伸到了看守所,赖龙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要跟自己斗;他不能完全保证林佳佳甚至自己的安危,又怎能让她能等 我清楚,像成凯这样的男人自然不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更不可能因为谁而放弃整片森林。 成千上万,无穷无尽,宛如恒河沙数般的店铺聚集在一起,又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力量 短短的数秒之后,那裂口之处的光团仿佛完成了某种变化,然后轻轻一震,整个混沌顿时乍响。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推开他,却发觉他的身体在不停颤抖,估计是吓坏了。 “润雪嫂子怎么了”上午她还让听风他们送了汤圆过去,当时润雪还是好好的。 但在楚河看来,这些都不效率,而且对后续的计划没有多少的帮助。 这堡垒实际上暗藏玄机,这座堡垒里面可是有六七千人躲避在其中,而现在眼里的情况没有任何的一座帐篷,或者是民宅。 我一时间陷入两难,既不想让冯若白出事,更加不能将宋城置于危险之中。 而在一旁,鲲鹏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似乎想到什么,肯定的说道。 “我靠,真是奇了怪了,我哪里不像男人了,你们没开玩笑吧要不要我脱下裤子给你们长长见识”我粗着嗓子道。 “开玩笑吧第一轮游戏的时候你就布好局了难不成你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了”我重重地拍着木头的肩膀,惊叹不已道。 她又不是产科大夫,当然是摸不出来胎位的,但她能摸出一点,那就是兰大花的肚子,到底是本身肉多,还是孩子大。 但是公司刚成立半年,距离杨姜的这一规划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路要走,杨姜争取三十岁之前完成这个心愿,所以现在仍要努力工作。 “我想起那天下午夕阳下的奔跑,那我是失去的青春。”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管王大锤在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陈贵坐到地上解开了上衣,一道狰狞的伤口裸露了出来,血肉向外翻卷着,从左胸斜贯到右胸。 于是刘氏就被连忙送到了医馆来——说起来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顺路,所以明明绵竹县城里面有那么的医馆,偏偏刘氏就被送到了这里。 六、坤元中宫界——太阴,守护神:朱雀陵光神君化身二十四。 直到杜锋气哼哼的挂了电话,又抓起床头那本介绍各种豪车的杂志的时候,唐云默默的回过头。 不可能完全关闭网络,因为此刻网络还在朝廷的监控中,非常容易引导网民的注意力。一旦没有网络,那么想要引导众人的思想,就必须靠人去做,不仅效率低,而且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罗绮然一边说着的同时一边还不着痕迹的捏了一下秦清朗的手臂示意他配合,秦清朗脸色却依然不怎么好看。 第180章 大酋长醒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开:“大酋长醒了——!!!” 原本还在沉睡的毡帐瞬间骚动起来,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朝王帐涌来。 “发生什么事了” 林川猛地掀开毡帘,看着人们涌向王帐。 这完全就不是一名昏迷不清的患者该有的样子,这分明就是一名专业的摄影师才会拍出来的效果。 黑影见到童子的手套,难得的看了好几眼,他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但是却没说话。童子见他不说话,恼羞成怒的向前一窜,举双手就冲他砸去。 方信看了眼满脸通红的金仕节,心里叹口气,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 就看到“太姒”鬼鬼祟祟的左右查看一番,见没人,便悄悄离开,季晴暄立刻紧跟了过去。 其它人也没闲着,趁着开皇布阵的功夫,所有人聚在蛟龙身边,开始研究如何破解这铁链。铁链对蛟龙的体型来说有些细了,但是也有普通人的手臂粗细。龙汉双手用力,铁链居然纹丝未动。 王申实在说不出口,向后招手,让监视萧禾的狐卫亲自与坛主说明。 绕了一会,杜杰觉得无聊,心想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干脆打坐调理身体。他就靠近三世佛最近的一个蒲团上开始打坐。 安妍此刻意识到,自己即使活了一千多年,但是心里素质还比不上景伏朔,景伏朔无论在什么紧急的环境中都能迅速冷静下来然后找到应对的措施,但她自己就不行了。 “但休妻入赘绝无可能,我姬发绝不背叛西岐,更不会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姬发虽然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态度依旧坚决,对于入赘之事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月光照射到赵婧满是污垢的脸上,她紧皱着眉头,却一脸坚毅如铁,紧咬着牙根,决不屈服。 这件事确实会发生,人都有贪欲,而寻找魂石,现在初步看来,事关于运气。 难道他的身上也有宝珠,明明以前见到他时,泄仲回忆起那时他们同时被几个妖魔袭击,他没有杀死几个 这要不要敲门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周二郎,却见周二伸手阻止他敲门,似乎正凝神倾听,不过,俄顷,周二郎脸色有点异样,刘武则暗暗偷笑。 走出草屋,瘸五发现自己在片山谷当中,他看见了不少伤兵坐在地上歇着,加上没有挂彩在大概能有三十来人的样子,其中好几个都是本连的面孔。 他们中的大部分虽然都已有了婚配,但偶尔也需要尝尝鲜嘛不是如果碰到自己中意的,还可以多把玩把玩。 接着找到一个好看的电视剧后,系统便抱着一大推零食坐在青甜的旁边,有些是他自己买的,但大部分都是任务系统送给他的。 “拿下红木树,配合我主力部队攻打腾冲,怎么样!”余汉民拉着王胡子说着。 玩笑间,飞舟已到了漠漠黄沙处。异世界的通道就在此地的一处流沙里。 而这时,总部系统也改变青甜在时空里的一切痕迹,因为在原先的那个时空里,她根本就没有在国内,到为了不引起天道的怀疑,只好改变一些事情。 羞愤难当的潮长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云朝朝有多着急。 第181章 该如何报答 大酋长虽仍虚弱,好在终是苏醒了过来。 秦砚秋将药汁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心里清楚,他的身子终究是亏了根本,再难回到从前跨马扬鞭的模样。 眼看着三个主单位就能解锁,叶天的内心还是十分的激动,这次解锁的三个主单位,对于叶天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如果建造出来,叶天起码就不用过这种天天害怕的日子了。 那是有别于他以往所知的体系,是他第一次亲眼面见一位开道者,行走在一条全新的道路上,而且还是亲人,各种滋味交杂,难以遏制。 但是,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的拳头瞬间轰击。地仙福地中更是神光升腾,在这些神光的映照下,地仙玉清道人的拳头越发的强大,四周空间更是隐隐有着不稳之色。 此时王天成他们被十几只土狼,外加几只远古巨蜥给围住了,不过他们也不是沉默的羔羊,手中的武器,不断地朝着它们射去。 其次,一榜进士及第,还可以拥有一座进士牌坊,以示昭彰,便是县官见了也得下马下车,这就是荣誉。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当听到杨寿的话时,樊狗儿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的圆睁,嘴巴大张。 这么做,一方面可以引起对方的注意,不用显得太过突兀,另一方面又可以延长相遇的距离,让对方先去江的那一边探探路。 这样在更广的范围也有了自己的眼睛,当哪天把整个永市都经营得固若金汤时,就算很成功了。 普通的钢铁未必能够挡住子弹的穿透力,所以几天下来,粮仓内的粮食几乎就没有怎么动过。 事实上,宁秋也想好好在家关起门来搞生产,过着无忧无虑,没羞没躁的生活。 之后每日,她都来这迷雾森林里炼化体内真气,直到今日,终于将这些强悍的真气完全融会贯通。 河老祖突然分开成两半。望外跌倒。掉落在的上。迅的化作了一滩血水。 西王母见她们手中所持的宝贝个个灵力不弱,丝毫不逊于先天灵宝,心中也微微的吃了一惊。但实力相差太大的话,就算是她们五个手里拿的全是东皇钟也困不住自己。 李松鸿蒙剑出。准提危在旦夕,接引哪有时间和孔宣耗下去,此刻一出手便是这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打法,显然是要以自己亿万年的修为来逼迫孔宣。 那一天,他很早就等着她了,可是等到夜幕降临,等到更深露重,等到黎明到来,她都没有出现。 “爸爸,不会的,你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尤一天他的实力,他有非常强大的实力,他总是创造着奇迹!之前,他就打破了魔武斗士的传说,不是吗难道这一次他就不能再打破另一个传说吗”心凌郡主仍旧不甘心。 两个与梅薪关系密切的大臣被吓的面无人色,唯恐被牵连问罪,不约而同的跪拜禀奏。“王后犯下如此弑君滔天大罪,罪不可赦,按律当诛九族,方可谢告天下!”便又三员亲右将军的大臣附和称是,高声请奏诛杀。 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当然,这里的曹操不是指那天地之极处铜雀台上的东极圣人弟子曹操,而是指幽冥教之人,奈落嚣张的闯了进来,现在灵台方寸山能奈何得了奈落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而蚩尤是战神刑天留下的意念精血,风伯雨师却是祖巫玄冥身陨后留下的精气,祖巫后土留下来的是九天息壤,总之每一个祖巫都陨落的并不彻底,虽然想要复活过来是千难万难,但夸父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三兄弟当中,终于出了一个聪明人了。”金角大王搂着庄万古,差点把庄万古给搂断气。 这些天熬制药膳,让明月对煎药也非常的熟悉,不到半个时辰,药汤就已经煎好。端着药汤,明月连忙向明卿的院子走去。 说实话,这个场景我不是第一次遇到,十年前的那场恋爱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明月和其他人不熟,叫得上名字的也就那么几个。所以自然的,就来到了秦凡和吴砚一桌上。而在秦凡一桌边上,却是阳晴雪和夏桀一桌。 八王爷心里暗暗想着,转回身望着身后,已进入高台的爱孙身上。 细狗想着,心里头就跟着着急,踩油门的脚就不由自主的踩到了底。 从那之后,明月再也不敢来这座荒山。后来听说,三年前来了一个游方僧人,来到荒山之后修建了一座寺庙。这座寺庙就叫保全寺,保一方万全的意思。 说说走走,两人上了山坡,来到一处峰顶。抬头看,巍峨的大青山主峰仿佛悬在头顶,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人窒息,但也催生出几分豪情。回过头,整座青山县城于眼前摊开,浓烟渐熄,一个个蚂蚁般的身影蠕动着。 丹尼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空,看了一下时间。 朱瞻基对这个时期的草原,唯一知道一点的就是瓦剌统一了草原,有个叫也先的瓦剌首领赢得了土木堡之变。 “不可能……丹阳炉,我的丹阳炉,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丹阳炉弄那里去了”七夜魔君愤怒的咆哮,脸上的表情还挂着浓浓的惶恐。 萤草公子浅笑,足下银色的草疯狂生长,瞬间便如同苍天大树一般,将他托举而上。年轻公子双手背负在身后,形如踏浪而行,最后与阮尘保持相同的高度。 身影却是突然从炼心秘境冲了出来,一只手直接将姜醉雪拦腰搂住。 看见朝着自己疯狂涌来的煞气,萧长生的眉头一挑,虽然他还无法发挥出人王境的实力,可是此刻他却是确确实实的拥有了人王境的力量。 哗啦,很显然,李天乐的鲜血凝聚的鞭子,没有刘无双的那个血色藤蔓触手结实,只是刚刚一接触就这样被绞成了无数段。 第182章 神驹风雷 话音未落,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左手死死扣住马颈,右手攥紧鬃毛,腰间骤然发力一扭。 风雷猝不及防,整个身子竟被带得往侧边歪过去,前蹄几乎要跪倒在地。 奈何林川现学现卖,陆沉月十分的招式,他只施展出了个二。 回头看看,离种下的第一颗豆子已经很远了,路上留下了弯弯曲曲的一条水印。 如果是曾经学校的变种人学生,在没有摸清对方真实实力的前提下,是绝对不会毅然暴露自己的能力强弱,也不会冲动的直接开打,这种完全是因为情绪控制而不经过理智思考的行为,在蓝泽看来是一种相当愚蠢的行为。 这几天避着点吧不去医院了,总在自已眼皮子底下晃荡不安好心,即使不接招也会被膈应死,人渣看多了就想吐,回来还得用其他开心的事情洗眼睛多不值当。 皮蛋做得好,那真是很漂亮的,剥开壳后甚至如同一个美丽的艺术品。 可问题是,瑞雯自身的dna很特殊,很有可能会在未来引起变种人整个种族的灭绝。 如此,选择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以说张青胡乱的选一些目标下手很容易,一个武王想要杀妖实在太简单了。 现在应该就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平静的海面下酝酿着惊涛骇浪。 太太从老家赶过来的陪房们,与之前在他们这里借住的那位夫人似乎交情不错,否则也不会帮着她借姑奶奶的宅子住。 薛初妆知不知道她都无所谓,她从来都没把这些人看在眼里过哪里还会在乎她们的看法呢 在这样的高山上,煮饭显然是不现实的,招弟他们主要带的就是各种干粮。 这也是少年的一个目的,为的就是引起巨大的舆论,也是为了能够把那三个家伙给引过来。 军官话一说完,众人就听到外面一阵电闪雷鸣。听到异动的众人立马跑了出去,然后看见刚才还很晴朗的天空下起来大雨。 她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个爽朗仗义的月牙会背后对她下手。 经过再三检查,没有其它发现,萧安才从怀中拿出一缕金丝和灵丝,开始修复此竹简。 不一会儿就见这两位老者分别拿起两座阵盘,并向一边空旷的地方了几步。 “怎么了”叶子瑜感觉到林向南的注视,起身,疑惑的看着他。 当赵良返回时脸色变得极难看,在回到座位后,仍是一脸冰霜。坐在旁边的冯韵有些心疼的拉了赵良的手一下,却没想到平时极体贴人的赵良却冷着脸没有回应。 这也是邙山派前辈的高明之处,用各种情况来防止邙山派可能产生的掌门断层。 “征战在外已经很劳苦了,回来就不能安息会吗”张飞力辩道。 此时萧安与络腮胡子距离很近,弓箭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被萧安收回到储物袋中。 天寒地冻,周大少爷俊美面容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好像要比这冰天雪地更加寒冷一些。 于是任由张翠军在外面胡来,管他是吃喝嫖赌她是一点不管。而张翠军也学着付鑫,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了。 纪瑾茹神色恭敬的来到寝殿,她是第一次见蛮胡的公主,五官大气眉宇间尽显英武之气,与姿妍秀美的沐挽裳相比,更为英姿飒爽。 第183章 通婚 夜幕降临,一堆堆篝火被点燃。 火焰窜得老高,将夜空染成暖橙色,牧民们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王铁蛋被几个草原姑娘围着,脸红得像篝火。 阿茹公主刚才当众宣布,要把萨仁许给他。好多姑娘都围过来灌他酒。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多姑娘围着他。 许洛洛突然间明白了,也许任邵言本来就是这样的,他的温柔是很片面的,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有,而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终于在一个雨夜,车子失控的撞上了护栏,连人带车的冲进了防护林中,倘若不是车子的性能好,他命大,那一次的意外,就会出大事。 而苏无双摇了摇头,十年后的他最喜欢这穿心拳,一拳下去,内脏都会成为肉糜。 青春就是好,许洛洛都开始羡慕他们这样了,转眼间,店里已经到了,贺俊先行下车,老老实实的站在店门口给她们挥挥手。 可又有些犹豫,觉得这时候给老板打电话,章童俊会不会误解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村里驻村,想改变目前状态而求助于他 当然,那块地本身就不是天龙商会的,而是周家的,实际上天龙商会也不需要什么成本。 因着那时候孔或云涧出事,云不飘陷入低迷的情绪不可自拔,她便没有去,但后来听家里人说,也挺热闹的。 看着姜玉胜一脸惊讶的神情,皇上心中不由咯噔一声,难不成这位秦淼淼还是一位敌国奸细不成 “我可以加钱。”上官瑾知道,秦淼淼就是一个财迷,所以急忙加码诱惑。 在他看来,如果这是周若兰,或者是杨枫的意思,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如果是周家的意思,那就很微妙了。 扭头看去,正巧看见一俊朗少年,冲着他诡异一笑,随后就从他的身边,向前方冲了出去,消失不见。 依丽丝【莫】从异空间回到伊斯格兰,满头大汗的她从梦中惊醒,恋恋拿出了手帕,帮着依丽丝【莫】擦额头上的汗水。 各船上大嗓门的传令声此起彼伏,紧着着弩床上火星四溅,引线被点燃之后,手持铁榔头的大力军卒挥臂一击。 印度阿三绝望了,扑通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都已经累的吐血了,死暂时也顾不上了。 如果就这点事情,那直接打电话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跑一趟,所以她才会这样问道。 修炼天赋资质不如别人,如果还不努力的话,根本很难在天雪宗中生存下去。 此时此刻,井田雄一说一句“不”字,千难万难,似乎只要一旦说出来,就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早前对方在没有得到他同意就闯入他修炼之地的时候就被杀了,因为那是这里的规矩。 “总……总算跑掉了!”辰南跑回院子,见纳兰诗语没再追上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刘美玉走到邴子默身旁,噘着嘴恳求说道:“老公,我不要自己睡,我要你陪我睡,要不然我感觉很害怕!”眼圈红红的,一脸委屈。 修炼室里有动静,他下床去看,只见田宇重正在认真修炼,依然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梨花积极应下:‘好哒!’一点也没有往常的不满,甚是愉悦的答应下来。 第184章 待客之道 血狼部的狂欢还在继续。 林川借着饮酒的空档,将成立商队的想法说与阿茹听。 此时的阿茹早已对林川心服口服,听了他的想法,当即点头:“阿茹听大人吩咐便是!” 这段时间他接掌少林汽车,也正是迷惘期,对厂子未来的发展也是两眼一抹黑。 苟爷爷也不知道未来的岳父会是自己遇到的这个老赌徒,他只是每一次参加赌局的时候,可怜这位老大哥,总会在最后给他留一点钱,或者自己不入局的时候,看见别人把他钱赢光,就会在他走的时候给他一点。 从前不问是因为信任,现在开口是为了,想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心志。 李大道漫不经心的剔着牙看着张帆说他不打算把那个鬼蛋还给张帆,因为张帆现在还没有出师呢,在这期间张帆得到的所有宝贝都是他的。 要说李大道的本事可真是比张帆强,也不知道他这个符纸是怎么画的,就这么让幽灵草又恢复了刚才熠熠生辉的模样。 沈天浩说线索倒是有一些,不过顺着这些线索走下去都是一场空。 本田二郎微笑的表情顿时尴尬起来,一脸僵硬,蠕动了下嘴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守了这么久,还没摸透”广南王世子耸眉道。 所以无极门的门人们,竟是绝大部分都低着头不做声,也不跟上官眼神对视,其他不明就里傻了吧唧盯着上官瞧的,被旁边的师父或者师兄拽袖子强行按头低了下来,他们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没有想到,孙志成说要给自己介绍的朋友,竟然会是这样一位大人物。 几根粗如儿臂的木头扔进火堆,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这是雨林深处的木头,太过潮湿的缘故。 啧啧,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严格来讲,她的心理年龄也有七八十了,眼前这些长辈死要面子的毛病,幸亏她没有。 张为大骂了一声,接着强忍着闭上嘴巴,默默的感受着肉体的酥麻。 金刚分身朝妖狼一笑,破碎的特殊血契,经过石制棺椁的再处理,让它彻底恢复原状,并且还比过去更有效率。 而他在虚空之桥的那一头,不见人影,只看到高耸入云的一座灵山,还有一个一望无垠的血湖。 宴会厅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起来,这样的变故让他们有点很不适应。 左脚左踏,右脚右踏,踏脚处银光震荡,全身骨骼碰撞间如响雷鸣,双手握拳在心口相抵,拳头表面紫电密布,流窜舞动,当圆棍即将打到头时,一拳冲天而起。 新兵入伍受训,熟悉各种配发枪支的使用,苦练野外生存和以班为单位的战斗训练,五公里越野,400米障碍,军体拳,单双杠,一样都不少。 果然,李彩凤熬到傍晚才敢回家,不到几分钟就开始杀猪似的嚎起来。 对于这一幕,琉夏早已见怪不怪,但宋紫萱就不一样,毕竟她是头一回见,眼睛瞪得滚圆,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吃过早餐以后,略微喝着茶休息了一会儿,雏田便拉着花火告辞了,刚才鸣人便说了要带她出门几天,她现在要去做些准备。 “适合留在陛下身边出一些阴谋诡计。”王居卿心情也甚是愉悦,所以调侃道。 这顺安长公主似乎修习了隐藏修为的功法,表面上看,并没有进入夏之境。 “一天不行,我得走了。我的朋友还在等着我呢。”陆明固执己见的说道。 而反观鸡冠峰这边,兖州新军不足三万众,据城死守,压力不算太大。 “怎么不行了难道你不知道,郭羊这个臭人一开始思考,就不要命了,不吃也不喝,不哭也不笑,既不洗澡也不睡觉,真是让人操心!”燕子跺着脚说道。 “老吉达,你先说说吧,关于北方的一切。”郭羊喝了一会儿酒,说道。 “李嫂不用帮我准备吃的了,我不饿。”少年慢慢说道,更是用法术冰冻周围的水汽,压抑自己四散的精气。 肖恩考虑再三,答应了众人的请求,当即调集重兵前往卡蓝港,然而赶到那里的时候,却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华夏侨民以及维和部队早已走得干干净净。这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差点让肖恩憋出内伤。 不过这已经足以让人很是感动了,毕竟这透明的珠子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东西,青青就随手借给他了。 “哎哎,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吹牛了”卢翠萍白了雷叔一眼,就去招呼柳诗诗了。 “呃”那些军人顿时愣住了,一个个的对视了一眼,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新会对中校喝吼,他们一个个的看着中校,看看他什么回答李新的话。 “好啦!大家穿上试试吧!”只见多多拿着几件紧身衣来给大家。 忽然,一道亮光在胡傲击中司徒浩之前,从司徒浩体内飞了出去,远远的离开了胡傲。正是司徒浩的元神,见机不妙,立刻远遁,留得一条性命,等待东山再起之时。 还没等她感叹完,接下来雷辰唱的内容却让她噌的一下睁开了眼睛,脸上挂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走出酒店的陶美珠看到这一幕更加气不过,但临时接到大嫂的电话,只好先作罢了,反正她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没想到十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这种见面的方式,让他不惊讶就怪了。 第185章 求亲 没多久,巴图尔便引着哈尔詹走进大营。 苍狼部的几个卫士紧随其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不知装了些什么。 突然,下方传来山石碰撞声,夹杂着嘎嘎嘎的摩擦声,同时有着低沉的喘气声。 世界强了,圣人才强,世界弱,圣人遇见大世界圣人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 不单单是这些畸变的先天圣位,在人类城领地的那些万族们也同样是如此,畸变后的它们变得极其不稳定,但是免疫了万物信我吧的同时,其战力和暴虐却更加可怕。 除了扩容诸天城之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提高门槛,筛选人员。 这次大约是因为主办方是龙族这真豪族,拿出的奖励太过诱人,所以这次的参赛者格外的踊跃。不但数量较以往的多些,质量也更高。 “附加的分确实是一项重要的分值,原以为没有队伍可以全拿,才大意了。正式比赛的时候大家必须注意了,除了速度,我们也必须保证质量。”苏杰总结了一番。 巨齿猪一族在附近也是大族,猪裂空身为族长,地位非同一般,加上修为超过方南两阶,所以说起话来居高临下,挥斥方遒。 已经恢复不少的玄萝,依然没有一点对抗方南的把握,理智让她不敢动手。 转眼之间,一月便已过去。秦风注意到,正午之时头顶的惶惶大日已经接近中天。 头脑晕乎乎的江晨抓狂了,自己的武魂大时钟也变成了灰色,时间宝石镶着大时钟钟面上,散发着暗淡的光彩。 而且从她的声音上判断这丫头还挺理直气壮的,高远强忍住内心的笑意,继续装下去。 然后就拍到了那一组应寒时半兽态的照片。据说是他匍匐在稻田中好几个晚上,偷偷拍到的。 “我们认识”田福安此时也认不出洛晨,后者前后差距太大了。 独孤礼拉过刘芒,到一处清净之地,继续去研究炼丹了。金瞳二人相互一看,也化为流光消失了。他们刚才得了一丝盎然仙气,境界虽然没有提升,却是有不少感悟。 而木属性真气刚进入丹田,一道波动荡漾,又一道水属性的真气从外渡入。水助木生,修复速度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毕竟当初巫妖两族争夺天地控制权,将完整的一个洪荒打的支离破碎。而袁洪所在的梅山,也在那个时候背分离了出去。后来时空破碎,他便于那分离的梅山一同到了这里。 这一次何楚离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指派谁进行强化,反倒是问起其他人的意见,这让大家感到很奇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 “那我下次再来。”她挣脱他的手,走进了银光里。即将消失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四目凝视,竟都怔忪。 黑色卡宴的后座,萧翎还是一如既往直直的坐在那里,夜幕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脸色究竟是什么样。 虽是有些可恨,之前他或许会很愤怒,但是现在总觉得有些过了。 暂时别管它,自己目前只是想过安稳、和平的生活,像是这样的黑帮据点平日里,我还是绕路走吧。 第186章 大人诡计多端 哈尔詹被踹得蜷缩在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可是苍狼部的二殿下啊! 平日里横得能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这会儿却像条被踩住的野狗,在地上哼哼唧唧。 别人都不敢有动静,可铁林谷战兵却不怕。 有人“嗤”地笑出声。 悟性莲刚一出现,林河放眼望去,却有一股似曾相识之感!悟性莲上散发的气息,自己好像在哪里感受到过。 已经激发血脉变成非人形态的徐谨言,突然看到了李烨眼中那毫不掩饰地杀机。 郑吒对于在那个世界刷分的期望值非常高,这源自恶魔队在黑色星球五世界所透漏出来的信息。 常煜环顾了一周,摘下斗篷的兜帽,黄铜面罩映衬下的黑发黑眼格外冷硬。 末世之后,求生存还不够呢,基本没有多少人有闲心有时间继续使用虚拟头盔,何况还受着网络的限制。而单机虚拟游戏,比网络虚拟的游戏少太多,很难找。 而真正限制统一战争的并非是不能打败敌人,而是对统治区域的稳定已经彻底陷入了瓶颈。 詹岚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异形呼吸器官是背后的几个管子。 听到雅典娜的声音,威廉忍不住捂脸,没有想到守望先锋召唤的英雄还可以被消灭和摧毁的。 顾闲忽然问道,他只见识过一次侠客岛与慕容博的博弈,对于这一方面,的确知之不详。 “放心好了,有我在呢,而且当初拍摄太子妃升职记的时候不也表现的挺默契的嘛,这一次肯定更默契。”时嘉安慰说道。 席撒一言不发的紧盯着那条身影,拽易之就那么轻飘飘的飞翔。渐渐接近,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冷艳面容,眼眸中,充斥血腥的红。“这是……”易之诧异的盯着地面,席撒哆嗦着身子,语气颤抖。 “没想到却是个草包。白费了一场虚惊。”王归心心中得意,收了法宝向那道人走去。 五位正神齐刷刷的单膝着云:“参见真君。”见得王灵官此时居然被打落到地界修为,一个个大惊,只是崇恩真君不发话,他们五个也不好多言。 “是。”陈鸾凤恭恭敬敬的言道,尔后便随着庄万古,向着此时的远古莽荒世界而去,这是人教副教主,老庄并称,其中的庄子,在远古大宇宙第一度真正的出山,随行地有弟子陈鸾凤。 就算是外边的红颜知己,又或者是香江的那位,不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谭振的酒量也颇豪。现在又是在外边比较随意,也不推辞,和萧寒碰了一下酒杯,美美的畅饮一口,赞叹着点点头。 蛇老大本想再确定一下再动手,不过看到自己的兄弟已经动了手,那还等什么他一展身形,随后扑上。老三早已和老二配合两面夹击。 祂的目的不在于杀死欧琛或者你,而是想把欧琛留在这里,继续跟莫德凯撒战斗。 到婚礼仪式当天,翼国王宫殿前几乎被道贺宾客围满,禁军都只能远远驻守。翼都居民仍嫌不够热闹似的涌上街道,宫门外更被围的水泄不通,喜气洋洋,人声鼎沸,呼喊祝贺声此起彼伏,碧空云彩似都受惊散走,万里无云。 “知道了。”赵政策这个时候已经明白,只怕老爷子是要安排自己去南湖省任职省长了。 第187章 家属楼 南宫珏脑袋有点大。 不是说去给血狼部大酋长治伤吗 这二十多个穿着草原毡裙、眉眼含羞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两百匹神骏的铁蹄马,鬃毛油亮,一看就是上等好马,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虽说都是好事…… 战马壮军威,姑娘们能给弟兄们添家室…… 可谁来体谅体谅他这个管家的难处啊! 鬼玲珑故意装作还有些头晕、脚步踉跄的样子,慢吞吞地朝外面跑去,心中却盼着那杨彩月已经将诸葛雄飞放走了,否则这杨彩月是不会给自己解药药方的。 她一定要在临走前,把所有的手续办完,把施工图做出来,还要请好施工队。 “昨天晚上盛佳依告诉了我一些消息。”程逸言想了好一会才这样说道。 张惊原目送着闷闷不乐的儿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就跟了进去。 不过任何事情都是开头难,先学了简单的,基础打好了,之后再要学复杂的,也就容易了。 两个熊孩子是会卖乖卖萌讨人欢心,要是能真正的了解他们,才会知道他们有多可恶。 也是说,暴雷的威力,完全不足以支撑孔雀王度过这第六次雷劫。 他以为,能这么自然地夸出自己的,除了苏宇,再没有别人了,今天一看,原来还有表哥。 如果许世和夫妻真的跟着李部长站到孔家那边去,那是明目张胆的与柳家为敌了,于公于私,柳如心都没办法再将这二人完全当做一家人。 许留馨打赌,宁雨柔此刻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那是因为许冽。 祁砚抚摸着脸上包裹着的纱布,和脸颊边的刺痛,好似真的被剥下了整个脸皮,又换上一张陌生人的新皮一样。 “是,老板。”阿威点头答应一声,尔后,两步过去,粗暴的一把将夏清欢拎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开。 眼中灰雾浮现,李青山凝目看向眼前的一草一木,欺天诳地的能力中,有堪破虚妄幻境的能力,毕竟幻境也算是“骗”的一种,作为看家的本领。 而现在这里的一切也不需要真正的证据,只要一切能对上他就够了,而且也不是真的冤枉他,这都是他所做过的。 李青山向来不喜这种礼节,在再三的劝说过后,才是打消了二老让晓幺儿磕头的想法。 刚才那一刀,若是换成他来接,恐怕下场不会比那高丽先生好到那里去。 也就在这时,急救室的大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跟了这个术法盖世,且能为了自己主动舍弃道门大玄通观的男人,当真是祖上八代积德攒下来的福报。 披有白虎皮暖裘,身后背负着那一柄新入手的神剑“麦浪”,秋金将冯铸的那颗人头高高抛起,然后随意斩出几剑,将之切成了碎块。 毕竟,因为他,苏舒才死了,所以陆温年对陆晏舟,心里是有愧疚的。 在这破碎的忍界当中,或许和平只是假象,而战争从未真正停息。 温沅走上台,将木牌递给登记兽人,随后走到兽神像下,深呼吸一口气,将手轻轻的放到石球上,考试屏气凝神,感知身体里的异能。 赛思不知道罗曼的计划,但他听到冬天结束前要锻造出400人份的兵甲时非常惊讶。 短短几天,就连身体都胖了几分,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头极好,就连说起话来,声音都响亮几分。 第188章 提头来见 西梁城北五十里,七里湾。 一望无尽的草场,牧草肥美,牛羊遍地。 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队伍,逡巡在草场周围。 万夫长阿都沁勒着马缰,胯下的战马烦躁地刨着蹄子。 “哈尔詹!”他头也不回叫了一声。 东方彻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那个本应该排行第六的儿子,一眼都没有,因为那个孩子从出生到失踪之前,都从未离开过冷宫。 当天的拍摄很早就结束了,因为明早赶飞机,大家都早早回到了酒店准备休息。 鄱阳县要是陷落,【斩蚩尤】只需要派人扼守住钟陵山,掐断鄱阳郡和豫章郡的那数里宽的平原通道。那么豫章郡的南昌、富城、椒丘城、海昏城就成了【凌云殿】孤悬在外的飞地了!要拿下,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是……”冥御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星寒,仿佛想要透过萧星寒的面具,看到他脑海中的那张脸。 这个叫巴依的食人魔长老对黑兽人领主的到来并不意外,当后者说出此行的目的时,他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就要巴格拉特送他们出去。 这时拉麦斯还呆在原地,他一生征战沙场,不知道用刚才这招干掉了多少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办法破解自己的必杀绝招,只可惜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不然绝对写满了不可思议。 苍绿色的巨树散发淡淡的生机,稍一靠近,便让人感到阵阵的舒爽,草地仍然冰结,但之前的战斗无法在树干上留下一丝痕迹。 墓手中拿着十片树叶,那碧绿的叶片上,紫色脉络点缀,散发阵阵清新的气息。 连烬去了别院的后院,就看到莫轻尘和几个剑龙卫正在热火朝天地洗刷巨蟒的皮和筋,已经用了不少的水,闻起来也没那么腥了。 法松、伐檀两位高僧看着这黑影痛苦模样,心中虽有些微恻隐,但也知道若是寻常人,绝不会有这份痛苦挣扎。 喷气式飞机的样式,叶枫能在通界空间中自有飞行,立即向上飞行,当他吸收了空间风暴其中一部分力量之后,他知道要想出去,就要冲击通界空间的最高位置。 随着一个个瓦罐被摔碎,城外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木属性的猛犸魔兵别看一个个威猛高大的样子,但却最怕火攻。见火势来的凶猛顿时纷纷退去。 而结界内部的剑气和刀气却是在肆意,犹如一条条霸道的朦胧一般来回穿梭,所过之处竭尽破坏。两人的衣服在这样的战斗当中不可避免的被撕裂,露出了精壮的身躯!皮肤在撕扯力的作用下溢出一丝丝难以看清的血迹。 博拉尼有些结巴,马迁安的要求出乎他的意料,他也认为这个问题是早已谈好的无需再谈。 听到蓝迪的话,那个士兵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朝前奔袭而去,哒哒的马蹄声让人感觉一阵刺耳。 杀手浑身一颤,他的职业知觉告诉他,下午的失手不是偶然,这一次是碰上了一个棘手的家伙。现在看他清醒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醉鬼的样子。原来这个家伙,从刚一开始就在装醉。 “我们有办法把这爆炸的时间延迟,所以等我们先爽够了再嘭地一声把你炸得血肉模糊。看你这样子,好像还是原装货吧,味道一定不错。”5号奸笑道。 第189章 三妻二妾 “将军,鞑子两千人来打咱们大营” 营墙上,千户赵铁鹰皱起眉头,“这有点奇怪啊……” 陈远山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荒野,点点头。 “有些是蹊跷。”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抿了口冷水,“两千人……” 雷辰翻了翻白眼,这牌照是龙千行弄的,以京城龙家大少的身份,他爱用什么车牌用什么车牌,就算是给自行车挂个军车牌照都没人敢管。 “羡慕,呵呵,走,去宿舍。”杨青山得意的笑道,再次提着行李箱,带着乔丽娜,按照手机上的坐标,找到了宿舍,那栋大学生活里最神秘,最梦幻,安全措施最好的建筑物。 “哼,看我怎么逮你们个正着,这个机会我得抓住,把咸猪手扼杀在摇篮里。”此时暗笑的秦宇正幻想着英雄救美的场景。 丧尸青铁色的皮肤充满了韧性,并不好刺穿,给丧尸提供了很好的保护。 童柳在后面给娅媛打了个胜利的姿势,娅媛一副对这个男人既好奇又对好友花痴无奈地双重表情。 看到这一幕,东海龙家的族人们,犹如逃难一般的逃跑速度,也是没有跟进客厅里去,等在外面的刘彪他们那些出窍强者,彼此对视一眼,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孟起吧唧吧唧了嘴,虽然他是一个外星球的人,但是对汽车之类的东西还是略有了解的。 在金飞的旁边,云水瑶、慕容秋、陆天海等人也以一种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他,虽然这几人没有开口,可罗成还是从几人眼中,看到了一抹浓浓的幸灾乐祸。 “既然客人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我哪有不听之理呵呵唐站长,我听着。”珩少放下酒杯靠在白椅上微笑道。 “从刚刚的情况看来,你并没有那么穷凶极恶。最起码,你能给我时间,让其他同学转移……”多多。 这时候更加惊人的场面出现来,随着这道绿芒飞出,绿柳城大街上的那些孤魂野鬼居然如潮水般的一涌而出,争先恐后的向着绿芒飞出的方向奔去,整个场面混乱之极。 所以刘和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决定再度建立辽东水师,以韩世忠为楼船将军,兼任水师都督,假节,节制幽州诸郡水师。 “传我命令,虎豹骑,鸣金收兵。”曹操知道如果再战下去的话,自己苦心建立的的虎豹骑将会被连根拔起。 观战的各大家族代表们议论纷纷,就连这场比拼的执行者龙腾武馆丰苦禅,和麾下四大天王也不禁皱起了眉。 张涛顿觉得自己刚才的任命有些草率了,可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了,否则,这对自己的威信和虎子的士气都会有很大影响的,再说湾里除了虎子也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香儿话还没说完,王矿长眼睛一闭,又恢复了刚才萎迷不振、酒醉醺醺的样子。不过,他的嘴里却清楚地吐露出“风井”两个字来。 活活脸色大变,一下子就感受到鲁智深人未到,气势先笼罩上来的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刑无极,你发什么愣,这个时候你不去帮忙诛杀九玄天界的人么”胡美丽出声将胡思乱想的刑无极叫醒。 接着,男子破空而去,飞入高空,与迟奸同处云端,手脚其舞,竟在空中跳起了一阵怪异的舞蹈。而随着他的摆动,原本缠绕在他四肢的那些铃铛,忽然齐齐响起,富有节律的震动着,传出清脆的铃音。 第190章 当家主母 “相公……不想做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林川抱着芸娘,缓缓说道,“什么三妻……二妾的,其实我也没有过这个念头。我就是觉得,芸娘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那个时候,可能……我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投军,兴许咱俩就在柳树村待一辈子了……” 话语里带了些对某种生活的向往:“我也不考什么功名了,就种村口那几块田,你在院角搭个鸡窝,养几只芦花鸡。天不亮我去挑水,你在灶台边蒸窝头,夜里关了院门就钻被窝,生一串娃娃,嗯……三四五...... 爆竹声响的正欢实,就见轿子的帘子被轻轻的掀开,众人的眼睛也欣喜的朝着轿子里面瞧去。 “我终于长出了手掌,这是真的。”感受着其中的力量王恨天忍不住大叫起来。 “白子东,我不会和你分手的。有本事,你就去结婚。婚礼当天,我一定会来观礼,把我们俩的亲密照片做成新娘的礼花,抛给所有的人看。”以为她会坐以待毙这一年,她也在为留在他身边而努力。 夜已入深,妖娆的月光洒满大地。夜莺在树林中不断的鸣叫,周围显的是那么的凄凉。 但是似水无痕是谁刺客中排名第一的高手,雄霸天下这一招是普通玩家最基本的反应,怎么可能打得中似水无痕 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陈逍遥的话不无道理,想想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见到朱义新的靠山倒台了,而中增市的舞台才刚起步,自然会费尽心思让朱义新下台从而换成自己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考察设厂的地方信号不好。”百般分析之后的结论。 不过这一耽搁,手中的元神却猛的挣扎出来,一团团黑色火焰猛然从元神之中喷发出来,对着蓝衣人焚烧起来。 坐在出租车上,出了市区,想到最后,我也只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那就是回到j市,回到震天俱乐部好好的集训六天的时间,然后回来挑战谢健。 那壮汉还没有碰到秦扬,已经被秦扬又是一脚给踹了回去。这下挨得可不轻,瘫在地上直哼哼。 一阵凉风吹来,圣殿近在眼前,男子立刻停止了胡思乱想,一口气向前冲去,然而就在此刻,前方的大道上竟然模模糊糊地闪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哈哈哈,说的多好听呀!你不会和我抢,你也不用和我抢,只要你一开口,爸爸就会把整个安氏送到你的手中。我现在不动手,等到爸爸出院了,我还有机会动手吗”安娜一脸笑意的看着初夏。 一间石室中,汹涌精纯的灵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化作浓雾,将叶玄的双眉像是打上寒霜,湿漉漉的。 秦沫沫听了八卦,听了这个国家很多很多的八卦,有的八卦主角她也知道。 滔天的黑色灵力喷涌而出,遮盖住苍穹,仙体的光芒瞬间被压制。 大家一看要打架了,急急忙忙的走出了咖啡厅。店员也赶紧躲了起来。 其实眼前的情况也不难猜测,杨凡估摸着,这白衣男子是魔灵儿的追求者,看到自己与魔灵儿在一起自然相当不爽了。 大门处,叶玄正在与几名聚宝源的护卫对峙,狂暴的力量从他毛孔中溢出。 如此思来想去,苏泽早把晓慧背叛他的事抛在脑后,只一味心疼她孤苦无依,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是的,我用最后的传送了,如果这一次任务失败,下一次我必须在等三个月了,我将会处于49级,无法升级。”默言对于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自然比众人都还要看的更加重要。 “你呀。妈,这次我们来就是向你告别的,这次度蜜月,几天能回来我们也说不准。”景墨轩这一声“妈”,叫得柳絮戎感动至极。 营帐中,早已听到狼嚎之声醒来的赵玄突然听到将士的惊呼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立刻冲到营帐之外。 景墨轩在自己还能把持住的时候,及时收手,否则,又免不了旖旎的一夜。 “原来感觉不同。”本想再进一步的孤雨,突然想起了伊人的问题,瞬间整个被焰火燃烧的身体,如同一阵冰封般全身一颤。 恐怕也是,当世界崩坏,资源匮乏,谁还能对自己的同类抱有希望,他们是同种的竞争者,既然竞争消耗着仅剩的资源,自然就是敌对立场,难道这个时候,就不能杀人吗 牛根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与美人鱼下海到龙宫,见到哪咤仔大闹东海,将虾兵蟹将打个乐翻天,哪咤屙粒响屁!海龙王裤都脱了!东海三太子与哪咤大战三百回合,被哪咤活捉! “不”九凰摇了摇头,自从将那条手链戴在手腕上之后,这么多年以来,九凰从未将那条手链取下。 所以说现在也许他们的选择是一种正确的,因为他们可以为着自己的目标而付出努力,最多,可以说他们是不择手段而已,虽然他们有些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有些违背了这些道理,只不过,他们去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进步。 “记住了,千万别忘了…奴家叫做美娇娘…”说完,如同弱柳临风,飘飘荡荡的回石洞里去了。 第191章 苍狼部来袭 “海日古大人!前面就是铁林谷了!” 一名斥候在马背上大声喊道。 千夫长海日古停下马来,抬头看了看太阳的高度。 两个千人队,四千匹马,一路趁着夜色奔行而来,这种急行军,也就苍狼部能做到。 “狼牙卫!”赵广平在看到那一枚破空而来的狼牙短刃时,猛地说出了这三个字,跟随铁壁侯范睢阳多年,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同伴是丧命于这些狼牙短刃之下的了,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们居住的楼层比较好,沈凌彧选了个吉利的数字,十八层,并且是这一层最好的房子,客厅的落地窗外,就是整个a市。而主卧阳台之外,是半个青湖和青湖旁边的公园,十八层的视野非常好,再远的风景都能看到。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皱眉,这个男人真的是逮住机会就要调;戏她。 对于莫浅夏帮助华谊集团那么大的忙,张兰对她的态度转了个180度,人心是肉做的,你对别人好,就算是自私之人也会感受得到。 “娓儿……”此刻的祁天浩,正处在深深的惊愕中,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大脑顷刻间便没了思维,一股巨大的惊喜笼罩着他,霎时让他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周大人,在狱中请善待雪姨。”在我一声厉斥之后,平儿改了口。 可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辉却出现在了盛放长生不死药的平台前面。 寒风肆虐,咆哮着从四周钻进马车,顷刻车中的空气又增添了几许严寒。漆黑的夜空仿佛融入了大片的浓墨,一层层剥离开来,仍旧展望不到尽头。 雨露有些激动,嗓音自然也就放大了一些,甚至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怒吼出来的。 绝不可能是这岩浆毁灭者,众所周知,岩浆毁灭者还没有这种智慧的大脑,它们只有毁灭一切的火焰。 “问题是我不相信你们。”王平知道这些家伙只要不想成为婆娘的配种工具,迟早会这么说,因此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 “臣等多谢皇上安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父子两一个眼神示意过后冲着皇帝齐声叩首道。 “有狩猎凤蝶在的话,有人敢闹事一定会让他哭着回去!”阿阳嘿嘿一笑。 等见了苏德和赵芸,她不管有多少疑问,两人都能给她解答,她何必轻贱自己 在金娃的耐心帮助下,张翔这才算大功告成,两人高高兴兴的向家走去。 宛如天坑的湖泊下,已经没有了一点水渍,连周围岩石与地面都已经被电焦,但是底部最中心,却有一个巨茧,完好无损的在那里。 沈轻舞不理会她,在那儿再不追着她满屋子的跑,只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笑着道。 “我看到天下的美人都聚集在最美的庐山上,而这里却似乎没有天下最美的舞榭歌台可以展现,秦婉,你为什么不会天山”玉摧红目光灼灼盯着秦婉儿,仿佛隔着秦婉美丽的衣裳,能看见秦婉美丽的身体,还有身体里的心。 第七人,是个马脸的汉子,此人山海关总兵马科、崇祯初即从李卑平流寇,后归洪承畴麾下。李自成欲入川,科与曹变蛟败之,并穷追之至潼关,参与潼关南原大战,大破闯军。旋任山海关总兵。 第192章 一刀斩 “杀过去——!!” 海日古举着弯刀狂吼,战马从城门洞里跃出。 视线里,汉人战兵在正前方围成一道稀疏的弧线,中间还堆着些拒马。 海日古忍不住狞笑起来。 这群汉人战兵,根本就不会打仗! 哪有打开城门放骑兵进来的 难道他们不知道,狼戎骑兵无敌吗 他一眼盯上了最前面那个光着上身的大高个。 那汉子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攥着柄比他还高还长的…… “阿虎哥,你别乱说。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赵欣茹微微皱眉。阿虎给她的变化太大了。 “南御凌生病了”一听柏乐的话,苏星月却惊了一下,满脸惊讶的看着他。 石飞凡心念一动,他的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菜单界面,分了属性、商城、宝物、抽奖四部分。 至于他说的他是他的父亲,又不是他的父亲,他还没太明白,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说完只见她当即便是急急跑出了门外,甚至期间也是再不敢去看聂风的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凤九歌,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忽的凤九歌就躲闪了过去,君夜冥的手就那样伸在半空之中,有些尴尬,有些无奈,亦是有些震惊。 “这是我国自行研制的重型坦克,重达50多吨,在对苏作战时期,先锋军凭借着它,把敌人一次次的挡在国门之外!”解说员的声音传来了。 监狱中的雷洛,成熟了,不在天不怕地不怕,学会了看人脸色,哪怕亲姐姐,他都盯着姐姐的脸看,成长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凌尘和她差不多大觉醒,她觉醒了冰火圣体,少爷,却是毫无修炼天赋,实在怪异的很。 “你当真不要命了”不得不说因为罗义已追随自己多年的关系檀明对他还真是有点下不去手,因此在再次拂袖震退他的同时也终于是看似警告实则关心地厉叱了对方一声。 林易直接踏足了进去,反正就算这里面有杀人的危险,也是冰像傀儡给挡着。 确实可以说说正事。东子,你有没有想过东雪集团和卫氏交叉持股”卫效理忽然问。 一路上,整条江汉路十分的堵车,这里是市中心,今天又是双十一,简直堵得一塌糊涂。 他本来就刚刚醒来,因为大脑才恢复记忆的原因还有些絮乱,而他又那么激动,所以难免气血上涌晕倒了。 “特制的,洞房之夜的红烛一夜不灭才是好兆头。”卫哲东慵懒地搂着她,眼睛半阖。仿佛有一团火冉冉升起,不过他还是克制住自己,只是把胳膊微微收紧。 他现在才知道,这里的人是来面试司机、保镖的,那个肌肉大汉估计是看他这瘦骨伶仃的好欺负,想用他立威,展示自己的实力,没想到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人,还挺有心机。 “古筝没放这,行了,你过来看也看过了,没事就回去吧!挺晚的了!!”刘寒忙着呢,开始下逐客令。 南音没有带伞,虽然今天的事情很顺利,可是,她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 德尚全都说不确定,记者们也只能无可奈何,说完了常规的战术、人员等安排问题,记者开始问一些其他的问题。 若水同样跟着移转着镜面,顺着他魂刀刷出的寒芒,迅速投射出一道道镜光。 热气腾腾他,外面的风有点大,要是平时的话,上面肯定会掉下来一些东西,可是此时却不用担心,四周都被刑天带人给尝试过了,凡是不结实的又有可能塌陷的地方,全部都敲散了,就是为了防止出事。 第193章 收割 陌刀无敌!! 林川终于对这把传说中的大唐战刀,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苏天浩还是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因为很多人网购都是看过往顾客的评价和销售量,卖得好的店才能被更多人信任和关注,最终达到将产品卖出去的目的。 怕是不用等到情窦初开就已经将一颗芳心全部交付,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了。 九长老虽啰嗦,条理还是有的,按时间顺序,将事情的进展一一道来,完整呈现,虽然对方的信息他能确定并知晓的并不多。 即便宁川没有想过要得到楚项王传承,此刻就在眼前,宁川心中也不免兴奋起来。 张天昊看着林超华的身子,皱了皱眉头。扔出了几团火球,将四周那些火球全部都焚灭干净。 等到了地里的时候,苏天浩的眼睛都瞪大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很震惊。 既然这么大的秘密都预备跟赵世子交底了,那这回程要不要一起走 她下意识的看向薛晨,因为薛晨在鉴赏大会上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潜意识的认为薛晨可能知道一些东西。 监狱内部加工场分为好几个部分,有加工石料的,还有木家具加工,这些比较费体力的工作,就由年轻的犯人来干。 如果百里谌真的不是符翊带走的话,那有其他的几件事情,清溪和程沐予也都感到很奇怪,也许他们真的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此时的阮怀彦感觉自己的脚都软了,他是扶着门框走出房间里去的。 沐挽婷悄悄扯过衣袖躲在江无延的身侧,试图避开刘氏那犀利的目光。 狄洋终于忍不住了,抓了抓头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嘴里忍不住爆着粗口。 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一旦将这消息出卖给百里谌,百里祺就很有可能……不对,几乎是肯定要被百里祺给杀死,可她还是出卖了消息,将百里祺的生死全放在一边。 拉上厚厚的窗帘,方朝阳打开了监控画面,带有夜视功能,外面的一切清晰可见,路上有车辆经过,也有人步行着打手机,还看到了两名保安巡逻。 刘山也坐在了主位上,然后凝望着众人说道: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这次召集大家所为何事吧。 莫非,并不是所有人都出现在这一处树林附近,又或者……他们遇到了什么意外 我当然不是先天高手,只不过是我的一些能力你们没办法理解罢了,萧子阳摇了摇头说道,听到萧子阳这么说两人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如果萧子阳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先天高手的话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自从北万昌的事情过后,现在整个燕京李永乐可谓是红人,有头有脸的都在宴会上跟他见过一面,即使没有见过的也从他人口中听说过他的事迹。 梁飞颇感无奈,这是什么情况,按理说只要顺着自己的思路找下去,定然会有结果,可现在,自己仿佛掉入了迷谭之中,找不出任何的突破口。 第194章 寡妇戏棒槌 “千夫长!” “那我能拿多少赏银啊” “一百两起!”独眼龙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点酸。 “多少”大棒槌眼珠子一瞪,“你再说一遍” 魏仁浦瞥了眼再次三缄其口的李中易,视线随即扫过王溥的身上,以他对柴荣脾气的了解,李琼很可能是一个折衷的合适人选。 “爹,你的安排太英明了,我明白啦!”房云笑道,不让他转修智道,他顿时浑身轻松。 戚枫抹了抹头上的汗,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终于把这个事儿整个圆回来了。但应该终算是把这个事给所有人捋顺了。 不过戚枫也就是胡思乱想一下而已,他自己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古董车讲究一个历史,兰博基尼在质量效应位面完全无史可考,根本没有作为古董车的资格。 而在星河王的认知中,至少现在是不存在比仙帝大千世界更强的大千世界。 背靠着贤妃和皇长子,刘氏的丈夫很可能百尺竿头更上层楼,进入三品重臣的行列。 血兽宛若海潮般,滚滚而来。太白云生等人则宛若礁石,一次次抗住血兽的攻杀,同时一步步地艰难向前走。 总之,事件圆满解决,戚枫有点失望,居然没有什么离奇的展开,比如,那个叫凯尔的弟弟反而才是合成人,或者,两位查出来都是合成人,那就真的有好戏看了。 “咳!没事,没事。”戚枫先安慰了一下正在自责的彩依,抬起没有没卡住的左手,切出了万用工具——幸好,万用工具可以适合多种控制方式,并不一定要用另一只手点击操作,眼控和脑控都是可以的。 “咦,这个来自仙界的后辈修士,居然发出的剑气跟我的毁灭剑气有些类似,甚至可以说,蕴含着我独特剑道的几缕气息。”铁剑道人注意到了林锋这边的情况,相当惊讶的道。 “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乱来,一定老老实实的做工程!”赵志军连忙保证道。 “废话,若是那么好弄的话,神灵就人手一份亚世界了,到时,每一个神灵都是强者,哪儿还会像现在这样,新进的神灵需要进入那些老牌神灵的圈子,获得庇护。 你再拦着我,我保证明天温乔穿礼服会很难看。陆云铮挑衅道,你要是现在让开,我考虑不动她。 问起相互打算,叶云便直言自己近期要前往中州,而陈旭师兄妹,则是打算先回北海,这一趟,足够刺激,也让陈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打算回去沉淀一番再出来。 蓝龙恼怒不已,一伸手,手中出现了一杆长枪,如闪电般刺向了夏宇的心口。 “还没嫁人,便私自与人订下终身,失了贞洁,活该浸猪笼!”一声声唾骂之声传来,韩博均茫然看去,原本最是疼爱自己的父母如今显得越发的狰狞。 王爽一直用精神力扫描跟随花铁杆,直到她进入了通道中,以他的实力,他自然是能够跟随花铁杆进入地下宫殿中,但是,他精神力必然会进入洞穴中,他担心这样做,会打草惊蛇。 “你个王八蛋,我一定要找人弄死你。”苏曼的嘴还不老实,还在威胁于欢。 陆有名见胡灵雨哭得如此伤心,不知为何,也跟着一块哭了起来。 华莱士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后说道:“科长,我昨天下班之后,就去参加了一个拍卖会,拍卖会中竞拍了两件物品。 丘师儿没有完全躲避掉触手的撞击空间,感觉前方黑暗凝固,如山当头压来,一道黑影由远及近,转眼间,到了她身前。 卡跋元眼皮猛的一动,身体急忙暴退,就在他身体刚刚离开的位置,发出一道脆响,强烈的挤压之力令那个地方的地面都是向下凹陷了进去,被元气击中的土地一瞬间化为细沙。 我知道他是担心胖子,像他这种当过兵的人,最关心战友的生命安危,更何况我们仨是真真实实拜把子的兄弟。 “宗主,不会是魔道之中联合其他修仙门派和妖族一起削弱我宗门有生力量吧”一名长老有些担忧的望着魔天,见其还是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只能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不在言语起来,大殿内的空气都有了几分压抑。 杨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任何话语吐出。不论是什么,一旦和修炼者沾上关系,都会变得不凡。 当林博伸手触及到赵铭的身体时,大吃一惊,此时赵铭的身体,异常的冰冷,以他现在的修为也是感到一股冷入脊髓的冰寒,更不要说恩公自身了。 “那也不能说!”燕玲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瞪了一眼,警告着牛娃不准在说。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就要冻死在这大雪中的时候,慕容映雪突然拿出了一个宝物。 赵铭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心中一种想法开始慢慢生成,原先的重重猜测怀疑到了此时开始清晰起来。 暮阳峰一座宽敞的房间内,房间布置的古色古香,香炉中正散发出阵阵清香,淡淡的薄烟在空中幻化漂浮,最后消散。 她坐在桶里慢慢的思忖,安太医的手已经贴在她后背上开始运功。 “张武,够了!”张五德看着张武,当年自己举手之劳,结下善缘,没想到会因此逃出牢笼。 姚贝也觉得这个阎王老爷现在真是好脾气的很,和初见面时大不一样,心道大概是事情了结了,现在不用摆官架子了吧。 李冕盯着这张镇定自若由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的脸就有疯狂想要战胜他,让他跪下喊爸爸的冲动。这念头一钻出来就跟虫子啃耳朵一样,痒得让人完全受不了。 第195章 什么叫炼狱 “庞大哥,你们来的正好!” 林川踩着血泥走出城门,深一脚浅一脚迎了出去。 “林兄弟,将军让我带人来支援……不过估计你们也不需要……” 庞大彪勒住马缰,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佳佳,怎么啦”这个时间,不算早了,董佳佳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 在林微然的眼中,林微微看到了浓浓的担忧,让她感觉很温暖。她自己的事都一团糟,再加上公司和爸爸那里的事情,这些之余还要为她的事情费神,她觉得自己真的太不懂事了。 息芙显然是有些紧张的,雒妃便带着她敛衽行礼,后才安排了她坐太后右手边,自己才在左手边坐下。 不过,晓得她并未像司马初雪那样过火,这两辈子以来的毒瘤才稍稍拔起一些。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打车回碧桂园,打了车后,她却报了她之前住的地址。 左锋正好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来,听到她这难以掩盖的得意声音,他就越发的生气。 “你……你是谁”景一倒是没有觉得害怕,但是很意外,难道说白晓雪还有一个孪生姐妹吗 两人从家里出来,路上,董佳佳忽然想起衣服的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问出来。 他忍得应该是极辛苦的,额头上的汗滚滚的冒了出来。祁安落被他那么一提醒,回过神来。却没有起身,手撑起来稍稍的离她远了些。在宁缄砚以为她要起来的时候,她却垂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尤碧晴从接到沈牧谦电话后,就忍不住的心跳加速。多少年了,沈牧谦第一次主动和她说,他们一起去参加活动。 唐饶是这么想的,也打算继续那么想下去,可他真能坦然面对不能,一辈子都不能。 秦朗猜到天照口中的守护者,便是土地公,不过,土地公确实没有跟他详细说过。 虽然不出钱意味着没抽成,不过对于现在这山穷水尽的太一仙宗来说,不出钱就能办事,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抽不抽成已经不重要。 这是道法之争,更是道之争,此时看来,似乎玄月的仙道暂时压制住了这中年仙人的仙道。 秦朗大笑一声,一脚踏出,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伴随着这股气势,整个婚礼现场,瞬间狂风乱舞,吹的地面是飞沙走石。 他上了楼,轻微推开门,欧阳春华背对着门,已经躺在床上,看似已经睡着了,桌上的饭菜,还一口没动,这让秦朗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傻瓜。 之前在与九方胜的战斗时,他们的手段几乎只能够靠着阵法凝聚而成的四大神兽对抗九方胜。他们自知,若是仅仅这些手段,他们以后要对抗强敌,会显得特别乏力。 目光在昏迷的何望身上停顿片刻,他便得出了结论,双手抄起何望升上半空。 说实话当初买下这把武器也有以防万一的意思,这把武器的价格很大程度上体现在‘退魔’二字上。 “应该说是虚假的队友情谊…我和这位法洛西之花偶尔会在一起玩一下游戏。”希里这时候才把头上的那只白猫给抱了下来。 张欣心中一寒,忽然升起一种被盯上的感觉,下一秒,那团血雾竟然缓缓朝张欣所在的别墅飘了过来。 第196章 将军的埋怨 “陌刀。”林川说道,“专砍骑兵!” 庞大彪浑身汗毛林立。 宋岳霆早托故离开了大滦舞厅,联谊会也进入到拍卖名人字画的环节。 “骨气不错,但可不要指望这样能让我停手。”古美门静雄冷眼看着。 面对三人围杀,不论宋行如何抵挡,沐二自信都有对应的招式等着他,而一招之后,就是宋行被围杀的结局。 但是反物质军团和绝灭大君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纳努克的亲信,是被纳努克所承认的强者,就算是其中比较弱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的。 这个造雾器能够制造出蒙蔽天机的云雾,虽然效果没有试验场洞天里面的迷天蔽日系统效果好,但是用来应急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就是这样的魔法怪物,迦娜似乎也没有多少恐惧,她说话语气轻松,俨然是胸有成竹。 但是,却被百里飞鸿一手捅穿胸膛,连带他的生命力,从他的体内掠夺过来。 贼人本被他府上家丁所擒,动了私刑,仍不肯说出字画藏到何处。 与此同时,在其身后的地脉之火也跟着疯狂暴动,熊熊燃烧。整条地脉之火都被它引导过来,形成无数赤红色的光带,围绕自身旋转,散发出炽热的高温,连虚空都好像能够焚灭,一丝缕烟尘,都被瞬间蒸发掉。 九绝老人施展法,掌控这些镇魔,以天罡地煞之,将这一百零八根镇魔桩打入虚,围绕着黄泉之门的虚,将它牢牢封印着。 说着,乌斯季诺夫又把咖啡向前递了一截,格列奇科眼见于此,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大半,不管怎么样只要眼前这位苏联武器装备部部长大人不追究他的责任,一切都好说。 林朵儿从最开始的嗓子痛,已经转变成了重感冒,若是用体温计稍微测量一下,不会低于39度,能够坚持到今天,完全是凭借着骨子里的那一份执念。 青黎看了眼手臂上的那只手,轻轻皱了皱眉,不过倒是没说什么,带着她走进了晋王府。 “他这些天每天都在这里,所以,我们每天都有给他拿吃的。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更是每天都来了。”翠翠有些无奈地告诉云七夕。 “的确,动机确实不知道,当时的审判依据也仅仅是根据犯罪事实来定夺的。”张风也赞同道。 联系方式艾慕傻眼,她的手机被司君昊没收了,然后司君昊倒是赔给她一个,可是她不知道号码,而且,因为有手机也形同虚设,根本就没习惯带在身上。 那两个姑娘一个劲儿地劝酒,尤其是看到起先云七夕喊价那般阔绰的时候,更是打定主意要绑上这个金主了。 我心里震惊的不得了,薄音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了这个事情好恐怖去了。 季同看着贺兰瑶已经蹲了下来,而贺兰瑶手里的匕首正在他的胳膊处随意划着,似乎是在找个好下手的地方,季同一下子就被吓着了,赶紧一边摇头哭着一边猛烈地摇头。 在高等姓人的眼中,低等姓的人根本不算人,自然也就没有丝毫人权,人类会在乎蚂蚁想什么吗 第197章 王爷的手段 “贡茶” 林川一愣,不知陈将军为何突然强调这个。 “林川,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陈远山放下茶杯,终于落入正题。 “不知将军所问何事” “你可知岁币之事” “岁币” 不会吧,徐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难道自己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超级高手已经达到了不以相貌和气质为基础的境界这可要好好的探讨一下。 生肖守护神战士们的实力比四大家族这些年轻人自然要强得多了,此时虽然也有些疲倦,但却并没有休息,而是主动聚集到齐岳身边。 说这个话时,姚自平心中暗自叹气,再有半年就退休了,为什么偏要遇到这种高风险的事情呢 于是大力在频道发了句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的话:“人已救回,实在感激不尽。”大力觉得不方便直接点名感谢,会给人留下当众拍马阿谀的恶劣印象。 宋朝官阶有朝奉郎、朝奉大夫之职,民间也多以朝奉尊称士人,是以此时的当铺主事不叫朝奉,一般都称做掌柜、管事。徐掌柜叫徐穆尘,在丁家的一个老掌柜,一直为丁家打理这家当铺。 那位委托万珍馆拍卖它的人,同样也不知道,估计是感觉很珍贵,不甘心被廉价出售,所以才会先以物易然后标价出售。 或许是因为之前他和马达维基亚那一战的原因,混战刚一开始的时候。竟然没有人选择攻击他。 “包司令,您只管放开喝,今天的酒菜算我的。”廖永平很会做人,立刻又奉送上一个大大的人情。 “陈先生,跳个舞吧!”艾米丽飘了过来,很期待地发出邀请,脸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泛着红晕。 这就是熊猫人皇帝,在发动突袭前的要求,本就与野牛人互相敌视的熊猫人士兵们。连同蔡-柏杉在内的诸位将军。当时是举双手赞成叫好的。 “谢谢钟校长。”李二胆大喜,他想成为九中的正式职工已经很久了,跟钟振国提了很多次,想不到一直到这次闹鬼事件才给了他机会。 西西蜷缩着,她明白恽夜遥要她承认什么事情,可是她不会愿意去做,因为恽夜遥的举动让她认为很残忍,至少是对自己很残忍。 不过还好,毕竟他做过的那些事都没有放在台面上,侦探和刑警不可能从那些人口中听到什么。 “曦姐,这朵白玫瑰是送给你的。”姓赋晨从宗子雯的手里扯出那枝白玫瑰嘻嘻笑着递到夕曦的面前。 一边磕头,那张春的便忍不住的就往上扬,几乎都要乐出声来,又连忙的给憋住。 无法打开的封闭房间里,年轻男人不停来回走动着,他肋骨处的伤口非常疼痛,几乎要将他所有的思维消灭殆尽。 “哼,赵攻玉虽然才华外溢,但锋芒太露,太过矫作,必定会遭到其他人的反对,赵冀想要把他推上去,嘿嘿,我赵夜不同意,他休想,赵家,迟早都会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赵夜伸出拳头来,紧紧地抓在了一起。 之前的何寒学长还有林峥的例子给我的教训都太大了,所以纵然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我还是不敢确定,万一是我自己自做多情了呢。 第198章 谋士的院子 “不然呢”陈远山笑了起来。 林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林川……”陈远山目光陡然锐利,“你既已知晓我家人身在何处,我问你,若那一日真的来了……无论是西梁王狗急跳墙,还是王爷那边起了变数,你可能护住陈家” 而且此时的她再次掏出了配枪,对准了云尘,似乎想要逼云尘就范,可是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很明显是有些底气不足。 其实都不用等到元宵节后,因为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对京城的各大衙门来说,有什么消息,只短短数日便能为有心人所知。 想当年,自己想要在公司里面做点事情,陆志宏和陆吴丽珍那是百般地拒绝,就好像自己是一个败家子一般。 夜紫菡对于这血莲子和万年长青藤实在是好奇。便将外面的禁制阵法打开。将盒子拿了出来。 身体自醒来那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过任何的异常,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她可以不需要借助任何辅助物质便可以看穿旁人心玉的颜色。 周亦安看着庄轻轻喝光了那杯水,然后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一天,彭德明在冠云峰太湖石前闲定作画,一人匆匆而来,打破了他的宁远心境。 陈林抽到的是一张方块10,苏如茵抽到的是一张方块k。苏如茵的牌面大。 那汉子名叫罗中飞,是张乐康的徒孙,虽然辈份不高,武艺却超过师叔辈,被吴英杰重金挖在身边当成制敌的锐器。他听过章天刚追魂手的名号,见他来势汹汹,右拳对左拳,左手化为鹤啄,朝着章天刚的爪心点去。 “臣做这一切只为向陛下贺寿,不敢有其他要求。而且做出这沙盘来也非臣一人之功,无论兵部相关官员,还是那些工匠都是出了大力气的,所以陛下若真要赏,自可赏他们。”陆缜这番以退为进的策略,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那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手臂猛地一挥,其中黑炎种子催发,无数黑炎冲出时,这片世界一下子开始变化起来,最后,竟有着破碎之势。 “就算再给你一百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以后,有我的地方,我不希望看到你。”楚天羽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些骑士间隔有二十多米,非常分散,就算魔法师使用大范围魔法也解决不了几人。 青礼慢慢地把嬴泗藏到了自己的身后,李虎守候在嬴泗的后面,两人如同夹了一个饼干一样,把嬴泗保护了起来,青礼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而威尔斯和格拉则是出现在了嬴泗的左右,他们还没有忘记李敢的‘教育’。 其实如果有提前刷新,也一定会是被嬴泗取走,刷新时间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至少嬴泗就是如此。 这里不会有天级和圣级出现,所以段秋在这里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 “姐姐,你上次就交给我的剑法,我已经全会了,你再教我新的剑法。”水寻见水依依走过来,满心欢喜,赶紧向水依依跑去,非常高兴。 不过让柳天没想到的是,柳儿居然还记得这些事,以前柳儿可是总一副冷淡样子呢!现在看来,柳儿已经变的好多了,但柳天不是柳儿,自然也不知道柳儿以前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这一个技能使得单手剑之上的蓝色光芒更要璀璨,原来这才是田园最为拿手的冰覆斩。 这是泪滴溅落的声音,不知何时,他们竟在箫声之中泪如泉涌。那凄婉的箫声起初让他们内心重重的颤抖,然后逐渐的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的刺入他们的内心深处,让他们痛彻心扉,就连灵魂也痛的剧烈战栗。 王曜景看着四周,岩浆在肆意的流淌,迸溅出火花来,虽然他的阴神在这样的环境下极其脆弱,只要一点点的岩浆,就能把他的法相都给烧穿。 刘封轻描淡写的摩挲着手中的匕首:“既然是旧相识了,你饶过我身后的人,我也饶你一命怎么样”刘封不卑不亢,听得马三心中一惊,暗道幸好没有轻举妄动,这厮能杀了沈威龙,就肯定有后手。 而秦玉此时也刚好解决了守在门口的两人,刚想去追领头人,却见几个简易的燃烧瓶顺着楼道口丢了进来。 但还是没能反抗成,又是几天,倒霉事变少了,有时候一天都相安无事。 二十万的数量已经让所有人放弃了投机取巧的方式,迅速的决定好撤退的方式才是最理智的解决方式。 这是她的坏毛病。一沉浸在创作中,就很容易忘乎所以。是太过专注的原因。 河堤杨柳依依,江边张灯结彩,红灯笼仿佛火红的晚霞般映照着江水。 第199章 贡酒第一步 日子就像铁林谷里的老槐树,慢慢悠悠落了两片黄叶。 林川每日照旧训练、巡营、看账、发呆,似乎把外面的权谋纷争都抛在了脑后。 不过暗地里,他让南宫珏托了个陇西商队,在青州城外盘下了个破败的酒庄。 那酒庄原是本地产业,三进的院子塌了半面墙。 酒窖倒还结实,角落里堆着些朽坏的酒桶,原主是个欠了酒税的酒商,跑了半年多,官府正挂牌发卖。南宫珏让商队出面,只花了八十两银子就拍了下来,连带着窖里那几坛没来得及运走的劣酒,...... 然后南宫长云伸手揪着两把长枪,双膀一叫力,喝道“下来吧!”两条枪顺着拉力,胡溜滑落下来,上面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渐渐传远。 “呵呵,我可想不到这样的安排会是巧合,司马公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怎么样”凌诗轩冷笑一声看着对方说道。 林玄这下是真的不满了,首富公子,那可是比国家总统儿子还好用的身份。毕竟有钱等于有权,有权,不敢说等于有钱。 林影轻动周身灵力,将莫思迁平平整整的托到了自己等人休息之地的附近,便想下方略有躬身。 我恢复意识时发现正躺在一个华丽的行宫里,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外婆的行宫,是雪麟姐姐付出生命把我安全地送到外婆行宫的,一想到雪麟姐姐我禁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超强的压力下,是极端的凶险,在高飞的刀域重压下想逃都无处可逃,要么投降束手就擒,要么就只能冒失抗衡到底,林天作出了后一种选择。 也不能怪林峰,朱总理这里,只来一次就损失了好几十亿,这钱都是在林峰身上割肉割下来的,现在朱总理的办公区域已经被林峰列为龙潭虎穴或是宰猪场。 玉山环听到林影这么一说,顿时向着七名甲卫身后不远处看去,确实有一白发老者,蜷缩在地,衣服破烂,可也就是这破烂之处,却看得到点点淤青。 修炼着修炼着,楚南猛地就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不过天色怎么乌蒙蒙的看了看前面的电视,又看了看阳台,楚南刚想回到沙发,却发现自己正端坐在沙发上。 “你放你么的臭屁,老子的大好事关可是被你破坏了,居然敢闯进来!”猥琐光头男大吼一声,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枪支。 调动鬼气的刹那,阴髓的气息冲刷着全身经脉,冬晨风的身体冰凉彻骨直透神魂,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的刹那,这该属于人间的温暖从此就再与他无缘了。 当然,杨遇对苏挽月他们的实力一点都不担心,就算是遇到什么危险敌不过,逃跑还是容易的。不过野人山这个雨林植被茂密,一向神秘的很,说不定还有以前的某一些动植物的存在。 满嘴的甜香,顺着她的嘴巴胸腔直接渗透进去,浑身都有一种很奇特的暖融融的感觉。 好在她提前跟警方谈好条件,不至于在齐哥跟警方正面钢的时候伤害自己和孩子。不管怎么样,她都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让她的孩子不用过她和齐哥那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这下冷子瑜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脚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一脚把楚南踹飞了在了床下。 “你想什么呢老娘可没有跟你发生什么来着,别想太多了。”神犬连连说道。 敖默眼中闪现疯狂,他怒吼着,他的龙吟声穿透整个第二海,第二海还剩下的数千龙族汇聚在他身边。 他们完全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班门弄斧的“点穴”,竟然把他们的底子给出卖了。 梁善其实也是心里窝火,暗道畜牲就是畜牲,自己好歹也与他们共事了一段时间竟然上来就放杀手。这红君好歹修炼了千五百年,却还是一副茹毛饮血的性子。 “喀申谋!你这是作甚”夔面露惶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用大手捂住了喀戎伤口,只是鲜血不断喷涌而出,他已无力回天。 林雨橙一直愣愣地盯着容与,心里很难过。容与会舍得离开这里吗两个孩子被领走,顾晴年会舍得吗 王母娘娘和青华帝君此刻也赶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清风和风易折、北冥月还有帝青衣。 父亲虽然远在洛杉矶,但这边的事情他都在远程安排。她想要的别墅已经买下,司机保镖保姆全都聘请到位,还专门安排了护士玲玲继续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因为不知道,所以在骆永胜的脑子里,下意识便把这位杨六郎给代入进了他认知中的那位,当下不由得便肃然起敬。 老板无耐,只得拿线。三个壮汉见只有这么点,不干了,伸手要打人。 看来温润如玉,其实如果野狼般狠辣果决,看上的猎物没有一个可以逃脱的。 再看到叶暖暖,陆恒川依旧觉得很惊艳。她的美,具有侵略性,非常的张扬。 另外何雨柱还给几个徒弟的饭店做了一些安排,比如在未来十年内,想办法把目前租的地方买下来,如果买不了就想办法换地方。 魏无忌很早就到了承天门,不过他却并未出手,而是冷眼旁观。 穿着羽绒服的牛婷婷,登时热得受不了,脱掉后,只穿着一件灰色羊毛衫,才觉好受点。 “好的,主人。您的命令就是我的使命”古达麦听到主人的吩咐立刻回答道。然后带上了自己的刀剑之后,就出门去了。 苦朝派所习功夫,本是一门极博大精深的古代仙法旁支,唤作“血肉纵控念”,若练得粗浅,不过改变肢体五官,逆转血肉经脉,然则练到极高境界,便可通灵异界魔神,借其躯壳异能行事,而保全自身灵魂不失。 不管如何,巴泽尔是瞬间被撞得脑袋一懵,一下子往下掉了下去。 第200章 小型连弩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 林川遛遛达达,不知怎的就来到了伤兵营。 樱一在离少年七米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对面的少年不由得微怔,入江 茫茫大雪不停的飘落,入眼的全是白色,入耳的都是咻——咻的风声。好在他们是修炼之人,若是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怕是没有存活的可能。 因着出了袁三这个插曲,原本足够的时间被压缩掉了整整一半,最后雷家一行人先回别墅,而雷枭同林寒星则开车去了经侦。 “四只秃鹰!!!”里奈惊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只秃鹰啄向桃城衣服后面的气球,如果被啄破了,桃城就淘汰,没有任何的悬念。 她行走在乌黑的云层之上,耳边响着一个沉沉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指引着她往前走。她以前杀得妖怪太多,导致她心里住了一层重重的魔气。正是这股魔气,无数次的救了她,也把她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样子。 “继续!”荒井从裤子荷包里摸出了一个网球,往天空上抛去,而后弯腰,击球。 “总是将心思放在无用之地,不想着如何枯木逢春,也难怪短短十几年林家上下已是颓败腐朽之态。”这番话,传进沈淑儿耳中,意味深长。 洛思看见是一个陌生的人族走进来,往沈峪的方向靠近了些,有些怯意的抓住沈峪的衣袖,想往他旁边躲。 如果说前一句二王妃被惊住,那么后一句话则令她忍不住想大笑起来。 孔深好像被香连惹得炸毛了,怒火在他身后燃起了熊熊火焰。仿佛整个店都要被孔深的怒火给点燃了。 熊爷此时已经额头冒汗了,他见周笑仍然不说话,甚至微微有些惶恐,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张黑卡恭恭敬敬的递给周笑。 因为行动意味着物资消耗,如果他不上报详细行动计划和结果,就不会得到铁焰镇的物资补给,灰色军团也就成了无根之水——毕竟铁焰镇的军队和物资是配套生产的,再牛掰的战术离了对应的武器弹药也是摆设。 “没什么,就是聘礼。”对上夜轻羽那阴测测的目光,墨夕瞬间笑眯眯的说道,额头滑下大大的冷汗。 “放心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异能,就算是废物我们也需要有人做杂活不是吗”林依萍笑道。 “怎么会!”震惊的不是大蛇丸,而是佐助,因为大蛇丸只是嘴角附近受到了像利刃的伤口。 司马长渊淡淡地笑,他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原本当初找到那人,是提防着长乐仙当真入魔,却没想到如今还能派上另一个更大的用场。 这几天需要稳住,只有稳住了前三天,这兵变才算成功了一半。等自己消化完周围诸岛的势力,不就是一个化外皇帝了么 无形的道韵,随着许问对两门法诀不断的体悟,而越来越深奥玄妙,在许问周身灵动的流转。 “他要你转告我什么”曹展鹏心也算放下来了,虽然这次事情没办成功,可自己没暴露就好。 第201章 芸娘的决心 王贵生没停手,接着再扳扳手。 又是“咔”的一声,第二支箭自动入槽。 再扣扳机,发射! 不过三息的功夫,五支箭都射了出去。 “上人九转巅峰。”夜天寻认真道,对于谷统领,他可是十分尊敬的。 果然,花水柔闻言,手掌一挥,地上的黑叶甲虫尸体便被装进了手中的乾坤戒中。 在他们前方,金色巨掌似史诗级的大型战车,无视一切,气势浩荡的碾压一切。 声音清脆叱咤间,滚滚怒火夹着不可饶恕的杀气冲出营帐来,只见那人一身紫色软甲,面目清秀,眼神清澈,正是苍龙谷紫焰龙王。 两人就在水潭的不远处燃起柴火,林尘从乾坤戒中拿出一头凶兽,神通凝聚的黑色长剑锐利无比,三两下就把这头凶兽给肢解。 外界。那龙胆鼠王口中不断滴落粘稠的液体,猩红的眸子凶光毕露。然而,还没等它有所动作,花水柔的寒冰斩击便先发制人,往龙胆鼠王绞杀而去。 而另一方面,对于荆叶初生的剑灵,也需要加倍的历练与生长,以至于能够随意从神海中汲取灵气,让他的剑意更具灵动与杀力。 鬼手几乎全力的一箭岂会被轻易抓住,箭就是把全身力量集中在一起强烈释放的最好载体。石惊天一握之下便知不好,没有丝毫的停顿穿过自己的手中,铛的射在胸前。 本来黑压压一片换看热闹的人迅速向两边分开,在地虎的指挥下,乱糟糟的排成了十二列。 难以承受的疼痛和损失,让齐藤正男彻底失去了理智,哪怕他的脑袋现在痛得无法思考,依旧在那嘶吼。 “今晚和莉莉说好了,回去陪她看电影。”苏满月说完,就转身。 上任的第一时间,就表示,希望招揽刘繇为扬州别驾,后者略作犹豫,最后点头同意了。 随着一道火光迸发,最后一名散修烧成焦炭,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就此结束。 王老大和王老二也不想去,这一去肯定要带粮食去,说不定就被四房家的三个丫头给多吃了。 温铭提着米袋,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头皮有些发麻,赶紧挤了出去,出了居住地在外面徘徊一阵,无人跟踪后这才返回山洞。 “你去找北堂宓,找密道,都是为了白逸之”北堂弈的声音冷了。 “好了,停下来吧。相信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从这个学期开始,将会以实战教学为主,你们宠兽的等级高低、强弱与否,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学习成绩,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来自理论课成绩。 随着她越来越靠近钥匙,那三人被拉扯的就越往后,只差二十多厘米就要撞到利刃。 更何况,他们二人一为神行太保戴宗的后人,一为鼓上骚时迁的后人,都是水泊梁山的后人,是杨承业所敬佩之人。 什么叫大厨,什么叫牛逼的大厨,牛逼的大厨就是无论谁无论是习惯了那种菜系的人吃了他的菜之后都赞不绝口,树大爹就是这样牛逼的大厨。 大俊只看了一眼,顿时一拳砸在饭桌上,头发都竖了起来,眼睛也红了,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202章 床上惊魂 桌上两壶醉春风,已经快见底了。 “如果是策略,那么我们确实是没有办法,胡斌肯定会突击,有没有办法改变中国的策略,你要清楚。 为了能接收自己的灵道之力,后来生不得不先为燕青扩张了经络血脉。从此后,燕青的经络血管给播下了灵道奥义。 裤子撕裂,雪白的大腿极为耀眼,但其上却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好大的口气,富贵酒楼,也不怕别人砸了你这招牌。”肥猫冷笑道。 还好现在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也没赶上什么民工潮之类的烦心事。把那些灵符都寄出去以后,林进来到火车站,没费什么工夫就买到了明天的火车票,让他松了一口气。 得知太史恭返回,袁旭交代几个帮忙拼装的汉子,待他回来再继续,出门与马飞一道赶往海边。 陈留守军不过五百,面对十倍于他们的袁军,守军并无半点惧意。 一杯两杯下肚,林进还没觉得什么,甚至酒足饭饱之后,张清辉收拾好碗筷,都没有觉得什么。 “魔鬼训练,原来就是这个意思。”眼看着弟弟受着非人的折磨,马龙也是看得眼皮直跳。 “卡尔大哥,起来啦”宝宝摇了摇卡尔,想把他叫起来,无奈卡尔已经醉了,叫也叫不起来。 这三日里,张大担负着一行人的安全,故而一直都处于警备状态,极少和卫阶等人闲聊,而卫阶在和袁湛深入交谈一次之后,便把时间都留给了袁湛,让他自己决定取舍。 他低头看起了屏幕上的实验报告,脸上的震惊凝固着,一直保持到看完这份报告。 “哇哈哈,你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我竟无言以对!”,天默再次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摇头了。 这两人,唐易猜测,应该是地门的少主和地门的一名高层或者负责人之类的人物。 这里是个平房,外表看起来非常破旧,里面有一个自打的水井,水井还能继续打出水。 现在我很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碧玉,或者这玉石是被古苏氏加工过的,那玉石里的线路就很不一般。 这一刻,水汽弥漫,一条水龙凭空而出,瞬间跟上官飞鸿融为一体,划破长空出现在了杨一的周围。 我俩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这时在盗洞里熙熙攘攘能听见一些里头说话的声音。 众人却是钦佩的看了那个递给他矿泉水的“好心人”,心想这货的心眼儿也太坏了,人家都这样了,你还递水过去,不是明摆着想看他一只手扛摩托车吗不过,貌似这馊主意还挺不错的嘛。 仅仅只是第一场比试,天师联盟的炼丹师就展现出了如此高质量的水平,就炼制出了这么高级药效这么逆天的丹药,这简直令人震惊。 摇光和安安被南宫梓健三人带到了跆拳道社团的活动屋,这次三人倒是学聪明了。 “你是何人,莫要多管闲事”中年男子抬手制止住满眼杀意的夏侯家众人缓步走出,身上恐怖的修为随之爆发开来,双眼满是冰冷。 由于那本身就是一颗新发现不久的星球,而且太过于偏远,所以上面的人口并没有很多,大多都是前去研究的科技区仙民,所以那次转移并不是什么大型转移,自然也没有进行反复的人员确认。 历数王朝数千年来,当今太子楚云,未必是天赋最佳之人,却是历代太子之中,最能够给人惊喜的,也是最能够创造出奇迹的。 说完直接在旁边坐下,又加了一句,“你认真点!要尽全力引入多些灵气,让筋脉适应这种灵气的强度,至于引气入丹田提升修为什么的,到是不必操之过急。反正第一次在此界修练,并不会对修为有多大的提……”升。 林落和邵扬来到栏杆旁,双手搭在上面,迎面感受着吹过来的海风。夜晚的海风很凉爽,刚好适合林落他们出来透透气。 “这灵香酿可是只有在这灵香楼才能品到,仅此一家别无二处”万无金端起面前酒杯深深的吸了一口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一脸陶醉的说道。 发问的是乐惟生,楚云重情重义,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去质疑,然则,牧川方才,能够说的话,已经说的足够透彻,事关玄域和秦离天的心血和安危,楚云为何还要这样选择 冲喜什么的,原来威力这么大么能让一个病秧子瞬间变成一夜七次郎不不不,看床上这激烈的战况,怕是还不止七次吧 初夏时节,暖风昏昏欲睡。几簇紫云英开在浅水附近,颜色妍丽,仿佛是临水的佳人,却比不得她眼波里的烟霞。 苏州城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乱了多少人的心暂且不知,不过从一日之内有几十封信函送往京城乃至周边府州,便知晓关注这里的人并不少。 方悦与李钊辞官之事,在京城官场,颇有影响。不过,认同他俩的人少,更多的人觉着,凤殿下在南夷是不是修习了什么蛊术,这远隔千里的,就把大舅子与师侄给蛊惑了。 虽然陈息远在她的心中,不是最好的对象人选,但是条件也算不错,更别说他还在相亲时拒绝了叶楚。 “我不是对你有信心,我是对自己有信心。”祁可雪想也不想的便说道,让唐清亦看着她不知什么样的心情。 “行了,我走了,回头再说。估计有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了。”高正声笑着说道。 薛庭儴能是如何打算其实早在之前他心中约莫已经有了些数,后来做的这些不过是印证自己所想。如今许多事都一一印证,却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为严重。 不过彼此都是明白人,且能有这次见面,也是柯家穿针引线,都清楚是为了什么来,所以顾夫人一看对方态度,便知晓这事差不多成了一半。 第203章 生米煮熟饭计划 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气氛有些诡异。 被子里的秦砚秋晕晕乎乎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一幕,蒙着头不敢出声。 林川则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知道该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而芸娘…… 萧炎坐在欧式的别墅建筑里,身后是一大片浓绿的向日葵庄园,色彩丰富得像是油画般明亮好看。 宫落听不得他那种酸酸的语气,心不受控的躁动,砰砰然,如心脏擂鼓般,又要跃起。 除了付红梅,所有的人都羡慕的盯着陈美玲身上的新衣,有的还伸手去摸,质量真好,做工也好。 “去我该去的地方……”花形透缓缓地说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原本冰冷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淡淡的暖意。 不过说实话,林芝对说服宁之瑶让她出门,并没有多少信心。过去她们住在山上的时候,林芝怕美丽被人欺负,想下山看看,都被宁之瑶斥责多管闲事。 本来摇着的尾巴瞬间摇得更起劲了,将奶猫咪的后颈叼住,黑枫心满意足的转身回去。 “喂这么久还不出来,你掉厕所里啦”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然而洛白却不管,在一击不成后,闪电般出手,挥拳袭向封玦的腹部。 “妈咪,你一路上舟车劳顿,现在也回房,午休一下吧”落叶叶建议她。 许振华闻言,思考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问题,便提出得先签合同。 楚阳也是客气回答,自己都是用未来十年以后的技术,确实有点开挂的意思了。 他们在疯狂的压迫,抢球,彻底贯彻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人本来正直积极的一面现在都放在自己的面具之下,残酷的现实让大家都不敢做第一个冲锋的人,但是呢,一旦他们发现前面有落水鸡了,谁都不会放弃唾弃的机会。 这会儿脑海中莫名想到巴神,巴神连衣服都不会穿,脖子以下世界级。 郭大儒面色有些难看,见钟灵真的晕过去了,顿时连叹了几声,有些无颜面对陆九渊这个徒弟。 这一路上花容都表现得很独立,不想拖大家的后腿,不想被特殊对待,约莫也不想接受他的照顾。 原本看到高思茵提到她父亲,姜昭心里是有些抵触的,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离不开那些人的支持。 那箭有倒刺,当时医官拔箭的时候,连皮带肉都给拔出来了,医官和全体将领们全身都汗湿了,主子却愣是一声未吭。 一台十分低调的国产豪车顶配suv缓缓行走了布拉市的连水镇上。 甚至有官员在想,三皇子、五皇子相继被圈禁,当中会不会有五皇子的手脚。只不过,成王败寇。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寺岛守义的帮助,端木赐此次来日本的“樱花季旅行”大概不会这么轻松,也许还要很费一番波折才行,如此一来的话他就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去应付摩根了,这场战争的胜负也会变得很难说。 确实如此,若不是看在他父母的份上的话,就王蕊晴这种智商,他根本就不会再容忍了。 第204章 农稷房 夜色褪尽,天边漾起鱼肚白。 铁林谷从沉睡里睁开眼。远处的校场传来战兵们操练的号子声,许多孩童追逐打闹着,奔向食堂方向,嘈杂声混在蒸笼的热气里飘向远处。 天光大亮的时候,工坊区开始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琴弦在晨光里震颤,透着股热腾腾的生机。 如今的铁林谷,带着半军半民的利落劲儿。 日常操练有小旗伍长盯着,开荒、修渠、建房有工头调度,就连每日的工分登记、粮草分发,都有专门的帐房先生一笔笔记着,井然有序。 考虑到铁林谷日后的消费场景,林川也推出了不少能让普通劳工也能赚银子的政策。 “革新榜”就是其中之一。 简单说,就是谁有新点子,能让织布快些、打铁省些力气,或是能琢磨出更合用的农具,都能往上面递条子,不识字的就当面去说,一经采用,都有赏银。 告示区的木榜上,已经用朱砂写着各式被采用的悬赏,从“改良纺车赏粮一石”到“制出省力打水器赏银十两”,陆陆续续已经记录了二十多个。 先前总有人觉得这榜子虚张声势,直到上个月,烧窑的老头琢磨出用石炭渣混着黏土砌窑的法子,真就领了赏银。打那以后,递条子的人渐渐多了,木榜上的红笔字添了又添,倒真攒下些实在的新鲜法子。 “老人家,您慢点说,我先记下来……” 年轻的登记员把毛笔往砚台里蘸了蘸,看着面前的老农。 老农脸色黢黑,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那地……生地!种不成!土太瘦,得、得喂东西!”他张开枯瘦的手比划着,“茅房里的、牲口栏里的、还有那烂叶、麦秸……堆一堆,沤烂了,往地里一撒,苗才能长……” 登记员愣了愣,笔尖悬在纸上:“您是说……粪田” “对!对喽!”老头一拍大腿,“老辈子种地都这样!不喂饱地,它不长粮食!那两千亩新地,不弄这个,明年开春准得荒着!” 登记员皱着眉把话记下来。他知道谷里新开的地多是荒坡改的,土确实薄,可他是读书人出身,对种地的事情一概不通。想了想,便去找南宫珏。 南宫珏正在和林川商量冬小麦的事情,听了登记员的汇报,也是有些懵。 倒是林川听完后,忽然笑了起来:“这老汉说的对,是得堆肥啊!” “堆肥”南宫珏听得一头雾水。 林川也不解释,叫人把那老农请来,递过一碗热水:“老丈,您说的堆肥,是不是把秸秆叶子什么的和人畜粪便混在一块儿,淋上水,让它烂透了” 老农瞪大眼睛:“大人也懂这个” “懂得不多,但知道这个很有用。”林川点点头。 眼下已入秋,再有月余,便是种植冬小麦的时节。 在西北大地,百姓多是靠天吃饭,种下几亩薄田,顶多施些人畜粪便,以后便只能听天由命。若是遇到旱涝天气,苛捐杂税缴完,一家人的生计就会面临大问题。一年下来,若是一亩地能收百十斤粮食,便已是谢天谢地的丰收年景。 可后世的田地,亩产数百斤是寻常事。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两点:一是水利,二是施肥。 水利并非简单的引水灌溉,而是要修水库、挖水渠、打水井,做到旱时能浇,涝时能排,让土地不再受老天摆布。 至于施肥,如今自然没有化肥,可寻常的农家肥,若用对了法子,也能让贫瘠的土地变得松软肥沃。 眼下山谷里修建了公共厕所,粪水都集中在专门的粪池里。还有几百匹战马和牛,每日产出的粪量,那可是不小的数目。只要方法得当,集中处理,用来堆肥,足够滋养那两千多亩新开垦的生地。 想到这里,他便招手让老农近前,询问起种地堆肥的一些问题。 南宫珏在旁静听,忽然开口道:“大人,《泛胜之书》有云,’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这粪泽二字,想来……便是老丈所言的堆肥之法。” 他虽不懂农活,说起典籍来却头头是道。 “古人尚知’地可使肥,又可使棘’,可见这施肥一事,实在是农耕根基。”? 老农听得发愣,只觉得南宫老爷说的词儿文绉绉的,却又好像句句都在理上。? 林川看向南宫珏:“怀瑾的意思是”? “铁林谷要立住脚,先得让土地长出粮食。”南宫珏抱拳道,“如今既开了两千亩地,单靠几位老丈口传心授,怕是不成章法。《礼记?王制》有载,’制农田百亩’,需‘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依属下浅见,不如设立‘农稷房’,专管耕种、施肥、水利诸事。”? 林川眼前一亮:“你是说……成立一个专门的农业部门” 南宫珏点点头,抬眼望向林川:“正是。属下以为,选老丈这样善种地的长者为正,再挑些青壮为佐,一边承续老法子,一边记录新经验。何时下种、如何堆肥、水渠走向,都由农稷房定夺,报与大人过目便可。如此一来,农事有章可循,方可持续。”? 林川笑了起来:“这主意好。农稷,农为本,稷为谷神,合该如此。”他转向老农,温和道,“您老要是愿意,便做这农稷房的首事,带着大伙琢磨种地的事情……另外,从劳工转为辅兵,不用领工分了,每月领银子,您可愿意”? 老农浑浊的眼睛有点慌。 别的没大听懂,“领银子”这三个字儿是听懂了。 “哎呀,哎呀……” 他两只手拼命搓着衣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都是快入土的年纪了。种了一辈子地,土坷垃里刨食,临了兵荒马乱的,家没了,地也成了荒滩。带着老婆子一路讨饭,才摸到这铁林谷,听说只要干活就能用口饭吃,这才留了下来。 老两口住的窝棚虽破,好歹也算是有个住的地方了。 听说以后还能住到土房子里,虽然不知道真假,可是每天能看到谷中成片的土房子正在建,至于房子怎么卖,谁能买,多少银子,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 可他现在也已经满足了。 还能有什么念想呢起码现在不会饿死在野地里了。 每天都能吃上粟米粥,顿顿管饱,还有咸菜和干饼子嚼。每个月还能凭工分吃一次肉。前几日大人额外开恩,全谷都分了马肉,他和老婆子分到两碗肉汤,碗里足足有两大块肉。晚上老两口躺在窝棚里的草地上,抹着眼泪,哭了半宿。 可现在…… 就因为他多嘴说了句种地的事儿,竟然能领银子了 他浑身抖得厉害,“嗷”的一声跪了下来:“青天——大老爷啊——” 第205章 救命的菩萨 林川被老农嗷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说不出是酸是热。 这种滋味,旁人或许难懂,可子弟兵出身的他太懂了。 当年在部队,地方遭了灾,他们连夜扛着铁锹蹚过齐腰的洪水,把困在屋顶的老人孩子一个个背出来;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刨冰开道,把救灾粮往山坳里送。离开的时候,军车被围得水泄不通,老乡们往车斗里塞鸡蛋、揣干粮,有个大娘攥着他的手,把银镯子往他手里塞,说“解放军是救命的菩萨”。 那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样的军队战无不胜。 如今在这铁林谷,不过是许了几两银子,竟也惹得老汉如此激动。 林川弯腰去扶他:“老丈快起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要是能把地种好,就该得银子。” 老农却不肯起,趴在地上直磕头:“俺刨了五十多年地,从没见过这样的营生……种地能领银子……俺、俺给大人磕头,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是菩萨!” 南宫珏不知怎么的,眼眶也湿了起来。 他自幼在南宫府长大,父亲常说,农夫是“劳力者”,是“小人”,读圣贤书的“劳心者”才配当“君子”。府里的佃户来交租,连门都不许进,只能蹲在墙角等着管家过秤,稍有差池便会被呵斥。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泥土气重的人,本就该低人一等。 刚来铁林谷,他仍抱着这般念头。 林川要开荒种地,他虽奉命协助,心里却瞧不上这些粗鄙营生。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日看着战兵与劳工同吃同住,看着林川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看着谷里一天天在发生的变化,人、事、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心里原本坚定的一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从前读《论语》,读《孟子》,看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的句子,只当是治国格言,却从未深思过。如今回想起来,才惊觉这字句里藏着的,是一国的稳定之策,更是千万农夫的生计与期盼啊…… 老农还在念叨:“俺刨了一辈子地……原以为,俺们这种人,就该土里来土里去,哪敢想啊……” 林川叹了口气,索性也蹲下身,按着老农的肩膀:“您要是真感激,就把这农稷房的事办好,多种地,多打粮食,比磕多少头都管用。” “是,是,是……” 老农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千恩万谢离开。 林川吸了吸鼻子,扭头看见南宫珏通红的眼睛。 “怎么了这是”他愣了愣。 南宫珏什么话也不说,退后一步,给他深深作了个揖。 …… 那夜过后。 三个人默契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事,还是在潜移默化发生着改变。 这几天在准备战兵集体婚礼的事情,不少婆子媳妇儿都会凑在晒谷场旁的大屋里,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木桌剪红纸,热闹得很。 芸娘刚从酒楼对账回来,去叫上秦砚秋,也一起过来。两人一掀帘子,就被这股子喜气裹住。芸娘几步走到桌边,抓起一把红纸就剪起来。 “哎呀夫人,都说了不让你干活!”旁边的婆子赶紧去抢她手里的剪刀。 芸娘侧身避开:“我又不是抱窝的老母鸡,干嘛不让我干呀……”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婆子口无遮拦,张口就来。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如今芸娘不过才二八年纪,可谷里的百姓都敬重她,再加上她原本就是农家女出身,和大家在一起笑笑闹闹,也从没有什么架子。可秦砚秋却不同,她生性恬静,虽然也平易近人,可是跟这些婆子在一起,就只有被调侃的份儿。 “啧啧啧,大伙儿瞧瞧!” 一个婆子拿起秦砚秋剪的红喜字,“到底是官家女子,怎么手这么巧” “哎呀,可真是,比我剪的好多了!”有人咋舌道。 “秦医官这么心灵手巧,啥时候进将军门啊”一个姓张的婆子笑嘻嘻问道。 屋里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了张婆子。 那婆子愣了一下,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芸娘是将军夫人,秦姑娘与将军的亲近众人虽然看在眼里,可规矩摆在那儿,谁也不敢在主母面前乱嚼舌根。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张婆子,今儿竟犯了这等忌讳。哪有当着正主的面,催着男人再纳一个的道理 张婆子慌忙来到芸娘身前,“噗通”跪下:“夫人恕罪!是奴家昏了头,满嘴胡说八道……” 芸娘却没动气,反倒弯腰扶起她,拍了拍她手上的灰:“起来吧,多大点事。” 她转身看向秦砚秋,眼里带着笑,故意扬高了声调,“张婆子这话虽唐突,却也没说错。我家大人正算着好日子,准备去青州府给秦大人当面提亲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秦砚秋猛地抬头看向芸娘,满眼难以置信:“芸娘,你……” “怎么”芸娘往她身边凑了凑,故意让屋里人都听见,“林将军说,去青州府提亲总得郑重些,得备齐了聘礼,还得挑个好日子。原想等秦大人应了再告诉你,倒是让张婆子这一闹,提前漏了口风。” 秦砚秋的脸“腾”地红透了,酸热的潮水涌上心头,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旁边的婆子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是要办大喜事啊!” “哎呀太好了啊!” 那下跪的张婆子也松了口气,抹着眼泪笑:“还是夫人有气度!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奴家这嘴笨的,倒成了报喜的了!” 秦砚秋低下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红纸上。 她原以为还要等,还要藏,却没想到芸娘这么坦荡,竟然在众人面前把话挑明了。 “姐姐哭什么”芸娘替她拭了拭泪,笑得眉眼弯弯,“该高兴才是。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再不用偷偷摸摸的。” 秦砚秋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红纸后面:“谁偷偷摸摸了……” 芸娘拿起她手里的剪刀塞回去,凑在她耳边:“快剪吧,多剪些喜字,将来贴满院子,让全铁林谷的人都知道,姐姐嫁了个大将军。” 屋里的剪刀声又响起来,笑声也更多了。 婆子们嘴里的话也都换了调,全是“秦姑娘好福气”“夫人有心了”的吉利话。 几里外。 载满了石炭和焦炭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中。 第206章 风雷发情 铁林谷外,腾起漫天尘土。 上百名战兵骑着高头大马,正来回进行冲杀训练。 这段时日,铁林谷的骑兵训练日渐精进,新驯的铁蹄马在战兵的驾驭下,已经有模有样了。 教战兵们驯马的,是跟着来到铁林谷的萨仁和其他几个草原姑娘。 血狼部人人善马,姑娘们虽不上阵,却精通马性,远胜汉人。 更何况,这一批战马,是草原上最好的铁蹄马。 草原人对驯马一事,极讲章法: 战马分配给战兵之后,每日都要梳理马鬃、轻抚马身,让马与人渐渐熟悉。 待其温顺,便系缰套鞍,由人牵引慢走,再逐步过渡到骑乘。 此外战马还需适应战场喧嚣,每日闻锣鼓、号角乃至爆竹声以脱敏。同时练耐力,清晨山道慢跑,午时烈日负重驰骋,傍晚涉溪过滩,以适应多样地形气候。 除了驯马,战兵们也要学着“识马”。 至少要学会分辨战马的饥饱、警觉与烦躁。 基础骑术练平衡,腰腹绷紧,双腿夹腹不僵,握缰稳而灵活,随马起伏调整重心。进阶则练马上功夫,单手执缰,另手挺枪刺靶,或挽弓射箭,或挥刀劈砍,借马冲力增劲,又避马颈要害。 如此一番训练之后,便开始队列配合。 数十骑成纵队奔驰,间距始终保持一马之隔,转弯时内圈减速、外圈加速,形如一体;遇敌时能迅速变阵,或成横列包抄,或成锥阵突破…… 日复一日,练到人马合一,闻号角同仇敌忾,见旌旗协同冲锋,方为合格骑兵。 不过现在…… 还早呢。 林川勒着缰绳放缓速度,看着远处战兵们骑马训练。 风雷却不安分地刨着前蹄。 没跑够…… 这匹神驹自从跟着他,便成了谷里的大哥,不爱住马厩,就喜欢在山坡上撒欢,要么就在谷外驰骋,或者遛遛哒哒到酒楼后厨,等着伙计出来喂酒。 一碗将军醉就行,多了也不喝。 平日里,别说寻常马匹不敢近身,就是那些百姓见了它都得绕道走,不过倒也奇了怪,风雷性子那么烈,在谷里却从不尥蹶子踹人,当然,外人想摸也是不行的。 “将军,你看!”旁边的战兵忽然喊道。 林川抬眼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土路上,一道影子正疾驰而来。 枣红色的马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马背上的身影穿着利落的黑衣短打,长发飞扬。 还没等他看清骑士面容,风雷忽然打了个响鼻,猛地冲了出去。 林川猝不及防,差点被它掀下去。 不过风雷训练了他多日,如今马术精湛的很,一把抓住缰绳,看清了来人。 他嘿嘿笑了起来。 那枣红马显然也看到了风雷,原本平稳的步伐骤然变快,四蹄翻飞,竟直直迎了上来。 马背上的女子勒了勒缰绳,却没拉住。 这匹母马自从跟了陆沉月,性子越发骄纵,此刻见风雷冲过来,当即竖起耳朵,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竟是毫不畏惧地冲了过去。 “陆姑娘!”林川叫了一声。 “姓林的!”陆沉月和他错身而过。 风雷骤然变换方向,追了上去。 没追几步,两匹马便并驾齐驱。 风雷本可一骑绝尘,却像是故意逗弄那枣红马,放慢速度与它并排奔跑,时不时侧过身用脖颈蹭蹭对方。枣红马被惹得焦躁,猛地加速想超过去,风雷却像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挡在它前头,速度时快时慢,把枣红马耍得频频甩牙,过去咬它。 “风雷!”林川拍了拍马颈,“正经点!” 风雷理都不理他,反倒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 马背上的陆沉月却来了劲,她俯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声音带着笑:“姓林的,你哪来这么大的马看着倒是厉害!敢不敢比一场前边那棵树,看谁先到!看看是你的风雷快,还是我的’胭脂’厉害!” “胭脂”林川笑起来,“你给它起名字啦” “少废话!” 陆沉月话音刚落,便猛地一扯缰绳,胭脂像是得了指令,四蹄腾空,竟硬生生从风雷身侧超了过去。 风雷被这股蛮劲激起了兴致,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追了上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胭脂身后半尺处,时不时喷出一口气,吹得胭脂鬃毛乱飞。 林川无奈地看着这两匹马幼稚的较劲,又看了看陆沉月眼中挑衅的光芒:“赌注是什么啊” “输了的叫赢的老大!”陆沉月回头冲他扬了扬马鞭。 “这可是你说的……”林川笑起来,松开了缰绳,“风雷,看你的了!” 两匹骏马载着各自的主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 而远处,战兵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我当时谁呢……阎王奶回来啦!” 有人扯着嗓子喊,引来一片低笑。 “乖乖,她敢跟将军叫板” “那可是风雷啊……” “来来来,打赌打赌,谁能赢” “打个屁赌啊,风雷怎么可能输” “那万一输了呢……” 林川听不到战兵们的嘀咕。 他美滋滋地松开了缰绳,刚想让风雷露一手,给陆沉月点颜色瞧瞧。 可神驹却跟没听见似的,脑袋一个劲往胭脂颈窝里钻。 林川暗道不妙,双腿一夹:“风雷,你要是输了,我给你好看!” 话音未落,风雷似乎才反应过来。 长嘶一声,四蹄一蹬,总算肯加速了。 瞬间将胭脂甩到了身后。 陆沉月眼睛骤然瞪大。她一直认为胭脂速度世间无敌,可眼看着风雷几步就超了过去,速度还有提升的意思,不由得大惊失色。 “胭脂!”她大喝一声。 胭脂嘶鸣一声,撒蹄子就追。 可哪里能是风雷的对手…… 林川哈哈大笑,可转眼间,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风雷耳朵一转,听见胭脂的嘶鸣,竟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猛地绕弯,转了一圈,迎上了胭脂,还腆着脸往旁边挪了挪,去蹭胭脂。 它这一蹭不要紧,倒是把林川和陆沉月蹭一起了。 “你这畜生,重色轻友!”林川气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 陆沉月在胭脂背上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马颈喊:“胭脂,给它点厉害瞧瞧!” 胭脂像是听懂了,撒开蹄子往前窜,风雷立马跟在后面,死活不愿超过去。 “哈哈哈哈!”眼看着那棵树就在眼前,陆沉月叉着腰,笑得直不起来,“你输了,叫老大!” “不比了,回去!”林川用力一拽缰绳,把着急处对象的风雷拽到一旁。 话音未落,胭脂见风雷掉头,也跟着掉头跟上。 “胭脂!还没赢呐——” 这回轮到陆沉月大呼小叫了。 城门外,两匹马并肩驰骋,感情迅速升温。 第207章 三个女老板 二十辆牛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门。 赶车的刘三刀就“嚯”地一声张大了嘴。 他凑到赵黑虎身边,惊讶道:“铁腚哥,这……这是咱谷里将军这地盘,莫不是把旁边的山都圈进来了” 赵黑虎没应声,下巴也合不上了。 这事儿不对啊…… 两个月没回来,怎么谷里变化这么大,自己都不认得了 “铁腚,伤好了” 一名巡逻战兵看到他,大老远过来打招呼。 “好了好了!”赵黑虎笑着点头,“将军呢” “刚过去。”战兵指了指酒楼的方向。 坊市街的青石板路已经铺了起来。 两个月前还只是一片空地和几处临时搭起的草棚,如今却成了铁林谷最热闹的去处。? 不光清平县的商户来买地建铺子,就连青州城的一些大户得到消息,也都纷纷递来帖子,有脑子活泛的,早就跟着陈掌柜来铁林谷拜过码头,买了地皮。 脚手架上的身影忙碌着,工匠们正给新起的楼挂牌匾,有几个商户已经在临街地块钉下木牌,街角那片刚圈起来的空地,据说被青州城的盐商买了去,打算盖一座能容纳上百人的青楼。 铁林谷本就被几座山环抱其中,占地广阔,林川又特地对谷中地块做了规划。主街宽得能跑两匹马车,往深处走还有预留的民居区,真要住满了,上万户人家不在话下。 眼下谁不知道林将军是西陇卫的红人如今西陇卫的兵马守着青州城的城门,连同知大人见了林川的帖子都得亲自迎出来,在他辖地做生意,不比在别处安稳 风里混着石灰和木料的味道,坊市街尽头的“聚福楼”戏院已经挂起了幌子,掌柜的正指挥伙计往门楣上挂红灯笼。路过的战兵说,再过几日,青州来的戏班就要在这儿开台,到时候,整条街恐怕都得挤破头。 入夜,铁林酒楼,二楼雅座。 陆沉月盯着满桌的好菜,口水已经流了出来。 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酱色的汤汁顺着边缘往下淌;清蒸鱼撒着翠绿的葱丝,热气裹着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盘炸得金黄的丸子,旁边摆着蜜色的甜酱,一看就知道是芸娘拿手的糖醋味。? “陆姐姐快动筷子呀。”芸娘笑着给她夹了块肘子,“都是相公新出的菜,你肯定喜欢。”? 陆沉月刚要碰到筷子,脑子里闪过黑风寨的弟兄们。 这俩月在西梁山,顿顿是糙米饭就咸菜,有肉也不舍得吃。 没办法,寨子里的乡亲都穷惯了。 此刻对着这满桌油汪汪的好菜,她实在是有些下不了手。 “这、这也太多了……”她不好意思说道。 芸娘“噗嗤”笑出声:“你忘了这酒楼你占着三成股份呢。自个儿家的东西,吃着咋还心虚了”? 陆沉月这才恍然想起,这酒楼自己也掏银子了。 妥妥的三位女老板之一。 她望着盘子里油亮亮的肘子,又瞅了瞅芸娘和秦砚秋。 “那、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抓起筷子,夹起的肘子就往嘴里送。 软糯的肉皮在嘴里化开,酱香混着油脂的香气直冲天灵盖,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姓林……”陆沉月赶紧改口,“我就说,你家将军功夫也就五,厨艺倒是能到九。” “那我的厨艺呢”芸娘把丸子夹给她。 陆沉月咬了一口炸丸子,目光亮起来:“这道菜,也够八九了!” “最高多少”一旁的秦砚秋笑着问道。 “最高就是十。”陆沉月解释道。 “哇!”芸娘一听自己的炸丸子也八九了,顿时高兴起来,“陆姐姐,你说我相公功夫才五” “五已经够高了……”陆沉月又咬了一口丸子,忍不住点头,“寻常兵卒能到三就不错,他那身手,对付三五个鞑子不在话下。” 芸娘这才放下心来,又好奇地往前凑了凑:“那陆姐姐你呢你的功夫能到多少”? 陆沉月正往嘴里送酒,闻言抬眉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十二。” “十二” 芸娘和秦砚秋对视一眼,双双瞪大了眼睛。 “哎呀!”陆沉月刚说到“十二”,猛地放下筷子:“光顾着吃了,忘了十二他们!!” 她说着就要往窗台上跳。 “哎呀姐姐!”芸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十二他们都在楼下大堂,棒槌正请他们吃饭呢!” 陆沉月悬在半空的脚顿时落了回来,手按着胸口喘气:“真的没诓我” “骗你干啥。”芸娘把她按回椅子上,又给她碗里添了勺甜汤。 秦砚秋笑起来:“怎么叫十二这个名字” 陆沉月端起甜汤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解释道:“黑风寨的孤儿多,好多连名字都没有。我按进寨的顺序给他们起名,头一个叫陆一,第二个叫陆二,排到他正好十二。”? 秦砚秋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有些惊讶。 陆沉月夹起块肘子往嘴里塞:“我这趟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来,想让他们进游击营,跟着……林大人练练真本事,将来好杀鞑子。那小子才十五,身手差不多……能到七,是寨里最出息的一个。”? 窗外的风卷着楼下的喧闹声上来。 陆沉月忽然又想起什么,抓起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问道: “秦姑娘,你这是在这儿住下了” 话音刚落,秦砚秋愣了愣,顿时脸色一红。 芸娘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陆沉月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俩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 一楼大堂。 酒气混着菜香漫了半个厅。 大棒槌坐在主位,左边是嘴里不停念叨“酒肉穿肠过”的困和尚,右边是刘三刀。 “都瞅清楚了!”大棒槌举起酒碗,搂着刘三刀,给战兵们介绍道,“这是我过命的兄弟刘三刀!一起跟着将军杀过鞑子的!这些都是陆当家的人……” “陆当家”有人低声嘀咕。 “阎王奶……”另一人低声解释。 周围的战兵们“轰”地笑起来,纷纷举碗:“敬兄弟们!” 陆十二他们没怎么出过远门,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刘三刀倒是笑着往他们碗里夹肉夹菜,照顾的无微不至。 大棒槌不管这些,仰头灌了碗酒。 如今他手里握着两百多两赏银,是游击营里数得着的大富豪,若不是营里规定不许铺张,他恨不得天天把弟兄们拉来喝得底朝天。这回借着刘三刀送炭来的由头,特地跟独眼龙请示,才得了许可,直接包下了半个大堂,连后厨新腌的酱肉都搬了一大盆。 困和尚终于停下了念叨,抓起块酱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阿弥陀佛……酒是穿肠毒药,肉是刮骨钢刀……再来一块!” 满屋子的人都笑翻了,酒碗碰得叮当作响。 战兵们搂着刚认识的弟兄划拳,刘三刀被大棒槌按着灌了三碗酒,晕乎乎间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恍若隔世。 大棒槌又举起碗,吼得比谁都响:“为了铁林谷!干了!” “干了!” 第208章 密谋 铁匠铺。 “要下雨了。” 赵铁匠抬头看了看天,蹲下来,在箩筐里拿了一块焦炭,仔细打量着。 这东西黑得发亮,断面比石炭细密,沉甸甸压手。 凑近了闻,也只有淡淡的烟火气,没有石炭那股呛人的硫磺味。? “大人,这焦炭,真比石炭经烧”? 林川正蹲在旁边看新砌的炉膛,闻言回过头:“何止经烧!”他凑过来,拿过一块焦炭往铁砧上一磕,“你听这声儿!” 脆响过后,焦炭裂成几块,断面依旧整齐,没半点碎渣。 “赵叔你烧着试试,这东西燃起来没烟,火力比石炭还猛,炉膛温度能再往上高不少!”? “比石炭还猛”赵铁匠惊讶道。 林家真是祖坟冒青烟。 这才不到一年,林川捣鼓出来多少好东西了 光是这燃料和炉子,就升级了两回。 “没错,比石炭还猛。”林川点点头。 说起这土法炼焦的念头,也是在黑风寨的时候想到的。 西梁山植被不怎么丰富,黏土的黏性却不错,用它烧出来的炼焦炉密封性自然更强。原本想着出焦率能到四五成就不错了,没想到实际烧出来,竟然能达到七成! 按照之前的计划,车队一次能送两万斤石炭过来,虽然炼铁炉温度能上去,可是石炭含硫量高,炼出来的铁虽然硬度够高,却容易发脆。 如今车队一趟能送两万斤焦炭,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拉一趟顶两趟,而且用焦炭烧出来的铁,才能尝试着锻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了,而是效率、质量的成倍提升。 赵铁匠没接话,默默往炉膛里添了块焦炭。 风箱一拉,那焦炭果然“轰”地燃起来,火苗蓝莹莹的,比平日烧石炭时旺得快,也静得很。? 林川心心念念的高炉计划,总算有了靠谱的燃料。 之前试铸的新型高炉总卡壳,症结就在燃料:石炭比木炭火旺,可用了一段时间发现,烧出来的铁水杂质多,总带着砂眼。现在有了焦炭,温度能稳住,铁水纯度肯定能上去。? 这样一来,王贵生正在研制的战弩,兴许就能搞定了。 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林川的眉头又拧起来。 “赵叔,现在温度要是再往上走,这高炉能扛得住吗”? 赵铁匠凑过来,手指点在炉壁的旁边:“我给炉壁再加厚点黏土砖耐烧!”? “耐火砖……”林川点点头,“还得改送风的法子,让风力更匀……” 他望着炉膛里越烧越旺的蓝火。 燃料的坎儿终于迈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跟这高炉死磕到底。 …… 秋雨下了一整日。 青州城外的落马坡被淋得泥泞不堪。 坡下那家“老柴酒馆”,里面点着三盏油灯。 屋里乱糟糟的,都是些避雨的脚夫、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腰间别着兵刃的汉子。 酉时刚过,一辆青篷马车在酒馆门口停下。 里面的人掀起帘子,看了看酒馆。 “怎么找了这么个破地方” “杀人生意,都在这种地方谈……” “可别找了些假把式……” “放心,那秦同知交给他们,死定了!” “哼,最好如此。” 话音落下,车上下来个穿青衫的文士,手里握着柄油纸伞。 身后跟了着个面无表情的随从,左额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脸颊。 “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这两人,愣了愣,又赶紧低下头。 青衫文士没应声,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空桌。 只不过旁边桌上坐了三个汉子,一个敞着衣襟露出胸前的黑毛,一个把玩着腰间的匕首,还有个瞎了右眼的,眼眶陷成个黑窟窿,正用左眼死死盯着他。 文士缓步走过去,将油纸伞靠在桌角,坐了下来。 随从在他对面坐下。 那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这种地方很少会有这么体面的人过来,一看就是有钱人。 只不过那随从面色凶戾,不像是好惹的,还是得再观察些。 “刘先生,那两兄弟待会儿就到。” 随从给文士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士点点头,看了眼茶杯里的碎茶末,嫌弃地皱了皱眉。 随从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被叫做“刘先生”的文士,是西梁王府的幕僚刘玉彦。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我怎么感觉不靠谱呢” 随从轻笑一声:“您要在青州做这事,没有比他俩更靠谱的了。” 他刚抿了口茶,门口的帘子就被人“哗啦”掀开。? 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堵在门口,前头那人足有两米高,肩宽得像座小山,蓑衣领口露出古铜色的脖颈。后头那个稍矮些,蓑衣下露出的手腕比常人小腿还粗,一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戾气。 两人目光扫过酒馆,所有人都闭了嘴。? “刘先生” 高个汉子扯开蓑衣,露出里面粗布短褂,胸前一道刀疤从锁骨延伸到腰腹。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颤,他随手拨开迎上来的店小二,那小二踉跄着退了三步,撞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那随从站起身来,冲高个汉子一抱拳:“雷爷。” 高个汉子走过来,目光突然落在旁边三个汉子脸上。 三个汉子脸色一变,还没开口,高个“嗤”地笑了,伸手抓起旁边一张木桌,五指一扣,竟硬生生将桌腿掰了下来。“砰”的一声,断桌腿砸在独眼汉子的脑袋上,溅起一片血渍。? “啊!”独眼汉子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在地上。 另外两个汉子猛地站起身来,拔刀相向。 “兄弟要聊事情,几位滚远点喝酒。”高个汉子冷笑一声。 两个汉子脸色煞白,拉起独眼汉子就往外走,哪里还敢留下喝酒。 “刘先生找我们兄弟,是有买卖” 高个汉子在刘玉彦对面坐下,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桌上。 他叫雷猛,矮个子是他弟弟雷虎,两人在青州道上是出了名的亡命徒。 “久仰……”刘玉彦强忍住心慌,尬笑一声,“刘某奉主人之命,来谈笔杀人的买卖。” “要杀谁”雷猛问道。 “秦同知。”刘玉彦低声说道。 “秦……”雷猛眯起眼睛,“刘先生的主人是” 刘玉彦也不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 雷猛面露不虞:“妈勒个巴子,你瞅老子像认字的么……” 说罢大手一挥,就要扇过去。 那随从一把抓住他的手,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雷猛一愣,嘴唇抖了抖:“西梁王” 第209章 毒算计 雨越下越大。 酒馆里已经空了,只剩下里面那桌四个人。 “……兄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可规矩也是懂的……那同知可是州官,这等生意,谁敢接要是动了朝廷命官,以后我俩在青州还怎么混……” “你若获得魂主,根本无需束缚在这,因为魕轮在你这,除非有人知道你是魂主,将你杀死,最后找到这块三界碑。”玄武说道。 他身形一晃,直接现出了真身,顿时,一条千米长的巨大白龙横贯长空,腾云驾雾,极速向东海方向追去。 “混蛋,我是一名八路军战士,是一名战场指挥员,我身负重伤有你们两名医术高明的战地医生随身救治,那每一位八路军战士都能享受这个待遇吗你们再这么说,我认为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每一名八路军战士。 范建露出满嘴的大黄牙,乐呵呵的又把刚才掐灭的烟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吧嗒吧嗒的猛吸了两口。 赵雍和赵广带着疑惑,一路回到驿馆,然后和赵爵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赵爵没想到,自己和赵雍离开才半日,就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等敌机空投全过去,地面炸弹爆炸腾空掀起的泥土石块和弹片,才随着波次纷纷落地。 “你等着,你等着!”史一涵一把挣脱毕云涛拉着自己的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她拨电话求救,夜邪羽反而冷静下来。 “难道,君上卧病在床,不宜出现”赵成看着肥义的表情,心想,一直做事果断的肥义,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难道君上出了什么事行军打仗,恐怕只有生病这种事不宜出面吧。 “走吧,进去了才知道!”爱丽丝见风凌三人均是一脸疑惑,便不想过多纠结,直接带着汤姆等人向城池走去,因为城池的大门并没有门板,众人也少花了破门的功夫。 注2:物体行动将会持续性消耗活化能量,但在静止不动状态下,物体内部的活化能量将不会自然减少。 但粗犷的脸上旋即浮现出讥诮的笑意,在他看来,在这种局势下竟是对他拔剑相向,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可怜的斯基兄,在训练场被痛揍了一顿之后,根本无力离开训练场,而老狐狸孔蒂居然拨通了救护车的电话,直接交了救护车来把斯基兄拉走了。临走前,还叫来了一个记者。 丢下球队不管的辰龙周三晚回到了都灵,准备次日晚上主场的第一场欧冠联赛。 房间里一片安静,正在思虑着各种琐碎事情的萧洛忽然间听到耳边的沙沙声,瞬间惊醒过来。 辰龙最后还是拨通了杨二十的电话,这个风头火势,他不敢自己出门,弄不好被人认作色狼,只好找来杨二十,让他送自己去米兰城。 二队和三队立即停了下来,唐诗点点头,在杜子腾走到西北狼正前方的时候,她准备释放技能。 这假摔的事儿,自己平时也用过,他自己也承认,但还真不知在职业联赛中,会是个什么感觉 看来鲁胖胖又被这两个老神棍给欺负了,咋会和他们两个玩斗地主呢脑子犯傻了吧肯定是串通好了的。辰龙在一边想着,为鲁尼默哀。 第210章 宜杀人 农历八月初七。 皇后的呼吸渐渐受窒,急促而沉重,那声音如错了点的鼓拍,绝望地敲打着。胸中忽然大恸,他的疏离,原来就是她的绝望。那样前所未有的绝望,盘根错节占据了她行将碎裂的身心。 她仔细一瞧,那儒生也就二十七八岁,气度不凡,看衣着打扮,十分寻常,到不像是太有钱的人家,当然,也不至于太差。 宛情还是不说话,觉得自己身上被贴上了“纵y过度”的标签,想找个地洞钻。 当年他们父亲和二叔的感情很好,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钱财伤了彼此的感情。 叶墨把手心的药酒搓热,然后在涂在艾莉淤青的手上搓了起来。这养有利于药酒渗透到皮下组织……在艾莉手上搓了很久,知道淤青消散,皮肤变得通红,这才停止下来。然后提着中药和砂锅去了厨房。 赵云坐在山头上,看着袁绍和公孙瓒的人马离开磐河边上后,也下了山坡向着界桥而去。 低阶修士感觉震惊,自然是除了]有多少见识之外,更加被精铁重量而震惊了。 天雪忍不住翻白眼:“我要和他有一腿,天打雷劈!”她也纳闷他给她打电话干什么,难道是星期天去他那里吃水煮鱼忘了什么东西 熊熊火光,掩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那浓浓黑烟带走的定是往日的种种罪恶。 “原来如此。没想到朝廷的西南竟是这样一副烂摊子!”他突然出口讥讽道。 当然,百密一疏,肯定有寒门学子也通过了初试,不过最终能前往洛阳的肯定很少。 李合当即就感觉到梁姬身后的东梁君向他投来了老父亲般的敌意目光。 她随后更是哽咽了起来,眼看着表哥的这个样子,她更是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叔慎认为隋朝还是会成功打过来,因为隋朝兵多将广,而陈朝上下心不齐。 但武曲星君因金性不朽,却仿佛在逐渐适应,相较起来,前几次反而是最接近心神崩溃的。 遥意念一动,一条条漆黑的通道浮现在树茧的下方,紧接着那些还没有变成白绝的忍者世界居民都被扔到了神威空间当中。 “公主。”阿奴顿时脸一红,旋即见李合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躲开了些,看得公主用袖捂嘴,咯咯直笑。 次日,就在瑕阳君、申不害一行前往少梁城之时,申春从东梁渡河前往安邑。 但问题是,当别人帮助你的时候,很大程度你就得被迫在某些方面作出妥协。 于是那场战争结束后,齐王便召回了田朌、田忌二者的军队,准备接受魏国的许诺,至此魏国制霸三晋之地,而他齐国则成为东方霸主,魏齐互尊。 祝遥正想采取点强制手段,怀里的月影却突然醒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少主误会了,九洛大人的意思,是先让我确定那冷锋的真正实力,如果他真的只是隐匿成武圣极限气息的话,那杀不杀他,倒也无关紧要。”上官静道。 第211章 围斗 “轰隆”一声巨响。 拳头带着劲风砸在车厢上,木板碎裂飞溅,硬生生砸出个脸盆大的窟窿。 雷猛探头去看,车厢里空荡荡的,哪有秦同知的影子 她和五皇子本来正在给皇帝侍疾,没想到却被韩凌观率领朝臣们堵了个正着,看来这一回韩凌观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 不管怎么说,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是天美的首席设计师,如果和慕容澈如此淡漠的共同进去,对她而言,也是有害而无益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罗三水将手搭在了随身的法事包上,我注意到他的法事包比先前鼓多了。 “哈哈哈,那是,谁不知道万花丛中过,一夜七次郎的潇洒哥范思龙呢”陈辉坏坏的说道。 期间阿邦醒来过几次,但虚弱的根本动不了,只能这样等死了,这次醒来就看到了我们。 幸亏黑僵的行动缓慢,还不能飞,这给了我很大的喘息空间,我先后利用拷鬼棒和金钱剑进行了攻击,但效果都不怎么明显,只造成了简单的伤害,这让我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本来沐风还担心不知道上哪里找突破的契机,可是现在契机来了,沐风一时之间又有点手忙脚乱了,不知道是该同意还是拒绝。 萧霏隐隐察觉到萧霓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看着韩绮霞。 说完,上海马超朝着王敏微微一笑,将话筒递了回去。关于王修和王敏之间的事情,上海马超也是知道一点的。 “没想到,我今天竟然能够看到ex战队两大队长之间的对决,这门票钱实在是太值得了!”一个观众兴奋的说道。 暮峪是其中最长也是最高的一座,崖壁陡直,光滑如刀削一般,千丈高的山脊上,只有唯一的一条道路,极为险峻。 唐龙看着死者的手臂,手掌位置,在看死者的膝盖处,他试着想用手去拉开死者的手,由于死者已经形成尸僵,尸体已经僵硬固定了死者的形状。 叶枫给了刑名三人一个倘然的眼神。然后左边的膝盖慢慢的弯了下去。 看着手中的卷轴,巴达克会心的笑了笑,原来是原着中盛传的波之国任务!这样想来,他曾经在地下杀手组织也接过一个任务,是杀死桃地再不斩。 一轮明月,从她身上出现,散发出清冷之意,与那两道剑意相互碰撞,竟是丝毫不惧。 人们都惊呆了,连扫地大爷都能看出来张念祖赢这一局运气占了很大成分,他的实力还是跟王耀天差地别。 将自己要飞离的思绪拉回,庄离诀唇角含笑,整了整衣领,拿起桌子上的铁扇,带上自己的贴身侍卫,便要出门。 一盅、两盅、三盅…不一会儿的功夫。。可眼前这人却没有一点醉倒的迹象。 只要按下这个机关,引线就会被点燃,然后石洞的地步就会被炸开,然后,满心等着机关开启能够找到宝藏的人,就会瞬间的掉下下面的深坑里面,然后葬身于此。 她在上车的时候就看到了,金瑟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但是自己一条都没有回。 其实……自己一直都知道他们埋葬在这儿,只不过不方便来看他们而已。 第212章 砍萝卜 这边雷猛一对四。 而其他人则是不知道何佳佑和婷姐的恋爱关系,是从他主动坦白这件事之后才开始的,在那各种担心。 就在徐云尘不断回答夏平安从嘴里不断冒出来的问题时,班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而在徐云尘被夏平安烦的想要堵住他的嘴的之前,只听见“啪!”的一声。 这些煤矿不只代表财富,更代表一些人的人生成就,它寄托着矿长们对生活的执着。 “知道,我正带着你们去呢,另外,之前的那艘船也正向着那个方向去。”海怪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心里也有一个疑问。 左俞端着一张严肃而不失礼貌的脸,对来者解释,方召现在在创作,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还是等方召自己出来再说。 罗凯不是开玩笑,他确实是很能吃,因为他每天早上都外出晨练习武,锻炼时间尽管不是很长,但锻炼的强度远远超过普通人。 “只能看,不能拿走。”教员知道余惊鹊他们的身份,语气不是很好。 何佳佑立刻一个烽火连城清怪,跑去空明那边,拉着空明到旁边,鬼鬼祟祟。 张上专门给汤震海去了电话,养这么一帮人,绝不允许沾黑的,不许为非作歹,实在不行就全都拉到工地去。 它算是同阶级里的好东西,外表也朴素低调,佩戴在食指上正好。 “哼,谁让你们这样不相信我的!”陈青得了便宜还卖乖,假装生气的看也不看白洁,眼睛都闭了起来。 “三眼龙狮,孽畜而已如何同上古神龙相比,封魔!”丝青手腕转动,全力催动七星大阵,道道星光变得璀璨的起来,七星转动,渐渐形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搅碎了一切。 突然军营门口一阵嘈杂,薛云不由得也望向辕门处,从辕门处本来了一个蒙古少年,薛云定睛一看那不正是苔丝娜,心说这个苔丝娜怎么会没有离开呢,难道她还有什么事情找自己吗,薛云一时间是患得患失。 留守薛家寨的是薛五千总,薛五只有二百骑兵和新招募的五百新卒,以及薛庆益的中军各部留下的老弱残兵一千人左右。 “都是注定了的。”绯红烟看了凌风一眼,眼神十分的怪异,”你根本不知道风行兽在哪,对不对“被盯得久了,凌风只能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绯红烟突然开口问道。 突然来到的变故令江南没有想到,而宛军看着周围的景象,却是脸色激动,握紧了拳头,默默咬紧了牙齿。 四海水牢之术乃是同属于传奇斗级级别的超强斗技,即使玉天道已经身死,但是这水牢之术凝聚出来的四道水墙并没有消亡,处在外围的神秘白衣人以及他带来的十余名杀手始终守在外面。 “老祖,你怎么说也罢战了教廷教皇身份一段时间了,想必应该对约柜和圣约这两件东西不陌生吧不如你来跟咱们说说,这两件东西到底都有些什么噱头,省的咱们胡乱猜测了。”鹿映雪适时的开口道。 第213章 生与死 “噗!” 雷猛只觉一股大力撞上肩膀,身子咚咚往后退了两步,随后一股剧痛顺着胳膊窜上来。 他低头一看,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肩胛,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马蹄声由远及近。 “谁——!!!” 吼声未落,耳边已响起马蹄声。 他猛地抬头,余光已瞥见一道黑影冲了过来。 那黑影快得让人心惊,转瞬间便撕裂芦苇丛。 马蹄溅起的泥水还没落地,马背上的刀光已如惊雷劈下。 雷猛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抬臂去挡,可马蹄比他的念头还快。 胸口重重的被踢中...... “噗!” 雷猛只觉一股大力撞上肩膀,身子咚咚往后退了两步,随后一股剧痛顺着胳膊窜上来。 他低头一看,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肩胛,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马蹄声由远及近。 “谁——!!!” 吼声未落,耳边已响起马蹄声。 一阵带着惊悚的笑声结束后,百里洛华愤怒的将飞刀插在了柳雁雪的左肩上,望着她血流如注的肩膀,却是笑的更加兴奋,也越发诡异。 “想不到最终我竟会和你死在同一把匕首下。”顾不得心口汩汩流淌的血,蓝鸢用鲜红的手将匕首举在眼前细细观看着。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她就是用手中的这把匕首将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师姐害死。 说话之间,尹东君和魏靖夫的车子也相继而来,等这两大宗师下车之后,两人急忙抱拳,特别是对魏靖夫,三人都极为恭敬。 说话之间,叶城伸手就搂住林珊珊,顿时就闻到林珊珊的淡淡的香味,他的手掌不由自主的伸入到林珊珊的睡衣领口之中。 安蓝看着唐洛的动作,哪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心生期待,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来一个热烈之吻。 因为大夏军部也有规定,那就是他们不能插手武者之间的事情,因为孟修然的超然地位存在,他怕最后军部不管,还是会推给监武堂,那到头来白忙一场。 就在徐蕾羞涩,甚至浑身燥热的时候,唐洛也来到了总裁办公室。 7点25分,几百名青年强闯进一家知名企业公司,拿着铁棍一顿打砸,损失惨重。 鱼的香味渐渐从竹间锅底漫了出来,庙里那倾倒的观音大士轻轻的闭着眼睛,像是不喜这鱼味,又像是思索为何财神庙和月老庙香火不断,自己却这般凄凉。 3、平时朝夕相处的人,只要穿上夜行衣,再蒙个面纱,对方就不认识了。 等她醒来,麦非确实很尽职的给她当着垫子,无聊到在把玩她的头发,但就是没有擅离职守。 不一会儿的功夫,苏阳就将冥河彼岸上盘踞的獠牙食人花给清理干净了,冥河彼岸又一次变得光秃秃的。 蓝子渝本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从一片落叶堆中坐起身,眼里满是迷茫。 虞昭和周今越碰头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先去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云葭狐狸眼放光,现在金价暴涨,就算不卖,现在用来收藏,以后也能卖不少钱。 乐夫人两手一用力,将方天戟拔出,随即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是抱着乐毅的躯体,两眼无神地走入屋中,将门关闭。 那一年,江南武林成立的盛典上,太湖帮帮主牛坤带着众兄弟对天发誓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然后遣散众人,留了几个得力的弟兄不做土匪,学起了经商。 林茵的心里已经有数了,以后工作上更要注意,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让她找到把柄。 果然是有钱人能够消费的场所,房间宽敞明亮、装修也尽显奢华。 方成朗又何曾不想去救回虞昭,然而这个时候他不能意气用事,他要为大局考虑。 有个骑士眼尖,驱动着战马绕到了丘陵另一边,想从后面直接逃走,却被眼尖的希尔盯上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炎黄城五老已经带领着一大队居民走了过来,然后到了白起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第214章 蛛丝马迹 陈小七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战兵也都是泪流满面。 林川望着石大胆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耳膜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周围。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茶棚已是狼藉一片,桌椅翻倒,布棚塌了半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衙役和杀手的尸体,有的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脸色青黑,七窍渗着血沫,显然是中了剧毒。 “小七,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声音冰冷,“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小七被这语...... 陈小七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战兵也都是泪流满面。 林川望着石大胆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耳膜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 众人的心情都是有些沉重,这一次在西灵兽山之中虽然没有寻到什么宝物,没有得到什么传承,但是好像经过了一次炼心之旅,众人的内心都变得澄澈了起来。 李谦一开口,便将自身的素质展漏无疑,和之前傲慢的服务生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似乎能让人瞬间明白过来,他是如何成功的。 几人挪出一个位置来给兰兰坐着。兰兰的头靠在胡显玖的肩上,睡的好熟。 在写轮眼的压迫下,大蛇丸不知不觉间竟出了满头的汗,就连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床头柜上有个仪器,上头显示着各种数据,有一个专业的护士照顾。 足足施展了十次雷陨式之后,一缕灰色气体才从烟尘中飞出,被玉佩吸收,化作一道磅礴的灵气,被王乾强行按进灵窍之中。 在天空上的烈日逐渐对着西方落下之时,一座巨大的城市,终于是隐隐的出现在了的平线的尽头。 看着云荒那副虽然尴尬,但又好像乐在其中的模样,陈清呐呐无言。 更何况,三方的铜牌还聚于洪辰一身,只要拿下洪辰,十家便能一口吃成胖子,也只有拿下洪辰,十家才有希望。 他长相不似许城的清俊,清秀白净,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乌黑清亮,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干净,由内而外,不受沾染的干净。 之前是觉得叶父叶母一直在基层也好,会日子安宁一些,至少叶凉他们没必要找麻烦了,但是如今慕颜这一出,反倒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大家一致认可,然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鲍勃斯坦和地洞矮人他们负责,当然了,生活在卡鲁刹里面的平民也要帮忙建筑。 韩九九这下子才记起慕颜好像是高三学生,因为跳楼请了两个月的病假。 这时,就见他扬起手里的信封,张了张嘴,因为隔得有些距离,她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能看得清他的口型。 “你们说什么”权子斯大怒,扬手就把酒桌上的酒杯的扫下去,发出‘蹦’的碎裂声。 叔叔抽泣着,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告诉福卡,过了片刻,叔叔情绪有些缓和,再次对福卡说了下去。 这天,她照例准备做糕点时,刘总厨却忽然告知她今天不用做了。 终于,还是君非离的炎杀之拳占据了大优势,连翻的攻击之下,妖岩的攻击气团就溃不成军。 既然你不愿意相安无事的离开纽约,那么就别怪我踩着你的脑袋升级了。 “今日攻下金马城,城中可有什么事情么”燕云侯食指轻轻的敲着桌子,环视帐中众人。 她已经长跪在殿外数日了,为的便是得到宁佐贤的应允,离开太学宫,前往辽国之中。 “懒得跟你废话。”现在情况紧张,肖潇也不想再跟唐风说什么,救人要紧。 状态:未绑定。本物品只有在绑定在指定使用者身上之后,才能进行使用。 维斯特洛七大王国历史上,继“伊狄?坦格利安”之后的“第二位征服者”之王图霸业,就此展开。 第215章 抓人 “点卯房”林川眉头一皱。 “对!”陈小七点点头,急声道,“刘成原是衙门里的捕头,秦大人刚来的时候,他还当面顶撞过秦大人。听旁人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西梁王府的当值,平日里谁都不敢惹他,俺们都离他远远的。可自从……自从知府被关起来后,捕快房的人也都换了一遍,他这个捕头被剥了实权,扔到点卯房管名册……” “所以只有这个刘成……知道你们的行程”林川问道。 “知道!”陈小七打了个寒颤,“他管着点卯,谁当值、谁...... “点卯房”林川眉头一皱。 “对!”陈小七点点头,急声道,“刘成原是衙门里的捕头,秦大人刚来的时候,他还当面顶撞过秦大人。听旁人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西梁王府的当值,平日里谁都不敢惹他,俺们都离他远远的。可自从……自从知府被关起来后,捕快房的人也都换了一遍,他这个捕头被剥了实权,扔到点卯房管名册……” “所以只有这个刘成……知道你们的行程”林川问道。 “知道!”陈小七打了个寒颤,“他管着点卯,谁当值、谁...... 想要用枪干掉武装直升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别看影片上的直升机好像很脆弱,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大家都是赶着2月14日,来占情人节的便宜,免费送爆米花和大可乐这种事儿,估计比周星驰还吸引人。 月霸天见月沉吟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怎么着也不像是被人欺负过的模样。于是也就放心了。 而且有一种要死的感觉,连连后退,到了那个地方的边缘,才好一些。 风澈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想笑了,可惜他没有力气,咧嘴做不到,嘴角上扬也做不到。 首领愤怒的声音让得这个想表功的人心里一哆嗦,他本来是想要得到夸奖的,别人只看着那高处,也只有他看到了从这低层次中挖宝的机会,而且就挖到了,这是多么好的眼光,竟然就得不奖励。 门一关上,立刻,羽凡便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一切,以他真神的灵识触到密室的墙壁上,居然也被反弹了回来,丝毫穿透不出去。 “我可是累得不行了,要去你去,我要睡觉去了。”方明打着哈欠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张然微微笑着,看着张然的笑容,拿着枪的佣兵喜笑颜开,他认为张然三人没有选择,只有第二条路才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如一个展览的人体一般,浸泡在了恢复液体中,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显然,在明朝现有的政治体制中,无论是官僚队伍存续,还是收取赋税,缙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萧宁也不再多矫情,跟柳如是深施一礼,就立刻带着蒯青从后门出去,直奔住所去牵马。 “樱若雪,你的信息我从爷爷那看到过。”年轻男子带着一抹傲气,说道。 ‘……反正你想要奖励就必须用欧尔麦特的身体去干架,或者你主动放弃任务奖励也行。’贾维斯光棍的说道。 其实,这只是封印破开,蕴藏的浓浓战意蔓延而出,内部呈现真空,外部压力加大,云烟自动的涌入的天地异像而已。 “莫辛纳甘是一把好枪,但是太重,我打算把木质枪身扔掉,改得轻便一些,另外我打算用电池和电动机做一个自动系统,另外再弄一个大弹夹上去。”杜南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可以预见,没人阻止的话,大汉必定也会变成一具泡胀的尸体,在几天之后被人从亭石河的某个地方打捞起来。 也是,做为一个内宗风云榜弟子,又圆满的从神秘归墟回归,将会受到门派的重点栽培,又是如此绝美。如此之人,岂能不让弟子们眼热心动。 萧宁似乎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条纤细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在推着他往前走,到一些特定的地方,见一些特定的人似的。 周遭候着不少两家的家丁奴仆,一般时候他们也就是候着,答话问对自有那贴身家丁去做,他们不必去操心。 且说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几息过后,一头丈许高的赤红异兽便从远处极速奔来,停在季家门前。 黄猄蚁被围住并且被几柄残剑拍了屁股,登时叫的更加急促了,它开始反抗,可是它上蹿下跳左冲右突,也没有冲出花极天九柄残剑的围挡。 他们聊了许多,最终拗不过魏平的邀请,与申屠浩龙报备之后,唐轩烨最终还是跟着魏平回到了京畿红蕖园。 穆白低啸,向前推动大罗伞,撞开剑网,杀向那只玉瓶,炼虚炉、金母炉也同时杀出,劈开那层剑气,分作两个方向,向那玉瓶撞去。 江光光想到这儿,忽然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是了,她连死都不怕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第一次来水庐洞天”南白鱼回头,隔着那层白色布带,看向面无表情的幕清和。 程容简身边的人都是能干的,莫桑的饭菜同样也是做得挺好的。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连苟三也忍不住的连连的夸奖。 “喂——关戮禾,你别再往前了,不然我对你不客气。”董风辞身子往后贴,却无路可退,只能看着男生越靠越近。 这时叶青的神音曲已经停了下来,他的噬天之气已经不足以使用无音曲了。 “恩师,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金老此言绝不是应承,因为自从战天说完,金老豁然于胸,随即暗子摇头,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多日子的入世怎么就没有明白恩师的苦心。 厉封爵闻到唐子萱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变的更加的不好了。 可惜,他失算了,第八狱中,修罗等人还在,而君芷,并没有来过。 “万岁爷,老九家的与三福晋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佟贵妃在一旁说道。 顾玺城听着她委屈巴巴的声音,明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舍不得拒绝她,所以便背着她一步步的走向部队。 晚上斐漠先搂着云依依哄她睡着,他在看到她睡熟后悄然的离开了卧室。 就在这时,“混蛋!你说过只要我启动灭世之劫就放了他的,你说过的!!!”充满着无尽恼恨之意的声音传来。 第216章 意外之喜 林川一愣,随即抱拳道:“秦大人,有话请讲,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秦同知非但没听,反而长揖到底。 “林大人……”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二十年前,刚做知县那会儿,他两袖清风去上任,看见城外土路坑洼,便带着衙役们挑了三个月土;见了地主逼租子,他也敢把人锁到县衙门口示众。那时老百姓喊他“秦青天”,他夜里躺在衙门的硬板床上,睡得格外安稳。 后来呢 夫人怀胎十月,辛苦生下了砚秋。可生下来就没奶水,孩子也总生病...... 林川一愣,随即抱拳道:“秦大人,有话请讲,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皇上心间微颤,倏地感到有些慌乱……真的吗她真的会……答应猷王吗 她知道,霍庭深是一个执拗脾气,很少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决定。 虽然已经重新入住了这个老地方,但是因为有差不多几个月没有打扫过卫生了,有些地方还是需要清扫的,但是很多地方都是可以有扫地机器人处理的。所以,即便是身份高贵,特雷希也没有拒绝大搞卫生。 另一通电话是老刘打来的,在电话那头,老刘语气没有了平时那么义正严辞,说话间明显底气不足。 要知道,克斯坦王国一直在秘密解析天网时代的玩意,特雷希找到了很多秘密资料,这些东西,特雷希不可能会说,也不可能会给克斯坦王国的人知道。 三分钟后,唐山施施然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带着秦飞,开车直接离开。 “呵呵,看来我们日后还是难免一战,不过今天我来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梦魇魅鬼淡淡的说道。 之所以没有跟之前一样见人就杀,是因为他体内的魂力已经不多,虽然现在处于无意识状态,一切行动全靠本能。 身边的魂兽们气势瞬间汹涌起来,仿佛大敌当前,每一只都在呲着嘴眼神凶狠的看着新来的一方人。 她急急忙忙地抓住了黎振华的手,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来。 所以,感受着体内能量的疯狂涌动,她牙齿咬了咬,只感觉有些泛酸。 “好了,好了,看在你们心还比较诚的份上,这一次就饶过你们。罢了,起来了吧,马上去准备,本宫要立即去庄子。”说完昂头便走。 黎晓晓现在的样子,看得黎允心里一软。原本对于黎诗突然出现的震撼,此刻也平淡了许多。 “昨天的卦象只是险中有生,没想到今天的卦却比死卦还要凶险,我不该让这孩子去冒险的。”柳月不断摇头自责。 请柳平坐定之后,便挥手让风云雷退了下去,并且关上了厅堂的大门。 马背上的华南赫身穿金甲,未戴胄盔,只将满头乌发绾于头顶,盘成圆髻。 她的哭声渐大,闻着但觉太凄惨了,这让奉胜玉难过得手足无措起来,恨不得以身受之才好。 “允姐,晓晓……”陈盈盈红着眼看向了黎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流年本想跪下回话的,但是却看到主子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回答问题。 皎月见她如此,并没有上前阻拦秦时,而是远远的看着秦时朝着那雷电方向而去。 天一亮,外面的人多起来,就不方便离开了。池岩环顾一圈,将倒在地上的大夫拖去后院绑了,用布堵住嘴,又蒙住双眼,再写了一块“外出有事,关门几天”的木牌子挂药铺的门口。 这货是来拉投资的,他想要在好莱坞发展一下,就像他在“原来的剧本”里面未来做的那样,在几年后他会因为一部好莱坞出品的欧洲风格的杀手片一下在好莱坞成名。 第217章 羌人来访 陆沉月近日有些闷闷不乐。 原本此次回铁林谷,她是心有期待的。 黑风寨这两个月发展势头迅猛,往日积累的憋屈突然有了林川的介入,又对黑风寨做了整体的规划,虽然还只是大框里的思路,可有些事一旦有了目标,人们心里自然而然就多了些叫做“动力”的东西。 林川留下了周瘸子和赵黑虎几个人,也在其中发挥了大作用。他们都是从铁林谷最初规划时就在的,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过,所以在执行的时候,便成了“工头”的角色。怎么划线,那里...... 陆沉月近日有些闷闷不乐。 原本此次回铁林谷,她是心有期待的。 黑风寨这两个月发展势头迅猛,往日积累的憋屈突然有了林川的介入,又对黑风寨做了整体的规划,虽然还只是大框里的思路,可有些事一旦有了目标,人们心里自然而然就多了些叫做“动力”的东西。 林川留下了周瘸子和赵黑虎几个人,也在其中发挥了大作用。他们都是从铁林谷最初规划时就在的,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过,所以在执行的时候,便成了“工头”的角色。怎么划线,那里...... 难怪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可是看起来却有点幼稚,神子生来便拥有神力,神二代的起点简直高得一塌糊涂。 苏南省内知名的大学也都大多坐落在这里,这里也同样是苏南省的经济中心,不仅如此,可能还是这片地区的经济中心。 卡车前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这东西身躯庞大,因它的破土而出,卡车竟然被整个掀了起来,向左侧倾倒。 秦武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跟圣地对抗,可他在内心深处已经中下毁灭圣地的种子,不管他们秦王府是否跟圣地有仇恨,仅仅因为血脉灵药的事情,他总有一天要杀上圣地,去将圣地那些虚伪的家伙一个个斩首。 这些东西上面都带着一丝恶念与诅咒,不过在场的全部都是高阶职业者以上,也不会怕这么点诅咒。占星台的人正在研究四周的壁画,试图从其中找到古代巫师的秘密。 而旁边的吴辉和徐飞也是一脸异色,两人奇怪的是,陈锋啥时候有了一个龙神咒术这么高大上的秘术了 江寒听到了蓝色珠子的怪叫之后,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久之前龘龗才跟他讲过这个问题。 军人将枪口对准了上方,呯!地开了一枪,众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心头一紧。 这个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这些奇怪生物马上又开始行动了。 秦武有些恼火,不过更多的则是兴奋,有时候太容易做到会让人失去动力,而现在似乎更好,能够让萧战随时都充满战胜对手的欲望。 这边赵晓晨和张大年,在对抗铁拳三人的同时,也和铁拳三人一同对付七人众的人。因此就形成了一个怪圈,明明是敌人在互相攻击的双方,却还要时不时合作一下对抗七人众。 “唉,也算这样啦。”李寿手指一弹,准准地把烟蒂弹在轮胎上。 凛下了车,神色古怪。上次见他时,脸上包着纱布,看起来不是很严重,想不到隔了不到两天,现在却肿的像含着个馒头。 每一次拳与拳的相碰,都会引起周围空间的震塌。高空中,轰隆隆的碰撞声,对抗声如雨点般密集,令人胆战心惊。 这会的季节不是很忙,棉花,药材都趁着下了雨墒情好都播上了。还等待出苗,这会是个机会给旺财修建一下房屋。 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人却是出现了。我倒是不曾想到可以见到阿雪他们,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次我竟然见到了千夜讯。 来人正是丁家家主丁世杰,他以化劲高手的敏锐,感受到有暗劲高手在自己的地盘交手,立即赶了过来,及时制止住双方的对战。 宋筱娥一振,连忙拿起相机。然而就在几秒后,她的动作僵了一下。 且说甘宁收到军政议事会地批示后。大为欣喜。尤其是他新收到地五千士卒。本来就是经祝公道训练过地水军预备役士兵。战斗力比起甘宁地锦帆贼来并不相差太远。 而就在这个时候,邹川的身体再次后退,已经接近了食人树树林的边缘。 “朋友”后弦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忽的,他脚步一滞,便望向了我,我笑着耸耸肩,后弦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仿佛在说:果然是你。 “吴英实前辈,还有l。”李胜基跟着镜头的循踪,介绍着两位说道。 谁也不知道关纳德什么时候高兴,因此这对于关纳德的信奉,多半都是自己极度危险之时才冒险一试,就算被吃了,也只有认命了,因此信奉关纳德的多数是居于荒野的卓尔城堡以及那些奴隶们。 魏炀收起了魔法信,看着脸色发黑,七孔流血,死的不能再死的几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并来到他们身边,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兵符,这三位将军已死,能不能控制那些士兵就看黑弗、柯伦娅和前往飞元国那个莫亚的本事了。 这千余名败军回到营中,蜀军顿时大乱,士气跌落到谷底。有不少人脱下号铠、战甲,丢下兵器,悄悄逃离大营。整个大营只剩下四千人马而已。 “喂,胖,你把这墙弄这么一个大洞干什么”一个和辛格关系好的学校混混走了过来,大声斥责道。 二十名弩手手持神臂弩上前,悄悄瞄准了营门附近的守军,他们将在通道打开以后,第一时间清除门口的兵丁,并掩护突击队抢占营门。另有二十名辎重兵紧随其后,为他们提供箭矢补给。 霍心月一点也没有怀疑,反而很是感激德吉的安排,能够住到寺庙里面,对于现代人来说也是很奇特的体验。 之前童心兰没有看到霍心月在博物馆外面看什么,导致她去叫霍心月的时候,霍心月被吓了一跳。 郯俊那傲慢的态度在那里,他们也只是淡而视之,并没有理会什么。 古辰低低咂摸着这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点了点头,心中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沈娇娇觉得这样的话真美,有这样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家人,是她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点点头,很认真的说道,‘哥哥,谢谢你。‘其余的话她没有说,她相信她的哥哥都明白,只要这样就好。 第218章 还剩一个名额 “黑风寨不就一个陆寨主” 林川倒是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看样子,这个图巴鲁对西梁山还挺熟悉,应该是知道陆沉月的名头。 图巴鲁眼角抽搐了一下:“可是黑、黑旋风……陆当家” 陆沉月原本正望着窗外的校场出神,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哎呀久仰久仰啊——” 图巴鲁大惊失色,差点跪下来。 “小的往年走西梁山商路,没少听商户们念叨陆当家的本事!都说您是女中豪杰,一把刀能劈开巨石,百人不敢近前!只可惜一直没缘分亲...... “黑风寨不就一个陆寨主” 林川倒是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看样子,这个图巴鲁对西梁山还挺熟悉,应该是知道陆沉月的名头。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起毛的学子长衫,跟旁边穿着光鲜的李显思儿子李延对比鲜明。 李淑兰看她老实了一点,想要跟她说两句,就见到顾青黛上来就把脑袋埋在了膝盖里面,缩成了一团,坐在角落里,还一个劲儿的抽泣。 “怎么?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夏照午懒懒的看着她,口气随心所欲。 顾执渊将桌上的碗筷收好,又递了杯清茶给她,坐在她对面,细细道来。 帘子内的男人很生气,然后帘子外面的黑衣人立马单膝下跪,任何人都不敢说话。 臣子都是与沈非念不和的,是能在早朝上不顾颜面指着沈非念鼻子骂的那些人。 空月骑在马上,有意想看看鲍捕头的尸体是否已经被发现,如果没有被发现,那自己和月珠就是第一个发现者。但是现场空空如,鲍捕头的尸体已经不在。 苏折蛰伏起来,静静观察周围,一刻钟内没有发生意外后才开始动身。 无论封王一事能否进行,苏折都已经做出最坏打算,大不了把剑灵交给宗门,向宗门坦诚。 星魂冢可是苍穹界吞噬一族的族长噬星凝结毕生修为炼化而成的天地尊宝,如果在一具傀儡的攻击下,就被毁灭,怎么可能厉经数十万年,依旧完好如初 简芊芊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也许因为天气太冷,她的眼眸上都蒙了层水雾,嘴巴和鼻子也呵出一阵阵白雾。 乔乞无奈,“如果我不让你去,你会不去吗但是,一定要自己注意身体。”他很是郑重地说道,原本要带着简芊芊立即回家,既然她不想去医院检查,那么请私人医生来家里一趟总是没问题的。 这件事,萧阳自然是记得,当时他刚认识司伊莎不久,也是第一次见到天啸。 “我哪有陈大少爷会玩陈大少爷家里可是在娱乐圈响当当的龙头,不如陈大少爷来吧”简翰推了回去。 易宸璟和白绮歌两人历经无数考验才走到一起,这份至死不渝的情义岂是一句话就可以打破的。偶遂良了解遥皇脾气也深知易宸璟的执拗,他知道,这样下去父子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才渐渐缓和的关系又要崩解了。 只见迪老神色凝重,服下一颗补充天曲力的丹药之后,双手便再次结印而动,每结一次,脸上都是露出几丝痛苦之色。 “你说纽约教会要清除血族他们还想把血族引去对付那些东方和尚”高大人影没有回头,只是顺着海风传来干枯刺耳的声音。 “亮哥,你回来啦。”黎慕远看着亮哥的时候,眼睛上下扫视着。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够找到一些线索的东西,但是找寻无果。 很明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金素妍实难接受,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自己挚爱的男人,竟然曾经和自己的姐姐有过一腿。 暮颜听到凰雀的那句败家娘们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中很高兴,笑道。 场外,对于风落羽的这一招,那些望月学院的大能修者们,也是面面相觑。 大片大片的纯正龙斗气,在风落羽的气鼎里面喷涌而出!本来就不算牢固的地境瓶颈,被震开了丝丝裂纹。 这么说,她并不是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离开一阵,而是铁了心的要就此疏远,就此离开他了 不过托雷基亚好像并不担心,他还是那个乐子人,嘴上说着要让优幸感受痛苦什么的,貌似已经开始谋划对优幸身边人出手了。 此时江城策在南宫集团的话语权,终于可以与南宫寒平分秋色了,这些点滴看在林怡的眼中,喜在她的心头。 “都是些妖兽血肉和药草,希望对大家有用。”齐玄明说道,众人倒是没有在意,毕竟燕世子这样的人物不差这东西,可齐玄易和陈敏灵却少有这样的东西。 “哈哈哈,想不到湖底竟然有如此洞天,这么多灵草。”忽地又有人从齐玄易四人出现的平台,这是之前没有给水柳真人交法宝换取机会的人。 在表离开张梦惜视线之后的江城策,并没有直径离开医院,而是辗转来到icu重症监护病房。 唐御依旧满脸微笑,身上的白衣被风吹起,再加上那一张仿佛谪仙一般面孔,竟让人怀疑起他到底是不是人间之人。 “公主殿下亲手弹的,自然是曲中极品,只不过……我还想听一听它背后的故事。”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心还沉浸在曲中,久久不能平静。 江佟挑了挑眉,来之前自然是做过调查的,这负一楼的情况他也略知一二,只不过他也没阻止红娘,反正他又不缺钱。 补元丹最大的效用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补足真元,所以才是突破纳虚境必须的丸药,雷横现在的状况确实最需要服下补元丹是。 前几天打更人在半夜发现了尸体,那具尸体夙凌也去看过了,确实是很诡异,而经过一番调查,夙凌毫无疑问的叫查到了关于这个“诡异尸体”的消息,这不正好听说唐洐在追查凶手的踪迹吗,夙凌就发了一封请柬请他过来。 “沈先生,你这不是坑人吗什么心蛊?让人家拍成了稀烂”脑海中,雷鸣欲哭无泪,这些日子的辛苦就这么一下子没了。 身边时水月还躺着睡着正香,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身边人的离去,伸出手去抓了抓,然后又过了半响,时水月这才安分下来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这是三八大盖特有的枪声。子弹顺着机灵鬼的胳膊穿透而过。机灵鬼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躲到街边的角落里干脆装起了死人。 第219章 西梁王的阴谋 边军大营。 “……汾州城传来消息。”陈远山抬眼看向林川,“那个刘玉彦……死了。” “死了”林川闻言眉头一蹙,“怎么死的” “说是夜里失足落水,天亮才捞上来,尸首都泡胀了。”陈远山拿起案上的密信,“至于这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你我都清楚。” “西梁王……这是灭口”林川问道。 刘玉彦是西梁王府的人,如今刚牵扯出青州的事就暴毙,未免太巧了。 陈远山冷笑一声:“灭不灭口我不知道。只知道王爷把青州的事捅到了朝廷,...... 边军大营。 “……汾州城传来消息。”陈远山抬眼看向林川,“那个刘玉彦……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一眨不眨盯着罗西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心底的好奇。 但说实话,林风自从突破到天人境,尤其是昏迷的那两年多的时间里面,他感觉自己的心境提升了不少,对于各种事情变的有些随意,很多事情他也不会变的那么在意了。 “吩咐手下兄弟,谁给我将看到他们三位的消息走露,我必将军法从事。”听到胡姓军师的话,陈志沉吟许久,突然坚定的说道。 而且,史密斯先生还提出了解封的条件,那就是把北原公司划归到他的名下。 两人在沙发上嬉闹了半天,闹着闹着,茜茜突然“腾”地一下,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红着脸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弟妹,我答应了黄家婶子,要去办些事情,得走一趟了,你这儿没问题吧!”大许氏看了看她弟妹后问道。 黎家众人刚看到这边的情况,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时候,全都趴到桌子上昏睡过去。 由于没有跟特蕾娜进行过对话,无法显示她的头顶信息,罗西只能绕着弯慢慢向她靠近。 拜恩耗费了一些魂力,用气流将虫皮里里面面吹了个干净,这才将其收进了【跳蚤皮囊】中。 诸葛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答应跟叶鹰一起返回大宁,叶鹰来到北蛮最主要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在这里再无牵挂,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踏上了返回大宁的行程。 只要叶九灵喜欢,别说做饭了,就是让他们现在立刻去穿针引线秀玫瑰他们都可以挑战下。 站在角落里的叶九灵目光却暗暗落在了那少年的身上,脑海中第一时间闪现出了关于那少年的一切信息。 柳一凡看着这“宝塔”,不由微微皱眉,他记得,以前离开仙界九重天的时候,他也曾回望过这九颗连在一起的星球,却不曾发现,它们散发出来的光芒,会形成宝塔光晕。 “话说你怎么那么多年都不曾说话,我给你回了那么多消息都没有用”,岩峰说到。 但是去了地下拳场之后,见到了陆明城和郭欣彩,就把这垃圾忘掉了。 萧天和萧萌萌是最先到达这里的,胡海涛笑着寒暄了几句,面上丝毫不介意当初萧萌萌对他出手的仇怨,但是心里还是有些阴影。 “该码人的时候,你不码人,该用你的时候,你不出现,风平浪静了,你跟我装个毛b”梁招娣质问着,你咋能这么掉链子呢 他说着话,浑身施放出巨大的光压,将莫丁的元神世界压迫的天晃地动,吱吱作响。莫丁不为所动,可是一直盯着他的狼蛛首先吃不消了,在撒克逊强大的光压下,它那山一般的躯体开始崩塌。 此时听到傅明的话,眼神立刻一亮:“对,傅宗师,我们一起去找陆先生。 那……殷傲雪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对着下面的一众人士说道:那好吧!仪式现在开始。 经过为首的保安提醒,其他保安也都发现不对劲了,那名准备开门的保安更是看清了开车的人不是天音,便赶紧将打开了一半的电子门又关上。 剑琴:对强健骨骼、延缓衰老、提高免疫、修复心肺、疏通血管和调节神经有着重要作用。 瑾瑜:活血止痛膏一张,贴在腰部痛点处。一觉醒来早,麻烦不来找,感觉特别好。若一张不见效,不妨二次疗程。 瑾瑜:就算“上完”啦。回来时间尚早,就在九中下车,顺便来此看看,没想竟遇上你。 而在此时,已经稳定下心神的金木研即刻微微俯身弯膝的做出了战斗准备,同时,直视着鯱的那一双刚毅眼神的金木,心中不禁疑惑想到。 完全被冷落在一边的蓝家父母和蓝多,有点瞠目结舌地看着被记者围在一起的蓝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瑾瑜:上次走的是北岸支流,垂钓者多达百人之众。干流禁止垂钓,规则人人遵守,没有一人违背,可见人性之美。 “徐良你难道忘了她在7区是如何追杀你与我的吗!”春雨皱眉不解的转过头来,对拉着她纤细胳膊的徐良说到。 但凌天此时也不藏拙了,所过之处,直接出手用剑影将那些机关破去,而这,让赵敏和陆知谣都惊为天人,心中不断骂着凌天是个变态。 然后心念一动就将心神投入了其中,而另外一只手套的器灵也随之进入,器灵本就无形无质但是在这一刻他们都凝聚成了两名年少的青年。 第220章 两年惩罚期 “到了”陈远山点点头,“有什么想法” 胡大勇摇摇头:“没想法!全听将军的吩咐!” 他这是听说了魏氏“捉奸”的事,赶来为沈依依出头么胡枢心中一时五味纷陈,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才好。 见两人都不再说话,竹清欢松开了于风的胳膊,转头瞟了一眼吴天,心里也甚是不满。 随后,又进来一伙人,人数一瞬间达到了百来号人,挤满了整个墓道。这些人是带着圆木进来的,他们把圆木放地上,然后众人合力把两扇石门叠放到了圆木上,竟然就这么滚着把石门推了出去。 话音未落,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封季然疾步迈开了腿,毫不犹豫地朝大火里冲了进去,竟是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安危。 紧接着,便听到星月体内所有的筋骨全部碎裂了开来,然后又在无上玄妙的力量下开始重新凝聚了起来。 绿点静静地矗立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待了很长时间。而这期间,嘶嘶的漏气声,时有时无的断续出现着。 蔡礼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她只好任由他跟着,示意茱萸带路。 在这里,我都忘了一点,那就是,这房子横向是比纵向大得多的,即便是房子的一半,那也比房子的宽度要大。我那个爬行的距离,爬行整个房子的长度都够了,爬错方向的话,也早就撞墙了。所以,没有错方向的说法。 所以淡淡瞬间就确定这也是王安系统的功能,不禁艳羡的看向他。 郭三没来由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陈鱼跃感到非常奇怪。似乎这郭三还知道些什么,因此陈鱼跃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郭三。 然而即便依稀明白了骐蛇的阴谋,林萧也只能顺着它布置的路,一直向前。 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席曦晨都认真记下,打完吊针医生便离开了。 “公子,包裹里面准备了两日所需的干粮,壶里装的是本地有名的梨花酿。”锦娘嘱咐了一遍,只是梨花酿说出口时,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不寻常的气氛,她不过是因为觉得酒比水适合提神才临时换的。 她什么时候佩戴过珠宝颜萧萧脸上的笑意有几分勉强,但并没有拒绝。既然他想用金钱来维持他们的关系,她又何必假清高 “我只是希望乐乐可以过得不那么辛苦。”颜萧萧叹气,乐乐总是坚强乐观,可是她的生活似乎从来没有轻松过。 唐夜嘲笑的看着张生,目光无比可怕,令他的身体剧烈抖动,汗水止不住的滴落。 那如今是什么情况尚未出师,便先遇到了阻路的大石,还是一个完美无暇的美玉。 巨兽的血干涩腥臭,根本补充不到太多的水分,他的身子早就没什么太大的力气。 到2012年四月的时候,又有媒体说穆里尼奥不满卡卡糟糕体能,欲夏季转会窗口三千万欧元抛售卡卡。 看着眼前狂野生长的金桔树,叶嫣然一时间手足无措。主要是金桔树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叶嫣然担心会将宿舍楼内的超能生物吸引过来。 第221章 陆沉月的脚丫 回到铁林谷。 “陈伯好”王二狗、陈二走近后对着陈父问候,整个乖宝宝形象,陈父稍惊愕一下,感觉这两混混好似有点不对劲,但又懒去想,去搭理这类人,慎至连看一看都不看,自顾自往外走。 “再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即过来,不然哥几个去请他。”冯勇也出声了。 “呵呵,雪儿丫头,就你嘴甜,阿姨哪有那么年轻,都要五十岁的人了,还三十五,别说出去给人家笑话。”嘴上虽如此说,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的。 中专毕业后,她在沿海打了一年的工,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朦胧少年哪知社会的复杂,一心一意做事儿的她,却遭到了老板的强烈要求,去做三陪。 剩下的雇佣兵都看傻了,没有人敢冲黑子举枪,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贩毒集团的二把手,现在古老大死了,他理所应当的成为了一把手。 制卡师也分为好多种,有专门制作非战斗型道具卡的生活型制卡师,有专门制作战斗型道具卡的战斗型制卡师,有专门捕捉各种灵兽,制作生物卡的生物型制卡师。 一份名单上交给了寒风龙王,所有妖兽都是好奇不已,不知道人族到底有多少的强者出现。 四周的黑衣人,齐掷出手中黑茅,茅芒闪耀中,茅尖划破长空,出了尖锐的声音。 王峰松开了老赵,没有再问他什么,一路奔向指导员的办公室方向去了。往常很懂礼节的王峰这次连报告都没有喊就推门进去,把正在倒水的指导员吓了一跳,热水撒了一桌子。 “刚开始就有这么高的价格,最后拍卖出去,金莎子的价值绝对高昂。”陈丽看着不断飞升的价格,很是无奈的说道,六星星器的价格都不会有金莎子高。 又是几回合下来,虽然打个平手。但是圆队长人多力量大,魅影在这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今天的账,我会让你们双倍奉还。”说罢,魅影化作一缕黑烟走了。 若是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话,面对青玄主宰,他还可以抵挡一二,但是如今,根本就不对手。 而此刻,距离冰湖不远处的一座茂密树林中,同样有几颗脑袋正悄悄弹出,观看着冰湖上的旷世大战。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火晶石…”多多拿着探测器,一刻也不敢松懈。 俄圭阴狠狠瞪了孟起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话就扭头离开了这里,鲁信对孟起友善的一笑,也离开了,而杨衡则是和鲁信一路离开的,不过他并没有搭理孟起,也没有搭理俄圭。 “对,我龙族是四神兽家族的头领,是有这个权利进行裁决的。”红石手指轻轻眉头上挑,似乎是对讨伐青雀极其的赞同。 这卡片不知道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在图画的下面居然还显示着此刻孟起和卡片上地点的距离和行动方向,离他最近的一处便是七百公里之外的比天山,按照指向,他应该朝东南方前进。 声音响起之后,一柄剑芒灿灿,龙啸阵阵的神剑,却是垂悬于虚空之上,散发出亿万剑芒。 哪怕是那老者,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可是半边身子,依旧是被直接劈爆。 “原来如此,军情局这次可是占了大便宜。”郭丽有些羡慕道,墨客加入军情局,虽然只是偶尔指点军情局成员修炼,但这样的机会,可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顾朝曦已经走了出去,冰舞在房内还能听到他风骚的笑声,传出老远老远,不知道整个风舞苑的人又有多少人要拜倒在他性感的嗓音中了。 龙碉一手握刀。一手伸出两指贴住剑身。将这柄妖刀村正竖在胸口,挡下西门雄魁地这一拳。 福芸熙愣了一下,红珠难道先皇宠幸了这个叫红珠的,然后她生下一个儿子,被这个嬷嬷给送出宫去了,那这个孩子岂不是皇子吗 而且刚刚肖阳也上来帮忙了,加上之前叶香用神识观察过的,看到王龙上来敲门的时候,同车的李汉等人想上楼来拉王龙的,只是被王龙的几个兄弟用枪逼回去了。他们只是不敢反抗罢了,并非对自己冷漠。 直到此刻,真正的洛冰舞灵魂散去那一刻,冰舞才敢真正放心打开这本手札。 “英雄。”此刻站在碑下,琅邪也收敛了那份暴戾和慵懒,做坏人,也需要有自己的底线。 那两名人类对视一眼后,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般,只见两人疯狂的扑向通天教主,然后紧紧的贴在通天教主言情的脊背上,接着两人的身体开始散发出红芒。 约摸一个时辰后大家就被不远处的那片红色给吸引住了红色艳得像一片火海正在那里熊熊燃烧着生生地将前面的路给横腰拦断了。 那呼啸声已经挨近了耳畔,琉璃冷沉着的双眸里终于了精光,以掠而过,身子也随之朝上掠出。 “这东西攻击力不错,可是防御力却不怎么样,我给你压阵,想不想试试自己新学的术法”欧阳鹏程问了一句。 “忘了”教官也不傻,不可能连这么拙劣的谎言都看不出来,见刘程态度不好他冷笑一声。 他深怕他的阿璇会出什么事,深怕手术不顺利,深怕会有什么意外出现。 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成天在野外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本以为把话说到这里,对方也会像之前那人一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其实风九年和司徒梅公两人的修为差不多,主要是司徒梅公背后有朝廷的身影。 徐北皓闻言噗嗤一笑,这么多仇家,居然就只有这个傻子受骗了。 沈行屹那双森冷的眸子略显凌厉,看着窗外那张笑颜,指腹下意识捻了捻。 “宗主什么来历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年宗主是被前宗主意外带上山的,后来直接安排到了养猪场养猪!”如花说道。 第222章 集体婚礼 陆沉月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想抽回脚,却被林川两只大手抓的牢牢的。 她低头一看,果然见右脚的小脚趾旁渗着点血珠,许是方才跳墙时被碎石划破的,刚才只顾着赌气,竟没察觉疼。 可林川现在的动作…… “你放手!”她又羞又急,脸颊腾地红了,另一只脚作势要踢,可动作实在是不雅观。 而冯坤则不急不忙,眼看那锋利的扇叶就要刺到面前的时候,正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一个闪身,居然就这样消失在了何云间的眼前。 他给表妹陈思媛、付睿明和郭亮分别去了微信,聊天中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暂时把心放下。 就在这个想法从缪可蒂脑海内闪过的下一秒,缪可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李寻欢听到林诗音没事,心中一块大石登时落了下去,不过,他为了防止别人看出,却也不敢表露太多,这时才注意到屋中的其他东西。 所以他们趁着吃饭的时候,仔细去观察孩子动静,要更多去了解一番孩子。 昔日为了防备天外灵星修道降临组建的“地球防御专局”是它的前身,而这个部门的再一个前身,还要说到二十多年前的“特别行动处”和“神秘事件接触调查组”这两个部门。 这个画面如此诡异,一人趴在了一狐的身上睡起了觉,很是睡到天昏地暗,却又如此祥和。 为什么要杀死陈都统,这个才是他们真的需要解决的问题。不过,那黑影,真得就是妖兽吗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起,火焰像是撞到了一个结界一般,被结界吸了进去。 就在魁星等人都在震惊着龙腾那凌空飞行的实力之时,龙腾的身影,早就已经是提着三个衣衫仅仅只是能够遮住重要部位,而且满脸都是灰色,整个身体,上上下下都是伤痕的汉子,从下方的断崖处飞身上来了。 因为对祭邪神帝的邪灵之力颇感棘手,所以特意开创用来对付祭邪神帝。 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林凡竟然,随身带着一头,如此可怕的太古遗种。 不要说方阳今世不是人族,即便他今世是人族,百里煌就能随便把方阳的成果占为己有吗 “你放心,我会给你报仇的!”赵至鹤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看着台上的鲁金,是赵历裴叫了人将赵千诺抬回赵家。虽说话语中仍有关切,但赵千诺在他心中已经没有了价值,回到赵家后的境遇也将不得而知。 比起那个,将林凡他们带走的,外门长老林长老,身份地位不知道,要高了多少倍。 旁边的两人大吃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人竟然是云天空,对于他们来说,云天空这等人物,绝对是和妖族所有的顶尖之族族长一样的位置。 秦羽出手的这瞬间,注意力基本都在控制杀阵上,防范最为松散。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她穿着黑色的斗篷,仔细看才会发现,她里面穿的是江南六府赵家子弟的服装。 “我就是一俗人,没有什么抱负,老婆孩子热被窝,可能就是我的抱负了吧,真正做事的,还是要朱大哥你们这样的勤勉官员。”赵原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但愿如此吧!”吕枫也知道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了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 “什么,你说你们刚刚发现了有汉人骑兵袭击了乌恒人的迅游队”狼原内的一处隐蔽之地,简陋的大帐内,这支几百鲜卑人负责人乌塔有些激动的站起来说道。 卫七郎是带着董如前一天来到青州首府,邺城的,紧赶慢赶,终于在回婚节开始之前赶上了。 “苏流渊今日去世了,皇上却让我在这里替他守着他的百姓。”苏流钰淡笑着说道,神情丝毫没有任何悲痛,只是淡淡看着下方的人们,欢天喜地的景象在他眼睛里却是一片清辉。 要说比赛,见识过的人非柯蓝和宇风莫属,别看雨轩平常一副闲云野鹤样子,但是真到了比赛,狠起来管你是不是朋友,只要是做错没有话说,立马将你淘汰。 眼见这一刀已将削断他的手腕,突听一人大喝:“住手!“刀光立刻硬生生顿住,刀锋距离傅红雪的手腕已不及五寸。他的手仍然稳如岩石,纹风不动。 关阳就属于普通话不过关的家伙,比不上关晓军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这是这个时代地方上孩子所没有的东西。 “别闹啦,我都湿透了。”手指在叶玄额头点了又点,夏雪嗔怪道。 “可如今我们受了秦筝追捕,才躲到陵墓之中的,如何才能躲避对方追捕,而去到沙漠之中呢”靖榕问道。 “历代天机子死后,他们的神魂都会投入到历代天命的遗体中,这些遗体处在补天的节点中,所以可以保护这些神魂不会受到轮回的干扰,反而在天地力量的滋润下,使得神魂会不断壮大,全部凝聚成为了元神。 反倒是这些住在边境的汉人因为和少数名族接触得多,影响互溶,连他们的节日也一并接纳了,久而久之,便成了青州地界一年一度最盛大,却也是在青州才会有的独特的节日了。 而另一边餐桌上绑着的几人身上挂着比他们凄惨百倍的伤痕,各种碎肢散落一地,一个个早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娜美端着碗却一口没动,路卡又说:“不吃完,别想!”自然是别想学汉语了。 卢卡斯脸色骤变,连忙打开了望室的墙上的一道暗格,狠狠按下了里面的红色按钮。 李三刀见到玉瑶紧张的样子,面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觉心里暖融融的,非常享受。 加入指挥中心的好处在这种时刻就体现出来了,无与伦比的情报收集能力。 薪炎号腾空而起,当着所有人的面进入了亚空间,陆峰准备动用造物能力为他们在里面建造一座环境适宜的太空城。 这段时间萧靖渊晚上回来的都很晚,偶尔有那么两次,她隐隐的从萧靖渊身上闻到香水味,当时只以为他是在外面有应酬沾染上的。 还好高考不用像考雅思托福那样考口语,周明经过数次模拟之后,他的英语虽然已经很好了,但他的口语却是一团糟。 是了,从把虞楚接回家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明确表明她不喜欢他抽烟,所以他强迫着自己戒了烟,而虞楚似乎也知道他难受,每天都会塞进他的裤袋里面两颗糖,亦或者是叫特助给他放两颗薄荷糖在办公桌上。 第223章 成亲打媳妇儿? 夜深人不静。 兵舍的门“吱呀”开了道缝。 三个黑影猫着腰蹿进来,刚扑到板床上就忍不住嘿嘿笑。 邻铺的战兵赶紧提醒:“作死啊胡副将听见要扒皮的!快说,听着啥了” 一来到海滩边的真嗣远远就看见藤树正和超力王在海岸边打坐,任凭海浪拍打在自己的身上,也不为所动。 学成之后,落‘花’第一次使用了这套武功,将内力集与掌心,凡是掌之人都‘露’出十分扭曲的表情,痛苦却发不出一丝悲鸣,在无尽的痛苦咽下最后一口气。 丹师的层次与所炼制的丹药层次是成共比的,从而天鹰说出九纹的时候,她就能猜到天鹰的丹师品级在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作为当事人的兰溶月和晏苍岚已经悄悄离开王都,这都要感谢南宫玉的附赠,否则要悄无声息的离开的确要费一番功夫。 既然任务里并没有提到要惩治这个雇罗某开车的老板,那么到时候应该怎么处理,还是要看具体情况。 退朝后,晏苍岚急匆匆去了后宫,立嗣一事从中虽有波澜,但却出奇了顺利,兰溶月还未醒来,晏苍岚不想思虑太多,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掌握基本的撞击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拿来没用。”真嗣无所谓的说道。 兰溶月和晏苍岚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容昀的心不在此,一路颜卿未能同行,容昀只怕是借机去寻找颜卿。 让自己下跪给这个不仅侮辱过自己,更辱骂自己父母的人道歉,就算千刀万剐了自己也办不到。 “这逆贼到很忠诚。”温玉蔻看着那个黑影,脑中却闪过一丝熟悉的东西,是什么呢有如角兽一般的黑衣影卫,突然就随着记忆里的什么东西一起浮现了出来。 混混沌沌,所有一切都仿佛胶着在一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无数难以形容的云雾气流翻涌不定,但却流动的异常缓慢,仿佛在孕育着一个胚胎,天地重归初始,返本还源,这是强行逆转时空所造成的代价。 陆天瞥了李轻雪一眼,两抹绯红从她脸颊升起,让人心里有些痒痒。 余芳秋负责开车,她看到卡佩家族的庄园大门没有关,便问王逸动。 不过在头部的甲壳上,有着一道几乎穿透的伤口,有一股冰晶似的力量在修复着。 他们回头想想,只要是被扔进这里的,有那个是能完好出去的他外貌也许没有改变,里面肯定已经受影响,发生变异了,只是现在还没发现而已。 也是这个爆炸声,完全震慑了停车场入口处对方的援军,要知道,他们确实是黑社会,欺负人也是一把好手,但他们并不是军人,也不是亡命之徒,所以对于这种爆炸,感觉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接下来很俗套,就是吃饭遛马路逛街看电影,陆羽还屁颠屁颠跑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苏倾城以为的玫瑰,而是一束雏菊。 萧晴脸都冷了下来,阿里亚一看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转身赶紧离开。比起金钱来,他觉得还是命重要。 这样的环境,林飞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山本一夫的气息在附近消失,很可能对方就躲藏在这里。 第224章 游击营序列 武职方面,是重中之重。 游击营里的官职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士兵之上是伍长,伍长之上是小旗官,再往上总旗官,然后是百户,最高便是胡大勇这个副将,统管全营。 这些名号都按战功和能力排定,没有半分虚职。 颜雪众目睽睽之下,高声说道,她实在是觉得太过儿戏了些,这根本就不是奖励什么的事情,而是,这本来就该是层层选拔,一个个的参与比赛,才能够公正的事情。 他是知道我的,这几天陪我玩,明白我不可能有机会,或者说时间去杀人,更不可能将尸体分成无数份,甚至变态到要将它装在娃娃里带回国,这样,我的嫌疑就完全洗脱了。 晚餐桌上,香喷喷的四菜一汤,最中间摆放着山总最爱的波士顿龙虾。 “我就是今晚势力战的最强战术。”陈禾以为王复没有听清楚,又解释了一遍。 朱家之所以能经久不衰主要归功于他们二代家主建立的同堂淘汰体系:只有持有幻星瞳能力或者脑开发程度达到level5的家族成员才有资格继续住在朱家的祖地红杏庄园,否则就会被逐出祖地。 回到李家之前,她叮嘱他,关键时刻定然要说两句话来应和她,若是从前李雍不会去理睬。 “老大!”见安静不跟她再比试一场,叶芷又想去追着宫绝尘打了。 一开始还能听见他们在叫璀璨的名字,到后面只剩一片鬼哭狼嚎。 陶铭香深知她的思想跟她娘不一样,她娘是那种就算没有一点感情也能凑合在一起过日子的人,而她不是。 “那就好。”叫我无敌松了口气,却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得知对方是个男的之后反而轻松了。 李权又一次见到她笑了,有种珍稀独特的美。这个手帕正是上次在尊皇台球俱乐部揍邱相后她给他的。后来他随手就塞进兜里带回来了。直到今天她约了自己吃饭,李权才翻出那块手帕洗了洗,然后用吹风机烘干。 半跪在地上,白乐同样面色惨白,仿佛浑身的力量都随着这一剑被彻底抽干了一样。 他只有另想办法,最后把矛头指向了王晓亮,只要把王晓亮摘出来,事情应该会好办些,看来要动点心眼了。 游离子也转过身来下达了撤退命令,这时她身后的魔龙似乎也完成了使命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消失了。 “没看见符风好像有些气急败坏了么,而且蓬莱弟子的实力确实超乎他们的预料。将原定计划提前,也就不奇怪了。”邢杀尘解释道。 “对了,周末请你去个好地方。”霍凌峰在门口看着庄轻轻说道。 他吻了一会儿,手也开始不老实,我的气息都不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一念之间,沈铎已经放开我。 强烈的宝光翻涌间,只见十几件品级最起码达到九纹宝器法宝再次从他的袖袍内席卷而出,顺势落在了苏美美这几人的手上。 脑中想着这些事情,慕容紫嫣也已经帮白乐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退到了一边。 他知道,李龙一要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看来事情一定是很严重。 正道各派的对面,仇厉、顾幽风、凌幽如、石品天、花千迭、邓宣等人依次而坐,同样是交头接耳交换信息。 冷酷而无情,只讲求效益,且行之有效。只是,当意识到这份计划原本的目的是让亨利脱身,显得格外可笑和……可怕。 一旦处决得非常爽利,法尔孔会立马收手,然后像只躲在暗处的毒蛇,等待下一次机会再次探出爪。 这场比赛唐劲押了3o万即使很有把握也难免会有点担心虽说借的是强哥的钱万一输了也还是要还的。 到了现场之后的学员们,那也是议论纷纷,待得打听到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之后,便是开始仔细的衡量起台上双方的实力来。 “诸位,举起你们的酒杯,敬长官!”有人抹去被同事淋了一头的香槟,高举酒杯,黄橙橙的醇酒荡出杯沿,在灯光下幻化出迷人的色泽。 可惜,不久他就发现自己所做的都是徒劳,花纤盈的个性,固执得就像爬满悬崖的常青藤,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会疯狂地向上生长,绝不回头。 就这样,苏色色看着玄子一步一起,一起一倒的走到那些狼的身边。 糜芳仔细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不放心,用想方设法的从各地弄来一批良马,又和几个纨绔子弟联合,找到了十几个曾经大漠生活过地人做向导,这才意气风的出了。 “你准备好了吗”裁判冲着楚歌大声问道,楚歌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超自然防御策略调查局的总部里,正义队长和黑死神正在向他们的老大局长先生汇报工作呢。 说着就朝着副本里面走去,楚歌急忙跟了上去,走到山庄大门前的时候,楚歌喊道,“等一下!”他凝神静气,复活尸体!一个山贼喽啰直接被复活成了僵尸,跟在了楚歌的身旁。 其次是,中等宗门的休息区也变了,现在二十一的中等宗门的休息区,已经放置到擂台的四周,这样一来,中等宗门的修士,在休息区看斗法,也可以看得非常的清楚。 这两个boss的能力不可谓不强,但是却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技能大都针对邪灵、恶魔、黑暗生物,对一般的生物只能造成50%的伤害,怪不得之前挨了一发光明之箭几乎都没有什么感觉。 当苏樱回到欧家的时候,沙发上的欧昊天迅速的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第三回一开始,侧马尾就如闪电般窜出,牧苏刚刚举起细剑,侧马尾已经戳中自己的面罩。 第225章 赚大钱的机会 “我再算一遍……” 南宫珏也有些不太确定。 他又倒回去重新核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没差错,这才抬起头: 比如柴静菲,得到的除了“湛蓝国际”之外,还有一个港口,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两家餐饮连锁店和一家连锁酒店。而柴泽宇则是得到了一家航空公司,一家物流公司和一个港口。 知机看了夏天一眼,然后发现后者不是被选中者,淡淡的点了点头,算作是问好。 虽说目前一切顺利,但是血狐却莫名的感觉到有一丝心神不宁。蓦然回首,空旷的街道僻静无人,只有那远处的研究所灯火通明。 为了增强遗世者的实力,星河圣尊等人可是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培养超脱者,甚至每每在其突破时,为其护法提供最好的突破环境和各种所需资源,但是最终都只不过是徒劳。 “可是订制礼服好贵的,你今天都花了十几二十万了,再去订趟衣服,又得大几十万,我可不想当败家娘们……”颖宝吐着舌头笑道。 拿着地图,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谷,铁风轻叹一口气,随即转头向着地图上标识的最后一个地点走去,如果时间允许,他很想和绿姬焰军畅谈三天三夜,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大杨村的危机。 剑老取出了他新得的青铜剑,手中有剑的他和无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恐怕他们都不愿意出手相助吧毕竟眼下这年头,能顾得上自己已然是件难事。”王世成一脸惆怅的说道。 “哥哥,这个居民身份证明是不是被加入监听的功能”吴恺问道。能突然被系统扣除了这么多无垠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可能泄露了有关无垠空间和无垠世界的事情,系统给了他们警告。 孟青之身影一闪,直逼洓水祖姥而去,翻手为掌,覆手为剑,火光电石之间,朝着洓水祖姥劈去。 想到这里,杨似乎有些明白了局长的想法,但是作为一个刑警她还是不得不明说。 可猎户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那五色鹿他又是势在必得,抬头看着自己头顶的果实,那诱人的外表让猎户实在是忍无可忍,随手拉下一颗在身上随意的擦了擦,就往嘴里送去,入口即化却没有任何的味道,不苦不甜平淡无奇! 『浪』头间,鱼跃而出,在秋阳下鳞光闪闪,一片连一片,闪烁不绝,壮丽地让人赞叹。 危险!多罗的心灵力量此时预感到极大的危险,足以危及生命的危险!因此多罗根本就没有什么思考,下意识一个心灵震爆就释放了出去。 好在这些修行者只是找人,并没有出现什么伤人的情况,与此同时,东海龙家也变成了热闹之地,许多人前往东海龙家拜访,让龙家人出来回答。 "什么意思?"啸荒不解,难道也要想上边峰主那样直接正面的硬抵硬的打? 看来泡泡是早做好准备,准备钓上了鱼就烤,不得不说这家伙是个吃货。 哟,包品之不愧是行家,改得美观又实用,两栋房子便成两个孵化养殖基地的雏形。 第226章 西域奢侈品 隆昌酒楼,二楼雅座。 李昊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是他生活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对于郑良的话,叶南并没有反应,因为这时候的他,正思考着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几个杂兵跑了过来,抓着几根棍子就是对前面一阵乱捅乱打,没有任何机关被触发的样子,这让他们马上明白,这是假陷阱,蓝波愤怒地骂了一声,再次命令所有杂兵继续追击。 这让林仁豪无比的惊惧,他万万也没想到,眼前这从东阳镇上前来的少年,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这我倒没有想过,或许每一行都有不如意吧,风光之下的艰难确实只有自己才知道。 虽然不会按照庵野痞子的套路走,但也不能否定庵野痞子的设想,对吧 连菱的意思是,我们在时光的间隙中进行阵钥和俘虏的交换。如果是交换顺利,那就换了。如果是不顺利,大不了就动手来讨个公道。 “枕头大战怎么样看动画里面玩的时候,感觉好厉害,超音速枕头、会转弯的折射枕头……所以说,我们这么多人,要不要试试”黄楠提议道。 “废物!”唐锋冷笑着,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人逼死了,这能力恐怖。 而且从两人的身段来看,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家伙,只是无法判定身份。 轰忽然间,一股庞大的无比的气息意识,陡然降临在石室里面,发出朦朦胧胧的意识波动:“谁在用巫族召唤术,召唤我”。 哪怕面对母后惨死,局面完全崩坏,能够做到的唯有避而不见、拒不合作这种消极的反击。除此之外,却难有更多积极主动的举措。 每试一次,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受到很强的刺激,就好像又万般虫蚁肆虐的爬动一般。 他这一个月,是他过的最凄惨的日子,因为修为被废,需要每天进食,而吃的食物,是吃牲畜剩下的食物。 “我先去看看浅笑吧,马家主,还有饭菜吗我为浅笑送一点过去。”林凡说道。 龙天血神听到这的时候,神色猛然大变,要知道那三名血神的神识一直都在他的神殿当中,安心修养。 这时我也注意到了,鬼面龙脑袋上的彩斑比身子上的要少很多,我估计或许就是这彩斑少的原因,在它发起攻击前才会露出鬼面来。 “父亲早年就过世了,而母亲却是去年过世的。怎么了先生,难道这事跟我父母有关吗”高朋疑惑道。 这个时候,霸哥的身份,只有高总最清楚,至于这个四公子,根本就不知道霸哥的厉害。 或者的幸存百姓,对着林凡磕头跪谢,等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天空中的人影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弥宴并没有给她解释,而是将阮拾苏抱在了怀中,阴沉着脸看了一眼梦希,好像梦希随时都能把属于自己的宝物抢走一样。 听到何煜的话,林夏一愣,原本还有些糟乱的脑子,瞬间变成了空白。 第227章 日进斗金 铁林谷。 议事厅的长案上,堆着一叠订单。 在这禁卫刺客杀气腾腾跑过来的时候,曹冲一个侧身,拿起身边的桌塌一挡。 汉献帝想了一下,马上又摇了摇头,自从建安五年衣带诏事件之后,世家也学乖了,不轻易出来冒险。 不过,他有点担心,如果公司上下都带着这种鸡血心态,那制定出来的宣传、营销策略会不会不靠谱 而因为战胜比雕而有些不可一世的班吉拉也是有些哑火,脸色凝重地在地面上与暴飞龙对峙起来。 40集的电视剧,还原成剧本至少三十几万字,许辉的脑子又不是u盘,可以直接存储。 “正是如此,坂木大人。”萨奇见此,立即恭敬的对此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坂木说道。 死谁不惧但裴该自陷羯营,一步步走来,他始终秉持的理念就是事业比名声重要,而名声比生命宝贵。 虽然他被抓去研究了,不过人没什么事情,这都是他应该有的报应,不过,你为什么把我爸胳膊打断”最后一句,霍一玲就是兴师问罪了。 “要多加几种药喽。”杜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研碎的草药,都是强力愈合伤口的药材。这些可都是杜风平常舍不得拿出来的。 李峰随口问道,刚刚还是冰天雪地,一转眼就到了这个春意盎然的地方。 顾诏自认跟雷秋语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这个电话来得有点奇怪。在内陆的时候,如果要见面的话,雷秋语总会找到机会,怎么冯令起一空降,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铁甲尸把李峰撕成两截,将他的灵魂投入鬼火之中日日夜夜的灼烧,让他饱受各种痛苦而死。 “古天,我发现你很坏,你不会是也骗我了吧。”在李明背上的水莲说道。 忽然,凌乾猛然睁开双眼,因为他感觉体内的意念力正在飞速的往外流失。 “这两艘船艇都非常不凡,看起来都像似法器,一定要想方设法得到!”一头五色神鹿昂着头颅,凝视着那些离去的人影说道。 双保险还是不够的。在铁棺材的外部居然挂满了一溜遥控炸弹。而且是最阴损的放射线炸弹。就算不炸死你。也能给你炸出白血病出来。 只不过此时的周阳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顺利的胜利,以及胜利后,杨洪给予的奖励。 随着四声爆炸,周阳身体如影!刹那间解决掉了三个法师,以及那受伤最重的最强大战士。 茅正收下不朽真气篇,坐下来静静感悟。就在此时,他明悟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了模样,自己道心巩固了不少。 这些话魏风全都跟杨振威说了,不过他从始至终也没有提到海涛的名字,只是说某人某人的。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顾氏手脚并用的爬到顾大山身边,查看顾大山的情况。 数千曹军被全歼,无一人逃走,骷髅也纷纷离开,原路返回埋葬他们的地方。 陆风掌纳无尽雷霆,漫天都是闪电,雷动九天,噼啪作响,与金色神羽磅礴交汇,长空爆响,天地崩碎。 第228章 想不想干票大的 铁林谷。 备战的号角响起。 林川骑着风雷,看着正快速集合的骑兵和几辆马车。 “大人!”周瘸子急匆匆跑过来,“求大人恩准,属下也要出战。” 到了这个时候,事关全人类,事关华夏民族,尤其是一众领导人,也都正在一旁焦急等候之中,顾教授也是感觉压力巨大。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发现夏莹莹还是没有给我来信息,我就算是现在出去也不知道夏莹莹她们在哪一个房间,为今之计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最好能不得罪夏莹莹的前提下将杜春晓给救下来。 不只昊天这里,见到轮回力量,帝俊、以及天源古界无尽强者,纷纷震骇无比,面色变化的倒吸口气时,一个个眼露震撼之芒。 田阳后背之上几乎要渗出冷汗来,好在严无心总算是服软,这让田阳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的庆幸自己代表的是城主府,不然的话,自己又怎么能够喝止严无心呢。 虽然明知道孔宣不简单,心底也确实存在了一份凝重,但他们却并不认为自己几人一起上,会不是孔宣对手。 林枫不好意思的挠头,被一个比自己不知道高出多少段位的老头夸赞很厉害,这确实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 因为,她的匕首竟然刺不穿魏子杰的皮肤,匕首尖竟然被他的皮肤给挡住了。 这玉瓶是九焰天火塔出产,只能收集储藏源液,别的可没有一丁点功效,否则光靠源源不断的玉瓶,他也能得来不少的财富。 四成的元神之力、四成的圣元和四成的圣域绝学掌控,圣星皇原本只是堪比巅峰半圣的爆发力,在此刻一跃提升到中上等的巅峰半圣层次。 “如此控水神通,即便龙族也比不上,果然不凡!”陡然,虚空传来一声淡喝。 “人为悦己者荣,给妹子们当猴子耍,耍多久我都心甘情愿!”那家伙臭屁地说。 为了‘弄’清楚星际战场的本质,搞清楚联合军封闭地球的真正目的,苏浩然希望苏天翔能在学习源码之后。更多的接触到联合军核心的东西。 他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是被打中了,因为距离太近,他没来得及躲开;他本该是在地下基地的,但是为什么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宿舍‘门’口了 “战魔!战魔!战魔!”附近的佣兵们齐声高呼,哪怕是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也忍不住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 失去控制的烈焰神枪没了威胁,宗阳与云翾立马带着四方旗撤离,在紧追血红陨星的时候,发现它正是朝虫虫飞去。 “所以你们中央云界急着不惜兴师动众去毁灭妖界,不顾赤月在神州荼毒正道与生灵,那么在神魔大战来临前,中央云界将吞并人仙妖三道气运,再与神魔三足鼎立,主宰凡界。”东皇世离一语道破。 他的到来,引起了北京商业圈所有人对林氏企业重新关注,也使得一路下跌的林氏企业股票一股涨停。 “当然,我得对我未来的老公孩子负责。别理我,我没力气和你说话。”她死死地皱了一下眉头,再次把身子滚到床~边。 第229章 溃败如潮 自从上次袭扰血狼部大后方,绑了阿茹公主。这场战役便成了铁林谷军院里经久不衰的谈资。总有三五战兵围坐沙盘旁,反复推演当日每一个战术细节。 从战术上来说,奇袭作战,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铁林谷对外作战的法宝。 这种打法最大的好处,在于能以极小的兵力,换来不对称的战果。往往几十人的队伍,就能搅得敌军后方鸡犬不宁,或是毁掉对方囤积的粮草,或是擒获重要人物,让数倍于己的敌军陷入被动。 历史上,这种案例比比皆是。 “你想死,就跟着我!”易天道,却是也不再问任菁菁,直是拉紧任菁菁的手,寻着那哭声而去。 百里玄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在后世传说中,碧霄的率真性情和她不惧天威敢于怒骂圣人,这让后世的百里玄很是钦佩。 刚过了几十秒钟,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几十个穿着朴素的居民全都冲了进来,手中拿着擀面杖之类的东西,警惕的看着楚歌。 “你”……性格有些冲动的通天刚要反驳,耳边却传来百里玄的声音,放下怒哼一声,没有继续下去。 十人都搞不明白王大力到底想要什么效果,他们很想知道,却有每人敢问。 他的异常举动惊呆了旁边的玄冥等人,不知道什么事情会让他如此高兴,不过他们也没有多问。 绝情见此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最后才将目光落在了嬴勾身上。 不过他也不用害怕,唐门现在还不敢动他,毕竟他跟市长以及国家级领导都有关系。 听老头这么一说,众人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开始寻找楚歌的身影,然而楚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百里玄的大手已经到了她的头顶,马上就要镇在她头顶的百会穴。 出了房间,贺云龙终于将避难所大致的全貌看了个遍,他此刻所在的位置,是最高的三层楼面,过道是长方形的,可以沿着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顺时针活逆时针绕上一圈,便重新折回自己这个房间门口。 老太太眸子滑过一丝黯然,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姜熹见她久久不语,才开口。 “这样的人,绝对会成为我日后的大敌,但同时,也会成为我最强而有力的盟友。”许天凡心中坚信着。 每一次的对碰之后,卡斯特福都无比震惊,为何他不被自己的电击所伤,而占天的拳头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呀!神之右臂怎么可能败在这样的拳力之下呢 不说皇上点卯。咱们说说大宋太子黑尘子带着寇大人一行人,在侍卫们的护卫下,在那边的燕北道观里面的事情。 自己残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看了,可是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靳南风微微眯眼打量着南瑜,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不甘愿来,哪怕是一丝一毫,却都没有成功,南瑜的脸上,满满都是真诚的笑容,半点不满意都没有。 “咳咳”老久吃了一地的灰,呛得直咳嗽,但眼下他也顾不得下颚传来的疼痛了,爬起来就要再度攻击贺云龙。 谭志勇不禁将目光投向宁凡几人,他非常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身手如此的恐怖,而且胆子竟然这么的大 结婚、年龄一直都是她的大忌,莫云旗说得云淡风轻就罢了,还带着一丝嘲弄,她心里自然过不去。 刚想回头找浅羽,可当他瞥到了那一抹茶色的时候,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苦笑。 “哼,做什么你欺负我老婆,我当然要你死!”金发光一本正紧地手。 张登见他发火,知道了高层的精神,是以也就不再费些口舌,谈了些司马赒的要求,连连称是。司马赒倒也不吝啬,许了很多的金银财宝,让张登务必见到齐国想过田婴,缓解两国关系。 这里是许问选择的伏杀地点,没有人烟,外面又有傀儡骨兽阻拦,不会在争斗之时被别人浑水摸鱼。 “李瑶,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变回来的,到时候我就抱着你!”夜葬握着李瑶的手,李瑶露出感动的表情。 大后期的孙尚香血量大概只有五六千上下,而算上暴击的话平均普攻一次就是2000+的伤害,此时正面对刚的话,就算出了吸血刀也最多几秒钟就会分出胜负。 异火乃是斗气大陆的火之本源之气形成的火灵,不管是有主的,还是无主的,他都必须取到。 那些逃生的恶魔族海盗,看到船长出手攻击切割者金刚战舰,纷纷拔出武器,施展绝招,朝金刚战舰疯狂攻击。 一道音声传来,东海龙王亲自带领三大龙王出来迎接李尘沙等人。 “要死就死,我跟你拼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拿着手里的武士刀,看向夜葬,而在夜葬的身后也出现了许多把利刃。 “不!”北宫灵雨倔强地昂起螓首,推梅管家的扶持,朝前走去。 “你看,我们还是有很大的收获,不是吗”老头耸耸肩,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乐观表情。 面对刘英海的问题,星罗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呃…”唐劲下意识地放开了她闭上眼睛退后一步陈冰雯护着胸部跑向椰树林。 看着早已散场的记者席位中,还坐着袁瀚和张东二人,夏柯俊上前去疑惑的问道。 这是一个惯偷,而且一直专门在购物街附近找亚洲人下手。很简单,亚洲人,尤其是华人,最喜欢带着现钞购物,而且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也特别多。另外,由于语言不通,一般来说亚洲人被偷后很难及时求助。 “砰!”他的灵台像是挨了无形的一记重斧,犹如破裂的铜镜映射出无数龙头的身影。 公孙羽感觉到丹田在沸腾中,竟然飞身而起,直接将舞动中的精灵长龙卷水中拢入怀中。 公孙羽忽然间有种神思恍惚的感触,貌似身体出世般。在他的思维中,龙剑是一个家,一个他不敢过多回想的家,而龙均天则是那个家的家长,一个严厉中蕴含着一丝慈祥的家长,恰如父亲。 但是,经常在公司里碰面,也知道了他就是自己今晚九点半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同事。 他身为刺客联盟临安市分布的负责人,自然知道陆羽现在所说的这些东西,所以在听到陆羽的话语之后,一时之间他也无法反驳。 于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李吏把城外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跟孙懋说了一遍,谈话间,孙懋脸色几度变了变。 第230章 七里湾大营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借着惨淡的星光,林川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轻拉缰绳,风雷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人!” 二狗和胡大勇紧紧跟在身后,见他减速,便赶了上来。 “咱们跑过头了……” 陆坤挑了挑眉,不用他说,陆坤自己也知道不少野味馆违规经营。 巨大的吼叫声刚停下来,在王卫等人手电光亮的照射下,我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头顶向我砸了下来。 陈梦雪也觉得现在的云可可,精神上有些——危险,紧张而敏感。 怕他不来童宝有些不解:“师傅,为什么这么说”他觉得自己没有理解错,厉衍那是警告,并不是担忧。知子莫若父,童宝想来听郑原平的特殊教育,厉衍肯定看出来了。但是童宝觉得,厉衍是打从心底不赞同的。 看到叶晓峰这么对自己,她马上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热情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至阳球的爆炸根本没有减缓头顶黑影的速度,待我想要放弃长剑逃命要紧之时,头顶的黑影已经结结实实的将我压在了巨蚁和黑影之间。 君缅尘吐了一口夹杂着血沫的唾沫在沙子上面,伸出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中毫不掩饰对老匹夫的恨意。 岳烽阳这边也是一片,只不过是一片火海,火焰形成的海浪,向尸王卷击而去,又抓出几颗发火丹,一把拽向尸王。 如果月灵圣子真的是顶级天才,或者借助了太阳学府的势力,那么他也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按照当前的数据,黑岩城第这四个二级主城里面,人流量排在第二的,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牧师mm走上前。 我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停着,冰剑凝形,攻击这还没缓过来的那个亡灵战士。 大黑狗看着赤虹点了点头,居然夸赞她,让赤虹和韩狼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只大黑狗闹的是哪一出。 黑衣人来势汹汹,从四面八方掩杀而来,约摸有长瑞这边半数人马。 姜可心看着我,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口就喝了一大半,之后笑容苦涩道:张成,你说为什么在我们眼里无比珍贵的东西,别人却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按照鲁连荣预估,眼前少年拿起信笺那一刻瞧见封面朱漆,就该神色慌乱。 “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在龙珠之内,一个白胡子老者拍着手朝着骢毅走来。 陛下又慌又傻眼,转身瞥见自己这羞耻的姿势,脸瞬间红的滴血。 从楼下上来的青年,其实就是刚获准出江湖的“逸城公子”程倚天,陪他的两位,一位眉目清秀,叫萧三郎,人送绰号“追魂”;一位尖嘴猴腮皮肤焦黄,那是殷十三,人送绰号“神爪”。 “你慢慢想办法,前院不是有个两大花园吗我在想是不是种些果树创收。“鸣笛说道。 “所以担心我在这儿等着我”白皓阙笑了笑,握着凉欢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开,从心底萌生起一股暖暖的喜悦。 菲菲出来就发现,杀气透过战甲渗进肌肤中,幸亏这次经过雷击炼体,身体更强,杀气虽割伤身体肌肤透不进血脉中。 赵氏其实觉得秋桂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她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还做出了些名堂来,至于婚事,这个的确是急不来。 第231章 谁愿意当我媳妇儿? 苍狼部大营中央。 三座王帐静静耸立。 左侧王帐内,哈尔詹斜倚在软榻上,四名侍女跪在地毯上小心伺候。 一名侍女正将奶酪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忽然手一抖,奶酪蹭到了他的胡须。 “嘶——” 罗琦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也沉不住气了,从医院跑了出来,为了罗家的发展,罗琦也是拼了老命去奔波。 只见碎颅锤接触老鬼的一刹那,没有烟雾,直接触碰到了老鬼,登时,老鬼被打飞出去。 接下来,两人又把看到的狗羊被毒死的情景,也绘声绘色地对红线师徒俩儿讲述了一遍。这工夫恶风和昙云等人也都醒来,凑上前来听那两人的讲述。 其实走到现在,这些墓穴中的机关或是怪物,对于于封来说,都不值一提。 她一步步地朝着卧室走去,由于心里莫名的紧张,轻轻的呼吸着,生怕被发现似的。 “都抓了!”瓜哥见此时的情况也没有藏起来的必要了,从隔壁屋子出来,大手一挥,喊了一句。 田宏佳没有来,因为唐傲昨天走的时候,和她说了,第二天先不要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男人上前,就要去扯萧宝珠的衣服。 吓我一跳,还好今天突然兴致上来问了魈哥一句,不然的话未来真有可能出个大问题。 “把钱还给你姐!”陈怀安也没料到李柱混账到如此地步,竟然不认账。 姜姒的脸色还有些白,闻言便道:“那麻烦夫人了,我便再叨扰几日。”冯芷芷又安抚了姜姒几句便带着翠翘与心莲离开了。 她微黄头发散落,缠绕双眸与脖颈,面庞被涨的通红,眼睛血丝累积成泪汇着额前的汗水淌下。 踏在狭长的官道上,四周朱恒碧瓦围的死死,再瞧着两便堆砌的积雪,他长叹一声,放慢了脚步。 一声闷响过后,金属质地的铠甲却像是史来姆的身体一样剧烈震荡起来,大量的劲力和元素力从铠甲之后排了出去。 许言看了宁玄一眼,没有感情的点了点头,随后开着车,顺着街道朝着前面穿行。 乔莹莹忽然想到了曹夫人,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曹夫人说了什么话,不然的话要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自己有亲戚要离开呢 她这样两三语化解矛盾,李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便也不再问了,心中只在乎清茹的状况。 李淑雨晚上去新妻那里的次数少了,最近一直在中井那里折腾,有时候就像今天,连晚饭也没在家吃。 想到这里,安吉洛的心脏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抓的他喘不过气来。 要命的是恰好在这时,有人从店铺前面路过,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后,伸进来脑袋观看,看到这里是这种对峙画面后,看热闹的天赋就开始爆发出来。 自从上了g109公路,天上厚厚的云层就好像被顽皮的孩子扯坏的棉被内胆,破破烂烂全是洞,洞里露出蓝天。 楚法邱不断用天地阴阳罗盘观测周围,并时不时的停下,按他的意思,即便慢一些也要确保安全。 十几人从通道处走向前台,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也越来越高,一阵高过一阵。 说着拧开软木塞灌了一大口。宛如烈火流淌,这份刺激让身体下意识的打个颤,随即便是热力向全身蔓延。 他知道张超杀了张纯,也知道张纯是先天高手,而张纯手下王政也是先天高手,所以虽然表面轻松,对张超却是极为忌惮。 方才在画舫之上虽然看得清楚,但毕竟距离太过遥远,对于这具宛若先天道体般,令人艳羡惊艳绝伦的稚嫩体质,也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果然不出所料,全都是在同样的部位有着相同的针眼,萧子宁要做的便是重复连接安装。 曹鹏的血色双眸渐渐退去,然后眼睛更加的明亮了,看了一看旁边的蕉叶仙子。 元三剑听见这话,无可奈何,只能在原地上将自己压箱底的三招使用了出来。 “……请问一下,你究竟是谁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暮如茵急急问道。她很不喜欢这种危在旦夕,却还是所知甚少的感觉。 宋振周身剑气缭绕,在阵法内少了心魔困扰,怀中抱着玉麟,好似闲庭信步。 林漠溪有些疑惑,不知道唐志航这是在叹气什么,不过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是康璐打过来的电话。 ”听见林漠溪的惊叫,唐志航回过头去,刚才那被自己抓着的家伙手里提着已经碎掉的啤酒瓶就这样盯着唐志航。 金敏妍此刻也是又气又尴尬,前几个月新开了一家店,说新开张半价,于是她就隆了一次豪的,以前隆的是上身,用的都是比较贵的材料,现在尝试来了间便宜的新店。 而被挑战的三大势力头领则是反应不一:战虎楼头领计泰华勃然大怒,召集人手就准备前往囚灵山,而花雨宗桑嘉志与千山舫利元白却聚在一处商议对策。 第232章 又是西陇卫 刚才那名侍女见他这身汉家服饰,便知是汉人。 之所以如此,当然不是两人弄不出大动静大场面。这又不是地球拍电影,没钱就弄不出大特效。 刘程梦见自己在一边黑暗中前行,又如踏进了迷雾之阵,天地周围都是黑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武玉见原来的位置已经恢复了安全,即刻也不多消耗能量,重新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在民国艰难时期还有很厉害的高手存在,而为什么现代很少出现这种高手 温泉不晓得这话算是夸她还是损她,但也没有想太多,她刚想让这些七嘴八舌的家伙闭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看起来很缓慢的一步,但却像是跨进了次元虚空一样,直接出现在大家眼前。 但是随后就见白飞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头对二狗子道: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去买个橘子。咳咳!不是,我去去就回。 “哼,你们都是些废物,平时你们在我师父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厉害,结果一上去就被别人用剑贯穿心脏了。”萧俊毅看到自己这方的士气受到影响,不由怒了。 温泉过来时,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把铁轨放到空中的话’,蛇头拼命跟这帮生物解释,可这些生物死活不听。 作为皇帝这种事情当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不需要他去处理这个【帝选连】,自然有人去处理。 长长吸入一口气,再长长呼出,足足十几次,感到自己的状态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之后,他一抖手,一扭身,爆发出超强的气势,开始按照“通臂魔拳”的套路打起拳来。 周越长舒了一口气,血墨石此时看上去平静,实际上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若是此时让血墨石的力量释放出来那他这一炉云霞丹的品质也不用指望了。 “圣洁列斯……”李维认得对方,最起码李维身上的灵能认得她。 韩林几乎就要回答“现在就出发”,可是,这时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警兆。当即就眉头一皱。 “其他道友请在战斗开始后组成包围圈,记住,绝不能让先天之灵发现你们落单。”燕留面色凝重地嘱咐了几句,见众人没有异议,这才一挥手下令开始行动。 “艹,弄死他!我就不信,它能打得过我们三个。”第三名恶鬼骂道,真不知道这些狱警鬼,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以韩林对身体的绝对的控制力,此时他的心脏却不禁砰砰的直跳。 寒冰锁里有东西,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波动,极隐晦,极微弱。即不是魔力波动,也不是生命波动,究竟是什么波动,连张正帆都不知道。 虽然已经听老刘说过,但亲眼看到这种奇妙的现象,他还是感到自己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够用,走走看看,实在是大开眼界。 马蹄声远去,依旧清脆而悠扬,但这声音却是令常何感到无比刺耳,就如同催命的丧钟一般。 李星云成为帝都李家大公子之后,心态也开始发生了转变,变得随心所欲,越来越嚣张,越来越霸道。 现在被师父所伤,在角落慑慑发抖,正是夺她们鬼寿的最好机会。 他在等着顾晚开口求自己,可现在看来顾晚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但此情此景,听在宁淑媛的耳中,便是她在仗着程铭的喜欢对他撒娇。 随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上了团圆饭,因为李星云是住校的,所以每个星期最多也就周末在家,而且有时候更是直接住校好几个星期,回家一趟也非常的难的,这也许是所有在校学生都会遇到的事情。 沈嘉行紧紧地抓着她,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下,血腥气翻涌在喉咙处,眼睛里渐渐爬上了愤怒。 花园南归湖,湖水立有一座朱红木亭,杜雪樱赫然坐在凉亭石椅上,单手托腮,似有心事所忧。 不得不把这些人,从世界各地,都抽调了回来,然后进行这次的超级大计划。 江大海听到疯狗大笑,那张肥脸不由抽动了一下,他知道,疯狗要发疯了,表示其心中很愤怒。 丹田中的九玄心经隐藏的疯狂运转,袖子下的双手中,黑锋针已然露出了黑亮危险的针尖。 ps:到这里王丽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故事更精彩,请多多给予绿茶支持吧。 “先不告诉你,等我把剧本写出来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伉卖了个关说道。 他毕竟是大人物,大人物都是要面子的,如果被网上这样的话题发酵下去——毁的是他的名誉。 他们自然担心害怕,出了许多奸细,想要对王爷和王妃下死手,如今出现了一个面生的男人,他们自己细细盘问,不能轻易放进去。 第233章 离奇的重赏 “痛快——!!” 边城大营,陈远山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鞑子一个万人队的大营,硬是让林川带两百人给掏了老窝,烧了过冬的马料不说,还带回了上万匹备用战马,这场奇袭战,真是越琢磨心里越爽快。 只是如此一来,西陇卫储存的马料也不够过冬了…… 四下里观望了一下,现在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阳光也不像之前那么强烈了,周围有点黯淡了下来。 就在洛克即将被拍成肉酱的时候,突然,石头人感觉到头顶一片黑暗。 导弹的威力绝非炮弹可比,再冲击波的作用下,十米以内的所有都被震成了齑粉,不管是鲜活的肉体还是冰冷的墙壁。一片人,半栋别墅,倒下。 城堡一旦放下,而洛克直接离开的话,安妮是无法跟他取得联系的,只能让辅助精灵发送几个简单的字符来报告魔王城是否安全。 常定军的地盘虽然大涨,但真正的力量还是在大同、凤来两县,其他六县,只有少量部队和新组建的卫所兵看护巡逻,木象和杨锋虽然听说常定军犀利,却是没有真个见过常定军的厉害。 李天乐听到他们的话,知道今天的事情都按照他计划的发展了,大笑起来,随即手上决印不断的掐动,四周的元气开始波动了起来。 犹如在北部沧海河一般,只看见一个少年,在天空中又陷入了一场被疯狂追杀的状态。 天空中双方的战斗终于停下来,虚空早已经坍塌一片,甚至一时半会儿还修复过不过来。 这边独特的风景,比那些有的无聊的打打杀杀,要好看的不知道要多多少倍。 他现在可以算是和金龙分开了,金龙和自己的一个分身,还在外面排队。 聂瑞麟并无修行的天赋,随着修行占据课堂主要内容,他渐渐跟不上步伐。 真真正正能陪他走下去的,是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对他不离不弃的人。 江诚真的很不好意思,在场的这些研究人员,似乎因为自己的基因进化药剂理论无比高深,而对自己产生了好奇的感觉。 陆逢川的衣帽间很大,比阮萤之前住的那个公寓的衣帽间还要大一倍,但里面的衣服却不多,大部分都是定制的高级西装,三面墙的空间里,连一面墙都没完全装满。 最后还是没打起来,原因在于发起挑战的一方被“赌注”直接打趴下了。鼻青脸肿的,乐观估计就算是谭老爷子亲临应该也是认不出这坨是他亲孙子了。 两个步兵营一千多弟兄,除了上战壕守卫阵地就是训练,炮兵营扩编到五百二十人,现在整个大刀团一千五百八十号兄弟,用的都是后世的训练方法,特种兵模式的魔鬼训练。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屠万是想表现出,他压根不在意荀娇娘,免得有人拿荀娇娘威胁他。 其实从一开始,沈伦也只把杨婵当朋友,但王母和玉帝的提议,让他生出别的心思,才会答应下来。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之前表现奇怪的各个种族行动模式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本跟跑毒一样缩在树木和建筑物阴影里的血族释放出将天空都完全遮盖的魔力。 急着回到阳间,虽说更多是为了黑刀的事情,但我也不是不负责任,既然答应了阎王,那就必须要把事情做得漂亮。 第234章 屯田新制 要知道。 大乾王朝施行的是“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 简单说,就是自由买卖。 因为战乱的缘故,青州的旱田普遍价格不高,一亩薄田才五两银子,若是上等熟地,可能会卖到十两二十两银子一亩。 “准备好做出决定了吗亦!”科比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亦阳第一次感觉如此充满力量。 白虎神王心中对于秦凡一直觉得有愧,以他的身份地位,双方本来是公平交易,可是之前的试探,却是做的有些过了,对于这点他也是很无奈,只是这道工序不能省,关乎到洞天福地之中妖族一脉的命运,由不得他不慎重。 喵仙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而刚说完,它就发现这家伙却是直接从暗处跃了出来。 “原来是山兄,实在不好意思。山兄,这虚空冥王花有什么讲究吗”江东继续问道。 这天柱城距离真正的天柱峰还有着不远的距离,不过由于天柱峰号称天下第一峰,所以在天柱城内倒也可以清晰的看到天柱峰。 问题他反而想哭,十分的想,毕竟身为人类的尊严让他不能在低智商的猴子面前示弱,否则会失去做人的信心。 雷刚这么一说完哥几个都笑了,给我笑的肚子都疼,雷刚太犀利了,给宝子损的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说啥了。 “大哥,那现在如何是好我去杀了她们!”龙振海此刻心情跌到谷底,也许自己真的闯祸了,引狼入室。同时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让他怒火中烧。 “人争不过命,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大难临头了!”江研将算命先生的话,写给江东,心急如焚。 “作为圣杯战争的监督者,竟然会做出袭击御主的举动!”巴泽特愤怒地斥责言峰绮礼。 亿年来都不见变动的百慕达,在这一瞬间,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迷’雾,从内部口子钻了出来。 “呵呵,你也差不多呀,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崔六,我的忘年之交,这位是吴明。崔六,吴明,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格赞活佛。”龙少君坐在地上,给大家介绍道。 “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李煜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对团队里面一些热血上涌的玩家道。 娴雅叹道:“哪里那么容易就能完全好的,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说罢又咳嗽了几声。 \t“哎,这才乖嘛。”三果赞许了一句,移动脚步。难怪水影屈服呢,这家伙这么会儿工夫,原来已经完成了一次梅开二度的挺进,他用魔杖“挑着”骑坐在他身上的水影,一步一摇的大喇喇的走向饭桌。 “妈的,这个家伙是故意玩咱们的!”此时,末日法皇也不顾的队伍频道下令了,在坑里大骂道。 “我愿意做一个超级士兵,伴君如伴虎,我不做什么御医,我可不想再跟今世一样。”华佗赶紧说道。 事实上。她不止一次的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怎么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她就是不愿意接受他当她肚里孩子的名义老爸。她宁愿嫁给陌生秃头男也不愿意嫁他。 第235章 盐引 盐引可是好东西。 尤其在战乱年代,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卖盐贩盐,也是一道暴利的生意啊。 所以四大家将只有转回老本行,利用姑苏慕容的江湖人脉,开始在京城建立眼线。 马林点了点头——这可是老手了,知道幽魂对于生灵的行动非常敏感,所以用漂流的办法离开那片鬼蜮,要是有人傻到用桨,只怕分分钟就会有幽魂上船与人共舞。 “不用上去一点”轩辕破此言一出,立刻就忏悔了,心中暗骂死轩辕破在空想什么呢 “实战见输赢,不试试怎么知道”流羿不屑一笑说道,摆出一副很狂傲的样子。 “三年前,清水碧天原址,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园,失踪过五个9-12岁的儿童,今天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浸染了鲜血衣服的儿童,你不觉得奇怪吗”甄真开口道。 这个朋友今天是起了什么失心疯,他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希格罗怎么知道他是谁。 来吧,安史之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要成为拯救大唐大好河山的好儿郎。 然后格欧德安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好像灵魂都被呕了出来。 他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在风火轮的推动下,手中长枪前刺,先是洞穿了山羊精架起的双臂,然后枪尖贯穿其咽喉,长枪一震,清脆刺耳如同钢铁爆裂的骨声接连传出,一条脊椎被震飞出来。 城守府的发展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开垦土地规划城市建设,工业区,商贸区等建设都在前期投入。 不再如同之前那么暴戾,更多的是想要享受、面对这一世的生活。 “你跟他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唐柏谦暗暗的呼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牢房的栅栏投下一道道黑影,到处都飘荡着令人窒息的馊臭味,昏暗的灯火影影绰绰,像募地的鬼火一样,显得更加阴森凄凉。 虽然自己的亲人们,是被分开关押在了西厂与刑部,可若是自己真要救人,也不是不可能,总之就是要费点功夫跟脑力而已。 现在他觉得自己不拍也挺好的,不然他现在恐怕还因为拍那部电视剧,为了维持角色形象无法增肥,那么之后毕林的电影他基本没戏了。 夜老爷子与夜老夫人主动的招呼着客人,完全是一副主人的姿态,其它的很多内情外人不知,夜老爷子与夜老夫人那是各种的炫耀。 “肖大人,你是打算站在这楼梯口大喊大叫到何时直到我所有客人都来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才肯罢休么”戚婉彤掰开肖默言的双手,挽着白洛遥就进了雅间。 木季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不可以要不我泼一盆沸水试试看”说着就要打开身上挂着的热水瓶的盖子。 蒋艳和苏落雪是一脸不情愿的被苏辰带过去的,但在苏采音对她们如法炮制一番后,一家人就很“和善”了。 别的策士绝不敢随随便便提出这样的主意,让天子御驾亲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天子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第236章 镇北王 青州往东两百里。 太行余脉,巨大的关隘,耸立在山峦之间。 锁三川,扼五原,万夫莫开“平阳关”。 当年,西陇卫正是从这里出关,直插西梁大地,三日连破鞑子三座营垒,硬生生撕开了北境的僵局。 过了平阳关,向东三十里,就是太州府。 镇北王府的所在地,北疆第一大要塞。 王府暖阁里。 可白灵音一直看不上这些贵族子弟,更是迟迟没有订下婚约。然而,只有她知道,白灵音不是看不上,而是早就有了心仪之人,心仪之人正是沈司晨。于是,本来就不喜欢白灵音的她更加地厌恶白灵音了。 可以这么说,蒋氏如果没有蒋时律,那就是一盘散沙,扶不起来的烂泥。 “我告诉你周侯灿,现在的情况不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你没有这个能力,现在你只能顺着刘瑾老狗和焦芳那厮给你定的道走。大家都是明眼人,没有人会说你的。把他们放到你的位置上,他们甚至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对于艾尚旎这句似有怀疑的话,江如杉眉头一蹙,而接下来陈思捷的话更把她给问糊涂了。 只不过,用这种招数,对付一些江湖中人,兴许对方还能够撑上一段时间。 因这个派对取消约会,倒还又见上面了。谢依蕊也实诚,告诉他是艾尚旎帮她试着约他的。这么一来,黎昇觉得还是有事,不然不会这么特意。 宋柠不放心,怕她和乔博都走后,乔二宝找不到商量的人,就点出了二喜。 任老爷闻言,再想想拿到玉后的经历,也觉得家乐的话,不似作假,应该是真的。 段春枳最先看见艾尚旎的模样是在校论坛和微博上,也就是发生见义勇为那一次。照片上的艾尚旎就让她觉得好看,但也只是好看,毕竟没有接触本人。 他轻轻松了口气看向战场之中的一片狼藉,进入长白山腹地已经是第四天了,吕树都忘了自己到底杀过多少人,也并不在意。 殷洪早已经被姜凝的话弄得脸色惨白,要知道这些消息都是江萧整理出来的,将阐教的算计每一环节和每个步骤都算的清楚,殷洪虽然年岁不大,这么明了的解释他不可能有半点怀疑。 鸿钧讲道千万年,妖族凭借千万年时间至少也能多出亿万精锐,而巫族生育能力和成长能力全靠血脉强弱,强的强大弱的难以提升,千万年对他们来讲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才走进客厅,守在门口的佣人忙帮他拂去发梢肩膀上的雪花,为他接过脱下来的外套。先去洗了脸出来,佣人们告诉他丛惠芳去了花园亭中赏雪,而郑琛珩则刚回来上了楼去。 郑熙晨怔怔的看着老爷子,回身又望望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男人,心蓦然的沉了下去!以前,是他们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坦然面对,以为老爷子对他们万般宠爱,总不至于做的太过的绝情。 看着手中最后一本没有放进去的日记簿,冷夜寒心绪又开始了跌宕起伏。这是冷汐颜的日记簿,他平时都会拿出来看一看,自从楚欣然住进这个宅子之后,似乎还是一年前看过。 卡尔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有过很多社会经验的他,懂得怎么积累人脉,怎么利用现有的资源出头。 “不是,这里有的只是一些低级的鱼类妖兽,像我们猎捕高级一点的妖兽都要继续往下。”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回道。 第237章 陈家人 王府后院深处。 一座孤零零的院落,与周遭其它景象格格不入。 别处花园是姹紫嫣红、修竹摇曳的曲径,这里却只有一方方被犁得平整的菜畦。 绿油油的青菜、半架豆角,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看到警察眼里的疑色,叶修于是又把之前吕母和他描述的情况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自己的旁系宗亲里面,出了一个这样的奇才,刚刚显露水准,便是被人收走,任谁,也接受不了。 “轩辕学院有什么好的不如跟我去个好地方逛逛如何”林破空扬起了下巴。低空的长风,将他的满头黑发吹乱。 所以说,即使已经深入了几十公里,这里充其量只能算是天和森林的外围。 叶修的身形根本就不在那里,他的枪挑过去挑什么呢挑个寂寞吗 释家佛门属流字门分支,虽说佛门祖庭远在西方界灵山,此间天下少见僧徒行走,可佛门六戒也是修行者共知的戒律。 流星的手指上,是当初和冉落雪互换身份的时候接手过来的一个储物戒指。这里面,是风落羽一行人早在出发前就准备的一些物资——其中也包括了为数不少的食物。到了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禁魔阵的主要效果是困敌,一般不会主动发起攻击,而是由阵法组成之外的其他魔法师来主持攻击,此时除了六名组成禁魔阵的魔导士只有一人出手。 卢映雪和杨月如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尤其是卢映雪,看向江翌的目光更像是见鬼了一样。 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东都的修者们,在这个瞬间,几乎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韩语一看院长过来了,心里就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不过她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还有些高兴,闹吧闹吧,闹大了才好呢。 沈麒刚刚考察回来,饥肠辘辘,脱了衣服递给保姆,自己去了餐厅。 安瑾回到礼堂的时候,校花评比的结果已经公布了,所以,她一进门,便被众人的各种复杂眼神洗礼了。 “珏儿,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对方魅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组合的整体反向不算好,但简朗的进退得当,却为他带来了不少路人缘,还有颜粉在这个圈子里,果然是颜值说话的。 汪英伟之所以要签约路桥公司,然后去非洲工作,就是冲着高工资,高福利去的。 “算了,既然你不想,那放弃就放弃吧,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叶凌霄道。 “行吧,见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咯。”加菲猫一脸嫌弃,很为难地答应着。 穆斐然对于这件事情没有反驳,因为穆斐然也恨不得云江火去死。 吃过晚饭之后,看了看声望值,一天过去了,声望值倒是涨了好多,有两千多万,这是几方面一起加起来的结果。 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然碳炔的消息从弗吉尼亚大学开始悄然传开了,学术界顷刻间为之轰动,紧接着波士顿动力公司、洛马公司、康宁公司、杜邦公司等上百家北美科技公司也都密切关注。 苏神医带着苏萌看药草的种植情况,楚墨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跟着,仿佛一只硕大的跟屁虫和电灯泡。 第238章 巧妇难为,多米之炊 将军赏赐的那箱子契书,终于勘验完毕。 六个被查没的青州大户,田契合算下来足有十六万亩。 白衣老者神色微微一怔,双眼如同冷刀,似要把洛天歌看透一般。 他们从未和贺静这样的大人物打过交道,但程仪不同,她也是上层人物,想必对贺静有几分解。 接过考卷的功夫,林溪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便神色淡然的直径从他身旁走过。 各地的战吼逐渐变成嘶叫,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一次防御战因为怪物战力的突然暴涨而变得举步维艰。 刚开始刘总自然也就没有把这话当成一回事,在随着事情的发展这件事情却出现了转机。 要紧的是骨头歪了,应该是当时奔跑时摔倒骨头移位,又没有及时固定,导致骨头错位。 屋子里,欧阳媛媛正在抄写韩香的病历,在现代时已经养成习惯,在这里她也会将自己医治过的病人的病历写下来,这样也可以给她堂里面的几个大夫看看,积累经验。 “……投票,对么”还处在偏执模式的唐芊芊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活色生香的画面好像古代里的暴君遇上了苏妲己,樱唇嘴角边绽放出两个酒窝,喘息声声入耳。 林阳四人闻言,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名男子,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自己四人能安然无恙的从赵一锦那里出来,这本身不说明了什么吗,怎么还会有这么蠢得人,明知道情况还要阻拦自己四人。 闻言,九凤大巫眼神缩了缩,点点头,就往着后土跟通天教主两位圣人所在的对方赶去。 但是如今自己丢了徽章不说,还把人家的徽章错认是自己的,更甚者还当着对方的面说对方的徽章是自己的,没有比这再令人尴尬的局面了。 这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消失,而是肉眼意义上的消失,过去他在明,敌人在暗,而现在,敌人已经渐渐浮出水面,可他身边的人开始走向暗处,而且显而易见的是,他的行动作为也比过去更加大胆。 而此刻王涛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吃惊了,因为林峰的球拍将那个球拍出之后,网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回来。 双手握拳放在了洛修的胸口,远坂凛将脑袋低了下去,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现在的表情。 一头巨大的豹猫妖怪就是踏着震地一般的脚步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是指着血歌的鼻子叫嚣了起来。 “我知道了!”穆城知道,剩下的这些是老爷子让自己去拼命争取了。 林峰的脑子里转着这样危险的念头,眼神中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危险的神色。 一番话说下来倒是四平八稳,有礼有节,饶是想要阻挡的潘军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李老师看了未婚夫一眼,犹豫着接过了这个礼盒,当着梅斯洛的面打了开来。 所有的楼,包括那栋楼,都已经亮起了光芒,只有她痴痴望了半天的那个窗口,仍然是黑的。 因为商裴迪对舒沫的事也算是上心而且也做了妥当的安排,舒池的心里算是放下了不少。 第239章 我想娶四个 这一日。 胡大勇蹑手蹑脚上了三楼。 看到三楼没别人,只有林川独自在看卷宗,他松了口气。 小心叫了一声:“师……师父!” 听到他的声音,林川头也不抬:“有屁快放。” 为了进一步套出严龙勇藏在心里面的底牌,苏林笑了笑,又说道。 直到不久之后,这个“失主”到山谷里去掘地的时候,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斧头。这才恍然记起。是自己上次进山的时候遗落在这里的。 “攻击停止了……”志乃从惊心动魄的逃亡中得以缓气,有些疑惑地看向空中的葵。她想要干什么难道是准备使用更加强大的招数 新扎老豆的建议似乎不错,亲朋好友都动心了,绝大部分人从没去过近在咫尺的西洲,有熟人当导游不能错过。 听众瞠目结舌,这算什么内战‘机器人’定的规矩简直是过家家,真是个老顽童。 张劲松现在也算是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干部了,对于这一点,是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和认识的。 尤其是琼克被换到了巴西人这边以后,防守起来奥雷里奥更加的费力,琼克根本不是传统的边路球员,想要防守他很困难,防内切琼克突破下底,防下底琼克却一扣切到中路。 美杜莎对自己的通缉犯的身份十分敏感,很多城市都不会收容通缉犯。 蠡县城头,慕容俊在慕舆根、李洪陪伴下绕城巡视,城头上下数万将士没给他带来半点威武雄壮的豪情,,quanben,将士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被堵在冀州城下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石青登基称帝 对于那个高声骂他混蛋的傻叉,秦天眼皮子微微挑了一下,十分不屑的对他喊了一声,在扔给他一个国际通用的中指手势之后,秦天直接掏出空间中的神枪,对准那在半空中充当活靶子的傻叉,就是连连两枪。 吴龚一把拔出倚天剑,吐出一道法力把玉缸封好,防止麒麟血精气逸散。 云岁晚看出了他那一眼的意思,但是刚好,她也没打算就这样放过陆家。 有规矩不假,但郝捕头“原则上”三个字一出口,武羽便知事情当有转圜余地。 因为贺氏性格温婉贤淑,武威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跟性格不冲突的人待在一起很舒服,其实更加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她可以讨教一些问题。 要是在没人的地方遇到这货如此咄咄相逼,那指定得把他给爆了,大不了拼着再重伤一次,与他背后的势力来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坐在座位上的林然抬头一看,就瞅见是英语课代表周华走了过来,开口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 “主公,徐州刚刚平复,如果再派重兵驻守,可能会让徐州的百姓生出不好的心思,如此与我们的统治不利。 解决完子母煞,姜南溪准备回民宿休息了,结果老道士挡住了她。 记忆里的唐静满脸皱纹,一头白发,不该是如此年轻的模样,而且她十年前就去世了。 在白天的时候,云沐晴总是保持着那份矜持,远不如夜晚那般放浪不羁——这是武羽对自家娘子更深入了解后发现的,自然也就选择了尊重。 第240章 娶亲三步 张一凡突然发现熔浆瀑布里似乎多了个东西,但由于太高,张一凡并不确实那是什么,只能确定那里出现了一道黑影。 这些妖魔都是从第二门通过并且到达的山顶,所以他们对羿天这个半大孩子的守门神多少有些印象,遭到他的怒瞪。一个个的都赶忙转过头去,不敢再来打量。 一个有野心的人,只要有着一丝的希望,他的野心将会展露无疑,他会努力的去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那二人对望一眼,同时出手分扭住了她的双臂。唐笑猝不及防,还未反应便已动弹不得,急道:“你们做什么”她身有武艺,本不至于如此轻易被抓,奈何心急间毫无准备,顿时受制。 这些士兵碍手碍脚,为了对付这五个黑衣人,所以都从其它的城墙段围了过来,这就导致某些地方没了守卫。若是敌人从这些空档翻越城墙,那么整个局势都将无法控制。 现在这些死士杀手才知道自己和世界最强的男人,差距究竟是有多大了。 这支中国队是谁都不想正面碰上的,两支球队下意识的都想在十六强遇到波兰,这样晋级八强的概率就要大得多,因此两队都派出了所有主力,全力以赴。 张一凡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手气这个事真没谁能决定,手黑就是手黑,你再牛逼也只能接受。 刀芒在的黑暗彻底的将天魔老人围困其中,恐怖的威势爆炸开来,那璀璨的金身顿时变得暗淡无光。 她有点着急,但又怕自家大哥,纵然大哥总是宠着她,但有些事她还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的。 而甄子丹在此时介绍自己的堂妹甄婉婷与自己认识,虽然表面上不是这个意思。 笑傲江湖中最出名的宝典,肯定是葵花宝典以及独孤九剑二者武功秘籍,但是“笑傲江湖”曲谱,以曲谱但名声却丝毫不逊于前面二者,对于这般神乎其乎的曲谱,弥彦也略带好奇。 洛依璇身边的晨姐和周围的人猛地低头闷笑了起来,肩膀剧烈的抽搐可以看得出他们忍得有多辛苦。 五年之间过去,所有的渡劫者也渡完天劫,差不多千人之中,只有区区两百来人渡过天劫,三百来人修成散仙,其他的全部被天雷轰成渣滓。 而在金鳞学院到来之前,天炎学院内部要选拔出参加比斗的人员来。 “什么什么刁晨怕什么”我望着高干,好奇到不行,好像还真没见刁晨怕过什么呢,要是知道他怕什么,不就多一个筹码。 叮,清脆的一声,100个兑换点就这样没了。瘪了瘪嘴算是哀悼阵亡的100兑换点君,接着米多将精力全都放在了重置花园上。 不少处的几个服务员眼睛放出心光看着东方毅,羡慕看着洛依璇。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青峰之上涌了下来,直奔第三峰的门户,没一会儿功夫便来到了第三峰的山脚下。 王艺璇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老娱乐圈人了,所以对于电影的拍摄,歌曲的制作等等都有所了解。 回去的路上,很多阐截两个教众的弟子们看到林云迹的时候,全都行礼喊了一声。 看着幽幽,唐焱冰努力耐住身体的燥热,压制住心中欲望,手搂住她那纤细的腰肢,就这样看着她,缓缓睡去。 因着动作过大,情绪激动,常乐不由微微喘气。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他们之前缓缓散开。 身上穿着了一件非常漂亮非常时髦的衣服。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服装,太美太时髦了。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至极,能看到动的也就只有周福来的肚皮一起一伏。 “老祖,仙经落入大秦仙朝手中,我们还有机会吗”九幽试探着问道。 凭着她们的美貌,吸引那些客人们,使自己在经商路上,事半功倍。 这些肉,都是可以用来吃的。在沧澜幻界里面将肚子填饱的话,就不用再出去了。 可就在六人进了屋子之后,屋子内的情况却是把这六个久经沙场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战场士兵给吓住了。 刘府,上下一片焦急,就连病体尚未痊愈的陈朔还有公事繁多的荀彧都来到了刘府等候。 三头觉醒灵兽,完全混成了一团。谁都不愿意松口,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得到那眼看即将暴露出来的石蛋。 邵阳也好,他人也罢,看见仙境绝伦,仙人飘逸,所以心生向往,但是要让他放弃王道,却是不可能的。 宁夜与楚然俱点了点头,早在接触修行之初,关于修行境界划分这种最基础之事,他们早就已经了解过了。 而且,齐人也未必有这么庞大的军力能围的住整整十万江宁军,有了这座滁州城,江宁军攻守之间就会多出一些转寰的余地,能够让王霜这个当世名将更好的发挥。 千余辆武刚车将白起军阵的前、左、右三面围住,用来抵御胡人的骑兵。 他甚至还有点怀疑,自己这位便宜姐姐是不是因为被关了太久,导致精神上出了一点问题,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面,她怎么对自己这么亲密,居然说扑就扑。 第241章 王铁柱发威 而他,只需要附体紫血参,气血就噌噌噌的往上冒,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真的是……太爽了。 至于口语,那是更加不要期待,可以说就是一个哑巴英语而已,他难道不慌吗他当然慌。 陈晓笑着摇摇头,李一鸣的学习能力和领悟能力都太强悍了。已经倾囊相授的她,真的没有什么还能教李一鸣的。 最重要的一点,一般人被刺中心脏后,都会有挣扎的痕迹,哪怕喝再多的酒,也会下意识挣扎。 “我是湘南谭城的,喜欢吃辣,”大麦声音软糯,笑着回答道,看来吃辣也能让她心情不错。 “够了,你说这有的没的有什么用热火上浇油,你要是想打架,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单独约。”顾宇瞪了方一凡一眼,然后也没管这两个一丘之貉,拉着林磊儿走去了卫生间,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洗一下。 今天的晚饭是宋德明负责择菜和清洗菜,直到此刻冰箱里应该是没有青菜。 李一鸣确信,箭壶中这些一品箭矢上本来附着的神纹应该都是增加速度属性的。 感受到下方查克拉波动的三代风影微微皱眉低头看向结界下方,随后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骆琤沉眸望着面前排列整齐的一碗碗糖水,为了防尘还有东西盖着。 瞬间,冷炎火剑出现一道时隐时现的剑芒和那道紫色光芒瞬间便是碰在了一起。 “晶石还可以这样使用”甲板上的众人惊呆了。竟然轻易的、借用别人的真气,就可以从八阶的晶石中引出能量,在场的众人,即便是魔云雷和魔云火这种高手也吃惊不已。 没有任何一刻让她这么痛恨自己的这个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的坏习惯。 在他武者感知中,和明显的感受到了这片古树林上面似乎笼罩着什么。 “赵队长所说的话,从表面上听似乎在理,可不知赵队长想过没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场舜夕万变,战机一纵即失,做为一个战场指挥官最为主要的任务是什么——那就是抓住战机,达成最高领导层的战略意图。 虽然现在困龙印的确是被他给控制了,但是作为一件神器来,即使是被控制了,李明想要将其给制敌,也有一个不简单的过程要走,而这个过程往往是一个十分的艰难的过程。 活人进入里面立刻被阴风秒杀,如何能够炼制,除非炼制九鬼真人这样的高手。 “血脉晋级难道颖儿是拥有上古凶兽血脉的嗜血鳄”在李明话后,鹤韵儿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这些孩子很少接触过唱歌,学起来非常慢,林轻衣不厌其烦地教。 灵儿和镜在火麒麟左方,泷娜和厉风在右方,对火麒麟形成了包围之势。 “这是梁王写给薛青麟的信,让他出面指正黄国公。”狄仁杰面色阴沉下来。 魏叔安修佛,对佛的理解,自然比冯泰这样的教外之人,懂的更多一些。 “因为被流放之后,我的心中充满了恨意,恨单鸿,恨你们,但是你们的地位太高,高到我已经无法复仇,所以我只能将所有的恨意,发泄在单鸿身上。”曹英答道。 付宇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直播带货这个职业,现在听林明皓这么一说,倒也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可行。 杨红梅不好跟着一起听购房者对房屋满意度的反馈,毕竟杨红梅走到那都焦点。 只是身为亲王,他的王爵将来总要有人继承,又非得生个男孩儿不可。 在萧韵等人看不见的世界里,一道道气机在陈木身上流转,红色的术纹紧贴着他的肌肤,仍然在负隅顽抗,但从身体内部又冲出来一股力量。 他看上大黑熊,想做什么,让大黑熊当他的保镖么或者为他去做一些杀人的脏活 末世粮食短缺的主要原因是土壤污染,种出来的作物百分之九十变异,变异后的植物具有极强攻击性,可食用部分会加大异化成丧尸的危险。 秦婉骂人金句频出,一旁的江玲玲、王春玲、王凤临和张家胜都看傻了。 是易中海,他走了进来,看到夏言一脸疑惑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沈谦从兜里面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给陆云州打完药之后剩下的针管。 “他在大杂院的广场上,很多人都在看热闹呢。”秦淮茹担忧地说道。 谢家的奴仆找遍整个观音庙,仍是未发现焦孟仪身影。谢母听后觉得奇怪,中了那样媚香,是怎么自己逃脱的 一路上,我们俩嬉笑怒骂,全然没察觉秦宁别墅门口那辆若隐若现的车影。 不过经过专业培训的她,还是依旧面带微笑向着两人介绍着这块上面的手表。 勇哥看见这个月饼盒子居然可以拉开变成灯笼,瞬间有信心,它可以大卖。 方宁是自己人,箫尘自不用和他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上前几步,亲手将他扶起,方宁便已是眼眶微红,心中激动了。 第242章 军中辩论 他庄风如今可谓是权势滔天,三分天下得其一者;这样的一个庞大势力,其最为紧要的财政大权却交与一个外人,这难道不是开玩笑呢吗 提灯放置墓室东南角,静默三秒。何胖子睁眼,灯未熄灭,咧嘴一笑抬起头来,“我就说吧,没事的。来来来,帮爷把棺盖掀开。”说完拍拍双手走到水晶棺前,双手一抬,盖子丝毫不动。 此后山山道长被誉为火神接班人、能招来火龙的仙人,山山慨然受之。 又是西郊的工厂,我就纳闷了,为什么都喜欢去西郊的工厂,去东郊坟地不是更好吗 马来西亚,现有华人后裔居多,以中国福建人的后裔为主,大马人基本上会种语言,马来语,英语,汉语,泰国语,闽南语。 “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好设定主脑程序,以后它就是你和莹莹的了。”苏南微笑着说道。 一会火浪,一会火兽,一会火器……虽然个个气势惊人,只可惜都未能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伤害。 “没看够!不,不,被你带沟里了。你的伤是烧伤,穿着衣服怎么疗伤。再说那是我的衣服,脱自己的衣服还有错!”石全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而像将辰这样的不死生物,盘古一共创造了整整一个族,俗称盘古族。 且这些人不论善恶道德,只讲义气良心,行事从来都最卑鄙暗污,所用手段之残忍倒可和东厂诏狱有一拼,怎不叫人惧怕 “怎么有劲儿放雷电,没劲儿跟我打一架了”君夜冥张狂的笑着,眼神似毒针盯着面前的闪着雷电的男人。 “华夏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着我们米国圣廷的面动手!你可知道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为首穿着黑袍的摩根对着叶尘怒斥道。 但是,遇到了跟慕星有关的事,抱歉,什么原则什么底线,他都可以不要。 莫里在红叶镇的时候见过这样的马车,很清楚这样钢架抗震马车,在山地可以负重两吨左右,如此换算下来的话,商队里的物质就有百余吨。 她们可都是生长在昊天界,上古年间的大战两人不太清楚,但是百万年前的事情,凌兮和叶幽蓝可是知道的。 老者怔了一下,忐忑的接过两块百来斤的兽肉,对着墨羽躬身一礼。 月离笙总觉得这些日子的凤九歌有些异样,她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理过君夜冥,有些事,有些记忆,她也不知道凤九歌是不是想起来了。 真不是大家吐槽,这年头,但凡有点能力,或者有点资本,开齐云铖这样的一个火锅店,完全不在话下。 个保安身上也都有祛邪符的事情,这吴万才的祛邪符应该也是跟那些保安的一样。 “听说,这次他的司机都死了,护身符都不知下落,特侦局的人过去,没有查看到任何有价值线索,这次,恐怕真的悬了。”有人笑着说道。 看着曹立军走过来陈飞到是不担心他会趁机偷袭,因为曹立军不敢。除非他有秒杀自己的信心,否则的话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滚犊子吧,我是看你的戒指,这东西哪来的”我甩开秦天的手问道。 “慕容姑娘,白狐和徐林他们两人呢”突然想起,回来之后就没看到徐林,白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二人之间有异于常人的亲近,疏离的感觉却也有,实在会让人疑惑。 谁没曾想陈飞竟然有这么强悍的魄力,这一出手顿时把他们的部署全部打乱了。虽然暂时还没出什么乱子,但下面那些弟子的心里肯定都有些意动,明天陈飞就要来了,到时候打起来怕是会闹成什么样子还说不好。 当传说中那个能劈山断岩的神秘物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惊讶了。 不久前,李隆基让高力士离开大殿,去殿外跟附近的十二名御林军将士一同保卫上官婉儿的寝宫。 苏洛门是一名白银斗士,在整个镇上仅有的一位,镇长宠爱自己的儿子,把唯一的白银斗士派来保护自己的儿子。 还完全没有进入状态的雷斯提亚立刻跑到厨房去找红茶,他没干过这种事情,一时间弄得一团糟,手忙脚乱总算找到了一罐红茶。 但是叶笑却并不抱什么希望,如果这事真的跟人皮衣裳有关系的话,那么一具从人身上剖下来的人皮要保持它的鲜活性,只能借助些邪门的力量,既然是邪门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在指纹跟头发这种低级的地方出岔子。 平日里圣骑士根本就不会轻易的拿出这把剑,要不是碰上了焦牙子这样强悍实力的,后面怎么可能会拿出来。 其实,她要的很简单,只是师兄的爱而已,只要能嫁给他,哪怕是有生命危险她也不怕。 除此之外,岛主轩柳和二长老,也都期待这陈凡能够顺利踏入三花聚顶的境界,这样林知秋体内的那妖狐妖灵,才能够彻底被控制。 但是,想要离开这神魔战场,祂却需要以血肉承载灵魂,否则,就无法脱离这里。 江胖继续讲述,录音出来之后,谭颖再一次被带会了刑侦队审讯,那个也算是勉强的动机了吧,至少她确实曾经说过要杀了秦椒的话,气不气话的就要看听的人怎么想了。 苏若璃从空中降落,白衣翻飞,那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轻蔑的眼神仿佛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 郑家村的人也不再出售给郑宸了,因为附近山头的青果子已经没有了,一天能够采集到一百斤已经很不错了,所以郑家村的人为了赚更多的钱转卖给陆掌柜。 “萧火哥哥,若是下辈子还能再见,嫣然还愿意嫁给你。”纳兰嫣然说道,美眸中抹过一丝坚定。 今日一别,日后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再不自在……也只在这一日了。 第243章 路遇杀手 十日期限渐近尾声。 一支车队缓缓离开铁林谷,朝镇北王府的方向驶去。 此去一路向东,鞑子已经很少出没。林川并未兴师动众,随行的只有胡大勇、二狗等二十名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干练汉子。 况且,从那六位的眼神中来看,如果他不答应的话,这些人会强行出手吧。 “你这贼子,会有你后悔的一天,而这一天不远,就在近日。”长空圣地的周天,更是凄惨,比起李魁日也好不到哪里去。 人尽皆知的负荆请罪如果今天他跟一个已经被人灭门的杨家人负荆请罪,以后还他能在青岩城混下去吗在人前,他还抬得起头吗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无论青元决关于灵的描述,还是其他对应的资料功法,都没有提到具体的描绘。 但这还不是最凄惨的事情,最为凄惨的就是,这中年男子的实力明明如此强悍,竟然什么也不干,每天就开荒,然后让他翻土。 没有犹豫,赵羽直接掏出了一大把丹药就往口里吞,他储物戒指的丹药绝对是别人所无法想象的。 不过他的修为不行,只是神境巅峰,在那宗门里,属于弱者中的弱者。 最开始的时候,就是想要看看赵玉是不是能够让罗芊芊托付一生。 “怎么样,玩得高兴么”凌老看着急匆匆跑进来的武狱,转过身来,负手而立,脸上带着笑意。 “回头我也给你找一个呗,没事帮你洗衣服以后还能给你带孩子伺候月子啥的。”我舔着嘴唇龇牙来了一句。 楚嫣然无意识地嘟囔着,双手忽然往前一抓,直接就将差点成功溜走的楚航一把抓回了自己的怀里,重新用手脚紧紧扣住。 扪心自问,胡八一如果知道有人怂恿别人干掉自己,那自己肯定会不择手段的去把对方干掉。 躺在自己床上,叶云简单的进行休整,顺便他在等待五楼的那些住户该回家的回家,该睡醒的睡醒,之后才是自己去寻找线索的时刻。 难以想象叶云曦的数据来源只是过往的比赛录像。只看录像,孙夜便几乎被她看透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有只信鸽从外面飞了过来,显然是准备好的,梅柔接过信鸽,从上面取出纸条告诉高弘毅,囚车已经出发了。 廊道上缺乏掩蔽物,魏斯遂招呼战士们跟着自己越过舱门,将半数人留在这里阻止舰艏之敌通过廊道过来增援,自己带着另外四名士兵抢夺舰桥控制权。 诺曼将官连同他身旁的副官将视线放在了桌面的图纸上。在鲁奥夫说话的过程中,他们一言不发,时不时俯身察看图纸上的某个或某组数字。 如果说许辉是个滥情的浪子,那也就算了,毕竟滥情好歹还有情,可惜,许辉大概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吧。 杜必行扑上来,一爪抓向祁彩衣胸前,祁彩衣伸手阻挡。却发现杜必行的力量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居然没能挡住,让杜必行给龚袭到了。 而且,还有倩倩跟丫丫两位老婆,已经是有一段没有好好的亲热了,没办法,事情太多,过年的时候两边的老人,后来又拍戏,这回嘛。 “除了这张图纸算是个宝贝意外,星球上其他的东西就不怎么样了,当然作为一个肉食提供星球,我们这肉类多的是,以后新地球上面所用的所有肉闪避我们都免费提供了。”将军笑着开口道,看上去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不错。 第244章 陆沉月发威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车队就整装出发了。 上了马,林川刚要扬鞭,眼角余光瞥见路边站着七八个汉子。 这些人穿着各式衣裳,有短打的,有长衫的,腰间却都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大人,你看那边。” 胡大勇勒住马,朝那伙人努努嘴,“瞧这架势,怕是绿林里的好手。” 林川没动声色,只是扫了那伙人一眼。 对方也在看他们,尤其盯着队伍里的骏马,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藏不住。 便是看到护卫们腰间的制式兵刃,也没露出半分惧色,反倒个个表情不屑,根本没把这些战兵放在眼里。 “要不要查问一下?”胡大勇攥紧了刀柄,“看看是什么路数?” “你当这里是青州吗?别惹事。” 林川低声道,目光落在身后的马车上,“墨香炭最是怕碰,真打起来,万一碎了,这趟就白跑了。” 胡大勇想想也是,狠狠瞪了那伙人一眼,松开了刀柄。 陆沉月骑着胭脂往外走,其中一个瘦高个看到她,眼睛顿时亮了。 “小娘子,一个人赶路?要不要哥哥们陪你走一段?” 说着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陆沉月闻言,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那瘦高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杜老二!你找死啊!” 旁边的横肉汉子见状,一把拽住瘦高个,膝盖在他腿弯狠狠一顶。 杜老二一个趔趄,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横肉汉子连忙拱手,对着陆沉月陪笑道:“姑娘莫怪,我这兄弟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沉月冷哼一声,没再理他们,催着胭脂汇入车队中间。 满脸横肉骂道:“没看到她跟边军车队一起的?” 杜老二撇撇嘴:“李老大,我就是瞅着俊,逗个趣儿……” “什么时候你还逗趣儿?你想招惹那些当兵的?” “怕什么?边军而已……又能怎?” “杜老二,你皮痒痒了?” 横肉汉子皱眉骂道,“没瞧见他们的马?都是军中良驹,护卫也个个精干,不是好惹的。” “李大哥说得是,我这不是没忍住嘛。” 杜老二悻悻笑了声,嘴里嘀咕道,“可惜了这等绝色,真想玩玩……” 远处,车队已经走出了数十步。 陆沉月忽然勒住胭脂,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了?”林川也停了马。 “有人欠收拾。”陆沉月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大人,要不要去帮忙?”胡大勇摩拳擦掌问道。 “陆姑娘用你们帮忙?”林川瞥了他一眼,“看戏吧。” 那伙汉子正准备离开,见陆沉月孤身回来,都愣了愣。 杜老二眼睛又亮了:“小娘子怎么回来了?” 陆沉月没说话,直到马停在他们面前,才缓缓开口:“刚才那句话,再跟我说一遍。” “什么话?” 杜老二还在装傻,旁边的李老大却觉出不对,拉了他一把。 “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陆沉月目光扫过杜老二,“我就是想听他把刚才的话,再嚼一遍。” 李老大心里咯噔一下,抬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柄细剑上转了转。 “姑娘,在下云门八虎李云彪!” 他抱拳道,“我这兄弟是个浑人,嘴上没把门的,惹得姑娘不快,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陆沉月嗤笑一声:“抱个拳就算赔罪?” 李老大一愣,脸上的笑僵住:“那姑娘要如何……” “得加钱。”陆沉月眯起眼睛。 李老大身后的汉子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笑。 杜老二笑得更得意:“李老大,闹了半天,这是个要饭的傻婆娘!还敢跟云门八虎要钱?” 说话间,陆沉月已经下了马,一步步朝杜老二走去。 李老大还抱着拳,想着别把事情闹大了,毕竟远处还有二十个披甲的,真闹起来讨不到好。 “姑娘……” 他刚要开口拦,却见那姑娘身形一晃,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李老大只觉得整个脑袋“嗡”的一声,浑身汗毛骤然炸起,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沉月一步跨过他身侧,一掌拍向杜老二的胸口。 “嘭——!!” 闷响过后,杜老二像个破麻袋飞出去,撞在驿道旁的老槐树上。 众人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望着三丈外蜷在地上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这婆娘!!!” 杜老二挣扎着想爬起身来,刚撑起半个身子,“我今天要你好……” 话未说完,突然“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接着,鲜血从口鼻中汩汩喷出,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身体直直朝前仆倒。 “杜二哥!” “杜老二!” 身边兄弟齐喝一声,有人的刀刚拔出来,手腕就被陆沉月反手扣住。 她指尖一拧,长刀“哐当”落地,那汉子痛得惨叫。 “拔刀之前想清楚。” 陆沉月站在他面前,又是一掌拍向他胸口。 “姑娘手下留情!” 李老大猛冲过去,顺势一把拉过兄弟,气贯胸膛,结结实实受了她一掌。 他“蹬蹬蹬”退后几步,身后的兄弟也扛不住这冲劲的余势,两人轰然向后摔了过去。 “我不杀你。” 陆沉月盯着他,冷笑一声,“管教好你的人,若是谁再敢出言不逊,我杀你剩下七人。” 李老大脸色惨白,看着地上已经死成一滩的杜老二,咬了咬牙,抱拳道:“姑娘武功高强,是我们有眼无珠,杜老二死有余辜。” 陆沉月也不答话,上马就走。 只留下李老大带着剩下的人僵在原地,望着地上发怔。 驿栈二楼,一扇半掩的窗口后,几道身影缓缓直起身,刚才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好家伙,云门八虎在西梁地面上也算有些名号,那杜老二一手‘破山拳’练了十年,竟被这女子一击毙命。”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子低声咋舌。 旁边戴方帽的文士皱着眉:“看她出掌的路数,又快又刁,没见过……” 他盯着远去的陆沉月,一身黑衣,一把细剑,眉头拧在了一起。 话刚说完,对面的刀疤脸冷哼:“管她什么路数,能让云门八虎吃瘪,这等人物,咱们还是别沾。” 文士却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陆沉月远去的背影:“这女子若能为我所用,咱们的计划,便成了大半了……” “你没看她跟谁一路吗?” 山羊胡冷笑一声,“镇北军!那是镇北王的人!什么为我所用,咱们最好别沾上她……” “错了。”文士也冷笑起来,“这么一位宗师高手,能被镇北王笼络,自然也有机会让咱们王爷拉拢,不就是多掏些银子的事儿……” 他话锋一转,“不管怎样,这女子不好惹,云门八虎剩下的人怕是要寻仇,咱们且看着就是。” 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245章 平阳关,娘子关 远远望见踞在山峦之间的那道雄关。 林川勒住马,风雷打了个响鼻,有些不解为何停下。 “这是……平阳关?” 林川激动地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那依傍山势的城墙。 陡峭的隘口扼住太行咽喉,两翼山岩如刀削斧劈,关楼檐角挑着昏黄的灯笼。 这哪里是平阳关啊…… 分明是娘子关。 林川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在部队拉练时,太行山麓的娘子关他不知看过多少回,那“三晋门户”的险峻格局,那依河而建的瓮城形制,甚至关墙砖石的结构,都与眼前这关隘重合得丝毫不差。 “大人,怎么了?” 胡大勇凑过来,见他望着关隘出神,忍不住问道。 林川摇摇头,内心激动不已。 他记得娘子关的典故,从战国时的井陉关到大唐的承天军,桩桩件件都曾烂熟于心。 却没想到穿越到这大乾王朝,竟连名字都换了。 他抬头望向关隘两侧连绵的山脉,太行山脉特有的灰黄色岩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此一来,这里果然是晋地。 心头的疑云豁然散开。 林川勒转马头,对众人道:“走,进关。” 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澎湃。 如果这里是娘子关,那么西边两百里的青州,该是前世的太原才对。 林川掐着手指换算方位,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都对得上了。 怪不得铁林谷后山就有浅层铁矿,怪不得西梁山能挖出煤,怪不得青州北边有盐卤…… 脚下的这片大地,原来是太原盆地啊! 林川低头看了看马蹄下的黄土。 这是典型的冲积平原土壤,肥沃且保水,最适合农耕。 太原盆地可是聚宝盆:煤矿、铁矿、石灰石、有色金属,更别说汾河贯穿其间,水路运输四通八达。若是能找到那些深埋地下的矿藏,用西山的煤冶炼介休的铁,引汾河的水烧制石灰,再用盐卤制碱煮盐……铁林谷的产业何止是拓展开来,简直能像汾河的支流般蔓延开去,在西北大地上织出一张网来。 他心里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大人自己在乐啥呢?”二狗偷偷问胡大勇。 “定是被陆姑娘杀人的风采迷住了……”胡大勇八卦道。 二狗恍然大悟,两人鬼鬼祟祟对视一眼,低声笑了起来。 “大勇啊!”林川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大人!”胡大勇答应一声,策马来到他身旁,“咋了?” “你瞧瞧这平阳关……” 林川仰头看着愈来愈近的关隘,问道,“依你看,怎么才能把它打下来?” “哦……啊?”胡大勇吓了一跳,“您这是啥意思啊?咱们是来送炭的,可不是来打仗的!再说这关隘看着就结实,打它干啥?” “哎呀,你就不能换位思考一下?” 林川瞅了他一眼,“就当是闲着没事琢磨琢磨,假设真要打平阳关,怎么才能打下来?” 胡大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有个绝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林川见他说得认真,目光也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凑。 胡大勇往后面的马车瞥了一眼,见陆沉月正低头整理马鞍,赶紧凑近林川,声音压得更低:“拿一笔银子出来……不用太多……” “嗯,然后呢?” “让陆姑娘去打……” 林川被他逗得“嗤”地笑出了声,抬手给了他胳膊一下:“他娘的,你当这里是西梁山的锁龙关?陆姑娘一个人能搞定?” 胡大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属下这不是觉得陆姑娘身手好嘛。真要说正经的,这关隘两边都是山,就中间一条道,想打下来怕是得用人命填。要么就得绕到后山,找条小路摸上去,可看这山势,估计没那么容易。” 林川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关隘上:“你说得对,这地方太险了。正面强攻就是送命,绕后又难寻路径,确实不好打。” 胡大勇见他当真琢磨起来,有些纳闷:“大人,咱们好好的生意不做,想这些干啥?” “多想想总没坏处。”林川望着渐渐清晰的城门,“你看这关隘,往北能通塞外,往南直达中原,多少商队都得从这儿过。咱们铁林谷的东西要往外运,过一次关就得交一次钱,要是能把这儿攥在手里……” 胡大勇这才明白过来,眼睛也瞪圆了:“大人,你不会是真想……” “也就是想想。” 林川打断他,“但凡事都得有个准备。你看这世道,安稳日子能不能过长久还不一定。真到了那一步,手里有座像样的关隘,总比慌手慌脚强。” 胡大勇没再说话,望着那道巍峨的关隘,心头没来由地豪气顿生。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 虽然眼下是开玩笑。 但林川真的在认出娘子关的那一刻,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平阳关,这道换了名字的关隘,不只是晋地的门户,更是老天爷给他留的宝库。 它的地势太紧要了。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容一车一骑通过,一夫当关的险峻不仅能挡住来犯的敌寇,更像只大手掐住了南北商路的咽喉。 往北能通塞外的皮毛战马,往南可抵中原的丝绸茶叶,多少商队的生死命脉都攥在这关隘手里。 铁林谷的墨香炭要往中原去,这里是绕不开的坎; 将来要采的煤、烧的石灰、炼的铁,从这里周转,运费能省下三成不止。 若是有一天,将军真的与王爷撕破脸皮…… 或是更糟,大乾王朝的根基真的晃了,兵戈四起,天下大乱…… 那么这座关隘,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真到了那一步,这座关隘就不是商路咽喉那么简单了。 谁占了平阳关,谁就握住了进出晋地的钥匙。 进可直逼中原,退能固守太行。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瞬间生了根。 “平阳关,等着我。” 他心里默念一声。 “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第246章 镇北王城 刚到平阳关城门下,几个守关士卒就围了上来。 “自己人!”胡大勇大喝一声。 士卒们摆开长枪横在路中,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车队。 一个伍长急匆匆跑过来。 看到众人身上的装束,又看到二狗掏出来的西陇卫腰牌,脸色顿时一变,忙挥手让弟兄们收了枪。 “原来是西陇卫的大人!” 伍长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里多了几分尊敬,“刚才多有冒犯,您别见怪。快请进,小的这就让人引路。” 胡大勇在一旁嘿嘿笑起来:“早说过咱们是自己人吧?” 士卒们没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往旁边退,给马车让出宽敞的通道。 进了平阳关,眼前豁然开朗。 不同于关外的苍凉,关内竟是条热闹的长街。 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两旁铺子的幌子在风里招摇。 绸缎庄的五彩绫罗垂到街面,酒肆的幌子上“杏花村”三个字泛着油光,连铁匠铺门口都堆着半人高的铁器,锄头、镰刀、马蹄铁,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杏花村都卖到这里啦?” 二狗惊讶道,“什么时候挂上将军醉的幌子……” “快了。”二狗笑呵呵道。 一帮战兵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进了这关内,眼睛都不够使了。 行人们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背着褡裳的商旅讨价还价,甚至还有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手里捏着糖人,追着跑过马车旁。空气中混着面坊的麦香、肉铺的脂香,还有远处骡马行飘来的草料味,热闹得让人忘了这是座边关要塞。 林川勒着马慢慢走,目光扫过街边的字号。 有家“平阳客栈”的门脸格外大,门口拴着十几匹精壮的马,看样子是南来北往的商队常落脚的地方。 “大人你看!”胡大勇指着街角,“那儿有卖驴肉火烧的,闻着真香!” 林川笑了笑,刚要说话,就见几个穿灰衣的汉子从客栈里出来,目光在他们的马队上打了个转,又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林川也不在意,掏出钱袋扔给胡大勇。 “去,买十五斤驴肉,六十个火烧。” “好嘞!”胡大勇哈哈大笑,“大人请吃驴肉火烧!” 众人顿时雀跃起来。 林川回过头,迎上陆沉月探询的目光。 “肯定有你的份呀!”他哑然失笑道。 陆沉月脸色一红,松开了自己的小荷包。 这趟离开黑风寨,银子什么的都留在寨子里了,她身上早就没钱了。 还好林川说了,这趟出行,就当作雇她护卫。 一天一两银子。 还挺多…… 众人在街边找了家露天摊子,随便吃了些驴肉和火烧。 胡大勇捧着热乎的火烧,三口两口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弟兄们:“快吃,吃完好赶路!” 林川掰了半块火烧,夹了块驴肉,就着粗瓷碗里的米汤慢慢嚼着,目光却没闲着。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低声议论,说太州城最近查得紧,凡是带铁器的商队都要开箱查验。 他心里记下这话,见弟兄们吃得差不多了,便扬声道:“走了。” 马车重新上了路,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 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偶尔能撞见往回赶的农人,肩上扛着锄头,见了他们的马队便往路边躲。 申时过半,前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胡大勇刚要戒备,却见是个赶脚的货郎。 他吆喝一声:“货郎!太州城还有多远?” 货郎听到他问话,远远喊了声:“前面就是,过了林子就看着了!” 果然,穿过层层树影,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太州城的城墙像条蛰伏的巨蟒,蜿蜒在平原上。 “总算到了。” 胡大勇松了口气,勒马跟在林川身边,“大人,这太州城的城门楼子,怎么感觉比青州城的还高一截呢?” 林川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城郭,点了点头。 心里却困惑了起来。 这太州城……怎么跟后世对应不上了? …… 到了太州城下,才知入城的手续繁多。 城门口排着老长的队,人群和车辆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前头的兵卒挨个盘问,商队要出示通关文牒,农户得说清进城缘由,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要把筐里的东西翻出来查验。 “我的娘,这得排到啥时候?” 胡大勇勒着马,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直咂舌。 他们的马队夹在中间,前后都是车轮碾地的吱呀声,混着赶车人的吆喝和兵卒的呵斥,闹哄哄的像个集市。 林川勒马站在队伍里,抬头打量着这座城。 不愧是镇北王的王府所在地,城也大得惊人,城墙顺着地势蜿蜒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也高,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比平阳关的城墙高出近丈,上头的垛口密密麻麻,守城的兵卒往来巡逻,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光。 光是从一路走来的热闹劲儿,就知道这里远比青州要繁华许多。 城墙根下挤满了做小买卖的,卖茶水的、修鞋的、说书的,连耍猴的都围了一圈人。 穿绸戴缎的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从旁边的侧门进了城,跟这边排队的平头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人,您看那侧门。” 胡大勇指着不远处,“是不是有路子能走?” 林川摇摇头:“路子没摸清前,别妄动。” 他从怀里摸出西陇卫的腰牌,“去,把腰牌递过去。” 胡大勇领命上前,果然,守城的兵卒看见了腰牌,扬声喊了句:“西陇卫的大人?走这边!” 众人催着马过去。二狗还不忘回头瞥了眼后面依旧排着的长队。 “这太州城,是比青州气派多了。” 林川没应声,只是望着城门内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街。 街面上的幌子比平阳关还要密集。 往来的车马川流不息,连空气里都飘着脂粉和香料的味道。 他心里清楚,越是繁华的地方,水就越深,这趟太州城之行,怕是不会太轻松。 第247章 逛青楼 守城的小旗官听说车队要去镇北王府,眼睛“唰”地亮了。 “原来是去王府的贵人!几位大人跟我来!” 他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其实哪用得着引路。镇北王府就在中央大街的尽头,比其它宅院都高出一大截,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朱红宫墙从街这头延到街那头,远远望见门口那对汉白玉石狮子,比平阳关的石敢当还高出半头。 到了王府门前,小旗官弓着腰往后退了两步:“大人,前头就是正门了,小的身份低微就不往前凑了。” “谢了。” 林川让胡大勇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小旗官揣进怀里还不忘又作了个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胡大勇攥着铜环“砰砰”砸门,等了快一炷香,侧门才“吱呀”开了道缝。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家奴探出头,三角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个遍,才接过帖子。 他慢悠悠展开看了两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王爷这两日正招待贵客,没空见你们,两日后辰时再来吧。” 说完,便“砰”地关上了门。 “两日后?” 几个战兵顿时炸了锅,有人摸了摸腰间的水囊,“那咱们住哪儿啊?” 二狗蹲在台阶上嘿嘿笑:“住客栈呗!正好能在太州城住两日,听说南街的皮影戏能演到半夜呢!咱们去看看……” “屁的皮影戏!”胡大勇呲牙咧嘴,“我出门没带银子,身上可只有二十个铜板,在太州怕是喝口茶都不够。” 二狗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解开里头是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头儿,我带了银子啊。”他凑到胡大勇耳边,“今晚我请你,去醉春楼见识见识?听说那儿的姑娘身段可软……” “够意思啊你!”胡大勇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拍二狗的肩膀,手到半空又猛地收回来,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是要娶媳妇儿了,不能犯浑。” “嗨,这不是还没过门吗?”二狗往他胳膊上戳了戳,“就去喝杯酒,又不干啥。” “那也不成!”胡大勇脖子梗得跟驴似的,“我得攒着劲儿……四个呢!” “妈呀!”二狗愣了愣,“四块地,你打算一茬全耕了?不怕累垮了腰?” “不然咋整?”胡大勇瞪着他,一脸理所当然,“都是自家的地,哪块荒着……都不合适啊!” 说笑间,车队离开王府大门,往西街走去。 林川心里盘算着,两日也好,正好逛逛太州城,看看权贵们的采买都往哪几家跑。 日后铁林谷的生意,少不得要往太州城里进。 顺着中央大街往南拐,便到了太州城最繁华的西街。 两旁的酒楼茶馆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响,把战兵们吓得够呛。 林川瞅见街角有家“迎客来”客栈,门脸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便朝着那儿扬了扬下巴。 “就这儿吧。” “大人,这儿肯定贵……” “老子带了银票!” “哎呀,跟大人见世面咯!” “别吵吵……” 众人刚把车马停在门口,里头就奔出个穿藏青短褂的掌柜,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笑,老远就拱手:“客官里面请!看这车马气度,是打远道来的吧?” 胡大勇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是给镇北王府送东西的,先在你这儿住两日。” “哎呦!是贵客啊!” 掌柜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赶紧冲里头喊,“小二!快把后院的马厩腾出来,再搬两袋上等的豆饼!”他亲自接过胡大勇手里的缰绳,又指挥着伙计:“快!马车赶后院卸了,仔细着点,别磕碰了!” 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二十多匹马被牵进后院最宽敞的马厩,槽里添的豆饼掺着麸皮,还撒了把盐,连马蹄都有人拿着刷子细细擦拭。有个伙计想偷懒,被掌柜的一烟袋锅敲在背上:“没长眼啊?这可是王府的马!怠慢了仔细你的皮!” 林川跟着掌柜往大堂走。 眼角瞥见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 掌柜对着林川陪笑:“客官别见怪,小店规矩是这样,普通客房二两银子一晚,能睡四五人,带暖炉的上房十两,您看……” 林川心里暗自咋舌。 这儿的普通客房都这么贵? 果然是大城市啊…… 还好出门时带了些银票,不然还真住不起。 “来两间上房,五间普通客房。”林川说道。 “好嘞!”掌柜亲自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上房在二楼,临着街能看景致,普通客房在一楼,出入方便。”他边走边絮叨,“客官放心,小店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晚上还有热水送到房里。要是想吃点啥,后厨能做太州城的招牌菜,醋溜白菜、酱驴肉,味道绝了!” 胡大勇跟在后面,扯了扯林川的袖子,压低声音:“大人,这价也太黑了吧?二两银子够在铁林谷请一桌客了!” 林川摆摆手。 来都来了,还说什么呢。 这太州城的客栈,服务是真到位,可这价格,也真是死贵。 入夜,西街亮起了成片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林川让战兵守着客栈照看车马,自己带着胡大勇和二狗,换上了早就备好的便服。 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寻常行商。 刚走出客栈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川回头一瞧,吓了一跳:“姑奶奶,你咋跟来了?” 月光下,陆沉月穿着件黑色长袍,长发束起,手执一把纸扇,一副公子打扮。 “我也要去逛。”她抱起胳膊,冷哼一声。 林川挑眉:“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你去哪我就去哪。”陆沉月梗着脖子。 林川压低声音:“我要去青楼呢。” “你!”陆沉月目光骤然变冷,可顿了顿,又梗着脖子道,“那我也去!反正……反正我也没进去过,正好瞧瞧是什么样子。” “青楼?”胡大勇和二狗面面相觑。 林川被陆沉月这股执拗劲儿逗笑了,摆了摆手:“行,那走吧。” 他指了指前头挂着“醉春楼”牌匾的高门大院,里头隐约传来丝竹声:“进去逛逛。” 二狗的眼睛瞪得溜圆,拽了拽林川的袖子:“大、大人,真要逛青楼啊?” “咋的,不行?”林川抬脚就往门里走,“进去看看又不少块肉。” 胡大勇和二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紧张,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嘴里还小声嘀咕:“听说青楼里的姑娘会唱曲儿……” 陆沉月呆立片刻,看着那扇雕花大门,气呼呼地一跺脚: “我得替芸娘看着你!” 话音未落,拔腿跟了进去。 第248章 寒露诗会 倒不是林川想找女人。 他实在是对这个时代的青楼太好奇了。 铁林谷的坊市街规划里,也留了块地要建青楼。 还是青州来的盐商主动投的钱,说要建得比太州城的还气派。 在坊市街的讨论会上,他本以为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毕竟在铁林谷,男女之事向来忌讳张扬。 没成想,无论是管账的先生还是负责施工的工匠,听了都直点头,有人更是拍着桌子喊:“早该建了!弟兄们辛苦一年,也得有个地方松快松快!” 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心里觉得别扭,总想起上辈子课本里说的那些青楼女子的苦。 可眼下站在醉春楼门口,林川觉得自己这心思有点可笑。 就像他刚穿越过来时,看见有人用铜钱交易觉得新奇一样,这青楼也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他是根正苗红的新时代青年,打小受的教育里,青楼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可真到了这儿,反倒生出种类似出国逛异域风情地的感觉。 就像去阿拉斯加逛赌场,压根没想过要赌钱,可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瞅瞅布局、看个新鲜,不然枉费了这趟穿越,白来这一世走一遭。 “几位爷里面请!” 门口的龟奴见他们穿着普通,却也没怠慢,弓着腰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混杂着脂粉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比外头热闹十倍。 楼下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酒客们或对弈,或闲谈。 角落里,一个穿水绿襦裙的女子抱着琵琶,指尖在弦上轻挑慢捻,清润的嗓音裹着月色,竟让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旁边桌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还举杯相敬,倒像是在参加一场雅集。 二楼的回廊上挂着纱帘,隐约能看见女子的身影。 二狗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胡大勇的袖子低声道:“头儿,这儿……比咱们那热闹多了!” “把腰直起来。”胡大勇低声道,“别让人看出来是个土包子,到时候把你银子都讹走了。” 林川目光扫过大堂。 青楼……不像他脑子里想的那般俗艳。 前世在书本里、影视剧里见的青楼,总脱不开“销金窟”“风月场”的标签,满是香艳与奢靡。 可这里的青楼,跟后世人们熟知的妓院有很大不同。 他想起曾看过的史料,青楼女子多是自幼习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还是落魄的官宦之女。她们卖艺不卖身,更像是以才情侍客的艺人,而青楼本身,更像个供文人雅士、富商巨贾交流的场所。 谈诗论画、商议生意,甚至连朝堂秘闻、坊间趣谈,都能在这里听到些蛛丝马迹。 “几位爷要雅间还是大堂?” 龟奴哈着腰,“二楼雅间,有姑娘作陪,琴棋书画样样都有,一晚最低五十两;大堂喝茶,点心另算,最低五两。” 见众人犹豫了一瞬,龟奴立刻明白过来,笑道:“大堂敞亮,人多热闹,茶水点心按份算,实惠。您要是想清静,角落那张桌子正好,背靠着屏风,听曲儿也清楚。” 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那张桌子确实不错,既不惹眼,又能看清大堂动静。 便抬手道:“就在这儿吧。” 龟奴赶紧应着“好嘞”,引着几人过去,又麻利地擦了擦桌面,招呼小二。 “给这桌来壶好茶,配两碟瓜子杏仁,要新炒的!” 转身又冲林川笑,“几位爷稍等,茶水马上就到。几位爷看着面生,是打外地来的吧?正好赶上咱们太州的寒露诗会,可算来着了。” “寒露诗会?”陆沉月怔了怔。 “是啊!”见陆沉月感兴趣,龟奴又接着说:“这诗会啊,是寒露节的老规矩。您瞧街上那些商铺,门口都摆着木牌,新写的诗作抄了往上贴,跟赶集似的。昨儿个西街绸缎庄那首’露坠梧叶响,风摇桂子香’,被十几个先生评了第一,连府衙的师爷都跑去瞧了。” 他往一旁努了努嘴。 “不光街上,咱们醉春楼也凑了热闹。有那会唱曲的姑娘,把好诗谱成调子唱,您刚进门听见的琵琶声,弹的就是前儿个得头彩的诗。街面儿上的茶馆酒楼更不必说,文人学子聚在一块儿,摇头晃脑地品诗,争论哪个句子能传得久,连挑担子的货郎都能背两句新得的佳句,沾沾风雅气呢。” 说着,他又指了指二楼临窗的位置:“您瞧楼上那几位,是太州城里有名的公子哥,正凑着趣儿吟诗作对呢。几位爷要是有兴致,也能露两手,写得好的,咱们楼里还能给抄在红纸上,挂到门口的诗牌上去,保管全太州城都能瞧见。” 陆沉月端茶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川,促狭道:“你不是读过几年书?要不……露一手?” 胡大勇正往嘴里塞着蜜饯,闻言含糊道:“大人还会写诗?我咋不知道?” 二狗也凑趣:“要是大人写一首,挂到醉春楼门口,往后咱们来太州,脸上也有光啊!” 林川刚端起茶杯,被这话呛得咳嗽两声。 话糙理不糙。 唐诗宋词谁不会啊,好歹从小学起就背过那么多。 不过他对这种作诗露脸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毕竟在这个时代,手里有兵,可比肚子里有墨水活得长。 他摆了摆手,笑道:“算了吧,咱们是来瞧热闹的,别凑那风雅局。” 陆沉月挑眉:“怎么,不敢?” “凑那个热闹干啥?” 林川往楼上瞥了眼。 那几位公子正围着一张宣纸,有人提笔蘸墨,有人捻须琢磨,倒真有几分文人模样。 “客观此言差矣。” 龟奴在旁边听着,见他们推来推去,还当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顿时来了劲头,压低声音,“在咱们醉春楼写的诗,只要被评上佳作,今儿个这顿饭钱全免,往后再来,楼里还专给留着临窗的雅座!要是能博个头彩,咱们这儿的苏姑娘、柳姑娘几位头牌,说不定还会亲自来给公子奉茶,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陆沉月一听“免单”二字,眼睛“唰”地亮了。 那可是五两银子啊! 当即一拍桌子:“废什么话,赶紧去取纸笔来!” “哎!好嘞!” 龟奴见终于说动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喊,“公子稍等,笔墨纸砚马上就来!” 林川瞅着陆沉月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哭笑不得:“你这劲头,倒像是要自己动笔似的。” 陆沉月斜他一眼:“你要是写得不好,回去揍死你。” 胡大勇和二狗对视一眼。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249章 以量取胜 不多时。 小二捧着个红漆托盘快步过来,笔墨纸砚摆得齐整。 “爷,您要的家伙什儿来了!” 林川慢悠悠地卷着袖口,陆沉月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他:“快点写,写完了好算钱。” 胡大勇和二狗也凑过来看热闹。 “急什么。” 林川笑了笑,蘸了蘸墨,略一思忖,笔尖便落在纸上。 原主是个读书人,肚子里好歹装了些墨水,林川一开始想直接背一首诗,落笔之时,突然转了念头,想试着自己写一首。他写的是行书,若是在半年前,笔劲恐怕还是纤弱,可如今落笔,已经带了些杀伐遒劲的力道。 不多时,一阕《鹧鸪天?寒露》便成了: “露坠疏桐响夜阑, 柴门犬吠月光寒。 煤炉未烬温残酒, 布被犹存旧岁瘢。 风渐紧,雁初还, 田夫荷锸过溪湾。 明年春到犁铧动, 先种桑麻后种兰。” 这首词,是他从刚才小二说的那句“露坠梧叶响”来的灵感,把自己想象的田园生活给写了进去,不算出彩,但也实在。 龟奴早候在旁边,见他写好了,赶紧双手捧着往楼上跑。 此时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几个太州城有名的才子正争得面红耳赤。 穿宝蓝锦袍的是知府幕僚之子张云山,正把手里的诗稿拍在桌上:“‘寒露滋兰蕙’这句分明更雅!你们偏说’寒露打蓬蒿’好,简直是俗不可耐!” 留山羊胡的老者叫谢文斌,在本地文坛颇有名气,捻着胡子笑道:“张公子只知兰蕙,可知这太州城外,寒露时节最忙的,却是刨地的农夫?’打蓬蒿’才见真意!” 旁边几个附和的,反驳的,吵得差点掀了桌子。 “让让,让让!” 龟奴挤进门,把林川的词递到张云山面前,“张公子您品品这个,外地来的爷写的。” 张云山本不耐烦,扫了一眼却咦了声,念出声来。 刚念到“煤炉未烬温残酒,布被犹存旧岁瘢”,谢文斌就凑了过来。 等念完最后一句,雅间里静了静。 “这词……” 谢文斌摸着胡子,眉头皱了又松,“倒是质朴,把农家日子写活了,只是少了些气象。” 张云山嗤笑一声:“何止少气象,简直像村夫嚼舌根。‘先种桑麻后种兰’?俗!太俗!” 他把词稿往桌上一扔。 “张公子此言差矣。” 谢文斌抬眼看向众人,捻着山羊胡缓缓道:“这词是俗,却俗得有根。你看’煤炉未烬’、‘布被旧瘢’,哪一句不是寻常人家的日子?农人秋收后盼春耕,先顾温饱再谈风雅,这才是世道本真。” 张云山撇撇嘴:“诗言志,歌永言,写这些柴米油盐,算什么本事?” “能把柴米油盐写出滋味,便是本事。” 谢文斌将词稿抚平,“今日诗会,尽是’兰蕙’‘寒潭’,倒显得这词格外鲜活。依我看,在今日这些诗作里,也算得一首佳作了。” 他说着,转头对龟奴道:“记下吧,佳作。” 张云山哼了一声,虽仍不屑,却也没再反驳。 谢文斌在太州文坛颇有声望,既然他开口定了“佳作”,再争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龟奴听了这话,笑了起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客人作诗,若能取得一首佳作,他这个龟奴也能有赏银。 楼下大堂里,陆沉月正盯着林川:“是不是写不出来了?我就说你那点墨水不够用……” 林川哭笑不得:“我这又写了三首,你还不知足?” “写得多,免单的机会才多啊!”陆沉月一门心思都在银子上。 “这种事可不能以量取胜……” 林川刚开口辩解,就见龟奴乐滋滋地跑下来:“恭喜这位爷!楼上评了佳作!今儿个的茶点全免,小的再给您添壶好茶!” “咦?一首就免单了?” 陆沉月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行啊你,没白读那些书。那这几首,留着下次再来……” 龟奴的目光落在桌上,愣住了:“爷……又写了?” 他伸手就去拿纸。 陆沉月赶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今日已经免单了,这些留着下次免单。” 龟奴笑道:“这位公子,若是再评一首佳作,给您免三次单!” “真的?”陆沉月心中一喜,“那你都拿走吧!” 龟奴也顾不上添茶了,捧着纸又往楼上跑。 “又怎么了?” 张云山见龟奴又跑上来,眉头皱了起来。 “张公子!谢秀才!二位再瞧瞧这个!”龟奴把纸递过去。 张云山不耐烦地接过,刚念了第一首的前两句,脸色就变了。 那是林川随手写的一首杂诗: “寒露沾我衣, 西风拂我鞍。 不问前程路, 且看山月残。” 谢文斌正端着茶杯润喉,听他念完“不问前程路,且看山月残”,赶紧凑过来。伸手就把诗稿抢了过去:“好一个’不问前程’!这气魄,比刚才那阕《鹧鸪天》开阔多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你看这起句,’寒露沾衣’‘西风拂鞍’,寥寥八字便勾勒出羁旅风霜,可后半句笔锋一转,‘不问前程’‘且看山月’,把那点落魄气全扫了去,反倒生出股豁达来!这等心境,寻常文人写不出来!” 张云山没吭声,手指往下翻,目光落在第二首诗上。 第二首写的是边关: “烽燧连寒雾, 征人鬓上霜。 家书藏袖里, 不敢问存亡。” “好诗,好诗啊……” 谢文斌连声赞叹,“这’藏’字用得妙!不是‘带’,不是‘揣’,是‘藏’,藏的哪是家书,是怕拆开来心碎啊!‘不敢问’三个字,更是把征人那点念想和恐惧全写透了……” 众人目光落在这首边关诗上,只觉一股寒气混着烽烟味扑面而来。 他们本就浸淫诗文数十载,听谢文斌读完一遍,便立刻察觉此诗的不同寻常。 如今的大乾诗坛,正盛行着“无典不成诗”的风气。 仿佛不用些生僻字、不堆些冷僻典故,便显不出才学。 可这首诗偏不,“烽燧”“征人”“家书”“存亡”,都是最寻常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意境非凡。 众人见多识广,诗坛上偶有返璞归真之作,也多是田园闲趣,这般写家国之痛却能如此直白真挚的,实属罕见。 这诗的意境随字句层层递进,从寒雾烽烟到征人鬓霜,再到藏于袖中的家书,最后凝于“不敢问”三字,情感如江河奔涌。 笔法却偏偏举重若轻,实在是大家风范。 谢文斌抬眼望向众人,见有人眉头紧锁感同身受,有人频频点头似已悟透真意,便知这诗的分量,早已超越了“佳作”的评判。 “还有一首?” 他注意到张云山手中的边关诗下面,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 没等张云山开口,他便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第250章 停车坐爱枫林晚 最后一张纸展开。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谢文斌起初还捻着山羊胡,口中轻轻吟着前两句,可读到第三句“停车坐爱枫林晚”时,他脑中懵了一瞬,手指一顿,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纸面。 周围众人还沉浸在方才“家书藏袖里”的沉重之中,听见这声异动,纷纷抬眼望过来。 张云山皱起眉头。 方才那几首诗,已经让他心头有些泛酸,此刻见谢文斌这副模样,忍不住冷笑一声。 料想又是些故作高深的句子,谢老偏要装出这副惊世骇俗的模样。 他放下茶盏,带着几分戏虐语气笑道:“谢老何必卖关子?莫非这最后一首,还能压过方才的边关诗去?” 在他看来,前两句“寒山石径”“白云人家”,不过是写些寻常的山水景致,比起方才那“烽燧连寒雾”的苍茫劲力,实在落了下乘。 谢文斌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都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 “谢公!谢公?” 张云山嗤了一声,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将诗稿从谢文斌手中拽了过来。 他抖开纸页,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 原本还有些戏虐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张云山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煞白如纸。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句“红于二月花”上,越看越心惊。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张云山僵在原地,方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得意荡然无存。 他自幼浸在诗书中,太州文坛无人敢说比他更懂秋诗,可此刻这短短二十八字,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的自负。 他写过“寒露染枫林,秋风扫残红”,自诩写尽了秋意萧瑟,可“红于二月花”五个字,竟将深秋的霜叶写出了春日繁花的炽烈。 从未有人如此写秋景!!! 怎会有人如此写秋景?!! “张公子?快念啊!” 旁边传来催促声,众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按捺不住伸长了脖子。 “霜叶……红于……二月花……” 张云山念完最后一字,浑身力度顿失,诗稿飘落在地。 他想起自己昨日苦吟的“寒露打残荷,秋风卷败叶”,只觉得那些句子粗鄙得像地上的烂泥,和这句“红于二月花”一比,根本不配称之为诗句。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雅间炸开。 谢文斌第一个反应过来,踉跄着扑过去捡起诗稿,对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红于二月花……霜叶红于二月花!” 世人写寒露,无非是“寒”“冷”“萧瑟”,谁曾想过,深秋的霜叶竟能比二月春花更艳? 这哪里是写秋景,分明是把绝境中的生机写活了! “这……这意境……”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才子喃喃自语,“前两句铺陈山径悠远,后两句陡然一转,以花喻叶,以暖衬寒,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不止!”谢文斌连连摇头,“你看这’坐爱’二字,不是’停马’,不是’驻足’,是‘坐爱’!何等从容,何等沉醉!仿佛那枫林晚照就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想席地而坐,与这霜叶共度晨昏!” 一个白胡子老秀才仰天长叹:“我读诗七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把秋景写得这般……这般昂扬!’停车坐爱’四字,看似闲适,实则是与天地争辉的豪情啊!” “何止是豪情!” 旁边一个才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这诗里藏着的是世道人心!谁道秋来尽萧瑟?霜叶敢胜二月花!这哪里是咏景,分明是在说,越是苦寒处,越要有向阳心!” 众人轰然应和,先前还围着边关诗叹息的人们,此刻心境全然变了。 是啊,连霜叶都能红过春花,那远在边关的将士,怎会熬不过这寒露? 张云山呆立在原地。 周围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字字句句都像巴掌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上佳”之作,在这“红于二月花”面前,竟连提鞋都不配。 这诗没有生僻字,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从寒山小径到白云人家,再到那漫山红透的枫林,最后以“红于二月花”收尾,将整个寒露时节的意境推向了极致。 他缓缓望向四周。 那些平日里追捧他的才子,此刻都围着谢文斌手中的诗稿,争相传阅。 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心头翻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谢文斌将诗稿高高举起,对着周遭众人朗声道:“诸位!此诗一出,今年太州寒露诗会,怕是要让这’霜叶红于二月花’,盖过所有风头了!当为头彩!”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要知道,今年的寒露诗会佳作频频,却没有一首当得起头彩二字。 谢老先生能有此评价,怎能不让人吃惊。 谢文斌目光转向龟奴:“快!把这三位作者,都请上来。” 龟奴一愣:“三、三位?” “对啊!”谢文斌举着手中的三份诗稿,“一首头彩,两首上佳,把这三首诗的作者,全都请上来。” “谢公,这三首诗,是一个人写的。” “什么?这三首……出自一人之手?” 谢文斌脑中“嗡”的一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是三首,是四首。” 龟奴笑道,“方才那首鹧鸪天,也是这位爷写的。” 众人瞠目结舌。 谢文斌猛地将四首诗稿在案上铺开。 从《鹧鸪天》的“柴门犬吠”,到孤旅诗的“山月残”,再到边关诗的“不敢问”,最后是“红于二月花”。 四首诗并排放着,墨迹相同,笔迹相同,意境却截然不同…… 《鹧鸪天》的笔触带着烟火气的温润,每个字都像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孤旅诗的笔锋忽然变得疏朗,带着股天地任我行的洒脱;边关诗的情绪骤然收紧,“藏袖里”“不敢问”几个字的墨色格外浓重,像是用血泪凝成;而二月花的笔画,如寒山小径,到最后一句时,仿佛能看见漫山枫叶在纸上燃起来。 “自古诗人,各有其长。” 谢文斌喃喃自语,“或长于豪迈,或专于沉郁,或工于婉约,或擅于旷达……便是有大家之才,也多是在一类风格里登峰造极,何曾有人能这般……这般随心所欲!” 旁边的白胡子老秀才连连点头:“是啊!老夫读诗一辈子,见过专写田园的,见过专写边塞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从田埂写到边关,从寒夜写到春光,而且每一首都能写到极致!” “这……这简直是……” 一个戴方巾的才子纵声长叹,“天纵奇才!” 雅间外的回廊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文人。有人踮着脚看案上的诗稿,有人低声诵读起来。 谢文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龟奴的胳膊:“楼下那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龟奴被他抓得生疼,连忙道:“看着像个外地客商……第一首有署名……” 他手忙脚乱翻出第一首《鹧鸪天》。 众人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右下角写了几个字: 西陇卫,林川。 第251章 霜叶红于二月花 “西陇卫?边军?” 谢文斌目瞪口呆,“一介武夫?” 众人面面相觑。 谢文斌喃喃道:“难怪!难怪他写’征人鬓上霜’能那般真切,写’山月残’能有那般孤劲!西陇卫驻守北疆,常年风沙狼烟,怕是只有在那种地方滚过的人,才能把这等浓烈的情绪,全揉进笔墨里!” 旁边的白胡子老秀才点头不迭:“是啊是啊!边地风霜磨出来的笔,写出来的字都带着筋骨!我就说这诗里有股子常人没有的硬气,原来是西陇卫出来的!” “快!快请这位林小友上来!” 谢文斌催促道,马上又改了主意,“不!我亲自去请!” 他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人群就往楼下走。 一群文人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往楼下涌去,雅间外的回廊、楼梯口的看客,见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子此刻竟如追星般急切,都好奇地跟着往下探头。 楼下大堂。 五两银子免了单,还多了几碟瓜子和点心,陆沉月心情大好,正一个劲儿地在夸林川。 胡大勇和二狗则在旁边傻乐,边吃边把点心偷偷往怀里揣。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喧哗,抬头便见一群人快步下来,为首的几位鬓发斑白,眼神里满是激动。 “哪位是林小友!” 谢文斌隔着几张桌子就拱起了手,“老夫太州谢文斌,请林小友楼上雅座一叙!” 林川一愣,站起身来,抱拳道:“正是在下。” 老头惊喜地凑过来:“方才拜读林小友四首佳作,真是……真是如闻惊雷,如饮醍醐!尤其那’霜叶红于二月花’,堪称千古绝唱!” 周围的酒客早已围了过来,对着林川指指点点,有人认出谢文斌,惊讶莫名。 这可是太州文坛的泰斗,竟对一个外地年轻人如此恭敬? 林川抱拳道:“不过是偶有所感,谈不上什么千古名句。” “偶有所感便能写出这般佳作?” 谢文斌连连摇头,“小友若再自谦,便是拿老朽当外人了。楼上雅间已备下陈年花雕,几碟小菜虽简,却也是老朽的一点心意。小友若不嫌弃,便随老朽上楼小坐,让老朽就这几首诗,向小友讨教一二,你我共论诗道,不知肯否赏光?” “共论诗道?” 林川心头一紧,当即就想拔腿就跑。 谁有那个闲工夫去论这个啊! 论诗能论出个太平盛世吗? 他抱拳道:“老先生谬赞了,在下今日有事在身,恕不能从。” 谢文斌一愣:“小友这是嫌老朽迂腐,不肯赐教?” 林川摇头笑道:“老先生言重了。你我素不相识,本就是外人,谈何赐教?” 这话一出,周围哗然一片。 “这年轻人怎地如此说话!” “谢老何等身份,屈尊邀你,竟还敢说’外人’?” “狂悖!简直是辱没斯文!” 几个穿长衫的酸儒立刻炸了锅,指着林川的鼻子就骂。 胡大勇和二狗在后面面面相觑,想撸袖子上去干,又怕一指头戳死对方。 林川却懒得理会,他本就不想掺和这些文绉绉的事,能写完诗走人已是万幸。 谁料谢文斌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突然抚掌大笑:“好一个’本就是外人’!说得好!” 他冲那些怒斥的文人摆了摆手,朗声道:“你们懂什么!自古才子多狂放,这等不屑于虚与委蛇的性子,才是真性情!” 他转向林川,眼神愈发炽热:“小友这性子,老朽喜欢!那些虚礼客套本就多余,你我以诗相识,便是缘分。楼上的酒,你今日非喝不可!” “既然要喝酒……” 林川心头一转,有了主意,“谢老,不如明晚在下做东,请诸位铁林酒楼一聚,如何?” “铁林酒楼?”谢文斌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提醒道:“谢公,那酒楼新开张不到两月,听说里面的将军醉,辛辣豪爽,堪称一绝。” “正是。”林川笑道,“那将军醉,便是在下的家乡酒。” 此话一出,谢文斌大喜。 “妙极,妙极!”他大笑道,“喝了将军醉,再咏边塞诗,妙极!” “我等同去!” “明日定要叨扰!” “能喝上林小友的家乡酒,是我等福气!”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连醉春楼掌柜都颠颠跑出来:“这位爷!从今往后,您在醉春楼的茶酒,分文不取!二楼临窗的’听松阁’给您常年留着,随时恭候大驾!” 能写出博得头彩的诗作,这样的才子,若能成为醉春楼的常客,想必日后全城的公子爷,都会蜂拥而至,醉春楼的名气,也会再上层楼。 他话锋一转,“按规矩,头彩得主可点一位姑娘作陪,咱们这儿,苏妲姬的琵琶、柳元元的清唱,都是一绝……您想让哪位陪您小酌几杯?” 话音刚落,陆沉月那边“啧”了一声,秀眉瞬间竖成两道柳叶,趁人不注意,指尖在林川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告。 林川心里一凛,忙拱手道:“谢老先生,掌柜的厚爱,林某心领了。” 他话锋转向众人,“只是今日实在仓促,行囊还在客栈,得先回去安顿,明晚铁林酒楼,我定在那里恭候诸位。”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强留了。” 谢文斌从怀中摸出一方紫檀木牌,上面用银丝嵌着“太州诗社”四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与住处。 他将木牌递向林川:“这是老夫的社牌,持此牌在太州城,但凡与笔墨沾边的去处,都能畅行无阻。林小友若日后再来太州,凭此牌寻到老夫住处,哪怕深夜叩门,老夫也定当温酒候教。” 林川接过木牌,只觉入手温润,显然是谢先生的珍贵物件。他刚要推辞,谢文斌已按住他的手:“莫要嫌轻。这牌上虽无金银,却记着太州城所有爱诗之人的心意。你那’红于二月花’一句,值得老夫以社牌相赠。” 旁边的白胡子老秀才也赶紧摸出自己的竹制名刺,上头用朱砂写着“城西柳巷,周明远”:“林小友若有兴致,可来寒舍品茗论诗,老夫藏着三十年的普洱,正愁无人共饮。” 一时间,周围的文人纷纷效仿,有的递出名刺,有的写下住址。 眨眼间林川手里就攒了厚厚一叠。 张云山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目光冷了下来。 第252章 头牌姑娘 胡大勇在后面看得直咋舌,悄悄跟二狗嘀咕:“这些酸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二狗正忙着帮林川收名刺,头也不抬:“谁让大人诗写得好呢。” 林川将名刺交给二狗妥帖收了,再次拱手:“明日铁林酒楼,不见不散。” 说罢,他转身带着陆沉月、胡大勇和二狗快步离开。 走出醉春楼,晚风吹得人清醒了些。 陆沉月斜睨他一眼:“还将军醉?明日打算怎么圆?” 林川摸了摸鼻子,笑道:“圆什么?咱们的酒,本就该让他们尝尝。” 胡大勇挠头:“大人,明日真要陪那些酸子喝酒?” “喝。”林川点头,脚步不停,“正好给咱们酒楼打打广告。” …… 醉春楼西跨院的房间里,苏妲姬正对着铜镜卸钗环。 她望着镜中自己眼角那颗朱砂痣,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丫鬟正收拾着散落的诗笺,都是方才宴上那些才子递来的,多半写着“酥胸凝雪”“凤眼含春”之类的句子,她连看都懒得看。 “姐姐又在叹什么?” 柳元元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见苏妲姬对着镜头发怔,便凑过去看。 “莫不是又嫌那些酸子写的诗腻得慌?” 苏妲姬从镜中看她,嘴角弯了弯:“可不是?方才张公子递来的词,写’寒露浸罗裙’,仿佛我这身子是琉璃做的,碰不得半点风霜……” 柳元元“嗤”地笑出声, “小姐,诗会头彩定了!” 丫鬟匆匆掀帘进来, 苏妲姬“嗯”了一声,没抬头。 “定了?”柳元元一愣,笑道,“是知府家的张公子,还是城东那位?” “都不是。”丫鬟摇摇头,“是个外来的,边军的人。” “边军?”柳元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嗤笑一声,“武夫也会写诗?莫不是哪个酸子借了军籍的名头吧?” 苏妲姬目光扫过丫鬟手里的诗稿,语气淡淡道:“拿来看看。” 丫鬟连忙递上诗笺,柳元元凑过去,两人并肩看着。 第一页的诗倒是寻常。 第二页。 这“温残酒”三个字,比那些“玉盏盛琼浆”的句子,倒是不同。 苏妲姬目光落在“寒露沾我衣,西风拂我鞍”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三页。 “烽燧连寒雾,征人鬓上霜……” 柳元元的声音低了下去,读到“家书藏袖里,不敢问存亡”时,声音一紧。 苏妲姬捏着诗笺的手指颤了颤。 她见过太多男人在酒桌上吹嘘“沙场建功”,却没有谁能像这样,把“不敢问”三个字,写得这般痛彻心扉。 “还有一首。”丫鬟在旁提醒。 两人继续往下看。 “远上寒山石径斜”平平无奇,读到“霜叶红于二月花”时,房间里忽然静了。 柳元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寒露时节,谁不说秋深叶枯? 这人偏说霜叶比春花还烈,一股子犟劲从纸里透出来。 “写得真好……” 苏妲姬低声道。 “谢老可是当面把人给夸上天了……”丫鬟在一旁笑道。 谢老还是有些风骨和文采的。 苏妲姬心想。 那“霜叶红于二月花”七个字,像炉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地烫着心头。 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 这些年听的诗还少吗? 张公子、王公子、李举人、赵秀才,个个都把春花秋月捧得如珠如宝,仿佛这世间的艳色,只能是娇娇嫩嫩、沾着露水的模样。 可这人偏不。 寒露都过了,谁不知道草木要枯、花叶要谢? 偏他说霜打过的叶子,比二月的花还要烈。 她见过太多所谓才子,有的借着诗句诉衷肠,转头就问龟奴“苏姑娘今晚的身价多少”;有的把“怜惜”二字挂在嘴边,却在她提起早年被卖入教坊司的往事时,眼神里闪过嫌恶。一个个人模鬼样,只会空悲春秋。 可这“霜叶红于二月花”,不一样。 它没提风月,没诉坎坷,就那么直愣愣地,让人心动。 “真好。” 苏妲姬又说了一遍。 柳元元在旁撇嘴:“再好也是个边军写的,难不成还能比张公子的词更熨帖?” 苏妲姬没接话。 张冠的词是好,“画舫笙歌”“玉露琼浆”,句句都合着她“名妓”的身份。 可那又如何呢? 她望着诗笺上那行字,心里隐隐觉得,这人大约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的。 “落款是……西陇卫林川。” 苏妲姬轻声念出名字。 “这人……” 柳元元手里拿着杏仁酥,却没了胃口,“既能写柴门犬吠的烟火气,又能写烽燧边关的苍凉,还能写出霜叶胜花的意气……倒真是个奇人。” 苏妲姬没说话,只是将诗笺轻轻放在妆台上。 按醉春楼的规矩,头彩的作者,她这个头牌是要亲自上楼陪酒的。 唱曲、研墨,直到对方尽兴才得退下。 兴许还要陪侍一晚。 这些年,多少才子为了让她多斟一杯酒,挤破了头想争头彩。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缠缠绵绵的应酬,都成了俗物。 “按规矩,该请他上楼的。” 柳元元瞥了眼窗外,“谢老他们定在等着呢……快些装扮吧。” “罢了。”苏妲姬摘下头顶上的金钗,摆摆手,“今日就这般素净,也好。” “呀,好姐姐。”柳元元轻笑着,把手伸进她衣襟,“那岂不是让人饱了眼福?” 两人笑闹起来。 等了半个时辰,楼梯口连龟奴的影子都没见。 柳元元不耐烦了,打发丫鬟去问。 丫鬟很快回来,脸都白了:“小姐,那人……走了!” “走了?”柳元元一愣,“他不知道规矩?” “知道啊!”丫鬟急道,“龟奴跟他说了,可他就笑了笑,说’诗是诗,人是人’,还说……远远听着姑娘们的琵琶声就够了,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妲姬捏着诗稿的手慢慢松开,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些。 这个林川,写出了“红于二月花”的炽烈,行事却这般……干净。 倒真是个异数。 “诗是诗,人是人……” 柳元元喃喃重复着,忽然笑出声,“这林川,倒真是个妙人。换作张公子,怕是此刻已经揣着诗稿堵在咱们门口了。” 苏妲姬没笑,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能看见那个穿青布长衫的身影,风霜在他身后扬起尘沙。 他没有让她陪酒,可她此刻心里竟没有半分被怠慢的不悦。 反倒对他多了些好奇。 “难怪他的诗里没有半分脂粉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在楼里醉生梦死的才子,写得出’霜叶红’,却写不出这份磊落。” 柳元元凑过来,见她眼底有了些微亮的光,便打趣道:“怎么?这就动了心?” 苏妲姬嗔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拿琵琶来。” “姐姐要唱什么?” “’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么好的句子,配《秋江引》的调子,才不算委屈了它。” 第253章 送上门的姑娘 夜色中,林川走在前头。 身后的胡大勇和二狗没消停,俩人头挨着头,嘀咕声像蚊子哼: “可惜了,那醉春楼的头牌,连个影都没见着……” “就是啊,哪怕看一眼呢?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看一眼就够了?我看你这瘾也忒小了点。” “咋的?拿头彩的是咱们大人,要陪也轮得着大人,你凑什么热闹?” “我这不就随口说说……哎,有了!” 二狗忽然加快两步凑上来,搓着手嘿嘿笑:“大人,等回了客栈,您再写两首诗呗?” “写你个头!”胡大勇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认得那诗上的字吗?还写诗!” 二狗捂着后脑勺嘟囔:“不认字咋了?好看就行……” 林川听得好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再胡扯,今晚露宿城外。” 俩人头一缩,立马闭了嘴,目光忍不住往醉春楼的方向瞟。 …… 第二日。 林川刚用过早饭,耳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拉开门,一道身影几乎是抢步进来,“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大人!” 陈之遥声音激动不已,“属下今早去铁林酒楼查账,才从掌柜口中得知大人昨日来了太州,属下怠慢大人,真是该死!” 这陈之遥是隆昌号陈掌柜的独子,突袭西梁城那一战,他帮了大忙。 前些日子铁林商会要扩张生意,他主动请缨来太州开拓市场,如今已是铁林酒楼太州分号的主事。陈掌柜不仅把自家产业尽数并入铁林谷,连祖宅都卖了,全家都要搬到铁林谷定居,可见是铁了心跟着林川干。 “起来说话。” 林川伸手扶他,“我也就来两日,本就没打算声张。” 陈之遥却不肯起,脑袋在地上又磕了磕:“大人这话折煞属下了!您来太州,理当由属下全程照料。若是让家父知晓,定要亲自赶来用拐杖抽我这不开眼的东西!” 林川一把拽起他,拍了拍他伸手的尘土。 “行行行,今晚我在铁林酒楼设宴,宴请本地才子。你帮我好好招待。” “是,大人。”陈之遥目光清亮,“大人要宴请才子,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特别的。”林川笑道,“就按铁林酒楼的风格,酒要备足。” “没问题,都包在属下身上!”陈之遥拍拍胸口。 “最近酒楼的生意怎么样?”林川问道。 一提生意,陈之遥的眼睛亮了几分,腰杆也挺直了些:“托大人的福,铁林酒楼在太州已是名声在外。”他拱手道,“尤其是谷里传来的几道招牌菜,因滋味地道,分量实在,如今成了城里达官贵人宴客的首选。还有咱们自酿的将军醉和醉春风,更是成了俏货,每日至少能卖出十坛,库房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林川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 陈之遥却执意站着,又道:“大人打算在太州盘桓几日?属下让人把酒楼后院的跨院收拾出来了,清静得很,您要是不嫌弃……” 林川摆摆手:“不必了,住两日便走。” “大人!”陈之遥还想劝他。 “大什么人?”林川瞪了他一眼。 陈之遥赶紧闭嘴,不再说话。 “我这里有一些名剌,你记一下。” 林川指着桌子上昨日收的各式名剌,“这些人,平日里也查一查,看看都什么人背景、有什么关系……” “是。”陈之遥走过去,一个个翻看着。 越看心越惊。 “谢文斌?周明远?这可都是本地大儒啊……” “……很有名吗?” “何止有名……谢文斌可是太州文坛的泰山北斗,连知府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 “这么厉害啊……” “这周明远是前朝翰林,归隐后在太州开了家笔斋,看似闲散,实则门生遍布官场。大人,这些人……您是怎么认识的?” “还谈不上认识。只不过昨夜写了几首诗……嗯……” “大人……写诗?” “怎么?” “属下失礼……” “别动不动就跪,跟你爹一个臭毛病。起来!” “是……大人,昨晚醉春楼的诗会传遍了太州城,都在说有位爷写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奇句,莫非……?”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老子也没想到……早知道不写了。” “嗯?” “没事……这些名剌,查清楚他们的底细,不是让你攀附,是心里得有本账……太州城的水,比咱们想的深。这些文人看着不问世事,真要抱团,比商户难缠十倍。” “属下明白!这就让人去查,他们常去的酒肆、交好的官员、家里的田产铺子……都给您摸得清清楚楚。” “不必太细。”林川拦住他,“记着,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查户口的。知道他们谁能得罪,谁该客气,谁背后有靠山就行。” 陈之遥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属下省得分寸。” “对了大人,”陈之遥又道,“今晚的宴席,要不要请几位太州的官员作陪?属下认识府衙的主簿,他对咱们的生意一直很关照……” “不必。”林川摇头,“就请那些文人。咱们是商人,离官场远些,日子才能安稳。” “是,属下记下了。”陈之遥将账本收好,“那属下先回酒楼安排,保证让大人们满意。” “去吧。”林川挥挥手,“记得多备些醒酒汤,文人喝多了,比兵还难缠。” …… 醉春楼。 苏妲姬正对着铜镜描眉。 “姐姐这是给谁描呢?” 柳元元掀帘进来,见她连耳坠都选了赤金的,不由得挑起眉头。 “今儿又没贵客,折腾这些给谁看?” 苏妲姬放下眉黛:“去铁林酒楼。” “去那儿做什么?”柳元元愣了愣,“昨儿那林川拿了头彩,按规矩该他来请你,如今连个帖子都没有,咱们倒主动送上门去?” 苏妲姬笑起来:“正因为他没请。” 她拿起件月白披风搭在臂弯:“你想啊,寻常才子得了头彩,恨不能把楼里的姑娘都叫去作陪,显他有面子。可这位林川,诗里写着’霜叶红于二月花’,行事却偏不按常理来。咱们当头牌的,总不能真等他三请四请吧?” 柳元元撇撇嘴:“那也犯不着自降身份。” “这不是自降身份。”苏妲姬转身,披风的流苏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香风,“是找个由头,会会这位才子。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能写出布被上的补丁,也能写出霜叶的烈,这样的人,比那些揣着诗集赖着不走的有趣多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柳元元眨了眨眼:“再说了,咱们醉春楼的头牌,主动送上门去,他总不好把咱们赶出来吧?” 第254章 秋压戍楼低 灯笼刚挂上,铁林酒楼就已经人声鼎沸。 今日一楼格外清净,寻常酒客刚走到门口,就被伙计笑着拦下。 “对不住客官,今儿楼上包场,您改日再来?” 消息传开,满城都知道昨日诗会拔得头筹的那位包了场子,要宴请太州的文人雅士。 二楼三楼的窗棂后,人影晃动。 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雅间里,看着楼下被拦住的酒客,脸上都带着几分自得。 周明远捻着胡须笑道:“这林小友倒是大手笔,竟包下整座酒楼,可见是真心与我等相交。”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铁林酒楼在这个地段,包下二楼三楼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谢文斌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人群,赞叹道:“能写出这种诗篇的人,行事倒不似寻常文人那般拘谨,实在是磊落光明。 说话间,长街响起“踏踏”的马蹄声,一黑一红两匹马由远而近,身后跟着二十名护卫。 “林小友到了!” 谢文斌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却见周明远已抢先一步往楼下走。 一群文人鱼贯而出,倒是比自家赴宴还多了些热切。 林川下马,见谢文斌等人迎出来,忙拱手笑道:“谢老,周老,诸位久等了。” “哎呀林小友!” 谢文斌大笑道,“喝酒便喝酒,怎的还包了整座楼?这般破费,倒显得我等成了占你便宜的俗客了。” 他这话说的巧妙,既点出了林川的手笔之大,又带着自谦的豁达,同时没失了大儒的体面,而且还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几分。 周围的文人也跟着附和。 “谢老说得是!林小友这就见外了!” “便是在寻常雅间小聚,能听林小友论诗,也是我等的福气!” 林川笑道:“诸位是前辈,又是知己,这点安排算得了什么?难不成要让我在满是酒客的大堂里,听谢老吟诗?” 这话带着几分诙谐,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文斌指着他道:“你呀你,不仅诗写得好,嘴也这般会说!罢了罢了,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就沾林小友的光,好好喝几杯!” 说着便侧身引路,上了台阶。 文人们也纷纷跟上,嘴里“林小友”“您请”“哎您先请”“哈哈哈同进同进”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众人随即进了酒楼。 胡大勇和二狗带着战兵们留在一楼蹭吃喝,陆沉月则依旧女扮男装,跟着林川上了楼。 彼时文人聚会,礼数繁多,周明远先引着林川见过几位年长的宿儒,又是介绍字号,又是细数辈分;有个秀才捧着新抄的诗卷,非要林川在卷首题字;还有人执着要行拜师礼,说“得见此等诗才,便是磕三个头也值得”。 林川被这阵仗闹得头大,应付了半日才得以落座。 谢文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笑道:“让林小友见笑了,文人聚会便是如此,礼数多了些,却也是份心意。” 林川刚要接话,就见陈之遥端着酒坛进来,一边给众人斟酒一边打圆场:“诸位先生的心意,林先生自然领了。不过咱们今日是来喝酒论诗的,太客套倒显生分,不如行个酒令,活跃活跃气氛?” “好主意!文会无令,如宴无酒,没了滋味!” 谢文斌抚掌赞成,“那……就请林小友起个头?” 林川拱手笑道:“谢老说笑了。今日是在铁林酒楼,陈掌柜才是主人,理当客随主便。再说在座诸位都是文坛前辈,哪有晚辈抢先的道理?” “林小友这话说的。” 谢文斌摆了摆手,“酒令这东西,本就不分长幼,只论心意。你若执意推辞,便是嫌老夫这张老脸不够分量了。” 周围的文人也跟着起哄。 “林公子就别推辞了!” “正好让我等见识见识,林公子酒令是不是也带着金戈铁马气!” 林川也不客套,朗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僭越行这第一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桌酒菜,最后落在窗外。 “今日是寒露刚过,便以’秋’字为引,每人吟一句诗,句中须带’秋’字,且不能与前人重复。接不上的,罚酒三杯,如何?” “妙!”周明远第一个叫好,“以秋为题,应时应景,还能考较学问,这令出得好!” “那周公先来?”谢文斌笑道。 “我先抛砖引玉。”周明远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几片枯叶上,朗声道:“‘阶前梧叶坠,一夜送秋来’。” “好!”谢文斌率先鼓掌,“‘送秋来’三字,把无形的节气写得有形了!” 坐在周明远身旁的方巾秀才立刻接道:“晚生也凑一句,’篱边菊未黄,秋在枝头瘦’。” 这话带着几分文人的纤细,引得众人点头称赞。 谢文斌捻着胡须,目光转向左手边的白胡子老儒:“李兄,该你了。” 那老儒呷了口酒,慢悠悠道:“‘老砚磨残墨,秋从笔底生’。” “妙哉!”有人喝彩,“李老这是把秋写进字里了,果然是书痴本色!” 酒令顺着桌子流转,轮到个年轻秀才时,他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池鱼惊落叶,疑是秋波起’。” 虽有些生涩,却也算精巧,众人笑着饮了酒,没让他罚杯。 一圈轮下来,终于到了谢文斌。 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朗声道:“‘残荷承露重,秋在水中寒’。” “‘水中寒’!”周明远抚掌,“谢老这一句,把秋的清冽写透了!” 满桌目光顿时聚焦在林川身上。 谢文斌笑道:“林公子,轮到你了。众人的秋或在叶上,或在笔间,不知你的秋,藏在何处?” 林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脑中闪过北境的秋景…… 戈壁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篝火边的老兵用刀鞘敲着地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远处的烽燧在暮色里燃着,像支烧不尽的火把。 他抬起头来,朗声道:“‘烽燧连残照,秋压戍楼低’。” 满桌霎时静了。 文人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谁也没料到,林川的“秋”会是这般模样。 没有梧叶菊篱,没有笔墨残荷,只有边关的烽烟与戍楼。 谢文斌怔了半晌,才缓缓端起酒杯,对着林川举了举:“好一个’秋压戍楼低’。我等的秋在眼前,公子的秋在千百里之外。这杯,老夫敬你。” 林川举杯相碰,酒液入喉,烈气直冲肺腑。 第255章 头牌登门 酒过三巡。 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 文人们开始相互敬酒,马屁声接连不断。 “林小友,祖籍何处?”谢文斌问道。 “就在青州。清平县柳树村,小地方。” “想不到边陲之地,竟能出林小友这般文才……” “咦?昨日见林小友落款,西陇卫林川,不知林小友与西陇卫有何干系?” 林川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蒙王爷恩典,封了个游击将军,管着些兵马。” “游击将军?!王爷亲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满桌顿时炸开了锅。 文人们瞠目结舌。 就连谢文斌都愣了半晌,惊讶道:“好家伙!老夫活了六十年,还是头回见着会写诗的将军!” “林将军深藏不露啊!” “原来是王爷身前的红人……” 有人举杯起身,“先前称’小友’多有冒犯,该罚!” 说罢仰头干了一杯,引得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林将军”的称呼此起彼伏,比刚才的“林兄”“林小友”更多了几分亲热。 谢文斌呷了口酒,目光愈发热切:“林将军年纪轻轻就立了军功,又有这般诗才,真是文武双全。不知家中可有妻室?”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合情理。 太州城的世家总爱打听青年才俊的家事。 林川笑了笑:“年内刚娶了亲。” “哈哈,英雄配美人,该当如此!” 谢文斌抚掌大笑,“不过话说回来,将军正当年,三妻四妾亦属寻常。太州世家之中,不乏才貌双全的闺秀,将军若有属意者,老夫愿为月老,牵线搭桥。” 陆沉月本来坐在窗边,正无聊看着窗外。 听到这一番话,心头蓦地涌起一阵不爽。 “哈哈哈,实不相瞒,林某近日确有此意。” “妙哉!”谢文斌眼前一亮,抚掌赞道,“此真乃大丈夫所为!既如此,老夫再多为将军物色几位贤淑,定要配得上将军的英武。” “谢老美意,林川心领。”林川放下酒杯,拱手作揖,“林某并无三妻四妾之想,人在沙场,见惯了聚散离合,反倒觉得身边人贵在真心,不在多寡,此生能得两位贤妻相伴,足矣。” 陆沉月心头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两个就够了? 不是说……三妻二妾吗…… 满桌文人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只当林川是在说笑。 “将军这是疼媳妇呢!” “能得将军这般珍视,真是天大的福气!” 谢文斌更是抚须笑道:“将军重情,实属难得。不过若遇着真正投缘的,多一位也无妨嘛。” 正说着,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之遥匆匆进来:“诸位,醉春楼的苏妲姬姑娘和柳元元姑娘来了,说听闻此间宴饮雅集,特来献艺助兴。” 满堂顿时一静。 谁不知道苏、柳二位是太州城的风月魁首,寻常世家公子掷千金也难请一面,今日竟主动登门? 林川闻言也是一愣。 他与这两位素无交情,怎么对方还专程登门拜访来了。 就连窗边的陆沉月,心头也是翻涌起无名之火。 “快请!”谢文斌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苏姑娘的琵琶,柳姑娘的清唱,可是太州城两绝,今日能得闻雅音,实属幸事!”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传来环佩轻响。 先是一抹月白身影飘然而入,苏妲姬怀抱琵琶,素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美眸。紧随其后的柳元元则穿了身石榴红裙,手里拎着只描金酒壶,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与苏妲姬的清冷相映成趣。 “小女子苏妲姬,见过诸位先生。” 她微微屈膝,目光在席间逡巡。 柳元元已先一步瞧见主位上的林川,虽觉他衣着寻常,却自有股沉稳气度,便笑着扬了扬酒壶:“我家姐姐听闻林公子昨日一诗惊四座,特意带了这壶自己酿的‘醉霜红’,非要来敬公子一杯。” 文人们顿时哄笑起来。 “看来林公子的诗,连美人都惊动了!” “苏姑娘有眼光,这杯酒,林公子可不能推!” 苏妲姬的目光也落在林川身上,掩在纱后的嘴角微微笑起来:“听闻林公子诗才卓绝,小女子斗胆,想请教公子……” “苏姑娘怕是不知……” 谢文斌忽然开口,“这位林公子,可不止诗才卓绝。他还是西陇卫游击将军!” “将军?” 柳元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眼前这青衫磊落的公子,竟是镇守边关的武将? 苏妲姬也是一怔,掩面素纱轻轻颤动。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文人,也见过不少粗鄙的武夫,却从未想过,能写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细腻,与能戍守疆土的勇武,竟能集于一人之身。 那双含烟的眼,顿时添了几分好奇。 林川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谢文斌已笑着打圆场:“哎呀,光顾着说这个。苏姑娘快请坐,柳姑娘的‘醉霜红’也该开封了,正好配我们的酒令!” 苏妲姬这才回过神,低声道谢,目光再次掠过林川时,已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情绪。 柳元元则麻利地将酒壶递给陈之遥,笑道:“那便请林将军尝尝,这’醉霜红’配不配得上您的风采?” …… 与此同时,醉春楼。 张云山迈过门槛,掌柜的已满脸堆笑迎上来。 “张公子!快楼上请,座儿给您留着呢。” 张云山慢悠悠晃着折扇,点了点头。 今儿个他特意换了身新裁的衣裳,手里把玩着枚羊脂玉扳指,笑道:“把苏姑娘请下来吧。” 掌柜的脸上笑容僵了僵:“苏姑娘……一早就在阁里练琵琶,只是……” “只是什么?” 张云山折扇“啪”地合上,“爷今儿带了好东西。” 他冲随从抬了抬下巴,后者立刻奉上一只锦盒。 打开来,里头竟是一支象牙琵琶拨片,通体莹白,实在罕见。 “这是昨儿刚从江南寻来的,想着苏姑娘用着趁手。” 张云山随意说道。 他知道苏妲姬性子傲,寻常物件入不了眼,所以专门挑的这象牙拨片。 配她的琵琶,再合适不过。 掌柜擦了擦额头:“公子的心意,苏姑娘定然心领,只是她方才……吩咐过,今儿不见客。” “不见客?” 张云山似笑非笑,从袖中摸出张银票,轻轻拍在柜台:“五百两,不够她陪盏茶?” 掌柜的吞了口唾沫:“公子,这不是银子的事……” “一千两。” 张云山又拍出一张银票,“醉春楼的胭脂水粉钱,爷包三个月。” 掌柜的汗都下来了:“公子……真不是银子的事儿,苏姑娘……的确不方便……” “不方便?”张云山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晌,笑起来,“苏姑娘不方便,那就叫柳元元吧。” 掌柜的一愣,喃喃道:“柳姑娘也……也不方便。” 第256章 酒不醉人 “什么?”张云山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莫非你醉春楼,不想做生意了?” “哎呀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您可是醉春楼的头号贵客!!” 掌柜的忙不迭地跑过去,扶住张云山的胳膊,“两位姑娘……今日……” “嗯?”张云山目光冷了下来。 “两位姑娘今日午后就出去了,说是……有位贵客要见。” “贵客?” 张云山一愣,折扇指着掌柜的鼻子,“太州城里,还有比爷更尊贵的客?” 他最恨旁人拿他和别人比,尤其是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林川。 昨日诗会上,那首“霜叶红于二月花”,现在他的心口还在发闷。 “是……是位外地来的公子。”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不敢直说名字。 “外地来的?” 张云山冷笑一声,“莫非是昨日在诗会上,写了句’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那位?” 掌柜的眼皮一跳,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嗫嚅道:“正是……正是林公子。” “呵……”张云山目光渐冷,“她们……去找他做什么?难不成那姓林的,还能比爷更懂诗,更懂琵琶?” “这……这……”掌柜的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龟奴见掌柜的卡了壳,赶紧跪倒在地:“小的……小的听见柳姑娘说,要带新酿的’醉流霞’去给林公子贺喜,还说……说林公子的诗,让苏姑娘昨夜都没睡好,非要亲手弹支新曲子送他……” “够了!” 张云山一脚将龟奴踹翻,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全没了影,眼底泛着戾气。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穷酸,也配让醉春楼的头牌亲自登门?” 他想起昨日诗会上,满场文人围着林川吹捧,连谢文斌都赞不绝口。 而那林川,竟然要在铁林酒楼宴请众人…… 心头火气“噌”的上来。 “好得很。”张云山理了理衣袖,“既然她们都去了铁林酒楼,那爷也该去凑个热闹。” 他转身就往外走。 几个魁梧的手下紧紧跟在身后。 掌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龟奴慌忙爬过去扶他,只见掌柜嘴唇哆嗦着:“完了……这下怕是要出乱子了……” …… 铁林酒楼。 指尖轻轻拨动琵琶弦,满厅都安静了下来。 苏妲姬垂着眼帘,莹白双手落在弦上。 “昨日听闻林公子的诗,小女子彻夜难眠,” 她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林川身上,“斗胆谱了段新曲,想为公子的诗添几分弦音。” 堂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妲姬先抬眼望了望窗外,像是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叶。 满室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惊艳,有探究,她全都不在意。 她轻轻垂下眼帘,指尖拨动琵琶弦。 “铮——” 弦音骤起。 如叶尖晨露滴落,如西风掠过枝头。 她就这么静静坐在满堂文人中间,却似孤身一人,守着一片霜林。 烛火在她月白的衣衫上流淌,竟真如一幅淡墨山水。 留白处是她未露的容颜,着墨处,则是弦音里的霜和月。 琵琶声刚铺展开半阙,柳元元已提着裙摆,来到身侧。 她没急着开口,先听了片刻弦音,等苏妲姬指尖在弦上拨了道弯,歌声才顺着弦音淌出来:“远上寒山石径斜——” 清亮的声音,不似寻常歌女的娇媚,却有着软糯的舒适。 像刚剥壳的荔枝,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不腻。 唱到“白云生处有人家”时,她眼波流转,先朝苏妲姬递去个浅笑,然后转向林川,媚眼如丝,竟比将军醉还要醉人几分。 苏妲姬的琵琶这时就缓了下来。 琵琶的清响与婉转的歌声交织,在这一刻仿佛笼罩了周遭的一切。 满桌文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文斌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前仿佛真的铺开一幅画: 寒山、石径、白云深处的人家。 还有那比春花更烈的霜叶。 周明远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唇边,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这意境。 林川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作为一个听惯了电子乐与流行曲的现代人,这是他头一回直面如此纯粹的古曲。 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炫技的高音,只有琵琶的清冽与人声的婉转,像溪水在山涧交汇,自然而然就淌进了心里。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忘了北境的战事。 只觉得这首诗,在这琵琶声里、这歌声里,真正活了过来。 “……霜叶红于二月花。” 最后一句唱完,苏妲姬指尖一收,琵琶声戛然而止,尾音萦绕在空中。 满室静了片刻。 “好!”谢文斌猛地拍桌叫好。 满桌人才如梦初醒,喝彩声轰然炸响。 周明远赞叹道:“好!好一个’弦上霜叶’!林将军的诗,苏姑娘的琵琶,柳姑娘的清唱,当真是珠联璧合啊!” 满堂喝彩声浪里,林川举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顿。 他目光扫过席间,在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盏清茶,陆沉月不见了。 “人呢?”他愣了愣。 方才沉浸在琵琶歌声中,竟没留意她何时离了席。 “林将军?” 谢文斌举着酒杯凑过来,“方才那曲如何?苏姑娘与柳姑娘为你这诗谱的新调,可羡慕死太州的文人了!” 林川这才回过神,举杯与谢文斌一碰:“确是妙极,多谢谢老美言。” 嘴里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那扇窗。 窗外夜色渐浓,不知她是何时走的,又去了哪里。 …… 屋顶上。 陆沉月抱着膝盖蜷在瓦片上,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 她狠狠抹了把脸,“听支破曲子也能掉豆子,没出息!” 可想起方才林川望着那两个女子的眼神,心里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从来都没有那么看过她!!! 更气人的,是他那句“两位妻子已足够”! 陆沉月咬着唇,越想越伤心。 明明芸娘说了,林川是要娶三妻二妾的。 怎么到了太州城就变了卦? 这个姓林的,怎么连媳妇的话都不听了? 风卷着秋凉灌进领口。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再骂两句,楼下巷子突然传来窸窣响动。 “都藏好了!” 一个粗嘎的嗓音压得极低,“等那姓林的出来,照着腿肚子给我狠狠揍!打断他三条腿,看他还怎么在太州城摆谱!” “老大,干脆一刀解决了,多松快?” “别废话!张公子说了,只教训一番,不可要命,处理起来麻烦。动静别太大,揍完就跑,听到没?” “知道了老大。” 陆沉月顿时竖起耳朵。 姓林的? 张公子? 哪里冒出来个张公子,找人要打断林川的腿? 她猛地直起身。 心中的伤心,瞬间被戾气冲散。 正愁没地方撒气,这就送上门来了! 第257章 十二两三钱 子时的梆子声,在太州城的街巷间荡开。 城中的灯火沿着街衢铺开,勾勒出屋舍连绵的轮廓。 偶尔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咯噔咯噔”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巷尾。 提着灯笼的行人三三两两,脚步或急或缓。 街市上的喧闹渐渐歇了。 只剩中心几条热闹的街巷还亮着,青楼笙歌依旧,缠缠绵绵。 铁林酒楼后巷中,传来几声惨叫。 几个家伙跪在地上,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连连求饶。 有人被塞进了泔水桶里,挣扎着,却不敢作声。 没多久,几个家伙颤颤巍巍掏出了钱袋。 那身影掂了掂钱袋,怒火这才消散了大半。 砰砰砰—— 所有人都被扔进了泔水桶中。 太州城的夜里,这种动静实在算不得新鲜。 满城的公子哥儿,到了夜里都汇集于此,精力多了没处发泄,不是斗鸡赌钱就是听曲儿嫖妓,为了丁点事情大打出手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甚至为了哪家的歌女多弹了首曲子,或是谁的马车挡了谁的路,就能在后巷里打成一团。 此刻后巷里的响动,八成又是这般缘由。 许是张公子看中的姑娘给李公子递了杯酒,许是王少爷的诗被周少爷贬得一文不值,总之是那些摆不上台面的计较,在夜色里发酵成了拳脚。 惨叫声渐渐低了,变成含混的咒骂和哭泣声。 前堂的笙歌还在继续,琵琶弹得缠绵,与后巷的龌龊只隔了一堵墙。 酒客们听着隐约的动静,不过是抬抬眼皮,又继续碰杯说笑。 在太州城,这后巷的打斗,就像夜里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谁也不会真当回事。 陆沉月返回酒楼的时候,林川正下楼准备离开。 看到她,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显愣了愣。 “你去哪儿了?”他站在楼梯上问道。 陆沉月仰头望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几个刚从歹人那里抢来的钱袋。 林川目光落在钱袋子上,困惑起来,挠了挠头。 陆沉月这才后知后觉,猛地把手往身后藏。 “要回去?”她赶紧把话岔开。 林川点点头,打量了她几眼,没再追问:“嗯,时辰不早了。” “那两位头牌呢?”陆沉月冷言道,“人家专门为了你而来,你不好好陪陪她们?” 林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谢老他们还在楼上,陪着呢。” 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到陆沉月面前,“她们是来献艺的,不是来应酬的。” 陆沉月“嗤”了一声:“献艺?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林川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觉得好笑:“我又管不了她们,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如今曲子弹完了,该散的也散了。” “是吗?”陆沉月目光往楼上瞟了瞟,“我怎么听着,他们还在劝酒?” “劝酒归劝酒,我呆着也烦。” 林川说着,抬步往外走,“走吧,回客栈。” “你在那儿呆着烦?” “嗯。” “等等我!” 看着他的背影,陆沉月心情突然好多了。 她急走两步跟上:“不骑马了?” “酒驾,不骑了。”林川开玩笑道。 “救驾?”陆沉月撇撇嘴,“你又不是皇帝,救什么驾……” 心里却暗自嘀咕:你若是皇帝,我方才才是救驾呢…… 她背着手,又掂了掂钱袋。 嗯……有十二两三钱,真不少。 …… 夜更深。 马车刚驶离酒楼,柳元元就气呼呼地开口:“姐姐,你真就一点不气?咱们专门来给他弹曲儿,结果呢?他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咱们几回!” 苏妲姬正用软布擦拭琵琶,闻言笑了笑:“那你想让林将军怎么瞧?像张公子那样,眼睛黏在人身上挪不开?” “那倒不至于……” 柳元元哼了一声,往她身上靠了靠,“可也不能跟块木头似的啊。我唱到‘白云生处有人家’时,特意往他那儿瞟,他居然在低头喝茶!!” “他低头喝茶,未必是没听进去。” 苏妲姬将软布叠好,放进琵琶套里,“你没瞧见他端杯的手指顿了两下?那处的转音,他怕是听出来了。” “听出来又怎样?” 柳元元还是不服气,“就算听出来了,连句夸奖都没有。谢老在旁边夸咱们唱得好,他就只‘嗯’了一声,好像咱们是来给他凑数的。” 苏妲姬笑了笑:“他是将军,又不是茶楼里评曲的先生。你想想,咱们是什么身份?醉春楼的歌女琵琶师罢了。换作别的达官贵人,要么轻佻调笑,要么视而不见,他能安安稳稳坐那儿听完,临走还说’曲子清越,多谢二位’,这已经是给足了体面。” 柳元元还是皱着眉:“可他,可他……姐姐,莫不是他对女子没兴趣?我怎么瞅着他对那窗边的男子,反倒更在意些?” “傻丫头!”苏妲姬噗嗤一笑,“你没瞧出来那是位姑娘?” “啊?姑娘?”柳元元吃惊道,“没瞧出来啊!” 苏妲姬微笑着望向窗外:“林将军果然真君子,懂礼数,知分寸。比那些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可强多了。” 柳元元沉默了片刻,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不甘心。咱们这曲子,明明比平日里唱给那些公子哥听的好上十倍,他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反应?”苏妲姬笑道,“咱们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求他多看几眼。能在一位真正的君子面前,弹自己编的曲,让他知道,这风月场里也有不慕虚荣、只爱清歌的人,这不就够了?” 柳元元哼的一声:“罢了罢了,反正姐姐说话总帮着他。若是以后还有机会,我定要唱首更绝的,看他还能不能端得住。” 苏妲姬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的轱辘声,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 陆沉月侧躺在榻上,手里摊着块手帕,上面散着堆碎银子。 她屈着手指,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粒一粒地数着。 数到第三遍,她终于停了手。 没错。是十二两三钱。 她把碎银拢到一起,用手帕仔细包好,塞进枕下。 想了想,又掏出来,塞进怀里。 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很快,便坠入梦乡。 第258章 拜见王爷 两日时间过去。 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停在了镇北王府侧门外。 “吱呀——” 侧门被拉开条缝,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门房探出头,眯眼瞅了半天,又缩了回去。 很快,一个穿蓝布短打的小厮跑出来。 “是林将军?” 小厮跑到最前头的马车旁,抬头看了看车辕上的标记,又往战兵堆里扫了圈,“王爷吩咐了,让将军里头请,就是……按规矩,外兵不能带甲胄兵器进,得卸在门房这儿,小的们看着,人去东偏院歇着,那边烧了热茶。” 林川听了这话,点点头,回头扬了扬下巴:“卸甲,解兵器。” 二十人利索地忙活起来,甲胄很快堆成了小山,战刀、长枪全码在门房墙根,由两个门丁守着。战兵们空着手,跟着另一个来接应的仆役往东边去了。 “将军,这边走。”小厮在前头引路,随口问道,“这车里拉的,就是那墨香炭?王爷可稀罕了……” “真的?”林川跟在后头,往他手里塞了块碎银子。 小厮的手猛地一僵,低头瞅了瞅掌心的银子,又飞快看了看四周:“将军,这多不合适……” “哎,都是为了王爷做事,怎么不合适?” 林川低笑一声,“王爷家眷多,用炭费,上次管家让带十个炉子,我多带了些,不知道够不够用?” 小厮赶紧把银子往袖袋里一揣,笑道:“够用!肯定够用!” 他声音压低了些,“不瞒将军说,府里三奶奶最讲究这个,去年用那银骨炭,说是烟大,呛得老咳嗽。您这墨香炭要是真没烟,再配上这小巧炉子,保管三奶奶得夸您细心。” “三奶奶?”林川低声问道。 “三奶奶在府里最有分量,跟大奶奶向来不睦,不过王爷的心思,最肯听她的。就连王爷最疼的那个孙女,也是三奶奶屋里嫡出的呢。” 林川笑盈盈地又摸出块银子:“小哥倒是个精明的,这些内情摸得这么清楚,比府里的老人都透亮。” 小厮手心里一沉,这次的银子比刚才那块更重些,他赶紧往袖袋里揣:“将军谬赞了,小的就是耳朵长些,平时爱多听两句。” “能在王府里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好,可不是光靠耳朵长。” 林川慢悠悠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份机灵劲儿,将来错不了。” 这话正说到福子心坎里,他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更低了些:“将军这话说的,小的哪担得起?不过是混口饭吃,多学着点罢了。” 说着主动报上名讳。 “小的叫福子,在门房这边当差,将军往后要是有啥要递的话、要问的事,尽管找我,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说话间穿过栽着石榴树的小院。 几个洒扫的仆妇见了他们,都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往廊下退。 林川点点头:“原来是福子兄弟,往后怕是真要麻烦你。这墨香炭性子烈,烧的时候得注意火候,回头还得劳你跟管炭火的仆妇们提个醒,烧的时候屋里透点气。” 福子拍着胸脯应道:“将军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跟她们说仔细了,定不会糟践了这好东西。” 林川“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还有这些炉子炭块卸在哪儿合适,也得你费心指点着。” 福子笑道:“早给备好了西跨院的空房,干净得很,离三奶奶的院子也近,回头让仆妇们搬着方便。” 说话间,他已引着林川转过一道回廊。 “前头就是外书房,王爷在里头等着将军呢。” “多谢福子兄弟。”林川抱拳道。 这声“兄弟”,把福子叫得眉开眼笑。 他一把拉住林川的袖子,低声道:“将军进去自管放宽心,王爷极少在书房见外人,今儿让将军来这里见面,定是对将军高看一眼。” 福子躬身离开。 林川走到书房门外,胸口的气提了提,又缓缓往下压,这才抬手叩了叩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 “进。”屋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又哑又沉。 林川推门而入。 他刚迈过门槛,就觉得一股子凉气裹着墨味涌过来。 书房里暗得很,竹帘拉得严实,只留了条窄缝透进点光。 一道身影坐在书桌后面,看不清模样。 林川没敢抬头细瞅,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卑职铁林谷游击营林川,见过王爷。” 那道人影动了动,打量了他几眼,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 “你便是……林川?” “正是卑职。” 林川低头回答,目光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地砖。 那上面有两个浅坑,不知被多少人跪过。 书房里静了片刻。 “你这游击营……隶属于哪一卫来着?” 声音慢悠悠的,随口一问。 林川后背猛地一绷,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话问的有问题。 游击营隶属于西陇卫,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可王爷这么问,却并不是明知故问,而是在试探。 他跪在地上,朗声道:“回禀王爷。游击营隶属镇北军西陇卫麾下,是王爷亲赐的兵马!” 话说完,屋里没立刻应声。 只有那道黑沉沉的影子,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度秒如年。 “哈……哈哈哈哈……” 正当林川心里嘀咕的时候,身前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起来吧!” “谢王爷。” 林川站起身来,依旧垂着眼。 余光里,那道影子终于动了,正往案前挪了半步。 “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林川抬起头来。 目光迎上一道浑浊锐利的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镇北王。 他的眼窝陷得很深,眼皮耷拉着,可那眼珠却透着慑人的光。 林川只觉那目光像是要穿透身躯,直达内心。 他没敢躲,也没敢多眨眼,就那么直直地迎着王爷的审视。 “好个初生的牛犊子。” 镇北王笑起来,“坐下说话。” “卑职不敢。”林川赶紧应声。 “倒是个懂规矩的……” 镇北王慢慢走到主位,坐了下来,抬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让你坐就坐。” 林川这才挪过去,半边屁股挨着椅沿,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读过书?”镇北王随口问道。 “回王爷,卑职自小读书。” “读了书,怎没去考个功名?” “回王爷,卑职是白身,没进过学。” “哦?”镇北王眉梢挑了挑,“没功名……怎么投边军了?” “家里……吃不上饭……” “倒是个实在人。” 镇北王往椅背上靠了靠,“多少人跟本王说,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投军,你倒好,直愣愣说为了口饭吃。” 第259章 有件棘手事 “这是实情,卑职不敢欺瞒王爷。” 林川坐在椅子边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既狗腿又不卑不亢一些。 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方才镇北王问他“隶属于哪个卫”的时候,他回答的就有惊无险。 若是只说“隶属于西陇卫”,要么是缺心眼,要么是明着认陈将军当靠山。 而若是直接说“隶属于王爷”,又像把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反倒惹人生疑。 而他选择说出“隶属镇北军西陇卫麾下”,先把“镇北军”三个字拎出来,再补一句“王爷亲赐的兵马”,既没扯谎,又把意思递到了—— 您是根,西陇卫是枝叶,咱们这些当兵的,说到底…… 都是您的人。 镇北王沉默片刻,笑了笑,翻开桌上的一本薄册子。 “你投军的第一天,就带着柳树村十一人,斩杀鞑子六人,陈远山直升你总旗,统管一个小戍卫堡……叫什么来着?” “是铁林堡,王爷。” “嗯……铁林堡……”镇北王点点头,“后来你屡获战功,又参加边军大比,拿了第二……破格升了游击百户……再后来,你在取青州一事中立了大功,本王赏了你游击将军……” 镇北王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林川越听越心惊。 他不过是一个小卒子而已,怎么在镇北王这里,所有的资料竟如数家珍。 他来不及思考,抱拳道:“卑职谢王爷恩典。” “恩典?这都是你该得的。” 王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有人跟本王说,林川这小子是个好苗子,有大本事,得重赏,让他挑更重的担子……但也有人说,你太扎眼,年纪轻轻就这么出风头,不知道收敛,得敲打着点,免得日后栽大跟头……林川,你觉得呢?” “回王爷……” 林川说道,“卑职年轻,做事是毛躁了些,有时候只顾着往前冲,确实没少让人看笑话。至于说什么大本事,却是谈不上。都是王爷和军中前辈们给机会,弟兄们肯跟着我拼命,才有这点微末功劳。” 王爷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要说扎眼,不懂收敛,这话卑职也认。” 林川迎上镇北王的目光,“卑职不怕被敲打,就怕没人肯指摘。真要是块料子,就得经得住铁锤砸。是重赏还是敲打,王爷怎么安排,卑职都受着,只求能多立战功,多杀敌人,才不辜负王爷的提拔。”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笑了起来。 “陈远山在本王跟前提过你好几次,说你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是块难得的料子。今日一见,倒真是没说错……”他望椅背上靠了靠,“本王这镇北军里,能打的不少,但能把脑子和刀子并用的,不多。你算一个,算是给本王又添了个能用的将才。” 林川躬了躬身,没接话,知道后面还有正题。 果然,镇北王话锋一转:“眼下有件棘手事,旁人办不了,本王想着,或许你能试试……” “卑职愿赴汤蹈火,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林川没等他说完,已经躬身领命。 镇北王点点头:“苍狼部的万夫长阿都沁,前阵子在西梁城设伏,坑死镇北军上万弟兄的姓名。这口气,本王咽不下。”他看向林川,“你若能把阿都沁的人头拎回来,本王就奏请朝廷,在青州给你单设一个卫所,叫青州卫,你做指挥使。” “青州卫?”林川猛地抬头。 独立卫所的指挥使,那就是能和陈将军平起平坐的位置,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不必再依附任何将领。 这已是天大的恩宠,远超他的想象。 镇北王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笑了起来:“怎么,怕了?那阿都沁可是万夫长,要杀他,怕是比登天还难。” “卑职不怕!”林川攥紧拳头,“此等国仇家恨,本就是我辈军人的分内之事!卑职定不负王爷所托,不斩阿都沁,誓不回还!” “好!”镇北王大笑着站起身,来到林川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陈远山当年也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连斩鞑子三个千夫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你林川要想站得更高,就得跨过这道坎!” 正说着,书房的门“砰”地被推开。 一道粉色身影卷了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一眼瞥见立在案边的林川,愣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似的,冲到镇北王跟前:“爷爷!新的墨香炭到了!香得很!” 镇北王眉头一皱,故意沉下脸:“越发没规矩了,没瞧见有客人?” 少女却不怕他,伸手去摇他的胳膊:“爷爷最疼玥儿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林川,见他一身戎装,瞧着就是个粗莽武夫,嘴角撇了撇,满是不屑。 镇北王被她缠得没法,指了指林川:“你心心念念的这墨香炭,往后要是用完了,就找林川要去。” “林川?”玥儿正想撇嘴,忽然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转头看向林川,“你叫林川?”见林川点点头,她忽然恍然大悟,喊道,“可是在寒露诗会,吟’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那个林川?” 林川刚要回话,镇北王倒困惑起来,挑眉问道:“什么二月花?” 玥儿抿嘴一笑,故意卖关子:“不告诉您。” 转而又想起什么,扭头问林川,“新送来的炉子,是你送来的?” 林川躬身应道:“回郡主,正是卑职。” “那炉子倒是不错,奶奶喜欢的很。”玥儿点点头。 “郡主,卑职改造的炉子,除了取暖,还可以在上头架个铜锅,能涮肉吃,边吃边暖身子。” “涮肉?”玥儿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拉林川的袖子,“快带我去瞧瞧!正好今日要吃羊肉!” 林川慌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郡主恕罪,卑职军务在身……” “去去就回来!”玥儿不依不饶,又转头去缠镇北王,“爷爷,您就让他跟我去嘛!” 镇北王被孙女磨得没办法,看向林川笑道:“去吧,左右也耽误不了多久。” 林川却“噗通”跪下:“王爷恕罪,内院是女眷居所,卑职实在不敢擅入。” 镇北王被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逗笑了,抬脚踢了他一下:“本王准你进,谁敢拦着?起来吧。” 林川这才敢起身,垂着手跟在玥儿身后往外走。 第260章 深入内院 林川跟在玥儿身后。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丛修剪得齐整的冬青,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厢房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眼前开阔起来。 一座青砖黛瓦的院子赫然在目,门楣上悬着块“暖香坞”的匾额。 “这院子够大吧?”玥儿转身笑着问道。 林川回望着七拐八绕的廊道,点点头:“确实宏伟,只是这路绕得,一会儿怕是找不回前院了。” 玥儿“噗嗤”笑出声,引着他往西厢走:“放心,丢不了你。对了,那句’霜叶红于二月花’,真是你写的?” 林川脚下顿了顿,见她正盯着自己,便老实点头:“是随口胡诌的,让郡主见笑了。” “胡诌?那也比那些酸文强。” 玥儿来到炉子边,伸手掀开铜盖,里头的炭火正烧得旺。 “诗会是不是很有趣?爷爷不让我晚上出门,要不我也去会会那些太州才子……” 林川笑了笑:“不过是些道貌岸然之辈罢了。” “道貌岸然?”玥儿看着林川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些物件,又从中找出铜锅架在炉上,“先生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你怎的说他们道貌岸然?” 林川摇摇头:“卑职随口乱说,郡主莫当真。” “快说说,这涮肉要怎么弄?” 林川见她不再追问诗句,松了口气,指着炉壁上凸起的铁环:“郡主瞧这环子,能把铜锅架稳当,火候调小些,水沸了就能下肉……”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川忙收了话头,往门口退了半步,摆出躬身侍立的样子。 一位穿着石青缎袄的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眼神扫过林川,眉头瞬间蹙起。 “玥儿,这是怎么回事?”她喝问一声,“内院怎会有外男?” 玥儿吓得赶紧从炉边跳开,几步跑到她跟前,拉着胳膊解释:“奶奶,这是给咱们送墨香炭和新炉子来的林川!我拉他来,是想让他教教怎么用这铜炉涮肉,爷爷首肯了的。” “哦?”老太太这才打量起林川,见他虽穿着戎装,却站得笔直,神色恭谨,不像轻佻之辈,脸色缓和了些,“就是你送的炉子?” 林川忙躬身行礼:“回老夫人,是卑职送的。” 他心中猜测,这位老妇人恐怕就是福子说的三奶奶。 “既如此,便说说怎么用吧。” 三奶奶在廊下的圈椅上坐下,丫鬟赶紧奉上茶。 林川先取了块墨香炭,演示如何用引火石引燃,又教她们调节炉底的风门控制火势:“这炭耐烧,添一次能烧三个时辰。平日不用时,把风门关上,炭火能焖到次日,省得天天引火。”他指了指铜锅,“将羊肉切成薄片,水沸了下肉,边涮边吃,炉子里的热气能焐着锅,吃多久都是热的。” 玥儿蹲在炉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方才你说门窗不能关太紧,这是为何?烧炉子不就该关严实了才暖和吗?” 林川的动作顿了顿,总不能说炭火燃久了会有一氧化碳,只能编了个由头:“回郡主,这墨香炭虽好,烧起来终究有烟气,哪怕再淡,闷在屋里久了也会呛人。留道缝透气,既能保暖和,又能让空气流通,人住着也舒坦些。” 三奶奶在旁听着,点了点头:“倒是个细心人。边关将士常年用炭,想来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她看向林川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难为你想得周全。” “卑职分内之事。”林川躬身道。 三奶奶笑了笑:“这炉子瞧着简单,内里竟有这许多门道。府里各院都换了新炭新炉,是该让她们都学学,免得用错了反倒添乱。” “这有何难?”玥儿在她身旁蹲下,说道,“奶奶让人把各院的管事妈妈都叫来,我这儿现成的炉子,让林川演示一遍,她们不就都会了?” “你呀,净会胡闹。” 三奶奶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府里上上下下十几处院子,各院的管事、婆子加起来几十号人,挤到这暖香坞来,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玥儿吐了吐舌头,没敢反驳。 她沉吟片刻,看向玥儿,“一会儿你带着林川往各院走一趟,亲手教她们调风门、控火候,顺便也让他认认门,往后送炭添炉,也省得找错地方。” “哦。”玥儿嘟着嘴应了声,显然觉得挨院去教是桩麻烦事。 林川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暗自惊喜。 他踏进王府,便是想悄悄摸清陈家老小在府中的住处。 三奶奶这声吩咐,不正是天赐的机会? 只是…… 这事毕竟关乎隐秘,太过顺遂反倒容易露了破绽。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卑职全凭老夫人吩咐。只是……按规矩,还得先回禀王爷一声,免得王爷记挂差事,再生出别的安排。” 三奶奶摆了摆手:“不必多此一举。我让人去前院给王爷递个话便是,就说你在这边教用炉子,晚些再回。” 她看向玥儿,“你们去吧,仔细些,别漏了哪个院子。” “是。”林川低眉应下。 …… 一上午转下来,林川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嗓子也干得冒火。 从东跨院到西暖阁,连各个柴房院都走到了,前后教了十几个院子的管事婆子,演示了不下二十遍调风门、控炭火的法子,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诺大的王府内院,亭台楼阁、抄手游廊,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地图:哪几处是王爷的亲眷住着,哪几处是堆放杂物的,哪几处常年锁着门,他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可哪一个院子里,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日头爬到头顶时,玥儿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总算完了!” 林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这就……完了?” “是啊,完了。”玥儿仰头看了看日头,“各院都走到了,再没漏下的。”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忙追问:“王府内院……就这些住处?” 他记得陈远山说过,陈家老小被接到王府时,足足有好几口人,总不能挤在哪个角落吧? 玥儿眨了眨眼,像是觉得他问得奇怪:“内院能住人的院子,可不就这些?难不成你还想去柴房、马厩教人家烧炉子?” 她转身往回走,“快些吧,该用午膳了,爷爷定等的着急了。” 林川跟在玥儿身后,脑子里反复勾勒着方才走过的路径。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261章 神秘院落 方才转遍各院时,他分明瞥见西暖阁西侧有条抄手游廊,廊口挂着道竹帘,当时只顾着赶路,没来得及细想,此刻想来,那处分明是个岔路,却被他们径直绕了过去。 他悄悄辨了辨方向,那道走廊就在左前方不远。 心念一动,忽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弯下腰,眉头拧成个疙瘩。 “怎么了?”玥儿闻声回头,见他脸色发白,脚步也踉跄了下。 “没、没事……”林川故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窘迫。 玥儿瞧他这副模样,忽然“噗嗤”笑出声,眼神促狭道:“看你这光景,可是想去茅房?” 林川脸上一红,忙躬身道:“郡主赎罪……实在是人有三急,不知府里可有下人们用的茅房?” “跟着来吧。”玥儿忍着笑招了招手,转身往西侧走去,“算你运气好,那边正好有一处,离着还近。” 林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垂着头跟在她身后。 果然,走了没几步,那道挂着竹帘的走廊就出现在眼前。 玥儿径直掀开竹帘往里走,廊下的风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显然少有人来。 “就在前面拐个弯。” 玥儿指了指廊尽头,“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回来。” 林川一边应着“谢郡主”,一边低头往前走。 目光飞快地扫视两侧。 左手边是几间锁着的厢房,窗纸都有些泛黄。 右手边种着片竹林,竹林后隐约能看见半扇朱漆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两串风干的艾草。 这绝不是下人该来的地方。 他强压着心头的波澜,匆匆拐过弯去,假装寻茅厕的样子在附近转了转,眼睛没闲着。 那扇朱漆门紧闭着,门缝里没透出半点声响。 可门环上的铜绿却擦得锃亮,显然常有人进出。 更让他在意的是,门的两侧开了片菜园,还种了些蔬菜。 这在内院的雅致去处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敢待久,快速将这个地方记了下来。 等他折返回去,玥儿正靠在廊柱上踢石子,见他回来便挪揄道:“可算完事了。” “让郡主久等了……”林川故作抱歉道。 “那你写首诗给我赔罪如何?”玥儿笑道。 “这……”林川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茬。 “怎么,不肯?”玥儿故意放慢脚步,“方才教炉子时说得头头是道,到了写诗就怂了?还是说,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真是你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川干咳一声:“郡主说笑了。只是军中粗人,写出来的东西怕污了郡主的眼。” “我不嫌弃。”玥儿笑道,“待会儿去了外院,你便给我写一首。” “卑职……遵命。”林川无奈,只好答应。 陈家老小若真是被安置在王府,多半就在刚才那个地方。 他只能暂时先稳住郡主,稳住王爷,再找机会一探究竟。 回到前院,镇北王的书房空着。 玥儿去找人问了问,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林川,爷爷去陪使团的大人赴宴,估计要后半夜才回来……咱们出去逛逛如何?” “郡主不可!”林川想也没想便回绝,“王府规矩森严,擅自外出怕是不妥。” “谁要’擅自’了?”玥儿狡黠一笑,拽了拽他的袖子,“我改扮成小厮,你带我去醉春楼看看。那日听先生说,那里的曲儿唱得极好,你不是在那儿作过诗吗?正好带我去瞧瞧是什么光景。” 林川摇头道:“郡主,那醉春楼是市井之地,鱼龙混杂,您金枝玉叶,万万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玥儿把脸一扬,语气带了点要挟的意味,“方才在内院,你东张西望的,别以为我没瞧见。你说,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若是不依我,我便去告诉爷爷,说你在府里东张西望,形迹可疑。” 林川心头一凛:“郡主慎言!” 玥儿“噗嗤”一笑:“反正爷爷信我不信你,你看着办吧。” 林川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看着天真,性情却刁蛮的很。 他沉吟片刻,转念一想,若能借着这个由头与郡主拉近距离,往后再想探查王府内情,或许会方便许多。 “也罢。”他终于松了口,“但郡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一,全程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二,到了外面不许暴露身份;三,天黑前必须回府。” “成交!”玥儿生怕他反悔,立刻应下,转身就往内院跑,“我去换衣服,你在侧门等着!” 林川无奈摇摇头,转身回了侧院。 战兵们的茶水已经喝的肚子圆,见他回来,胡大勇忙问:“大人,咱们何时动身?” “稍等片刻。”林川道,“等个人。” 不多时,玥儿便跑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小厮衣裳,头发束成了利落的发髻,脸上还抹了点灰,瞧着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藏不住灵动。 二狗凑到胡大勇身边,低声问:“头儿,这小娘们是谁啊?” 胡大勇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少多嘴,跟着走就是。” 一行人出了王府,缓缓离开。 带了玥儿,林川也不便骑马,就让战兵们先回去,只留胡大勇和二狗跟着慢慢走。 不多时,街市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玥儿显然是第一次独自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看到街边小贩举着的糖葫芦,脚步顿时挪不动了:“那个红红的是什么?看着倒好吃。” 林川只好让胡大勇去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 刚走没几步,她又被捏糖人的摊位吸引,指着那栩栩如生的糖老虎不肯走。 林川无奈,只得又掏银子买下。 一路走下来,碎银子花了不少,玥儿手里却拎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笑得合不拢嘴。 走到醉春楼附近的巷口。 林川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正倚在街角的酒旗之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那身形,那眼神…… 不是陆沉月,还能是谁? 玥儿也望见了街角的黑衣人影,顿时愣在原地。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偏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站在酒旗翻飞的风里,竟比话本里写的江湖侠客还要俊朗三分。 “哇……” 玥儿眼睛都看直了。 陆沉月的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停留,只是盯着林川。 “她是谁?” 第262章 当街滋事 林川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警惕,忙侧身挡在玥儿身前,低声回道:“镇北王的孙女,赵玥儿。” 陆沉月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 镇北王的孙女,怎么会穿着小厮衣裳,跟林川混在市井里? “喂,你是谁呀?” 玥儿却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流,踮着脚从林川身后探出头,脸颊悄悄泛起红晕,“我叫赵……赵小乙,你呢?” 她急中生智,报了个小厮的假名。 陆沉月瞥了她一眼,显然没兴趣应付。 可林川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露了破绽。 她顿了顿,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陆沉。” “陆沉?”玥儿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也好听,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笑盈盈地问,“你认识林川?你们是朋友吗?” 陆沉月没答,只转头看向林川,眼神里写着“解释清楚”。 林川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玥儿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陆沉月手中的细剑:“你会功夫?” 陆沉月冷声道:“嗯。” 玥儿被她这声冷硬的回答噎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只觉得这“陆沉”又冷又俊,比府里那些整日谄媚的家伙有趣多了。 林川看在眼里,暗自捏了把汗。 这丫头怕是真把陆沉月当成哪家的俊俏公子了,浑然不知眼前这位杀过的人,比他斩过的鞑子还多。他忙打圆场:“陆兄弟也是路过?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便要拉玥儿走。 玥儿却挣开他的手,冲陆沉月眨了眨眼:“陆大哥,我们要去醉春楼,你要不要一起?” 陆沉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林川的眼神里,已然带了几分怒意。 她刚要发作,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林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摩肩接踵的街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行人们惊慌地往两侧退避,手里的货担、糖葫芦串撞得叮当作响,顷刻间让出一条丈宽的通道。 二三十个黑衣人,簇拥着位锦衣公子走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手里摇着把扇子。 正是张云山。 林川眯眼打量了他几眼,确定自己并不认得眼前这号人物。 见对方来势汹汹,便抱拳沉声道:“阁下是?” “张公子!”身后的玥儿突然低呼一声,“你这是要作甚?” 她自然认得这张云山。 先前在王府办诗会,这家伙次次都来,总摇着扇子凑到她跟前,说些酸溜溜的奉承话。 只是她此刻套着件灰扑扑的小厮衣裳,头发也束成了男人样式,张云山哪里能认出来。 张云山更想不到眼前的小厮是镇北王府的郡主,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认出了自己,当下嘴角撇了撇,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在太州地面上,他向来是骄横惯了的。 跟文人们混在一起时,他一直受着众星捧月的追捧。若是走在街上,连官府差役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此刻他眼里只盯着正主林川,哪会在意旁边站着的小厮是谁? “给我拿下!” 张云山把扇子往掌心一拍。 话音未落,四五个黑衣人已如饿狼般扑来。 林川身后“喝呀”两声,胡大勇和二狗已经各抄起一张条凳和扁担,拦了上去。 一道黑影比他俩更快。 陆沉月陡然上前,屈肘撞进最前面的黑衣人肋下。 那汉子像被巨石砸中,眼珠子猛地凸出来,整个人已横着飞出去。 路边的货摊撞翻一地,铜钱撒得叮当作响。 另三人的刀刚拔出来,陆沉月的身影已在日光里拉出残影。她反手抓住一人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力道猛地往前一送。那汉子自己的刀“噗嗤”插进同伴的肩胛,惨叫声里,陆沉月膝盖一顶,撞在他下巴上,咔的一声脆响,那汉子抱着头跪倒,牙血混着口水淌了满襟。 最后一人吓得刀都掉了,转身要跑,却被陆沉月抬脚勾住脚踝,咚的摔了个狗啃泥。她踩着对方的后背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反手往刀鞘里一送。 锵的一声长鸣,一切都静了。 前后不过三息。 玥儿张大了嘴,忘了自己还在装小厮,脱口叫道:“好俊!” “这位张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川往前一步,盯着张云山,“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当街寻衅?” 张云山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黑衣人往两侧退开,露出三个灰衣人。 为首者冲陆沉月抱拳:“阁下好身手。我等来讨教一二。” 左首那人掣出柄环首刀,刀身沉重; 右首汉子抖开条七尺软鞭,鞭梢缠着圈倒刺; 居中者赤手空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竟是硬桥硬马的拳师。 陆沉月也不说话,拔出细剑。 对方怒喝一声,环首刀已带着风声劈到面门。 陆沉月不退反进,细剑如灵蛇窜出,直取持刀人手腕。 嗤的一声,剑刃切开皮肉,那汉子痛呼着刀势一偏,陆沉月已欺近身侧,左手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细剑顺着他肘弯刺进去,再猛地往外一旋…… “啊——!” 惨叫声里,那汉子整条胳膊扭曲,环首刀“哐当”落地。 右首的软鞭“呼”地抽来,鞭梢直取她面门。 陆沉月一剑挡去,鞭梢已缠上细剑。 那汉子猛地回拽,想把她拖过去。 她却顺着这股力道往前一冲,细剑贴着鞭身滑上去,剑脊重重砸在那汉子手背。 居中的拳师看得双目赤红,拳头带着劲风捣向她肋下。 陆沉月侧身避开,拳风擦着她衣襟扫过。 细剑反手刺向拳师小腹,却被他用胳膊硬生生挡了一下 剑尖穿透小臂。 那拳师竟是个硬功好手,闷哼一声,另一只拳头已砸向她侧脸。 陆沉月弃了剑,左手闪电般扣住他脉门,右手攥成拳,指关节猛凿他肘弯! 又是“咔嚓”一声,那拳师胳膊软了下去。 她顺势拧身,膝盖顶在他裆部。 “嗷——!” 拳师蜷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冒出血沫。 陆沉月弯下腰,从他胳膊上拔下细剑,甩了一下。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三个武林人士,一个胳膊被挑断,一个心口开了洞,一个蜷在地上抽搐。 张云山望着地上倒下的数人,脸色惨白。 第263章 戏精郡主 “谁在闹事——” 街角跑来一队衙役,领头的捕快大喝一声。 “你们来了正好!”张云山大喜,冲衙役们招手,“这伙人当街杀人,快把他们锁了!” 衙役们本就认得张公子,闻言立刻围了上来。 陆沉月刚要发作,被林川一把按住手腕。 她诧异地回过头,却见林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被林川护在身后的玥儿突然“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 林川一愣,赶紧去扶她:“怎么了?” 玥儿却偷偷给他递了个眼色,随即装模作样哭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的,官差就能随便抓人吗?” 一个瘦高衙役不耐烦地过来:“小崽子少废话,跟我们回衙门!” 他一把抓住玥儿的肩膀,手中铁链喀啦套上了脖子。这一下力道不轻,玥儿踉跄着被拽起来,发髻也散了半边,带着哭腔喊:“好痛……你们凭什么打人?我要找你们大人说话!” 衙役冷笑道:“回了衙门,你就见到大人了!” 林川给胡大勇和二狗丢了个眼色。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人群,一左一右,拔腿就跑。 赶紧叫救兵去啊! …… 太州府衙。 公堂阴森,只有几缕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 知府大人跟着王爷赴宴去了,坐镇的是个姓刘的判官,八字胡,三角眼,正捏着惊堂木打盹,听见锁链响才慢悠悠抬眼。 “张公子?” 刘判官看见被衙役扶着的张云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小子是知府幕僚的独子,仗着老子的势在太州横行,每月总得闹几场官司让他擦屁股。 张云山站到堂中,指着林川三人哭嚎:“刘判官!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这伙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杀我手下数人,血流满地啊!” 刘判官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闹出人命了?” 按照往常,这张公子无非就是当街打个人,或者诬陷个谁,罚些银子让他痛快了就好了。 怎么今天,还闹出打打杀杀的事儿了? 刘判官的目光扫过林川,见他们几人虽穿着寻常衣裳,却难掩一身气度,心里打了个突,但听张云山说“打杀了人”,顿时沉下脸:“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竟敢害人性命?” 话音未落,惊堂木“啪”地拍下:“来人!先将这几人打入死牢,待查明身份再——” “慢着!” 林川终于开了口。 他心里盘算着援兵到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便冲刘判官笑道:“判官大人,案子可不是这么审的!” 刘判官被他的镇定语气唬住了,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林川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堂衙役,又落回刘判官脸上,冷哼一声:“刘大人此言差矣。既是牵扯人命的重案,按我朝律例,当先验明人犯身份、讯问事发根由、传召目击人证、核查凶器伤痕,再依律定罪才是正理。可大人呢?未问姓名来历,未查谁先动手,未看伤情轻重,只听这位张公子哭诉几句,便要将我等打入死牢……”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方才张公子进堂便直呼’刘判官’,熟稔得像是自家园子,想来与大人交情匪浅。莫非大人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打算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定我等的罪?” 说到此处,林川往前踏了半步:“还是说,太州府的公堂,早已成了某些人仗势欺人的私堂?判官大人要徇私舞弊,草菅人命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年轻衙役都变了脸色。 刘判官的三角眼猛地一缩,心头暗道不妙。 堂下这汉子看似寻常,可那股子镇定却不像装出来的,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 刘判官心里越发没底,猛地一拍惊堂木:“你是何人?竟敢在公堂之上指手画脚!” 林川冷笑一声:“在下不过是太州城里一个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刘判官眯起三角眼,“既是平民,便该懂尊卑!敢对本官置喙,先打十大板让你清醒清醒……来人!” “在!”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举着杀威棒跨步出列。 刘判官抓起案上的令牌,“啪”地扔在地上:“拉下去,重打十板!” “住手!” 一声清脆的怒喝陡然炸响,玥儿猛地挣开衙役的手。 她方才看着林川与判官唇枪舌剑,心里本就憋着股劲,此刻见要动真格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烧。原来王府外的日子竟是这样,几句话不对就要挨板子,却也比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有趣百倍,这股刺激劲儿让她心头都在发颤。 “你又要作甚?” 刘判官被这连番顶撞惹得火起,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抓起另一根令牌狠狠砸下去,“这刁民同伙也敢咆哮公堂,一并拉下去打!” “哎?”玥儿一愣,“谁敢动我——” 她见这老东西竟连话都不让她说,方才那点刺激感瞬间变成了怒火,王府郡主的骄纵劲儿全涌了上来。她攥着铁链子往前冲了两步:“你个老不死的!当官就能这么欺负人?” 说着竟不顾满堂衙役的惊呼,蹬蹬蹬就往公堂台阶上冲,直冲到案前。 “反了!反了!” 刘判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指着玥儿,“快、快拦住这厮!公堂之上竟敢撒野,反了天了——!” 堂上顿时乱作一锅粥。 两个衙役刚要扑上去抓玥儿,却被林川甩着铁链“哐当”抽在胳膊上,痛得嗷嗷直叫。 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被陆沉月抬脚踹在裆下,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抽抽。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王府管家王德福带着十几个精悍家卫,身后跟着二十名铁林谷披甲战兵,杀气腾腾地撞开衙门口的栅栏。 王管家头发散乱:“小姐!我的小姐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也不活了啊——!” 衙役们见状抄起水火棍就往上冲,却被家卫们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有家卫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架在一个衙役脖子上。 战兵们则一拳一个,揍倒拦路的衙役,吓得剩下的衙役不敢再动。 “反了!这是反了啊——”刘判官趴在椅子上嘶吼。 “小姐啊——你在哪儿——” 王管家眼尖,一眼瞥见公堂中央的身影,哭得更凶了。 “大人!”胡大勇一眼瞥见林川,见他无碍,放下心来。 “你们是哪来的狂徒?敢闯官府?” “大胆!竟敢对抗官差!” “都住手!伤了我家小姐,仔细你们的狗头!” 混乱中,玥儿看着冲进来的王管家,那股被压抑的委屈突然涌上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腾地跳上公案,胡乱扫落砚台和惊堂木,泪眼婆娑地望着扑过来的王管家:“王管家,你们可算来啦——” 她伸手指向被她方才一巴掌抽得嘴角淌血,正捂着脸在地上哼哼的刘判官,哭得抽抽噎噎:“这老东西欺负我!你看你看,他们还敢给我戴铁链子——” 张云山站在一旁,起初还想看看热闹,可后面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奇怪,直到方才听到“小姐”“老奴”这几个词,再看清玥儿那张挂着泪珠却难掩贵气的脸……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郡……郡主——?!!” 第264章 再入王府 “扑通!” 张云山双腿一软,脑袋拼命往地上磕:“郡、郡主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刘判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下去就给张云山一脚,厉声喝道:“大胆张云山!你可知你抓来的是谁?竟敢将郡主锁到公堂,还敢在这里撒野?快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云山被踹得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玥儿坐在公案上,眼泪哗啦啦掉:“王管家,你看看!林川是爷爷请进府里做事的,我不过换了身小厮衣裳,让他陪我出来逛逛,这姓张的就带了一群人冲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若不是林大哥身边的陆公子出手护着,我今天怕是见不到爷爷了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他的人把这里弄得都是血,还要把我们扔进死牢……这太州府的官差,就任由他这么横行霸道吗?” “林川……是王爷的人?” 张云山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他先前只当林川是个外来的,没想到竟和王爷沾着关系。 他瞬间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刘判官哪敢再磨蹭,立刻下令:“来人!将冲撞郡主、寻衅滋事的张云山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他带的那些党羽,一并收监,等候王爷和知府大人发落!” 衙役们早被慌乱成一团,此刻听了吩咐,忙不迭拖着张云山就往外走。 刘判官转过身,强作笑颜:“郡主息怒,是下官有眼无珠,让您受了这等委屈……下官这就命人备轿,送您回府歇息?” 她歪头看了刘判官一眼:“刘判官倒是明事理。今日你能分清是非,大公无私,我回去定在爷爷面前好好夸夸你。” “郡主……” 刘判官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直往下淌。 谁不知道镇北王爷最疼这位郡主,方才在公堂受的罪,哪是一句“夸夸”就能揭过去的? 他猜不透这小郡主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只能陪着笑,连声道:“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王管家赶紧上前扶住玥儿,手指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又扒开她的袖口看了看,见皮肉没伤,这才松了口气:“我说小姐啊,您这一惊一乍的,老奴的魂都快被吓飞了。玩够了没有?王爷要是知道您偷跑出来还闹到公堂,非扒了老奴的皮不可,咱们该回府啦……” “不行。”玥儿甩开他的手,“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和林川一起去……” “郡主!” 没等她把“醉春楼”三个字说出口,林川赶紧上前一步:“今日之事已是惊险,郡主没有受伤已是万幸。王爷若是知晓您在外面遭了这等事,怕是要扒了卑职的皮。还请郡主体谅,莫要再让卑职为难……” “可是……”玥儿目光偷偷在陆沉月脸上溜了一圈,见对方面无表情,脸颊腾地红了,低声嘟囔,“我还没……” “小姐,小姐!”王管家赶紧拉了拉玥儿的袖子,又朝林川使了个眼色,“小姐若是没玩够,咱们回府里玩投壶掷箭,让后厨做您爱吃的杏仁酥。林将军也一起回府,正好……还有个院子也要添暖炉,王爷之前吩咐过,今儿个管事儿的给漏了。只好烦请您再回去一趟……” 林川心中一动:“无妨。份内之事。” “陆公子也一起去吧!”玥儿说道。 自街头交手后,这郡主便频频将目光投向自己,此刻又执意邀她同往,实在古怪。 她正想推辞,却见林川朝自己递来个眼神。 “好好好,陆公子自然同去。” 林川立刻接话,“郡主有此雅兴,陆公子怎好扫兴?” 陆沉月虽不明白林川的用意,还是点了点头:“郡主有邀,不敢不从。” 回去的路上,玥儿坐在轿子里,时不时掀起轿帘往外看。 林川和陆沉月骑在马上,跟在轿子旁边。 “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陆沉月低声问他。 林川摇摇头:“别多问,总之,我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陆沉月皱起眉头:“什么要紧事?连我也不能说?” 林川想了想,还是决定瞒着她:“做完了跟你说……免得你冲动。” “谁冲动?”陆沉月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冲动……” “总之……”林川凑近她耳边,“待会儿进了王府,看我眼色行事,帮我拖住郡主……” “我哪有办法?”陆沉月皱起眉头,“我跟她又不熟……你要杀谁?” “我不杀谁……”林川哭笑不得,“我找人……” “你又看上谁家姑娘了?”陆沉月嘀咕道。 “什么?”林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看上别人!” 陆沉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看了看前面的轿子,又看了看林川,还是气呼呼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再次回到王府。 王管家在前面引路,林川跟在后面。 玥儿则有意无意地走在陆沉月身边。 王管家早就看出陆沉月女扮男装,只当是林将军身边人有这等装扮喜好,犯不着多嘴。 奈何玥儿她先入为主,先是被陆沉月那身劲装衬出的清俊模样打动,又亲眼见她当街一人打倒数名壮汉的英姿,满心满眼只当是遇上了位年少英武的江湖客,哪里还能想到,这位让她心生倾慕的陆公子,竟是个束胸藏裙的女儿身? 七拐八拐,果然来到了林川去茅房的那个院子前。 院门依旧紧紧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小厮,地上的箱子里装着铜炉和墨香炭。 “就是这儿了,林将军。”王管家笑道。 “有劳王管家了。”林川抱拳道。 来到院门口,王管家在门环上连拍三下,高声喊道: “老夫人,王爷送的暖炉和墨香炭到了。”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人踩着碎石子快步赶来。 片刻后,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院门缓缓敞开,露出个穿着青布围裙的中年妇人。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冷冷的扫过众人和地上的木箱。 “就放这儿吧。” 妇人说着就要关门。 王管家赶紧用胳膊肘顶住门板,脸上堆着笑:“二夫人您瞧,这暖炉是王爷特意让人打制的,带了机关的,得让这位林将军亲自教您怎么用才行,不然用不好了,可就白费了王爷的心意不是?” 妇人警惕的目光在林川身上转了两圈,落在他腰间的腰牌上,愣了一下。 “稍等,我去禀过老夫人。” 第265章 陈家老母 “哎哎,您慢走。” 王管家点头哈腰地应着,直到院门重新关上,才抹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林川的心跳也有些快。 方才院门敞开的瞬间,他瞥见院内竟是另一番景象。 偌大的院子没铺石板,全辟成了菜园子,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弯腰忙碌,有的挥着锄头松土,有的蹲在菜畦边捉虫,还有人提着水桶在浇水。 看上去就像是住了一家子农户。 可再看王管家那副拘谨的模样,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满脸讨好。 这只能说明,院子里住的绝不是普通人。 寻常住户哪能让王府管家这般恭敬? 怕是陈家老少就住在这里。 而他方才趁人不备,把西陇卫腰牌挂在了腰间,那妇人的眼神…… 她认出了腰牌。 没等他细想,王管家凑过来,低声道:“林将军,待会儿进去,不该问的别问。” “是。”林川点头答应。 没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院门再次打开。 妇人此刻表情舒缓了些:“进来吧。” 王管家“哎”了一声,命小厮抬箱子往里走。 那妇人却一把拦住:“这位林将军可以进,你们不能。” “啊?”王管家愣住了,“这……这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妇人问道,“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王爷来了,也不能进。” “这、这、这……” 王管家结结巴巴,愣在原地。 没等他说话,林川一把接过箱子:“王管家,我一个人也可以。” “啊!我也去!”玥儿抬脚就往里进,“二夫人,我好久没见芷兰姐姐了。”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陆沉月的衣袖。 那妇人显然对玥儿很是熟悉,却没阻拦。待看到陆沉月,却是愣了一下。 “这位……” “啊,这是我带的人。” 林川回头笑道。 “那进来吧。”妇人也认出了陆沉月的女子身份,再加上林川开了口,便没有阻拦。 王管家心里觉得不妥,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伸长了脖子,叫道:“小姐,你盯着点儿啊,别出了岔子……办完事马上出来啊……” “知道啦!”玥儿笑着摆摆手。 院门咯吱关上,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 林川抱着箱子往里走,玥儿和陆沉月紧随其后。 “芷兰姐姐!”玥儿看到陈芷兰,开心地招了招手。 草棚下的纺车声“嗡嗡”作响,一个女孩站起身来,冲玥儿笑了笑。 旁边的老妇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过来。 她年纪已经很老了,脸上都是沟壑纵横的皱纹,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莫名的情绪,盯着走过来的林川。 “卑职……林川,给老夫人请安。” 林川抱着箱子,低声道。 他本来想说出自己的来处,西陇卫。 可又怕老夫人有什么反应,被玥儿瞧了去,便只说了名字。 “放下吧。”老夫人点点头,语气平静。 “回老夫人……”林川没有放下箱子,说道,“这炉子,最好放在屋里……” 说着,他看了眼屋子的方向。 “哦,要放屋里啊?” 老夫人恍然大悟,冲方才开门的夫人摆摆手,“老二,你把老大老三都叫来,听听这东西怎么使唤……哎,老婆子我老眼昏花,不经用咯!” “这话如何说起?” 玥儿听到老夫人的话,笑着打岔,“陈奶奶,您这身子骨,可比我奶奶利索多啦!” 这一声“陈奶奶”叫出口,林川心神俱震。 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看了陆沉月一眼。 陆沉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问玥儿:“她们去摆弄炉子,咱们去菜园子里玩会吧?” “菜园子?好啊!”玥儿见陆沉月主动要陪她玩,心花怒放。 “芷兰,你陪你玥儿妹妹玩去。”老夫人叮嘱道。 “是,奶奶。”陈芷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转身带着两人离开。 “林将军,这边请。”二夫人给林川引路。 进了屋子,光线陡然暗了几分。 几个妇人扶着老夫人,坐到正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梨木椅上,然后分坐在两侧。 林川将箱子往地上一放,没等众人反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除了老夫人和二夫人,其他两位妇人都惊得从凳上站起来,眼里满是错愕。 这王府派来的“将军”,怎么对着她们行此大礼? “小的……是西陇卫陈远山将军麾下!” 林川一字一字说出口,“给老夫人…请安!” 听到“陈远山”三个字,老夫人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什么?!” 两位夫人还未坐下,听到林川的话,又惊又喜,竟然站立不住。 “大姐,三妹!先别激动……” 二夫人伸手按住两人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回头看向林川,“你说你是陈将军的属下,可有……可有证明?” “有!”林川点头,右手猛地扯开袖口,露出胳膊上那片暗褐色的铁制臂甲。 “将军亲赐的战甲,我把臂甲单独摘了带在身上,二夫人您可认得?” 二夫人的呼吸骤然急促,快步冲过来。 指尖先是悬在甲片上不敢碰,半晌才轻轻落下,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她猛地回过头,泪水早已决堤:“娘!是将军的甲!是他走时穿的那副!” “当真?” 两位妇人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着冲过来。 一人抓住林川的胳膊,一人捧着臂甲的边缘,翻来覆去地看。 “果然是,果然是!” 抓住林川肩膀的妇人声音发颤,“将军他……” “大姐!”二夫人拦住她,抽泣道,“时间不多,让娘问……” 她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将林川扶起,“林将军,快起来说话。” “谢二夫人。” 林川强忍住激动,抱拳道。 他望向老夫人的眼睛。 那双目光……他太熟悉了。 天下母亲送别游子的目光,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目光里,裹着千丝万缕的疼。 是夜里缝补衣裳时,针脚扎进指尖也不觉痛的恍惚; 是听到“边塞”二字就攥紧衣襟的惊悸; 是明知儿子在千里之外浴血,却只能对着菜畦发呆的茫然。 那目光里,更藏着近在咫尺的绝望。 明明在这王府,与西陇卫相隔几百里,却像是隔着生死两界。 每天只能望着院墙,日复一日,把记忆里儿子的模样翻来覆去地想。 从总角稚子想到披甲少年,再到中年…… 越想越模糊,最后只剩泪湿枕巾。 老夫人缓了许久,才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她颤抖着嘴唇,张了又张,似有千言万语要问,可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说出了几个字: “我儿远山……他可康健?” 第266章 平安佩 “我儿远山……他可康健?” 声音很轻,像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期盼。 林川望着她满头白发,想起陈将军在边关望月时的沉默,喉头猛地一哽。 他用力点头:“老夫人放心!将军身体硬朗,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老夫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终于忍不住,一把用帕子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娘——” 两位妇人跪倒在膝前,攥着她的衣角哭成一团,“将军好着呢,咱不哭,哭坏了身子,将军回来该心疼了……” 二夫人也别过脸去,泪流满面。 这些年在王府忍辱负重,就为了等一句这样的话…… “对,咱不哭。” 老夫人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冲着林川招招手。 “好孩子,过来,离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林川走过去。 老夫人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裂口和茧子。 她一遍遍抚过臂甲上的纹路,像是在透过这冰冷的铁甲,触摸思念的儿子。 “好孩子,你这次……为何而来?”老夫人轻声问道。 “回老夫人的话!” 林川望着她眼里的期盼,终究不忍欺瞒,低声道,“小的这次来,没跟将军说……是私自寻来的。” “什么?”屋内瞬间静了,几位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你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西陇卫离着几百里地……” “将军有次提起过,小的……便记在了心上。”林川解释道,“这几日来王府送炉子,便自作主张……” 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眼角漾开笑意:“你这孩子,怎么跟远山一个秉性?都是这般不守规矩……” “可不是嘛。”大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含泪笑道,“当年远山偷偷去从军,也是这般先斩后奏,把老夫人急得几夜没合眼。” 三夫人也跟着点头,眼里只剩下疼惜:“倒真是将军带出来的兵,连性子都像。” “谢谢你啊,好孩子。” 老夫人拍了拍林川的手背,双手紧攥着他,怎么也舍不得松开,“你带来远山身体康健的消息,比什么都金贵,是给我们陈家老少送来了活命的底气……老二,把我那平安佩取来。” “哎。”二夫人应声转身,快步往内屋走。 片刻后,她捧着个红绸小盒回来。 老夫人打开盒子,一抹翠绿的光在昏暗的屋里亮起来。 那是只翡翠平安佩,玉质温润,中间的“平安”二字刻得朴拙,是个老物件。 “来,孩子。” 老夫人颤巍巍站起身,二夫人赶紧伸手扶着她。 她拿起平安佩,往林川脖子上挂,“这个平安佩,是远山小时候戴过的,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回去……” “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林川慌忙想摘下来,这玉佩承载着陈家的牵挂,他怎能受得起? 老夫人却按住他的手,笑得像个孩子:“使得,使得。你替我去看看远山,让他摸一摸这佩,就当是我……摸过他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林川的脸颊,像母亲抚摸远行的儿郎,“回去告诉远山,我们都很好,菜畦里的萝卜快收了,等他回来腌成咸菜,配着他最爱的糙米饭……” 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 …… “吱呀”一声。 院门被猛地拉开。 二夫人满脸寒霜,看见王管家还等在门外,眉头拧得更紧了。 “赶紧走!”她没看王管家,只冲林川低喝一声。 林川一副狼狈模样走出院门,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玥儿和陆沉月。 玥儿手里举着根带着泥的青萝卜,还在叽叽喳喳:“二夫人怎么突然发火了?芷兰姐姐刚教我拔萝卜呢……” 陆沉月也拎着根萝卜,目光则一直往林川脸上瞥。 平时很少见到林川吃瘪的模样,今天算是开了眼。 “二夫人,这、这是咋了……” 王管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心里开始打鼓。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翻了脸? “以后不要再找这种粗人来做事!” 二夫人怒喝一声,“笨手笨脚的,惹得老太太不高兴!”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厚重的院门被狠狠关上。 “快走快走!” 王管家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催促,“真是晦气,平白挨顿训……” “怎么了这是?” 他走几步又回头,见林川一脸懵懂,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老夫人真动怒了?” “我也不知道啊!” 林川挠着头,故意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就是教暖炉用法,教了两遍,老夫人说太麻烦,就……” “唉,难为你了。” 王管家顿时恍然大悟,拍了拍林川的胳膊,“这老夫人脾气可大着呢,年轻时也是将门出身,眼高于顶,便是王爷来了,也得让她三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出老远。 林川回头望了眼那座孤零零的院落。 院墙后,方才那股紧绷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二夫人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脸上的怒容早已褪尽,“噗嗤”一声笑起来。 “娘,您瞧着我刚才这出戏演得如何?王管家那老东西,定是信了。” 老夫人正坐在草棚下的竹椅上,手里重新摇起了纺车,闻言停下动作,望着二儿媳,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嗯,可比台子上那些描眉画眼的戏子演得真!那股子怒气,连我都差点信了。” “可不是嘛,”大夫人端着刚沏好的粗瓷茶碗走过来,笑着打趣,“方才摔门的力道,怕是把前院的鸽子都惊飞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芷兰抱着根带着泥的青萝卜站在一旁,看看笑得眼角发亮的奶奶,又瞧瞧二伯母的脸色,不知道大家伙都在笑什么。不过今日全家人的脸上,似乎比平日里都开心了许多。 她抿了抿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夫人见她笑了,招手让她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你笑什么?” 陈芷兰声音轻轻的:“奶奶,芷兰见您笑了,心里就开心。” 二夫人走过来,替她拂去衣襟上的泥点,眼里的笑意温温柔柔的:“以后啊,咱们会更开心的。” 纺车又开始“嗡嗡”转动。 菜畦里的虫鸣、远处的鸽哨、还有屋里低低的笑语,混在一起。 这座被高墙圈住的院子,似乎在这一刻,悄悄透进了些北境的风。 第267章 乱点鸳鸯 林川等人离开王府。 眼角余光却瞥见陆沉月频频回头,连玥儿站在门内挥手的身影都看直了眼。 这两人方才在院里还没什么异样,怎么这会儿倒显出几分依依不舍来? “怎么回事?” 林川拽了把陆沉月的胳膊,见她还望着王府方向出神,眉头不由得皱起来,“方才拔萝卜的时候,你俩到底捣鼓什么了?” 陆沉月这才回过神,笑道:“没发生什么呀!就是觉得……这位玥儿郡主还挺好玩的。” “好玩?!”林川听得一愣,这词从陆沉月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你们俩到底干啥了?她拉着你说悄悄话了?” 陆沉月被问得莫名其妙,斜睨他一眼:“女孩子家的事儿,你一个大男人问那么多干嘛?” “女孩子?”林川伸手点了点她束的发髻,“你忘了自己现在是啥装扮了?你这是女扮男装!跟她称什么’女孩子家’?” 陆沉月原本还沉浸在不知什么喜悦之中,被林川这么一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拽了拽衣襟,脸色“刷”地白了:“哎呀……对啊!我现在是男的啊……” 林川看着她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压了上来:“你……你该不会对她做了什么吧?” “啊?”陆沉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说话都开始结巴,“就、就、就……” “就什么呀?快说!”林川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该不会……” “就……牵手了呀……” 陆沉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我当时也没多想,她蹲在菜畦边差点摔倒,我就扶了一把……谁知道她攥着我的手不放,脸还红扑扑的……我说呢,她怎么那么紧张,还总往四周看,像是怕被人瞧见……” 林川听到“牵手”两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望着陆沉月还带着几分茫然的脸,再想想玥儿郡主方才看“陆公子”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只觉得这事儿怕是要糟。 一个女扮男装的宗师,一个情窦初开的郡主…… 这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 时隔数日。 一行人终于踏上返程。 临行前,林川又给铁林酒楼留下了一道特色菜:铜炉涮肉。 其实在这个年代,火锅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 中原人家的厨房里,常有陶制或铜制的深腹炉具。 底下燃着炭火,富人家中炖着鸡鸭骨或猪杂碎熬出的浓汤,穷人家里的汤里就只咕嘟着萝卜、青菜,顶多再加块豆腐,连盐都舍不得加,连汤带菜煮得烂熟,一家人围坐分食。 炉边常摆着粗瓷大碗,盛着酱菜或腌蒜,勉强带些盐味。 而林川留下的涮肉吃法,却全然不同。 他教后厨将铜炉擦得锃亮,炉底烧起银丝炭,高汤只用羊骨与姜片熬制,案上的羊肉用薄刃刀逆着纹理片成纸般的薄片,每片都带着粉嫩的肌理,码在白瓷盘里。 吃时不必等汤沸透,只需将肉片摊在竹筷上,在滚汤里轻轻一荡。 三秒即卷,肉色由粉转白,带着极淡的粉红边。 此时入口最是鲜嫩。 炉边不备厚重的炖菜,只摆着几碟小菜:芝麻酱掺了腐乳调得稠滑,韭菜花与蒜泥按比例混合,还有切得细碎的芫荽末与葱花。 肉片蘸过酱料,裹着芝麻的香、腐乳的醇,混着羊肉本身的鲜甜…… 在舌尖化开时,炭火的热、肉片的鲜、酱料的香,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这种吃法,不必等整锅汤熬出滋味,不必守着炉边慢慢煨煮,片肉入汤,转瞬即食。 最适合文人举子们吟诗作对。 就连陈之遥第一次试吃,都赞不绝口,说此菜必定火爆太州。 …… 马蹄声渐远。 太州城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林川骑着风雷,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趟来太州,终于知道了陈家人的位置,算是不枉此行。 而结交太州大儒和一群文人举子,还留下了几首诗再这里,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于那个张云山…… 林川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上这个家伙的…… 倒是陆沉月对此不屑一顾。 让他把心思花在别的地方,别去管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这丫头,难得关心他一次。 林川瞥了一眼身后不远的陆沉月。 以后出远门,还是的花钱雇她啊…… 有这么一位高手随行,的确少了很多麻烦。 “大人,属下还是纳闷啊,王爷为啥偏要让您去杀那鞑子万夫长?” 胡大勇攥着马缰绳,憋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凑上来问。 那日林川在客栈房间把王爷的密令说出来,让众人合计刺杀万夫长的法子,胡大勇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万夫长啊! 鞑子军营里,能统管万余人马的将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光是护在他身边的亲卫,就个个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胡大勇在西陇卫待了十年,跟着陈将军打过大小几十场仗,连万夫长的脸都没见过。 就连陈将军那样的人物,都没能亲手斩过万夫长的首级。 王爷到底存的什么念头? 让一个手下没多少兵的游击将军,去干这比登天还难的事? 是真信得过大人的本事,还是……另有盘算? “想知道为啥派我?”林川勒住马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问王爷啊,他怕是比我清楚。” “哎哟,您这话说的……”胡大勇哭丧着脸,“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就算真去了,王爷那脾气,不把我轰出来才怪,哪会说这些?” “那王爷肯定也不会告诉我啊……” 林川摊开手,一脸无语,“他没说,我也没问。反正任务就摆在那儿,在书房当着面提的,明明白白。你说接还是不接?” “那倒也是!” 胡大勇挠挠头,摇了摇脑袋。 都是当大头兵的,哪能挑三拣四?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爷的这个任务,意料之外,却在准备之中。 换句话说,就算王爷不派这个任务,他也是要想办法干他一票的。 更何况,王爷拿“青州卫”当诱饵。 他只有一口咬上去,才能让王爷放松警惕。 第268章 靺鞨黑水,耶律提! 是的。 林川别无选择。 “青州卫”这个饵,王爷给的极妙。 他若是皱一下眉,说半个“不”字,便从此失去王爷的信任,只剩猜忌。日后他想做的和陈家有关的一切事情,都会因此而生变。 而他若是接了,前路便只剩两条窄道。 败了,便是横尸鞑子军营,或是被王爷以“办事不力”的罪名处置,一了百了,倒也干净。 成了,王爷便会笑着给他披上“青州卫统领”的官袍。 那身袍子有多光鲜,就有多扎眼。 在旁人看来,这意味着他林川,彻底成了王爷的人,与西陇卫、与陈将军,一刀两断。 一个曾在陈将军麾下效命的家伙,单独接了王爷的私令,还被封了能与老上司平起平坐的位置……这背后的意味,任谁看了,都会咂摸出背叛的滋味。 王爷这招,真是绝了。 既用“青州卫”勾着他往前走,又用这个位置,给他和西陇卫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这盘棋,似乎在王爷手中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掐着他的命脉,逼着他往局里钻。 成与败,都逃不出王爷的算计。 走过平阳关,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林川笑了起来。 “王爷啊王爷,你再多算计,也算不出人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高高耸立的关隘,眼中露出一丝锋芒。 再多的算计,能算得过他这个穿越者? “我要让你瞧瞧,什么叫……计中计!” 他回过头,松开缰绳。 风雷像是揣透了主人的心思,猛地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划破旷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立刻传来马蹄声,胭脂紧随其后,撒蹄子狂奔。 这匹红马向来如此,只要风雷迈开步子,它必定甩着美臀追上来。 也不知道是陆沉月管不住它,还是它与主人心意相通。 两匹骏马偏离官道,在无垠的旷野上肆意狂奔。 风雷的黑与胭脂的红,像两道劈开黄土地的闪电,引得沿途行人们纷纷驻足。 挑担的货郎忘了吆喝,赶车的老汉勒住了牛,连趴在母亲肩头的孩童都伸出手咿呀指点,叫好声此起彼伏地漫过田埂。 这年头,宝马配英雄的景象,本就是最动人的风景,尤其风雷那匹黑马,肩高足比寻常战马多出半头,奔跑时踏起的烟尘都带着慑人的气势,明眼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正奔得畅快,林川突然瞥见远处地平线上竖起的一片灰黄。 他心中一凛,猛地收紧缰绳,风雷应声减速。 “怎么不跑了?” 陆沉月骑着胭脂追上来。 林川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紧锁着那一片帐篷。 夕阳的光落在帆布上,映出帐篷顶上插着的几面小旗。 显然,对方也已察觉到他们,两道人影迅速翻身上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是鞑子?”陆沉月眉头皱起来。 “不像鞑子……” 林川摇摇头,视线落在来人的衣着上。 短袍束腰,头戴尖顶帽,并非鞑子惯常的皮裘装束。 他盯着那些帐篷的样式,又看了看来人的装束,心中一动:“难道是女真人?” “女真?”陆沉月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上次在客栈偷听,隔壁不是说,有支女真使团带了三百多护卫……” 她望着远处帐篷外散放的马群,数量确实不少,眨了眨眼,抬手便要抽剑。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强什么强?”川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的手,“刚签了停战盟约,现在不打了。” 陆沉月脸色一红,赶紧把手挪开。 “那他们奔过来做什么?” 林川眯起眼,看着对方渐渐清晰的面容,低声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骑渐近,扬起的烟尘里,骑士的装束也渐渐清晰。 短袍镶着鹿皮边,腰间悬着柄嵌绿松石的弯刀,额前短发如针,脑后发辫缠着红绳…… 正是女真人的打扮。 打头的汉子勒住马,脸上先是掠过惊艳,视线在风雷油亮的黑鬃上盯了半晌,才抱拳开口,说着不熟练的汉话:“这位好汉,你马匹……可以!” 陆沉月一听,眉头一皱。 对方怎么一见面就骂“你妈批”? 林川哈哈大笑:“对,我这马不错。” 陆沉月愣了一下,神态自若地咽了下口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汉子敲了敲自己的马颈,黄骠马在风雷面前竟显得有些瑟缩。 他拍了拍胸脯:“我的名字!耶律提!靺鞨黑水部的千夫长。” “哎呀,耶律可是大姓!”林川抱拳道,“在下林川。” 陆沉月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哪有人叫“野驴蹄”这种名字的? 还大姓?哪大了? 耶律提哈哈大笑:“方才帐里弟兄,见这马奔得像一阵黑风,都吵着要识见识见。头领说,得请好汉去喝碗鹿血酒,不然今晚谁也不让睡。” 身后的随从也跟着笑:“我们黑水部在极北雪原养马百年,从没见过这般神骏的!怕是当年给天可汗进贡的汗血宝马,也过不了如此。” 林川摩挲着缰绳,看耶律提眼里的热切不似作伪。 靺鞨黑水部久居辽东,向来以养马和渔猎为生,性情虽烈,却少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耶律千夫长盛情,林某却之不恭。” 他点头应下,目光望向官道尽头,“只是还有些同伴在后头,得稍等片刻。” “同伴?” 耶律提笑起来,“多少人,都来!我们架在火上正烤得冒油,管够!” 他回头冲帐篷那边吆喝了一声,立刻有几个披着兽皮的黑水部汉子探出头,看见风雷时,纷纷用族语发出赞叹。 陆沉月在马上皱着眉头,用马鞭轻轻戳了戳林川的后腰。 这些人说话奇奇怪怪,名字也奇奇怪怪,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林川不动声色,给她回了个眼色。 他心里自有盘算:靺鞨黑水部与鞑子素有嫌隙,此次使团南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既是停战期,与他们喝杯酒聊几句,说不定能摸到些新情报。 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耶律提见状,索性翻身下马,拱手道:“林朋友,这边请!我们头领说了,要是能讨教些驯马的法子,他那柄传了三代的牛角弓,都愿意拿出来当谢礼!” 第269章 硬骨头 胡大勇带着弟兄们紧追慢赶,大老远就瞧见林川身边的两个异族汉子,顿时警惕起来。 “头儿,是鞑子?!”二狗摘下弓箭。 “不用担心。”胡大勇提醒道,“有陆姑娘在,阎王爷来了都没用。” 众人加快速度,朝林川奔去。 另一边,耶律提瞥见奔腾而来的二十匹铁蹄马,瞳孔猛地一缩。 他出身靺鞨黑水部,打小在马背上长大,什么样的好马没见过? 原本以为这位林朋友骑的已经是很罕见的宝马,没想到这样的马,每人都骑了一匹。 他望着眼前这些铁蹄马,肩宽背阔,一看便知是受过严苛驯养的战骑,绝非寻常牧场所能出。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林朋友……是军中之人?” 林川抱拳,声音沉稳:“林某乃是镇北军西陇卫游击营将军。” “镇北军……” 耶律提重复着这三个字,“莫非就是镇北王爷麾下的兵马?” “正是。”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的神色。 耶律提这才回过神,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林川的胳膊:“巧了!前日刚与镇北王爷饮过酒!”他语气热络起来,“各位朋友,里面请,烤羊已经准备好了!” 胡大勇等人虽然满肚子纳闷,不知林川为何转眼就跟异族人称兄道弟。但见林川点头示意,便压下心头疑惑,催马跟上。二十匹铁蹄马踏在大地上,竟有种千军万马的震撼。 上百个靺鞨汉子从帐篷里涌出来,个个瞪圆了眼,啧啧称奇。 女真人本就视马如命,这次南下带了上千匹战马,皆是辽东精心挑选的良驹,一路上不知引得多少人侧目。可此刻跟林川身后这些铁蹄马一比,顿时显得骨瘦毛长。 他们的马大多是草原常见的杂种马,耐力虽好,却无铁蹄马这般通体贲张的悍气,更别说那天生的矫健雄伟姿态。 这种与生俱来的先天优势,带来的是十足的压迫感。 来到营地外围,林川和陆沉月下了马,耶律提引着他俩进去。 战兵们也纷纷下马,却不进营地,而是在外面围坐下来。 这帮外人看马的眼神不对,得守着战马心里才踏实。 最中央那顶帐篷,明显比周遭的宽大,帆布上绣着图腾,边缘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在风里轻轻碰撞。 “林将军,这位便是我们靺鞨黑水部的王爷,耶律延。” 耶律提侧身让出位置,介绍道。 帐前站着个汉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着鹿皮坎肩,发辫上系着根赤金带,没戴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弯腰查看火堆上的烤羊,听见动静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将军?”听到耶律提的介绍,耶律延扬起眉头。耶律提快速用族语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恍然大悟,笑了起来,抱拳道,“早闻镇北军有虎狼之师,今日见林将军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说的汉话竟然纯正无比。 林川抱拳还礼:“耶律王爷客气。” 帐前早已摆好矮几,耶律延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坐吧,烤羊刚出油,正好下酒。” 林川依言坐下,陆沉月挨着他站在身后。 耶律延瞥了眼远处那片整齐的身影,笑道:“林将军的兵,很有规矩。” “耶律王爷过奖。”林川回应道,“黑水部的勇士,也是勇猛无双。” “哈哈哈哈哈……”耶律延果然大笑起来,显摆道,“怎么样,我只带了三百勇士,便可在大乾境内畅通无阻。” 话语之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川也笑起来:“耶律王爷的汉话,说得可真溜。” 这话听着是夸赞,耶律延却品出点别的意思,笑容淡了些:“我对中原……一向很感兴趣,你们的话很有意思,嘿,文化……诗词,歌赋,美人,美酒,可都比北方强多啦,我很喜欢!” “王爷倒是通透。”林川浅浅饮了口酒,“不过王爷说三百勇士便能畅行无阻,这话怕是只说对了一半。” 耶律延挑眉:“哦?林将军觉得哪里不对?” “大乾的地界,讲究的是’规矩’二字。”林川放下酒碗,笑道,“王爷的勇士带得再多,若没揣着通关文牒,没守着朝廷的规矩,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反之,若是守规矩的客人,哪怕只带一个随从,沿途州府也会以礼相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黑水部汉子:“王爷能带着人走到这里,不是因为勇士够多,是因为大乾容得下客人。” 耶律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原想显摆部族的勇武,没料到林川轻飘飘几句话,就把“畅通无阻”的功劳归到了“规矩”二字上,既捧了大乾,又暗讽他仗着客人身份才敢放肆。 “林将军这话,倒像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只是探讨一二。” “嘿嘿……规矩……” 耶律延眯起眼睛,“规矩是刀枪立的。勇士的弯刀,就是黑水部的规矩……若没有这些规矩,你们大乾,又为何向我们低头呢?” 话里的锋刃藏都藏不住,明晃晃地往林川心头上戳。 那语气里的得意,像是笃定了能瞧见他涨红了脸无话可说的模样。毕竟那纸条约,是大乾朝堂亲手签下的,任谁听了都该矮三分。 林川不以为然,笑了笑。 “一个国家人口众多,难免会有些软骨头。” 他目光灼灼盯着耶律延,毫不退让,“今日王爷带三百勇士是客人,林某以礼相待,递酒割肉,绝不含糊。” 他顿了顿,酒碗轻轻放下来:“可若是在战场上相见——” 篝火“噼啪”爆出个火星,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林某带二十铁骑,纵是追到长白山的雪窝子里,无论如何,也是要把王爷您……留下来的。” 耶律延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原想拿条约压人,没料到这游击将军根本不接招,反倒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堂的软骨头是朝堂的事,他手里的刀,却不认那套。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先前的紧绷瞬间消散。他重重拍了下矮几,端起酒碗,眼里的锋芒已化作坦荡,“中原果然还是有硬骨头!林将军这性子,对我胃口!” 第270章 敲竹杠 他仰头饮了半口:“今日只论朋友,不谈那些不痛快的!来,喝酒!” “王爷请!”林川亦端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 两人同时饮尽。 耶律延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冲耶律提扬声道:“去!把后帐刚宰的那只雪白羊抬过去,让林将军的弟兄们也尝尝鲜!告诉他们,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家营里!” “是!”耶律提应声而去。 林川见状,回头冲胡大勇那边扬了扬下巴:“大勇,把那两袋’将军醉’拎过来!让耶律王爷尝尝我们边塞的烈酒,保管比马奶酒够劲!” 胡大勇应了声“好嘞”,转身从马鞍后解下两只羊皮酒袋,送了过来。 耶律延捏着袋口一闻,眉头一皱。 酒香不像马奶酒那边温吞,竟然带着股子灼人的烈气。 他挑眉看向林川,见对方笑得笃定,便索性倒了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刚入喉,就像吞了团火! 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头,再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耶律延没想到酒这么烈,脸“腾”地红了,勉强把那股冲劲压下去。 “好酒啊!”他睁大眼睛,惊讶莫名。 没等林川说话,他又抓起酒碗,猛灌一口。 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任凭那股烈劲直冲下去,觉得浑身的血都被烧了起来。 “耶律提!快尝尝!!” 耶律提早就急不可待了,听他吩咐,赶紧倒了一碗,仰头就干。 “慢点慢点!这酒烈得很!” 耶律延见状赶紧伸手去拦,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那碗酒已经见了底。 耶律提喉结猛地一滚,随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耶律延哈哈大笑,瞪着他的表情:“怎么样?!” 耶律提拼命压下胸口的烈火,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酒啊!” 耶律延笑着拍着他的肩膀:“知道厉害了吧?这酒太烈,像你这般牛饮,是要烧穿肠子的!” 林川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先前的剑拔弩张早已烟消云散。 “林将军!”耶律延急切道,“你这酒怎么卖?!银子不是问题!”他指了指远处的马群,“实不相瞒,我此番南下,就是想看看中原都有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还没到中原,就先遇到了这般好酒!还有你的马,卖不卖?” 林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耶律王爷……这是要进来做生意?” “做生意?”耶律延一愣,和耶律提对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做生意。”他摇摇头,“你们大乾的皇帝,要给我们送礼,这礼嘛……我们黑水部,想自己来挑,哈哈哈哈哈……” “自己来挑?”林川怔了怔,“王爷倒是直率。” “直率?”耶律延冷笑一声,“在草原上,想要什么就得说出来,藏着掖着的是娘们。不像你们大乾的官,说话绕三圈,办事拖半年,连送礼都得我们自己跑一趟,不然指不定送来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耶律提在一旁跟着笑,附和道:“就是!去年送来的那些绸缎,在辽东根本穿不住,还不如我们的兽皮暖和。这次啊,我们得亲自去库房挑,要最好的云锦,最锋利的宝剑,还有……”他看了眼远处的铁蹄马,舔了舔嘴唇,“最好的马!” 林川猛地灌了口酒。 酒劲此刻却压不住心头的闷火。 他不是气耶律延的直白,也不是气黑水部的贪婪。 换作任何一个部族,面对送上门的好处,恐怕都会如此。 他气的是皇庭的软弱,把送礼当作家常便饭,用百姓的血汗去填补边境窟窿。 除了窝囊和苟且,还能说什么呢? 他不过是个游击将军,官阶还没人家王爷的马鞭长。 上梁都歪得快塌了,他这根小椽子,撑得住什么? 可凭什么就只能憋着?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子里…… 敲竹杠! “这样啊……” 他假装思忖片刻,说道,“不过这酒是我们自己酿的,耗粮厉害,真要卖……价钱怕是不低。” 耶律延摆摆手:“银钱不是问题!我带的砂金够堆半座帐篷!” 他眼里还惦记着铁蹄马,追问,“那马……当真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林川摇摇头:“马是军中物资,自然是不能卖的……” 他话锋一转,故意逗他,“你们黑水部不是跟草原接壤吗?怎不直接从狼戎人手里买?” 耶律延脸一垮,语气沮丧:“能买到还问你?狼戎人把好马看得比儿子还紧!” 他灌了口酒,闷声道,“再说我们跟狼戎打了三年,现在见面就拔刀,哪还做得了生意?” “这样吧!”林川开口道,“王爷若是有兴趣,不如去我那里瞧瞧?我那不光有酒,还有铁器,还有墨香炭……火锅什么的……反正好东西很多,保准有王爷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此话当真?” 耶律延眼睛亮起来,立刻拍板,“去!一定去!就冲这酒,也得去瞧瞧你们的好东西!” “好!”林川端起酒碗与他一碰,心里那股火气化作一丝冷笑。 皇庭乐意当冤大头送好处,他不介意从中截下几分。 …… 入夜,胡大勇带着战兵们在距离百步的空地扎了营。 林川和耶律延喝了许久,才醉醺醺回到营地。 胡大勇看着林川通红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真要引他们进铁林谷?不怕引狼入室?那些铁器作坊……” “怕他们偷学?”林川嗤笑一声,“你早些回去,让弟兄们把库房里的焦炭全封进地窖,顶上堆些柴火压着。烧火就用最次的烟煤,呛得人睁不开眼才好。” 胡大勇更糊涂了:“那……咱们的好刀也都藏起来吧?” “好刀藏什么?要让他们看!” 林川坏笑一声:“陌刀和火器都藏起来,让铁匠们把新锻的百炼战刀都摆出来,就搁在最显眼的木架上。但那些精细的量具和模具全都藏严实了,只留些风箱、铁砧这些粗笨家伙在外头。” “可高炉藏不起来啊!” “高炉不用藏,就让他们看。炉口弄得黑黢黢的,周围堆些废铁渣,看着越简陋越好。他们就算瞧出这炉子能出铁水,也弄不明白炉壁里那三层耐火砖是怎么烧的。” 胡大勇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您是说……让他们以为,咱们是凭着铁匠的好手艺,用这些糙家伙打出好刀的?” 第271章 您坏透了 “嘿嘿,没错。”林川点点头,“他们就算把高炉的样子画回去,没有焦炭这种硬火,烧不出那么高的温度,铁水淬出来也是脆的。更别说炉子里那几层风道怎么排布,风箱怎么送风才能匀……这些门道,给他们十年也悟不出来。” 他眼底闪着精明的光:“就让他们看咱们的好刀,馋死他们!等他们动了心思要卖,就高价卖给他们。若是他们想学,咱们就把那些粗笨家伙也卖给他们,赚一笔不说,还能让他们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卧槽……” 胡大勇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大人……谁要是惹了您,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什么意思?”林川瞪了他一眼。 “没没没,我这是在拍大人马屁呢!” 胡大勇赶紧解释道,“大人您真是……坏透了!” “快去睡会儿!” 林川踹了他一脚,“睡两个时辰就走,早点回去安排,我带他们路上磨蹭……” …… 第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川才慢悠悠地从帐中出来。 他故意磨蹭着洗漱、整理甲胄,等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旷野染成一片金红时,才翻身上马。 远处的黑水部早已收拾妥当。 帐篷卷成了整齐的包裹,战马也喂饱了草料。 三百骑人马列成两队,静候在晨光里。 耶律延一身利落的鹿皮劲装,正牵着他的黄骠马站在最前头。 见林川过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耶律王爷见谅,”林川勒住风雷的缰绳,隔着几步远拱手道,“昨夜贪杯,不胜酒力,倒让众位兄弟久等了。” “无妨无妨。”耶律延拍了拍黄骠马的脖颈,“林将军的’将军醉’后劲是真足,倒让我踏踏实实睡了个囫囵觉,连夜里的风声都没听见。” 两人并辔而行。 风雷比黄骠马高出小半头,那黄骠马像是被它的气势压着,有些不安。 惹得耶律延低声骂了句“没出息”。 他望着风雷油光水滑的皮毛,还有那身腱子肉,心里暗自叹息。 这般良驹,换谁见了,都得挪不开眼。 总有办法,能把它给搞到手。 一路上,林川有意无意地跟耶律延闲聊,渐渐摸清了他们的行程。 太州是第一站,那里有他们相熟的皮毛商,囤积着据说是今年辽东最上等的银狐皮。 接着是汾州,西梁王早已遣人送来消息,要在府中设宴,席间据说会展出一柄前朝龙泉剑,是这位藩王最得意的藏品。 再往南,瓷器、铁器、绸缎、茶叶…… 八个藩王的领地,竟被他们在羊皮地图上用朱砂笔圈了个遍,每一处都标着待办的事项,小到采买香料,大到勘验矿脉,分明是要把中原腹地的虚实摸个透彻。 林川心中恍然。 所谓“挑礼”不过是幌子,这些来自辽东的家伙,眼睛里藏着的,是对中原物产、地形、乃至各藩王实力的探究。 “林将军……” 耶律延的目光又黏在了风雷身上:“说真的,这铁蹄马……当真一匹都不肯割爱?” 林川侧身看了眼耶律延,笑道:“王爷是真看上这马了?” 耶律延眼睛一亮,直点头:“那还有假?” “军里的规矩严,战马确实不能随便动。”林川语气顿了顿,“不过——” 耶律延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着他的下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川扯了扯缰绳,“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关键是,王爷能拿出多少诚意。” 这话让耶律延喜上眉梢。 他知道林川这是松了口,所谓“转圜余地”,无非是想加价,看能拿出什么来换了。 “诚意?”耶律延拍着胸脯,“林将军尽管开口!只要能换得铁蹄马,别说是玄铁,就是长白山的老山参、北海的海豹油,我都能给你弄来!” 林川没再接话,只是笑着催马前行。 他能感觉到身后耶律延灼热的目光,像盯着猎物的狼。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对方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却又摸不准这希望到底有多大。 这样,才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进自己布好的局里。 终于抵近铁林谷外。 两山夹峙间,一道黑沉沉的城门横亘在谷口。 耶律延勒住马缰,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他原以为西陇卫的驻地不过是片简陋的军寨,最多围着木栅栏,却没料到一个游击将军竟坐拥这样一座城。 虽比不得太州的繁华,可这规制、这防备,分明是座能经得起硬仗的堡垒。 他身后的耶律提等人也看直了眼。 到了谷口关卡,林川笑道:“铁林谷里路窄,王爷带二十个随从跟我进去就行,其余弟兄就在谷外营地支应。粮草酒水我让人送来,保管亏待不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定下了规矩。 耶律提当即就要张嘴反驳,三百人马哪能说散就散? 却被耶律延一眼瞪了回去。 “就依林将军的。” 耶律提虽满心不忿,却只能领命。 他实在想不通,王爷为何对这小小的游击将军如此纵容。 三百铁骑在手,难道还怕对方耍花样? 耶律延却浑不在意。 他自视甚高得很。当年在辽东,他曾带着百十骑直冲大乾军阵,从左翼杀穿右翼,斩了敌将首级还能全身而退。镇北王镇守的太州城比这铁林谷气派十倍,他尚且敢孤身赴宴,一个游击将军的营盘,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再说,他要瞧的是铁林谷的虚实,人多了反倒碍眼。 带二十个最精锐的随从,足够应付任何变故。 真要是动起手来,凭他手里的弯刀和弟兄们悍勇,就算林川想扣人,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黑水部的怒火。 “走吧。”耶律延扬了扬下巴,“让我瞧瞧林将军这铁林谷,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林川笑了笑,率先策马入关。 刚进谷口,一阵嘈杂声便扑面而来。 铁器碰撞的铿锵、商贩叫卖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闹,还有远处冒着的黑烟,混着炭火燃烧的烟火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所有女真汉子都愣住了。 第272章 盛情款待 这景象,完全不同于太州城的规整肃穆。 铁林谷的长街上,夯实的黄土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 街两旁的屋子多是土坯墙、木梁顶,街市上,各种铺子延伸出去,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行在人群里,引得一群半大孩子追着跑。 有几个背着行囊的外来客商,见他们这队人马声势浩大,赶紧往路边让了让,眼里带着几分谨慎。 可更多的谷内住户瞧见他们这群穿着兽皮、带着兵刃的女真汉子,也只是好奇地瞥两眼,便自顾自忙活去了。 眼神里没有丝毫太州城百姓那种藏不住的畏惧。 远处的校场上,整齐划一的呐喊声飘过来。 数百名战兵列成十数排方阵,正在进行砍杀训练。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刀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呐喊声里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边缘的空地上,一帮陌刀队战兵赤着上身,正围着几块磨盘大的青石较劲。 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油亮发光。 领头的独眼龙吼了声号子,众人齐齐弯腰,胳膊青筋暴起,竟将青石抬离了土坑。 “嘿!”又是一声暴喝,青石被稳稳举过头顶。 林川眼角抽了抽。 他娘的,陌刀队什么时候这么练了? 心里暗骂了一声胡大勇。 这哪里是操练,分明是胡大勇这浑人特意安排的戏码。 光着膀子亮肌肉,举着青石显力气,生怕吓不住这帮女真人。 果然,耶律延勒住马,惊讶道:“林将军的兵,竟如此硬朗?” “都是些粗人,就知道傻练。” 林川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把胡大勇的脑袋抽了一百下。 耶律延收回目光,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对大乾的兵马,向来是打骨子里瞧不上的。 在东北边境混了这些年,与大乾的边军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 那些穿着鲜亮铠甲的兵卒,遇着他们的铁骑冲阵,往往是弓还没拉满就溃散了。 偶尔碰上些硬茬,也多是靠着城防工事死守。 真要拉到旷野上对冲,十个里倒有九个撑不过三轮冲击。 他见过太多大乾将领,要么是纸上谈兵的文臣,要么是克扣军饷的庸才,手里的兵看着人多,实则根本不经打。 可眼前这些西陇卫的战兵,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校场上挥刀的方阵,从眼神里就能看出悍勇。 那些举青石的,光着膀子露出的肌肉,也都不是花架子。 他想起昨夜林川说的那句“带二十铁骑就能留下你”,先前只当是疯话,此刻再想,倒觉得这游击将军怕是真有些能耐。 “林将军练兵,确实有一套。” 耶律延目光扫过校场边缘晾晒的铠甲,上面的刀痕箭孔清晰可见,“当真是虎狼之师。” 林川笑了笑:“王爷进了谷,多看些便是。” 一连几天。 耶律延如在梦中。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日子。 每天天刚亮,院子里就飘来勾人的肉香。到了饭点,铁林酒楼里的大桌一摆,上来的全是热气腾腾的硬菜,却偏带着他们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见识过酒楼的后厨。 厨娘抡着比寻常人家大一圈的铁锅,油烟气好闻的要死。 头天是酱骨,一大盆端上来,骨头块比拳头还大,裹着浓油赤酱,酱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用手抓着啃,肉烂得一抿就下来,酱汁咸中带甜,舔舔手指都觉得香。 第二天换了炖杂鱼,河里捞的新鲜鱼跟豆腐、粉条一锅乱炖,鲜乎乎的汤汁泡着白米饭,耶律提这样的汉子都能扒下三大碗。 第三天竟端上了锅咕嘟冒泡的火锅,铜锅里翻滚着骨汤,肉片、菜蔬往里面一涮,沾着特制的麻酱,连随从们都吃得停不下来。 这些吃食,别说在辽东的帐篷里见不着,就是在镇北王的太州城里,也从未尝过。 他们这些女真汉子,打小吃的是晒得硬邦邦的肉干,架在火上烤得焦黑的牛羊肉,掺着沙粒的麦饼,哪见识过这等把肉炖得酥烂、把酱熬得入魂的吃法? 林川说这叫“浓油赤酱”,是让弟兄们吃饱了有力气打仗的做法。 耶律延听着就觉得对胃口。 能让汉子们甩开膀子猛吃的,才是好东西。 更妙的是酒。 “将军醉”管够,每天饭桌上必摆着两大坛,林川陪着他喝,二十个随从也敞开了灌。 耶律延本就好酒,这下更是天天喝得舌头打卷,夜里躺在炕上还觉得嗓子眼冒着火,舒坦得不想动。 不光是他们,谷外那三百女真勇士,林川也没亏待。 每天送去的酒坛堆成小山,炖肉、烙饼管够,全是能让汉子们吃得酣畅的硬伙食。 耶律提派人来报,说弟兄们这几天喝得痛快,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天天盼着开饭。 耶律延听了只是笑。 他原以为这游击将军再大方,也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没料到竟真能做到一视同仁。 酒过三巡,耶律延拍着林川的肩膀直嚷嚷,称呼都变了。 “林兄弟!就冲这酒这肉,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哈哈哈,耶律大哥,好吃你就多吃点!” 林川舌头也有点大,“出了铁林谷,在外头可吃不着咯!” “在外头吃不着?”耶律延不相信,“中原没有这些菜?” “没有!”林川连连摆手,“这都是我铁林谷自创的菜,外面吃不着!” “那怎么行?”耶律延瞪大眼睛,“那我回去之后,想吃怎么办?” “耶律大哥想吃,那我便把酒楼开过去,如何?” “来!快开过来!我给你最好的地界,不收地租,你给我开过来!” “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夜深。 林川扶着脚步虚浮的耶律延往房里走。 一路听他哼唧着“好酒……林兄弟够意思……”,走到半途,“哇”的吐了起来。 “耶律大哥,明日可不能这么喝了。”林川也醉醺醺的。 耶律提跟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搀起耶律延。 好不容易把他扶回房间,把人搁到炕沿上。 林川笑道:“喝成这样,明儿怕是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躺着喝……” 耶律延打了个酒嗝,脑袋往旁边一歪,竟直接睡了过去。 林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摇头,又叮嘱了守在门口的耶律提两句“好生照看”,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走远。 炕上的耶律延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半点醉意都无,冲耶律提打了个手势。 第273章 不惜一切代价 耶律提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林川走了。” “嗯。”耶律延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查得如何?” “铁林谷的铁器是真霸道。” 耶律提感叹一声,“我瞧他们打出来的战刀,刃口泛着寒光,劈木头跟切豆腐似的。还有那炉子,比咱们部落的高半截,炉膛也厚实,烧起来火力猛得很。我听铁匠说,这炉子一天出的铁,顶咱们三天的量!” 耶律延指尖停了停,沉吟道:“这几日瞧下来,林川这小子,看着硬气,实则爱财得很。” “是。”耶律提点点头,“他肯拿出好酒好肉招待,无非是想从咱们这儿捞好处。” “想捞好处,那就好办。” “那照王爷的意思……”耶律提眼睛一亮,“这炉子,只要银子给够,他肯卖?” “十有八九。”耶律延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一个边军游击,守着这等宝贝,无非是想换些粮草军械。咱们别的没有,就银子多……” “可……到底得多少银子?”耶律提有些犯嘀咕,“这炉子看着就不一般,怕是要价不菲。” 耶律延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 月光下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眼神沉了下来:“不管多少,这炉子的图纸,还有那打铁的法子,必须弄到手。” “不惜一切代价?”耶律提追问。 “不惜一切。” 耶律延加重了语气,“有了这炉子,咱们部落的铁器就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就算遇到狼戎人,也能占尽上风。”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切记,别让林川瞧出咱们急着要。这小子精得很,若是露了急切,指不定要坐地起价。明日起,你去跟他谈铁器的买卖,先从寻常战刀问起,慢慢往炉子上引,装作只是随口问问的样子。” “属下明白!”耶律提沉声应道。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从如何压价到该用哪些东西置换,细细盘算了半晌,才各自歇下。 旁边的院落,房间里,陆沉月正靠在床头,耳朵贴着一个铜管。 那铜管一头从墙缝里伸出去,正对着耶律延的窗户。 她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不惜一切代价?” 林川听到她说的内容,低声重复了一句。 “想要图纸啊……呵呵,那还不好说……”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特意让人做了这简易的听声装置。 果真拿到了一手的信息。 …… 第二日巳时,林川在铁林谷的议事厅摆了茶。 耶律延带着耶律提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 林川瞧着他落座,亲手斟了杯粗瓷茶碗,茶汤琥珀色,带着股炒米的焦香。 “耶律大哥尝尝,这是谷里自己炒的茶,解腻。” 耶律延呷了一口,咂咂嘴:“比太州的龙井糙,倒是对胃口。” 他放下茶碗,开门见山,“林兄弟,今日咱说点实在的。你这铁林谷的战刀,确实锋利,我黑水部想订一批,不知价钱怎么算?” 林川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寻常战刀,一柄换砂金五两,或是整张黑狐皮三张。若是要淬了火的精钢刀,得再加三成。” 这价钱在账面上明明白白。 彼时一两砂金可兑十二两纹银,五两砂金便是六十两银子。 辽东的整张黑狐皮在中原市价二十两一张,三张恰好也是六十两。 至于加三成的精钢刀,七十八两一柄的价码,比太州军械坊的铁刀贵出近六成。 耶律提在一旁听着,眉头皱了下。 他要开口还价,却被耶律延用眼神按住了。 “价钱公道。”耶律延笑得坦荡,“精钢刀我要一百柄,寻常战刀两百柄。” “哦?王爷要这么多?”林川假装一愣。 他这个价格,实属狮子大开口。 三百柄刀算下来,光是精钢刀就要一万一千七百两,寻常战刀一万两千两,加起来近两万四千两纹银。没想到对方连价格都不还,一口答应。 显然,是想通过这个交易,给后面铺路。 果然,耶律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外铁匠铺的方向:“我瞧你们的铁匠铺,一天能出不少活计,用的那炉子,看着比别处的利索?” 来了。林川心里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惊讶的笑意:“王爷好眼力。那炉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烧得旺,出铁快些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不稀奇?”耶律提顺着话头接上来,“我昨日瞅着,那炉子比咱们部落的高出一大截,炉膛也厚实,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们部落的铁匠总说火力不够,打出来的铁脆得很……” 林川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讲究倒是有,无非是耐火砖用得瓷实些,风道开得巧些。都是笨法子,不值当王爷惦记。” 耶律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更笃定了这炉子定有猫腻。 他故作爽朗地大笑:“林兄弟这是防着我?也是,这是你们吃饭的营生。” 他话锋又转,“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能把这炉子的法子卖给我们,价钱你开……砂金、皮毛、长白山的老山参,只要你开口,我黑水部绝不含糊。” 林川吓了一跳:“王爷说笑了!这炉子是铁林谷的根,哪能卖?再说了,就算给了图纸,你们也未必能搭起来。那耐火砖的土,只有谷后那座山才有,离了这土,烧出来的砖一遇高温就裂。” 这话半真半假,既给了对方一个“买不到”的理由,又悄悄透了点“难点”,勾着他们往深处想。 耶律延果然沉吟起来。 他原以为是图纸的问题,没料到还有原料的讲究。 “这样啊……”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那真是不巧。罢了,先把战刀的买卖定下。耶律提,你跟林将军的管事去清点物资,砂金和皮毛都在车上,让他们尽管搬。” 耶律提应声起身,临走前看了耶律延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跟着商货房的管事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忽然静了下来。 耶律延望着林川,忽然笑道:“林兄弟,实不相瞒,我是真瞧上你这炉子了。你开个价,多少砂金能换?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去搬。” 第274章 贸易才是目的 “我说耶律王爷,耶律大哥,这真不是钱的事。” 林川放下茶碗:“没有好的耐火砖,你就算买回去又有什么用?若是你们那儿真缺铁器,以后尽管来订,我给你算便宜些,如何?” 这话堵得耶律延没了话说。 他看着林川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暗骂这小子滑头。 “既然如此……那咱们再商量商量。不过战刀的事,就拜托林兄弟了。” “好说。”林川笑着应下。 他知道,耶律延这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放弃。 他们已经在铁林谷盘亘三日,明着闲逛,暗里打探,铁器、高炉、烈酒、菜肴……相信已经给他们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如今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底也摸得差不多,接下来无非是磨嘴皮子讨价还价,你设一局我拆一招的较量。 当然,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铁蹄马。 草原第一名驹,绝非浪得虚名。 光是那如雷的蹄劲、翻山越岭的耐力,就足以让任何马背民族眼红。 对以骑射为生的女真部族而言,一匹好马胜过十副铠甲,何况是铁蹄马这般神骏。 换作往日,林川可不敢这般托大,敢把这等宝贝亮出来吊对方的胃口。 要知道,铁林谷里足足有两百匹铁蹄马。 若不是想买高炉和铁器,按照女真人的风格,这些马足够诱使他们发动一场战争。 谈判和交易,不是他们最擅长的方式。 战争才是。 多少年来,他们一面在互市上用马匹和貂皮药材换取绸缎瓷器、铁锅农具,一面贪婪地打量着汉地的一切。 汉人勤劳又聪明,会用织机织出细布,用窑炉烧出彩瓷,用田垄种出粮食…… 白山黑水的林海雪原能养出悍勇,却养不出这般精细繁华。 所以他们不满足,所以便有了刀兵相向。 可他们对文明的掠夺,从来不是学习。 他们只会抢。 闯进工坊,把设备拆掉,把工匠捆走,连带着记载技法的书本也一并掠走,运回北方。 今日能以这般近乎哀求的方式,想要购买铁蹄马和高炉…… 可见,这些东西对他们有多么巨大的吸引力。 耶律延下楼没多久,南宫珏就上了楼。 他站在桌前,看着林川揉太阳穴,眉头皱起来:“大人这般拖延,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兵法有云,’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时间长了容易出变故啊。” 林川听了这话,笑了笑:“怀瑾你想多了。他们在谷里待了好几天,该看的、该摸的底都差不多了,明天他们自个儿就会走。” 他想起这几天喝酒的场面,咂了咂嘴。 “可惜这年代没专门挡酒的秘书,不然高低得雇一个,太遭罪了……” 南宫珏没心思听玩笑,斟酌着说道:“属下斗胆说一句,大人跟耶律延来回拉扯,虽说得了不少砂金,但依属下看,见好就收更稳妥,’过犹不及’,女真向来贪婪,要是逼得太狠,怕是会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你觉得我是图那几箱砂金?” 林川摇摇头,“一次性的砂金算什么?我要的是能一直往这儿流的砂金。” “源源不断?”南宫珏有些惊讶,“难道大人想让黑水部拿金矿来换?这隔着千山万水的,如何换得?” “贸易啊!”林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贸易才是目的。” “贸易?”南宫珏眉头微蹙,“可女真部落向来散居,往来不定,如何能形成稳定的贸易?况且他们性如烈火,今日定好的规矩,明日或许就因一言不合而毁约。” 林川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圆圈,又在旁边点了几个小点:“他们散居,咱们固定。眼下山货榷场筹备完毕,马上就要开了,我正愁没有大生意来呢,女真想要好东西,那就把生意场定在这里。用咱们的铁器、烈酒换他们的砂金、皮毛、药材。至于规矩……”他用笔尖在圆圈中心重重一点,“只要让他们尝到甜头,知道毁约的代价远超所得,自然会守规矩。” “甜头?”南宫珏若有所思,“大人是说,让他们离不开咱们的东西?” “正是。”林川放下炭笔,点点头,“你想啊,他们用惯了咱们的精钢刀,还会看得上自己打出来的钝铁片子吗?喝惯了咱们的‘将军醉’,还会满足于那些寡淡的马奶酒吗?一旦他们离不开这些,贸易就能持续下去,砂金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南宫珏沉默片刻,赞叹道:“大人高见!这就如《平准书》中所言,‘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驱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只不过大人是以贸易为引,让女真部落‘皆着于’与我铁林谷的交易之中。” 林川笑了笑:“还是怀瑾你有学问,我说不出这么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一味地防备、对抗,不如找到一条能让双方都得利的路。咱们得了砂金,能壮大铁林谷;他们得了好东西,能改善生活。这样才能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交易归交易,防备不能少。咱们得练出一支精锐,让他们知道,想抢是抢不走的,只能乖乖用东西换。” …… 当晚,林川照旧在铁林酒楼设宴。 耶律延端着酒杯,说道:“林兄弟,明儿一早,我就得带着人南下了。” 林川假装一愣:“耶律大哥,为何这么急?” “已经耽搁四天了,西梁王那边怕是早已等得不耐。” 耶律延灌了口酒,笑道,“但临走前,那高炉的事,我还想再跟林兄弟商议商议。” 林川没接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耶律延从怀里摸出个牛皮袋,往桌上一倒,滚出十几颗鸽卵大的东珠。 “这十几颗塔娜,是我黑水部的宝贝,如果林兄弟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把高炉卖给我,那这些宝贝,都归你了!另外……” 他拍了拍手。 不多时,楼下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随从扛着些箱子走上楼来。 耶律延走过去,打开箱子:“五十斤砂金、三十张紫貂皮、二十张银狐皮、十张玄狐皮、五支百年老山参,另加三车辽东特产的紫貂绒……” 他张开双手,冲林川笑道,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诚意了。” 第275章 舍不得孩子 宴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堂堂黑水部的耶律王爷,能以这么卑微的姿态,只为了求一张高炉图纸。 林川看着那些珠光宝气的物件,笑了起来:“耶律大哥,你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实不相瞒……” 耶律延端起酒杯,先仰头灌了口酒,叹了口气,“眼下我们与大乾停战,实在是靺鞨十六部生了内乱,牵扯了太多精力。偏前些日子,狼戎的黑狼部又遣人来求援,想用漠北的草场做交换,借我黑水部的铁骑,帮他们荡平族内的血狼部……” “黑狼部?”林川心头一愣。 就连胡大勇和南宫珏都怔住了,互相对视一眼。 耶律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知道这高炉是铁林谷的根基,对我们黑水部而言,这更是能让全族铁器翻身的命脉。有了它,不管是应对靺鞨的乱局,还是狼戎,我们都能占尽先机。你开的价,我照单全收,只求你点个头!” 林川心里有些想笑。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本想吊着胃口,抬抬价,没成想对方为了高炉,连这种部族秘辛都肯松口,可见他对那高炉的渴求,已到了不计代价的地步。 就凭炉子和铁器,能打得过如今装备了少量风雷炮的血狼部? 做梦吧…… “耶律大哥!”林川放下筷子,“我之前就说过,不是钱的事。” “那你要什么?”耶律延急切道,“只要黑水部有的,哪怕是战马、奴隶,我都能给你凑齐。” 林川假装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图纸可以给,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耶律延眼前一亮,忙不迭说道。 “第一,我要北线的独家商路。” 林川说道,“从今往后,黑水部在大乾北地的交易,只能与铁林谷往来。” 耶律延略一思忖,便点点头。 这对黑水部而言本就无所谓,他们只在乎货好物贱,与谁交易都一样。 倒是林川,分明是想借着黑水部的势力,把北线汉地的合作方牢牢锁死在铁林谷一家。 光是北线这一片区域,足足占了大乾三分之一的疆土。 “第一件好办,我答应。”他爽快应下,又追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我要’将军醉’能入大乾的皇商名单。”林川说道。 耶律延眉头皱了起来:“这……我不太明白。皇商名单又是什么讲究?” 他虽与大乾有往来,却对皇商这些门道却不甚了了。 林川解释道:“耶律大哥有所不知,朝廷每年给你们的岁币里,本就有贡酒的份额。如今西梁王正四处打点,想让他手里的杏花村酒独占这份差事。” 耶律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想让将军醉取代杏花村?这不难,我这就修书给大乾的礼部官员……” “不,耶律大哥误会了。” 林川笑着摇头,“我并非要取代杏花村。将军醉的产量本就有限,真成了人人能喝的酒,反倒掉了价。” 他话锋一转:“我只希望耶律大哥能帮衬一把,让将军醉也列入贡酒名录,并且……得明确定为’王室贵族特供’。” “王室贵族特供?” 耶律延愣了愣,随即茅塞顿开。 这是要把将军醉的身价抬到天上去啊! 寻常人喝不到,唯有王公贵族才能享用,这样一来,即便产量少,也能凭着稀缺二字赚得盆满钵满,还能借着大乾王室的名头,挣足脸面。 “好个林兄弟!”耶律延朗声笑起来,“这主意妙!就依你说的办。” “如此,便多谢耶律大哥了。” 林川举杯道,“这两件事定下来,耶律大哥便可安排人来取图纸。我把耐火砖也都给耶律大哥备好,另外,为表诚意,我再送耶律大哥十匹铁蹄马!” “十匹铁蹄马?!!!” 耶律延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林兄弟……此话当真?” 铁蹄马的珍贵,他比谁都清楚。 黑水部养了三十年战马,也没能培育出一匹能与之匹敌的神驹。 先前见林川把马看得紧,他连提都不敢提,只当这辈子没缘分,没承想峰回路转,对方竟肯主动送十匹。 “自然当真。”林川笑道,“明日启程前,我让人把马牵到你营中,都是训好的成年马,上了战场就能用。” “好好好!好好好!” 耶律延连说好多个好字,他端起酒坛,亲自给林川斟满,“林兄弟这份情,我耶律延记在心里了!往后在北线,但凡铁林谷的旗号,我黑水部的人见了,必当倾力相助!” 他是真的被这十匹铁蹄马砸晕了头。 有了这批马,能充实部族的骑兵战力,也能当作礼物分赠各部,换取更多支持,对付靺鞨内乱和狼戎纷争都多了几分底气。 胡大勇在一旁看得直咋舌,悄悄凑到林川耳边低语:“大人,那铁蹄马可是咱们的宝贝,十匹是不是太多了?” 林川没回头,只夹了块肉慢慢嚼着,眼角余光瞥见耶律延正兴奋地跟随从吩咐着什么。 他低声回了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南宫珏心中简直对林川顶礼膜拜。 这铁蹄马固然金贵,却并非铁林谷独一份的稀罕物。 血狼部那边,阿茹正领着族人悉心繁育。 谷里的王石头也挑了几匹良种,整日琢磨着配种的门道。 更何况,这两百匹铁蹄马的根苗,本就是当年从黑狼部得来的。 真要较真的话,耶律延若肯砸下血本,未必买不到。 可林川的手段,偏就妙在这“买与不卖”之间。 先前任你磨破嘴皮,铁蹄马的事绝口不提,吊足了对方的胃口。 待交易的核心条款敲定,却反手送出十匹。 这雪中送炭的情分,瞬间就把耶律延的感激与信任拉满了。 既用十匹马来拴住了对方,又借着这份厚礼,让北线商路与皇商特供的约定多了层无形的保障。毕竟拿了好处,往后即便想反悔,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份情分。 这一招,时机掐得恰到好处,手段藏得滴水不漏,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南宫珏在心里暗叹,寻常人只知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林川却能把“舍”与“得”算得这般通透,用得这般举重若轻,难怪能在短时间内就把铁林谷经营得有声有色。 耶律延兴奋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兄弟,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这杯酒,我敬你!往后若到辽东,定要让你尝尝我们部落的烤全羊,喝最烈的马奶酒!” “一定。”林川与他碰杯。 …… 第276章 套不着狼 酒宴散去。 胡大勇坐在桌前,久久沉默不语。 “怎么了?” 林川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还在不舍得十匹马?” “没有,不是马的事儿。” 胡大勇摇头,“大人,我就是想不通,您明知道黑狼部要借黑水部的兵去打血狼部,怎么还反倒给他们送马、卖好刀?这不是明摆着帮着外人打自己人吗?” “那照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要么不做他们的生意……” 胡大勇梗着脖子,“要么就该跟耶律延说死了,想拿图纸和马,就得答应不帮黑狼部!咱们手握高炉的法子,还能怕了他不成?” “幼稚。”林川笑着摇摇头。 南宫珏在一旁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是……”胡大勇呆楞片刻,“你们俩笑什么啊?” 南宫珏笑道:“胡副将莫急,听我为你拆解一二。” 他走到桌边,拿起空杯比划着:“你看这杯盏,若一味攥紧,反倒容易捏碎;若松松地捧着,反倒稳当。大人这步棋,正是如此。” 胡大勇无语道:“你最好说点我能懂的……” “好好好,说点你能懂的。” 南宫珏忍俊不禁:“耶律延要借兵助黑狼部,其根本在’利’。漠北草场的诱惑,草原霸权的野心。这不是咱们一句’不许’就能拦得住的,正如治水,堵不如疏。”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大人卖铁器、送战马,看似是’助’,实则是‘牵’。” “千?”胡大勇更糊涂了,“我还万呢!” “是’牵制’的’牵’啊!” 南宫珏耐心道,“你想啊,黑水部得了高炉、铁器、铁蹄马、将军醉,还有咱们要开过去的酒楼……他们对咱们的依赖越深,咱们说话的分量便越重。真到了黑狼部与血狼部开打的时候,大人只需稍作拿捏,耶律延就得掂量掂量,得罪咱们值不值当。” 胡大勇恍然小悟,还没有完全明白。 南宫珏顿了顿,继续道:“《孙子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不必明着阻止,只需让黑水部知道,帮黑狼部的代价,远高于从咱们这儿得到的好处。到那时,不用咱们说,他自会犹豫。” 胡大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挠了挠头,看着南宫珏,又看看林川,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合着……你们是想拿这些铁器战马当绳子,把黑水部的腿给拴住?” “拴肯定是拴不住的。” 林川笑着补充道,“这只是筹码之一。况且,战马和铁器,在咱们的火器面前,已经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了。血狼部那边,咱们该帮的还得帮,黑水部想打就打,正好可以借机消耗一下实力。” 南宫珏抚掌道:“大人所言极是。这便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眼下看似送了好处,实则是为长远计,让铁林谷在各部的纷争里,既能稳坐钓鱼台,又能左右逢源。” 胡大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讪讪地笑起来:“还是你们读书人奸诈……啊补,脑子转得快……我刚才确实是想简单了。” “无妨。”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着护着血狼部,不愧是性情中人。只是这世道复杂,光有血性可不够,这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儿,就交给我和怀瑾吧。” 胡大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可话说回来,大人就不担心,这么处处顺着黑水部,反倒让他们坐大了?到时候羽翼丰满,怕是更难对付。” 林川笑了笑:“担心?担心有用的话,这天下的烦心事倒少了大半。”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你以为,没有铁林谷的铁器,黑水部就不会壮大了?” 胡大勇愣了愣,没接话。 “这天上吹的风,从来不是谁能拦得住的。” 林川轻声说道,“狼戎也好,女真也罢,野心早就藏在他们的骨血里。就算没有咱们,女真与狼戎之间,迟早也会有一场大战,这是历史的车轮,谁也挡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大勇身上:“铁林谷就算把脖子梗断了,也拦不住外族在变强,更挡不住汉地的岌岌可危。”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胡大勇急了。 “当然不。”林川摇头,“老话怎么说的?打铁还须自身硬。与其费尽心机去堵别人的路,不如把自己练好。等铁林谷能武装起一支精锐,等咱们的商路能赚来源源不断的银子,等谷里的子弟个个能上马杀敌、下马种田,就算黑水部真成了气候,又能奈我何?” 胡大勇听得心头一震,眼里亮了起来:“大人说的……也对。” “嘿嘿!”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其盯着别人的翅膀什么时候硬,不如先让自己长出能飞的本事。这世道,从来都是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 南宫珏赞同地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商君书》有云,’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铁林谷如今既重工商,又练甲兵,正是在做这’固本’的功夫。根基扎得深了,任他外面风急浪大,自能稳如泰山。” 胡大勇听得热血沸腾,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 他咧嘴笑起来:“属下彻底明白了!对了大人,属下还有桩事想请教……” 林川以为他还要说军务,随口应道:“你说就是了。” 谁知胡大勇“啪”地抱起拳头,一本正经地躬下身:“属下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娶媳妇儿?” “啊?” 林川和南宫珏都是一愣。 “你这……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胡大勇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算道:“大人您想啊,早娶媳妇早安心,四个媳妇四块地,我每日勤耕,很快就能生娃,一个媳妇生一个,四个媳妇一年就是四个,赶上双胎就是俩,不出两三年就能凑出一个小旗的人丁!到时候铁林谷人丁兴旺,不管是种地还是打仗,都有底气不是?” 这番话听得两人哭笑不得。 南宫珏长叹一声:“胡副将倒是把长远都算计到了。” “那是自然!”胡大勇挺起胸膛,“老人们说,人丁就是福气,就是根基。咱们要固本,总不能光练兵器不添人吧?” 林川看着他这副憨直又认真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他摆摆手笑道:“行,这个月底就给你办,成不?” “哎呀!”胡大勇心头一喜,顿时扭捏起来,“……成。” 第277章 他说他有办法 好不容易送走了女真队伍。 林川终于抽出时间,去了趟边城大营。 一路风尘仆仆。 等到了大营帐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掀帘而入。 谁也没想到。 这一次,他在陈远山的帐中待了许久。 久到帐外站岗的亲兵都换了两拨。 直到日落西山,帐帘才被掀开。 林川低着头走出来,谁都能看出他的神色不对。 他眼睛红得厉害,也不知是喜是悲。 他甚至都没看周围的人,翻身上马,扬鞭就离开。 守在帐外的庞大彪,心里有些发怔。 他还从没见过林川这副模样。 这小子向来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应对的性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被将军狠狠训斥了? 他犹豫了半天,脚底板在地上蹭了又蹭,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掀开了帐帘。 “将军!” 一进帐中,庞大彪抱拳行礼。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远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挂着的羊皮地图前。 听到庞大彪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将军?” 庞大彪心里更慌了,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山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庞大彪这一看,心头“咯噔”一下。 将军的眼眶,竟然也是红的! 那不是发怒的赤红,而是像熬了几个通宵,又像是强忍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彪子……” 陈远山缓缓开口。 “哎!” 庞大彪赶紧低头应道。 他太清楚了,将军只有在要说某些话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 陈远山沉默许久。 “你觉得……林川这人怎么样?” “……啊?” 庞大彪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才老实回答:“属下觉得,林兄弟……是个将才。脑子活,有胆识,做事也靠谱……” “将才?” 陈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太小了,不够。” “……太、太小?” 庞大彪心中一个激灵,吓得不敢再往下说了。 他看不透将军此刻的心思,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垂着手站在一旁。 陈远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若只是个将才,又哪会有这么大的胆……” “这么大的胆?” 庞大彪彻底懵了,忍不住抬头看了陈远山一眼,“将军,林兄弟……他做什么了?莫非……犯了什么大错?” 陈远山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怎么说呢? 他怎么跟庞大彪说,林川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嬉笑,然后,那小子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平安佩,玉质不算顶尖,边角甚至还有些磨损,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林川就那样握着那枚平安佩,对他说:“将军,属下……想救陈家老小,从王府脱身……” 那一刻,他陈远山整个人都傻了,懵了。 血液冲到了头顶。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嗡嗡作响。 这个臭小子! 他竟然没有跟自己商量过一句,就敢瞒着所有人,自己跑去查陈家老小的下落! 他以为那是哪里?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 是连他自己都只能在夜里偷偷想,连提都不敢提的禁地! 可林川不但查到了! 还见到了人,还跟他们说了话! 甚至把母亲戴了这么多年的平安佩都带了出来! 那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 救陈家老小,从王府脱身?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多少年? 从当年全家离开大狱,到在边城扎根……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他心中有无数次这种念头,可是,说不出口。 谁能想到,林川说了。 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小子,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小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可那是王府啊…… 权倾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镇北王府,怎么救? 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可根本没有办法。 西陇卫攻不进太州城,也打不开镇北王府。 他根本没有办法,将全家老小平安救出。 可林川说,他有办法。 他看着林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个臭小子,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将军,我有办法。” “他有办法……” “他说他有办法……” 陈远山口中喃喃自语。 庞大彪站在一旁,看着将军发红的眼眶,听着他含糊不清的低语,心里虽然还是一片茫然,却隐隐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不一样了。 …… 林川的心里,确实装着一个能让陈家人逃出生天的法子。 那不是安慰陈将军时随口编造的空话,而是在他脑中盘桓了许久,连每个细微环节都反复推演过的方案。 只是这方案从头到尾都浸透着凶险。 可一旦成功,整个过程将神不知鬼不觉。 甚至镇北王要过许久才会知道陈家人已经不在王府。 救人的时机是重中之重。 即便是到了随时能救出来的节点,也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毕竟,救人只是第一步,救人之后,如何安顿好,才是最关键的。 在那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必须悄然就绪,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这个准备工作,至少需要几个月。 其中他有太多事要做,而至少有两件,必须要做。 一是拿到万夫长的人头。 二是促成青州卫的建立。 这两步棋,严格来说是一步。 毕竟拿到人头,镇北王就会赏他青州卫。 他一点不担心王爷会食言。 毕竟,一旦他用人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么,王爷就会将他摆上棋盘,用他来制衡陈将军。 所以,这个青州卫,王爷非但不会食言,反而会重赏。 至少要足够抗衡西陇卫才行。 这步棋至关重要。 它几乎是整个计划的根基,是确保陈家老小获救后能真正安稳活下去的前提。 没有这步棋,就算他能把人从王府里完好无损地接出来,最终也逃不过王府的追查。 到那时,只会是更惨烈的结局。 这两步与救人的动作本身毫无关联,却直接决定了救人的意义。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逃脱,而是长久的安宁。 救人的法子,说穿了其实算不上多精妙,甚至可以说有些蠢笨。 而正是这种蠢笨,让它拥有了出其不意的可能。 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用这样原始而费力的方式,去对抗守卫森严的王府。 这灵感来自他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故事里,一个囚徒用勺子挖了十几年隧道,最终逃出生天。 当时只当是艺术加工的情节,此刻却成了他眼中最可行的方案: 挖地道。 第278章 蠢笨的营救方案 一条近百米长的地道,从王府外墙外的某个点,一直延伸到陈家人被关押的那个小院。 百米的距离,是他反复测算过的结果。 太远,工程量巨大。 太近,又不够隐蔽。 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大部分明面上的防备,也在他能掌控的施工范围内。 他已经让陈之遥在王府后院对面的街上,租下了一座院子。 那院子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一看就是富人才能住得起的地方。 每日里,会有“富商”带着随从进进出出,买些绫罗绸缎,办些珍馐佳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过是哪个殷实人家在此暂居。 没人会想到,从那院子的一间厢房底下,一条通往王府腹地的隧道,即将日夜开挖延伸。 十几名精选的战兵会陆续进入太州城。 他们会换上伙计或者下人的粗布衣裳,每日在院里打杂,挑水、劈柴、守大门,日夜三班倒,钻进厢房下的入口,握着铁林谷专门打制的工兵钢铲,一铲一铲地掘进。 那些钢铲刃口锋利,手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是他根据前世的军用工兵铲,让铁匠反复打磨改良的产物,最适合在狭小空间里高效作业。 由于是在深宅大院里作业,根本不用担心声响的问题。 至于挖出来的泥土,就更不用担心如何处理。 大院里有的是地方,用来覆土种植,或者填坑,甚至可以在后院搭起坡地,用来改良花园。 隧道里会用木架支撑,确保不会坍塌。 而木架的来源,更不用愁。 眼下即将入冬,哪个大户不是整车整车地往自家宅子拉木头烧炭? 所有的一切,都在林川的计算之中。 虽然笨拙,却异常可靠。 …… “大人在想什么呢?”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宫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川回过头,正欲答话,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事,便随口问道:“怀瑾啊,你说……诗写得好,到底有什么用?” “诗?”南宫珏一愣,“大人何时对诗词感兴趣了?往日里见您批阅文书时,对这些风花雪月的句子可是瞧不上眼的。” 林川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前些日子在太州的寒露诗会上,不小心拿了个头彩嘛。” “诗会?头彩?”南宫珏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属下未曾听闻此事啊。” “啊……你不知道?”林川这才反应过来,“胡大勇他们整日在谷里咋咋呼呼的,竟没跟你提过?” “没有啊!”南宫珏摇摇头,“太州诗会向来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大人怎么会……” 林川笑起来:“那我跟你说说……” 他把诗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给南宫珏讲了讲。 南宫珏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举人,从文人的角度,在铁林谷无出其右。 可听林川说到“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一句诗,脑袋都嗡了一声。 林川看他的反应,打趣道:“怎么,你也懵了?看来这两句的确是好的。” “何止很好啊,大人!”南宫珏惊叹道,“这简直是传世名句!’霜叶红于二月花’,以花喻叶,以春衬秋,既写出了枫林的炽烈,又藏着秋日胜春朝的豪情,这般意境,怕是那些浸淫诗坛数十年的老宿儒也未必能吟得出来!” “嗯……”林川点点头。 心里暗道可不是么,这可是从小背到大的千古名句,能不好么。 南宫珏激动起来:“大人可知,如今各地诗会盛行,一首好诗能传遍大江南北。多少文人求一句成名而不得,您这两句诗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太州乃至周边的文人,都要争相来拜访您了!” “来拜访之后呢?回去继续悲春伤秋?” “呃……” “所以我才有困惑啊……这写诗写得好,到底有什么用?” “属下觉得……大人有失偏颇了。” “哦?快说说……点醒我!” 看到林川这般急切,南宫珏忍住笑意。 “属下以为,诗作,只是聚拢文人的一种手段。” 他抱拳道,“而文人的笔,却不只是用来写诗。那些要来拜访的文人,也不全是只会摇头晃脑的酸儒。里面有能算清粮草账目的账房先生,有熟悉各州地理的秀才,还有能写书信联络各方的笔吏。小到一间铺子,大到一座城,都需要这些人来帮着搭架子、理脉络。” 林川有些理解了他的想法,不过还是有疑惑:“账房、秀才、笔吏……这些事,找些识字的老兵或是机灵的商户子弟,慢慢教也能上手。花心思拉拢这些文人,值得吗?” 没等南宫珏回答,他自己先点了点头。 “值的……是值得的……文人的笔,若是用对地方,也能变成刀……” 南宫珏一愣:“变成……刀?” “对,变成刀。”林川豁然开朗,“刀能杀人,笔能诛心。你想,若是有一篇文章,把那些贪官污吏的丑事扒得干干净净,印出来传遍大街小巷,让他们被千夫所指,夜里都睡不安稳,这比一刀杀了他们,是不是更解气?” “印出来?”南宫珏似懂非懂,“传遍……大街小巷?” 林川的思路愈发顺畅:“那些要来拜访的文人,或许一开始只是慕诗名而来。但只要其中有一两个是真有骨气、敢说话的,咱们就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出来。不用写得多么华丽,就写真话,写边军的疾苦,写流民的惨状,写那些王侯将相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腌臜事。” “然后呢?”南宫珏忍不住追问。 “然后?”林川抬起眼,兴奋道,“咱们偷偷把这些东西印出来。用活字印刷,一批批地印,让商队带到青州、太州,甚至更远的地方。让那些学子看到,这世道不是只有悲春伤秋的闲情……”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这就是舆论,我们可以操纵舆论……” 南宫珏已经完全听懵了。 林川继续说道:“若是能让这些文人的笔,变成一把把刀,把我们的道理,写到千家万户的心里去,到那时……” 南宫珏脑中灵光一闪:“大人是想……把士大夫们,全拉拢过来?” 第279章 拉拢士大夫 “拉拢士大夫?” 林川琢磨片刻,叹了口气,“谈何容易……” 天下的州府官署里,十之八九是科举出身的文人在做主。 乡里的宗族事务,也多由那些读过书的乡绅说了算。 就连寻常百姓嘴里的道理,多半也是从说书先生、私塾先生那里听来的。 而这些人,说到底都与士大夫阶层脱不了干系。 这群人手无缚鸡之力,手里却攥着两样要命的东西:笔杆子和话语权。 史书由他们修,乡贤由他们评,连谁是忠臣、谁是逆贼,往往都由他们一笔定夺。 铁林谷即便是为百姓做了再多,若被他们在笔下冠上“乱党”的名头,就会面临千夫所指的局面。 这世道的规矩,终究是由他们来定的。 要想在这规矩里成事,要么干脆推翻规矩,要么就得让定规矩的人认你。 南宫珏思忖片刻:“大人是觉得……他们眼高于顶?” “岂止眼高。” 林川自嘲地笑了笑,“在他们眼里,我这双手抡过锤、握过刀,沾的是铜臭和血腥,哪配跟他们谈什么经义?怕是连铁林谷的门槛,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大人过谦了。” 南宫珏笑道,“‘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足以让太州的举子们折腰。” “一句诗而已。” 林川摇摇头,“诗再好,可铁林谷里的规矩,放到外头,哪个不是离经叛道?” 南宫珏沉默片刻:“属下倒觉得,这些恰恰是突破口。” 林川眉头一皱:“突破口?” “士大夫里,也不全是守着旧规矩的老顽固。” 南宫珏道,“有不少人寒窗苦读,本就想做些实事,却被官场的腐气憋得难受。他们恨贪腐,怜百姓,只是没处施展。铁林谷做的这些事,看着离经叛道,实则是在给百姓谋活路。这正是那些有骨气的读书人想做而不敢做的。” 林川看了他半晌,笑了起来:“怀瑾啊怀瑾,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真是难得。” 南宫珏脸色一红,抱拳道:“大人还记得属下初来铁林谷时,见您让女子参与谷内事务,曾引’牝鸡无晨’来劝您吗?” “怎么不记得?” 林川笑道:“当时你把孔孟之道搬出来,差点没把胡大勇气死。” “那时属下确是迂腐。” 南宫珏坦然道,“可时间久了,才懂了夫子说的’因材施教’,原是不分男女的。” 他顿了顿,又道:“《商君书》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属下从前总觉得这话是法家诡辩,直到看见铁林谷军民同吃一锅饭,军爱民,民拥军,一个小小的山谷竟能如此运转,若是一县呢?一州呢?就像学堂新募的老先生,前几日还在念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见谷里孩童都能读《算经》,会记田亩账,转头就改了口,说这是‘教民以时’的正道。” “你说的是不假。” 林川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抵触,“可铁林谷是个小地方,拢共就这么些人,规矩好改。可外头的世界大了去了……” “属下以为,当学《孙子》’谋定而后动’之法,先深耕一地,再徐图一域,《论语》有云’欲速则不达’,此之谓也。” 南宫珏指着案上的舆图:“如今铁林谷这方寸之地,已是规矩井然、生机渐显,恰如投石入湖,涟漪自会循势漫开。咱们的新制,原不必急着求天下尽识,不妨先从青州试起。” 他指向舆图上毗邻的青州地界。 “青州与我谷往来最密,若能吸引青州的文人举子来谷中,自然会让他们亲眼瞧见谷里的活法。女子如何分担事务,军民共餐如何齐心,连老农都能握着算筹核收成。这些亲眼所见的实在好处,比千言万语都有分量……” 他继续说道,“他们回去后,哪怕只在茶肆里随口一提铁林谷,也胜过咱们费尽心机去游说。《周易》言’穷则变,变则通’,青州的文人先通了,其他州府自然会跟着看。到那时,不用咱们求着他们认,他们自己就会寻过来……” …… 不论如何,该做的准备已陆续铺开。 正如南宫珏所言,变化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早先种下的种子,有的依旧在蛰伏,有的开始生根发芽了。 第一批携着墨香炭南下开封的商队,带回了八百余套订单,单是齐州的商户,便一口气订下近三百套。 巨额的银票流入谷中,很快化作白花花的银子,撒向了铁林谷与青州周边的田畴。 新推的佃租制度在青州掀起不小的波澜,甚至有乡绅大户联名向府衙递状,哭诉此举“坏了千年田制”,却被秦同知几句话驳了回去: “佃户多打粮,方能如期缴足皇粮;仓廪丰实,方能备荒年、应边急。朝廷设官牧民,原是要让千里沃野尽其用,让万姓足食安其居。铁林谷佃租制能让青州岁入增两成,能让逃荒流民少三成,于国于家皆有益,何错之有?” 入了深秋。 忙完秋种的农人终于歇下了手里的锄头。 与此同时,青州府衙贴出了修渠的告示: 要在黑水河旧渠基础上,新凿一条分渠,直抵铁林谷。 告示里说得明白,此番修渠,全用“以工代赈”的法子。凡家中存粮见底的农户、流离失所的流民、或是无家可归的孤苦人,只要肯上工,每日两餐管饱,糙米杂粮管够,力气大的还能多领半块杂粮饼。 布告刚贴出半日,府衙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背着破包袱的流民,甚至还有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来碰碰运气。很多人都在庆幸,天寒地冻能有活干,能靠力气换口饱饭,不用担心饿死了。 而此刻,林川正在舆图前,和众人商讨着。 “这水渠不能只算灌溉的账。” 他抬眼扫过众人,“你们看,从黑水河主干引出的分渠,沿岸少说也有七八万亩良田。春汛时蓄足水,旱季就能开闸漫灌,别说小麦杂粮,便是水稻也能试着种。青州那边的消息说,以工代赈招来的流民,不少是南方过来的?他们最会种水稻……” “南边来的?” 有人困惑道,“咱们这北境天寒地冻的,他们放着南边的好水土不待,往这儿跑什么?” 第280章 水泊铁林 “听说南边早乱了。” 有人接茬道,“义军闹得凶,各州府打了快半年,听说连江南的稻田都荒了不少。那些农户在家也是饿死,不如往北跑条活路。” “妈呀,这叫什么事!”有人咋舌,“北边鞑子够让人头疼的了,南边自己人倒打起来了?” “谁还拿谁当自己人啊,官老爷的兵还抢粮呢……” “不会打到咱们这儿吧?” “怕什么,这儿可是铁林谷……” “都静一静!” 胡大勇转过头,“大人还没说完话呢,插什么嘴?” 几个家伙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林川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现在要修的水渠,渠宽要够,底要平,得容得下两艘平底货船并排走。黑水河连着北境七州,往上能通草原边缘的互市,往下直抵运河。将来铁林谷的货物顺着渠入河,能少走三分之一的陆路,东北的皮毛、药材运进来也方便……” 有人低声议论,觉得这渠修得太宽,耗费怕是不小。 林川笑了笑:“所以我总说,要算长远的账,尤其是战争账!” “战争账?”众人没明白。 林川手指敲在舆图终点处:“铁林谷外是片开阔荒野,无险可守,一旦有敌来犯,骑兵能直接冲到城门外。可要是把黑水河引过来,在这里蓄起一片大水泊,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他顺着舆图画了一个圈。 “这里的地势北高南低,把位置选好,挖深一下,刚好能圈出一片十里见方的水域,中间还能有几座岛。到时候沿着水岸修起堤坝,进出铁林谷就只剩一条路了,那么,这片水域就成了铁林谷的天然护城河。骑兵想冲锋?步兵想结阵推进?咱们把城墙修到水里,堤坝两侧全是弓箭手和风雷炮,就是来万人队也不顶用。” 众人哄笑起来。 谁都没见过万人队。 可将军这么说出口,大家也都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儿。 “那是不是都能修战船了?”有人开玩笑道。 “说得好!” 林川指尖点向水泊,“这里留一道水闸,平时开闸通船,运粮运货自如;战时落闸封死,便是铜墙铁壁。将来蒸汽船造出来,武装货船直接在水泊里操练,进可顺黑水河驰援青州,退能守谷自保。这片水泊,既是屏障,又是咱们的船坞和练兵场。” “大人,争气船是什么船?”有人问道。 “还用说?就是给大人争气长脸的船呗!”有人回应道。 众人又笑了起来。 大人总会说出些奇怪的词儿来。 不过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林川笑道:“所以你们想想看,将来,武装起来的货船从这里出发,顺渠入河,往北能镇住草原的部落,往南能护住咱们的商路。到时候,水渠是粮道,是商道,更是咱们铁林谷的护谷河。灌溉养民,运输活谷,水库护家,还能搞养殖……这才是咱们修水渠的目的!” 众人听得直咋舌。 大部分人虽半懂不懂,却被这从未听过的景象勾得心头火热。 这样的议事会,在铁林谷早已成了常事。 有时是围着舆图商量田亩的事情,有时是一起讨论某种器具的改进,有时是林川提出一个大思路交给大家探讨落实…… 主题换了一茬又一茬,参会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刚从流民里提拔的后生,红着脸结结巴巴提建议;有几十年的老匠,就某个工序跟管事争得面红耳赤;有战兵们围在一起讨论演习的战术;偶尔还会请老汉来,听听他说怎么给牛马配种。 人们从茫然、拘谨,到渐渐放开,再到慢慢听着似懂非懂,后来开始尝试自己去思考,参与讨论,甚至提出想法…… 身在谷中的人,日日见着高炉冒烟、田埂添新土,倒不觉得变化有多惊人。 可若是有人细想的话…… 半年前还在为口粮发愁的流民,如今能和众人坐在一起讨论铁林谷的发展…… 恐怕才会猛然惊觉,这谷里的天,早已不是旧时的模样了。 …… 这一日,铁林谷工坊里。 林川正蹲在石碾旁,手里捏着半块灰黑色的硬块,与王贵生、赵铁匠等人头凑在一起。 “你看这水泥的硬度,还差些火候。” 林川用指甲在硬块上划了道浅痕,“烧熟料时的窑温得再往上提提,矿渣的比例也得调……贵生,下午你带两个人,按这张单子上的配比,多烧几窑试试。” “是,大人。” 王贵生刚在纸上记下数字,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胡大勇走过来,身后跟着个风尘仆仆的战兵。 “大人,斥候小队回来了。” “哦?”林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见那战兵一脸倦容,笑道,“辛苦了,先喝口茶。” 他指了指墙角的粗瓷茶壶。 胡大勇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去,战兵双手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碗。 趁这功夫,林川又转向王贵生:“记住,熟料一定要锻透,磨粉时粗细要匀。等几批试出来,咱们分别泼上水,看看哪个凝结得最快、最硬实……这东西要是成了,盖房子、修水渠、筑水坝就不用愁了。” “晓得了!” “是,大人!” 王贵生和赵铁匠应着,收拾石碾旁的料堆,退了出去。 工坊里只剩三人,林川往旁边的木凳上一坐,示意战兵也坐下:“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来,仔细说说北边的情形。” 战兵把空茶碗往桌上一放:“大人,属下带小队从西梁城往北探了两百多里,草原上除了几处废弃的牙帐,连苍狼部的影子都没见着。” “两百多里都空着?” 林川皱起眉头,“那血狼部那边有什么说法?” “血狼部的斥候也在查。” 战兵说道,“他们说,苍狼部十有八九是挪去阴山西麓了。那边有几片背风的冬牧场,草籽还能撑过寒冬。他们已经派了人往那边盯,说一旦有确切消息,立马派人来报。” 林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苍狼部这一转移,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往好处想,不用担心战火重燃,冬天里总算能喘口气。 铁林谷的水渠要赶工期,青州的冬麦要防冻,也经不起草原铁骑来搅局。 可往坏处看…… 王爷要万夫长人头,可连人影子都摸不着,这人头要怎么交? 第281章 羌人领地 林川思忖片刻:“按理说,他们粮草应该不够啊……怎么会往北走?” 胡大勇瓮声瓮气地接话:“要不属下带一队人,往阴山西麓再探探?” 林川摆了摆手:“不必。阴山那地方沟壑纵横,咱们不熟地形,冒然进去容易吃亏。先等血狼部的消息再说。倒是西边……” 胡大勇一愣:“西边?再往西就是羌人的地盘了啊……” 林川皱着眉头:“西边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倒是没听说什么……” 胡大勇不放心,说道,“我再让人去青州打探一下,问问西边的商旅……” “行。”林川点点头,“还是谨慎些。我总觉得,苍狼部不应该这么老实……” …… 过了西梁山。 继续往西北走三四日,便是羌人的领地。 毛乌素沙地深处,羌人世代栖息的“驼城”正卧在一道干涸的河谷里。 这里没有汉地城池的轮廓,只有上千顶用驼毛与牛皮缝制的帐篷,顺着河谷走势蜿蜒铺开,远看像一峰峰伏在沙地上的巨驼,“驼城”之名便由此而来。 首领巴罕站在河谷最高处的巨石上。 左臂缠着驼毛绳,脸上刺着部落的太阳图腾。 石下的空地上,族人们正围着篝火鞣制驼皮。 妇女们用骨针将驼毛缝进皮料里。 这是制作帐篷的关键,针脚密一点,才能挡住沙暴。 “图巴鲁的商队该回来了吧……” “看日子也差不多了……” “不知道这一趟收成怎么样……” “希望他们一路平安……” 耳边传来族人们的交谈声,巴罕转过头,吩咐一声:“派一队’驼骑’去海子,把水囊全都带回来,沙暴要来了。” “是,头领。” 驼骑是驼城的军队。 除了外出的商队以外,他们族人平日都不骑马,只乘驯化的野骆驼。 这些畜生脚掌宽大,在流沙上行走如履平地。 驼骑士们穿轻便的驼甲,甲片用沙柳木与驼骨混合制成,既防刀剑又能隔热,腰间除了弯刀,还挂着皮囊箭,箭头裹着毒草汁,见血封喉。 河谷东侧的驼栏里,上千峰骆驼正嚼着沙棘。 少年们光着脚在驼群间穿梭,比赛谁能最快爬上驼背。 这是成为驼骑的第一道考验。 老人们坐在帐篷前,用驼骨雕刻护身符。 上面刻着骆驼与星辰的图案,据说能保佑族人在沙暴中不迷失方向。 远处的沙丘线扬起一阵黄雾,那是沙暴来临的前兆。 “让守在盐池的弟兄们撤回来!”他转身喊道,“先躲过沙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清脆的哨音。 巴罕抬头望去,只见东边的沙丘后出现了几个黑点。 “图巴鲁回来了!” 一名斥候骑着骆驼飞奔而来。 “商队回来了!!” 巴罕从巨石上跃下,终于松了口气。 远处,几十匹驮马拉着大车,车上的货包鼓鼓囊囊。 族人们纷纷欢呼着涌上了去。 图巴鲁翻身下马:“头领!你看我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一把扯开最前面的货包,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器。 围观的人们顿时发出惊呼声。 巴罕眼神一亮:“这么多?” 货包里层层叠叠码着各式铁器,光是钢刀和矛尖加起来就有数百支,还有两大袋子箭簇,以及錾子、铁锤、剪刀、斧头。 “这可都是关内的好货啊!” 巴罕拿起一把钢刀,试了试刀锋,“你走关内了?” “回来走的西梁山。”图巴鲁笑道,“往后咱们就往西梁山做生意,黑风寨要设互市,专门跟咱们通商,以后不用担惊受怕走远路了!” “太好了!”巴罕又惊又喜,“西梁山通了?” “通了!”图巴鲁点点头,“这一趟遇到贵人了,结交了一位姓林的大人物,出手阔绰,不光用最好的铁器跟咱们换了皮毛药材,还送了这个。” 他掀开一辆大车上的毡布,露出几坛被干草包裹的将军醉。 “这可是汉地最好的酒,哈哈哈,林首领说了,送给头领当见面礼!” 巴罕打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族人们的笑声也更加热烈。 “不过回来的路上,见着些怪事。” 图巴鲁说道,“过乱石滩时,瞧见好几处新鲜的篝火灰烬,还有马蹄印,不像是咱们羌人的路数,倒像是……草原部落的。” 巴罕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说的没错。这半个月,咱们的哨探已经跟苍狼部的游骑打了三仗。” “苍狼部?” 图巴鲁吃了一惊,“他们敢往咱们这儿来?” “谁说不是?” 巴罕往东北方瞥了眼,“昨日他们的游骑摸到水源地,被咱们的人打退了。往年他们见了咱们的标记,躲都来不及,今年却像疯了似的,接二连三地闯。” “他们想干什么?”图巴鲁困惑道。 “不知道。”巴罕摇摇头,“兴许是想抢牲口,在探路。眼下要入冬,都得打起精神来,好在你带回来这么多武器!不管是为了什么,苍狼部敢踩进驼城的地界,就得让他们付代价。”他转身吩咐道,“把新换来的铁器分下去,让’沙行者’今晚多派两队,往东探三十里。我倒要看看,这些草原狼到底想干什么。” “是,头领。”一名武士应声离开。 …… 驼城以东十里。 那片海子是羌人赖以生存的水源地。 沙质湖岸泛着白碱,岸边插着十几根缠满驼毛的木杆。 这是羌人标记领地的“界桩”,任何部落见了都该绕道走。 而在更东边,数十里外。 苍狼部的千人队正分成数队人马,四处游曳,寻找着羌人部落的踪迹。 为首的千夫长蒙力克勒紧缰绳,嘴唇干裂。 水囊已经空了大半,从清晨到现在,连只野羊都没撞见。 “斥候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裹着毡帽的骑兵纵马回来,浑身都是沙土。 “千夫长,西边四十里外有片海子,水边有羌人的标记!看水囊的数量,至少有上千人在附近活动!” 蒙力克眼睛一亮:“营地呢?找着没?” 第282章 海子冲突 斥候摇头:“还没找到营地……” “找到海子,就不怕找不到营地!” 蒙力克呸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大酋长说了,抢不到粮草,咱们都得冻死在冬天里!传我命令,分三队绕过去,先把海子围起来!” 千人队瞬间集结,分作三路往水源地方向包抄。 骑兵们的皮靴里灌满了沙,却没人敢放慢速度。 谁都知道大酋长暴怒的模样,就连亲儿子都吊在桩子上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远处的沙丘上。 两个“沙行者”趴在沙棘丛后,注视着滚滚向西的洪流。 片刻后,身影消失。 两匹骆驼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 过了许久。海子旁。 千夫长蒙力克勒住马缰,眯眼打量着列阵的羌人。 不过数百骑,骆驼卧在阵前,武士们手里的弓箭看着也简陋,多半还是骨头磨的箭头。 “一群沙耗子,还敢挡路?” 蒙力克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往年跟羌人交手,对方的箭又慢又软,连皮甲都射不穿。 只要冲过去砍倒几个领头的,剩下的立马就散。 他扬手示意前队:“往前挪!等他们箭射完了,一锅端!” 苍狼部的骑兵们嘻嘻哈哈地催动战马,慢慢往水边靠近。 他们故意敞开阵型,露出胸前的皮甲:“来啊,射穿了算你们厉害!” 就在这时,巴罕猛地将钢刀举起。“放箭!” 喊声未落,弓弦声突然炸响,密集得像一阵急雨。 蒙力克脸上的笑还没褪去,就见一片黑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面而来。 “是铁箭!” 有人惊呼,可已经晚了。 最先冲在前头的骑兵纷纷栽倒,皮甲被轻易穿透。 那不是骨头磨的箭头,是棱角分明的铁家伙! “三棱箭簇!” “汉人的箭!” 混乱中,有中箭的武士大喊一声。 蒙力克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铁箭只有汉人的边军才有,羌人怎么会有?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队瞬间倒下一片。 惨叫声混着惊马的嘶鸣,苍狼部的阵型顿时乱了套。 “怕个屁!他们箭不多了!” 蒙力克猛地抽出弯刀:“跟我冲!砍翻他们的驼阵!” 苍狼部的骑兵们被激起了凶性,催动战马,朝羌人冲了过去。 “驼阵起!武士们,准备厮杀!” 巴罕大喊一声。 他身后的武士们握紧铁矛,脸色涨得通红。这些日子,苍狼部游骑再三挑衅的火气,加上刚分到手里的铁器带来的底气,早已在他们胸中憋成了一团火。 “守着海子!让这些草原狼知道,驼城的水,不是谁都能喝的!” “草原的杂碎——来啊——!!” “一群破烂货——” 双方的距离瞬间缩短。 第一波冲撞撞上了驼阵,预料中的溃散并没有出现。 这一次,羌人的回应带着从未有过的悍勇。 战马的嘶鸣、骆驼的怒号、兵刃的碰撞声搅成一团。 蒙力克的弯刀劈在一头骆驼的脖颈上,却被厚实的皮毛和骨骼震得虎口发麻,他还没回过神,一支铁矛就从斜刺里捅来,擦着他的肋下滑过,带起一串血珠。 “这群杂碎!”他怒吼着翻身砍倒那名羌人。 年轻的羌人武士攥着新的短刀,躲过一记劈来的弯刀,反手就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他拔出刀,温热的血喷了满脸。 他踩着尸体往前冲,铁矛刺穿了另一匹战马的前腿,让马上的骑兵摔了个嘴啃泥。 苍狼部的骑兵们渐渐发现不对劲。 这些羌人不像以往遇到的部落那样慌乱,他们有的骑着骆驼游走,有的贴着地上的驼阵,彼此互相掩护,铁矛捅向马腹,钢刀专砍人腿。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对方的铁器太锋利,自己身上的皮甲根本挡不住,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划开血口。 蒙力克杀红了眼,他挥刀劈开一名羌人的铁矛,却看见自己的左翼已经被冲散。 十几个骑兵被羌人围在水边砍杀。 “靠拢!给我靠拢!” 他尝试着收束阵型。 可水边的地形狭窄,骑兵们挤在一起,腾挪不开。 “守住海子!沙暴来了!” 巴罕抬头望了眼天空,日头已被黄云遮了大半,风里的沙砾越来越密。 年轻的沙行者射光箭囊里的铁簇箭,就抽出腰间的短刀,与一个扑上来的苍狼骑兵滚作一团。他死死咬住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将刀捅进对方的肋下,直到对方不再挣扎,才满身是血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铁矛又冲上去。 风突然变得狂暴,卷起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天边的黄云已压到头顶。 日头彻底不见了,天地间昏暗如同黄昏。 苍狼部的骑兵们有些慌乱,战马在越来越烈的风里躁动不安。 “是沙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苍狼部的骑兵们顿时混乱起来。 他们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天灾,在开阔的草原上,沙暴能把整支队伍卷得无影无踪。 巴罕怒吼一声:“苍狼部的孬种!怕了吗?” 他挥刀指向混乱的敌阵,“杀过去——!” 话音刚落,一道黄龙般的沙墙从天际线碾来,瞬间吞噬了最前排的骑兵。 狂风呼啸着掀起漫天沙砾,人在里面连眼前的同伴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的惨叫。 苍狼部的阵型彻底乱了,骑兵们在风沙中互相冲撞,弯刀劈砍的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反观羌人的驼骑,武士们早将整个脸都蒙住,任凭风沙抽打。 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的脾气,而胯下的骆驼,更是习惯了沙暴。 “反击!跟着骆驼走!” 卧在地上的骆驼们听到号令,顺着风势缓缓站起。 驼铃在风沙中摇出断断续续的节奏。 羌人武士们猫着腰,跟着驼铃的方向往前推进,铁矛凭着声音刺向发出惊惶叫喊的地方。 而苍狼部的骑兵们彻底乱了套,战马在沙暴中受惊狂奔,骑兵们互相冲撞,不少人从马上摔下来,瞬间就被风沙迷了眼,在地上摸索着挣扎,很快就被羌人的钢刀了结。 蒙力克被风沙灌得喘不过气。 他想指挥撤退,却发现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 一匹受惊的战马撞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千人队已经分散,在黄蒙蒙的天地间四处奔逃,而那些羌人的身影,却像沙地里的鬼魅,借着风沙的掩护,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他咬着牙调转马头,拼尽全力往东边冲去。 身后的厮杀声、惨叫声被沙暴卷着,渐渐变得模糊。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些羌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 …… 第283章 守株待兔 “大人,有消息了。” 胡大勇冲上三楼。 林川正对着铺开的羊皮地图出神,听见声音便抬了头。 地图上用炭笔圈着几处地名,阴山西麓的位置被打了个醒目的叉。 那是预估的苍狼部大营的所在地。 “坐下说。”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胡大勇来到地图旁,从怀中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血狼部探子在阴山西麓瞅见了苍狼部的主力帐篷,连绵能有五里地,牛羊群漫山遍野,看样子是要在那儿扎营过冬了……对,就是这个位置。” 他指着地图上打叉的地方,点点头。 “是全部主力?”林川问道。 胡大勇摇头:“不是,少了一支万人队。” “少了一支万人队?” 林川一愣,“没看错?” 胡大勇摇头:“不会看错。血狼部很熟悉苍狼部的情况,他们共有五个万人队,各插着青、赤、黄、白、黑五色狼旗,这次在阴山西麓只瞧见四面旗,阿都沁的黑旗压根就没见着。” 林川目光一亮:“所以说,阿都沁的万人队没有回北边?” “对!”胡大勇拿出第二张纸条,“走西梁城的商队说,看到有大股骑兵往西去了。” 又拿出第三张纸条:“岚县那边的消息,也看到鞑子骑兵,数量不明,不过是往南……” “……西?” 林川紧皱眉头,视线从西梁城往下,落在岚县的位置,“……南?阿都沁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这是要把西梁山围起来?”胡大勇看着地图上的走势。 “放屁,西梁山那么大,一百个万人队也围不起来。” 林川眨了眨眼睛,纳闷道,“往西……肯定是奔着羌人去的,抢牛马骆驼,这往南是干嘛去?” “还能干嘛,抢汉人的村子呗!” 胡大勇道,“这是鞑子最爱干的事儿啊!” “没那么简单。”林川摇摇头,“主力守着牧场,分兵南下劫掠……丢了万匹战马和粮草,过冬的存粮肯定不够。分兵劫掠,肯定是想抢粮补亏空,可只是抢的话,不保险啊……” 胡大勇嗤笑一声:“不抢还能怎么地?难不成去跟西梁王要啊?” “哎?”林川站直了身体,“你说的对啊,就跟西梁王要!” “啊?”胡大勇一愣。 “苍狼部跟西梁王可是老交情了。” 林川手指沿着岚县往下,“如今他们粮仓空了大半,主力又困在阴山西麓动弹不得,除了抢,最靠谱的就是找西梁王借粮。” 胡大勇挠挠头:“西梁王会给?” “不给也得给。” 林川笑了起来:“苍狼部要是垮了,西梁王就得独自面对镇北王,他精明得很,绝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而且我判断,这支南下的骑兵,就是阿都沁亲自带队。” 胡大勇眼前一亮:“大人是说,他亲自去见西梁王?” “没错!”林川目光狠戾起来,“如果我是阿都沁,不但要亲自见西梁王,而且,还要亲自押运粮车……” 胡大勇惊喜道:“大人,那岂不是个好机会?” 林川沉默半晌:“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过,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关键是,如果真的押运粮车回草原,往北的几条路,他会走哪一条……” 胡大勇盯着地图:“要运粮给苍狼部,只有两条路走。要么过两道北关,在西梁城东侧过去;要么走西梁山的峡谷……”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大部队往西……” 林川在西梁山北边划了一道,“绕过镇北军的整条防线,不用担心被阻挡。” 胡大勇点点头:“而且西梁山里都是山寨,阿都沁根本不用担心!” “所以他们多半会走西梁山!” 他直起身:“传令下去,让斥候队把西梁山往汾州城的路盯紧了,再派两队人去北关附近侦查。一旦发现粮车,先摸清护送的兵力。汾州到西梁山有三百里,粮车重,走不快,咱们有的是机会。” 胡大勇皱起眉头:“大人,那咱们就在铁林谷等着?” “不。”林川摇摇头,笑了起来,“咱们去黑风寨,守株待兔。” …… “回寨子?” 校场边,风卷着落叶掉在脚旁。 陆沉月听到林川的话,手里的长枪戳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干嘛去?” 上次回黑风寨,他说要查探石炭矿,结果矿脉找到了,她也被留了下来。 这次…… 她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又是故技重施? “我在这儿是不是碍你事儿啊?” 陆沉月的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别扭。 “……啊?” 林川被这没头没脑的埋怨怼得一愣,下意识开口,“我说姑奶奶……” “别叫我姑奶奶!” 陆沉月猛地抬枪,枪尖差点戳到他鼻尖,“辈儿差太大了,像什么样子!” “哎呀……”林川往后躲,“你碍我啥事儿啊?我巴不得你留在这儿呢……” “那你还赶我……嗯?” 陆沉月的话卡在喉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想让我留在这儿?” “对啊!”林川点头如捣蒜,“你功夫那么厉害,留在这儿镇场子,我多平安顺遂啊……” “你、你、你拿我当保镖?” 陆沉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抡起手中枪杆子,“我现在就杀了你——” “哎呀怎么又动起手来了啊?” 林川拔腿就跑,“我这是实话实说啊!” “我让你实话实说!我让你平安!我让你顺遂——” 陆沉月提着枪追上去。 校场里的弟兄们见状,纷纷埋头操练,谁也不敢正眼瞧。 远处,铁林酒楼二层。 雕花木窗半开着,将校场方向的喧闹隐隐约约漏了进来。 芸娘和秦砚秋正挨着窗坐,绣架上摊着块素白绫罗。 芸娘拈着针往上面绣一枝初绽的红梅,秦砚秋则低头穿引着金线,要勾出只振翅的蝴蝶。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惨叫,混着女子的嗔怒。 两人同时抬起头,往校场方向望去。 只见林川抱着头在前头跑,陆沉月提着长枪在后头追。 芸娘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身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还当咱们家相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遇上陆姐姐,倒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跑得多快。” 秦砚秋也放下了绣绷,眼底漾起笑意:“是啊……不过陆姑娘对将军是真好,前些日子,还在太州城救了将军……” “姐姐……”芸娘凑近她,促狭道,“都这时候了,还叫什么将军?跟我学,该叫相公才是。” 秦砚秋的脸颊腾地红了,嗔道:“说什么呢?没个正形!你这当家主母的,也不怕被底下人听见笑话,羞不羞!” “羞什么?”芸娘挑起眉毛,“咱们姐妹共侍一夫,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第284章 瞬发地雷 “……话说回来,秦姐姐,你到底是何时看上相公的?” 芸娘手肘支在窗台上,好奇地问道。 秦砚秋的脸“腾”地红透了,手中金线顿时缠成一团:“哎呀……你这丫头,净问些羞人的……” “好姐姐,快告诉我嘛。” 芸娘凑近了她,“咱们姐妹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秦砚秋咬着唇,半晌才开口:“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觉得将军身上,有种别的男子没有的气魄。” “气魄?”芸娘歪着头,“是说他挥刀打仗的样子?” “不全是。”秦砚秋摇摇头,目光望向校场的方向,“以前在县衙见的,不是酸文假醋的秀才,就是作威作福的公子,一个个冠冕堂皇,可将军不一样……他说话直来直去,不糊弄人,对身边的人好,而且,是杀鞑子的英雄……” “你这么说,我倒也觉得。” 芸娘托着腮,忽然叹了口气,“相公跟以前真是差别好大。” “以前?”秦砚秋好奇地追问,“将军以前是什么样子?” “嗯……”芸娘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以前的相公啊,可是个手无……手无捉鸡……” “是手无缚鸡之力。”秦砚秋轻声接道。 “对对对,手无缚鸡……鸡力!” 芸娘拍了下手,“真的,以前他连个水桶都提不动,我还笑他是文弱书生。不知怎的,突然就换了个人……” 她说着说着,脑中忽然闪过那夜的光景…… 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啊……我懂了。”她恍然大悟。 “懂了什么?”秦砚秋不解地看着她。 芸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兴许是成了真正的男人,就有力气了……” “……嗯?” 秦砚秋愣了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怎么叫……成了真正的男人?” “哎呀……这我可不敢给你解释……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为何我能知道?” “姐姐……你别问我了……” …… 仓库前,辅兵们扛着炮筒、推着粮车往来穿梭。 陆沉月看着不断往马车上装的火器,眉头皱了起来。 “真要回去打仗?”她问林川。 林川点点头:“嗯。苍狼部可能会借道黑风寨往西北,早点过去布防。” “那我得跟你一起回去。” 林川愣了愣:“你刚才不是说不打算回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陆沉月别过脸,看着仓库那边忙碌的辅兵,“我得保你条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寨子咋办?” “我有事你寨子也没事啊。”林川觉得好笑,“之前说的那些章程,弟兄们照着做就行。” “谁说的?”陆沉月不理他,“你得帮我……龟、龟、龟……” 林川瞅着她急得瞪眼睛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忍着笑接道:“规划?” “对!就是龟话!”陆沉月赶紧点头,又忍不住撇撇嘴,“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怪词儿,绕得人头晕。反正你得亲自盯着,不然那些笨蛋肯定弄砸。” “行行行……”林川没办法,“那你必须得听我调度,不能再像锁龙关那样蛮干了。” “那得看你说得有没有道理。” 陆沉月扬起下巴,转身就往马厩走。 “赶紧备马,磨磨蹭蹭的,等鞑子打到门口了都!” “哎,等等……”林川赶紧叫她。 “等什么等!”陆沉月不理他,牵过胭脂,翻身上马。 “吃过饭……才走啊……”林川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陆沉月一愣,顿时卡在了马背上。 “……” 她张了张嘴,方才急吼吼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那就……吃了再走。” “大人——” 王贵生抱着个盒子跑过来,解了陆沉月的尴尬。 林川回过头:“怎么了?” 王贵生掀开木盒,里面垫着厚厚的绒布,整齐码着二十个铜铁玩意儿,看着像缩小的转轮。 “大人,这个‘打火雷’的引信装置,就做出来这二十个,您看……都带上吗?” “二十个也不少了,都带上。” 林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关键时刻,这些东西能顶得上百十个弟兄。” “哎!好,好!” 王贵生连连点头,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似的,转身离开。 也难怪他这般珍视。 这不到巴掌大的装置,是他带着三个老工匠熬了一个多月才弄出来的“钢轮点火器”。 先前林川总念叨着要做瞬发地雷,说原来的石头雷引信要靠点火,不能远距离使用。 按林川的想法,这点火装置原理其实跟火柴差不多。 木棒蘸了硫磺晾干,在火石上使劲蹭,就能擦出火来。 可道理简单,做起来却难。 硫磺这东西性子烈,天热点就能自己冒火星。 往雷里一装,没等敌人来,自己就有可能先炸了。 实验的时候,前前后后炸坏了十几个石雷,还伤了个学徒。 王贵生愣是不服输,抱着林川画的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图纸,对着火石、钢片琢磨了半个月,竟真捣鼓出这钢轮玩意儿。 轮子上刻着细密的齿,旁边卡着块火石。 只要把连着引信的麻绳一抽,钢轮就“噌”地转起来,跟火石一擦,火星“噼啪”就溅出来。 快得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只是这宝贝金贵得很,一套装置就只能配一颗雷。 三个老匠人守着炉子,锤敲錾凿忙了半个多月,才攒出这二十个。 可即便产量再低,作为铁林谷压箱底的秘密武器,也值得这般精雕细琢。 毕竟有了这玩意儿,原先的石头雷才算真正脱胎换骨,升级成了真正的“地雷”。 新型地雷用生铁铸成。 比起铸铁,生铁质地更脆,炸开来时能裂成更多锋利的碎块,飞溅的破片能扫倒半片骑兵,杀伤力更厉害了许多。 除了埋在地下的生铁地雷,用生铁做的手抛雷也装了满满一箱子。 这些比拳头还大的圆疙瘩,引信孔比生铁雷更粗,还是和以前一样,得先用火折子点着了,再朝着敌阵猛扔过去。 虽说离林川念叨的“不用火折子、一拉就响”的真正手雷还差着远,可这般沉甸甸的分量,加上生铁碎裂时的狠劲,扔出去的威力,比原来提升了数倍。 如今拥有这些家伙,铁林谷的战力,早已成了让人猜不透的谜。 第285章 嚼食喂母 三百骑兵,十台大车。 缓缓驶出了铁林谷城门,踏上往西梁山去的路。 除了四台大车的装备之外,剩下的六台大车装得满满当当的棉衣、皮草、铁器。 黑风寨如今聚集了不少青壮年汉子,妇人却少。 缝制冬衣的人手本就紧缺,眼看寒冬将至,若是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他特意让人从青州府采买了这批物资。 棉衣厚实耐穿,皮草更是能抵挡住山里的寒风,足够让寨民们暖暖和和过冬了。 墨香炭炉他没有带。 这玩意儿做出来就是当奢侈品的,寻常百姓人家用不上。 要用,就用普通的铸铁炉子就行。不烧墨香炭,只烧石炭。 大车里,还堆着二十个黑黢黢的铸铁炉子,样式简单却结实。 林川没带那些精致的墨香炭炉,那玩意儿本就是供富贵人家享用的奢侈品,寻常百姓用不上。 这些铸铁炉子只烧石炭,火力旺还耐烧,虽比不得墨香炭炉洁净,却最是实用。 二十个炉子,黑风寨的核心管事和工匠们分一分,勉强也够用了。 上次陆沉月带着车队来铁林谷,刘三刀他们回去的时候,不光拉走了一批生铁,他还特意派了二十个熟悉铁林谷事务的匠人跟着回去。 算算日子,黑风寨的高炉和铁匠铺这会儿该是建起来了吧? 那些匠人手艺扎实,又熟悉高炉的运作,想来能帮着黑风寨尽快开炉炼铁。 只是不知道,给刘三刀安排的寻铁矿的任务,他完成得如何了。 这个时候,高炉和铁匠铺应该已经建起来了。 也不知道给刘三刀安排的寻铁矿的任务,完成的如何。 想到这里,林川微微眯起眼。 如今他已经确定,脚下这片大地正是晋地。 晋地多矿产,相应的找矿工作也已经大范围展开了。 除了已经找到的石炭和铁矿,石灰石也得重点寻找。 那不光是冶铁时必不可少的熔剂,能去除铁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更纯净。而且眼下正在研发水泥,相信很快就能做出来,如此一来,对石灰石的需求就会猛增。 另外,铜矿也不能忽视。 无论是打造火炮还是……嗯,都离不了铜。 就这样一路想着走着。 路旁的茅草长得比人高,流民已经少了许多。 偶尔能撞见几个裹着破毡的身影,缩在沟壑里。瞧见骑兵队过来,有人拼命往草堆里钻;有人抱着孩子大气不敢喘。等陆沉月递干粮过去,才发现怀里的孩子已经干了。 这些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已经被吓破了胆。 看到兵,就像见到匪一样。 林川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在这片土地上,兵与匪,有时本就没什么分别。 “你看那边。”陆沉月皱起眉头。 林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路边的土坡下,几具僵硬的躯体蜷缩在乱草里。 身上的破衣被扯得稀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伤痕。 有个半大孩子,小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显然不是饿死的。 “应该是被抢了。” 胡大勇在后面低声道。 他勒马绕过去,拨了拨尸体旁的草丛,露出半截断裂的扁担。 “看这架势,是带着家当赶路的,被劫道的杀了。” 队伍继续前行。 经过一片坍塌的驿站时,树下坐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汉子。 他旁边斜搁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头挂着竹筐。 一个筐里堆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压着些豁口的陶碗瓦罐。 另一个筐里,蜷缩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干瘪的手搭在筐沿,眼已经瞎了。 林川勒住马,翻身跳下来。 那汉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到林川,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汉子用尽力气站起身,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身边那把生锈的柴刀。 “放下刀吧,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林川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汉子盯着纸包僵了半晌,才缓缓弯腰捡起。 他拆开油纸,里面的麦饼香瞬间飘了出来,还夹着两块酱肉。 汉子的眼睛陡然睁大。 林川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汉子也不说话,猛地抓起麦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 胡大勇在后面看得皱眉:“这家伙,怎么光顾着自己吃?” 说着就要上前,却被林川伸手拦住。 下一刻,那汉子转身回到竹筐边,跪在地上,把嘴里嚼烂的食物吐在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扳开老婆婆的嘴,把混着唾液的糊糊塞进去,声音哽咽起来:“娘啊……有吃的了……有吃的了啊……” 老婆婆的嘴慢慢张着,任由儿子把食物送进喉咙。 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林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冲汉子说道:“往东走,去铁林谷。” 汉子抬起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往东,翻过山进了荒原,东边有个铁林谷!” 胡大勇大声给他讲解着路线,“铁林谷是林大人的地方,那边正在招人垦荒、挖矿,管饭管住,还给冬衣。你带着老母亲去,就能活下来!” 汉子愣住了,手里的柴刀也早已扔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川身后那些骑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路不远,顺着官道走下去,看到山谷间的城门就是。” 林川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给他,“拿着这个,守卫不会拦你。” 木牌落在汉子脚边,上面刻着个简单的“林”字。 汉子捡起木牌,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林川。 豆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突然双膝跪地,冲林川认认真真磕了个响头。 “谢官爷……谢官爷咧……” 转身就抱住了老婆婆:“娘哟,听见没?咱们有去处咧!二娃能给您养老送终咧!” 汉子抱着老娘号啕大哭。 队伍里的骑兵们纷纷别过脸去。 有的强忍住哽咽,而有些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们大多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谁没见过亲人挨饿、流离失所的模样? 此刻看着这对母子,再想想如今在铁林谷的生活,心里都觉得,林大人就是他们的天。 林川点点头,没再说话,翻身上马。 队伍走出去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汉子正用扁担挑着竹筐,小心翼翼地把老婆婆护在怀里,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扁担很稳,他走得很有力。 陆沉月骑在胭脂上,背着林川用力擦了把眼泪。 她心里暗自决定: 接下来两天,不生林川的气了…… 第286章 镰刀旗 第二天下午,队伍抵达了锁龙关。 时隔数月,锁龙关已尽显破败。 说也奇怪,一个地方,只要没有了人生活,便会很快破败下去。 曾经立得笔直的木柱,竟然已开始腐烂,表面蒙着层黑绿的霉斑。 不少房屋已然坍塌,断梁残椽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被风吹来的尘土半掩着。 原本用新鲜原木修建的寨墙,也都裂开了口子。 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得这地方荒凉孤寂。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破败之地。 再往山里走了十里,明显感觉到路平整了不少。 “这路……修过?”林川问陆沉月。 “谈不上修。”陆沉月摇摇头,“寨里人平日里外出办事,都习惯揣把镰刀或榔头。瞧见挡路的石头就合力搬开,遇着坑洼就顺手填些土,草长得密了就趁着歇脚时割掉。你上次说往后要通商路……大伙都盼着商队能往这儿走呢,路弄得好些,他们下次自然愿意再来。”” “干得好。”林川赞赏道。 黑风寨和铁林谷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寨民们心齐。 不需要慢慢的引导,只要大当家定下什么事,大伙儿便铆足了劲儿冲。 过了白龙寨,再翻过一个山头。 黑风寨骤然撞入视野。 林川勒住了马,惊讶地望着前面的山谷。 不过半年光景,这片曾像野草般杂乱的山谷,已经大变样了。 山顶那片歪歪扭扭的窝棚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半坡上新盖的二十几间土坯房,屋顶苫着整齐的茅草,远远望去,整齐划一。 “是按铁林谷的房子样式盖的。” 陆沉月开心起来,她指着那些新房舍,“刘三刀带着弟兄们从山里凿的青石做寨墙,盖房子夯土掺的石灰,比铁林谷的第一批房子还结实。” 林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谷口那道缓坡果然动了工,半人高的石墙沿着山势蜿蜒。 墙头上,一面插着的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上面竟然绣了一把镰刀。 “你这、你这……”林川指着那面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陆沉月捂着嘴笑,“你忘了?上次在铁林谷,你说你们那面斧头旗,还缺把镰刀配着才像样。喏,这不就有了?” 林川简直哭笑不得。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想起这回事了。 当初铁林谷绣战旗,库房里的金线用得只剩个底,仓促间只绣了一把斧头。后来陆沉月问起来,他随口讲了讲,又念叨了句“等有了线,得补把镰刀才完整”,后来忙着练兵、造器械、打仗、赚银子……早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哪曾想,他自己都忘了的话,这姑娘竟记在了心里。 黑风寨的黑旗上,愣是多了把白生生的镰刀。 斧头配镰刀,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行吧。” 林川笑着摇摇头,“斧头劈柴,镰刀割麦,倒也应景。” 陆沉月笑道:“等下次去铁林谷,我把金线带足了,给你们那面也补上。” 众人继续向前。 看着那面镰刀旗,林川心中百感交集。 恍惚间,他想起后世那面旗帜的模样。最初也是镰刀配斧头,后来才换成了锤头。 那时的图案里藏着一个民族的觉醒,藏着千万人的热血。 而他当初在铁林谷选斧头做标记,不过是想着乱世之中,得有股劈山裂石的狠戾,才能让弟兄们活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锄头,也提过刀。 当初铁林谷的斧头旗绣到一半时,他不是没想过补全那把镰刀。 可真到了该动手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当镰刀真正绣上去的那一刻,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是像见到故人般的恍惚? 还是像埋下种子般的踏实? 山风吹动旗子,那把镰刀仿佛在颤动。 林川忽然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固执的念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想让斧头劈开乱世的混沌,想让镰刀收割求生的希望,更想让那些在后世支撑着民族走过苦难的东西……那些叫做信念、叫做团结、叫做生生不息的东西,能借着这面旗帜,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或许这面镰刀旗,本就不该只是铁林谷那面的补充。 它在黑风寨的山头上扬起,带着这里的人对安稳日子的期盼,带着汉民骨子里的韧劲,和铁林谷的斧头旗遥遥相对,倒像是在共同说着一句话: 有些值得坚守的东西,总会留下来的。 脚下的山路拓宽了两倍,车辙痕深深浅浅,显然常有人往来。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扛着木料往坡上走,瞧见队伍过来,远远就大喊:“陆当家回来了!林大人回来了!” 喊声在山谷中阵阵回响。 星星点点,从山坡上冒出了许多人。 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人们挥舞着双手,欢呼声盈满了山谷。 “看,那就是你说的集市。”陆沉月指向谷外的平地。 那里已经搭起了几排木棚,棚下堆着山货和陶罐。 几个穿蓝布衫的人正和寨民讨价还价,看模样竟是山外赶来的商贩。 刘三刀大老远冲过来。 没等林川翻身下马,他扑棱棱就趴在了地上,跪下磕头:“大当家,大人,高炉成啦!” “成啦?”陆沉月又惊又喜。 “嗯呐!”刘三刀抬起头来,“月初炼出来第一炉铁!已经能打镰刀和榔头了!” 林川翻身下马,一把拽起他来:“走!瞧瞧去!” 刘三刀小跑着走在前头带路。 陆沉月跟在林川身后,看着他伸手摸着新砌的土坯墙,又比划着石墙的高度,显然,这里的变化也让他欣喜无比。 突然想起上次他蹲在地上画规划图的模样。 那时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东西,可望而不可及。 可此刻看着谷里一天天的变化…… 不就是他口中说的新寨子? “比我想的快多了。” 林川一边走一边说,“寨墙有些矮了,还得再往高筑三尺,加个箭楼。到时候守着这山口,寻常的兵马根本闯不进来。” “大人,早备着石料了!” 刘三刀咧嘴笑起来,“这回高炉也成了,铁矿也搞定了,以后就能多打些锤头凿子,山上石头多,定能再建一座铁林谷出来!” “铁矿也找到了?”林川惊喜问道。 第287章 落草为寇 “嗯呐!” 刘三刀用力点头,“就按大人说的法子,山里山外都贴了悬赏告示,但凡能说出铁矿影子的,都给赏钱!您猜怎么着?头三天就涌来七八个送信的,指的地方挖下去全是好铁石……敢情这西梁山压根就是座铁山呐!”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前些日子县衙派了几个官差来嚷嚷,说这矿得归官府管,不让咱们动。他奶奶的,弟兄们直接抡着棍棒把人揍出去了!官府也配管黑风寨的事?咱们这群人,本就是落草为寇……”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刘三刀脖子猛地一缩,捂着后脑勺转过来。 立马变成了一副哭丧相。 陆沉月站在他身后:“刘三刀,你才是落草为寇!你全家都落草为寇!” “哎哟姑奶奶,小的嘴笨说错话了!”刘三刀慌忙弓腰,“是小的混账,您别气坏了身子……” 林川忍俊不禁,强憋着笑摆手:“好了好了,先带我们去看炉子。” “哎哎哎!这就去!”刘三刀如蒙大赦,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林川回头看向陆沉月:“你说你,跟他置这气干嘛……” 他话音刚落,就见陆沉月的脸颊腾地红了。 也不说话,只是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林川哪里知道,如今她最忌讳的,就是“匪”这个字。 兵匪自古两途,若是她被钉死在“山匪”的标签上,那他呢? 他带着铁林谷的队伍,是要守土护民的兵。 这事儿藏在她心里好些日子了。 偏偏刘三刀哪壶不开提哪壶。 前面刘三刀已经喊起来:“大人!炉子就在这儿!您快瞧瞧!” 工坊藏在山后那片凹地里,远远就瞧见几道淡青色的烟柱直上云霄。 原先裸露在外的煤层,如今已经挖进了山腹,形成一道黑黢黢的巷道。 入口处支着粗木支架,几个矿工正推着装满石炭的矿车出来。 巷道外的空地上,石炭堆得像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往凹地深处走,一片开阔地上星罗棋布地立着二十多个土坑。 每个坑口都蒙着厚厚的泥,只留个小口冒着白汽。 这便是土法炼焦坑。 坑边堆着刚出窑的焦炭,两个工匠正用铁钩翻搅坑口的泥土,脸上沾着黑灰。 再往前,三座高炉便撞入眼帘。 夯土筑成的炉身足有两丈高,炉身外壁被火烤得发黑。 炉口吐着火舌,风一吹,便裹着火星往上飘。 炉前的空地上,十几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小锤。 “这高炉是按图纸造的,烧的都是炼好的焦。” 刘三刀大声喊道,“头一炉就出了铁水,红得像太阳!” 众工匠正抡着锤子埋头忙活,听到刘三刀的喊声,纷纷抬起头来。 待看清是林川,众人脸上瞬间绽开又惊又喜的神色。 “是林大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手里的铁钳、锤子扔了一地,纷纷往这边涌。 “大人来啦!” “大人可安好?” “盼着您来呢!” 七嘴八舌的问候混着膝盖撞地的声音,众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一个个直挺挺磕下去。 “哎呀都起来,快起来!” 林川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最前头的老匠人。 这老汉是铁林谷派来的老手,此刻激动得手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川拍了拍他的胳膊,朗声道:“大伙在这儿辛苦几个月,帮黑风寨立起了高炉,炼出铁来,都是大功,该赏!” “谢大人!” “大人这话折煞俺们了!都是份内事!” “能跟着大人做事,是俺们的福分!” 匠人们又要往下跪,林川赶紧抬手拦住:“说了一万遍,再跪就生分了。你们都是手艺傍身的师傅,不是磕头虫。走,带我瞧瞧你们炼的铁!” 这话一出,匠人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着起身。 老匠人抢先一步,颤巍巍从地上拖过一根铁条:“大人您看!这是昨天新出的铁,硬得很!” 林川接过铁条,试了试,心里愈发踏实了下来。 “好啊……太好了!”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煤矿、炼焦坑、高炉、铁匠铺,看着这片从无到有的工坊,不由得一阵感慨,“现在黑风寨能炼铁了,咱们就又多了个基地!这里人口少,等生意做起来,没准比铁林谷过得还好……”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正说着,胡大勇大步流星地领着两人过来,正是赵黑虎和周瘸子。 “大人!”两人见了林川,齐齐跪下,抱拳行礼。 “起来说话。”林川摆了摆手。 两人“哎”了一声,麻溜地起身。 林川先看向赵黑虎:“铁腚,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 赵黑虎猛地一愣,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大人咋、咋也跟着叫属下这绰号……” “大人问你话呢!”胡大勇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利索点!” “回大人!”赵黑虎瞬间收了笑,挺直腰杆,“早好利索了!除了拉弓还差点劲儿,别的啥都不耽误!上蹿下跳,飞檐走壁,翻山越岭,就是跟周瘸子干仗,也准保赢他!” “你放屁!”周瘸子当即瞪眼,“哪回不是老子让着你这憨货?” “嘿,不服现在就比划比划!”赵黑虎也梗起脖子。 “行了,别闹。”林川朗声大笑,转头看向周瘸子,“你兄弟可有消息了?” 周瘸子脸上的戾气瞬间散了,红了眼眶,“噗通”又跪了下去:“谢大人还惦记着!我兄弟还活着,还在西梁城墙上呢!” 谁都记得上次的事。 当时他听说自家兄弟困在西梁城,急得红了眼,竟当众冲撞,差点就被军法处置。 林川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等忙完这阵,我问问将军,有没有办法把他调来铁林谷,跟你团聚。” “哎呀,那可太好啦!”周瘸子又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恩典!” 赵黑虎在旁边看得直咧嘴,伸手想拉他,又讪讪地收回手,冲林川道:“大人放心,等接了周兄弟来,我保准护着他,谁也欺负不了!” “就你能耐。”周瘸子抹了把脸,瞪他一眼。 “你俩臭活宝,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再吵就给你们扔洞里挖三天石炭!” 胡大勇在旁边骂道,“说正事儿!” 第288章 山珍海味 “说正事儿!” 周瘸子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抱拳躬身:“大人,属下这两日派了三个弟兄乔装探查,确有一支鞑子骑兵往南去了,方向是奔着汾州城。人数暂时没摸清,不过至少是个千人队的规模。属下让弟兄们继续往南跟,一有确切消息,立马快马回禀。” 林川听完,点了点头:“这几日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把几条路都盯紧了,看看他们从哪条路回撤!” “是,大人!”胡大勇抱拳应道。 “黑风寨的兵,这些日子训得怎么样了?” 赵黑虎立刻往前一步,挺胸抱拳道:“回大人!黑风寨的弟兄们可比咱们铁林谷刚起步时那些庄稼汉强多了!不少人从小就跟着阎……哎呀!” 话没说完,胸口突然挨了周瘸子重重一肘,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嘴,脸色骤变,舌头打了结似的结巴起来:“跟、跟着阎……阎、研究武学!对,研究武学!” 周瘸子赶紧接过话头打圆场:“大人别听他胡咧咧。黑风寨的弟兄们打小就跟着陆当家习武,劈柴担水都带着股力气,底子本就扎实。咱们铁林谷的战阵、刀法、枪法教下去,他们上手极快,如今队列、冲杀的章法早就滚瓜烂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了!” 林川看着赵黑虎那副窘迫样,又瞧了瞧旁边拼命圆场的周瘸子,没点破他们,只是瞥了一眼陆沉月。 陆沉月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她神色如常,林川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嗯,底子好是优势,更要勤加操练。鞑子骑兵凶悍,真要遇上了,光有蛮力可不够。” 赵黑虎连忙应声:“大人放心!属下天天盯着他们练,保证个个都能拉弓射箭、挥刀劈砍,绝不含糊!” 周瘸子在旁边踹了他一脚:“少吹牛,等真遇上鞑子,别吓得尿裤子就好。” “你才尿裤子!老子一身伤疤!” 赵黑虎梗着脖子反驳,又被胡大勇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悻悻地闭了嘴。 天色渐暗。 食堂区的几盏油灯亮了起来。 五口大铁锅周围,早已经挤满了人。 火苗舔着锅底,锅盖下窜出的香气,是大伙儿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味道。 寨里的半大小子们手里攥着豁口的木碗,或蹲或坐或站,围在锅台周围,一个个仰着头鼻尖使劲嗅着。 “山珍海味成精啦?怎么一直往鼻子里钻?” 二大爷嚷嚷着,引来众人一片哄笑声。 陆沉月坐在远处一根树杈上,早就哭的稀里哗啦。 她梦见过无数次,寨子里的人一起吃着铁林谷的大锅饭,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为了这个梦,上次她带队去铁林谷,也带了几个手脚勤快的婆子跟着,就是想让她们在铁林谷学学厨艺。婆子们本就会下厨做饭,只不过没见过铁林谷的烹炒煎炸炖煮的各式做法,学了些日子下来,早就出师了。 这次跟着大车一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寨民们做一顿正儿八经的大锅饭。 “让让,让让!” 张嫂子掀开锅盖,白汽“轰”地涌起来,裹着更浓的香气漫过灶台。 锅里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红亮的汤汁在火上咕嘟冒泡,肥肉炖得半透,瘦肉吸足了酱汁,油光锃亮得晃眼。 “我的娘哎……这是神仙吃的吧?” 二大爷直起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菜。 半大小子们早就炸了锅。 十二岁的小石头踮着脚往前挤,被后面的青壮一把按住。 “急啥?老人孩子先打!” 他却梗着脖子嚷嚷:“我闻着香!” 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可笑着笑着,眼角都有点发湿…… 谁不是头回闻到这肉香呢? 张嫂子给最前排的老婆婆递过碗,里面盛着两块炖得最烂的肉,还浇了两勺汤汁。 老婆婆抖着枯瘦的手接过来,颤巍巍地夹起一块,没敢往嘴里送,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是……肉?这什么肉啊?咋这么香呢?” 青壮们领了肉,蹲在地上呼噜呼噜扒着粟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妇人堆里,几个去铁林谷学厨的妇人红了眼眶。 她们一边给孩子们添肉,一边念叨:“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当初在铁林谷学厨时,她们听到最多的,就是厨娘们说“管够”。 此刻看着寨里人吃得满嘴流油,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喂!”下面传来林川低声呼喊。 陆沉月正趴在枝桠上,闻言往下探了探身子:“干嘛?” “我蹦不上去啊。” 林川仰着头,望着她坐的那根横枝,离地面足有两丈高。 这丫头,属猴的不成?总爱往高处蹿。 “蹦什么蹦?”陆沉月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你不会爬吗?” 林川愣了愣,随即啼笑皆非地挠挠头:“嘿,瞧我这脑子。” 他撸了撸袖子,手脚并用地攀着树干往上爬。 等他爬到那根横枝旁,陆沉月已经往旁边挪了一腚的位置。 林川坐稳了刚要说话,目光一低,忽然顿住:“你鞋呢?” “你管我鞋在哪儿。” 陆沉月把光着的脚丫蜷了蜷。 “就不怕被树枝扎着?” 林川的视线在她脚上停了停,“你脚一直这么白?” “什么啊?”陆沉月的脸颊腾地红了,狠狠瞪他一眼,“眼珠子往哪儿看呢!” “我就是好奇,”林川故意逗她,“你怎么总在我来的时候脱鞋?” “你、你这人……”陆沉月被问得结巴,耳根都烧了起来,“明明是我刚脱了鞋,你就凑过来了!” “哦?这么巧?” “登徒子!” 林川低低地笑起来。 他哪是没话找话,刚才分明瞧见她哭,才故意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陆沉月不哭了。 “你看。”林川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多热闹。” 食堂那边的灯火还亮着,人们的笑声传过来。 “这是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 陆沉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愣了一瞬。 是啊,寨里人能吃饱穿暖,孩子们能笑出声,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没饭吃…… 这曾是她做梦都盼着的日子。 刚才差点就点头了,可念头一转,这样热闹的日子里,身边这个家伙,却总要回铁林谷的。 “还不算。”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算?”林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还差点什么?” “不知道。”陆沉月把脸转向另一侧,不想再说下去。 “那我猜猜看……” 林川的目光漫过远处的寨墙,“缺个能一起爬树看月亮的人?” “……啊?”陆沉月心头一阵颤抖。 她望向他,他笑起来:“说,看上哪个男子了,我帮你去提亲!” “你给我滚!” 她一巴掌拍过去。 “哎呀——” 声音随着身体跌落,轰然坠地。 远处的说笑声瞬间一滞。 “大人——?”胡大勇的声音传过来。 “我没事——!” 林川躺在地上,大声道,“刚才被猴儿挠了!” “猴?”胡大勇目光望向寨民,“西梁山有猴儿?” “猴倒没有。” 二大爷咳嗽一声,“属猴的一大堆……” 第289章 关门打狗 过了两日。 “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前几日还说鞑子可能会走西梁山,这消息就来了!” “这回咱们可赚大发了……几十车的粮啊……” “咱们这些人手……真的够吗?” “你是没见识过铁林谷的厉害,这回等着开眼吧……” “你们真能打得过鞑子?” “操,鞑子又不是三头六臂,怕什么?” “没怕,就是以为汉人的军队都是怂包……” “哈哈哈,你这臭小子……” “别吵吵,大人来了!” 吵闹的声音瞬间沉寂下去。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林川大步走来。 “都有了!”他一声低喝。 “呼!”铁林谷的战兵应声齐刷刷站起身。 几个黑风寨的寨兵被这个气势瞬间镇住。 林川扫了眼鸦雀无声的队伍,点点头:“斥候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数百人齐声回应。 “好!”林川冷哼一声,“不管那个万夫长在不在队伍里,两个千人队要走西梁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咱们的首要目标,是把粮车全留下来……” “大人,首要目标不是那个万夫长吗?” “不是!是粮车!” 林川朗声道,“把粮车留下来,就算留不住人,他们也会慌。为什么?因为冬天要来了,他们在草原上,没吃的,就会乱……一旦乱了,咱们就有机会……区区一个万夫长,算得了什么?只要给咱们机会,早晚会落在老子手里!可粮车不一样,那是能掐住他们喉咙的东西!”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哄笑一声。 “大家伙……”林川环视全场,“有没有信心,把这些粮车,全给老子留下?!” “有!”众人山呼海啸般的应答。 “好!” 林川抬手往下一压,喧闹声立刻止住。 “下面进行战前部署……” 林川的声音陡然转沉。 身前的空地上,做了个简易沙盘,上面用石头和沙子标出了西梁山的山道走势。 “刘三刀!”他叫道。 刘三刀一愣,没想到林大人第一个就喊他,顿时激动起来。 “大、大、大人,小的在!” “以后喊’到’就行了。”林川笑了笑,“你带四十个弟兄,负责当兔子……” “没问题,大人,这事儿小的擅长!”刘三刀激动道。 林川点点头:“注意,你们只负责引鞑子进埋伏圈,不许作战。” “是,大人!”刘三炮点点头。 “赵黑虎!”林川叫道。 “到!”赵黑虎出列。 “你带二十个弟兄守鹰嘴崖。等鞑子前队过了崖下百丈,立刻引爆地雷!投下滚木!把他们的前路封死!不许让鞑子的马冲出去!” “喏!”赵黑虎领命。 “周瘸子!”林川继续安排。 “在!”周瘸子出列。 “你带二十人,守鹰嘴崖后面三里的黑风口,把三门风雷炮架在崖顶凹处。等鞑子后队全部进入山道,轰断他们的退路!不用管杀伤多少人,关键是炸乱阵型,让他们退无可退。前后一堵,中间的三里山道,就成了他们的坟场!” 周瘸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人放心,保证让他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林川点点头:“二狗!” “属下在!”二狗出列。 “你带两百人,分成两队,进入两侧山坡。每十人一组,等听见雷炸响,就往下扔雷。不用瞄准粮车,专往人堆里砸!爆炸声一响,马必惊,人必乱,他们的骑兵一散,就成了没头的苍蝇!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放箭杀人!” “喏!”二狗抱拳道。 “胡大勇!独眼龙!” “在!”两人上前一步。 “你们各带五十人,守在两头。等鞑子被堵在中间、炸得溃散了,你们就从两头往中间推!” “喏!!” “要注意!”林川提醒道,“遇见小股扎堆的,就围上去打,留个口子让他们往中间挤。别跟他们硬拼,耗也要耗死他们!推进的时候听号角,长音停,短音进,两边交替掩护,谁也别让鞑子找到空子冲出去!” “喏!” 林川顿了顿,目光望向众人:“所有人都记着,杀敌,不光要奋勇争先,还要用脑子!!咱们四百人,对方两千,若在平原,恐难一战。可这里是西梁山!!!”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西梁山,谁说了算——” “大人说了算!!!” 数百人轰然喊道。 不远处的树杈上,陆沉月“噗嗤”笑了出来。 林川的吼声传过来。 “……这场仗,咱们不光要杀人,更要夺粮!冬天快到了,这些粮车,是他们的命,将来也会是咱们的底气!今天谁要是敢让一辆粮车滚出西梁山,老子扒了他的皮!听到没有?” “听到了!”众人齐声应答。 林川拔出腰间长刀:“各位,等鞑子进了套,咱们就——” 他猛地挥刀劈下。 “关门,打狗!” …… 过了许久。 西梁山入口不远的山坡上。 两个斥候正死死盯着山口的动静。 他们趴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目光随着远处的烟尘缓缓移动。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马群和车队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队,两队,三队……” 一个斥候压低声音数着,一边数,一边往手里折木棍。 另一个人没说话,伸出手指数着大车的数量。 “两个千人队,错不了。” 斥候点了两遍手中的木棍,点点头。 “粮车有四十辆。”另一个斥候也点清楚了。 最前头的鞑子骑兵已经转过了弯,进入了山谷。 两个斥候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山里钻。 没多久,清脆的鸟叫声响了起来。 远处呼应了几声,接着,此起彼伏地传了下去。 山道上。 鞑子前锋刚转过一道弯,就看见几十个穿着破烂衣服的汉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手里拎着砍刀,有的拿着弓箭,背着野鸡,像是刚打完猎。 看到鞑子骑兵,他们愣了愣,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山里跑。 “是山匪!”前锋骑兵大喝一声。 一名百夫长看着那些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嗤笑一声:“追!把他们砍了!” 几十名前锋骑兵立刻催马冲了上去。 他们根本没把这些山匪放在眼里,只当是送上门的功劳,便催着马往前追,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山道尽头,万夫长阿都沁勒住了马。 看着车队徐徐进了山谷,他终于松了口气。 这次南下去汾州城,实话说,冒了很大的险。 最担心的并不是西梁王,而是镇北军。 万一镇北军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半路拦截的话,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他不怕打仗,却担心族人们没有粮过冬。 所以,他亲自南下,就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第290章 傻狗,疯狗 这一次,他从头到尾详尽地规划了各部的任务。 除了他亲率的两支千人队之外,剩下的八支,包括西梁城一战后还没有补全兵马的残队,都分散到了西梁山的西北方向。他们的任务是扫清附近的羌人部落,这样,粮车就可以穿过西梁山,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阴山西麓。 他要让父王知道,谁才是苍狼部真正的殿下。 “大人,前面发现了小股山匪。”一名亲兵来报。 阿都沁眉头皱了皱。这西梁山向来不太平,山里的匪患一直没断过,只是没想到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军面前。 他抬手点了个百夫长:“带人跟上去,别让前锋吃了亏。速去速回,别追太远。” 一支百人队冲出队伍,向前疾驰而去。 阿都沁调转马头,下令道:“继续走,保持警惕!粮车跟紧了,别掉队!” 大军又往前走了十里地,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 阿都沁抬头看了看日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说追击的人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砍几个山匪,也用不了这么久。 “不对劲。”他低声骂了句,“派四支斥候队,往左右山里探,看看前面怎么回事!让他们快点回来汇报!” 四个小队立刻散开,朝两侧山里插了进去。 又过了两刻钟,前面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几个骑兵跑了出来,领头的骑兵胳膊上中了一箭:“大人,我们追进山,那些山匪跑得没影了!林子太密,弟兄们折了几个,就没再追。” 紧接着,后面又陆续跑回几队人,说辞都差不多。 派出去的斥候也回来报告,没有异常。 阿都沁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哼了一声:“一群杂碎,就会故弄玄虚。传令,沿途警戒,一旦发现异常,最多只派一个百人队追击,切勿贪进,汉狗贼得很,当心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午后,队伍到了一处山脚下。 阿都沁勒住缰绳,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大人,怎么了?”身边的亲兵问道。 阿都沁抬手往前方指了指:“全速通过,切勿久留。让前锋加快速度,后面的粮车跟紧,谁也不许掉队!告诉弟兄们,眼睛放亮点。” 命令传下去,队伍加快了速度。 骑兵们催着马,几乎是贴着粮车往前挤。 阿都沁跟在队伍中间,视线始终没离开山坡。 他打了半辈子仗,虽然没怎么打过山地战,可这样的地势一看就知道好歹。山势陡峭,山路狭窄,简直是为埋伏量身定做的。若是在这里放一支伏兵,光是从上往下射箭,就能给他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长蛇般的队伍,在山脚下快速蠕动。 阿都沁盯着最前面的骑兵翻过一道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心里那股不安才稍稍压下去些。 “还有多久能走出这鬼地方?”他问传令兵。 “回大人,马上到了白龙坡,再往前三里,山道就能开阔些。” 阿都沁点点头,刚想催马跟上,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有碎石从岩壁上滚落下来。 “戒备!!!”他猛地抬头,吼声响彻山道。 视线里,几个圆石疙瘩从岩壁后滚下来,落在队伍中间,有的砸在粮车上。骑兵们纷纷勒马,拔刀的动作停在半空。还好,几颗石头都没伤着人,也没挡住路。 阿都沁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催促队伍快走,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颗石头疙瘩在冒烟。 “不好!” 吼声还卡在喉咙里,异变已如惊雷炸响——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山道。 最先落地的几颗圆石猛地炸开,火光裹挟着血肉冲天而起。 前面不远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到空中,周围的战马受惊发狂,扬蹄乱踹,把身边的骑兵撞得人仰马翻。 阿都沁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无尽的空响。 “快救大殿下!!” “大人——!!” 阿都沁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却被人死死拽住,抬头一看,是满脸血污的亲兵,正张着嘴大喊什么,声音却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亲兵的呼喊混着震耳的轰鸣,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 阿都沁甩了甩头,视线终于聚焦。前面的粮车已经翻了,惊马横冲直撞,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很多骑兵都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住战马。 “轰隆隆——” 又一声巨响从队伍中段传来,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半空。 阿都沁抬头,只见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全是人,手里的弓箭像下雨似的往下射,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从半空抛下来的疙瘩,落地滚不了几圈就炸开。 两支千人队已经乱成了一团,数里长的队伍,前队被地雷炸得七零八落,后队被风雷炮轰得晕头转向,中间的人马被手抛雷炸得人仰马翻。 “不能再挤在道上!” 阿都沁快速反应过来。 狭窄的山道是死局,对方占着山头往下砸东西,再不想办法,两千人得全耗死在这儿。 他一把揪住身边的亲兵:“传我命令!所有人分开!下马!进山林!” “大人?”亲兵愣住了。 骑兵离了马,跟废了一半没两样。 “废什么话!”阿都沁一脚踹在他胸口,“山道被堵死了!不进林子就得被炸成肉泥!让弟兄们分散开,冲上山坡,把那些杂碎砍了!” 亲兵被踹得一个趔趄,终于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嘶吼:“万夫长有令!所有人下马!分散进山!杀上山头——!” 命令一拨一拨往四周扩散。 虽然还有人懵在原地,但更多的鞑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纷纷翻身跳下马来。 阿都沁拔出刀来,嘶吼道:“跟我来!干掉汉狗!” 他率先往左侧山坡冲了过去。 …… 如果狗被吓到了,要么会变成傻狗,要么变成疯狗。 事实上,绝大部分第一次见识火雷的苍狼武士们,很难能在这天崩地裂的轰鸣中镇定下来。 即便是回过神来,抄着盾牌和弯刀冲上山坡,大部分也组织不起阵型来。 更多是三五成群,凭着个人的悍勇,试图在这死地之中,博出一线生机。 山坳里,喊杀声咕嘟咕嘟地翻涌。 胡大勇的脚下已经踩着尸体,冲前方扑了过去。 手中战刀直接劈进一个鞑子骑兵的脖颈。 那鞑子刚从惊马背上摔下来,弯刀还没出鞘,半边脖子就被削开。 热血飙在胡大勇脸上。 他抹了把脸,抬脚踹开尸体,又朝着下一个目标扑过去。 “胡头儿!左边!” 身后的困和尚喊着,手里的陌刀呼啦啦劈下去,直接劈开一个拦路的鞑子。 “阿弥陀佛。” 困和尚猛地拔出陌刀,又直直地刺向前面的鞑子。 “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第291章 屠杀 “别闷头冲,当心鞑子的箭。” 胡大勇扛着铁盾顶在前头,冲两侧战兵吼道。 战兵们有点上头了,凭着一股狠劲往鞑子堆里钻。虽然胡大勇也想赶紧往前冲,可他现在是副将了,大人说了,得把兄弟们的命放在心尖尖上。 “保持好阵型,把盾靠过来——” 陌刀在劈在砍在冲,每一下都飞溅出一片血花。 “走啊——顶上去——” 铁盾叮当作响,对面几个鞑子还没抽出第二支箭来,已经有战兵冲了过去。 战刀、长枪、陌刀,呐喊声中,五十人组成密集的阵型,迎着鞑子压了过去。 前面有个匆忙组织起来的百人队,乌泱泱地杀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百夫长,举着狼牙棒,身上的皮甲还镶着铜钉。 “咣当”一声,狼牙棒被铁盾挡住,胡大勇骂了句娘,旁边的困和尚又念了一句经。 “阿弥陀佛,操你娘的!” 陌刀卡在了百夫长的肩膀上,拔不出来。 身后有战兵已经扔出了冒烟的手抛雷。 “当心雷——!!!” 众人纷纷往铁盾后面一缩。 “轰”的一声。 敌阵被炸开个缺口,困和尚趁势顶着陌刀就冲了过去。 “杀啊!!”有人喊着跟了过去。 鞑子已经被冲得散了架,有的往密林里钻,有的跪在地上求饶,却被战兵们一脚踹翻,刀从后心扎进去。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铁雷炸开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战兵们像潮水似的漫过山道,甚至都没人顾得上包扎伤口。有个老兵冲了半天,终于没了力气,才发现肠子挂在了外面,他自己塞了塞,就捂着肚子又举起刀往前跑,却一头栽倒在粮车边,再也没起来。 “杀上去!给我杀上山坡——” 漫长的山道里,残存的百夫长、什夫长们红着眼嘶吼。 有人挥刀砍翻几个试图后退的兵卒,逼着散乱的队伍往两侧山坡冲。 断了的狼旗被人捡起当作标杆,残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迎接他们的,是山坡上攒射的箭矢。 羽箭带着破空的尖啸扎进人堆。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一箭钉在岩石上。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往上攀,被斜刺里飞来的箭矢射穿喉咙。 战兵们的战线拉得极长,几乎每隔二十人就要守着近百米的坡段。 弓臂拉得越来越沉,有人的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弓梢滴在地上。 “拉……拉不开了……” 一个年轻的弓手胳膊肌肉开始痉挛。他刚想换刀,就见三个鞑子已经扑到近前,为首的满脸血污,手里的弯刀直直地劈了过来。 “小心!”旁边的老兵猛地推开他,自己却被刀劈中肩膀。 他闷哼一声,径直抱着鞑子往前冲,把三个鞑子都撞下了山坡。 “伍长——!!”弓手嘶吼一声。 他发了狠,一把抽出战刀,冲向前面山坡上的身影。 瞬间的混乱里,二狗一箭射中山坡上的鞑子。 那家伙哼都没哼就滚下了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数着:“二十八……” 抬手往腰间一摸,箭囊空得只剩个瘪皮。 二狗骂了句娘,甩了甩肩膀,把手上的血在腿上擦了一把,从身后的石缝里拖出个备用箭囊,挂在身上。 抽箭,搭弦,张弓,瞄准—— 他已经练了无数次。 坡下有个鞑子正张弓搭箭,二狗手腕一拧。 “嗖——” 一道黑线直愣愣飞下去,正中鞑子胸口。 “二十九……” 二狗往嘴里塞了块盐巴,手上又多了根箭杆。 弓再次拉成了满月。 二狗的视线锁住对面山坡那个挥刀的身影。 对方刀劈得又狠又快,已经有两个弟兄倒在他脚下。 “嗖——” 羽箭越过山谷。 “噗!” 阿都沁刚劈倒一个战兵,后背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力道之大,让他猛地往前踉跄几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就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坡面向另一侧滚去。 二狗只看见那道身影翻了个滚,便消失在山棱线的另一边。 紧接着,几个鞑子嘶吼着冲了过去,也消失了。 二狗慢慢松开弓弦,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山棱线。 刚才那箭太急,肩膀已经开始抽痛了。 他不知道那鞑子是死是活,只知道射中了。 “三十……” 他低声数完,重新从箭囊里抽箭。 厮杀还在继续,没工夫琢磨那鞑子的死活。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那些还活着的敌人,一个个钉在地上。 …… 入夜。 林子里起了风,卷着狼嚎滚过树梢。 血腥味漫得老远,把山里的野物都招来了。 暗处的阴影里,绿幽幽的眼睛在晃动。 狼群正围着一具尸体撕咬,偶尔有火把从远处晃过,惊得狼群四散。 却总有那么一两头饿急了,不管不顾。 山窝窝已经成了座乱坟岗。 大股的骑兵都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残兵像没头的苍蝇似的瞎撞。 他们在山里根本找不到方向,只能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地逃。 偶尔从远处传来厮杀声,那便是同样逃跑的同伴被发现、反抗、死去。 白日里的仗打得稀里糊涂。 先是前阵的天雷滚滚炸响,接着是中阵被撕开道口子,最后连本阵的帅旗都倒了。 甚至都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人。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马撞马,人挤人。 他们习惯的打法在山道中根本施展不开,只能迎接着天雷轰鸣和箭雨肆虐。 远处几支火把渐渐离近,甚至能听见汉人的说话声。 “三哥,咱们回去吧?” 拿着火把的,是刘三刀和几个弟兄,说话的是二麻子。 “再找找!”刘三刀说道,“这都是战功啊,银子你不要?” 他带着一帮兄弟负责当兔子,吸引鞑子。 等大战开始后,就只能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 等到鞑子溃散,陆续有人从山坡上逃走,刘三刀才知道机会来了。 他们追着溃兵杀了一路,从山道追到林子,又从林子追到这片山窝。 路上尽是尸体,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挪。 “三哥,咱们这是赢了还是输了?”二麻子问。 第292章 赢了还是输了 “……现在是谁追谁?”刘三刀反问他。 “……昂?”二麻子一愣,“咱们……追鞑子啊……” “那你说咱们赢了输了?” “……赢了……”二麻子晃了晃神,“……真赢了啊?” “哈哈哈哈哈……你就说三哥牛不牛逼!” “三哥……你牛逼啥?这仗又不是你打的……” “说的不是仗,是咱们跟的人……” “哦……那三哥牛逼,带咱们跟了姑奶奶……” “屁!三哥带你们跟的是林大人!!” “……啊?” “你记住咯,姑奶奶是林大人的人,咱们在黑风寨,也是林大人的人……” “姑奶奶是林大人的人?他俩……是一对儿?” “嗯……” “三哥当心!” 刘三刀后背被猛地一推,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耳后传来“噗嗤”一声,有刀刃扎进皮肉。 火把晃得要命,四五道刀光齐刷刷戳向那扑空的鞑子。 那家伙嘴里嗬嗬地冒血沫,抽搐着倒在刘三刀脚边。 “行了行了,别捅了——” 刘三刀趴在地上,后脊梁全是冷汗,差点被这阵仗吓死。 他一把推开那还在抽搐的鞑子尸体,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从脖子摸到腰腹,确认没添新伤,才松了口气,照着二麻子的腿就踹了一脚:“奶奶的,你们这帮混球,差点连老子一起捅了!” 二麻子嘿嘿笑着收刀,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三哥,您这是福大命大!再说了,这不又多了个脑袋嘛!看这打扮,是个什夫长呢。” 旁边的几个弟兄也跟着笑起来。 刘三刀瞪了他们一眼。 有人从鞑子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没吃完的羊肉干。 “嘿,还带了干粮。”那人递过来,“三哥,吃一口垫垫?” 刘三刀拍开他的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死人的东西还吃,不嫌晦气?把脑袋割下来,走了。” 走出没几十步,刘三刀的靴底又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举火把低头照去,两具鞑子尸体蜷缩在乱草里,旁边斜歪着个木盾牌。 木板已经碎了个大口子。 他认出来,那是张老五的盾。 早上出发时,这家伙还拍着盾牌跟他打趣,说等这仗打完,就用赏银给寨里的赵寡妇买支银簪子,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 “卧槽,张老五?” 火把在手里晃了晃,刘三刀往四周瞧去。 “老五哥——” 身后的二麻子也跟着喊。 喊了没两声,风里卷来点微弱的哼哼声。 几人瞬间噤声,互相看了眼,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 刘三刀朝二麻子使了个眼色,举着火把猫着腰走过去。 火光照亮个蜷缩的身影,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身上的皮甲早被血浸透了。 “张老五?!”刘三刀叫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果然是张老五。 他肚子上豁开道血口子,血沫子往外涌,脸色白得像涂了层石灰。 刘三刀赶紧解下水囊,捏开他的嘴往里倒。 张老五喉咙里“嗬嗬”作响,手指突然抓住刘三刀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指了指。 刘三刀心一紧,赶紧伸手去摸,从浸透血的衣襟里掏出个布包。 他哆嗦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滚出三个鞑子的铜腰牌,几锭碎银子压着个嵌红玛瑙的银镯子,看那款式,是从鞑子手上摘下来的。 “给、给、给……” 张老五眼睛半睁着,看东西都发虚了。 “给赵寡妇的?”刘三刀哑着声问。 张老五的嘴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笑了起来。 脑袋猛地歪向一边。 “老五哥——!!”二麻子哭嚎一声。 刘三刀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胡乱往张老五的肚子上缠,血很快浸透了粗布,他就再缠一层,直到把那道口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蹲下身,将张老五扛在了肩上。 “兄弟,哥带你回家……” …… 山道两侧的火把燃到了尽头,只剩几缕青烟往天上飘。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带起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草木气,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大量的辎重堆在山道中段。苍狼部的粮车歪歪扭扭排成串,有的侧翻在一旁,粟米和麦粒撒了一地。散落的箭矢插在泥土里,箭杆上的漆皮被血泡得发乌。还有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皮袄、马鞍,被战兵们随意地搭在粮车边。 疲惫到极点的战兵们东倒西歪地靠在粮车或岩石上。有人用断刀削着木片,想给伤腿做个简易夹板;有人互相揪着对方,骂骂咧咧地说着昨夜的厮杀。 路边支起的大锅里,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膻味混着野菊花的药香飘满山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用缴获的羊肉和山里采的草药一起煮的,能活血化瘀。 “再去俩人,往东边林子探探!” 胡大勇拄着刀站起来,左臂的伤口用撕烂的战袍裹着。 他踢了踢脚边的草堆,露出底下半只鞑子的靴子,“吹着哨子,让迷路的弟兄听见动静!” 两个年轻战兵应声起身,捡了根还在燃烧的火把头,走向远处。 子时过了,丑时的风更凉。 陆续有人互相搀扶着从林子里出来。有的扛着受伤的同伴,有的怀里揣着缴获的铜腰牌,大部分人手里都拎着一颗或者数颗脑袋。有人一见到篝火就腿一软,瘫在地上直哼哼。厨娘赶紧舀碗热汤递过去,烫得他们龇牙咧嘴。 林川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道上。 看着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寨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叫出来了,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鞑子留下了一千多具尸首。战马死伤大半,活着的还有四百多匹。粮车翻了几台,不过没多大关系。 让林川有些揪心的,是有好多人还没回来。 这场仗打到后来,已经乱了,残存的鞑子突破了山坡,黑风寨的青壮们也杀红了眼,追进了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厮杀声,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渐渐歇了。 可现在,天都快亮了。 回来的人还不到七成。 单对单的厮杀,在夜里的深山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从来由不得人算。说不定哪个弟兄正靠在树后喘着气,就被鞑子拖进了灌木丛。也说不定哪伙人追得太深,撞见了山里的狼群。或者黑夜里不小心坠入崖底,甚至迷路了回不来,都有可能。 不管怎样,这场仗胜了。 关门打狗的战术和火器的优势,弥补了兵力的悬殊。 不过林川更看重的,是这些兄弟们身上,终于有了敢追杀鞑子的血性。 这要是放在过去,或者别的部队,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第293章 抓了个大将 勇气和信念。 不论置于古代军队,还是现代作战,都无比重要。 可它们太虚无缥缈了。 很多人宁愿相信武器的锋利与坚固, 也不敢把性命寄托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上。 可林川却无比坚定。 因为他见识过,坚信过,拥有过。 汉地的百姓习惯了隐忍。 忍到后来,把自己忍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不是没有血性,只是不愿杀戮,只是没人带他们冲破桎梏。 眼前的一切就是证明。 曾经人们谈鞑子色变,可昨日一千多鞑子被这帮庄稼汉留在了西梁山。 时不我待啊…… 原野在黑暗里铺展到天边,疲惫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 谁也说不清死亡什么时候回来。 刚才还并肩挥刀的人,转个身就可能倒下,连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前面的阻碍是什么? 是未散的敌兵,还是更深的黑暗? 没人知道。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南方水患,很多地方颗粒无收,已经乱起来了。 谁也不知道,天下会不会大乱。 可眼前光是鞑子的铁蹄,就已经踏碎了多少村落? 史书上的“生灵涂炭”四个字,是由多少个被屠的镇子、被烧的房屋、被辱杀的男女堆起来的? 有人说“躲起来总能活”,可乱世里哪有真正的藏身之处? 所以林川才要拿起刀。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见过了比死更可怕的事。 是因为他知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让一步就是任人宰割。 林川望着黑暗里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弟兄,此刻正互相搀扶着回来。 他们中,有被鞑子杀了全家的庄稼汉,有原是官军中看不中用的兵油子,还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农奴,以及家破人亡的流民…… 放在太平年月,这些人本该是各过各的陌生人。 可现在,他们手里的刀朝着同一个方向。 有人是被裹挟着上路,有人是一时热血,可走到今天,谁心里都清楚: 跟着铁林谷,能活下去。 黑暗里,不知是谁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林川仰望星空,思绪飘远。 他知道,这乱世里,从来没有什么坦途。 所谓的路,不过是无数人用脚踩出来、用命铺出来的。 就像此刻,他们正一步一步,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身后是无数倒下的人,身前,是哪怕只有一丝光亮,也要劈开黑暗去够到的明天。 “大人……” 胡大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吸了吸鼻子,开口道:“现在统计的数据,咱们战死五十二人,伤一百零三……” 喉结滚了滚,他又补充道:“伤的里头,有十七个……怕是熬不过今晚。” 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胡大勇脸上的血污,还有眼角的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林川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掉的山道。 那里曾有五十二道鲜活的身影,举着刀往前冲。 “粮车烂了四辆,还有三十六辆。”胡大勇又说,“金创药……都用光了。” “知道了。”林川声音缓慢,“让医兵把那十七个……挪近点,离火堆近些。” 胡大勇“哎”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林川叫住。 “战死的弟兄……”林川望着黑暗里的尸堆,“都记上名字。” 胡大勇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林川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 五十二,一百零三,十七……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打转转,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脸,在火光里闪了闪,又沉进黑暗里。 土法提炼青霉素液,一直没成功。 试了很多次,先是让伙房留着发了霉的馒头、豆腐、果皮,堆在瓦盆里等着长霉。 等到长出那种青绿色、毛茸茸的霉斑,长厚了就铲下来,放进陶缸里。 米汤混着芋头汁煮得稠稠的,放凉后拌了半勺蜂蜜,然后倒入陶缸,和霉菌混合。 每天轻轻搅拌,直到长出一层菌膜,再倒入三倍量的菜籽油,搅拌后分离。 倒去上层的油脂,保留下来的底层水溶液,就是青霉素液。 十次里,能有一两次滤出的液体稍微清亮些。 秦砚秋当宝贝似的装在陶瓶里。可往伤口上一敷,多数时候连点响都没有,溃烂的皮肉该流脓还流脓,发烧的弟兄体温半点不降。有次好不容易给个断了腿的兵用上,第二天伤口周围竟肿得发亮,脓水带着血丝往外涌。 后来又试了几次,换过发霉的南瓜,试过用酒精度低的糙米酒沉淀,甚至让弟兄们去山里采过带霉斑的野果。 可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不行。 林川知道问题出在哪。 没有提纯的设备,那些致命的杂菌根本除不掉,所谓的“青霉素液”,其实是病菌细菌和一点点有效成分的混合体,根本不知道哪回提炼的有效,哪回提炼的有毒。 大蒜素也试过,可问题比青霉素液更大。 它的刺激性太烈,深点的伤口根本敷不了,一碰就疼得人浑身抽搐,有的兵宁愿烂着也不肯用;更要命的是,它只管得了浅表的菌,对深层次的炎症根本无效。 现在有效的,还是五谷虫的方案。 不过对于伤员的救治,有些流程已经规范起来了。 比如清创、引流,溃烂的皮肉要剜净,化脓的伤口要排干,五谷虫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大部分的时候,还是要靠中药、高度酒、以及自身的免疫力。 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 没有青霉素,伤员的救治,其实更多依赖的就是身体自愈。 所有的手段,都在尽可能地帮助身体战胜细菌,而不是直接杀灭。 若是严重的伤口感染,比如骨髓炎,或者败血症,即使清创再彻底、草药再及时,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为什么林川会在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安排当场起大锅炖肉汤。哪怕是掺了野菜,也得先给伤兵端过去喝一碗。能啃动窝头的,就逼着他们多吃两口。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能跟感染较劲的,只有弟兄们自己的骨头和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条,是他没说出口的。 把伤得最重的弟兄挪得离篝火近些,让他们能暖暖活活地……走。 “大人!大人——” 有人跌跌撞撞跑来,身后抓了个俘虏。 “抓着个大将,您看是什么官?!!!” 第294章 这是个假货 山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抻脖子望去。 只见三四个战兵扛着根粗木棍,木棍中间架着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人影,正一颠一颠地往这边挪。 那人身子被麻绳勒得像粽子,倒挂在木棍上,像山里猎户抬着头野猪似的。 “大人!大人,抓着个大家伙!” “嚯!这甲胄!”有人低呼一声。 火把光扫过去,能看见那铁甲边缘镶着铜钉,胸前还有块巴掌大的护心镜。 虽沾了泥污,可那料子、那做工,绝不是寻常兵卒能穿的。 几个老兵凑近了看:“瞧这派头,至少是个千夫长吧?”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发财了……谁抓的?” “我们四个一起抓的!” “对!一起抓的……” 二狗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瞅了半天:“嘿!这不是被我射中的那个吗?”他指着那人,“你们看他后背,有没有箭伤?” 众人赶紧往那处瞧。 果然,铁甲后背裂了道缝,周围的衣料被血浸得发黑,硬邦邦地粘在上面,看着就像实打实挨了一箭。 “是狗哥射的箭!” “那这指定是个头目了!狗哥厉害啊!” 议论声里,林川走了过来。 扛着木棍的战兵见了他,齐声喊了句“大人”,手一松,那被捆的人摔在了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林川蹲下身,没看人脸,目光落在对方甲胄上。 黑沉沉的兽皮镶着铁片,歪歪扭扭挂在身上,领口还敞着,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内衣。 他注意到那人的腰牌,伸手一扯,把牌子拽了下来。 竟是块金制的腰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不认得。 “这是……?” 林川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虽然不认得上面的字,但这质地、这做工,绝非凡品。 旁边的老兵凑过来瞅了眼,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金腰牌?” “金腰牌!!”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不是千夫长……” “比千夫长还大!” “那是什么?” “两千夫长?” “……万夫长啊,哪有两千夫长……” “卧槽,万夫长?” “真抓到万夫长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眼睛都亮了。 抓个万夫长,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连几个伤兵都挣扎着坐起来,想看看这大官长啥样。 林川捏着腰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你是阿都沁?”他问地上的人。 如果这真的是万夫长的话,那就只有阿都沁了。 对方死死闭着嘴,不肯说话。 看着倒有几分硬气。 “在哪抓着的?”林川问道。 “回大人!就在西边林子,追出去两个山头,这家伙跑,被我们追了一路才抓到!” 抓人的战兵脸上带着得意,“瞧他这甲胄,就没敢下死手,怕是个大官!” 林川“嗯”了一声:“把他拽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腿上的绳子解开,把对方拽了起来。 林川盯着对方的眼睛。 对方也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阿都沁……想不到这么年轻啊?会不会说汉话?” “汉狗!!”对方啐了一口。 林川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不对劲。 他伸手拽了拽那人的铁甲领口,发现搭扣竟是系反的。 一个万夫长,就算仓皇逃窜,甲胄穿得再急,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他盯着那人身上的铁甲看了会儿,又扫过对方露在甲胄里面的衣服,再往下,是双快磨平了底的皮靴,鞋帮都歪了。 刚才那点兴奋劲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 “你们觉不觉得,他这身甲……有点松?”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一愣。 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铁甲在肩膀处晃悠着,像是硬生生套上去的,根本不合身。 “这是个假货。”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不信看看他后背,肯定没有箭伤。” “解开绳子,把甲胄扒了看看。”二狗吩咐道。 两个战兵赶紧上前,七手八脚解开麻绳,又费力地把铁甲从那人身上褪下来。 火把“唰”地照了过去。 那后背光溜溜的,别说箭伤,连块淤青都没有。 “假的……”有人喃喃出声。 “他娘的!是个替身!”不知是谁爆了句粗口。 俘虏倔强地昂着头,一声不吭。 “大人!我带人去追!”二狗红着眼喊道。“不能让万夫长跑了。” 林川点点头:“两天若是还追不上,就回来。” 茫茫大山,要追一个受了伤的人,不能说没有机会。 可机会太渺茫了。 “你们几个,还有你、你,你们跟我走!” 二狗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点人手。 “多带点干粮,还有火折子!” …… …… 天快亮了。 后背的箭伤又在渗血,把贴身的毡衣浸得发黏。 阿都沁扶着棵老松树,指节抠进树皮里,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他让人把蜘蛛网混着松树脂塞进了伤口里,才勉强止了血。 身后的三十七个人或坐或站,还有人受了伤,靠在树上瘫坐着,看样子是起不来了。 都是收拢起来的残兵,只有这么多了。 这是被汉人偷袭后的第一个晚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帮汉狗究竟从哪来的。 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还有传说中的天罚…… 他想起弟弟在西梁城被攻破后,仓皇逃到他的营帐,第一句话就是“天罚来了”。 他一度以为是那个家伙给失败找的托辞。 可昨日,天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眼前。 虽然没有看清楚,但他知道,是汉狗扔的那些圆疙瘩,带来的天罚。 那是汉狗的火器。 可汉狗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火器了? “殿下,喝点水……” 一个亲卫递过来水囊。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昨夜在山涧里接的,凉得要命,不如马奶酒爽口。 他想起昨夜的事,伤口的疼痛似乎轻了些。 那时他们刚甩掉第一波追兵,在山涧边包扎伤口。 亲卫巴图跪在他面前:“殿下,让我去吧。” 巴图才十九岁,去年立了战功,被他当众擢升进了苍狼卫。 昨夜他正疼得发懵,以为这孩子在说胡话:“滚蛋,你这么瘦,怎能穿上我的甲?” “能穿。”巴图没抬头,已经开始解自己的皮甲。 然后,其他亲卫扒下他的铁甲,往巴图身上套。 “我往东边跑,引他们去追。殿下带着弟兄们往西边翻山,肯定能出去。” 阿都沁想骂他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看见巴图把他的头盔往头上扣,太大了,遮到了眼睛,这孩子只能微微仰着头,才能露出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殿下,等我归队。” 巴图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抹掉了汗水还是泪水,然后就提着他的弯刀,朝着东边的开阔地冲了出去。 很快,汉狗的喊杀声就追着那声音去了。 阿都沁望着夜空,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咬着牙站起来。 那时他就知道,巴图回不来了。 这孩子总说想在中原的土地上立块碑,让后人知道草原的巴图也曾来过,现在看来,这碑恐怕只能立在这片无名的山里了。 第295章 丧家之犬 “殿下,该出发了。” 亲卫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阿都沁直起腰,后背的伤口被扯得剧痛,眼前瞬间发黑。 根本辨不清方向。 这狗日的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他们习惯了骑马,哪里走过这种上上下下的山路,身上的甲胄都变成了累赘。有人已经把甲脱了,用牛皮绳绑在了身后。 队伍始终沉默着,没人说话,或者说,没人敢说话。 谁都不敢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战百胜的苍狼卫,从未有过如此溃败,从未有过。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有两个伤兵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其中一个说要歇口气,另一个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肉干,递了过去。阿都沁没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山里的狼嚎越来越近,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留在这里,和死没两样。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断崖下发现了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不是有人不小心被绊倒,根本发现不了。 刚想钻进去避宿,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 “有东西!”有人举刀喝问。 洞里钻出个背着柴篓的汉人猎户,手里还攥着把柴刀,刀身上沾着新鲜的血迹,大概是刚猎到了什么猎物。他看见他们,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腿一软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嘴里“饶命”喊个不停。 阿都沁没说话。 他太累了,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身后的兵卒已经扑了上去,闷响和惨叫声很快被捂住。 等他们拖出尸体时,阿都沁才发现猎户的柴篓里有只野兔,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 “烤了吧。” 阿都沁别过头,望着洞外的暮色。 没多久,他听见烤肉的滋滋声。 直到亲卫把一块烤得焦黑的兔腿递到他面前,他才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柴,带着点土腥味,让他想起巴图烤的羊肉。 去年在草原上,他们打了胜仗。 巴图架起篝火,把羊肉切成大块,烤得外焦里嫩,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那时的风是暖的,酒是烈的,弟兄们的笑声能传到天边。 “往哪走?”有人嚼着肉问,声音含糊不清。 阿都沁看向洞外黑沉沉的山林。 夜幕像巨大的黑布,正一点点盖住山头。 他不知道。 汉人的追兵可能在身后,也可能在前面。 他们像群瞎了眼的羊,在这片陌生的山里乱撞。 不知道下一脚会踩空,还是会踏上坚实的土地。 “往日出的反方向走。”他说。 第二天晌午。 太阳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们在山坳里看见了那座山寨。 那是个不大的山寨,用土夯的墙,大概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的黄土。木搭的门歪斜着,门口歪歪扭扭挂着面褪色的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悠着。 寨子里静悄悄的。 “不像有人。” 斥候趴在墙头看了半天,回头打了个手势。 众人贴着墙根摸过去。 阿都沁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寨门挪,后背的伤口又在疼,每挪一步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搅。 墙面上凹凸不平,有许多裂缝,里面塞着些干草,大概是为了保暖。 “吱呀”一声,寨门被推开条缝,发出刺耳的响声。 里面突然窜出条黄狗,毛色杂乱,瘦得皮包骨头,却异常凶猛,狂吠着扑过来,露出尖利的牙齿。被最前面的兵卒一刀劈成了两半,狗血喷溅在地上,染红了一片黄土。 狗的叫声刚起,一间草屋里就冲出个提着锄头的汉子。 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体瘦弱,踉跄着冲过来,被亲卫一刀劈倒在地。 草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又有几个汉子冲出来。 有人在喊,有人跪下,有人慌里慌张地去找趁手的兵器。 亲卫们也不说话,径直散开,一刀一个。 西头的草屋里响起一声惨叫。 “阿穆尔!”有人冲过去,一脚踹塌了草屋的土墙。 泥土和茅草哗啦啦地塌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人。 里面藏着个干瘪的老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猎弓。叫阿穆尔的亲卫捂着脸,腮上中了一箭,众人乱刀齐上,将老头砍翻在地。旁边的柴火堆里滚出个半大孩子,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件破旧的棉袄,哭喊着扑向老头,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刀钉在了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人都杀光了。 亲卫们开始挨个房子搜吃的。 有人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干饼和一罐子咸菜,有人升起火堆,将那那头死去的黄狗剥皮架在火堆上烤。还有个亲卫想偷偷割一条人腿,被身旁的人阻住了。 没到那个时候。 “……是西梁王干的?” 阿都沁终于不太确定地得出了这个猜测。 他想了整整两夜,整个计划万无一失,唯独西梁王知道他们的行踪。 唯一不确定的是,他印象里的西梁军,没有这么能打的。 铁林谷……林川…… 他脑海中也曾浮现出这个名字来。 可还是把他给排除了。 那家伙是诡计多端不假,可这里是西梁山,离铁林谷两百里。 难不成这家伙未卜先知? 他宁愿相信那些雷是天罚,也不愿相信未卜先知这件事。 走西梁山这条路,是他临时做的决定。 没有提前计划,更没有跟别人说过。 可对方就在那里设好了埋伏,搭好了口袋阵,只等着他们往里钻。 镇北军都没有这么狠的战斗力。 究竟是谁干的?!!!! …… 距离他们两个山头。 二狗带着二十名战兵,沿路追了过来。 黑风寨的老猎户王老汉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蹲下身扒开草丛,查看对方的踪迹。 对方人数不少,至少能有三四十人。 可二狗并不担心,毕竟对方是溃兵,将军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老汉停在一处山壁前,指着被藤蔓半掩的洞口:“进去看看。” 洞里黑漆漆的,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二狗举着火折子往里走。 火光摇曳中,只见地上堆着些烧黑的树枝,篝火边散落着几个啃剩的兔骨。 “昨夜他们在这里睡的。” 王老汉捻起一块木炭,“你看这草堆,还有人躺过的印子。” 二狗的目光扫过洞角,那里扔着块撕破的麻布,布上沾着些暗褐色的斑点。 “是鞑子的血。”他沉声道,“对方伤的不少,走不快。” 出了山洞,追击的路变得愈发难走。 山道陡峭,满地碎石,时不时能看见路边丢弃的空水囊。 走了约莫三里地,王老汉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指着树根处的一团东西。 二狗走过去一看,胃里猛地一缩。 第296章 追杀 那是具被狼啃得残缺不全的鞑子尸体。 喉咙处有个碗大的窟窿,内脏被掏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半条腿还连着骨头。 身上的甲胄被拆走了,只留件染血的内衣。 “是他们自己人丢下的。”王老汉踢了踢尸体,“你看这伤口,是被刀捅死的,不是狼咬的。估计是伤得太重,带不动了,干脆补了一刀,省得落在咱们手里。” 战兵里有人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二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追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林子忽然稀疏起来。 王老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着远处山坳里的炊烟。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那方向,是李家坳。” 二狗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坳里隐约露出些土黄色的墙垣,还有几间草屋的顶子。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透着股说不出的死寂。 “加快速度。”二狗挥了挥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越往前走,那股焦味越浓。 离山寨还有几十步远时,他们看见寨门倒在地上,地上有血。 二狗的心沉了下去。 他拔腿冲进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满地的尸体,全是被鞑子杀死的寨民。 一间草屋的屋顶冒着黑烟,火苗已经快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椽子支棱着。 “有人吗?”二狗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寨子里回荡,没人应答。 他走进最近的一间草屋,脚刚迈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婆,胸口被刀绞烂了,血流了一地。 旁边还放着个没编完的竹篮。 “狗娘养的!”身后传来战兵的怒吼。 二狗转头看去,只见那战兵正从另一间草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个已经没气的孩子。 王老汉走进最里头的草屋,很快又走了出来,脸色铁青:“都死了……没一个活的。有个女的被……被吊在房梁上,肚子都被剖开了……” 这辈子在山里见惯了生死,却没见过这般惨状。 二狗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追!”他猛地转身,“把这群狗娘养的碎尸万段!” 没人再说话,只有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战兵们的眼睛都红了,握紧手里的刀,跟着二狗冲出山寨。 翻过第一座山头时,他们遇见了个砍柴的樵夫。 那樵夫吓得腿都软了,说看见一群鞑子往西边跑了。 其中有个高个子的被人架着,后背全是血。 “往西边追!”二狗一挥手。 山路崎岖,肩膀的旧伤疼痛无比,可他顾不上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他们,为李家坳的人报仇。 翻过第二座山头,王老汉突然指着对面的山坡,压低声音:“看!” 二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山坡上有一串黑影,正踉踉跄跄地往山顶爬。 人数不少,约莫有三十来个,其中一个被两个人架着,动作迟缓,显然是伤得不轻。 是他们! 二狗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看见那被架着的人影晃了一下,似乎是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看见我们了!”王老汉喊道。 果然,对面的黑影突然加快了速度,连滚带爬地往山顶冲。 那个伤号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架着他的人,自己跌跌撞撞地往上跑。 “别让他们跑了!” 二狗怒吼一声,率先冲下山坡。 …… 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隔着那道深谷,明明能看清对面鞑子的模样,可真要绕过去,得顺着陡峭的坡地往下走半里地,再沿着乱石滩往上爬,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可气势早已天差地别。 战兵们眼里燃着两团火。 一是为李家坳报仇的恨,二是擒获万夫长的功。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没人喊累,都铆足了劲儿往坡下出溜。 对面的鞑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站都站不稳。 从日头偏西追到夕阳蘸山,西梁山出口的轮廓终于在暮色里显出来。 就在这时,跑在最后的几个鞑子突然转身。 “嗖——” 一支狼牙箭离脑袋老远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头上,掉了下去。 “当心射箭!” 二狗猛地躲到巨石后,左手迅速摘下弓,右手从箭囊里抽箭。 眼角的余光里,三四个鞑子正躲在山坡上放箭。 “这群狗娘养的,准头都没了!” 有战兵骂了一声,刚探身就被一箭钉在胳膊上,闷哼着缩了回去。 二狗咬着牙瞄准,弓弦拉满,瞅准那个举弓的鞑子,指节一松。 “噗!” 本该穿胸而过的箭,却只钉在对方大腿上。 那鞑子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娘的!”二狗低骂一声,胳膊抖得厉害。 追了两天两夜,手指早就麻了,刚才那一下连拉弓的力气都差点泄了。 周围的箭雨很快密集起来。 战兵们借着石头掩护,一支支箭往对面射,有的钉在岩壁上,有的擦过鞑子的甲胄,偶尔有一箭得手,就能听见一声惨叫。鞑子们边射边退,退得极快,明显是想拉开距离,可跑在最后的几个伤兵慢了半步,转眼就被射倒在地。 “不对劲!”二狗皱起眉头,“他们留着伤兵垫后,是想拖延时间!” “老三带五个人,从左侧绕过去!” 二狗朝侧翼喊,“王老汉,你带三个从右边攀上去,堵住他们!” 众人应了一声,很快散开。 留在正面的战兵加强了攻势,压制住鞑子。 等鞑子发现侧翼被偷袭,已经晚了,有人刚要拔刀,就被绕过来的战兵砍倒在地。 清理完这几个鞑子,对面的主力已经跑出老远。 “快追,山口那边没地方躲!”王老汉喘息着喊道。 对面的鞑子慌不择路,有个家伙跑得太急,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发出一连串的惨叫,万夫长被三四个亲信拖着往山口冲。 “弟兄们,追上去!”二狗扔掉空了的箭囊,拔刀出鞘,“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杀!杀!杀!” 吼声在山谷里炸开,战兵们如狼群般扑了上去。 第297章 敲诈 对面。 二十多个鞑子举着弯刀和短斧堵在山口,死死卡着路。 他们是负责断后的,明摆着要拼个鱼死网破,为万夫长和亲卫争取时间逃走。 “杀过去!” 二狗吼了一声。 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怎么可能会停下! 战兵们没喊口号,只是闷头往前冲。 甲胄碰撞的脆响瞬间炸开来,像两群疯狗撞在一起。 最前头的战兵被鞑子的短斧劈中肩膀,他一声没吭,手中战刀割开对方的喉咙。 二狗的刀劈在一个鞑子的手腕上,连手带刀砍断。那鞑子闷哼一声,紧接着被第二刀戳在胸口。一名战兵哇呀呀叫着顶过去,被另一个鞑子一刀劈在后背,二狗横刀就劈,把受伤的弟兄救下来。 追击的战兵们没带盾牌,也没有长兵器,双方的箭也都射光了,此时只有硬碰硬。刀刃相交,厮杀与血肉交织,所有人都在沉默着出刀、拼刀,刀光在交错,只有闷哼惨叫声偶尔响起,所有人都憋足了最后的力气,要对方死。 只有对方死,自己才能活下来。 数十人的冲杀,在暮色中泼洒出一片血腥和死亡的序曲。 血喷了二狗一脸,又腥又热。他抹了把脸,看见一个后生被三个鞑子围在中间,那后生红着眼,手里的刀乱挥,后背已经被划开两道口子,二狗一刀劈开鞑子的后颈,却没防着另一个鞑子的短斧劈向他的腰。 “操你娘的——” 一个兄弟从斜刺里撞过来,手里战刀砍向鞑子的手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鞑子的短斧掉在地上,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着。可他没喊疼,反而张开嘴咬向战兵的脖子。 “狗娘养的!”二狗一刀戳向他的裤裆。 那鞑子蜷着身子倒下去。 战兵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红的白的溅了出来。 混战像锅烧开的粥,在狭窄的山口里翻腾。 有人被砍断了胳膊,弯腰寻找,有人被鞑子的短斧钉在胸口,没死透,伸手抓住对方的脚踝,直到战兵们冲上来把那鞑子剁成肉泥,才咽了最后一口气。 二狗的胳膊被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刀上,又甩在地上。他杀红了眼,看见鞑子就劈,近身就用拳头砸。有个鞑子想从背后偷袭他,被他反手一肘撞碎了鼻梁,趁着对方捂脸的功夫,他一刀狠狠砍在对方的脑袋上,直接削掉了天灵盖。 “还有七个!”他喊了一声。 战兵们倒下了四五个,剩下的个个带伤,喘得像风箱。 可没人退,眼睛都亮得吓人,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盯着剩下的七个鞑子。 那七个鞑子背靠背站着,手里的刀都在抖。 其中一个满脸是疤的嘶吼一声,举着刀朝二狗冲过来。 众人迎着他的刀扑上去,乱刀将他砍死。 剩下的六个鞑子,终于有人崩溃了,一把将刀仍在地上,跪倒在地。 旁边的人大骂出声,身边却又有人跪了下来。 “操,现在投降?晚了!!” 二狗大喝一声,“一个不留——!!” 十几把刀疯狂地扑了上去。 山口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风的呜咽。 地上铺了层尸体,有鞑子的,也有弟兄的。 二狗滑坐在地上,剧烈喘息着。 王老汉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块干粮。 老猎户的手在抖,掰不开干粮,只能用牙咬。 “走……”二狗嚼着干粮,血和干粮混在一起,又腥又噎,“继续追……” 战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刀。 “狗哥,有情况!”有人指着旁边的山头低声道。 二狗抬眼望过去,心头一紧。 暮色中,山头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人影。 看样子,至少百八十人的规模。 “操,是鞑子?”有人笑了一声,“完了,死球了……” “不是……”二狗摇了摇头。 他眼神好,能看出对方穿的不是鞑子的战甲,而是布衣。 王老汉脸色煞白,转过头来:“二狗,是山里的蹚将……” 在他们的方言里,蹚将就是山匪的意思。 “这是遇上半路打劫的了?” 二狗眉头紧紧皱起,扭头望了一眼万夫长逃走的方向,“操他妈的……” 山坡上,已经有数十道身影下来了。 …… …… 翌日。 黑风寨,一名寨兵带了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进来。 那汉子腰里别着把匕首,进门就扯着嗓子问:“陆寨主在何处?”。 林川正坐在地上磨刀,闻言抬起头来。 那汉子目光扫过周围,落在林川身上,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把他放在眼里。 汉子见没人搭理,有些不耐烦:“我是黑骷寨来的,找陆寨主有要事相商。” 有个寨民路过,朝着内寨的方向指了指:“陆寨主在议事呢。” 汉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刚要抬脚往里走。 林川拦住他:“黑骷寨来的?” 他记得这个名字,陆沉月以前跟他讲过,是西梁山最大的寨子。 寨主廖云天,原是西梁军里的百户,心狠手辣。 汉子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番:“你是什么人?” 林川没理会他的无礼,只是盯着他问:“找陆寨主何事?” 汉子嗤笑一声:“我找你们寨主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让开!” 就在这时,陆沉月走了过来:“何事找我?” 汉子见陆沉月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刚才的倨傲一扫而空:“陆当家,小的是替廖当家传话。听说黑风寨的弟兄们截了鞑子的粮车,杀了不少硬茬,廖当家都佩服得紧。” “少绕弯子。”陆沉月走到近前,“廖云天让你来做什么?”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讪笑道:“贵寨的二狗兄弟带着十几个弟兄,昨天在西梁山口跟鞑子血拼,现在……现在在我们寨里歇脚呢。”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听到这话的寨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了过来。 林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歇脚?”陆沉月冷笑一声,“廖云天倒是会用词,他这待客之道,真是跟当年在西梁军里一个德性。” 汉子的脸“唰”地白了,廖云天最恨别人提他西梁军百户的过往,更恨别人说他杀人潜逃的事。他慌忙摆手:“陆寨主说笑了!弟兄们只是伤得重,我们当家的给他们请了郎中……” “少废话。”陆沉月打断他,“廖云天想要什么好处?” 汉子咬了咬牙:“当家的说了,只要黑风寨把截来的粮车分一半,再送十石盐,立马放二狗他们回来。要是……要是不肯……” “他敢威胁我?”陆沉月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298章 陆当家的男人 汉子被陆沉月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陆当家,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当家的也是一片好意。三天,只等三天,三天后见不到粮和盐,后果自负。” 陆沉月刚要发作,林川拦住他。 “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 林川平静道,“明日,我便带人送粮车过去。但他要保证我们弟兄们的平安。” 那汉子一愣,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陆沉月。 陆沉月点点头:“滚吧,就这么跟廖云天说。” “哎!”汉子赶紧点头,转身就跑。 那汉子走后,身边几个人围了上来。 “大人!真要送粮过去?” “凭什么给他们?” “他们竟然敢把二狗哥给绑了……” “二狗哥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众人七嘴八舌,陆沉月却没说话,只是盯着林川。 她太熟悉这种伎俩了,山里的匪寨抢粮时都是这个套路,先抓人质再开价,真把粮送过去,人未必能回来,粮也得打水漂。 可林川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没讨价还价,这不像他的性子。 正乱着,胡大勇带着几个弟兄撞了进来,看见林川就扯开了嗓子:“大人!二狗被黑骷寨抓了?真的假的?他们敢动咱们的人?” 他连问了几声,见没人应声,眼睛瞪向向林川:“大人——!!” “他妈的吵什么吵!” 林川低吼一声,“一车粮换一个兄弟的命,怎么?觉得不值?” 目光刀子般扫过众人,“还是说,老子的兄弟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车粮金贵?操他妈的!谁也别想拿兄弟的命来要挟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周围的人都闭了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明白。 大人这话说的,到底是给粮还是不给? 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又发这么大火…… “胡大勇!”林川吼道,“叫人把粮车备好。” 胡大勇一愣:“啊?” “听不懂人话?” 林川皱眉骂道,“再告诉伙房,今晚炖肉!让弟兄们敞开了吃,把刀都擦亮,弓上满弦!” “啥……啥意思啊,大人?” “就这个意思!!” 林川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姓廖的不是想要粮车吗?老子明天就亲自送过去,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敢来接!” “是!大人!”胡大勇猛地反应过来,“弟兄们!磨刀去!明儿去黑骷寨送粮——!” 周围的兵卒们也反应过来,刚才憋在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妈的!咱们杀鞑子,他们吃里扒外!” “把二狗哥救回来,再端了黑骷寨!” “他们怕是不知道咱们是谁……” 陆沉月看着林川,忍不住笑起来。 她就说这小子不会这么老实,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明着是送粮,实则是带着弟兄们去砸场子。 林川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刚才当着你的面说脏话,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是这么糙的……” 陆沉月脸上一红。 她又不嫌他糙,解释什么啊…… …… 第二日一大早。 二十辆车缓缓驶离黑风寨。 林川骑着风雷,陆沉月骑着胭脂,五十名战兵骑着新缴获的鞑子战马跟在后头。 一路无言。 过了午时,前面的山坳冒出个身影来。 “陆当家?” 那人穿着件褪色的皮甲,手里攥着杆长矛,看见陆沉月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过去几年陆沉月单枪匹马挑了几个寨子的事,在西梁山的匪寨里传得邪乎,虽然廖当家不信,但陆沉月肯定是又功夫的。 “廖云天呢?”陆沉月勒住胭脂。 “当家的在前面等着呢。” 汉子的目光在战兵们身上扫了一圈,“只是……只是寨里规矩,弟兄们得先查探一下……” 陆沉月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 等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那汉子终于放下心来,笑道:“陆当家……请吧!” 接下来的路,这样的试探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借口。 林川心里清楚,廖云天忌惮陆沉月的功夫,更怕黑风寨玩幌子,设埋伏。 直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黑骷寨那道寨墙出现在视野中。 寨门前的空地上,廖云天背着手站着。 他穿着件西梁军旧号服,腰间却系着条虎皮裙。半旧的铁盔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道斜斜的刀疤。看见粮车时,他眼睛亮了亮,却依旧没动,直到陆沉月的胭脂马走到几十步开外才开口:“陆当家,别往前走了!” 陆沉月冷哼一声:“你既然怕我,还敢跟我要粮?” “母老虎谁不怕啊?”廖云天笑了笑,“怕归怕,馋归馋,两码事……” “少废话。”陆沉月厉声道,“我的人呢?” 廖云天往寨门里偏了偏头。 十几个喽啰立刻把二狗他们押了出来。 弟兄们个个带伤,嘴上都塞着破布,有几个人还被捆着。 看到林川和陆沉月,二狗表情变了,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人都在这儿。”廖云天摸了摸脸上的疤,“粮呢?我得亲眼看看。” “人数不对啊……”林川突然开口,“二十一个弟兄!” “就这些……”廖云天笑了笑,“剩下的都死了。” “死了?”林川牙关猛地咬紧。 “不是我杀的!”廖云天赶紧解释,“昨天他们追鞑子,和二十多人干,把鞑子都杀了,有几个弟兄也没命了……尸首还在山口,不信你们自己去看,不过得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林川沉默下来,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我要看一下你们带来的粮!”廖云天喊到。 “让你的人来验。”陆沉月扬了扬下巴。 廖云天挥了挥手,五个精壮的喽啰立刻围向粮车,拔刀挑开麻袋。 金黄的小米和粟米洒落下来。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生怕粮袋里掺假。 “当家的,都是粮。”喽啰们回头喊道。 廖云天这才松了口气,抱拳道:“陆当家果然痛快。把粮车推进寨里,我立马放人。” “不行。”陆沉月勒紧缰绳,“一手交人,一手交粮。” “你当我傻?” 廖云天脸色沉了下来,“粮进了寨门,人才能走……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反悔?” “廖云天你——” “陆当家稍安。”林川开口道,“他怕我们耍诈,我们也怕他反悔。这样吧,你放了他们,我留下当人质。” “呜呜——!!”二狗他们挣扎起来。 “嗯?”廖云天看到他们的反应,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林川。 这汉子穿着普通劲装,骑的马倒是神骏,可怎么看都像个护卫,怎么敢自告奋勇当人质? “你是谁?”廖云天的声音带着审视,“凭什么你一个人换他们十几个?你脸怎么那么大?” “我比他们更重要啊!” 林川笑了起来,“不信你问问他们……” 他指了指二狗他们,又回头看了眼陆沉月。 “我是陆当家的男人,你说,我脸大不大?” 第299章 你真有种 “什么?”廖云天一愣。 陆沉月身子一晃,差点跌落下马。 就连身后的五十名战兵和赶车的寨民,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珠子。 “你再说一遍……” 廖云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谁?” 林川咧嘴一笑:“我是陆当家的男人。” 廖云天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在西梁山混了这么久,从没听说陆沉月有男人。 他猛地回头,一把拽出二狗口中的破布:“他说的是真是假?” 二狗嘿嘿一笑:“那还有假?兄弟们谁不知道……” 身后的兄弟们也都呜呜着纷纷点头。 “卧槽……” 廖云天回过头来,表情变幻。 他在西梁山当了这么多年寨主,谁不知道陆沉月是块捂不热的铁板? 当年有多少人想娶她当压寨夫人,都被她给揍了一顿。 “我不信——!!” 他大声喝道:“陆当家,你自己说,他真的是你男人?!!” 听了这话,林川笑着回过头,给了陆沉月一个让她配合的眼神。 陆沉月脸色涨红,用力点头:“对!我是他第三个老婆!” 林川脑袋一懵。 他寻思着陆沉月赶紧配合一下得了,这怎么还配合得如此精准? 连排行都报出来了…… “卧槽!” 廖云天哈哈大笑,摸着脑袋直嚷嚷,“我还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是个娶了三妻四妾的!陆当家啊陆当家,堂堂黑旋风,居然给人家当小妾?!” 陆沉月脸色一红,刚要争辩,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廖当家,说话注意点儿。” 林川朗声道,“陆当家是平妻,跟正头娘子没两样,何来小妾一说?” 陆沉月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哭出来。 姓林的…… 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有种!” 廖云天冲他竖起大拇指,“敢跟我廖云天耍嘴皮子的,你是头一个。既然是陆当家的男人,我信你一次。但规矩得讲……你人过来,可不能带兵器。” “好,我不带兵器。” 林川点点头,解下腰间的战刀,递给陆沉月。 “廖当家!” 林川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铁疙瘩,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平时把玩的铁蛋,能带着吗?解闷儿用。” 战兵们瞠目结舌。 那哪是铁蛋? 这不是手抛雷吗…… 廖云天眯着眼看了看。 那铁疙瘩黑黢黢的,个头不大,看着确实像小孩玩的玩意儿。 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黄牙:“行啊,带吧带吧。只要不是刀枪,带啥都行!” “那火折子呢?”林川又问。 “你他妈烦不烦?” 廖云天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说了不带兵器就行!你就算带壶酒来,老子也给你倒上!” “那敢情好。” 林川笑眯眯地翻身下马。 “等我信号。” 他低声说了一句。 “……啊?” 陆沉月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喜中,没反应过来。 “什么信号啊?” 她低声问道。 可林川已经走远了。 廖云天见林川独自走过来,仍旧不放心,冲旁边的喽啰使了个眼色。 两个喽啰心领神会,拎着鬼头刀拦住了林川的去路。 “廖寨主这是信不过我?” 林川停下脚步,左手把玩着那两枚铁疙瘩,右手捏着火折子。 他把胳膊抬得老高,“都说了没带兵器,难不成还能藏在裤裆里?” 一个瘦脸的喽啰先搜上半身,在林川胸口、后背乱摸。另一个胖喽啰蹲下身,攥着刀柄的手在林川的裤腿、靴子里掏来掏去,连脚踝都捏了三遍。 “当家的,真没兵器。”瘦脸喽啰直起身。 廖云天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他盯着林川手里的铁疙瘩看了半晌,突然笑起来:“你小子可以啊,敢空着手进我黑骷寨,是个爷们儿。” “少废话。”林川把铁疙瘩往掌心磕了磕,“我的兄弟们能走了吧?” “不能。”廖云天突然收了笑,“粮车还没进寨呢。” “什么?”林川脸上的笑瞬间敛了去,眯起眼睛,“廖当家,你玩我?” “玩你又怎样?” 廖云天笑起来,“我廖云天在西梁山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粮车进了仓库,我验过数目,自然会放他们走。何况……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 林川笑起来:“子曰’人无信不立’,廖当家,你这事儿办的不合适……” “哎哟?原来是个读书人?” 廖云天哈哈大笑,“陆当家的,你出息了啊?怪不得愿意当三妻,嫁了个读书人!” 他放下戒备,一把搂住林川的肩膀:“小子,要不要来我这里干?正好缺个账房先生……” 他自恃自己这边有三百多喽啰,陆沉月又离得远,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林川没回答,反而问道:“廖当家,我有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事儿?你说!”廖云天笑道。 “我们这些兄弟杀鞑子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看着?” 廖云天一愣,拍了拍他肩膀。 “小子,你这是怪我不救你兄弟们?还是……” 林川摇摇头:“那可是鞑子啊……” 廖云天冷哼一声,松开手。 “你也知道……那可是鞑子啊,平白无故的,我干嘛让兄弟们去送死?” “也是……”林川点点头,“活着比啥都重要……” “算你识相!哈哈哈哈哈哈哈……把粮车给老子推进来!” 廖云天把手一挥,二十多个喽啰站了出来,朝粮车的方向走去。 对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林川手上的雷,都知道林川想干嘛,可是却不知道林川到底要怎么干。 林川也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竟然弯下了腰。 “哎哟,这书生的身子骨……”廖云天笑得更欢了,伸手就去拍林川的后背,“就这小体格,能受得了黑旋风吗……还仨媳妇哟……” 掌心刚要碰到林川的背,鼻尖突然钻进一缕怪味。 眉头一皱,林川已经直起腰。 他扭头朝廖云天笑,那笑容有些诡异。 “你……” 廖云天的话刚出口,胸口突然被塞进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缕灰烟正顺着他的衣襟往上冒。 “你他妈找死——!” 廖云天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不对。 他刚想伸手去掏,却被一股巨力猛地拽住脖领。 脚下一绊,天旋地转间,整个身体已经离开地面。 林川的胳膊像铁钳似的勒着他的后颈,借着他前冲的力道,一个干脆利落的反手抱摔。 “嘭!” 廖云天的脸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林川的身体已经死死压了上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廖云天的手下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 可陆沉月和铁林谷的战兵们,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谁也没料到,林川会用这种方式引爆雷霆。 被俘虏的战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扑在地上。 陆沉月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从马背上腾空跃起,朝着林川冲过去。 “林川——!!” “大人——!” 二狗吼着冲过来,一把将林川推开,自己扑了过去。 “轰!!!” 轰鸣撕裂了空气,碎石混着碎肉泼洒开来。 几道身影被炸飞出去,重重摔落到地上。 胡大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疯了似的冲过去。 “二狗——!!” 第300章 你别死啊 这一声爆炸,把山贼们都震懵了。 “我杀了你们啊——” 红着眼朝山贼们冲过去。 刀锋劈砍皮肉的闷响掺杂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盛怒之下的战兵们势不可当,平日横行霸道的山贼,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陆沉月冲在最前面,接连砸飞几个家伙,发了疯一般在烟雾中寻找那道身影。 “林川——!!” 回应她的,是几道冲天而起的血光。 “我没事!”林川的吼声从前面传来。 随着刀刃劈开骨骼的脆响,他挥刀劈倒一个山贼,用火折子引燃手里的第二颗手抛雷,朝远处密集的山贼堆里扔去。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光在人群中炸开。 数名山贼被掀翻在地。 方才林川被二狗推翻在地,借着这股劲顺势滚了几圈,避开了爆炸的核心。爆炸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旁边一个吓傻的山贼的腰刀,手腕一翻,刀刃出鞘,“噌”地抹过对方的喉咙。 “噗嗤——” 血柱喷了林川满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踩着山贼的尸体纵身跃起,刀光再闪,又一名山贼倒在地上。 爆炸震得附近的山贼们东倒西歪,有人趴在地上呕吐,有人抱着头哭嚎。 林川趁乱接连砍翻几个山贼。 “杀——!!” 胡大勇一脚踹开挡路的山贼,刀刃从对方胸口捅进去。 借着拔出的力道转身,刀柄狠狠砸在另一个山贼的太阳穴上。 被俘虏的战兵们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捡起山贼掉落的刀,有人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扑向落单的山贼。 看到陆沉月和战兵们冲过来,林川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 他回过头,猛地扑到二狗身前。 “二狗——!!” 他一把搂住二狗焦黑的脑袋,右手疯狂地拍打着二狗的脸。 “二狗,你给老子睁开眼!!听见没有!” 胸腔里堵着团火。 他比谁都清楚那手抛雷的威力。 方才死死压住廖云天,本是算准了借那混蛋的身子挡去大半冲击力,自己最多受些皮肉伤,断断死不了。 谁能料到这愣子会突然扑上来替他挡那一下。 他的手在二狗后背、胸口胡乱摸索,没摸到粘稠的血。 这不是好兆头。 比起皮开肉绽的外伤,他更怕那声轰鸣震碎了五脏六腑。 那样的伤,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二狗!!!!” 胡大勇也扑了过来,跟着林川一起抽二狗的脸,巴掌拍得“啪啪”响: “卧槽可别死啊二狗!!你快睁眼,你欠的赌债老子不要了行吗——” 话音未落,二狗的眼皮突然一颤。 他陡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川和胡大勇。 “大人,胡头儿——!” 二狗嗷的一声:“你们怎么也死了?胡头儿,你来阴曹地府跟我讨债?” 林川愣了愣,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你他妈才死了!老子活得好好的!” “啊?” 二狗懵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为什么,怎么火辣辣的疼。 他眨了眨眼,看着林川染血的脸,又看了看胡大勇急得通红的眼睛,惊喜地喊起来:“我没死?我真的没死啊?哈哈,我没死???” 笑着笑着,眼泪就哗哗流下来,哭声比笑还响:“大人,我没用啊……让那个万夫长给跑了啊……还折了好几个弟兄……柱子、萝卜……他们都没回来……” 胡大勇红了眼,伸手抹了把脸,狠狠踹了二狗一脚:“哭个屁!没死就起来杀贼!等回了寨,老子再跟你算赌债!” 二狗愣了愣:“胡头儿,你刚才不是说不要了吗?!!” 胡大勇愣了愣,又不好意思耍赖,气得咬着牙站起身来,拎刀就冲了出去。 “给我留一个!老子砍死个瘪犊子——!!!” …… …… “……黑骷寨的事情,说到底是他们咎由自取……” 黑风寨,一座木屋临时用作议事厅。 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林川的声音从里面悠悠传出来。 “……咱们的人在杀鞑子,他们非但不帮忙,反而趁火打劫!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丁点利益……这样的人留在西梁山,是祸害,是阻碍,咱们就没必要留他……” 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这也给咱们提了个醒……说到底,咱们要在西梁山立足,把旗子立起来,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所以那些匪里匪气的东西,咱们不需要……咱们本来就不是匪,是无路可走才躲进山里的百姓!可要活下去,不光要面对鞑子,还可能要面对来打秋风的汉人的军队,他们如果不拿咱们当人,咱们照样要打……” 屋里屋外,上百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说话的林川。 “……打,不能乱打,要有选择。有些是要拉拢的,有些是要打跑的,有些是要赶尽杀绝的……西梁山里面,你们知道有多少寨子吗?谁知道?” 问题抛了出来,很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说了句:“二三十个总是有的……” “二三十个?”有人反驳,“光断魂谷沿线就有七八家插旗子的……肯定不止……” “这数没法准啊……”有人说道,“前山那片,有时候一个月能冒出来三个新寨子,过俩月再去看,人早没了。” 有人点点头:“那可不……鞑子拿西梁城那年,光是在北边三道沟挂寨旗的山洞就不下二十个。依我看,一百往上都打不住。有的寨子里就俩仨人,守着块破石碑就敢称寨主。” “红石寨的柳家兄弟肯定算一个……” “对。东南还有个卧虎寨。当家的周老虎,以前跟廖云天都在西梁军当差,后来俩人闹翻了,周老虎带了几十号弟兄占了卧虎山,现在也有两百多人了吧……” 林林总总,西梁山几股大一点的势力,多少也冒了出来。 除了被灭掉的黑骷寨,还有“双刀阎罗”柳家兄弟、“鬼脸”周老虎、“滚地龙”王老五、“独眼”赵三和“疤脸”李七、“毒蛇”孙奎,其余的便都是小势力了。 “大人是想……把这些寨子收编了?” 第301章 各怀心事 “收编?” 林川摇头头,“收编还要改造,现在做这些太麻烦……我要的是立规矩。” 他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西梁山的地盘,得有西梁山的规矩。不然的话,以后商路难免要出问题。只要出一次问题,就会有很大的影响。” 有人犹豫道:“大人的意思是,借着灭了黑骷寨的势头,让其他寨子跟咱们合作?” “对。”林川站起身,“你以黑旋风的名义发帖子,告诉所有寨子,三天后到黑风寨议事。愿意合作的,咱们歃血为盟:第一,共同护商,过往商队抽一成利,按人头分;第二,统一抗鞑,鞑子来犯,各寨按人数出兵;第三,不准再劫附近村子,违者全寨共讨。” “要是不来呢?” “不来?”林川眼里闪过冷光,“不来就是不想守规矩,那就就按黑骷寨来办。” “那有些寨子的帐怎么算?!” “在大是大非上,让他们自己选。守规矩的话,商路的利他们能分,遇到困难咱们也会出人出粮帮他们;不守规矩,要么滚出西梁山,要么就别想再升起寨旗。” “周老虎跟廖云天有仇,会不会趁机来抢地盘?” “他敢抢就打,正好让西梁山看看,谁才配定规矩。” “分商队的利,怕是有人不乐意。红石寨专劫商队,那些商队油水厚,他们自己抢能得十成,跟咱们分只能得一成,未必肯答应。” “那就让他们算笔账。商队一年来几趟?十趟?二十趟?他们能劫到几趟?劫一次,商队下次就绕路了。可要是护着商队走,每趟都能抽一成,一年下来比他们抢的多得多。再让他们想想,鞑子要是占了西梁山,他们抢谁去?” 胡大勇补充道:“帖子里可以写明,归顺的寨子,要是缺粮,黑风寨先借;要是被鞑子打了,黑风寨第一个出兵。但谁要是敢私劫商队,或者勾结鞑子,其他寨子一起出兵剿了他。” “对。”林川点头,“把规矩写死。大寨子有大寨子的好处,小寨子也有小寨子的活路。比如那些只有三五十人的小寨,护商时出不了人,就负责探路、报信,照样能分利。咱们要的不是吞并,是把这盘散沙攥成一只拳头。” “只怕……他们各怀心事,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各怀心事是一定的。” 林川笑起来,“我要的是西梁山安稳……这么说吧,商路通了,山下的盐、布、药材能运进来,山里的铁器、石炭能运出去,跟羌人的买卖能做长久,妇人们能织布换粮,孩子们能在读书认字,这才是正经日子……时间长了,真心合作的寨子才会留下来,怀着别的心思的,少不了会被灭掉。说白了,规矩不是求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以后的西梁山,也只能是咱们说了算的西梁山……” 其实如果有条件的话,林川更愿意对西梁山的各方势力统一收编。 那样更快,也会少很多麻烦。 只是眼下黑风寨还是太弱。 这个弱不是指打仗的实力,而是行为意识和思想高度。 自从上次收服刘三刀一众白龙寨的兄弟,开始对黑风寨进行改造,到现在建立起石炭矿、铁矿、焦炭、炼铁这个最基础的产业链,就连黑风寨的所有人也都在茫然和兴奋交织的情绪中,快速适应着新的生活。 从接受到认同,再到相信,这其实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 就像现在,弟兄们会念叨“林大人让咱们有饭吃”,妇人们忙着织布换粮,觉得日子比以前好,他们却未必真的明白,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这种时候,真要把别的山寨的人一股脑收编进来,只会是一团乱麻。 做惯了山匪的人,眼里只有好处,没有规矩。 黑风寨自己的人还没把根扎深,怎么去同化那些饿狼? 说白了,现在的黑风寨,就像块刚烧红的铁,看着滚烫,却经不住骤冷骤热。得慢慢捶打,让里面的杂质一点点出来,才能真正成钢。 所以林川才让陆沉月发帖子,先摆出“抗鞑护商”的旗号。 这旗号既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黑风寨自己人看的。 就是要让弟兄们知道,咱们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能在这西梁山站稳脚跟,能让日子真的好起来。等矿上的铁能铸出像样的刀枪,等更多的商队开始走西梁山的路,等黑风寨的人人都知道什么是规矩…… 那时候再谈收编,才是水到渠成。 至于那些不肯合作的,肯定会有,而且不少。 无所谓。黑骷寨的例子摆着呢。 真要挡了大家的活路,不用他动手,那些想安稳过日子的势力也会不答应。 …… …… 白龙坡前山的谷底,这几日火就没停过。 铁林谷的弟兄们围在火堆旁,一个个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 按照铁林谷的规矩,阵亡的兄弟若是带不回去,要么就地掩埋,留一缕头发或者衣服带回去给家人;若是失踪在外,就在忠魂碑下埋一个写了名字的牌子。 “咱铁林谷,就是弟兄们的第二故乡。” 负责烧火的老卒抹了把脸,“死在外头,总得魂归故里的。” 前些日子那场针对两千鞑子铁骑的伏击战,打得惨烈。 最终清点下来,阵亡的兄弟一共是七十二人。 尸首收敛完,胡大勇带着大伙大哭了一顿。 哭完了,众人就按林川的吩咐,把弟兄们的尸身一具具抬到这谷底火化。 “把老六的腰带解下来,他媳妇给绣的平安结,得带回去。” 一个老兵嘱咐年轻的后生。 那后生小心解下腰带,塞进专门的布袋里,眼泪哗哗往下流。 “还有李大哥的烟杆,他说留着给儿子当念想。” 另一个人捧着根铜烟杆,也是边说边哭。 七十二具尸身,烧了整整两天。 弟兄们轮流守着,谁也不肯走,直到最后化成一捧捧灰白色的骨灰,装在陶罐里,贴上名字,准备带回铁林谷。 等处理完自家弟兄,谷里还堆着一千多具鞑子的尸体。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摞着,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狰狞的模样。 要不是入了深秋天气变冷,恐怕早就腐烂变臭。 战兵们也开始处理鞑子的尸首,可黑风寨的寨民们却不干了。 “烧他们?凭啥?”一个汉子啐了口唾沫,“这些狗东西烧了村子,杀了我全家,就该让野狗啃了他们的骨头!” “就是!凭啥给他们留全尸?”旁边的人跟着嚷嚷,“埋都嫌脏了咱的地!” 寨民们对鞑子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鞑子打过来,他们原本在山下有田有屋,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哪至于被逼到这深山里?亲人的血债还没算清,现在还要亲手火化这些仇人的尸首,心里这坎儿怎么也过不去。铁林谷的战兵们倒是对此已经习惯了。 毕竟战后卫生防疫,在铁林谷已经成为所有战兵们的必修科目。 “大哥,不是咱心善。” 战兵耐着性子解释,“这些尸体烂了,要是不处理,非闹瘟疫不可。到时候别说打仗,咱自己人就得病倒一半。大人说了,防疫是保命的事,跟恨不恨没关系,再说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一帮战兵弟兄:“这些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和鞑子没有血海深仇?” 黑风寨的人红着眼不说话了。 一个老人叹了口气:“烧吧。烧干净了,免得他们再祸害人。就当是……替老天爷收了这些畜生。” 火又烧了起来。 这次的火势更旺,把天都映得发红。 烧鞑子用的可不是大伙砍的木头,而是石炭。 寨民们远远站着,谁也不肯上前帮忙,只是看着那些尸身在火里蜷缩、变黑,直到化成灰烬。铁林谷的战兵们则有条不紊地该干嘛干嘛,脸上没啥表情,只有在火星溅到身上时,才下意识地躲一躲。 第302章 那你娶我啊 散会后。 林川正在琢磨事情,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瞧,是寨子里做饭的陈婆子,去过铁林谷,林川认得她。 她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糊糊,上面还卧了个鸡蛋。 她站在三步开外,蓝布头巾歪在一边,局促道:“姑、姑爷……” “啊?”林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婆子把碗往前递了递:“俺们当家的……两天没吃饭了,您……您给送趟成不?” 林川下意识伸手去接碗:“你刚才叫我啥?” 陈婆子讪笑一声:“姑、姑爷啊……” 林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合上嘴:“……啊?” “寨子里早传遍了!” 陈婆子脖子往左右拧了拧,“您带回来的那些弟兄,一个个嘴快得很……说您在黑骷寨亲口说的,是俺们陆当家的男人……” “……呃啊?”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说过这话没错,可那不是为了糊弄廖云天,急着救二狗吗? “这、这是谁传的闲话……”林川挠着后脑勺。 “都、都在传啊……二爷也知道了……” “啊?”林川愣住了,“二大爷他……哎呀这事儿整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们当家的……是生病了?” 陈婆子使劲摇头,蓝布头巾跟着甩动:“不像!当家的身体好着呢,就是……就是打从黑骷寨回来,就没出过那间木屋,门都插得死死的。” 林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两天忙忙叨叨,确实没见着陆沉月。 “那她为啥不吃饭?”林川皱起眉头。 陈婆子叹了口气,往山坡上那间木屋瞅了瞅:“姑……大人,老婆子多句嘴……俺们当家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 “您说这个干嘛啊?” 林川手里的碗猛地一顿,糊糊差点泼出来。 “还不是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样的话……” 陈婆子有些埋怨地看着他,“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哪禁得住这个?现在全寨人都瞅着她呢,她躲还躲不及,哪还有心思吃饭?” 林川呆立在原地。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陆沉月大大咧咧,像个好哥们一样。 忘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 陈婆子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这、这……这么严重吗……” 他看着山坡上那间门窗紧闭的木屋,有些犯愁。 不过终究是自己犯的错,还是得面对。 他端着碗往坡上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陆姑娘……”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陆姑娘?”他提高了些音量,叩门的力道也重了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沉月垂着头站在门后没等林川说话,扭头就往里走:“那么大声干嘛?不怕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 林川走进屋里,“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这话刚说出口,陆沉月的背影猛地一僵。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林川暗道不妙,把碗往前递了递:“吃点东西。” 他想找个地方放碗,在屋里扫了一圈,竟没个桌子。 也是,现在黑风寨都在紧锣密鼓盖屋子好过冬,哪有时间做木桌。 陆沉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拿走,不饿。” “两天没吃了还不饿?” 林川往她身后凑了凑,“陈婆子说你连口水都没喝,想成仙啊?” “要你管。”她梗着脖子不回头。 林川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举着碗,往她面前伸了伸:“好歹吃口,不然寨里人该说我欺负你了。” 陆沉月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猛地转过身。 她眼眶红得厉害,瞪着林川:“你还知道怕人说?” “怕怕怕,我可怕了……” 林川劝道,“你先吃饭行不行?吃完了才有力气跟我置气。” “我不吃!”陆沉月别过头,“谁跟你置气了?” 林川眨了眨眼睛:“要不,你吃完这一碗……我给你一两银子?” 陆沉月刚要张嘴骂他,听到最后那句话,猛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睫毛颤了颤,瞪了林川一眼,又低头瞅了瞅他手上的粗瓷碗。 糊糊冒着热气,卧在上面的鸡蛋看着就馋人。 她又抬眼瞪他,憋了半天:“一……一碗不够。” “行。”林川笑着把碗朝她手里一塞,“吃一碗,一两银子,多吃多赚,行不?” “那行。” 陆沉月抿着嘴,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 没过多久,山坡下的灶房就热闹起来。 陈婆子揣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六七个鸡蛋,脚步匆匆往灶台跑。 “陈婆,这火急火燎的干嘛去啊?”有人问道。 “当家的终于吃东西啦!” 陈婆子笑得眼角皱纹堆成了花,掀开布兜给众人看。 “我得给她多煮几个蛋,再熬点稠糊糊,看那样子是饿狠……” “哎呀那这几个蛋哪够啊?” 一个婆子探出头,往鸡窝的方向指了指。 “刚才老母鸡叫了,估计下蛋了,我去拾!” “我也去!”另一个丫头扔下手里的抹布就往外跑,“我知道母鸡爱在哪里下蛋。” 陈婆子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忍不住往山坡上瞅了瞅,偷偷笑起来。 “傻丫头哟。”她在心里嘀咕,“还跟老身装呢。” 她是过来人,还不知道当家的那点小心思? 在铁林谷的时候,就瞧出端倪了。 这丫头跟林大人在一处时,那模样跟对着旁人截然不同。 不管是在校场上练兵,还是干别的,只要林大人的身影一出现,她眼睛就像长了钩子,不由自主地往人家身上绕。 说起来,这丫头的心肠是真软。 往年寨子里没粮,她这个当家的总把细粮往老人孩子碗里推,自己揣着半块苦菜饼子偷偷在旁边吃,有回饿得直打晃,竟啃了两天树皮。被陈婆子撞见了,她还不承认,梗着脖子说就是吃着玩儿。 这样好的姑娘,早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归宿。 她们几个婆子夜里纳鞋底时没少念叨,私下里也悄悄打量过不少汉子,直到见到林大人,才知道当家的遇上了真命天子。 林大人不像个当官的。 他对铁林谷的百姓掏心掏肺,是个好人,看当家的眼神里,也藏着旁人瞧不见的热乎劲儿。 虽说听说林大人家里已有妻室,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个有头脸的爷们身边没个三妻四妾?能得他这般看重,总比跟着那些只懂打打杀杀的糙汉强。 “陈婆!陈婆!”外面传来丫头的喊声,“捡了十几个蛋呢!还热乎的!” 陈婆子回过神,笑着应道:“哎!快拿进来!给当家多卧几个荷包蛋!” 她往锅里舀了瓢水,看着水渐渐冒起热气,心里盘算着: 等这俩孩子把窗户纸捅破了,得赶紧请个先生挑个吉利日子。 黑风寨的日子刚有了盼头…… 是该添点红喜事了。 …… “嗝儿!” 陆沉月猝不及防打了个饱嗝。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用手背捂住嘴,眼角余光瞥见林川正盯着她笑,更觉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冲他伸出手。 “十、十一两银子……” “十二两!你一共吃了十二碗……” 他说着解开腰间的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出来,扒拉着数了数:“碎银子不够……” 陆沉月的手顿在半空,眼珠子转了转,一本正经地提议:“那……银票也行啊。要不……我再吃八碗?凑够二十两,你直接给张整的,省得找零。” “你当这是喝凉水呢?”林川被她逗得笑出声,“再吃下去,肚子该撑破了。” 陆沉月嘴里不饶人:“谁让你说多吃多赚的?” 林川见她心情终于好了起来,这才放下心来。 “那个……我跟你正式道个歉……”他说。 陆沉月一愣:“道什么歉?” 林川挠挠头:“就是……廖云天那事儿啊……” 陆沉月脸色一红,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儿吧,确实是我不对。” 林川没瞧见她脸色的变化,只顾着一股脑往下说,“当时你也知道,情况多紧急,二狗被他们架着刀,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才随机应变,就顺口说了那话……说你是我的女人,啊不!”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磕磕绊绊地纠正:“……说我是你的男人……”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我真没想到这事儿能传得满城风雨,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林川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寻思着……得跟你道个歉,是我考虑不周,坏了你的名声……我这个人吧,别的都还行,就是不善处理这种事情,好事也能搞成坏事……之前和砚秋的事也是,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骂我又当又立……你说你这么好的姑娘,就因为我一句话污了清白,唉……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要是你觉得不够出气,我也可以当着全寨弟兄的面写个检讨书,把事情说清楚,也好消除误会……或者你觉得有什么别的要求,我绝对二话不说,刀山火海,也不打个磕巴的……” “那你……娶我啊?” 第303章 恶心 “那你……娶我啊?” 这话说出口,就连陆沉月自己都懵了。 此刻她的脸已经烫得要命。 可是她知道,再不说的话,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啊?” 眼前的男人显然愣住了。 林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刚才还在脑子里盘旋的“检讨书”“消除误会”之类的话,此刻全跑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陆沉月发颤的肩膀,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蠢得像头驴。 他不知道这是陆沉月的气话,还是女子为了自身清白的一种选择。 或者……她真的喜欢他? 不管怎样,这种话在女子口中说出来,作为当事人的他,不能再嬉皮笑脸地面对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陆沉月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怕了?” 怕?必然是不怕的。 他摇摇头,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反应。 要说陆沉月,他接触的时间比秦砚秋还要久。 每日习武练武,又是操练战兵的枪法刀法,还一起出行去太州,一起回黑风寨…… 革命情谊比谁都深。 但要说男女的感觉……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就比如说她总爱光着脚,他也没少偷看…… 可毕竟自己已经有两个女人,已经突破心里根深蒂固的一夫一妻制了。 天下好女子多了去了,总不能见一个娶一个。 而且……这位是宗师级的高手,下手还重。 “先说好,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不许打人啊……” 他刚开口就先认怂,“就是……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你这种江湖儿女,是要配一个英雄豪侠的,一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废话真多。”陆沉月打断他,“你是不是不敢娶我?” 林川被这话一激,脖子硬了起来:“那怎么可能不敢?” “那就行。” 陆沉月的脸腾地红透了,双手在林川胸前一推。 林川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吃撑了,睡会儿。”她头也不抬地丢下这句话,抬手就关门。 “哎?这还没说完呢……” 林川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听“砰”的一声闷响,门板撞上了门框。 “不是……怎么就行了?” 他对着门板皱起眉,手指敲着门框,“你这是……到底……啥意思啊?” 屋里头,陆沉月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咚咚”地跳,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定了定神,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脑袋拱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激动扑腾着。 “啊——!!!” 一声压抑的低叫从被子里钻出来,带着雀跃和羞赧。 门外,林川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下。 眼睛眨了眨,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有人正偷偷望这个方向瞥。 他干咳两声,挺直腰板,假装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转身往山坡下走,一边走,一边挠头。 “完蛋……” 他嘴里喃喃着,眉头拧成个疙瘩。 “砚秋还没娶进门呢……这档子事,咋跟芸娘说啊……” …… 铁林谷,旧堡。 槐树下摆着张竹编的小桌,秦砚秋正低头纳着鞋底。 芸娘凑在旁边,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山楂,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秦姐姐,你怎么才跟我说啊?”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秦砚秋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这种事情……男女私情的,怎么好意思到处嚷嚷啊……况且,我也只是猜的,陆姑娘对将军的心意……” “哎呀秦姐姐,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芸娘猛地拍了下手,眼睛亮起来,“陆姐姐功夫那么高,跟咱俩又这么好,相公要是娶了她,以后不管再娶多少个小妾,咱们都不怕被人欺负了呀!” “啊?” 秦砚秋被芸娘这清奇的脑回路吓了一跳。 她眨了眨眼,看着芸娘兴奋的模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反对?” “我、我不反对啊……” 芸娘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也红了,“谷里的老人都说……相公是做大事的,将来肯定要娶三妻四妾的啊……要不,我之前为什么着急撮合你和相公……不就是想找个说得来的伴儿,以后也好互相照应着……” 秦砚秋听着,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幼读过《女诫》《内训》,女子该如何持家、如何守礼,早就刻在了心里。 可真要论起来,若是自己做了当家主母,断断做不到芸娘这般豁达。 毕竟,哪个女子不盼着夫君的心思全在自己身上? 哪个愿意把本该独属自己的温情,分与旁人共享呢? 她望着远处谷口的方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以后……真要娶那么多啊…… 发怔间,身旁的芸娘突然抬手捂住嘴,方才攥在手里的半颗山楂滚落在地。 “呕——”她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芸娘!”秦砚秋心头一紧,忙丢下针线扶住她,“你怎么了?” 芸娘摇着头,额头满是冷汗:“不知道……就是突然恶心得厉害……” 秦砚秋扶着芸娘在竹凳上坐稳,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别动,我给你把把脉。”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平稳。 秦砚秋心里咯噔一下。 这脉象好生奇怪,既不像风寒侵体,也不似急症攻心…… 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脉象诡谲得很。 她屏息凝神,指腹感受着那紊乱的搏动,额角也渐渐渗出了汗。 那脉搏并非散乱无序,反倒在急促之下藏着一股滑利的力道。就像医书里记载的“滑脉”,说其“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可多与痰饮、食积并提。她往日诊过的滑脉,也总带着几分滞涩,从没有这般清润匀和,柔中带韧。 “怎么样?秦姐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芸娘见她表情严肃,忍不住问道。 秦砚秋收回手,勉强挤出个安抚的笑容:“别慌,说不定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可心里却越发沉了下去。 哪有吃坏东西能让脉象乱成这样的?莫不是…… 什么棘手的疑难杂症? 她又仔细打量芸娘的气色。 只见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确实是病容。 可除此之外,又瞧不出其他明显的病症。 既不咳嗽,也不腹痛,单单是恶心反胃。 “最近饮食可有不妥?” 秦砚秋伸手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有没有吃什么生冷的?” 芸娘摇着头:“就早上喝了点小米粥,方才吃了半颗山楂……别的也没吃什么啊……” 山楂?秦砚秋心里又是一动。 山楂性温,按理说不该引发这般不适。 她正琢磨着,芸娘又是一阵干呕。 这次比刚才更厉害,连眼泪都呕了出来。 “不行,得赶紧回屋躺着。” 秦砚秋不再犹豫,扶起芸娘就往住处走。 扶着芸娘软绵绵的身子,秦砚秋只觉得心乱如麻。 铁林谷的大小病症她几乎都见过,寻常的风寒、外伤自不必说,就连疑难些的肺痨、鼓胀,她也能瞧出几分端倪。 可芸娘这脉象,她却是头一回遇上。 看来,还是得去清平县,把回春堂的王掌柜请来诊断一下才行。 第304章 整个大的 “大人,您看谁来了?” 胡大勇脚步匆匆,身后跟着个穿着羊皮袄的壮汉。 林川抬头望过去,面露惊喜:“图巴鲁?”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羌人商队那个首领。 图巴鲁腰间别着把弯刀,见了林川,黝黑的脸上顿时惊喜起来。 他大步上前攥住林川的胳膊:“哎呀林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林川抬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不是才回去没几天?这眼看要落雪了,怎么又赶着出来走商?” “林大人,正好你在!” 图巴鲁没心思寒暄,往周围扫了眼,低声道,“我是来寻求帮忙的。能不能匀一批铁器?尤其是长刀和箭簇,越多越好!” “怎么?”林川眉头一蹙,“部落里出了岔子?” “实不相瞒。”图巴鲁点点头,“我们跟苍狼部打了三仗,折了不少弟兄。全靠上次从您这儿买的铁器撑着,可眼下刀也不够,箭簇用完了……” “苍狼部?”林川目光锐利起来,“知道是哪一支吗?打的什么颜色的旗?” “黑旗。”图巴鲁肯定地说,“旗角绣着只狼头,凶得很。” “黑旗?”林川和胡大勇对视一眼。 胡大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阿都沁的部下。” “林大人知道阿都沁?”图巴鲁诧异道,“那可是苍狼部最狠的头领,手上有上万骑兵……” “何止是知道。”胡大勇笑起来,“前些日子,他两千骑兵都埋在了这儿,我们差点抓着阿都沁!” “啊?”图巴鲁嘴巴半天没合上,“你们……你们跟他交过手?” 林川点点头:“这么说来,苍狼部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他抬眼看向图巴鲁,坦诚道,“图巴鲁,咱们虽然刚开始打交道,但算得上是朋友。朋友有难,我们没道理袖手旁观。铁器的事,我给你办。” “太好了!”图巴鲁攥着林川的手使劲晃了晃,“我就知道林大人是仗义的!有了铁器,我们部落就有救了!” “不过眼下我只能先匀出一批给你。” 林川说道,“前日我已派了队人马回铁林谷运粮,顺便让他们多带些补给和增援过来。按脚程算,明后天该到了……你能多等两日吗?” “我、我……”图巴鲁为难起来,“我倒是想等,可部落那边……” “这样……”林川说道,“你先挑一批合用的铁器带回去应急,让弟兄们能喘口气。等补给一到,我亲自带人去你们部落,把剩下的物资给你送过去!” 图巴鲁瞪大了眼睛:“林大人……您要亲自送物资给我们?可是这、这太危险了!苍狼部的游骑到处都是,您要是……” “怎么,上门做客,不欢迎?”林川笑道,“难不成你们羌人的奶酪舍不得给我尝口?” “哪能呢?哎呀林大人……”图巴鲁激动道,“我们部落的奶酒都给您温着!只要您肯来,就是我们全族的福气!” “好了,感慨的话留着以后说。”林川扬声喊了句,“二狗!” “哎!”不远处正在擦弓的二狗立刻蹦起来,“大人有啥吩咐?” “带图巴鲁首领去库房,让他亲自点一批铁器,挑最趁手的装车。” 林川吩咐道,“记着多给些箭簇,他们急用。” “是!大人!”二狗冲图巴鲁笑道,“图首领,跟我来,保管让您挑满意了!” 图巴鲁连忙跟上去,走两步又回头冲林川作揖。 等人走远了,胡大勇凑过来,一脸兴奋:“大人,这可是个好机会!这次说啥也不能让阿都沁那老东西跑了!” 林川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打算靠咱们这两三百骑兵,去硬冲人家几千人的大营?” “那、那不是还有羌人的队伍吗?” 胡大勇挠了挠头,“咱们联手,未必不能赢。” “羌人的战斗力如何,咱们没摸清楚。” 林川打断他,“把希望寄托在没把握的事情上,那是傻事。” 胡大勇愣了愣:“那大人要亲自送物资过去,是做什么?” “送物资啊。”林川笑了起来,“顺便做做客,尝尝他们的奶酒。” “啊?就、就只送物资?” 胡大勇张了张嘴,“那……何必大人亲自送,冒这个险?” “这你就不懂了。” 林川低声道,“有时候,雪中送炭的情谊,能让人记一辈子……” 胡大勇似懂非懂:“我还以为大人您憋着什么大招呢……” “哈哈哈,大招倒是有。” 林川笑了两声,“不过得先把苍狼部的大营位置摸清楚。” 胡大勇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还像上次那样,搞突袭?” 林川摇了摇头:“他们吃过一次亏,阿都沁又挨了箭伤,现在的大营必定是重兵把守,跟铁桶似的。硬闯就是送人头。”他顿了顿,眼神沉得像深潭,“等咱们探清了他们的底细,就去给将军递个信,调西陇卫过来。” 胡大勇猛地反应过来,又惊又喜。 “大人这是……想整个大的啊?” …… …… 铁林谷,屋子里。 春桃匆匆掀帘进来:“小姐,王掌柜到了。” “快请进来。”秦砚秋从床边站起身来。 帘子掀起,走进来个穿藏青长衫的老者,手里提着个药箱,正是回春堂的王掌柜。 他先冲秦砚秋抱拳作了个揖:“见过秦小姐,见过林夫人……” “王掌柜无需客套,快来瞧瞧芸娘怎么了。” 秦砚秋连忙让开位置,“她今早开始恶心反胃,脉象更是奇特得很。” 王掌柜点点头,春桃赶紧搬来个凳子给他坐下。 他示意芸娘伸出手腕,将三指轻搭在上面,闭上眼睛凝神细诊。 秦砚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王掌柜眉头渐渐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片刻后,他收回手,又仔细端详了芸娘的面色,问道:“夫人这几日……月信可准?” 芸娘愣了愣,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道:“前、前两月就没来了……” “哈哈哈。”王掌柜抚着胡须笑起来,“秦小姐,你这是把喜事当愁事了。” 秦砚秋一愣:“喜事?” “可不是嘛。”王掌柜指了指芸娘的手腕,“方才这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正是’喜脉’啊。夫人这是有身孕了,约莫着也有两月光景,恶心反胃都是胎气所致,并非什么怪症。” “喜脉?”秦砚秋怔在原地。 她想起医书里那句“妇人脉滑数而经断者,为有孕也”,原来方才那奇特的滑利脉象,竟是这个缘故!她行医这些年,专治外伤杂症,从未诊过孕脉,难怪认不出来。 芸娘更是惊得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眼泪落下来:“我、我这是……有孩子了?” “正是。”王掌柜打开药箱,取出一小包砂仁,“这胎气不安,得用些安胎的药材。每日取三五粒泡水喝,能压一压反胃的势头。饮食上忌生冷,多吃些温补的粥汤便好。” 秦砚秋接过药包,浑身都在发颤,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差点误诊,喜的是芸娘并非患病。她望着芸娘又哭又笑的模样,方才那乱成一团的心绪,此刻全化成了喜悦。 王掌柜收拾药箱,又叮嘱道:“头三月最是要紧,针线活别沾了,挑水劈柴这些重活更不能碰。心里也得放宽些,别胡思乱想伤了胎气。过个把月,再来让老朽瞧瞧胎相稳不稳。” “多谢王掌柜!”秦砚秋也抹了一把眼泪,手足无措道,“春桃!春桃快!快取银子给王掌柜!” “哎呀,这可使不得。”王掌柜连忙摆手,“这是多大的喜事,老朽能来沾沾喜气,已是缘分了,哪能再要银子?”他说着就拎起药箱往外走,“再说了,秦小姐平日里给谷里乡亲瞧病,也没少周济穷苦,老朽这点忙算什么。” “那怎么行!”秦砚秋快步拦在门口,“您大老远从清平县赶过来,哪能让您白跑一趟?春桃!快把我那包新收的野山参取来,给王掌柜带上!” “秦姑娘这是打老朽的脸了!” 王掌柜笑着推辞,却被秦砚秋不由分说地往药箱里塞了个布包,“您要是不收,往后铁林谷有事,我可再不敢去回春堂麻烦您了。” 这话一出,王掌柜没法再推,只好笑着收下:“好好好,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等孩子落地,可得给老朽送碗喜酒喝。” “一定一定!” 秦砚秋连忙应着,亲自把王掌柜送到谷口。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芸娘还捂着小腹发怔。 看到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秦姐姐……我、我这是……林家有后了……” “傻丫头……” 秦砚秋轻轻抱住她,“这是天大的好事,该笑才是,哭什么?” 芸娘往她怀里蹭了蹭,嘟囔道:“我就是……就是高兴……” 秦砚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咱们先瞒着将军,等他回来,再把这消息告诉他,准能给他个天大的惊喜。” 第305章 刀匪 两日后的清晨。 一支马队离开了黑风寨。 林川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百名骑兵。 他们还多带了五十多匹战马,鞍鞯两侧捆着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一半是给羌人准备的铁器,刀身和箭簇用麻布裹着。另一半是沿途所用的帐篷毛毯和粮草,水囊、肉干、干饼,还有喂马的豆料一应俱全。 穿过西梁山,越往西北走,风里的寒意就越重。 沿途的树木渐渐稀疏,先是阔叶树落尽了叶子,后来连松柏也少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榆和沙棘,枝桠扭曲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空。 第二天上午,他们遇见了第一个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具尸体,随着风轻轻晃动。原本该有鸡鸣犬吠的土坯房,此刻门窗洞开,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陶罐和撕成碎片的衣物。有个院子里,石碾子旁边倒着个老汉,手里还攥着磨盘的木柄,显然是被突然袭击的。 “继续走。”林川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路,成了一场无声的凌迟。 第二个村子的井被填了,井口堆着石块,露出几条胳膊。第三个村子的祠堂被烧了,焦黑的梁木下,能看见蜷缩的尸骸,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烧得只剩一团黑炭。最让人心头发恨的是第四个村子,墙根下躺着十几个孩子,都被刀捅烂了。 战兵们一路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无动于衷。 有人悄悄别过脸,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他们大多是从流民里招进来的,谁没见过亲人惨死的模样? 眼前的场景像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最痛的伤疤。 “大人,鞑子这是疯了?抢粮就抢粮,何必赶尽杀绝?”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岗。 他比谁都清楚,苍狼部不是疯了,是被逼急了。 过冬的粮草被烧,西梁城送的粮又被抢,像阿都沁这样的人,本就信奉弱肉强食,没了粮食,自然会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掠夺。 可他们掠夺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走到日头偏西时,队伍在一处稍微完好的破庙里休整。 有个年轻的战兵蹲在角落里干呕,他昨天还在跟弟兄们说笑,说回去要参加铁林谷和血狼部的相亲会,要娶个草原上的媳妇,而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这一路挥之不去的那些惨状。 胡大勇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东西,才有劲报仇。” 那战兵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胡头儿,俺爹娘……当年也是这么没的。” 一句话,让满庙的沉默瞬间变得沉重。 林川靠在断墙上,望着庙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后世的生活。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虽然背负着生活的压力,可那至少是平安的生活啊。 这些在村里遇害的人,也曾有过对生活这样那样的期盼吧? 他们或许正等着秋收后给孩子添件新衣,等着开春后给老人修修屋顶,可这些平凡的念想,全被苍狼部的铁蹄碾碎了。 “检查武器,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开口道,“咱们要尽快赶到图巴鲁的部落,找到苍狼部大营。” 队伍行至一片开阔的戈壁时,负责前探的斥候突然返回来,抬手示意后方减速。 “大人,前方三里外有支马队!” 斥候在马上抱拳禀报,“看服饰像是羌人,约莫二十多号人,还牵着几匹骆驼。” “保持警戒,走,去看看。” 林川示意队伍跟上。 没多久,远处尘烟渐起。 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把那队人马的轮廓吹得有些模糊。 几头骆驼高大的身影在起伏的沙丘间移动。 “迎上去。”他吩咐一声。 队伍加快速度。越往前走,那队人马的模样越发清晰。 为首的汉子穿着件羊皮袄,看上去格外眼熟。 不是图巴鲁是谁? “林大人!” 图巴鲁也瞧见了他们,当即拍马冲过来,身后的羌人弟兄们纷纷勒住缰绳。 “你怎么来了?”林川勒住马,看着他身后那几匹骆驼。 驼峰两侧捆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包。 “怕你们不认路啊!” 图巴鲁笑着说道,“这戈壁看着平,实则岔路多,前些日子还有商队走迷了道,困在里头没出来。我寻思着带些人迎迎你们,正好还能添点补给。” 他说着指了指骆驼:“水囊都是新灌满的,干饼是昨天刚烤的,你们路上肯定耗了不少体力……” “多谢好意,不过补给就不用了。”林川笑着摆手。 图巴鲁这才注意到,铁林谷的战兵们腰间都挎着鼓鼓的皮囊,马鞍旁还挂着用油布包好的干粮袋。而后面的几十匹马背上,也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们……”图巴鲁愣了愣,“林大人!是我多此一举了。” “哪里的话。”林川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能特意来迎,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胡大勇在一旁笑道:“图首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等到了部落,多请咱们喝几碗奶酒?” “那是自然!”图巴鲁眼睛亮了起来,“咱们走!我们前面带路!” 说话间,风突然变了向。 图巴鲁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勒住马缰道:“前面就是风口,苍狼部的游骑常在那一带晃悠。咱们得走快点,天黑前赶到矮子坡,那里有口井,可以扎营。” 林川点头,回头冲队伍扬声道:“加快速度!跟着图首领走!” 战兵们齐声应和,马蹄声再次在戈壁上响起。 图巴鲁带人走在前面引路,驼铃叮当作响。 往西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戈壁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大人,前面有人。” 胡大勇忽然抬手,指向左侧一道沙丘后面。 林川眯起眼望去,只见沙丘阴影里隐约露出几顶帐篷,还有十几匹散放着的马。 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正围在篝火旁。 图巴鲁也看见了他们,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 “大人,那是西北的刀匪。” 他勒住马,对林川解释道,“这伙人领头的叫黑煞,手下有几百号人,常年在这戈壁上讨生活,专抢过路的商队。” “哦?”林川扬起眉头,“那他们倒是胆大,敢在这里活动?” “天大地大,躺下就是家。” 图巴鲁笑了笑,“他们常待的地方在北边,应该是来这里躲苍狼部了……不过咱们部落跟他们认识,去年冬天还跟他们换过一批盐,想来不会有问题。” 正说着,那边的刀匪也发现了他们,顿时警惕起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汉子还爬上沙丘,朝着这边张望。 图巴鲁看了一眼那高个子,对林川道:“他们也就是看看,咱们人多,他们应该不会乱来。咱们接着走,不用理会。” 话音未落,只见有两个人翻身上马,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图巴鲁一愣,犹豫了一下。 “大人,有问题。”胡大勇低声道。 “不用担心,让大家保持警惕。” 林川冷笑一声,“走吧。” 第306章 打劫 不多时,矮子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处被风沙侵蚀出的洼地,坡顶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石英砂,在残阳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坡下果然有口老井,井口用石块砌着,历经岁月风霜,石块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井边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木桶,桶壁上结着层厚厚的盐霜,显然是长年累月被井水浸泡留下的痕迹。坡上长着几丛低矮的沙棘,正好能挡住横掠的风沙。 “就在这儿了,大人。”图巴鲁说道。 林川点点头,勒住马,“胡大勇,带人检查水井,看看能不能用。其他人卸鞍喂马,搭建营地。” “喏!”胡大勇应声,带着两个战兵走向井口。 亲兵拿起水桶,检查了下绳子,把水桶往井里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是水桶砸在水面上的声音。 “有水。”战兵兴奋道。 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清澈见底,还泛着丝丝凉意。 “大人,水能用!就是底下有点浑,放会儿就好。” 战兵们纷纷忙碌起来。 有人解下战马背上的包裹,有人搭帐篷,有人牵着战马去井边饮水,还有人去捡起周围的枯枝准备生火。图巴鲁带来的羌人也没闲着,他们熟练地在背风的坡坳里挖了几个浅坑,把骆驼牵到坑边,让它们卧在里面挡风。又从骆驼背上取下皮囊,倒出些奶酒和肉干,准备分给大家。 林川走到井边,俯身看了看井水。 水面映出他的身影,上面还晃着几缕枯草。 他直起身,拍了拍井沿的石块。 “派两队人轮流守夜,一队守在坡顶,那里视野开阔;一队守在水井旁,守着水源。还有,安排几组暗哨,挖沙坑……” 他又陆续吩咐了几句。 “明白。”胡大勇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夜幕降临。 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大家围坐在火边,拿出干饼和肉干,就着井水慢慢吃着。 图巴鲁凑过来,把奶酒和肉干递过来:“林大人,尝尝这个,用沙枣木熏过的。” 林川接过肉干,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和盐味。 “味道不错。”他笑了笑,“这戈壁上的东西,倒是挺经得住折腾。” “那是。”图巴鲁咧嘴笑起来,“在这地方活久了,啥都得经折腾……大人,夜里冷,要不要来口烈酒?” “烈酒?”林川摇摇头,“夜里有客人,就别喝酒了。” “客人?”图巴鲁愣了愣。 夜风卷着沙砾掠过矮子坡,篝火的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远处,几只夜鹭扑棱棱惊飞起来。 接着有几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沙堆。 篝火旁的战兵们不约而同顿住了动作,有人手按刀柄,有人站起身来。 图巴鲁呆愣片刻,西侧的警戒哨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戛然而止。紧接着,沙棘丛里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怒喝: “什么人?” “当心埋伏!” “点子扎手!” “啊——!” 最后一声惨叫声响起。 众人视线所及,一道黑影猛地从沙棘丛里倒飞出来,砸在离营地几十步远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雾。那黑影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借着篝火的余光,能看见他胸口涌出血来。 沙棘丛传来密集的刀刃入肉声,“噗嗤、噗嗤”,混着几声压抑的痛呼,随即又归于沉寂。 “保护林大人!” 图巴鲁猛地站起身,二十几个羌人武士也纷纷抽刀,要围过来。 “图首领,不用劳烦了!” 胡大勇低喝一声,阻住了他们的动作。 图巴鲁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围坐在篝火旁的战兵们早已散开,几人一组,悄无声息地摆开了阵型,刀在手,盾在前,弓手们半跪在地,箭矢已搭在了弦上,将他们护在了中央。 沙棘丛里的动静彻底平息了。 片刻后,西侧沙丘上站起十几道身影,正是林川安排在沙坑里的暗哨。 他们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手里的兵器还滴着血,显然刚解决了摸过来的贼人。 其中一个暗哨快步奔来,在林川面前单膝跪地:“大人,是刀匪的前哨,一共十七人,全解决了。大部队在西边沙丘方向,看火把数量,约莫三百多人。”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向西北方的沙丘。 那里的暗影里,果然有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缓缓移动。 “三百多人,全奔着咱们来了。” 他转过头,冲图巴鲁勾了勾嘴角,“图首领,看来是有客人不请自来啊。” 图巴鲁额角渗出细汗,有些发慌:“大人,黑煞跟我认识,我去跟他们谈谈,说不定……” 话没说完,西北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大嗓门:“图巴鲁!!!你现在能耐了!我十几个兄弟说没就没——” 图巴鲁愣了愣,大喊一声:“黑煞!!大家认识一场,你这是要做什么?!” 对方笑了两声,喊道:“我不要你们的命,我只要马!!把马给我,就放你们一条活路——” 图巴鲁猛地一愣,脸上的慌乱变成了错愕。 林川也挑了挑眉,伸手挠了挠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啊…… 刀匪认得图巴鲁和骆驼,看到他们队伍里一百多匹铁蹄马,以为是羌人买的马…… 这是眼红了,专门跑来打劫的啊。 篝火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众人紧绷的脸。 胡大勇嘿嘿一乐:“这帮蠢货,这是来打劫咱们了?” “黑煞!”图巴鲁急切道,“误会一场!这不是我们部落的马,是,是……” 他目光望向林川。 林川点了点头。 图巴鲁大喊道:“是镇北军的啊——” 对方沉默半晌,大笑起来:“镇北军?你还不如编个鞑子——弟兄们,给我上!” 西北方的沙丘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呐喊。 三百多刀匪举着弯刀和梭镖,黑潮般涌过沙丘。 “抢了马队!” “一人赏半斤酒!冲啊——” 这伙刀匪在戈壁上横行多年,领头的黑煞凭着一手狠辣刀法拉起队伍,专挑商队和小部落下手。他们平日里打劫毫无章法,遇上弱旅便一拥而上,抢光财物后还要屠尽男丁,将女人和牲畜掠走;若是碰到硬茬,便仗着人多势众死缠烂打,靠疯劲和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占到便宜。 久而久之,戈壁上的商队只要见了他们,多半会主动献上财物,只求保命。 喊杀声浪裹着风沙压过来,刀匪们连阵型都没有,只顾着往前冲。这种不要命的架势,若是换了寻常商队,怕是早已吓得腿软。去年就有支往西域送丝绸的商队,被他们堵在半路,三十多号人全被割了喉咙,货物被洗劫一空,骆驼被剥皮煮了肉。 图巴鲁满头是汗,他虽与刀匪打过交道,可现在对方明摆着来抢。 他们部落去年冬天曾用十袋盐换过刀匪的平安,那时的刀匪还讲规矩,如今看来,是真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羊。 可战兵们纹丝不动。 林川抽出长刀,扛在肩上,冲胡大勇扬了扬下巴。 胡大勇会意,猛地吹响了骨哨。 “放箭!” 弓手们应声而动。 数十支箭簇划破夜空,像群雨燕扎进刀匪堆里。 冲在最前的刀匪应声倒地。 惨叫声混着箭矢穿透肉体的“噗嗤”声,让狂乱的冲锋势头顿了顿。 但这停顿只持续了一瞬。 后面的刀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戈壁滩与中原腹地不同。 在这片被风沙吞噬的土地上,心慈手软的人根本活不过一个冬天。 哪怕是起初抱着几分侥幸的过路人,只要被卷进这片土地的纷争,用不了多久也会被磨出獠牙。要么变成挥刀抢劫的匪,要么成为被抢的尸体,没有第三条路可走。黑煞的刀匪里什么人都有。有被部落驱逐的牧民,有走投无路的逃兵,甚至还有犯了命案的中原亡命徒。 能在西北戈壁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规矩道义,而是狠辣。 只不过今天,他们遇上了更辣的…… …… 第307章 我不杀你 一个,两个,三个…… 刀匪如潮水般前仆后继地撞过来。 只是潮水还有后浪,一浪接一浪。 而刀匪的冲锋,在前面的队友接连倒下之后…… 后浪全都僵在了原地。 刀匪们的手还挥舞着兵器,脚却一步也不敢往前迈了。 方才还红得发暗的眼睛,此刻已经浮起惊恐。 如果沈策遇到了连自己都抵不过的危险,那其他人就更不能保护他了。 她不日就要回到云城去了,谢若薇和钱氏也该为她们俩的行为付出代价了,而这一次是她最好的机会,引诱谢若薇上套,给她俩重重的一击,这是她最后送给他们的礼物。 贤妃一副为萧北凛着想的模样,可心中有多少自私的算计,这一切萧北凛都心知肚明。 沈策依稀记得,当初大国受到十几个国家围攻,武器紧缺,军费耗费巨大,当时有好多个大企业家都捐钱了。 现在他召集村民开会,明天准备去山上捡橡果。”老爷子几口吃完面条交代道。 但灭掉三道阳火的代价很大,如果今晚我不能够将阳火点燃,魂魄和肉身就会分离,我会被这片天地所排斥。 沈策手掌一推,用鲜血写出的“镇”字瞬间打入了唐轻语的右手心。 虽然当他接到报信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但他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尊贵的客人,七杀的价格可是跟蔷薇不同,你得加钱。”杰克不紧不慢的说道。 张树君几人在城里买了馒头饼子,能充饥的吃食,赶着马车到城外灾民聚集地,开始招工。 “那为夫在家等你,早点回来。”东方起含情脉脉的冲着熔卿说道。 那几人立时心领神会,首领这是要上船看看,如果没有什么不便的话,当即就是要杀人劫船的。 “够有种的,比刘叔我当年还不拘一格,佩服佩服,上吧!”李凡天的话还没有说话,刘鬼脚就打断了他,哈哈大笑着说道。 我咬了咬牙对着那栋楼就开始吼琪的名字,然后接着好多窗户就打开看着我,尽管我总觉得自己的脸皮有时候可以做到天下无敌,但是面对此刻,我被这么多人看的身上有些不自在。 雷将军听出她话中亲密的语气,不觉有些诧异地向看她看去,狄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上一红,急忙垂下头去,然后偷偷向上翻着眼睛,只敢通过垂下来的红发间的缝隙观察雷将军的神色。 没办法,他只好转头准备打个车回宾馆,正在等车时,突然一侧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吱”的一声,一辆黑颜色的皇冠轿车停在他的身旁。 通明的火光在他身后,映照在被风鼓起的翩然衣袂上,浮漾起一种邈远而虚浮的光泽。他静默着走上前,如懿亦静默着蜷缩成一团。只有甬道内的风,无知无觉地穿行游荡,簌簌入耳。 英国秘密情报局的总部从1994年以来位于伦敦的缶克斯十字。这栋充满特色的大楼是由特利?法拉建筑师设计的,也成了伦敦的主要路标。此网站充满该楼的照片。这栋大楼取代了位于拉母贝特的世纪大楼。 “丽都大酒店309号房间”李凡天不禁愣了愣,这老胡是什么意思,说这个地方值得去探查一番,难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第308章 母亲河 “大人,人就这么放了” 黑煞离开后,胡大勇有些不爽,“那厮手上沾了多少血,就该把他吊在沙棘丛上喂狼!” 林川盯着篝火:“吊起来能让鞑子退走” 胡大勇一噎,仍不服气:“可他是刀匪!放虎归山……”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来,将废墟碎片挪开,终于看到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张兴。 气氛总的来说还挺热闹,汉东的老户人家也讲究红白喜事的操办。 陈林本身没有杀过人,但并不妨碍他熟练地毁尸灭迹。这是所有兵王最基本的手段。陈林在歌厅内撕了一块很大的窗帘,把王冥的尸体裹了起来,然后出了歌厅,绕了点路,避开了道上的摄像头,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离开千山镇的时候,周鹜天便是将苏毅收入到了无名界之中由天工一族予以照顾,同时将两个天权层次的强者同样收纳到了无名界之中看押了起来。 来到光幕内,感觉并不是很大,也没有任何岩浆,那乳白色的光幕好像将岩浆都阻挡在了外面。 身为主帅,乌介庞没有急着入城,在城门外侧耳听着城墙上郑军的动静,城墙上郑军在大喊大叫,有兵器撞击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杂乱,看来是华家人在城内发动了。 素萍的身上也全是战斗过后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好。 望乡向风筝示意,空间门里的那个方天慕,是真的,三人陷入了抉择之中,明知是堕天使的陷阱,却又因伙伴陷入其中,而不得不只身前入。 不知何时上官信已经走回来,正一脸玩味的看着一脸凝重的刘鼎天。 “怎么回事”胡玉眉头一皱,意识到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随即又是吹起了哨声,而且这一次哨声之中夹杂着元气,使其声音能够传的更远。 似乎黑娃的话代表了众人的心声,大伙都面色阴沉的看着地上得意的王兴新。 这些异种神兽,殷枫虽然叫不出名字,却认得体型,皆是红鼎上浮雕的生物。 从寻冥舟被激活,河面变化的那一刻,寻冥舟便已经开始运行,直至到达目的地,这期间最重要的便是警戒抵御可能遭遇到的各种险境危机。 即使已经放弃了那一个疯狂的计划,但是并不代表泽法先生对于海贼的态度就会发生改变,这个男人,始终是秉持着自己内心的正义奋斗了一辈子的家伙,是货真价实的海贼的敌人。 李二瞪了程咬金一眼后赶忙传御医前来救治,经过御医一番努力后王圭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大家纷纷出声,包括两部电话里也传来“没意见”的表态声。 秦风与秦霜震惊,他们自然知道声源在那里,一溜烟便消失在原地。 前世见惯了生死的李煜,早就不把这么点人数的伤亡放在心上了。 对那人来说,不在一个基地,又是在狩猎团里混过的,然后又孤身一人,最关键的是,你报了家门人家也报了家门,所以大家也就没了敌意。 除了对他们打下拜尔市感到满意外,李煜也是觉得魏全和武鹏他们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赵云住马在蒋钦身边叹息道:“将军难免阵前亡,马革裹尸是一个武人最高的荣誉。”说完弯腰捡起蒋钦爆出来的奖励,一张图纸、一个包裹、还有一口漂亮的环刀。 第309章 盐硝 其实不用图巴鲁介绍。 叶倾城摇骰子的时候她们都看着呢,但谁也没发现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骰子拿了出来。 金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修琪琪打断了,馨怡看着修琪琪那张油盐不进的脸,莫名的感到自己的胃一阵抽搐。 乔楚冷笑一声,好好的给他打电话,他不接,非要她打电话骂他,他才打过来。 倪科长眸子闪了闪,点头同意,罗莎浑身酸软下来,仿佛大病初愈,脸色不好地跟母亲回家。 徐令宽一咬牙,把火点了起来。趁着府里忙着救火的空儿,他令人领着那个面具男往外跑。 叶倾城猛的将那颗珠子掷到了地上,只听啪的一声,那珠子顿时摔成了碎片,落了一地的流光。 微波食品加热只有不到四十秒,常观芮显然是在计算这个时间,刚刚得到的消息一股脑的丢了过去之后,又向那边问了点什么。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谁雇我,而且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的毒一点反应都没有,桀桀!”黑衣人发出一种好似哭一般的笑声。 李荣杓果然上当,看到一点点空间,下意识伸脚,这是断球的机会。但是凯飒岂会让他得逞一个护球的动作,加上射门的前奏,牢牢控制皮球。 而此刻,叶婷在花店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内,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前,面前同样摆放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慢慢等着吧……另外,据说主人要公布身份了么那我是不是该做点准备呢 他本来以为罗云天君不会搞先导集的,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有这东西,明显会对其他嘉宾不公平。但现在既然有这种可能,他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过了这天后,就随心所欲地去到处嗨,补那些很想补的番,打那些一直想打的游戏,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妖若水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急忙闪到一旁的草丛中隐蔽了起来。 算是远距离,定点瞬移的bug能力。之前之所以不用,就是为了最后搜索漏网之鱼,出其不意的。 和白天来拜访时没什么区别,只是那和气的脸庞此时带着淡然,带着一种出尘的韵味,这让玉华道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昆仑论坛那里那位叫“取个好名字真难”的圣人阴谋论。 “还有记得去冥界森林抓一些生物回来,别太厉害,玄升这个境界就差不多了。”林轩又补充了一句。 “只要能留下你的人也不错了。”他不奢求多少,更何况,人在这里了,心也会留下来的。 “你别开玩笑,系统不会允许这种的,再说这种我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心去,能满足自然死亡的条件吗”凌惜不大相信,准备看看舒贵妃后面怎么说。 反正脸也丢完了,对于魁首她也不抱什么希望,至于眼下局面,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除了之前的二十三位之外,其他人等哪一个不是在池内被困多年,更有甚者,多达数十年之久。 第310章 反将一军 “这样……” 林川思忖片刻,“你每月派人送盐硝去西梁山,我来解决苦的问题。三石盐硝,换一石细盐,如何” 巴罕瞪大了眼睛:“三石……换一石” “怎么,嫌少”林川望着他。 最终,当流散的飞升之光变成了飞羽的形状,流沙一般的光幕披散在拉克丝的肩头,恍惚之间,他们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那位深受所有飞升者爱戴和敬仰的武后。 现在确定橘子,苹果可以携带,那是不是其他物品也可以,这令李峰兴奋,他不傻,昨天一晚上不光光倒腾光珠,思考这东西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她刚走,美智子从外面进来,也不管我穿没穿衣服,进来就坐在了我的床上。我拽着被子挡着。 叶神竟然会是这种状态,他真的很难把此时的他与平时风光霁月的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而这些人,也基本上九成九都是识字认字的,看到报纸火爆,自然也会好奇。 找到了破局之法,陈道也就不再耽搁,果断将老子、黄帝、蚩尤和大成圣体召唤了过来。 接着,我几乎像是疯了一样起来闯进了卫生间,我趴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张嫣笑了。 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因其生育之功谓之帝。皇为上,帝为下。古人所说的「皇帝」,意指天地,而「皇帝」一词则是告诉人们,天地是万物之主。 “还真是在山口组总部!”王福认识筱田建市,看到他马上又吐了一口血,昏迷了过去。 “呵呵,都走吧,这么多的光魔高手根本没人能挡得住!”夜羽叫道,他的速度也不慢,飞身而上,手指一道银光闪过,黑‘色’的魔箭立刻无声湮灭。 “恩,你说的对!即使我们完成不了任务也没什么,我们的进步有目共睹!”芙丽露吐了吐舌头,骄傲道。 忽然,她眼界里扫到一个奔跑的人影,跑的气喘吁吁,却是秦官。一边跑着,一边骂骂咧咧,似乎在诅咒着谁。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有了牵绊,以后若是离婚,孩子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虫族克隆大军如浩浩‘荡’‘荡’的江湖之水席卷整个圣星盟星系,夜羽他们则如江湖中的磐石,虽然没有什么危险,却也不过是在庞大的江湖中惊起几个‘浪’‘花’罢了,无法左右大局。 当时南武关并不坚固,也不算是很大的关隘,燕国人突然袭击,打了庆国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守将逃跑,竟是在两日之内便被燕国人攻克了关隘,随即燕军便长驱直入,攻入了庆国。 “羽哥哥,我觉得不太对劲,刚才这里好像出现了强大的敌人,他们没有伤害你吧”黛丽丝问道。 嘴角含着温和得体的淡淡微笑,某人好像漫不经心地瞧了某个狠心人一眼。 “能不能什么”褚团长见我发言,那双眼睛不由一亮,陈耶政委等人也个个都朝我望来。也许是因为我以前提的建议都很有效吧,现在他们都有点习惯等我想点子了。 林峰拧了拧浴-室门的手把,发现浴-室门居然没有锁住,一定是baby认为房间里只有林峰,而且两人已经是那层关系了,太着急也就没有锁门了。 不舍她们的离开,也不想看到她们为我掉泪,更不想看到日后她们渐渐淡去我的记忆,接二连三的嫁给其他男人,这样想或许有些自私,但是自私一点有什么错呢,谁让她们是我最为珍贵的宝物呢。 神级对抗主要以斩杀元神为主,刚才的生死大战双方都动用了杀招,不可能给对方留有生存的机会,元神必灭。 “怎么了轩辕爷爷。”王慧和王哲同时发现了老人的,惊讶表情。 半个时辰前来到刺史府的姜麒在六名利剑精锐的护卫下,很轻松的便解决了三十余名护院,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后院。 这个时候,只见那巨蟒猛然转身,脑袋朝着那河水的方向而去,它的用意和明显,要在水中将邹不凡弄下来。 王哲笑了笑,转过身,走到病床前,将鬼子扶躺下,自己拿过一条凳子,挨着病床坐了下来。 暴龙和邹不凡想到了一起,都是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干掉对方,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可是,他们谁是英雄,谁又是狗熊呢 承诺尴尬地抓了抓手背,想法还是太强烈了点,‘精’神封锁之类的他还不会。 汪启明心中猜测,既然不是本地的名门望族,似乎也只有那两个地方的望族少爷,才有实力拿到1号别墅。 沈月看着婉姐风尘仆仆的眉梢,便猜出苏云婉肯定是日夜兼程的赶路回来,于是忙给其泡了杯灵茶。 江南叛乱最大的一个点,就是老百姓活不下去!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给他们提供相应的工作岗位,让他们都能吃得饱饭。 一层层腐朽的能量气息将那天级圆满武者笼罩,方两千米内,除了城主刘金之外,其他都变成了干尸,哪怕是那天级圆满武者也着道了。 不过刚刚那招不简单,要不是自己开山拳大成,指不定就挡不住了。 听秦姝说,居住在各巷子的家族修士白天都开始斗法厮杀,就连周,陈,云三家都无法置身事外,而且有的家族修士招募散修,打算用散修去消耗敌对家族的实力。 宁兰曾在这廊道上被严如月掌掴过一番,自尊被她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闭塞的室内,氧气开始逐渐减少,陈夕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困难了起来。 颜枫被噎了一下,顿时语塞,有些尴尬,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对方给直接开口打断。 炼丹取血时的贪婪,征战斗法时的怨恨,路人鄙夷的目光才是常态。 而此时的非洲人民军士兵们有的再继续肃清残敌,有的则捡着英国人遗弃在地上的枪支弹药。 韩峰他自己知道,他的听力是不错,除去老虎机之外,听力对只有骰子这玩意,才管用,所以他也想博一博,总比被人赶出去好吧 陆天也是才知道弑罗神宫可以兑换东西,他之前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对于其功能一无所知,想来这算是秘密,所以他在虚拟网中才没找到。 第311章 陪睡姑娘 巴罕和图巴鲁对视一眼,目光狐疑不定。 他们对林大人自然是信任的。 可这份信任,并不意味着族人们可以去送死…… 方才明明听林川说过,阿都沁有七八千人马,而部落里能战的只有一千出头。 就算一千对一千,他们也没有什么胜算。 几个月以前,她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每次跟他在一起,她总是显得那么地百依百顺。 “我的哥,一亿天神石,咱们还是想办法开战吧。”黄金龙拿着茶杯的手都颤抖了下,好歹在天神之路上混了一段时间了,他还是知道这一亿天神石是什么概念的。 吴飞比了个ok的手势说:“我去把包放前台。”吴飞拖着大包走到前台,和前台姑娘说了几句话,姑娘打开侧门让他把东西都进来了。 这也是龙九日,加藤王上来找林枫麻烦的原因,可惜一个个都铩羽而归。 噗的一声闷响,他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上身突然分开,咣当倒在了地上。 两人并肩而行,寒风从他们的身上吹过,却不见他们有任何的反应。 林母和我不太亲近,我觉得她更像是一个不太走动的亲戚,而不像是家人,我也就是按着她的话说下来,不是很亲近,但是她也不会为难我,毕竟涵养在那边呢。 他是长崎县人,和井田所在的东京都,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虽然没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是,几千里还是有的。 此刻无论夜清寒还是东方茵的气息毕竟上部天神的气势,而且还在飞速的攀升着,看着架势要冲击到顶级天神境界。 他们还是走了,爸的梦想到底是实现不了,没办法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根本不答应。 耀眼的绿光立刻就从混沌炉中释放了出来,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陈家子弟的心中甚至是起了一种错觉,仿佛悬浮在游泳馆上方的就是一个翠绿色的太阳。 对了,那什么“神择战士”会不会就是不久前遇到过的怪人呢烧成骷髅的手掌竟然都能杀人,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粟。 这就是血继限界尸骨脉,可以自由操纵骨芽细胞与破骨细胞的生长,控制骨骼的密度和数目、形态,而且肌肉、皮肤组织的恢复速度也极为惊人。 水公主说着走到神像前,将签往罗汉神像手上一碰,签立刻吸在罗汉神像手上。 一道rou眼难以察觉的bo动飞速划破蜃气,眨眼之间,便来到了距离他大概三四十丈的一座树墩下方。 李清大喜,若能将老爷子伺候满意了,他岂不是又找到了新的后台,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通过这次寿宴搭上章仇兼琼的关系。 而就算修士有幸能转世到那一界,谁又能保证,重生后的修士,是否拥有灵根呢 木叶医院的科室全列在上面,每一个科室后面都标明了主治医生,并贴明了照片。在“心脏外科”那一栏上,贴着几张医生的照片,其中有一位非常年轻,照片的下方注明了一个名字:日向日月。 二全部罗汉脚要向政府自首,交待所犯罪行。悔过自新,重新做人,政府将不予追究。如隐瞒罪恶,一经查出,从重惩处。 七月初,信长率尾张、美浓两国的三万余军势进京,为嫡奇妙丸举行了元服仪式。随后他下达讨伐令,准备与近江的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明智光秀、羽良秀吉等汇合,彻底讨灭北近江的浅井家。 第312章 留住清白 巴罕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来。 只见林川站在帐门口,冲他笑。 巴罕慌忙低下头,努力挤出一道笑容:“林、林大人早,昨夜睡得……可还……” “好得很。”林川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对于许美丽这个背后的主使黑手,顾凡心第一次有了几分忌惮,不敢掉以轻心。 莉莉娅坠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这么容易就落败了,明明感觉实力差距没有这么大的,是因为我,心中过于迷茫么。。’莉莉娅想着。 周子轩醒来后,感觉浑身都很是酸楚,他想到了昨日强行用那幽煞黑气,恐怕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 “没事”周子轩闭上了眼睛,那画面没有再继续,仿佛只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幻觉。 贼偷是玩刀片的行家,吃饭的家伙不是刀片,而是指的一双手,两伙贼偷接头相争,就是斗使刀片的手法,哪一边输了,结局就是被挑断手筋。 俗话说得好,山中无甲子,可是当你到了大海上,尤其是在不停的航行的时候,时间也会变得相当的模糊。 一得知城主归来,他们亦是顾不得手头工作,整理一番衣着后就匆匆忙从城里走了出来。 但是万万没想到,真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他千算万算就是没预料到这个叫叶乾的年轻人再次横插一脚,节外生枝不说,眼看着事情就要败事,那么身败名裂的人很可就要变成他吴求财。 虽然有很多的疑问,可是已经得到了安逸的承诺,而且现在还有一碗新的料理出现在自己面前,刘昂星立刻就忍不住了。 佐天泪子摇摆着双手,在漫展上大肆购物,她现在身上的钱可是已经不多了。 君莫笑做事还是很有原则,他也不是杀人魔,为了一点资源就遗弃了人性。 看着她把脸扭到一边,脸上还夹带了些红晕的模样,寻奕忍不住偷笑。 君莫笑也没有理会,重新回到了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便是走了出去。 想当年,黎锐波和田丁就是看不过原来的几个领导手脚不干净,所以挺身而出,用“讲事实、摆道理”的方式,成功帮职员们扳倒了原来的领导层,后来……他们就上位了。 毕竟这事情是发生在网上的,喷子即使收了钱,也不敢到线下搞事情。 一声爆炸响彻天际时,我已经被方恒按到在地上,紧接尘土飞扬,世界一片黑暗。 公孙瑜知道自己不能强求,那样的话不仅仅没办法拉近和李牧羊之间的感情,反而会让他心中紧张将彼此的关系给搞僵。 耿村也是假丹境,这样的强者对他们来讲都是不容易解决的对手,可君莫笑居然胜了,而且碾压一般击杀了耿村。 光华点亮了夜空,就像是这巨大的峡谷里面突然间掉落下来一轮太阳。就连那头顶硕大如明月的夜明珠也黯然失色,根本就难以和其一瞬间绽放的光芒相提并论。 王浩目前还处于练气初期,体内的灵气不多,充其量也就比一般人强点,能够驭气打人。 听到她撒娇,那声音像是勾紧他心脏的丝线,猛地一下收紧,舒爽感在头皮炸开,他克制地压住声带也没能控制住喉音的那一声低喘。 只不过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抢占了位置。但这些人没有进去,反而是守在了门口。 她跟怪物僵持着,一次次地躲避着那根灵活的舌头,这样不是办法,她试图往岸边游,至少先上去岸边,怪物却好像察觉到了似的,她往哪边游,舌头就往哪边,到后面不仅仅是舌头,它的那几条腿也一起往沈穗这边攻击。 众人激烈讨论,都在说时栀和这两人纠缠在一起是刺激不到姜野的。 姬月姝感受到手臂上松软的触感,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声,睡眼惺忪的。可想而知,映入眼帘的一人脸,自然吓一大跳了。 然而水面上仍旧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半点的涟漪,看不到有任何的东西存在。 丫头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说,伸手招来春菊,让她去做准备。 我无语的撇撇嘴,知道接下来肯定问不出什么了,索性也不再多言。 然后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继续前进。手电光终于照到了头,那是一面石墙,砖砌的石墙,怪不得明菲说那些人的声音隔着墙呢。只有这一条被堵死的通路,该怎么继续 诚如羽兮所言,此后几天我便真的没能下得去床,直到白惊鸿晓得孩子丢了,亲自找上门来。 她此时的震惊倒不是伪装,她是真的惊讶于一向行事谨慎的顾明瓀竟然将九凤珊瑚钏在赐婚前给了魏紫鸢。 挂了视频,对上薛颜那亮晶晶的眼睛,刘东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恭喜。 “云阳、汝阳王妃都起来!自己人,不需要多礼!”太后略带威仪道。 回到地球上的魔都之后,秦俊熙一把就拍醒了正在睡觉的胡八一。 吃饱喝足,在回到酒店的路上,李梦洁一直停不下嘴,对于那达慕的期盼溢于言表,也感染了孔一娴的情绪。却也觉得有些疑惑。 第313章 出击 第三日清晨。 几道影子踏着沙砾狂奔而来。 最前面的是匹铁蹄马。 斥候几乎趴在了马背上,脸色蒙着厚厚的沙尘。 后面远远的,跟了两个驼骑兵。 哨兵发现了他们,吹响了牛角号。 一队驼骑兵很快迎了出去,待看清楚是派出去的斥候,赶紧带了回来。 范哲在左蛛手里接过刀疤阔,抱着他去了霸道车上,一个加速离开了。 他在牢里跟人打架、做工时,权墨已经在学金融玩经济,玩弄人心、专攻商场心计,论玩计谋。 a组首先进行的是关系不大的三四名争夺战,华夏战盟vs铁与血。 天青雕也发现了陈洛,见这人类竟敢擅闯它的领地,当即将长喙给张开,凶唳出声,震动山林,万兽退避。 苏晚娘的话一出,朝玉和青玉当下没忍住就直接笑出声,也连带着苏老太忍俊不住的勾勾唇角。 半个月后,程凌宇被黑色的光芒笼罩,宛如一个光茧,有神纹与魔纹显化,彼此交织融合,演化为全新的纹路,蕴含着天地奥秘。 当‘花’香摘下光感眼睛的时候,热烈的掌声也相伴而来。这场比赛无论是从技术层面还是视觉效果上,‘花’香都更胜一筹。 说完了前半段义正言辞的话后,曲清悠忽然顿了顿,残忍的吐出了两个让曲清染一直饱含愧疚的名字。 乌光一闪,黑龙俯冲而下,钻入程凌宇体内,在他右手之中显化为魔刀,晶莹透亮,明显与以往不太一样。 叶天龙带着韩君灵一家以及苏妙,去外面大吃了一顿,好好庆祝了一下。 而此刻,他也才真正明白,为何那么多岁月逆行者强者来给老妈效命。 这就是人性复杂之处,正所谓三人成虎,谎话说足一千遍自然而然就成为真话。 原本已经收敛的金光骤然再次强烈起来,不仅如此,天狐圣山本体还散发出白色的光芒,但那白光却像是向内塌陷似的,朝着内部涌入。 “哎……昨夜,我……”白雪硬着头皮说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他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 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因为紫色的加入,这让高冰种的透明色又继续黯淡了几分。 而破掉一个纪录,或者赢了一个能够代表着纪录的对手,则会获得一项‘技巧’比如朱诺。 就在杨以安心疼时,叶观已经拉着她进入了餐厅,这个餐厅非常大,装修的金碧辉煌,刚进入其中,一股空旷感顿时扑面而来。 陆言把基座托在手中,看到上面亮着的黄光,随意点开了一个距离他最近的。 贾玄狐在职的百货公司在江沪市区繁华地段及商业区,开办了很多专卖洋货的高档豪华的连锁百货商店,在这些商店里购物消费的顾客,他们都是当地或者全国各地赶来这里的达官贵人。 毕业后,唐纳德就被史高治丢到麦克唐纳步兵武器公司当经理,如今,步兵武器公司的生意中很大的一部分都是由唐纳德来拍板了,只有一些关系重大的买卖,才需要劳动史高治了。 再次回到槐树下,陈燮的表qing变得严峻,明朝的造船技术,自打郑和之后断层太严重了。这艘船是上世纪的货了,人家几十年前就能造的出来。 在端木大6数年,除了为李珺自己流过眼泪,平常从未流过眼泪。今日见到师傅,有回归的激动、也有歉疚、也有感动,诸多情绪让腾青山情不自禁。 第314章 诱敌 入夜。 狼窝海子陷入沉静。 只有篝火的噼啪和马圈偶尔的响鼻。 营帐沿着海子边缘铺开,哨兵裹着羊皮袍,缩在了望塔上打盹。 风里突然多了点异样。 不是沙粒摩擦的沙沙声,是草叶被踩断的脆响,从海子西侧蔓延过来。 “什么声音” “大家,我等在此恭候诸位,只因遇到了一些事。”离的声音不大,却能让这些人都听到。 用三十年打造出一块环境优美,适合人族居住修行的“神仙洞府”,已经是神速了。 秦至庸身怀浩然正气,心无邪念,倒是不会怕。其他地仙强者,可就难说了。 就在刚刚,自己和那个陆玖一样,居然都被这杀气给慌了神,自己全力的防御导致连四周的灵气和空气都完全阻隔开来,结果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修为较低的人类了,无法不靠着呼吸去活着。 前肢覆盖黑色甲壳,生有五指,前三指较短生有利爪,后两指形成膜翼,翼膜呈紫红色,支撑翼膜的两爪呈利刃状;后肢较短生有四指。 助理厨师:负责协助各部门的厨师制作料理及搬运货品、清洁工作和摆放用具。 一时间,帝都忽地变得聒噪起来,甚至有些人臭骂金老所为,大部分只好去前台以晶石兑换奖励,便悻悻离去。 其他的人,有的拿八两银子,七两银子不等。甚至几个孩童,每人都拿到一两银子的“零花钱”。 纪晓芙之前看不出剑法的破绽,是因为眼界受到了限制,可是现在她弥补缺点,终于学会了用剑,并有了点剑法大师的气度。 灵冠将雌雄合二为一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变故,造成了她一直未达到晋级标准。 这种咏唱方式和上两种都不同,上两种都是在释放魔法必要的咒词的长短上做手脚,虽然西方的咏唱方式也有些是这种的,不过它更重要的还是中庸。 这次的猎物虽然数量多,可是与上次的猎物比起来,质量却要差上许多。 “雅雅姐,你说我咋控制不住我这嘴呢”莫离假模假样地在那铲嘴巴。 “沈夫人大概知道,我队中有一人名叫段汻,遭遇不测断了双腿,本来也是给他安排了马车,但是马匹不稳,震荡厉害,才坐了一天的车,伤口尽裂。”阙英杰吞吞吐吐说了很久,才艰难的将话语表达的不清不楚的。 杨浩波有点懵,可是一看到楚阳拉着戴姗姗的手,就更加的迷糊了。 其实这些都是其次,相对来说南柯睿最关心的还是樊襄那老狐狸的动作,此刻万贯正潜藏在暗处,伺机观察着樊府的一举一动。 话音刚落,燕东阳眼神猛地盯向旁边一个弟子,砰!目中血光一闪,那弟子体内的血莲花毒爆发,当场惨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了血水。 为了桃花岛的安稳,李唯这次并没使用形象虚化仪,反而让自己李老魔的身份天下皆知,毕竟这是个连南奥霍家都敢平推,连武者协会的宗师都敢杀的男人,谁还敢来惹麻烦 吉尔娜斯黯淡的神色没了,反倒是换上了一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年轻男子看中年男子被魏索一掌打死,也是心惊不已,恐惧之情油然而生,急忙命令手下开枪扫射。 所以,魏索使出了雷霆手段,就算对方有数十人,却还是在数秒之中就被魏索打翻在地了。 “说重点。”顾轻欢准备偷偷摸出地狱荆棘时才发现已经被忻月拿走改造去了,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方双华讲完。 \t秦芳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没胆子去赌,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爱上了买彩票,一百块,不中两百块,不中四百块,经常这么继续累加,最好血本无归。 单氏好信儿,尤其是对徐苗他们姐弟几个,那就更加的关心了,孩子本来就没有爹娘,他们家虽然不算亲叔伯,但也算的上是正经的亲戚,能帮自然义不容辞。 虽然没有珍贵的狼神血脉作为高起点进行融合提升,但巫族血脉本身的强悍却毋庸置疑。 还未等和连等人跑出包围圈,赵云、关羽、刘备就带着各自的士兵追上了。 徐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但并不妨碍他完成汪大壮最后的遗愿。 “你这是天使掉落凡间吗”看着不断抽泣的韩佳美,李永乐还是忍不住调笑道。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灵界在人界剩下的三大灵王都聚齐在了帝都。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永乐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公子,慕仙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慕仙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刚才聊了大半天的,她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 当初他为了抢夺一件至宝,设计将凤九包围,并且亲自出手将凤九击杀。 精神老虎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体全部被精神狮子吞食,变成了李清风的精神能量。 在方才是,确实是在王昊手间所指动之处,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使得他身体损耗严重。 旋即林晨也没有在多做停留,除了洞穴之后,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是收起阵法,直奔魔兽山脉外面而去。 由于酒楼的座位很难订到,冯绍祥只预定到了一间包厢,其他人就只能坐大厅吃饭了。 他倒不是怕对方出不起钱,只不过是觉得对方这样浪费有些不好。 陆向宸俯身猛地凑近了她,他的鼻尖距离她几乎已经没有一丝距离。 第315章 眼皮跳,灾祸到 “分兵!右路沿沙脊绕,左路抄沙沟底!” 千夫长大吼着下达了指令。 刚才那波冲锋折了十几个弟兄,马腿断的、人摔懵的,在沙坑里滚作一团。 他这才后知后觉,羌人是故意把他们往沙窝里引。 “别以为熟悉地形就能翻天!” 看到这个玄清可谓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和这个晓梦对手的话,相必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谁在熬汤吗”美柑有些疑惑的说道,原本家务都是她一手包办的,现在有人帮忙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了。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原本有些冷清的屋子热闹了起来。 顿时王重阳心中明了,以他和蒙赤行的武功,拦住玄清和葵花两人,并无难度,这时候,斗酒僧肯定是两面不得罪,大看好戏。 胡月其实觉得胡一天说的有道理,这次有可能就是王哲最后一次吃到自己做的饭菜了,只是现在胡月觉得有点害羞和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 “还望太尉明示。”崔顺急忙出声,他心里下定决心要好好干成这事,好挽回自己在刘哲心目中的形象。 “是的,我觉得我的身体脏了,我配不上他了,所以就选择了放手……”齐美凤淡淡的道。 而且还要克制猫咪本能的想法,不去用舔爪子,要是吃了进去,该更脏了。 她连忙将手机拿出来,点开照片,认真的看了一番,不错不错,她皮肤好,素颜不见美颜也是美美哒。 到时候,曹操南下,不在许都,而他又得到了外来的支持和帮助,他不动手的话,那他就不是刘协了。 “你的意思是说,姐以前就很丑了”看见叶晨,莫晴也特别开心,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 墨筱觉得这个事情的本身就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认为这个事情进行的不可能那么的顺利,那么其中到底有什么事情,就需要好好的琢磨琢磨了。 麻绳和锯子被带回去化验,而搜寻工作一时间陷入僵局,或许赵新叶并没有藏身在那片苞米地里,正当张支队想要让二队也撤出来的时候,那苞米地的左边突然响起人的喊声。 突发心脏病,若是及时吃药,或者及时做心肺复苏,一般都会好转过来。 握着她的纤纤玉手喝下一杯酒,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只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不过,他担心就在大街上给高雯雯治病,会给她的心理带来更大的创伤。 王嬷嬷担心进个侧妃会严重影响静芙的地位,毕竟这才刚成亲一个月都不到,孩子还没有呢,确实太心急了。 洛星辰出手诡谲,邢将军稍微不敌,就有一支短镖出现在指间,下一秒,邢将军惨叫声响起。 这件事如何处理,是李长旭的家事,林浩和蔡广君没有理由插手。 她观察着笼中阵,却想起了另外一个阵法,原主记忆里的——浮云山庄的囚困阵。 “活着。”杨九努力稳着呼吸保持镇静,却不曾想再一开口就是忍不住的颤抖,道:“这是秣陵城,你昏了大半个月了。”算上她来之前的日子,确实是有大半个月了。 “也是,罗梓芳,罗梓菲我要了,我答应你,不会让她在出现在你面前,当然,我也不会让她舒坦的活着。”墨倾雪如是道。 第316章 撞营 赵黑虎攥紧了缰绳。 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伸手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从离开西梁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 各小队的分工,在见到林将军之后都已经分派下去了。 他带的五十骑兵,负责从侧翼打开通道,然后杀穿过去。 老兵说这就是撞营。 距离据点几公里外一处看似普通的房间内,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亲切和煦的说道,如果不是浑身散溢出来的凛冽气息,让人感觉是邻家大叔一样。 凌乾在离开比赛结界的时候,易柳月递给了他一块金牌,说是在天朝帝国之内,拥有这块金牌,就没人敢动自己。 顾诏甚至还告诉她,明年自己正在酝酿更大的一次赚钱生意,而且稍稍讲了可能有外国金融大鳄在其政府支持下,妄图以经济打击的形式抑制内陆发展的情况,惹得柳妍双眼直冒光。 张岩看了眼苍,这名圣阶竟然脸上还带着从容的笑容,全部压制着拜火族的老者,斩杀对手只在呼吸之中。 吓得白马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眼神中流露出了十分明晰的情感色彩,如果只看这双眸子绝无法想象到,她的主人竟然是一匹马。 道风上人出手,浑厚的土黄色真元澎湃而出,全部注入到锻道石中,更是引的雷海暴动。道道雷电宛如紫色巨龙在空中穿梭,搅的天地变色,狂风肆虐。 “你准备将能量晶体交易给昴宿人。”邱洪新大吃一惊,连忙说道:“这不太好吧。”能量晶体足以改变整个世界,一旦交到昴宿人手中,无疑会帮助昴宿人壮大,这岂不是养虎为患吗。 道风上人暴怒,虽然看不到刘枫,挥手间一道巨大的手掌凌空盖下,无差别的向下攻击。道风上人含怒出手,绝对是全力而为。 把田牧野治好之后,他便真的会和我一起杀死管卫吗而我又真的一定要杀死管卫吗杀死管卫之后,我的事情就不会被‘葬’知道吗 “难道我爸把你弄出来,你不去道谢吗”蒋雪艳有些生气了,她们家的大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呢,这叶天居然请他他都不去。 她手里的笛子一直在发出声音,可那些马蜂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目标。 程遇吉的师父想拜自己为师,江望舒还要看看对方的人品和资质。 三个以上就没那么简单了,其身后必定有一个专业的团队为其规划未来,制定计划,还要有良好的教育资源。 清晨,晶莹剔透的露水从绿叶枝头滑落,打在朱墙下的青石板上。 “打扮的花枝招展,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男人的床上爬起来,到这来逞英雄。 我挣扎着,霍聿珩却更用力地把我往他的方向扯,直至死死嵌进他的怀里抱着。 浅浅的模样,几乎和陆夫人年轻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这些年陆夫人愈发憔悴,不在人前露面,所以她才一时间没想到。 楚一天挑了挑眉尾,薛惠这话说得没错,但是现在末日当前,他可没这个心思去做什么大网红。 在外人看来他们控蛊,他们神秘莫测,实际上如果有的选的话,谁愿意过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场闹剧,我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他们父子两个的对峙,除了他们本身,不管是我,还是曲风摇,曲云烟,都是外人,插不了嘴。 第317章 血与火 第一声示警号角响起的时候,阿都沁便冲出了大帐。 “什么动静”他低喝一声。 没人来得及答。远处突然炸响一声闷雷,不是天上的,是远处的营帐。 “轰”的一声,接着又连续几声。 西北方的营帐亮了亮,接着有火光燃起来。 其实洛祁天也是想要打断慕桀骜的喋喋不休的,好好的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样被他给破坏了。 不过,萧晨的耐心,早就在赵飞雄那里磨尽了,哪有耐心在这跟一洋鬼子墨迹。 别看他是一位强大的少君,可是在年幼的妖神面前,还是提不起一丝战斗的yuang,那种王者之气,属于妖神的霸主气息,他根本无法对抗,受到压迫。 这恐怖的威势,很容易想象,所以,就在那十二轮炎炎黑日,原本已经黯淡的情况下,彻底的毁灭。 她可以理解这种感觉,建立一个集团,从无到有,看着它一点点变大,就跟养个孩子差不多。 司孤涯疑惑,很明显,他虽然不知道飘柔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听楚辰说起来,这似乎还很牛逼的样子。 一只似猫似狐的野兽咬着梅卿尘的袖子将其提了上来,姬月跳至梅卿尘的胸膛,脚爪子踩了踩,另外一双爪子在梅卿尘脸上打了几巴掌,梅卿尘竟是逐渐恢复,双眼缓缓睁开。 萧晨皱了皱眉头,拿过几张纸,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有好几个部门的公章。 因为就他的感觉当中,那黑影要想杀死一般的天王境,应该很简单,且应该是连神魂也一起杀死,这样一来,可就十分可怕了。 果然没有出罗云霄的所料,只是过了约莫不到一刻的时辰,匈奴最为依仗也是最强劲的铁骑军终于出现了。看到这样的情形,罗云霄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一丝微笑。 “额,暂时还是算了吧,这段时间比较忙,也没有时间摆弄这些。”吕枫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这已经是人家第二次邀请自己了,也不好直接拒绝,便打了个哈哈应付了。 楚风说着,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武三思,嘴角掀起一丝危险的弧度。 赵锋眉头一皱,看向李言的目中闪过一抹寒光,但没有多说什么;其余人也都皱了皱眉头,对于李言多出了几分不喜。 展霄发现自己的血液正在逐渐冰凉,就好像此时正躺在毒雾中,让他完全感觉不到生机的母亲一般。 观察了一会,李言发现外殿弟子大多都是普通大帝级别,中级大帝很少,而高级大帝几乎遇不到。当然,半帝级别的人类也有,毕竟精英殿看重的是天赋与潜力。 当即,那原本还需要以血柱维持魂体的天龙之魂,立刻凝聚龙体。 凶兽大军被定格,星辉化形而成的兵器刺穿它们的身躯,瞬间炸开,形神俱灭,魂与血还未散开,就被星光所磨灭。 但他也不敢过多的和她黏在一起,因为他隐隐感觉这丫头有些不对劲,所以和他们说了一声之后,就离开了这个位面。 现在,叶奈何终于确定了,龙傲天的实力,比之前表现出来的,更加强大了。 可这幻境当初秦苍都难以打破,凭借二人实力,想要在短时间内打破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按照正常情况,他的身体应该落在火圈之外才对,诡异的场面出现了,火圈自动向外扩散,然后一收缩,前者重重的落在了火圈之内。 第318章 碾压 夜潮漫过雁湖。 营垒像座被蛀空的沙丘,在铁骑与炮火的轰鸣中崩塌。 火光撕开夜幕的瞬间,整个防御体系便已显露溃败的端倪。 骆长程牵起她的手,眼眸中温柔如水,连带着嗓音也那样动听迷人。 男子这么问,穗穗心里也在权衡,他这么说是不是认为自己有厉害的师傅做靠山。 她的生命从不属于自己,她就是为了任务而生,她从没有经历过任务失败。 此时的王千,脸上被涂了一层厚厚的粉,眼影线从眼睛一口气化到了下巴,口红更是涂的跟香肠一样。 这数个月之中,沿途的城池,基本,要么就是留了一些少数弃子,被大唐军团或驱逐、或斩杀。 但当他拼命的想要捂住自己被割断的喉咙,但喷涌的鲜血却不受他控制的沿着他的手指缝隙不断溢出之后,他知道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个盗取符晶果的家伙恐怕也是一头影月山猫,只不过它跟普通的比起来似乎有些异样。”云天收回目光,低声道。 除了三大供奉,还有二十名练气大圆满的修真者,这二十位都是王家的长老。 难怪他忽然高烧,怕是之前因为她,他一直忍着没有发作……萧咪咪心里揪了揪,退让到一边。 看到珍珠不赞同的眼睛,她连忙找个事情把珍珠打发了出去:本尊和丁家的恩怨真是让人恼得很,不能说全是丁家的错,但是丁家做得的确是太过份了些;但,这些和她无关,她也不想代本尊受之。 此刻,龙凌也是极为的震惊,没有想到这几乎近百米围成的火海竟然是出自火麒麟的口中。 张然然一是想见识下福建的宗族,最主要是为生意着想,试问人家盛情的邀请,不去不是扫人家面子么 说着,他将这九气凝神丹让司徒晴给服下,南宫城是玄武宫年轻一代最顶尖的炼丹师,说的话自然有权威性,不一会儿,司徒晴就慢慢的睁开眼睛,她首先就看到杨妄那带着些悲伤的眼神。 我想说跟她不要这样了,她有家庭,我不想破坏她的家庭,而我又对她负责不起,这样对她实在是不好,与其这样,又何必呢 他来到老疯子住处的时候,这老道士的房间里,已经搞来了一套完整的炼丹工具——从炼丹炉到收丹的玉瓶,可谓是一应俱全。 丁侯爷不想听紫萱胡言乱语,他只是对紫萱有些愧疚,再加上皇命不能违:他真得错了,紫萱哪里有变化,依然还是那个心存妄念的人;只不过现在她的妄念变成了他会喜欢上她而已。 “诶!”华雄一圈砸在厚实的城墙上。整个城墙为之一震,大地也跟着颤抖起来。华雄有点莫名其妙,急忙看看自己的手,怎么看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呀。 稍微举起双手,杨妄就看到了左右手掌掌心中的一金黄一漆黑的两个圆形的印记,这是他形成了玄黄不灭之体最明显的标记,而且它们还关系着天地玄黄之气。 王建川等人很便来到了日本皇宫的一个高层建筑物上,从这里看下去,起码半个东京尽收眼底,王建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319章 要不要绑了? “是汉狗!” 扶着阿都沁的亲卫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 “他们只有三个,咱们三对三,抢他们的马!” “再不说话放箭了!” 对方又吼了一声,弓弦拉开的脆响传过来。 “别放箭!”另一个亲卫突然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我们……我们是迷路的牧民……” 众人纷纷点头,此刻也只能如此,宁岳之事此刻也只能暂搁一旁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猛然伸手向前一推,强悍的力量全力以赴,就把唐姨打飞出去数十米。 “孙姐姐,圣地的人怎么会跑到这来呢”翠珠模样天真的望着孙茹问道。 薛家,家族主要成员,更是随后离开东海,让东海的上层人士想不记住王玮都不行。 而这时候那边也是越来越闹腾了,主要是有了起了一个头,立马就将别人的不满的情绪也是给带了起来了,他们那边是闹哄哄的。 想到这里她又是对爷爷奶奶们的不舍,又是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孙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师傅,也想起刚刚淫贼说过的话。缠着师傅的那人可是找他讨了一份药的!虽然没说是什么药,但那人身上带着的必定不会是救人的良药!而能和淫贼为伍的人,也绝不是正派人士。 沈枫这会儿却是正在大殿之中呢,等着觐见神王大人,可是龙含蕊进去半天了,也没见出来,这可让沈枫愁坏了,难不成是被他父亲给软禁了 在段日举这事上,巴根就把所见的一一向熊城主及大家汇报了。段天举看了看和远清,不急不慢,似乎毫无介入之意。 东州兵对阵金珏不可靠,那么刘璋大可以现在就在成都城里征募上五六万蜀兵,单是人数就足以堆死金珏了。 “哈哈,如果贩卖人口的,能用你这样的相机,还能坐飞机头等舱,我都想去做那行了!”妹子笑得很是灿烂。 倏地,暗大娘中止说道,神态傲然一动,感应到有特别气味袭来。 秦风这时身形一抖,身上丝带跑到了手上,而在场的人,看懵了。 可这屋字内四处都是废弃的法器,而且四处的桌子还有很多灰尘,显然平常都懒得有人进来。 无数人开始登陆一个又一个的平台,开始宣泄着自己内心里面的恐惧。 由于两人没有在微信中说过过夜的事情,唐展知道今天晚上是不可能上本垒的。点了点头后,才又坐着地铁,把她给送回了租住的地方。 就在两人将要接近的时候,李琳琳终于受不住了,拼了命的一扭头,叫了出声。 他也想一展才华,可是有个望穿一切的人阻挠了他,哪怕他是对的,他也不会认可。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不下车我下不了车。”相川雨生和善的微笑着,只不过眼里没有一丝的笑意。 李沅回头,好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看到美好的事物,心情也好了几分。 张骡虽阵亡了,他旗下的军士便归于包家兄弟,勉强和卢刚锋凑为一起,这些人算是包元乾的自己人,众人同生共死几遭,如今千里在外,更是要结成一体。 林封抬起脑袋,便是看到比比东轻点着玉足,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我想重新追你一次,看着不靠谱,或许比一些海誓山盟海枯石烂的诺言更加牢靠。 第320章 二狗的狗屎运 “休息差不多了。” 林川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留几个人在这里,看好俘虏和伤员。剩下的,跟我走!” 就是因为感受到那八个字里面的深沉得令人可怕的执念,为了让妹妹能有一个健康积极的心态,他才让人进行了催眠。 心儿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抬手将自己肩上的披风给解下来重新披到陌南笙的肩上,但因着身量的缘故,心儿做这一个动作显得很是吃力,好在陌南笙在心儿出丑之前及时的将披风给接了过去,这才免了不少的尴尬。 比起人类男人的普通和粗鄙,外形比普通人更加出色,能力远优于他们的德古拉地位超然、高深莫测。 所以伽凌学院与天苍门之间有着契约,如果一旦有什么纷争,灵皇强者不得插入其中,毕竟一旦到了灵皇级别的人,大都是已经成熟且沉稳的人,不会轻易招惹祸端。 接下来,陌凤夜才是真正地从墨千琰口中,知道了他是如何成为凌南国暗王的。 慕方寒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就要惹来大片异火炼器师的控诉了,这十大妖火和其他异火不一样,哪能相提并论。 在玄岩三千炎出现在他掌心的一刹那,便就顺着他的指令,很是轻盈地飞到焚龙宝鼎当中,瞬间侵缠上里面的赤晶石和黑色玄铁。 在这一刻,似乎那些蒙在迷雾之中的东西都清晰了,慕灵终于知道为何当初在第一次预见张珠儿死时,她会觉得那死的地方有些熟悉了。 宋星河带着裴欢先走了,留下余嘉年干瞪着眼却无可奈何,愣了半天也没有见裴欢改变主意,这才气闷地跟上去。 想到这儿,两人自然不动声色,看着那陌凤夜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唐宇顿顿,从兜里掏出李静雅送他的苹果手机,打开通讯录,里边除了一个本手机号码,只有李静雅的号。 楚念懒懒的靠在明修怀里,不理会那两人十足的戏份,余光瞥见上首那双薄唇微微勾起的弧度,她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微微眯起双眼,竟是要入眠了。 大门瞬间轰然而开,直接被硬生生的轰出了一条通道出来。我们根本不敢逗留,匆忙的向着大厅走去。 这种类似的禁制在修真大世界有很多,所以,才有这些天骄狐假虎威的状况。 张灵雅按照师兄的指示做了,没有焦糊味道,关键炉子里始终飘不出药香味。师兄用他的本命真火续而加了一下热,果然丹成。 唐宇疑惑地把门打开,瞅瞅四周,楼道里也没人,往下一看,门口放着一个大塑料。 南宫凤说道:‘姜家与我龙家向来不睦,你去挑战他,这不就与我龙家交好了吗 许思窈俏脸红得要滴出水来,一只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软肉,用力一拧,就把陈狼拧得惨叫起来。 “我明白了,你这一出戏是做给我看的!”那个声音再次缓缓的传荡而出。 最后一头圣龙神圣地行龙此时看到局势瞬间万变这地行龙怂了飞起就往东方坠去显然是要逃命了。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了。”她怕自己投入床的怀抱之后就睡过头了,可事实证明,人要是累极了,不管是睡床上也好,沙发上也好,一睡就过头了。 第321章 几桩喜事 “噼里啪啦……” 铁林谷响起热闹的鞭炮声。 这已经是入冬以来,不知道第几场热闹了。 先是林将军凯旋归来,得了镇北王十几辆大车的厚赏。 里面不仅装满了绢帛金银,更有一方“忠勇可嘉”的鎏金匾额,已经挂在了议事厅里。 见世子走了,安悠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算了落了地。他开心的把鱼扔到岸上,自己洗起澡来。到底是心中害怕,他也不敢脱衣服,只是把手伸进衣服里简单洗了洗,便匆忙上岸。 芊芊仇视地盯着他看,过了半响她才微微地扯起嘴角,像是故意般开口:“我巴不得离你们远点,尤其是你严正曦,我巴不得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齐然希讶异地转头看着芊芊,脸上的疑惑夹杂着点点的欣喜。 分明己是自身难保,却还敢大言不惭的编派旁人,雷彻血压飙气到升青筋暴突,可当他抬头对着玄衣人怒目而视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的目瞪口呆,连原本无可宣泄的满腔悲愤也在顷刻,不知忘到了哪个九霄云外了。 但,一个深深的疑惑,又寰绕在众人的心头——这个白衣青年,难道不怕被战神惩罚 出了医院她并没有立刻回别墅,而是让司机送她去严正曦住的那家医院,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的。 可是他却选择了保持沉默,就好像这一次一样,秦越简单的几句话,就让他改变了想法。 虽然谷中两位老人,一个是她的师傅,一个是师叔。但是她亦曾跟随师叔学医,师傅也曾指点师兄的医术。 玲珑公主显然并不符合苏瑾言的所有标准,但是他也承认,比起苏夏现在这副似乎还没完全长大的水灵灵的模样,玲珑公主美丽大方,已经是绝大多数男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并不是不想亲近对方,但是在层层礼教束缚之下,在各种各样的帝王之术束缚之下,他已经很少流露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 顾谨城有些不由自主的抬起自己厚实滚烫的大手,覆在了乔安媛微凉的手背上。 苏尘,南宫灏,韩亦阳,林允之,孟煜明,甚至还有半路消失的顾谨苒。 接着,又对自己身上,能够用得上的道具和底牌,进行了一次梳理。 马腾苦笑一声:“刘大人就是光明正大过来,就是这样击败我们。放在我们门口根本就不怕我们袭击,关键在于我们袭击我们恐怕也很难……”马腾可不觉得自己出去袭击,就可以随便击败了刘和,别人敢这么做就不怕他们。 再把目光放远些,鹿砦和木桩前的尸体更是触目惊心。横七竖八,层叠密布,绵延几十米之长。 胡一舟自然不知道有人帮了他们的忙还捡了些洋落,他这会儿已经带着一百多名弟兄开出去了几十里地。 羡慕的是他们身上的装备,步枪冲锋枪手枪的齐备,弹药袋也是满满的!为了不被有心人发现端倪,这些训练的人员包括车上的人员用的武器一律是马四环和胡氏冲锋枪以及盒子炮手枪。 无头鬼修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身体陡然加速,双手直接朝着青竹的脖颈抓来。 别看黑衣人口气强硬,可是此时的他,心里已经没底了,眼珠子不停的在转动着,正盘算着怎么逃走。 占紫陌凭着本能闪了过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别人为她而死了。 然而这次几人却一去不复返,整个夜晚都不见踪影,他们的家人担心极了。反正眼下也没事可做,第二天一大早,许多村民就都出去寻找一夜未归的几人。 他说,那位道长留着这颗红色凝玄珠,其目的就是攻破得到白色凝玄珠的,既然攻不破,那就只能毁灭。 看到这一幕,范炎炎心里有点崩溃了,这医院突然有了围墙和栏杆,而且外面还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守着,这要怎么进去 云萝不在意这些,一直说简单点就好,毕竟她只是想跟荣少锦在一起,对于形式上的事情,还真不太在意。 他们再次找到了监狱负责人,负责人也是好不容易从百忙之抽出身来,欧阳雪琪简单的说明了他们的来意,表示想要见到那个袭击过张镇的犯人,却是遭到了负责人的拒绝。 安娜被他晃得头昏脑胀的,但是她还是极力的抑制住那种想要甩开他的手的冲动。“少爷,少爷!你冷静一点!”安娜稍微提高了音量,“你这么晃下去,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话音刚落,塞西尔便放开了安娜的手。 高战低着头面色复杂,没有吱声。正巧这时候村长的老婆子李嫂过来喊吃饭,几人才离开学校。 “姨娘,你可是看错了,我今年才十六呢,容儿姐姐都才十八呢,她都还没有嫁人,我自然是还早的,”沈如雪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害羞,低下头去。 范炎炎来到病房一看,发现这间病房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除了张诗宜不在里面。 “丁府花园有两条发情狗如此劲爆的消息居然出现在画册里”路人乙凑过来,看到画册上的字,就从路人甲手上抢过去,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九钟分在九个方向,各占据一处,将龙脉活生生困在阵中不能动弹,附近之所以死寂一片就是因为龙脉被困,生灵无法在这里长久存活,而九钟也必须是以生灵的生机炼制,将龙脉困得死死的。 “骂了隔壁的,该死的低等货色……最耐操的突击步枪也是这副德行……走人了,下回找个火力更加凶猛的家伙来玩。”说着一挥手,三个悍匪拿着ak钻进车里向外逃串。 无可奈何地瞪了龙九一眼,胡彦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 而且这关键的一点就是,如何去阻止蛮人开启那座古老殿堂,难道说是要他们杀干净所有的蛮人吗 羽蝶看准时机,双翅一展飞到二人的身前,将他们的濒临死亡的元神拘禁出,而后兴冲冲地飞回。 南宫天华看到这熟悉的机械人时,表情更是精彩,短短的时间内变化了好多次,最后又恢复平静,深深的看了叶华一眼,好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牢牢的记在心里。 第322章 婚夜 “王爷厚爱,林川没齿难忘。” 林川接过盒子。没等他吩咐,南宫珏已经引人端来银壶。 陆平呆了呆,说实话,他还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就是袁雨华杀人的时候,也是一刀砍飞脑袋,人立即就死。 “那,黄忠黄将军如何黄将军为人老成,思维缜密,堪当大任。”贾诩又举荐了一个武将出来。 听到连痕会提起九渊魄玉,离央并不感到奇怪,想到现藏身在鼎内空间的那位所说的九渊魄玉产自冥河之中,离央不无带着试探之意的反问道。 离央闻言再次看去时,发现从雷霆之眼投射下来的光柱骤然大亮,紧接着在厄皇的身周有金色光焰腾腾而起,伴随着无数的金色闪电击打在厄皇的身上,不过却是难以对它造成什么伤害。 “带下去好好思过。”被押下去的同时,我似乎想通了那日良慕与正母的对话。 贾诩脸色平静,胯下的汗血宝马却绕着羌氐兵不停地打转,不时发出刺耳的嘶叫。 当在场的村民听到妖兽已除,不仅纷纷惊呼出声,更是有一名汉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这个威胁极大,穷人家要是没有地种,那还拿什么生活呢李逵娘虽然痛爱李逵,也少不得骂了他一顿。李逵肚子中一肚子怒火没处发泄。 金翠莲的道:“陆大哥。“声调中充满兴奋,陆平知道她重新树起了信心。 那个戒指上的宝石具有指纹解锁功能,别人碰的时候,包括看上去都会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宝石戒指。 一个成年人,前几天还活的好好的人,现在居然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在他后面,不断有人重新出现,他们的神情和国王一样,不能自已,他们太久没有出现在世间了,现在终于可以恢复身躯。 作为监察使之子,萧羽理应是最瞩目的那一个才对,怕是城主之子来了也要尊敬的喊一声萧公子。 “好,有劳了!”慕感激的对着少年再次抱拳,跟着他前往后院,去见自己的师傅。 寒意自灵台蔓延道神魂,带着冻决一切的力量,让卫霖在瞬间陷入了沉睡。 “我看出来了,你很在意这个孩子,你放心,我会好好当一个妈妈的,毕竟我现在就指望他了。”景夏说着,抬手轻轻抚摸着微微有些鼓起的腹部。 望着这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老子是高人几个字的叶无声,这张赌桌旁环绕的人都下意识的瑟缩了一分,反应过来后又裂了咧嘴,眼中现出几分不怀好意的色彩。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任何事情都该由暖暖自己来决定,不是吗 “因为买卖上的事情,蓝公子有事先走一步了。”君墨轩面不改色的说道。 “你还记得刀兽01吗”涅茧利轻描淡写的问着,但是那个名字却让空蝼的身体没来由的一震。 这里便是虚圈,荒芜一物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气息,一个呈现着仿佛连‘世界’本身都已经死亡了的世界。 3个不同的进球者,3个不同的喂饼者,枪手火力全开,多点开花,轰的铁锤帮溃不成军。 第323章 名动太州 虽是冬日。 太州城里却难得的暖阳天。 护城河面的薄冰映着日头,沿街的酒旗在风里招展,“铁林酒楼”四个烫金大字被晒得发亮,连墙角蜷缩的乞丐都裹紧了破棉袄,往阳光里挪了挪。 这几日的太州城尤其热闹。 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楣上挂新做的红绸,说是镇北王府要宴客,全城的体面人都盼着能去凑个热闹;杂货铺前堆着成箱的蜜饯果子,掌柜的叼着烟杆吆喝,说王府采买的管事刚订了十斤松子糖;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绕路往王府方向走,扁担上...... “没有捡钱。只不过是刚才突然想到你们两兄弟出场的布景是加盖的,而我牺牲的地方的场景却花了剧组20亿。我觉得很光荣呢。”孔炯珍点上了支烟,笑道。 猴子和柳依娜私奔了,在我们的朋友圈也是一件大事,顿时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过大家并没当作一件笑话来讲,反而觉得二人真是浪漫,说私奔就私奔。 他对鹤翔记忆不深,连他面目如何都早已淡忘,但那鹤却记得甚是清楚。那鹤为灵物,岂是能轻易对付的 众人都无语的看着这一对脑子少根筋的家伙,不得不佩服他们神经的强悍--在大家都难受得要命的时候,这两个没心没肺的玩意竟还能为了些无聊的问题在斗嘴,倒也算是人才。。。。。。 伯言出声道,他们都已经来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了,怎么爷还不让动呢他们不是来取碧血兰的吗 “放你妈的屁,你杀了我们全家,我大哥怎么可能还会跟你我要杀了你!”萧木一声大吼,已经朝着钻地鼠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四周也杀声大作,萧木带来的人和钻地鼠的人交战起来。 姜帝圭又一次语塞,朴天秀虽然不时有些抱怨,但确实是高质量的完成了每天的训练。 一看裴紫玟的神色,在场的几人就知道她没听到多少,估计就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话。 最后,竟然打进来个陌生的号。我疑惑地接起来,就听见里面一个贱兮兮的声音。 苏静每次来都要给她带来一点甜头,但又不能让她彻底尽兴。用苏静的话说,她伤刚好,不能吃太多辛辣的东西。 于此同时,犹豫上涨的价格,也缓解了财政压力,整个公交公司的亏损却没有以前那样的巨大,竟然是稍有亏损,只要财政少许一些补贴就行了。每年还为市财政省下了几个亿的预算。 眼见他自己识相地退到了后面,心中暗暗记住了他的大致容貌,然后稳了一稳心神,再次把目光看向了诸胡首领和索綝等人。 待到能量慢慢蔓延出去,消散不见,就见原来黑龙道馆所在之处,已然变成了一片白地,全部都是被鲜血染红的土粒,根本再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羊献容也有些吃惊,在代字营乡防守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南阳王司马模真的有如此勇气敢率全军迎敌与此要道 “如此便好!”潘七爷高兴地道,不过云天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没办法,以石榴姐风华绝代的模样,哪怕喝得烂醉如泥,也能给直接醒酒了,因此必须先揍一顿先。 刑不管怎么说也是圣人三重天,自然早早的就感应到轮、招魂神君等一行人的到来,及打伤自己的手下,闯入自己的刑法殿。 而这个刘暾竟然也能让她如此这般慌乱,难道自己真的从未忘记过他! 研究了半晌,楚南得出这可能是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或者说是信物之类的。 苏跃辰感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灰死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不但拥有变异人的各项技能,而且更加冷血、无情和嗜杀,用“杀人机器”形容他们或许更为恰当。 千钧一发之际,她一把推开了云祁,同时还不忘猛地将头转向了左肩那边,云祁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直到黑猩猩的枪落地,爆破狂才反应过来,紧张的胸前将枪举起,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犹如鬼魅,眨眼就出现在了爆破狂跟前。 九阴长老口中和胸膛上鲜血狂涌,怔怔地看着叶飞,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就被刺穿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唐琪感受着刚刚还剧烈的痛苦一点点舒缓了下去,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转动眼珠好奇地打量自己的身体。 再晚一会,庞斌来了,还带来了秦泽所需要的一些药材和工具,闲聊了两句,庞斌也离开了。 “神经病。”倪乐卉无语了,感情她先前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吗 刚坐定,便有美人在帘间调琴试音。然后,奏出一阕美妙无纶的音乐来。 胖助手将热能探测器,连接到专用的枪械上,举着半自动步枪,瞄准欲火焚身的火鸡。 不得不承认,虽然魏忠贤是带着自己的目的为苏星办事的,但是这家伙无论是从做事的仔细程度,还是前后思量的逻辑,都明显要比普通的太监强上好多倍,这恐怕也是他当年为什么能够深受那个木匠皇帝宠爱的原因之一吧。 对于自家男人的出众,廉胥君很是自豪,遂高兴的笑弯了眉眼,她一笑,陵羲也跟着柔软,方才令人窒息般的紧张气氛像错觉似的消失了。 通过之前的情况,苏星大致可以判断出来,为什么红娘子没有继续深入的原因:应该是害怕身体上的那个诅咒再次发作,导致无计可施,所以她才没有贸然行动。 莎拉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不敢去尝试,她怕什么都感应不到,怕地下隐蔽所里面早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说完,从纸箱里取出口供,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房间中央,最大的办公桌上。 第324章 《雁湖破阵》 醉春楼。 这时,那刚刚欺负了君晚庭的朱漆大门被打开了。门内的丫鬟看见御司暝,急忙敞开了大门下跪行礼。 “回大将军,根据我们后来击溃的那支明军,从俘虏的明军士卒口中得知。 感情现在我才发现,大明这艘破船的漏洞太多,老子还得亲自补洞。 要说上一次在明珠酒店,那么多社会上流人物汇聚,她干了一票,就已经收获不少了。 刘备听了也有些胆寒,甚至是恐惧,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万一这个金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他还能坐稳这个徐州刺史的位置吗 出兵急袭马谡的张颌,当时率领的是一万骑兵精锐,关中曹军剩余的兵力真得就被曹真带到了陈仓,防范赵云这路诱敌之师。 “看呀,这是我的站短,最后那句话,真的写的太好了,你们是不是也都收到了”红颜觉得,自己站短后面那句话,真的太好了,不过他觉得,这话应该是所有人都有的。 金智恩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双脸拍的通红,她从未想象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会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只为让自己在别人面前看起来可以精神一点点。 在她之前,如果能去这些公司当个前台,都得乐死。现在,当然会给她带来极大的压力了!可偏偏唐展又不在这里,她又不敢做主。 另外呢,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健身吧,让自己的身体强壮起来,这样会给妹子营造出来一种比较man的感觉。在这点上,我和基哥做的是不错的,黄哥你就差了一点。 此时正忙着寻欢作乐的侬将义以为自己的侄子侬支拉带着三千勇士定能将杀得唐人全军覆没,毕竟这里是蛮州,是自己的地盘。 他何尝不想像白秋那般自在随意地活着,然而自踏入修炼之道以来,很多事都不是如他想的那么美好,反而很多时候身不由已,而即便他想重归平凡,也是已经回不去了。 一声轻笑,弗拉德身体陡然下沉,瞬间在白云之间破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了白云之下。 明月能照到的地方,官兵们都能发现,自己要想躲,只有躲到那连月儿都照不到的地方。 草帽当然忘不了那个家伙,那个让他体会到了有生以来最为绝望的时刻,强的和怪物一样的家伙。 中路则不同,即使没有线权打野也可以通过gank来逼迫敌方暂时放弃线权,毕竟除非己方打野也在的局面,一般情况没有哪个傻瓜会在明知敌方打野gank的情况下还傻乎乎的推线过去给敌方机会去杀他。 而随着比赛正式进入到20分钟,纳什男爵也是从位于上路河道的大龙坑中刷新而出,而这一次ob战队依旧选择了毫不拖泥带水的直接开大龙引战,丝毫不给uf战队有任何反应和思考的余地。 错愕之余,离央心神沉入丹田,发现此刻的太仪鼎,其鼎身黑白二芒交织流转,除了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道韵外,竟还给离央一种饱胀之感。 第325章 赴约 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太州城上空。 林川披着重裘,骑马出了城门,十几名骑兵护卫在后头。 官道两侧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杨持又纳闷起来,华夏的企业被制裁,这一向也是外交部最头疼的事情。 而卡米尤则是因为才出来而还没有接触到这个法术的原因,于是后备了不少地上界的衣物。 “来吧”唐一刀也怒喝着冲了上去,双方再次激烈地战斗在了一起。 张天松无言地点点头,心知如果自己不是仗着紫剑的威能,虽说可能还未败落,但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 “田甜,你……”刘俊伟看着此刻的田甜,两只眼睛都不由的瞪大了。 尖刀连和敌人明显是采取了对shè的方式,效果好不好且不说,可一直被赶鸭子般撵跑的北洋军在重机枪火力掩护下逐渐脱离了与尖刀连的距离。双方之间已经出现了相当明显的距离。 “不用不用,这些材料送给天松哥哥就是,我在厚土宗有吃有住,用不到灵石的。”翰灵连连摆手地拒绝。 众人纷纷散去,老四巴哈和老五萨哈两人赶紧让鳌拜进屋。他脱了衣服,发现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血都没留几滴,两个弟弟才松了一口气。说了几句话,鳌拜借口打架打累了,回房间休息。 “我已经查过了,幕天凡自从上一次幕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甚至连幕家的人都不知道。”冷三少淡淡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言,不禁暗自嘀咕一句,怎么这话听着貌似更加玄乎的感觉,连忙把目光注视在说话的人身上,看清来人之后,顿时为之一怔。 从学生时代,到工作,恋爱,哪哪都是蹦出来当参照物,更让人郁闷的是,永远都是比袁胖子慢一步,这算啥跗骨之蛆吗还是鞭策袁胖子前进的终极暴菊利器 “王河,这就应该是天葵水了吧!你应该就是外界10万一瓶天葵水拍卖的幕后老板了!”柳如是肯定自己想法后,一语揭破王河的秘密。 “云踪!”素盈盈看到任云踪被实力可怕地金燕天击伤,心中一紧,一个瞬移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迅速释放虚仙之力帮他稳定身体重伤。 而且,眼前这种形象和气势,不知怎么的,让他感觉到了一抹忌惮。 要说林逸也是作孽,为了和美姬子在一起单独的呆上一会儿,有个二人世界,可是把这些个保镖吓得够呛,他们可是真的害怕林逸出了事情,不过还好,这个领头的保镖头脑比较清楚,觉得林逸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张帆对着火云邪神点了点头,毕竟这个司马家也是曾经圣教中的一员,他还是不想将这个家族完全的灭了的,只要这个家族肯放弃现在的权利,那么自己还是饶过他们好了。 官旭甩着手里的车钥匙,推开包房的门,难得不见里面烟雾缭绕,顾海洋烂醉如泥地躺里面,毕竟以前来极光都是来给这醉鬼收拾烂摊子的。 这三只大鹏精一降落,便幻化成了人形,只不过这三只大鹏精幻化出来的人形更加的高大,它们双手虚空一挥,每人竟然变出来一把巨大的钢刀。 第326章 儿戏 此话一出。 苏妲姬浑身一颤,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听错了一般。 赎身这个念头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时想过,可那高昂的赎金,对于身处醉春楼的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巴麻美拨了拨耳鬓边,垂落下来的几缕发丝,声音温和且柔软,在说道。 净知和尚说完,别人也就再没有说什么。不一会儿,司徒嫣便出现在了七人面前。 核桃大会的举办地点是东良县的一个大公园,绿树成荫,一个又一个的摊位沿着公园的道路依次铺开。越靠近公园大门的放,展台越是豪华,各种成品配对的核桃展示出来。还有一筐筐没开的核桃果,随买随开。 “不过,隔了这么久,突然就打给我,想来你也是有事吧!”虽是疑问句,但巴麻美说出来的,却有种肯定的意味。 叶天直接把手里的三个本子放到桌子上,“孙老师,这是二十遍单词,那我先走了”说完就离开了教室。 白夜蹬着四肢,吱吱叫了几声,似乎有点怂了,它什么都不怕,就怕莫燃丢了它,就算它神智不全,也知道不能离开莫燃。 潜龙真人说完,天空中再次聚起大片的乌云,电光雷蛇不断从乌云中翻滚穿梭。这一次并非是华天使出了呼风唤雨,而是潜龙真人的龙威对环境造成的影响。 周围的一些刚买了核桃的买家听到这话,顿时脸一黑,这老板娘怎么说话呢。 思考许久,华天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动手。既然没有经验,那便重头学起,反正自己并不是想成为炼器师,只是为了能给法宝启灵,想来要简单得多。 秦川的战界发光,迸发神通光华,金红色的火焰化成秩序神链,冲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攻击,此外,雷霆万道,在此地爆发,而他的体内更是发光,帝拳奥义浮现,席卷四方。 骨风不敢啰嗦,急忙将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一道来,听得帝云霄的拳头攥紧放松十几回,到最后忍不住一巴掌将山门拍出来一个大窟窿。 芮冷玉躺在后座上,叶少阳在她身边蹲下,捏住她的手腕,用罡气感知,发现她体内确实妖气充盈,不过心脉被封,妖气只在身体流转,没有生命危险。 而林碧霄因为担心杜采薇的情况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这是她继那天接受了肖烨和毕安陌的介意之后第一次离开御景湾。 齐曾发出一声爆吼,从山上俯冲而下,化为一条血气长河,瞬间到达张若尘身后,一道拳印攻伐出去。 林风二话不说,直接找了个出租车来到了目的地,很是信心满满的逛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李梦溪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因为近距离,她看到,秦天的脸色很不好。 毕安陌刚进家门就闻到了压抑的气息,故而用了戏谑轻松的语气。 这个村子是建在峡谷中间的,两边都是等同于峭壁一般的高山,在房舍的中间,留出了一条泥土路,还能依稀看出点道路的痕迹。 林老爷子信念无比的肯定,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不会有半点的迟疑。 这少年看着自己的兄弟疯狂的围着那准备逃走的独角兽,然后自己看着眼前这几个大恶人说道。 贺琰声音平缓,微微抬头,视线和温室门口拄着拐杖的老人隔空对上。 “酒歌谢过阑影,若今后阑影有需,在下在所不惜!”他真没想到,阑影会出手相助,墨月卡在八阶已经三年,却一直不得八阶蓝兔兽兽核,这样的珍奇至宝少见的很。 她打了个草稿,洋洋洒洒好几百字,写完了,拍了张照发了出去。 【庄凤儿】得意洋洋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忽然就感觉有一头凶兽迎面扑来,本能的往后倒去,后面正好是一张大大的沙发,她倒在了沙发上陷入了昏迷,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打散了她的头发。 王翔也无语了,炮哥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现场还找到一把带有炮哥指纹的枪-支。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黑暗中异常清晰,衬托着人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到了耳边,将紧张的气氛烘托到了几点。 桑梓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趁着男人侧身进面包车,一拳砸向男人的后脑勺。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前面的两人刚转过身,时坤就一个箭步上去,两个手刀就把两人给打晕了。在后面两人愣神的时候,拔腿就跑。 “不管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彭守停下脚步,掏出香烟递给魏队长一根。 徐平安三人足足是玩到了现在才兴致阑珊的找到了一家客栈住下。 许苏干笑一声,尴尬的附和两句后,说了句自己准备下线吃饭了。 新鲜的椰子螺不需要过多的处理,葱姜爆香在下青红辣椒和螺肉一起爆炒,就鲜美又嚼劲。 不管是周尘还是周天阙,或是周林等,他们都是如此,只有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得到家族的倾力培养。 同时,它们脾气好不会主动攻击人,安静不挑食,聪明警觉,善解人意。 伍家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娘家,贵妃娘娘生下的鲁王,十分得圣上的器重,也让伍家水涨船高。 有分寸的结果就是她忽然朝叶临星冲了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格挡,一只纤细的手径直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327章 破规矩 “在旁人看来,的确有些儿戏。” “没错,就是他!”顾采薇一眼看见,她就赶紧点头。然后她就想过去和人打招呼。 大陆天外花无心站在霍起身前没有多余的问题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前方的轩辕有种感觉此人是真的可以杀了自己。宋明礼赶来花无心有些震惊,更多的还是喜悦新添一位天尊。 往门口看了一眼,凌俊莹轻笑道:“不用了,就这样挺好。”该关心的人却不在,她觉得讽刺。 ,这一追就绝对可以追到手的!”韩金武看着巫泰森那巨大的树人形象,很难想象他怎么去追一个巨大的树人奶奶……最终韩金武还是忍痛追了上去,吃了点药,韩金武缓了缓,终于看到佳人的身影。 。于是古鹫当机立断,立即捂住了茉织华的眼睛不给她看到丝毫。 察觉到她的异样,潘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也只看到不远处凌菲脸上似是有些惊慌,随后她便和班上的人打了招呼之后走了过去。 不得不说,这国公府上厨子的手艺还真挺不错的,眼前这一份羊头煲就做得很不错。 阜阳消散的同时一位黑衣人雄姿英发从阜阳消散的地方重聚身形,轩辕正要动手霍起却伸手阻拦。只见一丝魂魄的男子天生一股王霸之气,缓缓走来。 弦月和残月默默地低下了头,至于沐沐,十分识相地去守着结界了,为了给凰梓柒报仇,她还特地丢了一团她自己的本命火进去。但这火没放的好,直接将结界给破了,千澜衣得了机会,一溜烟便没影了。 何清凡希翼地看着古熏衣,还当真了,看那个样子还真的是想要回去找般弱水。 “话虽然这样说,但为什么我感觉有那么一点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了。”秋哈摇了摇头说道。 四周的灵气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乱窜了起来,狂风呼啸,门扇摇动,处于了一种极其不平衡的状态。 本来就在几百克军营士卒的带领下,冲杀入乌恒大军之中的大量黄巾军人马,再次在乌恒人的混乱中爆发出了更大的战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聆听着的她,突然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抹笑容来。 可是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古辰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她的武功并不弱,此刻夺命金铃虽不在身上,但这全力一击,也不是别人能轻易招架的。 几乎是突然的,他把陈容一推,在推得她向后踉跄跌出几步后,他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江城策看着嘴角上扬林怡,面露欣喜的林怡,不禁也有些忘记了辛劳。 南宫萍儿惊叫了一声,不好意思的从何清凡的怀抱当中跳了出来,那一抹温暖已经深入她的心,本来她还想多等一会,可是现在被何清凡说了出来,以她的薄脸皮也自然不好在呆下去了。 望着眼前的景象,众兵士皆是不知所措,只能看着他们的长官。密地的长官看着眼前景象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可他毕竟是这密地的负责人,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了。 第328章 后怕 此话一出。 房间里似乎骤然冷了下来。 只是林川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终于松了一口气。 果然,苏妲姬是个通透的姑娘,看透了他想做的不是普通生意。 其实他要的,是搭一张能网罗消息的网。 这个念头,早在第一次去青楼时便生了根。 混乱的灵魂,能够增强地狱生物的实力,也是那些强大地狱生物的食物。 冯季康跟着太监进了宫,直奔大殿,四肢僵硬地对上面磕道行了个大礼。 寇镇远生在契丹,长在契丹,本能地将武勇作为衡量武将能耐的唯一标准,认为单挑不是敌手的陆登,即便是守城,也决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所能做的最多是仗着城墙之利,苟延残喘地多活几个时辰罢了。 “还有一点,就好了。”杜方菲还是把菜园子浇完,才到厨房吃饭。 关嘉天作为润州知州,地方上最大的官,同时又是杜锦宁的大师兄,帮着杜锦宁主持这个茶会义不容辞。 这真的太可怕了,一个江湖风云榜排名第十三的高手,半步宗师,春闱探花,仅仅三十息就死在了面前这个看起来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的男人手里。 柳木偏沉,棺材的木材,通常都是要用阴沉木类的,这样的木材不容易在土下腐烂。 下决心改革,把自己逼到刀尖上跳舞,而不是有一天过一天地享受皇帝的荣华。这种决定,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先是在北方沿海,有人相食之惨祸传出,继而,演变为有饿民以吸食人血为生,为祸甚重,乡间传为吸血妖魔作祟。 张伯奋率人赶到后军时,正遇上唐军大将危招德在那里挥动手中的开山大斧大杀八方,几乎每一斧下去,必然有一名宋兵被他劈成两段。 “这么一桌子菜就摆在这里,王妃就坐在旁侧,你还邀我去清漪姨娘哪里真是个不懂事的奴才!”段傲阳看着她,质问道。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刚刚站在电梯口的人是我呢”霍风有点遗憾,左再要是问他是不是,他骑马还能说上句话。 云曲目光深沉,阿鼻地宫与太清赤剑宗之所以现在都没有撕破脸,不就是因为昊天真人可以与楼万重抗衡。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大佛下边,按照觉静的话说,这尊大佛是燃灯古佛,可知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没多会,进来一名便衣,带上唐枫出门上了一台没有警用标识的摩托直奔现场。 这似乎是江旭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沈蓝樱心里感叹着,昔日昭盈公主跟司空琰的感情到底是有多脆弱,让江旭心里这么没底。 杰拉德已经抱着脑袋远远地跑开,听到德鲁的吼叫声,还吓得身子发抖。 这个地方,吸引修士前来,每时每刻都有修士汇集。此时有人赶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聂晨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奇怪。 李主任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他今年虽然才36岁,但已经从政十个年头,李主任本名“李旭东”他的出身拿现在的话说就是“官二代”。 詹姆说道:“你……”你字刚一出口,对方的剑就猛地刺向他的胸膛。 萧毅现在心里也在想着,如果沐苒的父亲真像沐苒说的那样绝情的话,自己或许真的斗不过他,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 第329章 试探 暮色漫进驿馆别院。 林川刚用过晚饭,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两口。 茶味清苦,刚好压下饭菜的油腻。 神器的攻击不偏不倚的打在那尊斗神之上,除了让原本一步一步向前的斗神突然之间更加疯狂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用处。 “不准叫我菜菜!你这个混蛋,气死我了!”鬼雨被气的直跺脚。 “嘿嘿……我才不想回去,如果不是大姐的话,我现在好歹是影子组织的老大,怎么舍得放弃这么大的基业”这人也是个妹子,原本在血玫瑰的资料里,是她不满血玫瑰的一些政策独立出去的。 “对了,当年辱你的那些人,姚墟斩杀了大半,不过还有一些人,苟延残喘到了现在,出去之后,你若是想要灭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所在之地,以你如今的实力,灭他们,很容易。”风清道。 牛奶奶从篮子里的线疙瘩上拔下一根绣花针,屈指一弹,银针一晃即逝,接着严峻便见两百步开外的一只麋鹿咕噜倒地,其他麋鹿受惊,四散而逃。 “切,我看他是用那个葫芦控制的。如果把葫芦给我,我也能行。”还是有人不服气,觉得杜峰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而是依靠万剑葫芦达到的效果。 一发现远处竟然有一股是琉璃的妖气,萧七吓得疯狂向黑烟弥漫的地方冲去。 人类和星灵合作有些年头,在星际一时期的母巢之战,双方就合作过。 此一时,伏天心儿和共工的真元,正在进行不分伯仲的熬战,伏天心儿必须全力支撑,才能抵挡。 他的嗓音低哑而略带着喘息,就连那双幽沉如海的眼眸里也似有浪潮在汹涌翻滚。 也不知道她这剑是拿什么做的,坚硬的野猪皮在她的剑面前就跟普通剑刺牛皮一样,有阻力但还是可以刺进去。 长安翻了个身,她抬头看向窗外,这雪下得这么大,柳城当真会离开么 许飒扶住她的腰,熟悉的安心气息将周身的冰冷去除了一点,但却无济于事。 给我来一个蛮祖打架吧!宁可流血,也不想再听这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了,实在太折磨人。 “别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苏桐想了想,还是对何星辰提点了这一句。 许飒的脸色沉了沉,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海关的上级为了招揽功劳而做出来的蠢事。 陈魁真的感到非常的疑惑,直到现在他依然想起来在韩亭的房间之中凸显出来的血水,依然令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能够成为闺蜜,是因为她们想法基本相同,三观基本相符,现在,余笙也能够理解梦熙的做法了。 她的身体回来了,一些力量也正慢慢地恢复中,只不过,她胸前的伤口有些重,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恢复以前那种颠峰的状态。 止水没好气的道:“我不是让你给我分析,家族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对待,这些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是想知道,如果我现在拒绝了纲手大人的要求,会不会把现在宇智波和村子之间的微妙关系打破 也不能是被吓到了,只是上阵杀敌这种事情她是第一次经历,有点恍惚,没有反应过来。 虽然这仙灵剑是他不知多少万年前使用过,但那时的仙灵剑品阶已经跌到了天阶法宝的行列,他也尝试过修复,但都无可奈何,这次妖帝以身化灵成为仙灵剑的器灵,让仙灵剑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姒南睁开眼睛,从马车里面走出来,越过地上睡着了的士兵和守夜的士兵,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这片竹林。 这别墅,与其他别墅相距起码有两百米起步,貌似每栋别墅的距离,都在200+左右。 片刻后,强光褪去,众人纷纷睁开眼睛,都惊讶的看着天空悬浮的龙岩草,怎么都想不到它是怎么抗过来的。 潘震的胳膊上,缠绕着染红的纱布,轻轻点头,朝着云霄大殿走去。 其实现在只是隐隐有种葵水要来的预兆而已,要不是老太太要追根究底,昭阳也不想拿这事来当借口。 唐三越打越心惊,八蛛矛的每一次攻击铀都能闪避开,几乎和戏耍他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可一想到参加地下拍卖会,竟还需要引荐之人,李元脸上不禁泛起一丝愁容。 心里有了计较,站起身来,为陈静拉好一点被子。转身走出病房。清晨空气很清新,陈风坐在医院里面一处草坪上,有些贪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青草味道的清新空气。 话音未落,陈风急速闭上双眼,用出天眼神通,让他在闭着双眼的情况下,不受霸天手套发出来的强光影响,依然能够正常看见一切事物。 次日,陆离来了有仙宫,向她解释不邀请她,完全是不想让她感到不自在。 其实对荆建这样一位博士生的到来,新兴集团相当欢迎。倒不是什么门面功夫,而是很适合。师出名门、留过学,有专业知识和外语能力,有一定的国内外关系网,而作为石化项目建设单位,就很缺少这样的人才。 第330章 将计就计 屋里的酒气混着脂粉香,漫出窗缝,连屋顶上的人都闻得见。 只剩下一位黑发披肩,身穿霹雳战甲,浑身被电光环绕的青年男子,傲立于虚空之中。 另一方面林奇和艾斯德斯和玛茵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白天在狩人时和艾斯德斯一起行动,谈情说爱,晚上有时回到夜袭时就有要接受玛茵的调查。 “你认识我们”龙一脸阴沉地说道,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笼罩了全场。 “什么”刚经历天堂的冬香仿佛瞬间置身地狱“那你对我应该也有一点好感吧,不然为什么偏偏用了我的名字”她不死心的问道。 “庞大师,不用生气,大家坐得下来就是朋友,何必闹得这么僵呢。”沈宏华连忙走出来当和事佬。 “他是我夫君,大夫!”楚雨曼打断了老者的话,但目光中却充满了坚决。 林素音眸子微顿,看着墨白背影呼吸微窒,不知墨白突然说起父亲与上清山是何意 最后还是王刚打了电话让他的几个伙伴将他拉的起来,去学校医务室看伤去了。 只是限于内功修为不足,林奇却是办不到御剑飞行,逍遥天地的境界。 不过,可惜的是,钻石这个时代还没出现,想了想,真金不怕火炼,最后还是选了黄金。拿黄金作结婚戒指,虽然土气了点,但在中国,金子永远都是人们追求的东西,不是吗 不仅挑夜深人静的时候,连狗都没放过,唯恐村里有藏风观的人,结果还是翻船了。 然后杜子腾毕竟修为精强,凭借剑上凝练的强大真元,以退为进,还是能勉强保持不败。 莱特一脸懵逼,看看周围瞬间空置的环境,又看看自己的顾客,然而顾客一脸冷淡,仿佛一切都和他没关系的模样。 老妪欣喜若狂,连忙拖着孙儿,紧着包袱,抢在那两位苍髯银发的老者前面爬上船,似乎生怕船工反悔。 如果宁远当真负她,她便会想尽办法离开碧落大陆,回到地球,亦或是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永远得消失在宁远的视线中。 事实上,经过了两年的社会磨砺,顾晴明显要比学生时代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高级白领的成熟跟优雅。 他们的口音五花八门,涵盖了雍州平州所有方言,甚至还有一个说着扬州话的老者。 回想起第一晚,在海滩看到它跟伶盗龙那一战,这家伙的灵活性极差,而且奔跑速度慢,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招式。 周风下落的同时,那道冰缝也在慢慢合拢,渐渐的变成一道细线,随之消失。 李岩忽然想到,这只肿头龙宝宝刚出生,就已经达到了2级,说明它应该是继承了父母的高等级能量。 只要前世还在这里,那就好办。不管他偷了什么,找到他,抢过来就是。 吼!那头龙纹豹兽愤怒的看着秦戈在它面前肆意的屠杀他的同族,整个身躯如闪电一般袭来。 龙甲校武场的所有人,哪里知道长老院将这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第331章 郡主的失落 “大人,您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竹帘被人从外面唰地掀开,二狗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探进头来,胳膊被人拧着,一脸无奈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一身小厮打扮。 “郡主?”林川愣了愣,立刻站起身来。 这小厮打扮他再熟悉不过。 上次陪玥儿出府,她就穿成这样,结果闹得太州府衙鸡飞狗跳。 玥儿甩开二狗的胳膊,一把摘了头上的帽子,露出满头乌黑的秀发。 她“哼”了一声,走到最中间的木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二狗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拧红的胳膊,退到一旁。 林川冲玥儿抱拳:“郡主怎么直接跑来了?打发人提前唤一声,卑职直接上门便是,哪敢劳您亲自跑一趟。” “少跟我来这套。”玥儿撅起嘴,“我就是想出来转转,不行吗?” 站在旁边的胡大勇和二狗赶紧低下头,不敢笑。 玥儿眼珠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预想中的人影,眉头悄悄皱了下,又故作随意地扫了眼桌面:“茶呢?怎么连杯茶都没有?” “哦,茶!快上茶!”林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胡大勇使了个眼色。 胡大勇转身就往后厨跑。 玥儿看着他慌忙的背影,又“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你们……这次来太州,打算待几天啊?” “回郡主,卑职过两日就该启程回去了。”林川答得干脆。 “啊?过两日就走?!”玥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川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更明白了几分,故作困惑的样子拱了拱手:“呃……郡主此番特意过来,想必是有要事吩咐吧?若是卑职能办到的,定当效力。” “没事,我就是来坐坐。”玥儿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一个青瓷小摆件转着玩,“府里太闷了,鞑子那边派了使者来,院里上下忙忙叨叨的,吵得人头疼,出来解解闷。” 鞑子来了使者? 林川心头猛地一动。 这个时候派使者过来,想必是为了被俘的那俩吧…… “既然来了使者,那想必王爷要设宴款待,商议要事才是。郡主这时候跑出来,若是被王爷知道了……” “不妨事。”玥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瞒着还来不及呢,哪会管我跑出来。” “郡主慎言!”林川压低声音,“此等涉及邦交的秘事,可别随意乱说。” “怕什么?我偏要说!” 玥儿脖子一梗,“我就告诉你,鞑子是来赎人的!他们想把你抓那个家伙赎回去!哼哼,我说了怎么着?你去找爷爷告密去啊!” “哎哟,郡主何出此言!” 林川连忙拱手作揖,“郡主说什么,卑职也只有听从的份儿,有的话,卑职就算听了,也什么都没听见,就算王爷问起,卑职也是一问三不知……” 二狗和端茶回来的胡大勇对视一眼,两人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大人演起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样子,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噗嗤”一声,玥儿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了,她轻咳一声,板起脸:“行了行了,看你那怂样。本……我才没那么小气。”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这次来太州,随行的人……都来了?” “你们?” 林川捕捉到这两个字,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装作认真回想的样子:“回郡主,大部分人都来了,不过……陆沉他生病了,这次没能跟来。” “他生病了?”玥儿“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她又猛地坐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八度:“谁、谁问他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川憋着笑,脸上一本正经:“卑职临行前,去看过陆沉,他还特意提起郡主呢。” “他说什么?”玥儿急切问道。 “啊,也没说什么重要的。” 林川故意卖了个关子,接着道,“就是说……许久没给郡主请安,心里过意不去,可惜这次生病来不了太州,等病好了,定要亲自登门赔罪。” 玥儿有些怅然:“哼,是该赔罪。” 心情莫名其妙变差了,她喝了一口茶:“呸呸呸,这是什么破茶?” 胡大勇脸色一变,赶紧拱手:“回郡主,这是王爷赐给将军的……” 林川笑道:“郡主不喜欢碧螺春?” “什么罗春?这不就是洞庭茶?” 玥儿皱着眉头,看什么都不顺眼,“苦了吧唧的……” 洞庭茶? 林川这才反应过来。 在这个年代,应该还没有碧螺春这个名字。 他心头动了动。 这个年代的消费和娱乐项目实在是太少,若是把后世的奶茶做出来,应该会很受欢迎…… 玥儿没见到陆沉,心里自然是百无聊赖。 “走了走了!”她呆着无聊,起身就要走。 “郡主慢走……”林川赶紧送她。 “林将军!”玥儿走出两步,回头瞪他,“我的墨香炭用完了,你赶紧派人送些过来!” “墨香炭?”胡大勇愣了愣,嘀咕一声,“上次送了好几车……” 二狗赶紧拿胳膊肘怼他。 “郡主放心!”林川笑道,“回去我就派……那谁来送。” 玥儿盯了他半晌,见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才不好意思笑了笑。 把人送出院门,林川回到房间。 胡大勇不解地问道:“大人,不过是个郡主而已,您犯得着跟她这般客气?论职级,您现在可是青州卫指挥使……” 林川摇摇头:“职级是职级,人情是人情。这镇北王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玥儿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跟她处得顺了,便是王府里一条隐形的关系线。这年头,多条线总比多条坎好,谁知道将来哪步棋就用得上了?” 胡大勇咂摸了半晌,重重点头:“大人说得是!属下这脑子,就是转不过这个弯。” “准备一下,今晚我出去一趟,看看地道挖得怎么样了。”林川吩咐一声。 第332章 地道 “地道?” 胡大勇顿时一愣,下意识往门外瞟了瞟:“大人,王府的暗哨还在盯着呢,敢出去?” “无妨。”林川笑起来,“晚上有二狗在房内折腾,谁也不知道我出了门。那地道挖成什么样了,总得亲自去看看,不然我实在是不放心……” 胡大勇嘿嘿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二狗的肩膀:“受累了兄弟。” 二狗本就因为昨晚的事红着脸,一听这话,脖子根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累啥呀?一、一、一点都不累……” 昨晚替林川在房里应付那两个舞姬,刚开始紧张得要死。 毕竟是头一遭,还不敢开口说话,就摸着黑瞎整。 那两个舞姬也是喝得醉醺醺,为了伺候“林将军”,把一身的本领都用了出来。 一开始二狗没多久就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可扛不住傻小子火力壮,喘口气儿的功夫,便提枪上马,再度出征。 初生牛犊遇上了两个妖精,一晚上斗得难解难分。 直到寅时过半,才把两个舞姬驯服,沉睡过去。 一听今晚还要继续,他顿时又来了劲。 这任务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必须全力以赴。 …… 夜深人静。 林川把两个舞姬灌醉,再次晃晃悠悠出了门。 茅房旁的阴影里,二狗早已抱着衣袍候着。 林川将那身沾了酒气的锦袍扒下来递过去,自己则接过二狗手里的玄色夜行衣,三两下套在身上。 两人分开。 林川转身掠至院墙下,屈膝蓄力,身形便如夜枭般翻上墙头。 如今他跟着陆沉月修习功法,身体素质远胜当初。 墙外的巷陌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林川伏在墙脊上,借着瓦片的阴影观察片刻,确认左右无人,才翻身跃下。 附近路他早已摸熟,哪里有暗沟,哪里有矮墙,哪里的屋檐能遮住身形,都在心里记着。 他贴着墙根快速穿行,转瞬便隐入一条巷子的阴影里。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外。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瞧着与寻常富户宅院并无二致。 林川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盯梢,才上前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先是三下轻响,停顿片刻,再是两下重叩。 片刻后,门内传来极轻的响动 又过了约莫两息,“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探出头来,见是林川,眼里警惕随即化作恭敬:“大人。” 林川点点头,侧身钻进院门。 汉子迅速将门重新闩好,又往门环上挂了串不起眼的干艾草。 “里面怎么样?”林川直入正题。 “一切按计划来。”汉子压低声音回话,脚步不停地带他穿过前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挂在廊下的灯笼亮着,光线昏暗,刚好能看清路。 “白日里’东家’还请了戏班来唱堂会,锣鼓声响了大半天,底下弟兄们趁着动静,又往前掘了两丈。” 林川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内。 “土都处理干净了?” “大人放心。”汉子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新搭的花池填了大半,剩下的拌了草木灰,看着跟肥土似的,园丁下午还夸这土好呢。”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西侧厢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木屑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从窗棂漏进的微弱月光,能看见厢房中央的地面上,一块青石板被悄然移开,露出个仅容一人躬身进入的方洞,洞口边缘还搭着两架粗麻绳编就的软梯。 “大人。” 守在洞口的战兵压低声音,递过一盏罩着黑布的灯笼。 林川接过,掀开布角露出豆大的火光,从软梯爬了下去。 地道比预想中更显规整。 两侧的土壁被工兵铲削得平直,每隔几步便立着根碗口粗的松木支架,支架上还细心地缠着防滑的麻布。 往前走了上百步,前方传来铁器撞击泥土的闷响。 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挖土,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大人?” 他刚要施礼,被林川拦住:“挖到哪了?” “回大人,已经往前掘进七十三丈了,照这进度,再有十日便能抵近王府那片石榴林。” 他手里的工兵铲还沾着新鲜的湿土。 正是林川让人改良的那种,铲头略宽,柄尾还能当锤子用。 林川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木架:“支架够不够?” “够!够!”汉子点点头,“我们特意多备了三成支架。大人算得准,您瞧,这土色都变了,掺着碎石子呢。” 他用铲头敲了敲脚边的土块,果然露出些细碎的石粒。 林川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搓了搓。 泥土湿润却不黏手,这是靠近王府地基了。 他心里默算着距离,石榴林离关押陈家老小的小院不过二十来步,只要挖到林边,再横向掘进一段,便能从菜园子下面破土而出。 “注意分寸。”他站起身,叮嘱道,“过了今夜,再挖三丈,晚上就不能挖了,只能白天热闹的时候挖。那片林子挨着巡夜兵丁的路线,别惊动了他们。” “明白!”汉子点点头。 “大人可真是神了。” 身后的战兵低声道,“在地道里面,都能知道上面的方位……” 林川笑了笑。 这算什么?不过是最基础的数学而已。 只要把方向找准,剩下的不就是计算的事情了…… 他拍了拍挖土的汉子肩膀。 那汉子嘿嘿笑着,转身继续抡起工兵铲。 新的泥土簌簌落下。 它们会被藤筐小心装好,然后运到后院,混在新拉来的炭土里。 谁也瞧不出端倪。 …… 醉春楼,三楼厢房。 苏妲姬支着下巴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姐姐,你看我这新学的曲子,好不好听?” 柳元元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手里捏着个帕子,在屋里转着圈哼了两句,见苏妲姬没理她,凑过来扒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又发呆呢?自打前儿去别院见了林将军,你就魂不守舍的,到底在想啥呀?” 苏妲姬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柳元元撇撇嘴,挨着她坐下,“姐姐的魂儿被林将军勾走了?” 第333章 赎身 苏妲姬没应声,笑了笑。 柳元元见她这模样,更来劲了:“姐姐,你俩那天到底做什么了?” “啊?”苏妲姬一愣,结巴道,“我、我们俩……什么也没做啊……” “什么也没做?”柳元元盯着她,“我才不信!” 苏妲姬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元元,你想不想赎身?” “赎身?”柳元元愣了一下:“想啊,怎么不想?做梦都想!谁乐意在这楼里耗着?天天陪那些脑满肠肥的老东西,早就腻了……可赎身得多少银子?妈妈那抠门样,没个千儿八百两根本不放人。我这点月钱,攒到头发白了也攒不够。再说了,赎身之后去哪呢?娘家早就没人了,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的,出去了还不是让人欺负……啊呀!” 她后知后觉,惊道:“姐姐,你问这个干啥?难道……难道林将军真要给你赎身?你们俩……那个了?” 她挤眉弄眼地比了个暧昧的手势。 “胡说什么呢!”苏妲姬脸“腾”地红了,伸手拍开她的手,“没有的事。” “那他为啥要给你赎身?”柳元元不依不饶,“还不是惦记姐姐的身子?哼,男人啊,连欲擒故纵的本事都会了,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别乱说话,林将军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那他是什么人?姐姐,你可真奇怪,以往你从不会对哪个男子多看一眼,怎么遇上林将军,反倒被迷住了?” “他不一样。”苏妲姬轻声道。 “怎么不一样?” 柳元元追问,“难不成他还能娶你当正房?咱们这种出身,能当个妾就不错了。” 苏妲姬摇摇头:“何必计较什么名分呢。” 关于赎身这件事,她其实也不太确定,林川是否真的会这么做。 凡事总会有变化,说不定,第二天就反悔了呢。 毕竟,那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那么多银子,只是让她做掌柜,替他做事? 就没有一点点……别的企图? 还是说…… 自己其实没那么有魅力…… 心里从没这么患得患失过,眼前也总会浮现起林川说话时候的表情,那股子认真和执拗劲儿,确是少见。 “没有名分,那算什么?” 柳元元听了她的话,不以为然,“有名分才算有个家,不用伺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要是运气好,男人疼你,手里有几两私房钱,日子也能过……没名分,那成什么了?” “女子就一定要依附在男人身上?” 苏妲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也可以一人过。” “一个人过?去哪过呀?” 柳元元摊摊手,“你有地方去吗?有营生做吗?咱们除了陪人喝酒唱曲,啥也不会。” “我可以学。”苏妲姬道,“我可以去做针线活,或者开间小铺子,总能活下去。” “说得轻巧。”柳元元叹了口气,“那些正经人家的婆子,见了咱们这种从楼里出来的,眼睛都带着刺,哪会真心教你?开间铺子,满大街的人都会来嚼舌根……姐姐,不是我说你,咱们这身份,想干干净净过日子,难着呢。” 苏妲姬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元元见她沉默,又软下语气:“其实当妾也没那么糟。林将军看着年轻有为,又是个官儿,家底肯定不差。你要是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他要是真喜欢你,说不定以后能给你个名分呢?” 苏妲姬叹口气:“瞧你,不过是问你想不想赎身,怎么说了这么多?” “那还不是因为林将军要给你赎身?” 柳元元心头蓦地难过起来,“姐姐,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苏妲姬思忖片刻,笑起来:“我这些年攒的银子,倒是能把你给赎了……” …… 过了一日。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妈妈扭着腰肢闯进来,手里攥着个红木匣子。 “妲姬,元元,快!收拾东西走人!”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搁。 苏妲姬正给柳元元描眉,闻言一愣:“妈妈,这是……” “还能是啥?赎身钱啊!整整五千两!”妈妈笑得花枝招展,“贵人说了,今儿就得把人领走,赶紧收拾,别让贵人等急了!” 柳元元惊得从妆凳上跳起来:“五千两?!妈妈,你这也太黑了吧?” “嚎什么?你也走!”妈妈瞪了她一眼,“人家掏了你们两个人的钱,要带两个人走。” “啊?”柳元元愣住了,“还有我?” 苏妲姬反应了过来。 想必林将军知道她俩的交情,想给她找个伴儿…… 柳元元怔愣着:“为什么要赎我啊?又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妈妈笑道,“反正这银票我肯定是不退的……” “谁说我不愿意了?!”柳元元眉毛一扬。 妈妈摆摆手:“赶紧滚吧,就带贴身衣裳,首饰啥的别落下,其他破烂玩意儿别带,看着寒碜!” “林将军为什么要赎我啊?” 柳元元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东西,“他、他怎么……看上我了啊?” 妈妈瞅着她:“你上辈子这是烧的什么香?!真是遇见贵人了……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了贵人的行程!” 两人来不及细想,胡乱收拾了包袱跟着下楼。 楼外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戴着顶斗笠,见她们出来,只掀起车帘,低低说了句“姑娘请上车”,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咱们这是去哪啊?” 柳元元扒着车窗往外看,见马车直奔城门方向,忍不住问道。 车夫头也不回:“到了就知道了。” 苏妲姬脑袋嗡嗡作响。 还以为要等好多天…… 怎么这么快? 这位林将军…… 到底是什么人啊? 马车出了城门,风大了起来。 柳元元抱着她的胳膊,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发呆。 苏妲姬也沉默着,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柳元元吓得往苏妲姬身边缩了缩,“姐姐,咱们遇上贼人了?” 苏妲姬刚要安抚她,就见车夫下了马车,对着来的方向抱了抱拳。 她顺着望去,只见十来骑快马正往这边赶来。 为首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 不是林川是谁? 第334章 你想当正妻? 马队到了近前。 车帘被轻轻掀开,露出林川的笑脸。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妲姬脸上,又扫过她身后缩成一团的柳元元:“让二位姑娘受惊了。” “林将军?”柳元元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往苏妲姬背后缩,“姐姐你说……” 苏妲姬也有些局促,轻声道:“将军……这荒郊野岭的,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先带你们回铁林谷,住上一段时间。” 林川的目光在她紧攥包袱的手上停了停,显然对方心里很紧张。 他又补充道:“谷里要准备的事情不少,还得做一些……嗯……培训,教你们认识些新玩意儿,总之,要辛苦两位了。” 见柳元元把脸埋在苏妲姬背后,林川忍不住笑起来:“柳姑娘,赎身的事,没提前跟你打招呼,吓着了吧?” “没、没、没吓着……”柳元元的声音从苏妲姬身后钻出来,“就、就是……有点突然……” “苏姑娘说过,你们俩情同姐妹。”林川转向苏妲姬,笑道,“既然要走,自然该一起走,总不能把你单独留下,一个人在醉春楼难过。” 苏妲姬眼眶微微发热,低头福了福身:“将军大恩大德,我姐妹二人,定当铭记在心。” 林川点点头,伸手将车帘轻轻放下。 “走了!”他扬声招呼身后的弟兄。 话音刚落,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马车也跟着摇摇晃晃地启动。 柳元元这才敢从苏妲姬背后探出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姐姐……林将军他……他该不会也想让我做妾吧?” 苏妲姬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噗嗤”一笑,故意板起脸逗她:“人家连你一起赎了,许是看上你了呢。怎么,你不愿意?” “我、我、我……”柳元元的脸又红起来,“也不是……不愿意……可、可……” “你前几日不还说,能当个妾就不错了?” 苏妲姬憋着笑,“怎么,这会子又嫌了?难不成,你还想当正妻?” “哎呀姐姐!”柳元元急得差点哭出来,“这太突然了!我连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都不知道,连他家里有没有妻室都不晓得……我、我还没准备好啊……” …… 一路颠簸。 苏妲姬靠着车窗打盹,柳元元早已歪在她肩头睡熟。 直到暮色漫过天际,马队才在一处驿栈前停下。 林川给两人定了上房,招呼小二把饭菜热水都准备好。 店小二应着离开。 战兵们个个挺直腰板,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驿道,连个八卦的眼神都不敢有。 林川早有吩咐,谁要是敢对两位姑娘露半分轻佻神色,军法处置。 上房虽算不上奢华,却也干净敞亮。 饭菜很快端进房间。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柳元元没了方才的咋咋呼呼,眼神有些发飘。 这一路的新奇与惶恐,早把她的精气神耗去大半。 苏妲姬也没多吃,只小口抿着温热的汤。 用过晚饭,店小二抬来两大桶热水。 两人简单洗漱,便上了床。 粗布被面,远不及醉春楼里那些绣着缠枝莲的锦被柔软。 可躺进去,苏妲姬的心里却异常安稳。 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靠了岸。 柳元元挨着她躺下,很快就蜷成一团睡着了。 苏妲姬望着帐顶的破洞,怎么也睡不着。 五岁进教坊司,十岁进青楼,如今她二十二了。 做梦都想撕下那身缠人的绫罗,做个良人。 此刻指尖划过粗糙的被面,陈旧的棉絮味,竟是如此好闻。 她轻轻挣开柳元元的手,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自由这东西,她曾以为是镜花水月,摸不着抓不住。 怎么突然就来了呢? 真的……好好啊。 她在心里默念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 翌日。 一大早出发,又颠簸了大半天。 两人在车里昏昏欲望,直到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柳元元忍不住掀开了车帘一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姐你看!” 苏妲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眼前的景象虽算不上恢弘,却是别有一番景象。 连绵的木屋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错落有致,屋顶的茅草被晒成金褐色,几处高大些的木楼矗立其间,再往远处,竟有一座圆圆的格外壮观的土楼,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在晨雾中缓缓散开,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竟有几分市井的热闹气。 “这就是铁林谷?”柳元元咂着嘴,“铁林谷不是军营嘛?怎么比想象的还要大?” 苏妲姬轻轻点头,心里的几分忐忑也散了。 她原以为林川说的铁林谷会是荒僻的山野,没想到竟有这般生气。 说话间,马车爬上一段缓坡,稳稳停在一片开阔空地上。 车帘外传来林川的声音:“到了,下来吧。” 车夫早已麻利地搭好木凳,苏妲姬扶着柳元元的手,踩着凳面下了车。 脚刚沾地,就见几个汉子扛着松木从旁经过,见了林川都咧嘴笑开来。 “大人回来了!” 打头的黑壮汉子腾出一只手抹了把汗,“后厨炖的大骨头汤,大人今日赶上啦!” “将军!”旁边个年轻些的汉子接口道,“昨儿猎着只野山羊,给您留着羊腿呢!” “哈哈哈哈……”林川笑着挥挥手,“王五郎,就你嘴馋,定是自己馋骨头了吧?” 汉子们哄笑着走远。 苏妲姬和柳元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寻常百姓见了穿官服的躲都来不及,哪敢这般跟将官插科打诨? 听这语气,倒像是多年的街坊邻居。 两人正发怔,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蹬着小短腿跑过来,虎头虎脑地冲林川作了个揖:“将军大人好!”眼睛却骨碌碌在苏妲姬和柳元元身上转,“将军大人……又娶媳妇儿了?” “虎子!你这浑小子!”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臊眉搭眼地追过来,揪住孩子的耳朵就往回拽,边拽边给林川单手作揖,“大人莫怪,这孩子没规矩,满嘴胡咧咧呢!” “哈哈哈哈……”林川笑得更欢了,“虎子眼光不错,这两位以后在谷里住,记得叫姐姐。” 虎子被拽着耳朵还不忘回头,脆生生喊了句“姐姐好”,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苏妲姬简直惊呆了。 要知道,在太州城,若是知府老爷的轿子从街上过,百姓们都得跪趴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可眼前这铁林谷里,将军和百姓竟亲厚得像家人,连黄口小儿都敢跟他玩笑。 林川转身笑道:“走,带你们去住处。” 第335章 破虏弩 来到一排屋子前,林川停下脚步。 “那座带篱笆院的屋子,是给你们准备的住处,里面被褥炭火都备齐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歇歇,晚点再来看你们。谷里安全得很,想去哪儿逛就去逛逛,不会有人刁难你们。” 说完,他便跟着几个神色匆匆的人离开了。 留下两人站在原地,犹自发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林川被王贵生拽着胳膊跑。 这家伙跑得急,嘴里不停念叨:“大人,成了!这次真成了!” “慢点跑,什么成了?”林川被他拽得来了兴致。 “好几样都成了!”王贵生兴奋的满脸通红。 穿过两道战兵把守的木栅栏门,便到了工坊区。 这里比别处热闹几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锯声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股硫磺和铁屑的味道。王贵生刹住脚,指着场子中央的木台:“大人您瞧!” 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倏地瞪大了。 木台上放着一个物件。 与其说是弩,不如说更像重机枪。 那东西比寻常弩弓复杂得多:底下是个三角铁架,三条腿斜撑着扎进地里,稳如磐石;架身立着根碗口粗的乌木立柱,顶端横着张特制的弩弓,弓弦是牛皮筋拧成的,被绷得笔直,弓梢还套着加固的铁环;立柱侧面嵌着个两尺长的方形铁匣,匣口与弩槽对齐,旁边装着个带齿轮的摇柄,齿牙间还卡着…… 链条?!!! 林川瞪大了眼睛,几步冲上前去。 他看了看链条,又看了看王贵生:“这、这是你搞出来的?!” “嗯呢,大人,这叫齿梯!” 王贵生以为他不认得,赶紧解释道,“原本单弓连射,要么射不远,要么整个弩身重量加重,上弦费劲。后来想通了,换了这个法子:这弩弓用的是乌木芯外包铁条,拉力比寻常弩大两倍,射程自然远;但光靠臂力根本拉不动,所以加了这齿轮摇柄。” 他蹲下身,扳动铁匣侧面的机关,只听“咔”的一声,匣盖弹开,里面并排放着二十支弩箭,箭杆是削直的桦木,尾端嵌着片半月形的木羽,箭簇则是三棱铁制的,透着寒光。 “箭匣里有个弹簧片,摇动摇柄时,原本光靠几个齿轮连在一起转动,属下琢磨来琢磨去,想到用梯子的样式卡住齿轮,就做出了这个齿梯!大人您看,如此一来,既能把弓弦往后拉,又能顶推箭簇入槽,一套动作下来,比用脚蹬节省一半力气。” 林川试着转动摇柄,弩弓缓缓向后弯曲,弦槽处的铁扣“啪”地锁住弓弦;再转一圈,箭匣里的弩箭便被推到发射位置,严丝合缝地卡在槽里。 “王贵生啊王贵生,你连链条都能做出来!!你可真是太牛了!!!” 林川兴奋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把抓住王贵生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 “看来我得把我知道的物理……不,格物的知识都教给你,看看能给你什么启发……” 王贵生又惊又喜,扑通跪下:“大人厚爱,贵生定给大人立牌位天天烧香磕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川哭笑不得,一把拽起他来,“快,给我演示一下。” “是!大人……”王贵生手忙脚乱道,“左侧是射手的位置,这儿有个瞄准槽,能跟着立柱上的转盘左右转动,瞄准后扣动这个扳机就行。”他又指向右侧的摇柄,“右边这人专门负责摇柄上弦,听射手的口令,每射一箭就摇柄上弦供箭,比两个人轮流拉弓快多了。” 他赶紧招呼两个工匠过来:“快,给大人试射三箭。” 两人抬着弩架子,把战弩抬到试射区。 “准备!”左侧射手低喝一声。 上弦手站在右侧,握住包着防滑麻绳的摇柄,用力转动几圈。 “咔——咔——” 弓弦锁死,箭簇入槽。 射手双手扶住扶手,眼睛贴在瞄准槽上,缓缓转动弩身对准百步外的草人。 “放!”射手扣下扳机。 只听“嗡”的一声震响,弩弓猛地回弹,铁架都跟着颤了颤。 一支弩箭拖着残影呼啸而出,“噗”地扎进百步外的草人胸口。 “好!”林川忍不住赞了一声。 上弦手不等吩咐,立刻转动摇柄,齿轮带动链条再次运转。 不过两息时间,第二支弩箭已就位。 如此再三,三箭都稳稳命中草人躯干。 “射程能到多少?”林川追问。 “平射四百步!”王贵生声音里满是自豪,“要是把铁架垫高些,抛射能过六百步!对付骑兵再好不过。架子和弩身可以两人分开背,到了地方,眨眼间就能架起来。” 林川围着连弩转了两圈,又检查了箭匣的弹簧片和齿轮链条,越看越满意。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他连说几个好字,转身拍着王贵生的肩膀,“贵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这物件,就叫它‘破虏弩’,将来定能帮咱们杀尽鞑虏!” “是!谢大人赐名!” 王贵生惊喜交加地作了个揖。 林川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笑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绸缎,还是想给家里添些田产?尽管开口。” “属下、属下没什么想要的了!只想一辈子跟着大人!” 王贵生使劲摇了摇头,突然哽咽:“自从跟了大人,属下从一个在镇上找活干都要看人脸色的木匠,变成现在掌管半个工坊的头领,一个月的饷银,顶过去好几年挣的。” 他往工坊外望了望:“如今全家老小都搬来谷里,大人赏了带院子的瓦房,孩子们能跟着先生认字,婆娘再也不用为了几升米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一家子吃得饱穿得暖,连隔壁家的婶子都羡慕,说我王贵生这辈子没白活。” 说到这儿,他对着林川深深鞠了一躬:“大人给的已经够多了,属下能做的,就是把这条命都交给大人,多给大人做有用的物件,只要一辈子都跟着大人,比什么赏赐都金贵。” 林川看着他眼角的泪光,心里一暖。 原以为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却忘了这铁林谷里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些为了一口饭挣扎的流民。他伸手扶起王贵生,点点头:“你既这般说,我便不跟你客气。但功劳不能不算。工坊的月钱给你再加三成,另外给你家小子在谷里的学堂谋个伴读的差事,让他好好念书。” 王贵生愣了愣,随即眼眶更红了,一个劲地作揖:“谢大人!谢大人!” “你方才不是说,好几样都成了?” 林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带我瞧瞧,还有什么?” “大人来看!” 王贵生抹了一把眼泪,很快从堆满杂物的架子上抱来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铺着软布,放着三个透亮的瓶子。 林川只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不会吧?!” 第336章 成果显着 林川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瓶子。 瓶壁薄厚均匀,连瓶口的边缘都打磨得十分光滑。 透过瓶身看远处的铁匠炉,格外清楚。 “这是……” 林川转头看向王贵生,“你烧出玻璃了?” “这就是玻璃?” 王贵生眼睛一亮,连忙朝角落里喊,“张老汉,快过来!”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汉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佝偻着背走过来。 “见过大人。” “老丈,这瓶子是您烧的?” 林川把瓶子递过去。 张老汉接过瓶子,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瓶身,叹了口气:“回大人,是老汉琢磨的。早年在窑里烧过琉璃,后来惹了窑头,被赶出来。前几日王头领说,大人想要一种透光的玻璃,比琉璃更亮、更匀,老汉就试着烧了烧。” 他指着木盒里的瓶子。 “这三个用的料不一样。这个加了硝石,透亮些但脆;这个掺了火石砂,结实倒是结实,就是里面有点雾;只有这个,按王头领说的法子,用火石砂加草木灰,烧到熔化了再慢慢凉透,才成了这般模样。” 林川问道:“火石砂?那是什么?” 张老汉愣了愣,伸手从墙角布袋里抓出一把细砂,摊在掌心给林川看:“大人瞧,就是这‘火石砂’。河滩上淘来的,敲碎了能划燃火折子,磨细了透着光,烧窑的老匠人都认得。” 林川凑近一看,砂粒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原来就是石英砂。 他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拿起那只最透亮的瓶子对着光看,瓶身里的气泡少得几乎看不见。 他隐约记得前世在博物馆看过相关的介绍,说玻璃这东西的烧制,东西方走的是两条路子,可具体细节却模糊得很。 毕竟谁会特意去记这些偏门知识呢? 这也难怪他不记得。 玻璃虽说早在几千年前就有了雏形,可在东西方,烧制的路数却大相径庭。 东方这边,打从商周起就有琉璃,多是往釉料里加铅、加硝石,烧出来的物件带着股温润的光泽,可透光性总是差那么点意思,而且脆得很,稍微磕碰就碎。 就像张老汉说的,加了硝石的瓶子透亮却不经碰,其实就是延续了古法琉璃的路数,更偏向做摆件、饰物,论实用反倒差了些。 那时用来烧制琉璃的火石砂,多是从山间采来的水晶碎料,磨得极细,故而成本也高。 可西方那边就不同了。 他们的工艺,是用石英砂掺苏打、石灰石,烧出来的玻璃更透亮,也更结实。 据说他们早早就能做出玻璃窗,甚至能吹制成各种形状的器皿。 这其中的差别,说到底还是跟材料来源、用途需求脱不开关系。 东方的铅矿易得,早期琉璃多供皇室贵族赏玩,自然往精致的路子上走。 而西方那边,或许是更需要结实耐用的器皿,才慢慢摸索出了石英砂为主的配方。 林川摩挲着瓶身,问道:“老丈,这第三个瓶子这么亮,是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跟前面两个不一样?” 张老汉愣了愣,摇头道:“没什么不一样啊……就是没往里面加黑锡,王头领说要装什么香东西,加了黑锡烧出来总带着股怪味,我就没加。” “这就对了!”林川眼睛一亮。 张老汉说的黑锡,就是铅,其实就是要加大石英砂的比例,多试几次,用穷举法,总能试出来。 “你这样……” 林川吩咐道,“多试几种不同的配比,减少黑锡,甚至不用黑锡。把火石砂和草木灰的比例多调几种,也可以添加点别的,无非就那几样嘛,石灰石什么的,多烧制试试看,越透亮越好。还有冷却,多花功夫等,让它慢慢凉下来,别急……” 他心里可太激动了。 这玻璃的用途可广得很,做镜子、制器皿,甚至能用来做望远镜的镜片。 “需要什么材料就跟王贵生说。”林川拍了拍张老汉的肩膀,“缺人手就从流民里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跟着学,我等着看你们做出好玩意儿来。” 王贵生见林川对玻璃如此看重,又从架子底层拖出个木箱:“大人再瞧瞧这些。”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油纸,放着十几个小巧的琉璃瓶。 打开其中一个,一股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按大人之前画的方子,用花瓣蒸出的花露。” 王贵生拿起一瓶递过来,又拿过来一块黄澄澄的方块,“还有这个。” 林川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铁林谷大力推行革新榜,又有王贵生领衔的巧技坊,重金砸下去,换来的就是外人所看不到的强劲发展动力,很多想法只要林川提出来,就能很快落实下去。 这个简易方法做的香水和肥皂,在后世很多小学生的手工课上都做过。 可在这个时代,却实打实的算得上稀罕的奢侈品,拿到市面上定能卖出高价。 不过这些东西虽能赚钱,却远不及破虏弩和玻璃的分量。 那可是能改写战局、重塑民生的好东西,战略意义天差地别。 正想着,他忽然记起一事,抬头问道:“对了,水泥怎么样了? “早就成了!”王贵生说道,“就是做起来太麻烦……大人来看。” 穿过工坊区,空地上堆着几堆石料。 旁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板,表面光滑坚硬。 “这就是用水泥砌的石板,您瞧。” 王贵生捡起块石头狠狠砸上去,石板只留下个白印。 “比石头还结实!水火都不怕,真是好东西……不过法子是成了,就是磨粉太费功夫,用碾子一遍遍地磨,磨得越细,效果越好。现在全靠弟兄们推着石碾子转,一天也磨不出多少。” 林川望着水泥板,喜忧参半。 水泥这东西,用处远比想象中大。 修城墙、筑堡垒、盖楼房,哪一样都离不了。 可光靠人力畜力,这点产量还不够费事的。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这事儿急不得。你让人先把料都分类备好,磨粉的事……等的水渠挖通了再说。” “水渠?”王贵生愣了愣。 “嗯。”林川点点头,“等水渠修好,在渠上装几架水力磨机,借着水流的力道带动碾子,磨粉的效率能提十倍不止。”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水力机械,又补充道:“到时候不仅能磨水泥,连铁矿砂、谷物都能一起磨,省下来的人力,就可以用在刀刃上。” “大人,您说的水力……什么机?能给属下大概讲讲吗?” “你不问我也要给你讲,这水力可是好东西……” 林川捡起一块石头,刚在水泥板上画了两下,突然停住动作。 他盯着水泥板上那几道清晰的白痕,眼睛倏地亮了。 “大人?”王贵生见他半天没动静,只盯着水泥板出神,忍不住问,“您这是咋了?” “嘿!又有好东西来了!”林川一拍脑袋。 第337章 腊梅院 林川转身抓住王贵生的胳膊。 “贵生,你让人调些水泥,里面掺点墨汁,调得稠些,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把军院那间最大的教室墙给我刷一面出来,刷得平平整整的!” “刷墙?”王贵生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挠着后脑勺道,“大人,那教室的墙刚砌好,用石灰水刷过了,再刷水泥干啥?再说掺墨汁……那不成黑墙了?” “对对对,就是要黑墙!” 林川笑得开心,“现成的黑板啊?以后给弟兄们讲兵法、教算术,直接在上面画,可终于不用毛笔了!” 王贵生这才反应过来:“您是说……像先生教书用的沙盘那样?可这黑墙能反复画?” “当然能!”林川捡起石头又在水泥板上划了几下,“画满了用湿布一擦就干净,比沙盘好收拾多了。对了,还得找粉笔……”他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工坊角落的石灰堆,“用熟石灰掺点黏土,加水和成泥,搓成小条晒干,这不就是粉笔吗?” “熟石灰?”王贵生眨巴着眼,“那玩意儿烧手啊。” “加点草木灰中和一下就行,找个弟兄调调比例。” 林川越想越觉得可行,乐得直拍手。 “哈哈哈,以后开会再也不用抱着一堆竹简、毛笔写了,直接在黑板上画图纸、列条目,清清楚楚,省时省力!快!这事儿急,先把墙刷出来!等黑板弄好了,我给你好好讲讲水力机械的事情!” 王贵生虽还有些糊涂,但心里知道这定是个好主意。 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 那边。 林川走后,苏妲姬拉着柳元元往屋子走去。 篱笆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枝桠斜斜地探过木栅栏,带着清冽的香气。 柳元元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凑到鼻尖嗅了嗅:“真好闻。” 苏妲姬推开木门。 屋里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个粗瓷花瓶,插着两枝干野菊。 土炕上铺着厚厚的棉褥,被子是新拆的棉絮,松松软软的,看着就暖和。 “姐姐,这是咱们的家了?” 柳元元摸着炕沿,眼睛东张西望,“林、林将军……睡、睡哪里啊?” 苏妲姬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什么呀?他有自己的住处,又不跟咱们挤一间屋。” 柳元元一听,长舒一口气,手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脸颊红扑扑的,转身去看墙角的木柜,拉开柜门见里面空荡荡的,又笑起来,“我还以为……嘻嘻……” 两人简单收拾了包袱,把带来的几件首饰放进柜里,又将换洗衣物叠在炕尾。 柳元元看着墙上挂着的素色布帘:“这帘子绣点花样才好看。” 苏妲姬刚要应和,被她一把拽着往外走:“先别管这个,姐姐,咱们去谷里瞧瞧!” 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片热闹的坊市。 几条交错的土路被往来的人踩得结实,两旁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竹筐里的山楂红得发亮,草编的箩筐摞得像小山,还有个汉子支着铁板,正用铁铲翻着什么,油香混着葱花味飘得老远。 “姐姐快看!”柳元元拽着苏妲姬跑到一个糖人摊子前,手指着插在草把上的糖人,“这糖人捏得真好看!!” 摊主是个老太太,手里正捏着块滚烫的糖稀,三揉两捏就成了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见她俩看得入神,老太太笑着用竹签挑起两个刚做好的糖人递过来。 “哟,两位姑娘瞅着面生,是新来的吧?尝尝老婆子的手艺,不要钱。” 柳元元接过糖人,笑得眉眼弯弯:“对,我们今天刚到!这糖人真好看,谢谢您老。” 她俩身上穿的还是醉春楼带来的襦裙,苏妲姬那件月白色的绣着缠枝纹,柳元元的水绿色裙摆镶着细边,在满是粗布短打的人群里格外惹眼。周围几个挑着担子的妇人、打铁匠人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姑娘真俊啊,从哪来的?”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婶笑着问。 “哎呀,是好看啊……也就二夫人比得上了。”旁边的妇人接话道。 “大夫人也好看啊,瞧着通嫩通嫩的。” “姑娘吃过了吗?”卖酥饼的汉子递过来两个芝麻饼,“刚出炉的,热乎着呢,尝尝!” 苏妲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推辞,柳元元已经接了过来,还不忘分给她一个:“谢谢大叔!”她咬了一口酥饼,面香在嘴里散开,“姐姐,你快尝尝,真好吃。” 苏妲姬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人善意的笑脸,心里残存的不安渐渐散去。 她低头咬了口糖人,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阳光穿过坊市上方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混着人声、笑声、吆喝声。 一切都暖洋洋的。 “二夫人!” “二夫人好!”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格外热情的招呼。 原本围在苏妲姬和柳元元身边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顿时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方才还热闹的糖人摊子前,瞬间就冷清了大半。 柳元元举着糖人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酥饼还没咽下去,愣愣地望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姐姐,这二夫人是谁啊?这么招人?” 苏妲姬也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人群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手里拎着个半旧的药箱,看样子是刚从哪里问诊回来,被坊市上的百姓认了出来,一下子就给围住了。 “二夫人?她是……林将军的妻子?” 苏妲姬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视线中,被称作二夫人的女子,正笑盈盈地跟周围人打着招呼。 她穿的衣裳很素净。 是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布裙,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木钗,连脂粉都没施。 可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所有的焦点却都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她身上。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她跟前,指着孩子额头上的红疹说着什么,她便耐心地俯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还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纸包递过去。旁边卖菜的老汉笑着跟她念叨着什么,她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眉眼间满是恬淡温和。 阳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她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气质。 仿若一朵玉兰,在嘈杂的坊市中静静绽放,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妲姬看得有些呆了。 第338章 二夫人 苏妲姬自诩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 有艳光四射的,有温婉柔顺的,有俏皮可爱的…… 可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没有华服点缀,没有刻意张扬,只凭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和亲切,就让人心生敬慕。 柳元元在一旁也看直了眼。 “原来这就是二夫人啊……难怪大家都这么待见她,看着就舒心。” 秦砚秋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正好与苏妲姬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温和的浅笑,微微颔首示意。 那份从容大方,让苏妲姬心头莫名一紧,连忙低下头。 “二位之前没见过……” 秦砚秋穿过人群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是来做生意?还是……” “我们……”柳元元捏着手里的糖人,低声道,“跟林将军回来的……” “啊……” 秦砚秋轻轻应了一声,有些讶异。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 从柳元元紧张得发红的脸颊,到苏妲姬那件虽素雅却难掩精致的月白襦裙,尤其在苏妲姬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纵然没说话,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 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她很快收回目光,轻声道:“将军回来了呀……倒是没听说他今日要带客人来。” 苏妲姬这才稳住心神,抬眼迎上秦砚秋的目光,欠了欠身:“妾身苏妲姬,这是妹妹柳元元,蒙将军照拂,今日刚到谷中。” 她刻意用了“妾身”二字,既符合自己曾在风尘中的身份,也隐隐透着几分恭敬。 “原来是苏姑娘和柳姑娘。” 秦砚秋笑着点头,“我叫秦砚秋,在谷里做点医理上的活计。你们刚到,若是缺什么物件,或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找我。” 柳元元没想到这位二夫人竟如此亲和,一时忘了紧张,睁大眼睛:“您、您可真好看……” 秦砚秋被她直白的夸赞逗得笑起来:“二位姑娘才是风华绝代。” 她拎起药箱,又看了看两人。 “坊市人多,你们刚到,怕是还不熟悉路。前面拐过第三个巷子一直走,就能回到住处。” 苏妲姬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腊梅院的屋子,应该就是给你们备的吧?” 秦砚秋笑起来,指了指那个方向,“一直走,穿过那片晒谷场就到了,路上若是迷了路,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她说完,又温和地笑了笑:“我还要去送药,就不陪你们多聊了。改日得空,再去看望二位。” “多谢二夫人。”苏妲姬连忙道谢。 秦砚秋摆了摆手,提着药箱往人群外走,刚走两步,又回头叮嘱:“谷里晚上风大,炭火可以旺些,别冻着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坊市尽头,苏妲姬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柳元元拉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姐姐,这位二夫人真好……” 苏妲姬望着秦砚秋离去的方向,心里那点因身份差异而起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林将军身边的女子,这般模样,倒真配得上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致的襦裙,有些不自在起来。 …… “大人,庞百户来了。” 战兵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庞大彪的大嗓门。 “哈哈哈,林兄弟,这便是你跟我说的堡楼?好家伙,竟盖得这般气派!” 林川回过头,只见庞大彪正仰着脖子打量那座福建土楼式的建筑,眼里满是惊叹。 这栋堡楼已全然竣工,环形的楼身像个巨大的堡垒,稳稳地立在谷中。 “没错,庞大哥,刚完工没几日,走,我带你瞅瞅去!” 底层的铁门是新铸的,很是沉重。 两个战兵守在门边,见了林川和庞大彪,齐声喊道:“大人!” 林川点点头,带着庞大彪往里走。 刚进到堡楼,庞大彪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哟”了一声。 环形建筑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空地。 几个孩子正围着石碾子追逐打闹,妇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做针线活。 “这楼里头竟是这般光景?” 庞大彪望着四周的房间,有些惊讶。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有的还贴着喜字。 “我还当跟营房一样冷清呢。” “哈哈,庞大哥,你说对一半。” 林川指着四周的房间,“这里边三层都是房间,一楼已经住满了人,二楼三楼还没分完,先紧着有家眷和立战功的兄弟们。平日里家眷们就住在这里,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既方便照应,又能让弟兄们安心。中间这块空地,就是校场。” 庞大彪走到一间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瞧。 里间的土炕上,一个妇人正哄着怀里的婴儿。 外间的木桌上摆着刚擦好的弩箭,几个弟兄正围坐着擦拭兵器。 见有人来,连忙起身要行礼,被林川摆手制止了。 “倒是想得周到,一家老小住一块儿,比弟兄们单独扎营、家眷远在别处踏实多了。” 庞大彪忍不住咋舌道,“林兄弟,就冲着这个,你说弟兄们能不拼命吗……” “没有后顾之忧,才会一往无前。” 林川笑着往楼上走,“你再看二楼三楼。” 两人登上二楼。 只见整栋楼的外侧,是一道畅通的外廊。 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方形箭孔,可以放置弩机或者风雷炮。 而内侧的储物间,则是用来放置粮草或者用做军备库。 “这外廊全都是战位,内侧囤着物资。” 林川介绍道,“妇人孩子们熟悉楼里情况,真到了战时,搬个箭簇、递个水袋,都能搭把手,这不就成了人人能参战的堡垒?” 庞大彪凑近箭窗往外看,铁林谷的景象尽收眼底。 “太好了!下面铁门一关,除非有重家伙,否则根本攻不下来!” 他在边军带兵多年,看到堡楼的里里外外,自然很容易明白这栋建筑的防御优势。 林川领着他继续往上:“三楼也是一样的结构。楼顶还有了望台,要是有敌军来犯,不等他们靠近就能发现。” 庞大彪感慨万千:“林兄弟,这楼真是绝了!平时是家,战时是堡垒!弟兄们守着楼,就是守着自己的家,谁会不拼命!” “对,就是这个想法。” 林川点点头,“我打算在谷外再建几座这样的圆楼,呈品字形排开。这样,一栋楼驻扎一个百人队,三座楼就能形成联防。任何一座楼遇袭,另外两座的人都能支援,互为犄角,就算来个千把人的骑兵,也别想轻易突破。” 第339章 波澜 两人离开堡楼。 庞大彪叹口气:“林兄弟,看你这里一切顺利,将军也能放心了。” “怎么?”林川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嘿……”庞大彪欲言又止。 “这怎么还支支吾吾的呢?” 林川皱起眉头,“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到底怎么了?” “其实也没多大点事……”庞大彪挠挠头,“就是王爷赏你青州卫指挥使这事儿,西陇卫很多人心里有意见,前阵子在将军面前吵过好几次……都让将军压下来了。” 林川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了下来。 这步棋走到现在,那些被瞒在鼓里的将官有不满,本就在他和陈将军的预料之中。 要救陈家,摆脱镇北王的控制,他就必须假意投靠。 而镇北王赏他青州卫,又大张旗鼓地奏请朝廷宣旨,无非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世人,陈远山最信任的人,如今成了和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这是在故意分化西陇卫,想用名利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接下来故事的走向,就该上演一场反目成仇的戏码。 只有这样,才能让镇北王彻底放下戒心。 “将军虽然把那些话都压下去了,可底下的风言风语没断。林兄弟,你可得有个准备,别到时候真演起来,那些人当了真……” “庞大哥,若是不当真,那王爷不就看出来了?” 林川笑了笑:“依我看,这戏还得做足。否则的话,根本骗不过那只老狐狸……庞大哥,过几天青州城换防,到时候青州卫正式接管城防,你和将军商量一下,干脆就在换防的时候,咱们闹一场……” “这倒是个好借口。”庞大彪点点头,“你打算怎么闹?” “干脆就来个狠的……” 林川计上心头,附耳过去,低声说了起来。 …… 秦砚秋匆匆回到家。 刚踏进新搬的院落,就见芸娘正对着大院子发呆。 这院子可比先前的住处宽敞许多,只是冬日没有花草,显得有些空旷。 芸娘见了她的身影,赶忙小步跑过来。:“秦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慢些跑,当心摔着。”秦砚秋放下药箱,伸手轻轻抱住她。 芸娘往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来:“姐姐,听婆子说,腊梅院住进两个美貌的女子?说是……说是相公从外面带回来的?” “你也知道了?”秦砚秋扶着她,在廊下的竹凳上坐下。 “知道了啊!”芸娘嘀咕道,“相公这是要娶几个啊……不是说开春就去西梁山给陆姐姐提亲吗?怎么又带回来两个?那陆姐姐要是来了,该排第几?” “哟!”秦砚秋笑道,“你这个当家主母,怎么反倒急起来了?” 芸娘一愣,赌气道:“我没有急啊,只是……只是心里别别扭扭,不知道怎么了……当初我好说歹说,相公才答应娶你过门,这才过去几天,就、就、就……” 秦砚秋轻声道:“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芸娘低声道:“我也知道相公不是这样的人……可人都带回来了,什么意思嘛……” 秦砚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心底其实原本是坚定的。 可是,想起苏妲姬那双含着羞怯与风华的眸子,她也有些动摇了。 那两位姑娘,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尤其那位苏姑娘,纵然穿着素雅,眉宇间的风情也藏不住。 她想起苏妲姬行礼时那声“妾身”,想起柳元元紧张得攥紧糖人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将军带她们回谷,还特意安排在离主院不远的腊梅院,这般上心,确实让人不得不多想。 “或许……或许只是暂时安置?” 她轻声道,“将军常说,铁林谷要容得下天下流民,或许她们是有难处,将军才收留的。” 芸娘摇了摇头:“哪有把流民安置在腊梅院的?” 一阵风吹过,两人沉默了下来。 两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们心里漾开不安的涟漪。 “别多想了。” 过了许久,秦砚秋缓缓开口,“将军对咱们一向坦诚,从不会瞒着咱们做事。咱们不应该背后揣测他,徒增烦恼。这件事,今晚若是将军陪你歇息,你便当面问他;若是来我房里,我便问个清楚,如何?” 芸娘脸色一红,点了点头:“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嗯?”秦砚秋愣了一下,“我不辛苦啊,每日在谷里巡诊,回来还能跟你说说话,哪里辛苦了?” “我现在怀了身子,不便同房,可不就只剩你一个人伺候相公?” 芸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夜里守着他,白日还得跟着操心谷里的事,不是辛苦是什么?” “哎呀,你个小坏蛋!” 秦砚秋的脸也红了,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刚还说别的,怎么转眼就说这羞人的话?”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芸娘忍不住笑,“前儿我还听见婆子说,夜里总见你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定是陪相公到深夜。你本就身子弱,哪禁得住这般熬?” 秦砚秋拿起旁边的薄毯盖在她腿上:“将军近来忙,常常要到后半夜才能歇下。我陪他多说说话,也能让他松快些。再说,他待我素来敬重,从不会勉强我做什么,你别瞎琢磨。” 她顿了顿,看着芸娘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软了下来:“倒是你,怀着身孕更要当心。夜里要是起夜,记得喊我,别自己摸黑下床,摔着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姐姐。”芸娘靠在她肩上,“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方才还想着,要是相公真要娶那两位姑娘,咱们两个加上陆姐姐,可不怕她们……” “傻丫头。”秦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觉得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熟悉的笑声。 芸娘猛地直起身:“相公回来了!” 两人站起身来,只见林川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刚从坊市过,见王婶子做了甜汤,想着你俩爱吃,就给你们带了些。” 他掀开食盒,里面的甜汤还冒着热气,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芸娘刚要起身,就被林川按住:“坐着别动。” 他将一碗甜汤递到她手里,又给秦砚秋递了一碗。 “今日去看了堡楼,里头住得挺热闹。不过我还是觉得住院子好,清静。等过了年,开了春,再给院子添个葡萄架,夏天就能乘凉了。” 秦砚秋接过甜汤,抬头看向林川,见他眼里满是笑意,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她偷偷看了眼芸娘,见她正红着脸喝甜汤,便笑着开口:“将军,今日在坊市,我见着你带回来的两位姑娘了,瞧着是温和的性子。” 林川愣了一下,笑道:“是苏姑娘和柳姑娘?我怕她们初来乍到不习惯,就先安置在腊梅院了。怎么,你们见过了?” “嗯,聊了几句。”秦砚秋舀了一勺甜汤,轻声道,“瞧着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林川点点头:“她们啊,我从青楼给赎出来的……” “青楼?” “噗——” 芸娘一口甜汤喷了出来。 第340章 一起睡啊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 芸娘呛得肩膀直抖,秦砚秋赶紧拍她后背帮她顺气。 林川也赶紧把芸娘面前洒了汤的碗端到一旁,又抽了张干净帕子递过去。 “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川哭笑不得,赶紧解释道,“近来总想着给谷里拓展些营生,前阵子去太州城,知道青楼生意红火,不少富商愿意为了新奇玩意儿花钱,我就想着去瞧瞧,看看能不能学些什么,比如他们怎么吸引客源、怎么经营特色项目,能不能借鉴到咱们谷里的坊市或者将来的商铺上。” “去青楼……学做生意?” 芸娘终于止住咳嗽,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是没太明白。 “可不是嘛。”林川点点头,“我去的那家醉春楼,不仅卖酒水歌舞,还会定期办些花会、诗会,把文人墨客都吸引过去,连带着周边的商铺都跟着热闹。咱们铁林谷将来要发展,也得有这样能聚人气的法子……” 秦砚秋轻声问道:“那您赎她们回来,也是为了……做生意?” “当然啊!”林川点点头。 看着两人的表情,他恍然大悟。 “哎呀!你们不会以为……以为我是瞧上她们了,才赎回来的吧?” 秦砚秋和芸娘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哎呀!”林川又气又笑,伸手点了点两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心里的算盘,是想开家新铺子,专做女眷的生意。这样的铺子,得有个懂女眷心思、见过世面的女掌柜才合适,既要会看货,又得有眼力劲儿,能跟客人聊到一块儿去。” 他坐下身来,笑了笑。 “刚好和她两人有过一面之缘,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下,觉得两人都合适,就干脆给赎了出来,想着让她们帮着打理铺子,也给她们一条正经生路……” 一番解释下来,误会终于解除,芸娘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其实,相公要是真想娶,旁人也拦不住的……” “够了够了够了!”林川赶紧摆手,哭笑不得地打断她,“我又不是种马,娶那么多干嘛?” 秦砚秋闻言,忍不住娇嗔一句:“将军怎的和芸娘一个德行,转眼就说这羞人的话?”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羞什么羞?”林川笑道。 他左手揽住芸娘的腰,右手牵过秦砚秋的手,将两人一并搂进怀里。 芸娘顺势靠在他肩头,吃吃地笑着。 秦砚秋却羞得耳根发烫,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推开,轻声道:“外面还有人呢……” 这一挣扎不要紧,林川忽然想起镇北王赏的那两个舞姬。 虽然后来让二狗趁夜假扮自己,可前面的饮酒作乐、调戏舞姬的事情,都是他这个本尊亲自干的。要说那时心里一点不兴奋、不浮想联翩,连他自己都不信。 “走,芸娘。”他扶着芸娘的胳膊站起身,又朝秦砚秋伸出手,“砚秋,一起来。” “干嘛呀相公?”芸娘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将军?”秦砚秋也停下挣扎。 林川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咱们仨今晚一起睡好不好?省得你们总瞎琢磨,夜里也睡不踏实。” “啊?”芸娘惊得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红透。 “啊?”秦砚秋更是慌了神,转身就要往屋里躲,“不、不行,芸娘还怀着身孕呢……” 可两人刚要逃开,就被林川一手一个抓住手腕,把两人半拉半拽带进了主屋。 随着房门关上,门闩落下。 屋里的气氛顿时诡异而暧昧了起来。 屋里还没点灯,昏黄无比。 秦砚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芸娘也是心跳得飞快,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秦砚秋,又看了看林川。 “你俩想什么呢?” 林川挠了挠鼻子,“我就是想搂着你俩一起睡个觉而已,又不干别的……芸娘怀着孕,我还能做什么?” 芸娘“噗嗤”笑出来:“相公一撒谎,就爱摸鼻子!” 林川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恼,伸手轻轻捏了捏芸娘的脸颊:“你这个当主母的,得以身作则,乖,你先上炕。” 炕洞里下午刚烧了柴火,这会儿暖和得很。 “上就上,我才不怕相公!” 芸娘窸窸窣窣地脱了鞋,撩开被子爬上炕头。 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往里面挪了挪,还不忘朝秦砚秋招手。 “姐姐,快上来呀,被窝里可暖和了!” 秦砚秋听着两人方才的打趣,脸颊早烫得像揣了团炭火。 这会儿被芸娘直白一喊,更是“啊呀”一声,手脚都没了章法。 她胡乱扯掉绣鞋,干脆闭着眼,一头扎进芸娘身旁的被窝里,连带着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半截乌黑的发稍露在外面。 林川终于得逞,赶紧爬上炕头,在两人中间躺下。 芸娘玩心大发,趁着林川躺下的劲儿,往他胳膊上一靠,还故意用手碰了碰秦砚秋的肩膀,促狭道:“姐姐,今晚可就辛苦你了……” 秦砚秋羞得要死,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林川贴着她的身子,低声道:“别躲了,被子里闷得慌。” 秦砚秋在被子里僵了僵,好半天才动了动。她先是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额头,接着又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探出脑袋,可眼睛依旧紧紧闭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刚好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模样又羞又软。 “将军……这样……不合规矩……” 秦砚秋闭着眼,能感觉到林川的一只手伸了过去,沿着她的轮廓慢慢游走。 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她的脊背轻轻发颤。 她想逃开,身体却在迎合,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胸口贴着被褥的地方,渐渐燥热了起来。 “什么不合规矩?” 林川低声道,“在这片炕头上,我就是规矩。” “噗嗤”一声,芸娘又笑起来:“那我就是规矩媳妇儿!” 笑声闷闷的,半晌:“……那姐姐是什么?” “砚秋啊?” “我是……守规矩的……” “噗嗤!” “哈哈……” “呵呵……” 林川扣着芸娘的手,环着秦砚秋的腰,感受着两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心里火烧火燎。 芸娘怀着身孕,不能放肆;秦砚秋羞涩,不能唐突。 可这份克制,却让那份情欲张力变得越发浓烈。 就像蓄势待发的潮水,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隔着一寸距离,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却不忍再往前一步。 第341章 水力机械课 如林川所愿。 匠人们连夜把墙面刷了一层水泥。 又用熟石灰加黏土,搓成粗条烘干。 很快就搞定了黑板和水泥。 第三日,林川水力机械课就正式开讲了。 教室挤满了人,不光是王贵生和十几个巧技坊的匠人,还有许多工坊的其他匠人以及学徒。如今大家都在铁林谷的工坊里尝到了甜头,学起新技术来,也都格外上心。 林川站在黑板前,拿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车轮子,惹得底下有人低笑。 他也不恼,笑着敲了敲黑板:“别笑,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却是咱们开春工坊升级的关键!” “大人,这不就是水车吗!”一个年轻匠人开口道。 “哎?你见过水车?”林川眼睛一亮。 “在江南见过,那边水车挺多的。”匠人回答道。 “那你知道水车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林川问道。 “知道。”匠人点点头,“浇地用的。” “没错,你在南方看到的水车,都是用来浇灌土地的。” 林川笑了笑,“不过今天我要给大家讲的,是用这个水流,来打铁、磨面粉,甚至造大炮!” 课堂上“嗡”的一声。 很多人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贵生则眼里闪着光,盯着林川的嘴巴,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林川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水”字。 “咱们先说说水力的两个好处,一是力量大,能达到人力的百倍甚至千倍;二是稳定,人会累,马会乏,可水流只要不结冰、不干涸,能昼夜不停转,要是能把这股劲用起来,工坊的效率少说翻个三五倍,多了百十倍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问道:“大人,等水渠挖过来就能直接用了?” “还不行。”林川摇摇头,“还得解决一个蓄水的问题。”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水流,又画了个水坝。 “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挖一条支流,直接通到工坊后头,水渠两侧用砖石砌牢,防止漏水;第二步,筑个小水坝,抬高水面形成落差。就像咱们拎着木桶往外倒水,桶越高,水流冲下来的劲越大,这个落差,就是咱们借水力的关键。” 他边说边在黑板上补画了个倾斜的水流示意图,箭头从高处指向低处。 “大家看,当水流从高处往下冲时,会带着一股冲击力,咱们在水流下方装个水车轮子,轮子上安上木板,水流撞在木板上,就能带着轮子转起来。轮子一转,再通过齿轮、传动轴,就能带动磨盘、风箱,甚至是锻造用的锻锤……到时候,打铁不用再让人拉风箱,水流就能帮你把炉火吹得旺旺的,锻锤也能借水力往下砸,省多少力气?” 有人听得兴奋不已:“大人,那水车轮子该怎么做?是用木头还是铁?还有那齿轮,咱们坊里能做出来吗?” 林川笑着指了指王贵生:“贵生,这个专业问题,你来回答。” 王贵生站起身来,点头道:“大人,轮子可以用硬木做,比如枣木、榆木,耐水泡还结实……支撑的轴,可以用铁包木,齿轮也不难……大人说的这个水力,大家也大概能听明白,只是多大的力气推动多大的轮子,然后工坊的哪些活计可以用水力来替代,还得听大家的想法……” “所以要集思广益。” 林川笑道,“你们都是行家,比我懂这些。我只说思路,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你们琢磨。比如这水坝的高度……太高了怕冲垮水渠,太低了又没力气;还有传动轴,得用什么材料才能不被水浸坏,这些都得你们一起商量。” 坐在中间的木工刘师傅开口道:“大人,我琢磨着,要是用水力驱动锯子,是不是能更快地锯木头?咱们现在做堡楼的木料,都是几个人一起拉大锯,一天也锯不了几根。要是能让水流带着锯子动,说不定半天就能锯出十几根。” “刘师傅这个想法好!” 林川立刻在黑板上添了个锯子的图案,“不光是锯子,还有弹棉花的弹弓、织布的织机,都能试试用水力驱动。咱们开春要做的,就是把工坊里靠人力的活,尽量换成靠水力。尤其是目前一些需要持续性力气的事情,比如水力磨机,等水渠修好,在渠上装几架这样的机子,借着水流的力道带动碾子,磨粉的效率能提十倍不止。还是打铁,甚至车床……” “车床?”众人又迷糊了。 “大人要把床……装在车上?” “哦……” 几个匠人一副恍然的神情。 大人几次出远门,不是带着二夫人,就是带着陆姑娘。 这次回来又带了两个好看的姑娘。 嗯,是需要在车上装一个床…… “什么啊?”林川哭笑不得,“你们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我说的车床,是能让设备自己动起来的机器……” 众人更懵了。 大人还不想动,还得让床自己会动? 大人……果真趣味与旁人不同…… 王贵生挠了挠头:“大人说的车床,到底是什么?” 林川也发现自己越解释越混乱。 他停下想了想,开口道:“我举个例子啊,给兵器打磨的时候,是不是得一手拿件,一手拿刀,费劲儿不说,还磨不匀?要是让物件自己转,自己刮削,是不是又快又好?” 他在黑板上画着:“用水力带动这轴转,轴上卡着要打磨的铁器,旁边再装个固定刀具的架子,调整好距离,水流带动轴转,铁器跟着转,刀具一靠过去,就能把表面磨得光溜溜的。打造一些必要的零件,用这法子就能省不少功夫。” 王贵生总算听明白了,他张大嘴巴,惊喜道:“懂了懂了,大人,可以用这个给风雷炮钻孔,钻出来的肯定匀称的很!” “没错!”林川长舒了口气,“就是这个意思。” 这场会足足开了一整天。 前半程林川费了不少口舌,把原理、设备运行等关键问题讲明白,待王贵生和几个匠人理解后,剩下的便只剩推进时间。 具体执行细节,林川交由他们自行讨论消化,自己则离开教室,往腊梅院去。 没走多远,一个瘦弱汉子背着砖块经过。 见了林川,汉子愣了愣,背上砖块“哗啦”落地。 林川还没看清他的模样,汉子已扑上前来,隔几步便“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 第342章 淘沙人,盗墓贼 “王阿贵!!” 辅兵工头见状,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就去拽汉子的胳膊。 “你这愣货!敢拦大人的路,是活腻歪了?” 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却死死钉在原地不肯动,仰着脖子望着林川:“大人!您莫不是忘咧?俺是阿贵啊!在那塌了的驿站底下,您给俺麦饼,还指了铁林谷的路……您让俺带着老娘来寻活路,俺真的来咧!” 林川脚步顿住,低头仔细打量他。 虽比上次见时多了些血色,可那瘦得凸显的颧骨、粗糙得裂着口子的手掌,还有那双眼睛,都和记忆里那个护着竹筐里瞎眼老娘的汉子对上了。 他冲工头摆摆手:“松开他,我跟他说两句……阿贵,你娘如今身体可好?” 阿贵这才敢慢慢直起身:“托大人的福!俺娘在谷里的杂院住着,虽说眼瞎,却能跟着婆子们纺线,还领了厚实的冬衣,不用挨冻咧。俺现在是谷里的劳工,搬砖、和泥、挖沟都干,每天能领工分换粮食,俺娘再也没饿肚子了!” “那就好!”林川目光落在他身板上,“你这身子骨,能干力气活?” 阿贵拍了拍胸口:“大人,您别看俺皮包骨头,一膀子力气呢!” 周围几个劳工都笑起来,工头也笑:“大人,阿贵干活是真卖力!” 林川点点头,笑道:“真看不出来,以前就干力气活?” 阿贵愣了愣,随即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回大人,俺以前……是个淘沙人……” “淘沙?”林川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阿贵有些尴尬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头笑道:“大人,在西北民间,淘沙人就是盗墓贼。” “哟,那我可孤陋寡闻了。” 林川惊讶道,“你真是盗墓的?” 阿贵不好意思点点头:“回大人的话,俺和俺哥,就是在黄河边,或是荒山野岭里寻些老坑,淘点铜啊铁啊的碎渣子换钱。后来俺哥死了,西北又闹饥荒,黄河边也没活路了,才带着俺娘出来逃荒……” 林川心里了然,继续问道:“淘沙要在土里找东西,想必你辨土性、挖洞的本事,比旁人强些?” 阿贵眼睛亮了亮,点头如捣蒜:“大人说得对!俺淘沙时,一摸土就知道底下是淤沙还是硬土层,挖洞也知道怎么掏才不会塌。前儿工地上挖排水沟,俺瞅着土层不对劲,让大伙先别下铲子,后来果然挖出块大石板,省了不少返工的功夫!” 林川听到这儿,明白了。 当初在路上,他见这汉子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嚼烂的食物喂给老娘,就知他人品错不了。 如今再听他说以前干过的营生,又懂辨土挖洞,倒有了个主意。 他看着阿贵:“阿贵,谷里派出了几个小队,进山里探矿,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你既做过淘沙人,愿不愿意去试试?” “……啊?探矿……是做啥哩??”阿贵没太听懂。 “就是找铁矿、铜矿,还有烧火用的石炭矿!” 林川耐着性子解释,指了指远处工坊的方向,“找到这些矿,咱谷里能造更多铁器,冬天也有石炭取暖,你娘往后过冬也能更暖和。” “你这憨货!还愣着干啥?” 旁边的工头眼疾手快,一把将阿贵摁在地上,“快给大人磕头谢恩!你走了大运,往后不用领工分了,直接能领银子啦!” “领银子?”阿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涌满了泪:“大人!您……您不光给俺娘寻了活路,还肯给俺这挣钱的机会!俺阿贵没啥大本事,就会摸土性、挖洞子,往后俺一定拼了命干,绝不给您丢脸,绝不让您白信俺一场!”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拼命,仔细些就好。明日你去工坊找王贵生,就说我让你去探矿队报到。好好干,往后你娘的日子,还能更舒坦些。” “俺知道了,大人,俺知道了!” 阿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 林川点点头,转身离开阿贵。 没走几步,就见前面立着两道身影。 苏妲姬穿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襦裙,墨发松松挽着。 柳元元则是件鹅黄短袄配青布裙,手里攥着个没绣完的石榴荷包。 显然方才阿贵跪地谢恩的模样,她们都看在了眼里。 “将军。”苏妲姬先迎上来,屈膝盈盈一福。 柳元元也跟着挪过来,脑袋躲在后头,快速蹲了下,也算是福了。 “巧了,我正想找你们。” 林川笑道,“这几日在谷里住得还习惯?屋里暖不暖?要是觉得冷,就让婆子再添床厚褥子。” 苏妲姬垂低眸子,嗔道:“将军这儿事事妥帖,暖炕昼夜都烧着,饭菜也换着花样来,比在醉春楼还舒心。只是……”她抬眼瞟了林川一下,“这几日总见不着将军人影,妾身与元元闲在院里,绣活也做腻了,还以为将军把咱们忘了呢。” 柳元元赶紧点头:“就是就是!谷里的婆子们都和善,可姐姐和我总闲着,跟吃白饭似的,浑身不自在。” 林川打了个哈哈,伸手引着她们往东侧走:“忙倒是真忙,实在抽不开身。不过没忘你们,今儿就是来带你们看些新鲜玩意儿,保准你们俩见都没见过。” “新鲜玩意儿?”柳元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苏妲姬笑了笑,没有作声,径直跟上了林川的步子。 林川带她俩来到工坊区后面的一座青砖瓦房前。 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刻着“珍品阁”三个墨字。 字是昨日才刻的。 推开门,一股混着暖香的气息先涌了出来。 屋里烧着暖炉,暖得人浑身一松。 四壁摆着木架,架上错落放着各色物件。 “先看这个。” 林川走到最靠前的架子前,拿起一块四方的乳白皂块。 皂面上压着浅浅的莲花纹,边缘磨得光滑,透着股温润的光。 “这叫香皂,比胰子好用百倍。” 他转身倒了点铜盆里的温水,将香皂在手里搓了搓,瞬间涌出细腻的泡沫。 “洗手洗脸都成,洗完还带着花香。你们试试?” 柳元元凑上来,伸手沾了点泡沫,揉在手心,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你快试试!” 苏妲姬接过香皂,指尖轻轻摩挲着皂面,感受着细腻的质地。 “将军方才说这个……唤作香皂?” “对,香皂。”林川点点头,“用它洗脸、洗头、洗澡都好,洗完浑身都是香的。你们可以带一块回去试试……” 苏妲姬脸色微微一红。 方才只想着物件精巧,没细想它的用处。 此刻听林川这么一说,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柳元元轻轻吐了吐舌头。 “姐姐不用这个,身子也是香的……” 第343章 女眷生意经 “元元!” 苏妲姬羞红了脸,轻轻掐了她一下。 “什么?”林川刚转身拿旁边的琉璃瓶,没听见柳元元的话。 “没什么。”苏妲姬赶紧转移话题,“将军,这又是什么?” 瓶身剔透,里面装着半瓶液体。 “这是香水,往衣襟上洒两三滴,能香一整天。现在只有茉莉味道,等过了年,花开得多了,就能有更多不同的香味了。” 林川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茉莉香瞬间漫开来。 不像熏香那般浓烈,倒像站在茉莉花旁,连呼吸都裹着甜意。 柳元元忍不住凑过去深吸一口:“这就是茉莉香啊……瓶里装的是茉莉花露?” “可以这么理解吧。”林川笑着点点头。 苏妲姬则盯着琉璃瓶,眼里满是惊叹。 “怎的这般通透,光是这个瓶子,怕是要值好几十两银子。” “这不过是琉璃瓶。等过几日,玻璃瓶出来了,比这个还通透!” “将军这里怎的有这么多好东西?” “哈哈,还有呢……” 林川引着她们,又看了墨香炭、小铜炉,还有青瓷瓶装着的醉春风系列果酒…… 苏妲姬若有所思:“将军,这些物件看着都精致得紧,用处也特别,这便是您说的女眷生意?” “别急,还有呢。” 林川笑了笑,走到屋中间的八仙桌旁坐下。 桌上的铜炉上,架着只缠枝纹银壶。 壶口飘出的白气里,裹着股甜软的香气。 他取过两只白瓷杯,银壶倾斜,倒出的却不是茶汤,而是乳白色液体。 苏妲姬和柳元元都愣了。 柳元元眼睛瞪得圆圆的:“将军,这是什么呀?闻着这么甜!” 苏妲姬也蹙着眉打量,眼中满是好奇。 她往年在京城见过富人喝牛乳,却从没有这般好闻的味道。 “新做的奶茶,专门给女子喝的,你们尝尝。” 林川把杯子推过去,“用的是谷里新挤的鲜奶,掺了蒸过的桃花茶,熬的时候加了点糖,不腻口,还能润嗓子。” 柳元元没等他说完,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瞬间眼睛亮起来:“哇!好好喝!” 苏妲姬小口啜饮,先是尝到麦芽糖的清甜,接着是桃花茶的淡香漫开,最后是鲜奶的醇厚留在舌尖,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连带着连日来的拘谨都松了些。 她放下杯子,赞叹道:“这奶茶甜得温柔,还带着花香味,女子们最是喜欢。要是放在铺子里,冬日里用银壶温着,夫人小姐们进门先捧一杯暖手,再配块桂花糕,怕是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林川笑着点头:“这就是为女眷们量身做的。往后还会做别的口味。比如用玫瑰茶掺奶,叫玫瑰奶茶;用茉莉茶掺奶,就是茉莉奶茶,女眷们要是喜欢,还能让她们带回去。” “女眷?铺子?” 柳元元没听明白,“将军要开个铺子,就像镇上的杂货铺那样,摆个摊子卖吗?” 林川摇了摇头。 “不是寻常杂货铺,而是专供女眷们消遣的地方,叫’汀兰阁’。你们想想,那些夫人小姐们,平日里在家要么绣花要么打牌,闷得慌,要是有个地方能喝着好茶、听着小曲,还能试些新鲜玩意儿,她们会不会愿意去?” “汀兰阁?” 苏妲姬沉吟片刻,轻声念道:“汀上兰开风送暖,阁中香细待人来……真是个好名字。” 她抬眼看向林川:“将军取的’汀兰阁’三字,听着就透着清雅。兰草生于水畔,清雅又温婉,正合了女子消遣之地的意境,既不俗气,又透着雅致,夫人小姐们听了,定会觉得这地方合心意。” 林川有些惊讶:“我就是想着,女子们爱清雅,名字得配得上这份心思。汀兰既显雅致,又带着点江南的柔意,苏姑娘竟能直接赋出诗句来,果然才情与美貌并重……” 苏妲姬红着脸笑道:“妾身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了。有这般雅致的名字,再配上奶茶、香皂、香水,这汀兰阁开起来,定能让达官贵人的女眷们都惦记着。” “正是这个意思。”林川点点头。 在他的计划中,汀兰阁不只是个卖物件的铺子,更是铁林谷在外的第一个情报点。 有苏妲姬和柳元元,这个点扎下去没有问题。 那些香皂、香水、墨香炭、奶茶,就是用来织网的线。 看似寻常,却能悄无声息地把那些达官贵人的女眷,都网进他的局里。 往后太州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无论是镇北王的动作,还是官员们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将军想怎么做呢?”苏妲姬问道。 “怎么考究怎么来,怎么奢侈怎么来。” 林川目光扫过两人,说道,“汀兰阁就是个富贵的女子会所,至少三层,每层都有讲究。一层是茶歇区,摆上软榻和小几,软榻要铺着锦缎垫子,小几上放着银质的茶托,备上奶茶和松子糖、桂花糕这些细巧点心。” “哇……”柳元元已经开始畅想了。 林川笑了笑,继续说道:“二层分梳妆区和杂货区。梳妆区里摆着铜镜和妆奁,妆奁里放着咱们做的香皂、香水,还有胭脂水粉,都是商队从江南带回来的最好的货。让婆子们帮她们梳新式的发髻,梳完再往鬓边洒点香水,她们看着镜里的自己,自然就愿意买。杂货区就摆琉璃瓶、墨香炭,比如琉璃瓶,咱们做些细颈的、圆肚的,瓶身上刻点兰草、梅花,让她们挑着喜欢的买。” “将军这法子妙!既让女眷们有得玩,又能顺带着卖东西,而且这些物件大都是铁林谷独有的,她们想再买,就还得来汀兰阁,一来二去,自然就成了常客……” 苏妲姬若有所思:“将军的目的,就是想把人留住……” 林川见她一点就透,心里有了底。 “苏姑娘玲珑剔透,林某果然没看错人。往后汀兰阁里的每样东西,都要围着’女子喜欢’来做。奶茶要甜软,香皂要香润,连曲子都要唱些软和的,让她们来了就觉得舒坦,觉得这是自己人的地方,咱们的生意,就能慢慢铺开。” “生意铺开,消息也就铺开了。”苏妲姬心领神会。 林川点点头:“苏姑娘懂礼仪,会说话,知道跟什么人说什么话,能跟女眷们聊到一块儿去;元元你性子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反而容易让她们放下戒心,觉得你实在,愿意跟你说心里话。你们俩搭档,一个主内管账目、定规矩,一个主外管接待、聊家常,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柳元元这才后知后觉。 “……啊?不、不、不是来给将军……做妾的么?” 第344章 泼血事件 “做妾?”林川这下是真愣住了。 一旁的苏妲姬脸“腾”地红透了,赶紧伸手拽了拽柳元元的衣袖。 “元元,别乱说……将军是让咱们来做事的,不是……” “啊?” 柳元元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她看看满脸通红的苏妲姬,又看看一脸诧异的林川。 眼神更懵了。 这几日她哪曾睡过安稳觉? 夜里躺在暖炕上,翻来覆去都在跟自己念叨“跟着将军是福气”。 从青楼出来,能嫁给这样的人物,也算有个体面归宿了。 她甚至把自己没绣完的石榴荷包都拿了出来。 想着早点绣出来,给将军系在腰上…… 可今日说了这半天,从香皂、香水到汀兰阁的掌柜,竟跟“嫁人”半分关系都没有? 这……是被拒婚了? 柳元元僵在原地,心里像被塞了团乱麻。 有委屈,有茫然,还有点说不出的空落落,连眼眶都悄悄红了。 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哭吧,将军本就没说要娶她。 笑吧,自己这几日的期盼,竟成了一场荒唐的误会。 苏妲姬早已尴尬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攥着柳元元的手腕,慌忙冲林川福了福:“将军别误会!此事都怪妾身,是妾身没跟元元妹妹提前说透,让她瞎想了……妾身、妾身先带她回去,好好跟她解释!” 话音未落,她就拽着还在发懵的柳元元往外走。 匆匆离开了珍品阁。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林川,呆坐在桌旁。 …… 青州城。 晨光漫过城墙。 东街的“青州卫指挥使司”新牌匾被映得晃眼。 朱红底色上,鎏金大字被匠人刷完最后一遍清漆。 阳光一照,金粉泛着冷光,透着股压人的威严。 比不远处的府衙牌匾还要气派几分。 秦同知坐在青呢轿子里,撩着轿帘往外看,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 轿子慢悠悠晃过指挥使司大门口,他还特意让轿夫停了停,伸着脖子把牌匾打量了又打量。 连漆色匀不匀、字歪没歪都要仔细瞧两眼才放心。 身旁的衙役忍不住劝:“大人,您前儿刚来看过,筹备的差事也都交给下面了,您还有啥不放心的?” “放心?怎么能放心?” 秦同知捋着山羊胡,眼里满是得意,“这青州卫指挥使,可是我的爱婿啊!林大……林、林……年纪轻轻就掌了兵权,往后青州城里,谁不得敬咱们三分?” 几个衙役捂着嘴,不好意思笑出声。 他们都是铁林谷新派过来的,一天到晚跟着秦大人,有事没事就听他夸林将军。 也不知这位秦大人是怎么了,一提起林将军,嘴上就结巴。 秦同知又往牌匾望了一眼,才吩咐轿夫:“走,再去西街的绸缎庄看看。我得给砚秋挑几匹最好的云锦……” “大人,云锦您已经买过三回啦!” 衙役小跑着跟上,“前几日买了两匹霞什么月什么的,后来又添了匹金什么纹的,小姐都说了箱子快装不下了。” 秦同知愣了愣神,随即又哈哈笑起来:“三回了?嗨,这几日光顾着高兴,倒记不清了。那便不去绸缎庄了,去前面的回春堂转转。爱婿忙着筹备指挥使司,怕是顾不上调理身子,得选些上好的药材,让砚秋给他补补。” 轿子拐进西街,停在回春堂门口。 秦同知亲自进去挑选,人参要五年生的野山参,当归得是头茬货,连枸杞都要挑颗粒饱满、颜色鲜亮的,还特意让掌柜加了些安神助眠的合欢皮、远志。 不大一会儿,十几个油纸包就堆得满满当当。 衙役大包小包捧着,塞进轿里,秦同知这才满意地离开。 轿子往回走,秦同知靠在轿榻上,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这一辈子,临了总算活出个人样,心头最惦记的女儿又嫁了个能人,算是没什么心思了。 如今林川又成了青州卫指挥使,手握兵权。 就算他死了,闺女将来也有了靠山,他怎能不高兴? “多亏有了林大、爱婿啊……” 轿子晃晃悠悠,再次经过青州卫指挥使司大门。 秦同知习惯性地掀起轿帘,想再看看那新挂的牌匾。 可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睛猛地睁大:“停停停!快停下!” 轿夫吓得赶紧收住脚,轿子猛地一顿。 旁边的衙役连忙上前:“大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同知没说话,猛地掀开轿帘,没踩轿凳就冲了出去。 他快步走到指挥使司大门前,揉了揉眼睛,又往前凑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块朱红牌匾。 方才还鲜亮的鎏金大字旁,竟被人泼了一道暗红的颜色,顺着牌匾往下流。 像极了血,看着格外刺眼。 “谁干的?!” 秦同知猛地转过身,声音里满是怒火,“这是谁胆大包天,敢在指挥使司门口撒野?!” 众人齐齐望过去,这才看清牌匾上的异样。 有人往牌子上泼血?!!! 秦同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又气又慌。 这牌匾是青州卫指挥使司的门面,也是他的脸面,如今被人泼了这般东西,明摆着是挑衅! 若是传出去,林川颜面受损,连他这个岳丈都要被人笑话。 “快!”秦同知指着旁边的衙役,“去把指挥使司的守卫叫来!再去通知府衙的捕头,让他们立刻过来查!务必找出是谁干的,绝不能轻饶!” 衙役们连忙应着,转身就往不同方向跑。 秦同知则站在牌匾下,仰头望着那道暗红痕迹,眉头皱起来。 这事儿怕是不简单,说不定是冲着林川来的。 青州城明里暗里水挺深,上次有人刺杀他,这事儿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如今又有人在林川刚上任就闹事,往后的麻烦,恐怕少不了。 没等多久,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府衙捕头陈小七领着十几个捕快匆匆赶来。 自打上次府衙出了内鬼的事之后,林川便暗中指点秦同知,借着整顿治安的由头,将府衙里的衙役、杂役乃至账房先生都彻底清洗了一遍。 跟先前知府走得近的,直接调离;手脚不干净、嘴风不紧的,一律打发回家;最后留下的,即便都是家境清白、根基在青州的老衙役,干的也都是脏活累活粗活。 有权势的部门,全都换上了铁林谷的人。 陈小七则直接升任总捕头。 第345章 皇帝不急 如今青州城的局势微妙之极。 原知府因勾结西梁王被镇北王软禁在府中,镇北王想派自己人接任,西梁王却不肯松口,两边往来争执了数月,闹到户部那里。户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撂下这个烂摊子,只说“待两王商议妥当再定”…… 如此一来,青州的民政、赋税、市集管理全扔给了秦同知。 如今的秦同知,莫名其妙就掌控了青州城的实权。 至于眼下刚刚成立的青州卫…… 在大乾的卫所体系中,青州卫属于府军卫范畴。 这和镇北王麾下十六卫边军性质截然不同。 镇北军十六卫常年驻守边境,归镇北王直接统领,士兵只认将印不认朝廷。 可青州卫是新设立的府军卫,名义上,是归兵部节制的。 和早前的青州府军一样,青州卫驻守青州府城及周边要地,主要承担三项核心职责: 一是守护城池、维护地方治安。青州地处边地咽喉,流寇盗匪屡禁不止,需青州卫常驻巡逻; 二是掌控运输通道,南来北往的粮车、军械都要经青州卫盘查护送,相当于掐住了朝廷向边地输送物资的半条命脉; 三是练兵,卫所下辖的官田,需由军户或者佃农开垦,以保证粮草供应,保持战斗力,随时听候调遣。 而指挥使作为青州卫的最高长官,按制统领三千人马。 下辖三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再分十个百户所,从城防、运输到屯田,全由其一手调度。 这三千人马看似不多,却是在边军体系之外新募集的兵力。 更关键的是,青州卫虽名义上归兵部管,可人事任免权却牢牢攥在镇北王手里。 三个千户中,有两个是镇北王的心腹旧部,分别掌控运输和城防。 只有一个千户,交给林川自行安排。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这是镇北王刻意布下的制衡之局。 眼下青州城的换防正按部就班地进行,过程也繁琐不堪。 原本驻守青州城的,是西陇卫的一支千人队,如今要分批撤出: 先是负责城防的士兵,需与青州卫的人逐岗交接。除了城头箭楼与城门,还有城墙马道、护城河、瓮城、暗堡等关键区域,甚至防御设施的每一个部件,都要一一核对,详细移交。稍有差池就得重新检查,光这一项,就耗了十天。 接着就是营房和管理事务的交接。不光军械库、粮草库的储备要与文书对应,还要移交城防记录、治安案卷、物资采购等各种卷宗…… 要知道,当初西陇卫匆匆接管青州城防,本就是一个烂摊子。 如今新成立个青州卫,上来就锱铢必较。 各种缘由,难免不让人猜测。 私底下,西陇卫将士也是怨声载道。 接连几日,双方已经起了数次争执,吵得面红耳赤。 …… 陈小七蹲在牌匾下,指尖碰了碰那道暗红痕迹,凑近鼻尖闻了闻。 心里隐约有了数,低声问秦同知:“大人,这事儿……还要往下查吗?” 秦同知听见这话,点点头:“查!必须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他伸手指着被污的牌匾,“这是青州卫指挥使司的门面,也是我青州府的脸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勾当,明摆着是挑衅!今日不查清楚是谁开的坏头,往后还会有人敢在咱们头上撒野!” 见秦同知态度坚决,陈小七当即拱手应道:“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去查!” 他转身安排身后的捕快们:“都听好了!分两队行事。一队沿东街查,一队沿西街查,挨家挨户问!重点问半个时辰内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尤其是手里拎着木桶、陶罐,或是衣裳上沾了红渍的!” 说着,他又特意补充:“跟商户、摊贩说话客气些,但要问仔细。对方既然敢大白天来泼东西,肯定没走太远,手里的家伙什儿也藏不住,只要有人见过,定能说出些线索!另外,留意巷口的乞丐、挑夫,他们常在路边歇脚,说不定能看到些动静!有消息立刻回来报,谁先查到线索,我请他喝三天酒!” “是,七哥!” 捕快们齐声应下,立马分成两队,顺着街道两侧撒了出去。 陈小七站在原地,看着捕快们分散开的身影,心里也有底。 对方选在白天动手,又是来泼血,手里定然拎着木桶之类的物件,这般扎眼的举动,不可能没人看见。只要沿着街道仔细排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目击者,到时候顺藤摸瓜,不愁抓不到人。 他转头看向秦同知,低声道:“大人放心,这事儿不难查,顶多一个时辰,就能有消息。” 秦同知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难看。 他现在只盼着能尽快抓到人,不仅要给林川一个交代,更要借着这事,让青州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如今他秦同知掌着权,林川握着兵,不是谁都能随便招惹的。 还是林川上次说的话有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欺。” 要在乱世做个好官,不能光有菩萨心肠,更要有雷霆手段。 想到这里,他咽了咽口水。 看了眼周围几个衙役,都是铁林谷派来的精锐。 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下来。 …… 铁林谷。 议事堂里,炭炉烧得正旺。 林川双脚搭在案头,手里转着个鹅卵大的宝石,嘴里哼着“十五的月亮”。 南宫珏上了楼梯,几步走到案前。 “我说大人呐!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哼曲儿?青州那边都快炸开锅了!” “又怎么了?” “秦同知刚派人送来的信,说指挥使司的新牌匾被人泼了血,已经查出来了,是西陇卫的一个小旗官干的……城里已经有闲话了!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青州卫赴任?新官上任头一遭就遇这事,您再不露面,底下人该觉得您镇不住场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要蹦跶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慌什么?” “什么皇帝太监……,我的大人呐,天子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岂容轻议?太监更是宫闱近侍,职司内廷,怎可可随意戏谑!此等关乎礼制名分的称谓,您怎能随口混说?这玩笑可开不得,传出去若被有心人听了去,轻则说您失了谨守之道,重则恐引大不敬之嫌,于您青州卫指挥使的身份更是有损啊!” 林川看着他一脸郑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瞧你这紧张模样,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皇帝不急太监急,是说我自有主张,无需你这般焦躁,又不是真要论及朝堂名分……再说了,我要是皇帝,能让你当太监?” 南宫珏成功被他这句话给带偏了。 他愣了愣,小心问道:“那大人……让属下当什么?” 第346章 四种猜测 “当什么当?” 林川笑道,“我可不想当什么皇帝……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当那宰相首辅,帮我打理朝政?” 南宫珏脸色一红,连连摆手:“大人休得妄言,此等僭越之语,若是被人听去,可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 “嘁!”林川盯着他,笑起来,“口是心非的家伙……” 说实话,如今这时局,天下大崩就是眼前的事。 南边两三个藩王已经刀兵相向,西北这两个王爷又针尖对麦芒。 连手下的一帮藩王都搞不定,这皇帝搞不好也是个窝囊废。 朝堂上那个位置,谁爱干谁干去。 反正他林川没有一丁点兴趣。 再说,为什么一定要当皇帝呢? 难道不当皇帝,就…… 就过不了皇帝的瘾吗? 不见得啊。 皇帝哪好了? 不就是有钱可使、有权可掌、有势可依、有兵可用、有美人环绕? 可这些……如今他也有啊。 铁林谷日进斗金,他手里有上千战兵,又有老丈人为他周旋地方,身边两三个老婆…… 更何况,他还比那深宫皇帝多了两样宝贝。 一是民心,二是部分领先的技术…… “大人,您到底是做何打算?可否为属下解惑一二?” 南宫珏瞧他这副淡定模样,心里虽然着急,但以他对自家大人的了解,定是又埋的什么棋。 “怀瑾呐,莫急莫急……天塌下来,自有陌刀队那帮家伙顶着……” “陌刀队?为何是他们……” 南宫珏愣了愣。 陌刀队虽精锐,却也只是军中一部,怎么就担得起“顶天”的说法? “因为他们个头高啊……” 林川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胡扯。 “……嗯?” 南宫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这冷笑话。 林川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开个玩笑都得解释,沟通着实费劲。 “来来来,请上座,我的大谋士……” 林川把双脚从桌子上挪下来,起身拉着南宫珏的胳膊,把他按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 又拎起铜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倒是把南宫珏给整不会了。 “大、大人……您这是……” “且放宽心,怀瑾……” 林川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人啊,什么都好,也不算迂腐死板……就是心太善了……” 南宫珏皱了皱眉头:“心善又有何不妥?属下自小受教,‘与人为善’乃立身之本,属下困惑,还请大人指点。” “心善当然没有不妥。” 林川在他一旁坐下,“可心善久了,就容易想当然地把人往好处想,忽略了人心险恶,也容易看不透事情背后的弯弯绕绕……就说青州这事儿,你为何心急?” 南宫珏下意识答道:“属下……自然是怕您迟迟不赴任,小人作乱,搅乱了指挥使司的局面,还坏了您的名声!” 林川呵呵笑起来:“小人作乱……那你觉得,这作乱的小人又是谁呢?” 南宫珏犹豫道:“不过是个嫉妒大人的小人……呃,不过大人既然这么问,看来是属下想的简单了。” “简单点好。”林川笑道,“心思简单些,活得不累。” 南宫珏皱起眉头:“可属下不愿心思简单……” “为什么?” “属下……想为大人分忧……” “……哈哈哈,莫名其妙感动了……” “……啊?” “行,那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林川思忖片刻,开口道,“这事若简单呢,就是个嫉妒我的小旗官,府衙一审,口供录完,交给西陇卫处置便是了,还需要我这个指挥使出面吗?” 南宫珏眨了眨眼睛,拱手应道:“自然是无需大人亲力亲为。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等下属失德之事,西陇卫既有辖制之权,自该由其依规处置,若劳烦大人出面,反倒显得我青州卫无章法,亦落了‘以势压人’的口实,不值当。” “所以你看……”林川双手一摊,“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急什么?” 南宫珏闻言,眉头皱了皱:“大人所言极是,可若是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又该如何应对?如今时局纷乱,人心难测,万一背后藏着别的计较,咱们岂不是会陷入被动?” “若这么说的话……那就有很多可能了。” 林川说道,“一个小旗官,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青州卫指挥使司的牌匾上动手,这可是以下犯上的重罪。如今他既然敢做,说明什么?” 南宫珏愣了愣,随即说道:“依属下之见,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许了他好处,或是拿了他把柄,才让他铤而走险。” “说对了。”林川点点头,“问题是,这背后之人,会是谁?又为了什么,要指使他做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南宫珏思索片刻,说道:“属下斗胆,有四种猜测。其一,大人得陈将军赏识,步步高升,如今又执掌青州卫,位高权重,西陇卫中难免有妒贤嫉能之辈。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此等人心存不满,借此事泄愤,亦有可能。”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林川点头,“其二呢?” “其二,便是有人想给大人来个‘下马威’。”南宫珏说道,“大人初任青州卫指挥使,根基未稳,有些人或许想试探大人的手段。兵以静胜,国以专胜,他们盼着大人慌乱处置,露出破绽,好趁机拿捏,动摇大人在青州卫的威信。” “继续。” “其三,有人意图挑拨离间,断大人与陈将军的旧交。” 南宫珏说道,“大人与陈将军交情匪浅,西陇卫又是陈将军的根基。若大人严惩小旗官,会落‘不念旧情’之嫌,让陈将军寒心;若从轻发落,又会被人说‘徇私护短’。此乃‘二难之局’,背后之人定是想借此事,让大人与陈将军心生嫌隙,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没错,这也是一种可能。”林川笑了笑,“第四?” “其四,有人想借机查探大人的’底线’。尤其是大人与西陇卫之间的底线。” 南宫珏说道,“古人云’审定有无与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他们想知道,大人会为了旧情让步多少,又会为了青州卫的规矩坚持多少。摸清了底线,往后才好有的放矢,给大人制造更多麻烦。” 林川挑了挑眉,笑道:“我说怀瑾啊,刚夸完你心思单纯善良,难道是我看走眼了?这一番分析,倒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架势。” 南宫珏连忙拱手:“若不是大人先前点拨,让属下多思考背后隐藏深意,属下又怎能有这些猜测?《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大人便是属下的师,若没有大人启发,属下怕是还困在就事论事的浅见里,看不到背后的算计。” 第347章 谋青州 林川点了点头。 “前路凶险,青州又不同于铁林谷,诸事多一些考量,总没坏处。” 南宫珏皱起眉头:“可是大人,既然明知前路凶险,为何一定要迈过去?” “前路凶险是真,但人总要往宽处走。” 林川说道,“铁林谷再好,也只是一座山谷。没有广阔的疆域做纵深,也只能容纳一两万人口,支撑不了长远根基,日子久了,终究会受限……” 南宫珏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跳陡然加快。 林川继续说道:“可青州不同。它本就是北境重城,地处边陲,扼守要冲,南有群山可做屏障,北接草原能通互市,黑水河不仅能行船运粮,更能引水灌溉。你想想,若能疏浚河道、开拓水路,改良农具,假以时日,城外那些荒滩地,必能垦出数十万亩良田;城中的工坊再配上咱们的技术,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说到这里,林川的声音沉下来。 “若是有机会控制青州,便能手握北境的粮袋子、兵杆子,既能抵御草原部落的袭扰,又能借着商道联结东西南北,往后不管是应对朝堂的纷争,还是藩王的算计,咱们都有了底气,不用再困在铁林谷里,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南宫珏听得心头一震,颤抖道:“大人……您这是打算谋城?” “对,我就是要谋青州。” 林川转头看向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心思。 “如今镇北王借朝廷的手,给了我青州卫,又安插两个千户过来,不过是想让我担个指挥使的虚名,借机引得西陇卫乱起来……既如此,那便让事情再闹大些!事情闹得越大,就说明,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他想借机挑事,但也绝不敢放任事态失控,我倒要看看,这场戏能唱多久……等到乱成一团之事,马脚也都该露出来了,到那时,属于咱们的戏份就该上演了……” 要说镇北王的手段,其实很高明。 西陇卫如今在镇北军十六卫中风头最盛,虽不知王爷究竟藏的什么心思,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王爷想瓦解西陇卫的势力,但又怕直接对陈将军动手,引发兵变,所以才把林川推上台面。 一来,林川是陈将军一手提拔的心腹,让他脱离西陇卫执掌青州卫,能让陈将军麾下的将士心生隔阂,不论是看到机会也好,心生不满也罢,都能慢慢削弱陈将军的号召力。 二来,青州卫掌管河道陆路运输,相当于掐住了西陇卫的物资补给线,林川若是听话,将来就能借青州卫的力量牵制陈将军;若是不听话,那两个千户的心腹就能随时夺权,把林川变成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不愧是镇北王的手笔,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便成一把刀。 只是他不知道,这把刀的刀尖对准了哪里。 南宫珏听得心服口服:“原来大人是想’以静制动’,等着镇北王的人自曝马脚!属下先前只看到了表面的麻烦,却没看透这背后的布局,倒是属下浅薄了。” “不是你浅薄,是你心善,不愿把人想得太坏,更不愿往算计上想。” 林川笑着摆了摆手,“往后多留个心眼就好。尤其是对镇北王这种揣着心思的人,他越是想让你急,你就越要稳,等他的耐心耗光了,自然会露出破绽……到那时,就是拿下青州城的最好时机。” 南宫珏心神摇曳。 这是他跟随林川以来,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地袒露谋城之志。 没有虚与委蛇的试探,没有藏藏掖掖的算计,只有一份清晰的野心与底气。 先前他只觉得林川有能力、有想法,却又有点与世无争,哪曾想到,自家大人不是不争,而是时机未到,蓄势待发而已。 他心中激动澎湃,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既有此志,属下便倾力追随!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属下也绝无半分退缩!” …… 辰时,青州城。 本该是街巷喧闹、摊贩叫卖的光景。 可府衙门前的东街,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青石板路上,三拨人马呈三角对峙。 一边是西陇卫百户周振领着的三十余名战兵,一边是青州卫新任千户王虎带的府兵,人数更多,大概两百左右。 中间则站着府衙捕头陈小七,身后站了十几个捕快。 “周百户是吧?”王虎冷哼一声,“那小旗官泼的是青州卫指挥使司的牌匾,犯事的地界更是青州卫辖地!按《军律》,就得由青州卫军法处置,轮得到你们西陇卫来管?你带人持械来围堵府衙,莫非是想造反?” “千户大人,你少在这搬弄条文!” 周振抱了抱拳,“牛百是我西陇卫的兵,吃的是西陇卫的粮,就算犯了错,也该由我们军法官审!你一个刚到任的千户,凭什么阻拦?” “就凭我是青州卫的千户!” 王虎往前迈了一步,“林将军虽未到任,可青州卫已然开衙,这青州的军务,眼下就我说了算!你西陇卫马上要撤出青州,现在还敢来管青州卫的事,是没把朝廷的调令放在眼里,还是没把林将军放在眼里?” 这话戳中了西陇卫战兵们的痛处。 在场的三十多人,都是先锋营的小旗总旗,也都参加过铁林谷的战训。 林川升任青州卫指挥使的消息传来,说实话,众人心里头五味陈杂。 这几日赵千户去了边城大营,城中事务由周百户暂领。 昨夜营里闲聊,说起牛百往牌匾上泼血的事,大伙儿虽都觉得他行事鲁莽、不地道,可也能感同身受。 无非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由头泄泄火。 营里的说法也乱:有骂牛百没脑子的,自找苦吃;也有跟牛百交好的,私下里抱怨林川忘了本,放着西陇卫的旧情不管,偏去接青州卫的差事;更多人则是闷头不吭声,既不想违逆周百户,也不愿真跟林川闹僵。 可军中汉子本就气血方刚,夜里有人一煽风,说“府衙要把牛百交给外人处置,这是打西陇卫的脸”,大伙儿顿时就炸了,跟着周百户往府衙来,只想凭着人多施压,把牛百领回去私下处置。 谁料刚到门口,青州卫横插一杠子,硬生生把事情逼到了对峙的份上。 陈小七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两位大人息怒!府衙是办公之地,不是动刀兵的地方。小旗官现在关在牢里,跑不了也丢不了,不如咱们进屋坐下,好好商议处置之法,别让百姓看了笑话。” 话音刚落,王虎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捕头,只管抓你的小贼、管好你的市井便是!军中之事,轮到你插嘴?” 第348章 捕快抓兵 陈小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身后的捕快们瞪圆了眼,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差点就要冲上去。 他们现在虽然穿的捕快衣裳,可骨子里都是铁林谷的战兵。 真要干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陈小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千户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府衙是青州的治所,小旗官关在这里,我这个捕头就有责任维持秩序。若是真动起手来,伤了人、乱了地方,不管是西陇卫还是青州卫,都不好向上面交代吧?” “交代?”王虎往前迈了一步,“我向镇北王交代就行!林将军没到任,这青州卫的事,现在我说了算!今日这小旗官,我必须提走再审,谁敢拦着,休怪我刀下无情!”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长刀。 周围众兵见状,当即齐齐抽刀,“呛啷啷”连成一片。 周振眯起眼睛:“千户大人!你别逼我们!真要动起手来,谁也讨不了好!” “逼你们又如何?”王虎冷笑一声,长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直指周振的胸口,“难不成你还敢以下犯上,跟青州卫刀兵相向?” 陈小七见局势瞬间激化,再拖下去必出人命,当即将手一挥。 只听府衙里“呼啦啦”一阵响动,十几个捕快快步冲了出来,个个身形利落。 与先前手持铁尺的捕快不同,这些新出来的人,左手擎着圆形藤牌,右手握着硬木短棍,藤牌上还缠着加固的铁条,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王虎瞥见这阵仗,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不过是些抓贼拿盗的捕快,也敢拿着破牌烂棍来阻拦?”他挥了挥长刀,“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们!” “千户大人。” 陈小七深吸一口气,“本、本官——是个小小捕头不假,可每月领着府衙发的银子,要是看着你们闹事不管,怎么对得起大人的栽培!” 王虎听得不耐烦:“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此时局面已是乱糟糟一片,双方剑拔弩张,都在气头上。王虎这一声令下,场面顿时炸成一团,两方人马瞬间撞在一起。 围观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哄散开来。 陈小七猛喝一声:“藤牌阵!上!” 那十几个持藤牌的捕快动作极快,与另外十几个捕快瞬间结成小队阵型,径直朝乱战的双方压了过去。 西陇卫人数虽然不多,但战力比青州卫却不知高了多少。 面对府兵们的虚张声势,他们却是刀刀往胳膊腿上招呼,对方瞬间倒下了十几人。 可藤牌阵撞上来的瞬间,战局陡然变化。 先前不管是西陇卫还是青州卫,都没把这些捕快放在眼里。 在军中汉子看来,捕快不过是抓抓小贼的市井之辈,连军营的门都没资格进,根本不配跟他们动刀枪。 可当藤牌带着风声砸在身上,硬木短棍劈头盖脸轰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架势,根本不是寻常衙役能有的! 一个西陇卫的战兵刚举刀要砍,就被藤牌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青州卫那边,也接二连三被砸翻数人。 藤牌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捕快们在人群里穿梭,短棍精准地落在持械的手上、试图冲撞的膝盖上。 既不伤人要害,又能瞬间制住反抗。 西陇卫的战兵虽战力强,可面对密不透风的藤牌,刀枪根本没处使,反而被短棍敲倒数人;青州卫的府兵本就没了底气,被藤牌阵一压,更是节节败退,不少人直接扔了刀,往后缩着不敢上前。 周振看着身边一个个被制住的手下,心里又惊又疑。 这些捕快的动作,分明带着军中战阵的影子,尤其是那藤牌阵的配合,无比默契。 西陇卫众人个个都是沙场上见过血的,要论凶悍,也是罕有对手。 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藤牌阵,也瞬间乱了手脚。 原本就混乱的局面,顿时变成了捕快对阵两卫。 数百人面对三十人,被陡然冲撞得节节后退。 前排捕快猛地将藤牌往前一推,挡住冲在最前面的府兵,后排捕快则从藤牌缝隙里挥出短棍,砸在手腕或者肩膀上,没等府兵反应,腿上又挨了一下,摔在地上。 “别乱冲!结阵!”周振急忙喊道。 可已经晚了。 捕快们根本不跟他们单打,一个捕快缠住西陇卫的战兵,另一个捕快立马从侧面绕过来,藤牌顶住小兵的腰,脑袋上就挨了一棍;青州卫那边更乱,惨叫声此起彼伏。捕快们的动作快得惊人,脚步交错间,总能出现在对手的破绽处。你盯着眼前的捕快,侧面的短棍已经袭来;你想格挡左边,右边的藤牌又顶到了胸口。 “都住手!” 王虎气得怒吼,亲自提刀冲上来,可刚靠近,就被捕快们盯上。 藤牌挡住长刀,几根短棍劈头盖脸砸过来,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王虎踉跄着往前扑倒在地,捕快的短棍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冲在前面的府兵和战兵已经倒下了四五十人,剩下的人都被围在墙边,动也不敢动。先前叫得最欢的几个家伙,已经被捕快单独拽了出来,跪在地上。 “都别动!”陈小七冷声道,“我再说一遍,我是青州捕头,管的是地方秩序!你们在府衙门口动刀兵,就是扰了青州的安宁!现在,都老老实实待着!” “你胆大包天!”王虎大怒。 “两位大人!”陈小七走上前,抱拳道,“我是捕头,没权抓你们这些军中将领,但有权管青州的秩序!今日这事,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那几个人我暂且扣下,他们扰乱秩序、意图伤人,按青州律法,先押回府衙看管,等秦大人定夺!至于两位,要么在这等着,要么回营待着,但想再动刀兵,休怪我等不客气!” 王虎看着被押走的手下,脸色铁青,却没敢再反抗。 他知道陈小七说的是实话。 周振嘴角露出一丝狠戾:“走,回营!” 第349章 秦同知断案 府衙内堂,秦同知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 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衙役禀告:“大人!陈捕头把西陇卫和青州卫的人打了,还扣了好几个闹事的!” 秦同知懵了一瞬:“他们把陈捕头打了?” “不是啊……”衙役摇摇头,“陈捕头带人把他们打了,三十个人,打两百多人……” 秦同知愣了半晌:“你、你、你再好好说一遍,到底谁打谁?” “大人今日耳背?”衙役纳闷道,“咱们打他们啊!” 秦同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着案沿缓了缓。 心里重新理了一下这件事情的脉络。 先前有人泼血,他命人去查,没想到查出来竟然是西陇卫的小旗官牛百干的。 这事儿已经让他感觉有些不妥。 本以为走走过场,赶紧把人放走,可没想到青州卫新来的千户不答应了。 他左右为难,既要顾及西陇卫与林川的旧情,又要应付青州卫王虎的刁难……如今倒好,陈小七直接扣了两卫的人,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这个同知也别想当了。 说到底,一开始就不该查泼血的事儿啊…… “走!去前堂!” 秦同知抓起案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脚步有些发虚。 刚走到前堂门口,就看见陈小七领着几个捕快,押着五六个五花大绑的人站在院里,个个鼻青脸肿,嘴里还在嘟囔着“凭什么抓我们”“我们是军中之人”。 秦同知心里说不出的郁闷,指着陈小七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小七身上沾着的尘土,还有捕快们手里的藤牌短棍,心里清楚,陈小七没做错。 按青州府的规矩,持械在府衙门口闹事,本就该由捕快管束。 更何况陈小七只扣了闹事的兵卒,没动王虎和周振,已经留了余地。 “大人!” 陈小七见他来了,赶紧上前拱手,“这些人在府衙门口动刀兵,还惊扰了围观百姓,属下将他们扣下,等候大人发落!” 秦同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把人先押下去,关起来,别苛待。” 说完,他转身往内堂走,“陈捕头,你跟我来。” 到了内堂,秦同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陈小七站在一旁,也不催促。 他只是个捕头,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你呀……” 秦同知终于开口,“就不能再等等?你家大人还没到任,王虎是镇北王举荐的人,周振背后又是西陇卫,你这一扣人,把两边都得罪了!” “大人,你是没看着刚才那个场面!” 陈小七拱手道,“若是不处置,往后谁都敢在府衙门口动刀兵,青州的百姓还怎么过日子?将军要是来了,也不会看着不管。” “行行行,你有理……” 秦同知脑袋巨大,也不再说什么,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叠泛黄的律法卷宗。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大乾律?兵律?军政》里找到了相关条文。 “凡军人在地方斗殴伤人者,先由地方官拘拿,再移文其所属卫所,会同审断……” 陈小七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大概是明白了。 “大人,属下……抓的对吧?” “别吵!”秦同知不理他,继续翻阅着。 “若持械扰乱地方秩序,杖二十,徒一年;伤人者,杖五十,徒三年……还有……凡卫所军官纵容下属扰乱地方者,罚俸三月,情节严重者,奏请朝廷降职……” 念完,秦同知长舒一口气。 他放下文书,心里总算有了底:“你扣下的那几个人,有动手伤人的,有煽动闹事的,按律该先杖责,再关押等候卫所回话。至于两个将官,虽没直接动手,可纵容下属闹事,也该发文书去他们卫所,让其所属上官管束……还好还好,有律法可依……” “大人,那牛百呢?”陈小七问道。 “牛百泼血污辱青州卫牌匾,按《刑律?骂詈》,该杖八十,但他是西陇卫的人,也得会同西陇卫军法官一起审,不能咱们单独处置。” 秦同知说着,拿起毛笔,开始写文书。 “你先让人把文书送到西陇卫和青州卫,让他们派人来府衙会同处置。我再写封信,你送去铁林谷,告诉你家将军,青州诸事繁杂,盼将军务必早日到任,主持大局。” 陈小七拱手应道:“属下遵令!” 看着陈小七离开,秦同知又拿起卷宗看了看,心里还是不安。 他不知道上头会不会认这个处置结果,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秉公处理。 他抬头望向窗外,心里暗暗盼着林川能早点来青州。 有他在,这些棘手的事,或许就能好办些了。 …… 铁林谷。 新建起的印刷坊内,木活字在铁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着。 “……大人,此报定名《论报》,属下以为最是妥帖。《论语》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然’行’后需有’论’,若无论辨,则是非难明,民心难聚。昔年荀子着《非十二子》,正是以‘论’辨清学派真伪;今我等记青州之事、述铁林之变,亦需借‘论’字,让天下人各抒己见,辨新政之利弊,识民生之真况……” “……这个字儿刻得不错啊……” “……士大夫惜’论’如金,以为’论’是经义之属,非民间可及。可《礼记》又言’虽负贩者必有尊也’,百姓口中的道理、乡绅心里的忧虑、甚至军中将士的难处,皆可入’论’。此报叫《论报》,既不僭越士大夫的‘论道’之权,又能让他们看见,民间亦有真知……” “打住打住……就这两个字,你能引经据典说这么多,的确厉害。” “……大人能想出这报纸的点子,才是真厉害。属下不过是站在大人的肩膀上……” “……嗯?” “大人不是常说,站在巨人的肩膀……” “我看你是真想站上去……” “全靠大人提携……大人,第一期的报纸,您真打算写青州之事?” “为什么不呢?本来我们做报纸的想法,就是要舆论造势。这锅汤要熬出来,总得有人煽风点火不是?” 第350章 《论报》首刊 听林川如此说来,南宫珏笑盈盈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 “既如此,这第一期《论报》的内容,属下与文案房的人拟了三部分,大人听听是否妥当?” 林川一愣:“你这家伙,竟然早有准备?!” “属下思大人所想,急大人所忧,自然……” “好了好了好了,给你闺女买那个银簪子行了吧?” “大人,这可不是属下要的,实在是女儿喜欢啊……” “少得瑟,等我生一窝出来……说说报纸……” “第一部分是’纪事’。” 南宫珏端正态度,仔细说道,“就写青州府衙门前的事,从两卫围堵写起,到陈捕头用藤牌阵分开双方、扣下五人结束。只记事实,不添评判。比如写’西陇卫三十余战兵、青州卫百余名府兵争扣牛百’,写‘捕快以藤牌短棍制乱,未伤要害’,连‘牛百因泼血污牌匾入狱’也照实写,不给人挑出‘偏私’的由头。” 林川抬眼:“没提两个将官的事?” “没提,”南宫珏摇头,“只写‘两卫皆称按律当由我卫处置’,把‘将令压律法’的矛盾藏在字里,让读的人自己品。您想,士大夫看了会问‘何为律’,百姓看了会想‘谁在乱’,这才好引他们论辨。” 林川嘴角勾了勾:“有点意思,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是’论辨’,属下拟了三个问……” 南宫珏细说道,“第一个问’军规与地律’,拟了两段话。一段是以举子口吻说的,问‘若军以将令压地律,民何以安’;另一段是老兵的叹言,说‘两卫动刀于府衙前,忘了军字初心’。一士一兵,一论一叹,正好把‘军该守什么’的话题抛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个问‘旧习与新制’,拟了个乡绅的话,说‘捕快胜在阵,非力,恰如铁林谷新制,变中求妥’,再提一句‘抱军尊民卑旧习不放,青州难安’,既把铁林谷的新制绕进来,又不显得刻意。第三个问‘话语权属谁’,以学堂先生口吻说‘往日事多由士大夫书,今《论报》亦采百姓言’,暗点‘话语权非独有’,正好戳中那些想做实事的读书人的心思。” 林川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这几段话,是真有人说,还是咱们编的?” “半真半引。”南宫珏坦然道。 林川点头,又问:“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是’民声’。”南宫珏笑道,“就写几句大白话,写百姓们的反应,让士大夫看了能知百姓心思,百姓看了会觉得’这报说的是咱们的话’,往后才愿意往报箱里投书。” 他见林川没说话,又补充道:“属下还加了’征言’,说下期议‘牛百该由谁审’,让有高见的人投书。咱们先抛个引子,等青州的文人、百姓都来论,秦同知处置时,自然有‘民心’可依,镇北王也不好硬压。” 林川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印。记住,别把话说死,要留着缝,让所有人都能往里插句话。这报纸如今不是咱们的喉舌,是引大家说话的台子。” 南宫珏拱手躬身:“属下明白大人‘留缝引论’的深意,可……呃,大人,属下反复琢磨,这份《论报》首刊全是纪事、论辨,过于严肃了些。寻常百姓看惯了说书先生的热闹,乡绅举子虽喜论政,却也爱品些风雅,不如加些别的内容,让报纸更添几分人气?” 林川闻言抬头:“哦?你想加什么?是添些谷里工坊新造的农具图样,还是写段孩童学堂读书的趣事?” 南宫珏拱手的姿势又低了几分,恳切道:“都不是。属下想着……不如加些大人的诗篇新作?” “哈哈哈哈……” 林川闻言,直起身子大笑起来,指了指南宫珏,“你小子,我就知道你绕来绕去,是为了这个!” 南宫珏也不掩饰:“大人的《霜叶》诗作,辞浅意深,既写尽秋景之美,又藏着‘历经风霜更显风骨’的道理,青州举子们见了,都赞‘堪称千古一绝’!属下苦读二十余年,万万写不出这般意境,大人简直……简直是天纵奇才!” 林川被他夸得有些无奈,却也存心逗逗这个平日里严谨的下属,便摆了摆手:“这有何难?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我张嘴就能再背几首。你听着……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全是后世流传的千古名句。 有写春景的,有描秋意的,有抒豪情的,也有诉闲愁的,一口气竟背了十几首。 南宫珏听第一句时便愣住了,待林川背到第三句,他已经急得额头冒汗,慌忙转身去找案上的纸笔,他手抖着蘸了墨,刚要落笔,林川又背出了新的诗句,让他根本来不及记录,只能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掉了。 “大人,慢些,慢一些!” 南宫珏急得手忙脚乱。 “这些诗句字字珠玑,若是漏了一句,便是天大的可惜!您容属下记下来,往后教给学堂的学生,传扬出去,也是铁林谷的一桩美事!” 林川见他急得团团转,笑着摆了摆手。 “你不用记。明日我抽些空,就写它几十首诗出来,既有写景的,也有抒怀的,到时候挑些合适的,往后每期《论报》都登一两首,慢慢传就是了。” “几十首?” 南宫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毛笔差点掉下,“大人竟能……能写出这么多?若是放在首刊一首,定能让《论报》更添光彩!举子们见了,定会争相传阅,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儒,怕是也要对铁林谷刮目相看!” 他往前凑了凑:“大人,就现在写一首吧!首刊明日就要发往青州,若是能添上您的新作,既能中和论辨的严肃,又能借诗名引文人关注,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川闻言,陷入了琢磨。 他自己对参加诗会、与文人唱和之事毫无兴趣。 可南宫珏说得没错。 在这个士大夫握有话语权的世道,一首好诗的影响力,有时比十篇论辨还要大。 “行,那我便写一首吧。” 他点点头,拿起笔来。 第351章 破阵子 林川捏着笔,目光落在案上空纸上。 方才说写诗,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首“醉里挑灯看剑”。 只是提起笔来,他又不想抄了。 辛弃疾的词句里,那股藏在豪壮里的沉郁,与此刻心头翻涌的情绪莫名地合了拍。 他抬手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眼前似掠过一幕幕沙场。 战鼓震天响,将士们手执长刀,一往无前的模样。 “破阵子?沙场赋……” 南宫珏见他动笔,悄悄凑上前来:“这是……破阵子的词牌?” 他幼时读《历代词话》,曾见注解说此词牌源自失传的《秦王破阵乐》。 那是皇帝以战阵为基、融军乐而成的大曲,乐声起时,如千军踏阵、万鼓齐鸣,写尽破敌定疆的雄烈。 此刻见这三字落在纸上,再配“沙场赋”的题目,他只觉心头一震。 仿佛那失传的古乐声竟从字缝里漫了出来。 “战鼓裂云惊雁,长刀破雪摧寒。” 林川的第一句词已经缓缓落下。 只这一句,便让南宫珏呼吸停滞。 这不是寻常文人笔下的边塞虚景,分明是边军将士踏雪平寇的模样。 若说《秦王破阵乐》是破敌的雄,那么林川笔下,便是守土的烈。 战鼓裂云、长刀破雪,哪一句不是“破阵”之姿? 往日读词总觉是笔墨游戏,今日才知,真正合了词牌本意的句子,竟能让人见字如见阵,字里行间都透着累累战鼓声。 林川思绪如泉涌,接着写下了后面的诗句。 “马踏黄沙追败寇,箭透斜阳落敌幡。大漠坠孤烟。” 南宫珏轻声念出这三句,心头紧了紧。 他没有见过战后黄沙上的马蹄印,也没有见过斜阳下坠落的敌幡,更没见过那缕孤零零的炊烟。 可林川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把他拉到了肃杀的沙场黄昏,比任何画卷都更真切。 “身倚断墙吞冷炙,遥闻戍堡鸣弦。” 南宫珏看着这两句,眼眶悄悄热了。 他看到的,是边军将士们说不出口的苦。 虽然林川没写“苦”字,可吞冷炙的艰、闻鸣弦的寂,却比直白说苦更让人揪心。 最后两句,林川写得极慢。 他想起每个午夜梦回,总恍惚记起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可睁眼看见的,是铁林谷的晨光、将士的铠甲,是这片他守护的“家乡”。 这份穿越者的怅惘,不能说,也没法说。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把他乡作故园。何日把家还。。” 南宫珏站在一旁,把最后两句反复念了三遍。 “大人……这’梦里不知身是客’,像写尽了戍边人的心事。谁不想家?可把他乡当故园,不过是想着,守好这里,总有凯旋的一天。” 他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属下先前总觉得,诗词多是文人消遣,今日才知,真的好句子,是能把人心底的话,都写出来的……” 林川看着南宫珏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不过是把看见的、听见的、梦见的,写下来罢了。就把这阕词,登在《论报》首刊吧。” 南宫珏小心翼翼地接过词稿:“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让工匠排版印刷,定要让这阕词随着《论报》,传遍青州。” …… 腊梅院。 苏妲姬坐在窗边的矮桌前。 纤手捏着细笔,正逐字抄写林川写的“产品话术”。 “……香膏取晨露花瓣,敷面能润肌,佩身可留香……把春天带在身上……” 她嘴里轻轻读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林将军,究竟是什么做的? 上马征战,提笔作诗,还能说出这等奇妙有趣的文字来…… 粗犷又细腻,让她越琢磨越着迷。 门帘被轻轻掀开,柳元元捧着张叠得整齐的纸走进来:“姐姐,你瞧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她“啊呀”一声,扬起鼻子嗅了嗅。 “什么味道?好香啊……” 苏妲姬轻轻笑起来。 还能是什么味道。 她用香皂洗了个澡,又洒了些香水在身上,自己现在倒是闻不出有多香了。 可从柳元元的反应来看,可知林将军做的这些物件,该有多讨女子欢心。 “姐姐,你现在若是去见林将军,必定会将他香迷糊了……” 柳元元笑道。 “调皮。”苏妲姬嗔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纸。 展开,见最上头写着“论报”二字,下方密密麻麻排着“纪事”“论辨”的标题,不由得皱起眉来。 “这是什么?是先生教学生的文章集子吗?” “不是集子,这叫报纸。” 柳元元挨着她坐下,指着“论报”二字解释,“又是林将军的怪想法,说是往后每个月都会印,专门记青州的事、谷里的事,还有大家说的话。你看这’纪事’,写的是府衙前捕快拦两卫的事,我听人说,全是前几日发生的真事儿!” 苏妲姬半信半疑地往下翻,目光从“两卫争扣牛百”的纪事,落到“吴生问军规”“李翁谈新制”的论辨,有些文字瞧起来,倒比听书先生讲的还鲜活。 “倒是有趣……不过,林将军为何做这个?” “那谁知道呢?”柳元元摇了摇头,“印了几百张呢,说是要派送到青州的茶肆酒楼,供人免费翻阅,连太州都要送呢……” 苏妲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此时她的目光,落在背面那首词上—— “《破阵子?沙场赋》 战鼓裂云惊雁,长刀破雪摧寒。 马踏黄沙追败寇,箭透斜阳落敌幡。 大漠坠孤烟。 身倚断墙吞冷炙,遥闻戍堡鸣弦。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把他乡作故园。 何日把家还。” 苏妲姬轻轻读了一遍,怔愣了片刻,又读了第二遍。 等念到“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把他乡作故园”时,声音顿住了。 她想起自己辗转来到铁林谷,原是把这里当“他乡”。 可日子久了,见着谷里的炊烟、学堂的书声,倒也渐渐有了“故园”的暖意。 再往下那一句“何日把家还”,眼眶忽的一热,泪珠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词里写的是将士盼归乡,可像她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家了。 第352章 蠢货 几日后,青州府衙。 吵嚷声几乎震破了天花板。 秦同知虚按着双手,冲两边不住地安抚。 可王虎和周振却依旧争吵不休。 王虎厉声道:“秦大人!这小旗官是在青州卫辖地犯事,该由我卫军法处置,您就给判个区区八十杖刑,这是要断我青州卫的脸面啊!” 周振坐在侧边,冷笑一声:“千户大人这话倒冠冕堂皇,可牛百是西陇卫的兵,吃我卫的粮,就算要罚,也轮不到青州卫越权!秦大人,您这判文,是偏着青州卫吧?” “你放屁!”王虎转头瞪着他,“西陇卫要撤出青州,还是改改你边军的臭毛病吧,现在还敢管青州卫的事,是没把林将军放在眼里?” “你跟我提林将军?” 周振也站了起来,“林将军是从西陇卫出去的,总不会看着你一个刚到任的千户,欺负我们这些旧交情!” “哟,这个时候又攀旧交情了?” “你别给我废话!什么时候边军的事情,轮到府军置喙了?” “大胆,你、你敢藐视上官?好歹我是青州卫千户!” “老子上头也是千户,要不比一比,哪个千户的刀硬?” “我看你找死!” “找死也轮不到你来砍老子脑袋!” 守在门外的兵卒们也快炸了锅。 青州卫的府兵往前凑,西陇卫的战兵也虎视眈眈。 捕快们举着藤牌拦在中间,陈小七的额角全是汗。 上次已经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这次要是再打起来,再接着抓? 秦同知连半句狠话都不敢说,只能拍着《大乾律》拼命喊:“都别吵了!本官按律断案,按律……” 根本没人听他的。 王虎怒目相向,周振也寸步不让,兵卒们的骂声越来越大,就连堂外的百姓都围了过来,踮着脚往里面看。 秦同知往后靠在椅背上,官袍已经被冷汗洇透了,心里乱成一团。 林川迟迟不出现,想必有他的打算。 问题是,他这个同知也快顶不住压力了…… 一边是府军,一边是边军,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老实说,以他多年的断案经验来看,这件事就算林川来到现场,恐怕也讨不了好。 和稀泥肯定是没有意义的,两头总得选一个吧? 可看着这个局面,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站青州卫。 毕竟,泼血的是西陇卫的小旗官…… 不管怎样,林川和西陇卫之间,怕是无法善了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未时过半,林川的身影出现在西街上。 此时他一改在铁林谷里的布衣装束,穿上了兵部赐的镔铁山文甲,甲片拼接的山纹随着马步起伏。身后百人亲兵队紧随其后,玄色铁甲映着天光,马蹄声汇成一片闷响。 沿街摊贩见状纷纷缩到屋檐下,看着这队悍勇的骑士经过。 这等阵仗,绝非寻常将领。 到了府衙前,守在门口的衙役早认出了马队,几人欣喜地迎上来。 “大人!您可来了!” 有人抢着牵住风雷的缰绳,另一个衙役则凑到林川身边,语速飞快:“大人,秦大人在里面坐堂,西陇卫的周百户和青州卫的王千户也在,正吵着呢……” 从府衙大门到正堂不过数十步。 林川刚转过影壁,堂前聚集的兵卒、衙役便已望到他的身影。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静了,有人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目光落在林川那身泛着冷光的镔铁山文甲上。西陇卫的众人们神态各异,有的面露惊喜,有的则表情复杂。却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林川脚步未停,目光掠过人群中那几张战训学员的熟悉面孔,没什么多余表情。 只在瞥见捕头陈小七时,微微点了点头。正堂内,众人已经看到了走来的林川。 秦同知长舒一口气,赶紧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周振则面色变了变,犹豫着站了起来。 王虎没见过林川,但从来人的气势上,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笑着站起身来,冲林川抱拳道:“来的可是林将军?卑职……” “秦大人,我来晚了。” 没等王虎说完,林川却笑着冲秦同知打了个招呼。 这种场合,称呼岳丈大人就不合适了。 秦同知眼泪几乎都要出来,强忍住激动,抱拳道:“不晚不晚,林大人来的刚刚好……” 王虎愣了愣,刚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手。 “王千户是吧?”林川走到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卑职王虎,见过大人。”王虎低声道。 “嗯。”林川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周振。 周振有些尴尬。 当初林川刚入西陇卫,还是个总旗官的时候,他就多次在将军帐中听过他的名字。 可以说,林川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是亲眼见证的。 前几个月在铁林谷轮训,他就觉得别扭。 此时在大堂之上,那种尴尬更是让人坐立不安。 “大人。”周振涨红了脸,抱拳道。 “不是说正吵得凶吗?” 林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虎,“继续啊。” 两人垂手而立,不敢说话。 林川也不理他们,转头问秦同知:“秦大人,这案子这么难断?” “不不不,不难,已经有判文了!” 秦同知连忙从案上拿起文书,递给林川。 他又把摊在案上的《大乾律》翻到对应页码,指给林川看。 “每条都能对得上,下官不敢擅改半个字。先前争执,是周百户说’兵不涉地’,想把牛百带回西陇卫私审;王千户又说’卫所事卫所断’,觉得流放太重,怕损了青州卫脸面,这才僵到现在……” 林川接过判文,目光扫了几眼,又低头对了对秦同知翻出的《大乾律》条文。 堂上众人大气不敢出。 林川看完判文,抬头看向周振:“周百户,你说’兵不涉地’,可《兵律》明写’军人犯地方事,地方官先判后移卫’,秦大人这判文,哪条越权了?” 周振垂着头:“末将……末将是怕西陇卫弟兄寒心。” “寒心?” 林川冷笑一声,把判文扔回案上,转头又看向王虎。 “王千户说’卫所事卫所断’,可《刑律》写得清楚,’污辱官署情节严重者流放’,你们都闹到府衙动刀动枪,不算严重?你是觉得律条不对,觉得王爷举荐的身份,能让你抗律?” 王虎一愣:“末将不敢,只是怕损了青州卫脸面。” “哼哼……” 林川冷哼道,“一个怕寒心,一个怕丢脸,那就是对判文无异议了?那就这么判吧,秦大人。”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谁能想到,林川进了大堂还不到半柱香…… 既没拍案怒斥,也没细查卷宗。 就凭秦同知一纸判文、几句对质,便要定局? “好、好!” 秦同知又惊又喜,赶紧攥紧惊堂木,清了清嗓子正要喊“退堂”。 堂下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大人!末将不服!!!” 第353章 军棍伺候 周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林川的脚步顿下,缓缓转过身:“你不服?” “是!末将不服!” 周振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王虎的目光中,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林川迈步走回堂内。 “你不服什么?” 他来到周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服我这个青州卫指挥使?还是不服秦大人按律写的判文?” 周振喉结滚了滚,咬牙道:“末将……都不服!”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林川笑了起来:“好啊,有胆子。说出来,怎么个不服?是觉得《大乾律》不对,还是觉得秦大人断错了情由?你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别怪我按‘抗律犯上’论处!” 周振脖子一梗:“大人,凭什么一个地方官的判文,就能定我西陇卫小旗的罪?凭什么您一句话,就认了弟兄们的判罚?陈将军对您推心置腹,您现在倒好,转头就帮着青州卫压我们!牛百是有错,可判罚太重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林川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外面的西陇卫众人脸上。 “你们呢,也都跟周百户一样的想法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刚要摇头,就被身边的人瞪了一眼。 这些常年守边关的战兵,骨子里本就带着点“边军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觉得地方官管不了军中事,觉得西陇卫跟着陈将军打过仗,就该比青州卫这种新卫所更体面。此刻周振把话摆出来,不少人心里那点优越感顿时冒了头。 林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问问你们,边军的兵,是不是吃百姓缴的粮?是不是住青州的营盘?是不是该护着地方百姓?” 没人应声。 有个老兵想张嘴说话,可对上林川的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 林川又看向周振:“你说判罚太重?牛百泼的是青州卫的牌匾,扰的是青州的地方,字字判罚都是按《大乾律》定的,哪里重了?你提陈将军推心置腹,可陈将军当年说过一句话,’军不扰地,律比情重’,你把这话忘到哪去了?” 周振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是西陇卫的兵……” “西陇卫的兵,就该凌驾于律法之上?” 林川声音陡然拔高,“如今我是青州卫指挥使,管的是青州地界的军务,不管你是西陇卫、青州卫、虎贲卫,不管你是边军府军,只要在青州犯了律,就得按青州的规矩来!还是你觉得,我只要不帮西陇卫,就是叛徒?!!” 周振被问得哑口无言,可他看着身后西陇卫众人们的眼神,又硬撑着往前迈了一步。 “末将就是不服!您要是非要按这判文来,就是忘了陈将军的恩!忘了西陇卫的弟兄!” 他以为这话能逼林川让步。 毕竟陈将军是林川的老上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川总不能真对提陈将军的人动手。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林川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 没等周振反应过来,林川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周振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堂内炸开。 周振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后方的廊柱上。 他捂着胸口滑落在地,嘴角溢出血丝,已经晕死了过去。 堂内瞬间死寂。 王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没想到林川真敢动手,还是对着提陈将军旧情的周振! 西陇卫众人瞬间炸了。 “周百户!” “大人!” 有人红着眼看向林川,嘶吼着质问:“为什么啊!周百户不过是为弟兄争句公道!” 林川没看地上的周振,只冷冷扫了眼堂外骚动的人影。 没等西陇卫众人反应过来,铁林谷战兵已如猛虎般扑上。 十几个西陇卫战兵“噗通”“噗通”被尽数摁在青石板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林大人——!!” 一个被摁住的总旗挣扎着抬起头,满眼震惊和困惑,“周百户不过是护着同侪,何至于您下此狠手?您今日要是杀了他,往后怎么面对陈将军!怎么面对西陇卫的弟兄!” 喧闹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放开我们”,有人骂着“不讲旧情”。 林川皱起眉头:“煽动闹事,以下犯上!拉下去,军棍三十!” “遵令!” 战兵们架着人就往外拖,凄厉的喊声渐渐远去。 有人进了大堂,把昏死的周振也拖了出去。 王虎咽了口唾沫,讪笑两声,抱拳道:“大人,事情既已了结,还请大人移步……” “了结?”林川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你说事情了结了?” 王虎心头没来由的一慌:“大、大人……方才不是说……” “案子是判了,可你的罪过,就一笔勾销了?” “大人何出此言?属下……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哼……王爷亲点你这个千户,让你到青州卫做什么来了?你不好好做你的千户,操练你的士卒,盯着这么点的破事儿没完没了的……牛百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人!牛百往咱们牌匾上泼血,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啊!” “这是军情吗?” “这……不……” “所以你带兵在府衙门口闹事,还动起刀兵了,你说了结?” 林川冷哼一声,“秦大人,上官治下不严,该当如何?” 秦同知一愣,当即答道:“治下不严,按《军律》,该该罚俸三月,降职留用;若纵容下属持械扰序,须加杖二十,革去当月操练督导之权!” 他总算明白林川的意思,这是要连王虎一起清算啊。 王虎脸色“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颤抖道:“大人!末将没有纵容!都是下属们一时热血上头,末将当时……当时已经拦了!” “拦了?”林川盯着王虎,“这话,怕是得问在场的人……捕头在不在?” “大人!”陈小七早已等在堂下,当即抱拳应声。 “那日府衙前对峙,你可在场?”林川问道。 “回大人,小的在场。”陈小七答道。 林川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王虎身上,慢悠悠问道:“王千户……那日可有阻拦手下?” “回大人!”陈小七摇头道,“王千户非但没有阻拦,反倒是他第一个拔刀,指着小的喝骂’再拦就砍了你’。当时围观百姓都看见了,都能为小的作证!” “你放屁!!”王虎大怒,指着陈小七骂道,“你个芝麻大的小捕头,也敢在林将军面前污蔑本千户!那日明明是你带着捕快先举藤牌,本千户才拔刀……” 第354章 苦肉计 林川抬手打断他。 “王千户,你是在辩解,还是在狡辩?陈小七是地方捕头,没必要跟你一个千户结仇。他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王虎的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确实是第一个拔刀的,而且周围有那么多商贩和百姓围观。 此刻被陈小七当众戳穿,再想抵赖,已是难如登天。 林川叹了口气:“说吧,怎么办?” 王虎心头发慌,赶紧抱拳道:“大人!是末将糊涂,末将这就带下属归营,绝不再闹!” “你糊涂?”林川笑起来,“我看你不是糊涂,是觉得我没到任,你能说了算,是吗?” 王虎的笑容僵在脸上:“末将……末将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林川冷哼一声,“来人啊,杖刑二十,即刻伺候!” 王虎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指着林川的鼻子嘶吼:“林大人!末将是镇北王亲自派来的千户!您敢动我?您到底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脆响,在堂内炸开。 林川根本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身形骤然上前,一巴掌扇在王虎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王虎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王爷?” 林川看着他,“王爷派你来青州卫,不是让你打着他的的名头作威作福、抗律闹事!你以为仗着王爷的名头,就能在青州为所欲为?” 说着,他大剌剌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我今日便要亲自看着你挨完这二十棍,再把你在青州带兵围府衙、拔刀指捕快、抗地方判文、拿王爷当挡箭牌,一字一句写进给王爷的信里!我倒要看看,王爷是会护着你这个败坏军纪的废物,还是会依律处置!” 王虎趴在地上,脸上又麻又疼,心里又惊又怕。 他不怕挨杖责,却怕林川真的把事情给捅到王爷面前。 王爷最看重面子,若是知道他在青州的荒唐事,别说千户之职,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他张着嘴想要求饶,可一个战兵已经把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兵拎着军棍走进来。 随后整个人便被摁在了长条凳上,裤子被当众扒下。 军棍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 外面。 军棍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东子!用劲!” 趴在凳上的总旗压低声音喝道,“打这么轻,让人看见了,怎么会信?” “就是!别娘们唧唧的!老子扛得住,往实了打!” “秦医官都配好了伤药,使劲来吧!” “老子不吃伤药,回铁林谷吃几顿肉就好了!” “吃吃吃吃……” “就知道吃!一会儿让人听见,咱们这戏就白演了!” “老子他妈的是在笑,不是在吃……” “闭嘴吧,让人看见!” 一帮家伙排成一排,趴在凳上挨军棍。 他们几个都是铁林谷轮训时的优等生,知根知底,被林川和庞大彪挑选出来,特意演这一出苦肉计。 就连挨了林川一拳的周振,也是专门挑出来的。 周振自小练过硬功,在军中向来号称最扛揍,可饶是如此,还是差点真的被揍死过去。 “哦,那我来了啊……” 东子咬了咬牙,手腕猛地加力。 军棍带着破风的呼声,狠狠砸在总旗的背上! “嘭!” “嗯——” 总旗一声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抻成了一根棍,脸涨得比酱肘子还紫。 东子举着军棍,突然有点慌:“卧槽,我是不是用大劲儿了?” “没有!”总旗一口气不敢松,强撑着嘴硬道,“就这样,挺好,舒筋活血……” “嘭!” “嗷呜——” “嘭!” “啊呀——” “嘭!” “娘啊——” 此起彼伏的闷响声中。 一群嘴硬的汉子终于开始哭爹喊娘了。 而大堂内。 王虎挨到第四棍的时候,已经晕死过去。 “大人?”战兵放下军棍,询问道。 “将他泼醒,继续揍。”林川面无表情道。 “是,大人。” 一名衙役拎过来一桶水,舀了一瓢,直接泼在王虎脸上。 王虎悠悠醒转过来,神智刚清醒一瞬,军棍又抡了起来。 “嘭!” “嘭!” 外面的军棍声,和大堂内的交织在一起。 秦大人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今日的林川,跟他以往认识的那个人,似乎有些不同。 更狠戾了些,也更……冷血了些。 可为官多年他也比谁都清楚,林川越狠,才越平安。 没人知道林川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此刻他虽然面无表情,可心头却跟着外面的军棍声微微颤抖。 这一出苦肉计,很冒险,但胜算很大。 尤其在新千户刚刚上任的时候,立足未稳,最容易煽动节奏。 王虎既是王爷的亲信,自然是知道林川和西陇卫的关系,也明白王爷什么意思。 否则,他绝不会抓着这件事小题大做。 林川从不是等着别人出牌的人。 他惯于先在暗处布好局。 要么等对手主动撞进网来,要么亲手造出机会,把人一步步引进来。 与其等着王虎拿着“王爷亲信”的名头处处挑事,让自己陷入被动。 不如先抛出饵,引他主动入瓮。 而这只饵,就是牛百。 没人会想到,这个往青州卫牌匾上泼血的西陇卫小旗,既是当初跟着林川闯过边军大考的兄弟,也是铁林谷轮训时拔尖的优等生。至于那十几个配合演苦肉计的西陇卫中下层将官,也是这段戏码里面的重要配角。 可要让镇北王相信他和西陇卫反目,光靠这些还不够。 林川的第二张牌,是秦同知。 秦同知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从没听过林川的全盘计划。 林川不过是摸透了他的性子。 每逢左右为难,秦同知最先想的永远是自保。 所以林川根本不用多言,只需等着秦同知在王虎、周振的争执里慌神,等着他为了撇清关系,拿出《大乾律》来“秉公断案”。这也让苦肉计有了根基,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这依旧不够。 林川的第三张牌,是王虎自己。 谁能料到,镇北王亲点的千户,会在挨那二十军棍时,成了林川最关键的一步棋? 林川要的,就是让那二十棍实打实落在王虎身上。 棍棍见血。 因为王虎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王爷安在青州卫的一只手。 这二十棍,打的是王虎,实际上,却是敲给王爷看的定心丸…… 您担心我结党?我连您的亲信都按律罚了; 您怕我偏袒旧部?我连西陇卫的兄弟都舍得摆进苦肉计里。 只有让王爷看到这份绝情,看到林川只认规矩不认人,王爷才会彻底放下对“林川和西陇卫联盟”的疑心,才会相信青州卫的乱局是真的,林川和西陇卫闹掰也是真的。 眼下,唯一的问题…… 就是不知道王爷的下一步棋, 会落在哪里。 第355章 战争财 永和二十四年。 一月五日,小寒。 北归的商队,带来了南方乱局的消息。 去年连绵大雨带来的秋涝,江南多地颗粒无收。 立秋刚过,宣州城郊亭山的乱民便举着“分粮济贫”的旗号起事。 为首的是曾在吴越军当过百户的程阿三。 他趁着宣州守军调往浙西戍边的空当,率数百亡命之徒夜袭城门,守军猝不及防,宣州当日便破。乱民冲入府衙,杀了贪腐的宣州知府,打开官仓将粮米散给饥民,不过五日,又接连拿下下游的池州、歙州二城,沿江乡野的流民、逃兵争相归附,队伍竟扩到了近十万,扬江航道一时中断。 消息刚传到吴越王所在的杭州,数日后,岭南韶州又爆动乱。 当地俚族土司联合盐枭,以“官府强征盐铁重税”为由,率俚族勇士、盐丁围攻韶州城。乱兵架梯登城,城内不少受苛税所迫的平民竟在暗处相助,不过半日便破了城。他们杀了韶州税使,烧了税卡,还截了贡银船,引得周边英州、连州的流民纷纷响应,当地官府急调府兵镇压,却在清远县遭乱兵伏击,折了三千精锐。 这边烽烟未歇,立冬刚过,西南的武宁军与荆襄军又起刀兵。 起因是武宁王麾下兵卒在荆襄王辖地的潭州强征粮草,不仅抢了粮商的货栈,还伤了荆襄王的亲卫。 荆襄王以“侵我藩地、辱我部属”为由,调两万兵马封锁了武宁王的衡州粮道。 武宁王不甘示弱,亲率三万骑兵突袭荆襄王的澧州营寨,连烧三座粮仓。 两位藩王各拥西南兵权,交火后竟毫无顾忌。 短短半月,湘北、黔东的辰州、锦州等城便遭兵祸。 溃兵趁乱劫掠,百姓逃入深山避祸,不少村落竟成了空城。 不到三个月,江南、岭南、西南三地先后乱起,或因粮荒,或因苛税,或因藩王争利。 原本便四分五裂的南方大地,彻底成了烽烟炼狱。 青州城。 青州卫指挥使司。 林川正和胡大勇等人开会。 “大人,铁林谷密报。” 亲卫东子进来,把一封盖了火漆的信放在桌上。 林川拆开信封,打开密信看了几眼,笑了起来。 “武宁王遣人赴铁林谷,求购三棱箭簇两万、战刀两百……” 兵器生意果然上门了。 自去年兵部将铁林谷的三棱箭簇定为边军标配,这箭簇便成了各方势力眼热的硬通货。 各地藩军们跟风仿制,可箭簇的质量远比不上铁林谷出产的。 不论是铁料的硬度,还是穿甲效果,都差很多。 这里头没有什么别的秘密,就是炼铁工艺和材料的差距。 有这么好的箭簇,自然就会有更优质的战刀和战矛。 铁林谷的战兵们所使用的战刀,早就从边军配发的腰刀升级换代成铁林谷的自产战刀,刀身比制式刀更窄更长,接近赵铁匠给林川的那把百炼横刀,韧性和破甲性能都远超制式刀。 其实之前早有别的卫私下托人求购,只是铁林谷先前一直保守,没敢敞开卖。 “大人,武宁王这是要跟荆襄王死磕了?” 胡大勇凑过来问道,“不然哪用得着这么多利器?” “管他跟谁磕,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林川起身走到地图前,“武宁王缺好兵器,其他藩王就不缺?荆襄王、吴越王、东平王,还有江南那些反贼,早晚都得用上铁林谷的货……” “反贼也卖给他们?”二狗愣了愣。 “当然要卖,为什么不卖?”林川笑道,“现在叫反贼,哪天改个称呼就是义军,只要跟咱们没有利益冲突,就全是铁林谷的客户。” 顿了顿,他转头对庞大彪道:“传我命令,铁林谷那边对外一律敞开销售。箭簇加价三成,战刀加价五成。另外,告诉库房,给武宁王的货先装一半,剩下的等着他加钱来催。” “真黑!”庞大彪嘿嘿一笑,“属下这就安排。” 林川笑道:“南方的乱局,就是咱们的生意经。你再强调一下,凡是来买战刀箭簇的,不管是藩军还是乡勇,给钱就卖,能加价就往死里加。但要记好账,每一笔买卖都得留底,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大人!”二狗眼睛亮起来,“武宁王买去的箭簇,迟早要落在荆襄军身上,咱们现在掌控草原的皮子资源,要不要把战甲生意也做起来?” “哎呀二狗,你他娘的破了雏之后,脑子变灵光啦?” 胡大勇哈哈大笑,“这想法还真是天才,对吧大人?” 林川也笑起来:“这个想法好。不过战甲生意不能做,太耗时耗力,性价比不高。可以把护甲生意做起来,比如单独的护心甲片、护臂、护肘这类,价格也卖得更高些。毕竟能用上好甲的,也都是亲卫军或者精锐部队……” 林川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风裹着校场的尘土气息涌进来,远处校场,府兵正踩着鼓点变换阵型。 “人手都安排妥了?”他问。 “早安排妥了!”胡大勇兴奋道,“青州卫三支千人队,底下三十个百户官,咱们的人占了一半多。六十个总旗、三百个小旗,也有七八成都是铁林谷的弟兄!王千户自挨了那二十棍,现在怂得跟孙子一样。新来的唐千户更精,听说王千户的事儿后,天天窝在营里看《军律》,半点不敢多管闲事。” 林川缓缓点头:“青州卫的训练,得从基层往死里抓。别的先不说,战术打法要跟铁林谷的章程对齐,盾阵、箭阵怎么配合,近身搏杀怎么出刀,都得练到骨子里;体能更不能松,晨跑二十里、举石锁百下,哪天没练够,就别想歇着。记住,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可是大人……”胡大勇挠了挠头,有些顾虑,“这青州卫的兵,大多是先前官府征的本地人,不是咱们铁林谷一手招的……不怕硬练下去,他们心里有怨气,回头给咱们添乱?” “添乱?”林川冷笑一声,“中下层将官都是咱们的人,百户带总旗,总旗管小旗,小旗盯着兵卒。层层攥在手里,他们就算有怨气,敢跟谁闹?再说,现在不把他们练出骨头,真等天下大乱,他们就不是怨了,而是死。” 胡大勇心里一凛,当即抱拳:“末将明白!保证把他们练得服服帖帖!” 第356章 贪腐的路子 从游击营到青州卫。 最直观的变化,还是兵力扩充。 原本铁林谷的游击营一千人马,整编成亲卫营,并入青州卫。 不过大部分依旧驻防铁林谷,只有两个百人队轮岗值守青州卫指挥使司,听从林川调遣。 除此之外,青州卫还有两支府衙新募的千人队,也就是左营和右营。 兵源是青州各县的青壮,有农户、有猎户,也有混子,乱糟糟凑了两千人。 新上任的两名千户王虎和唐正清,各自上任时都带了十几个亲信旧部,也都安插进了左右营之中。明里暗里都偷摸想着掌控兵权,把左右营攥在自己手中。 可他们低估了林川的提前布局能力。 早在府衙发出征募告示的时候,就已经有三百个铁林谷战兵被筛选出来,悄悄排进了应征的新兵队伍里。 他们的户籍身份都是本地农户或者猎户,自然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只是在新营第一轮基层军官筛选时,他们就凭借着超出旁人的素质,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左右营里的小旗、总旗,分散在各个百户所中。 王虎和唐正清打死也想不到,新营还没开始训,大部分已经姓林了。 除了青州卫的三千兵力,在铁林谷,还有一支预备营的千人队,以及跟着几十支商队散在各州府商路上的护卫镖师,加起来也有上千人了。 算下来,如今林川已经手握五千兵力。 只要能把左右营慢慢控制在手中,青州的基本盘,就将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新的作训章程刚颁布下去没两天,左右营就吃不消了。 这一日,林川在指挥使司召集千户议事。 亲卫营千户由胡大勇担任,二狗任副将,王虎和唐正清也各自有一名亲信副将参加。 唐正清刚坐下,就忍不住开口道:“林大人,左营新兵底子薄,您这作训章程老兵都够呛能完成,新兵怎么练啊?对吧,王千户?” 他的目光落在王虎脸上。 王虎表情一滞,没敢看林川,低声道:“是,是,右营……也是如、如此……” “这样?”林川假装思索片刻,“那依两位千户的意思,想怎么练呢?” 唐正清说道:“末将想按老营的规矩练,先扎三个月马步再说。” “扎马步……也是按部就班的好法子。” 林川点点头,“王千户,你呢?” 王虎尴尬一笑:“末将……跟唐千户一样想法……” 林川没直接反对,把《青州卫作训章程》推到他们面前。 “两位千户的心思我懂,但青州卫是朝廷规制的卫所,得按章程来。新作训章程里写了,各营训练大纲需报指挥使司备案,得统一基础标准。比如每日的体能,各营都得跑二十里,都得照做,至于下午练马步、刀术还是箭术什么的,你们自己定。” 唐正清翻了翻章程。见备案只是走个流程,对自己统领全军作训没有设置阻碍,便松了口气。 “每日二十里?”唐正清尴尬笑道,“大人,边军里也没有这个训练条款吧?” “边军没有,不代表青州卫不能有啊。” 林川笑道,“怎么,唐千户当年的龙马精神,都消耗在床榻上了?” 一句玩笑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另外,青州卫每季度举行大考。” 林川补充道:“考核内容含体能、战术、兵器三项,总旗以下基层军官若考核不合格,则降为普通兵卒;表现优异者,可破格提拔。” “这个没问题。”唐正清笑起来。 他与王虎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在军营摸爬滚打十余年,对卫所里的考核路数早已门儿清。 所谓大考,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形式而已。 想争总旗、小旗位置的兵卒,自会提前把银子送到百户手中,再由百户孝敬给他们。 考核时的成绩优劣,不过是百户一句话的事。 至于“不合格降职”,只要把各百户营的头目拉拢过来,多许些冬衣配额、好哨位的好处,自然能让亲信稳稳保住位置,筛掉的只会是那些没靠山的散兵。 会议结束后。 胡大勇皱起眉头:“大人,怎么瞧着他俩胸有成竹呢?” “这还用想?”林川冷笑一声,“军中贪腐,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大勇直愣愣地看着他:“大人,属下可从未贪腐过。” “你没贪腐,不代表他们不贪腐啊!” 林川笑道,“我问你,在军中若是想贪钱,都有哪些路子?” 胡大勇嘿嘿一乐:“大人,这青州卫都是您的,还用贪吗?” “我是问他们两个,若是想贪钱的话……” “哦他们啊……那路子可太多啦!” 胡大勇说道,“别的不说,头一条就是吃空饷。账上记着一百个兵,实际只招八十个,剩下二十个的军饷、粮草,全揣进千户、百户自己腰包……这个太常见了,哪哪都有……” “……还有克扣军备!朝廷拨的甲胄军服本该是新的,到了他们手里,先把好甲挑出来卖了,再低价买些缝缝补补的旧甲旧衣。兵器更甭提,偷一批好刀卖给山匪,或者跟地方豪强换粮食,给兵卒用的破刀……” “……粮草上的猫腻就更多了。粮食入库时掺沙土,一百石粮,里面掺上十石沙土,账面还按一百石算,省下的十石粮食拉去粮铺卖掉……军灶的油盐每月按人头拨,管事的小旗能少发一半,把省下的油盐换酒喝……” “……还有哨位买卖!好的哨位不用风吹日晒,比如守城门、守粮道,千户、百户就敢明码标价,想守的兵卒得交银子,交得多的能守暖和的城门楼,交得少的就去城外荒岭蹲夜哨,要是不交,天天派你去守最苦的哨位,看你能不能受得了……连兵卒探亲的名额都能卖,本该轮流回家,他们偏让想探亲的送银子,送得多的先回,没银子的,一年都见不着家人面……” “……最黑的是虚报损耗。训练时摔断一把刀,本该报损耗补一把新的,他们能报三把,多出来的两把要么卖了,要么留给自己亲信;战马死一匹,报病死,实则拉去屠宰铺卖肉,银子自己吞了,账上再记一笔’需补战马一匹’,朝廷拨下的马钱又落进腰包……”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 二狗在旁边则越听越迷糊。 “胡头儿,你说的这些,怎么我都不知道呢?” 第357章 好计谋 “你?” 胡大勇斜睨着二狗。 “你小子就是命好,遇上了贵人,不用走那些路子。” “那倒没错……” 二狗摸着后脑勺点头,“胡头儿您就是我的贵人啊。” “放你娘的屁!” 胡大勇眼睛一瞪,“我说的是大人!大人!!” “大人当然也是贵人!” 二狗眨眨眼,一脸困惑,“您俩都是啊,只不过论分量,大人比您更贵些……” “什么乱七八糟的?合着我就贱是吧?” 胡大勇气得直磨牙。 “刚还好好说话呢,您怎么自己骂自己?” 二狗更懵了。 “我呲——算了算了!” 胡大勇摆摆手,满脸无奈,“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小子就算破了雏,脑子也没见灵光半分!” “行了行了,你俩就不能安生两分钟?一见面就吵……”林川有些无语。 “什么钟?”二狗茫然抬头。 “两分什么东西?”胡大勇也跟着皱眉。 “说正事儿!!”林川喝道。 “哦……”两人立马收了声,乖乖站好。 “刚才说到哪儿了?”胡大勇愣道。 二狗下意识接话:“说你贱……” “说贪钱!!!!”胡大勇赶紧打断。 “对对对,贪钱,说贪钱……”二狗连忙附和。 林川摇了摇头:“你们觉得,王虎和唐正清,会不会走这些贪腐的路子?” “怎么不会?” 胡大勇立马接话,“他俩刚到任就把亲信往左右营塞,十有八九是想借着职权搞猫腻!属下敢打赌,不出三个月,左右营的空额、克扣军备的事儿就得冒头,到时候咱们一查一个准!” “查是自然要查的。” 林川琢磨片刻,话锋一转,“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重点在军中人事安排。大考后要动他们的人,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理。” “大人,这有啥难的?” 胡大勇粗声说道,“季度大考是章程定的,到时候他们的人考核不合格,该降的降、该撤的撤,难道还能耍赖不成?” “我倒觉得,问题不是他们耍赖。” 二狗说道,“是怎么让王爷相信,这不是大人您暗中做了手脚……毕竟考核的规矩是咱们定的。” “二狗说得有理。” 林川点点头,“就怕到时候双方各执一词,王虎他们说考核不公,相比之下,王爷只会更信他亲手派来的人,不会信我。” 胡大勇这才反应过来:“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左右营搅得乌烟瘴气,咱们还没法处置吧?难不成真要等他们贪够了、闹大了,才跟王爷掰扯?” 林川没有回答,思忖起来。 屋内静了片刻,二狗皱眉道:“那王爷要是不信,就让他自己来看呗……” 胡大勇皱眉道:“你这话说的……” 话未说完,林川眼睛一亮:“好主意啊,二狗!” “啊?”胡大勇和二狗同时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 二狗眨了眨眼,茫然道:“大人,我没出主意啊……” 林川嘿嘿笑起来,自顾自地点头:“好主意好主意。” 胡大勇看着二狗:“你刚才说什么了?” 二狗摇摇头:“我忘了。” “对对对。”林川抚掌大笑,“就让王爷来看!!” “看什么?”两人愣道。 “看咱们青州卫大考啊!” 林川笑道,“青州卫刚组建一个季度,按规矩也该向王爷禀报练兵成效。咱们主动递折子,邀请王爷来青州,亲眼看看青州卫的兵卒练得怎么样。王爷想拿青州卫当棋子,肯定愿意来。到时候,考官让王爷的亲卫来担任,全程当着王爷的面考,谁敢作假,当场抓出来军棍伺候!等大考成绩出来,就当着王爷的面,该赏的赏、该降的降、该调的调,王虎和唐正清就算想护着亲信,有王爷在跟前,他们敢说半个不字?二狗,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二狗肩膀上:“你是这个意思?” 二狗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林川笑得更欢:“不管你是啥意思,这法子管用就好!到时候拟个折子,就说青州卫愿以大考为证,请王爷亲临查验……哼哼,这步棋走好了,王爷可半根刺都挑不出来……” …… 腊月廿八。 铁林谷被一场大雪轻轻叫醒。 天还没亮透,天上开始落下雪籽。 林川推开房门,寒气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低头一看,院子里的积雪竟已没过脚踝,踩下去便是深深的印子。 西厢房的窗棂透着暖黄的光,不用想也知道,芸娘定还窝在暖被窝里。 她怀了五个月的身孕,饭量比先前大了足足一倍,偏生肚子没怎么显怀,倒把自己养得愈发圆润可爱,连说话都比往日软了三分。 林川疼她年纪小,便特意挑了个会做南方菜的厨娘,每日变着法儿给她做吃食。 早晨是掺了花生碎的小米粥,晌午有炖得酥烂的鸡汤,傍晚还会蒸一笼甜丝丝的枣泥糕。 就怕她缺了营养。 毕竟十六岁的姑娘,放在前世还在读高中,如今不光是主母,还要当妈妈了。 “将军,这雪下得真急!”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秦砚秋披着件银狐毛镶边的棉袍,手里攥着条厚围巾,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袍是林川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浅青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更显剔透。 只是挽着胳膊的动作,还带着几分拘谨。 换作往日,她是绝不肯这样的。 自小读的《女诫》里,写满了“女子立身需端谨”“行止不可轻佻”,怎能在院子里这样挽着丈夫的胳膊。 若是被旁人看见,免不了要说失了规矩。 可林川偏不依,总说“夫妻之间,哪来那么多死板规矩”,走路时会自然地牵她的手,下雪天会让她挽着胳膊防滑,起初秦砚秋还会红着脸挣开,说“不合礼数”,林川却总能逗得她没脾气:“礼数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要让礼数冷落了我家二夫人?” 次数多了,她也渐渐松了心。 其实心里是喜欢的。 挽着他胳膊时,身上暖,心里也暖。 有时候她会偷偷想,或许将军说的是对的。 所谓规矩,本就该呵护着身边人,而不是束缚着身边人。 第358章 年关 “慢点走,雪深,别摔着。” 林川把围巾接过来,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两圈,把半张脸都护在柔软的羊毛里。 “芸娘今日吃了多少?” 秦砚秋被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笑道:“喝了两碗粥,还吃了块枣泥糕,方才我进去时,正捧着本书学认字呢。” “她爱学,你就多教教她。” 林川又叮嘱了句,下意识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手背,暖着。 秦砚秋的耳尖悄悄红了,轻声道:“将军总说我拘着规矩,其实……”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这样挺好的。” 林川听得笑了,故意逗她:“哦?那以后出门,咱们都手拉手?让谷里的人都看看,二夫人不守女诫,只守将军的规矩?” 秦砚秋被他说得脸更红,却没反驳,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院子里的雪还在落,把整个山谷都盖得白茫茫的。 两人慢慢往外走。 欢声笑语渐渐传了过来。 广场上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辅兵们提前扫出了一片空地,年货堆满了小半个广场。 告示区早就挂着泛黄的布告,写着“腊月廿八凭积分领年货”,下面还画了简单的图示:劳工凭积分领肉、杂粮、布料,辅兵战兵按职级领年终赏银。 两人刚走到广场边缘,原本闹哄哄的队伍突然静了一瞬。 “是……是林大人!” “大人来啦!” “林大人!” “还有二夫人呢!” 人群响起嗡嗡的声音,后排的人纷纷踮着脚往前看。 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手都在抖。 她是冬天刚从南方逃来的流民,一路上见惯了官吏的冷脸,哪见过像林川这样的大人物。 林川刚要开口说“不用拘礼”,队伍前头有个老汉抱着刚领的肉和蓝布,跪在了雪地里。 “林大人!俺……俺给您磕头了!要不是您,俺爷孙俩今年冬天早饿死了!” 这一声喊像个引子,劳工、妇人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 广场上瞬间跪满了人。 有个年轻劳工抱着个袋子,红着眼圈喊道:“大人,小的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过年还发肉的,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还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俺男人死在战乱里,俺带着娃逃到这儿,原想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没想到您还给俺们发年货……俺娃终于能吃上肉了……” “都起来都起来!”林川喊道,“大家能好好过年,是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不是我给的。” 可没人敢起,还是胡大勇跑过来,粗着嗓子喊:“大人让你们起来就起来!都跪着干啥?” 谷民们这才抹着泪,慢慢地站起身来。 此情此景,林川感慨万千。 若按后世的标准,他不过是个握着资源的管理者。 往重里说,甚至能被归为“吸血的地主”“压榨剩余价值的资本家”。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把本该被层层克扣的粮留了下来,把本该被私吞的钱分了一部分出去,做的不过是让大家能吃饱饭的小事。 从前在历史书里读“苛政猛于虎”,却不知其真意。 直到穿越过来大半年,才慢慢摸清了现实的残酷…… 农民种一亩地,要给地主交七成租子。 剩下的三成里,还得挤出钱来交官府的“人头税”“田亩税”“盐铁税”…… 遇上灾年颗粒无收,只能借高利贷。 而高昂的利滚利,只要借了就没有还上的可能,最后只能卖儿卖女抵账。 多少人家忙忙碌碌一整年,别说像现在这样领肉、领布,就连掺了沙子的杂粮都未必能管够,除夕夜里喝碗稀粥,就算是过年了。 如今在铁林谷,不过是按积分发点年货,让大家过年能吃上肉,竟换来了这样掏心掏肺的感激。 只能说,不是他做得多好,是从前的日子太苦,苦到哪怕只有一点甜,就足以让人记一辈子。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脸上,林川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 只是不忍看见有人在寒冬里冻饿而死,在战乱里颠沛流离。 …… 晌午的时候,雪小了些。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广场上的年货已经领了过半。 谷民们扛着肉、抱着布料,往家里走。 路上遇到认不认识的,都笑着打招呼。 “吃了吗?” “还没呢,刚领年货。” “你领了多少肉?” “俺领了两斤,还换了块布!” “今年能好好过个年了!” 坊市上,写对联、卖年货、扎灯笼的商贩也多了不少。 就连工坊区的空地上,一群工匠也正围着一堆树枝,手里拿着铁丝、彩纸,要扎“铁灯”。 所谓铁灯,是工匠们的新花样。 用铁丝弯成圆框,外面糊上染了色的粗纸,里面点上蜡烛。 算不上精致,却是心意。 不知怎么了,往年的年关也从没这样过。 总想着做点什么,给铁林谷增添些喜庆的气氛。 厨房外,几十张桌子摆成数排。 妇人们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着。 有人在包汤圆,有人在蒸黄米年糕,有人在准备糖糕点心,有人在包饺子,风里飘着甜的、咸的、香的味道,把寒冬的冷意都冲散了大半。 林大人说了,除夕到初一,铁林谷不分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所有人连吃两天流水大席,会下厨的婆子妇人小媳妇们都来帮忙了。 如今铁林谷的谷民们天南海北都有,为了让大家能在铁林谷吃上家乡的味道,商事房月前就采购了年饭的各种材料,不管甜食咸食,不论什么做法,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就冲着这一点,哪个谷民不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 铁林谷的年关,从腊月廿八领年货起就裹着热乎气。 林川作为铁林谷的大当家和青州卫的指挥使,各种各样的热闹和琐碎也自然是躲不开的。 年前就开始拜访铁林商会的各家掌柜,又挨家挨户去看望柳树村的战兵家属,陪石大胆的老娘聊了会儿天,到流民的草屋看看过冬的炭火够不够,就连伙房的流水席菜单,他都要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年后的事情更多。 铁林谷各方面的管事、掌柜、负责人、头领、将官的工作评定、赏赐以及年后工作的计划和开展,要在元夕前搞定,还要应付外面来送年礼的、拜访的,收礼与回赠,都要慢慢形成个章程。 便是走在谷里,也总有人拦着他,不是道谢就是磕头感激,要么就是拉着手说些话。 这些事看着细碎,却桩桩都连着谷民的心,林川也耐着性子应付。 毕竟铁林谷的年,本就该是这样热热闹闹、忙忙活活、牵牵挂挂的模样。 乱糟糟的充实和幸福。 第359章 跑死 过了初十。 西梁山的风还裹着冷意,盐坊的木轮已经转了起来。 从驼城来的商队刚卸完货,粗盐疙瘩堆得像座小山,盐粒间还沾着漠北的黄沙,得经筛选、溶解、滤沙、熬煮好几道工序,才能变成晶莹的细盐,等着各个商队来交割。 陆沉月穿了件棉袍,外面罩着件防水的油布褂子,头发用青布巾仔细束在脑后。 按说盐坊有专门的工匠,汉子筛选粗盐,妇人溶解盐卤,老人守着灶台熬煮,记账交割有二大爷,根本轮不到她这个大当家动手。 可她就是坐不住。 进了盐坊,她径直走到筛选粗盐的木架前,捡起一块沾着沙粒的粗盐疙瘩。 寨民见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木筛:“大当家,这点重活哪用您沾手?” 她却摇摇头,把粗盐放进木筛:“没事,我帮着筛筛。” 木筛里的粗盐在晃动中分离,大些的盐块留在上层,细碎的盐粒和黄沙漏到下层。 她得时不时停下来,把上层结块的盐块掰碎,再接着弯腰晃筛。 没一会儿腰就酸了,手心也磨得发红。 可她没停。 只有手里忙着,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不会冒出来。 才不会总想着林川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等过了年,就来西梁山提亲。” 筛完两筐粗盐,她又转到溶解盐卤的土池边忙活。 几个婆子脸上挂着笑,亲昵地看着她失了魂儿的样子。 都知道大当家的是怎么回事。 少女怀春啦。 抬着麻布往滤池走时,风里传来了马蹄声。 陆沉月心里莫名一跳,抬头往山口望了望,是几辆大车。 没有熟悉的身影。 应该是哪个商队来了。 嘴角悄悄垮了下来,脚步没停,把麻布铺在滤池架上,又弯腰去舀刚化开的盐卤。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可就是控制不住。 只有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才不会总惦记他。 盐坊的木轮还在转,盐卤还在熬,她的活也没个尽头。 这样也好。 等忙完这阵,等细盐堆得更高些,或许他就来了。 “姐,你瞧那是不是林将军?” 正在忙活的陆十二喊她。 “去去去,我看你又找打!” 十二这个家伙,这几日总拿姓林的开玩笑。 “真的呀,我没骗你!”陆十二还在喊。 她直起身子,气呼呼地挽着衣袖:“你屁股痒痒了是吗?” “姐,你看呐——” “哎呀,真是林大人!” 旁边的婆子也喊起来。 陆沉月愣了愣,回过头去。 视线越过盐坊前的矮坡,落在西梁山蜿蜒的山路尽头。 漫天雪沫被风卷着,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就在这片雾的最深处,一道身影破开风雪,骑着马稳稳立住。 像一柄出鞘的剑,钉在了天地间。 马上的骑士一勒缰绳,高头大马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嘶鸣穿透风雪,粗粝响亮。 盐坊旁的马厩里,胭脂猛地抬起头,刨着蹄子也跟着嘶鸣起来。 它比谁都先听出,那是风雷的声音。 山路上的人勒着缰绳,披风被风扯得向后飞,哪怕看不清眉眼,只那骑在马背上的挺拔身影,就压过了满山风雪的乱。 他就那么骑着马立在风雪里。 像那颗北极星,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山坡上。 “风雷,刚才那一声很帅,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林川满意地拍了拍风雷的脖子,回头喊道,“好了,摆完poSS了,走吧。” 半坡上,一直等着的马队开始动了。 二狗凑到胡大勇旁边问道:“大人刚才说摆什么?” “摆完跑死了。” “什么是跑死?” “呃……” “头儿你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跑死……就是大人给风雷起的外号……” “哦……哎你还别说,风雷把谁都能给跑死……” …… 再次见面固然欣喜。 可是尴尬也似乎更多了些。 陆沉月自小没了爹娘,寨里大小事都靠二大爷拿主意。 如今林川要提亲,往来的规矩、该说的话,也全凭二大爷替她应付。 她只敢远远看着,连上前搭话都觉得局促。 这些繁琐的流程,也是林川主动提的。 此前他不是没感觉到陆沉月的心意,只是没往深里想。 毕竟自己还没有习惯喜欢一个就能娶一个的时代。 只是把那份好感放在心里,当作是对一个志同道合的战友的欣赏。 直到上次离西梁山前,两人在谷口聊起过往,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他才开始事事替她多想了一些。 要走规矩,要给她体面,要让黑风寨的人都知道,他娶她是认真的。 没人能想到,当初打动陆沉月的,并不是林川这个人。 而是铁林谷。 那时陆沉月受张员外所托来杀他。 刺杀的时候又被众人围着骂,她心里犹豫了。 后来她在墙上待了四天,也饿了四天。 没离开的原因,一是因为想知道林川到底该不该杀。 二是因为,已经收了张员外五百两银子,也都给寨里买吃的了。 她身无分文,若是不杀林川,这笔钱就无力偿还。 她根本无路可走。 好在后来,林川给了她银子,请她帮忙教授功夫。 那些日子,成了陆沉月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她看着铁林谷的人日日为生计忙碌,工匠们在工坊里打铁,妇人们在伙房里做饭,孩子们围着灶台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没有恐惧,没有胆怯,更没有迷茫…… 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从那时起,她心里多了个念头: 要让黑风寨的家人们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为了这个念头,她看林川的眼光开始变了,甚至日日琢磨着怎么把他绑回黑风寨。 先是想劫他的人,去寨里教大家种粮。 后来竟荒唐地想,干脆把他掳回去当压寨相公,这样他就不得不留下,帮黑风寨变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为了寨里的人,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可这个念头,终究败在了芸娘的善良面前。 林川是铁林谷的支柱,若是把他绑走,芸娘、还有那些依赖他的流民该怎么办? 更让她心慌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林川的心思变了…… 看见他跟芸娘说话,会莫名觉得心里发酸; 看见他为军务烦忧,会忍不住想替他分担; 甚至梦见他时,梦里不再是绑了他,而是两人一起在寨子里忙活。 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心里那份执念,已经悄悄变成了对他本人的喜欢。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排了个第三…… “嘻嘻嘻……吸溜……” 第360章 西梁异动 陆沉月蜷着脚丫子坐在树杈上,笑得口水都下来了。 “傻笑什么呢?”下面传来林川的声音。 “呃啊——” 陆沉月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间没抓稳树枝。 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掉了下来。 林川心下一紧,暗道不好,脚步往前一跨,张开手臂就冲过去接。 “噗嗤”一声闷响,陆沉月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两人摔在了地上。 “哇啊啊——”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你呢?” 陆沉月抬头,看见林川皱着眉,脸色有点白,赶紧想撑着他起来。 “我我……” 林川吸了口气,哭笑不得地低头看她。 “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了……” “为什么?” 陆沉月脑子还没转过来,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攥着的地方。 “呃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瞬间划破林子。 厨房外,陆十二抱着盆,呼哧呼哧吸着臊子面。 “二大爷,什么声儿?”他腮帮子鼓鼓囊囊地问道。 二大爷放下筷子,朝外看了一眼。 “哦……呵呵,俩猴儿在闹春呢……” “咱这有猴儿?”陆十二眨了眨眼。 对猴儿的兴趣,很快被臊子面替代。 …… 林川在西梁山只待了两天。 回去的路上,胭脂一直都在蹭风雷。 惹得陆沉月一路臊眉搭眼。 胭脂虽然也是骏马一匹,可风雷实在是高大威猛,两个家伙走在一起,瞬间变成小鸟依马。 连带着她每次跟林川说话,都得扬起头来。 她几次想拽着缰绳把不知羞耻的胭脂拉开,奈何畜生听不懂人话。 行至半途,斥候远远骑马过来。 “大人,前方五里岔路口发现大队人马,正往北去。看旗号应该是西梁军!” “西梁军?”林川一愣。 这里虽名义上是西梁王的辖地,却地处北境边缘,荒寒得很。 除了五六十里外鹰扬卫驻守的西梁城,周围连个像样的大营都没有。 西梁军向来驻守城池,除非有紧急军务,否则绝不会轻易调动大队人马。 他们这是要往北去干嘛? “大概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林川问道。 “数千人,还有大批平民和车辆跟随,车上被盖着,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大批平民跟随?”林川皱起眉头。 眼下年关刚过,天寒地冻的,西梁军这是要做什么? “走,看看去。”他双腿一夹马腹,低声道,“大车离远些跟着,小心别暴露踪迹。” 众人骑马跟在身后。 行至三里外的山岗,林川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下了马,爬上山坡,便听到前面山谷人马嘶鸣。 透过灌木丛,山下蜿蜒的队伍正向北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林川仔细看着队伍里的人员构成。 除了府军的士兵之外,大部分都是青壮劳力,有不少还扛着工具。 “大人,西梁军这是要建什么还是挖什么啊?” 二狗也看出了不妥,低声道。 “走,再往高处去看看。”林川吩咐一声。 众人矮着身子往山顶上去,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来到山顶。 这里视线极佳,能看到方圆十里的范围。 林川往北面望去,愣了愣。 只见以山脚的谷地为起点,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蚂蚁一般,分布在一大片空地上。 长长的壕沟已经初见雏形,围出了一大片的范围。 数百名劳工扛着木材与石块,正在中间搭建一座座框架。 几十辆大车停在一旁,有人正从车上卸下帐篷与粮袋。 “他们在筑营盘?”二狗诧异道。 林川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壕沟,心里大概有了营寨轮廓。 那壕沟挖得又深又宽,营寨的立柱都是碗口粗的硬木,甚至能看到劳工们在搭建箭塔。 这根本不是临时营寨该有的规格,倒像是要长期驻守。 林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西梁军……想对镇北军动手?” 眼前西梁军要搭建的营盘位置,极其刁钻。 这片平地北面五十里就是草原,南边则有天然的山峦屏障,往西是西梁城,往东是边城大营和铁林谷的方向。 若西梁军在此驻扎一支军队,既能监视北境,又能卡住青州城与西梁城的要道。 西梁王到底是要做什么? 林川仔细观察着营盘的位置。 虽然还只是个基础的工地,可以他的经验,也很快瞧出了布局。 营地的核心区域正对着北面的草原,看挖好的地基,至少能搭建上千顶军帐,中间留出的空地足够操练兵马;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正在挖掘的深沟,宽度足有两三丈,显然是要用来充当护营河,将来下雨天注满水,也是一道天然屏障;而从营地边缘的架子也能看出来,明显是要搭建高大的营墙,墙头上再架起箭垛,寻常兵力根本攻不进去。 “大人,西梁军为什么会在这里搭营?”二狗困惑道。 “不好说啊……”林川指着营地的方向,“你看占地范围,从东头的壕沟到西头的木柱,至少有三四里宽,南北也得有两三里,建成后,驻扎两三万兵马都没问题,就算再加上随营的民夫与粮草,也能稳稳装下。”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南边的矮山。 “若是在那座山头和咱们这里再起两座烽火台或者哨塔,你想想……” “西梁王这是想防着谁?还是想打谁?”二狗搓着冻得发红的手,问道。 林川摇摇头:“都有可能啊……防也只能是防镇北军,打的话……总不能越过镇北军去打鞑子吧……也只能打镇北军,或者……西梁城?”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西梁王与镇北王虽然势同水火,可若是说西梁军贸然对镇北军开战,又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都得不到,只能徒增伤亡。 西梁王既然暗中勾结鞑子,这种人,不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若是想拿西梁城的话,这个营盘就说得通了。 从营盘往南一直走,汾州城、西梁军主营、几座西梁军驻守的重镇连成一线。 一旦开战,粮草、军械、物资、兵员将源源不断直通这里。 那么,数万大军就可以此为基地,快速获得补给。 向西围堵西梁城,向东阻挡镇北军的增援。 而鹰扬卫驻守西梁城,粮草要从外面运,只要掐断西梁城的补给,再用这座大营里的粮草撑着,用不了多久,耗就能耗垮城里的守军。 西梁王,竟打的这个好算盘?! 第361章 旧煞当前(今日病休一天) 回到山脚,众人迎了上来。 此时天色渐暗,寒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 “大人!”一名斥候回报,“西梁军在岔路口设了哨卡,约莫一个百人队守着,还架了拒马,看样子是专门拦路盘查的。” “哨卡?”林川皱起眉头,望了望天色。 乌云堆得像小山,风也比刚才更烈了,显然是要下雪的征兆。 他忍不住暗骂一声“鬼天气”。 若是真下起大雪,山路难行不说,还容易暴露踪迹。 二狗道:“大人,咱们要不绕路过去?” 一名战兵道:“若是绕路,那就得往回返,走西梁城的官道,多走两天路程……” “不用绕路。”林川摇摇头,“西梁军如此大张旗鼓建造营盘,想瞒也瞒不住,咱们现在跟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友军,直接过卡,正好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若他们识相,就乖乖放行;若真要动手,凭咱们这些弟兄,还怕杀不过去?” 如今跟着他的都是铁林谷老兵,就算遇到鞑子也有一战之力。 区区西梁军……根本不放在眼里。 众人齐声应和,收拾妥当后翻身上马。 二狗纵马走在前头。 陆沉月骑着胭脂跟在林川身边。 其余战兵则分布在几台拉着细盐的大车两侧。 翻过山岗,哨卡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官道旁的土坡上插着西梁军的玄鸟旗,几堆篝火把雪地照得通红,拒马横在路中间,近百个兵卒有的围在篝火旁,有的用木棍支起了羊皮,也有的凑在一起在树下避风。手里的长枪斜靠在树干上,一看就是久守安逸的懒散模样。 瞧见林川这支队伍,兵卒们瞬间慌了,呼喝声此起彼伏,纷纷抄起刀枪,慌慌张张地把拒马往路中间挪了挪,摆出拦路的架势。 “什么人?!敢闯西梁军哨卡?”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扯着嗓子喊。 “大胆!”二狗纵马上前,马鞭指着那兵卒,“没看见这阵仗?见到上官还不速速迎接?你们这里谁主事,让他滚出来!” 那兵卒被二狗的气势唬住,往后缩了缩。 旁边一个穿总旗袍服的汉子站了出来,眯着眼打量着队伍。 战兵们穿着制式战甲,马匹都是高大的北地马,连拉车的牲口都壮实得很,绝不是普通商队或者府兵。他心里犯了嘀咕:“上官?哪来的上官?有文书吗?没文书,休想过卡!”说着,他回头冲土坡后大喊:“张百户!张百户!!有不明人马闯卡!” 土坡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酒气:“吵什么吵?老子刚喝两口暖酒,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闹事?” 随着声音,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晃了出来,脸上沾着油渍,嘴角还挂着肉渣,显然是在跟亲兵们喝酒吃肉。 他身后跟着几个拎着酒囊和油纸包的亲兵,手里还啃着酱肘子,。 看到林川的马队,目光愣了一瞬,下意识擦了擦油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张百户走到总旗身边,仰着下巴打量二狗,“你们是哪来的?不知道这是西梁军的地界?” “放肆!”二狗声音陡然拔高,“我身后乃是青州卫指挥使林大人!你这小小百户,见了上官还不跪下迎接?竟敢如此怠慢,是活腻了?” 张百户的脸色“唰”地变了,膝盖下意识地弯了弯,可刚要跪下又觉不妥。 西梁青州如今互不统属,自己若是真跪了,传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话。 他僵在原地,疑惑道:“青州卫指挥使?青州什么时候有个青州卫?怕不是你们假扮的吧?” “啪!”的一声脆响,二狗的马鞭直接抽在张百户的肩膀上。 张百户“啊呀”一声惨叫,捂着肩膀往后躲。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前护着百户,还是该往后退。 对方这架势,一看就不好惹。 没等二狗再次开口,张百户捂着肩膀抬起头,目光越过二狗,落在了林川脸上。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眼睛陡然睁大。 林川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人他记得,去年在山坳里,就是这个张百户带着两百西梁军,想抢他们缴获的牛群,结果被自己一刀斩落马头,灰溜溜地逃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撞见了,当真是冤家路窄。 “是你?”林川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风雷往前踏了两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百户:“你是张百户?哼哼……别来无恙啊?” 张百户的牙齿开始打颤。 眼前的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去年那一刀,马头滚落在地的场景,至今还会在梦里出现。 更让他胆寒的是,当晚他不甘心,偷偷派了一波人去追,结果半路上天降横雷,炸死了十几个弟兄,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此刻再见到林川,张百户只觉得后颈发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一软,差点摔在雪地里。 “你、你不是镇北军的?” 林川冷笑一声:“本官刚从镇北军调任青州卫,张百户,你的哨卡,是要拦本官,还是要放行?” 张百户硬着头皮问道:“既是青州卫,又、又为何出现在此地……” 此时他心中已经是七上八下,左右为难。 不管对方是什么官职,这人就不是好惹的,而且后面跟着的一看就是骁勇之士。 再想想自己手下的兵卒,平日里躲在哨卡里喝酒偷懒,连枪都懒得扛,真要是打起来,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上头严令,任何人经过,都要仔细盘查。 他只能硬着头皮追问:“按说青州在东边,怎的会往这西梁地界的北边来?” 林川坐在马背上,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心里早有了数。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张百户是觉得本官的行踪,需要向你报备?” 这话让张百户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摆手:“不敢!小的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上头查得严,小的也是身不由己。”他犹豫了片刻,捂着肩膀往前凑了凑,“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就两句,不耽误您赶路。” 林川眉毛挑了挑,冲身后众人挥了挥手:“退几步。” 二狗等人会意,往后退了十几步。 张百户也赶紧挥手,把自己的手下赶得更远些。 “大人,您是大人物,小的就是个混饭吃的百户,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张百户讪笑道,“不是小的想拦您,实在是上头发了死命令,说最近北境不太平,所有过路人都要查仔细,连车上的东西都得翻一遍。小的要是放您这么过去,回头被上面知道了,饭碗都保不住……您看,能不能给小的个方便?” 说着,他飞快地从袖口摸出个沉甸甸的银锭子,足有十两重。 他也不问林川,直接往他靴筒里一塞。 林川一愣。 第362章 好鸟择木而栖 “这是小的一点心意,不算孝敬,就是给大人买杯酒暖暖身子。” 张百户讨好道,“大人多担待,就随便让弟兄们看两眼,走个过场,绝不耽误您赶路。” 林川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哭笑不得。 对方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还主动递了台阶,再端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你难处。张百户,既然上头有令,该走的流程咱不省,你派弟兄们查便是……不过我这车上拉的,可是军需物资,耽误不得。” “哎呀大人放心!”张百户眼睛一亮,忙不迭又从怀里摸出个银锭子,飞快塞进林川靴筒里,“大人车上定是正经军需,绝无问题!谢大人通情达理!二十两银子不算多,就是让大人知道,小的是真心想给您行方便,您这份情,小的记一辈子!” 他心里早算得门清:二十两换个“按规矩盘查”的由头,既不得罪林川这尊煞神,又能向上头交差,怎么看都划算。 要是真把林川惹急了,别说银子,自己这小命都可能保不住。 林川没再推辞,转头冲远处的二狗喊了声:“把大车的毡布掀开,让张百户的弟兄们检查,动作快点,别磨蹭。” “是,大人!”二狗手一挥,大车旁的战兵们立刻下马,利落地掀开盖在盐袋上的毡布。 张百户赶紧招招手,几个亲兵小跑过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盐袋,又蹲下身看了看车底,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跑回来复命:“百户,都查了,没毛病!” “嗯嗯,没问题就好。” 张百户板着脸点头,等亲兵走远,立刻又换上一脸讪笑,凑到林川马前。 “天黑路滑,大人行路慢些,小的这就送您出卡。” “多谢张百户了,还没问你名讳?”林川随口问道。 “小的张平安!”张百户连忙应道。 “张平安……”林川笑了笑,“好名字,你定能平平安安。” “哎呀谢大人吉言!” 张百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手牵过风雷的缰绳,走在前头。 “大人,这荒郊野岭的,您咋会往这边来?小的们在这设卡,也是奉命行事。” “哦?奉谁的命?”林川心里一动。 张百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实不相瞒,也不知俺们王爷咋想的,要在北边建一座大营。军里都传疯了,有说要打仗的,有说要扩军的,啥说法都有。可小的知道底细,其实是西梁大营里的羯卫跟汉卫闹了龃龉,这座大营,是专门修给羯卫住的!” “张百户,这可是军中秘事,你怎能随便说与我听?”林川惊讶道。 “哎呀大人!这算啥啥秘事啊,跟您的交情比起来,那都不算啥!” 张百户拍着胸脯笑开了花,“小的上次见您一面,就觉得您是人中龙凤,日后定有大出息。你瞧,这才多久,您就荣升指挥使了!小的别说指挥使,连千户都难得说上句话,能跟您结缘,是小的福气!” “张百户,你这人倒实在,我跟你交个朋友。”林川语气热络起来。 “啊?大、大人!小的怎敢当?!” 张百户惊喜得声音都发颤,当着手下的面又不好真跪下,急中生智,用两根手指头在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叩,做了个下跪的手势。 “小的这就给大人’跪’了,谢大人抬举!” “哎,别这么见外,又不是一个军的,不必讲究职位高低。” 林川摆摆手,话锋一转,“你刚说的羯卫、汉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倒没听过。” “这是俺们西梁军里头的说法!” 张百户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俺们王爷据说祖上有羯族血亲。小的就见过王爷一次,在校场上离得远,可大老远也能看出,他跟咱们汉人长得不一样。您看,咱们汉人都算是一个模样,当然大人比小的精神百倍,想当初小的也是翩翩公子,走在街上,那漂亮的小娘子……” “张百户,说王爷和羯卫。”林川笑着打断他的话头。 “哦对对对,说正事!” 张百户一拍脑门,赶紧收敛话匣子,“那羯族兵,王爷这些年招了不少,少说也有几千人。咱们汉兵都不愿跟他们往来。他们脾气臭得很,还爱打架,可王爷偏偏待见他们!这次修大营,就是给羯卫单独住的,说是怕两拨人再闹矛盾。” 林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羯族?是前世五胡乱华那个凶狠嗜杀的羯族吗? 听说他们的残暴程度远超蒙古人,后来灭绝了。 难不成,在这里还存在? 可西梁王专门为羯卫修大营,绝不可能只是分开住那么简单。 这羯卫听着像是西梁王的劲旅,把能打的部队放在这北境边缘,定有猫腻。 他心里盘算着,得借着张百户这条线,多花些银钱打点,查探西梁王的真实图谋。 当下便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地问起西梁军的动向、羯卫的战力,还有大营的工期。 张百户本就是个人精,又想抱紧林川这条大腿,自然是知无不言,连军需官最近在采买多少粮草、军械使在赶制什么兵器,都一五一十说了。 “……不怕大人笑话,小的这个百户,可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小的别的能耐没有,可军中的消息,小的就是大人的包打听,我的跟好些百户关系都不错的很,有些事情虽然上头不说,但下头的一些动向,也能让咱们猜出一些上头的意思……小的就靠这个过活了,如今遇到大人,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大人既然把小的当朋友,小的也愿为知己者死!”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大家都活着多好?活得平平安安,钱袋满满当当,对不对?” “对对对,大人说得对!” 两人骑着马,絮絮叨叨聊了近二里路,直到快看不见哨卡的火光,林川才勒住马:“张百户,就送到这吧,改日有机会再聊。” 他弯下腰,抓起张百户的手,拍了拍。 “哎!大人慢走!” 张百户抱着拳,目送林川的队伍走远。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放下,摊开手掌,竟然是一张百两银票。 张百户“啊呀”一声,眼眶顿时满含热泪。 身后的亲兵早就冻得搓手哈气,凑上来喘着气道:“哥,咋送这么远啊?冻得俺都快嗝屁了。” “你懂个屁!”张百户回头瞪了他一眼,“好鸟择木而栖,老子今天撞大运了!!” 第363章 三姐妹重聚 回到铁林谷。 林川便修书一封,将此事派人上报给镇北王府。 又遣人将消息偷偷送去了边军大营。 羌卫大营的位置,直接威胁到西陇卫,必须提防才行。 至于王爷那边如何看待此事,就不是林川操心的事情了。 青州卫刚成立,还没形成战力,王爷又有镇北十六卫在手,就算用也用不到青州卫。 他能做的,便是及时递上消息,剩下的便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而另一边。 陆沉月正被芸娘和秦砚秋一左一右拉着,脚步都有些发飘。 进了房门,她看着眼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屋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芸娘笑道:“陆姐姐,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房间,都是秦姐姐亲手布置的,你看看喜欢不?” 她抬眼望去,最显眼的便是靠墙的火炕。 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炕边还叠着两床厚棉被,炕洞底下还燃着炭。 陆沉月愣住了。 就算是西梁山的地主家,也未必舍得铺火炕。 不是手艺难,是烧炕的柴火耗不起。 山上的树柴都有主,寻常百姓拾点枯树枝都要小心翼翼,哪敢砍整柴烧炕? “姐姐你摸摸,这炕头暖得很呢!” 芸娘拉着她的手往被窝里探,柔软的被褥下,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陆沉月的脸更红了,刚想问花了多少钱,就听芸娘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到时候你跟相公,就在这里面……嘻嘻……” “啊?”陆沉月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芸娘!”秦砚秋也羞红了脸,轻轻拍了下芸娘的胳膊,“你这主母,真是口无遮拦!沉月妹妹现在只是定亲,还没正式过门呢……” “定亲不就算一家人了吗?”芸娘眨着眼睛,“我跟相公当初……”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嘴,慌忙别过脸,假装去整理炕边的枕头。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秦砚秋无奈地笑了笑,转头拉住陆沉月的手:“沉月,咱们三个能凑到一起,也是缘分。芸娘心性单纯,就是个孩子脾气,以后咱们俩得多帮衬着她,把这家里的事打理好。” 陆沉月心里又甜又慌,恨不得跳上炕头连翻一百个跟头。 可当着两人的面,只能老老实实点头:“砚秋姐你懂的多,以后你教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什么懂不懂的,我也有好多事不明白呢。” 秦砚秋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三个是姐妹,得和和睦睦的,有话当面说,可别藏着掖着闹别扭,让人看了相公的笑话。” “谁敢笑话姓林……林、林……” 陆沉月话到嘴边,突然卡了壳,“林”字绕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称呼。 “该叫相公啦!”芸娘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芸娘,人家还没正式进门呢……”秦砚秋笑道。 “那你都进门了,怎么还叫将军?”芸娘笑道。 秦砚秋一愣:“我、我我叫习惯了……” “嘻嘻,你叫相公将军,心里是不是跟叫’好哥哥’一样?” “芸娘,你又说些羞人的话……” “啊呀我是真开心嘛!” 芸娘拉着两人的手,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哎怎么哭起来了呢?”秦砚秋手忙脚乱掏出手帕。 陆沉月蹙着眉头,使劲往心里记着:得买个手帕随身带着,好给芸娘擦眼泪……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心里头甜得很,怎么就哭了……” 芸娘又哭又笑。 “可不能哭!”秦砚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还怀着身孕呢,哭多了对身子不好。” “我就是太高兴了……”芸娘吸了吸鼻子,抱住两人,“以前我总想着,能有个家就好,现在不但有了相公,还有你们两位姐姐陪着,我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陆沉月听了这话,鼻头一酸,“哇”的也哭了起来。 她从小没了爹娘,在黑风寨里,对着一群比她还小的孤儿,她得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又当爹又当娘地护着他们,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还要守着孩子们睡觉,生怕有人欺负他们。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忘了“被人疼”是什么滋味,更不敢奢望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有暖炕,有姐妹,有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这怎么又哭一个啊?” 秦砚秋看着眼前两个哭鼻子的姑娘,又气又笑,自己眼眶也热了。 她伸手把陆沉月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 春风料峭。 十几里长的水渠终于快修完了。 渠床已被刨得平平整整,像条带子从黑水河主干蜿蜒向铁林谷。 只剩下最后几里的堤坝还在加紧夯筑。 工地上,流民们的脸色比冬日里红润了不少。 数万流民和冬日缺粮的百姓,用自己的辛苦劳作,换来了活命的机会。 每日两餐管饱的规矩没断过,力气大的汉子还能多领半块掺了豆面的杂粮饼,不少人腰间的破棉袄都换了新絮的夹层。 庄稼汉们喊着号子,用力夯土;南方来的百姓蹲在渠岸,手指捻起湿润的泥土,跟身旁的北境汉子说,等渠水通了,要教大家育稻苗。 这黑水河的水养稻子,定能长出饱满的谷粒。 负责监工的辅兵拿着打了结的绳子做尺,沿着渠岸边走边量,时不时朝劳工们喊两句:“再加把劲!大人说了,等水渠通水了,人人都有赏!”这话一喊,工地上的号子声更响了,连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捧着土往堤坝上添。 其实,水渠虽名带“渠”字,实则宽达数丈,水面平整开阔,足够三四条中型平底船并行穿梭。只是眼下黑水河上游的冰雪还未消融,河床的冰层厚得能过人,要等真正通水行船,还得等个把月。 上游的春日暖阳把冰雪化透,河水涨起来,这条水道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不过这空窗期也没被浪费。 铁林谷城门前的几座堡楼正紧锣密鼓地往上盖,汉子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土坯往上垒,堡楼的箭窗已经初见雏形,日后架上弩箭,就能俯瞰城门外的动静;水道两侧的堤岸也在加固,劳工们把青石条一块块嵌进土里,再用灰浆勾缝,要的就是经久耐用。 第364章 榷场新立 西南方向。 一片连着山峦的洼地就是林川心目中的天然宝地。 这里地势低平,又有几座山围着,根本不用深挖,只要把洼地周围的缺口堵上,再引黑水河的水进来,就能形成一座天然水库。 若是赶上雨水充沛的年份,水库的水甚至能漫过洼地边缘,连成一片小小的湖泊,到时候灌溉、养鱼都够用,即便住上上万人口,也不用担心铁林谷的用水问题。 林川早就打着这片洼地的主意。 几处堡楼的选址,就是在地势高的位置。 周围留出了几个足球场大的位置。 再往外的低洼处,就会被挖成水道。 等水库开始蓄水,水流就能把它们围起来,形成一座座独立的岛屿。 这样一来,铁林谷城门外就多了一道天然的岛屿防线。 敌人要想攻到城门下,得先过了岛屿这关,极大缓解了此前谷外无防御缓冲的弊端。 只是铁林谷虽地势开阔,能容下的人口终究有限。 真要发展起来,撑死了也只能住几万人。 在林川的计划中,将来拿下青州城,铁林谷就不再是单纯的聚居地,而是要变成核心的研发制造基地和指挥中心,只留下工匠、核心战兵和指挥人员这些最重要的人口,把有限的空间用在刀刃上。 至于青州城周边,他也有了规划—— 到时候,边建堡楼,便迁人口。 以堡楼为中心,把周边分成一块块农垦区、采矿区和工坊区。 农垦区里种粮种棉,保障粮食和原料供应; 采矿区专门开采矿物原料,并原地建立粗炼体系; 工坊区则集中搞纺织、印染、酿酒、木工等基础工业,再配上冶铁、制造军械的工坊,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到时候,铁林谷出技术、出指令,青州周边出物资、出人力,两者相辅相成,才能真正在北境站稳脚跟。 眼下,铁匠铺里的铁铲、铁镐堆得像小山,新改造的曲辕犁也派上了用场,上百头牛在成片的荒野里开垦荒地,等着开春播种那一天。 种子种下去,希望就不远了。 …… 铁林谷坊市。 七十二间铺面沿街排开,门帘高挑。 红的、蓝的、绿的布帘在风里飘着,远远望去像片彩色的浪。 绸缎庄的伙计把一匹匹花布挂在竹竿上,粉的绣海棠、青的织云纹,阳光一照,布料上的丝线闪着光,惹得路过的妇人忍不住驻足摸一摸。 铁匠铺的农具、粮铺的米袋、杂货铺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酒坊的香气飘了半条街,肉铺紧挨着包子铺,门口挤满了馋嘴的孩子,成衣铺的老板娘正给顾客量体裁衣,还有药铺的伙计在门口晒药材…… 掌柜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之极。 而最热闹的,还是坊市东头新立起的“铁林谷山货榷场”。 场院里早已堆起了小山似的货物,草原皮货带着膻气,还有山珍的干香、北境药材的清苦,在风里缠成一团。 “让让!都让让!” 一阵粗哑的吆喝声从街口传来。 十几个黑水部汉子赶着满载的板车挤过人群。 板车上油布被掀开,露出底下成堆的貂皮鹿皮、带着血渍的鹿茸,还有鼓鼓囊囊的松子、晒干的蘑菇干货,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耶律提翻身下马,看着谷里这喧闹景象,眼睛都直了。 城门外的堡楼正往上垒砖,工匠们的号子声老远就能听见;榷场里的人摩肩接踵,连去年他来时还空着的地块,如今都盖起了铺面。 “这林大人,还真是个能人!” “耶律提?!” 一声爽朗的呼喊从榷场里传来。 耶律提抬头一看,林川正大步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战兵。 他赶紧迎上去,按照黑水部的规矩,跟林川重重撞了一下胸口。 两人都笑了起来。 “林大人!”耶律提抱拳道,“才一年不见,铁林谷竟变了这么大样,连榷场都开起来了!” “哈哈,都是弟兄们一起干出来的。”林川笑着搂住他的肩膀,往榷场里带,“没想到你们来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再等两个月。” “那哪儿能!”耶律提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林大人,我这次来,可是专门给您带好消息的!” “哦?”林川脚步顿了顿,“莫非是贡酒的事?” “正是!”耶律提说起这事就忍不住笑,“黑水部已经跟你们朝廷递了话,往后女真各部的贵族,只喝’将军醉’!过几天,你应该就会接到信了……你是没见着,你们朝廷那些大臣,听了’将军醉’三个字,还愣着问是什么酒,哈哈哈哈……” 贡酒资格终于拿下,林川心里松了口气。 将军醉能成“王室贵族特供”,不光能多出一条销路,更能借着这层关系,打入京城市场。 “好好好!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林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给你们备着心意了,既然你们人都到了,这次可得多留些日子。除了之前应下的炉子图纸,我还在铁林谷的铁匠铺里腾了专门的场子,就等你们的人来学,你挑几个脑子活的,跟着我们的铁匠实打实学几天手艺,从烧炉子到打剪子锻刀,都给你们教透。” “什么?!”耶律提眼睛猛地亮了,“林大人,您是说……让我这次带来的弟兄,直接在铁林谷学打铁?” 要知道,黑水部在东北山林里讨生活,虽擅狩猎、懂骑射,可铁匠活一直是短板。 上次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终于说服林川卖炉子图纸,还想着这次来得找机会偷学一下。 没想到,林川竟然主动要教他们学真本事。 “可不是嘛。”林川笑着点头,拉着他往铁匠铺的方向走,“我已经让铁匠铺的师傅准备好了,既然你们已经来了,那么明天就安排进去学。先从最基础的烧火认料开始,等摸清了新炉子的脾气,再学锻打。等他们学会了,回去就能给你们部里建炉子、打家什,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耶律提快步跟上,冲林川抱了抱拳:“林大人,您这是把我们黑水部当自家人啊!往后铁林谷要是有差遣,我们黑水部的汉子,绝无二话!” “哎,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林川摆摆手,“晚上我让厨房多备些炖肉,再拿两坛新酿的‘将军醉’,咱们边喝边聊。” 第365章 十收九 一声春雷陡然炸响,轰隆隆滚过铁林谷上空。 王老三扛着锄头往谷中告示牌跑,刚拐过弯,就撞见挎着竹篮拾碎石的刘老丈。 老丈原是流民,去年投了铁林谷,如今在他们的生产队里做些轻活。 刘老丈拽住他的胳膊:“老三,跑这么急作甚?春雷刚响,地还冻着呢!” 王老三喘着气,手往告示牌的方向指:“老丈您还没听说?谷里贴了新规矩,多垦地给永业田!再晚些,好荒地都被其他队抢光了!” 刘老丈一听“永业田”三个字,忙把竹篮放地上:“永业田?快带我去瞧瞧!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俩人往告示牌赶,老远就见那儿围得水泄不通。 都是谷里各生产队的劳工,有扛着锄头的青壮,也有拎着镰刀的妇人,连负责记工分的账房都站在旁边。 谷里识文断字的老秀才姓周,原是青州旧儒。 此刻拿着告示站在石墩上,扯着嗓子念得额头冒青筋:“各生产队听真切!先把谷里定的垦荒亩数种满,往后每多垦十亩,便划两亩作永业田!”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李二柱挤在后头,扒着王老三的肩膀往里瞧。 他原是打猎的出身,身手不错,只是因为断了根手指,当不了战兵。 不过在他们生产队里,却是一把种地好手。 “周先生,这永业田是啥说法?” “永业田就归生产队了。” 老周头把告示举高了些,“可种粟麦填肚子,可栽桑果树,便是种些草药换钱也成!收了粮、得了果,队里分着吃用也好,拉去谷里坊市换东西也罢,全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落,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王老三转身就往队里跑,边跑边喊:“二柱,石头!快把咱队的犁耙扛出来!多垦二十亩就能得四亩永业田,咱两亩种麦,两亩种桑,等桑叶长起来养蚕,冬天就能给队里娃子添件厚袄!” 被喊作“石头”的后生,原是流民里的孤儿。 一听这话,立马跟着跑:“柱哥,我这就去叫队里的人!” 谷外的田野很快热闹起来。 各队的劳工扛着农具往荒地赶,连些半大的娃子都跟在后头。 他们不少都是流民遗孤,如今跟着队里学活计,也盼着多垦地能多分粮。 刘老丈和年长的几个婆子也没闲着,蹲在地里拾碎石。 他看着满田野忙活的人,叹道:“看这光景,比去年刚来时强多了!那时候咱还怕饿肚子,如今有了永业田,往后日子就有奔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多拾些碎石,帮着队里多垦些地。” 王老三挥着锄头,笑道:“可不是嘛!今年有了永业田,铁林谷就是新家了,哪儿也不去了!以后再也不担心吃不饱饭了。你看那片洼田,昨儿还没人愿碰,今儿一早,三队和五队就抢着翻地了!” 远处的春雷还在隐隐作响。 田野里的吆喝声、锄头挖地声混在一起,生机盎然。 劳工们越干越有劲,没人喊累。 毕竟多垦一亩地,就多一分收成,多一分盼头,谁也不愿落在别的队后头。 …… 没隔几天,铁林谷又贴出公告,调整了今年的税收政策: 生产队每年种的地,施行“十收九”制度。 负责宣讲的辅兵怕大伙听不明白,特意解释:“‘十收九’就是说,咱们每十亩地一个片区,只对其中九亩收田税,剩下收成最少的那一亩,不收税,收成全归生产队自己分配!” 这话一落地,人群瞬间炸了。 不少人当场就算起了账。 要知道,每个生产队都有百十号壮劳力,算上老幼妇孺,足有几百人的规模。 以前种地,不管地块好坏,税都是按整体收成算。 遇上几块差地拖后腿,自家能落的粮食就少。 现在倒好,九亩地交税,最差的一亩全留下,等于把亏空的部分自己兜住了。 而且种得越多、总收成越高,留下的那亩粮食再加上永业田的收成,自家能分到的就越多。 最重要的是,“收成最少的一亩归自己”这个规矩,把大伙的心思都拧到了一块。 谁也不想自家队里留的那亩收成太寒酸,汉子们下地干活就会更上心。 不光要把好地种出高产,连以前没人愿意管的薄地、盐碱地,也琢磨着挑土改良、多上肥料,生怕哪块地拖了后腿。以前会出现的“顾着好地、荒了差地”的情况,这下全没了,田埂上、地块间,到处都是弯腰忙活的人。 从那以后,铁林谷周边的田野里开始热闹起来。 就连农稷房忙活堆肥的老农们,也天天被人拖着拽着抢着去地里指导。 人人都在使劲儿。 既要多垦永业田多挣收成,又要把每块地种好,争取留下的那亩也能多收些粮。 都盼着到了秋收时,家家户户的粮囤都能装得满满当当。 林川推出的这套农垦政策,实际上是将前世“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内核,揉进了这个时代的土壤里。他心里清楚,前世推行公有制大锅饭时,“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平均分配,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大伙的主动性被磨得精光。 反正出力不出力都能分到东西,谁还愿意下死劲琢磨种地? 在眼下这个时代,贸然照搬前世的承包模式又不现实。北境常年战乱,百姓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刚在铁林谷安定下来,既缺农具、又缺种子,更没形成“分户经营”的基础;而且铁林谷还要应对未来可能的威胁,需要集中人力物力搞防御、搞生产,若是分户,反倒容易散了人心、乱了秩序。 所以林川没搞一刀切,而是先抓住“激发主动性”这个核心。 生产队制度,能以小集体的方式,提升个体的积极性; 永业田政策,让生产队多垦的地能有实打实的私享收益; 而南宫珏提出的“十收九”政策,挑收成最少的一亩归自己,既没打破集体耕作的框架,又逼着全队人把每块地都当自家的地来种。 谁也不想留的那亩收成太寒酸,自然会主动琢磨怎么改良土壤、怎么提高亩产。 光有政策还不够,林川还把工具改良和堆肥技术也推进了下去。 铁匠铺里赶制出了曲辕犁,伙房的草木灰和厨余、人口和牲畜粪便、地里的秸秆、山上的落叶,都被收集起来堆肥。 政策给了愿意干的动力,技术和工具又解决了怎么干好的问题。 两者一结合,铁林谷的生产力定然会大幅上升。 第366章 西梁王要反 春雨贵如油。 铁林谷连着下了三天细雨。 雨丝斜斜地飘,把刚翻的土润得透透的,踩上去软乎乎。 连田埂边的草芽都裹着水珠,绿得发亮。 这几天,林川几乎扎在了农稷房里。 案头堆着厚厚的一摞纸,上面写满了会议纪要。 从早到晚都能听见他跟农稷官的讨论声,偶尔还得去铁匠铺催问农具的进度,连饭都是让人直接送到房里。 “今年的春耕,从去年冬天就盯着了。” 林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划过桌上的垦荒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队的垦荒片区。 “从选种、积肥到农具改良,哪一步都不能出问题。民以食为天,先得让所有人吃饱饭,把土地耕作搞好了,才能说别的。” 农稷官周老汉点头应着。 旁边的副官张老蔫说道:“大人放心,去年秋收后留的粟麦种,都晾得干透了,还挑了三成做了浸种;堆肥场那边,冬里攒的粪肥也够今年用,掺了秸秆,今年收成肯定好。” 话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负责农具的铁匠铺管事匆匆进来,身后两人抬着一把新打的曲辕犁:“林大人,曲辕犁又改进了一下,比老犁头轻了三成,深耕还不卷刃,今早让几个老把式试过,都说好用!” 林川点点头:“太好了!你们铁匠铺这几日集中赶制五十套,优先给垦荒多的队送过去。对了,锄头、镰刀也得跟上,春耕耽误不得。” 如今惊蛰刚过,又得了春雨滋润,田野里早已没了冬日的萧索。 去年种的冬小麦,已经泛着绿油油的光。 远处的荒地上,各队的劳工正扛着农具翻地。 但眼下春耕要做的事情,远比表面看着繁杂。 首先得把各队的粮种和农具分匀了。 垦荒多的队要多给些种子,还得配新犁; 种冬小麦的队则要赶在雨停后松土、追肥,免得麦苗贪长。 林川让人把农稷房的人分成几组,跟着各队去地里查墒情,看哪些地块需要补浇,哪些得排水;还有一组则守在粮种库,按队里的人口和田亩数发种,每一袋都得称重登记,半点不能马虎。 其次是堆肥的分发。 去年冬天攒下的粪肥,得按地块肥力分配。 贫瘠的新垦地多给些,老熟地少给些,连怎么撒肥都得教清楚。 “先把肥撒匀了,再翻进土里,别直接堆在种子旁边,免得烧苗!” 农稷官带着人跑遍了各队的田,手把手教劳工们拌肥。 遇上固执的老把式,还得蹲在地里示范,直到对方点头才行。 …… 春雨刚歇,田埂上留着湿润的泥痕。 林川蹲在冬小麦田边,指尖轻轻拂过泛绿的麦叶。 风里裹着泥土清香,远处劳工们撒肥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他望着成片的麦田出了神。 眼下麦苗长势正好,等再过些日子,等麦子和稻子开始抽穗,便是用土法研究杂交稻、杂交麦的好时候。 这事他在去年冬天就盘算过。 要想让百姓吃饱饭,甚至有余粮,提高耕地数量、施肥、灌溉都是方法。 可最根本的,是改良粮种。 只是杂交育种从不是急功近利的事,得一株株选穗、一朵朵授粉,还得记录下每一代的长势,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年,都未必能成气候。 身边的张老蔫见他盯着麦田发呆,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在看麦苗的长势?方才查过,多数麦苗都生了三叶,再过半月就能拔节了。” 林川点点头,指着麦田里几株格外粗壮的麦苗:“等过段时间抽穗了,就挑些粗壮的苗,做上记号。把它们的花粉授到普通麦株上,试试能不能结出更饱满的籽实。稻子那边也一样,得在秧苗里挑长势强的,单独移栽,做杂交试验。” 张老蔫愣了愣:“什么是杂交……” 林川回过神来:“啊……就是育种,能长出收成更高的种子。” 林川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坚定。 明明这土法杂交耗时耗力,在缺人缺设备的铁林谷,更是难上加难。 可他总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袁隆平爷爷去世那日,整个互联网都被“农神归天”的悼念刷屏…… 想起课本里写的“禾下乘凉梦”…… 想起那些为了让中国人吃饱饭,在田埂上耗了一辈子的人。 “肯定能成。”林川低声道,“咱们现在条件差,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株株选、一朵朵授,可只要能成,往后就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 张老蔫点点头:“大人说干啥,咱就跟着大人干啥!” …… 三月底,春阳已带了些暖意。 林川刚在工房里摆弄出新磨的玻璃片,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大勇掀开门帘闯进来,急声道:“大人!出大事了……西梁王要反!” “什么?”林川抬起头,盯着胡大勇,“你再说一遍?西梁王要反?消息从哪来的?” “从太州和边城大营传过来的,错不了!” 胡大勇语速飞快,“听说王爷跟鞑子私下做了交易,用阿都沁和哈尔詹的两条命,换西梁王跟鞑子来往的密信!那密信里写的,全是西梁王跟鞑子勾结的证据!王爷已经把证据上奏了朝廷,朝堂那边炸了锅,皇上震怒,当即下旨让西梁王进京回话,要查问密信的事。可西梁王压根就不接旨,还把朝廷派去的使者给扣了!现在镇北军那边都在传,西梁王要反!” “要反……也只是猜测,这不还没反么?” 林川皱起眉头,低声道。 胡大勇一愣:“嗯?大人的意思……是盼着西梁王反?” 林川没有说话。 阿都沁和哈尔詹是亲兄弟,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镇北王不愧是一代王侯,此前让林川杀阿都沁以报镇北军惨败之仇,转过身来,就拿两人的性命做筹码,与苍狼部做交易,换得西梁王通敌的密信…… 这步棋走得太狠,直接断了西梁王与鞑子的关系,把西梁王逼上了绝境。 如今西梁王不接旨,又扣了朝廷派去的宣旨官,定是乱作一团。 不管做何打算,恐怕都将难以善了。 那么镇北王接下来定会接连出招,借平叛的名义打西梁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旦战事爆发,镇北王距离完全掌控北境、吞并西梁地盘,也更近了一步。 只是如此一来,与苍狼部的战事,怕是要停歇。 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 王爷为了巩固权位,一定会对将军下手…… 林川的目光锐利起来: “这盘棋,该咱们落子了……” 第367章 落子 林川召集属下,商讨半日。 从晨光熹微到日薄西山,一盘搅动北境的棋局,悄然定计。 暮色如墨时,两队轻骑悄然出动。 一队奔赴边城大营,一队直奔草原深处。 四月二日。 阿茹公主在血狼部大营王帐,接见了远途而来的铁林谷信使。 信使单膝跪地,递上封蜡密信. 阿茹打开密信,目光扫过林川的笔迹,微笑了起来。 四月三日。 血狼部多个牧场,接二连三响起出征的号角。 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大营,血狼卫汉子们弯刀斜挎,马箭满囊。 牧民们扶老携幼站在坡上,看着马蹄踏过残雪消融的草原,奔向南方。 四月六日至八日。 青州城北的哨兵刚换岗,便见远处尘烟蔽日,大股马队踏破晨雾而来。 同日,西梁城东的烽火台上,滚滚狼烟直冲天际。 同样的马队,同样的装束,正围着西梁城缓慢游弋。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青州卫急调斥候探查,鹰扬卫仓皇派兵求援。 四月九日。 青州郊外,几座大户庄园外马蹄炸响。 血狼骑士直冲粮囤,守仓的家丁屁滚尿流,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搬空。 青州卫指挥使林川下令出兵,千户王虎借口伤势未愈,企图抗命,被林川派人当众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唐千户战战兢兢,不得不领军出城,却未发现鞑子踪迹。 四月十日。 西梁军在建的羯卫大营。 士兵刚点燃炊火,便听见营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西梁军仓促应战,被鞑子斩杀数百,半数辎重被洗劫一空。 …… 四月十二,平阳关。 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 关墙两侧,山桃花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顺着风飘进关内,落在熙攘的人群肩头。 关内的坊市更是热闹非凡,挑着担子卖春茶的货郎行走在街上,带着孩子买糖人的妇人,手里还攥着刚从粮铺换来的碎银子,还有几个刚从西边过来的行商,正围着布摊挑选中原的绸缎,周围摩肩擦踵,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让整座关隘都浸在春日的慵懒里。 “快看!那是什么?” 突然,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指着北边的山顶喊道。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远处的山顶,竟缓缓升起一缕黑烟。 孩子们看得新奇,拍手欢呼起来。 没等欢呼声落下,第二缕黑烟又从旁边的山头升起。 人群里,有人脸色骤变。 “是狼烟!是烽火台的狼烟!” “狼烟?” 平阳关的狼烟,已经几十年没有点燃了。 很多人都忘了狼烟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第三缕、第四缕黑烟接连从几座烽火台升起,守关的士卒们才慌乱了起来。 一名百户冲上关隘:“都愣着干什么!快关城门!” 地平线上,泛起一片黑色的浪潮。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随后慢慢靠近,黑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最后竟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平阳关压了过来。 百户头皮发麻,如坠冰窟。 按照北境防务部署,镇北军驻守在青州至西梁一线,离这里近两百里,鞑子根本过不来。 谁能想到,鞑子竟然绕开了镇北军的防线,长驱直入。 “快!”百户对着身后的士卒嘶吼,“派两个人骑马去太州求援,就说鞑子主力奔平阳关来了,让知府大人速调援兵!再去烽火台,点三道烽烟,鞑子要攻关了!” 两个士卒领了命,翻身上马就往关内冲。 “军爷,怎么回事?” 慌乱的人群看到士卒仓促离开,大声问道。 “鞑子来了!!!” 士卒头也不回地喊道。 “鞑子?” 人群寂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鞑子来了?” “啊?????” “鞑子来啦——” “快跑啊——!!” 坊市里瞬间炸开了锅。 卖春茶的货郎扛着担子就跑,茶筐里的茶叶被撞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收拾;买糖人的妇人被冲散了孩子,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行商们也顾不上付钱,扛起布匹跟着人群就跑,伙计叫骂着拎起木尺就追…… 人们踩着散落的货物、踢翻的摊位,拼命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跑。 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关外。 马蹄声如滚滚雷鸣,震得关墙都在颤抖。 只见无数战马疾驰而来,骑士们穿着战袍,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阵阵呼喝。 黄沙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看不清有多少兵力。 只能看到上百面旗帜在烟尘里猎猎作响。 看到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守关百户整个人都懵了。 “是血狼部,鞑子的主力?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城墙上的士卒们彻底慌了,有人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关外,猫着腰溜了下去。 百户看在眼里,却没力气喝止。 他比谁都清楚,平阳关这些年承平太久,守关的两支百人队,大多是靠银子捐来的职位,平日里在关内欺行霸市、克扣粮饷,哪真有守城的本事? 说是来守关,其实都是来享福的。 如今鞑子真的打过来,哪个愿意拼命啊? 百户看着马蹄踏起的漫天尘土,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两百多人守关,对面是上万鞑子主力,怎么可能守得住? “你们……都给我守好了!” 百户试图装出镇定的样子,大喊一声:“我去……搬救兵,去太州找知府大人调兵,你们撑住半个时辰,援兵很快就到!”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 刚到马厩旁,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士卒李四正牵着一匹枣红马,鬼鬼祟祟地往外挪。 马背上还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显然是想溜。 “干嘛去?!”百户一声大喝。 李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成死灰,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赵、赵哥……我,我看你要去搬救兵,给你牵马……” “你他娘的想当逃兵?” 百户一把揪住李四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老子要是晚一步,你是不是就带着马跑了?平阳关要是破了,你家老小都得被鞑子砍头!” 李四被他骂得眼圈发红,却还狡辩:“赵哥,我没有……我就是怕你路上没马,特意给你牵来的……” 百户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夺过缰绳。 因为手抖,他爬了两次才笨拙地翻上马背。 枣红马被他拽得嘶鸣一声,他也顾不上安抚,双腿一夹马腹,就朝着太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赵哥,你干嘛去?!” 李四愣在原地,看着百户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包裹还在马背上。 “赵哥,我的包裹啊!!!!!” 他拔腿追了上去,“我攒的家当!!!全在里面啊——” 第368章 阿茹的神 春日斜阳如画。 平阳关外却杀机四伏。 绵延的城墙往悬崖方向延伸而去,掩映在暮色之中。 原本行人如织的道路上,已经是狼藉一片,只剩下空旷寂寥。 山峦之中,人马嘶鸣。 血狼部已经在三里外的位置扎下了营寨。 夕阳将落的时候,第一轮袭击姗姗来迟。 一支百人队骑兵离开大营,奔行至城关附近,朝门楼上射出了几轮箭雨。 即便人数不多,上百箭矢划破天空,射向同一个区域,也带来了不小的震慑。 只是几轮箭雨过后,谁都感觉到了异常。 没有中箭的哭喊,没有射偏的嘲笑,也没有射手的反击。 除了马蹄和风声,还有箭矢射在城墙上的闷响,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 射空了箭囊,血狼卫们困惑着折返回大营。 听到百夫长的汇报,万夫长巴图尔皱了皱眉头。 由于林大人下的命令是佯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巴图尔严令手下莫要贪近。 可问题是,对方变成了缩头乌龟。 若不弄出点阵仗出来,这也不像是攻打关隘啊。 “再派一队!” 他思索片刻,下令道,“攻至五十步,当心对方有诈。” “是!”另一名百夫长领命离开。 大酋长伤势康复后,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他将血狼部的指挥大权都交到了阿茹手中,并升任巴图尔为血狼卫万夫长,辅佐阿茹。 此番出击,阿茹将前军统领的重任交予巴图尔,自己则坐镇后方大营,每日与林川坐在舆图前,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调整着战术细节。 其实对于林川坐镇的后方指挥中枢而言,“假打”远比“真打”更费心力。 真刀真枪的厮杀只需安排好战术,凭勇力冲锋定下输赢即可。 可佯攻却要拿捏着分寸,既得让镇北军各部相信血狼部在全力进逼,又不能真的引发大规模交战,还要设计好后续的战局演变,为血狼部的撤军埋下伏笔。 帐内的烛火彻夜不熄。 林川将舆图上的点位标记圈了又圈,阿茹则对照着斥候传回的情报,标注出敌我位置变化,好让林川时刻知晓各部的情况。 前几日的几轮试探已见成效。 血狼部的游骑在各卫大营周边来回游走,故意制造出漫天的烟尘,偶尔射出的火箭落在营寨外围,虽未造成实质损伤,却让各卫都绷紧了神经。好在西陇卫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其他各卫深知草原铁骑的冲击力,即便坐拥坚固营盘,也始终固守不出,连半步都不敢离开。 林川从斥候的回报里捕捉到镇北军的忌惮,当即命几支劲旅突袭西梁军的在建大营。 那里堆着刚运来的辎重与粮草,守军不多,正是突袭的绝佳目标。 目标既定,行动便迅速展开。 不到一日,斥候便带回了突袭成功的消息。 杀了数百守军,劫掠粮草无数。 与此同时,另一支骑兵则按照秦同知提供的名单,突袭了青州郊外的几处大户粮仓。 挑的目标也都是些平日里欺男霸女、囤积居奇的大地主。 这种以游走为核心的打法,恰好契合了血狼骑兵的优势。 他们本就擅长在草原上奔袭穿梭,如今不必与敌军死战,只需凭借速度与灵活穿插,便能达成战术目的。 几轮出击下来,骑兵们士气高涨。 林川并未让攻势停歇,他抽调出几支游骑,继续在北境防区边缘游走,不断干扰着各方的判断,让他们始终猜不透血狼部的真实意图。 然后,他和阿茹亲自率领血狼部的主力,行军两日,来到平阳关外。 那座雄关,是镇北王的咽喉。 也是林川在这盘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落子。 “大人,您该歇歇了。” 见林川连续几天没怎么睡个囫囵觉,阿茹低声提醒道。 林川摇摇头:“还不能睡,平阳关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按计划巴图尔该有动静了,若是迟迟没有回报,怕是出了变故。” “可是大人,您已经很累了。” 阿茹跪在皮子上,往前挪了半步,“就算消息回来,您这般熬着,也没法立刻定计。” 林川这才抬起头,看向阿茹。 此刻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哪有血狼部之王的威严,倒像是个牧羊少女。 他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再等等就好。” 阿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轻轻直起了身子。 “那阿茹……给大人松一松身子……” 没等林川回应,她站起身来,吹灭了烛火。 …… 前有自己的王族血誓,后有林川助她打败黑狼部,再加上林川用血咒救回阿爹的性命,又建立联合商队,给血狼部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粮食铁器…… 如今的阿茹,看林川的眼神只剩全然的敬重和服从。 在她心里,大人,早已成了指引血狼部前行的神。 这几日在大营,她日日守在舆图旁,看林川只凭斥候传回的只言片语,便能将战场局势揣摩得透彻。他不用亲临阵前,却似有双眼俯瞰着北境的土地,哪里该佯攻、哪里突袭、哪支游骑该去扰敌、哪处防线能诱敌,桩桩件件都算得精准。 看似杂乱的佯动,经他排布后,竟如一张密网,将镇北军各卫牢牢困在了营盘里。 即便这是一场“假打”,阿茹也被林川的调度和制衡所震撼。 只觉得眼前的不是凡人,而是能掌控一切的智者。 每一天的进展,每一次的斥候回报,都让她心头的震惊多一分。 原来战争……竟能这般打。 不用蛮力冲锋,仅凭谋算,便能让对手束手束脚。 草原的风吹了千年,只认勇者的马蹄声。 在血狼部的认知里,能弯强弓、斩敌首的才是英雄,能护部族、拓牧场的方为豪杰。 阿茹从小听着祖辈的征战故事长大,骨子里早刻下了对勇者的敬重。 如今更是奉林川为主,心中只有他一人。 草原的姑娘,心像草原一样坦荡,倾慕的从来都是有血性的汉子。 她见惯了部族男儿的直来直往,却从未见过林川这样的人。 他从不疾言厉色,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说话时条理清晰,看族人眼底带暖,即便身居高位,也从不居高临下对待他人。就连他伏案时发丝垂落时的模样,都与这个时代大多粗犷的男人不同。 大人…… 是阿茹的神啊…… 黑暗中,阿茹轻轻褪去外袍。 第369章 意外的惊,或喜 营帐外。 火盆在燃烧。 守在帐外的二狗感觉到帐内的烛火被吹灭,原本透着光亮的帐布缝隙也暗了下去。 他心里顿时有了数,伸手拍了拍身边血狼卫的肩膀。 那血狼卫生得高大,正抱着弯刀靠在火盆边取暖,被二狗一拍,顿时警惕地抬头。 二狗没说话,只是朝着营帐的方向努了努嘴,又做了个往外走的手势,便朝离营帐十步远的空地挪去,几个战兵跟着就走。守在周围的几个血狼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倒是被二狗拍肩的那个血狼卫,盯着暗下来的营帐看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 他咧嘴一笑,冲几个人招呼一声。 血狼卫们顿时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纷纷拎起兵器,跟着往远处挪去。 火盆边瞬间空了下来,只有木炭在燃烧,伴着风轻轻吹过帐篷。 …… 帐篷内。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只余下帐外火盆映进来的微弱红光,染成一片朦胧的暖。 林川刚要开口,后颈便先触到一片温热。 阿茹的手已轻轻抚上他的肩膀,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缓缓摩挲。 “阿茹?”林川轻声唤她,声音有些恍惚。 话音刚落,肩膀处便传来一股揉捏的力道。 酸胀感顿时散开,让他忍不住舒服地闷哼一声,原本要抬起的手,也下意识地放了回去。 阿茹的手顺着肩膀揉捏着,然后缓缓将他的外袍脱下。 林川感受着这舒缓的力度,竟然无法拒绝。 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力度,从肩颈到脊背慢慢游走。 带着安抚的魔力,将他连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熨帖开来。 “烛火太亮,阿茹……怕大人瞧着,会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像春夜的风拂过草原,带着几分羞涩,“大人莫要拦着阿茹……阿茹既已在狼神面前立下血誓,此生便是大人的奴,阿茹的灵魂、身体,都是大人的……” 林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后颈已经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头。 “大人若喜欢,便将阿茹的身子要了去。” 阿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脊背,“若大人不喜欢……阿茹也认了,此生绝不会再瞧第二个汉子,只带着血狼部,追随大人,也望大人能庇佑族人……” 帐外的风偶尔吹过,帐布轻轻晃动,将火盆的红光晃得忽明忽暗。 阿茹的身子轻轻贴在他身后,带着淡淡的奶香气息,混着帐内的暖意,缠上他的感官。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后女子的温度。 头脑渐渐迷茫起来。 他从一开始,对阿茹、对血狼部,就只有“利用”的心思。 血狼部有草原铁骑的战力,阿茹能管住这群汉子,收服他们,便能分化北境的军事压力,甚至能让鞑子内斗起来。 这个时代的汉人,提起鞑子,骨头里都带着怕和恨。 可这些情绪,他心里都没有太多。 前世的记忆冲淡了这份世代累积的怨,在他眼里,血狼部和镇北军、西梁军没两样,什么狼戎女真汉人,都是为了活下去挣扎的势力,将来,也势必会融合成一家人。 只是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总会因为生存或者利益的关系,遇到对手或者敌人。 所以,遇到对手就收服,碰到敌人就打败,威胁到自己就除掉,就是当下最直接的选择。 他只认生存和利益,从没想过其他。 可事情偏偏走了样。 一开始的利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缠上了说不清的羁绊。 放她回去是利用,借疗伤之名软禁巴图尔是利用,撺掇她打黑狼部是利用,就连输血救大酋长,也是带着让“血狼部多一些感恩”的算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铁蛋求亲,让他有了异族通婚这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是二十多个草原姑娘在铁林谷留下的欢声笑语…… 或许是每次见到血狼部族人,他们的目光变化…… 或许是如今血狼部铁骑,让他有了更多底气…… 这些细碎的心思,慢慢都盖过了最初的利用和算计。 直到现在,他竟说不清对阿茹、对血狼部,到底是利用多些,还是在意多些。 此刻阿茹卸下了所有,像株依赖着阳光的牧草,将最柔软的心思袒露在他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收回。 “阿茹……”林川拍了拍她的手,“我从未把你当作奴隶……你是血狼部的公主,是能与我并肩谋事的伙伴,不是谁的附属……就算你立了血誓,奉我为主,那也定有什么法子,能将这血誓破了,还你自由吧?” 阿茹的呼吸猛地一滞,脸颊在昏暗中烧得滚烫。 她按捺不住心跳,俯下身子,将脸靠在林川的背上,落下泪来。 哪怕此刻帐外便是千军万马,她也什么都不怕了。 ……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有脚步声匆忙响起,在帐外又被人拦下。 几声低促的话语后,有人来到帐外:“大人!” 是二狗的声音,带着急切,“平阳关有消息了……” 帐帘被掀开,林川大步走了出来:“公主歇息了,咱们外面说。” 两名斥候冲他抱拳,其中的铁林谷战兵急切道:“大人,平阳关拿下了!” “什么?”林川脑袋“嗡”的一声,“怎么拿的?死伤多少?” 平阳关乃是一座天下雄关,血狼部根本不善攻城,此番拿下关隘,恐怕费了很大的力气。 可问题是,他给巴图尔的命令是佯攻,巴图尔为何不遵命令…… “没有死伤,大人!” 战兵咧嘴笑道,“守军都跑的一干二净,巴大人派兵骚扰了三四回,城门楼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发现已经空了……巴大人派人爬上了城楼,从里面把城门给打开了,就这么把平阳关给占了……巴大人生怕您发怒,特意派我们赶紧回来把情况说清楚……” 林川脸色铁青了半晌,苦笑了一下。 前世也只在历史书中看过类似的剧情,没想到,平阳关守军竟也这般没骨气。 虽然血狼部是在配合自己演戏,但好歹……守军你也抵挡一下意思意思啊。 他原本设计好的剧情,是血狼部围攻平阳关,被驰援而来的西陇卫及镇北军各卫赶跑。 谁知道,剧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它本该走的轨道。 驶向了滑稽而不可理喻的一幕。 这、这可怎么办啊…… 第370章 平阳关失守 太州城南门,上午的暖阳亮得晃眼。 出城踏青的车马排着队,混着妇人的笑语、孩子的嬉闹,缓缓移动。 挑夫扛着两个大布包,跟在商队后面,时不时擦把汗。 商队的管事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路引,跟守城的兵卒笑着打招呼:“今天天好,出城的人真多啊。” 守城兵卒靠在城门柱上,手里把玩着腰牌,咧嘴笑:“可不是嘛,开春了,都想出去透透气。你们这趟还是去平阳关?” “对,送批布过去。”管事拍了拍布包,“两天就能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包平阳关的枣干。” “那感情好!”兵卒摆了摆手,“快走吧,别耽误了路程。” 上午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正午。 城门边的小吃摊前都围满了人,连城外的官道上,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踏青队伍。 放风筝的、采花的,一派太平景象。 可到了下午,风里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先是守城的兵卒们开始躁动,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都被各自的旗官喊了过去。 一名总旗站在城门楼上,西边望了又望,皱着眉头喊:“都别愣着!各队集合,上城墙!” 有人愣了愣,拽住旁边的兵卒问:“周旗官这是咋了?好好的,上城墙干啥?” “不知道啊。”那兵卒摇了摇头,“刚才周旗官往西边看,脸色就不对,说不定是有啥动静。”兵卒们不敢耽搁,扛着长枪,快步往城墙上跑。 城门边的人也察觉到不对。 老汉停下吆喝,抬头往西边望:“咋回事啊?都上城墙了。” 听见这话,很多人也跟着往西边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静了。 西边的天际,远处的山峦上,几道黑烟直直地往上冒,在蓝天下格外刺目。 那是烽烟! “烽烟?”一个商人手里的路引差点掉在地上,“这是……平阳关方向的烽烟啊!” 路人商贩瞬间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烽烟?咋会有烽烟?出啥事儿了?” “是不是鞑子来了?”有个流民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去年从北境逃过来,知道烽烟意味着什么,“俺在北境的时候,看见烽烟,就是鞑子打过来了!” 老汉心里一揪,手里的糖人担子晃了晃:“不能吧?鞑子怎么能打到平阳关?” “就是啊……”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太州这么多年没见过烽烟?” 有人从城墙上探下头,冲下面喊:“都别瞎猜!先看看情况,说不定是误点了烽烟!” 可没人信他的话。 老汉皱着眉,拉过流民问:“你真见过烽烟?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啥情况?鞑子来了呗!”流民咽了口唾沫,“小股鞑子来,只点一道烽烟;要是大军来,得点三道!你们看西边,那都三道了!” 人群骚乱了片刻。 有人表情慌张起来,更多的人还是茫然。 太州城从未经历过战乱,平日里听到的北境厮杀也好,东北女真袭边也罢,感觉都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所讲的段子一般,不那么真切。只不过往来的商贩旅人有不少经过乱地,也有乞丐或流民从那战乱之地流落至此,看到烽烟的那一刻,心头便揪了起来。 “那可咋办啊?鞑子要是破了平阳关,不就到太州了?” “别慌别慌!平阳关城高墙厚,固若金汤,鞑子根本过不来。” 正说着,有人骑着驴跌跌撞撞跑过来。 老汉认得他,赶紧递过去一串糖人:“兄弟,你咋回来了?平阳关那边咋了?” 那人接过糖人,咬了一口:“别提了,鞑子来了!” “啊?鞑子真来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瞬间“嗡”的一声。 “鞑子破关了?”老汉急切道。 “没有啊。”那人咬着糖,缓过气来,“一听鞑子来了,啥也顾不上了!那时候鞑子还没到吧……” “哎呀,没破关跑个球……” “都在跑,换你你不跑?” “我肯定不跑,我非得上城墙瞅瞅,鞑子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样,身高八尺,体宽八尺……” “你说的那是枣糕吧……” 人群纷纷扰扰,各种议论声都有。 有人说要回家收拾东西,往乡下躲;有人说太州城也有兵卒,能守住;还有人拽着逃回来的商贩,追问更多细节。老汉挑着担子,往家里走,嘴里念叨着:“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时,知府李大人正在跟幕僚下棋。 听了兵卒的汇报,李大人脸色瞬间白了:“什么?平阳关发现鞑子?” 旁边的幕僚也慌了,开口道:“大人,这可不能大意!平阳关是太州的屏障,要是破了,太州就危险了!得赶紧派兵增援,再报给王爷!” “对!”李大人站起身,来回踱步,“赶紧派人去太州卫,让指挥使派两千府兵,即刻增援平阳关!另外,派个人去王府,把情况说清楚,让王爷定夺!” 下人领了命,快步出去。 李大人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呆愣片刻:“管家?管家!!!” “大人……”管家跑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快,你去把车马安排好,万一……” 他凑在管家耳边,低语几句。 管家愣了愣神。 他用力推了一把:“快去啊!别让人瞧见……” “哎,哎哎……”管家跌跌撞撞离开。 消息很快传到镇北王府。 一众幕僚聚集在堂上,大气不敢出一口。 年初王爷刚跟苍狼部达成了交易,把人平安送回了草原。 这才过了没两个月,鞑子怎么就变本加厉,竟然打到平阳关了? 来的鞑子,到底是苍狼部还是别的战部? 若是苍狼部的话,那就说明王爷后面的交易完全落了一场空。 若是别的战部…… 苍狼部不是狼戎里面实力最强的吗? 他们是约束不了,还是纵容对方…… 有人轻咳一声,开口道:“王爷,眼下还没个准信儿过来,说不定鞑子只是路过……” 他朝旁边递了个眼色,另一人马上接过话头。 “没错,而且知府已经派了两千府兵增援,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气氛有些紧张压抑。 “本王担心的,倒不是平阳关。” 镇北王开口道:“平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就算不派援兵,凭两百人至少也能守两日!” “是啊是啊……” 幕僚们纷纷点头应和。 “王爷说得对!鞑子哪能破得了平阳关?说不定就是小股流寇,想过来劫掠,被守关兵卒发现了,才点了烽烟。” “就是,平阳关距离边境两百里,鞑子大军怎么可能绕过来?” “肯定是小股人马,翻山越岭过来的,成不了气候。” 镇北王摆摆手,阻止了幕僚们的马屁,问道:“十六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第371章 人乱,心乱 幕僚们的笑声一下停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一名幕僚咳了一声。 “王爷,十六卫主力在北境,距离平阳关太远,怕是没消息。” “没消息?”镇北王皱起眉头。 没人回答。 刚才刚热闹起来的大厅,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幕僚们都低下头。 镇北王看着众人的样子,冷哼一声:“还有个问题,你们刚才都没说……为什么鞑子会出现在平阳关外?他们是从哪绕过来的?这上千里的边境线,是怎么守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更静了。 一名幕僚犹豫片刻,说道:“王爷,许是鞑子开春了,想深入我大乾劫掠,找了个边境的漏洞,绕过来了。这上千里边境线,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漏洞?”镇北王冷笑道,“本王有十六卫,八万兵力守在北境,怎么就让鞑子大军绕过来了?而且还是绕到平阳关,这两百里的路,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众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将来朝廷追问起来,王府和镇北军都难辞其咎。 镇北王站起身,走到窗边,往西边望了望。 虽然看不见烽烟,但能想象到平阳关那边的慌乱。 站了半晌,心里那个念头又翻涌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转过身时,目光已经变得狠戾。 “西陇卫镇守要道,会不会是……陈远山发现了鞑子踪迹,却隐瞒不报?” 视线扫过堂下一众幕僚。 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思索起来。 …… 不管王爷要传达的是什么意思,总有人能揣测得到。 有些事情,怕是要发生变化了。 只是这样的苗头在幕僚们心中刚蹿出来没多久,很快就被新的消息吞噬。 ——平阳关失守。 消息如野火般在太州城蔓延开来。 不过一个时辰,太州城内已是一片混乱。 官员们的府邸外,家丁们扛着装满金银细软的箱笼,往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街上的商铺更是接连落下门板,大街小巷都是急匆匆的身影。 镇北王府的安抚告示贴满了城墙,可再多的话语,也抵不过平阳关被破带来的威慑。 百姓们打着灯笼围在告示前,议论声里满是恐慌。 有人已开始往城南逃,可城门已关,谁都出不去。 街道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让这座原本安稳的城池,彻底没了章法。 夜深,人不静。 整个王府,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之中。 镇北王始终坐在书房的黑暗里,下人几次询问是否点灯,都被他拒绝。 从平阳关失守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城外始终没有发现鞑子的踪迹。 而据斥候回报,平阳关上,挂着的是血狼部的旗。 血狼部…… 他们不是在和黑狼部的内斗里,被打残了么…… 苍狼部使者信誓旦旦,说他们将一统草原。 所以他才会提出,等西梁王垮了之后,他会用西梁王的半个地盘,跟苍狼部换取北境的长治久安。 这些年,苍狼部跟西梁王勾结,一直觊觎西梁山到黄河那一片地盘,他都是知道的。 可眼下,血狼部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为什么会突然对平阳关出手? 回答他的,只有黑暗…… …… 平阳关。 夜色把平阳关的城墙、关道都抱在怀里。 城楼上的火把烧得虽旺,可被关外吹进来的风卷着,也是半明半暗。 巴图尔蹲在城门洞下的火塘边,手里捏着胡大勇递过来的驴肉火烧。 他没心思细嚼,只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唉声叹气。 “老巴,你别担心,大人不会骂你的。” 胡大勇蹲在他对面,手里抓着块刚撕下来的驴肉,往嘴里塞得满当当。 油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太州城几次,每回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吃一顿驴肉火烧。 这回倒好,平白无故拿下平阳关,满街商贩也都跑了个一干二净。 铺子没了人,驴肉还在,只是火烧得自己烤。 强忍了半天,没敢去旁边的酒肆偷酒喝。 毕竟自己现在也是个千户了。 师父说了,得做好表率…… “你又不是大人,怎么知道不会骂我……” 巴图尔咬了一口驴肉火烧,皱着眉头愣了愣。 他这趟领的是佯攻令,结果平阳关守军望风而逃,他没费一兵一卒就占了关。 现在心里直打鼓,怕打乱了林川的计划。 “卧槽,这什么肉?” “我不是大人,但我是大人肚子里的蛔虫。” 胡大勇嚼着驴肉,笑道,“这是龙肉。” “肚子里的蛔虫?那是什么?”巴图尔眨了眨眼睛,“龙肉?哪来的龙?” 胡大勇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大人老说,肯定是个好东西……养的龙呗……” “要不……咱们撤了,把这关还回去?你们汉人养龙?” “可不能还!!大人惦记这平阳关可好几个月了……对啊,汉人养龙,你不知道?” “大人惦记平阳关?那为啥不让我打……我不知道啊,真的养龙?龙啥样儿?” “不让你打不是不让你打,是怕让你打了你又打不下来,现在不让你打你就打下来了,你说他还能生你的气?肯定不能啊……就是俩耳朵四个蹄子,叫起来昂哼~昂哼~昂哼~” “你这么说,我舒服多了……什么东西不是俩耳朵四个蹄子?你说的是不是驴啊?” “你见过驴?” “见过……那玩意儿娘们唧唧的,太小气……” …… 火盆明明灭灭。 林川返回帐篷之中。 所有的情绪都被拿下平阳关的消息湮没。 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无语、诧异、震惊、还有巨大的喜悦…… 多日紧绷的心情,陡然放松了下来。 计划得变一变了。 多日来的布局,在这一刻,攻防易边。 “平阳关,老子可不会还回去了……” 他低声笑了起来。 黑暗中,一道温热的呼吸迎面而来。 赤裸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阿茹不知何时褪去了所有衣衫。 鼓起勇气,将湿热的唇凑了上去。 “大人,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372章 变招 四月十三。 自太州下辖七县急调的军马,正呈扇形匆匆压过来。 加之驻守太州城的五千府兵与王爷府私养的两千精锐,加起来总兵力已逾两万。 同一时刻,镇北王府派出的密使正单人独骑,手举一面白旗出现在平阳关下。 没多久,密使被两名血狼卫引入关楼,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又策马离去。 双方的消息,也很快各自传回本部。 此次交锋不过是彼此试探对方的意图。 镇北王府的密使虽然表面镇静,字里行间却难掩恐慌和求和的心思。 只是,密使百般试探,也始终没摸清血狼部此番突袭的真正目的。 究竟是为了粮草铁器,还是金银绸缎,还是女人? 他问不出来,也只能尴尬离开。 时至傍晚,斥候传回急报:太州城外十里处,发现多支鞑子千人队踪迹。 这是林川在收到镇北王信使的消息后,主动下出的第一颗棋子。 平阳关的战报,要传至青州与镇北军十六卫,再等他们作出反应,至少需要三日。 这三日,足以搅动局势。 眼下太州必定会第一时间召集周边兵力驰援。 可那些府军即便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此前增援平阳关的两千太州卫便是明证,几轮箭雨过后,便留下数十具尸体仓皇溃逃。 如今的血狼部,除攻城之力稍欠外,在太州境内已是所向披靡。 林川眼下要做的,便是阻断各路增援部队的汇合。 同时在太州城外营造大军压境之势,以此向太州施加雷霆压力。 他要的,是镇北王的恐慌。 只有当镇北王乱了阵脚,他才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人皆有惧,只是每个人内心的薄弱之处不同。 有的人怕失去权力,有的人失去营生,而镇北王这样的人,究竟在畏惧什么? 以林川目前对镇北王的了解,这是个几乎没有弱点的对手。 他城府极深,几乎很少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忌惮陈将军在镇北军中的威望,担心其拥兵自重,便处处设防,暗中削弱陈将军的势力;就连与苍狼部的谈判交易,他也能精准地抓住对方的需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而转手将西梁王通鞑子的消息上报朝廷,也尽显其手段狠辣。 可即便林川反复分析,也始终未能找到镇北王的命门。 既然找不到对方的弱点,便主动创造机会。 平阳关的意外拿下,便是最好的契机。 他要借这股势头,再给镇北王添几分重压,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究竟能撑到何时。 …… 暮春的太州城被愁云笼罩,街面上行人寥寥。 往日里叫卖声不绝的商铺多半紧闭着门板,唯有城中心的铁林酒楼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隐约传出几分喧闹。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七八位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文人举子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两碟黄瓜花生早已凉透,一壶酒也只剩下浅浅的底,可这并不妨碍众人满脸义愤填膺的模样。 靠窗的王举人手中攥着一份《论报》,朗声道:“诸位!平阳关陷落!我等饱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岂能坐视家国危难而无动于衷?依我之见,今日便投笔从戎,出城杀鞑子去!”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身材微胖的刘秀才连连点头:“王兄此言极是!我等虽为文弱书生,却也有一腔热血!今日便去!” 坐在角落的李监生更是激动得站起身:“不错不错!我昨日还在书房练了几式剑法,虽不敢说能斩将夺旗,杀几个鞑子小兵总不在话下!” 可喧闹了半晌,竟无一人真正挪动脚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率先提起“出发”二字。 八仙桌上的烛火摇曳,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王举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份《论报》上。 这份不知由哪个书局印制的报纸,此刻成了众人唯一的慰藉。 尤其是最后那首《破阵子》,遒劲有力,“战鼓裂云惊雁,长刀破雪摧寒。马踏黄沙追败寇,箭透斜阳落敌幡。大漠坠孤烟”,读来只觉一股豪气从心底涌起,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金戈铁马、黄沙漫天的战场。 “好一句’马踏黄沙追败寇’!” 刘秀才率先打破沉默。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酒劲感叹道:“此等好词,当真是千古绝唱!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飘向王举人,“王兄,以愚弟浅见,咱们这手拿得了笔,写得了文章,却未必握得了刀、扛得了枪。太州卫都不堪一击,咱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贸然出城,岂不是白白送命?” 王举人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方才喊着“投笔从戎”,不过是被报纸上的文字激得一时热血上涌。 真要让他拿着刀面对凶神恶煞的鞑子,他心里早就打了退堂鼓。 可话已说出口,若是此刻认怂,岂不是要被众人笑话? 就在他纠结之际,刘秀才又开口道:“依我看,既然鞑子大军压城,硬拼绝非良策。不如,你我以笔为刀,写几首激昂的诗赋,张贴在城门口、街道旁,一来能鼓舞民心,二来也能以字为剑,刺那鞑子心头!如此既不用以身犯险,又能为守城出一份力,岂不是比白白送死强得多?” 刘秀才话音刚落,众人立刻抚掌称好。 “刘兄此言,当真是点醒梦中人!” “笔墨为刃,远胜匹夫之勇!” “没错没错!” “那便请刘兄先来?” “诶,王兄先来!” “那好,我便抛砖引玉了……” 王举人说着,伸手从刘秀才手中接过狼毫笔。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甚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盯着宣纸。 王举人深吸一口气,故作沉思状。 实则心里还在琢磨该从何处下笔,既要显得激昂,又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片刻后,王举人猛地一拍桌案:“有了!” 他手腕一扬,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 第373章 纸上吹牛逼 “太州城头风猎猎,胡尘漫卷欲遮天。” 首句刚成,他便停下笔,侧过头看向众人。 “好!起笔便有气势!” 刘秀才第一个高声叫好,“‘风猎猎’‘欲遮天’,寥寥数字,便将鞑子压境的紧张感写得淋漓尽致!王兄才思,果然不凡!” 李监生也连忙附和:“可不是嘛!单看这’胡尘漫卷’四字,便似见着城外鞑子骑兵奔来的景象!王兄这笔力,怕是连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林将军都要逊色几分!” 周围众人也跟着夸赞。 有的说“意境雄浑”,有的赞“用词精准”…… 听得王举人眉开眼笑,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 他清了清嗓子,又挥毫写下第二句。 “书生握管当长剑,敢教狼烟散云巅。” “妙!妙啊!”刘秀才激动大喊,“‘握管当长剑’,将我等文人的志气写活了!不执刀枪,却以笔墨为兵器,这份豪情,比那战场上的将军还要动人!” “何止动人!简直是振聋发聩!” 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秀才凑上前来,指着“敢教狼烟散云巅”一句,满脸赞叹。 “这’敢教’二字,尽显我等文人的傲骨!鞑子再凶,也抵不过我等笔下的锋芒!王兄,此句必能流传千古!” 王举人被夸得心花怒放,一口气写下后两句:“且待今朝书壮志,明朝笑看凯歌还。” 写完,他将笔一搁,得意地看着众人。 “好一首七言!对仗工整,气势如虹!” 刘秀才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雅间里顿时一片热闹。 “王兄这首诗,当为守城第一佳作!”张秀才提议道,“不如给这首诗起个名字?就叫《太州守志》如何?既点出地点,又彰显我等的志向!” 王举人连连点头:“好名字!就叫《太州守志》!” 他看着宣纸上自己的诗作,越看越满意。 “王兄写完,该轮到我了!” 刘秀才迫不及待地拿起笔,蘸了满满一砚墨,下笔如飞。 “胡骑叩关声渐紧,太州学子气轩昂。” “好!起句便有对比!”王举人立刻捧场,“‘胡骑叩关’写敌势汹汹,‘学子气轩昂’显我等镇定,一抑一扬,尽显章法!” 刘秀才听得喜上眉梢,笔尖不停:“墨痕点点凝豪气,诗韵声声振国殇。” “‘墨痕凝豪气’‘诗韵振国殇’,这两句写得太妙了!”李监生激动地说道,“将笔墨与家国情怀结合,比单纯写杀敌更有深意!刘兄这文采,果然名不虚传!” 张秀才也跟着夸赞:“可不是嘛!寻常人写御敌,只会写刀光剑影,刘兄却能从笔墨入手,写出我等文人的担当,这份境界,实在难得!” 刘秀才脸上笑开了花,手腕轻转,写下最后两句:“莫道书生无寸力,笔锋能破万重霜。” 写完,他将笔一放,得意地看向众人:“诸位请看,此诗如何?” “好!’笔锋能破万重霜’,这句堪称千古绝句!” 王举人率先叫好,“既回应了开头的胡骑,又彰显了笔墨的力量,刘兄此诗,与我那首《太州守志》相比,竟是不相上下!” “何止不相上下!我看还要更胜一筹!” 李监生说道,“刘兄这首诗,用词更显雅致,意境也更为深远,当为今日最佳!” 刘秀才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比之王兄,还差了几分气势。” 众人又是一番吹捧。 接下来,张秀才、吴秀才等人也纷纷提笔写诗。 ,每一首诗写完,都会引来众人的阵阵夸赞。 张秀才写《守关吟》:“胡尘滚滚近城关,墨客挥毫意未阑。但使诗声传四海,何愁鞑靼不心寒。”众人赞其“立意高远,气魄非凡”;吴秀才写《太州御敌歌》:“城头鼓角声悲壮,案上笔墨气轩昂。我以诗行作壁垒,定教胡骑莫敢闯。”众人夸其“构思巧妙,气势磅礴”。 烛火越烧越旺,众人的兴致也越来越高。 桌上的宣纸一张张叠起,每一张都写满了激昂的诗句。 “诸位,我看今日这几首诗,各有千秋,都该张贴在城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我等文人的志气!” 张秀才提议道,其他人纷纷赞同。 雅座外。 几个伙计忍不住嗤鼻。 “什么狗屁文人,还敢跟大人比,真能吹牛逼……” “就是,七八个人,老子一刀就能劈死……” “老子半刀……” “老子一拔刀……” “你拔刀怎么劈死?” “不劈啊,吓死他们……” “嘿嘿嘿嘿……” “哎你们说,鞑子能不能打进来啊?” “管他呢,反正鞑子要是真打,大人肯定会来救……” “你咋知道?” “废话……” …… 对于鞑子大军压城的消息,大部分人恐慌,少部分人兴奋,也有人在担忧着远行的亲人。 王府内院,那座偏僻的院落,几乎被人遗忘。 这院子,被镇北王派人看管了十几年。 墙头的青砖早已斑驳,角落里的青苔年复一年地生长,如今也没人来清扫了。 像她们这些被软禁的人,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再见一眼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夜已深,院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去。 唯有正屋的一盏油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屋内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满是裂纹的墙面上。 伺候的老仆早已歇下。 十几年的囚禁生涯,让她们早已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也习惯了彼此间沉默的陪伴。 只是今夜,谁都睡不着。 “鞑子怎么会打到这里?难道说,北境失守了?” “娘,您别担心,将军他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 “是啊娘,您忘了?镇北军可有好几万兵马呢,将士们个个骁勇善战,鞑子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怎会是他们的对手?下午那些人说鞑子到了城外,定是虚言,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想扰乱民心呢!” “哎呀娘,您看这满城什么动静都没有呢。若是鞑子真的来了,城门口早就乱成一团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您可别自己吓自己了……” “就是,二妹说的对,咱们急什么呢……” “可不是嘛,娘,您忘了上次那孩子说什么?将军长命百岁呢……” “呵呵……” “唉,菩萨保佑,我儿长命百岁……” “娘,您也要长命百岁……” 第374章 单刀赴会 “启禀王爷!” 斥候单膝跪地,“城外鞑子大营,搭起了一座王帐……” “王帐?” 堂下幕僚们瞬间炸开了锅,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惊愕。 “是血狼部的王帐?难不成血狼部大酋长亲自带兵来了?” “这到底是为何……好好的怎么突然动兵?” “莫不是……为去年王女被抓的事情报复……” “嘘……慎言!” 最后一句话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 镇北王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眼角微微抽搐。 好消息是,终于摸清了对手的身份……血狼部。 坏消息是,镇北军与血狼部的积怨颇深。 去年血狼部王女落入镇北军手中,本是拿捏血狼部的好机会。 可偏偏被西梁王的青州府军勾结鞑子给抢走。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早就能用王女的命,跟血狼部谈条件…… 何至于如今被人兵临城下! 何至于此!!!! 堂下幕僚们还在低声议论,说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猜测,没有一个能说到要害上。 都是他妈的一群废物! 镇北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莫名闪过青州卫林川的身影。 那小子敢作敢为,比这些只会空谈的幕僚强多了。 以后,还是得多找些这样的年轻人。 “报——!!” 又一名亲兵冲进大堂:“启禀王爷,血狼部王女派使者来了!” 镇北王眼神一凛,坐直了身体:“带进来。” “是!” 片刻后,两名亲兵带着一名男子走进来。 那使者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柄镶着铜饰的弯刀,看着格外凶悍。 “大胆!见了王爷,还不跪下!” “把刀卸了!!” 几名幕僚厉声呵斥。 使者斜眼瞥了几名幕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他妈找死?” 幕僚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没敢再应声。 那使者眼中的杀意,可不是装出来的。 使者抬头直视着上首的镇北王:“你就是镇北王?” “正是本王。”镇北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是血狼部何人?” “我是血狼部万夫长巴图尔。” 巴图尔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镇北王身上。 “今日过来,是替我家公主跟你讨债。” 果然是为了王女的事。 堂下幕僚们交换了个眼神。 镇北王放下茶杯,压制住内心的不安。 一个万夫长,竟敢只身进城,这份胆识,放眼整个镇北军,怕是没几个人能比。 除了远山那小子。 可惜啊,远山是那人的儿子,留不得…… 他快速理清思绪,抬眼看向巴图尔:“讨债?” “对。”巴图尔往前踏了一步,“去年你的人把公主抢了,这笔账,我血狼部忍了好久,现在该算算了!”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争我夺本就正常。” 镇北王不急不缓地开口,“如今王女早已平安回到血狼部,你又何必假借‘讨债’二字,兴师动众?” “哎,你倒还算实在。”巴图尔笑起来,“没错,讨债就是个由头。现在平阳关已经落在我血狼部手里,你觉得,太州城又能挡几天?”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堂下幕僚们瞬间没了声音。 平阳关是太州城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一夜就丢了,太州城即便城墙再高,又能撑多久? 镇北王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你既然敢只身来见我,就直说吧,如何才能退兵?” “哼,你这个王爷,倒比那些只会吠的幕僚爽快。” 巴图尔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起来,“我家公主说了,她对你跟苍狼部单独谈判不满,血狼部也要签一份协议,和苍狼部的同等条件!” “同等条件?” 堂下的幕僚们愣住了,纷纷看向镇北王。 与苍狼部的协议是绝密,血狼部怎么会知道? “哈哈哈哈……” 镇北王笑了起来,恍然大悟。 他与苍狼部的秘密协议,就锁在王府密室里。 内容是用两名苍狼部王子的命,换取苍狼部的合作。 对苍狼部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合作的汉人王爷,该要的粮食、铁器,他都答应了。 而他要的,是西梁王的地盘。 这样的条件,若是跟血狼部再签一份,也不是不行。 可关键是,血狼部有这个实力吗? 镇北王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为首的幕僚立刻会意,对着堂下众人使了个眼色。 大部分人躬身退下,只留下两三名亲信。 待大堂安静下来,镇北王才看向巴图尔:“你们血狼部,凭什么要苍狼部的同等条件?” “凭什么?” 巴图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起来。 半晌,他收起笑,眼神锐利如刀:“就凭我血狼部去年五千骑兵,杀尽黑狼部三万大军!就凭我们现在收服了狼戎一十三部,麾下兵马数万!这样的实力,够不够?”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众人都知道血狼部与黑狼部爆发过内斗,可没人知道竟是这般悬殊的兵力。 五千对三万,还能全胜,这战斗力,比苍狼部强多了! 之前苍狼部一直吹嘘自己是草原三大战部之首,说血狼部和黑狼部已经势弱…… 现在看来,全是虚言。 城外那上万大军,就是最好的证明。 镇北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难道说,他之前押错宝了? 当初选择跟苍狼部合作,既是看中了他们的实力,也是想要置西梁王于死地。 如今看来,血狼部才是隐藏的狠角色。 不过……一切还不晚。 他放下茶杯,大脑飞速运转:若是能同时拉拢血狼部和苍狼部,那他拿下整个西梁计划,就更容易实现了。 可血狼部和苍狼部素来不和,真能同时合作吗? 巴图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镇北王,我劝你别打什么歪主意。我家公主说了,三天之内,你要么签了协议,给我们苍狼部的同等条件;要么,我们就强攻太州城。到时候,你这王府,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了。” 镇北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纵横官场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血狼部兵临城下,他确实没有底气硬碰硬。 “巴图尔万夫长……” 镇北王的语气缓和下来,“协议不是不能谈,但你们得给本王时间考虑。毕竟这涉及到粮草、铁器、金银的调配,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 “只有这些吗?”巴图尔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血狼部既然知晓了你跟苍狼部的协议,难道对协议的内容,我们不知道?” 第375章 两头下注 此话一出。 镇北王脸色骤变。 是啊,与苍狼部的协议,血狼部怎么会知道? 唯一的答案,就是血狼部在苍狼部高层之中,安插了亲信。 如此一来,血狼部果真比苍狼部更狠辣。 “最多给你一天时间。” 巴图尔狠狠道,“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在城门外听到你的答复……在这段时间之内,外面增援的那些队伍,能活多少下来,看他们的命了……” 说完,巴图尔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看着巴图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镇北王这才恢复了方才的冷冽目光。 良久,镇北王才缓缓开口:“去查,血狼部收服狼戎一十三部的消息,是真是假。再查,他们现在的兵力部署,到底有多少人在城外。” “是!”亲信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大堂里只剩下镇北王和两名幕僚。 一名幕僚上前,担忧道:“王爷,血狼部太过嚣张,若是真给了他们同等条件,苍狼部那边怕是会不满啊。” “不满又如何?”镇北王冷笑一声,“苍狼部若是敢有意见,就让他们跟血狼部斗去。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另一名幕僚迟疑道:“可血狼部的战斗力太强,若是他们以后反过来对付咱们……” 镇北王瞪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幕僚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说话。 “放心。”镇北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草原部落,向来是利字当头。只要咱们给够好处,他们就不会轻易反水。更何况,有苍狼部牵制着,血狼部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好,他们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找知府,按上次的数目,再准备一批……” 幕僚犹豫道:“王爷,知府的银库,已经空了大半,怕是不够……” “不够就让大户们捐!!还用老子教你们吗?” 镇北王怒道:“不肯捐的,就找个由头,抓一个砍了!杀鸡骇猴,我看谁敢不掏银子?!!” 两名幕僚躬身连连称是,仓皇退下。 大堂内灯光昏暗,将镇北王的影子投在墙上。 没人知道,他心里打的,是更大的算盘…… 血狼部、苍狼部、西梁王,这些棋子,他要一个个捏在手里,称霸北方。 …… 城外大营,王帐内。 牛油烛烧得正旺,巴图尔匆匆赶回来,一把拎起桌案上的酒囊,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 马奶酒的醇香混着热气在帐内散开,他连着灌了好几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大人,您教我的那些话,我差不多都跟镇北王说了。” 巴图尔往地上的软垫一坐,“那老王爷的反应,也跟您事先说的差不多。一开始端着架子,后来听说要苍狼部的同等条件,脸色就变了,最后被我逼要答复,还想拖延时间。” 一旁的胡大勇赶紧凑过来:“那最后几句诈他的话,你没忘吧?就是说‘敢耍花样就强攻太州城’那句,说没说?” “诈唬了,诈唬了,哪能忘了。” 巴图尔点点头,忍不住感叹,“你们汉人是真可怕,说个话都跟打仗似的,一句比一句绕,还得藏着掖着。要照我们血狼卫,干脆点,直接打就是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坐在主位上的林川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阿茹也捂住了嘴。 “我不过是赌一把而已。” 林川说道,“镇北王跟苍狼部的合作,绝不会只有表面上‘放王子换证据’那么简单。他那种老谋深算的人,做任何事都得留后手,眼下的利益只是暂时的,他要的,必定会有长远的好处。” 几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林川继续说道:“西梁王密信的证据,能让他在朝堂上占得先机,可这太少了。他既然愿意放走苍狼部两位王子,必定是跟苍狼部谈了更深的条件。或许是让苍狼部牵制西梁王的兵力,或许是承诺给他们更多的粮草铁器,甚至可能是约定以后平分地盘,不过这些具体的条件,我们无从知道,只能用’要同等条件’这话去诈他。” 光是听他这么说着,巴图尔冷汗就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阿茹:“还好血狼部跟大人是一起的,若是对手,我可不跟大人打……” 众人笑了起来。 林川继续道:“别的不说,单看镇北王放走王子这一步,就知道他绝不满足于眼前的所得。对于苍狼部,他必定是用利益换利用,要把苍狼部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既然苍狼部能拿到这样的机会,那我们血狼部若是表现得更强势、更有威胁,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胡大勇立刻接话:“他肯定会动心!镇北王最会算计,绝不会放过两头下注的机会。” 阿茹若有所思:“他是想一边拉着苍狼部,一边也不想得罪咱们血狼部,万一以后苍狼部靠不住,还有咱们能当后手?” “没错。”林川点点头,“他需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力量,谁的实力强、谁能给他更多好处,他就会偏向谁。我们现在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就是要让他觉得,血狼部比苍狼部更值得拉拢,也更不能得罪。” 只要镇北王松口签了协议,林川就能拿到他的命脉。 镇北王也好,西梁王也罢。 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手上总要有能制服对方的法子才行。 “那大人,现在怎么办?”巴图尔问道。 林川冷笑一声:“按照预定计划,大张旗鼓搞起来。” “是!” “喏!” …… 太州城外两三里处,早已没了往日的宁静。 夕阳余晖将大地镀上一层金光,也将远处太州城的城墙染得通红。 人马嘶鸣之声此起彼伏。 混杂着斧头劈砍树木的声音,还有士兵们低沉的呼喝声,令人心悸。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帐篷在视野中铺开。 数目之多,足足能容纳三万兵力。 无数士兵的身影穿梭其中,准备着即将来临的大战。 而在靠近树林的区域,大规模的备战工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第376章 认命 斧头声、锯子声密集响起。 一棵棵高大的杨树、榆树被士兵们放倒,粗壮的树干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十几名士兵围在大树旁,快速将树干或劈或锯成规整的样子,再用绳索捆绑成攻城车的框架。 不远处,另一队士兵正在组装攻城车的车轮。 巨大的木轮由十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外围包裹着一层铁皮,几名士兵合力将木轮抬起来,对准车架上的轴孔,再用铁钉钉死。 半日功夫,第一台攻城车的主体框架已经搭建起来。 高达数丈的车架矗立在平原上,透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而在它不远处,后续的十几个框架也在搭建中。 十几台架子并排而立,朝着太州城的方向,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而在战场的大后方,另一番激烈的景象正在上演。 几支血狼部的千人队,早已分散开来,对太州周边赶来的增援部队展开了绞杀与驱赶。 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两千人的府军正朝着太州城赶来。 士兵们大多穿着破棉甲,手持生锈的长刀或长矛,有人手里还拿着木盾。 他们刚走到一处山谷入口,便听到两侧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下。 府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血狼部的骑兵便从山坡上冲了下来,马蹄踏过地面,扬起滚滚尘土,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府军砍去。 “快跑啊!鞑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府军士兵瞬间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后方逃窜。 血狼部的骑兵紧追不舍,弯刀挥舞,不断有府军士兵倒在马下。 有的士兵试图反抗,却根本不是骑兵的对手,只一个照面,便被砍倒在地。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血狼卫口中喊着新学会的四个字,朝溃兵追上去。 这场绞杀几乎没有悬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支增援部队便被打散。 大部分士兵被俘,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 类似的场景,在太州城周边的各个方向不断上演。 血狼部的千人队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各个要道、山谷、河岸。 他们速度奇快,作战勇猛,配合默契,而府军则装备落后,训练不足,士气低落,根本不是对手。短短半日,已经有数支队伍被打垮。 夜幕开始降临。 太州城外的平原上,攻城车的搭建还在继续。 篝火渐渐燃起,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士兵们忙碌的身影。 而在后方,已经有千人队陆续归来。 大量的俘虏被押在营地前,用绳子捆成一串一串的,跪在地上。 几十堆篝火围绕在他们周围,照亮了崩溃的降兵。 …… 太州城内。 镇北王收到消息,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罢了。” 随后,冲幕僚摆了摆手。 幕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太州城的南城门上,缓缓降下一只缠着粗麻绳的箩筐。 箩筐里,正是方才那名幕僚。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只乌木盒子,一看便知装着重要之物。 箩筐落地时晃了晃,幕僚连忙稳住身形,从箩筐里迈出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即便此刻是去求和,也不能失了镇北王府的体面。 他望了望远处的血狼部大营。 篝火如同繁星般铺满平原,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幕僚定了定神,攥紧怀中的盒子,朝着大营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营外燃烧的篝火,路过密密麻麻的降兵,幕僚匆匆掠过,不敢多看。 踏入大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两侧的血狼武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 幕僚只觉得膀胱一阵发紧,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强忍着不适,跟在引路武士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层层帐篷,终于来到一座比周围帐篷大上三倍的王帐前。 帐外立着数名武士。 引路武士低语几句,一名百夫长点点头,掀开帐帘,将幕僚一推。 幕僚重心不稳,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 他连忙稳住身形,抬头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白天在王府大堂里态度嚣张的万夫长巴图尔,此刻正双手抱胸站在帐内左侧。 而在他身旁,帐内正中央,坐着一名年轻的草原姑娘。 明明是少女的模样,却透着一股摄人的气场。 幕僚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双手捧着乌木盒子,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在下……在下是镇北王亲使,奉王爷之命,特来递交协议。” 阿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幕僚怀中的盒子上。 “我只问一遍,盒子里的,是与苍狼部同等的协议吗?” “是是是!”幕僚连忙点头,“王爷说了,所有条款都与苍狼部一致,绝无半分克扣。为表诚意,王爷让在下带来了苍狼部协议的原件……”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乌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桑皮纸制成的帛书。 帛书边缘用红绳系着,上面还盖着镇北王府的朱红大印。 巴图尔见状,上前一步,接过帛书,展开就看。 可他大字不识一个,满纸的汉文如同天书。 看了半天也只认出几个简单的字。 他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双手将帛书递给阿茹:“公主,您看。” 阿茹接过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墨迹清晰,一条条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她看了一遍,点点头:“不是说好的明日?” “呃……还请公主体谅,王爷的意思,这协议早签比晚签好,公主数万大军人马劳顿,若能早些离开,也少了些奔波之苦……况且,王爷也得考虑太州城的民心动荡,所以恳请公主,能否连夜撤走……” “只有这一张纸,便让我数万大军连夜撤走?怕是不合适吧……” “不是光有这张纸,王爷为表诚意,已经按照协议所标准的内容,给公主备好了。四十辆马车都已经装好,就在城里候着呢,若公主答应,把这协议盖上大印,让在下带一份回去,马车便即刻送出,跟着公主的大军返回……” “四十辆大车,你们王爷可真是富甲天下……” 阿茹笑起来,目光再次落到帛书上。 “两万斤铁器……还有烈酒,粮食……官银……这是多少两来着?” 第377章 杀头冒功 “百万两官银,足银足两。”幕僚低声道。 帛书的末尾,盖着鲜红的镇北王印。 阿茹笑了起来:“既然你们王爷这么爽快,那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他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 幕僚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是是是!属下一定原话转告王爷!” 此行顺利递交了协议,没有出任何差错,回去定能得到镇北王的奖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阿茹盖好章的另一份协议,仔细叠好,与苍狼部的协议一并放进盒中,千恩万谢后,便匆匆离开。 已近子时,帐外的大营沸腾起来。 原本散落的帐篷被士兵们快速拆卸、打包,捆绑在马背上。 负责喂马的士兵提着装满豆料的袋子,挨个给战马添食。 整个营地没有多余的喧哗,只有低沉的指令时不时响起。 俘虏们依旧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身后传来一队队的马蹄声,陆续远去。 而与此同时,太州城门缓缓打开。 四十台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每一台车厢都用厚厚的黑布罩着,四角还挂着铁链,显然装载的东西很重要。 喧嚣声持续了大半夜,马蹄声、车轮声渐渐远去,偌大的营地也恢复了寂静。 被绑在营边的俘虏们,待马蹄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敢缓缓抬起头。 帐篷没了,人没了,马也没了。 只剩下满地狼藉,一堆堆的篝火还冒着余烟,还有十几座未搭建完的攻城架子。 “鞑子……撤了?” 有人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人去营空的大地。 “……啊?真撤了?” “人都走了?” “咱们……活了?” 疑问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俘虏回过神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才敢确定不是做梦。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摊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能捡回一条命。 更多人则顾不上哭,挣脱开绳子,踉跄着朝着太州城的方向跑去。 有人跑得太急,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也只是胡乱抹把血,继续往前跑。 跑在前头的府兵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年轻人。 他望着远处太州城墙上隐约的灯火,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活了啊……咱们真的活了!” “嗖!” 一支羽箭突然从城墙上射来,“噗”的一声穿透了他的胸口。 年轻人身子一顿,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有些困惑。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自己人射箭? 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噗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年轻人轰然倒地,死前眼睛还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跟在后面的几十名府兵也没能幸免,箭雨密集落下,瞬间将他们射翻在地。 有人中箭后还在挣扎,更多的人直接没了气息。 更远处的俘虏们懵了,他们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倒下的同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挥手大喊:“别射箭!是自己人啊——!!” 回应他们的,是更多的箭矢。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尖叫着转身往后跑:“快跑啊!他们要杀我们!” “杀人啦——!他们要杀我们!” 混乱瞬间爆发,俘虏们四散奔逃。 没跑多远,城门打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刀,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朝着散乱逃跑的府兵们冲去。 战刀扬起,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骑兵的腿上,他们面无表情,将试图逃跑的俘虏一个个斩杀。 没人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从鞑子大营逃回来的幸存者,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夜色中,只剩下马蹄声、惨叫声与刀光剑影。 太州城门前,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 天刚蒙蒙亮。 太州城内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鼓楼前的告示板周围人头攒动,百姓们穿着单衣,裹着薄毯,从四面八方涌来,踮着脚尖往告示上看。有人个子矮,挤不进去,就拉着前面人的衣角,连声问:“写的啥?快念念!” 人群中,一个穿着长衫的秀才清了清嗓子,大声读起告示上的内容。 “兹——有鞑子犯境,扰我太州安宁。镇北王亲率大军迎敌,于昨夜大败敌军,斩杀鞑子数百,焚毁其大营数座,收复平阳关。敌军仓皇逃窜,再不敢犯我太州。今战事已平,特告知百姓,安心度日。另,为保太州安稳,城内已加强巡防,后续将严查宵小,若有通敌者,严惩不贷!” “鞑子被赶跑了?!” “真的跑了?不是说鞑子很厉害吗?” “那还有假?我去城门看了,城楼上挂着几百颗脑袋!” “真的假的?走!咱们去城门看看去!” “是啊,去瞧瞧!要是真把鞑子打跑了,那咱们就不用怕了!” “走啊,一起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潮水般朝城门方向涌去。 离城门还有几十步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飘了过来。 只见城楼旁的木梁上,密密麻麻挂着几百颗首级。 每颗首级都用粗麻绳系着头发,悬在半空中。 风一吹,首级便轻轻晃动,惨白的脸颊朝着下方的人群。 他们的眼睛也大多睁着,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我的娘啊……怎么这么吓人!”有妇人捂住了眼睛。 旁边的汉子却看得兴致勃勃:“呸,死鞑子,该死!” 也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捡起一棵石头,扔向了那堆脑袋。 更多的人也纷纷加入进来。 吐口水的,扔狗屎的,还有抱着小孩脱裤子往上撒尿的。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大人们却哈哈大笑起来。 “之前还说鞑子凶得很,现在还不是被王爷打得落花流水!” ”就是啊!咱们有镇北王坐镇,根本不怕鞑子!“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传来一声低低的疑惑。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扛着一根扁担。 他本是城外的农户,今早进城,听说城门挂着鞑子首级,便跟着过来看看。 他眯着眼睛,盯着城楼中间一颗首级,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啊……” 第378章 野马骄蛮 旁边的人听见了,回头问道:“老丈,啥不对啊?” 老汉指了指首级,低声道:“鞑子不是都留着小辫子吗?在哪呢……” 有人笑起来:“你这老丈,见过鞑子吗?鞑子又不是娘们,留什么小辫儿啊?” “就是!”周围的人也笑起来。 倒是有个流民点点头:“鞑子是留小辫儿,我见过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而且这些脑袋,怎么梳的都是咱们的发髻啊?”有人困惑道。 众人再看过去,果然,每颗首级的头发,都留着跟汉人一样的发髻。 “别乱说话!”人群中,一个人低喝道,“不想要命了?!!” 老汉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旁边的人也瞬间噤声,没人再敢质疑。 很快,城中有百姓放起了鞭炮。 人们欢声笑语,高呼王爷千岁。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城中两家大户被王府亲兵突查,以“通敌”罪名抄没全部家财。男丁或流放三千里,或直接问斩;两家年轻女丁被强行贬为贱籍,尽数发卖至城中青楼。 百姓虽暗觉莫名,却慑于通敌重罪,无人敢言。 只能默默看着昔日望族,一夜覆灭。 日上三竿,太州城喧嚣渐起。 镇北王站在王府的阁楼之上,望着城中的景象,目光阴沉。 那两家大户的家产,正好填补了给血狼部的官银空缺。 而那篇告示,又稳固了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只是他的心情糟糕透顶,因为平阳关…… 还在血狼部手里。 “王爷……” 幕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属下在关前质问,对方只冷冷回应……” “说!别吞吞吐吐!”镇北王捏紧了拳头。 “说……只答应不打太州城,没答应交还平阳关……” “废物!一群废物!” 镇北王大发雷霆,“本王掏出了整整一百万两官印,还有两万斤铁器,两千石粮食,还有布匹绸缎精盐我操你妈的!结果平阳关还在他们手中?!!!” 他冲上前一脚踹翻幕僚,“你告诉我,怎么办?怎!么!办?!!!” 幕僚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我息你全家十八代祖宗!!” 镇北王抄起桌上茶壶,狠狠砸在对方脑袋上:“告示都发了!说收复平阳关!现在全太州都知道了收复平阳关!!你让本王怎么收场?!” 幕僚满脸是血,趴在地上磕头不止:“王爷息怒!属下已派人封死平阳关要道,严禁出入……” “封死有屁用!” 镇北王双目赤红,嘶吼着,“老子的平阳关啊——谁能给本王拿回来???” 他环顾四周。 所有幕僚齐刷刷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要你们何用?!!!” 他一拳砸向案桌。 轰然一声,案桌四分五裂。 …… 风卷着沙尘掠过平阳关。 大军早已远去,只余下胡大勇与巴图尔立在关楼,望着下方一黑一白两匹骏马。 马背上,阿茹与林川四目相对。 沉默片刻后,她先笑着点了点头。 “大人的话,便是天上的星,阿茹会记在心里。” 林川无奈道:“你这丫头,这话听着就没几分真心。” “记在心里,便是真心。”阿茹眼眶红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心里记着,但做不到?” 林川叹口气,“我怎么劝你才懂?阿茹,你是草原的野马,该奔去天边的,不该被束缚。” “没有骑手,野马不愿去天边。”阿茹轻轻摇头,“大人,阿茹立过血誓的。” “我说了,血誓也能破。” “可阿茹不想破,也不愿破。” “你怕我不帮血狼部?我可以给你起誓……” “大人方才还说,誓是能破的。”阿茹截住话头。 林川语塞:“你……算了,我管不了你。” “大人要管,还是管得了的。”阿茹轻声坚持。 “管不了!” “能管。” “哎呀你这……”林川又气又笑:“你个堂堂王女,矜持些好不好?” “为何要矜持?” 阿茹扬起下巴,“汉人才这般扭捏,为什么不能想什么便说什么?” “好,那我直说。我都娶了三个老婆了。”林川索性把话摊开。 “阿茹知道啊。”她答得干脆。 “所以你明白?” “明白什么?阿茹是大人的奴,又不要大人娶。” “奴……不娶……什么意思?”林川愣住。 阿茹脸上漾开明艳的花:“嘻,阿茹第一次见大人这模样,原来大人也有不明白的事?”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大人,阳光太刺眼,阿茹走了!” “哎——话没说完呢!”林川急忙唤住她。 “阿茹跟大人的话,说不完!” 阿茹娇笑着甩下一句,双腿一夹马腹,白驹载着她疾驰而去。 风里飘来她清脆的笑声。 关楼上。 胡大勇拍了拍巴图尔的肩膀,摊开手掌:“怎么样?愿赌服输,掏钱吧!” 巴图尔还望着阿茹远去的白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慢吞吞从怀中摸出个瘪瘪的钱袋。 他倒出碎银子数了数:“我、我这儿不够十两,欠着成不?” “欠着?”胡大勇眼睛一瞪,“你前日还跟我说,草原汉子顶天立地,不欠旁人分毫,这就忘了?” 巴图尔被怼得一愣,脸瞬间红到耳根。 他咬咬牙,抬手将胸前挂着的熊牙骨坠摘下来。 那骨头泛着油亮的光泽,一看便是戴了多年的贴身物。 他也不说话,直接塞进胡大勇手里。 胡大勇掂了掂骨坠,笑得咧嘴:“他奶奶的!跟你赌了三次,终于等到它了!等着,等我下次猎头老虎,还你个虎牙坠!” “一言既出?”巴图尔眼神一亮。 “死马难追!”胡大勇哈哈大笑。 说话间,林川“蹬蹬蹬”上了关楼。 “大人!” “大人!” 两人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都准备好了?”林川问道。 “准备好了。”两人齐声应道。 “好,西陇卫也差不多到了,走!” 他抓起放在旁边的刀鞘,“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咱们把戏演完!” 第379章 你立了头功 暗夜如墨。 旷野中,战马嘶鸣,箭矢如雨。 西陇卫铁骑与青州卫合兵一处,对撤退的鞑子展开了追击。 鞑子猝不及防,丢下数台大车,仓皇而逃。 与此同时,林川率领亲卫营,对鞑子守卫的平阳关发动了袭击。 一时间,爆炸声连绵不绝。 …… 后半夜。 城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守城的士兵裹紧了衣服,靠在箭楼的柱子上打盹。 丑时将过,城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还在打盹的士兵猛地惊醒,握着长枪凑到城墙边,朝下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浑身是血。 为首那匹黑马的马背上,坐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是林大人?” 一个老兵眯着眼看了片刻,突然开口。 旁边的年轻兵卒凑过来:“哪个林大人?” “就是上次王爷亲自赏赐的那位!青州卫指挥使啊!” 老兵压低声音,“你忘了?王爷还在府里设宴,赏了他不少金银呢!” 年轻兵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城下喊:“林将军!现在是宵禁时段,城门不能开啊!” 城楼下,林川勒住马缰。 风雷发出一声嘶鸣。 他抬起头:“我有紧急军情要报给王爷,耽误了战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兵卒被这话噎得一窒,瞬间冒出冷汗。 他看了看林川身后浑身是血的亲卫,不敢再迟疑,连忙道:“那……将军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百户大人!” 说完,拎着长枪匆匆跑下城楼。 城门内侧的避风处,百户正裹着一张厚实的羊皮睡得香甜。 听到兵卒的汇报,他猛地惊醒,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你说什么?林将军?青州卫的林将军?他带了多少人?可有凭证?” “带了二三十个亲卫,个个都挂着伤,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兵卒急声道,“林将军说有军情要事,耽误不得!” 百户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林将军这时候闯城,定是天大的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朝着守城的士兵喊:“快!开城门!小心点,别出岔子!” 沉重的城门轴发出“吱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两扇大门缓缓打开,林川也不客气,双腿一夹马腹,身后的亲卫紧随其后。 此时的镇北王府,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 下人们大多歇下,只有巡逻的亲兵提着灯笼在府内外走动。 马蹄声还没到王府门口,守门的亲兵便警觉地举起长枪。 待看清是林川,又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其中一人快步跑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王府的侧门被拉开。 管家披着外衣,匆忙迎出来:“林将军!可有好消息?王爷今天摔砸了好些……” “当然有好消息,平阳关收回来了!” “啊?”管家惊喜万分,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快快快,老奴去把王爷叫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林将军,你可算救了命了啊……” 没多久,王府内院的灯火便一盏盏亮起。 侍女们提着食盒、端着铜盆匆匆走过,厨娘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揉着眼睛往厨房跑。 半个王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热闹起来。 书房内,镇北王刚披上龙纹睡袍,头发还没梳理整齐,看到林川走进来,哈哈大笑。 他一把拽住林川要跪下的身子:“快跟本王说说,平阳关真拿下了?” “真的拿下了,王爷!”林川拱手道。 “千真万确?本王不是在梦中?”镇北王满脸惊喜。 “王爷,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快,快给本王详细讲一讲!” “回王爷,卑职昨日收到平阳关有异动的消息,当即带着亲卫营往这边赶。另外两营新兵虽然战力尚未成型,可军情紧急,卑职也顾不上那么多,命王、唐两位千户带兵随后跟上。对了,那王千总之前临阵退缩,被属下重罚了二十军棍,这次也把他放在担架上抬着赶来……就算是死,也要让他死在沙场上,长长记性!” 他正说着,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林川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王爷见笑了,卑职这一整日,还没顾上吃一口饭。” “嗨!吃饭算什么!” 镇北王朝着门外喊,“快!去厨房拿些果子、点心来!先给林川垫垫饥!别让他饿着!” “王爷……不用不用,卑职先说正事……”林川连忙摆手。 “你放屁!饿着肚子怎么说正事?” 镇北王瞪了他一眼,又拉着他往椅子上坐,“坐下说!慢慢说,本王听着呢。” 侍女很快端着一碟蜜饯、一盘点心进来。 林川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路上,卑职还遇见了同样赶来救援的西陇卫。他们说黑石卫的人也在后面跟着,卑职想着自己的马快,便带着人先走了。只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等快到平阳关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鞑子的大军正在撤离。” “嗯嗯,然后呢?”镇北王急切问道。 “卑职当时带的人手不多,不敢贸然行动,便先派人回去给王、唐两位千户传消息,让他们带着后续部队听从西陇卫的指挥。”林川喝了口侍女刚端来的热茶,继续道,“毕竟,卑职以前在西陇卫待过,虽然现在有些过节,可西陇卫的战力,卑职还是信得过的。让他们牵头,总比各自为战强。” “拣要紧的说!平阳关到底怎么样了?” “是,王爷。”林川放下茶杯,“卑职带着亲卫绕到平阳关侧面,发现鞑子虽然撤了,却留下了一队斥候在关隘处巡逻。卑职当机立断,带着亲卫杀了那些斥候,换上他们的战甲,装作是鞑子的巡逻队,骗开了平阳关的城门。进去之后,卑职一声令下,亲卫们跟鞑子的留守部队大杀了一场!就连卑职新研发的炸药都用上了!虽然过程凶险,好在最后杀光了鞑子,顺利占了平阳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卑职知道王爷肯定着急平阳关的情况,便命手下把好所有关隘,不管是谁,打死都不能放一个人进来,然后就赶过来给王爷报信了!” “好哇!好哇!好哇!” 镇北王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林川!你可立了头功!本王没看错你!来来来,今夜咱们爷俩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第380章 倔驴 “王爷可折煞卑职了!” 林川连忙起身拱手,“这都是卑职该做的,不敢居功!” “你把屁给我收回去!” 镇北王笑骂道,拉着他重新坐下,“什么该做的?换了旁人,谁敢带着几十个人去闯鞑子的关隘?也就你林川有这个胆子!来,边吃边说,你方才说,新研发的炸药?” 提到炸药,林川的语气顿时低落下来:“是,用的是火铳的火药,裹在油纸里做成的。不过……这次没太成功,虽然炸死了好几个鞑子,可咱们也有几个兄弟被火药炸伤了……” “哎呀!那玩意儿可别碰了!” 镇北王连忙摆手,“火药这东西太危险,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你瞧你这一身,到处都是血,待会儿吃完饭,让侍女给你准备热水,好好洗个澡。洗完了,回去找你那两个舞姬,让她们给你松快松快,好好歇一歇!” 林川却摇了摇头,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王爷,卑职复完命,还得赶紧回平阳关盯着。虽然现在占了关隘,可谁知道鞑子会不会杀回来?多盯着点,才能放心。” 镇北王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欣慰不已。 “好!好!好!你小子就是这点好,做事踏实!行,那本王也不拦你!等你从平阳关回来,本王再好好赏你!走走走,带你去吃些热乎的,厨房应该做好了!” 说着,他拉着林川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 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后。 镇北王醒来,正在吃饭时,接到了来自平阳关的消息。 “王爷!平阳关急报!” 幕僚快步走进。 镇北王放下粥碗,示意他上前:“哦?快说,林川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幕僚展开文书,躬身道:“回王爷,昨夜西陇卫、黑石卫与青州卫合力追击鞑子,一路追出十数里地。途中鞑子不甘心逃窜,多次回身与我军对射,后来见我军紧追不舍,为了保住运送物资的大车,索性不再恋战,仓皇而逃,只丢下了一车官银,还有三车布匹和粮草。” “好!追得好!”镇北王拍了下桌案,“不过……只是这点缴获?” 幕僚道:“回王爷,鞑子毕竟人数众多,能留下这些,已是不易。” 镇北王点了点头。 幕僚话锋一转:“只是途中出了点岔子。青州卫的唐千户贪功冒进,见鞑子后撤,便不等其他卫所接应,擅自带着两百人冲了上去,结果中了鞑子的埋伏,被箭射伤了数十人,连他自己的胳膊也中了一箭,好在后续部队及时赶到,才没让损失扩大。” 镇北王眉头微蹙:“又是这厮,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回头让林川好好处置他,别让他再坏了大事!” “是,属下已经记下了。” 幕僚应下,继续说道,“各卫见鞑子逃远,便带着部队收兵,想着过平阳关来给王爷复命。可到了关下,却被林将军拦在了关外。林将军说’边军无令禁止入关’,不管他们怎么说,就是不让开城门。” “哦?还有这事?”镇北王来了兴致,“这小子,胆子可以啊。其他卫的人乐意?” “自然是不乐意的!”幕僚苦笑一声,“各部当场就吵了起来,据说两边的士兵都拔了刀,差点在关下大打出手!” 镇北王听得眼睛一瞪:“后来呢?” “后来没打起来!” 幕僚连忙道,“林将军见局面要失控,当即下令,让守关士兵搭起弓箭,喊话’若敢闯关,格杀勿论’!西陇卫和黑石卫的人见他动了真格,才不敢再硬闯,骂骂咧咧地退到了关外接应的营地,眼下还在关外等着王爷的指令呢。” 听完这话,镇北王哈哈大笑:“瞧见没有?这倔驴!认死理的劲儿,可真对本王的脾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看在其他卫所的面子上放行了,也就他林川,敢把’边军无令禁止入关’的规矩扛到底!” 幕僚连忙躬身附和:“王爷说得是!若非王爷远见卓然,当初赏了游击将军的头衔,又怎能得此刚正不阿的爱将?这都是王爷的福气啊!” “哈哈哈哈哈!”镇北王被这话逗得大笑起来,连声道,“你这老小子,嘴越来越甜了!不过说得也对,林川这小子,确实没让本王失望!” 旁边伺候的管家也趁机凑上前:“王爷,林将军拿下平阳关,又在关下稳住局面,不让其他卫所擅闯,这可是居功至伟啊!府里的人都在说,咱们太州能有这样的将军,是王爷的功劳,也是太州的福气!” “是啊是啊!” 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幕僚也纷纷应和。 “林将军不仅能打仗,还懂规矩,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 有人话锋一转,好奇地问:“不知王爷打算怎么赏林将军?这么大的功,可得好好奖赏,才能让将士们心服啊!” 另一个幕僚笑着打趣:“这赏酒,属下等斗胆,先跟王爷讨了!等林将军回来,咱们可得陪王爷和林将军好好喝几杯,庆祝平阳关大捷!” 镇北王摆了摆手:“哈哈哈哈!没问题!本王到时候就拿将军醉,喝死你们这些家伙!” 众人一阵哄笑。 这时,先前汇报的幕僚清了清嗓子:“王爷,属下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幕僚躬身道,“这次平阳关之所以会被鞑子轻易拿下,起因便是之前守关的将领贪腐,克扣军饷、倒卖粮草,才让士兵们士气低落,不堪一击。这次的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平阳关是太州的门户,战略位置太重要了,定要交给王爷放心的人去守着,才能踏实啊!” “说得有理!”立刻有幕僚附和,“平阳关若是再出岔子,太州城可就危险了!林将军刚正不阿,又能打,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林将军靠谱!” “属下也有此意!林将军对王爷忠心耿耿,又懂军纪,让他守平阳关,咱们都能放心!” 镇北王缓缓点头,陷入了沉思:“你们说的本王都明白,林川确实是守关的不二人选。只是……青州卫的驻地在青州,离平阳关还有些距离,林川这小子性子直,会不会嫌太远、太麻烦,不愿去?” 第381章 天翻地覆 “诶,王爷您多虑了!” 一个幕僚连忙说道,“林将军性子直爽,看重的从来不是驻地远近,而是王爷的信任。王爷只要多赏些东西,比如给他的亲卫营添些精良的武器,再赏些金银绸缎,让他和手下的将士们都能得些实惠,他肯定乐意!” “哈哈哈哈!这倒是!” 镇北王眼前一亮,笑道,“林川这小子,虽然贪财又好色,但对兄弟讲义气,只要赏到他心里,别说守平阳关,就是让他去更远的地方,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好!就这么定了!等林川从平阳关回来,本王亲自给他庆功,不仅要赏他金银绸缎,还要给他的青州卫扩充兵力!至于平阳关……就指定他的亲卫营守在那儿,本王也能安心!” 幕僚们纷纷躬身:“王爷英明!有林将军守着平阳关,太州定能万无一失!” …… 短短十五日,北境风云流转,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镇北王为彰功惩过、稳固边隘,几道政令从太州王府直发青州。 青州卫本就是“青州卫指挥使司”,此次因林川收复平阳关、死守边隘的旷世奇功,获镇北王特批“增编扩伍”。 原额定三千人的编制,直接升格为五千人满编,增募兵员及将领安排由林川自行安排。 额外拨付的战马、战刀与铠甲,将在月内送抵卫所。 同时特许青州卫开设“边军武备坊”,可自行锻造制式兵器。 粮草供给也从“按季拨付”改为“按月足量配送”,待遇直追北境主力边军。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青州卫千户王虎,先前因在处置泼血案件中挨罚,又在追击战中畏缩不前,被镇北王一纸调令削去千户职衔,贬为太州辖下县城的“城门旗官”,只管县城东门的值守盘查,麾下仅辖三十名衙役,再无统领千军的权柄,形同从将官贬为杂役。 而同属青州卫的千户唐正清,虽因贪功冒进导致数十人受伤,但念其往日练兵勤勉、后续作战亦有奋勇表现,镇北王从轻发落,勒令其“闭门思过一月”。 期间不得离府、不得干预营中事务,需亲手撰写两千字《兵事悔过疏》,详述冒进之错与整改之策。 待期满后,需经林川核验、确认其真心悔改,方可重返千户原职。 但他原辖的千人队,暂划归林川亲卫营代管。 待其复职后再视情况交还。 北境政令未歇,镇北王又一道调令。 将正阳关这一咽喉要地的镇守权,直接授予林川麾下亲卫营。 这支随林川收复平阳关、血战鞑子的精锐,自此脱离青州卫常规编制,成为林川全权统领的“精锐戍卫营”,专职驻守正阳关,粮草军械由王府库房直接拨付,无需经卫所中转。 更令人惊讶的是,镇北王同步授予林川“正阳关坊市税权”。 关下常年开设的贸易集市,过往商贩的商税、摊位租金,皆由林川麾下亲卫营派员征收,扣除戍边军需后,结余可自行支配,用于改善亲卫营待遇或添置武备。 这等“掌兵又掌财”的实权,即便是北境老牌边军将领,也极少能得此殊荣。 此令一出,太州官场与镇北军各卫哗然一片。 谁都清楚,正阳关是太州通往边境的必经之道。 既是军事要隘,又是财利汇聚之地。 将此地与税权一同交予林川,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 这是镇北王正式将林川纳入“亲信班底”的信号,也意味着林川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卫所将领,而是能直接参与北境核心防务与财权分配的核心成员。 消息传到青州卫,将士们士气大振。 而先前对林川存疑的其他卫,也纷纷收起了轻视之心,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指挥使。 …… 铁林谷。 林川与南宫珏大眼瞪小眼。 良久,南宫珏有些哀怨道:“大人,还是信不过属下……” “怀瑾何出此言!” 林川连忙上前哄劝,“你平日打理谷中诸多事宜,还要教孩童识字,桩桩件件皆是劳心费神,我已是心疼不已。此次军中之事,牵扯鞑子、卫所,干系甚广,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我怎忍心再让你分心?并非有意瞒你,实在是怕累着你。” “怕拖累属下?” 南宫珏闻言,青衫袖子一甩,哀怨顿时化作气愤。 “大人分明是怕属下知晓了您的计划,会拼死阻拦!您这十几日在外周旋,此乃’蹈白刃而不避’的险棋,铁林谷数千百姓皆仰仗您,怎能如此轻率?” 这话正戳中林川的心思,他腆着脸笑了起来:“还是怀瑾最懂我,果然与我心意相通。” “属下懂大人,可大人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南宫珏对着林川长揖到底,“大人身系铁林谷数千生民的生计,又行此九死一生的险举,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属下纵是’经纬之才’,又何处去寻这般体恤百姓的明君追随?” “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嘛。” 林川被他说得有些心虚,闷声补了一句。 见南宫珏仍皱着眉,又小声抛出个定心丸。 “再说,过些日子,我还能给你带银子回来。” “大人说什么?”南宫珏一愣。 “我说,等风平浪静了,血狼部那边会把银子送过来。”林川低声道。 南宫珏眼睛一眨,追问:“多少银子?够谷中添多少农具?” “八十万两。” “多少?” 南宫珏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慌忙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颤声问道:“大人……您再说一遍?属下方才……许是听岔了。” “八十……万!两!”林川一字一顿地重复。 南宫珏“扑通”坐到椅子上,眼神发直。 他定了定神,起身拿起茶壶想倒杯茶压惊,手忙脚乱间,先是找不到茶杯,后来才发现杯子被自己一直握在手里,都转了几圈找茶壶。 闹了半天手忙脚乱。 半晌,他才捧着茶壶,慢慢冷静下来。 “古人云’见利不诱,见害不惧’,方才属下只忧大人涉险,却忘了’兵无常势’。大人此番用计,在北境周旋数日,是‘审时度势’,舍小险求大安。属下愚钝,望大人恕罪。” “怀瑾,八十万两,就让你心意回转了?” “大人何出此言?属下不过是才想明白,大人此举,正是’智者因机而发’,与、与、与银子又有何干?”南宫珏涨红了脸,心里盘算片刻,“不过既说到银子,大人,眼下水渠即将开闸,是不是……该造几条船了?” 第382章 铁林渠 “涨水啦!!!” “黑水河涨水啦——!!” 一名骑手冲进铁林谷,呐喊声响彻云端。 正在围着图纸商议造船规格的林川、南宫珏与工匠们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喜。 盼了半个多月的春汛,终于来了! “走啊!”林川站起身来,“怀瑾,你去通知辅兵带绞盘工具;贵生,你领工匠去渠岸检查闸门,别出岔子!” 众人齐声应下,转眼就牵来战马。 林川翻身上马,风雷一声嘶鸣,率先朝外奔去。 身后的队伍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出了铁林谷。 十几里的土路被春露浸得松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铁林渠的闸门便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黑水河已彻底变了模样。 冬日里窄窄的河面,已经拓宽了数倍。 河水像条奔腾的巨龙,拍打着岸边的石堤。 “好家伙!这水势可太足啦,大人!” 负责监工的辅兵头子迎上来,激动不已,“今早了望哨还说河面刚泛宽,这才一个多时辰,就涨了快一丈!” 林川勒住马,回过头,目光扫过渠床。 十几里长的铁林渠河道像条展开的绸带,延伸向铁林谷的方向。 渠道两旁,数以千计的劳工们散落在其间,全都热切地望着这个方向。 工匠们已经扛着绞盘工具跑到闸门旁。 那闸门是用六根合抱粗的松木拼成的,裹着厚厚的铁皮,不用绞盘,根本撼动不了。 “都搭把手!把绞盘固定好!” 林川撸起袖子,亲自上前帮着调整绞盘绳索。 辅兵们握住把手,喊起号子:“嘿哟!嘿哟!” 绞盘“吱呀”转动,闸门缓缓向上抬起。 刚露出一道缝隙,黑水河的春水就涌了进来,水花溅起数尺高。 随着闸门越升越高,水流越发汹涌,在渠床里翻涌着往前奔,往铁林谷的方向冲去。 “水来啦!” “通水啦——!” 渠边的欢呼声陡然炸响,惊雷般滚过田野。 无数身影呐喊着,跟着奔涌的水头往前跑着,笑着,跳着。 人群里,有人先跪了下去。 那是农稷房的管事周老汉,他趴在渠边,看着奔腾的渠水,浑浊的眼泪落了下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跪下,有扛着犁铧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望着眼前的渠水,哭得发抖,又忍不住咧开嘴笑,泪水混着笑容,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活了一辈子,终于能种上水浇地了!” 周老汉哽咽着,“往年靠天吃饭,旱年颗粒无收,涝年冲毁田埂,哪敢想还有今天啊!” 水流还在往前奔。 映着百姓们满是希望的脸。 这奔涌的渠水,不仅将滋润两岸的土地,也在这一刻,浇活了无数人心里的盼头。 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靠着这渠水,就能种出满田的庄稼,养活着一大家子人。 …… 铁林渠的通水,直接带动了一大批准备工作的落地。 只是西南侧的洼地面积太大,等水库蓄满水,也至少要个把月。 毕竟洼地连着三座山,光靠铁林渠的水流灌注,得让水慢慢漫过层层坡地,才能填满这片足有上千亩的低洼地带。可这四五月的天,正是农时不等人的时节,铁林谷的人也半点没闲着,田间地头、育秧棚里,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渠岸边的育秧棚早已炊烟袅袅。 南方来的老汉带着几十个农妇,正把育好的早稻秧苗从秧田起出,码在铺了干草的竹筐里。 北方气候比南方冷,水稻赶在五月初插完差不多。 旁边的汉子们扛着竹筐往田里跑。 田埂上早已挖好了整齐的穴,渠水顺着田沟漫到脚边,插秧的农妇们挽着裤腿下田,一点点学着弯腰将秧苗插进泥里。 北方人没见过水田,更没见过水稻。 看着眼前的一幕,很多人都聚集了过来,新奇地看着插秧的人们。 “别看热闹啦!还他妈要不要永业田了?” 另一边的旱田里,传来汉子的笑骂声。 今年育的秧苗少,只能种十几亩水田,林川下了命令,水田作为铁林谷的试验田,今年产的粮要优先保证育种。 旱田则没有这种要求。毕竟铁林谷如今账面上的耕田已经有十几万亩,而谷民们开垦出来的土地,也有上万亩了。 青壮们赶着牛,在浇透的地里犁出深沟。 妇人孩子们跟在后面,把拌了草木灰的粟米种、黍子种往沟里撒,又用木耙轻轻覆土。 农稷房的老农叼着草秆蹲在田边,手把手教年轻人撒种。 “粟米要埋三寸深,不然家雀儿看着就叼走了……黍子浅些,一寸就够,这东西喜湿,有渠水浇着,不出十天准能冒芽!” 还有几个生产队在田埂边种黄豆。 豆种撒进土里,将来藤蔓顺着田埂爬,既能固住田边的泥土,秋天还能收一茬豆子添粮。 辅兵们提着木桶,给刚种上的庄稼浇定根水。 南宫珏带着账房先生们在田里穿梭,对照着田亩册子记录作物种类。 水库洼地边,几个懂水性的汉子划着木筏,在渐渐上涨的水面上用竹竿测量深度,顺便捞起水里的枯枝败叶。 “等水满了,就往里面放鱼苗!” 汉子们站在木筏上高声喊着。 “夏天喂些水草,秋天就能捞着尺把长的鱼,正好给干活的补身子!” “干活的?”有寡妇笑起来,“干什么活的能补身子啊?” “耕地的呗,还能干什么活?”汉子红了脸。 一帮妇人媳妇哈哈笑起来。 寡妇笑道:“那耕地也得分什么地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旁边有妇人打趣:“你找个能干的不就旱不死了嘛?” “哎呀能干的都有四块地啦!”寡妇瞥了一眼胡大勇,故意喊道。 “哈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胡大勇莫名其妙被人撩了个骚,顿时瞪起眼珠子。 “我说你这寡妇,真想要老子耕地,跟俺家里说一嘴,多大点事儿!” 笑声更大了,漫过渠水,飘荡在天空。 水还在往水库里流,洼地的水面又涨高了半尺,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暖光。 林川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地,心里踏实得很。 这四五月的忙碌,都是为了秋天的好收成。 有渠水滋润,有百姓肯干,铁林谷的粮仓,今年定能装满。 第383章 千里镜 时隔一个月。 望远镜这个林川心心念念的宝贝,终于做出来了。 没有精细工具,全都靠匠人们的手工,做起来自然也是不容易。 当初玻璃在工坊成功烧制出的消息,曾让林川兴奋了好几日。 可他心里清楚,比起能透光的玻璃,自己更需要的,是能用它看清远方的望远镜。 在战场上,这物件能派上大用场。 只是从玻璃片到望远镜,中间隔着无数道难关。 最难的,就是打磨。 早在玻璃刚冷却时,他就拿着自己画的粗糙图纸,跟老匠人反复琢磨。 不管是凹镜还是凸镜,都得用细细磨出来。 玻璃硬脆,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要磨出符合要求的弧度,既没有精细的量具,也没有固定的磨盘。 只能靠匠人手里的力道和眼睛的准头。 最初的半个月,几乎全在试错中度过。 匠人们把粗玻璃片固定在木架上,蘸着掺了细沙的水,用竹制的磨盘一点一点打磨。 磨凸镜时,得始终保持中心厚边缘薄。 磨一会儿就用眼睛对着光看,手指反复摩挲镜片表面,感受弧度的变化。 有次磨到半夜,眼看镜片快成型,一个匠人手一抖,镜片“咔嚓”就裂成了两半。 那匠人当场红了眼,蹲在地上捡碎片,心疼得直叹气。 为了让镜片弧度更精准,林川还想了个土法子。 他用薄纸剪出不同弧度的样板,贴在镜片上比对,哪里磨得不够就做上记号。 磨凹镜时更费劲,得让边缘厚中心薄。 匠人们只能放慢速度,每天磨不了多少,手指却被磨盘磨得满是水泡,有的还裂了口子,裹上布条接着干。每次打磨前,还要先对着窗户纸看半天,确认光线的角度对不对,才敢继续下手。 除了镜片,镜筒的制作也不轻松。 林川要求用硬木做筒身,内外都得刨得光滑笔直,不然镜片装进去会歪斜,影响视物。 工匠们把选好的桑木锯成段,用特制的木钻一点点掏空,再用细沙反复打磨内壁,连接缝处都用木胶黏合得严丝合缝。 为了让镜筒能伸缩调节焦距,工匠们试了好几种木料。 最后选了质地较软的杨木,在内外筒上刻出细密的纹路,让两者能顺畅滑动,又不松动。 这才彻底搞定。 终于,在一个月后,镜片终于打磨好了。 镜片与镜筒配齐的那日,工坊里挤满了人。 林川小心翼翼地将凸透镜嵌进外筒前端的卡槽,又把凹透镜固定在内筒末端,旋紧木栓后,拿着这根半臂长的木筒,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他问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整个月下来,谁都不知道大人究竟要做的是什么。 现在问准备好了吗,又是为什么? “好、好了!”王贵生点点头。 “好了好了!”众人纷纷茫然点头。 林川笑起来,举起单筒望远镜,对准远处的山顶。 往日里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山石和灌木,此刻在镜筒里骤然清晰。 连山石上的裂缝,都瞧得真切。 他忍不住低呼一声:“成了!” 这话一出,工坊里瞬间炸了锅。 众人既兴奋都茫然。 王贵生忍不住凑上来:“大人,怎么成了?” 林川把望远镜递给他,叮嘱道:“你试试……对着亮处看,慢慢调筒子。” 王贵生迫不及待把眼凑向望远镜镜片。 可刚看了一眼,他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哎呀”一声怪叫,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手里的望远镜“哐当”脱手。 林川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一把抓住望远镜,忍不住笑出声:“慌什么?又没老虎咬你。” 周围的人都被王贵生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吓了一跳。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看了一眼就瘫在地上? 一名匠人连忙蹲下身,拍着王贵生的后背:“这是咋了?是这镜子里有啥吓人的东西?” 王贵生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半天没缓过劲来。 林川把望远镜递向旁边一个攥着刨子的匠人,笑着说:“你也试试,别怕,就是看个远物。” 那匠人连连往后缩,双手摆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俺不试!王哥都吓成这样了,俺可不敢看!” 工坊里的人也跟着附和,你推我搡,没人敢上前。 过了半晌,王贵生才缓过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大人,这……这到底是啥物件?” “这个啊,叫望远……不,叫千里镜。” “千里镜?” 这个新奇的名字,众人可从未听过。 “对,就叫千里镜。” 林川点点头,“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跟前看,想不想再试试看?这次稳着点。” 王贵生咽了口唾沫,双手接过千里镜,转头冲旁边两个学徒说道:“你们俩过来,扶住我!可别让我再摔了!” 两个学徒连忙应着,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得稳稳的。 王贵生扎起马步,深吸一口气,慢慢将千里镜举到眼前。 可镜头没对准远处,反倒直直对着林川的鼻子。 “咦?咋啥都看不清?”王贵生皱着眉,还想再凑近些。 林川哭笑不得,伸手把镜头拨向远处:“你往我脸上看啥?看远处!” 王贵生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刚看了没两秒,突然“哇啊——!!”一声大叫,整个人猛地向后靠去,架着他的两个学徒都被带得踉跄了两步。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把将千里镜递给林川。 “又咋了?!”众人这下更惊疑不定,“你看见啥了?” 王贵生缓了好一会儿:“那……那是谁在喂奶?就在……就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 随即有人反应过来,顺着王贵生的目光望去。 上百步远的空地上,一帮媳妇儿正抱着娃晾衣裳。 有个妇人正撩着衣襟给孩子喂奶,隔得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经千里镜一拉,竟看得真切无比。 林川又气又笑:“你这眼睛倒尖!让你看远处,你倒好,盯着人家喂奶看!” 这话一出,工坊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可笑着笑着,众人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大人,让我试试!我不看媳妇儿,我看堡楼!” 有人挤上前,伸手就要拿千里镜。 “大人,我也想看看!我保证不看喂奶!”另一个匠人也跟着凑过来。 有人拽着王贵生的胳膊:“王哥,你真看清楚了?啥都看着了?啥样儿的?” 王贵生愣了愣:“啥样儿你不知道啊?右边有颗痣……” 那人一愣:“……啥意思啊?哥……卧槽,你看着我媳妇儿啦?啊???” 第384章 季度大比 林川做了个梦。 梦里,两个人在草原上翻滚缠绕。 他环抱着她常年纵马练出的腰腹线条,犹如在马背上驰骋。 草原姑娘的身子,柔软而有力。 指尖划过温软的叶片,沾染一片湿漉漉的露水。 风裹着牧草掠过马蹄的流畅,她的动作随他的呼吸起伏。 “大人,阿茹是你的……” 他从梦中睁开眼,有些恍惚。 怎么会梦见她呢…… 掌心触碰之处,一团温软。 “将军?”秦砚秋被他惊醒,声音慵懒道。 林川回过神,手臂轻轻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些:“没事,刚做了个梦,睡吧。” 秦砚秋往他怀里拱了拱,身体突然僵了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异样灼热,隔着薄薄的亵衣,烫得人心慌。 “将、将军……这是怎么了?” 她忍不住羞红了脸。 只是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林川也有些窘迫,支支吾吾地坦白:“呃……就是……方才做了个春梦……” “春梦?”秦砚秋的脸更热了。 她曾在闺中读的话本里瞧见过这个词。 只知道是男女间私密的梦境,却从没想过会这般真切地面对。 黑暗中,她能听见彼此的炙热呼吸。 只能将脸埋得更深,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 林川察觉到她的局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吓到你了?是我不好。” “没、没有啊……” 秦砚秋小声回应,轻轻环住他的腰,“只是……好羞啊。” 窗外传来虫鸣,伴着晚风拂过窗纸的轻响。 两人相拥着沉默了片刻,秦砚秋脸更热了。 “将军,它更吓人了……” 暧昧的气息涌上来。 林川低笑一声,往上一拉,将两人的身影尽数罩进被子里。 帐外的月光被隔绝在外,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 “将军……唔……” 秦砚秋刚要说些什么,唇瓣便被温热的吻覆住。 那吻带着急切,藏着温柔,将她未出口的呢喃都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攥住林川的衣襟,身体却瞬间软了下来。 炽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秦砚秋只觉一阵颤栗窜上头顶。 林川的唇离开她的唇瓣,转而轻咬着她的耳垂:“砚秋,你喜不喜欢……骑马啊?” 秦砚秋的脸颊早已滚烫,顺从地贴着他的胸口,颤声回应:“将军喜欢,砚秋便喜欢……” 话音刚落,她便被林川拦腰抱起。 秦砚秋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身体腾空后,又被轻轻放在他身上,跨坐的姿势让她瞬间僵住。 身上的亵衣不知何时已被扯落,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传来,让她更是羞得将脸埋进林川的颈窝,整个人都陷在羞赧与迷乱交织的情绪里。 男子独有的气息,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些。 只是这般亲密无间的姿势,仍让她浑身发烫,只能小声呢喃:“将军……” 林川亲吻着她的脖颈。 手掌描摹着她脊背的曲线,感受着细微的颤抖:“害怕?” 秦砚秋轻轻点头,又很快摇头。 她鼓起勇气,微微抬起头。 借着帐内微弱的光,他看见林川眼底的温柔,像盛满了星光。 她心头一暖,先前的羞赧渐渐被依赖取代。 然后慢慢环住他的脖颈,将身体贴得更紧。 林川感受到她的主动,再次吻上她的唇瓣。 这次的吻不再急切,多了几分绵长的温柔。秦砚秋渐渐放松下来,回应着他的吻,身体的颤栗也化作了温润,带着几分情动的柔软。 被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灼热。 林川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弄疼了她。 秦砚秋将脸埋得更深,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暖里,所有的羞怯与不安,都在这温柔的相拥中,渐渐消散,只剩满心的依赖与欢喜。 帐外的虫鸣依旧。 晚风轻轻拂过窗纸,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却扰不了帐内的温存。 月光透过窗隙,洒进几缕细碎的银辉,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将这深夜的温柔,悄悄藏进了时光里。 …… 青州卫季度大比,终于在万众期待中姗姗来迟。 校场上旌旗猎猎,甲胄映着朝阳,连风都带着几分肃杀。 此次大比不止关乎青州卫数月来的作训成果,更藏着镇北王对林川的看重。 消息早传遍北境,镇北王亲自驾临观摩,十六卫的指挥使、千户等高级将官也来了大半。 此番参赛的,是青州卫初建时的两千新兵。 扩编新招募的两千新兵由于刚组建不久,只在旁观礼。 亲卫营也不参与竞技,只待比试间隙演示阵法,做个标杆。 真正的重头戏,全压在这两千新兵身上。 大比结束后,要从他们中选出四支千人队的总旗、小旗官。 成绩最拔尖的,更能直升百户。 这规则一公布,校场上的汉子们眼睛都红了。 要知道,总旗官虽只是管五十人的武官,却已是军中“带甲有职”的存在:不仅能多领饷,腰间可佩制式弯刀,住处也从大通铺换成单独的营帐,手下更有五个小旗官听令,走在营中,连寻常辅兵都要躬身行礼。 更何况,还有百户! 那可是管着一百户、带百名甲士的实权官,属正式武官序列! 不仅能领朝廷俸禄,家里还能免三人徭役,往后子孙都算“军户世家”,不必再靠天吃饭。 对这些出身庄稼汉、流民的汉子来说,当上百户,就意味着翻身。 再也不用扛着锄头在地里刨食,不用怕冬寒断粮,往后走出去,别人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百户大人”,这可是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荣耀。 “娘的!拼了!” 一个汉子攥紧手中长枪,“俺在家种了二十年地,一辈子就盼着能让娃不再饿肚子,这次说啥也得争个总旗!” 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点头:“就是!万一当上百户,就能从破草屋搬进砖瓦房,啥都值了!” 校场边的高台上,镇北王端着茶盏,对身旁的林川笑道:“你这规矩定得好,能让这些崽子们卯足劲。任何一支队伍要训出来,就得靠这股劲儿。” “谢王爷夸赞。” 林川躬身应道:“卑职只是想让兄弟们知道,在军中只要肯拼,就有奔头。” 第385章 百户战 “说得好啊。” 镇北王笑道,“只要肯拼,就有奔头。你这指挥使,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那是王爷肯栽培!”林川抱拳道。 “你这小子,油嘴滑舌。”镇北王越看林川越喜欢。 “王爷,卑职……还有个想法。”林川犹豫道。 “哦?说来听听?”镇北王点头。 自青州卫组建以来,林川的种种举措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有时从这小子身上,还能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当年,他也是这般一腔热血,想闯出和他父亲一样的丰功伟绩。 只可惜…… 远山啊远山,你若不是那人的儿子,也不必去死…… 镇北王回过神来,听林川在一旁解释。 “此次青州卫大比的规矩,其实是卑职从去年参加边军大比得来的启发。” 林川开口道,“当初卑职正是靠着边军大比的实绩,才挣得游击百户的身份,也正因亲身体会过’以比选贤’的公道,才敢向王爷进言。一支队伍,要从将到兵皆骁勇善战,方为真正的善战之师。如今只让士兵比试,百户以上的将官却只在旁观看,一来显不出将官的真本事,二来也难服众,似乎少了点让上下同心的底气。” “哦?依你的意思,是想让将官也下场比试?” 镇北王何等精明,瞬间听出了话外音。 “王爷明鉴。”林川顺势应下,“卑职以为,该加一项‘百户战’。” “百户战?”镇北王顿时来了兴趣,“你倒说说,这百户战要怎么比?” “对,就是百户战。” 林川点点头,解释道,“百户为军中之砥柱,上承千户号令,下统百名士兵,其能力直接关系到队伍的战力。可卑职虽从军不久,也听闻各地军中积弊已久。就拿府军来说,其中也不乏买卖军职、靠关系上位的情况,有些百户连弓都拉不开,枪都握不稳,却凭着家世或银两占着职位,平日里克扣粮饷、压榨士兵,到了战场上要么畏缩不前,要么瞎指挥,白白折损弟兄们的性命。” 说到此处,林川顿了顿,观察了一眼镇北王的神色。 见王爷眉头微蹙,他连忙趁热打铁:“青州卫刚组建不久,还是一支新军,此次大比本就是为了选贤任能,与其等日后战场上出了纰漏再处置,不如趁此机会,让现任百户与那些在士兵比试中成绩优异者同台竞技,真刀真枪地比出高低,如此一来,何愁练不出一支晓勇之师?” 镇北王沉默下来。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林川所说。 卖官进爵,本就是官场人人皆知的道理。 若在以往,他对林川这个提议,只会当成一个无知的笑话。 明知积弊已久的事情,要去强改,只会撞的头破血流。 可前段时间平阳关的事情,给他提了个巨大醒儿。 要想练出精兵强将,还是得靠林川这种倔驴性子才行。 “有道理啊!” 镇北王点头,“你说这个百户战,具体怎么比?” “卑职的想法是,’百户战’分两场。” 林川说道,“第一场比’治军之能’,让每位百户各自带五十名新兵,在一炷香内完成队列整肃、口令传达、应急布阵三项,看谁能最快带出纪律严明的队伍。毕竟百户首要考量的是带兵能力。第二场比’实战之勇’,现任百户与士兵中的佼佼者两两对决,比刀术、比枪术、比箭法,综合评定胜负。” “嗯!”镇北王若有所思点点头。 “若现任百户能赢,说明其确实有资格坐镇这个位置,士兵们也会心服口服;若输了,便说明能力不足,理当让贤给那些凭本事上来的老兵。如此一来,既能剔除军中混吃等死的冗员,又能让真正有本事的人看到晋升希望,如此一来,铁军可成。” 林川一口气说完,便静静等着镇北王的反应。 其实他的这个提议,有两重目的。 第一重,自然是明面上的“取贤”。 青州卫初建,百户作为承上启下的关键,能力直接决定队伍的战力。 而铁林谷当初塞进来的三百战兵,个个都有硬本事。 懂战阵、知兵苦、能打仗,若能借着“百户战”让他们与现任百户同台竞技,再往上一个台阶,不仅能彻底掌控青州卫,也能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得到晋升机会,更能让其他士兵们看到“凭本事就能上位”的希望,往后训练、作战只会更有劲头。 至于第二重,便是藏在暗处的“剔除异己”。 王、唐两位千户当初借着组建青州卫的由头,塞进来十几个百户,若是没有正当理由的话,贸然处置,只会落下话柄。 如今借着镇北王亲临青州的机会,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说到底,还是时机刚刚好。 王虎已经被贬,唐正清又被关了禁闭,没人会阻拦。 再加上此时林川在镇北王面前风头正盛,此刻当面提“百户战”,既避免了消息提前泄露,被做手脚阻拦,又能借着王爷的威势,将“百户战”的规则定死。 到时候真刀真枪比试,那十几个百户,论治军,带不动新兵,论实战,打不过铁林谷老兵,到了比试场上,只能沦为笑柄,被淘汰也是理所当然。 听了他一番解释,镇北王果然大加赞赏。 “你这小子,倒是把利弊算得通透。既为整顿军纪,又为选贤任能,这’百户战’,准了!” 林川心中一松,躬身谢道:“谢王爷成全!有王爷支持,青州卫必能再上层楼,成为王爷麾下劲旅!” 旌旗猎猎,战鼓声声。 百亩校场旁,将官们端坐看台。 两千青州卫府兵,列成二十个方阵,徐徐入场。 这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季度大比,在号角声中正式启幕。 此次大比设四关:力量比拼、箭法比拼、刀枪比拼、阵列比拼。 每一关都由镇北王亲卫营参军与各卫将官共同评判。 成绩直接关联总旗、小旗官选拔。 甚至直升新营百户。 春夏交接,人心似火。 有人已经烧起来了。 第386章 手拿把掐 “啊哈——” 一声带着酒气的惊呼,撞碎了铁林医馆的安静。 陆沉月捂着胸口,满脸通红,眼神也有些呆了。 “哎呀沉月你怎么敢喝这个啊?” “我就是想尝尝……” “你这丫头!” 秦砚秋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晃悠的身子,又急着去桌边找水。 陆沉月还在小声辩解,脑袋却越来越晕。 她哪知道,自己好奇抿了一口的酒,竟烈得像吞了团火。 竟一路烧到了五脏六腑。 秦砚秋端着刚倒满的茶杯,又怕茶水太烫灼到她,赶紧凑到嘴边,嘟着嘴轻轻吹着。 “快快快,先喝点水顺顺!” 陆沉月晕乎乎地接过杯子,勉强找回点神智:“啊哈——砚秋姐,这到底是什么酒啊?怎么比将军醉还烈?” “这哪是能喝的酒!” 秦砚秋哭笑不得,看着她红透的脸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说你,以前也不馋酒啊,怎么今日突然好奇这个?” “谁说我不馋酒?” 陆沉月把空茶杯递回去,燥热感也没感觉降了多少。 “我馋啊……我不光馋酒,还馋肉,馋白米饭,馋鱼……啊对了,我最馋银子!” 秦砚秋见她这副模样,又气又笑,干脆顺着她的话哄:“你馋酒,那我回头就让人送几坛’醉春风’到咱们院里,平日你想喝就倒上一杯,喝个够。” 话落又想起什么,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可你也不能碰这个啊!这是酒精,是将军专门做来给伤口消毒用的,哪能当酒喝?” “酒精?”陆沉月眼睛瞪得溜圆,“连酒都能成精?那有没有肉精、米精、鱼精……还有银精?” 秦砚秋“噗嗤”笑出声,赶紧拿过帕子沾了凉水,轻轻给她擦着脸降温。 “有有有,你想要什么精,等将军回来,让他都给你弄来!” 陆沉月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秦砚秋以为她还在怕酒精的烈劲,柔声道,“喝点水缓一缓就好了,一会儿我让厨房煮点绿豆汤,解解酒气。” “不是怕这个……”陆沉月垂着眸子,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怕……月底要嫁过来了。” 秦砚秋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呵……我当是什么呢。可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女侠吗?连敌营都敢单枪匹马去闯,怎么反倒怕嫁人了?” “砚秋姐!”陆沉月红着脸瞪她,“你怎么也跟芸娘学会取笑人了?” “啊?有吗……”秦砚秋想起平日里跟芸娘插科打诨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完了完了,真是近朱者赤……” “哈哈!我要去告诉芸娘,你说她是猪!” “……傻子。” “我开玩笑的啦。” 陆沉月靠在秦砚秋肩头,语气又软下来,“我就是……真的有点紧张。” “我知道。”秦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其实我嫁过来那日,也紧张得要死。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怕自己做得不好,怕将军不喜。” “真的?” “自然是真的。” 秦砚秋点点头,细细说起自己成婚那日的琐事:如何紧张得忘了该迈哪只脚,如何被喜帕盖得憋闷,如何跟林川对拜时撞了脑袋…… 陆沉月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听着听着,又忽然皱起眉:“砚秋姐,我有件事一直没明白……” “什么事?” 陆沉月凑近了些:“将军和你在房里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打你?” “……什么?”秦砚秋瞬间僵住。 “就是……”陆沉月以为她不肯说,又急着解释,“我总能听到你在叫,可白天又看不到你身上有伤。以前住老屋子的时候,也总听芸娘叫,有时候还哭……这个家伙,他怎么欺负你的?” 秦砚秋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脸颊瞬间涨得比陆沉月还红。 她张了张嘴,哭笑不得地盯着陆沉月,半晌才憋出一句:“哎呀……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嫁过来,自然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陆沉月哼道,“放心,砚秋姐!等我嫁过来,我帮你欺负他……” “……好妹妹,这、这可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就他那身功夫,才不过五六,手拿把掐……” “哈……” …… 青州城内。 因青州卫大比的缘故,街巷里随处可见挎刀带剑的兵卒。 几间像样的客栈早被住满,连后院柴房都临时搭了铺。 城内最大的悦来客栈里,人声嘈杂。 二楼最靠里的客房内,戴方帽的文士斜倚在木椅上,目光扫过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身旁立着两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另一个脸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 “李老大。” 文士开口道,“你们云门七虎投了王爷,汾州城的银庄每月准时送银子,最好的倚红楼任你们出入,姑娘也睡了痛快……有些话,不用我再掰开揉碎了说吧?” 被称作李老大的横肉汉子连忙起身抱拳:“先生放心!王爷帮我们查出去年害死老二的真凶,这份恩情,我们七虎记在心里。只是……先生确定那女子没来?要知道,她身手着实高得很,若是她在的话,就算我七兄弟合力,也未必……” “自然是确定的。” 文士抬手打断他,“我们的人查得清楚,此番青州卫大比,那女子并未出现,你只管放开手脚。另外,王爷特意招募了三十名死士,今夜便会与你汇合,行动时,他们听你调遣。” “死士?”李老大笑道,“先生也是武林中人,这杀人的生意,跟人多人少没什么关系……” “你放心,招募的死士,也都是绿林里的好手,在道上的名头,比你云门七虎也不弱。” “既如此,那就多些王爷了。” 没多久,李老大回了另一个客栈。 自从老二被陆沉月拍死之后,云门八虎变成七虎,当初他们寻遍太州也没发现行凶女子的踪迹,后来便被一直暗中观察他们的文士邀请,去了汾州城,成了西梁王的座上宾。 后来才知道,那文士三人,也是绿林里响当当的黑道枭雄。 推开房门,一张桌子周围,几个汉子正在饮酒。 看到他,便都站起身来。 “大哥,怎么说?” 李老大摆了摆手:“消息确凿,这青州卫的指挥使,就是当初跟那娘们一起的!” “真的是青州卫指挥使?怕是不好杀啊……” 第387章 听大哥的 “他还能三头六臂不成?当兵的咱们又不是没杀过……” “不是还有那娘们……” “那娘们不在青州。而且王爷派了三十名死士助咱们,晚上大家伙见一面,商议一下具体的内容……” “大哥,照我的意思,既然有死士相助,干脆咱们整个大的……” “怎么说?” “把那镇北王给干掉!” “老四,你这胆子不小啊,那可是镇北王……” “管他东王南王北王,西梁王不是跟镇北王水火不容吗?” “别扯了,咱们要给老二报仇……” “大哥,你真觉得二哥的仇那么要紧吗?人在江湖飘,谁敢保证不挨刀?关键是眼下,咱们投了西梁王,怎么就非得听那个拿扇子的家伙指挥?上次他们在太州城的任务不是也没完成吗?咱们要是杀了镇北王,那云门七虎在西梁王府的地位,能得有多高,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哥,我觉得四哥说的在理儿……” “老七,老四拉泡屎你也觉得香……” “三哥,我就是觉得在理啊……” “行了行了别吵吵,老四说的的确有道理,咱们人在江湖,要是能抓住扬名立万的机会,那可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不过,光靠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可能杀得了镇北王……” “不是还有三十名死士吗?” “那有如何?镇北王出行的阵仗你又不是没见过,几百名铁甲亲卫!” “……都是些大头兵而已……” “别冒失。先把王爷的任务搞定,这指挥使林川是镇北王的亲信,杀了他,等于断了镇北王的一条臂膀……而且他是府军,比边军容易杀得多……” “那就听大哥的!” “对,听大哥的!” “老七!” “哦,听大哥的……” …… 青州卫校场上,比试正酣。 力量比拼的赛场设在校场东侧,分为扛鼎、拉弓、举石三项,比的是士兵的基础蛮力。 在青州卫的训练中,林川只强化了体能方面的训练,其他铁林谷战兵所采用的特种训练手段,都没有用在青州卫的日常训练中。 这个年代的军队,格外看重力量的训练。毕竟有了力量,就有冲锋陷阵的底气,也是报名的根本。有的军队还会专门把力气大的兵卒挑选出来,装配重锤、重斧之类的重兵器,编入“锐士队”,用于战场攻坚破阵。 扛鼎赛场上,几尊半人高的石鼎一字排开。 一个矮壮汉子蹲下身,双手扣住石鼎底部,猛地举起来,围着赛场走了个小圈,才将石鼎放回原位,引得观赛的兵卒们阵阵喝彩。 汉子一时兴起,马步一扎,“吨吨吨”打了一套重拳。 看台上,狼山卫指挥使眼前一亮:“这是个好苗子啊,练过硬功?” 旁边的将官点头附和:“你瞧这胳膊,肌肉练得紧实,定是每日晨起扛鼎、暮时拉弓,听说林指挥使拿他们当牲口一般去训……” “啧啧,这般苗子,要是能来咱们边军多好……”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 校场北侧的靶场,比的是箭术。 靶场被划成了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立着五排稻草人靶,靶心涂着碗口大的朱红。 最末一排靶的后面,还设了随风摆动的活靶,模拟战场上移动的敌人。 此次箭法比试,每人需射十箭。 五箭射固定靶,五箭射活靶。 以中靶数与靶心命中数计分,若能射中活靶靶心,还能额外加分。 “取箭!搭弦!”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个弓手同时抽箭搭弓。 王铁牛目光锁定五十步外的目标。 “咻!”的一声,箭簇破空而去,精准穿透朱红靶心,箭尾在靶上震颤不止。 紧接着,他手腕微转,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 五箭全中靶心,引得看台上响起一阵喝彩。 活靶环节,布偶被风吹得左右摆动,速度时快时慢。 不少弓手因预判不准,箭簇擦着布偶飞过,落在地上。 王铁牛拉满弓,眯着眼盯着摆动的布偶。 待布偶将要晃到最左侧时,他将手一松。 箭簇精准射中布偶胸口的靶心。 就连裁判也忍不住高声道:“好箭法!” 王铁牛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二支箭。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活靶摆动幅度陡然变大。 王铁牛丝毫不慌,他左手稳弓,右手搭箭,计算着布偶的速度。 “一、二……” “嗖!” 箭簇如流星般划过,正中靶心。 裁判眼睛一亮,在记分册上画了个红圈:“逆风仍中靶,加一分!” 五箭射完,全部中靶。 王铁牛嘿嘿一乐,扭头望向观赛区的方向。 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张小蔫的身影。 他挠了挠头,拎着弓下了场。 观赛区后面,七八个家伙蹲在角落里,正扒拉着手指头统计过关的战兵。 “张春生、豆娃、麻秆、阿猪、蒋小根、小坡、韩娃子……” “慢点说慢点说……” 胡大勇有点忙不过来了,赶紧提醒道。 这里面只有他认字儿多,其他人都在军院上识字可才几个月,这么多名字根本认不全。 胡大勇别别扭扭地拿着根木炭,在本子上一个个地画圈。 上面写的都是派去两个新兵营的名单。 “哦,铁牛刚才也过了!” “啊?铁、铁、铁——铁牛也也也……” “过了过了,小蔫哥,你那八个徒弟全过关啦!” “蛐蛐蛐蛐——” “对对对对对,全过关了!” 张小蔫长舒了一口气,嘿嘿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二狗站起身来,放眼望去,惊喜道:“刀枪比拼开场啦!” “走走走,咱们好多人参加这个……” “快走快走,看好戏……” 校场中央,被划分出十个圆形赛场。 每个赛场直径三丈,地面铺着细沙。 刀枪比试采用淘汰制,两人一组对决,皆用裹着熟牛皮的兵器,以兵器点中对方甲胄肩、胸、腹三处要害为胜,若半柱香内未分胜负,则由三名裁判来判定输赢,实力弱者会直接判输,优异者也可同时晋级。 “第一赛场,李虎对陈刚!” 裁判声落,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持着兵器走进赛场。 李虎握的是环首刀,陈刚持的是桑木长枪。 两人抱拳行礼后,同时摆出起手式,目光锁定对方。 “开始!” 第388章 登徒子式 裁判话音未落,李虎便率先出刀。 环首刀带着风声劈向陈刚肩头。 陈刚不慌不忙,持枪格挡,“砰”的一声,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李虎力气显然更大,虽然没有章法,刀在手中虎虎生威。 陈刚兵器虽长,却更擅防守反击。 长枪在他手中如活物,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抓住破绽,点向对方。 一刻钟快到之时,李虎因久攻不下,气息渐乱。 陈刚抓住这个机会,突然变招。 长枪从下往上挑起,枪尖擦着李虎的刀身划过,直逼他的肩甲。 李虎来不及格挡,只听“啪”的一声,陈刚的枪尖已点中他的肩甲。 裁判立即挥旗:“陈刚胜!” “赢了赢了!”几个家伙喜笑颜开。 二狗指着输的李虎,戳了戳胡大勇:“头儿,那小子人高马大,适合进陌刀队。” 胡大勇笑着点头:“回头想办法把他调过去。” 类似的对决,在十个赛场同时上演。 有的赛场两人势均力敌;有的赛场一方实力明显占优,几招之内便制服对手;还有的赛场,两人招招扎实,皆是平日里训练的基础招式,却因打得认真,有板有眼,也引得周围阵阵叫好。 …… 第一日比赛结束。 林川返回指挥使司,准备洗漱换衣。 晚上镇北王在青州别苑设宴款待各卫将官及青州本地的世家望族,王爷特别提醒他,“别穿得跟个铁疙瘩似的,换身便服,晚上陪本王喝个痛快”。 正琢磨着找件素色锦袍,推开门的刹那,后颈的汗毛却陡然竖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冷冽的劲风迎面劈来。 掌风裹着气劲,直切心口。 林川几乎是凭着战场练出的本能往后急退半步,腰间的战刀“呛啷”一声拔出半截,寒光一闪,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手扣住。 那力道极稳,指尖精准扣在他握刀的虎口处。 稍一用力,林川便觉手腕发麻,刀身竟然拔不出来。 对方又是一掌劈来,林川哈哈一笑,不退反进,直接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啊!”的一声娇呼。 林川这才看清屋里的状况,赶紧松开手。 房间里没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暮色,映出三个熟悉的身影。 最前头的穿着一身黑袍,墨发束成公子打扮,不是陆沉月是谁? 后面同样一身青衣书生模样的,是秦砚秋。 还有个矮些的身影,穿着灰布小厮服,红头绳偷偷露在布帽外。 正是秦砚秋的丫鬟春桃。 “砚秋?沉月?你们俩怎么来了?”林川惊喜道。 陆沉月涨红了脸,“哼”的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 显然方才故意出招捉弄林川,没想到这家伙回回都使那招“登徒子式”,可偏偏她又没法子拆解。 走上前,才发现秦砚秋的衣襟扣得有些紧,许是第一次穿男装,总怕露了破绽。 “姑爷,还、还有我呢!” 春桃赶紧从两人身后钻出来,布帽歪了半边,红着脸摆了摆手,手里还攥着个装点心的纸包,“我跟小姐们来的,路上还买了青州的糖糕!” “瞧见你啦,春桃。”林川笑道。 秦砚秋捂起嘴笑,说到:“将军,沉月妹妹前几日总闷在谷里,说心里不畅快。我今日本要来青州拜会父亲,便想着带她来逛逛,买几匹好缎子,给她做几身新衣裳解解闷。”她顿了顿,忍着笑补充,“沉月说想找你,又怕女儿家打扮在卫所附近惹眼,便拉着我一起换了这身,还说……还说这样逛着自在。” 陆沉月一听她这么说,急得直跺脚:“砚秋姐,我哪有……说想找他来着?” 春桃探出脑袋:“三夫人,你明明说了,春桃也听见了……” 陆沉月表情一滞:“春桃,你叫我什么?” “三夫人啊……”春桃躲在秦砚秋身后,吐了吐舌头。 陆沉月又羞又气:“哎呀,早知道不来了。” 林川哭笑不得,安抚道:“好了好了,晚上镇北王在别苑设宴,邀了将官和本地大儒。要不……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陆沉月眼前一亮。 秦砚秋有些犹豫:“啊?这、方便吗?我们这般打扮,要是被人瞧出来怎么办……”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川笑道,“不少将官都带了家眷,王爷也不是拘礼的人,去了还能尝尝别苑的厨子手艺,比外面的馆子地道。” 春桃先欢呼起来:“太好了!跟着姑爷有肉吃!” 秦砚秋忍俊不禁道:“春桃,你从小跟着我长大,可没少吃过肉啊……” “小姐,春桃跟着小姐和姑爷,都有肉吃……” 陆沉月绷着脸:“去也行,不过别让我跟家眷们应酬。” 秦砚秋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知道你不爱应酬,到时候咱们就跟在将军身边,吃些点心就好。” 林川看着她们雀跃的模样,也觉得心头松快。 这几日忙着大比,神经一直绷着,此刻有她们在,倒添了几分暖意。 …… 暮色渐浓,指挥使司的灯笼亮了起来。 一辆马车驶出大门。 林川骑着风雷,带着十名亲卫护在马车两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混着马蹄声响,一路往城东的王府别苑驶去。 天边挂着半轮残月,淡淡的清辉洒在街面上。 两侧大多是小铺子,卖杂货的、裁衣裳的、打农具的,门板都关得严实,有的门环上还挂着白天没取下的幌子,被夜风一吹,歪歪扭扭晃着。 也有没歇业的。 街角那家卖馄饨的铺子,竹编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从半开的门里飘出葱花的香气,掌柜的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搓着面团,听见马车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斜对过的酒肆还开着半扇窗,里面传出零星的划拳声与酒壶碰撞的脆响,几缕酒气混着笑声飘出来,在夜风中散了。 前面的巷口,有人端着木盆出来。 见了骑马的林川和穿黑衣的亲卫,愣了片刻,又匆匆缩了回去。 身后的亲卫里,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被吓着了。” “谁让你长得丑……” “嘿嘿嘿……” 笑声中,赶车的战兵突然大喝一声: “什么人——” 第389章 怒火 回答他的,是三道划破暗夜的冷光。 赶车的战兵肩头一阵刺痛,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钉已扎进肉里。 紧接着“叮叮”两声脆响。车厢里的陆沉月反应极快,不等第二三枚暗器袭来,手中细剑已如流星般探出,将两柄飞刀击落。 她左手一探,扣住受伤战兵的腰带,猛地往后一扯,将人拽进车厢。 “啊!” “小姐!” 秦砚秋和春桃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黑暗中有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有人能挡掉暗器。 “杀林贼!” “纳命来——” 铺天盖地的杀气迎面而来。 两侧的屋檐上、巷子里,甚至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中,窜出数十道黑影。 剑光、刀光在暗夜中炸开,有人抖出铁链,金属声混着破风的锐响,疾冲而来。 “护着大人!” 亲卫们拔刀上前,林川却不退反进。 铁蹄刹那炸响。 风雷在瞬间释放出狂野的爆发力,林川手中战刀“噌”的一声,借着马势劈向最先冲来的黑影。那黑影根本没想到林川会迎上前来,仓促变招,手中环首刀堪堪横至身前,凛冽的刀锋已经呼啸而来。 “喀嚓!”连刀带人,被劈成两截。 身影还在向前冲,血光已经漫天炸开。 “老六!!” “六哥!!” “呀啊——” 惊呼声、呐喊声响起,刀刃交击的“叮叮叮”声已如骤雨般炸开,风雷冲破数道身影,纵出去十几步远,停了下来。有人接连扑倒在地。林川勒住缰绳,转身纵马,扬刀再劈。 亲卫们也挥刀拦住了数人。 战刀与弯刀碰撞,发出“铮”的刺耳声响,亲卫顺势劈向对方腰腹,却没料到刺客招式诡异,脚尖在地上一旋,身影陡然矮了半截,弯刀贴着地面扫向亲卫小腿。 一道黑影从车厢中掠出,手中细剑“唰”地刺向对方咽喉。 刺客慌忙举刀格挡,细剑突然变向,挑向他的手腕,“噗”的一声,刺客惨叫着脱手,弯刀“当啷”砸在青石板上,人也被陆沉月一掌拍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酒肆的门板上。 “轰隆”一声,里面的划拳声瞬间哑了,传出碗碟摔碎的脆响。 接连两声闷哼,已经有亲卫中刀中剑。 “结阵,护马车!” 陆沉月一声厉喝,接连两剑刺出,救下受伤的亲卫。 “结阵!” “结阵!” 亲卫们低喝数声,迅速回缩。 攻防瞬间转变。 亲卫们虽擅长战场冲杀,但若是分散面对几十名身具各种功夫的武林人士,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杀招。 方才林川骑马冲杀,他们救主心切,更是乱了心神。 短短几个呼吸,已经有两三人受伤。 此刻收缩在马车两侧,终是拿出了战场上的默契。 五人一组,攻防兼备,有人格挡刺客,有人趁隙出刀,直刺对方,瞬间逼退了几名刺客。 陆沉月目光朝远处一瞥,看到十几个刺客冲向林川,眼神骤然一厉。 林川双腿夹紧风雷的马腹,挥着战刀在巷子里疾冲。 马蹄擂鼓般震得地面发颤。 草原马王最是烈性,见着刺客围上来,根本不用林川提醒,扬起前蹄就往下砸。 “砰”的一声,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蹄子踹中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风雷嘶鸣一声,眼里满是焦躁与凶性,后踢又连连踹出,接连踢翻两名刺客。 “围住他!缠马蹄!” 一名刺客嘶吼着,旁边的刺客手里抖出铁链,甩向风雷。 “找死!”陆沉月低喝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黑袍翻飞间,避开数名刺客的拦截,细剑直刺那名缠铁链的刺客咽喉。 对方慌忙收链格挡,却被她剑光一抖,胸口迸开血光,整个人跪倒在地。 墙头的李老大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道黑袍身影,那利落的剑招,不是那娘们是谁? 他之前还信了文士的话,以为这娘们不在,才敢带着死士来刺杀林川。 可眼下这活生生的人,正提着剑杀向自己的人。 “卧槽……谁他妈说她不在?!!!!” 李老大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死士,当即呼哨一声,转身就往墙后翻。 云门几虎听到哨声,瞬间做出了反应,趁乱退到了暗影中。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逃窜,剩下的刺客像疯了一样,全都朝着林川的方向涌去。 这些人都是西梁王招募的死士,只认任务不认人,此刻眼里只有骑着马的林川,手中的弯刀、铁链、长棍,密密麻麻地朝着他招呼过去。 陆沉月身影翻飞,接连又刺翻两人。 “点子扎手!” “暗器招呼!” “招呼你姑奶奶——” 陆沉月叱喝一声,挺剑冲向方才喊话的刺客。 那刺客“哇呀呀”一声吼,手中铁棍“呼”地砸下,陆沉月身形一偏,似很随意般便闪开了这威猛一击,刺客心下大骇,抡起铁棍,却见陆沉月踩在棍梢,整个人借势跃起,手中细剑簌簌簌几声,顿时有数道惨叫声响起。 “什么人啊——” “这是谁?!!” “快走啊——” “一个也别想走!!” 一掌拍飞瞎了眼的刺客,又两剑磕飞暗器,左手顺势接住飞刀,反手一挥,放暗器那刺客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林川挥刀劈开一名刺客的肩膀,正打算冲过去帮忙。 “你回去!”陆沉月厉喝一声。 风雷……啊不,林川愣了愣,停在了原地。 一名双刀刺客见陆沉月剑招太快,将双刀舞成刀影,试图抵挡对方的细剑。 陆沉月冷哼一声,右手收剑,左手陡然探出。 竟一把掐住了那刺客的脖子。 刺客瞪大了眼睛,喉间发出“嗬嗬”声响,陆沉月目光一凛:“女的?” 她一把将那女刺客扔了出去,反手一拳。 身后的刺客一剑刺来,剑势方起,就见一只拳头在眼前骤然变大。 “砰——” 刺客整个身体凭空飞起,空中仿若炸开一道波纹。 围攻的刺客疯了似的嚎叫着,手中兵器不要命地朝陆沉月招呼过去。 陆沉月目光阴冷下来。 第390章 活的值钱 “叮叮叮叮当当当——” 剑光只剩一道残影。 金属交击声在巷子里密集响起。 刺客们的兵器被陆沉月尽数挡开,一名刺客趁她格挡的间隙,从斜侧扑来。 陆沉月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挑向对方手腕,“噗”的一声,兵刃脱手,刺客的手腕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留活口。” 林川见陆沉月怒气冲天,赶紧提醒道。 陆沉月闻言,动作顿了顿,怒道:“凭什么?!” 这些人围着林川杀,若林川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她还没嫁人就成了寡妇? 此时心中怒气滔天,那肯收手? 林川摇了摇头,无奈道:“活的值钱。” 他知道陆沉月的脾气,跟她讲道理没用,只能说最实在的。 死刺客问不出幕后主使,留着活口才能查清背后的人。 果然,陆沉月的身形骤然定住。 她转头瞪了林川一眼:“你不早说!” “呀啊啊啊啊——” 最后几名刺客红了眼,发出疯狂的嘶吼。 他们在江湖上都有名有号,什么时候被人这般侮辱过。 为首的汉子双手握刀,刀风呼啸着劈向陆沉月。他身后两人也齐攻上前,一人抖着铁链甩向陆沉月脚踝,另一人则抓起地上的兵器,当作暗器朝陆沉月投掷了过去。 陆沉月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剑刃“铮”地格开缠来的铁链,同时脚尖在地上一点,将半截晾衣杆如箭般射去,直戳远处刺客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为首的刺客见同伴中招,杀得更疯,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陆沉月身形轻盈得像蝴蝶穿过花丛,避开刀光的间隙,指尖突然扣住对方手腕,猛地往侧一拧,“咔”的一声脆响,刺客惨叫着松开刀,手腕已被拧断。 陆沉月顺势夺过弯刀,反手劈向另一名持链刺客。 持链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陆沉月甩出的弯刀钉中后腿,“噗通”跪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去拔腿上的刀,陆沉月已欺身而上,左掌“啪”地拍在他后颈。 对方哼都没哼,直挺挺倒了下去。 长街上的风裹着血腥气,刮得满地黑衣碎片飞舞。 最后那名刺客僵在原地,手中的刀还干净得很。 他缓缓转动脑袋,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的铺子门口,三具同伴的尸体叠在一起,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边的墙根下,五人倒在血泊里,有个还在微弱地抽搐,手捂着被划开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前面的巷口,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斩断了手臂,有的胸口插着自己的剑,有的瞪着眼睛没了气息。 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 三十多个兄弟,就只剩他一个还站着。 还有几个没死透的,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苟延残喘。 怎么会这样?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在巷口集结,每个人都还在跟云门七虎报家门名号打招呼。 云门七虎的老三听说他来自龚家,还特意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兄弟,等咱们杀了林川,哥哥带你去喝将军醉,再叫上几个姑娘,好好快活快活!” 旁边还有人接话:“那是!拿下指挥使,到时候银子到手,咱们咱们三十多人就包下一整个青楼,姑娘管够!” 还有人在笑:“你们莫不是忘了咱们这里还有位红娘子?” 被叫做红娘子的则笑道:“谁说女子不能玩姑娘了?” 众人哄笑成一团。 他当时也跟着笑,觉得这趟差事稳赚不赔。 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上虽不算顶尖,但应付几个亲卫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兄弟帮忙。 可现在…… 地上的呻吟声越来越弱,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会变成这样? “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嚎叫从他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陆沉月。 那女子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细剑,看起来弱不禁风。 可就是她,刚才像一道黑影般在人群里穿梭,剑光闪过,就有一个兄弟倒下。 只是个女子!而已! 他想不通,自己苦练十年的刀法,对付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死去的兄弟里,还有“断魂刀”刘三、“铁手”陈五这样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高手,怎么就挡不住这个女子?刘三的弯刀刚劈出去,就被她一剑挑飞手腕;陈五的铁爪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一掌拍中胸口,倒飞出去口鼻窜血。 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他颤抖着问道。 陆沉月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杀过不少人,有刺客,有山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是人是鬼。 随即,她冷笑一声:“我是你姑奶奶——” 一巴掌扇了过去。 马车里,秦砚秋攥着春桃的手,脸色煞白。 受伤的战兵已经被亲卫扶下去包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陆沉月杀人的整个过程。 阎王奶…… 果然名不虚传…… …… 长街上的厮杀,其实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到。 可那般刀光剑影的激烈、刺客的嘶吼、受伤者的惨叫,早把附近百姓都惊动了。 歇业店铺的门板后,有人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看;二楼的窗纸被戳出小窟窿,隐约能看见里面闪动的人影;还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炕头,捂着孩子的嘴,吓得要死。 直到厮杀声彻底歇了,才有零星人影从门后探出来。也只敢站在自家门口远远观望,看到满地血迹与捆着的刺客,又慌忙缩回去,生怕惹上麻烦。 “你没事吧?” 林川已经下了马,将陆沉月轻轻搂在怀中。 陆沉月浑身一僵,脑袋懵了。 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的,毕竟旁边还有亲卫看着。 可方才打斗耗了太多力气,肚子早饿得发空。 加上之前担心林川安危的心一直悬着…… 此刻被他温热的胸膛贴着,浑身的劲怎么就突然没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心口往四肢蔓延。 便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没再动。 “你没事吧?”她仰起头,又问了一遍。 方才见他被刺客围着,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啊……”林川轻轻抱住她。 “我没事……” 陆沉月嘴硬又脸红,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体会着这从未有过的安稳滋味。 “我怎么可能有事……” 林川笑起来:“你看,我连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月瞪他:“什么英雄救美?明明是我救你……” 林川无语道:“你好好理解理解我的意思再说……” “什么意思?” 陆沉月刚要追问,肚子突然“咕噜噜噜”响了起来 她瞬间红了脸,埋在林川怀里闷声道:“饿了……” 第391章 娇耳汤 “王爷府的宴,今日怕是吃不成了。” 林川笑着指了指街角,“不过那边那家馄饨铺还开着,掌柜的刚才还探着头看呢。” 陆沉月抬头,果然看见那家挂着竹编灯笼的馄饨铺,暖黄的光里还飘着葱花味。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馋了……” “走,吃馄饨去。”林川牵着她的手往铺子走,又被她拽住。 “先瞧瞧砚秋姐。”陆沉月说,“方才打斗那么乱,她肯定吓坏了。” “嗯。”林川点点头,刚走两步,又被她扯住衣角。 “对了,一个刺客多少钱?” “啥?”林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活口的赏钱,“哦……你猜?” “十两?”陆沉月试探着说。 “答对……” “会不会有点少?”陆沉月皱起眉,“这些人功夫不差,抓活的多费劲。” “那你说吧,多少?” “五十两差不多吧?” “那就五十两。”林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我说的是一个,活的。” 陆沉月强调,“刚才抓了五个,对吧?” “嗯,一个活的,五十两。” 陆沉月眼睛亮了,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两百五?” “哟?算学进步很大啊。”林川调侃道。 “什么算学?这是银子!” 陆沉月瞪他一眼,“赶紧叫上砚秋姐吃馄饨,吃完了好领银子。” 林川看着她快步往马车走的背影,无奈地笑起来。 “银子飞不了啊……” …… 馄饨铺的掌柜方才从头观战到尾,已经吓得快失了魂。 见林川一行人过来,还拿着门板犹自在哆嗦。 直到看见五两银锭“啪”地落在木桌上,他才反应过来。 “掌柜的,多下些娇耳汤,都要吃。” 掌柜把银子握在手中,忙不迭地点头:“大人稍等,马上就来。” 在这年月,世人都把馄饨唤作“娇耳汤”,还是早年医圣传下的叫法,寻常百姓家逢着冷天,总爱煮上一锅,暖身又暖胃。 灶台上的铁釜很快烧得冒了白气,掌柜媳妇从竹匾里抓起白胖的娇耳,慢慢往沸水里撒。 娇耳在水里翻了两翻,就浮了起来。她往粗瓷碗里舀一勺滚烫的汤,撒上切碎的葱花、芫荽,再淋半勺自家酿的米醋…… 一碗热娇耳汤端上桌时,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名亲卫早饿得肚子打鼓,围着长桌坐满,每人捧着一大碗娇耳,热乎乎地吃个不停。有人用条羹吹凉了娇耳,送到受伤的亲卫嘴里。 筷子扒拉得飞快,“吸溜”声此起彼伏。 秦砚秋坐在窗边,春桃给她递了双竹筷,她却没什么胃口。 方才刺客的刀光、飞溅的血迹还在眼前晃,夹起娇耳放在嘴里,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 林川知道她被吓到了,握紧她的手。 “多吃两口,汤是热的,暖暖身子。” 秦砚秋点点头,勉强又吃了一个。 对面的陆沉月,早把矜持抛到了脑后。 木桌上,已经摞了五六个空碗,每个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连滴汤都没剩。 此刻她正捧着第七碗娇耳,筷子夹起一个,张嘴就咬。 “掌柜的!再煮一锅!多放香油!” “知道了!” 掌柜的在灶台后应得干脆,手里的长勺搅着锅里的娇耳,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这一晚的银钱,比他平时一个月赚的还多。 媳妇正在旁边忙着包新的娇耳,连隔壁邻居都被喊来帮忙烧火。 众人正大快朵颐,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府衙的衙役和胡大勇带着亲卫营赶来。 胡大勇冲在最前,见林川一行人坐在铺子里,脸都白了:“大人——” 一边喊着,一遍冲过来,像老母鸡清点小鸡崽子一般,挨个亲卫扫视了一圈。 “都活着呢?”目光最后落在林川身上,“大人,二夫人,陆陆陆陆陆陆——” 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叫陆姑娘还是三夫人,一时情急,结巴了起来。 陆沉月嘴里有东西吃,哪里会顾得上他。 林川站起身来:“都没事。” 说着走出铺子。 衙役们拿着镣铐锁链、抬着木板,亲卫营的士兵则手握战刀,打着火把灯笼,迅速分散到长街各处,开始检查现场。 “杀了二十六个,抓了五个。” 林川简单吩咐道,“先把活口押回去,仔细审,另外,尸体拉走前,都仔细查查,看看能不能查出身份。” 胡大勇点头应下,立刻安排人手。 众人开始检查满街的尸体。 都是穿黑衣的刺客,有的胸口插着刀,有的脖颈被划开,还有的身子被劈开。 亲卫和衙役都是铁林谷的战兵,见多了血腥的场面,倒还适应。 反而府衙跟来的仵作却脸色发青,蹲在旁边吐了起来。 “大人,这些尸体身上啥都没有,连个牌子都找不到。” 一名衙役来到林川面前,摇摇头,“看样子是早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扔了,就是怕被咱们抓住线索。” 林川点点头:“把兵器也都收了……这些人功夫不错,不是当兵的,是道上的人物,兴许能查出什么线索……”目光转向胡大勇,“活口就交给你,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问是谁派他们来刺杀的……那个尿裤子的先审,他已经精神崩溃了。”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审出来!” 胡大勇很快安排好分工。一部分亲卫营战兵押着活口回府衙大牢,一部分跟着衙役去查城内客栈,剩下的则留在现场,继续清理血迹、搬运尸体,还得去询问附近的百姓,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些刺客的行踪。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青州别苑的书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放肆!简直是放肆!” 镇北王此刻满眼戾气,“在青州城!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竟敢对堂堂指挥使动手!传本王令,全城戒严!城门即刻关闭,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搜身!衙役、亲卫营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查!就算把青州翻过来,也要把漏网的余贼揪出来!” “王爷息怒。”林川抱拳道。 “本王怎么息怒?”王爷怒道,“你昨夜受了那么大的险,本王定要为你讨回公道!这就下令全城搜捕,绝不能让那些杂碎跑了!” 第392章 青州王 “王爷的厚爱,卑职感激不尽,可此时戒严,怕是不妥。” “不妥?”王爷皱紧眉头,指着门外,“那些刺客在青州城里动刀,还伤了你的人,若不搜捕,岂不是让他们逍遥法外?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镇北王治下无方!” “王爷。”林川抱拳道,“卑职昨夜遇袭是在戌时三刻,眼下已过了一整夜,刺客若有余党,完全有时间混出城门。更何况,对方敢在赴宴路上刺杀,必然早有退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全城戒严会惊扰百姓。青州城十万百姓,一旦关闭城门,流言纷飞,百姓必定恐慌,对方或许巴不得咱们这么做,正好趁机搅乱青州的秩序,给他们可乘之机。” 王爷的脸色渐渐缓和,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就把几个活口交给军法处去审。” “卑职已经安排属下去亲审了,定能审出幕后指使。” 林川说道,“这些人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而且多是武林中人。卑职自认为做事坦荡、做人无愧于心,从未与这等人交恶,想必幕后主使必另有其人……” 林川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王爷……” “没看本王正忙着吗?” 镇北王一声厉喝。 管家脑袋一低,脖子缩了回去。 镇北王点点头:“大刑都用上,就算拿刀撬,也要把嘴给本王撬开。” “卑职明白。”林川说道。 “王、王爷……”管家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有屁快放!!” “胡千户送来消息……” “哪个胡千户?”镇北王没好气道。 “王爷,正是卑职副将,胡大勇。”林川赶紧解释。 “胡大勇?”镇北王顿了顿,“哦,被陈远山发配到戍堡的那个老兵?” “正是。”林川心中一凛。 “你这小子,陈远山打压他,你倒好,给人家升到了千户……” “卑职……”林川故作姿态,“的确有些一意孤行……” “什么一意孤行,这词儿不好听。” 镇北王冷哼一声,冲管家招招手,“说,胡千户送来什么消息。” “王爷,是口供……” “那你愣着干嘛?快拿过来啊!!!” 管家忙不迭地跑进屋里,把供纸递过去。 镇北王一把抓过供纸,仔细读着。 “龚家刀……云门……七虎?!”他困惑地念出声来。 “谁?”林川也是一愣。 镇北王将供纸递给他,林川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紧紧皱起。 供词是胡大勇亲笔记录,开头便是“供人:龚山河,龚家刀传人,兖州人氏”。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供述: “小人龚山河,祖上三代传龚家刀,在汾州码头上略有名号……去年结交一人,跟着玩银子成瘾,竟输了上千两……对方要告到官府,恰逢有人出面掏钱摆平,只说需帮着做事抵账,小人一时糊涂,便签了协议按了手印……前些日子,小人接到指令,来青州做事,听云门七虎吩咐,其余一概不提……直到到了青州,才知晓要杀的是青州卫指挥使……小人也是被胁迫的,若不从,家人恐遭祸端……” 看完口供内容,林川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来。 镇北王冷哼一声:“没瞧出来?看看这家伙是哪里人!” 林川低下头去,念到:“汾州……难道……” 他猛地抬起头。 镇北王冷笑起来:“还有猜?准是西梁王那个老东西干的好事。” “西梁王?”林川更困惑了,“可是……为什么?” “你有所不知,这老王八蛋,跟本王如今已经势同水火……” 镇北王站起身来,目光阴狠道,“本王拿住了他的把柄,这老东西,怕不是要狗急跳墙?林川,你小子最近可是本王眼中的红人,许是西梁王这老东西拿了你当靶子,想给本王来个下马威……” “王爷,这口供里提到龚家和云门七虎,卑职虽未听过名号,但想来在江湖上也能查探一二。卑职以为,可以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下去……” “查是要查的,让青州府衙安排就好……” 镇北王点点头,“至于西梁王那边,本王也该让他尝尝厉害了……” 林川抱拳道:“王爷有什么吩咐?卑职定当万死不辞!” “嘿!青州卫刚组建没多久,你好好练你的兵吧。” 镇北王将手一挥,“趁这个机会,有些事情,该了结了……” 林川心中一凛,但表情不变,只是点头应是。 镇北王继续道:“既然发生了昨日这事,酒也没喝成,就等你来太州,本王再跟你喝!青州卫大比,本王也没心思瞧了,你治军有方,一应事宜,你全权决断便是。本王只要四个字:精兵强将。” “卑职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 镇北王这一离开,其他镇北军各卫将官也顺势告辞。 不到午时,将官看台上已经空空如也。 青州卫本就是个府军卫所,名义上比边军还低一等,镇北军各卫本就眼高于顶,肯来观摩撑个场面已经是给足脸了,至于青州卫战力如何、军容风貌等等,一概不关心,只当是走过过场而已。 林川当然是深知这一点。 他本来也无意攀附谁结交谁,这次举办大比的目的,只是为了在镇北王眼皮子下,把青州卫彻底清洗一遍,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该闷头练兵了。 从一千到五千,手上的兵力依旧不算多,却意义非凡。 向东,平阳关的守军已换成青州卫的人,牢牢扼住了青州通往太州的要道;向南,铁林谷扼守山关,湖泊天险也即将成型;向西,有西陇卫的边城大营和快速发展的西梁山分基地;向北,血狼部两万主力镇守草原。 林川实际能调动和影响的军力,已经超过三万。 而政治上,岳丈秦同知已经牢牢掌控青州府衙根基,地方政务一人独揽; 经济上,铁林商会垄断了北境的皮毛、药材生意,掌控草原商路、女真商路、羌人商路,军火外销的利润马上就要滚滚而来,铁林谷的美酒、墨香炭、正在开发的一系列奢侈品,也将成为各大城市权贵们追捧的稀罕物。 即便林川不愿承认…… 他也即将成为实际掌控青州的—— 青州王! 第393章 百户聚酒 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一年的时间。 就算林川自己也如坠梦中。 客观地说,林川不过是借对了势。 边民苦于鞑子劫掠,他借了乡亲的仇恨和怒火,杀鞑子立战功,竖起了铁林堡的旗号; 县城大户勾结鞑子,他借了百姓的怨怼与乡绅的支持,扩大了自身实力; 战火纷乱流民如潮,他借了无数人想活命的念头,收留流民,大刀阔斧建起铁林谷; 推动革新发展技术,他借了工匠们被尊重和想出头的心,推动了大批武器和装备的升级; 联合阿茹进军草原,他借了复仇之念生存之需,巩固了血狼部在草原的地位; 商贸联合羌族女真,他借了外族的欲望和对中原物资的渴求,以互市为引换来信任与支持; 控制关隘搞定王爷,他借了镇北王制衡势力的心思,反倒一步步扩充了自己的势力…… 如今,在这乱世之中“活下来”的小目标,算是实现了。 接下来,便是好好打造青州这个基本盘。 把铁林谷的经验积累,逐步应用到青州这片广袤的土地。 让青州的几十万户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苦于战乱。 就这样平平安安活到老,也没什么不好吧…… 只要镇北王,不对将军动什么坏心思…… 只要他……不动将军…… 重新坐上校场看台,林川心中百感交集。 “大人,都到齐了。”胡大勇轻声提醒道。 林川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让大家都放松些,不用拘束。” “是,大人。” 胡大勇站起身,朝百户们说道,“大伙不用拘束,看比赛就好了。” 众人纷纷称是,表情放松下来。 镇北王和各卫将官们离开后,林川便让人传了话,叫青州卫三十名现任百户,尽数上将官看台,随他一同观摩台下的比试。 这消息传下去,百户们受宠若惊。 尤其是王虎、唐正清的那些亲信,更是喜上眉梢。 要知道,王千户被镇北王当众怒斥撤职,他手下的几个亲信只觉得天都塌了。 生怕自己跟着丢了差事。 可左等右等,林川半句问责的话都没提,仿佛他们这些王虎的旧部根本不存在,连日常点卯都只是照常训话,半句多余的都没有。 私下里,他们凑去找唐正清的亲信打听,对方安抚:“放心!唐千户也只是被关禁闭,又没撤职。咱们都算是王爷的人,林大人刚主持青州卫,总得给王爷几分面子。” 话虽这么说,可众人心里的石头始终没落地。 如今镇北王只待了一天便走,林大人却主动招呼他们上将官看台…… 这看台往日只有外卫将官和青州卫高层能坐,他们这些百户连靠近都要斟酌,此刻竟能与林大人同坐,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定心的? “看来真的没事儿了……” 十几个百户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露出笑意。 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大比结束,该怎么找机会跟林大人送点银子表表忠心,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这般又过了一日,大比赛程只剩最后一天,百户们彻底放下心来。 林大人既没查旧账,也没提调整人事,连观摩时的点评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半点清算的意思。 入夜后,隆昌酒楼的二楼包厢便热闹起来。 酒气混着肉香飘出窗外,十几名穿着便服的百户围坐在圆桌旁,油汪汪的酱肘子、红烧肉、卤味拼盘摆得满满当当。 “再来一坛将军醉!”坐在主位的矮胖王百户抬手喊了一声。 他是王虎的头号亲信,早年跟着王虎当差。 后来随王虎调任青州卫,给安插在百户的位置。 “我就说嘛,肯定没事儿!大伙儿还是该干嘛干嘛,不用整天疑神疑鬼的。” 坐在他左手边的高瘦百户李青,连忙端起酒杯附和:“王兄说得在理!前几日我还跟我家婆娘说,要是林大人真要清算,咱们这些王大人的旧部,怕是要卷铺盖走人了。结果你看,王爷都走了,咱们不还是啥事儿没有?” “咱们都算是跟着王爷过来的,林大人总得给王爷面子,哪能说动就动?”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更热了。 坐在角落的周明,是唐正清手下最谨慎的百户,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也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兄弟,话虽这么说,但咱们也得拎清楚。王大人被贬,是王爷亲自下的令,林大人能不追究,一是给王爷面子,二也是不想刚接手青州卫就闹得人心惶惶。往后咱们做事,可得比以前谨慎才是,别给林大人抓着什么把柄!” “天底下就没有不贪钱的官!” 王胖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周兄弟,你怕什么?咱们在青州卫,一共十七个百户,青州卫三十个百户,咱们占了快六成!说句不好听的,青州卫的半壁江山,都是咱们撑起来的!林大人刚把兵力从一千扩到五千,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要是动了咱们,谁给他带兵?” “对!”李青连忙接话,“咱们跟王爷沾着边,他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王爷的态度!” “这就叫制衡,懂吧?王爷心知肚明,咱们这些老人,可比那些新人靠谱多了。” “就是就是……来来来大伙,敬王爷!” “敬王爷!”众人纷纷举杯。 “诸位兄弟,有句话我憋了两天了。” 王胖子说道,“王大人虽然被贬,但咱们不能忘了他的好。还有唐大人,要是没有两位大人提携,咱们哪能有今天?如今林大人不追究,咱们更得拧成一股绳,不管是唐大人的人,还是王大人的人,往后都是一家人。要是哪位兄弟遇到事儿,大伙都得伸手帮一把,不能让人家欺负了去!” “王兄说得没错!”李青立刻附和,“咱们十七个兄弟,要是能抱成团,在青州卫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林大人就算有什么心思,也得看看咱们的分量!” “不说别的,老子天天看着那些百户,一个个装逼的模样,真想收拾他们一顿。” “哎,来日方长,以后咱们该拉拢拉拢,该收拾收拾,还怕他们不成?” “要我说啊,找个机会,挑几个愣头青,给他们栽个赃……到时候再想办法让咱们的人上去……” “哈哈哈王兄,这事儿咱们以后再议,今日先痛快饮酒!” “来啊,痛快饮酒!” 酒杯碰撞,醉话连篇,欢声笑语穿过木墙。 隔壁包厢。 林川和胡大勇等人围坐在桌前。 边吃火锅,边听戏。 第394章 酒后闹事 喧嚣蔓延到深夜。 直到子时过半,十几名百户互相搀扶着下楼。 王胖子醉得最凶,被几人架着胳膊,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再喝一坛”。 还没等伙计开始收拾满桌狼藉,楼下传来“哗啦”一声。 有人摔了盘子。 紧接着,王胖子的怒吼穿透楼板:“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吃你顿饭是给你脸!” 掌柜的赔笑声音传上来:“小老儿当然知道各位是官爷,可青州城里的酒楼,真没有赊账的规矩……您看这酒肉钱,是不是先结了?” “结你娘的头!” 又是一声怒喝,随即传来“啪”的清脆巴掌声。 “官爷!您怎么打人啊!”有伙计大叫一声。 “打你怎么了?你个伺候人的小瘪蛋,还敢跟老子叫板?” 王胖子的声音越来越嚣张,“老子今天就赊账了!你有胆,明天去青州卫找老子要银子!操你妈的,把老子当成穷光蛋了?老子的面子,你不给?让你赊你就赊,给脸不要脸是吧?” “本店实在……实在不能赊账啊……”掌柜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哗啦!”又是一阵碗碟碎裂的声响,另一个粗嗓门也响起来:“你他妈是真不给面子?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酒楼!” “王哥、张哥,别闹了!”有人试图劝和,“传出去,对咱们百户的名声不好……” “名声?老子的名声就是靠拳头打出来的!”王胖子吼道。 而楼雅间里,独眼龙猛地站起身来。 林川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吃火锅。” 独眼龙愣在原地:“大人!这帮孙子都闹成这样了,您还能忍?简直把青州卫的脸都丢尽了!” 林川嚼着羊肉,笑起来:“你跟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真忍过?” “……您忍过的次数可不少啊。”独眼龙小声嘀咕。 胡大勇福至心灵,笑了起来:“你坐下!大人肯定没憋好屁……啊不,是有高招!” 林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来,给你老子解释解释,什么叫’没憋好屁’?” “大人,我这张破嘴您还不知道吗?” 胡大勇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就是……就是想说您有好主意,嘴笨没说对!” 旁边的二狗正捧着碗吃羊肉,听着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胡大勇转头瞪他,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笑笑笑!就知道吃!跟你说了多少回,吃饭别吧唧嘴,没规矩!” 二狗委屈地揉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头儿,我没吧唧嘴……” “行了行了,你别老欺负狗子。”独眼龙连忙打圆场,“狗子还小,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小?都二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胡大勇哼了一声,又看向独眼龙,“倒是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单身汉,怕不是……没破雏儿吧?” “谁说没破?”独眼龙眼睛一瞪。 “啊??”众人齐刷刷看着他。 楼下的吵闹声已经远去,林川放下筷子:“去把周掌柜叫上来。” 没一会儿,掌柜就走进雅间。 左脸又红又肿,嘴角还沾着血丝,显然刚才这一巴掌力气不小。 “周叔,抱歉啊,方才没下去帮你……” “哎呀大人,可不敢这么叫啊,折煞小人了啊!!!” 周掌柜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跟了陈掌柜二十多年,是隆昌号的老人了,自然知道东家跟林大人的关系。 “起来说话。”林川说道,“他们一共欠了多少银子?” 周掌柜站起身来,说道:“回大人的话,他们喝了三坛将军醉,每坛作价二十两,还有十几道菜,加上茶水,一共是六十五两银子……” “嗯……”林川点点头。 将军醉本来就定价极高,走的也是高端的路子。寻常酒楼来客都是一壶一壶地点,只有富商才会论坛来买,多半也不是自己喝,留着宴请宾朋或者送人。像方才这些家伙连喝三坛,也是往日嚣张跋扈惯出来的毛病。 “我刚才在楼上听见碗碟碎裂的声音,他们摔了多少东西?” 周掌柜连忙摆手:“没、没多少……就是几个盘子、碗,不值钱的,大人不用管。” “怎么能不管?”林川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周掌柜,“明日上午,你带着这腰牌去青州卫校场找我。银子我帮你要回来,摔碎的东西,也让他们照价赔偿。” 周掌柜捧着腰牌:“大人……这、这合适吗?那些官爷都是您的手下,您要是为了小人跟他们闹僵……” “就因为是我的手下,所以我才要替你出头。更何况他们闹事的地方,是隆昌酒楼呢?” 林川笑了笑,“别人不知道我跟你们东家的交情,怎么,你也不知道?” 一句话说的周掌柜眼眶一红,又要下跪,被林川一把扶住。 “别跪了,赶紧下去收拾收拾。” “哎!哎!谢大人!谢大人!” 胡大勇凑过来,嘿嘿笑道:“大人,原来您是这个打算啊?” “你离我远点,别让这个屁熏着你!”林川没好气道。 “哎呀瞧大人说的。” 胡大勇腆着脸笑,“就算真是个屁,那也肯定是香屁!美屁!五谷丰登屁!” 独眼龙和二狗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头儿怎么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娶了四个嫂子后就这样了……” “啧啧啧……我也想娶……” “???” …… 第二日上午。 校场上,旌旗猎猎。 百户们全都到场,坐在将官台上。 有几人还带着宿醉的酒气。 比赛还没开始,远远的,周掌柜便出现在视线中。 身后还跟了几名衙役。 “大人!冤枉啊——” 离看台还有十几步远,周掌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这一嗓子,瞬间让台下的兵卒们炸开了锅。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看台前。 爱看热闹本就是人之天性,更何况是当着指挥使的面喊冤,这戏码可有意思多了。 将官看台上,胡大勇“腾”地站起身,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在青州卫校场喧哗喊冤!不怕军法处置吗?” 周掌柜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大、大人……小人是青州城隆昌酒楼的掌柜周满仓,昨日……昨日遭人欺凌,实在走投无路,才敢来求大人做主!” 这话一出,将官看台上的十几名百户,脸色骤变。 第395章 谁的青州卫? 王胖子原本还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到“隆昌酒楼”几个字,手猛地一顿。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看向台下跪着的人。 可不就是昨晚被他们打骂的周掌柜! 另外两名参与打人的也认出了周掌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其他参与昨夜聚饮的百户,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坐立难安地互相使眼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酒楼掌柜竟敢带着衙役来校场喊冤,还敢在林大人面前提昨晚的事! “哦?”胡大勇将手往林川那边一指:“这位便是青州卫指挥使林大人!你有何冤屈,尽管直说,林大人素来公正,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台下,周掌柜听到胡大勇的话,连忙从怀里掏出账本,双手高高举起。 “大人!昨日夜里,有十几位青州卫的军爷,在小人的酒楼聚饮,喝了三坛将军醉,点了满桌的菜,却不肯付账,还动手打人、摔砸碗碟!小人和伙计被打,酒楼损失惨重,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林川坐在看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周掌柜,你说什么?十几位?青州卫的军爷?在你酒楼聚饮,没给钱还打人???!!” “大人明鉴!正是如此!!”周掌柜战战兢兢喊道。 “那你可知道他们姓什名谁???”林川喝问一声。 “大人,小人不知……” “既然不知,你又如何知道他们是青州卫的军爷?” “这……小人只是听他们交谈中,提起青州卫……” “只是交谈,就能断定是我青州卫的人?” 林川目光冷了下来,“我青州卫的名声,岂是光凭你一个小小掌柜的话,就能抹黑?来人呐——” “在!”台下数名亲卫抱拳应声。 “军棍伺候!!”林川大喝一声。 “喏!”亲卫们大步上前。 将官看台上,王胖子等人偷偷擦了把冷汗,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林大人是要压下这事了…… “大人,大人!小人句句实话啊,大人!” 周掌柜惊慌失措道,“小人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编造谎话污蔑军爷啊!” “大人!”胡大勇抱拳道,“属下有话说!” 林川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说!” “属下以为,今日除了驻守平阳关的弟兄,青州卫全军皆在校场。周掌柜既言辞凿凿,说有十几名军爷滋事,且能说出卫所事务,绝非凭空捏造。”胡大勇朗声道,“不如今日当众审查,若真有败类败坏名声,当严惩不贷,既还周掌柜公道,也还青州卫清白!” “对!严惩不贷!”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 越来越多的兵卒跟着呐喊,数千人挥动着手臂,声浪炸开。 将官看台上的百户们,刚放松的身子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既如此,那本官今日,便来彻查一番!!” 林川站起身,大步走到看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四千多名兵卒。 “你们都是新兵,有人入营三四个月,有人才来十天,连铠甲的系带都系不明白。” 他说道,“很多人穿上这身衣服,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青州卫到底是干什么的……那本官今日,就跟你们好好说说,在青州卫的规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兵卒的目光集中在林川身上,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些懵懂。 “我先问你们,青州卫……是谁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青州卫还能是谁的?” “不知道啊……难道不是朝廷的?” “前天镇北王还在这儿呢,说不定是王爷的?” 兵卒们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是镇北王的!”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喊出声。 不少人纷纷点头。 镇北王是这里最大的官,青州卫自然该是他的。 “是朝廷的!”又有人喊道。 话音刚落,就引来一片哄笑。 “这不废话吗?哪支卫所不是朝廷的?” “是大人的!!”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对!是林大人的!” 更多人跟着起哄。 三百个铁林谷战兵更是扯着嗓子喊。 “大人的青州卫!” “大人的!!” 台下的呼喊声越来越响。 将官看台上,铁林谷的一众将官拼命憋着笑。 “放你娘的屁!!” 林川爆喝一声,“青州卫不是老子的!!是青州的——” 四千多名兵卒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像场面话,哪支队伍不是跟着主将走的? “怎么?不同意?” 林川看着台下迷茫的眼神,笑起来,“你们好好想想,青州卫为什么叫青州卫?不是因为老子姓林,也不是因为镇北王管着青州,是因为这青州城里,有上百万亩的土地,有几十万户百姓,他们需要人守着!需要人护着!!!”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之中,有不少是青州本地百姓,也有太多是从外面逃来的流民,对吧?” “对!”台下齐声应答。 “你们为什么失去家园?为什么流离失所?” 林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就是因为你们的家没人守!没人护!那些本该守着你们的府军,拿着朝廷的饷银,却整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把百姓当牲口使唤!等到鞑子的马蹄踏过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所以你们才没了家,才成了流民,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对不对——” “对!!!!” 数千兵卒齐声怒吼,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委屈。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想起被鞑子烧毁的家园。 “我懂你们!!!” 林川声音激昂,“我知道没了家的滋味!我知道你们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谁愿意离开爹娘的坟?谁愿意露宿荒野、忍饥挨饿?谁愿意带着妻儿老母,一路看人脸色、乞讨为生?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台下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校场。 有兵卒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将军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所以你们才来到青州,走投无路才来投军!” 林川放缓了语气,“我懂你们的心思,不过是想拿份军饷,让家人有口饭吃,有间不漏雨的房子住,对不对?” “对!!”又是一阵齐声应答。 “不对——!!”林川将手一挥,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若只是奔着拿饷来的,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们,你们来错地方了!!!!” 第396章 真他妈丢人 “为、为什么啊?”一个年轻兵卒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林川看着他,突然笑了,“因为老子要给你们的,能给你们的,想给你们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喊道:“比你们想要的,多得多!!!”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兵卒都愣住了,眼里满是好奇。 后排的兵卒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离得更近一些,生怕漏听一个字。 林川看着渐渐往前涌的兵卒,知道自己的话已经点燃了他们心里的火苗。 但这还不够,他要让这火苗烧成燎原之火。 “老子告诉你们!!” 他再次高喊道,“从今日起,每一个合格的、能在青州卫成为正式战兵的——听好了,是每一个!!!你们将能得到跟边军同等的军饷!!”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大部分人对边军军饷没半分概念,只茫然望着看台。 有曾在边地打过杂的兵卒失声惊呼:“大人是说,咱们正式战兵,每个月能拿一两五?” 这话像颗炸雷,台下瞬间轰然炸开! 兵卒们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青州卫普通兵卒的军饷,是每月一两银子。 虽说够养活自己,可若家里有老有小,这点钱便捉襟见肘。 寻常农户一家几口忙忙碌碌,一月收成也未必能有一两。 如今大人说,能拿到一两五? 这等好事,简直像做梦! “一两五?哼哼……”林川笑起来,“是一两五起——!!最少一两五!!你们当中,若有人能耐出众,进了特种营,或是进了斥候营探军情,每月拿二两银子,也不是不可能!” “二两?我的天!” “这、这比边军还高?!” “不知道啊……” “我知道狼山卫那边才一两八……” “乖乖……” 惊叹声、议论声在校场上翻涌。 连将官看台上,铁林谷的将官们笑了起来。 看着台下这帮新兵蛋子,就想起自己刚跟着大人时候的模样。 “但是!!!!”林川声音突然转厉,像盆冷水浇在沸腾的人群上,“银子老子掏得起,可你们,拿得住吗?!!”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兵卒们脸上的喜色僵住,茫然地望着林川。 “啊?你们拿得住吗?”林川俯身向前,目光扫过几千双眼睛,缓缓伸出手,“一两五、二两,甚至将来立了功,三两、五两的军饷摆在面前,你们有本事拿,有命花吗?” “怎么拿不住啊……”一个兵卒小声嘀咕。 “鞑子来了,你们敢上吗?!”林川爆喝一声。 “敢啊!” “怎么不敢!” 应声的人不少,却不算多。 不少人眼神里藏着犹豫。 鞑子的凶名,他们早有耳闻。 “你们若不敢上,鞑子冲破边关,就会闯进青州城!” 林川字字戳心,“到时候,你们跟那些跑掉的烂兵有什么两样?百姓再遭难,你刚娶的媳妇会被鞑子拖走欺辱,你襁褓里的孩子会被活活摔死,你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钱盖的房子,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这些,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几千人齐声怒吼,方才的犹豫荡然无存。 谁也不愿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的痛苦,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恨! “那你们敢不敢杀鞑子?!!” “敢啊!!” “若来的不是鞑子,是别的军队,是那些想抢你们粮食、占你们土地、不让你们过安生日子的混蛋,你们敢不敢杀?敢不敢跟他们拼命?!” “敢啊——!!” “要是有人想克扣你们的军饷,想抢你们用命换来的银子,你们敢不敢跟他们干?!!” “干啊——!!” “干死他们!!!” 喊声响彻云霄,兵卒们挥舞着拳头,眼睛充血。 “你们说的?!”林川追问。 “我们说的!”几千人齐声应答。 “好——!!”林川猛地将手一挥,“老子今天就跟你们说透了!谁欺负青州的百姓,谁就是在抢你们的银子!你们的军饷,来自青州的税收;百姓过得安稳,地里能种出粮食,城里能做买卖,税收才不会断,你们的银子,也才能每月足银足两发到手上!在老子的地盘上,不管是谁,敢克扣你们一个子儿的饷,老子先砍了他的手!” “好啊——!!” 台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兵卒们眼里满是振奋。 他们当兵最怕的就是被克扣军饷,林大人这话,彻底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那你们再告诉老子,青州卫是谁的?!”林川高声问道。 “大人的!!”几千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林川顿时哭笑不得,指着台下骂道:“操你娘的,老子白说半天!青州卫不是老子的,是青州的!!是青州百姓的!!” “青州的!!” “大人的!!” 台下响起一片哄笑,气氛又热络起来。 潜移默化中,兵卒们心里隐隐有了些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只知道,青州安稳,自己就能拿到很多军饷,过上好日子。 “好好好好好!!”林川叉着腰,也跟着笑起来,“就算是老子的青州卫,那也是护卫青州百姓的青州卫!” “护卫青州!” “护卫百姓!” “护卫青州!” “护卫百姓!” 呐喊声浪潮般翻滚,连校场边的衙役都忍不住跟着喊起来。 就在这时,林川的脸色骤然变冷,一声大喝:“但是你们今天,有人在欺负周掌柜——!” 火爆的气氛瞬间被压得死寂。 兵卒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看向林川,又转向一旁还跪着的周掌柜。 林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只问一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林川。 “谁昨天晚上,去了隆昌酒楼赴宴,谁动手打了周掌柜、摔了他的东西、还敢赊账不还——给老子,站出来!!!” 话音刚落,台下的兵卒们瞬间炸了。 方才被点燃的热血和义愤,全变成了对破坏青州卫名声的怒火。 “谁干的?站出来啊!” “妈的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我倒要看看谁那么不要脸啊!” “快站出来!” “真他妈丢人!” “别让咱们青州卫跟着丢脸!” 愤怒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兵卒们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身边的人。 “哗啦!!” “咣当!!” 将官看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 王百户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第397章 难收场 “哎呀!王百户这是怎么了?” 胡大勇反应最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想扶他。 可碰到王百户的胳膊,就觉得对方软得像一摊泥,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两个百户赶紧上前搭手,三人合力才勉强把王百户架起来。 可他双腿依旧发软,根本站不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幕,瞬间被台下数千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兵卒们的议论声陡然响起。 “刚大人一喊,他就吓瘫了,该不会就是他干的吧?” “看他那样子,肯定有鬼!不然怎么这么个怂样?” “卧槽,那是咱们百户啊……” “人模狗样的,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 “就是,我本身都比他高,凭什么当百户……” “操,活该!”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林川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百户身上“王百户,你有话要说?” “大、大、大……大人……” 王百户被这声问话吓得一激灵,原本就哆嗦的嘴唇更不听使唤了。 在他身后的座位上,李百户大汗淋漓站起身来:“大人……昨夜隆昌酒楼……小人、小人也在!” 这话一出,校场瞬间死寂。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李百户身上。 有震惊,有愤怒,还有难以置信…… 两个百户都参与其中? “哦?”林川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台下的周掌柜,“周掌柜,昨夜在你酒楼聚饮的,一共多少人来着?” 周掌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回道:“回大人的话,小人记得清清楚楚,一共十六人!” “十六人……”林川拖长了语调,“现在有两位认了,还有谁?” 话音刚落,李百户身旁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轻响。 两个身影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紧接着,三个、四个、八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来。 将官看台上,竟站起了一片人。 “我的天!全是百户?” “十六个……咱们青州卫一共才三十个百户啊!” “他们怎么敢……” “谁愿意跟这样的百户啊?” 台下的哗然声终于忍不住爆发,一千多名隶属于这些百户的兵卒,更是满脸不敢置信。 林川也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什么???” 他目光在一个个百户脸上扫过,又转头望向周掌柜。 “周掌柜,你瞧好了,可是他们十六人??” 周掌柜连忙凑到台前,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躬身道:“大人!昨夜动手打砸、喊着赊账的,就是那几位军爷,绝不会错!至于其他几位……当时场面混乱,小的实在认不清了……” “好啊——” 林川语气陡然转厉,“老子刚才训了半天,还以为是下面的新兵不懂规矩,没想到啊!青州卫的脸,竟全丢在了你们这些当百户的身上!你们穿着朝廷的官服,拿着百姓的税银,却去欺负手无寸铁的掌柜伙计,你们配当这个百户吗?配穿这身甲吗?!!”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更多的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林川。 犯事的不是普通兵卒,是足足十六名百户,占了青州卫一半的将官! 林大人会怎么处置? 是从轻发落,还是真的敢动这些“自己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当官的犯事儿,还能怎么着?” “就是,十六个百户,真要处置了,青州卫的将官都要空一半,林大人怕是也难收场吧?” “说不定就是走个过场,罚几两银子就完了……” “不对!林大人不一样!” “等着看吧……说不定真能给咱们一个交代!” 林川假装没听见台下的议论,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十六名百户,大喝道:“你们谁来告诉我,今天这事,怎么给周掌柜交代?怎么给我青州卫五千弟兄交代?怎么给青州十万百姓交代!!!” “大人!”胡大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以为,此事关乎青州卫的名声!若不重责,难以服众!” “大人,属下也认为该重责!”一旁的二狗也跟着站起身,“当官的更该守规矩,犯了错,就得受罚!” “属下同意!” “属、属属属……” “属下附议!” 铁林谷的一众百户纷纷站起身,抱拳应和。 台下的兵卒们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也收起了轻视。 看这架势,林大人是真的要动真格的? “这是玩真的啊?” “我就说林大人不一样!” “可不是嘛!以后我就跟林大人混了!” “等这事了了,我要去报名斥候营!斥候营不是军饷高?!” 议论声渐渐变了味,从最初的质疑、嘲讽,变成了期待与振奋。 数千双眼睛里,渐渐燃起了某种渴望。 王百户扑通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人知罪了!小人昨晚一时糊涂,才敢在酒楼闹事,求大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大人,此事是我们糊涂!求大人责罚!” “求大人责罚!!” 众百户彼此交换眼色,齐齐跪了下来。 要整就干脆整大点,到时候让王爷知道了,看林大人怎么收场。 饮酒吃饭又没有错。 该罚的,不过是那三位而已。 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本官从不搞一棒子打死。” 林川抬抬手,指向几人,“你们三个,昨夜动手打砸、带头闹事,给我绑了!押去军法处,按卫所律例从严处置!” “喏!” 几名亲卫快步冲上看台,没等三人辩解,便将他们反手捆住。 王百户徒劳地嘶吼:“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人则面如死灰,任由亲卫拖拽着走下看台。 “剩下的人,起来吧。”林川说道。 其余十三名百户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敢缓缓起身。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甚至在心底泛起一丝得意。 不过是陪喝了酒,没动手就不用受罚,看来这事算是过去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虽不如之前那般热烈,却也响亮。 至少林大人没偏袒将官,明着处置了带头闹事的人。 这份公正,已经让不少兵卒心生认可。 但也有不少人皱着眉,小声嘀咕议论起来。 第398章 谁有能耐,谁当百户 “十六个百户一起去喝酒,哪能真就三个闹事?” “剩下的十三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有点不痛快……”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至少处置了主犯。” “也是,总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 “也算给咱们一个交代了。” 就在这时,林川的声音再次压过所有声响:“不过这事,也给本官提了个醒——” 他顿了顿,“三个百户敢在酒楼当众闹事,毫无顾忌,说明我青州卫啊,还是治军不严!底下的兵卒看着,上面的将官却带头坏规矩,你们说,这像话吗?” 兵卒们齐齐摇头,林川又追问:“不用我问,你们定不愿意在这样的杂碎手下当差,跟着他们,不仅没前途,还要跟着背骂名,对不对?” “对!!”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不满。 谁也不想跟着一个欺压百姓的长官,既丢脸,又窝囊。 将官看台上,那十三名刚站起身的百户,顿时涨红了脸。 林大人这话,分明是在敲打他们。 “若是让你们跟这样的百户为伍,一起操练、一起打仗,你们服不服?” “不服——!!”呐喊声震天响。 “既然如此,那这次青州卫大比,本官便新增一项规矩——” 林川停顿了片刻,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兵卒们纷纷瞪起眼珠子,将官看台上的百户们也紧张起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川朗声道:“百户战!” “百户战?”众人面面相觑。 “是百户跟百户比武艺?” “嘿嘿,那可有的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呀?跟咱们普通兵卒有啥关系?” 台下再次议论起来,好奇与疑惑交织。 林川却摇了摇头:“不,本官说的百户战,不是百户之间的比试。”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发亮的兵卒,一字一句,抛出重磅炸弹。 “是这次大比中,各项比试的优胜者……不管你是刚入营的新兵,还是老兵,只要能拿到优胜,便可选择挑战任意一名百户!若是赢了,当场取代对方的百户之位,即刻走马上任!”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全场死寂。 兵卒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普通兵卒能挑战百户? 赢了还能当百户?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要知道,百户之职要么是靠军功熬出来,要么是靠关系捐出来。 哪有让小兵卒靠比试就能取代的道理? 将官看台上,那十三名百户瞬间变了脸色。 一名百户再也忍不住,抱拳急声道:“大人!这不合规矩!” 林川瞥了他一眼,认得此人是唐千户手下的老部下,名叫孙奎。 他冷笑一声:“不合规矩?你倒说说,什么是合规矩?” “大人!”孙奎涨红了脸,“卑职的百户,乃是朝廷册封的命官!岂能任凭下面的兵卒随意挑战便能取代?这实在是儿戏!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还会安心当百户?卫所里的尊卑秩序,岂不全乱了套?” 他的话,说出了不少百户的心声。 看台上顿时有几人微微点头。 若是真让小兵卒挑战百户,他们这些当将官的,威严何在? 林川斜睨着孙奎:“听你的意思……是对本官定的规矩不满,觉得本官在瞎折腾?” “卑职不敢!”孙奎连忙抱拳躬身。 他不敢明着反驳,却也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位置。 “不敢?那你废什么话?” 林川冷哼一声,“老子执掌青州卫,这里的规矩就由老子定!别拿朝廷册封跟老子说事。朝廷让你们来是护百姓,不是让你们拿着官位当挡箭牌,欺负百姓、懈怠练兵!谁要是不满,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老子滚蛋!青州卫不养只会守着官位、不敢应战的软蛋!”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兵卒们挥舞着拳头,眼里满是振奋与崇拜。 林大人这话,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以往那些将官总拿尊卑规矩压人,如今林大人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不认关系,只认能耐,这才是他们想跟着的将军! 孙奎被这喝彩声震得耳膜发疼,却怎么也没勇气当场离开。 因为他知道,一旦离开青州卫,凭他的本事,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 他张了张嘴,语气软了下来:“大人,百户战从未在大比原计划中,属下等人毫无准备……能否容我们准备几日?也好让比试更公平些。” 林川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大比本就是检验真本事的地方,比的就是临场应变、真刀真枪的实力。若是连临时应战都做不到,将来带兵打仗,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难不成鞑子举兵来犯,你还能跟鞑子说’我没准备好,容我练兵三日,你再攻过来’?” “哈哈哈哈!” 全场轰然大笑,兵卒们笑得前仰后合。 连看台上铁林谷的百户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孙奎的脸瞬间从紫转白,再从白转红,再也不敢反驳一个字。 林川没再理会孙奎等人的窘迫,转身下令:“传令下去!今日所有比试的成绩,即刻登记造册,不得有误!明日一早,将百户战的详细规则张贴在校场、营门各处,让所有兵卒都看清楚!后天开始,百户战正式开打……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不管是普通战兵还是火头军,只要有能耐赢,就能当场接过百户印信,走马上任!谁有能耐,谁当百户!” “谁有能耐,谁当百户!” “谁有能耐,谁当百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数千名兵卒齐声呐喊起来。 兵卒们挥舞着手臂,眼里满是憧憬与热血。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机会坐上百户的位置,也有机会凭着本事出人头地。 而这份希望,是林大人给的。 …… 几场雨过后。 铁林谷已经大变样了。 城门前原本开阔的荒野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条宽阔的水域围起来的岛屿,延伸向远处的官道。 官道两侧,广袤的农田里已经是绿油油一片。 一支商队正赶着骡马,缓缓越过青石板搭建的石桥。 石桥下的水涨了不少,清澈的水流哗哗作响,顺着河道汇入不远处的湖泊。 刚踏上桥对岸的岛屿,商队里的老掌柜忍不住抬头打量。 “这什么时候多了个岛哇……” 第399章 铁林戏院 岛屿面积不小,约莫有两个校场那么大。 地面上的碎石杂草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 石板间的缝隙填着细沙,雨水落在上面,只顺着缝隙往下渗,不见半点积水。 远处,一座三层高的堡楼拔地而起,坚实地矗立在岛屿中央。 堡楼顶端的了望台上,还能看到手持弓箭的哨兵。 再看岛屿四周,五六座箭塔分布在边角,塔身约莫三丈高,上面开着整齐的箭窗。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箭塔之间都有一道拱形城墙彼此连接,可供士兵巡逻,而城墙的另一端又与中央的堡楼相连,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防御架势,将整个岛屿护在其中。 商队里的伙计忍不住咋舌:“掌柜的,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是铁林谷?” 老掌柜眼神里满是赞叹:“这是林大人的手笔啊!你看这堡楼、箭塔、城墙,分明是把这里改成了铁林谷的第一道防线。以后再有歹人想进来,先得过这岛的关!” “妈呀……”商队众人都看傻了眼。 有人心里甚至冒出了个念头: 谁要是住在这里,得多有福啊…… 说话间,商队通过了检查的哨卡,穿过岛屿的防御圈,又陆续经过了三座类似的岛屿。 每座岛上的布局虽略有不同,却都修了箭塔与城墙,岛屿之间用石桥连接,彼此呼应,就像湖面上筑起的四道关卡。 待走过最后一座岛,一条长长的湖堤出现在眼前。 堤面宽阔,足够两匹骡马车并行。 堤边插着一排醒目的标识旗,旗上写着“铁林谷”三个大字。 踏上湖堤,商队众人忍不住放眼望去。 只见右侧的区域,早已不是往日的荒野。 经过疏导与固堤,铁林谷渠水日夜流淌,这里已成了一片碧波万顷的湖泊。 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 广阔的湖面上,十几条木质鱼排连成一条浮桥,延伸向湖中。 浮桥上和湖水中,有不少汉子的身影,似乎是在训练水性。 湖边还修了几座码头,只是还没有船停泊。 长长的堤坝两侧,依然有不少木架子搭在水中,数百名汉子叮叮当当不知道是在修建什么。 手推车和大车穿梭在堤坝上,车上装满了青砖木头。 又往前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来到了铁林谷的主城门。 城门比之前加固了不少,两侧已经有新的拱桥城墙在修建。 看这架势,似乎要与那几座岛都连在一起。 商队穿过城门,驶入谷中。 喧嚣声迎面而来。 人声、脚步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迎面而来的就是路边的各色幌子:有写着“铁林谷烧饼”的,金黄的烧饼在铁板上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有摆着针头线脑的,货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便宜卖,姑娘媳妇来看看嘞”;还有卖糖水的,粗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糖水,上面飘着几片花瓣,引得路过的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就在商队众人好奇打量时,一阵清脆的锣声“哐哐”响起。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敲着锣,大步从旁边走过:“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往来的客官听好了!铁林戏院每晚戌时准时上演梆子戏《白毛女》,咱林大人说了,这部戏免费看,不管是谷里的百姓还是外来的商队,都能进来看啊——” “梆子戏?还免费看?” 商队里的年轻伙计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掌柜之前就跟大家说过,按行程要在铁林谷歇两天,一来是让骡马歇歇脚,二来是清点货物、对接买家,本以为这两天只能在客栈里打发时间,没成想还有这等好事。 “掌柜的,俺们能去看不?” 一个牵着骡马的伙计忍不住问道。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看过正经的梆子戏,更别说还是免费的。 老掌柜捋着胡须笑道:“那咋不能?难得赶上这热闹,大家都去看!今晚卸完货,咱们吃过饭就去,正好也沾沾谷里的喜气。” “哎呀太好了!”伙计们顿时欢呼起来。 “哎,这位小哥!”一个伙计忍不住对着敲锣的汉子大声问道,“那《白毛女》是唱啥的啊?” 这话刚问出口,旁边几个挑着货担的货郎、还有路过的谷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大娘笑着说:“小伙子,这《白毛女》啊,既不唱打仗,也不唱才子佳人,你就去看,保准让你哭鼻子。俺家那口子上回听林大人身边的先生讲过一点,说是讲苦命姑娘的事,听得人心里发酸。” “妈呀,还能让人哭?”那伙计愣了愣,“那可一定得看!能让人哭的戏,肯定是好戏!”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俺铁林谷弄出来的东西,哪有差的?” “就是就是!”众人都笑了起来。 铁林谷戏院坐落于谷中最热闹的坊市东北侧,占地面积极为阔绰。 若以谷里最有名的铁林酒楼为参照,足足能容下四个酒楼大小。 这片地界原是青州一位盐商看中的风水宝地,起初已备好木料砖瓦,打算盖一座规格阔气的青楼,借此拉拢往来权贵与富商。 可没等动工,林川便找盐商谈了一次。 他分析了青楼可能带来的闲杂人等扰民生、坏风气的隐患,又提出“以艺聚人、以戏传情”的思路,建议将此地改建成戏院。 盐商本就想抱紧林川大腿,又对林川治理铁林谷的成效心服口服,听他说完后,当即拍板改了主意,还主动追加了银两,将戏院的规格又提了一档。 筹建戏院,林川也没少花心思。 他充分借鉴了前世在部队里接触到的文艺宣传经验,深知文艺能聚人心、传道理。 从春节前开始,他便让人在铁林谷及青州周边张贴告示,广招说书人、梆子戏班、快板艺人、皮影戏匠人等各类街头卖艺者。 不仅给他们提供安稳的住处与每日的口粮,还特意定下了“创作奖励机制”: 只要艺人能将林川提出的想法,创编成说书故事、戏曲唱段、快板段子,且能在戏院、谷内外酒楼茶馆成功演出,根据观众反响与传播效果,每月评选“优创奖”“传唱奖”,最高能得十两银子的奖赏。 这消息传出去,吸引了好多卖艺人前来报名。 第400章 柳元元发春 他们大多是靠手艺混口饭吃,平日里不仅要受地痞流氓的欺压,还要被达官贵人、普通百姓当作“下九流”嫌弃。 可谁也没料到,在铁林谷,他们这被人瞧不上的营生,竟能得到如此重视。 不仅有安稳的落脚地,创作的东西还能被人认真对待,甚至能凭本事拿奖赏。 周边州县的卖艺人纷纷背着行囊、带着家伙什赶来,有的是单打独斗的说书人,有的是祖孙相传的皮影戏班子,还有凑不齐行头却唱功过硬的梆子戏艺人,一个个踊跃报名,生怕错过了这桩靠本事挣钱的好事。 如今的铁林戏院,后台的化妆间、道具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前院的戏台下,摆着几百张粗木长凳,连四周的角落里都挂着防风的布帘。 戏院里头,算上说书、唱戏、打快板、演皮影的,已有二十多个不同行当的艺人在此扎根,每日里要么在后台琢磨新段子,要么在戏台上排练,偶尔还会去谷里的广场免费演出,引得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就在年前,说书人老张头带着两个徒弟创作的《雁湖破阵》,还得了当月的“优创奖”。 这故事讲的是林川率铁林谷战兵在雁湖以少胜多战胜鞑子的故事。 当时戏院还没建成,老张头便带着徒弟在广场演出,每次都人满为患。 后来,还去了青州、太州各地酒楼青楼,也是好评连连。 月底评选时,这故事以最高票数当选优秀奖。 老张头师徒三人不仅每人得了二两银子的奖赏,林川还特意让人给他们做了块“优创艺人”的木牌,挂在戏院的荣誉墙上。 …… 腊梅院。 虽过了花期,虬劲的腊梅枝干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 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茉莉,已经有花开了,微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 苏妲姬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绫罗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本是身段窈窕,此刻正伴着院外传来的隐约戏腔,轻舒广袖,慢移莲步,舞姿曼妙得像春日里随风飘拂的柳枝。绫罗面料轻薄,贴在身上,将她纤细的腰肢、优美的肩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廊下的条凳上,柳元元正懒洋洋地躺着。 她身上穿的一条棉麻长裤,裤腿宽大舒适,她干脆将两条小腿搭在旁边的廊柱上,裤管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腿,脚踝上还系着个红绳编的小铃铛,随着脚尖的晃动轻轻作响。 她一会儿扯扯衣角,一会儿踢踢脚尖,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腿上,又忍不住扭头看向院中起舞的苏妲姬,看着那绫罗下若隐若现的优美线条,终于按捺不住,脆生生地嚷了起来:“姐姐啊,我好想去戏院唱个曲儿!你听外面那练唱的戏子,还不如我唱的好听呢!” 苏妲姬闻言,缓缓收了舞姿,调侃道:“人家戏院里唱的都是什么?不是《白毛女》那样的苦情戏,就是军伍戏,字字句句都透着正理。你若去了,难不成还唱以前那些’鸳鸯戏水解风情’的调戏情郎调子?不怕被林将军打你屁股?” “哈啊!我倒想让他打呢,来哟!来哟!林将军~” 柳元元耍起小脾气,嘟起嘴来,“可人家也不打呀!” “羞不羞啊?姑娘家家的说这些?”苏妲姬无语道。 “只要能让我找点事情做,羞就羞呗!林将军不是说要咱们当掌柜的吗?可都过去多久了?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啊?我天天在院里待着,都快憋出霉了!” 苏妲姬走到廊下,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劝道:“你着什么急?毛毛燥躁的性子,跟个没长大的丫头似的。春天不是都过去了吗?该等的总会来的。林将军既要让咱们管铺子,自然要好生准备,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开张,到时候做不好,你又该哭鼻子了。” “什么春天?”柳元元先是愣了愣,眨了眨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唰”地红了,从条凳上跳起来,伸手去挠苏妲姬的痒,“啊呀姐姐!你变坏了!你这是说我发春是不是?我跟你说,我就是想赶紧开店,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苏妲姬笑着躲开,“你呀,以前懒得要命,如今倒好,天不亮就扒着窗户看街上的动静,连院里的茉莉开了几朵都数得清清楚楚,不就是心里揣了点’春芽儿’,自己还不肯认么?” “我没有!”柳元元脸更红了,追着苏妲姬绕着石桌跑,“姐姐你再胡说,我就把你藏起来的桂花糕全偷吃了!” 苏妲姬扶着石桌笑出了声:“好,没有就没有。不过姐姐倒想起一首江南的小令,是以前听戏班子唱的,叫《春闺怨》,里面有两句是’柳梢芽嫩藏莺语,心底花轻逐燕归’,你说,这心里的花要是开了,哪还耐得住院里的清闲?” “姐姐!”柳元元跺了跺脚,脸已经红透了。 苏妲姬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了然:“好了,不跟你闹了。其实啊,姑娘家心里有个盼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你要记着,不管是盼着开店,还是盼着别的什么,都得自己立得住脚。等咱们的铺子开起来,你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掌柜,到时候不管想做什么,都比现在更有底气,对不对?” …… 铁林酒楼,议事厅。 “大人,苍狼部的确有南下动向!” 二狗指着舆图说道,“派去北境的斥候盯了三天,确认他们的前军已经抵达七里湾。不过这次领军的不是阿都沁,是个新的万人队首领,叫阿拉坦,是阿都沁同父异母的弟弟,据说打起仗来比阿都沁还狠!” 林川在舆图上七里湾的位置轻轻点了点:“阿拉坦……之前的情报里没提过这个名字,苍狼部这是要玩什么新游戏?他们的后军呢?” “后军暂时没动,但前军的粮车比往常要多,看样子是在囤粮,怕是想在七里湾长期驻守。”二狗补充道,“还有西梁军那边,他们的羯卫大营已经建成了!斥候用千里镜瞧得真切,那羯卫的人,长得跟咱们确实不一样!个个个头高大,跟咱们陌刀兵差不多体型,脸上还涂着墨,看着就凶神恶煞。斥候还看到他们操练,用的是那种又沉又长的弯刀,劈砍起来力道极猛!” 林川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形势有点奇怪啊……” 第401章 羯卫之谜 “哪里奇怪了,大人?” 一旁的胡大勇问道,“苍狼部南下屯兵七里湾,西梁羯卫建成大营,虽说是双敌压境,可毕竟一北一西,暂时没看出联动的迹象。咱们只要分兵盯紧,应该能应对吧?再说,苍狼部不是跟王爷签了协议?” 林川摇了摇头:“一时也说不透彻,就是心里觉得不对劲。你忘了前几日太州城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西梁王拒不配合朝廷调查,豫章军、东平军已经开始往东路、南路集结,摆明了要对西梁施压;镇北军也动了,从北路调兵,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按理说,西梁军此刻该收缩防线,盯着朝廷的军队才对,可他们反而建成羯卫大营,还把最精锐的羯卫派了过来,这不合常理。” 胡大勇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大人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汾州是西梁的腹地,西梁军要是怕朝廷的军队,就该把羯卫留在汾州,怎么会派到咱们青州边境来?难不成……他们不怕朝廷的兵?” “不是不怕,是另有图谋。” 林川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苍狼部是个变数……” “变、变数?”几人面面相觑,“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苍狼部用往来书信做交易,让镇北王得到了弹劾西梁王的机会。 可朝廷的反应呢? 雷声大,雨点小,就连派去的使者被扣押,也没有什么反应。 如今过去这么久,才让豫章王、东平王派兵集结,也不像是个要真打的架势。 他缓缓开口:“你们想想,西梁王与鞑子往来密切,固然是大罪,可比起东北方向割让三州给女真,哪个罪更重?朝廷不可能分不清轻重。如今朝中主和派当权,一心想稳住局面,不愿轻易动兵,这或许就是西梁王有恃无恐的底气,他算准了朝廷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胡大勇皱眉道:“照这么说,西梁王派羯卫北进,是真有想法?可他跟苍狼部不是掰了么……” “这就是新的问题。” 林川打断他,“苍狼部和西梁王的关系,到底崩没崩?他们之前私通书信、暗中勾结,是公开的秘密,苍狼部转头就把西梁王卖了,给镇北王递了刀子。可镇北王呢?他也在两头下注,跟苍狼部和血狼部都签了协议……既然镇北王能这么做,苍狼部就不会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苍狼部会不会也在两头下注?表面上跟镇北王交易,暗地里却还跟西梁王保持着联系?毕竟对他们来说,镇北王能给的好处,西梁王未必给不了,甚至能给得更多。比如粮食、铁器,凭什么只跟镇北王合作?”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胡大勇低声道:“要是真这样,那局势就更乱了!苍狼部要是还跟西梁王勾着,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西,万一打起来……”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林川摇了摇头,“现在最该弄明白的是,西梁王到底想要什么?他派羯卫北进,绝不只是遏制镇北王的势力开拓,毕竟这都已经板上钉钉了。我本来怀疑羯卫要拿西梁城,但现在我感觉这个目标太小,西梁王明知道朝廷在盯着他,还敢这么折腾,肯定有更大的图谋……” “羯卫就那么厉害?比镇北军还能打?”胡大勇嘀咕道。 “不知道。”二狗摇摇头,“反正跟咱们不是同类人……” “嗯……”林川原本盯着舆图的目光突然定住,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寂静持续片刻,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两人:“你方才说什么?” “谁?”胡大勇被问得一愣,“大人,我是说,羯卫真能比镇北军还厉害?” “不是说你,是二狗……”林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二狗身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说。” “啊?”二狗被看得有些发懵,挠了挠后脑勺,“我、我说什么了?跟咱们不是同类人?” “跟咱们不是同类人?” 林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了,像是抓住了什么被忽略的关键。 他来回踱了两步:“跟咱们不是同类人……跟咱们不是同类人?!!” 胡大勇和二狗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这话不是随口一说吗? 怎么大人反应这么大? 胡大勇悄悄戳了戳二狗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这话啥意思啊?难不成你还知道些别的?” 二狗一脸无辜:“我不道啊?” 林川没理会两人的嘀咕,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团乱麻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他烦躁地抬手拍了拍脑袋,嘴里忍不住喃喃自语:“哎呀,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了解了解五胡乱华那段历史!这羯卫……难不成跟当年的羯族有关系?” “什么五湖乱划?”胡大勇和二狗脸上的困惑更重了。 “五湖”? 是说青州周边的五个湖泊吗? “乱划”又是划什么? 是划地界还是划舆图?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彻底摸不着头脑。 林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五胡乱华是前世的历史,可在这个时代,根本没人知道这个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是我想起了一些旧闻。二狗那句话提醒了我,这羯卫既然长得不一样,那他们到底从哪来的?西梁军那个百户说过,西梁王长得跟咱们不一样……” 他走到舆图旁:“若是从藩王的角度,羯卫北进,的确蹊跷……可若是站在羯族的角度,会不会就不一样了?西梁王啊西梁王,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大勇和二狗越听越糊涂了。 “去查清楚!” 林川眼神变得锐利,“派商队、斥候、黑风寨也要派人,去查清楚,这个羯卫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的部族在哪里?西梁王从哪征招的兵?这些问题,都要仔细查清楚,越细越好!” “喏!”二狗郑重抱拳道。 第402章 同房危险 忙完一天,已是半夜。 林川回到院子,走到芸娘的房门前,习惯性地抬手推了推。 却没推开,门从里面闩上了。 林川愣了愣,又轻轻敲了敲,里面没半点动静。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忘了给他留门。 转身往秦砚秋的房间走,没成想抬手一推,门闩同样抵得牢牢的。 林川站在廊下,这才后知后觉,两人是故意要把他往陆沉月房中赶。 他挠了挠头:“明明该是我这当夫君的翻牌子挑住处,怎么反倒成了牌子翻我?都说三妻四妾是美事,我倒好,落得这么个待遇……” 目光落在了陆沉月的房门前。 果然,跟他猜的一样,房门没闩,只轻轻掩着。 林川站在门口,脚步顿住,心里竟泛起几分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门帘,一股淡淡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漆黑,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隐约看清桌椅的轮廓。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说出来怕是要让整个青州卫的弟兄们笑死…… 他娶了这位三夫人,新婚这么些日子,却连房都没同成。 …… 想起那日与陆沉月新婚,林川终身难忘。 林川被一群人灌得脚步发飘,好不容易推开新房门,就见陆沉月坐在床沿。 大红嫁衣的裙摆被她攥得发皱,大腿上横陈着那把细剑。 “这嫁衣……绣得倒还不错。” 林川没话找话,其实心里也发慌。 陆沉月把剑摆出来,是什么意思…… 陆沉月红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姓……哎!” 刚出口的“姓林的”猛地咽回去。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叫出那声该叫的,最后只能含糊地“哎”了一声。 “你别老站着。” “那你把剑放远点。” “啊?哦……” 陆沉月早就忘了自己一直攥着剑,赶紧把剑丢到一旁。 林川长舒一口气:“那我过去了?” “……嗯。”陆沉月点点头。 林川挪了几步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沉默下来。 陆沉月心跳加快,鼓足勇气,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夫、夫君……你说话!” 这声“夫君”说得又快又硬,像在跟人比武过招。 说完她自己先慌了,猛地低下头,脖子都红透了。 林川憋着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好,我说话,时间不早了……” 话还没说完,陆沉月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她习武多年,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 林川还没碰到她,手上就挨了一巴掌,身子一歪,差点摔到地上。 “哎呀,对、对不起!” 陆沉月慌得立刻收回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习惯了!” 林川揉着胳膊坐起来,哭笑不得:“陆姑娘,我这是要跟你圆房,不是跟你打擂台。” “我知道!”陆沉月眼眶有点红,“嬷嬷跟我说了要……要听话,可我一紧张就……” “紧张就紧张,没事。” 林川往她身边挪了挪,轻轻握住她的手,“咱们慢慢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 陆沉月被他握着,身子轻轻颤了颤,没抽回去,只是小声应了句:“嗯,夫、夫君。” 这次的声音软了些。 林川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软了下来,俯身想亲她的额头。 可刚靠近,陆沉月下意识地往旁边躲,膝盖顺势抬起。 “哎哟!”林川疼得闷哼一声,“我的祖宗!” “我不是故意的!” 陆沉月快哭了,伸手去揉他的腰,却忘了自己的力道,刚碰到就被林川抓住手。 “别别别,再揉我就要散架了。” 陆沉月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嬷嬷说要……要脱衣服,可我……” “要脱也不急。”林川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鬓发,“先喝点茶?我看桌上还有喜茶。” “不喝了。”陆沉月摇摇头,“我喝了两壶了……” “哈?”林川愣了愣,点点头,“哦。” “夫、夫、夫君,我劈叉给你瞧吧?” 陆沉月猛地站起身,却“啊呀”一声被嫁衣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林川怀里倒去。 林川一把扶住她,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的呼吸贴近,空气里瞬间多了几分暧昧。 “夫、夫、夫……” 陆沉月连眼睛都不敢睁。 林川心跳也快了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 他慢慢凑近,吻上她的唇。 陆沉月一声呻吟,整个身体颤抖起来。 舌尖撬开贝齿,探了进去。 陆沉月一个激灵,慌忙抬手想推开他。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两人都愣了,陆沉月的脸瞬间白了:“我、我……” 林川摸了摸被拍的脸颊,愣道:“吓着你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陆沉月急得快哭了。 林川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没事,不疼。咱们继续,还是停下来?” 陆沉月尴尬地点点头:“嗯,夫、夫君……继、继续……” “你要是害怕,咱们可以不继续,说说话也行。” “我、我怎么可能怕……你、你、你怕不怕?” “我也不怕。” “那、那你继续,我、我保证不打你……” “嗯……要不,拿绳子把你胳膊绑起来?” “……啊?”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绑、绑,对,把我绑起来!” “真绑啊?” “嗯,真绑。” “算了算了,第一个晚上,这样不好。” “……哦。听、听你的……” “那你别躲了……” “我不躲,你、你亲吧。” 林川忍着笑,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陆沉月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忍不住睁开眼。 “这、这就完了?” “没有……” 林川揽住她的脑袋,深深吻了下去。 陆沉月身子骤然紧绷,两只手在半空中乱舞,半晌,整个人软了下来,忍不住抱紧了林川的后背,抓住了他的衣服。 “唔……嗯……” 她喘息着,在林川的亲吻中渐渐迷失。 “撕拉——” 两人的动作瞬间停滞。 林川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在漏风。 陆沉月慌乱道:“我、我在给你脱、脱……” 第403章 胭脂闹春 想到那日婚服被陆沉月一把撕开,林川“噗嗤”笑出声来。 黑暗中,原本在装睡的陆沉月睁开眼,羞道:“笑什么啊?” 林川也知道她不会睡着,便笑着脱掉外衣,上了炕头躺下,只是离她有些距离。 “一想起我挨了你多少揍,就想笑。”林川开玩笑道。 陆沉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我是不是……不合你的意?” “谁说的……你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 “……嗯?”陆沉月本来双手抓着被子,几乎盖到了下巴,此时稍稍松开了些,扭头看他。 “其实我一开始,一点都没做好娶好几个妻子的准备。” 林川幽幽说道,“心里头一直有束缚,觉得那是不对的。可能那时我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芸娘性子豁达,知道我顾虑砚秋,还主动劝我;现在又有了你,有时候看着你们三个在院子里说话,就感觉像做梦一般……我林川何德何能啊,能同时拥有你们三位娇妻。” “我、我才不娇气……” 林川被她逗笑,侧过身,轻轻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这次陆沉月没躲,只是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下来。 听着林川的呼吸落在耳边,她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渐渐散得无影无踪。 隔着被子靠在林川怀里,只觉得世间最安稳的事情,莫过于此。 “你知道吗?三人里面,其实你是最能活下去的,反而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更心疼你……” 陆沉月愣了愣,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经历……你家破人亡,把那么多人带进了山里,那可是西梁山啊,去了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鬼地方。就算让我现在去想,心里都发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还带了好多孤儿老人……” “只要想活,总有法子的……” “可你明明还是个孩子……” 林川将她抱紧些,将脸亲昵地在她额头摩挲。 “还是个孩子啊……本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喝着甜甜的奶茶,去热闹的商场逛街,去看好看的电影,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为什么要让你背负这么多?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疼得紧。” “夫君,你都在说什么啊?我没听懂……” 她轻轻扬起头。 林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连忙收了话头,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没什么,就是说,你本该过更轻松、更开心的日子。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再过西梁山那种日子了。” 陆沉月天旋地转。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陆沉月的全身。 她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感觉。 眼前的男人,懂她的苦,疼她的难,把她的过去放在心上,还许了她一个安稳的将来。 这种依恋与着迷,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让她无比渴望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恨不得将自己揉碎,彻底与他交融在一起。 “夫君……” “嗯?” “你、你、你……” “……嗯?” 她颤抖着,将被子缓缓掀起一角。 紧接着,林川便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向他靠了过来。 她竟未着寸缕。 肌肤的触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 “你、你进来吧……” 滚烫的欲望,终于从唇间吐出。 她将他拉进被子里。 一夜无眠。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白天。 山谷里,响起风雷的嘶鸣声。 不是平日里那股桀骜的感觉,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温顺,混着胭脂柔婉的低吟,惹得不少在河边洗衣、收拾农具的百姓都探起了头。 “哎哟,快看呐!” 一个妇人举着棒槌,指着不远处的空场,眼睛亮了。 “那不是风雷和胭脂吗?”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此刻风雷正歪着身子,前腿抬起,竟骑在了胭脂背上。 胭脂平日里那般娇蛮,此刻也不抗拒,只是轻轻甩着尾巴,任由风雷将脑袋搁在它的颈窝处,鼻尖蹭着它的鬃毛,模样亲昵得很。 “娘啊!”一个孩子扒着妇人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风雷怎么骑在胭脂身上了?” 妇人刚把晒好的衣物收进竹篮,闻言抬头,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伸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那那那那那是风雷蹄子扭了!走不了路,让胭脂背它呢!快别乱看,咱们回家!” “娘你捂我眼干嘛呀?” 孩子不依,小手扒拉着妇人的手掌,从指缝里往外瞅。 “蹄子扭了?可风雷肿的地方不是蹄子啊……” “胡说什么呢!” 妇人脸一红,手捂得更紧了,拖着孩子就往家走,嘴里还含糊地辩解,“怎么不是蹄子?那就是个驴蹄子……小孩子家家的,别问那么多!” 孩子被拖得踉踉跄跄:“可风雷是马不是驴啊!娘你骗人!” 周围的人都被这母子俩逗得哈哈大笑。 蹲在马厩旁编草绳的王石头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亲昵厮磨的两匹马,咧着嘴笑起来:“好时候来啦!母马开始闹春啦!今年可得多配些种!” 一旁的辅兵正往马槽里添草料:“石头哥,让风雷配种?!” “我倒是想了……可就怕胭脂踹我!” “那肯定会踹的……” “哈哈哈哈哈……” …… 一支远行的商队,终于返回了铁林谷。 “商队回来了!” “是王铁柱哥的队伍!” “铁柱哥回来啦!” 正在校场上训练弩兵的张小蔫猛地转头。 他数着日子呢,本来铁柱哥就该半个月前回来,晚了这些天,可把他急坏了。 他腿一抬就往前冲,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哈哈哈!蔫儿,快去吧。” 二狗知道他怕违反纪律,大笑道。 张小蔫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撒腿就往谷口冲:“铁、铁铁铁铁铁——铁柱柱——哥!” 商队刚在库房外停稳,王铁柱正指挥伙计卸驮在马背上的货箱,一身短打衣袍沾了不少尘土,听见这熟悉的结巴声,立马直起腰,回头一看,就见张小蔫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 “哎!慢、慢点跑!” 王铁柱哈哈大笑,张开双臂,一把将扑过来的张小蔫搂进怀里,“哈哈哈,好兄弟,想哥没?” “想、想!”张小蔫使劲点头,“担担担——” “知道你担心,这不回来了吗?” 王铁柱从旁边马背上的布袋里掏出个木色物件,递到他面前,“喏,给你带的好东西,看看喜欢不?” 第404章 什么是鸽 张小蔫双手接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那物件像缩小的弓,却比弓箭短不少,弓弦中间还缝着个厚厚的皮兜,摸起来软乎乎的。 “这、这、这——这是……” “这叫、叫弹弓。” 王铁柱拿过来,拉了拉弓弦给它看。 “跟弓箭不一样,不用箭,往皮兜里塞个小石子,一松手就能打出去,能打鸟,还能打果子,好玩得很!我在南边的市集上看到的,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买了。” “弹、弹弹弹弹弓?”张小蔫接过弹弓,拉了拉弓弦,开心死了。 “大人在哪儿?”王铁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抬头往谷里望了望,“我给大人带了个好东西回来,得赶紧找他。” 张小蔫一听好东西,也顾不上琢磨弹弓了,拉着王铁柱酒楼方向跑:“大、大人肯肯肯肯肯肯——” “议事厅对不对?” “对对对!” …… 议事厅。 案几上摆放着军情简报,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 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却都被桌中央那个精致的竹编笼牢牢吸引。 “咕咕咕——” 笼中那只灰羽生灵正警惕地探着脑袋,黑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用短而尖的喙啄一下笼壁,发出咕咕咕的鸣叫。它体型比寻常家鸡小上一圈,羽毛顺滑,翅膀隐约泛着的银灰光泽,站在笼内,姿态虽显局促,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凡鸟的灵动。 “这玩意儿就是好东西?” 胡大勇率先凑上前,粗粝的手指在笼外晃了晃,引得那鸟往后缩了缩,“瞅着跟山里的斑鸠也没啥两样啊,毛少肉薄的,别说炖一锅了,连盘菜都凑不齐。南先生,你认得不?” 南宫珏无奈地摇摇头:“南某……不认得。” “你就没看呢,就说不认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一旁的南宫珏。 他手中还握着一卷刚批注完的《孙子兵法》,闻言放下书卷,缓步走到桌前。 俯身仔细观察笼中鸟的形态。 片刻后,南宫珏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南某……自幼博览群书,却也未曾见过这般习性与形态的鸟类。观其羽色与体型,倒有几分像古籍中记载的鸽。” “哥?你管它叫哥?”胡大勇哈哈大笑起来。 王铁柱惊喜地点点头:“对对对,这就叫鸽。” “啊?”胡大勇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南宫珏闻言笑起来,随即侃侃而谈:“《礼记》有云: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这六禽之中便包含鸽。不过听闻京城之中,贵人们盛行养鸽逗趣,更有甚者会举办斗鸽之戏,也不知大人找这东西,究竟做何打算……” “哈哈哈,怀瑾博学,对鸽子的渊源了解得如此透彻。” 林川等大家说完,笑道,“这可是实打实的宝贝,我让铁柱去南边寻它,不为吃也不为玩,而是为了让它当信鸽,用来传信。” “传信?”众人有些发愣。 南宫珏满脸困惑:“仅凭一只鸟,如何传信?它既不能言语,又无法携带文书……” “怀瑾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林川笑着解释道,“这信鸽有一个极为特殊的习性,认路。无论将它带到多远的地方,只要经过适当的训练,它都能准确地飞回原本的巢穴。我们只需将写有讯息的纸条,用轻薄的丝线绑在它的腿上,再将它放飞,它便能带着讯息,快速飞回去。” “就像老马识途?” “对,一个意思。不过信鸽就算在几百上千里外,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真的?”众人惊讶不已。 “当然是真的。” 林川拿起案上的一张纸条,示范道:“比如说,咱们在百里之外的哨卡布置了兵力,若有紧急军情,派斥候骑马传递,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若是遇上恶劣天气或是敌人拦截,讯息很可能会延误。但若是用信鸽传递,不用半天,便能将讯息送回,大大缩短了传递时间,也降低了讯息被拦截的风险。” 胡大勇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么厉害?那以后咱们传递军情,岂不是再也不用怕耽误事了?” “不止如此。”林川点点头,“铁柱这次带回来十只,我打算以这十只信鸽为基础,在铁林谷建立一支专门负责传递讯息的队伍——飞羽营。” “飞羽营?”众人眼中满是好奇。 林川点了点头,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各个哨卡与据点,缓缓说道:“你们看,咱们如今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东边平阳关,北边的草原,各个地方之间距离遥远,讯息传递极为不便。这飞羽营,便是要解决这个难题。” 南宫珏闻言,赞赏道:“大人此计甚妙!若是飞羽营能够建立起来,就解决了咱们讯息传递的难题,无论是战时的军情通报,还是平日的物资调配,都将更加便捷。这信鸽果然是好东西啊!铁柱,你可真立了大功!” 王铁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头跟身边的张小蔫对视一眼。 两人都嘿嘿笑了起来。 张小蔫手里还攥着那把新得的弹弓。 “哎?小蔫,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川的目光落在张小蔫掌心。 那弓型的物件看着有些眼熟,却又跟他印象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张小蔫闻言,赶紧把弹弓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叫弹——” “弹弓?”林川接过弹弓,手指抚过光滑的木柄和紧绷的弓弦,眼前一亮。 这物件的名字和用途,他再熟悉不过,可眼前这弓型的造型,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大人您这也认得?”王铁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在南边市集上看到这玩意儿时,摊主说这是当地小孩玩的,我想着小蔫肯定喜欢才买的,还以为这是南边独有的东西呢!” “可太认得了……”林川摩挲着弹弓,笑起来。 前世他玩过的弹弓,都是 Y型木叉加皮筋的样式,轻便灵活,装颗石子就能打老远。 眼前这把却是弓的形状,弓弦中央缝着个厚实的皮兜,看着更像缩小版的弓箭。 他拿着弹弓试着拉了拉弓弦,指尖能感受到弓弦的张力。 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弓型弹弓是靠弓体本身的弹性来释放力道,而 Y型弹弓则是靠皮筋的弹力。 两者相比,皮筋的弹力更强,射程更远,操作起来也更灵活。 还能根据需要更换不同粗细的皮筋调整力道。 可这个时代,受限于材料,根本没有橡皮筋这种东西。 没有弹性十足的皮筋,Y型弹弓就无从谈起,人们便只能用弓体的弹力来制作弹弓。 想到这儿,林川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若是能造出橡皮筋,别说给小孩子们当玩具,就算是用来改良武器,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可橡皮筋需要橡胶,而橡胶树,国内好像并没有…… 第405章 麻将 “对了,铁柱。” 林川把弹弓还给张小蔫,话锋一转。 “你这次在南边,除了信鸽和这弹弓,有没有见过外国人?” “外国人?”众人都是一愣,满脸茫然,“啥外国人?” “就是异邦来的商人。” 林川解释道,“比如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或者头上包着头巾,穿着跟咱们不一样的衣服,说话口音也很奇怪的那种人。” 他一边说,一边尽量尝试描述着异域人种特征。 “有有有!”王铁柱忙不迭点头,“大人您这么一说,我还真见过!就在岭南最大的那个临江市集上,有一伙商人跟咱们长得特别不一样!” 他仔细回忆着:“那伙人里,有几个男的头发是黄灿灿的,跟晒透的麦穗似的,眼睛是浅颜色的,特别显眼!还有几个女的,头上包着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个脸出来,身上穿的衣服也怪,不是咱们这样的长衫短打,而是像裙子一样的袍子,整个人都给包住……” “哦?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林川问道。 他心里渐渐有了些猜测。 临江市集是南边重要的通商口岸,常有各地商人聚集,偶尔出现异邦商人也不奇怪。 可他更关心这些人带来了什么,又知道些什么。 “好像是卖香料和珠宝的。” 王铁柱仔细想了想,“他们摊子上摆着好多五颜六色的石头,还有些装在小瓶子里的粉末,闻着特别香,说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我当时还凑过去看了看,那香料要价特别贵,一小块就要好几两银子,这次也买了一点回来,在库房那边。” “他们有没有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或者提过西边的事情?” 林川继续追问。 西梁最近动作频频,羯卫的来历也不明不白,若是这些异邦商人去过西边,说不定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而且,如果能跟他们把关系建立起来,说不定可以把贸易再拓展开来。 最重要的是,记忆里有不少物件,在这边是没有的。 可以让异邦商人在海外帮忙寻找。 王铁柱摇了摇头:“他们说话口音特别怪,跟咱们的话也不通,得靠有人帮忙。我也就没跟他们搭上话。” “能见到就好。”林川点点头,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往后你再去南边,若是遇到这样的异邦商人,多留意留意他们,跟他们搭上话,如果能来咱们这儿最好,我要找一些很有用的东西,尤其是种子……等我都列在纸上,给你们每个商队都随身带着,让异邦商人帮忙找找……” “哎!记住了!”王铁柱连忙应下,“下次再去南边,我一定多留意!” 林川点点头:“行。你们去忙吧,我去趟工坊瞧瞧。” …… 刚跨进工坊门槛。 木屑混着桐油的气息就裹了过来。 王贵生见林川来,立马迎上来:“大人,您要的那一百多块木牌,全刻好啦!” 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个樟木匣子,里面传来哗啦声响。 林川伸手接过,忍不住笑起来。 家里现在三个美娇娘,每次回去,四个人不是聊天,就是看她们绣花,着实缺了点什么。 上次跟芸娘闲聊,说前世常玩的麻将,既能解闷又能热闹。 便画了图,让工坊做一副,没想到王贵生效率这么高。 掀开匣子一看,里面的木牌码得整整齐齐。 每块牌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边缘修了浅弧,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掌心。 “一索”画着缠缠绕绕的线,“九筒”是九个圆溜溜的黑点,“发”字写得方方正正,连“东风”“西风”的小箭头都刻得清清楚楚。 “大人,您这木牌干啥用的?” 王贵生凑过来,满是困惑,“前儿个我瞅着刻工们忙活,心里就犯嘀咕。说它是活字吧,上面有字有画还有圈;说它是令牌吧,又没刻番号没刻花纹;说它是玩物吧,您又特意选了耐磨的硬木,还让刻得这么精细。到底是用来做啥的呀?” 旁边几个打磨木件的匠人也停下手里的活。 这几天他们围着这些木牌猜了无数回,有说用来算粮草账的,有说用来标记库房的,也有说是留给大夫人以后要教小娃认字的。 林川笑起来:“这叫麻将,是用来玩的。” “玩的?”王贵生眼睛瞪得溜圆,“一百多块木牌玩啥呀?总不能跟扔骰子似的扔着玩吧?” “哎哟你提醒我了。”林川喊道,“我还差个骰子!待会儿给我做一个……” “骰子有啊,他们几个闲了也玩。” 王贵生招了招手,一名匠人拿过来一颗骰子。 林川把骰子放进箱子里:“这玩意儿比扔骰子可有意思多了。” 众人凑了过来。 林川拿起三块牌,摆成顺子,“四人凑成一桌,每人抓十四块牌,能凑成对子、顺子,最后谁先把牌凑齐谁就赢。芸娘她们平日里在谷里也没多少乐子,闲下来凑一桌,既能解闷,还能热闹热闹。” 这话刚落,工坊里的匠人都乐了。 原来这东西是大人用来哄夫人的,怪不得都猜不中! 王贵生笑道:“大人这想法真新鲜!” “哎,把这麻将多做几套,我有用。” “好嘞!” 林川把匣子盖好,刚要抱走,就被王贵生拦住。 “等等大人!还有桩事要跟您说,阿贵回来了,还带了些奇怪的石头,您快瞧瞧!” 他朝里面喊了一嗓子,“阿贵!把矿车推出来!” 里面传来一声答应,一个瘦削的汉子推着矮脚小车走出来。 见到林川眼睛一亮,扔下小车就要磕头:“大人!您来啦!” “快起来,别跪。”林川赶紧扶住他,指着他裤腿上的泥,“这是刚从山里回来?瞧你这模样,没少往深林里钻吧?” 阿贵挠着头嘿嘿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呢。” 王贵生在旁补充:“大人,阿贵这次又找着了新的铁矿,还挖了些五颜六色的石头。俺跟工坊里的老匠人都瞅遍了,没一个认得的,您见多识广,准能看出门道!” 林川放下麻将匣子,走到小车旁。 小车里铺着干草,上面堆着十来块石头:有青绿色的,表面泛着瓷光;有暗红色的,摸起来沉甸甸的;还有几块灰黑色的,上面嵌着细碎的亮片。 他弯腰拿起那块青绿色的石头,心里一震。 这纹路、这色泽,分明是孔雀石! 第406章 发现铜矿 “这是……铜矿的伴生矿!” 林川把石头凑到眼前,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指甲缝里立马沾了青绿色粉末。 他又拿起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掂了掂重量,比同体积的石头沉不少,凑近闻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金属腥味。 “这块是赤铜矿!实打实的铜矿石!” “铜矿?”王贵生和阿贵异口同声地惊呼。 众人都凑了过来,盯着石头,眼睛里满是惊喜。 要知道,铜矿可是官府严控的宝贝,就连铜料在民间也禁止自由买卖。 铁林谷私炼铁器,其实一直是打着西陇卫军械制造的名头。 如今青州卫有了边军武备坊的特许权,才算真正有了官方身份。 可即便如此,边军武备坊恐怕也没有开采冶炼铜矿的资格。 “大人……”王贵山眼里闪烁着光芒。 很明显,动心思了。 林川明白他们的顾虑,笑道:“不就是个官府授权嘛,明天我就找老丈人开一个。” 众人恍然大笑。 对啊,大人的老丈人,是青州府的实权老大秦大人呐。 要个铜矿冶炼的授权还不简单? “你这小子,立大功了!” 林川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转头道,“贵生,赶紧安排一下,多找些人跟阿贵走一趟矿点,确定矿脉开采的方法,还有沿途的路好不好走。若是山路不好走,还得安排人修路。” “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王贵生答应得干脆,转身就叫匠人来搬矿石。 “对了,大人!” 阿贵想起什么,说道,“小的在找矿的时候,还看到山谷里有片红叶子的林子,那附近的石头颜色也怪,说不定还有别的矿!” “哦?还有这事儿?”林川眼睛一亮,“到时候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别的发现!” 阿贵点点头:“小的记着位置呢!” …… 找到了铜矿,林川心情大好。 他抱着麻将箱子往回走,边走边琢磨。 铜矿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 往远了说,铜是古代王朝的经济命脉,从秦汉的半两钱到唐宋的通宝,哪一枚铜钱离得开铜?历史上多少乱世枭雄,都是先攥住了铜矿,靠着私铸铜钱招兵买马,才在群雄逐鹿里占了一席之地。就像东汉末年的董卓,把洛阳的铜人都熔了铸钱,虽说铸的是恶钱,却也靠着这法子凑够了军饷,硬是撑了好几年。 可眼下,林川倒没琢磨铸币的事。 如今铁林谷的商业版图,已经搭好了基础,银钱暂时算不上紧缺。 真正让他心头火热的,是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铜炮和火铳的改良。 他的思绪飘到了工坊的熔炉边。 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通红的铜水被倒进模具,冷却后变成炮管的模样。 古代用铜做炮,不是没有缘由的。 铁林谷虽然在炼铁上更进了一步,而且铁的硬度也确实比铜高。 可延展性却差得很远。 铁炮管要是铸造时温度没控制好,或者炮壁薄厚不均,放炮的时候很容易炸膛。 最重要的是,铁容易生锈。 一场雨下来,炮管就得赶紧擦油保养,不然没几天就会锈得坑坑洼洼。 可铜不一样。 铜的延展性好,熔化后流动性强,倒进模具里能把每一处缝隙都填得满满当当,铸出来的炮管内壁光滑,厚薄也容易把控,放炮时受力均匀,炸膛的风险比铁炮小了太多。 而且铜的抗腐蚀性也比铁强。 就算淋了雨,只要及时擦干,也不容易生锈,保养起来省心不少。 更重要的是,火铳的改良也离不开铜。 如今朝廷配发的火铳,全都被林川放在库房里生灰。 之所以迟迟没有升级改良,就是因为一没材料,二没工艺。 如今发现了铜矿,水力设备也已经开始测试。 只能能炼出适合铸炮铸枪的精铜,就可以展开研发。 到时候把铜炮架在铁林谷的防御岛上,再配上改良后的火铳,别说普通部队,就算是重甲骑兵和重甲步兵,也别想攻进来。 走着走着,就到了院门口。 芸娘正坐在廊下缝衣服,见他抱着个匣子回来,还一脸笑意,忍不住打趣道:“相公,又有什么好东西,让你笑得合不拢嘴?” 林川举起怀里的麻将匣子,晃了晃,“哗啦”的脆响格外好听:“给你们带的玩物,等晚上沉月和砚秋回来,咱们凑一桌,我教你们玩。” 芸娘放下针线:“倒是稀奇,相公什么时候对玩物上心了?” “我上心的可不是玩物……” 林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搂住她,“而是有了这玩物,你就不会整日说闷得无趣了。你这做主母的心情好,咱们一家子就好,咱们铁林谷和青州也就好!” “相公净会逗芸娘。” 芸娘笑起来,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心情好不好,这跟青州又有什么关系? 青州又不是相公的…… …… 太州城,镇北王府。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映着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鞑子的牧场、西梁军的据点,还有镇北军十六卫的布防。可此刻,众人的目光,全落在镇北王紧绷的脸上。 “王爷,前阵子您批给黑石卫和西陇卫的赏银,属下已经让人送过去了。只是……” 主事捧着账本,低声道,“陈将军收了两万两赏银,当日便在营里当着全体将士的面,悉数散了下去。从将官到伙夫,每人都分到了份例。” “嗯……” 镇北王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爷心里不满。 当年他成立镇北军时,就定下规矩:赏银由王府统一发放,将领只能领自己的份例,不得私自动用军饷赏银,就是怕有人借着分赏收买军心。 旁边的幕僚周先生见镇北王脸色不虞,赶紧往前凑了半步:“王爷,属下说句僭越的话……陈将军骁勇善战,西陇卫能成镇北军王牌,他功不可没。可每次分赏银的手段,实在是有些离谱。这次两万两赏银,还有上回的十万两,他自己一两没留,全给了底下人,明眼人谁瞧不出来?这是在借着王爷的银钱,买西陇卫将士的人心啊!” 第407章 杀心起 “就是!” 另一个武将出身的参军跟着开口,“属下往日就听西陇卫的兵将说’咱们能有今日,全靠陈将军’,提都没提王爷您的恩典!如今西陇卫各级将官,眼里只有陈将军,连王府派去的传令兵,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堂内顿时起了波澜。 又有个幕僚补充道:“西陇卫虽说是镇北军的一张王牌,可北境局势复杂,如今这平稳的局面,也并非他一卫的功劳。其他十五卫,哪个又不是骁勇善战?就算上次在西梁城外损失上万,可那也是中了鞑子骑兵的埋伏……以属下之见,西陇卫也不过是因为占了有马的便宜,北境多草原荒野,骑兵来去快,功绩才显得如此斐然罢了。” “说得对!”那武将参军立刻附和,“若镇北军十六卫皆有西陇卫这般充足的战马,再配上王爷您的英明调度,那北疆铁骑的名声,也断不会只落到西陇卫一家头上!陈将军如今这般行事,分明是把西陇卫当成了自己的私兵,把王爷您的恩典,全算在了他自己头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陈将军的不满。 语气里,全是对西陇卫“只认将、不认王”的担忧。 半晌,镇北王抬手摆了摆,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远山有勇有谋,本王向来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当年远山率五千铁骑死守断龙峡,用火攻阻断鞑子大军,才打开了如今的北境局面,这份头功,本王没忘,也不会忘。”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下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揣测不出王爷究竟什么意思。 没等众人琢磨透,旁边的幕僚轻声道:“王爷,不是属下多嘴,您对陈将军,也实在是太宽厚了些。赏银私散,是违了军规;将士只认将不认王,是乱了军制。您今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日陈将军若有二心,西陇卫那五千骑兵,可就成了北境最大的隐患啊!” “隐患……” 镇北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浮起寒霜。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而最扎心的,还是陈远山的身份。 如果陈远山不是那人的儿子…… 该多好…… …… 王府内院。 穿过西暖阁旁的抄手游廊,青石板路渐渐变得斑驳。 一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镇北王站在门前,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扣了扣门环。 “叩叩叩!” 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探出头来,见门前站着的是镇北王,表情一慌:“王、王爷?” “老夫人身体可好?” 镇北王没回答她的话,径直往里走。 妇人哪里敢拦,眼角飞快扫了眼门外。 空荡荡的游廊里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将大门关上,脚步匆匆地跟在镇北王身后。 “王爷,老夫人她……她在院里纺线呢。” 镇北王没接话,目光已经越过院中的小菜园,落在了那架老旧的纺车旁。 草棚下,一架漆黑的木纺车正“嗡嗡”转着。 纺车旁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攥着棉线。 指尖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沟壑纵横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冰冷覆盖。 她抬手对着菜园里忙活的几个妇人摆了摆。 众人赶紧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低着头匆匆回屋。 眨眼间,院里就只剩下镇北王和老妇人。 “王爷可真是稀客。” 老妇人没起身,甚至没停下手里的纺车,“这内院冷清,怕是招待不好王爷。” 镇北王随便找了个木凳坐下,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你就从来没给过我一次好脸色。如今咱们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到死也不肯原谅本王?” “原谅?”老妇人停下纺车,缓缓抬头看他,“王爷说得轻巧。我陈家如今这般境遇,夫君战死沙场,名声被人窃取,儿孙被人提防,一家女眷被囚在这四方院里,连亲生儿子都多年未见,难道不是全拜王爷所赐?” “晓梅!”镇北王低声叫道,“陈大哥的死,就算是我的错,可现在远山还活着!你们陈家老少,也是我把你们救出来的!若不是我,陈家早就满门抄斩了!” “赵承业!你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老妇人猛地拍了下纺车,“当初若不是你在皇上面前窃取我夫君的战功;若不是你假传军情,让他陷入重重包围;若不是你故意延迟援军,眼睁睁看着他战死——他何以会落得那般下场?!” 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念远山心地纯良,怕他经不起打击,没敢告诉他实情。可你呢?你怕他知道真相,怕他记恨你,怕他有朝一日手握兵权找你报仇,就把我陈家女眷全囚禁在这内院,把我们与远山分隔天涯!这些年,就连我母子相见你都不肯!你这样的人,又如何有脸跟我说救了陈家?” “晓梅!”镇北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本王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事已至此,再提当年的事还有什么用?远山现在是西陇卫指挥使,手握重兵,本王待他不薄。赏银、封地,只要他开口,本王都愿意给他!你非要把当年的恩怨告诉他,让他恨我,让他叛了镇北军,让陈家再落个谋逆的罪名才甘心吗?” “甘心?”老妇人冷笑一声,“我陈家世代忠良,何曾有过谋逆的念头。倒是你,赵承业,你靠着窃取战功上位,靠着构陷忠良稳固权势,如今又怕远山功高震主,处处提防,甚至想对他下杀手……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你对他好?不过是他骁勇善战,能为你立战功罢了!若他没了利用价值,你还会留他?” 镇北王的脸色骤变,冷冷道:“我、我何曾想过对他下杀手?”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老妇人站起身,虽然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骨气。 “你以为把我们关在这里,就平安无事了?赵承业,你当初问我你哪里不如我夫君,我告诉你,我早看透了你的心!可惜我与夫君提醒多次,让他离你远点,可他不听……” 镇北王盯着老妇人,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重。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晓梅,本王再劝你一次,远山是你的儿子,也是镇北军的将领,你若继续恨本王,不仅会害了远山,还会害了陈家满门。你应该清楚,本王能让陈家活下去,也能让陈家彻底消失。” 第408章 危机伏 “消失?哼哼……陈家人,何惧死?” 老妇人冷笑一声,“我陈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夫君死了,名声毁了,我们被囚禁了这么多年,也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倒是你……赵承业,这么多年,你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好,很好。” 镇北王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老妇人,“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他转身就往外走。 老妇人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奶奶!”房门被撞开,陈芷兰提着素色裙摆,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扑上前,紧紧扶住老妇人的胳膊:“奶奶您怎么了?别吓芷兰!” 老妇人靠在孙女怀里,浑浊的眼睛望着院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远山……娘对不起你啊……当年没护住你爹,如今连你的妻女,娘也护不住了……” 几个穿着素布衣裙的妇人也匆匆跑了出来。 “娘,您没事吧?” 二夫人几步冲在最前头,过来就摩挲着老妇人后背给她顺气,“那老王八蛋跟您说什么了?” 大夫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说话注意点儿。 二夫人气呼呼地看了一眼院门,站起身来就跑了过去,看了看外头没人,就用力把门撞上闩好,然后跑了回来。 “娘,您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气着了?快回房歇歇吧,别在这儿吹风。” 大夫人伸出手去,想扶老妇人回房。 老妇人摇摇头,扶着陈芷兰的手,慢慢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一张张脸庞,最后落在大夫人脸上:“老大啊……” 大夫人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娘,儿媳在呢。” 她是陈远山的发妻,嫁进陈家时正是陈家最风光的时候。 如今虽没了当年的华服,却依旧透着几分端庄。 “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妇人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眼眶又红了,“自从你嫁进陈家,没享过几天福,先是你公公战死,接着远山被派去军营,好不容易能歇口气,全家又被诬陷下狱……眼下咱们一家被关在这院子里这么多年,娘知道你们心里苦,只是嘴上不说,怕娘担心……”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 大夫人赶紧摇头,哽咽道,“儿媳自从嫁来陈家,就知道陈家是忠良之家,生死都是陈家的人。这些年虽然苦点,但只要咱们一家人还在,只要将军好好的,就不苦。” 老妇人又将目光转向二夫人。 二夫人性子刚直,这些年在院子里,里里外外的活计都是她打理,还时常安慰其他姐妹,是陈家女眷里的主心骨。 “老二啊!” “娘,在呢。”二夫人在她身边蹲下。 “你性子刚,做事利落,这些年也全靠你,陈家才没有垮。” 老妇人的声音里满是感激,“院子里的菜园是你种的,姐妹们的衣物是你缝的,连芷兰的功课,也是你在教……娘知道,你最辛苦,只是从来不说。” “娘,瞧你说的,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二夫人摇了摇头,“咱们是陈家的媳妇,就得撑起陈家的天。只要能等将军回来,只要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再苦再累,儿媳都能扛。” 最后,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她嫁进来才半年,陈家就遭了难,她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一下子变成了罪臣家眷,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老三,你嫁进来没多久,陈家就遭了难,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添过。” 老妇人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娘心里最过意不去的,就是你……” “娘!”三夫人赶紧打断她,眼眶红了起来,“儿媳既然嫁了进来,就是陈家的人,什么首饰、什么富贵,儿媳都不在乎,只要能跟姐妹们在一起,只要能等将军回来,儿媳就满足了。” 老妇人看着眼前的儿媳们,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陈芷兰。 她今年才十六岁,打记事起就没走出过这个院子,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集市的热闹,不知道草原的辽阔,只在院子里的小菜园和纺车旁长大。 想到这里,老妇人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悲伤道:“可怜我的芷兰,打记事起就没走出过这个院子!她本该像其他姑娘一样,去逛集市、去看花灯、去选自己喜欢的布料,可现在……娘对不起远山,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芷兰我的孩儿啊!” “娘!您别这么说!” 大夫人赶紧拿出手绢,哭道,“芷兰懂事,她知道咱们的难处,从来没抱怨过。” “奶奶!”陈芷兰抱住老妇人的胳膊,“芷兰不觉得苦,有奶奶在,芷兰就很开心了。” “娘,您别太自责了。”二夫人也开口劝道,“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消息传给将军,让他小心王爷的算计。只要将军没事,咱们陈家就还有救。” 其他妇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劝着老妇人。 老妇人看着眼前的众人,擦干眼泪:“你们说得对,只要远山没事,咱们陈家就还有救。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 青州城外。 一队衙役静静肃立。 秦同知站在最前,焦急等待着。 自三日前接到光禄寺的文书,说要派官来核验将军醉并议定采买事宜,今日会到青州,他便早早在此等候。 这将军醉虽是铁林谷所产,此前因怕西梁王调查,特意将主酒坊设在了青州城外的旧酒庄。 “大人,来了!来了!” 身旁的衙役突然指着远处的官道。 秦同知抬眼望去,一支马队正缓缓而来。 不多时,马队近了。 为首两匹白马上坐着两位官员,身后跟着十余名吏员,还有二十余名披甲兵士,腰间皆佩着战刀,一看便知是护送贡物采办的京营兵卒。 待马队到了城门前,两位官员翻身下马。 第409章 岁贡采购 为首者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袍角绣着暗纹云鹤,正是光禄寺丞周瑾。 身后那人穿着浅青色公服,是负责核验贡物的光禄寺监丞李默。 周瑾走上前,拱手为礼:“秦大人,久候了。本官与李监丞此次前来,是为岁贡女真的将军醉而来,叨扰了。” 秦同知连忙拱手回礼:“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已在城外酒坊备下薄酒小菜,也备好了新酿的将军醉,不如先去坊中歇息片刻,再议正事?” “如此甚好。”周瑾点点头。 一行人顺着官道往酒坊走去。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那座改造后的酒庄。 只见四周围墙高耸,皆用青砖砌成。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青州酿坊”四个大字。 刚推开大门,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个一人多高的酒缸。 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上面贴着红色的封条。 远处的作坊里,隐约传来工匠们的吆喝声。 李默目光扫过院中景象,由衷赞叹:“不愧是能被女真定为王室贵族特供的佳酿,单看这酒坊的规制,便知非同寻常。缸体排列规整,作坊烟火不绝,可见是用心经营的。” 秦同知闻言,笑着解释:“大人说笑了。这酒坊原是座旧酒庄,铁林谷的林谷主去年盘下来改造的,据说特意请了江南的酿酒师傅指点,又用了地下深泉水,才酿出这将军醉。如今青州城里的乡绅大族,都以喝上一坛将军醉为傲,只是这酒需经’三蒸三酿’,周期长,产量有限,寻常百姓想买都买不到呢。”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正厅。 厅内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桌上早已备好四碟小菜:酱牛肉、卤花生、凉拌木耳、腌黄瓜,皆是下酒的佳品;旁边还放着三只白瓷酒盏,盏壁薄如蝉翼,透着精致。 酒坊的总匠头老郑早已候在厅内,见官员们进来,连忙上前见礼。 随后亲手从旁边的酒坛中舀出酒液,缓缓斟入盏中。 只见酒液澄澈透亮,倒入盏中时还带着细微的酒花,久久不散。 未等入口,一股混合着粮食香与果木香的醇厚气息便漫满了厅堂,勾得人食指大动。 周瑾端起酒盏,先将盏身倾斜,仔细观察酒液的色泽与澄清度,又凑近闻了闻香气,随后浅啜一口,闭目品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对李默点头:“入口醇厚,咽下后余味悠长,烈度也够,确实是难得的佳酿。” 李默也依样核验。 先是用银勺舀出酒液,滴在随身携带的验酒石上。 那石头是光禄寺特制,若酒中掺水或有杂质,石头便会变色, 此刻验酒石依旧是莹白色,显然酒质纯净。 接着他取出一把木质的酒度尺,将其浸入酒盏中,待标尺稳定后一看,笑道:“酒度正好,符合女真要求的烈而不呛,周大人,这品质过关了。” 周瑾点点头,随即从吏员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对秦同知道:“秦同知,品质既已核验无误,便该议采买的数量与价钱了。女真那边已明确要求,每年需供将军醉三百坛,每坛净重二十斤,坛身需烧制’大乾岁贡’与‘将军醉’字样,外裹红绸,贴光禄寺监制的封条,这点此前文书中已提及,你看是否可行?” 秦同知连忙点头:“可行!可行!” “数量既已定下,便说说价钱。” 周瑾的目光落在秦同知身上,郑重道,“本官来时已查过青州的市价,这将军醉在青州城酒楼,每坛要价二十两银子,可有此事?” 秦同知心中一凛。 他知道官府采买贡物,向来会压价,却没想到周瑾连市价都先查清楚。 他点点头,如实答道:“回大人,确是如此。只因将军醉产量少,又得用铁林谷的山泉水和特制酒曲,成本本就比寻常米酒高,再加上青州人追捧,市价便涨到了二十两一坛。” “可朝廷采买贡物,向来有官价,需兼顾成本与朝廷开支,不能全按市价来。就说江南的女儿红,市价每坛八两,皇室采买价是五两;蜀地的剑南春,市价十二两,皇室采买价是七两,皆是按市价的六成到七成来定。” 秦同知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大人,将军醉的成本实在不低。若按市价六成算,每坛十二两,怕是连成本都不够啊。” 周瑾也不着急,缓缓道:“秦同知,本官也知道酿酒不易。但这将军醉是作岁贡用,朝廷采买后,还要负责运往女真,运费、护送费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一旦定为皇室采买的贡酒,往后酒坊的名声会更大,流通也会更顺畅,这其中的益处,想必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吧,本官也不按六成压价。每坛按十四两银子算,这已是市价的七成,比剑南春的采买比例还高。你想想,寻常酒坊想求着朝廷采买,都没这个机会,如今给你十四两一坛,既保证了酒坊的利润,也给了朝廷一个台阶,如何?” 秦同知心中盘算起来: 林川说给朝廷的最低价是每坛六两,如今能拿到十四两,已经远超预期了。 “多谢周大人体恤!” 秦同知连忙起身拱手,“十四两一坛,这个价钱,下官替林谷主应下了!” …… 铁林谷,林家大院。 八仙桌上铺着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细棉布。 林川蹲在桌前,把麻将牌按“万、条、饼、字”分堆摆好。 身后四个女子凑着看:芸娘捏着半块酥糖,秦砚秋手里攥着本账册,陆沉月则扒着桌沿,眼睛瞪得跟二饼似的。丫鬟春桃则捧着个小盆,里面盛着点心,踮着脚站在秦砚秋身后,探头张望。 “先说好规矩啊……” 林川把牌推倒重新洗牌,“咱们玩推倒胡,新手不搞复杂的,凑够四组一将就算胡。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捶背捏腿,沉月欠我两次了啊,这次可别赖账。” 陆沉月立马急了,伸手去抢林川手里的牌。 “我哪赖了!上次是你没说清楚将是什么!这次我肯定赢,要捶也是你给我捶!” 秦砚秋赶紧拉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别闹,先看清楚怎么理牌。你上次把九万塞到九条堆里,还说人家牌印错了,这次可得认真学。” 第410章 搓麻 大家坐好开始洗牌,陆沉月手忙脚乱地跟着搓牌。 第一把由芸娘坐庄,她摸牌跟对账似的,摸一张就摆得整整齐齐。 轮到陆沉月摸牌,她闭着眼在牌堆里乱抓,抓出一张幺鸡,看了半天:“哎!这小鸡怎么就一根毛?是不是没印好?” 秦砚秋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春桃在后面也笑得直揉肚子。 林川无语笑道:“那是幺鸡,不是真鸡!人家本来就一根毛!” 陆沉月“哦”了一声,把幺鸡跟二饼摆在一起:“小鸡爱吃饼子,所以能凑一对儿。” 秦砚秋无奈地帮她把牌分开:“幺鸡是条子,二饼是饼子,不是一类的,凑不了对。你先把自己的牌分分类。” 陆沉月点点头,开始把牌往一起扒拉,结果把五万和五条摞在一起,得意地说:“你看,我把五都放一起了!” 秦砚秋忍着笑,指了指她的牌:“沉月,五万是上面有万字,五条是上面画着线,不一样的。你看我这张七万,跟你的五万才是一类。” 轮到出牌,芸娘认真想了半天,打出一张三饼:“我这牌里饼子少,先打出去。” 陆沉月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喊“胡”,被秦砚秋一把拉住:“你等等!你手里才两张三饼,凑成对还不够,得有三组牌加一对将才行!” 陆沉月缩回手,委屈地说:“可我就想要这个圆饼子嘛!” 林川凑到芸娘身边,小声给她支招:“你刚才摸了张发财,沉月手里好像有两张,你打张发财试试,说不定能让她碰。” 芸娘点点头,打出一张发财,陆沉月果然拍手:“我碰!” 说着,把两张发财亮出来。 然后从牌堆里摸了张牌,看都没看就打了出去:“打死你!” 众人一看。 又打出一张发财。 “这是杠啊……” “哈哈哈哈……” 夜渐渐深了。 油灯光把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麻将牌的碰撞声、陆沉月的嘟囔声、众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连窗外的虫鸣都显得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苏妲姬和柳元元也被林川拉进了搓麻圈。 这麻将本就是娱乐性极强的物事,在女子大多困于内宅的时代,既能解闷又能互动,很快就成了林家女眷们最上心的消遣。 白日里忙完布坊、粮铺的事,夜里就聚在屋里,摆开牌桌搓上几局。 输赢无关银钱,不过是罚剥些栗子、赢块酥糖。 却让原本略显单调的日子,多了满室的笑语。 林川瞧着这景象,心里也有了主意。 没过几日,他让工坊照着原副麻将的模样,又做了十几副,除了留给谷中亲近之人,还特意挑了几副做工最精致的,送给了铁林商会的几位掌柜,以及镇北王府。 商会掌柜们本就常年在外奔波,见了这新奇的麻将,起初还只是在闲暇时凑局解闷,可越玩越觉得有趣,后来竟在各地分号间传了开来,连南来北往的客商见了,都要缠着掌柜们教两手。 而镇北王府的女眷得了麻将,更是当成了稀罕物,各夫人院里、管事娘子们日日玩到深夜,连镇北王有时也忍不住摸上两把。 就这么着,从铁林谷的小院,到商会的货栈,再到王府的内院,麻将像一粒丢进湖面的石子,渐渐荡开了涟漪。先是青州城里的乡绅大族,托着关系想从铁林商会求一副;接着是京城的官员家眷,听闻铁林谷有这好物,也派人来打听;到最后,连远在江南的盐商、蜀地的茶商,都把麻将当成了待客、应酬的新物件。 没人想到,林川随手的消遣,竟成了这个时代上流社会里,最风靡的新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铁林谷,夜还正浓,牌桌上的笑声依旧清亮。 陆沉月还在为了一张二饼跟林川争得面红耳赤。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 该多好。 …… 五月底。 西梁军以一千羯卫为先导,突袭豫章军前锋营暂驻的潞州。 守军主将原以为西梁军仍在汾州按兵不动,只留了三千人戍城。 其余兵力分散在周边州县屯田。 西梁军借着夜色掩护,绕开潞州外围的哨所,黎明时分已抵城下。 不到一个时辰,便攻下潞州城头。 几乎同一时间,泽州方向的东平军前锋营也遭遇了突袭。 东平军虽有八千兵力驻扎,却多是善水战的水兵,对于陆战则并不擅长。 东平军试图依托城池抵抗,可西梁军竟直接绕开主城,突袭了位于城郊的粮草大营。 东平军军心大乱,西梁军趁势发起攻击。 东平军前锋营多名将官在乱军中战死,残部不得不放弃泽州,往黄河渡口撤退。 两州同日失守的消息传至京城,朝野哗然。 朝堂之上,御史们纷纷弹劾豫章军、东平军“疏于防备”“作战不力”,有人直言“西梁王早有反心,朝廷却一味姑息,才酿成今日之祸”;户部尚书则急奏“潞、泽二州丢了,南北粮道被断,镇北军恐将断粮”。 而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豫章军、东平军,在遇袭之后第一时间,选择了退守。 一时间,山雨欲来。 铁林谷。 议事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案上摊开的舆图已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西梁军突袭两州后,便按兵不动,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大人!” 斥候将一卷密报递到案上。 “属下等潜入汾州周边及河西三州,查探月余,总算摸清了底细!”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西梁王在河西秘密设了三座羯卫大营,营中训练的全是羯族战兵!这些兵卒都是从北方羯族聚居区迁来的,个个精于骑射,且只听西梁王号令,连西梁军中的汉人将领都不知道!” “羯卫大营?” 林川皱起眉头,“我此前只当是他扩充私兵,没有料到……继续说。” “喏!”斥候继续禀报,“属下还查到,西梁王本是羯族贺兰部的后人!他祖父当年是贺兰部的首领,羯族政权覆灭后才率部归附大乾,改姓梁混入朝廷,传到西梁王这一代,始终没忘收拢羯族人心。这几年他借着镇守河东河西的便利,一直在暗中吸纳北方羯族居住区的部众。从阴山到河套,凡是羯族聚居的村落,他都派人送去粮草、铁器,说服族人迁到河西,如今河西的羯族人口已逾十万,青壮大半都编入了羯卫大营!” “十万羯族部众,三座羯卫大营……” 林川的目光在舆图上游走,从河西移向北境,眼神骤然清明。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的河西、北境、汾州、以及西梁军新攻占的两州用线条连起来。 此前所有的困惑终于解开。 “我之前的猜测全错了。” 第411章 攻打大营 “我之前的猜测全错了。” 林川沉声说道。 众人听了一愣,面面相觑。 林川摇摇头,在北境新建的羯卫大营处重重点了点。 “西梁王建羯卫大营,根本不是为了进攻,而是要与苍狼部联手,对镇北军形成钳制之势,以确保南路和东路的进攻没有后顾之忧。” 他指着舆图上的北境防线,对众人解释:“镇北军主力常年驻守北境,防备的就是鞑子南下。如今西梁王在河西练羯卫大营,又与苍狼部暗中结盟,苍狼部从漠北出兵到七里湾,加上羯卫大营,镇北军就不敢妄动。” 众人看着舆图上那三条墨线交织成的包围圈,脸色变了。 胡大勇问道:“那他在南边突袭潞州、泽州,又是什么用意?按说钳制了镇北军,他若想争地盘,可以继续往东打啊。” “是为了夏粮。” 林川的目光移回舆图,手指落在潞州、泽州周边的平原地带。 “五月底到六月,正是夏粮成熟的时节。潞州的平原、泽州的谷地,都是产粮大区。西梁王突袭两州,不是为了地盘,而是为了抢占夏粮!断镇北军的粮道!” 他顿了顿:“十万羯族部众,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河西之地贫瘠,单靠当地产出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兵。他若想维持与苍狼部的盟约,又要支撑羯卫大营的开销,必须要有稳定的粮源。潞、泽二州的夏粮,就是他的目标!占了两州,不仅能拿到夏粮,还能切断中原往北境的粮道,进一步困死镇北军,真是一箭双雕!” “这么说,西梁王根本没想过速战速决,他是要慢慢耗。先耗死镇北军,咱慢慢蚕食东平王的地盘,最后再凭着羯卫和苍狼部的兵力,一步步吞并北方?” “没错。”林川将密报卷起,重重拍在案上,“他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从收拢羯族部众,到训练羯卫大营,再到联苍狼部、抢夏粮,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此前我以为他只是叛乱夺权,却没料到他是要复兴羯族,重建族群政权……这野心,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议事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带着几分凉意,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胡大勇问道。 “打,必须要打!” 林川厉声道,“西梁王占了潞、泽二州,若让他在两州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切断南北粮道!到时候,镇北军缺粮,中原也会闹饥荒,处处死局!咱们现在不主动出击,等他把羯卫大营的兵力调到两州,咱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必须要主动出击,绝不能让他得逞!” 众人也纷纷激动起来。 “可是大人……” 胡大勇犹豫道,“青州卫尚未形成战力,咱们铁林谷的本部兵马不到两千,就算加上西陇卫,也不过七千。而且……这主动出击,是要跨州作战,镇北王那边,会同意吗?咱们没他的军令,擅自出兵,怕是……” 这话让堂内的激动稍稍冷却了下来。 众人都清楚,镇北王虽倚重林川,却也忌惮他掌兵。 若没军令就贸然出击,事后追责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此战……青州卫打不了,只能靠西陇卫……” 林川摇摇头,“来不及禀报王爷了,一去一回就是四天,战机稍纵即逝,越往后就会越被动,只要陈将军同意,他自会决断。传令下去!” 众人齐刷刷站起。 “第一,斥候即刻分两路出发:一路去边城大营,面见陈将军,禀明突袭羯卫大营的计划,打开南下缺口;另一路,去血狼部大营,告知阿茹公主,派两万大军朝七里湾进发,在七里湾与羯卫大营中间佯动,牵制苍狼部,勿让其支援羯卫大营!” “喏!” “第二,铁林谷本部兵马,陌刀营、铁骑营、盾卫营,协同西陇卫攻打羯卫大营!” “喏!” “第三,连弩营与火器营,沿西梁商道进发,提前占领羯卫大营两侧山顶制高点,策应西陇卫作战!” “喏!” 所有指令下达完毕,林川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舆图上:“西梁王想靠羯卫大营钳制镇北军,咱们就毁了他的大营,断了他的念想!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打得快、打得狠,让他知道,谁才是北境的老大!” “喏!!!” …… 边城大营。 备战的号角声响起,整座大营都动了起来。 陈远山收到林川的消息,当即决定,全军出动,突破羯卫大营,打开西梁军北方防线缺口。 校场上,陈远山翻身上马,铁锏挂在两侧,十余年征战,他已两鬓染霜。 骑兵们正在集合,大营正门却扬起一阵尘土,数名骑士冲了进来。 “王爷有令——!” 为首的将官扯着嗓子大喊。 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跳下来,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军令,快步冲过来。 陈远山脸色骤变。 他认得这是镇北王府的参军王显,平日里负责传递王府政令。 此刻见他这般急吼吼赶来,绝非好事。 他翻身下马,随后单膝跪地:“末将陈远山,恭迎王爷军令!” 校场上的西陇卫将士们也纷纷跟着跪下。 王显走到陈远山面前,展开军令,喝道:“镇北王令:西陇卫即刻拔营,并入青州卫麾下,协同镇守青州城防,不得有误!陈远山速率部前往青州,听候青州卫指挥使调度!”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响。 西陇卫将士们纷纷抬头,满脸震惊。 西陇卫要并入青州卫? 而且,将军要听林大人的调度? 王爷这是疯了吗? 庞大彪最先忍不住,粗声问道:“王参军,这是为何?” 王显斜睨了庞大彪一眼,没理会他,只是盯着陈远山:“陈远山,还愣着干什么?王爷的军令在此,难道要抗命不成?” 说着,他身后的两名王府护卫便上前一步,作势要扶陈远山起身。 “王参将!!” 陈远山猛地站起身,“你身为王府参军,难道看不出来,西梁军连下两州,一旦粮道被断,镇北军防线就会崩溃!西梁王兵马没了牵制,转头就能吞了北境!此时去守青州,是自投死局!等本官打完羯卫大营,护得粮道安全,再去向王爷请罪!” “陈远山,你好大的胆子!” 王显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王爷让你守青州,是怕西梁军攻城!你竟敢违抗军令,贸然出击?这是要谋反吗?” 第412章 陈远山抗命 “西梁军不可能攻青州!” 陈远山大喝一声,“斥候日夜查探,根本没有西梁军调动的迹象,何来攻城一说?” “你!你这是违抗王爷的命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眼下北境安危为重,青州有城防可依,可镇北军粮道一旦被断,便是万劫不复!本将身为西陇卫主将,不能看着北境毁在一纸糊涂令上!” “糊涂令?你敢说王爷下的是糊涂令?真是大胆!来人呐!” 王显刚要招呼身后的护卫拿人,校场上的西陇卫将士们齐刷刷站了起来,纷纷抽出长刀。 王显看着眼前这阵仗,脸色顿时煞白。 西陇卫是镇北军麾下的劲旅,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真要动手,他带来的这几个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往后缩了缩,颤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将军!” 庞大彪怒道,“这群幕僚忒不是东西!明着是调防,实则是羞辱您!欺人太甚!!!” 周围的西陇卫将官们也满脸怒火。 西陇卫是镇北军麾下的劲旅,青州卫不过是新募的兵马,如今让西陇卫并入青州卫,让将军听候昔日属下的调遣,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其实众人心里早有猜测。 镇北王怕是早就盯上了陈将军。 毕竟西陇卫跟着陈将军征战多年,将官们对他死心塌地,连王爷的号令都要先看陈远山的脸色,这般尾大不掉,自然成了王府的眼中钉。 只是谁也没料到,幕僚们会用这么阴损的招。 他们笃定青州卫与西陇卫已经势同水火,以为西陇卫将官们早就对林川颇有微词,让西陇卫屈居人下,西陇卫的将官们必然会抗命,到时候,王府便可以“不服军令”为由,将原本对陈远山死心塌地的将官们悉数拿下,彻底瓦解西陇卫。 周围的将官目光齐刷刷投向陈远山。 哪怕违令,他们也绝不能让将军受这等羞辱,绝不能让西陇卫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校场上的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王显色厉内荏道:“陈远山,你想清楚,抗命是什么后果?!” 周围的将士们沉默着。 谁都知道,抗命意味着什么。 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他们并不知道陈将军要带他们去攻打羯卫大营的目的。 更不知道陈将军心头翻涌的,是北境的局势,和整个镇北军的安危。 他们只知道,陈将军的铁锏所指,便是他们所向。 而眼下,陈将军…… 真的会抗命吗? 陈远山看着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袍泽,眼眶发热。 林川对西梁军异动的推测,与他对战局的判断不谋而合。 西梁王设羯卫大营是为了钳制镇北军,若不先破大营,镇北军迟早会被夹击。 而现在看来,王爷早已被迷了眼,根本看不到北境的死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为了北境的百姓,为了镇北军的生机,也为了这些跟着自己的弟兄…… 这道军令,他必须违! “西陇卫!”陈远山高高举起铁锏,直指大营外的方向,“羯卫大营不除,北境永无宁日!今日,本将便抗这一次命!愿意跟我去打羯卫大营的,随我走!若想保命的,可随王参军去青州,本将绝不怪罪!” 话音刚落,庞大彪率先举起长刀,大喊:“末将愿随将军!誓死破羯营!” “愿随将军!” “誓死破羯营!” 数千名西陇卫将士齐声呐喊。 王显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瘫坐在地上。 “出发!”陈远山一声令下。 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冲出校场。 数千铁骑紧随其后,卷起漫天尘土,冲出大营。 朝着百里外的羯卫大营疾驰而去。 而在途中。 林川率八百铁骑汇入阵中。 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 通往西梁山的商路,本就是条土路。 二狗带着连弩营与火器营的四百将士,天刚蒙蒙亮就出发。 直到下午,才终于抵达那个岔路口的哨卡。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躲到一块巨石后,从怀中掏出千里镜。 这哨卡比他上次跟大人经过时规整了数倍:原本临时搭起的木栅栏换成了夯土矮墙,墙头上插着西梁军的旗帜;旁边新圈出一座百人队规模的营盘,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营门口立着三道拒马,连取水的井台旁都有两名士兵持矛守卫,显然是做足了防备。 二狗皱着眉调整千里镜焦距,目光扫过营盘内的士兵,忽然顿住。 树荫下,一个穿着西梁军百户服饰的汉子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倒酒。 那张脸虽晒得黝黑,眉眼间的轮廓却格外熟悉。 “张平安?” 二狗心中一喜。 前段时间调查羯族动向,张平安可没少帮忙。 没想到今日刚好是他的百人队轮防。 一个念头飞快在二狗脑中闪过。 他回过头,对众人比划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 自己则解下腰间的短刀,悄无声息地绕到哨卡后方的树林里。 此时的营盘树荫下,张平安正对着酒葫芦叹气。 眼下西梁王大肆扩编羯卫营,汉兵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 自从上次遇到了那位林大人,后来对方又明里暗里联系过他好几次,很明显,林大人的青州卫在查羯族的事情。但为什么查,他是不知道的。 不过,这种暗地里帮林大人的滋味,可是格外刺激。 让他都有些沉迷其中了。 毕竟,在西梁军中,整日混吃等死,也是无趣的紧。 忽然,一颗小石子“嗒”地打在他手背上。 张平安一愣,警惕地抬头,目光扫过四周。 营盘里的士兵要么在打盹,要么在擦拭兵器,要么在生火做饭,没人注意这边。 倒是不远处的两棵老槐树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晃了晃,还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张平安心里犯嘀咕,却还是压下疑惑,对两名亲兵喊:“你们盯着点,老子去林子里尿个尿!” 说着,故意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往树林走去。 刚绕过槐树,还没等他看清人影,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张平安吓得浑身一僵,刚要挣扎,耳边就传来一道低声:“张平安,想不想活命?” 这声音有点耳熟,张平安动作一顿,随即用力点头。 他知道,能在这时候找到自己的,绝不是西梁军的人。 “想活命,就好好配合。” 手慢慢松开。 张平安转过身,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眼前人的脸,顿时瞪大了眼睛:“狗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狗笑了笑:“你说呢?西梁王想干啥,你现在还不知道?” “西梁王?”张平安一听,脸色瞬间苍白:“大人,你们这是……要对我们动手?” “聪明。”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你要是配合,不但留你们一条命,大人还会有赏。” “哎呀,这话说的!林大人的事情,保证配合啊!!” 张平安镇定下来,拍了拍胸口,“别看兄弟这一副皮囊不值钱,可里头装的可是汉人的心呐!只是,狗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第413章 铁骑踏苍穹 片刻后。 张平安返回营盘,四周便只剩虫鸣与风拂树叶的轻响。 二狗冲远处打了个手势,战兵们悄悄摸了上来。 “狗哥,要打?”一名战兵低声问道。 “等一会儿,看看那小子的情况。”二狗说道,“兴许不用打。” “我看那小子就是个怂货,该不会溜了吧?” “死活都在一念之间,这小子虽然怂,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他要是敢耍花样,送他去见阎王便是。” 话音刚落,旁边的战兵突然低喝:“来了来了!”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 只见营盘从侧的矮墙下,一道佝偻的身影往树林挪来,正是张平安。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穿着西梁军旗官的战服,小心翼翼跟了过来。 哪怕张平安提前打过招呼,这几个家伙见了树林里黑压压的铁林谷战兵,还是慌了神。 “都别愣着,叫狗大人。”张平安回身瞪了四名旗官一眼。 四名旗官连忙对着二狗抱拳行礼:“狗、狗、狗大人……” 这名字虽奇怪,可对方杀气太吓人,他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狗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名旗官:“这四个人是?” “回狗大人,这四位都是我的拜把子弟兄。”张平安说道,“现在两个山头都建起了哨塔,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让他们四个带路,能帮着打掩护,保证弟兄们顺利上去。” “好,张平安,这事办得漂亮,给你记上一功。” 二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我刚才跟你说的,一旦战事打响,你就带着人往大营方向去,等仗打完我们都走了,你们再出去救人灭火,到时候西梁王那边,少不了你的封赏。” 张平安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狗大人,小的……小的能不能跟你们走?” 二狗摇了摇头,笑道:“你在西梁军里的用处,比来我们这里可大多了。” 张平安何等剔透,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过来:“是是,多谢狗大人指点,小的一定留在西梁军里,好好为狗大人和林大人效力!” “行了,不耽误时间了。”二狗抬手看了一眼天色,夜色已深,“你们四个两两一组,现在就带我们上山。张平安,你回去盯着吧。” “是!”四名旗官点点头,“大人们这边走……” 队伍分成两队,分别跟了上去。 张平安也抱了抱拳,转身回去。 二狗冲旁边扬了扬下巴。 十几名战兵心领神会,在树林里隐蔽了下来。 …… 铁蹄如滚滚闷雷,踏破月色。 马背上,庞大彪将王爷军令以及将军抗命的事情,义愤填膺吐槽了一遍。 当林川听到王爷要将西陇卫并入青州卫时,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狠绝。 镇北王府,终于要对陈将军和西陇卫下手了。 视线中,陈远山的背影坚毅如铁。 他是局中人,又是征战多年的铁卫将帅,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可即便如此,为了北境,为了镇北军…… 他毅然决然,赴死向前。 而从他决定抗命的那一刻起,通往羯卫大营的这条路,便成了死路。 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断头路。 陈字旌旗裂朔风,远山铁骑踏苍穹。 西陇黑云摧敌阵,卫戍边关第一功! 以陈远山的性子,要死,也只会死在沙场上! 片刻后,林川终于做出了决断。 一个或许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最大胆的选择。 他将庞大彪引离队伍,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庞大彪愣了半晌,一拳锤在他的胸口上。 血目如虎:“听你的!” 铁骑再度汇入洪流。 没多久,几名铁林谷骑兵便脱离了队伍。 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 黑云压境。 王府中,镇北王仰望着天边聚拢的乌云,面色阴沉。 王显去西陇卫传令的同时,另外三名幕僚,也分别去了黑石卫、狼山卫、虎贲卫…… 他早算好了,若西陇卫抗命,这三卫便即刻集结两万人马,往边城大营围过去。 这步棋,他在心里盘了多少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机会,直到西梁王露出反相,机会才算真的来了。 借“固守城防”的由头,把西陇卫并入青州卫,借此引爆西陇卫的反意,这一步天才般的落子,就像是为陈远山量身定做的。 他若从了,西陇卫从此不复存在。 他若不从,就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他。 雷声滚滚,大雨落下。 “远山啊远山……” “你成也西陇卫,败也西陇卫……” 镇北王盯着廊外的雨帘,面无表情:“我对你们陈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 “喀嚓”一声惊雷,劈开漫天雨幕。 两匹铁骑踏碎积水,在夜雨中朝着平阳关狂奔。 草原上,巴图尔率领的两万大军正冒雨行进,半途突然遇上铁林谷骑兵。 听闻林川调整后的战术布置,巴图尔没有犹豫,迅速下令,将大军分作三路。 一路继续执行原计划,一路转向羯卫大营。 第三路,则朝着边城大营的方向直扑而去 …… 山顶。 大雨瓢泼,浇得战兵们浑身湿透。 几人合力将羯卫尸体拖到崖边,推了下去。 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伤口包扎一下,架好破葫芦。” “是,狗哥。”战兵们应声动手。 有人早就从包里掏出酒精和纱布,帮伤兵裹住流血的胳膊。 更多的人则扛着连弩和支架,寻找合适的位置,开始平整地面、组装连弩。 方才的偷袭虽然很隐蔽,羯卫的反扑却比预想中凶猛,已有三名战兵挂了彩。 好在有惊无险,哨塔上的五名羯卫尽数被歼。 只是这雨太大,火器营几乎相当于没了战斗力,只能靠连弩营了。 大人给“破虏弩”起的名字太拗口,好多战兵发不出音,只会喊成“破奴奴”。 后来喊着喊着,索性喊成了破葫芦。 反正寓意也对,“破胡虏”嘛! 羯人也是胡虏,鞑子也是胡虏。 只要跟铁林谷作对,这威力惊人的连弩,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第414章 血战滂沱 滂沱大雨如天河倒灌,砸向羯卫大营。 雨幕遮蔽了哨兵的视线,也淹没了远处的马蹄声。 一道闪电骤然劈过。 羯卫哨兵突然感觉到不对。 没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便是一凉,喉咙瞬间被利刃割开。 “快!开门!”负责突袭的铁林谷战兵低喝一声。 两名战兵立刻扑向营门的门闩。 沉重的栅门在雨中发出“吱呀”闷响,第一道营门被缓缓拉开。 就在此时,巡夜的羯卫才察觉异常,举着长矛嘶吼着冲过来,被几支短弩射翻在地。 “呜——” 示警的号角声撕裂雨幕。 营内的羯卫瞬间被惊醒,羯兵纷纷从帐篷里冲出来。 没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雷声便滚滚而来。 “不对,不是打雷!” “是骑兵——” 数千匹战马踏地的轰鸣,在营外炸响。 “骑兵!骑兵突袭——” 一名羯卫百户嘶声大喊,可声音很快被马蹄声淹没。 一道黑色洪流冲破雨雾,西陇卫的长矛与战刀闪着冷光,如潮水呼啸般撞向整座营盘。 “杀!”陈远山一马当先,手中铁锏泛着乌光,迎面冲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羯卫。 那羯兵举着门板般的巨盾,嘶吼着要阻拦战马,陈远山丝毫没有减速,手腕翻转,铁锏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巨盾。“哐当”一声,巨盾被砸得粉碎,木屑飞溅中,铁锏余势不减,重重砸在羯卫的头颅上。脑浆喷溅而出,那羯卫庞大的身躯被砸向半空,重重摔在地上。 战马奔腾而过,身后的西陇卫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积蓄了一路的愤懑、困惑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浓烈的杀意。 “杀——” 数千人的呐喊声炸响在营中。 一名羯卫头领挥舞着弯刀,带着数十名羯兵组成人墙,试图阻挡西陇卫的冲锋。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阵型,陈远山的铁锏便再次轰然而至。他侧身避开迎面砍来的弯刀,铁锏横扫,将羯兵的腰杆砸断,紧随其后的庞大彪手中铁矛如毒蛇出洞,“噗嗤”一声刺穿一名羯兵的胸膛,那羯兵嘶吼着伸手去抓矛杆,庞大彪却猛地发力,将铁矛往前一送,又刺穿了后面两人。 “妈的,拔不出来了!” 庞大彪低骂一声,干脆松开矛杆,反手抽出腰间的战刀。 就在此时,一名身高近九尺的羯卫举着大斧,带着一股恶风朝他劈来。 这羯兵一看就是羯卫中的勇士,手上的大斧也不寻常。 “小心!”陈远山眼疾手快,手中铁锏轰地在斧刃上。 “当”的一声巨响,那羯卫被震得虎口开裂,大斧险些脱手。 庞大彪抓住机会,战刀带着雷霆之势劈下,一刀砍断对方透露。 庞大彪一把抄起大斧,大笑一声:“这个够劲!” 他挥舞着大斧,纵马紧随陈远山身后,奋力冲向前方。 更多的羯卫从后营中冲出来,只是没等他们结成阵型,空中便传来密集的呼啸声。 “簌簌簌簌——” 连绵不断的弩箭,从后面的天空倾泻而下,瞬间将百十人钉在了地上。 甚至不少弩箭劲力太大,射穿两人。 羯卫战兵并没有重甲,又是仓促应战,甚至很多人都没来得及披甲。 转眼间,匆匆聚拢起来的阵型便被弩箭射死射伤大半。 营内的羯卫虽凶猛,却架不住西陇卫的突袭与一往无前的气势。 陈远山骑着战马,在营内纵横驰骋,铁锏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一名羯卫将领穿着镶满了铜片的战甲,举着长斧冲过来,被陈远山侧身避开,铁锏反手砸在他的后心。“咔嚓”一声,铜片裂开数道,那将领口吐鲜血,从马背上摔落。 陈远山勒住战马,低头看着地上挣扎的羯卫将领,眼神没有丝毫怜悯。 铁锏再次落下,彻底终结了他的性命。 …… 大营另一侧,林川率领的盾卫营与陌刀营,也在混乱开始之后,发动了进攻。 与西陇卫铁骑横冲直撞不同,他们从一开始,便迎上了羯卫成群的围攻。 重斧、战锤、长刀…… 羯兵们个个身材高大,挥舞的兵器也比寻常要厚重许多。 若是论起破阵的能力,怕是虎贲卫的亲卫营战力,也比不上他们。 只是此刻,他们遇上了专为破阵而生的组合。 盾卫加陌刀,破阵无敌。 前列的战兵们轰然举盾,铁林谷特制的铁盾,沉重无比,但防御能力极强,就连鞑子的重箭在它面前,也不过是根棍儿。此时面对的虽然是更凶猛的重兵器,但铁林谷的盾卫,天天吃肉,又岂是吃素的? 上百道呐喊声,汇聚成怒雷: “来啊——” “哐哐哐哐哐哐……” 雷声在轰鸣,兵刃砸击在铁盾上的轰鸣声更甚,视野当中,羯兵们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盾卫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作痛,脚下却稳若磐石。铁盾被砸出深深的凹痕,但没有一块盾被劈裂。那些能劈开木盾、击穿铠甲的重兵器,这一次,真的撞上了铜墙铁壁。 “杀——” 陌刀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 盾卫们几乎在呼喝声响起的瞬间,猛地后撤一步,同时将手中的铁盾顺势往侧面一斜。原本密不透风的盾阵,瞬间露出一片空档。紧接着,上百道雪亮的刀光从空档中呼啸而出,如同银色的雷霆,劈向前排的羯兵。 那些羯兵们正全力攻击盾阵,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迅猛的刀光,收势不及之下,前排的数十人瞬间被陌刀劈中。大部分被直接劈断了身子,内脏混着鲜血喷溅而出,也有的被劈中肩膀,整条胳膊连着骨头飞了出去。 “啊——” 后排的羯兵们还没回过神来,盾卫们已经将铁盾重新横起,紧接着,盾卫们齐齐发出怒喝,朝着羯兵们往前顶了三四步。 这一顶的力道,将羯兵们顶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被顶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直接劈死。而陌刀营的将士们,则踩着盾卫顶出的空档,再次举起陌刀。 “杀!” 刀光再起,血肉横飞。 第415章 陈家铁锏 “杀——” 陈远山挥舞着铁锏。 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的不再是雨水,而是血流。 手中的铁锏愈发沉重,每一次挥舞几乎都要耗尽力气。 “来啊——” 铁锏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迎面冲来的羯卫。 恍惚中,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小的时候,第一次去摸父亲手中的铁锏。 父亲笑着蹲下身来,将铁锏重重杵在地上。 他用力想去抱起它,铁锏却纹丝不动。 他不服气,一遍遍地尝试。 直到拼尽所有的力气,抱动了一下。 耳边回荡起父亲朗朗的笑声。 母亲在为父亲整理身上的甲胄,低头笑道: “山儿,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大将军!” 他仰望着父亲,只觉得那是心中的一座山。 顶天立地,保家卫国。 …… 又有数名羯卫扑来。 有刀劈在了铁甲上,锋刃割破了里层的软甲,鲜血冒出。 陈远山没有丝毫感觉,反手横扫,铁锏击碎羯兵的胸膛,将那人砸翻在地。 又有数人从身旁冲过,亲卫们的刀枪接连砍翻敌人。 血肉飙飞。 哀嚎与呐喊、冲刺、砍杀、骨骼碎裂开来。 有血喷在脸上,蒙住了双眼。 眼前一片暗红。 是那夜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整夜整夜的噩梦。 梦里全是暗红的血。 父亲如神一般站立于疆场之上,周遭是无数倒下的敌军尸首。 漫天血光飞舞,他哭喊着冲父亲伸出双手。 铁锏在父亲的手中垂下,他看到父亲脸上淌落的血。 战盔下,那双热切的眼睛注视着他。 父亲抬起手,想再摸摸他的头,最终却无力垂下。 梦里风很大,吹着陈家战旗猎猎作响。 …… “杀——!” “护住将军!!” 庞大彪的呼喊将他拉回战场。 又有羯卫从侧面冲来。陈远山铁锏左右开弓,瞬间砸倒两人。 剩下的那名羯卫趁机扑到马前,长刀直刺马腹。 战马吃痛嘶鸣,将那羯卫踢翻在地,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倒下。 陈远山的身体,也重重摔落在地。 “将军——” 呼喊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被诬陷入狱那年,部下们也是这般凄厉地喊着。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困惑,绝望,不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说陈家通敌? 陈家世代忠良,一双铁锏传了几代,饮血无数,为何落此下场? 昏暗的牢房里,霉味与血腥味交织。 母亲、三个妻子都被关在隔壁的牢房。 就连刚一岁的女儿,也同样境遇。 所有人都在哭,而他的泪,在父亲战死那年,就已经流干了。 …… 他颤抖着站起起来。 耳边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了。 只知道一切都是混乱,混乱,混乱。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才看清楚乱糟糟的一片。 几名羯兵围在庞大彪周围,有人砍断了马腿,他用力掷出手中的铁锏,砸翻一人。 庞大彪挥斧砍倒两人,肩膀中了一锤,一匹战马冲过,骑兵一刀劈开了拿锤子的羯兵。 庞大彪张大了嘴巴,呼喊着什么,朝他冲了过来。 瓢泼大雨拍打在脸上。 像是狱中受刑之后,迎面泼来的冷水。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父亲最好的兄弟,拿着一份赦免令出现在他面前。 “远山,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就帮你还陈家清白,洗净冤屈。”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天的阳光透过牢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以为终于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十几年,他率领西陇卫,一路征战。 父亲的铁锏在他手中,几乎攻无不克。 整个北疆,流传着“铁鞭陈”的传说。 可他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镇北王手中的一枚棋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便见不到家人了? 好多年了啊…… 娘啊,孩儿不孝! 但—— 没!给!陈!家!丢!人!!! “杀——” 一声怒喝从陈远山喉咙里炸出,铁锏砸向羯卫将领。 那将领举着重刀抵挡,被铁锏砸得后退两步。 四周长枪、大刀、大斧蜂拥而来。 陈远山挥舞着铁锏直扑过去,羯兵手中的兵刃瞬间被砸飞数柄,手臂被砸断,肩膀被砸扁,头颅被砸开,两人飞了出去,一人被直接砸扁,陈远山的身影如山岳一般朝中军大帐冲了过去,脚下踏出雷霆般的步伐。 而在身后,十数名亲卫也纷纷弃马,冲了上来。 庞大彪几乎陷入了疯狂。 手中大斧不要命地砸砍着,已经分不清砍翻了多少,砸烂了多少,只知道一个羯兵倒下,又有一个拦在身前,距离将军始终有两三步的距离。一名羯卫千户抡着双锤冲向将军,庞大彪怒吼一声,拼着中了两刀,冲了上去。 “你找死啊——” 距离骤然接近,一斧劈了过去。 那千户反手一锤,“当”的一声,两人各自后退一步,又冲了上去。 “当当当当当——” 两人飞快地劈斧抡锤,庞大彪双目血红,带着无尽的杀念,一斧格开对方的重击,一个头槌砸了过去。地面血水飞溅,空中血肉翻卷,那千户被一头撞在鼻梁上,眼前顿时模糊,眨眼间,庞大彪“啊呀呀”一声嘶吼,大斧从下而上,将那千户轰然砸起,碎在半空。 视线中,将军又前进了四五步。 大量的羯兵冲了过来。 数里范围内,西陇卫、陌刀营、连弩营几乎将整座羯卫大营分成了多个交战区,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在其中,只知道从两边冲袭而来的滚滚杀意,依旧在将战线不断向前推进。 “杀啊——!!!!!!!!!!” 陈远山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他的眼中死死盯着中军大帐那两名身穿亮金战甲的大将。 那不是西梁军该有的指挥使制式。 而是和鞑子相近的—— 万夫甲!! 陈远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铁锤,一锏一锤如入无人之境,砸开眼前阻挡的一切。 对方一名万夫长手中拿过一把铁弓,张弓搭箭,朝他射来。 他“当”的一声格开,第二三箭接踵而至。 肩膀被一股大力撞开,庞大彪后背接住两箭,一口血喷出。他借势将大斧抡圆,狂吼一声,斧头全力投向中军大帐,铁刃旋转飞舞,径直劈开了一道通路。 “将军!彪子助你——!!!!!!” 庞大彪拼尽全力,将陈远山猛地推了一把。 “杀——!!!” 如大鹏展翅。 亦如泰山压顶。 陈远山身体陡然跃起在半空。 “父亲!” “看着我——!” 手中锤锏高高扬起,携雷霆万钧之势,朝那两名金甲将军,劈天盖地砸了下去。 陈家铁锏! 一往无前——!!! 第416章 救人 大雨下了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放晴。 守卫平阳关的两百铁林谷战兵,也接到了等待已久的密令。 藏了半年的刀,终于出鞘。 与此同时,太州城里已是人声鼎沸。 街面上的积水还没退尽,却挡不住往来的人流。挑着菜筐的小贩沿街吆喝,穿长衫的路人驻足讨价还价,牵着孩子的妇人在布庄前挑选布料。天气越来越暖,每日进城的商队、百姓比往日多了不少,整个城池都透着鲜活的气息。 临近午时,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距离王府不远的一处豪宅大院前,几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旁跟着十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瞧着像是租宅子的商人外出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景,在太州城里再平常不过。 入夜。王府内院。 菜地旁的棚子下,纺车嗡嗡作响。 “奶奶,歇会儿吧。” 陈芷兰挨着老夫人坐下,小手轻轻揉着她的胳膊,“您日日纺线到这么晚,手都该酸了,身体哪吃得消?” 老夫人手上没停,笑道:“好孩子,奶奶不累。坐着纺线呐,心里还有个念想” 正说着,隔壁厢房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倒在了地上。 “又是老鼠。”正在收拾农具的二夫人直起身,撸了撸袖子,“这回非得打死它不可!”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锄头,快步走向厢房。 刚进门没片刻,厢房里又传出一阵“哗啦”声响。 大夫人正坐在廊下纳着鞋底,忍不住笑起来。 “二妹就是急性子,抓个老鼠也这么大阵仗……怎么样,抓到了没?” 话落半天,厢房里却没半点回应。 “二妹?”大夫人又扬声喊了一句。 厢房里静了片刻,才传来二夫人的声音:“没、没事……老鼠跑了,我再找找。” 声音跟方才截然不同,似乎有些颤抖。 “哟,这可奇了!”老夫人停下纺车,笑着打趣,“平日里也没少抓老鼠,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被大老鼠吓着了?” 院中人都跟着笑起来,陈芷兰也咯咯地笑。 笑声中,厢房的门再次打开,二夫人走了出来。 众人顿住了笑。只见二夫人脸色红得不正常,连走路都有些发飘,脚步虚浮地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怎么了,二妹?” 大夫人最先看出不对,放下针线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二夫人没说话,用力摆了摆手,眼神慌乱地扫过院子,然后快步往院门口走去。 她抓住门闩,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门闩插得紧实,才松了口气。 这反常的举动让院中人都愣了。 好好的检查门闩做什么? “这是咋了?跟失了魂儿似的。” 二夫人没回答,冲大夫人和三夫人急声道:“大姐,三妹,你们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话音刚落,便推门进了主屋。 大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满是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进了趟厢房就变成这样?可看二夫人的神色,不像是玩笑。 两人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跟着进了主屋。 院子里的人更懵了。 老夫人坐在纺车旁,停了下来。 二丫头可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主屋的门帘被掀开。 大夫人和三夫人扶着门框走出来,两人眼眶通红。 大夫人走路时身子都在发颤,得靠着三夫人才能站稳。 她们目光飞快地掠过厢房,匆匆来到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的胳膊。 “娘!”大夫人刚喊出一声,眼泪就“哗”地涌了出来。 “大姐,别慌。”三夫人也红着眼圈,赶紧按住大夫人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的心头一紧,低声问道:“厢房里……到底怎么了?”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娘,别说话,先跟我们回屋。” 说话间,二夫人已快步走到院中,将仆妇们一一唤来:“都先别忙了,进主屋来,有要紧事说。”仆妇们虽满心疑惑,却也听出不寻常,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进了屋。 这边,大夫人和三夫人已将老夫人搀扶进内屋,小心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陈芷兰亦步亦趋地跟进来,脸上满是茫然。 见所有人都进了屋,二夫人将房门关上,仔细插好门闩。 随后,她转过身,“噗通”跪倒在老夫人身前。 “娘。”她扶着老夫人的膝头,“将军派人来救咱们了,人就在厢房里候着!” “什么?!” 屋内众人瞬间僵住。 大夫人和三夫人已经捂着嘴哭了起来。 仆妇们也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巨大的喜悦突然降临,老夫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不是在做梦?”她紧紧抓住二夫人的手,低声问道。 “娘,不是做梦,咱们要见到将军了。” 二夫人强忍住泪水,环视一圈,“简单收拾一下,咱们二更天就走。” 老夫人默默地闭上眼睛。 她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风浪…… 丈夫战死沙场,她没有垮; 陈家被诬陷下狱,她也没有哭; 被软禁在王府这些日子,她也硬撑着没露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听到“将军派人来救”,积压在心底的担忧、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她扶住椅子扶手,嘴唇哆嗦着,竟有些难以自持。 “娘,您别急,先稳住心神。” 二夫人连忙起身,扶住老夫人。 “好,好,我不急,我不急……” 老夫人站起身来,刚要往左屋走,又要去右屋,想了想,干脆一跺脚。 “什么都不带了,你们……去拿几个罐子,把腌缸里的酱萝卜装上,咱们就带酱萝卜走。” 几位夫人一愣,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哎。” 陈芷兰站在一旁,还没完全明白眼前的状况。 她看着大人们又哭又激动的模样,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们要去哪里呀?收拾东西做什么?” 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流泪道:“孩子,咱们要去见你爹了。” “爹爹?”陈芷兰的身子瞬间僵住。 她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爹爹。 但日日夜夜,总会听奶奶讲起爹爹的故事。 心中,对爹爹自然是有印象的。 只是这印象,虚无缥缈,又始终在心头萦绕着,牵挂着。 如今,骤然听到要去见爹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第417章 炸府 “梆梆!” “梆梆!”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长街上遥遥传开,飘进镇北王府的高墙。 王府议事厅里。 王显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叶天喃喃地说道,他当下便迅速地从自己的须弥戒指中逃出一粒疗伤丹药替对方服下。 三个坑挖好的时候,我的头发也被这些飘落的雨丝淋湿了,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露下来,还好没有下大,否则我前面那些努力都将白费了。 为什么没有把我吸进去展南斗很不甘心,在黄郎山寻摸了半天,想要找到遗迹入口,进去走一趟。但是,忽然,在四周出现了好多黄鼠狼。 当发现山神的法力被雷火耗尽,他便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开始算计山神。 叶天随着洛清东等人前往前厅,当然期间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储物指环先收起来再说,毕竟到时要是被认出来也是颇为麻烦。 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这些常年跟在通天教主身边的亲传弟子,虽然也倒身下拜,眼底却是闪过一抹喜色,以他们对通天教主的了解,他若是真的怒了,直接便会出手惩戒,哪里会说这么多 当然山洞并没有那么好找,况且我也对山洞有一些阴影,算了,下次放几听饮料在水桶里好了。 尤其是对于罗格最后面所说的,偷窃国家新制造出来的枪支,乖乖,这件事情可够大,虽然在这里没有死刑,但是判一个无期徒刑的话也够受的了。 然而菲利克斯很清楚,现在只有放下这股仇恨,才能让他的子民不再受伤。 我也没有挽留,就将她送到了楼下,她并没有再跟我说什么,直接上车离开了。 特别是秦暮,他的腿已经废了十几年了,若能如正常人行走,可谓再世为人了。 柯镇平很佩服铁柱旺盛的精力,长期值守夜班,依旧是能够生龙活虎。 林嘉诚松了一口气,用带笑的眼睛看着她,他就知道她会答应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钱的。 一个大家族的能量,一旦真正的爆发起来,可不是他们青门所能抗衡得了的。 不过既然已经暴露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到卫生间去把脸上的妆容给洗掉,恢复成了男人的样子。 数息后,面无表情的饶天煌,突然皱了皱眉,目光从亡魂蟠移开,望向孟阳犹豫起来。 秦青桐忙点了点头,柳青嗣话音刚落,两人便出了天问楼。还没待秦青桐反应过来,秦青桐便在青柳殿她爹爹的怀里醒了过来。 刚刚还十分拉风的转身就走,这才不到半分钟,你就直接拧头回来捡钱了 张楚铭咬牙,心想这次你不态度好点,我就绝不回答你的问题,你不主动搭理我,我为什么还要每次都主动迎上去 “这就是你的落井下石?”人己经跑了,短时间肯定是追不到了,唐春雨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便找上了卖那位。 “啪啦!啪啦……”终于,伴随着一声声脆裂声,那束缚住罗杰手脚关节的水晶网,一根根的断裂了,半空中,罗杰终于恢复了自由,一道血红色的光芒,淡淡的笼罩着罗杰的身体,默默的波荡着。 第418章 第二方案 太州城南门。 城门早已紧闭,守城士兵握着长枪,靠在一旁。 突然,怀中原本心情不错的容晚晚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弄得苏嫦乐和容北澜都有些措手不及。 谁敢说这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呢叶寒也太贼了,他这是打算把百乐门所有客源都挖走吗我无语问苍天。 怕引来其他人注意,苏奇一直没有使用魔法杖,甚至连普通武器都没有拿出来。 顿时,所有人齐齐伸长耳朵企图第一个听到苏嫦乐容北澜二人的消息。 众人倒吸口凉气,互相看看,连连摇头,看向楚含烟,满脸不解。 “混蛋,全军出击,若再让本帅听到一头野狼的吼叫声,哼,大家今晚都不必睡觉了。”浮云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平均每击杀一头普通级寄生者,消耗的弹药数量就要达到三百发到五百发左右。 一旁的杨炎身背一个黄稠包裹的竹筒,端正地坐在椅上,神色肃穆。 “妖道不是领旨去追杀柳大将军了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漓王微微仰头,看向江火,精致的脸庞如上天手中完美的杰作,那双琉璃似得眼睛看的江火尴尬不已。 能在家人身边,这个时候显得比什么都重要了。现在守护自己的家人朋友,已经的超越了所有的事情。刘启的话大家都明白,自己这些人原本的就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 说罢,柳寻衣遥望一眼神情复杂的洛天瑾,而后将心一横,飞身跃上论剑台。 “来这里的路上我们抓了点好东西,卡尔马龙先生,你一定会非常喜欢。”唐宁拿着瓶子向前,然后打开了瓶盖,蚊子嗡嗡飞了出来。 船只的两侧伸出了两条巨大的桅杆,挂满了船帆,船帆被海风吹的膨胀起来,之后圣山号开始脱离海面,贴着海面飞行,这就是圣山号的最大特点,贴海飞行,像是传说中可以移动的圣山一样。 虽然冷依依、唐仞几人,都是身手不俗的高手,但叶桐毕竟是昔日的武林第一人。他曾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近乎天下无敌的武功。 房间的气氛压抑地厉害,可就在这肃静的空气中却突然听到一声叹息。 因为吴良的大嗓门,原本不认识白洛黎的人这会儿可都知道了,纷纷瞧了过来。这一看不要紧,瞧了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季婉兮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人都是视觉动物,捧着心里的悸动就围了上去,瞬间就把白洛黎给淹没了。 步梵也跟着笑了,这哪里是什么防备这明明就是想把丐帮一网打尽吧。 惊骇、震撼、不可思议,宁城中,所有人均是在这一刻面露骇然人的看着龙门山巅方向。 赵师蓉闻言则是盈盈笑了起来,看着李沉舟英俊的脸庞美眸中满是沉迷爱恋:“同辈之中,又有谁能比得过夫君。”说完,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沉舟的脸庞。 天杀的,他上身还没穿衣服,是她亲手剥得,下面仅薄薄的一条。 第419章 战报 两日后。 镇北王府议事厅。 他此时脑子里面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该来京城,如果在江北,他还能找人帮忙。 也因为这样,许初愿不得不调动全部身心,为大哥进行施针,这也就导致,她精神耗费极大。 “我不是海蜇!!!”海蜇命鬼似乎没有抓住重点,只关心了吕行世称呼它为海蜇。 洛婉挣扎的厉害,盛擎将人抱到浴室,直接将人抵在墙上,强壮的手臂将洛婉的两只手禁锢在墙上,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天黑之后,屋檐下一盏盏明亮起来的灯笼,将灰暗的宫城重新唤醒,明亮璀璨。 我身上的魂灯印记想要增添‘灯油’,就少不了那些特殊的‘客人’关照才行。 洛婉看着男人的俊脸,脑子里回忆起昨晚的事情,没来由的生气。 “娘子,我来了。”刘副官轻轻走到床边,伸出手臂,想要将新娘拥入怀中。 她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将现在所遭受的一切在他们身上加倍的报复回来。 “那竞争力会很大,而且几乎都是前辈,我一个新人没有参加的必要吧”林宇不想刚出道就得罪那帮以前的艺人。 不过,跟詹姆斯这个即将交战的对手,这样把酒言欢亲如兄弟,不知道几天之后总决赛见面,还会不会打出火花来,谢晨跟骑士的系列赛一向都很激烈,难道今年会是最有爱的一次 “呵呵!”大家听了包飞扬的话,会意地笑了笑,然后将各自分管工作范围内预计可能需要的信贷资金额度报了出来。 锦衣卫虽然集中了许多禁军精锐,但平日里只需要依靠锦衣卫的名头就足以吓住人,所行之事也只是恃强凌弱,又哪里需要什么真正的刀枪本事 所以,别说现在有肖恩在场,就算只有伯莱德一人,面对阿布勒亲王他也绝对不会有所畏惧。 时若雨明白她意思,那伙人算是被他刚才搞出来的阵仗给困在了山顶,不过这种程度应该也不至于真的逼死他们,大不了见山开山,那伙人能盘踞这座山头势力肯定不会弱,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上下山麻烦点而已。 出列之后,周尚景先是转头看了赵俊臣一眼,眼神颇是有些意味深长。 只见那家伙目光炯炯的死死盯住唐思然,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可惜时若雨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概根据表情猜测,估计那哥们是刚才吃了个亏,在质疑某姑娘是不是会什么邪恶的巫术。 湖人队的谢晨和尼克杨在赛后,也一起接受了记者采访,谢晨心情显然不怎么样,尼克杨见记者们问的都是关于球队落后该怎么办的问题,更是郁闷。 奥拉迪波也被刺激到,于是,也向前伸出手臂,随时准备封盖,毕竟谢晨的干拔也是很有威胁的。 杜兰特和詹姆斯比内线得分能力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詹姆斯最擅长的就是在内线得分,而乐福不止外线三分精准,一旦在低位拿到球,对对手的威胁也很大。 第420章 缝合术 外伤缝合术。 这种在后世常见的外科手术。 两人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离那么远一点都听不到,说了有半天这才走了回来。 “怎么难道有我还不知道的隐情”江自奉从董飞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东西。 众人刚把棕熊的尸体装好,身后的树丛哗沙沙一阵乱响,竟然又钻出一头棕熊来,只是体形不及第一头。 也就在时候,龙舟突兀停了下来,而眼前百丈远处,正是那一场圣人上下的惊天大战,当然人们错愕的并不仅仅是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这时,后厨工作间开始忙碌起来,为整个星月学院近两千人准备丰盛的早餐。 “唉!这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善良,容易被人蒙骗!要等她啰嗦完了,天都彻底黑了!”鬼手无奈的说道。 星月学院的学员接近两千人,食堂每天的食材消耗极为惊人,光肉类就高达五百斤,还有各类蔬菜近千斤,做饭的星稻过千斤,如此大的采购量,难怪赵德胜靠收回扣都赚到盘满钵流。 “不过再厉害都没用,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本命灵兽了,接受命运的安排吧!”印在她掌心的血色契约毫不留情的拍向悟空的额头。 周围凭空出现了许多黑压压的身影,把他们左右两边的路都挡住了。那些人的眼睛从兜帽的狭缝里射出光芒,十几根发亮的魔杖直指他们的心脏。罗恩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是张伟不愿意,他甚至偷偷买好了开往首都的火车票,那里有他心仪的俱乐部存在。 贾琮呵呵笑着,将宝钗她们第二日把秦氏喊过去训斥之事说了遍。 至少,他要是相合玉玲珑这样那样的话,玉玲珑一定不会反对的,说不定还会主动配合,来个骑乘位什么的。 在东方云阳问候时,她其实按照打量东方云阳几眼,从东方云阳表现出来的神色她倒是不难看出此刻的东方云阳有些异样。 总算,赫敏-格兰杰意犹未尽的闭嘴,拉上紧紧抱着那个大胖杯子的纳威-隆巴顿出了包厢。 梁心惠听着,觉得十分的内疚,好像自己真的就是帮凶,起身向蓝移下跪道:“我梁某人帮凶助恶,给姑娘带来如此灾难,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着就去磕头。 然而在奇异植物的吮吸之下,短短十秒钟,峡谷内堆积的土石杂物,通通被清除干净,并且它们都是一种非常不合常理的形式,从世界上凭空消失掉,被抹去。 这个出身仕宦之家,却沉迷于墨家匠作技艺的年轻人,原是贾琮幼年好友。 “没事,人家不要那就给我们好了。”姬美奈大手一挥说道,“不过,如果是烤乳猪的话,那就不好再放烧烤架上面烤了。 “你不介意我把你弄得这里来”苏子瞻发现这只碧眼金雕真的是很特别,智慧程度很高,而且还很有自己的思想。 暗能扩散,化作一具五米高,毫无遮拦的身躯,结实的肌肉垒块,清晰的身体线条,这一次不再模糊。 第421章 虚虚实实 太州城,镇北王府。 “林川,本王有两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镇北王盯着匆匆赶来的林川,开口道。 林川抱拳道:“王爷请说,卑职定知无不言。” “第一件事……” 夜幽尧也是深情地望着苏槿夕,手缓缓抚着苏槿夕细腻光滑的脸颊。 而白芷蓉能够招惹白芷柔对她痛下杀手,肯定也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胡老三对赵铁柱的话将信将疑,但对眼前的事实无言反驳,只要接受这样的说法。 听到老大说丫丫在房间写作业,纪希睿更加期待高兴了,丫丫写作业,自己一定要帮助一下她。 苏槿夕足足把自己和辰太妃在里面关了半个多时辰都还没有出来,所有人都在外面等候着。 几个鉴定师赶紧跑过去,看到这块璞石切开的样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之后,额头上竟然一处汗珠。 我身处的孤岛,不再是我从前所认知的孤岛,我甚至怀疑,在此之前,有其他人曾经来过这里。 这个时候他已经确定,离恨宗宗主并没有找到那三十六株通灵七色花。 可现在,被这个家伙这么一搞,可以说,他剩下的希望,就比较渺茫了。 “我现在就前往鸠神峰!”神雕扬声一喝,清脆的叫声震撼了整个星辰宗宗门。 李京墨心中轻叹,想伸手将赵茯苓揽进怀里,又觉不妥,最后生生把这股念头压了下去。 可是叶锦凉计划里这些照片很关键的,只能设计薄慕许身边的助理咯。 他两眼直直的望着对方,站在那儿就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新生大赛照理说是由陈长老监管的。但是从这个大赛的整体来看,明明是一个历史如此悠久的宗门对于新弟子的第一个正式活动,带给别人的感觉却总是显得那么不正式。 所以对面想要迂回是绝对不能放走他们的,一旦被从两个方向夹击,“黄昏利刃号”那就危险了。 等发现他们的领头人身着一身风暴教会的教士服,罗曼稍稍舒了一口气,心中还是稍有戒备。 除此之外,彦还得到了一句话,一句看起来就像是神圣凯莎所说的话。 森光打了个响指,撤离风劲和火劲,同时水劲从体内散发勾引天气力量。 袁芝也觉得十分震惊,她比芍药想得多,和赵茯苓一样,猜到了这个柳元白大概就是伺候太后的人。 就算建阳大长公主不准备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可他人在建阳城内,只要李京墨攻城,她就难从这浑水中摘出去。 师徒走出蛇盘山地界,身边多出了一匹白龙马,行了又行,终于进入西番哈飞国界。 可是,依照目前的形势,再这么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断无任何逃生的希望。 罗格不喜欢罗切特的口气,但由于不认识他也没有一上来就表现得十分暴怒。 法门寺上下听闻陈玄奘来了,一个个喜出望外,上至住持上房长老,下至众僧五百余人,两边罗列,迎他入寺门,献茶进斋。 他的战力叠加六倍后,自身力量超越了这个境界的限制,到达一种连他都说不清楚的境界。 良久,剑晨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自血茧上往下移,移到了自己手中紧握的血红逐风剑上。 “什么”莫辰有些意外,甚至到现在,海庭还是那么亲昵的称呼孟歆瑶为瑶瑶。 “网友们只是被误导了而已,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秦日天对于我的攻击,不过只是根据这个视频的推测而已。 “飞机误了不要紧,大不了改天再回去就是了,你这身体重要。”周芬芬也道。 一出门就看到匆忙赶来的苏眉,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渗出了些许薄汗,想来也是很担心锦枫。 倒是傅山,一把年纪了,还与他耗。一把老骨头怎么可能耗得过年纪轻轻的他 可眼下的情形,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曾经留下的蛛丝马迹,恐怕早已被茫茫大海冲刷一尽了。 萧儿越近,楚芸怜就越忐忑害怕,脸色煞白,身子也紧绷着,生怕一个泄气,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两人虽然不情愿,但面对这种事情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毕竟,对方是美联航这个庞然大物。 可锦延不信她,她还是太天真了,如果她将那个秘密深埋于心就好了。 听到一个清泠的声音在唤自己,楚芸怜猛然惊醒,入眼的却是一片漆黑,那一瞬间她有些慌了,她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唤她,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若不是方才透露出来的龙威,让阎犁有些摸不透,此刻哪里会以如此语气和他说话。 我现在的依据不是靠感觉,不是看喜不喜欢,而是靠缘分,选定一个,然后至死不渝。 众人连忙向谷口看去,令他们绝望的是,那个山谷的谷口之上,同样是布满了这样的引火之物。显然是方才魔教趁着他们中了幻阵之时搬来的。 韩羽琢磨着,等自己成为天龙弟子之后,总会与这些宗派或多或少打一些交到的。 夏玉薰看着自言自语念叨的周焕雅,鼻头一酸,一把勒住她的脖子,将她紧抱在怀里,周焕雅反应了几秒,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 周围的剑宗弟子,此刻纷纷后退,有的甚至已经往山下狂奔而去。 很明显,她已经看出,陈悟真已经不打算隐藏自身的强大实力了。 后来官家立了长子为太子,刘皇后又一直无子,他才捶胸顿足的勉强接受了。 第422章 以真乱假 “好!”镇北王眼中闪过喜色,拍着桌案道,“林川,此事本王便交给你!若能把那些兔崽子赎回来,就放到你青州卫里,归你管,如何” “王爷……”林川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皱眉道,“您也知道,先前卑职在西陇卫时,与不少将士起过龃龉……他们未必肯服我,贸然把人编进来,怕是会乱了青州卫的军纪。” “所以本王才要交给你!” 镇北王笑起来,“如今你是青州卫指挥使,手握兵权,还怕他们不服有用的就留下,好好操练;没用的,或是...... 这是一种长得异常可怕的家伙,而且瞬间就来到他们面前,张牙舞爪的就要咬他们,反正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什么叫做应该算是,你不是应该爱我爱的死去活来的吗”苏嫦乐说的愤慨。 用一个形象的对比。原本的诸天之画最大可以直接跨越一个皇城这么大的距离。而现在,只能传送到其四分之一的程度。 生死离得很近的时候,一切情绪都会远离,只有惊心动魄和冷静沉凝。 “我倒觉得大哥的决定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那些百姓太过较真罢了。若是他们连饭也吃不上、帐篷也住不了,哼,必然就不会那么多废话了。 结果现在又打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战斗,力挽狂澜,逆转局势,擒拿了传奇恶魔扎古浪,还击杀了他的恶魔军团。 丧尸犬是没有尽到全力,可是它的力量摆在这里,每一爪每一口嘶咬,无不是恐怖无比。 他本想立刻赶往金城一探究竟的,毕竟夏侯渊并不清楚贾诩他们出兵金城的具体目标,但是考虑到与庞德的约定,只好在安定城中休息了一天。这一天他也没浪费,正好研究了一下来自木鹿大王的驯兽之法。 周围黄巾士卒见老大发话,哪还会再凑过去送死,立刻心中欢呼一声,掉头迎向山上冲下来的大批官兵。 况且他也不敢再去实验一回,找个鬼或者修行者,把他的黑白双鱼再毁掉一回,那种由内而外的剧烈疼痛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林清,身高力大,面黑如铁,虬髯如猬,有几分张飞、李逵的派头,别看他长相如此,心思却颇细腻,所以渐渐成为这些军户的头领。 “冰云,知道你母亲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一人一凤亲热了一番之后,洛思涵开口问道。他倒是有点奇怪,照理说凤凰之母应该没什么事情需要自己等人才对!不过凤凰之母如果真有事的话,他自然也不会有半点的推辞。 然后遇上了来自教廷的新人类穆巧萍,并且和她一起流落到瓦尔登星。 这间大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仪,有些仪正在运作,出五颜色闪烁不定光芒。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刺果卫矛肯定会认为她胡说八道,但是对象是白茯苓,他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怎么样都不能放掉你!你还是乖乖的等我师傅回来再放了你吧!”豪鬼笑道说。 当然,能达到真武之境的武者,绝对不会那么少。千百年来,隐于草莽间的能人异士不计其数,这些人当中,难保就没有真武境界的盖世强者。 精灵的天性本身就非常善良。这种情况之下肯定不会伤及无辜,再说看到他们现在都如此可怜,自然是于心不忍。 陆子勋就在一边看着他认真得一丝不苟的神色,和在纸张雪白映衬下更加剔透清澈的眼,好半天才把脸转到一边长叹了口气。 火球腾空,点燃了屋顶,六阳心海发出的烈火何等猛烈,转瞬间就烧透了屋顶,无需多久,就能点燃整座黄府。 在那万人中央,在那陈尸无数的宫殿里,商请月手持一把长剑架在脖子上,目光哀凉的看着两侧的对峙着陈少游跟王慕然。 年心双目空洞的望着前方,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前走着,寒风凛冽中,她那褴褛的衣衫微微扬起,而她,却对寒风毫无所觉。 玛茵,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了,难道最后会发展成把黑的说成白的吗 “迪木卢多。”林秋说道,心里却在吐槽,我就算说出来,你认识他吗 此时的欧阳炼神情懵懂的张开了眼,并测转着身体直直的望着自己房间的屋门。 “提高待遇”刘封明白冯信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这件事关系甚大,北军五千人,若是单单提高了冯信的待遇,必然会引起其他将士的不服。 第二天,杨纬毫无征兆地开除了八个工人。而且,一分工资都不给。 还没等冯信开始行动,刘玥竟然开始谈起了今日进入后宫的事情,冯信只能扫兴得停了下来,将心思迅速回转。 “这第二个,叫做慕子槿,乃是木槿花修炼六千年所化。”白齐仙尊又道。 羊羊体育城有规定,工作人员不允许随意打扰球星的训练,也不允许拍摄明星训练的照片,更别说凑上去要签名了,除非是明星主动要求,否则就是违反规定。 洛清寒是个狡猾的对手,他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而且,扮演墨道又是什么意思想弄混他的思想吗 南宫川抬手拿出一枚古朴的令牌,一抖手便嵌入石门的一处凹槽之中,顿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之后,石门缓缓的从地上升了起来。 夏河在魔法帐篷里,也没干什么特别离奇的事情,只是在绘制图纸。 “我自带无视功能的。”洛清寒笑着将她轻放在沙发上,自己的顺便坐在了她的旁边,大手始终搂在她的腰上,不曾离开。 “噼哗——!!”一阵炸雷响了起来,整个屋子被闪得阴森恐怖,但苏清歌却是没有眨一下眼睛。 等到心情平复一些的时候,安若抿了抿薄唇说着:“那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发现自己很厉害,竟然喜欢上了身份特别的家伙。”不得不说,这是自己怎么也不能想象到的,爱上非人类的感觉是很神奇的。 路凌再次握紧了安若的手,一边试着用另一只手去遮住安若的双眼。 第423章 以假乱真 林川望着院里的断木残瓦,故意愣了愣神。 因为公孙无敌对云飞扬、上官紫韵的底细实在太清楚,可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公孙无敌明明知道,伏羲琴和神兵谱并不在他们身边,为何还有留下字条,说要以伏羲琴和神兵谱去交换 夜羽他们踏着金光大道,仿佛登上了九重天,进入一片神秘的区域,周围雾霭飘动,罡风猎猎。 元空和尚、妙虚道人、罗川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明白诸葛清风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逸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冲田告了声罪,匆匆的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不一会儿,一名白发皓首的削瘦老者就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胖的像球一样的中年男子。 长绳被割断,云飞扬挥舞龙吟剑,剑澜激射,倏地,剑影如同狂风暴雨般狂卷下来,长剑“哧……”一声贯穿而过,刺穿了绝色双娇之一的胸膛,一剑毙命。 吾等须将自我融于众生之中,融于一切美好,融于天宇时空,便可超脱三世轮回,死亡湮灭不复存在。 中国可以半个月内建好一座房子,而外国却要半年;一个月修好的桥梁,外国动辄一年。 “这些人的眼皮子也太浅了吧如果想要,花费点代价,多买点原石解开就好了。”第五刀开口道。 黑龙又飞跃孔雀河,其强悍无敌的威猛之息,更是将孔雀河岸的玄武与琉璃宫中的朱雀吓得奔走遁逃。 “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告诉我怎么救”苏夫人指着床上的苏漫潼,又回头冲着唐墨辰大声的咆哮。 顿时,哭天喊地的嘶鸣声,悲怆天地,身在锁魂玉中的龙魂仿佛感觉自己被万道细针折磨,针对灵魂的折磨,让它连昏迷都觉得是奢侈。 “巫族都是骄傲的,什么时候竟然用这样的取巧手段了”共工对于这种新发明出来的祖巫之路很惊讶,也很不满。 这一次时光塔之行,哪怕她别的都没有收获到,单是这一点领悟,就足以让青瑶不虚此行了。 四人明面上,可是刘凤的保镖,自然是不能在后面和别人置气,四人大步跟在李娜后面,一水的西装领带,墨镜黑超。 现在这个岛上给我的感觉就和当时那个微型岛屿一样,感觉我们再不走的话就要被这些动物给吞没了。 张垚他们只是略微考虑一下,就决定了要和青瑶一起,毕竟孔家可是在天下儒修心中差不多被神话了的人物,这种结交孔家人的机会怎么能轻易错过 楚昊然不解的问道“这就完了就这么几个字也叫介绍”楚昊然翻了翻后面,看到后面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有着详细的介绍,比如说什么年份,什么人用过,什么人的作品等等,唯独这个紫色爱恋就这么几个字。 根据他自己的分析,他觉得那两口子应该不是人贩子,那是那伙人的同伴,只是良心还没有丧尽,不忍心活埋一个孩子,就把孩子救了回去,又怕惹上麻烦所以才一直不敢报警。 第424章 你们这帮怂货 清晨,铁林谷。 陈家老夫人由大夫人扶着,在院外的小径上慢慢溜达。 两旁的山花开得正好。 偶尔有谷民经过,热情地打招呼,老夫人也会笑着回应。 这些日子,陈家众人渐渐摸清了铁林谷的底细。 当得知这座能遮风挡雨的山谷,竟是当初悄悄去王府送消息的林川一手建起时。 “灵极县宁侍郎府上派来来说,只要州府派人替他们夺回货物,以后宁府的货物就直接在边市中交易。”华思诚笑道。 戎弥军困守合城县,人虽然走了,装备和马匹却留了下来,光合城就得了一万四千余匹战马,加上别处缴获,安西大营的马匹多达五万匹,以前是缺马,现在是缺人。 不等创世之神反应,紫萱一拳将他干趴下,此时,魔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聚集能量席卷而来,紫萱张开嘴吐了吐舌头,对着他的黑彩能量一声吼,宏壮的声音一下就将他的能量消散了。 不认归不认,如今眼前的人可能是血亲的妹妹,齐浩还是心里充满激动地,高兴的情绪占了大多数。 房外偷看偷听的衙门众人是既感佩服,又是心慌,自家县令能有如此骨气,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那胖子见状,脸上膘肉一横,立刻板了起来,双手往后一抓,背上两把大刀瞬间就抄到手中,面对这种时候,那胖子也是丝毫不敢懈怠。 但大钟这次没有说谎,他真的飞到了高空,用能量将自己的声音传播到足够远,他要说的话,是真话。 这下子,那巨石怪物彻底被激怒了。天空中出现了雷网,编织得十分紧密,木子云引下一道紫雷,直劈向了怪物,那几乎是他能唤下的最强的力道了。 而且,因为地点在学校门口,所以吸引过来的人大多都是学生,而他们一看到眼前的架势,顿时就有人悄声理论了起来。 原本想到那位树月老大会把依洛娜她们带走好几天,没想到这才第二天就把她们送回来了。 一想到对方早在自己来到吴丰镇时,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布置,最后要不是雪沫茵种了尸虫,自己一行人早出来了一日,说不定此时此刻已经被活埋在墓穴里面了。 “再打下去,也是徒劳,这伙土匪投降是必然的!”沈凡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连茶杯都用的这个讲究的,也只有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才能摆的了这个谱。 凤栖梧等旁观者听到惨叫,转头看过去,就见到和教皇对战的方南范特摩尔,被一团圣火给点了,左半边肩膀被金色的圣火包裹。 曹延的身体变得明澈剔透,每一颗细胞皆散发出晶莹光泽,生机盎然。 严渊不乏羡慕嫉妒恨地想到,完全无视了自己也是天才这件事情。 就和可雅自己形容的一样,这冲击波没有什么威力,但却是在进一步让这个世界脱离玛丽苏的掌握起来。 长时间不在其位,又没有明确指定谁接位,以至于南拳武馆高层各派系之间只知道争权夺利,私底下明争暗斗,已成常态。 “今天真的是太感谢你了,你和之前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我要好好报答你的!”顾安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说着。 舞未央皱着眉头将墨竹熬的药给喝下去,右手经过半个月的精心调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仍旧不灵活,凤连城下手过重,骨头被捏得粉碎,好在及时请了大夫来接骨医治,不然只怕这只手也废了。 第425章 清平县伯 最后一句话掷在地上,校场瞬间陷入死寂。 “就用你现在背着的这种吧”,政纪对于大型的步枪实在是了解有限,随意指了指刘海潮身上挎着的步枪道。 弓箭手军团堂主范进点头同意,不说他们不知道的技能,就是嬴泗释放过的狮子吼都没有使用,还有流‘浪’剑和三段斩,这都是当前顶尖的技能。 星港被袭击,去前线战斗的至尊巅峰强者自然是全速的赶回来支援,不过这名至尊巅峰强者来晚了,段秋基本上已经成功,而且还击杀了在这里守护的黑袍至尊。 在两人的前面,是西北战区的林杰,在综合实力上来说,林杰绝对的是前五的存在,但是体力上他却落入了下风,暂时成为了倒数第三。 除了基努里维斯,在政纪开始洛杉矶演唱会的时候,也曾受到过迈克尔杰克逊的邀请,去迈克尔在洛杉矶的家中“梦幻乐园”做客,迈克尔的朋友并不多,或许只用两只手就能数出来。 一边的白狮则吐着舌头哈着气窝在草地上,似乎无精打采的看着。 在城中的人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力之时,竟是爆发出同样令人心惊的不甘与杀气,这是临死的疯狂与怨仇。 龙老爷子摇头叹气,只感觉自己一辈子能叹的气,只怕在今天已经全叹完了。 “公子!老太爷叫你去吃团圆饭!赏月啦!”这时怡儿在外面敲门道。 这剑意从陈景心头的浊浪之中刺来,陈景刹那间明白罗浮掌教定然是感应到了自己,通过那冥冥之中的一点牵引透空杀来,真身却并未来临。 现在能够有这样的收获,他对这些东西就不是特别在意了,既然面前的两人都想得到这东西,他必定能够收获更多。 “我到底有多久没有认真的全力出过手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询问自己。 “呀!”沧月烟娇喝一声,便是将袖袍横扫向了那一光点,这一击,无论是速度还是威力都是她刚击出的所有攻击的数倍。 鬼渊话语低沉浑厚,眼神中有着难掩的炙热光芒闪动,脸庞上带着淡淡的崇拜与向往,对于那样的存在,即便是他,也都不得不敬佩。 不管这消息是争是假,就足以吸引各路媒体极强的好奇心了,多方面打探却无果,因为珩少下令此次内部竞选不对外公开。因此关于内部的消息,媒体只能靠打听,完全不能眼见为实,这就增添了更多的外界猜测和神秘感。 “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突然章八又开口了。 三人向街口走去,脚下踩着青褐色的石块,给人的感觉很稳重,高庆看到,每家的房子构造都差不多。 武浩赶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在说下去,只觉两道极冷的目光射来,却是苏迎雪俏脸罩霜,眉目含冰,冷冷的瞪着自己。 只在瞬间白森便看透了这一切,心境就是如此的简单,正因为完全看透了自己,所以才会更加直面的面对这一切,放大自己的情绪与恐惧。 第426章 将军苏醒 梦里。 漫无边际的血色战场。 铁骑踏碎烟尘,轰然撞进敌阵。 铁甲与刀枪碰撞的脆响刺破耳膜。 他双手紧握铁锏,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一锏砸向敌兵头颅。 骨裂声混着血肉飞溅,无数刀枪刺在铁甲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吾辈生为男儿,只有奋力向前!” 父亲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铁锏再度扬起,每一次落下都伴着惨叫。 眼前是鞑子兵的弯刀,是羯族兵的长枪,甚至是汉人的短刃,密密麻麻朝他刺来。 西陇卫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如潮水般突进。 血色...... 梦里。 漫无边际的血色战场。 铁骑踏碎烟尘,轰然撞进敌阵。 铁甲与刀枪碰撞的脆响刺破耳膜。 他双手紧握铁锏,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一锏砸向敌兵头颅。 骨裂声混着血肉飞溅,无数刀枪刺在铁甲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吾辈生为男儿,只有奋力向前!” 要是比柳勇的级别低一点,柳勇还能说一句感谢上级领导关怀红江省的工作,为我们送来了这么优秀的干部。可是,聂振邦级别比他高,是来当班长的,再说这种话,肯定不合适。 乖乖的后退了几步,猫鼬斩一声大叫顿时只见一块块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卡比兽在原地睡着自然是不可能躲开的,当即就被这些岩石打中,身体被岩石堆积了起来。 想必是那棺中的绿水有什么神奇功效,这具男尸竟然没有丁点腐化,男尸看着四十多岁,长发上盘至顶成单髻,眉眼须发俱全,肤白体健,面似刀刻,栩栩如生的半漂在绿水中。 所谓眼不见为净,反正今天的事情也已经办完了,就陪同连城一同离去。 “那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为了林晓梦的安危卓一帆赶紧问到。 “爸,这件事情我自己来解决。”姜华的眼中精光四射,有一种无形的气势从身上升腾而起,隐隐然竟然压迫的姜华的父亲有些难受。 啸声让老人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手中的长剑力劈而下,将那股力道消除。 可是,就在刚才,谭总却得到了摩根的消息,有一个巨鳄出手了。要阻击他的公司上市,摩根财团都不敢惹。对方的要求却是莫名其妙,收购西澳学校。一切都没问题。 世上愚昧之人,之所以被愚昧,起初都是因为贪心,而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可他始终没有回答,只是带着那仿佛哭泣般的笑,那血盆大口闭合,他被整个吞下。 江宇帆身体一僵,白露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终究还是有了影响。 这么想着,我便将那便利贴拿来对着光线仔细那么一看,几个清晰的字印赫然呈现。 我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目他的轮廓,安静的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傻傻的觉得,光是能这样看着,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真没想到第一个遇到了你,可怜,七御使中你是最没资格和我一战的人。”我叹息道。 “没有人会有耐心,一页页地翻,一页页地找。但是有的人,有。”李煜祥微笑着说。 也是,如果他们终得善果,殷无望又怎会死去,灵体停留在望江庙中,等待一百五年呢 他的声音很颤抖,还带着哭腔,大概就像那些曾被他残害的无辜人类一样吧。 对燕飞晓来说,我就像是一个垃圾桶。燕飞晓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丢给了我。幸好我是学心理学的可以适当的自我调节,不然这样过七年,我很容易做些反人类反社会的事儿。 她打开抽屉翻出了通讯录仔细查找了起来,是昨天那个主任打来的。 吭哧吭哧地下了车,肥胖身躯甩动着胳膊,天气尚冷,他那肥大脑门上已经沁出了汗渍。 他手中也出现了一柄长剑,剑长四尺,通体雪白,剑柄之上的剑镡则是比较古怪,是一个龙头的样子,整体看起来仿佛龙吐剑刃一般。 第427章 重逢 “二妹,怎么了” 大夫人听见声响,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悬赏栏,是青山镇特有的悬赏广告栏,只要你需要某样东西,或者,想要某人的命悬赏栏都可以帮你实现。 宋丙钿恰巧从此处经过,听见了上官玉秀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悄悄地躲在墙根处。 “呵呵,定力还不错,竟然没有吓尿。”玉佩里之中,传来苏平戏谑的笑声。 赵子铭龇牙咧嘴,身体更是时不时地扭动,不过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的心脏每跳动一次,就会将一缕暗黑色的血液输往全身各处。 “爹,你没事吧”沐雪亦是跟在夏宇身后,看到沐火之后,一脸关切的问道。 如果这些普通天使也有修炼法则本源,凝聚了自己的法界,夏兵还会选择大量制造他们,然后剥夺他们的法界,用法界中含有的本源精华感悟时间法则本源。 虽然夏兵看起来仅仅是个入门级的法则君主,但此刻黑魔君主根本不认为这就是夏兵的真实境界。 穆瑾威想告诉她,他想去溪边漱口,可是无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硬拖着杨尚霓走。 李雪天只觉得原本胀痛难忍肩膀一下子通透许多,虽然还是使不上大力,但至少血脉畅通了。 上官毓秀肚子里窝了一肚子的火,这个该死的申屠非凡,居然敢骗自己!看回头不把他撕了。 既然是所谓的结盟,那么夏末自然不希望仅仅只有第一轮游戏这么简单了。 四人在苏静卉跟前倒是一个比一个乖巧嘴甜,凑近了请安后就没一个闲着的,梳头的梳头,画眉的画眉,找衣裙的找衣裙,比较之下傻在那里的香儿就成了个笨拙不讨巧的。 我若是知道他这样做,便就是真的找不回来紫玉就这样仙逝了,也不会让他这样做。 空间异能者都这么难得了,更别说能带人的意识到奇异空间的器具了。这足以见得圆盘的稀有性了。 水声夹杂着微弱的惊呼,萧澄直接低头压住了苏茜的唇,轻柔得汲取着她的气息。 “!”表示惊讶的不止萧长风一个,就连言川三人都被乱邢的话拉回了心神。 上次什么,却没有说下去就半道断了,但百里明镜还是猜到,他想问的是上次天香茶楼见的人,是不是也是轩辕彻。 我暗爽不已,杀吧,杀吧,最好把雄霸天下这些人杀个精光,俺就可以顺利的接受了。 他穿着黑衣,与酒店的气氛格格不入,带着鸭舌帽。断手藏在衣袖里,浑都散发着鸷的气息。 江晨不知道霍华德脑补了什么,之前江晨以为霍华德看出来自己背后没有啥老板,都是自己装的。 白婷婷觉得很扯,作业做不完难道不是老师作业布置多了大家都要通过下课来写作业了,这作业还要多到哪里去那下课怎么玩但是她却不敢说,点了点头,不发表意见。 似乎是对月啼暇的反应感到很满意,枯木药仙轻轻杵了杵棕色木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诡异,就像一朵老菊花。 第428章 天意 第二天。 林川回到铁林谷,从秦砚秋口中听到了陈将军苏醒的消息。 可是当叶天摸向口袋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口袋中还有一张银行卡,虽然不知道密码,但不管怎么说这密码也是自己设置的,要说谁还知道密码,除叶天无疑了。 梁王愔一派蛮横口吻,卫螭又是个倔性子的人,那个梁王愔地口吻,实在让他不乐意,反正他的东西,来路正当,就算是闹到他爹李二陛下那里,他也不怕,很干脆的就这么站着,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楚云惜心中一动。以她的能力,想要将一个大能神者的灵体镇压住。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但是,净化其中的邪灵或许会有几分可能。 这种事还不能和程仁说,要是让程仁知道了那只让她当成宝贝的大三吃掉的是怎样的机缘,估计程仁会比自己还要纠结。别看程仁骂大三骂得最凶,其实她最喜欢的就是大三了。 楚云惜也将影杀之术修炼到了第四重,只是这反杀之术,因为先前那个影子杀手只修炼到了第三重,只有前三重反杀之术的记忆,所以,她也就只修炼到了第三重。 卫螭很想说不明白,可迎着李二陛下眼泪汪汪地眼睛,迎着他满面的悲痛之色,这句话还真说不出来。卫螭默默掏出手绢,递过去。 罗曼玉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父亲,她这是……成弃子了爹就那么肯定她翻不了身了 想必最后的获胜者,就是从最简单的竞价之中决出了,所有的条件对比、条款竞争都摆在了桌面上,以最粗暴的方式进行竞价。 接着。卫螭把现代最着名的和平演变苏联解t给包装了一下,改成适合大唐地古代版,还有美国的好莱坞电影,日本的漫画,这两样东西,就让世界上不少民众因此对两国抱有美好的印象,给两国的形象加了不少分。 拿到了毒药样本,以楚云惜对药理的了解和高超的丹技,想要弄出这所谓的七毒虫草的解药根本就不难。 再后来,又被一只大鸟冲海面叼走,那大鸟怎么都无法啄开蛋壳,便生气把夏云墨又扔了下去,正好扔到了一条河流中。 晨时三刻,前院的宾客已经陆续到了。这时鸳鸯来到涟漪苑请贾敏到前院做准备。 前两天打电话回家,电话那头的母亲哭了,冯歆也哭了,她家在农村,父亲过世的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家全靠母亲独自操持,当年若不是为了尽早毕业挣钱,成绩优异的冯歆也不会去上卫校。 留下南荣妍雪三人在核心空间,轩辕念梦带着白亦剑出现在了一个黑暗虚无的空间中,周围有无数画面浮现。 紧接着,惊讶声便响彻不绝。在先前的角斗处,夏云墨、宁道奇两人近乎全力的轰击,以他们所在为中心,方圆近百丈都已化作一片废墟,显露出如若末日一般的残酷景象。 “要不是时间紧急还向看看帝王能坚持多久,这不是找死吗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个少主居然找到了真倒是大新闻,找了几十年了吧。居然找到了”这一位男子倒是有点惊讶。 第429章 良才 沈砚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拿过图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道:“县伯您看,这五千两我分了三桩用度。头一桩是物料钱,约莫两千三百两。三条引水渠要用的青石,我跟采石场谈好了,按斤算价,连运到工地的脚力钱都含在里头,不用额外多花;两处河堤要夯土铺草皮,还有闸门得用铁木打造,这些加起来,正好够数。” 林川问道:“青石要运三十里地,采石场肯把运费包了就不怕中途出岔子,他们再找你加钱” “这点下官早想到了!” 沈砚...... 正义感太足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刚从军营出来就被分配到这里了,狱长让他们守门,就是为了将军营中学到的知识学以致用。 “金盘兄……”想完这些以后,叶枫还是忍不住想要跟傲娇盘讨论最后一个重要的问题。 云子衿黑着脸从宫无邪的怀里挣脱,跑到梳妆台下方扒拉出医药箱,一句话也不说的把宫无邪扯着摁在了凳子上。 第二局,江东羽没有悬念的猜中十枚骰子的数字,又轮到他掷骰了。 一个数丈的狰狞兽爪凭空凝聚,一些不满杨浩残忍手段的修者感受到巨爪上荡出的隐晦波动,心神一颤。 龙明月跟暗卫联系过后,想了想便写了封信让暗卫带给她的正君月初阳,不知道信中是什么内容,不过月初阳看到信后,悄悄红了眼睛,而后又恢复平常的样子。 其实蓝刹也很想把那个老妖婆活刮,但是人家身上还披着一层名为‘宫无邪姐姐’的保护膜呢。 风水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天台上的清爽让林静姝觉得难得,安静的听着风声,看着那颗微微闪烁的星星,也不再顾忌尴尬,有些浑然忘我。 “我桃花镇四季桃花皆盛开。”江东羽有些得意的说道,这是独属于桃花镇的奇景。 “还好被放逐的地点不远,如果被放到其他地域那就完了。”江东羽那时庆幸的说道。 毕竟这次是在赵国出的事,他要问问那个前赵国太子赵嘉,到底有没有可能进行如此规模的谋划。 「去要好吗外婆又没说要给我」实娘倒也没说非要用程老太太的,只是在成亲的头一天,跑去问亲外婆要她的凤冠,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万一人家不想给呢她可没那个自信心。 一个丰神俊秀的少年,正与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大战’,难分难舍,好不激烈。 张谦就是担心实娘,一是吵架之后,实娘没理他了,而这一路,实娘就对他熟视无睹一般,真的让人觉得这姑娘真是铁石心肠了。 望着2段q回音击的盲僧,挖掘机直接e钻地挖进去,随时等待时机。 听到大领导怨气十足的语气,刘光齐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个年代就有已经有了夫妻双方谁做饭的争论。 “诶你……”顾飞白话还没说完,盛思若的身影便潇洒消失在她视线中。 沈青瑜一直等着慕洵像上次通信那样,再一次将发生了什么写下来交给她。 郑飞扬这样想到,觉得自己真的是自甘堕落,竟然沦落到担心成北风这样的家伙。 她盛芷柔为什么将这么好的合同摆在她面前,为什么把这个机会让给她 至于偷袭平川镇的八路军,洛合勘四郎不认为会是活动在壶北山区的那支土八路。因为之前他就接到过情报,在壶北西面的太岳山区以及东北方向的八路主力,近一段时间活动比较频繁。 声音很大,传遍整个大街,充满侵略性的语气让众人不禁朝声音方向望去。 并且一直到比赛之前,六道都在喋喋不休的讲着对付津五的战术战法。 所以对于李子元优先补充目前建制最完整,战斗力最强的二营,张子健自己倒是出乎李子元意料的,并未有任何的想法。他虽说为人滑头了一些,可是有些东西孰轻孰重,还是能看明白的。 玄武、白虎对视一眼,连忙飞身就要逃走,林天奇冷哼一声,一掌把二人拍回地上。 艾尔望着雨嘉,从大铁棚他第一次主动和雨嘉聊天,他的心头就闪过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现在所有的食人族士灵,都在忙于搬运物品,已经无人有暇来管艾尔和谦子了。唯独血佛,在指挥的同时,时不时地冲着谦子和艾尔的方向瞄过来,似乎是以此作为一种警戒,也是一种威胁。 “呜呀,我们山魈一族与众生最大的区别就在这儿双大脚丫上,我们都是脚尖朝后,脚跟冲前,所以命中注定,我们是要走回头路的……”“红脸妖怪”抢过话头言道。 最后,大家商定,老金头和悬胆、扇风留下,其余三人随同车队出差。 之前被自己伏击残存的部分日军,在进入壶北境内休整之后,在伪壶北警备队的配合之下,就地构筑了一道封锁线。并火速从后续兵力之中,又调集了六百多日军以及大批的伪军,死死恰在李子元东撤的路线上。 艾尔正寻么着如何做出恰到好处的处理,却听谦子突然大笑了起来。 廖凡在接到马万忠的命令之后,立刻安排媒体工作者前往吕梁地区。 正是胡尼死后,失踪的那把刀,原来一直在米歇尔手里。艾尔突然觉得米歇尔身上藏了太多秘密,让他不由得对这个古怪的家伙有种又敬又畏的感觉。 “老人家,你说的密道可是在破头岭的西北角上”悟空皱着眉头,心中忽地一动。 感觉到自己武士的尊严,受到了极大侮辱的他,最终选择了以死亡来抗议。只是他的死,无论是对于他的上级,还是他的部下来说都没有掀起任何的风波。最终,以一个摆弄手枪走火误伤的名义上报。 话语中充满了不少不舍之情,要不是有什么重大的隐情,这一家人是断不会离开石湖城的。 第430章 谋局 “县官不如现管!” 林川冷笑一声,“那些靠钻营上位的贪官污吏,想要绊倒他们还不容易比如清平县的周文彬,去年刚上任,冬天赈灾款就克扣了三成,账本上却做得天衣无缝;英泽县的吴达,纵容小舅子强占百姓良田,县里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些事,清清楚楚记录在秦大人本子上,咱们再派人稍微查探,就能拿到实据,递到按察使司,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他话锋一顿:“可问题不是绊倒谁,而是绊倒之后谁来接手。若换上来的还是跟周、...... 左助白皙肌肤逐渐被童力覆盖,进入到全新的仙术模式里,八颗黑色的勾玉漂浮在如能量体般的左助身后。 要不是后面这句话,陆方差点以为这帮看起来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要跟他去当古惑仔了。 苏海潮和江麒麟在学院外租了一个院子,因为他们带来的男生不能被带进学院。 看官之中,最兴奋的当然要数龙再青了,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她不时为殷福平喝彩加油。 不同的成长,不同的经历,遇到的不同的人,都会让他们,产生不同的认知。 众人正要冲上,金凤单手扼住招琪咽喉喊道:“如果不想让她死,就都别轻举妄动!”众人投鼠忌器,只能停下脚步。 胜雪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鲜血顺着左臂流到了天羽斩上,天羽斩受到血液刺激,感应到了危机,一道金光从天羽斩中射出直冲天际,四翅金鹏终于出现了。 陆简倏地一下看向陆枋,只见陆枋对校医的诊断并没有什么意外,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脑子里才专注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心里美哒哒的呢,不知不觉间,宋兴林人就走到通往前院的亭廊口。 裴明央隔着屏幕就看到天地间忽然出现一道白光,将整片蔚蓝的大海都染成了银白色。与此同时,天上的劫云消散,海面上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见我没有接话梁雷冲着众人愧疚的笑了笑,领着梁佩佩——那个苏姑娘迅速的离去。 不过现在爱德华七世谈起了国内的局势,李宁宇就主动说道:“目前国内的局势,似乎晚清政府已经控制不了,所以你们英国方面也要早作准备呀,不然到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林师兄,这三掌我替他来接!”萧让想也不想,他一个遁术使出出现在何不为的身边,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神色,冲着绿衣修士大喝一声。 “夏岚,上来吧。”林轩在大门前说道,同时叫了白猫和绿鹦鹉,而那边的青铜棺立刻飞了出去,承载起了两个动物。 “不碍事!”我吼了一嗓子,缠住我脖颈的蛇信子开始收缩起来,试图把我拉到它的蛇口中,力量虽大却勒不碎我的喉咙,我体外的骨甲可不是一般力量能够攻破的,我向后梗着身体抵抗着这股拉扯力量。 侵华日军在动用了12门山炮、24门野战火炮和40门攻城炮,先后向旅顺地区清军的堡垒展开猛烈轰击,最终击溃清军旅顺地区西边防线,在与日军其他陆军部队会和以后,就一举攻陷了旅顺地区。 实际上,一路上的确有人看到林轩了,也的确有敲闷棍的心思,结果他们发现……敲不到。 了望员的话,让黄涛感到不好,随后他便立即追问道:“确定是多国海军的编队”。 “你……喝醉了!”甩了甩脑袋让自己竭力的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我再次下意识的干了一杯米酒。 “荆山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李长官既然担忧山西方面的日军会从背后对你们下手,为何不在荆山一带提前布置好防御”廖凡扫了一眼地图对李宗仁说。 “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物品即将拍出,乃是本场拍卖的“头旦”。”红霞仙子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艾香儿虽然不能问出自己的疑问,但这句话还是可以问的,因为们比较要有所行动。 树婆婆是南蛮大陆的真正主人,相对于树婆婆,丁火是个外来者,丁火拥有的力量,已经超越了树婆婆的预料,丁火原本以为,这次世界树的召唤,将是一个恶意陷井,没想到只是聊天而已。 “放心吧……稳死。”张正宇苦笑一声,强烈的剧痛让这个国安局最有名的开膛手这个时侯就连笑容都有点点勉强。 李天佑穿着威风无比,座下的金眼火麒麟更是相当给力,让挡在李天佑面前的那些普通修士纷纷让开。 “本性难徙,寸步难行。”皇帝和皇后的性子都冥顽不灵,这就注定了他们不可能真的走到一起,那她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太后那边她早上才去请过安,现在去或者不去在太后那里都捞不到好,干嘛还要去 随后灵月等人各自取出飞舟,带上各自的弟子,乘着风浪,渐行渐远。 “蓝衣,你去带璃夏过来。”卿睿凡到了地方,踩着已经被清扫过一遍的雪迹,坐在湖心亭里,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冰封起来的湖面。 卿睿凡的情感从来没有被好好的开发过,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炽烈的把自己放在别人面前,蓝衣看卿睿凡真的就像是太阳一样,炽烈疯狂,一直燃烧着。 看着凌渡宇和伤感的样子,梨花和杏花就对他道,“那我们两把这坟墓给装扮一下。”刚才过来的时候,梨花和杏花看到别的坟墓上。有不少成条的塑料花装饰。 只是短短五天时间,叶正风身上的伤势便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不过身上的七成以上的经脉都被时空之力封锁着,经脉之中依然有着魔碎怒的吞噬法则存在。 第431章 知县守城 铁林谷西南八十里,津源县城。 知县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蔓延而来的军阵,心头阵阵发紧。 津源县不是什么兵家要地,更算不上大城。全城周长不过十里,城墙最高处才两丈,城垛上的砖石大多残缺不堪,城里人口满打满算也才三万余户,有不少还是近两年才陆续返家的农户;田亩统共不过十二万亩,半数以上是他上任后才从荒地里开垦出来的。 往年每到汛期,穿城而过的西河就会漫上岸,淹了沿岸的良田,粮价跟着飞涨,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 经过上一次的大战之后,不仅仅菲娅提升了两级,达到了七级,他自身冒险者等级也提升了两级,达到了十一级。步入到了十级以上的冒险者,就已经脱离新手范畴,现在他也可以对外宣称自己是一个初级冒险者了。 林凡闻言笑了笑,从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林凡家庭的变化,以前在农村林良也有喝醉的时候,可哪里会熬姜汤醒酒不仅仅是买东西不方便,又费时间的原因,而是根本就没这个意识,农村人哪有这么多讲究 泪水在欧阳安娜的眼眶打转,秦北洋就是这么一副固执脾气,谁都无法阻拦。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咱们家了。”说到这里,楚楚脸色一红,似乎已经意识到和林凡一起回去将要发生的事情。 而陆轻轻去的时候迟了一步,有大量的军队驻扎在此,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从其他地方十万火急地调过来的,领队的陆轻轻也不陌生,正是那位金尊玉贵的三王子殿下。 冯雪撇撇嘴,不过还是挺了挺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准备出发。 告知了达克尼斯居住地的地址后,三人就和她分开回旅店了。达克尼斯没和他们住在一个宾馆,至于住在哪里杨寒也忘记问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这些人一听说会收他们为徒,不禁大喜过望,那些不愿意去的,也有大半改变了主意。能拜在这三人的门下,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没处去找,求之不得的。 三人三马瞬间冲了出去,原本是三条平行线,不过渐渐地,已经能看出先后来。 那块尖锐的菱形飞行舰外壳断裂物穿透了阳的躯干,定在地面上。 “好你个武松,欺我无人吗哪位将军愿意带兵收服太原。”田虎道。 锐士沿着云梯,口衔长刀举着盾牌开始登城,可是锐士不是被旁边的弓箭射下来,就是被滚木礌石砸下来,死伤惨重就是攻不上去,云梯也被砸坏几个。 不要以为我这是服软,因为这个故事的后面还有一段,农夫始终是农夫,要比毒蛇强大得多,在毒蛇咬伤他之后愤怒的农夫扯断了蛇头回去美美的大吃了一顿蛇肉,也算是对自己好心的回报。 现在让刘致泽下冥界做什么难道道门不知道现在冥界正是混乱的时候吗让刘致泽下冥界,那不是找死吗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就你这样的居然你还能创造出雾岛这个品牌,如果你不是运气太好,那就是你不过是个傀儡,看来是我太高看你了。”罗耀辉失望的摇摇头,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一下子就失去了激情。 “局长,开了开了!这棺材它自己打开了。”一个听起来爽朗的声传入耳中。 胖子也没抬头,垂着眼帘轻声道:“打着打着上头了,被一只猴子扑到了。”他指着旁边一只被斩成好几段的猴子。 此话一出,一片惊呼,金商脸色已变得异常难看,他当然明白叶宁意欲何为,自己的三个手下,两名后天大圆满,一名后天大成,而叶宁将呈现气态的真气外放,用以证明其是个后天高手,而并非先天期。 “那看来只能请苏大人出手,怕是才有机会了!”老大听了也是皱紧了眉头。 他们有着一种‘精’神标记,只要被标记上的人,不管使用何等逆天的变化之术,都能被他们一眼认出。 走进一看,林语梦怒了,只见桌子上面只摆了一个香炉,香炉后面还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爱妻月清霜之墓。 九位星神和二十八星宿按九宫排列,各就各位围战蚩尤,使他无法正常运功作法,进而耗费其内力。 孟凡咬牙躲过,弯腰躬身,虽然有点不地道,可他也只能这么做,并指如电,孟凡使出全身力道,一指点在猫妖腹部靠近肚子的位置。 但这都是一个大家族一年的盈利,不可能把这些灵石都给你一个年轻弟子。 单说这勾陈神君自是了得,他名叫寿逸阜,号叫昭龙韬,道教称之为:日中黄帝,天界四御之一,全称是,勾陈上宫南极天皇大帝,统领万雷。 由于常闹水患,两个村子的民众都认为海中有妖怪作恶,于是人们便在村子正中的海边上建造了一座观察海况的房子,以便示警水患。 孟凡瞅了眼跟他打招呼的男子,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三四岁,长得挺黑,一身的肌肉,身材好的一塌糊涂,难怪陈冬梅一脸的幸福感。 中忍则是差距很大,相当于暗劲这一境界,差的就等于初入暗劲的境界厉害的就是暗劲巅峰那种,至于下忍就比较多了,练那么几年就能成为下忍。 看到这两人,杨炽的眼睛不由微微眯起,而方言庭在看到这两个突然出现在湖面上的不束之客后也是变了脸色,有些担忧的看了杨炽一眼,眼中尽是询问的意思。 可惜,这番话不是弯弯想听的,她决计没有想要嫁人想要和谁过一辈子的念头。 当然了,李梦一也在电视剧里客串了一个角色,算是友情出演,没有片酬可拿。 沐妍也不回答只是微笑着,她确实不知道后面班主任到底要表达一些什么,所以也不敢随便说什么。 第432章 援兵来了 厮杀声拉锯了一个多时辰。 西梁军千户李虎勒着马缰,眼神越来越冷。 他的目光盯着前方那座不到两丈高的土城墙,墙头上的人影东倒西歪,手里的武器不是生锈的柴刀就是削尖的木棍,可就是这群乌合之众,竟把他的三波进攻都挡下了。 此次西梁军北上,是奔着青州粮库去的,路过这津源县时,只当是顺手捏碎个软柿子。将军给了他四个千人队,让他速战速决,抢了粮就走,他自领主力主攻西城门,心里压根没把这破县城放在眼里。 毕竟他带的是正...... “高木君、青儿,你们不要动,就在院子里等着我,几分钟就能解决。”说完,方济仁和提着马灯的高个汉子向西房走去。 爱琳洛百无聊赖的靠在岩石旁,看着远处山间那若有若无的雾霭,不知道出神的想着些什么。 “这活来了!”方离暗暗想到,他明白,自己不显露一下“仙长”的手段,恐怕除了这个傻乎乎的老兽人,其他的兽人是不会怎么鸟自己的。 “无碍,这多亏了皇后,若不然,母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紧绷的弦断了,想想刚刚的场景,太后还是忍不住后怕,将太后交给宫人照料,转身楚乐阳紧紧抱住王曦。 而孟琪表示,为躲避前未婚夫纠缠,才辞了工作,对此王曦不置可否。 “第一,就是你原来在大学里谈过恋爱,而没有深入接触男子,使你感到男子是很奇怪的动物,因而喜欢与他接近,当然这也是生物学上的接近,毕竟异性相吸是再正常不过的观念,所以我非常赞同。 毕竟他身为太子殿下,是莲生国未来的君王,大臣们既然遇见了,岂能不闻不问,依然任由君不遇独自涉险呢 “是的,老爷子我也不看好这段联姻,先不说林峰那边的态度,就慕容雪来说,我们有了林峰,在商业上已经没有任何压力,所有有没慕容家都一样!”林传言也开口反对道。 “妞妞画得真好、真好看。”又看了几眼后,德禄脸色骤变,双眉紧皱,暗暗吃惊。 防御至少在陆地之上的时候,四转的帝级强者都被那长矛旋成肉块,怎么防御 蒋佳怡倒是没想到宋成全顺给你全程旁观,忍不住瞪了这个家伙一眼,社会帮助他一直把我们看的那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 南方进到客厅的时候,而师意正好好的坐在客厅里头打瞌睡,看来李金才父子根本就没有敢动师意一根手指头。南方不禁开始佩服起来这个老爷子的判断能力。 费良言飞奔到楼下,见到父亲费天明,却开不了口,师意这个多么敏感的字眼儿,但是费良言没有表现出来激动,自己坚决不能让爸爸知道自己是为了师意才迫切的想要接手这件工作。 云峰一愣,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当初在那撼天神锤之下,那恐怖的一锤通过赵四的灵身,砸在了他的本体之上。 两人向前走了将近一里稍微有些坡度的林路后,一座不算高的石山出现在他们眼前。岩石交叠、布满青苔,没有山道可走,两人只能直接攀上去翻越。 好大的一间厨房,物品摆放整齐有序,因为还不到饭点,所以后厨显得不是那么的忙。 现在颜砀山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以他父亲的修为境界和地位,在孔礼凡的事情上会被罚得这么重。 对于费良言的反应,杨林萧很是意外,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的。“我准备出家了!”杨林萧这一句话一出让费良言很是惊讶。 无论如何,他只能再一次开口江西了,他这人再一次开始摇了摇头,心底充满了蔑视,就好像是在说,有时候情况是没用的,但是讲出来确实让人喜欢得很。 慢慢咀嚼这三个字,好半天,程东却依旧没有想出该如何解释他们。 晚晴皱眉的同时,感觉到脚踝处温热的大手不再动,乔津帆的俊秀的面庞上,眉毛拢起。 那一声轻叹,就像是一根细丝一样,缠绕在晚晴的心头,紧紧的,无处让她逃脱,乔津帆的惶恐和担心,只是那么轻微的,淡淡的,涩涩的,却让晚晴心底里满满的。 被未羽这么用话一堵,佐智子也许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维护心里,自进入风华院家,从没有向未羽说过反话的她,义无反顾的与未羽开始针锋相对起来。 阿蓝求援似的看了安解语一眼,仍是不得过去,连大夫人的边儿都没挨着。 “爷爷说了。风妖一族早在很久之前就灭亡了。爷爷的脑袋也是在那时受的伤。我父亲母亲也是在那时去世的。我们风妖一族早就已经只剩下我和爷爷了。外界哪里还会有风妖存在。第一时间更新”风穹淡笑着给冷蔓言解释。 “你先不要着急,她现在在我们休息的地方躺着,我没有再将她送回包厢,那些人现在也已经散了。”刘琳琳连忙说道。 不过这是程东第一次开车回家,又因为自驾的路线和以往坐火车回家的路线不尽相同,所以程东决定慢慢走,顺便看看沿途的风光,算是来个自驾游。 侯智君的那些手下倒是清廉,竟然是一瓶水都不拿,这事挺让我们吃惊的。 试想一下。一个战仙儿是二级战师威压。那两个战仙儿不就等于是四级战师威压了。两人合起来。不正好是压了冷蔓言一头。冷蔓言的战师威压自然是讨不得好。 贼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也即分头行事。有的去请他们的帅爷,有的则将他们带到营中的一座大帐,留他们在帐内,派人拘束起来。 “好吧,你总不会是一头强大元兽化形的吧。”言罢,慕诗菱看向于洋的眼中,满是异样。 本来想去江州看看江流儿的母亲长得是何等天姿国色,没想到竟然被一个白衣丽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我幽冥屠龙刃一次次攻击,吸血的同时接受着众人的治疗,一时间居然达到了一种平衡,让我可以不死。 第433章 大夫人要生了 可已经晚了。 援兵的马蹄踏碎了西梁军的退路,长枪挥舞间,西梁兵一个个倒下。 对于许墨阳的这么个形象,江御风自然誓死反抗过,主要是太扎眼了,走街道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到哪儿都会被人关注。 达朵直接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几乎是半举起,让她坐到自己的马上。柳璎珞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又羞又气,无奈他动作十分迅速,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坐在马上了。 以陈峰如今的实力,已然可以火雷拳法的最高层次给施展到极致。 这一天是特别清静,连个电话和短信都没有。大牛董也是一样,手机都不带响的。 坏处自然是,也告诉敌人了,这个方向有人,除非敌人是个傻子,才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陷阱。 从地下负二层到一层的电梯只有一个,穆廖示意陈竹先进去,然后自己再拖着对方的旅行箱进去,陈竹虽然不是第一次与领导乘坐一个电梯,但这的确是工作外第一次,为了避免尴尬,总得有一人没话找话。 柳璎珞见他非要送自己去找人,叹了口气,若是找到柳府的马车,也罢了。 一夜无话,转眼到了第二天,雨过天晴,天气算不得晴朗,空气有种别样的清香,远方的高山清晰可见,云朵还是有些阴沉,太阳被霸道的云朵严严实实的堵在身后。 季月约饭不成其实挺伤心,但他好歹自诩是个优秀成熟的男青年,佳人不情愿的事儿他这么有绅士风度的人自然不会勉强,不过仍旧在银行摊位边恋恋不舍的流连不去。 现在娱乐圈被搞的也是草木皆兵,许多公司的公关,都会等到人家出好了所有招数了,再开始公关,不然万一被打脸,岂不是很不好。 tj基地是北洋三大基地之一,由张雨霖掌管,本身的守护军阵也是空间类型,无论防御还是进攻都强的可怕。 俩人来到试炼的地方,去年龙情宇在此练功的痕迹依然有些明显,山石包破碎不堪,碎石四处分散在周围。 不过因为距离太远,这颗炮弹已然无力,眼见着距离邮轮还有十多米的时候,就要坠入海中。 灵谷汲取灵力而成,谷粒蕴含精纯的灵力,长久使用可以增进修为,改善体质。使岛内的灵谷数量达到自产自足,满足所有修士的需要。 贾珑的直播任务,是从踏上海岛那一刻开始算起的,所以时间还很多。 是的,叫到自己房间……对了,危险,过来这么长时间,应该危险会来临了吧 不得不说,完整的截天七剑总纲这等真意,就算是冲和也无法拒绝。 而且,出自准圣手中的攻击,已经拥有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法则之力,即便没有被那剑芒劈中,但其威能范围之内的一切,都不能幸免。 这是一座多功能体育场,只是周边的跑道又覆盖了一些草皮,让整体看起来漂亮了一些。 雪地里的草甚多,大多都是厚厚的积雪覆盖这,随处可见的兔子脚印,几人相信周围肯定还有不少兔子。 “这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中年将军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毅,压根看不到一丝的波动。 既然符冬妹真的要嫁过来,那他就娶,芈号已经想到该怎么做。一定有办法能两全其美,既可以让符冬妹达到保护燕国的目的,也可以让她真正爱上自己。 陆奇才刚进入空心融魂者的阶段,还没有经过对融力的训练,更没有进行过附体,因此魔兽根本无所畏惧。在这股强大融力的面前,面对两个融师级高手,魔兽的贪性显得更加彻底,连命都可以放弃。 加索尔猜测到孙卓的想法,他跟孙卓没有深仇大恨,孙卓装逼失败丢人难堪,跟加索尔没什么关系,但是,反过来,如果孙卓装逼成功,还是在灰熊的主场,那加索尔就觉得很没面子了。 眨眼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桐乃的脸蛋瞬间爆红。主要原因还是臀部被一个硬物抵住,那个东西还一跳一跳的。 今天是星期五,本来是正常上课的时间,不过,反正有孙校长的招呼,鸽上一天也无所谓的,甚至于,班主任还会双手赞成——拖后腿又有关系的特差生,不来上课是最佳结果。 先前得到伊乐的回应,确认了心意后,她虽然委屈感更甚,但心中的阴霾却是一扫而空,眼中的喜悦几乎是要溢出来。 于是,叶空的修长手指摸上了键盘,下一刻,如同狂风乱舞一般的敲击。 就在刚才冲入雷海当中,在那最危险的时候,灵脉嘶吼,震动九霄,天地能量被疯狂吞噬!包括那一片恐怖的雷海之力。 侍卫自然没有办法解释了,可是他知道这家打五折的酒馆,正是之前听说很热闹的那家酒馆,可是看现在门庭罗雀的样子,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人注意了,这就让他不解了,这家怎么会完全没有人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午时了,鸣人也已经对这风珑城的官员说了迁都的事情,结果又不少人都觉得兴奋了。 她看向秦远的背影,那普通的背影,并不伟岸,却很踏实。在危险面前,是那么的坚定的挡在自己的身前。 夜很深了,街上早就已经没有人了,就连大名府的精锐士兵也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午夜子时了。 这些人一个两个全是盯着哇达姆摩,哇达姆摩也不是傻子,他只好是下马请降了,当然他还希望这些人最好不认出他就是缅甸的国王。 这也说明了好莱坞电影的发展良好,可以复制的创新才是成功的创新!罗伯特不仅仅是最佳导演的名号,还是电影圈的一代宗师。 “原来你自己找到方法了从哪里来的药方,有没有作用”无双激动的问道。 第434章 有来无回 林川抬起头:“传令!独眼龙!” “属下在!” “南源,我们放弃这次竞拍。”项孝贤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分不满,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喂喂喂喂喂喂哪个珈蓝是沈珈蓝嘛]林星辰对着微信又是一顿喊,可惜这一次,对面却悄无声息了。 顿时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各大家族和宗门势力,便身形一晃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冲了过去。 何夕感觉这个方法还行,毕竟是开荒,先打点信息出来还是很有必要的,他决定起手就把自己的毁灭连招给用出来,他也挺好奇在boss的50%强制减伤面前他的伤害能有多高。 一旁,蛇仔洪也只能笑笑不言语了,谁都听得出来,这些话,其实就是针对楚阳说的。 目前苍狼战队成员普遍是入道境中期的实力,这点实力,显然有些不太够看。 东方雨平定睛一看,哟呵,还是熟人。这个试验品,正是东方雨平当初刚上海草岛的时候,幻境中所见的原住民中的那位岛花,葛五妹儿。 高句丽和百济看到新罗这幅样子也只能干跳脚,久攻不下,他们也很着急,却又偏偏无可奈何。三个国家陷入了僵局。 当然呼声最高的就是前三名的最终归属,其中夏铮第三的赔率最低,第一的赔率最高,显然夏铮因为先天中期的原因导致永安商会并没有太过看好。 一天时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面对这栋充满危险的房子,时间到达后夏尔很顺利的开始了自己的“掠夺”行径。 于是翡玉听到了天君与白惊鸿的对话,于是晓得了白惊鸿下凡帮我历劫的事情。 但是,他在进了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即对昏迷的薛颜做什么。而是把薛颜给绑了起来。 刘宇对我回头一笑,两颗虎牙,我也忍不住的一笑,然后疼的哼了一声,捂住了嘴角。 想到这里,她又是一番惆怅,果然这家伙不仅藏得很深,还有着炫富少年的中二气息。 开始时飞船还很平稳,缓慢地、徐徐升起,甚至感觉比电梯还平稳。可是飞船的起飞是一个逐渐加速的过程,各种负荷是逐步加大的。 对,像是猎豹一样。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之下,他甚至像是觉醒了一样。 说完,不等那被吓白了脸的王家公子说话,便抱着苏锦璃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们只好跟着这个老吴去到了她的办公室。林柯环视了一下老吴的办公室和院长的几乎差不多。 她现在一脸憔悴,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华了,甚至于,她的嘴里还被塞着东西。 是夏尼。她换上了一套常服。不知她是从哪里弄到的油和锅,并炸起了东西,滋滋的响。珏不明所以的起来绕着夏尼走了一圈。 一开始杨光埋头朝着那个巨型长刀方向而去的时候,只是动用自己的初始速度,并没有动用极限速度的想法。 酒桶在一旁不知为何口中也冒出这么一句来,与他平常对陌生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他一个弟子,就算是天才弟子也能够达到武圣级,那么巅峰呢是高级武圣,还是更高层次这只是弟子了,如果是他师父吴天那个层次呢岂不是要更高吗 第435章 杀无赦 青州南部,官道旁。 铅灰的天色,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土塬上。 不知为何,楚冠的直觉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了。 在凌晨的第一波轰炸行动中,帝国军队投射了500多枚巡航导弹,出动近400架作战飞机对伊拉克境内的,所有已经探明的导弹发射阵地,尤其是固定部署的弹道导弹发射架进行了多轮高强度轰炸。 “卧槽……”全藏只感觉身后的南晴柔杀气值瞬间爆炸,菊花一紧,再不说点什么,可能自己就得归西了。 夜空中一轮明月当头,四周一片静谧。感受着深秋的凉风,京极高政的内心并不平静。 在明知纽兰舰队也已进入梵炎洋的情况下,白止战敢来决战,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会贸然发起攻击 显然,在天黑之后,梁夏第43特混舰队就会南下追击第17特混舰队。 楚梦璃额头又一根青筋冒出,绣拳紧握,想要一拳打在叶清脸上。 大概是还需要为其他人登记的缘故,所以黑衣人在看到楚冠进入帐篷后立刻就离开了。 青玉脑海中泛起无数的心思和想法,他忍不住地想要逃,不逃真的会死的,这个孩子不会放过自己的。 各方面的交战,看似对波布鲁都相当的不利,然而有着上帝视角的观众们又是只能对伯爵“诶嘿嘿”了。 阿波罗的眼中闪过一道狠戾,虽然他不想跟阿瑞斯这个疯子过于纠缠,但是并不代表他就怕了阿瑞斯!身为太阳神,阿波罗的实力在十二主神中也是比较强的。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晨龙会所现在还是没有开门的,所以马龙带着叶枫从侧门进入了大厅,而且大家还为叶枫准备晚餐的,叶枫也不和大家客气什么,直接美美的吃了一顿,然后才和大家一起训练。 如果不是他们亲口说,谁告诉她封浩是封妍她亲哥的话,她一定会觉得那人在开一个很大的玩笑。 等丫丫醒来的时候,丫丫就发现自己居然是在琅王府她自己的房间内,萧琅和唐芸都守在她的床前。 “这是什么”西‘门’金莲盯着里面实验室内几个宽大透明、宛如是棺材一样的长方体东西,问道。 邵飞利用对方的信仰,直接动心里战。这时,神父的表情开始起了变化,没有了之前的强势,而是带着一丝的恐惧。 无穷的财富,永生的力量——可是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一个陷进里面。 当晚,谢安泊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就接到了唐易恒幸灾乐祸打来的电话。 “任何东西都不能穿透翡翠原石的表皮”西门金莲愣住,心中隐隐一动,自己的右手不就具备透视功能吗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翡翠原石的内在情况 若非沈大警花有一个不一般的老子,只怕人还没出去,就先被撤职查办了。 月符璃想过了,弟弟妹妹们也是时候该操练起来了。不求他们的武功有多么的高超,但至少要自保才行。 昨天晚上新来的那些居民因为都是姜宁对接来的,所以他们习惯性的有问题就去找姜宁。 第436章 侯骨阿齐勒 这支西梁军大约五六百人。 正驱赶着百姓推着十几辆大车缓缓前行。 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粮袋、布匹,甚至还有几个被绑在车辕上女人。 他们刚洗劫了北边的三个村子,此刻正赶着战利品准备返回临时营地。 为此,瑶仙殿不惜外派了不少的人手,为的就是替骁勇打探另外三颗逆道之种的下落。 长天躬身抱拳,其他人则单膝跪了下来,玩家不需要跪礼,不然分分钟告你蔑视人权。 如果可能,他也想救了眼前这些不知道在这里等候了多少年月的幼儿孩童,但问题是,他们的状态并不是生灵该有的状态。 而且在叶星辰看到,自己这三位所熟悉的人,都可能会败给她们的对手。 蜜琪看着安琪尔和宋天机说说笑笑的,暗自叹息一声也就继续聊天啦。 两道金光从土人的眼睛部位射出,直接在地上划出两个巨大的坑洞。 所以九品中正制一开始的是一部比较先进的举措,只不过社会因素在内,演变成那样,也是有其必然,只怪老曹太超前,天下人无法适应罢了。 “此招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使用,死在这招下,你可以瞑目了!”张绣大喊。 “只要不是被直接接触的破坏,质量可以保证,基本是零故障率。而若是真的出现问题,我们再次来的时候会帮你维修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吕凤强笑着道。 “笨家伙,你呀,怕是没有口福吃到本姑娘的香香肉了。”没好气的点了一下面前这个笨家伙的大脑袋,沈倩信步向三只老虎走去。 智子机关是晨星工造的情报部门,至于名字,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首长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看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吴阳一把将苏月明拉入了怀中。 郭龙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抓紧时间将土之天道融合到真元中,可是郭龙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些 黑白二老也很是疑惑,这些黑气都是魔气,一般人是操纵不了的,除非他入魔,走魔道才可以。 陈识的声音特别静,我想到他会追出来的,可我原本没打算被他追到,我往边上躲了躲,如果不是他拉了我一下,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齐声回答了一句,少将们整齐的在秦宇的身边列队,迎接两位上将到来。 每一层都记载一招绝世刀术,只要你能练成这招绝世刀术,就能晋级。 海公主转移目光,随后就看向了璠瑜这边。她一皱眉,向着璠瑜伸出手去。 李家少主李一天的脸色黑色跟煤炭似的,他的双眼中冷光爆射,一瞬不瞬盯着楚枫,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青衣少年能有这般修为,一矛就钉死了他的手下与其坐骑。 上次我没有及时制止桑洛,让她受到了伤害,我就已经很后悔了,我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在我眼前再发生第二次。我才懒得管恪微恩这次又想在海兰瑟身上打什么注意,我也懒得再去跟恪微恩废话,我直接找到了海兰瑟。 说完,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液滴入黑龙幻甲之中,其散发出夺目的黑光,有着一条神秘的黑龙幻影幻化而出,张牙舞爪的围绕着黑甲飞舞盘旋,发出无声的龙吟,似在守护黑甲。 第437章 不负所托 “是!”工匠们纷纷点头。 天使说的是实话但王莽听了却非常不高兴,直接免其官职轰出了帝都。 有人擅长交际,频繁起身,往来于各张桌子,挨个敬酒,侃侃而谈,忆往昔同窗岁月;班上的风云人物,例如班长、李静、李伽等人,被围在饭桌前,寸步难行,反复的举杯,神色中充满无奈。 仅仅是回答校训这么简单的问题,就收获如此大的奖励,这让其它学生不得不羡慕、嫉妒。 “滚开。”刘演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路杀向南阳太守,刘嘉则在边上协助。他们两兄弟势如破竹,几十个士兵被杀倒在地,鲜血咕噜咕噜的往外冒。 刘表用肘子顶了顶背后的魏延,毫无反应。更让他恶心的是,魏延在他后颈喷出呼呼气,不时更流出口水,沾湿了他的衣领。 老程高兴得合不拢嘴,程皓也笑,拍马屁这种事,他从来就不担心她掉链子。 “丁将军,是不是口出狂言,一试便知。”魏延也不动气,依然是彬彬有礼。 “韩博士,麻烦您还跑一趟。”光明耀恭敬的打招呼,显然老人的地位不低。 回来时孤身一人,离开时前呼后拥,看似风光无限但刘秀实际却是被人给赶出去的。 借口这东西对县令来说张嘴就有,他让吕育去惩罚那些交纳不起捐税的百姓,但吕育这孩子生性纯良,面对百姓的跪地求饶根本就下不了手,接着就被关入了牢房。 一人看他飞起,也是跳了起来,这一跳足足跳了两米多。拳头在距离陈风脚边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陈风只感到脚底板冰凉,还好这丫没有发动真气。 她没有再跟厉熠说话,点点头,任由孟猛挽着,一路飞走,边走边用力按着心口,她心疼,疼得难以呼吸。 此时的张石天正满头青筋暴突,与其美国的几名伯爵吵得面红耳赤,完全没有了之前打压叶墨时的那种阴险容貌。 “……轩辕夏禹剑……尔等以为这东西能杀死本神吗”蚩尤语气之中满是不屑,似乎对那轩辕夏禹剑并不在意,而这种“不在意”本身其实就是一种相当程度的“忌惮”。 听见顾筱北突然招呼自己,颜落夕惊了一下,随后有些心惊胆战的凑到顾筱北的身边。 九尾妖龙似乎发现自己的尾巴在这种被围攻的情况下很有利,便频繁地冲进风悦的阵形之中袭击,然而——还有一人的职业,似乎天生就是克制妖龙之尾的。 “阮公子,我知道你在金三角的势力了得,但我既然来接萱萱了,定然就的有防范的,我不想跟你发生冲突,我希望你可以高抬贵手,让我和萱萱离开!”厉熠清冷沉厚的声音淡淡的说。 叶墨在空中等了三十秒,山脉内没有反应,叶墨果断浪费掉一轮攻击,并在不安与焦急中继续等待着。 虽然名楚有安慰过,说慕寒如今也受了重伤,不会有能力强迫她,可与他呆在一起,心情始终是紧张的,半点也轻松不下来。 第438章 诱敌 这几支队伍,是半途又汇合起来的周振、王清彦两路骁骑营。 但来人方才这一击大异寻常,柔和潜劲好似有生命一般,自行循经走脉,迅速蔓延至全身,竟似将整条“河流”都封冻起来,让对手全无半分逆转之机。 孙衍龙明显拿我没办法,只是交代我不要跟对方碰面,就要挂断电话。 说话间“巫山剑仙”随手捉向“阿仪”的腕脉,“阿仪”看看想躲,无奈力不从心,娇躯踉跄之际,早被抓个正着。 陆诗柔是一直低着头,偶尔目光复杂的去偷偷看萧洁一眼,但只悄悄一瞥,却又急忙满眼落寞的急忙收回。 三皇子看到瑞草,立刻就像是与美杜莎对上了眼睛,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拿着手中佩剑,陆尘笙走到一旁的崖壁上,凌空跃起,手中的宝剑顿时泛着璀璨的光芒。 匕首被当做凶器没收了,瑞草今早去了厨房,把宝儿她娘惯用的两柄菜刀给借走了。 首先将五花肉洗干净,用大火煮开,随后把大蒜切成沫,再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放入盘中。 我卡,燕少北听说熊娇要请他吃西餐道贺,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打击。 “那是惊龙式……”花舞看着那个原本单薄的身影却一身红衣格外明亮,不禁轻轻开口。 姜军等三大天王,本身就身家丰厚,更是在冰域的碧冰圣地搜刮多年,拥有的财富绝对难以计量,而“十三夫人”更是深得姜无涯的宠爱,更可能拥有信天看得上的宝物。 只见现在的林玄看上去并没有受什么伤,阳属性的灵力环绕四周,将林玄衬托得犹如行走在人间的帝王一般,然而那全身灰暗破破烂烂的衣服以及蓬头露面的头发却是让林玄感觉自己现在就是这世间的一个笑话。 流云的神色也是一凝,然后竟闭上了双眼,这一刻,身边的一刻仿佛就这么凝固了,哪怕是时光,也变缓了一般。 三人自门外心中也是多有酸楚,楚怀柔和长乐谁都没有错,只怪当年众人孤苦无依,无有银钱。 说完木梓飞就开始直接这个六眼湛獒蚣了,毕竟这个家伙的外壳是比较硬的,所以木梓飞也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最外面的外壳给撬了下来,然后木梓飞就看见白花花的肉了,看见肉之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多的水灵石,一颗都不能落下。”信天开始大肆搜刮起水灵石来。只要不动水灵根,这里还会源源不断地生成更多的水灵石。 哪怕是一件最低级的凡级宝器都不舍得放过——这真的是一点都不奇怪,麦山部落如此,尤伯所在的部落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头炽睛见到有人来袭,其中两头调转了方向,大禹变出治水神铁打了过来,就帮后稷解围。一头炽睛扑去了齐麟,陨铁神棍如同陨石而落,轰轰隆隆巨响,砸开了大雨。 虽说要是真的对上的话,即使是叶伟天背后的势力全都加起来,也算不上多大的麻烦,可是那样一来的话,他们也势必会暴露。 第439章 两千围一万? 关隘右侧的黑泥塘边,上百名士兵正在挖掘壕沟。 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桩。 当时因为有了系统,又给了那么多什么任务,让她把自己境界忽略了,就在前几天胡家学习蛊医术,她才无意间知道,自己竟然跨越了一个境界,到达了大成境巅峰实力。 苏鸾就这样由两个弟子陪伴着,平静的屋里,等着外面战斗的结束。 “轰”的一声,火鸟爆裂开来,化为一大片赤色火焰将黑色妖虎的身躯淹没在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夏希再一次笑出声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比起她住了半年的地下室,现在她的卧室坐北朝南,阳光充沛,她没什么好不满意的。 但是这一条龙被打成这样,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才能修复回来。 许焰和云烩很难受,他们来到这里也有好几个月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融入了这里,对大家都很有感情。 除了成功请来青青团队帮忙,他意外发现阮沁柳心境有了变化,阮大黑客的心防似乎出现了松动,这种松动当然不是指黑客技术,而是在其他方面。 正想着,突然他的身上也出现了几道光芒,原来是天翔给他上了几个buff。 李涵苏鸾见过几次。之前的印象就是个瘦巴巴的少年。一切都很一般。一般的长相,一般的身材,一般的气质。没有什么优秀的能让她一眼记住的地方。 带幼崽确实是个很有技术难度,需要十分扎实的理论基础和熟练的实践经验才能够进行操作的一件事。 可车上,只有两个位置了,其他两位老师都有位置坐了,唯独叶炔没有位置。 纪伯常闻言佯装生气的伸手在其翘臀上拍了一下,说道:“嫂嫂你我早就是一体了,何言浪费何须分彼此 李清慕微皱起眉,联想到曾经从绿竹那听见的一些江湖上的肮脏传闻,心中生起的怒意中夹杂了些厌恶。 高大俊俏的少年抱着怀里面的幼崽就死活不撒手,脸上除了愤怒还有隐隐的委屈。 她当接待多年,察言观色可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了,方才自然也看出了邱掌柜的异样。 在得到了沈宁的首肯,渭城百姓们感谢的向着天师府与青衣司的众人走去,纷纷拿上了各家最好的食物。 取走之前交付的半数灵石,然后在刘妈妈恨不得吃人的目光,以及各种暗示要不要重温旧道的挑逗话语中逃出了春音坊。 此刻,她充当着别人的母亲,帮衬着和未来的亲家商讨着婚姻大事。 蕾斯实在是没眼看这个满脑子都是电视剧的真爱戏精前同僚,直接一脚把人窝倒,便抱着又在走到了爱玛身边。 黑人军官给了肯定的答复后转身离开。陈铭则慢慢踱步,在丹佛基地的丧葬中心里转悠起来。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李二嘎发出暗号的同时,愣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许墨秋身边。 陆良生一字也没听进去,脑中忆起的是,当初河谷郡的周瑱说的那番话。 这一声可就闹出事了,那人嗓门大,包括潇潇公主,以及叶弘都往这边看来,然后一起跟着起哄起来。 张主任听到陈铭的答复,笑着一巴掌拍在陈铭肩头,颇为得意地说道。看那神情,仿佛陈铭真是他带出来的兵似的。 十秒钟后,许墨秋满脸笑意地从陆宝儿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裤兜更是胀鼓鼓的。 皇甫雪和安沁月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奇怪,但是只凭这个就说白老爷奇怪有些勉强。 吃完饭,许墨秋要赶着回学校,两人就在食堂下面的雕像依依不舍地分开。 徐光头很帮忙,不光是参加了上海的路演,就连上海周边的南京、杭州、苏州、宁波都帮着一起跑了一圈。 在彩色部分结束之后,许多人已经不知不觉热泪盈眶,周白跟章紫怡所饰演的骆长余与招娣的爱情,引起了他们深深的共鸣,这种纯粹,他们都为之动容。 当吴凡一万八百岁的时候,吴凡隐然有突破真仙期的趋势。这离洛诗静养万年还差十二年,十二年之后,洛诗就要恢复正常的十月怀胎。还好,赶在两个孩子出世前,能够修炼到真仙期修为。 “砰…”一声巨响在白羽耳边炸开,白羽下意思的就是一鞭挥过去。原以为这一鞭子下去就好,没想到白羽的鞭子动不了了。 脑海之中,又一个念头升起,慧觉努力着,想要看向傅清筱,但他却根本做不到。 “老田,你现在的想法是辞演我这边的戏,去演那部电视剧吗”周白心中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问道。 庞玉学过格斗和跆拳道,是一名跆拳道黑带的高手,又怎么会将林巧儿这种三脚猫的功夫放在眼里。 一颗子弹射中她趴着的车窗上,车子是防弹的,弹痕的冲击力像个蜘蛛网一样向整个车窗扩散。 朱鹏飞看着林烨拿着卷子走上台去的背影,心里面偷笑道,坐等看林烨丢脸。 凄厉的哀嚎声响起,这些鬼手当场被湮灭破碎,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鬼气倏然消散。 徐露笑了笑,说了声“好的!”然后,带着李海进了私教练习室。 “雷神降世!”看到了陆易平的攻击之后,斯摩罕脚下一跃而起,并且再次发出了一声大喝,接着斯摩罕的身体之中散发出了一片银色的光芒,随即他的身体也跟着膨胀了三分。 西门靖不由得腹诽,这是上帝的声音吗,怎么带着低音炮质感,震得耳膜嗡嗡响。他不知道的是,这是酒精中毒的症状,听到什么声音都是重音的,像是山谷回声一样。 第440章 炼狱 这种铁雷是王贵生在林川的建议下,对手抛雷彻底改造后的新品。 雷壳不再是石匠耗时费力凿刻的石块,而是采用全新的生铁浇铸工艺,将熔化的铁水倒入砂模,冷却后即可成型,不仅生产速度比石雷快了无数,外壳厚度也更加均匀。 更关键的是,雷壳内壁被模具铸造成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纹路,还内嵌了数十片锋利的铁屑。 一旦引爆,外壳会沿着锯齿纹路碎裂成数十块锋利的弹片,混着铁屑四散飞溅,杀伤范围比石雷扩大了近三倍,对付密集冲锋的骑...... 说着话,沈念就拿了外套出了门,来到停车场开着车直奔陈老爷子的住处。 在她的观念中,金融的世界不能光想着进攻,而是需要考虑如何防守,甚至要每时每刻准备面对最恶劣的状况。 乔英子透过玻璃窗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眼神坚定的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犹豫片刻后,英子又把一大串打好的字全给删除掉,走出房间开始吃早饭。 若不是那天她无意间看见的那一幕,她这辈子可能都会信桑海的话,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明他是那么真诚的样子。 所以唐雪柔是真的不清楚,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说完这一切,孤长云向李耀东和阿璃又是交代了一番潜入暗渊的注意事项,将进出的身份证明写入二人的掌心,三人收拾妥当之后,便着手准备潜入暗渊城了。 几人跟随着龙城,沿龙骨通道左拐右拐,走了许久,终于从一个方形出口走了出来。 水面上迅速升腾起来一片血色,那些血量很大,开动的船上幕圆笑的得意而苍凉,行走的船迅速离开,那些笑声还在空气里不断回荡。 伏地魔他虽然针对那些父母都是麻瓜的泥巴种法师,但那是因为他悲惨的童年经历以及为了团结食死徒而必须的团队理念。 单手握住邓俊挥刺着厨刀的右手手腕,邵向北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中立势力聚集了过来,准备亲眼目睹这一场旷世大战,毕竟上一次有此规模的大战,应该也就是不死大帝陨落之战了。 在这时候梁宝方就像是山峰上无声的顽石,并没有任何答复,梁宝方不说话,关九显得十分有耐心也不说话。 花樱心情阴到极点,怎么也没有想到正要得手,却半路杀出个容熹。 只是刚躺下,他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急忙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苏挽月发来了短信。 也正是因为他不在,才会给萧昇大放异彩的机会,让师父满意欣赏,师弟师妹们敬佩赞叹。 左玉明没拒绝,立刻让人准备另外一口鼎,然后和这九龙祥云鼎一起放在了院中,然后点燃同样分量的香料。 每次挥动,都有一缕金霞被摄取进魂幡,黑袍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苍星母亲不忍打那些无辜的人,但不妨碍她的鞭子挥在罪魁祸首的身上。 擎天士兵同时急切吼出,龙都城门之上燕辰脸色大变,“琼儿!”奔驰而向易修荆赤。 古镇,距离泷泽山之上泷泽山庄最近的一个城镇,城镇不大,却历史悠久,其通往落日无回林,也因此此地来来往往江湖人居多,这里又被称之为武林镇。 霍华德子爵其实是怀疑火红祭典的人,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毕竟要说起来,那火红祭典还是自己引来的呢。 给一个老太监泡一壶茶,这种事对严礼强来说并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也没感觉有什么屈辱,严礼强的心态非常好。 主持人顾萱走上台来,和新生互动了几句,然后将郑奇、高正重新请到了台上,二人的舞台服还没有换下,脸上的妆也还没有卸下去。只不过两人现在的状态很放松,已经从表演的状态退出来,气质与在舞台上完全不一样了。 鲨鱼人阿科尔对面,一个鼻子尖而长,身形瘦削的剑鱼人也是满脸的欣喜。他们来之前,三皇子可是答应过他们的,只要杀掉人族的天才,他们所在的部落就会得到奖赏和补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赵莉颖缩缩脖子,好像上课迟到的大学生一样,顶着导师责备的目光坐到座位上。 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天空阴云密布的样子,哀声叹气这让老管家感觉到非常的心痛。随着这个佛教遗址的挖掘工作顺利的进行,物资补给也得到了充分的保障,再加上辛格家族不差钱,运送上山的东西当然都是最好的。 言计从听了睁大了眼睛,连头都忘了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人的身影远去。 “礼强,刚才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曾与你说过那些话,还有什么宝石珠花,这你都能编的出来……”梁义节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严礼强。 不止是关明玉,所有人都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不能阻拦,而是不想阻拦。阿尔蒂尔是跟随道格拉斯最久的学生,他既然选择自杀,自己也要考虑道格拉斯的感受。至于他脑海里的秘密,就当不存在吧。 吃过饭之后,夏洛还想继续睡一会儿,但是可能是睡饱了,怎么也睡不着。 “都给我退下,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炎九凤见状颇为恼怒的沉喝了一声。 这种药物,是习武之人的大忌。一旦服用,就算日后想习武,也会有很大的影响,而长期服用,到最后就算不死,也会变成真正的废人。 第441章 我大哥周瘸子 论起个人战力。 若按照之前,南何一定会立马止住笑意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掌握了帝何的秘密,哪还有一点儿害怕的意思。 “反正我顾玲儿是你们龙家选好了的‘童养媳’!大不了治不好,我顾玲儿嫁给你家三少爷给他冲喜喽!”顾玲儿云淡风轻地说道,好像那个事件的主角不是她自己似的。 “说吧,什么事”田雪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徐志灵,这个贱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来到自己的屋子里的。 当年,拉莫斯虽然并非上一届杀手天外榜的第一人,却是其中最神秘的一个。其他的天外榜杀手都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的真身,而只有拉莫斯,每次行动都会故意被人看到。 不由的,胡天翻看起了脑海中的记忆,结果,胡天惊讶的发现,在胡天的记忆中,有关于母亲若曦的信息,竟然极少,可谓寥寥无几。 金飞咬牙道,铁青着脸,强忍着右臂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离开。 尽管田雪知道事实不一定是她所说的那样,可是为了梦瑶,她只能这么说,她必须这么说。 “你……你是”他满是疑虑的看着林清,他感觉这人很熟悉,可是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蹲了十几秒钟,意识到这一点的无双,果断抛弃了自己这种无意义的反蹲。 他表面上看去,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其实,他的世界曾经一度只剩下仇恨,他长大了,记忆中父母的样子都模糊了,唯有那些黑衣人的气息不但没有忘,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不是有人在门口守着吗怎么不进来沐璃等了片刻,有些纳闷。 而塔台上的人根据雷达观测着飞机的飞行轨迹,以保证那一架飞机的飞机轨迹不会偏离刚刚规划好的航道。 进入苏门答腊之后,她发现这片天地并不是像大夏本土哪样的。这里的原住民中,头人和酋长们不事生产,生活却丰盈而富庶,生活糜烂。 她默默地喜欢了南宫墨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唐老大的声音十分响亮:“有我在的地方,在座的老板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干。”众人又是鼓掌,介绍了新人之后,刘明浩这才说起了正事。 因此他就特意和自己的妻子温妮商量一下,把孩子接进来后应该是妻子负责照顾,怎么也要和妻子说一下,问问她是否愿意。 除此之外,通告中还具体提到了关于位面绿卡申请的诸多具体细节。 宋浩然听不懂药,母亲应该明白,毕竟她是过来人,什么事情她没见过,母亲这么做也是因为担心她,所以她并不生气。 林通海也从冰箱里取出了提前切好的水果,放到了茶几上,大家坐在一起扯着家常。 蔺尽以醒来后又在医院住了12天,各项检查都达标后,医生便同意出院了,根据伤口目前的情势来看,是不建议现在拆线的,便约了七天后再来医院拆。 第442章 城陷 城门还没关。 先是几声模糊的争执,随即人群炸开了锅。 “杀人啦!!” 凄厉的呼喊未落,紧接着是更令人心惊的嘶吼:“敌袭——!!关城门!!!” “将军所言极是,今日之败牢记就是,呵呵,谢过将军提点!那华雄昨夜便引兵而去,否则在下也不会突围;此人颇得用兵之妙,西凉铁骑善于奔袭,难道……”孙坚微微一笑,复又转为沉吟。 现在朱向军面对胡强的担心,他也觉得有道理。这要是让杨天来跟着部队。那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不会有什么好处。 “呵呵,孟起倒是起得早!”片刻之后刘宇收斧而立,眼光扫到了马超身上,笑吟吟的说道,他自然知道马超此来的心思。 王二牛连忙安抚,他看的仔细,那帮人都是作猎户打扮的,不可能是山贼。 “哎!要不你们去吧!我感觉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那诗娟这时看到人家赵永是已经和玉雪‘好’上了,自己还在这干吗,还是不当‘灯泡’了。 旭日之花爬出后备箱后,呆呆望着周围,黑色的眼眸发出了紫光。仅仅是一刹那,紫光随即消失。 饶是陈最胆子还算大,但亲眼目睹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也差点吓得夺门而出。 老范现在想,自己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是给师长禀报了。不管师长会怎么处分他。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气氛好似紧绷到极致,我的双腿也不停的颤抖,我知道,如果此时我不阻止,那便没有机会了。我恨张优泽,可是我也知道,我不想他死。 赵佶也没生气,对他来说,吴熙来不来,对他一点伤害都没有,最好还是不要见面的比较好,他还能多活几年。 县令看到庞统笑起来骇人的模样,不禁用手一个劲的抚摸胸口,心中腹诽,皇上富有四海,何人不得,怎么会看上这等人物 她觉得一切都很圆满了,药儿已经慢慢的学会说话和走路了,她以为因着胎中带毒的关系,药儿或许会更加玩些才能学会这些,所以对于这一切她是相当的满足。 其他诸将领闻言都是眼前一亮,觉得眼前这少年颇有些管理政务的头脑。 程将军深感肩上责任重大,再次环视众人道:“既然弟兄们对本将如此信任,那恕我直言了:为避免大伙遭受无谓的伤害,我看我们还是投降吧!”。 幽深的皇宫内院,草木葱茏,厚厚的石阶上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一处偏殿中,紫檀香炉里冒出袅袅青烟,空气中有一种清凉、安逸的淡淡香味。 “我说过的吧,”月海自满的接上桐生的话,“无敌是很寂寞的。”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手掌相抵,内力互相碰撞吞吐,凝立僵持片刻,那两名黑衣人忽然齐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身体不行你就别瞎折腾了……”杨安上前一步扶起了老母亲,伸手一摸被子,现是湿的。 “这是目前最好的战略了,待人类锋芒过后,我们才能迎来转机。”拜耳连忙解释道。 颜沐沐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犯贱,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让自己乐个半天。自己似乎有些太容易满足了。 安峰惯例和各方人士友好‘交’流一下,在这个大聚会里,他的身份不是最高,但也不是能够被忽略的,属于站在顶层的一类,会有很多人想要认识他,或者见过面的还想给他留个好印象,‘混’脸熟。 “怪不得,前一阵子她都是好好的,这一次的重逢她好像变了一人,原来,原来竟是如此……”祈玉寒叹了口气。 却见,陈虎拔出散兵刀,寻找了一株七八米长的藤蔓植物,随后将其斩断,接着将藤蔓捆在腰部上面,然后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最终安峰以95万欧搞完这辆车,接着被请去vip接待室处理款项问题,还顺带认识了rm的一名主管。 秦磊哼了一声,也没多言,他连色突然一喜身体往外边多退了两步,逐渐将自己边缘化。 涅火神鼎可是一件帝兵,虽然残破但也是天下至强之物神威莫测,对于天道院来说,涅火神鼎就是两大最强的底蕴之一,如果这种东西出了变故,天道院上下恐怕要发疯。 等到乔安娜把牛排端出来。大家都没影了,坐在沙发上给自己补了一点护肤品,湿漉漉的安峰从船尾爬上来。 山姆阿勒代斯坐在教练席的板凳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在脑子里思索。 那条巨大的黑鱼再一次露出了头,成功的将陈虎面前的鱼吓跑了。 触及到第二钺的视线,老朱心中警惕,不再开口说话,开始用神识传音跟守缺道长交流。 那竹筐木桶铺掌柜进了铺子,走至柴堆,将老德的鞋拿了。瞅了眼鞋说:“这他吗地”话毕,这筐桶掌柜拎着鞋便往出走。 在所有人都被场中的龙辰的实力震惊时,萧峰看着冲来的身影,眼中却是闪过了几丝不屑。 项昊暴吼,瞬间化身血龙战体,背后双翼绽放无尽神光,战力飚飞。 这一刻,秦月柔傻眼了,她错了,错的离谱,叶晨不是没有灵力,而是根本懒得和他们出手,因为,他出手,根本就没有活路可言。 想到当日,萧峰一骑绝尘在峨眉展现的实力,众人发现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没关系,我也正好磨炼一下,有分寸的,前辈若是知道具体位置,还请告知。”项昊说。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位老者从二楼飞身而起,悬空漂浮,缓缓地降临在大堂之中。 就在这时,邦德扯开了挡箭牌,自己仿佛被乱枪打死一般在那里鬼畜,身上一朵又一朵血花爆炸,逼真到了极点。 箭雨停了,除了地上多了许多曹军尸体外,夏侯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杨任也有些胆寒。 我想要呼喊,竭尽全力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但我的身体好像感受到了我内心中的煎熬,竟一步步的朝着那辆汽车走了过去。 祝遥身体一轻,眼前一花,哐哐几声,打了好几个滚,才撞到什么停了下来。细一看,才发现这里是一间武器室,到处堆积着各种各样的仙器,从一到五品不等。 第443章 压舱石 重骑兵使用的长柄马槊,绝非普通长矛可比。 其工艺复杂到足以让铁林谷最老练的匠人也望而却步。 单说那丈余长的槊杆,就不是一根木头能解决的。 必须选用生长十年以上的桑木做芯,外层裹以柘木、梨木等坚韧木材,因为桑木柔韧不易折,柘木坚硬能承重,多层木材搭配才能兼顾韧性与强度。 可这“裹杆”的工序,第一步就难倒了无数人:要将不同木材削成厚度均匀的薄片,再用鱼鳔熬制的胶层层粘合,每一层都要保证纹理对齐、贴合紧密,稍有偏差,成型后就容易从夹层开裂。? 粘合之后,还需要加压塑形,这一步极为关键。 木材涂胶后必须施加持续且均匀的压力,让胶汁充分渗透木纤维,才能让多层木材真正融为一体。传统手法制作马槊,只能靠人力转动绞盘拉动夹板施压,十几个人轮流发力,一天也压不出三五根槊杆,而且人力施压时力道时大时小,往往外层木片已经压实,内层还留有缝隙。 王贵生此前试做了好几把槊杆,都没有成功,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可若是制作出水力压榨机,或者螺纹挤压设备,力道不均的问题就可以完美解决。 要知道,重骑兵和轻骑兵最大的不同,就是强悍的撞阵能力。 轻骑兵用的长矛,多是单木杆配铁尖,杆身虽轻便却缺乏韧性,高速冲锋时一旦撞上敌方盾牌或铠甲,杆身承受不住瞬间的冲击力,很容易从中间断裂。 所以许多轻骑兵冲锋时只将长矛当作一次性武器,刺中敌人或撞断后,便会迅速拔出腰间战刀,转为近身劈砍。 可重骑兵却不同。 他们手中的马槊本就为撞阵而生,槊杆是多层硬木胶合加压制成,外层还会缠上浸蜡麻绳、刷上桐油,韧性与强度远超普通长矛,而槊头与槊杆的连接,就用铁箍牢牢固定,还会在连接处加装铜套,防止刺击时槊头脱落。 重骑兵使用这样的兵器,自身披着重甲、战马也有具装防护,无需像轻骑兵那样担心冲锋时被流矢或短兵所伤。 他们可以顶着敌方的箭雨和短矛,以完整的冲锋姿态撞进敌阵,马槊刺出的力道,配合战马冲锋的惯性,即便高速撞上敌方的密集盾阵,也能凭借自身强度顶住冲击力,要么将盾牌捅穿,要么将持盾士兵连人带盾撞飞,硬生生在阵中撕开缺口。 这,才是重骑兵的优势。 …… 眼下陈家人都被藏在铁林谷。 那日老夫人在林川面前说了许多,或许是老夫人想让他知道,陈将军所经受的苦难背后的真相,或许是想借他之口,劝陈将军归隐,又或许是心存了一丝希望,期待着林川以后能做些什么…… 不管怎样,他很清楚,陈家与镇北王的旧怨牵扯甚深,如今陈家避入铁林谷,镇北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追查,这根引线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镇北王对自己从来没有真心倚重。 不过都是相互利用罢了。 上书朝廷请功,封他县伯、许他封地,不过是看中他能带兵打仗的本事,想把他当成陈将军的替代品,成为棋盘上一颗能打的棋子。而他林川,何尝不是在借着镇北王的权势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种相互利用的平衡,看似和睦,实则脆弱不堪。 一旦他的风头太盛呢 如今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就封了县伯,若是再建奇功,爵位往上走,兵权再扩大,镇北王还能容得下他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武将的催命符,更何况,他从未真正地把镇北王当主子。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除了抓紧笼络人才,把铁林谷建成固若金汤的根基。 更要攥紧手里的枪杆子,进一步打造无人能及的强军战力。 火器营无疑是铁林谷的秘密杀器。可上次雨夜突袭羯卫大营,也暴露了火器营最大的弱点:现有的火药技术,不能保证全天候作战。 单靠火器营,不足以应对所有战局。 他必须尽快打造一支能正面硬撼、撕开任何防线的尖刀。 重骑兵,就是眼下最稳妥的选项。 这支力量不仅能弥补火器营的短板,更能成为铁林谷的压舱石。 无论是应对羯族的反扑,还是将来与镇北王摊牌。 一支精锐重骑在手,才有谈判的资本,自保的底气。 …… 焦黑的断矛插在尸堆里。 折断的旌旗被血浸透,耷拉在满地狼藉间。 篝火冒着青烟,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晚风里弥漫。? “一起搭把手啊!” 一声嘶哑的呼喊划破死寂。 不远处,三名浑身是血的战兵踉跄着跑过去,双手扣住一匹死去战马的蹄子,咬着牙发力。“嘿哟!”沉重的马尸被翻到一边,底下露出一个蜷缩的身影,正是被马压在身下的同袍。? “还活着——!”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可话音刚落,那名士兵就发出了微弱的气音:“嗬……嗬……” 他胸口的甲胄被马蹄踩得凹陷下去,鲜血从甲缝里汩汩涌出。? “你别说话,兄弟,别说话!” 一个战兵扑跪下去,颤抖着伸手想要解开他的甲胄,被身边人拦住:“慢着!直接解甲会扯到伤口!”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转头朝着四周大喊:“纱布!快,纱布!谁带纱布了”? 周围清理战场的士兵纷纷摸向自己的行囊,可翻找了半天,只有一个人掏出了一小块沾着血污的纱布。 “只有这个了!”他快步跑过来,将纱布递过去。? “有没有金创药……谁有金创药啊——” 战兵捧着纱布喊道。 金创药本就珍贵,这场恶战下来,早就用得所剩无几。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那名濒死同袍的脸。? “嗬……我……嗬……娘啊——” 微弱的呻吟声里,那名士兵抬起手,似乎看到了什么。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兄弟别睡啊!坚持住!” 战兵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 “卧槽,快摁住啊!过来帮忙!”? 两名士兵立刻扑过来,一人按住伤者的肩膀,一人按住他的腿,可伤口的血根本止不住。 “止不住血啊……”有人无力地呢喃。? “操——!”战兵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红着眼眶嘶吼,“就没有办法了吗他还活着啊!”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伤者的呢喃。 “娘啊——” 第444章 重建边城大营 历时半个月的追剿。 北上抢粮的西梁军被围剿一空,大部分的夏粮被保住了。 只是胜利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便传来了西梁城陷落的噩耗。 谁也没料到西梁军会行此险招。 趁着镇北军多支队伍南下镇守潞州等地,西梁城外围守御空虚,西梁王竟派出二十余名精通搏杀的绿林高手,待到傍晚百姓回城高峰,南城门内外拥挤不堪,守城的城卒忙着查验身份时,潜伏在百姓之中,骤然暴起,斩杀多名城卒,控制住了城门。 城外埋伏的一千羯族骑兵随即发难,从城门一拥而入。 鹰扬卫指挥使惊怒交加,火速调集城内守军反扑,双方在南城门附近陷入拉锯苦战。 可这场拉锯并未持续太久。 等城外的羯族大军赶到,鹰扬卫的防线迅速崩溃。 指挥使见败局已定,只得率残部向城北突围。刚冲出城门,便撞上了埋伏在此的苍狼部骑兵。鹰扬卫残兵建制大乱,根本无力抵抗,溃散的队伍被苍狼部逐一分割绞杀,近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北疆一片死寂。 西梁城失守,不仅大片土地落入羯族与狼戎之手,更让镇北军防线撕开巨大缺口。 原本战事稍有缓和的北境,因这两族联手突袭急转直下。 局势陡然逆转。 …… 青州城。 青州卫指挥使司。 议事堂内,林川来回踱步。 周围,青州卫十几名将官屏息而立。 “昨日镇北王派亲卫传令……” 林川停下脚步,开口道,“一是命我青州卫严守城池,不得贸然出兵,确保青州万无一失;二是调集振武卫、威远卫、昭德卫共两万余兵马,在西梁城东五十里处扎营,防备西梁军向东突袭我青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墙上的舆图,“眼下咱们已派兵控制了南边的灵河口、交岭口、平陶南关三个要道,阻断了西梁军从黑水盆地北上的路径。但诸位试想,若西梁军与苍狼部联手从西梁城联手东进,镇北军那两万兵马未必能撑得住。一旦防线崩了,整个青州以西就成了空当,羯族与狼戎的骑兵两日便可兵临城下!”? 千户周振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在青州以西增筑要塞,作为防线”? “正是。”林川点头,将目光投向舆图西侧的两处标记,“边城大营虽已废弃,但整个营墙地基、了望塔框架都还在,稍加修整便能复用;还有前些时日端掉的羯卫大营,那处地势高峻,扼守着西进的官道,本就是军事要冲。若西梁王要取青州,定然会先占那里。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咱们把那个营盘占了,改建成要塞!”? 周振眉头微蹙,躬身道:“筑塞之事干系重大,人力、物料、粮草都需妥帖安排,不知大人可有具体章程”? 林川走到舆图前,指着几个位置详解。 “边城大营离铁林谷不算远,谷中现有流民劳工数千,如今夏粮收割完毕,调派五百人过去即可开工。木料就近砍伐,石料直接取用大营旧址的采石场,无需长途转运,省时省力……” 一听要重建边城大营,几个原属西陇卫的将官顿时红了眼。 林川继续说道:“至于羯卫大营,距青州一百多里,调派劳工往返折腾,还容易暴露行踪。我的想法是,青州府掏一笔银子,再许以’免税三年、官府赠粮’的承诺,将附近陈家堡、李家坳等五座村镇的百姓整体迁过去,让他们一边耕种营外荒地,一边参与要塞修建,既解决了劳工问题,又能让要塞有人长期驻守,军民一体,防务更稳。”? 话音刚落,千户王清彦便抚掌赞道:“大人此计甚妙!迁民筑塞,既充实了防务,又开垦了荒地,可谓一举两得。铁林谷本就是咱们的根基,调派劳工绝非难事;至于迁民,有银子和免税承诺,百姓们定然愿意响应。”? 周振也拱手附和:“属下也觉得可行!只是……让青州府拨银子这事儿,同知大人会同意吗毕竟,还有南边三座关隘要建,这两座要塞,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几个原属西陇卫的将官,只知道秦同知是青州府的二把手,向来对府库开支把控严格,却不知林川与他的翁婿关系,故而有此一问。 胡大勇笑起来:“咱们只管听大人吩咐,这要银子的事情,就交给大人来摆平。” 几人目光依旧困惑,可副指挥使都这么说了,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林川看着众人的神情,也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有些话不必明说,心里有数便是。 今年是秦同知正式执掌青州府政务的第一年。 在知府实际缺位的情况下,他成了青州府的当家人。用大半年的时间,给青州带来了惊人的变化:黑水河分渠水利工程顺利完工,解决了沿岸数万亩农田的灌溉难题;新开垦的荒地以“万亩”计,今年夏收,无论是城里的粮仓还是百姓的存粮,都至少翻了一倍;铁林商会的成立,官府推动了商会与多个领域的联动,南来北往的商贩络绎不绝,税收比去年涨了三成还多。 往年棘手的水患治理、官粮收缴、税收难题,全都上了一个大台阶。? 这些政绩,在外人看来是秦同知能力出众。 可秦同知知道,背后几乎全是女婿林川在操盘。 可女婿不贪功,执意让他这个老丈人把这些政绩上报朝廷。? 一来,他在任上做出成绩,既能稳固地位,也能为青州争取更多朝廷支持。 二来,林川身为武将,手握兵权,若再包揽地方政务的功劳,难免引人猜忌。 老丈人起初还推辞,后来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点头同意。 如今秦同知对女婿愈发信任,林川说东,他绝不往西,林川想吃肉,他马上就去杀鸡。 “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林川吩咐道,“等我同秦同知敲定拨款事宜和各项具体条款,咱们便开始行动。” “喏!”众将拱手听令。 “我就强调一点!” 林川举起一根手指头,“别的地方暂时管不了,但在老子的地盘上……哼哼,就一句话:犯我青州者——” 众将朗声道:“杀无赦!!!” 第445章 三管齐下 太州城,镇北王府。 镇北王端坐在太师椅上。 堂下站着多名幕僚,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此刻却分成两派,神色紧绷。 “王爷,属下还是觉得不妥。” 幕僚王显上前一步,抱拳道,“林指挥使率青州卫围剿西梁抢粮军,保全夏粮,此功固然该赏。可自潞州、泽州战后,王爷已为他奏请县伯爵位,如今不过月余,若再为他请功,一来显得王爷对他过于偏爱,恐让其他将领心生不满;二来……林指挥使年纪轻轻便手握青州卫五千兵马,再赏下去,怕是……” 话未说完,另一侧的幕僚张启已忍不住反驳:“王兄此言差矣!北疆诸卫中,青州卫虽新成立,可近来战事最繁。南下清剿西梁贼寇,又拦截抢粮军,将士们伤亡不小,林指挥使能稳住军心、屡建战功,本就该赏!再说,林指挥使在潞州、泽州战后,当即把两座城池的防务移交黑石卫与虎贲卫,连府库钥匙都没多碰一下,这份不恋权柄的心思,难道还不足以打消顾虑” “张兄只看表面!” 幕僚李默向前半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贪潞州、泽州,或许是知道那两处紧邻西梁军,是烫手山芋;他要在青州以西筑两座要塞,说是防御,可谁知道是不是在经营自己的地盘青州本就是他青州卫的辖地,再加上两座要塞,日后若有异动,凭青州卫的战力与要塞之险,谁能制衡” “你这分明是无中生有!” 张启气得脸色发红,“西梁城刚陷,青州以西门户大开,筑要塞是为了整个北疆的防务,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经营私产若按你这逻辑,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要被猜忌那日后谁还敢为王爷做事” “我是为北疆安危着想!” 李默也动了气,“林指挥使麾下将士个个悍勇,又吸纳了西陇卫,这般实力,若真有异心怎么办王爷,以属下之见,西陇卫那四千将士不能留……” “西梁军大军压境,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好了!” 眼见着堂下越来越吵,镇北王终于开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的北疆舆图前,目光落在青州城的位置。 幕僚们都垂首侍立,没人再敢说话。 他们知道,王爷心思深沉,方才的争执,不过都是引子。 镇北王确实没把幕僚们的争执放在心上。 王显的顾虑、李默的警惕,他都懂,甚至比他们看得更透。 林川的崛起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北疆旧部隐隐不安,快到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但他更清楚,眼下的北疆,离不得林川。 西梁王培育多年的羯族,如今虎视眈眈,苍狼部又与西梁军暗通款曲,朝廷那边频频来人查探,实则对各地藩王都不放心。 他需要一个能打仗、能镇住场子的将领,替代陈远山和西陇卫。 林川就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幕僚们担心的“功高难制”,他心里自有算计。 林川现在的县伯爵位,是朝廷对潞州、泽州战功的嘉奖,也是他故意捧上去的。 林川和陈远山不同。 陈远山油盐酱醋不进,干净的要命,让他难以控制。 可林川呢,贪财、好色、喜权势。 他成亲才多久,就又娶了青州同知的女儿,这足以证明,林川为了权势,是有一些手段的。 这样的人,才好掌控。 身为王爷,要想让属下卖力气,就要舍得赏。 而把林川抬得越高,他的贪念就会越大,到时候,这小子究竟藏了什么心思,就更容易暴露出来。 不过区区五千人的兵权而已,能闹腾出多大的水花 林川要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享受的这一切究竟来自哪里。 若他真的不开眼,那也自有收拾他的法子。 这次林川要筑要塞,镇北王从一开始就没反对过。 青州以西若有要塞,相当于给太州城加了一道屏障,西梁军与狼戎部要想东进,必先啃下这两块硬骨头,有何不妥 同时,青州稳了,他便能腾出手来整顿内部。 毕竟陈远山究竟和黑石卫、狼山卫、虎贲卫究竟有没有什么瓜葛,现在还没查出来。 再则,有了两座要塞,还能借着由头,向朝廷索要粮饷。 毕竟筑要塞是为了抵御异族,朝廷没有理由拒绝。 更重要的是,林川主动提筑要塞,反而让镇北王松了口气。 这说明林川眼下的心思还在防务上,没有急着扩充势力;而且筑要塞需要大量人力、物料、银钱,林川必然要向他求助,这便多了一层牵制。 只要林川不扩军,并且还需要他的支持,就不会轻易生出二心。 “李默说得有几分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镇北王目光扫过堂下,开口道,“但张启也没说错,眼下北疆正是用人之际,若因猜忌寒了功臣之心,得不偿失。王显……” 王显一愣:“属下在。” 镇北王点点头:“林川要筑要塞,本王准了。至于此次大败西梁军一事,也当上奏朝廷,好好奖赏一番。另外,从王府私库拨两万两银子、五百石粮食,送去青州卫……” “王爷,这般犒劳,以什么名义” “什么名义嘿嘿……” 镇北王笑起来,“就说本王犒赏他的,看他如何处置……” 王显目光一亮:“明白。” 当初王爷给陈远山赏赐,就是看他的处理方式,以此辨其心性。 他当即躬身:“属下明白。” 镇北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就是要让北疆所有人知道,跟着本王做事,有功必赏。林川是难得的将才,本王多赏他些,让他安心替本王守住青州,有何不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默:“你担心他经营私产,那便派两名参军去青州,名义上是协助筑塞,实则是帮本王盯着进度。要塞修得如何,用了多少物料,劳工从哪里来,都要一一报给本王。这样一来,既显了本王的信任,也能随时掌握动静,岂不比盲目猜忌好” 李默闻言,躬身道:“王爷高见,属下不及。” 镇北王又看向张启:“你去拟一封书信,写给林川。信里要提,本王知道筑塞辛苦,若有需要,黑石卫可抽调五百人协助;另外,告诉他,西梁城东的两万兵马,会配合他的要塞布防,若有敌袭,可随时求援。” 张启连忙应下:“属下明白。” 安排完这些,镇北王重新走回舆图前。 赏银粮,是示恩;派参军,是制衡;许援兵,是拉拢。 三管齐下,既能让林川安心做事,又能把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都下去做事吧。” 镇北王挥了挥手,“记住,北疆的大局为重。林川是把好刀,要用得顺手,更要握得牢靠……这其中的轻重,你们自己掂量。” “是,王爷。”几人齐声应和,躬身退出议事堂。 …… 不过两日功夫,王显便带着两万两白银、五百石粮食,抵达了青州卫指挥使司。 林川身着官袍,率麾下将官迎于堂前。 见王显捧着赏赐清单进来,当即单膝跪地:“卑职林川,谢王爷厚赏!” “林指挥使,请起请起!” 王显哈哈大笑,扶起林川,“王爷这般厚赏,我们可是眼红的紧啊……不知林指挥使拿到这笔银子,作何打算” 第446章 意料之外的收买 两人往后堂走。 “王参军此言何意”林川故作困惑道。 王显没想到林川把球踢了回来,干笑两声:“呃……瞧我这嘴,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林指挥使莫要多心。” 林川哈哈笑道:“原来是玩笑,懂了懂了!”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扭头,朝身后的胡大勇递了个眼色。 胡大勇立刻心领神会,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两人走进后堂。 堂内只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陈设简单却干净。 侍女提着铜壶刚要倒茶,门外就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胡大勇抱着一个黑檀木箱子走了进来,“咣当”一声将箱子重重放在地上。 林川指着箱子,对王显笑道:“王参军一路从太州赶来,辛苦得很。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王显盯着那只箱子,瞬间有些懵了。 他来的目的,是要替王爷试探林川,所以他准备了很多旁敲侧击的言语。 可唯独没料到,对方会上来就直接送银子。 单听这落地的声响,箱子里少说也有七八百两,甚至可能有千两。 “这、这、这……” 王显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说实话,他对林川本人并没有什么仇和怨。 先前在王府议事时说的那些顾虑,也不过是尽幕僚本分,提醒王爷防患未然。 职责所在罢了。 要真说有点什么,那就是眼红。 毕竟林川一个年轻人,不到一年的时间蹿到了卫指挥使,还接连得王爷厚赏,说不眼红是假的。 可现在,形势陡然变化。 林川,啊不,林大人,竟然送如此厚重的馈赠!!! “林、林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啊!” 王显慌忙站起身,结巴道,“属下是奉王爷之命来送赏的,怎敢再收您的礼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王府里混了数年的寻常参军。 而林川是手握近万兵权的卫所主官,论职级、论实权,都远在他之上。 这礼他虽然动心,却实在不敢接。 林川端起刚倒好的热茶,递到他面前:“王参军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同为王爷效力,说起来也是自家兄弟。我在外带兵征战,得了王爷不少赏赐,这点银子不过是份心意。您在王府替王爷操劳,文书、传信、协调各营,比我们在前线更费心,这一千两银子,您拿着,我也安心不是日后你我同心同德,为王爷同守北疆。” “哎呀林大人,你瞧这事儿办的……哎呀,哎呀……既如此,那属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林川和胡大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镇北王府里的二十多个参军幕僚。 其中真正能在王爷面前说上话的,不过五六人。 王显便是其中之一。 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却最擅长察言观色,平日里围着王爷转,专挑王爷爱听的话说。 此人爱财如命,府里但凡有油水的差事,都抢着去做。 这些消息,全是那个叫福子的小厮透露的。 林川第一次去镇北王府见王爷时,便是福子引的路。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却机灵得很,说话做事格外周到。 后来有一次林川闲聊时问起他的家世。得知他老家就在太州城郊的李家庄,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母亲常年咳嗽,福子就想攒些钱给家里翻修老屋,把母亲的病治好。 林川当时没多说什么,回去后便让人悄悄去了李家庄,给福子家翻修了漏雨的老屋,换上了结实的木梁和新瓦,又请了郎中给福子母亲治病,留下足够的药材和银子。 福子得知消息后,当场就红了眼。 他虽只是王府里的小厮,却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林大人这般厚待,显然是想从他这里打听些王府的情况。他心思聪慧,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能报答林大人的,也只有这点便利。从那以后,但凡王府里有什么动静,他都会借着出府采办的机会,悄悄告诉铁林酒楼的人。 也正因如此,林川才敢笃定王显不会拒绝这一千两银子。 而之所以在他身上砸下重金,也并非仅仅因为他是个王府参军。 王显还有另一个身份—— 王府世子的心腹。 说来也是有趣,镇北王膝下共有三子,却个个心思不同,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歇。 世子赵景渊是嫡长子,按祖制礼法,本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 可他自小偏爱文墨书画,对行军布阵、地方政务毫无兴趣,甚至连王府的幕僚议事都懒得参与,每日只在书房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 镇北王虽依规矩将他立为世子,却从未真正放权,只让他分管王府在太州周边的田庄产业。 赵景渊自己也清楚父亲的不满,便想着靠拉拢幕府僚属、结交地方将领来弥补短板。王显就是他早年安插在幕府的眼线,不仅替他打探父亲的心思,还暗中替他联络各方势力,为将来继位攒下人脉根基。 二公子赵景岚则与大哥截然相反。 他是玥儿的父亲,自幼就跟着镇北王在军营长大,骑马射箭、排兵布阵样样精通,性子刚猛果决,颇有乃父之风。前些年他跟着镇北军征战,笼络了黑石卫、虎贲卫等一众军中悍将,在北疆将士里声望极高。 他向来不认同“嫡长继承”那套规矩,常在军中放言“乱世当以能者居之”,明里暗里与赵景渊较劲。赵景渊拉拢幕僚,他就拼命扩充军中人脉;赵景渊靠田庄攒银子,他就借着练兵的由头打造军械、增编兵力,处处彰显自己的治军方略,摆明了要与大哥争夺继承权。 最小的三公子赵景瑜,年纪比两位兄长小十多岁,却最是心思深沉。 他既不像赵景渊那般沉溺文墨,也不似赵景岚那般热衷军务,反而将心思全放在了朝堂关系上。靠着母亲娘家是京城兵部侍郎的势力,他常年与京中官员暗通款曲,又与大哥、二哥两头交好,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坐山观虎斗。 这三子的明争暗斗,镇北王当然心知肚明,抱着制衡的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他年过六十,确实需要观察哪个儿子更有能力接掌北疆这副重担。 二来,三子相互牵制,也能避免任何一方势力过大,威胁到他眼下的掌控权。 只是如此一来,终究还是让整个镇北军体系乃至北疆官场都卷入了这场暗流。 官员幕僚们纷纷偷偷选边站队,连各卫将领也在暗中权衡,谁都想提前押对宝,为将来铺好路。 不过林川拉拢王显,倒不是为了掺合什么继承权之争。 恰恰相反,他要的是…… 干掉镇北王。 第447章 干掉镇北王 当然,“干掉”并非指取镇北王的性命。 真要论杀人,陆沉月一柄细剑潜入王府,当夜便能取其首级。 可林川不傻,更不冲动。 杀了镇北王一个人,换不来半点实际好处,只会让北疆大乱。 三位公子为争继承权自相残杀,镇北军各卫群龙无首,西梁军与狼戎部趁虚而入,整个北疆都会陷入战火。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的青州、铁林谷,都会被这场乱局吞噬。 他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彻底推翻镇北王在北疆的势力根基。 将这片土地的掌控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 青州卫虽然战力卓绝,但放眼天下,这点实力根本排不上号。 一个字:人太少了。 眼下青州卫补充了西陇卫四千人马后,人数接近一万。 可这点兵力,守青州主城依然捉襟见肘。 还要分兵驻守南边的三道要道、东边的平阳关,如今又添了两座要塞的修筑与未来守卫,兵力更是分配不开。若不是镇北军有几万主力在西梁城东布防,牵制着西梁军与苍狼部的注意力,他根本不敢将有限的兵力分散开来。? 而守好青州,是他眼下唯一的必选项。 他不仅要守住青州的城池,更要把铁林谷的发展模式复制到自己的三县封地,修水利、开荒地、建工坊,让封地百姓能安稳耕种、谋生;再慢慢将这套经验扩散到整个青州,让全州之地摆脱战乱的贫瘠。 只有这样,才能吸引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前来定居,积攒人口。 他比谁都清楚,人口才是真正的根本。 有了人口,才能有耕种的农夫、做工的工匠、当兵的壮丁,工坊才能扩大产能,各项工程才能更快推进,青州卫的兵力才能持续扩充。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图谋长远的基本盘。? 而要实现这一切,前提就是安稳。 青州不能再陷入战火,他不能过早与镇北王撕破脸。 所以在他没有足够的兵力、人口与资源推翻镇北王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充分利用镇北王及其麾下的一切可用资源,发展壮大。 这其中,就包括那三位各怀心思的公子。 “王参军。”林川放下茶杯,“听闻世子近来在打理太州城东的万亩田庄若是青州这边有能帮上忙的……比如兴修水利的经验,尽管开口。” 王显闻言眼睛一亮。 他最清楚赵景渊为农田灌溉的事烦心,林川这话无疑是递来了橄榄枝。 他连忙笑道:“那可真是帮了世子的大忙!前些日子世子还念叨此事,你说堂堂一个世子,他能懂什么田庄的事啊可不做又不行,王爷日日盯着要看他本事呢……若林指挥使能帮上忙,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此事若是成了,世子定会记着林指挥使的情分!” “小事一桩。” 林川爽快应下,“王参军回去和世子请示一下,如有需要,我便派人过去实地勘察。” 王显见林川如此上道,更是喜不自胜:“林指挥使……可有见过二公子” “二公子”林川一愣,摇摇头,“未曾见过,王参军为何有此问” “二公子常年在镇北军,近来又在向王爷请命,想把狼山卫的兵权拿到手……在下以为林指挥使身在军中,早就与二公子相识呢……” “王参军放心。”林川笑起来,“世子与二公子孰轻孰重,你我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对对对对对!”王显哈哈大笑,越看林川越顺眼了。 “王参军,这次筑塞的事,还要劳烦您回去后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弟兄们都卯着劲干活,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林指挥使放心!您这边的辛苦,在下都看在眼里,回去后定当如实禀报王爷,保准把青州卫的功劳说足说透!”王显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要派两位参军过来,盯着筑塞的事情。在下也会提前给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到了青州后,多配合您的安排,不会乱添麻烦。” “那就多谢王参军了。”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哈哈哈哈哈……” …… 青州城。 清风酒楼二楼雅间,七八名文人学子正围坐一桌。 一个年轻学子拿着卷告示匆匆走进来。 “诸位同窗!青州府贴出大招贤的告示了!” 来人是府学的赵生,话音未落,就把手里的告示往桌上一铺。 “大招贤又是哪般噱头” 端坐主位的周举人抬了抬眼。 赵生指着告示上的大字念道:“‘青州贤才策论会’!说是要广征能臣,不问出身,只考’治理之策’。像什么户籍整顿、赋税优化、流民安置、地方教化这些内政实务,都要写进策论里!” “哦竟考这些俗务” 一个戴方巾的学子凑上前,扫过告示后当即皱眉,“荒唐!我等读书人十年苦读,钻研的是经史子集、八股时文,为的是科举入仕,将来辅佐君王、执掌大政。户籍、赋税这些胥吏做的琐事,也配拿来考我们这不是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降格成了地方小吏的营生” “就是!”另一个学子连连附和,“圣贤云’君子不器’,我们要做的是坐而论道的清流官,不是埋首账册、跟流民打交道的俗吏!” 满座顿时一片附和声。 周举人抚着胡须点点头:“同知大人也是饱读诗书,怎会这般胡闹选官当以科举为正途,凭策论论政绩,岂不是让那些没读过圣贤书的杂役,也有了攀附官场的门路长此以往,官场风气都要被败坏了!” “周举人此言差矣!”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反驳。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许文。 他出身寒门,靠帮人抄书维生,在府学里向来沉默,此刻却站起身来。 周举人脸色一沉:“许文,你有何高见” 许文拱手道:“晚辈不敢称高见,但觉得治理从无大小之分。圣贤书教我们民为邦本,可若连青州的流民都安置不了、赋税都梳理不清,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再高深的大道也只是空谈!还有一点……” 他指着告示上的一段内容。 “诸位再看这里——” 第448章 青州大招贤 “入选者虽无即刻官身,却能入青州府的治事堂当差,协同处理政务,积累经验。治事堂会按’主事’’协办’’见习’分等发放月银,最低的见习岗每月都有二两纹银,主事岗更是能拿到五两!将来府衙有缺,不仅优先补任,这些当差的年限还能折算成资历,等同于吏员考绩!这等既能学本事、又能得银钱,还能铺就仕途的机会,实属难得啊!” “每月二两纹银” 这话一出,有人惊讶了一声。 这个信息可是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雅间里四五个寒门学子,皆是饱读诗书却家境困窘,既无钱财打点关节,又无人脉举荐科举,空有一身学问却只能困守书斋,有的甚至要靠典当衣物、帮工度日。 此刻听许文提及月银,都悄悄抬眼看向告示。 赵生说道:“若真能进治事堂当差,每月拿二两银子,就算暂时没官身,也比在家空等科举强啊!我前几日帮县衙抄录文书,听户房的吏员说,现在青州府缺人手,真能写出好策论,不仅能拿月银,说不定还能被秦同知看中,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说得轻巧!”周举人身边的学子反驳道,“每月几两银子就把你们收买了我等读书人当以圣贤为志,岂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屈身去做那无品无级的差事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同道耻笑” “可若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什么圣贤之志” 许文立刻回怼,“诸位也都听说那饿秀才的事了吧苦读三十年,最后却因没钱买粮,活活饿死于破庙之中。难道非要守着正途的虚名饿死,才算不辱没读书人身份青州府设这月银,本就是体恤寒门学子,让我们能安心做事,何错之有” 周举人见有几人眼神闪烁,显然是被银钱说动了心,气得猛地一拍桌子:“竖子不足与谋!我等读书人当守科举正途,岂能为了这点银钱和捷径,自降身份去掺和俗务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他站起身,袍袖一拂,带着三个心腹离开了雅间。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坏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学子嘀咕道,“周兄这说走就走,今日这桌酒钱和菜钱,谁来结啊” 这话一出,剩下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有人满脸窘迫。 “要不……咱们凑一凑”有人试探着开口。 “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摸出身上仅有的碎银和铜板,凑到桌中央。 堆了半天,终于凑齐了二两多银子。 许文叹了口气:“今日许某,便要为这银钱折腰了。” “许兄……”旁边的人愣了愣。 “许某父亲早逝,母亲靠着纺线度日,每每想到苦读一生诗书,却还要老母接济,许某……深感不安啊!”许文苦笑一声,“看告示上写的,治事堂见习岗每月二两银,若是能选上,家中困顿便能解决。许某想明白了,圣贤风骨固然重要,可若连家人都养不起,空守着那虚名又有何用” “许兄说得是!”赵生点点头,“我等此时的窘迫,不就是因为空有学问却赚不来银钱周举人说我们丢脸面,可他出身富裕,哪里懂我们寒门学子的难处若能进治事堂当差,既能学治理之法,又能挣银钱养家,就算被人说折腰,我也认了!” “对!我也报名!” 一名学子赞同道,“我学了五年算学,定能在’赋税统计’上写出好策论!” “算我一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犹豫瞬间消散。 许文看着大家,笑着将告示重新铺开:“既然如此,咱们便一起琢磨策论!与其在这里愁账钱,不如好好准备,靠自己的学问挣银钱,那才叫真正的扬眉吐气!” “说得好!”赵生率先响应,伸手就去端桌上的茶杯,“我等以茶代酒,敬许兄一句’靠学问挣银钱’!” “哎呀,茶喝光了!” “小二——添茶!” “莫喊莫喊!这茶是方才周举人点的,要是再添,肯定要另外算钱!” “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雅间里静了一瞬,许文笑着打圆场:“嗨,没茶怕什么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心意!我等便以空杯代酒,也算表了这份同进同退的心意!” “好主意!”众人纷纷举起桌上的空茶杯。 “来,空杯代酒!” “敬你我同进同退!” “干杯!” …… 青州卫指挥使司。 后院的小亭里,石桌上温着黄酒,两碟酱菜、一碟卤豆干摆得齐整。 林川褪去铠甲,只穿件靛青短打,给对面端坐的秦同知斟满酒杯。 “岳父,今日借这杯酒,想跟您讨教策论会选人的安置……” “哎呀贤婿,谈何讨教,多见外……” 秦同知此时身心通畅,几杯酒下肚,早已有些飘然。 眼下青州诸事顺遂,林川前些日子提出的“贤才策论会”想法,以他多年的为官经验,再加上对林川的了解,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自然是二话不说,全力支持。 林川说道:“我那封地辖着清平、英泽、津源三县,眼下最缺能办事的人手,我想把策论会挑出来的贤能安置过去,可这安置的门道,还得您点拨。” 秦同知笑道:“此事倒也不难,贤婿你是县伯,按制领三县封地,虽无地方行政实权,却有’督理封地农桑、水利’的权责。只是这三县各有朝廷钦派的知县,要往里头安人,得按朝廷的规矩,不能硬来。” “正是这点犯难。” 林川点点头,“津源倒还好,那知县是个做事的人,可清平、英泽两县,想必岳父也是知道的……我虽是县伯,也动不了他们的官职,可若有他们在,许多事情要往下推进,怕也是不容易……” “你担心这个啊……” 秦同知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动不了官职,却能借勋贵封地旧制分他们的权。” “分权”林川一愣。 第449章 堂前论策 秦同知点头道:“先朝定下的规矩,县伯、乡侯这类勋贵,可在封地内委派农官、水官、工官,专管农桑、水利、工坊诸事,这些官职不用经吏部核准,只需报州府备案即可,这些专官只对勋贵负责,地方知县不得干预。” 林川眼睛一亮:“您是说,能给策论会选出来的人封农官、水官可这专官能越过知县办事知县要是说不合体例,硬拦着怎么办” “他们拦不住。” 秦同知摇摇头,笃定道,“勋贵封地内,农、水、工三官掌实务,地方官若阻挠,勋贵可直禀州府,核实则地方官降考绩一等。这些县官最看重考绩,没人愿意为这点事赌仕途……只是贤婿,这些专官的人手、银钱,却是要你这个县伯亲自出的。” 秦同知笑道,“按制,你拿封地的三成税收,从中拿出一部分当专官的俸禄、办事的银钱,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你得记住,这些专官的名头不能太张扬,对外只说是协助知县打理封地实务,给足知县面子。你是县伯,要的是把封地治理好,不是跟地方官争高低。只要农桑兴了、水利通了、百姓日子好了,谁掌着表面的行政权都一样。实权在你手里,知县不过是个管文书的摆设。” 林川听得茅塞顿开:“岳父这话点醒我了!我之前还琢磨着怎么找理由把人赶走,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按制派专官,既合乎规矩,又能把人才用在实处,还不惊动王府,一举三得。” “正是如此!”秦同知笑着点点头。 …… 数日后。 青州府衙的治事堂内,案几整齐排开。 二十余名通过初筛的学子端坐其间,气氛肃穆,如同府试考场。 堂中主位上,秦同知手里捏着一卷策论文稿,侧坐的南宫珏则一身布衣。 今日是策论会的终试,由二人共同主持。 此前的初筛已淘汰了大半只会空谈“礼乐教化”的学子,剩下的多是像许文、赵生这样,策论中带着具体民生建议的人。 此刻初轮的笔考刚过,秦仲拿着最上面的一份策论。 “许文,你且起身,说说你这篇《青州流民安置策》中,’以工代赈、分地垦荒’的具体章程。” 许文应声站起:“回秦大人、南宫先生,青州城外现有流民三千余,若全靠官府赈粮,每月需耗粮五百石,长久难以为继。学生以为,可挑选精壮流民,或参与修筑水利,或建造房屋,或挖掘矿井,每日发粗粮二斤、铜钱五文,既解劳工短缺之困,又让流民有活计;老弱妇孺则可安置开垦荒地,官府发放种子、农具,允许其开垦荒地,三年免税,期满后土地归其所有。如此既能减少赈粮支出,又能增加耕地,一举两得。” 南宫珏追问道:“你说发放农具,青州府库现存农具不足百件,如何解决又需耗费多少银钱购置” 这一问直击要害,堂下有学子暗暗咋舌。 许文却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学生已打听清楚,青州城内铁匠铺打造一套耕犁需银三钱、锄头二钱,若官府批量定制百套,可压价至四十五两;另外,可从农户家中征集废弃的旧农具,稍作修缮即可使用,预计只需雇工十名,每日工钱一百文,十日便可修缮五十套农具。两项合计,不过六十五两银。” 秦同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与南宫珏交换了个眼神,又看向另一旁的赵生:“张生,你策论中说要’简化户籍统计之法’,现行的’鱼鳞册’已有百年规制,你如何简化” 赵生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本自制的账簿:“回大人,现行鱼鳞册按‘里甲’分类,每里一册,查找流民户籍需逐册翻阅,费时费力。学生建议按‘原籍、性别、技能’重新分类造册,比如将懂铁匠、木工的流民单独登记,需招工时有据可查;同时用画符代替文字标注——如方形代表有田产、方形代表无业,统计时一目了然,可节省三成人力。” 说着,他翻开账簿展示:“学生已按此方法登记了城郊五十户流民,原本需半日查清的人数、技能,如今一炷香便可完成。” 南宫珏接过账簿翻了翻:“此法虽简,却需重新统计全州户籍,需多少人手耗时多久” “只需抽调吏员五名、识字学子十名,按’先流民、后住民’的顺序统计,预计三月可完成,每月工钱共计二十两,三月经费六十两。” 赵生对答如流,“且统计完成后,日后户籍变更只需在原册上修改符号,无需重抄整册,长远来看更省人力。” 堂下有个穿蓝衫的学子忍不住开口:“秦大人,学生以为,治理当以德治为先,流民安置重在安抚其心,这般斤斤计较银钱,是否失了仁政之本” 秦同知放下策论文稿,目光扫过那学子:“仁政需以实力为根基。青州府库每月支出大量银钱,用于民生、军饷、官俸,若按你所说只讲安抚、不计成本,不出半年便会粮尽银空,到时分文无有,如何安抚流民是让他们饿着肚子听讲仁政吗” 那学子顿时语塞,垂下了头。 秦同知又看向许文:“你策论中说,若流民开垦荒地,三年后需缴纳’什一税’,为何定在三年而非五年或一年” 许文躬身答道:“学生考虑到,荒地需两年改良才能丰产。若一年便征税,流民无利可图,必不愿垦荒;若五年免税,官府损失过多,难以支撑其他开支。三年是折中之道,既让流民有奔头,又能让官府逐步收回成本。且学生建议,若一名流民三年内能开垦二十亩以上荒地,可额外奖励布一匹,以资鼓励。” 南宫珏开口问道:“你这些盘算,可有依据还是凭空臆想” “学生曾在城郊望田庄住了三日,与十五户流民聊过垦荒的意愿,也问过老农荒地改良的时间,相应的工匠、铁匠铺,学生都亲自去打听了价格。所言句句属实,绝非空谈。” …… 这边,秦同知与南宫珏正逐一询问学子。 时而追问政务细节,时而探讨民生对策,考校之事有条不紊。 那边,林川忙碌数日,终于有时间返回了铁林谷。 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当爹的消息。 第450章 起名字 刚至院门前。 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软糯的咿呀声。 “相公你回来了!” 芸娘正坐在软榻上喂奶,见他推门而入,顿时又惊又喜。 “快让我瞧瞧!”林川赶紧凑过去。 “哎呀,羞死了!” 芸娘赶紧扭过身去。 “羞什么羞我又不吃……” “你也没少吃。” “那以前也没奶……” “哎呀羞死了别说了相公……” 芸娘红着脸把襁褓递了过来。 林川小心接过去,抱在怀里,慢慢掀开锦被一角。 小小的婴孩正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动,脸颊圆鼓鼓的,那眉眼间的可爱模样,看得他心头一热。 两世为人,从前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到今生手握兵权、有了家室…… 林川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 他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鼻头一酸,他抬头看向芸娘。 “别怕,他不闹的。” 芸娘红了眼眶,凑过来,“好孩子,爹爹来了。” 林川轻轻伸出手指,摸了摸孩子温热的小手。 没想到,小家伙像是有了感应,竟轻轻蜷缩起手指,攥住了他的指尖。 他心头一颤。 这一下,瞬间将他与这个小小的生命紧紧系在了一起。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简直是人间至柔。 “芸娘,咱们有孩子了” “嗯,相公,咱们有孩子了!” 两人又哭又笑起来。 “这几日可听话没闹你吧”他低声问道。 芸娘摇头:“前几日夜里总醒,娘想过来帮忙照看,怕你不同意,便想等着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不过秦姐姐总帮忙,今日倒是乖了不少。方才我还跟他说,爹爹要回来了,你瞧,一转眼你就到了。” “那有什么不同意的两个老人都来帮忙照看,你还能轻松些。” “嗯!” 林川俯下身,只觉得糯糯的奶香味扑鼻。 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都有了意义。 为什么一当爹,就感觉好多事情都变了呢 “相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芸娘抬头问他。 “名字”林川一愣。 啊对对对,这小东西还得有个名字才行。 指尖轻轻蹭过孩子软乎乎的耳垂,他脑子里瞬间掠过好几个熟稔的名字。 “林冲” 刚冒出来就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那可是豹子头,一杆枪挑遍梁山的主儿,我家这刚睁眼的小不点,还是先别跟豹子头沾边了,先求个平平安安长大再说。” 又琢磨着:“林武太普通了,听着就像个寻常武夫,没什么嚼头。”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够了,不想孩子的名字还沾着一身硝烟气。 “林文” 刚出来又否了,“太文气了!铁林谷里外都是工坊、农田,总得知些实务,不能光抱着书本啃,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将来怎么护着自己人” 芸娘见他皱着眉来回琢磨,忍不住笑起来:“别急,相公慢慢想。名字是要叫一辈子的,总得合心意才好。” 林川点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到窗外。 远处工坊的烟筒冒着袅袅青烟,佃户扛着锄头往自家田埂走,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的香。 这是他一手缔造的根基啊…… 他刚要开口,又猛地顿住,自己一下子笑了起来。 “差点说顺嘴叫’林基’吧,不行不行,听着跟那啥似的,我家小子可不能叫这么接地气的名儿!” 芸娘被他逗得笑得不行,接过孩子的襁褓:“那你再想想,有没有不那么硬、也不那么文,听着又顺耳的” 林川盯着孩子眉眼瞧了好一会儿。 小家伙也不哭不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他心头一动:“叫林衍怎么样衍是繁衍、延续的意思,既盼着咱们林家能好好延续下去,也盼着他将来能把铁林谷这份安稳日子接着过下去。” 芸娘轻声念了两遍:“林衍……林衍……”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柔声道,“宝宝,这名字你喜欢吗” 话音刚落,孩子“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林川顿时乐了起来:“嘿,看来这小子还挺有眼光!就叫林衍了,以后不盼着他多厉害,就盼着他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 …… 看过了芸娘和孩子。 林川来到工坊区,找王贵生和赵铁匠商议重骑兵的事情。 工坊区位于铁林谷东南侧,此刻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借着蓄水池的水力,几台巨大的锻锤正“砰砰”作响,将粗铁坯锻打成薄片;不远处的熔炉旁,工匠们各司其职,添炭、测温、浇铸,火光映红了脸庞。 王贵生正蹲在水锤旁,盯着锻打中的铁料思索着什么。 赵铁匠则拿着一把刚打好的战刀,在磨石上细细打磨。? “贵生,赵叔!”林川喊了一声。 两人连忙抬头,见是林川,都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大人怎么来了不去多陪陪大夫人和小公子”王贵生笑着问道。? “家里有芸娘照看,这里的事更要紧。” 林川走到锻锤旁,看着被反复锻打的铁坯,“这水力锻锤的力道怎么样”? “比预想的强多了!”王贵生兴奋地拍了拍水锤的木架,“以前靠人力锻打,一天最多能锻三块粗铁,现在有了这水锤,一天能出十块,而且锻打的铁料更匀、更结实!护心甲片也能批量做了。” “那如果做重甲呢”林川问道。 “重甲”王贵生有些困惑,望向赵铁匠。 赵铁匠拿着战刀,皱眉道:?“大人您看,用这水锻的铁料打出来的兵器,刃口更锋利,也更耐磨。只是……大人说的重甲,比兵器怕是复杂得多,大人有具体的想法吗”? “有的。” 林川点点头,领着两人走到工坊角落。 那里有个黑板,方便随时画图交流。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简单地画图解释:“我想打造一支重骑兵,不仅人要披甲,战马也要具甲。人甲要护住头、胸、肩、臂、腿,马具甲则要护住马首、马身和马腿,尤其是马的要害部位,必须重点防护。但甲胄不能太重,否则人和马都动不了,失去了骑兵的机动性;也不能太轻,否则挡不住敌方的箭矢和马刀。这其中的分寸,得好好拿捏。” 赵铁匠皱起眉头:“大人,这就难了。以往的骑兵甲,大部分都是皮甲为主,部分位置加上铁甲片,一套也就十斤,可按您说的重骑兵甲,人也穿铁甲,再加上马具甲,至少得五六十斤往上了吧”? 第451章 不速之客 “没错。重甲骑兵,人马具甲,整体重量必然轻不了。” 林川点头道,“但防护与机动性的平衡,才是关键。” “那战马如何承重”赵铁匠忍不住问道。 他打了半辈子铁,最清楚战马负重的底线。 寻常驽马驮着骑士和轻甲已显吃力,更别说重甲加身。 “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林川摆了摆手,“先以谷里的两百匹铁蹄马为基础来做。我已经派人去血狼部继续寻铁蹄马了,这类马负重能达三百斤以上,用来做重骑兵完全不成问题。咱们一步步来,先把甲胄的问题解决,战马的训练后续再跟进。眼下最关键的,还是甲胄的材质和工艺。” 说罢,他转头看向王贵生:“贵生,这水力锻机的力道,能不能把铁料锻打得更薄,却更紧实比如沿用百炼钢的法子,反复折叠锻打,增加它的韧性和硬度” 王贵生点点头:“大人,百炼钢的法子咱们熟,以前打造上等战刀就用过。有了水力锻机,不用工匠轮流挥锤,折叠锻打的效率能提高数倍,打出的钢料确实能做到薄而坚。只是……咱们以前只做过轻甲和札甲,从没碰过重甲,不知大人心里想的是哪种样式是像北军的玄铁札甲,还是像南方的皮铁复合甲” “都不是。”林川笑了笑,冲不远处一个正在打磨甲片的匠人招了招手:“小李,去议事厅,把我那副山文甲取来。” “山文甲”王贵生惊讶道,“大人,那可是将军才能穿戴的制式甲胄!规制森严,咱们私自仿制,会不会……” “眼下是战时,青州卫要打仗,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林川打断他的话,“只要能提高将士的防护,减少伤亡,什么制式不重要。若真要避讳朝廷规制,大不了在甲胄外加些装饰,把将军甲的兽首护心镜换成普通圆镜,谁还能说什么” 王贵生愣了愣:“大人说得是,是小人太过拘泥了。” 他深知林川的性子,向来只重实效,不循虚礼。 而且那副山文甲的工艺确实精妙,甲片层层嵌套,防护严密又不失灵活。 若是能以此为基础改良,重甲的雏形就有了。 不多时,小李抱着一个沉重的木匣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铁砧上。 打开木匣,一套乌黑发亮的镔铁山文甲赫然在目。 甲片呈“山”字形,边缘打磨得光滑,甲片之间用铜铆钉和鹿皮绳连接,护肩处铸有虎头纹,透着一股奢华的肃杀之气。 林川捏着一块甲片:“你看这甲片的厚度,不足二分,却能挡住寻常箭矢。咱们要做的重甲,就以这山文甲为参考,局部改造一下,比如护胸,就用一块完整的百炼钢锻打成型,按人体胸腔的弧度捶打出曲面,这样防护面积更大,也没有甲片间隙的漏洞;护肩和护腿则用半板甲设计,肩部用整块钢板护住,肘部用活动甲片衔接,既能防护,又不影响动作。” 听了林川的思路,王贵生眼中渐渐亮起来:“大人这个思路妙!整块钢板比小甲片更省工,而且防护更可靠。有这山文甲做样子,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先按这甲胄的尺寸做模具,再把百炼钢料放在模子上,用水力锻锤反复捶打成型,甲片的弧度和尺寸都能精准把控。” “不仅如此,马具甲也可以照此办理。” 林川补充道,“战马的护胸和护背用整块钢板,马首用弧形钢板护住两侧,马腿用分段的活动甲片,关节处留足活动空间。你先带人做一套人甲和一套马具甲的样品,重点测试钢板的厚度、重量和灵活性,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调整。” 王贵生点点头:“大人放心!这山文甲的工艺咱们能吃透,再加上水力锻机锻打的百炼钢料,做出来的重甲肯定比寻常札甲强十倍!小人这就召集工匠画图纸、做模具,争取十日之内做出样品!” “那就交给你了。”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之所以拿出山文甲,就是看中了王贵生爱琢磨、敢动手的性子。 只要给个明确的参照,再配上改良的工艺和材料,王贵生定能拿出超出预期的成果。 而这套以山文甲为基础改良的重甲,一旦成功,他想要的重骑兵就能真正成型。 王贵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人,还有个问题,若是披了这么重的甲,再用寻常的马刀、长枪,怕是施展不开。是不是得专门设计一种武器”? “你说得对。”林川点点头,“之前尝试的马槊,可以试试水力机械辅助的法子,再配一把短柄马刀,用于近距离格斗。武器的打造,和甲胄同步推进。” “明白,大人。”王贵生应声道。 …… 第二天下午。 铁林谷外,来了一队格外惹眼的客商。 六匹骏马拉着三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旁边跟着数十名护卫,个个膀大腰圆,步履沉稳,与寻常走南闯北的商贩截然不同。? 他们刚踏上入岛的青石板桥,目光就没离开过两侧的防御工事。 几个汉子时不时指指点点,低声交谈,这不寻常的一幕,引起了巡逻战兵的注意。 要知道,第一次来铁林谷的人,都会对这里产生极大的好奇。 但这些人只关注防御设施,就有些奇怪了。 “站住!”巡逻队长上前一步,“来者何人登记了没”? 为首的中年汉子立刻换上笑容,拱手道:“在下吴山,是江南来的绸缎商,方才已经登记完了。听闻铁林谷有上好的铁器,特来拜会林将军,采购一批。”? 巡逻队长瞥了眼他们身后的马车:“想买铁器跟商事房谈即可为何指名道姓要见我们大人” “在下……确有拜会林将军的理由,只是不方便说。烦请小哥替在下通传一声,就说……亭山军前来拜会……” “亭山军”巡逻队长皱起眉头。 他从军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么个名字。 不过对方既然亮明了身份,他便点点头,派人入谷请示。 没多久,林冲便在议事厅见到了一行人。 吴山见林川虽然年纪轻轻,眉眼间却有着上位者的气度,赶紧上前。 “在下亭山军副统领吴山,奉程统领之命,特来拜会林将军。” 第452章 大客户登门 “亭山军” 林川故作惊讶,“我只听过宣州亭山乱民起事,倒是没听过什么亭山军。” 茅山道,林川愕然愣住,他只知道茅山道是从全道教分裂出去的一个门派,对于茅山道的来历还真是不清楚。 他的身体,环绕着星光,变得玲珑剔透起来,显得格外和谐自然。 维和警察每天都要上街巡逻,执行任务。随时可能引起当地武装分子的反感,一旦发生冲突,必死无疑。 而无论是皇甫家还是南宫家,放大到整个华夏的大环境,都只能是二流世家。 唐雨梦等人大晚上还等在这里,黑色的奥迪车就停靠在厂子门口,周凯带着一帮人在厂子门口张望着,似乎在等着林川的归来。 男医师实在忍不住了,可刚一开口,便被王逸凌厉的眼神赫住了,再也不敢说下去。 林启华没有注册微博,也不想对这个事表态,毕竟这也是事实,自己就是个失败者,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只不过父亲能够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让林启华很感动,这说明他们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 事实上,此刻的他脸色惨白的吓人,连徐亚琴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他精力已经严重透支。走过来有心想要问问他,却被秦奋伸手阻止。 薛浩借力倒退一步,与破元兽拉开距离,生怕被破元兽贴身撞击。 光影语气很郑重道,虽然没法百分百确定,但他已经认同了那人的实力。 当然梦儿身体之内,也是泛起了七彩的光华,从而一点点的从梦儿的身体之内,向着身体之外扩散而出,只是这七彩霞光,并没有压制住这黑色的气体,从而不到片刻,这黑色的气体却直接将梦儿彻底的淹没了。 想到了这里天鹰也是有着一抹的溺爱,他要让李莲儿与灵儿的实力都达到自己的高度,这样她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想到了这里天鹰也就暗自的点了点头。 只是他们肯定想不到这课变异树竟然有自主意识,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瞒过信鸽的探子,但他十分肯定,变异树比树冠上所有变异兽加起来都棘手。 “告诉我,雨师妾为何会死”无支祁上前抓住了太一的衣袖,怒声向太一质问道。 周天亦是怔怔的仰头望着,只见得,一片蔚蓝的色彩自蔚蓝的天穹蔓延而下,几个眨眼间,周天的身体都是被那蔚蓝的色彩所包裹。 “学长客气了,我还是一个新生,若是碰到学长的话,还请学长手下留情。”沐毅谦虚道,他说的是真的,毕竟赵欣给他的感觉是深不可测,至少现在的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擎天柱此时也是收起了看热闹的闲心,赶在欧阳绝的匕首划在克鲁尔身上之前,将克鲁尔的仇恨再一次拉到了自己身上,大大方便了接下来我们几个对于克鲁尔的猛烈攻势。 最终阿功在水晶大岩蛇被火恐龙的火焰漩涡中烧的全身通红,阿功也由此得到了灵感,真嗣见阿功没有收服水晶大岩蛇的意思,自己就立刻扔出精灵球,将水晶大岩蛇收服了。 什么向一个卑贱的奴婢道歉温玉裳几乎立时就要翻脸,可是看到温玉止递过来的眼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华月道歉。诗儿才要说,温玉蔻轻轻一咳,温玉裳咬牙,狠狠扇了诗儿一耳光,要她跪下给华月请罪。 楼陵城对兰溶月势在必得,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考虑到兰溶月曾经毁了和老国师的约定,事先强调。 “你们也去吃饭吧!”那老爷子没有挽留的意思,直接下了逐客令。 孟旭听不到,林海的感官何等灵敏,虽然相隔二三十米,林海却听的一清二楚。 转瞬间,刘凡离他已经只有五丈远了,首阳虎看情况不妙,立马往山寨深处跑去。 “你这样子说,让我有一种自己是你宝贝的错觉。”乔米米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他深不见底的眸底。 可是今儿个,刘张氏的言行真的把她气坏了,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心里边积攒了十几年的火气,一下子就爆发了,火力全开,一点情面都没有给刘张氏留。 “愿以罪身,为陛下镇守边陲,使边境百姓得以安生。”刘凡眼神焕发出一丝光彩,对刘宏一拜。 “到车上说!”林海将李健和影老三支开,和林芸坐到了车里,然后无比郑重的将拿了出来。 阳尊剑,一定能够逃出杨首岳的手掌心,并且,安然回到欧阳简的手中。 第一件礼服是一条纯白的长裙,褶皱点缀在裙摆上,虽然是纯白的,但褶皱上的阴影丰富了整条裙子的色彩。陆厉霆点点头,很适合乔米米的气质,只是还是要看看其他的。 出了老爷庙水域之后,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躺在轮船上喘着粗气,有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说完,唐霜就不再管她,拿出手机查看猫眼视频上的反应,随即被吓一跳,晚饭前才上传的两个视频,点赞数竟然就突破了100万,评论数更恐怖,超过了50万。 第453章 亭山军的短板 一言既出,满桌皆惊。 陪同的有商事房的几位掌柜,有人直接愣在当场。 林川不动声色:“吴统领此话从何说起” 吴山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桌人的神色:“林将军莫怪吴某直言。这两日我在谷里逛,见校场的战兵操练有度,制式甲胄统一,比我所见的任何军队还要齐整,而且库房里箭簇、战刀,库存之足,绝非寻常。再看到铁林谷内外的规划布局、农田水利、尤其是防御要塞……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林川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慢悠悠喝了一口...... 此刻,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都没有觉得一个男人大了肚子会怎么样。 老者说道最后声音都有一些微微的颤抖,苍老的脸色再次爬上了不少苍白,显得越发的枯瘦。 很显然,这两位仙界的天将,也是听到了下界的变动,赶过来镇压的。 萧炎和九尾惊异的望着突然出现的金甲战熊,心暗暗嘀咕,这个家伙脑子怎么了!竟然帮着我们打自己人。 想到这里,皇甫睿也不再相信冷幽月那些鬼话,甚至直接运行起轻功。 “对了,舅舅,张少成要娶圆圆的时候,下了聘礼了吗”展英又问道。 目光扫过四周,察觉到了一道窥视的目光,神色平常的很,没有半点的变化。 之前与姜子牙是同门,后来被逐了出来,又跟了通天教主。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人奸诈又十分聪明,应该不会来招惹自己。兴许这妖物只是他的一个外门弟子对于南瞻部洲的事,申公豹本人并不知晓。 “我的意见很简单,那就是想办法试探一下水底的这条金色巨龙。”我沉默了一会,随即打定主意道。 但是对于这两种足以让外人疯狂的东西,林炎的脸色却是丝毫没变,依然冷冷地看着注视着隐世宗门的人。 孔详这时听到这么强烈的呼声,全部都是为那个叫“自由”的人加油。他不禁有些泄气,在气势上,他就已经输给了我。再加上,孔详对未知魔法的恐惧,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反而对我有利。 “哼!想在我五夷山横行,却不是那么容易,看你们几人也都是有些来历的,怎地做出如此下做之事”那道人再向前一步,指着几人怒喝。 就在这时,那名玩家瞳孔猛然睁大,下一秒就直接倒在了地上,刀也从手中滑落。 赵政策可以看得出来,黄铁芯有意让谈话聊天的氛围显得亲切一些。虽然赵政策知道黄铁芯是有意为之,可心里仍然有一道暖流经过,觉得自己和黄铁芯之间未必就是不可以沟通的。 “呵呵,我们乌山汽车厂总算是看见希望了。不走出去,怎么也无法国际化。”欧阳和就呵呵笑着说。 在吃了巴亚和圣日曼联合起来拖后腿的大亏之后,凯撒和光明神殿反而显得沉稳了起来。 修罗静静躺在山林地面,周遭伏尸野龙数达七十,当中更有头浑身麟肉被撕咬的不成模样的巨兽暴龙,龙血染红大片山地,染红龙麟龙甲,殷红一片,份外醒目刺人。族众见到他来,在修罗身旁的两个妖精抱歉的低垂下脸。 “真是的,这么多的肥遗,数量也太多了一点吧。”懒洋洋的话语,尔后青铜大剑亮起,血光飙起,肥遗的三只头之一被斩了下来,肥遗吃痛,同时感觉到来者比较厉害,当下有数头肥遗直冲而去。 青年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飞刀,叮的一声,飞刀插在了青年旁边的地上。 “大哥,只要你不是一时兴起,那么你这个公益电影的事情,不管是资金还是设备、技术,我必然会全力支持。!萧寒在电话对老大如是说道。 要不是这在禁地之地底下的古老宫殿中,只怕这“通天大老鼠”还真的捅破了天。 既见了人,说了话,这迟了一夜的圆房却无论是如何也不愿再等了。 能够为自己拉车,也不算辱没了他们的身份。想那牛魔王不就是因为做过通天道人的坐骑,最后贵为妖族七大圣之一。 金阳忽然向南极仙翁问道:“师兄可曾想到哪里有好去处,与我们说上一说!”银月听到金阳的话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南极仙翁未入瀛台山时,不就是在外面修行吗。想必他也去过不少地方。 一道声响从背后响起,郑闻直接收入卷轴与包袱之中,转身就看到了一个年老的老太监,身影有些佝偻,但是周身气势却是无比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穷奇传授了她‘无影魂术’,她的那位大姐又传授了她‘魔幻天神术’。那么,她本身又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十几个万剑宗弟子再也不可能凝聚恐怖巨剑了,而光凭李凌一人,就算他是化气境后期巅峰,也不可能凝聚。 死门的亡魂子当年就是靠死之大道的力量没有被他击杀,葛迎晨也因为死之大道的力量进行了一次复生。那么以董三飘的智慧,他怎么会无法参悟死之极致便为生的真义 向前一扯,姬子鸣脚下沙土都已经下陷了半指。而莺煞不甘示弱,向后一抻,从刀的右边来到左边,右手握刀柄,同一时间,两人同运真元,足下震荡,身形皆下陷半指,周围沙石蹦飞丈高。 他存着偷袭的意思,本打算浅尝辄止,止止痒就行,想来陆令萱也不会让他近身。谁知道今天的陆令萱格外反常,非但没有推开她,甚至还主动搂住了他的腰。 “老岳,你说刚刚他们为什么就放过我了”进到一个名为黑白的房间之后,楚羽只能看到一些黑白的照片以及各式各样黑白色搭配的东西,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大家眼睁睁的看着沈来宝坐上了轮椅,然后抬起了双腿,他这是要给自己的智商讨说法吗 城中戒严,进出查得非常苛刻,他这张脸又是比城门口的画像还要吸引人眼球的东西。 第454章 南下京城 柳元元赤着双足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脚踝上系着的细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苏妲姬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绣着一方兰草帕子。 过了一会之后,众人便来到了距离扎克营地还有大概两公里的位置。蓝晓宇便在一处偷摸走到一处角落里,把传送法阵给布置了起来,布置完毕后,便掐了掐夏子曦,让他告知众人。 晚上,蓝晓宇正冥想修炼着,由于上次的对战,他对魔法的掌握程度变得更加熟练了,但这一切还是要归功于东皇,如果没有他,蓝晓宇也不能这么顺利的进行着自我突破。 对于面前之敌颜良一时难以作出正确的判断,来前主公并未交代他要与黑山军作战,而趁火打劫亦一向是张燕的习惯。至于另一种可能在敌情未明之前颜士平也不愿与并州军生死相见。 听说刘家三衙内坑了张家的家产,估计这是讨说法的!”立刻就有消息灵通者,给他科普刚刚发生在汴梁的大事件。 不得不说,这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蓝晓宇等人便不得不使用魔法来进行取暖。 听完此话后,蓝晓宇不禁又给了他几拳,夏子曦见状,连忙拉住他。 “没关系的宝贝,一会儿吃完饭,老公带你去买衣服!”邱煜温柔地说道。 看着母子俩,顾雪霆恍惚有种一家三口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温馨感。 陷在一片软-玉-温-香中的顾雪霆,眸底红光与暗色交替闪现,最终归于平静。 大家熟悉了,倒也不会计较他的“冒犯”,当然瞪还是会瞪几眼,倒也没有真就退开,大抵真就觉得“妙手”可观。 作为天水的功曹,姜冏就是死于羌族叛乱!不过这一世,似乎悲剧不会再发生了!赵风此刻想的就是如何将姜冏收入麾下了! 而数以万计的儒家学宫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各个国家建立了起来,将儒家浩然正气以及众生之力在整个南赡部洲扩散开来。 刘庆这时候笑了笑,说道:“没错。不过不要忘了一点,现在梦之队上下两路只有一个防御塔保护,要是闪电队这时候去偷袭,说不定还有机会!”。 为何光明元素还有黑暗元素进入了自己的丹田就不走呢前者可以说是被逼,因为上一次两位老祖多少帮手了。 人教、阐教、截教三教强势出击,逼得龙族以分裂为数股力量为结束。 如今,敌人英雄可留守在水晶枢纽里,尽管他们得知梦之队的英雄就剩下三名了,但这些敌人英雄并没有选择反击。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想这些时,她的手里一直无意识地捏着一个硬币,这个硬币是秦峥给她的,说是那次破获盗匪的任务奖励。 而且袁姗姗一直没有回去,徐明哲若是真的知道什么,定然会心神不宁,所以到时候,若是徐明哲做点什么,叶寻欢也可以从徐明哲的身上下手。 昨夜雨水太大,早上的雾气也许久没能散去,就连打鸣的公鸡也起的有些晚。 按照他的分析,陈锋突然造访李铁大本营,肯定不是为了向李铁示好那么简单。 她当初学会这两种材料的制作,用了一周的时间,而且提炼出来的纯净度明显要比路明非差一个级别。 “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我们车间现在的人数不够,所以,怎么办呢”杨主任说着,笑着叹了口气。 在副本的这几天,江柚最熟悉的,只是实验楼的下面几层,她并没有上来过。 路明非举目望去,天台上的一切都已经被厚重的冰层覆盖,包括天台边缘的蒙面刺客和一架充满科技感的狙击枪。 当陈锋来到市局大门口的时候,经侦支队副队长王刚正巧从大厅里出来。 郑佳珍就是受害者之一,三年多前,郑佳珍还是兼职模特的时候,也曾被蔡木林骗去拍摄写真,而且还被蔡木林骗上了床。 一觉醒来,陈锋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熬夜带来的疲惫亦是不复存在。 就在周宝逐渐抓狂之际,另一边,易春华和赵一鸣二人来到了另一个包间。 秦暮暖走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 毕竟这世间的武功,只要是不能突破那道界限,便对孟修远没有什么大用,也就只是作为参考而已。 众人皆屏息凝气、神情严肃地仔细聆听,想看看这位流星般突然显现的年轻高手,是否能过得了师仙子的美人关。 肖秋婷这才明白,原来情侣晚上都去后山约会,指的是这种意思。 他们在商讨处理的办法,还有人送过来之后应该关到哪里,现在他们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情。 我看了看头顶上的黑暗,忽然有点不安的想:是不是因为没有棺材盖,所以时间流逝相同了 “你再怎么优秀,你也是我儿子,那不也是我培养出来的。”李素芳无情的调侃着。 反正在这里也无事可做,我看见神像跟前有一个蒲团,我就坐上去了。 “应该是。”林秦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带着何白露抓紧离开了。 当何白露看到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惊讶的甚至说不出话来。 第455章 人事安排 终究没有等来期待的言语。 或许在他心中,铁林谷的生计、乱世的棋局,早已盖过了儿女情长吧。 苏妲姬倚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铁林谷。 昨夜她辗转难眠,耳边总回响着林川的叮嘱,直到天快亮才浅浅合眼。 梦里,是屋舍错落,炊烟袅袅. 就在那只手消失不见的同时,三代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如山般的威慑的气势,也慢慢地消失不见了,顿时之间,三代脸上的冷汗直流,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样子,但是他已经这带来的后果了。 两只狼与十几只鹿带给花月凌的压力是绝然不同的,面对着它们时花月凌甚至会感到紧张与恐惧。 花月凌倒是有些好奇,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线索,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在这里等待了。 李龙轩和阴十三一样来自xjp,而且他也并不是傻子,方才他说要辰梦这边的身份名牌只为为了隐藏他们这次来的真正的目的罢了。他们接到消息说血兰有可能就是在华夏人的手中,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辰梦这边。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突然辰梦停止了后撤的趋势,猛然间朝着杨威冲了过去。杨威笑了,对方终于忍不住,要和自己硬刚了吗 谷四没打搅他,孩子定是又想娘亲了,便只是静静坐在他的身旁,抚了抚他的头。 太多太多的人,不会和你讲什么仁义道德。就算是,那些修为比你强的人,也不会和你多bb。正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这个道理。 “我没想到你这么想对我投怀送抱。”该死的,用的还是那种受宠若惊的语气。 敌人也察觉到了他在做什么,不仅不担心反而还在嘲笑着他。花月凌的精神能力的探查效果是什么样的它能够感受出来,所以才会如此的不屑一顾。 弘昼和弘历站在那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期翼。 只见这厮此刻正端着一杯香气扑鼻的香茗,慢条斯理地在那里轻品着,那悠然自得的眼神,就仿佛这整件事情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一般,像局外人一样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 刀光旋风接连不断地斩杀在月玫的身上,在她绝望的惨叫声中,随着一抹刀光划过其心脏部位,惨叫声随之嘎然而止。 至今,我还记着柳子轩那时精彩的表情,虽然这件事的误会最后也解开了。可柳子轩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直接缠上了公主,并且隔三差五的便要上门挑战一次。 “实力越强大的火焰兽所诞下的火灵晶,服用之后所能成长起来的火行元素道树就会越强大,对服用者的帮助自然也就会越大啦!”摩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你难道有什么好办法不成!’腾冲眼珠子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兴奋地追问道。 山洞宛如仙境,明明没有阳光,却绿色一片,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健康的生长着。 他的自杀,毫无疑问是替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这让他的同僚们怎么能不悲伤 毫无疑问,迪亚波罗进入世界的时候造成了和郑浩等人进入世界后的同样效果,只是在原本血色的天空下,只是单纯的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裂隙。或许是受到黑色灵魂石的引导,迪亚波罗开启的裂隙距离高阶天堂并不远。 第456章 母子相见 陈老夫人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看了看四周。 “当然可以,太欢迎了,我还正担心今天有些活动宇豪不能参加呢,这下全解决了,宇豪是不是特别高兴”肖老师热情地对童恩说,又拍拍宇豪的头。 军训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每天早早地被集结号吵醒,接着晨操、吃早饭,紧随其后的便是一整天的训练。 下班的时候,没有看到拿花的人,却看到了他的车,他居然把车停到了公司门前。 “是真的,这是真的,你在哪里见到了魔神,魔神大人在哪里”黑暗神殿殿主神情无比的激动,看着青微久久不能平静,难道说万年之前的主神都还存活在这个世间 对方并没有觉得尴尬,反倒呵呵地笑了,“果然很有性格。“左耳上的两个耳环轻轻地晃着。 在送走汪政和、许峰和两名警察后,公孙羽和叶红菱却驾车再次朝樱花医疗会所而去。公孙羽是前去探视李谦,同时直昏睡中的表姐,顺便给她推宫过血。 “林一南他也去你饶了我吧,碰上他我准倒楣。”许卉立刻皱起眉头。 为什么,在我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时候,把阳光带给了我。在我刚刚享受到阳光的温暖时,又把它带走了。童恩,你太残忍。 “对不起唐哥强哥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强哥的手下肖良向唐劲解释。 除了闲聊之外,大家还能从苏语凝的语言之中,浅浅的窥探到神秘的墨语。 “真的可以攻陷五大太空基地吗”这几天叶戈尔已经通过五大基地连续不断光束喊话了解了很多五大太空基地的情况,知道他们的发达程度远超地球。 秦云说的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大道理,但是对于几人而言,听得也是热血澎湃,因为秦云说的很对,也很难不让他们认同。 “原来蒙儿就是蒙少牧,她居然是个男人!”第一个喊话的人是叶枕梨,因为她一直都在多多少少的帮助“她”,信任“她”。 圆领t恤的领口开的比较大,而自己锁骨靠下临近胸口的地方,密密麻麻遍布着昨晚苏语凝的“战利品”。 伴随着时间缓缓来到晚上的八点,今年的春晚正式在千家万户的电视上开启了直播。 那男子“咦”了一声,只见趴在地上的身体蓦地向后生生的平移了三尺,摸向黄姑娘的右手,躲开了飞来的石子,也是银光一闪,一枚带着黑气的银针出手飞向黄姑娘面门。 越往城中走风光越是不同,大炎地势平坦,却不似西梁山清水秀,山大多光秃秃的。 可是就在吴春山准备拧断叶城脖颈那一刹,叶城双眸猛然爆发寒意,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直接冲击着四肢百骸。 如此情况之下,上官清烟肯定会选择拉拢他们,这样才是上官清烟最好的选择。 此时,司徒家族一起来的一行人面色极度难看,一个个仇视的眼神看着夏紫凝。 “你说那别忘了,现在是关键时刻,我希望你把注意力给我集中了,别让别人钻空子,知道吗”庄风回道。 第457章 陆沉遇郡主 两日后,太州城。 时已初秋,暑气渐消,南来北往的客商趁着这舒爽天气赶路。 整条大街上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道旁既有腰悬佩剑、风尘仆仆的江湖侠士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武林轶事;也有镖旗高扬的镖队、满载货物的商旅,或浩浩荡荡地涌入城门,或正整装待发准备启程,镖师们手持兵刃,目光扫视着四周,嗓门洪亮地吆喝着同伴清点货物。 林川一行十几人,虽然都穿着寻常布衣长衫,可胯下清一色的铁蹄马,神骏非凡,与周遭的普通骡马...... “关入大牢,让大理寺接手,亲自给朕汇报!”皇帝一声令下,事情尘埃落定。 林峰睁开双眼,冷笑着操控灵符炸开,手里马上又朝身后丢出一张灵符。 但是让祖龙感到意外的是,此时的宁峰居然摇了摇头,让祖龙顿时不知道宁峰这摇头是个什么意思。 优盘被中年男子顺势揣入裤兜里,江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等待电梯。 无论是这阶段的暗杀失败,还是在黑台之中施展出令人意外的七星灯,都让他感觉无比棘手。 “哪有,那点儿伤早好了,你就说,是不是不爱我了”贺阳直接旁若无人的开始撒娇。 林峰与众人一起动手,朝着黑牢图上标明关押着正派修士的红点处输入法力,解除牢房的阵法。 “这人各有命,想郝剑那样的公子,世上能够出现几个咱们大多数的人都还是普通人。”叶温训斥着叶霞,但提到他的名字时,眼中竟然也露出了异彩。 尤其是那几位龙族玩家,此时看着这一幕可以说是心中震撼不已。 她自是发觉了南景臣身体的抱恙,只见他在隐瞒,且也知并不是大碍,只要处理了江南的事情,他便会好。 就在那一脚踹出去的同时,旁边一个身影冲到他的面前了,那一脚把这个身影踹了一个跟头,而后面的王刚安然无恙。 走在前面的柳霸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回头一看,不由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用手指着天玄,一时说不出话来。 虽然途中有些许波折,可历经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寻到了大致方位,黎兮兮还是很忙的意的。同时明白,若不是因为有这些更了解海域的渔民,这一趟的行程估计会更加的艰难。 赵学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孟晓薇为了保护秦凡的颜面故意这么说,不过看她的表情却又不像。 清霄眸光变得温润,嘴角勾起疲累的笑意,望着无尽的虚空,也是透漏着一股欣喜。 错就错在卡牌的队友,既然队友选择了上单凯南,以及打野提莫,那么他这个卡牌的定位究竟是什么呢 在这里武道境界有着森严的等级,就拿刚刚天启所说的炼体九段来说,炼体,顾名思义锻炼体魄,只有将最初的身体锻炼好、打好基础,才能在将来的武道提升中更加顺畅。 此举一出,太子李诵便命承恩殿亦按照宜秋宫来办,膳食份例虽不必十分刻意俭省,但求不必奢靡,以示支持。 秦凡的眼睛被这抹浓艳之极的绿色宝光刺了一下,差点将手里这块石头给扔出去了。 等到他们五个说完以后,会场又出现了一片死寂,“猎鹰”是王牌特战队,虽然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不过大家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办法去打赢这次保卫战。 只要是有点儿驾龄的司机都知道,用时的多少不在于瞬间速度,而在于车子的平均速度。 “大米是怎么变成酒的,你知道吗”周蕊不知老僵尸是不是没常识,耐着性子发问。 王朗突然的问话,让他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本就不怎么熟练的语言,紧张之余更是显得糟糕无比。 暴雨梨花枪行云流水的舞动之间就带走数条性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慌忙将那东西接住,铜十七先是愣了一会,随即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办法应该是奏效了。 孙健捂着脸颊,暴跳如雷,看着眼前的幻术赵耀,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冲向赵耀就想要拼命厮打,不过刚冲出两步就被再次一脚踹回了沙发上。 他之所以释然,也是想起今天自己跟人争论的一幕确实与平日表现迥异,也就怪不得陈宇和黄欣会有疑惑。 很显然这句话有点诛心,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撺掇皇帝动用梁山贼寇剿匪,那不是让其趁机发展壮大实力吗 “好的……”收银的服务员答应一声,示意方天佑再一次输入密码。 赵耀的身体微微一闪,伴随着时间的暂停和重新流逝,十多道残影在同一时间齐齐爆散开来,只留下最后一只土猫被赵耀一把抓在了手里。 接下来的比赛就比较耐人寻味了,李老师不断上篮,无论是三分还是两分,通通被陆飞暴扣出去,根本连篮板都沾不到。 桃木重剑锵然出鞘,如它一贯表现的那样,直直地撞在了斜搭在门槛上的石条表面,砸出几点火星,砸出一串脆响。 欧阳光虽然重伤初愈,但他雄厚的内力丝毫不减,他挥动长剑,挡住史思敬的一槊,欧阳光将开山镇虎的内力通过长槊一直传至史思敬的手中,史思敬感到双手一震,虎口发麻,差一点将手中的长槊扔在地上。 就在刚才,魏野一个突刺,抢进到一个躲在树后施放诅咒的丧尸经师面前,拦腰一剑斩下,将这个丧尸经师一斩两段。可没想到,这头丧尸却是一时未死,还在地上蠕蠕爬动着,想要将身体重新拼接起来。 可能只有宝儿这丫头敢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吧,不过似乎她说得很婉转,“比外面的任何人都帅”,呵呵,还真会说话。 蛋白受到秋秋的严重打击,说话都没精打采的。虽然秋秋现在刚到新手村没多久,但是好歹别人已经8级,可以预见做完新手村任务,怎么也能升到10级吧 但也因为这一下撞击,使得无影神针上面的鲜血纷纷甩落,它忽然周折了一下方向,重新消失在四人的视线中。 “我怎么没脸了你帮我接生,我付了诊金,大家互不相欠而已,你当初也没提过让我放你一马吧你都要杀我了,我难道还要跟你讲情分”白若竹冷笑了起来。 第458章 老谋深算 “孔明先生若不懂木牛流马运粮,如何支撑北伐若不知八阵图排兵,如何以少胜多” 可即便如此,明军依然斩杀,俘虏了有上万的蒙人骑兵,其他人则在冲入自家营地,接上还在与华显所部交锋的剩余人等后,再度往北逃窜。 赵季他们用能量给巫格云星止血,一一全身皮肤变的幽红,准备出手攻击赵季他们,我赶紧过去从后面把她抱住。 程欣对秦明说:“这件事情还是我带你办吧,过两天我邀请他们一起吃个饭,咱们就定下来。”秦明想着这样也可以,毕竟是人家影视公司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让程欣去办可能会更加场面一些。 话音一落,有如沸水入油,沸反盈天。站在四周维持秩序的胥吏高声让百姓保持安静,好一阵子众人才逐渐静下来,目光再次集向袁县令。 社会治安和德化教育石方真一眼扫过,这两项江安义也做的不错,剿灭黄羊寨的匪患,任期一年半出了两名秀才,这都是实打实的业绩,考功司便是再挑剔也找不出毛病来。 听完秦明的话余金田都要站起来指着秦明的鼻子骂了,他没想到自己递出一根橄榄枝竟然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掌中的能量打在我身上,我顿时感觉全身骨头都碎了,大口大口的吐血。 泽特二话不说冲了出去,几个机器人便要去拦住泽特,但只见泽特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了基地出口那里。 “无价之宝,我有”虎子和木子云从七国里带出的,可不光是那爪砑铃铛,还有两块镜子,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虎子觉得肯定算无价之宝。 这可是与满朝同僚作对的行为哪,若是败了,那自己将无法再在朝堂之上立足。但是,既然王振都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他便已无可拒绝,毕竟他早已上了那艘贼船,早已身不由己了。 所以不少妖族,情愿死掉,也不会将自己的法身给放弃了,眼前一幕,还真是十分的少见。 而王东陈勇他们却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有疑惑,也有浓浓的惊奇,不过他们却很默契的笑了笑,并没做出任何询问。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死这龟儿子,麻痹的,就少约一次炮,还特么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 “呔,来着何人竟然擅闯我伐魔大军”无论如何问个清楚再说。 “不要问我是谁,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回答,你就安心的挂掉算了!”吴天走到韩忠面前直接一脚踩向他的脖子。 自从踏上修仙之途,叶风冒过的风险那是不计其数,去去魔界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早就猜到了洛方的想法故而一起配合洛方戏弄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者。 看着几个保安,吴天眼神猛地一瞪,顿时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体内涌出,那几个保安的身体像被突然定住,接着瞬间倒飞出去。 “修为只剩下两层也想让我死,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吴天两根手指夹着长剑,一脸不屑。 妖族的闲事,叶风没有想管的意思,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进,继续寻找自己的仙草。 第459章 有刺客 议事厅大门口。 那一声惨叫陡然炸起,玥儿有些发懵地回过头,接着便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通天教主以一敌四,想要获得胜利短时间并无可能,哪怕准备周全,奈何以少打多,难免手忙脚乱。 可是对于其他住在院子里的人来说,知道宋琰昱时时刻刻都派人监视着他们,换做是谁心里恐怕都不会好受。 宋琰青听到哈哈大笑,无论是宋琰昱还是黎嘉妍受伤,自己都非常满意。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大汉,大汉被黎嘉妍审视得有些不自在,随后只能继续腆着笑脸。表现出一副卑微的模样。 季宇宁迅速跑回本方禁区,拉开了正在和主裁判理论的迟尚斌、王东宁等人。 陈守拙查看四方,没有往前走了,而是身形一转,向着远方森林走去。 他的父亲是在香江拥有蕞大纺织品配额的丽新集团的创始人林百欣。他是他父亲53岁的时候老来得子,因此,在家里备受宠爱。 庞庞妈妈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踢,就直接踢到最硬的那一块铁板。 第三,他在香江的地位自今年年初和包霍二人结拜以后,威势已成。人们开始把他们三兄弟视为一体看待。同时也让他在处理各方面关系的时候可以游刃有余。 他们带着陆舟一路追来,就在路上遇到两具冻僵的尸体,还是两个男人。 因为正是大家来上班的时间,田甜感觉所有进进出出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己。 “没事,摇两下而已。”金雅茹除了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很镇定。 两人又是一声唏嘘,眼底闪过一抹妒忌之色,但两人都是逢场作戏惯了的,分寸拿捏得很好,不至于叫人捕捉了去。 听后,田甜疑惑地把花接过来,可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也许,在心里,她大概猜到是谁了。 莎莉斯特和安迪是两系中的尖子,也是当今国王亚瑟亲自物色的皇家亲卫队候补最佳人选,使得两人一直在这之后的期间比试谁高谁低。 塔尔木一声大吼,“撤退。”刚喊完,头上便落下一颗地雷,人仰马翻,顿时没了踪迹。而进攻的队伍,却是在他的命令下,往后撤退。 又把头凑过来还想再瞄上两眼,只可惜萧淑怡转了身刚好把她的视线挡了个全,愣是不把任何缝隙留给她偷瞄的。 刚舀了勺玉米粥的萧淑怡愣在了那儿,有没有搞错上午不是没课的吗这回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临时讲座 这个大陆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竟然有几十个不列颠岛大!占下了它,英格兰不用再为国内的一点点土地而头疼了。 洛荫瞪大眼睛,眼看就要扑到他怀里了,她借着最后的力道,转动了一下身子。 她抚着自己殷红的唇瓣,将仿佛没有尽头的废墟收入眼底,半晌,唇角不由裂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猎人世界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三观不正,即使是一直在做好事的家伙,其实也不过是讨厌的人正好是坏人而已。 语气之中,显得高傲无比,显然,她觉得是绝对没有人再和她抢了。 “费兰,你先把东西搬到主卧去。”萧止朝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的费兰说道。 他从容的放下了手,看到仙仙摇摇晃晃的往浴室的方向走去,上一次仙仙来的时候就摸清楚了浴室的所在。 “没有号码牌的话,就不算考生。”豆面人没有正面回答冯雪的问题,但无疑是在确认他的想法。 察觉到周身的气息流动,仙仙抿了下唇,平静的上前一步,手中拐棍恰到好处的戳在维拉的脚背上。 卡纳骇然地看着夏侯,他好歹也是个五星斗者,仅仅瞪了他一眼,他就受伤了,这是什么修为 仙仙摸索着进了地下室房间,骤然阴冷下来的环境甚至比死神还要危险。 李麻子对凡凡的感情不比我少,他手上拿着电话,大有一副我要不信大金牙,就让他走不出去古董街的架势。 我当时确实心里面吐槽他没那个金刚钻,还要揽那个瓷器活,醉死他活该,可是吐槽完了也有点心疼,但是不代表这样我就想送他回家。 “你有没有觉得,来时所见的那些巨石雕像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法缘大师问道。 这些天,一直都被橙一压着打,蔺柔都憋坏了,好不容易逮到宣泄的机会,她立刻铆足了精神。 昆明、大理冬暖如夏,空气清新,风花雪月,四季如春,而她离开京城时,尚在初春,此时,却是隆冬,大雪纷飞。 四贞才不信他这以退为进的说辞,要是其他人也成,鳌拜何至于要到她府上来借人想到孙延岭被调到外城巡防之事,四贞隐隐约约觉得这两件事有些联系,却又说不出究竟。 男人犹豫一瞬,狰狞的目光中,宁月直接又把枪口怼在了他的肩头。 阴兵倒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我只要挨上一下,就会伤及魂魄,一旦多处受损必然无法逃脱。而破阵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杀阵眼织田大岩!要让我冲杀数万大军取敌将项上人头的话,那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要顾,也是你张明朗这个旧情难忘的男人去顾,她的情绪好还是坏,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贺川皱着眉头,他觉得十分的奇怪,这个白云飞在对自己表达着什么。由此,贺川有两种猜测,一种是白云飞贩卖了东西,另外一种,是白云龙将白云飞送进来的。 元宝多多心中惊慌,却又因为多数技能处于冷却期而进入了极为尴尬的局面。 楚默刚想朝着洛雨走过去,就发现他一动洛雨也动,是不打算给他近身的机会了。所以他只能远远解释了两句,意图让洛雨重新信任他。 第460章 救郡主 回到驿馆。 陆沉月一脸无辜地迎了上来。 “人呢”林川低声问道。 “二狗带人送出城了。”陆沉月说道。 “出城了”林川一愣,“走的暗道” “嗯。”陆沉月点点头。 土屯山间将账单递了过去,很有条理的将每一项解释了一下,店内损坏的东西,那都是按照原价赔偿的,还有那些被吓走的客人饭钱,也都是算在他们头上的。 般若并没有卖关子,而是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推断的理由说了出来。只听得几人目瞪口呆。 那为首的一名,头戴虎皮帽的紫衣少年,嚣张跋扈,上前直接就是一巴掌,将雷一鸣的母亲扇到了一边。 在一声门倒地的落地声后,门外的黄志刚等人终于是看清楚了此时房间内的情况。 “你的桃花来电话了,赶紧接吧”师父拿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望着我笑道。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几秒,终是默然的找来绳索,毕竟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这料理店的厨子和其余店的不一样,后厨有很多的保鲜柜和冰箱,大部分的厨师只能用普通的食材,是有大厨级别的才能用好一些的。 “你就别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回过头对周佳佳回道,周佳佳听了我这话后,她没有再问什么,她现在心里选择相信我。 苏雪见到张伟明那色眯眯的眼神,立马一拍面前的桌子,面前的酒杯就弹了起来,苏雪手指轻轻的一弹,酒杯对着张伟明的脸上飞了过去。 刚一出驻地大门,般若就看见有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静静的候在大门之外。她不禁疑惑的看了过去。 而此时的沃伦被雷动的一句长毛怪给气疯了,这飘逸的长发可是他平时最得意的,现在居然被叫成了长毛怪。 裴浩看着裴源这满脸怒气,知道这会是捅了马蜂窝了,趁着他正盯着沈佳禾的间隙,冲沈佳禾摆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就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第一个送礼的自然是雷克斯了,只见雷克斯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大礼盒放在用来摆放礼物的桌子上。 “慢不了,慢了猪和粮就没有了!到时来修堤的没有粮食给他们吃了!也没有猪肉犒劳他们了!”灵丫头笑着回道。 像是有感应似的,林瑶也回过头,就看见范泊如正在一步步的走向自己。 夏晟的眼睛似乎没有焦距,神色也是茫然的,仿若初生婴儿一般纯真懵懂。 他们妖族本来就没有保存灵石的习惯,这一百亿上品灵石,用的好能培养出几个武神来了。 “林川,你可别骗我。”因为太美好,黄安琪又生怕最终是黄粱一梦。 赵盈气血上涌的一瞬间,反应过来这个事实,所有的怒气又在那一刻压了下去。 将昏睡的连崇睿安顿好,正巧船家也送来了饭菜,连翘布好桌子,看到珞华正为连崇睿揉腿,急忙端了饭,递给珞华。 信仰正义之神提尔的正义教会便是政府警务系统选中进行合作的宗教之一。 唐笑看他们都按照自己说的做完了,就让萧将军先驾马车试试,这一试,更是让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伤破脑筋的将士们也全都抚掌欢呼起来。 第461章 组建暗卫 平阳关的小插曲,算是给这次行动画了个有惊无险的句号。 陈老夫人亲笔写下的十六个字,精准戳中了镇北王的旧伤,让他暂时搁置了对陈家人行踪的追查。 林川心里清楚,镇北王绝非轻易放弃之人。 眼中的泪水晶莹剔透的,像是眼前的冰雪一样,但是再也给人不了寒冷,而是一股发自内心的欢心和暖意。 陈景不置可否的,坐在大红虾身上,抬头看天空,有种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所的感觉。 直接两件伪至尊武器,而且还是和自身契合度百分之百的武器,这比其他的任何武器都要好。 众人听着熟悉的音乐,心中很是期待,虽然这首歌挺熟悉的,但现场演唱可不常见。 排列了锥子型的冲击队形猛地撞到了等级高达四十级的浩劫者身上,冒着火光的三尊浩劫者被撞击倒地,最前面的那只甚至在一瞬间失去了很大一段的血条,那是因为太多的战斗职业直接命中了它的原因。 就在这个时候,杀手的身形一闪,硬抗了慕容晓宇一脚之后,直接飘落在外围,然后撒腿就跑。 楚天羽的声音彻底变得冷漠起来,即便对方是初级武王的实力,他也不惧怕,大不了,他施展雷霆手段,施展真实实力,将对方斩杀掉。 不少人暗暗心惊,大街上偶尔能看到有一两件绿‘色’装备,至于装备的等级,就不需要考虑了,只要是绿‘色’装备就让人十分羡慕。 随着金老话语中一件件物品被拍卖出去,拍卖场渐渐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不时会有修士因为相互抢夺同一件物品而破口大骂。时间流逝,数百件物品迅速被各方修士势力拍走。 但他的真实实力应该不比叶仁泽这样的老牌大队长弱多少,更是太叔家族内部的领军人物,对太叔家族也是忠心耿耿。 正如上场裴李二人为此擂带来本届最精妙好看的剑斗,杨颜倾尽全力的拼斗也是唯一一场如此血腥充溢的惊险激烈。这不是切磋,这完全是拼杀。 不过作为一个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成熟可靠的成年人,林恩在随后还是详细的为圣安东尼大主教解释了一番他这么做的理由。 偏偏林恩在这方面了解到的信息也不多,毕竟漫长的历史中,真相早就已经被掩埋,原着所了解到的也只有原着中透露出来的一些细节,但那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真相。 哎,头好痛,评分降了又降……不知道明天的章节能不能发出来,担心又给p。 作为七蛟最强的五生,多半也是博望州的五生第一,许多人是为他看好了一个四强席位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今日五生之中,没谁敢说必胜于他。 徐永回答的比较直接,毕竟今年全明星赛他注定是要成为主角的,而只要能带领东部队获胜,他基本上就是今年的全明星赛mvp。 老鬼手拿着皮鞭,一点一滴,一招一式,手把手教他练就了天下神功。 徐永稍微有点印象的,只有一个叫克里斯理查德的中锋,佛罗里达大学当年两连冠的主力中锋,诺阿的队友,还去cba辽宁队打过。 换好拖鞋,高命朝四周看了看,这房间好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哪怕宣雯无声无息的消失,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第462章 小姐受惊 林川一愣,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王府安危与基业稳固,且卑职驻守青州,乃是外臣,贸然执掌王爷近侍般的暗部组织,恐遭人非议,实在不敢领命!” 不过——哼哼。这只是第一步,步松月,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礼送你呦。 楚蓉看着林曼曼梁以微一副要赶饭堂的样子,咬了咬牙,自己还没有跟罗家说,到底要不要过去呢。 林曼曼的意思当然也是先不打报告了,要是打了的话,跟结婚也差不离了。 眼看迎面扑来的黑影就要飞到跟前,两人或手持武器或手聚灵力,正要击打过去的时候,那些碰到金芒的黑影居然被倏地震飞开后,齐刷刷的掉了下去。 抬头望去,玄升门的山门,倒不是太高,稍稍目测一下,王耀觉得,海拔也就四五百丈的样子,换算一下,也就一千多米而已,只是看上去,倒也算巍峨雄壮。 天色越来越亮,茶楼里的响声也越来越大,随着试练时间的逼近,所有人几乎都无法冷静下来,情绪开始激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王耀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寻常百姓家,等等等等,在不同身份中转换,且整个过程,基本上和梦境雷同。 一边北凉王罗成,在气势上,没有落了陈源臻的下乘,另一边他也非恭维,而是真心赞扬了对方的几句,肯定了其实力。 “爆,爆……”楚天带头喊,手轻轻地压了一下桌面,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气流涌向那张牌。 “好吧。”穆飞星点点头,算是赞同了她的提议,跟着爬到了溜溜背上,顺势走到前头,坐在了它头顶,方便指路。 打定主意,秦关直接绕开两个正在战斗的人,往安赫勋原本所在的地方摸了过去。 大理寺天牢守卫何等森严,没有通天的门路即使三头六臂也飞不进去,很显然的必有内外相通之人,打通了各个关卡才能如此顺遂的进入。 弹指间,叶玄四周一片寂静,静悄悄的,只是远处突然扬起了一道黑光尘烟,赫然是死亡荒漠中真正的沙尘暴来袭。 若是换一个在此,被陈义这么毫无防备的踢在胸口上,至少也得是个倒飞吐血加重伤,但力蛮却不同。 “雪柔,说来咱们该去往哪里这狼牙山脉广阔,没目的的找,恐怕……”苍星一脸苦相,其实他并想出来找什么传承的。 秦楚河、秦三江、苏子明、林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哪有人把自己的手指头砍掉,重新长出来的。 昨日张青云带着怏怏的赛傲雪从贤王府回来却把张欣语扔在了那里,于是三更半夜张锦溪便神经兮兮的跑来厢房找云缺月喝酒,云缺月也是心烦正求一醉,两个同病相连的大男人就搭起伙来抱团取暖。 在恐怖的邪修功法面前,没曾想到,老人竟然还能够保持如此轻松的一个状态。 按照七峰派的规矩,那两只灵兽不可能是契约战兽,看起来也像是野生的。 方华明等人离开后,吴明笑嘻嘻的将手机放进兜里,整了整衣服,吹着口哨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脸呆滞的李湘兰。 第463章 世子爷的橄榄枝 “正是。”王管家点头道,“二爷如今在镇北军营,离别苑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小姐若是想他了,随时能见面。而且青州别苑建在城郊,既清净又不偏僻,林将军如今驻守青州,林三夫人也在那边。小姐这次是被林三夫人救回来的,心里本就依赖她,有林三夫人陪着说话解闷,比什么汤药都管用,照看起来也方便。” “对对对!你说得对!青州别苑确实合适!” 镇北王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随即又疑惑道,“不过玥儿什么时候跟陆丫头这么亲近了...... 暮雨又和苏煜阳聊了几句,大概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太多余了,他借故离开了。 “先让她苦荷庵住着吧,她这个样子,油盐不进,等八郎回来,让他去劝劝看看,若他也劝不进去,”李丹若停了停,冷漠低声道:“那就让她庵里终老吧。”姜彦明低着头,只叹了口气。 “然后呢”苏无恙想知道的是,那个被送出国的人,和秦方白是不是相识 莫予涵瞥了他一眼,轮廓柔和的侧脸有一层淡淡的哀伤,深邃的眼睛放空的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确定不是在拿我们开涮宣纸可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就废,你可想清楚了!是不是真要花巨额资金购买这些顶级宣纸。 工夫不大又见一辆汽车驶进他四人的视线,当汽车在孙志仁的汽车旁停稳之后,李莲英便从汽车的一侧的下来了,王山虎把方向打正之后,这才从汽车上下来同于李莲英以前一后的向地龙他们走来。 说话间,脂红已经送了手炉进来,李丹若接过捂着,和姜彦明说着闲话,看着姜敬默和枝姐儿玩了一会儿,看着奶娘和脂红等带两人下去歇下了,才和姜彦明洗漱衣,准备歇下。 整个车队浩浩荡荡的从皇宫出来,将京城的老百姓都轰动了,大家偕老带幼将整个街道都给围了起来了,幸好在道路两旁早已安排士兵进行把手了,否则车队就无法出城了。 然而这次廖凡病倒了,发现情况的是怀元亮。本来怀元亮是叫廖凡吃饭的,但是一连叫了几声,却发现廖凡没有回应,于是伸手摸了摸廖凡的额头,竟然发高烧了。 受此重击,原元战体也转瞬被‘激’活,大量原力被调转入伤口,转化成生命元气,封堵血管破损,修补经脉,重生血催。 “不如,在下替这位少侠向尊主讨教几招如何”那位中年男子出口道。年轻少侠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是我杀掉了那些人。”丁火点头,的确是他做的,大烈国好不容易成立了,丁火则是耗费了将近二十年时间,把大烈国培养起来,他可不想自己的辛苦白费。 哼!凭你们这样超乎寻常的感觉能力,要让魔物们打到了家门口才后知后觉。交给你们的国王决定宝玉的去向,不如让黑龙自己来决定宝玉好了。 在他一直在为了这个想法到处奔忙的时候,一个在御花园呆了一辈子的花草嬷嬷告诉他关于乔锦的事。 “老大,这玩意就随便丢哪儿吧,拿回去要是给别人看见,指不定又得说什么了。”惯会拍马屁的老刘狗腿子一样走到领头面前,悄悄地在他耳朵旁边嘀咕。 老班长临走时候的这些话,尽管说的有些云山雾罩,但李子元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只是李子元有些不明白,老班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醒自己。难道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上面有什么动静 大堂已在眼前,他们几人慢慢的潜了进去,可他们却突然觉得一阵空虚,因为整个大堂给他们的感觉就是空虚,一种无法排遣的空虚。 “这是因为你修炼心诀的关系么会损耗生命元气”紫罗兰很担心。 战场转移到另一半,希利斯脚下第四魂环亮起,身上涌出无数闪电,怒道“给老夫滚开,第四魂技疾电蛇影。”速度得到提升,企图摆脱众人,去支援自己的外孙独孤鑫。 这道深渊下面漆黑无比,一层层缠绕着有些阴森的氤氲,寒风呼啸,在深渊中悬崖峭壁上响起阵阵如同哀嚎的声音。这真的犹如阴暗的地狱之地。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我们该是战是和”白雪看着面前这温良如玉的君子道。君子总是动口不动手的,所以他们往往可以取得最后得胜利。 “晓娥,你平时都在家做什么。”这时,资本家成分的人,是会受到歧视的,上学、工作都不是很如意。 “她讨厌我的重瞳,她讨厌我这张脸,她看着我这张脸时而厌恶,时而深情。但也是她三番几次救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茫然。 “她在暗示什么莫非她已经看穿了我与克孜勒的赌局有什么问题吗”白雪的心中默默想道。 然后他又走到那结结实实的梨花大硬椅上面去坐了一坐,登时,那张看似很结实的大硬椅也整整齐齐的裂成了四块。 朱茗伊连忙发动第一魂技幽冥月步,速度得到进一步提升,才勉强躲开。 杨厂长也不例外,在自己的前途和易中海之间如何选择,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但华艺集团,却只要发个通告,就随时能招来无数优秀的演员和导演为其卖命。 “什么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顾南方也一起去了”匡长老现在是真的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走来走去,心里有些发慌。 第464章 使者进山 王显听出了他的潜台词,笑了起来。 “林将军说得是。不过只要肯用心,再娇贵的苗子也能养得好。世子爷最是惜才,若林将军有需要,世子爷定然愿意做那悉心照料之人。” 林川沉吟片刻,端起酒杯:“王参军这番话,不只是世子爷的意思,还是……” 王显笑道:“林将军是聪明人,有些话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说到底,世子爷毕竟是王爷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爵位继承人,将来这镇北王府的基业,迟早要交到世子爷手上。咱们这些人在王府效力...... 唐洛自语着,眼中闪烁着期待,等回去了,一定查一下关于‘吞天兽’的资料,或者给老头子打电话问问。 不过两三秒,那中河队的肉盾英雄血量就少只有三分一了,那玩家自然操控着他的英雄往后撤退。 和龙刺等人一样,伊莎贝拉对发现这样的生命星球也非常兴奋,身为农业专家,没有人比她还了解生命的意义。 蔡礼和非常满意这样的安排,点头示意后,也操控“狼人”疯狂地赶往中路去了。 虽然他早已经有准备,猜测到这是个大人物,但看到这位时,还是一惊,是他 护士脚步很轻,缓缓的走出了病房,并把我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还好他们破开了林宇的力量,不然就要在这么多后辈面前丢脸了。 “别废话,有啥能耐,尽管使出来!”我瞪了三胖子一眼,怒声冲他斥道。 唐洛想到韩若冰差点死在这家伙的枪口下,杀意爆发,又扣动了扳机。 “我在楼下。买的东西太多了一点,你来帮忙拎一些。”安良说明道。 朱茗瑄笑了笑,如同一株嫩芽一般,清新可爱的样子,让孙晨曦有几分痴。 于是,三位值安处的警卫拿了银行卡二话不说,伸手拍了拍朴恩泽的肩膀,然后又冲着江少游友善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斯因为个头太大,不好隐藏,担心引起sos世界的混乱,于是就先暂时留在了舰娘世界。 一听如此,众人放心下来。阿虚准备回去后和琴美好好研究下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看能不能应用到sos团其他世界。 又是一声枪响,我和雷正龙都缩回脑袋。枪响了,却没有子弹飞向我们。 便将自己也打理了一番。他的一身雨过天青的衣裳。倒是令我有些微微晃神。 听我奶奶说,我太爷年轻的时候坏过几次规矩,报应到了我爷爷身上,我爷爷这才一生下来就有先天缺陷。 等到早饭买回来,时间差不多是中午了,喝着热乎乎的米粥,吃着包子,很是享受,胃里热乎乎的驱散身上寒意。 等颜轻羽与陆家人一起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村长家的三合院外已经围满了人。 不防颜轻羽这一推,下意识往后一退,另一边手里的木盆便翻落在地,里面的衣裳顿时撒了出来。 李建国不愧是当过兵的人,虽然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抽签箱中一共十六个球,红、白、蓝、黄每种颜色各四个,白色的球代表的是应如是组。 “这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兄弟之间,一起吃顿便饭,谁还敢说三到四的”卢思浩连忙道。 就在店员拿着卡去付款的时候,程一倩也看中了一件骑马装,银红色的上衣,搭配黑色的英式马裤,做工精致,程一倩一眼就看见了它,她径直朝着那身银红色的骑马装走了过去。 “吴先生,我家老爷在餐厅等你。”说完洪爷笑眯眯的转身出去了。 但是心里有这些牢骚,他也没办法,时代就是这么一个时代,他能怎么办只能屈服于这个时候的潮流。 受北美原油价格震荡影响,伦敦商品交易所、东京商品交易所的原油价格都有所回落,进入了短期震荡期。 那柄青芒所化的剑影,在击碎冰墙后,并已消散开去,化为了无形。 “去。”江星言应了一声,抬脚就想走,结果乔衡就抱上了江星言的腿。 离下课只有一分钟的时候,班上一大半的人都看着钟,心里默数着。 “把舌头捋直再说话!”离麒眉头紧锁着,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了。 在那风起云涌之际,这连绵起伏的山岭上空,隐约可见阵阵黑色的野风,徐徐地飘过,显得天地间一片的灰暗和萧瑟,端的是名副其实。 陆长生开口,鸿钧道人的确帮了他很多,无论如何这份恩情陆长生是不会忘记的。 可现在听了秋玉华这番话,不管她哭得多么伤心,她半点都不会心疼。 如果每一个黑色裂缝后面,都连通着一个世界的话,那地球到底连接着多少个 “什么钱不钱,你要就拿去,一个破锅,再谈钱我就生气了。”林德福一看着林云说到钱,瞬间就不高兴了。 要知道,东方九亭虽然是七阶后期的修为但是战力可是能够比肩寻常九阶星者的,毕竟大部分灵尊殿的修士都是有着越阶战斗的能力的。但是这名血道修士能够将东方九亭打的节节败退也足有看出他的强横。 因为化境后期的老胡在鸾凤手上,还没有撑过三个回合,身体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狠狠砸向远处。 对面的那伙人隶属于黑虎帮,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猫,装备上没有任何优势,只是靠枪和人数压制在屠杀。 埠川内桍刚下去点儿的火气又上来了,现在的他,格外的暴躁易怒。 但现在,杨善已经可以看到面板里列出的灵魂力等级突破额度了。 煞风本来有机会可以跟上一任尊老回中州去,但却因为得罪了那尊老的嫡系,所以被排除在外。 随后,尝试着把自己的气息内敛,这感觉极舒服,也正是我所需要的。 原着里,鹰山老人出场于黑皇宗的拍卖会,以七品丹药“返命丹”换得珍贵的“菩提化体涎”。 “你们北五州盟,在北五州不是无人敢惹的存在吗还怕别人”谢把头撇撇嘴道。 如此也就罢了,可是这些怪物罔顾自己身为贵族与骑士的身份,没有给予他任何俘虏应有的待遇,反而将他当做奴隶一样,让他去做最低贱的奴隶才会去干的事情——扒粪。 第465章 装神弄鬼 总旗官闻言嗤笑一声,抬腿就踹了过去。 清让没有再问其他,无论他从前是什么身份,但是今后他只是阿旭。 他很想大声的质问唐枫,此时此刻占据上风的明明是他才对,怎么搞的他张用佑跟孙子一样 “那倒是,你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主。”石兰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的心情就很尴尬,我原本以为我的一番话语你应该是会听的,后来我却发现是我想多了,并没有人会来管你,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只能选择立刻闭嘴,只有这样子我的心里才可以稍微舒服点。 我没再言语,回去后才知道,他早就一纸告示,天下初定百姓休养生息,选秀之事作废。不是延后,是作废,我倒是甚为满意。 “你去哪里”虞子琛的声音急促,他能感觉得到清让的刻意疏远。 此时门口传来轻声的哼唱,带着喜悦,意婵跳跃着步子走进屋里来,头上那朵紫色的笑话格外的好看。 李天辰眉头耸动了下,事实上他只是猜测魔族可能会采取行动,威慑普利治可基茨的话语也大多数是根据猜测而来。 “来接我们了”班老头缓缓道,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仰头等待起来。 那么以至于在现在这个社会需要怎么去认真的,做好这些事情,的确也是会需要去真正能够这么去考虑。 下意识的接住酒壶,玉九歌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却是没停,仰头就喝了一口。 闻言,两个三十多岁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台球桌上跳下来,居然还冲着我抱了抱拳,颇有点老江湖人的感觉。 好一会儿,秦川尝够了她那柔软的唇舌,这才叹气头满意的叹了口气。 “也行,拿着抽吧。”梁雨博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出来,丢给了刚刚说话的那人。 但杨战这个师弟却不一样,他好像把后天境界,iuliàn到了一个近乎极致的地步似得,已经没有半点瑕疵了。 荣正和陆威宁一起走进了南宫瑾的军帐,朝南宫瑾和凤天行礼后,立于南宫瑾身旁。 本来我今天想的是来个经典桥段英雄救美的,不过我仔细的研究了一下田中香奈的性格,发现她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使用爆力的人。根据我的调查,发现她以前就被这么英雄救美过,不过最后她却对救她的人产生了反感。 不过,尽管被艾瑞莉娅狠狠的撩了一把,但秦川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兽欲,从空神号的鹰眼视域映射装置查看着下面的士兵。不过天色太黑了,基本什么都看不到。 朝忌没有回话,白牙兽并非路痴所杀。而恶奇兽却是朝芽任性所致,当然,诸葛秋,其实是他杀害的。 所以只接待学生客人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反倒是我们这些社会人士过来这边住,有点不正常了。 “主人,回去之后能不能给我放个假”加菲尔德期待的看着亚当问道。 一道带着圣洁气息的绝美身姿自金色光团中现出,渐渐降临于圣域之上。 第466章 我嫩爹啊 后方的一处篝火旁,锦袍使者端坐如松。 此人乃是西梁王府供奉的“玉面佛”苏墨尘,他身旁围坐的五六个汉子,与周遭披甲的西梁兵也截然不同。他们或着短打、或披道袍,甚至有个光头汉子只穿件玄色坎肩,遒劲的臂膀上刺着青黑的虎头。 这几人皆是西梁王从江湖上招揽的好手:光头汉子是江湖上人称“虎头拳”的周猛,穿青布短打的是“追风腿”林萧七,披灰色道袍的“千手道人”崔云玄,还有一对孪生兄弟“黑白双煞”,黑煞使鬼头刀,白煞...... 只见她显然是认出来了,007后退几步,似乎是想远离这辆在清明节夜晚出现的诡异灵车。 斗渔六个流量最高的超级大推荐,竟是在一天的时间里,同时砸到了林夜的身上,这种前所未有的奢侈推荐待遇,简直令得纱织都是有些怀疑人生了。 那里,伊芊正笑容满面的走来,脸上有着期待和兴奋,竟然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美艳了几分。 黑市的位置关鸿烈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前世之所以进入生存基地,也是为了在黑市上换取一些物资。 伊芊没有留意他的神情,说完话就打开了门,然后要低头搬东西了。 “十分钟内你们无法离开这里,除非找到我真正的脸。”头顶大片的脸齐刷刷的开口。 宫扶苏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耷拉着脑袋的少年,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约是害怕学生们躲在厕所里偷偷抽烟,所以男生厕所的隔间并没有门。 “各位都是前辈,于悠很多不懂的,还得各位叔叔阿姨赐教。”于悠恭敬的给他们鞠了个躬。 泉水认血脉,血脉之力越强,泉水认可度越高,赐予的力量也越多,而且,一名妖仙一年内只能接受一次馈赠。 一个能够为东洋冒险盗窃一国重镇布防图的间谍,不可能是一个庸碌无名的普通货色,能够打她的,只能是她允许伤害她的人。 人仙跟地仙一样,没有渡劫,所以实力不如天仙,但人仙又比地仙要厉害一些,因为人体修炼比魂体修炼,定然是厉害许多的。 “我没有勾三搭四,结婚那天是别人故意陷害我,我和那人清清白白,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呢”于悠激动。 我们坐在这里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倒是让我们稍稍安心,黄龙也在忙着渡劫,肯定无暇多顾,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追风被人偷袭虽然没被伤着,但吃了一惊,原本不会对地上家伙造成重伤,但追风受惊后,哪里还能收住劲力,直接踩断了阿迪的一条肋骨,顿时将他疼晕了过去。 说到这衣服,于悠不得不叹气,这一整天感觉都没好好地坐过,呼吸过。 于是我赶紧走了进去,那大门却没有立刻关闭,而是继续开着,我进了里面来,赶紧元神之力没有任何不适,于是把身上的金光给撤去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吧,家和万事兴,只要二人能和平相处,倒是也挺不错的。 此乃青阳子自创功法,他在阴阳二道上天赋极高,悟出的此法可以攻杀敌人,也可以给自己加buff,越级挑战,且一转强过一转。 返回的路上,我和宁冰柔坐着观光大巴,车窗落下,坐在窗边位置的宁冰柔,轻轻地往我这边靠了过来。车窗外的微风扬起了她的秀发,风中带着恬静的午后气息。 而紧随其后的,就是欧联杯半决赛的抽签,今年欧联杯四强的四支球队分别是马德里竞技,利物浦,富勒姆以及汉堡。 毕竟祖安人常年被毒物所侵蚀,身体零件就算能用,也是有不少隐患的。 “抱歉,让你伤心了,从现在开始,我的心里只有你。”杨纤络笑颜如花的说道。 悠米作为后援,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给挨上一脚的人续上一口旺盛精力。 穆纯昌身为炮19团的团长,手中握着国之重器,平日里都是副总司令眼中的宝贝疙瘩,自是极为自傲。 祖安的民风淳朴,几乎所有人都配上了武器,对着黑雾中的怪物疯狂输出。 “我上的是警校,管理严格,一般出不来。”蒋启铭回答的官方。 一路从破庙中走出来,徐清风还能隐隐听到身后那些乞丐的窃窃私语。 “等等。”台阶爬到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薛琼突然横着伸出手,挡住了在他后面的所有人,然后自己也放低了身子。 颜二丫却像从前那样叉起了腰,“我当然知道你会疼,不疼怎么会连眼睛都抽筋了,总是翻白眼 不过这个混子既然和鸟人一个级别,想必也算是校霸级别的高手了。这样正好,我倒想看看,现在的我能不能强过当时那些所谓的校霸高手。 陈宇微微点头,他本身的体魄力量就极为可怕,再增五成,赤手空拳都能轻松击碎空海境后期巅峰的真元防护。若是落在身上,就算是血族身躯,也能将其砸穿。 杨卿卿眉梢一挑,到四皇子府去,那她这辈子也别指望逃出去过自己的悠哉日子了。 而比起轮回者们一时的焦头烂额,娜娜莉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十分轻松地蹬了蹬腿,歪了歪头。 看到这个阵势,哪怕那位少宗主再没有眼色,也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看着偏阳镇,铁君义就会想到三叔的那句话,“英雄仗剑江湖行,豪情踏血染青天”,想着铁君义就不禁热血滚烫,豪情万丈。 第467章 撩阴刀,陆十二 胯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周猛下意识地双腿夹紧,踉跄着连退两步。 整个人瞬间泄了劲。 没等他稳住身形,那剧痛已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呲牙咧嘴地回过头,双目赤红如血:“老子弄死你啊——” 石头落在手中,李牧感觉到神秘的力量涌动着,可被诡异的法则封印,能量存储在其中,难以散发而出。 汪萌萌却半点都没有迟疑,伸手便攥住林光美的手腕,稍一用力,林光美便惨叫一声,手里的水果刀也“当”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危机时刻林岐一把将整个身体埋入了紫帝袍中,那干尸正好出现在林岐的身后,且一叉拍在林岐身后。 尹清悦哭笑不得地道,觉得刘老师今天说话怎么也变得像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墨清花:你下来能不能给我带点吃的,我早上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不过总是事与愿违,徐威打死也想不到他以后的修行之路是怎么样的。 这个地方是梅花门驻地,可现在地上尽数是尸体,一个个强大的武者尽数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林辰醒来了,望着天空那刺眼的太阳,已是临近中午了。 林辰忍不住走上前去,随便找了一位卫兵问道,请问,得力军营这个,刚才你们所说的那个秘境失恋是怎么回事 任鸿任鸿低声道:“你去外头把那妖龙斩了,我来救人。”他衣袖一甩,那坠入水中的几人被法力摄起,裹着青霞飞向海船。 这些情报凌霄都掌握在手中,这无关隐私,只有这样凌霄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身上的智脑就是最好的监视者。 不过步惊风和聂流云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分开后,依旧保持着半躺着的状态,眼神轻蔑的看着来人。 伍德可谓是惊怒交加,一把抓向那件九级法器,真要是黎长老发狠,在他面前杀了铁冠山,铁新宇绝不会轻饶了他。是以,伍德全力出手,但求能暂时将这件法器钳制下来,暂时保住铁冠山的性命。 “这是我儿子告诉我的,我相信他。他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够做到!我们莫家,从来都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的主!”莫天王骄傲的说道。 宋凌风闻言一阵无语,心里想着你就算举例子,还非得牺牲我,你怎么不说你被那家伙一个眼神就瞪得七窍流血呢! 正因为如此梦神机才如此的震惊,让他更加肯定这一场雨绝对非比寻常。很有可能是认为的,但是整个大陆谁又有这个神通扰乱天机,蒙蔽天道。 颤音不止,愈加强烈,每一次的跳动,连带着地脉都几分颤抖。所有人都痛苦难耐,灵魂像是被抽离。 各个主峰的峰主实力也不同,修炼功法也不同,所以选择时也要慎重考虑。 原本,上届总统任期满后,联邦民众渴望铁帅可以参与竞选,谁知,铁帅忽然生病了,拒绝参加竞选,后来,总统高战就连任至今。 凌霄将带血的长裤脱下,换上新的,随后身上一阵碧绿光芒浮现,一件新的黑袍穿上。 忠顺亲王隔着远远的就喊道,这态度简直好到不行,哪怕是当朝丞相都没让忠顺亲王如此对待过。 第468章 技院?妓院? 铁林谷,议事厅。 “说!你到底是谁?”像极了低吼的声音从帝景御的喉咙发出,有那么一瞬真的令人好心疼。 陈妈妈走到池塘边,脚步突然故意放慢,让卫清鹤急匆匆的走到前面,前边早就步好有一条白色透明的线。 “公主,那些夫子们都跟我讲了,是你收买威胁了夫子,让他帮你暗箱操作刷掉了卫曦月,又让你通过了第二次的策论,是也不是”院长的吐字不急不虚,语调也十分的平和,但却让温恪公主霎时间感觉到汗毛倒竖。 寒晨星大声嚷嚷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失忆也许少不了你的功劳哩。”这句话正好被折回来的寒东琅听见,急忙收住腿站在门外聆听。 寒月静竹转身说:“你没病,别胡思乱想喽,我有空再来看你。”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门。 “柳眉,你跟阿越……”楚轩欲言又止,连称呼都从一贯的天仙改成了名字,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反正卫曦月早就受够了老夫人那副面孔,今天也只不过这是给她一个教训,若是她以后依旧不长眼睛往自己枪口上撞的话,那就可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 “说的也是,哼,就凭她的资质,若真能达到这般,岂不是母猪都能上树。”两人捂嘴掩笑。 “老师,我…”美杜莎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脸上的殷红之色迅速消退。透明的细密鳞片下显出刺眼的苍白,颇为尴尬的垂下了头。 至少一开始的提防早已烟消云散。因为她对妹妹的真情,让他有了改观。 “难道是人品不好”这人是唐惠亲自来叫她帮忙的,结果白振扬居然露出鄙夷的神色,他这样人品的都鄙视刘元华,唐枚实在很好奇刘元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抢到食物,孩子们互相叫骂推搡,渐渐演变成咬人打架,抢到食物的孩子拼命往自己嘴里塞,抢不到的只能无助的哭泣,三十几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嘴角还挂着一丝看戏的冷笑。 吴明关于直升机的提议已经被推翻,首先一点是中东地区根本就买不到大型军用直升机,就算可以买到,慢腾腾的直升机一旦进入局势混乱的叙利亚地界,其结果多半是被人家轰成渣。 淡然地点击初级召唤技能,新生母体丧尸缓缓从脚下的泥土中爬出。原先被射成刺猬的那具母体丧尸尸体在此刻缓缓消散。 整日的在大宅院,出去一趟是不容易,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刘妈妈呢。 酒鬼不擅长使用武器,用李阳教给他的醉八仙,一拳一脚都实打实地落在黑衣人的身体上。 丝毫不敢轻敌,言师瞬间将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了起来,看着迎面劈来的一刀,言师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压力。 当即高干就拍板,由邓升带兵三千前去阳平剿匪,这点也满足了邓升的好战性格。不过,一直到会议结束,夏昭却还是皱着眉头,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 成玉人都已经来了,也进了家门,林枫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带着成玉直接去了客厅。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至于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你们大家了!”凌月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的看着赫尔斯,欧若拉,阿尔忒弥斯和哈迪斯。 把抢来的稀有资源,丢给凤王变现,当然钻石什么的,漂亮玩意儿还是被留下的。不过,她也让空间中的傀儡,把这些玉给全部弄出来,变成一块块的玉原石。 李老板看着那满满一大车子,连忙招呼着他,就拉到了厨房的后院。 她就一句:“想收我保护费,成,打赢我,你们随便收,打不赢,呵呵。”问题是,他们就算掏枪也不好使,当菲儿僵尸化之后,所有人都一个想法:你作弊。 关于玄景的传说也成了本期头条新闻,市井凡俗,都在谈论与幻想,玄景里头有什么宝贝。 时茉皱着眉头又把木箱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破烂的木头却直接散架了。 方雅琪则表示想好好逛逛中心城区,林曼曼原本也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装备,但是转念一想大赛奖金也不多,还是别花那个冤枉钱了。于是选择和方雅琪出去走走看看。 或是尝百草,或是造器械,或是修水渠……圣者不多,但也有不少,青囊宗的典籍中记载的,正是那位尝百草的圣者。 父母意外去世,他们家里的钱、房产都被亲戚们分走了,连姐姐上大学的学费都断了,偏偏这个时候姐姐还生病了。 正是饭点,苏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除了苏志新格外高兴,苏家父母俩都皱着脸食不下咽。 而胡车儿得到的命令就是示弱,没想到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倒是省了他不少的力气,这几天憋得胡车儿整天唉声叹气。 虽然叶华嘴里说不怕死百合来报复,但他内心里是很怕的,想想死百合在后世的影响力,随便一句牢骚话也有数万死宅为其奔波,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ps:今天压力有点大,导致状态不好,本来想的今天就开始恢复两更的,结果唯一一更还拖到现在。下星期分类强推,肯定要一天两更。 “不了,我已经修炼的很累很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休息!”何武急忙推辞,说着还冲三人一抱拳,这就迈步从边上迅速的跑了。 “但是昨天我如果把这200万买了彩票,那也许我就能得到500万了,但是今天我就没了昨天的运气了。”严逸带着陶醉沉浸在中500万的喜悦中,第四根手指头伸了出来。 第469章 青州技术学院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咱们办那地方干啥暗卫跟那玩意儿八竿子打不着啊!” “要说这风月场所,我倒也见识过,里面的娘们确实会哄人开心,可要让她们去刺探消息、拿刀杀人多可惜啊……” 南荒城传送阵,刺目的白光一闪,随即就有一道青年男子的身形出现在阵法中央,正是风尘仆仆,从东临城赶来的云凡。 因其修行难度极大,条件又很苛刻,故而真正修成之人极少,但一旦修成,一身战力相当的可怕。 周大和狄水心他们看到周瑜忽然开始爆发自然都高兴无比,但是他们却因为看不懂战斗的局势,而不明白其中的细节变化。但青峰和吕格却多少可以看得懂这样的战斗,也就是因为他们看得懂,现在才反而越来越看不懂。 “要怪就要怪他们活在骆家,但愿他们来世可以找一个好东家免得连累自己!而且骆家在其他地方可是有不少历练的人,我想王会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凌霄扭过头看着王永波说了一句,王永波点了点头。 “听师兄的意思,莫非真与那件事情有关”,海棠精致的黛眉一扬,眸光闪过一丝讶色。 当众人放松警惕只时,一条灰色的身影从外围僵尸中脱颖而出,它两个冲跳越过众人,两息之间奔到光月身旁,一把抓她细弱白皙的脖子,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掐。 台下一片寂静,李云尘原以为竞争会很激烈,可实际上根本没人出价。 整个名册并无缺页或丢失的部分,但是,邵珩还是发现了其中一页有些端倪。 据这些人所说,紫罡矿区的不灭金石也被暴露,古木妖王率领众妖开采,可似乎没有得逞。 封星之后,金狼星便在茫茫星域中隐去了形迹,就算是战神,也无从感知到它的存在。 “不太懂。”其实,夏洛想说了,他对盗墓也不太懂,还没有盗过呢。连他这个摸金校尉,都是冒牌的。 听了这话,孙一凡迈开步子便向里面走去,神情也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还好,大师兄做的善事有限,只逛了一家监牢,就这,尹擎宇前前后后的在衙门忙了好几天,才把被他放走的人又抓了回来。 她现在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洛西西,朋友敌人还是陌生人 “我是云墨,轻萧可在”男子浑厚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好像应该是萧紫甜质问他才对,现在他这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算怎么回事撄 之所以他能认识我们这些人,也是他调查过的,他想要看看关之诺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不过一查也才让他放心,关之诺等人还算不错,只不过貌似跟她妹妹一样,也惹上了龙哥。 这些日子她和云墨两人的婚事就要定下了,难道真得要因为夏轻萧而横生枝节她从未见过夏轻萧,但从夏楚君对夏轻萧的紧张态度上来看,夏轻萧应该要比夏楚君聪明很多。 慕影辰咬牙,心中把陆岩千刀万剐了一万次,这丫的就是来破坏他的好事的。暗骂一声,起身去开门。 下午。盛仓村里一片繁忙。有人隐蔽在工事里,高度警惕,时刻准备战斗。有人在做着突围转移的各项准备工作。 单说那恐惧兽,原本是一个半兽半人的野兽,自从习得魔法,便终身存身于魔界断魂山的第五道关卡——恐惧洞中。 爱琳洛心里欢喜,却难以言语,就这样和方离手牵着手,站在山腰上,看着山下他们的家园,山风吹过她的梢,一时间,眉目如画,江山如画。 一日,陆庄主的千金路成双在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臭名昭着的花花公子白无喜。 “那这些”付炎看着悻悻收回手鼓着腮帮的项馨彤,撇了撇嘴,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似乎,后者看起来对莎莉更有吸引力一点,没有人想平凡一生,即使是自己,不也是心里还隐隐有着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念头吗 她抬头看看二人身后,守在门口那那两个铁塔一样的壮汉,人家正用两只牛眼瞪着她呢,想溜走那是不可能的了。 紫衫将狂野抛向空中,瞬间,早已等待好的树枝将他缠住,刺入他的身体,开始吸食他的血液。 筋脉通透,就能引动更多的天地元气入体,现在,林天的少阴脉已经通了,只要真气冲破少阳脉就能从先天一重突破到先天二重。突破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林天可以清晰感觉到少阳脉的搏动,但这最后一步就是迟迟无法跨出。 付炎抓着傅雨希的手腕,用最后的力气对她喊道,喊完,眼睛一闭,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秦三进是软的硬的都用了,最后就连丁老头的儿子儿媳也来劝他,拿了赔偿款到别处买一栋好房子不行吗为啥非要住在这破平房里 现在竟然主动这么说,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苏漾,也是真的很害怕她离开。 苏漾眼中透着戳骨扬灰的恨意,可肚子上尖锐的疼痛让她意识逐渐涣散,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你打电话叫人,过来也需要时间。”傅司夜听到她的话后,眉头不由一皱。 慕音音强迫自己镇定,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她深吸了一口气摇头。 男人大手扶着她的腰坐下,手指故意还蹭了一下她腰上那片敏感的软肉。 我蹑手蹑脚的到了房门前,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死寂一片,并没有什么声音。 所以,他还是选择拿出了和平常一样比例的钱,其他股东见此,也没有人搞什么特殊,都乖乖地愿意投资。 重来一次,前世的家人已经确认不见,父亲的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家乡的痕迹。 把54万一次性付清,再和张勇热络地聊天,拉拢一下关系后,这才高兴地离去。 护体神盾对于武者而言,不但是绝对防御的招式。而且还是一种气势的表达,在战斗中护体神盾的防御声是一种极其震撼的声音。 第470章 谁敢反对? “秦大人说的是这个理!” 户房参军李大人点点头,“当初拨给技院的那片荒地,本就是无主之地,银钱也是从军饷协济的款项里走的,就算查起来也说得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士族,别让他们揪着不放。依下官看,派个人去跟林大人通个气,让他多约束些报名的百姓,别跟士族起冲突,咱们这边再拖着弹劾文书,等学院建起来再说。” “拖是能拖,可士族天天来府衙施压,说要去京城告御状,怎么办” 刑房参军赵大人皱眉道。 “告御状他们...... 风九霄握住蓝玉,立刻感受到里面极为充沛的灵力,以及残留着的风御的体温。 但是,这一切,她会独自承担,不会连累帝曜辰,也不会连累风御和江夜他们。 如此反复之后,体内的五脏六腑顿觉清凉无比,整个身体仿佛便是在此时也是轻松了许多。但唯一不适的,却是只觉前胸后背一阵压抑。 他们似乎就连约瑟夫的名字都不清楚,仅仅只是将他称呼为武器。 幻魔藤更是用藤蔓在她面前织起一座密不透风的高墙,遮挡住那些飞絮。 “哼,躲的不错嘛!”假惺惺的表扬了一下后,艾兰艾丝摸着自己刚刚创造出来的那条寒冰之路,开始注入自己的魔力。 “过分的软弱拯救不了我们,教授,现在的局面已经证明了你的方法是错误的。 “制作起来并不困难,但难的是大规模的生产能力。”乔恩盯着手中的奇迹结晶看了几秒钟后叹了口气。 风九霄知道江夜的人脉很广,便没有多问什么,心里却已经在悄然谋划。 她在现代是进过神王墓的人,而这个密室,看起来就和墓室很像。 说完这番话,他便离开了。可是,他面对林秀秀时的那种事不关己的笑容却逐渐消失,只剩心里一片火辣辣的疼。 白水用剑锋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雷霆剑吸了血,发出阵阵雷鸣,忘言被剑气压迫,瞬间胸闷气短,鞋底在地面磨出一条深深的印迹。 抱着这样的心态,展昭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新蹴鞠大赛的第二场正式比赛,樊楼队对战猛虎队正式开始,他们两个队伍当中的胜利者,会面对第一场比赛的胜者皇天队,而败者将会被直接淘汰出局,失去继续比赛的机会。 该怎么办,从哪边冲出去现在摆在二人面前的一道难题,不知道如何解决。 此刻的房子之内依旧是空白一片,只是房子在轰隆隆的震动之下,随时要破碎倒塌。 顾琴当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老头那,那人大约八十多岁的样子,但是身子骨看起来很硬朗,她寻思年龄大肯定经验足,付了钱就让那人看。 我们建造了巨大的耻辱之墙,目的是抵御怪物的入侵。却将自己囚禁于无尽的深渊之中,苟延残喘的听令于监视者的安排。 清漓像是疯了一样掐住我的肩膀,我很想对他说什么,然而此刻的我根本就说不出来话,只是用力的捂着我自己的胸口。 郗子晴虽然在白水的帮助下全身而退了,但自那以后便一度低迷,虽然每天还是吃吃喝喝,但饭量阴显见少,人也瘦了一圈,也许在别人眼里瘦出腰来的她会好看许多,可白水还是喜欢那个爱吃的她。 顾南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好希望自己能消失。 程天罡他们三个也占据优势,唯一不妥的就是江白这边,被人压制,无力对抗。 这次他来,是为了争夺不朽之位,走过这登天之路,而不是跟江白在这里置气的,所以即便是始皇帝也在该忍耐的时候选择了忍耐。 “擦头发。”湛千城指指自己湿哒哒的头发,身子一歪,就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 徐飞龙瞳孔一缩,他要是真的以为刀疤是念及兄弟情下不了手,那么他这个地下世界霸主的位置也是白坐了。 叶轩见此,却暂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脸上却也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出来。 “真的,不是做梦了。”顾瑾汐抬起自己的手掐了一把,好疼,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痛感,但没有手背上的痛感来的真实。 虽然被道神镇压了几千年,修为没有什么变化,但也是绝对的强者。 抬手打了个哈欠,邓月茹看向骑着马慢慢的走在身旁的司徒俊枫。 本以为还要经历艰难险阻,可却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这东西,实在是让江白大吃一惊。 “话说,左先生他,就那么一直呆在炼器坊那边,都没有出来过!!”谢辩突然想起,这位父亲曾经提起过的客席长老。 过一会,镰刀安排的五六个工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装上车。 但比如公孙瓒之流,拜了卢植为师,仕途就相对容易了许多。若非他和幽州刺史刘虞的政治理念不合,只怕可以更进一步。 “放心吧兄弟,等我胜利归来。”易阳笑了笑,将沙漠摩托车发动开,猛的加大油门,沙漠摩托车如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早些年,佛教已经传入中土,发展得不算旺盛,但至少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了。 毛玠随后也向护卫说明,今晚他会带谢信返回学院的,于是护卫头也不回的往回走去了。 竟发现腿的主人早已死去,眼前的妖族尸体,失去一腿一臂,伤口血迹为干,显然是刚被杀害的,在轩辕笑看来,凶手太过狠毒,四周散落一堆物品,显然不是劫财杀人,而是仇杀。 在接下来的一星期时间里,他几乎和梅生财彻夜长谈,交流思想,制定公司发展的规划,经过几天几夜的研究和协商,基本制定出了一份较为完善的公司发展规划。 “以暴制暴你拿什么和别人斗你斗不过他们的,还是我去找我爷爷处理吧!”,赵冰怡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满眼的担惊之色。 扫视教堂前面的情况,然后英雄王的目光落在了伊莉雅的身上,之前封闭教堂的结界和她身上的魔力如出一辙,显然就是这个丫头在试探教堂的情况。 “啥耍赖好吧,你就当做我耍赖吧。”王浩有一百种对待熊孩子的办法,岂会被尖牙陆鲨的话影响到。 手握长刺,无尽的杀戮之气卷动,即便是远隔着重重阻隔,洪荒世界之中的强者,都是有着一种窒息的感觉,那是来自灵魂的战栗,一种悲鸣。 第471章 残兵投奔 铁林谷。 “表哥真是薄情。”林若风一脸委屈,哪有这么薄情的人,收了他的钱还这么冷淡。 邹迪迪听见了喻子豪与谢蓉在楼梯间的争吵,即便是再不愿见人,她也同样不希望谢蓉被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顾元生抬起头,桃花眼落在苏沫言脸上,泛着光芒和疑惑。 “好像是宁家旁系。”林若风接了句,他也很了解顾桉和宁韵儿之间的八卦。 “国师大人!”就在顾桉头皮都有些发麻的时候,萧衍一声高喊,居然对着国师单膝跪了下来。 强迫症一般,许倩确认了十几分钟,她锁好了门,这才长吁一口气,翻箱倒柜找出了屋子里的碘酒和绷带给自己处理脚上的伤口。 “三天就三天吧,都已经这样了,咱们多想也无意,明天我们去北京,把你的东西都搬回西安吧”苏沫言说。 虽然已成婚数载,可洛荧做惯了某人的师姐,一念叨起来,便要将那些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也不知道这时还在止水峰山头被洛荧留在家中翻找典籍的聿清临是不是已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防备心虽然很强,但也是因为她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原因。 处理完紧急的,秦清开始慢慢悠悠的看另外几条微信,身在日本的白慧懿发了一条过来,问她脑袋有没有被开瓢。 程秋芸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可能修理好芯片的人才,其实是比梁老板还紧张。 张翠山脸色微微一变,飞步而出,果然孙兰兰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那唯一的荷包蛋,清秀的脸蛋流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 穆远帆忽然开口,语气严厉,冷斥说道,那一双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精光,夹杂着怒意,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拱起蓄势,像是秦远如果敢不道歉,他便会立即出手教训。 “这是相互协作的傀儡”艾伦惊呼,身上已经挂满了伤口,三个傀儡分工明确。巴鲁萨负责正面防御和攻击,阿什利负责限制敌人行动,萝莉则负责刺杀收割。仅仅数秒,身上已经挂满了伤口。 大道化简,说的就是大旭这种打法,出手没有章法可寻,可每一个动作都是致命的,给予对方有力的一击的同时,毫无花俏,干脆利落。 “他活该,这种人渣,没有了钱,看他还怎么祸害人。”刘维娜恨恨的说道。 伍樊用手掌释放真气麻醉消毒疗伤,颜心慧的隐秘之处,尽收眼底,但他不动声色。要求伍樊做柳下惠,做一个毫无邪念的君子,显然是强人所难,他只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 “没钱,没钱你们当初为什么还要借钱,”其中的一个男人恶狠狠的说道。 她没想到陈伟会给自己打电话,还约自己一起去吃午饭,本以为上次的事情,会让陈伟很生气,却没想到陈伟会不计前嫌,还主动请她吃饭。 秋玄月带着疑惑地神色说道,这个问题一直在她心中存在,在刚才海掌柜与涂山与秦远交谈之时,秋玄月仔细留意了一下,并没有看出他哪里有所不同,只不过是也就是根底比较扎实的普通修者而已。 第472章 怀瑾辩沈砚 林川点点头,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你们都是鹰扬卫的老兵,懂操练、会作战,若是留在铁林谷,我不会让你们当杂役。但我这里有个规矩: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欺压百姓。做得到吗” “做得到!”周虎等人立刻应道。 一旁的苏凛夜也没有顾忌。不过田野听到苏凛夜用队长来称呼自己,未免心情有点开心。 在我和周瞳彼此推辞的时候,苏青青突然大喝了一声,我还以为是棺杶好了,可是却突然看到她脸上现出了痛苦之色,之后直接化成了一道青光回到了我的身体之中。 我说我刚才还帮你上药了呢,你怎么着也得报答我一下吧我又不多摸,就摸一下就行了,你放心,只要你给我摸,我就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的。 一番交涉顺利得超乎想象,艾格倒有些跟不上节奏,他停顿两秒后才进入下一个议程。为了避免凯特琳只是一味点头实际上根本没过脑子,这回用的是提问形式。 最终,私奔双方一个身死名销王朝覆灭,一个害死爹爹和兄弟后因为难产香消玉殒、活着的人只能从雕像上感慨回味她的美丽……简直和罗柏日后违背婚约引起血色婚礼如出一辙。 只见,刀光狠狠的划过,这个邪修的脑袋,好大的一颗头颅就猛地飞了起来,然后血就从脖子那里猛地全部喷了出来,撒了一地。 嘿,这是个好的开始,光这一项额外惊喜,就足以让艾格好好带着这片鳞。 郁楚轩知道,要是这样下去,这位领导会“杀”了他的,虽然郁楚轩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那个,领导大人,我就是郁楚轩”郁楚轩弱弱的说道。 而苏晨,虽然也是苏家的人,但其实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和苏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林杰面色凝重的靠在沙发里,缓缓的开口道。 李林刚说完,那六个员工便开始鼓掌,吴燕看其他人都鼓掌了也跟着拍手,只有欧阳雨菲笑盈盈的看着李林,想不到这个呆子说话很有一套嘛。 “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李察两眼一翻没好气道,哪次考试比赛没有几个靠抄袭获得好名次的,而且训练的事怎么能叫抄,最多叫做借鉴。 “元帅,陆将军为众人做了那么多事,你杀了他们不怕让下面的人心寒吗”紫皇再次劝道。 “呵呵,对不起,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紫皇认真的道歉起来。 “确定…我跟着一起来不会打扰到你们吗”犹豫了下,夏悠问道。 薛宁陈兵列阵,在肖峰这边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黑铁士兵即刻出场,一出手,黑铁尸兵便牢牢的把握住了所有可以离开薛家界中央广场的要道。对肖峰这边形成了包围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舞阳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问出了和林子明一样的问题。 余沐阳这个时候也是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余沐阳走到宋束婕身边坐好。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余沐阳看了看,也是给宋束婕发去了一条消息。 目光齐齐聚集在画前的周警官身上,大家屏气凝神的等待着他的回应。 见到她的时候都十分热情的招手打着招呼,一点也没有兽人战士的傲气和冷酷。 几位老人连连称奇,要不是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医院,他们绝对不会相信。 安南储的目光瞬间沉了沉,低头沉思着:如今时娘对于皇后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按照皇后的性格是不可能遭到拒绝的才对,怎么……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猫腻 “是这样的,因为临近年底,我手上也有除了公司之外其他的事情。 这个时候不仅仅是白沙盐海,陆地部落们应该也在抓紧时间准备渡过寒季的食物才对吧。 傍晚的时候,精灵族的人前来呼唤,说是他们城池的城主已经回到了城池,邀请叶南前去见面。 而刚刚收刀即将掠过第二刀的关兴见状却是满脸不相信,可是当其剑刃深深地插在自己腹部的那一刻,他突然看到了已经死去的父亲关羽和大哥关平,而且嘴角渗出的鲜血让关兴百般不甘,为什么,为什么会输在邓艾的手中 “柔芸,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对我的孩子,柔芸,我要杀了你”我撕心裂肺的说着,肚子传来的疼痛慢慢地让自己坚持不住。 “你就这么想死就这么不珍惜浅浅倾尽全力也要让你继续努力的活下去的机会”姽婳背着手,看着这柔软美丽的云彩,哪怕是最柔软的东西,它也会有最坚韧的一面。为何本该坚强的,反而不堪一击呢 果然,苏心蕊说了实话后,丹东的脸色就好看了很多,他恨铁不成钢地点点苏心蕊的额头。 弹幕因为一句话吵了起来,林秋冉看着这几句话皱了皱眉,生怕赵启辰受不了会突然发火。 第二天冰香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从梦中醒来,冰香靠在蒙恬的怀中,彼此肌肤紧贴着,冰香羞羞的想起昨晚蒙恬的爱抚,腿心还是隐隐的作痛,但是冰香还是很高兴,终于嫁给蒙恬了,终于成为他的人了。 第473章 这不是梦!! “下官已让人丈量过,河畔有五十亩荒地,原是河滩,不用征地,只需组织农户垫土夯实,省下的征地银能多办几座冶铁炉。县里愿出千名民夫,帮工坊平整土地、搭建厂房,只求工坊优先雇津源的农户当杂役。” 林川笑了起来。 沈砚果然是有备而来,连前面的征地和后面的运输都算好了。 “县伯,还有一点很重要。” 沈砚指着上面的一处位置,“黑水河上游的青石岭有铁矿,县里过去也开采过,后来因为战乱停工,一直就没恢复。那里矿脉浅,易开...... 密室之中,金袍神王已经将噬神枪吸入体内,开始利用自己体内地神火,神元力不断地炼化着噬神枪。在此之前,他们兄弟三人早已将噬神枪彻底地检查了一翻,而他们并没有现丝毫不对,所以他才敢放心的炼化噬神枪。 带着两分自暴自弃,她掀帘走下马车,吩咐了扈秋娘两句后,便提步朝不远处的树下走去。 他在主世界、北宋世界、水云联邦世界里,都经常练习原力定式,但在这个位面却是第一次使用定式,爆发出来的威力实在惊人。 “似乎是骨灰。”于修楞了楞,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这厮还做出一个让人疯狂的举动,他将地上一撮很可能是骨灰的尘土捻了起来,用舌头舔了舔。 外星种族多样化,绝大部分还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种类的。李浩之所以去的星球大多是人类模样的,那是经过筛选的结果,他不会到异形遍地的星球,那样他看人家觉得反胃,人家看他也觉得反胃,很难合作。 因此这座浮桥便成了吐蕃军防范的重点,吐蕃军在北岸的浮桥边驻扎了一万重兵,若唐军来进攻这座浮桥,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拿不下来,而吐蕃援军便可即时赶到了。 在四公子又羞、又怒、又惧、又怕中,葛嫩娘一指大门口,让四公子离开金钗楼。 洪荒兽一脸戏谑之色的打量着二人,偶尔喷出一缕黄色光霞发出攻击,时不时的用那宽大肥厚的前蹄猛跺在地面。 “想夺老的舍,没有那么容易。”陈云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全身灵气瞬间凝聚了一起,开始对抗那股,有着自己意识的岩浆火焰。 “我只是猜测,毕竟举办酒席的时候,老王还活蹦乱跳的。”秦沐说道。 “呦……醒的这么早我以为昨晚你和婷婷闹了那么久,今天你会起不来呢!”姚可心坐在树上说道。 关至纯在电话那边一愣,她本来想告诉胡爽她现在真的很忙,但是陆正阳磁性的嗓音已经顺着网线爬了过来,强势插入大脑,完全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哎呀,还发脾气了,李南一脸的气急败坏在苏珊眼里反而更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 韩佳佳在韩进的身后说道,他们韩家想要的人,还没有人会拒绝的。 陆正阳和关至纯并排坐在她的保时捷跑车后座上,脑子里思考着今天剧场发生的对话。 “好、蒋语琪,你开车,我和苏婷还有姚可心坐你的车,谢安妮,你去车顶,留意四周的情况,万一有什么事,立刻报告!”魏诗怡说道。 “来了!”陆正阳说,音乐响起,幕布拉开,陆正阳走到定点位置,准备开始表演。 关于他自己可能还好,但梁宵一直以来最在意的,都是在梦境里的陈诺。 徐怀仲这个被定义成心理变态需要重点防范的坏人,便不好继续出现在病房里,以免给她刺激出什么毛病来。 退一步来说,万一是个道行深的,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靠手里这破玩意瞧出名堂来。 李建辉和梁光下了车往那边靠,远处一大片空地上全是帐篷,几辆卡车和猛士停的也是整整齐齐的。 几个月前,楚乐康在电报中明确地告诉唐千林,他竟然在哈尔滨亲眼看到了贺晨雪,也就是唐子程的生母。 跟搬山狗狠狠喝了半瓶高度酒,骚包拎着酒瓶出来深吸一口最冷的西伯利亚风,笑着骂了傻逼。 “楚嫣,我说的是真的,你以为他是导演他就很厉害吗或许他在一般人眼里真的很厉害,但是他在我眼里,不值一提,我都没将他当回事。”肖天缓缓摇头。 “住手!”叶达和夏霜两人上前,一个拉唐千林,一个拽唐雨时,硬生生将父子俩分开。 实力差不多,资源一样,去外面镇压鬼祸得到的锻炼时长也不相上下。 魏博感受到西装男子的眼神后,魏博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甚至于他浑身都瞬间颤抖起来。 “对了,崇山,等下这个野猪王的獠牙要给我留着,我要拿回去做个纪念。”许家明趴在陈崇山的悲伤,路过野猪王的时候,看到了野猪王那露在外面长长的獠牙,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邪灵一直在谋夺三神器,在封天印出现的刹那,立刻出手夺取,并且害死了冯德亮。 趁着没人注意,捂着嘴就把那哥们弄到了楼梯间里,用绳子绑到楼梯扶手上,顺便还塞住了嘴。 林之浩还是有点眼界的,现在他只期望林涛能够识大体,摒除之前的恩怨,这样一来,他跟林涛算是不打不相识,还能借此巩固他在林家的地位,至于杨氏武馆的招牌,两两对,那又算得了什么 真圣是中级圣魔导师,可以释放出中型禁咒。到了大圣一级,如亚伯拉罕、穆罕默德、诺亚等则被称为高级圣魔导师,可以释放大型梵咒。 更何况在学校的时候,你是学霸,老师夸你,学生崇拜你,但你的工资却连这些学渣的一个零头都不到,这就是一件很难看的事情,人都是有攀比心理的,能够对于自己所坚持的事业一往无前的人,终究是少数而已。 第474章 津源新军 沈砚闻言,神情凝重起来。 “回县伯,津源县的武装按制分为三类……” 他拱手道,“第一类是县尉司刀弓手,共四百人,由县尉统领,负责县城防守和县域捕盗。都是本地抽选的壮丁,农闲集中操练,农忙轮流回乡务农,可惜武器都是老旧刀枪,铠甲不足百副;第二类是巡检司土兵,六百五十人,分驻县境东、西、南三个巡检司,专职防御边境要道,多是无地农户出身的募兵,战斗力比刀弓手强些;第三类是驿铺兵,五十人,驻守六个驿站和十二处...... “看来大牛还是懂的藏拙的,真没想到这等珍贵法器大牛也有!”武海依稀的说道。 就像会上瘾的药物一样,我总是会被他身上的味道吸引,并且,好像暂时根本戒不掉。 “也不多远了吧,就在华夏的边境线上面,离咱这也就不到五十里路了。”纯说道。 无欢和轩辕霆野以及南宫如风最先动手,接着汐雅、纳图、轩辕澈也抽出了利剑,东沐萧将宸儿安顿好后立刻折回一同厮杀。 “属下一定完成元帅交办的任务,让敌人吃不了兜着走!”田浩听了宇明的一番话,亦是为之所动。宇明交待的方法,的确是对付隋军的良策。 哇,漂亮!众人内心感叹着,某某也不例外,她表情万分经验,内心却好不疑惑,这位姐姐的水球术怎么看也是中级法师级别的,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姜易终于打破了御灵进的屏障,开辟出了苦海,而且是用星力开辟而出的,这让他的苦海比一般人好更有深度,容纳的法力也更多。 姜易对昆仑的恨意,刚刚淡去,没想到这神宫中,又冒出一个“昆仑帮”来,姜易自然不会放过。 张玉清闭上了眼眸,想是药力作用,些许乏了,清舞替她将锦被掖好,几人便退了出去。 如若轩辕霆野不是那么分心,如若他不那么的想她,那么以他的洞擦力定会发现暗延的不对劲,甚至将所有的事深究到底,如若他知道清舞也同他一样痛苦伤心,那么他会不会再一次不顾一切追她而去。 吃完饭,一行人又坐车原路返回商院,本来有几名学生提议去ktv一展歌喉,不过被韩诗宛以还要忙事情为由拒绝了,不过她表示大家可以自发组队,她来买单。 萧雪的一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最初萧雪想着跳下悬崖来着,这一幕其实也在他们的眼中。 此刻,须发花白却依旧身披数十斤重铁铠的都督征东大将军王凌,正在与一旁身披轻型两当铁铠的孙礼商讨着军机。 系统说,只要他将时空魔法修炼到黄金顶尖水平,再给系统一大堆听起来就珍贵异常的材料,才能开放这个功能。 皇帝的突然入局让奥列格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想到阿来克修斯居然会横差一杠子,这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秘道共有三个出口,所以即使宁缺能找到秘道,成功破坏了她们开启拦截机关,仍须要选择哪个出口才是真正逃出的地方。 人们纷纷拿着家里最好的食物,往将官们手里塞。还有胆子大的姑娘,拿着香囊,往卫秉钺身上抛去。 格蕾丝在调整好自己的魔力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的眼神紧紧盯着疲惫不堪的麦莉。 骞曼则是以檀石槐正统之名义控制着东部鲜卑南下入侵大汉幽州。 那印章戒指有两枚,皇帝手里一枚,申明渊一枚,两枚上面各有一半印记。两大总兵非得收到各盖了一半印记、拼起来完全相符的两张纸时,传令人才会告诉他们要做什么。所以,完全不存在消息泄露的风险。 宇丰拔出一把冰焰之剑,正要对这个嵌入者发起反击,数个身影出现在他身边,每一个身影手里都拿着一把断刃,从不同方向刺进宇丰的身体,两秒之后地上多出两团灰痕。 不过知道眼前两人是老总的亲戚,他也不敢完全放松,先是招呼两人坐下,接着便搬着老板椅出去了。 这里满大街都是尸体,不仅只是人类的尸体,还有许多家畜,家禽的尸体。 “干嘛”左罗似乎有点不爽的口气问,似乎是因为苏诚那呵呵一笑。 现在远方这边连国美都没搞定,再去谈五星的事,就算并购了,用处其实也不大。 由于我控制这张烈风符的力道恰到好处,所以这股风不仅没有吹灭了刚刚那张惊雷符劈出来的更大的火花,反而把这个火花吹得更大了。 而在他刚刚得偿所愿之时,立刻就开始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妙玉的话,他也立刻意识到,其实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那么美好。 当然,此时那柳道铭哪里知道后者目光闪烁的在沉吟什么看到后者不说话,也是猜到了自己并没有愿望那侯静斋,这家伙果然是打算将皮球踢给自己。 酒桌上,来自家乡的绍兴老酒谢迁是一杯接着一杯,根本就不管沈溪,借酒浇愁。 “急什么为夫都不着急。”姬百洌眼神剜着她,可手掌却轻抚着她姣美无暇的脸颊。 以免像之前一样,傻傻的选择一望无际的荒原,结果对上的是个感知系的远程,都不等靠近,密集的炮火就把自己轰了出局。 富慧都忍不住鼓掌了,蔡军忍不住问她:“请问您这是觉得好呢还是不好呢”难道是因为我拍的很棒吗 等季?跟着跑了2分钟,机器停下,他领着两个孩子时,顿时发现,咦前妻去哪了 “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闻言,沈少源一记冷眼朝她瞪过去。 季仲薇赶紧也和他问好,更不用说在季?手底下混饭吃的毕博阳了。 替身并没有什么味道,但口感很不错,蕴含的能量很奇怪也很丰富,全身精力瞬间有了充盈的感觉。 她那耀眼的灵魂不会因为少了苦难的磨砺而失去光芒,只会因为有着更好的阶梯而变得越发璀璨。 第475章 英泽王氏 以往学打铁,从学徒到能独立锻打农具,至少要三年。 如今粗锻工只需学一个月的捶打技巧和安全规范,就能上工。 就算是需要些技术的淬火工,跟着老匠人教三个月,也能熟练掌握不同铁器的淬火要求。 纺织工坊的接线工、织布工更是培训半个月就能上岗,效率比传统模式提升了数倍。 “大人,按现在这个速度,技院每月能培训两百名技工,三个月就是六百人。等津源的冶铁工坊、清平的纺织工坊建成,再加上修路、建黑水河码头、筑营房的活计,...... 这么想着,她朝后方望了眼,下意识地反拉住了吕熙宁想拉她离开的动作。 丽姬这会靠在夏姬的身上昏昏欲睡,根本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常。 曲筱绡看着短信哧哧地笑,她从昨晚就见识到赵医生内心骄狂的一面,意识到他绝非一只雪白绵羊。即使她只认得出短信中一个典故,她还是笑得很开心。 即使真的实施,包家是她事实上的客户。因私人恩怨恶意造成客户重大经济损失,恐怕是违法的。打起官司来,不论结果如何,她在商界的名声多半是完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丝丝异样,也许,他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夏姬听的很认真,身体前倾,时不时微微颔首,或是面带微笑,或是眉头紧锁,一副担忧之态。 那些球迷们发出了欢呼和尖叫声,可桑巴军团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了。他们赶紧奔到了球门下,那守门员已经陷入了昏迷中,肯定是不能再继续守门了。 让尹擎宇意外的是,向峰也来了,真是,怎么讨厌的人总往他眼前晃悠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夏卫兴连着说了三遍,眼中闪烁着隐忍的泪光。 此时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作为杀手,多少也懂一些医疗知识的,所以关之诺立马走过去,给他把了把脉,然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却不料,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椋却突然开口,清朗温润的声音响彻整座大厅。 老天,明明我比他大,为什么我在他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呢 果然不出谢半鬼所料,两人还没走出三里就看见了老钱他们的身影,只不过他们的处境并不十分美妙。 沈铎接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看我,又给我擦了擦,我心里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往后退。他干脆用另外一只手固定住我的脸。 他愣了,可此时他很是生气,他抓着我的双肩,逼迫我看着变得可怕的他。 魁梧男人和那个叫东子的立马上前帮忙,一下子便成了三人打谢家成一个。 “算了吧,我妈不准我去你家!再说了,你妈的嘴巴也忒大了,就算我回家不说,隔天我妈也能知道我在你家打牌!”陈刚蔫蔫道。 “娘,你还说鱼儿,要不是鱼儿说银子分开放,咱家的银子都要被奶奶搜走了,”陈燕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上菜的时候我无聊的摆弄手机,恰好陶好发来短信,跟我控诉她的猪头老总,形容之间言语犀利搞笑,我不由笑了起来。 一掌拍下,柳青松立刻运气战气想要抵挡,然而那掌风带着狂暴的力量,瞬间将他身体上的护体战气给拍散。 只是天地间的灵气其灵性终究匮乏的很,若是用它来淬炼身躯突破修为,那所花费时间的确是漫长的可怕,当然了,漫长程度也没有吴长老说的那么离谱,用来巩固修为,温养灵泉确是再适合不过了。 “语儿多久能醒,她的身体一直这样冷着没有问题吗”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轩辕天心的脸色有些阴沉,但任谁突然被如同偷袭般的攻击了一次都会脸色难看的。 现在她想拿着银子去找他们都不能了。头发掉的只剩几根,眼睛看不清楚,还哑巴了话说不出来。 此刻被轰在地上的石童心中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自己一个筑基三层的弟子居然被一个筑基二层的打的爬不起来。更要命的是对方嘴里还说着让人无比恼火的话。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飞来三名实力达到武尊境中期的天极殿弟子。 护墙上,殷族众人不甘示弱,自从明确了殷枫的态度后,个个都很振奋,不同于石族的破釜沉舟,他们是绝望后的喜悦。 “应该是钱家的人在背后搞鬼,不然也不会想到这么阴狠的招。”阮氏声音轻软道。 被拉的二人一愣,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魅姬,苍朔和獠牙立刻眸光一闪,然后不开口说话了。 电视上见过吧!生化病毒的可怕性不止是这些,还有更加严重的。 此时躲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硬撑,可是下一秒,项来就看到灵儿的身体飞了起来,狠狠的摔在桌子上,大力的撞击把桌子都压碎了,倒在地上的灵儿狠狠的吐了一口鲜血后昏迷不醒。 至于要如何解决德费城这个令斯塔克联合王国各大势力头疼的问题,那不是化名为贵族汉克斯的燕飞所要关心的问题,他现在要关心的是在哪里解决晚餐比较好。 第476章 两面算盘 日头刚过晌午。 段水流一爪抓来,被梅铁河一棒正好打在手背,他的手背瞬间便起了一道红印。季水魔一掌拍向梅铁河,梅铁河伸竹棒在季水魔掌心一点,正好点在劳宫穴上。季水魔只感觉手掌一阵酸麻,好一会都发不了掌。 韩云嘴中呐呐自语,战族的祖地,果然在这九幽之下,而且是九幽的尽头。 段云图一剑向短须老者肩头刺去,同时右腿向后一踢,正好一脚踢在铁棍上,将铁棍踢得飞出了院子外面。 说着,老头便凭空摸出一块玉牌,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只刻了一只麒麟的图腾,散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只是如此一来,在潘金冒眼中,楚风已经彻底变成了通判、郡守一方的人。除掉他之心,必将更重。 “他们想杀了你拿宇宙精神。”英子沉冷的声音不大,传入了所有人耳中,没有人想逃只说出了他们关心启动中枢比较多,好似矜贵过自身的性命。 “雷电精神又是他”金甲惊讶声,他好像看见外面的情况,说了这一声后却沉默,莫抢是不会在意他说的话,分离体覆盖了全身,天使之翼闪动,闯入了这雷电之中。 这两者缺一不可,只要缺少哪一样,除了少部分,大部分人还是沦落成为一个单身狗。 远天还没有走上十号擂台,远天突然怒吼一声,一道道恐怖的战气,不要命的朝韩风身上攻去。 “咦,竟然还有法宝。”秦天看到那道红光微微一愣,从法宝上他感应到灵力的波动,而且那东西竟然是法宝。 这家旅馆开在了人流量极大的十字街道口,地理位置优越,这也导致哪怕内部装潢并不精美,大部分时间都是爆满状态。 “但是这样的灵敏型异兽,就不太好对付,最起码,有时候能躲过。”叶清喃喃几声。 何冰走了,还不到几分钟的功夫,唐辛也走了,现场的指挥权又重新回到了钱宸手中。 因为低着头,加上头发散乱,所以谁也没注意到她此刻眼神中的怒火与狠辣。 陆琳儿从吃惊中回神,多看了几眼几赵玉梅后,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有时候,无言就是最大的蔑视。 可是,我乐颠颠的站在酒店门口等待林卓巍,却看到他下车后,细心的绕到副驾驶,温柔的把李飞儿扶了下来。 不过曹川也看出来了,徐娅这性格确实很强势,而且气场开的很大,覆盖了整栋别墅。 “陈宇,你这是给你自己找麻烦,许总家的公司虽然没有你天云有钱,但他有背景,有人脉,不为别的,就因为许总背后有人支持。”吴丽一脸得意。 从那之后老曹再也没有来过了,没意思,咱又不是川普,没这个爱好。 只是一切结果,只有等他进了宫才能明了,若是真的无法伴在太子左右,那她只能另想对策了。 当他尝试靠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星辰碎片的时候,那个碎片仿佛是活的一般,远远的逃开了。 要是两百万的名额全部都给自己的话,那么他们的实力将会暴涨,一统华夏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 打开自己的战役战绩列表,战争狂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里总共就只失败了五次,而这五次全部都是由于那个战神的原因他才失败的。 看到这一幕,同天也只能是摇了摇头,按照接下来的分组和战斗的情况来看,胖子想要和那些老牌战队相遇起码是要等明天。 贪多嚼不烂,业精于专!这些道理向罡天是都懂。可是炼器一道,他却不能不去研究。因为实在是舍不得那魔龙阴风枪。 灵玉神识强大,轻易可覆盖整个试炼神域,她时常在看雪域边缘,因为她在等人,不想错过。 冯青虚和林烮两人相视一眼,是露出会心的笑容。向罡天的这话让两人意识到他所要卖的宝物绝对是不凡,极有可能是他们族中长辈为交好那涂川半买半送的好东西。 “夜幕降临了,帝都的夜晚可是无比繁华,我带你们去逛逛”天华看着远处,街道上亮起灯火,突然心血来潮地道。 要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很不错的。重要的是,韦天鸣敢杀人,那他就是真的来挑夺城主之位的。 忽然我看见了刘白玉老师和身为教导处老师的体育老师,他们两个正好从那边经过。 巴里迪勒考虑是不是趁现在年轻人羽翼未丰收编了他公司将来一定能成为福克斯的重要支柱。转念一想现在还有点早,他的发行公司才刚刚发型了一部电影,虽说很成功,毕竟根基浅薄了一些。 关于郭襄之死、关于奇计的事到此而止,不是他们不想继续,而是蒙古大军在外,能不能撑过去还是个问题。 没多会儿,去外面疯玩的红红回来了,因着它近来伙食不错,如今比之前可是肥了一圈。 穿越至今已过三年了,因为他的到来,如今的东汉末年早已面目全非。 金不愧是五行之中杀伐第一,这种疼痛比前两个魂环加起来还要强烈。 杨玉环皙白的额头,还有两鬓间生出无数的冷汗,娇躯颤抖,像是在经历什么大恐怖,道袍亦被冷汗打湿,紧贴在身上,显露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想到这里,张羡转眼观瞧周边将士,火把的光芒映照之下,这些人的面容时明时暗,似乎便和他们的立场一般,心中悚然一惊,沉吟片刻,已是有了决断。 一名话术专家,配合一名心理专家,再加上审讯室外大量专业分析人员的技术支持,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问询,也能够将人心底的秘密给套出来。 对此,吴胜心中不满,却也早得王政嘱咐,便令各个募兵点都要来者不拒,同时入军者还每人赏赐了一袋稻谷。 第477章 不按常理出牌 师爷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管家跟着家丁走了进来,笑道:“大人,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给您送些东西来。” 说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看着这四个字,同天略微有点不解,从名字上面来看似乎是挺厉害的,毕竟和星辰挂钩,只是系统的介绍之中并没有说明这个星辰碎片到底是有什么功效。 她知道雪的习惯!她不会和除朋友和家人以外的其他人有过多的交集。 就在这时,夏侯白雨的形陡然闪现到罗昊两人前,连续斩出三剑。 “你总不会真的是、是来空手套白狼来了吧!”安高磊听完我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以后,有一种忍不住非常想要嘲笑我自不量力的表情。 当然,如果只是单纯的出现,向罡天肯定不会觉得惊讶,让他真正好奇的,是许承天从一个化婴境的武者,变成了一个靠乞讨为生的废人。 听见这句话,我苦笑一声,同时狠狠的吸了一口香烟,掐灭烟头,然后朝着前方走去。 我双手猛的一颤,看着前方那个伟岸的身影,一时间,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在了脑海当中。 “你,你才有偷窥癖呢,我、我只是闲着没事出来玩的。”刘枫扭捏的说道。 罗缺不敢再过分激怒阳蒙,他可知道这个暴脾气,可是很记仇的!并且,他脾气一上来,倒还是真的什么都敢做。 看她这个样子,我知道我这样问她有点唐突了,因为毕竟秋梅是她的大姐,透露自己大姐头的消息给别人,这明显有些说不过去。 这样的古董家具并没有多大价值,但是,我在那两件古董家具上却发现了两个非常隐秘精巧的机关,位于两件古董家具的桌腿上。 杨华细看,才发现,自己的母亲手中拿着一个绸缎的锦盒。心中一惊,隐隐的预料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散席之后,秦方白提议走走再回去。苏无恙想,这样的氛围比坐在家里的餐桌前箭拔弩张的谈论离婚的话题要更适合些,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迈步进入走廊的第一时间,叶天就已暗中开启透视,逐个透视着走廊两边的房间,一个房间也没放过。 姜艳夏从通往后厨的月亮门正要进来,一眼看到李丹若,忙闪到月亮门后,看着李丹若进了正屋,又等了片刻,才脚步轻捷的越过月亮门,沿着游廊几步进了西厢自己屋里。 对于苏影湄口中的那‘不认识’三个字,律昊天的脸上,浮现过一股冷魅邪惑的笑意。他慢慢的蹲下身来,将手慢慢的朝着苏影湄的脸庞伸去。 “长辈没有长辈的样子,哼。”苏父严厉的声音传来,凌秒又是一哆嗦。 苏无恙这边看似秘密的准备,秦方白忍不住好奇,各种探听,还得装作毫不知情的偷着乐,险些没憋出内伤,只能将这种内伤以另外一种形式释放。 地上躺着的两人实力有限,自然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所代表的意义,但鹊非常清楚。 心结解开,有御医圣手开出良方,虽只一日夜,宝钗的气色看起来却比原先好太多了。 梁心惠赶紧把他紧紧的抱住,让他放下拳头,并且悄悄的告诉他:“记得咱们是来考试的。”白金乌听到这,放松了自己。 即使是林海涛在咱们以后的电影当中有投资,恐怕也不会喝阻那些人对咱们的攻击。 何人所做一切无人得知,也并没有人将他与青州内发生的一连串怪事联系在一起。 虽说被自己的爹禁足在家里走脱不得,但他爹平日里也不常在家。 贾史王薛,南省四大家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代都是姻亲。 他就想把钱省下来,给妈妈看病,所以我一点也不怪他,还装着特别讨厌吃肉的样子。 “为什么不行”姬美奈却是笑笑,看着洛丽塔急的跳脚的模样,他就很开心。 按说不应该呀,自己可是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即使要剪辑大量的视频资料,时间也是足够的。 躺在地上的裴长宁闭着眼睛的模样简直就跟裴长歌没有一丝区别,匆促间就连叶葵都认错了人。若非他眼角下并没有裴长歌那颗近乎标志性的殷红泪痣,这两人真的根本就是生的一模一样。 听完后我的心里就有点疑‘惑’,暗想他在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怎么就知道是学校这里面出了问题呢不过这时候我也没来得及多想,就赶紧掏出蜡烛测试了下。 她仔细地算过,从这里去白云寺的话,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家。她便披着床单,一路之上往白云寺走过来。 满殿的妃嫔纷纷起身,灵犀亦是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同众妃嫔一起给朱皇后问安。 听了林宝淑话后,皇上一时之间倒也陷入了深思之中。其实林宝淑的话皇上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要杀曹国舅的话,他害怕会引起朝臣们的惶恐。 等到池婆她们找到东西,外面的尸体应该也就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了。 一听他说这个,我立马又想起今天那恶心的场景了,赶紧就走到一边,收拾东西睡了。 这下我的心是彻底凉透了,刚刚还挺激动的,现在看来她是逗我玩的了,可是逗我玩也不至于亲我吧不对劲,好像从今天那只狐狸死后她就不寻常了,这里面或许有猫腻。 洪枝连在暗示云秋琴,到了这个时候,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可是她跟裴长歌成婚后,一共也不曾呆过几日,竟是根本便没有想起要问那支簪子的事。况且那时,她还被为何裴长歌的母亲还活着的事情中,根本就脱身不得。 不过今天可是被追杀了一路,林峰等人也算是累了,匆匆吃了点儿东西,便都各自休息了一会儿。 两人一直熬到中午时分才起来,当他们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其他人早就在那等着了。 珊瑚可是个好东西,一般人可用不到这玩意,既然梁栋碰到了,就不能错过了,反正剩余空间还大的很收取一些没什么问题,等这次旅行结束回去送人也好,就当是土特产了,一点都不俗气,肯定倍儿有面子。 第478章 王家的靠山 王家大宅。 窗棂外的石榴树结满了红果。 正厅里,族长王怀安斜倚在太师椅上,与几个乡绅围坐饮茶。 只要是他一句话,那自己一家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有先前想象的恐惧,反而得到了一个提拔的机会。这怎么能不让他高兴。 白骨观若是修行到深处,将一切都放下,或许当真有化解死灰之力的希望。 司长歌在一旁听到时凌一提起别的男人,还很关心,那双眼危险的一咪,转眼又是一片淡漠。 这时,司机也发现了后座的慕恩熙,吓得连刹车和油门都分不清楚了,摸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抖,使得车子开始不规则的乱拐。 萧轩和王富贵儿听闻大师兄也出没了,便来到院子外面的大树下等待。 这宫里的人可不傻,都精的很,对属于司长歌的座位自然是准备的最好。 时凌一见人被自己引开了暗暗松了口气,正打算往他相反的方向离开,一把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忽然,静屋里传来一阵轻笑声,躲在一棵棵树梢上的弟子们脖子伸长,很想听清屋里灯下二人到底在聊什么好玩儿之事。 从警署警员口中了解到,布鲁斯警官并没有问出什么线索,而梅丽尔在被审讯后突然精神失常,发疯起来,如果不是看守她的警员及时制止,可能已经自杀在审讯室内。 男人见她如此难受的拧着喉咙,端了水喂她,水芙蓉乖乖喝了好几口。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老者,老者身后还有一对三四十岁的中年夫妻,正是迟墨凌的亲祖父和爹娘,也就是南宫钰尘兄弟的亲外祖迟盛天亲舅亲舅娘迟峰和迟柳氏。 刚刚打了一场仗返回地球凳子都还没坐热,又被叫过来,心情能好才见鬼。 若爱。是那么的痛苦。他就不该深陷其中。如今他陷入了。痛苦伴随着他。让他无法呼吸。他很想走出来。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深陷其中了。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即使再痛苦。也想继续。因为他舍不得放弃夏忧依。 寂灭苍穹的刀气由上而下疾劈,带有万钧之力,而死神的破苍穹却是由下而上急升,同样带有拔地顶天之力。 因为他感受到了威胁,这个叫黄家的七公子,实在太过于危险了。 “有阴谋又怎样就算冥神亲来,我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楚云自信的一笑。 堕落炽天使冷哼一声羽翼一展身形鬼魅般的化作一道虚影躲过了风轮的攻击。 爸爸浑身一激灵,慌忙道:“不不不,不要不要。”惹得妈妈咯咯直笑。 话一出口,众人如沫春风,恍惚间似乎一切忧愁远离,自己变成了昔日无忧无虑的稚童,徜徉在大自然的美好之中。 “拜见沐副掌门我等不请自来,望勿见怪”燕子青虽然力持镇定,但是声音却还是难掩其激动。 到了地方,凤卿推门而入,阿吉的尸首没搬去别的地儿,暂时放在了他自己的卧房里。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瞬震荡出了阵阵的气浪,如涟漪一般,一圈圈往外扩散。 第479章 我非收拾他不可 管家被她这句话问的有些懵。 他接住信封,扫了几眼内容,又偷瞄了眼桌上的木匣子,赶紧把信合上放进木匣子里。 月老虽然是一个名声不显的神仙,但实际上他的修为并不弱,虽说他的战斗力排布进天庭的前十,但是掌管着三界生灵的他,也绝不是现在的陈凡可以对付的。 现在才千州之争的第一天,郑辰也不用着急,郑辰可不相信,有人能够在一天内拿到一百以上的千州令。 胡轸是董卓器重的大将,因为心性急,所以和吕布脾气相冲,两人多有矛盾。 楚林儿歪着头,拿着手机不停的变换方向位置,却哪里还有网络连接 “我想,我能满足陆司令的想法……”视频里的陆厉霆笑着,只是眼里的嘲讽简直要从屏幕里透出来,直直扎进陶泥的心。原来……那天,她心目中高高在上的梦中情人表情竟然是这样嘲讽的吗 “滚粗,让我去当诱饵”我大骂起来,要知道,我可是是法术都不会的人,要我去当诱饵那不是把我往火坑推。 酒楼之外有不少修士,都盯着酒楼中,当看到这一幕之后,皆是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好呀,我也有话跟三少爷说,三少爷你不知道,咱们可都有四年没在一起说过话了。”郑楚楚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之前的恶战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她依旧笑得很开心。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些传说中的上古仙神,圣人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那么他的实力又怎么样 围拢过来的城防军这才把兵器收了起来,然而看向沙狂澜等人的眼神中,显然挑衅十足不怀好意。 “真的吗什么时候,我们有没机会去侦察连”胡鑫磊听了激动的向我追问道。 这时。张一生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惊愕地张大嘴巴愣在那里。眼皮塌拉下来。低着头不停地搓手。 “班副,猴子,你们继续在这里观察,我去弄点吃的回来,吃饱了晚上行动才有劲。”我起身向他俩说道。 。沈桐虽觉得有些苛刻。但他毕竟是客人。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满足。吩咐孟春光要照办。 “不是啦,主要就是在京城的话,那里是华军局的老巢,这家伙受不了在别人眼皮底下,随时都能让人监控,所以才选去海州上大学的。”张希羽笑着解释道。 刘枫缓缓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液残留,微微叹了口气,“走吧,去万火山脉。”血色虹膜在这一刻已经悄悄的隐去,回到了刘枫体内。 “妹妹,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开口之人便是易静,此时的她正处于一片森林极其空旷,寥廓的地带,方圆百里都寸草不生,但是这片地域的天地之力却是异常的浓厚,对人类的修炼有着莫大的好处。 上古时期,太玄真人风头无二,盖过仙道所有门派,被视为九境第一人。 等到两人推开了那灵感大王庙的朱红大门走进庙里去,猴子只觉得一股子刺鼻的妖气重来,差点熏得他打了个喷嚏,只得赶忙收敛了嗅觉才稍稍好些。 第480章 十个巴掌 王怀安心中一愣。 这问题问得蹊跷,按说二公子派来的人该直接撑腰,怎么反倒盘查起关系来了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陪笑道:“尊驾有所不知,在下与二爷虽未深交,却也算有几分缘分。每年,在下可要往二爷的军营里,送两百坛酒呢……” 赵武眉头挑了挑眉:“哦,就这个交情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抡起巴掌。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就好。”圆圆冷淡地撇开眼,看向窗外,似乎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的婚姻,可是,眸底却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儿忧郁。 冬儿一慌,大哥是家中的顶梁柱,要是他没了工作的话,以后老父老母和嫂子侄儿的生活费又从哪里来单单凭她的那么一点点月例是不可能养活一家人的。 而之所以要让背心男来打,更是为了体现他的统治力。在刚才的战斗中,背心男已经算是实力最接近光头男的家伙,连他都要乖乖听后者的指令行事,那么其他人就更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可见,上回上官冷逸将它关进笼子里,让它对上官冷逸产生了十二分的哀怨,见到他,就激动的不得了,当然是愤恨的激动。 虽然宫中制度森严,要说真下毒也不大容易,可是架不住万一是皇后的意思呢或许皇后没有要害她的理由,可是却架不住万一再来个误伤呢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叶青的眼光确实很毒,这两位其实就是在这个游戏里有可能加入他团队的最强玩家了。 云震对面,那些东夷的士兵皆是有些畏惧的看着云震。他们虽然听不懂云震说了什么,但是从云震的气势上看,显然就是一些发狠的话了。面对这样战意高昂的云震,他们的心里,都生出一种不可抵挡的念头来。 云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谷草垛,这里的确是挺险要的。在鸭绿江上,叫谷草垛的地方,有好几个呢,基本上都是这种矗立在江中的大礁石,十分的危险。一个躲避不及,怕是木排就能撞到上面去呢。 情绪淡定下来,既然安信怎么样都不讲,郝安也罢了追问的心思。他跟在郝老爷的身边这么多年,也自有自己的约束力。 她是最先跟在凤遥身边的人,就是陈州三年,她也始终跟随,从未见过凤遥有过这样虚弱的时候,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一样,呼吸都极为清浅,不易察觉。 唐未晚他们没有继续走动而是在原地待命,几人形成了一个圈,分别看向前方,如此以来,便不容易被敌人偷袭。 这人是不是也太自来熟了一点儿这还是传说中那个黑白通吃,诡诈狠的恒冠老板吗 多米特身形一闪,他的目的自然不是要和安瑾同归于尽,他只是想要趁着这个时候逃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而房间里,说是要休息的安瑾,则是建起了层层结界,这才放下心来。 当颜旭告知已经完成后,不光青羽侯爵,就连利兰伯爵也十分惊讶,甚至一起来到了颜旭的领地。 然而,她忽略了他的警觉性,他忽然看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瞳孔深邃得如同聚集了最纯粹的黑,她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与他对视了。 蓦地,头顶传来低低的轻笑声,轻得近乎无声。若非离得近,根本听不到。哪怕,只是向后那么稍稍退上一步。 第481章 铁林号船队 “他娘的,老子说的是别勉强!” 彭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她实在不想说出“再见”两个字,这两个字是会刺痛彼此心灵的悲伤字眼。 她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讨到了便宜,现在看来,搞不好就是桂姨娘使得鬼,把她当筏子使。 闪戮瞬间苍老,手有些抖,摸着闪龙的脸。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干的准备下令,举全城之力攻击花城,转念一想,曾经,举全城之力攻击花城,都没有攻下。现在,元气大伤,更不可能攻下。 “好哇!”说着姬若冰很自然的挎上了钱浩的手臂,那样子别提有多甜蜜了。 “别这样嘛,去看看琴儿修炼得怎么样了”夏碧瑶开启神识,感应到杨琴在哪里。 见陆明停下,槐桑也停下,顺着陆明的目光看去,看到五人,眼里竟是好奇。身为树妖,很多年只在妖原活动,很少见到人。 “不,我不知道,你,你去问问其他人吧。”说完捡柴人逃命一样的从李子孝身边跑了过去,没跑出几步捡来的柴全掉到了地上,他也无暇去捡头也不回的一直奔跑。 刚刚的那道伤痕,千期月是绝对控制得住不至于伤人的,可是千期月没有,完全放任甚至是故意把刀划进她脖子。这一点很明显她也知道,所以她丝毫没有挣扎,成了她手里的傀儡。 韩司佑知道跟她较真不得。他明明说的喜欢她这样的脾气。现在被她翻译成喜欢她。不过只要她高兴都一样。 再来一碗饭馆,六楼,三人临窗而坐,这里的位置甚好,远观,可以看到整个西阳镇,黑瓦白墙的屋一间挨着一间,青石板街纵横交错,街两边,人流滚滚,有各种各样吃的穿的玩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心念所过,原本诗瑶无法躲避的攻击被诗瑶接了下来。三方战成了平局。 果然,此言一出,没有任何人离开,都好奇地看看鹿端,又看巨石。 不是让他容靖度过难关,也不是让容氏度过难关,而是让容家度过这个难关。 “娘亲娘亲,不哭不哭!”忽地,耳旁,再一次传来那软软糯糯的声音。 白虎的身形轰然炸裂,光芒四射,萧炎从中爆射而出,手握苍炎尺,眉目间冷光四溢,火焰缭绕间,已是狠狠的击中一道雷龙的身躯,伴随着一声哀嚎,一道雷龙化作了漫天雷光消散。 “咚咚咚……”床下,却只是传来敲打床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没有多少夫妻的感情能够经得起十五个三百六十五日的日夜消磨。 “难道是某只阴魂王在操纵着咱们的一切!!!”听完了谢师傅的解释,正在这时,王麻子突然下意识来了一句。 怪不得他未近身前,光听着他的脚步,就先自乱阵脚,不过就是熟悉了他踩踏出来的各种脚步声隐含的涵义。 “有时,我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一颗棋子,用则招,不用则弃,毫不犹豫。”这个“他”当然是安公,把他抛弃了的亲生父亲。 第482章 郡主来了! “大人,英泽吴知县把王怀安给抓起来了” “什么”少年大惊,连忙扭头看过去。却见樊校尉正压着武校尉打,哪里有要输的模样 水塘四周,草木繁多,最多的是茅草、灌木,给人的印象是蛮荒。 但是现在他才知道,他自以为将全天下人当成傻子耍,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子。 “那好,晚些联系,现在能让我们去上课了吗”苏珺礼貌的问道。 军人们的会议和政府部门的会议是不一样的,没有那么多的套话假话,也没有那么多的领导言讲话,有事说事,直截了当。 因此,巫贞虽是楚国人,从血源而言,他实为大巫山人,也就是后来巴人的一支,具体属于龙蛇巴人、鱼凫巴人、鳖灵巴人,还是其他巴人中的哪一支,无法细考。 他明白整个皇朝帝国唯一就出了一个钻石级契约兽,还是由一定历史渊源的,亚岱尔学院放出去的消息,自然会让众人关注。 而到该狠的时候王天风对他比谁都狠,狠到将这个不听命令的学生用脚推倒在地上,别人在吃饭明凡还训练,别人在睡觉明凡却被王天风叫去训练刑讯科,被打得头破血流,再疼也不准他喊疼。 哨兵将舱门儿重新关得严严实实。高个子听懂了他们的话,而且,也知道了现在的时辰已经是黎明。想要行动的话也就只能利用这个时辰了。 伊凡他们都听到了王闫的声音,也就罢了,没再火。现在这个时间确实不宜大动干戈。说话间,货车已经接近了岗哨,全副武装的四个门岗胸前全都斜挎着m4,见到有货车来,他们同时一起挡在了货车的前面。 “天伦,你将东西放下吧,赶紧来帮忙,可不能吃白食。”龙翌晨正在生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仅卢阿七愣了一下,所有在这里围观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会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这么冷情的话。 唐焉直接傻眼了,因为节目组并没有告诉她今早会和陈杰西同行,甚至她都不确定陈杰西是不是和她住同一间酒店。 赵翼博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浑沌无措下,把瓷瓶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珍珠,你放心,王婧茹那个臭丫头没有你,肯定活不了。”刘合美咬着牙说道。 与千行取得联系之后,郑萧然便根据他得到的消息独自一人赶去了川宁侯府。 不过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姜宸就皱起了眉头,原来,男人说话的时候,也能这样做。在姜宸听来,这一声莉莉,可是充满了很多含义在里面,好似有愧疚,又好似有留恋。 电梯在继续往上升,他慢条斯理的掏出手机打了电话点了午餐,然后又低眼看一直在倔强的不肯给他多一个表情的钦慕。 言曦镇定而迅速的调整瞄准镜,在十字图标清晰的显示前面的环境后,她手指扣在板机上,瞄准密集根本无法看到对方的树叶,通过声音和感观的判断扣下板机。 “为何对云舒袖手旁观”夜倾昱的声音沉沉的响起,难道让人感觉到他的不悦。 扯起奸计得逞的笑容,厄里芬立刻松手,镰刀顺势投掷出去——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对方这点她还是清楚的。但无所谓,她本来就另有所图。 他们在场的,都是在六七重时突破到入道,因为他们的隐道场不过是成城的而已。 这样想着,他却不敢再采取任何的行动。刚挨了一头槌,天知道会不会还有更可怕的待遇。 今天他难得的偷懒了一天,从一棵大树里出来,没错就是一棵足有七八人才环抱的过来的大树,这是天佑在住处有着一棵参天古树,他当初见到的时候也是震撼不已,认为这棵树在活下去还不得成精了。 虽然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很有可能在参加非仙勿扰之前,成为太虚级别的强者,但他依旧没有考虑过去参加这个奇葩的相亲仙会。 “林将军,多谢你搭救,衣胜雪已经从这里下去了,还带着云谣。”刘懿道。 她满脸震惊,魔王身上的气势迅速衰退,就像——慢慢凉下去的尸体。 “也就是说,我们顺着牙路走,就可以走到牙路尽头,抵达溟古天域”龙野直白的问道。 王羽刚飞上天,呼地一声,一只足有一人多高的厚盾,从凛冬部落骑兵中轰然砸来。 评论里,只有很少的人不知道叶风,在海大这个圈子里,基本谁都听过叶风的大名了,他们可能不认识叶风,但是几乎都听过叶风这个名字。 如此壮观奇景,蔚为壮观,惊艳天地间。令陈天鸿的胸境大大开阔,增益无限。他迫不及待的去探查这个全新的空间。 前排有一队观众甚至还穿着特制的衣服,拿着旗子、横幅来助阵呐喊,显然就是陆妍希的亲卫应援团。 这些木炭可以为张凡制造更多的火药,而且还可以为冬季取暖做一些准备。 自己得到的鬼瘴阴毒,可是足足能够形成一个潭,容量之大难以想象。 不仅是南征易,现场所有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急促的呼吸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第483章 你果真是姑娘? “陆沉” 玥儿盯着眼前人的眉眼,嘴里低喃出声。 这张脸明明是熟悉的,可是,怎么是一身女儿装扮 “玥儿” 这是一块桌子大的石料,通体青褐色,重量略沉,表皮纹理紧致,单看外表就能判断出,这里面有十之八九的可能孕有东西。 盛临祈想要跟她讲清楚,因此之后就把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说明了一下,秋莫这才知道原来这个项目是他下午才谈成的,跟国外一个大财团进行合作,而且这个项目如果完成了,但他们会让他们公司有很大的提升。 注三:中原争夺之战中,崇祯先后委任了三名御史监军:王汉、苏京和王燮。 刘连擢扶在丁原的肩头下了船。一切都有条不紊,让他非常满意。 他点上了一支烟,靠在了自己大班椅的后背上,美美的抽了几口后,附身打开电脑,在集团企业共享邮箱中发出了一条简单的信息。 换言之,就是说,先给羊馥升官,腾出位置,接着再让羊髦接任武卫将军长史的职位,——从普通的将军长史改任唯一的大督府曹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升迁了。 姚桃的长史王成从冀县出来,驰马疾行,前有数羌骑开道,把路过的唐、胡农人吓得四散躲避,行有数里,回到西面河边的军营,跳下马来,入进辕门,急匆匆地奔到姚桃帐外求见。 “我就是老板。”张天毅淡淡一笑,这种事情冷瑜来了也没用,怎么都得他来处理。再说,眼前这家伙总想见老板,鬼知道他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护商队扩编之后,护庄队也相应进行了调整。鉴于邛、眉地区的形势严峻复杂,这次调整主要是将邛眉地区独立出来,新设了一个护庄总队。 “被害人在倒地后有没有反抗”中年男人做过记录后,复又归于常态问道。 他们一个又一个冲上来,又飞出去。但只要不死,就会折冲再至。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屈伍见到这几人,立即大喝道。 “还刚开始,他们就跳出来捣乱了。要不是我留了一手,现在渔场都回到他们手里了。”罗天旺不满地说道。 “你们两父子,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一点都不知道归屋了。”曾红梅嗔道。 桂重阳有些头疼,道:“先救出李家那个火坑再说!”却不是空口白牙让桂五白帮忙,而是递上一包金叶子:“五叔要在镇上置宅了吧,侄儿置产之事也要五叔跟着费心。 一看到自己的师傅,王道似乎就有无数的话要说,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这装备一出场,场内确实有些骚动,毕竟是卓越级的装备。但是,骚动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猎魔人,又有几个能掏得起钱,买这套铠甲呢而朱明瑜真正期待的那些高级猎魔人、那些大人物,却没有一个出价的。 因方才张爷爷提及梅童生家里的百十来亩好地,大家又想起一件往事。 在旧产业没有利润的时候,绝对不推动新兴产业的布局,除非别的国家已经开始这么做。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林野如此选择一点也不奇怪。 第484章 山雨欲来 “大人,怎么办”众人围上来。 “什么怎么办” 林川看了他们一眼,“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挥了挥手,将众人打发走。 自己则站在原地,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方才赵闯临走前那道目光,实在是有些刺挠。 “呵呵,这就是政治斗争的需要,这里面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我们只按命令办事。”宋杰道。 陈志凡对三清两仪阵烂熟于胸,根本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接下来应该走那个位置。 这道声音和之前的不同,比之前的声音更加沉闷且更大。他扭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惊,因为他看到一颗巨大的炮弹正冲着他,不对,应该说是冲着火柴杆飞来。 而兜则是切断了自己的视线,仅仅依靠仙人模式的感知能力行动。 “迷海基地一共有多少层”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迷海基地有多少层。 叶凡有沈雅慧的号码,也是为了方面联系,毕竟,沈雅慧那可是梦瑶的得力助手。 所以天龙派面对的是一万名黑木军,而峨眉、昆仑只需要面对侧面的几千敌兵。 这不,随着“啪”的一声巨响,那壁画在黄蛇的狠抽之下,上面顿时出现一条深深的鞭痕。强良见此,二话不说,张手就又来了一“鞭”。 卡卡西却没有心情去体会大蛇丸那么丰富的情感,硬撑过风遁大突破之后,卡卡西闭上了右眼,只用左眼的写轮眼看着大蛇丸。 话还没说完,我就拽回了在她手里的被子,紧紧的裹在身上翻个身继续睡觉。 慕云澄在梦中醒来,头顶是地宫塌陷的入口,而身侧则平放着那把发锈的铜剑。 他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说谁让你说了这样的话呢。我莫名其妙的自觉理亏,再不敢说话。 “可是……”凝蓝还欲跟陆映泉辩解什么,可是看到陆映泉凌厉的眼神,便悻悻地住了口。 她领会了我的意思,随后伸手把自己刚刚睡醒稍显凌乱的头发顺了几把。然后一脸红晕的跑去开门。 “去洗澡,难道你就准备这样睡”南宫瑾在刘爽的胸口擂了一拳嗔道。 一行人来到安置点,猿族人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跟照顾他们的老人说话。巫恒仔细给中了蛇毒的雌性做了检查,又给她们拿出药,说再喝下去就全好了。 因为她不怕,毕竟云瑶在宁宫里的时候,当着秦太后的面,都敢验尸,她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相信,云瑶会帮助她的。 而华夏部队这一幕,让正决定誓死抵抗的苏国军队非常大为惊异!为什么华夏部队会撤退难道不想打了,要投降吗 因为她早得到消息。知道大宋的一些人来了,尤其是知道红尘子来了,她想让红尘子子看看韩德让的疾病!所以打发人来请红尘子。 先是龙易辰赶到了战斗发生的地点,然后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猛禽佣兵团居然是在他和那两个佣兵团的夹击之下迅速溃败,更加令人惊讶的是,猛禽佣兵团的团长猛家乐却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生生被擒拿。 这个过程,考验的依旧是对温度的控制,不过相对而言,其便没有‘塑胚’过程要求的那般精密了。 我怎么能不知道我离开家里的时候已经十一岁了,记得事情了,只是不敢给人说就是了。我就给太子一点点地都说了。 现在父亲那边的亲戚已经不再和他们联系了,并且非常担心要接受他们两姐弟这个烫手山芋,无非是怕要花钱 她也看向千水水,她不认识千水水,虽然知道千志安的姐姐很厉害,但是没见过,本来姐弟,长的应该很像,但是千水水和千志安却长的不太像。千水水更像自己的母亲,而千志安像父亲和李雪的结合,不过很多的是像千安。 穆白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再度抬起,他自然知道那青年是在叫他,但他懒得理会,更没有心情理会。 穆白心头一震,匆忙放开感知,但在那在屋外,他却并未发现任何存在。 “那就请丞相说说吧!”韩信脑海中飞速地思考,想要发觉一些端倪。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山谷之中,一直神秘的队伍正在悄然行进。 一炼化,黑色珠子便融入了他的神体当中,而剑无双身上的气息,也立即开始生变化起来。 而且只要稍稍一调查,便能知晓赤鲸帮最近来了顶级大能的事情。 不过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集结好的队伍,他大手一挥,数万魂族战士立刻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着西方前进。 “……”郁绮鸢有点凌乱了,根本聊不下去,这家伙耍无赖简直无敌,只能不满地瞪着保宝。 要知道,他肉身不灭,金身永恒,世间兵器难伤身才对,可是今日,却遭遇了大劫。 “这头四角星魔应当刚蜕变没多久,实力也就能够跟人类那种处于最底层的神君相媲美,甚至还要差上一些,以我现在的实力,杀它倒是轻松。”剑无双喃喃着。 那里可是兽人族的发源地,圣级高手在那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将领,这家伙不会是傻了吧。 那截猩红的断指前,剑无双盘坐着,浩瀚的讯息从那断指当中传出,涌入剑无双的脑海。 他只是笑却没有回答我。在车子从藏馆开到医院的路上,我把袁雪的消息告诉了他。任千沧只是点点头,没有做出决定。在袁雪没有伤害我们之前,我们也不会伤害她。 第485章 云门六虎 距离青州别苑五里地,有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松林。 入夜后,松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便有浓烟袅袅升起。 一个精瘦的汉子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柴火堆上,鼓起腮帮子“呼——呼——”地猛吹。 对方并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选择在门外等候,朔风窥了虞雁芙一眼:你看看,别人都知道敲门,你不敲。 在那里,她可以安心修炼武功,假以时日,一定会恢复十成的功力。 对于这样的情况,秦河倒也不在意,毕竟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谈生意,而不是做比较,更何况若是将这酒楼交给他来打理,必然比那对面的酒楼要好上不少。 办公室内有一个木制的柜子,顾盛走过去,将其打了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摆放着一些资料。 察觉到春和好奇的视线,家家忽然转头,两只大大的眼睛闪烁红光,而在眼睛下头脸颊的位置也有两片圆形的红光闪烁,乍一看像是长了四只眼睛。 义愤填膺的样子,大有一副,要把太子现在就带过来,就地正法了的架势。 这品相、这花苞,可以想象得到,开出来的花一定很不俗,所以这最起码是一棵为上上品的花。 而那双眸间,欢悦太过瞩目,只将沈溪吓了一跳,颤着睫垂落视线。 思来想去,索性安排这两人在厅堂相见,隔一层屏风,加上他也在,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夜香正在自己的夜香星宫修炼,远远就感觉到了占神夫君前来的气息,感觉势头有些不对,故而赶紧收功早早等候了。 “妈妈,我告诉你,是……”宋辰惜一听到许秀秀询问,立刻精神抖擞起来,然后正打算诉说。 许秀秀别的能耐没有,坚持的能耐绝对比许多人都要来得强得多,所以她辛苦得很开心。 但这次瑞克却让塔米克感觉出了另一个瑞克,那是他龙皇的一面。 难道是和黑色触角有过结那些势力派来的高手不,不可能,江心市属于黑色触角的势力范围,有境外协议的约束,其他代理人组织不会轻易的进入这里。 当天帝消耗掉手中的神族,九死回生术达到第四转,到第四转时,他发现一个神的能量以及不够他完美滴血重生一回,将九死回生术修炼完,需要更多神族。 但就这么认输是不可能的,帝阶巨龙一发狠,同样一声长啸,冲向塔米克。 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事情已经完全发展至此时,他发现他真的很不是滋味,毕竟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脱下这身军装。 这三大弊端,导致科举选取的人才参差不齐,固然有张九龄、魏知古、宋璟、王晙这类的相才,也有无数走后门舞弊高中的。 白泽妖狮再度暴吼,张开了巨口朝着夏镇东扑来,竟想将其一口吞吃。 除去木料的成本他每月的收入也就在三千多一点,这样的收入让他吃饱是没有问题,不过要是购买药材什么的开销便要另算了。 原本,瑶池之上有一重禁制,任何人想要触碰湖水,都会立刻惊动王母。 这时候血麟化身第二个无缺,又是层出不穷的要求,而那些要求的内容,龙云风再次变成了剥削人的黄世仁。 因此生性多疑的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还不知道对方是有恃无恐还是在故意诈人,便只能眼睁睁的看见楚望舒两人迅速走开。 就在他心脏空跳的这一瞬间,如果有人拥有透视眼的话,就会看到那“圣药”好像完全渗透进了袁凡的心脏,随后,一层淡淡的红褐色附在了心脏的表面。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朴孝敏才算是化好妆,在正式上台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让她自己休息调整一下,便往李承介这里走过来。 这死胖子想一出是一出,天庭的衣服,全都是古风古韵的,拿出来天天穿在身上,那不成了神经病了。 就在这时,只听到天边传来了破风之声,只见数道人影如同青虹一般飞了过来。 不过梦忧逝这个决定也的确是双赢,不愧是王族血脉,思考问题就是有大局观。袁凡其实是有感应的,如果梦忧逝真的铁了心的想对他们不利,完全不用跟他们废话这么久的。 古锋拳头轰然爆裂,在死亡之力下那道防御屏障炸碎成无数碎片,紧接着古锋就化作一道残影,以人家至极的速度冲向雷岳。 “你两岁以后就被送了过来,是我一直在养着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叫……”青年露出思索的神色。 梁思思野心勃勃,怎么会忽然要成亲。梁尔尔不由地看了看梁介甫,见她爹脸色难看,梁尔尔心里有了一个大概。 这还是梁尔尔第一次走进这所王府。这个从外面看张扬到有些跋扈的王府,里面的布局,倒是让梁尔尔有些吃惊。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死尸。而她的身下也是不知死了多久的死尸,腐烂的尸体竟已有大半白骨化。 鹰长空和段喜倒也经常进宫,但这四个孩子,似乎更倾向于在宫外玩。 在这里都没有房子,如果结婚之后,能有一个自己的屋子,那才是真的好日子吧。 就杜兰特这个赛季在超音速的表现,除了那些一直带着有色眼镜在看杜兰特的人之外,作为杜兰特的队友,除非是私心太重,否则没有理由不接受杜兰特。 这是这场比赛的第一节,斯波尔斯特拉请求的第三次暂停,他已经在比赛还剩下3分钟的时候,就将自己第一节的所有暂停全部都用完了。 白泽看着墨久的笑脸,暗暗咬了咬牙,在墨久转身之际,狠狠瞪了那两名侍卫,让二人皆是一激灵,头都不敢抬了。 第486章 别苑惊变 “哪呢”玥儿猛地抬起头。 只见西侧厢房的屋顶上,一道黑色身影立在月光下,衣袂翩翩。 不是陆沉月还能是谁 黑蛖进入无界大陆之后,萧羽凝聚身上的魔气,光明魔气覆盖整个身体,猛地飞向百里外的圣龙学院。 身价破亿的天王巨星,免费为你们拍摄微电影,这本身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听到这里是,萧羽眉头不禁微微皱起,明明是米洛克带人来找自己的茬,现在打死了他们的人反而要向他道歉。 一个空间神器虽然说不上很珍贵,只是空间神器并不是每一位神级强者也能得到一枚。 服务员朝我笑了笑,我们这一间算不错的了,这里的学生趁周末都喜欢到这里来,其他的宾馆你也不用去找了,肯定都满了。 “不敢当!”吴杰看到诸富的动作后,诚惶诚恐地说道:“说实话,晚辈并没有按照你的要求将‘鬼魅’杀死,所以严格地说,我并没有完成你交待的任务……”说完便将在诡墓里经历的一切都和他说了。 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陈宇世界里的沉寂。杜娟狠狠地拍了一下肚子,嘴唇微动,似乎是在怪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这时看到陈宇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望了过来,脸瞬间红透了。 那壮汉身后的三个青年见状,不由得暗暗变色,同时勃然大怒了起来,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铮亮的匕首来,向秦扬不断的比划着。 那是澜沧洙所在的地方,沐一一再清楚不过,明明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得到的地方,现在的她却像是个十足的路痴,突然间就再也找不到方向,如一个痴傻疯癫的人一样,胡乱的游走在皇宫里的各个地方。 吴杰的心里一直在纠结,他不是救世主,更不认为自己是内裤外穿的超人,面对显露出冰山一角的整个天魔阵营,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此时的韩麟符,由于起点高,能力优秀,再加上早早地遇到了中国共产党早起创始人李大钊,使他的各项努力都为中国革命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并为自己的人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经历。 电话挂断,龙兵终究没能追踪到电话那边的位置,一是时间太短,二是那边可能有防范,采取了一定的手段。 而红鳞家族作为红鳞城城主之位的世袭家族,掌控着城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经济命脉,可以说红鳞家族就是红鳞城内的土皇帝,任何人如果敢贸贸然得罪这样一个强势的家族,那么其后果可是极为悲惨的。 “而其中最明显的那条丝线,是属于那个名叫雷格纳的人类的。”培罗又抛出一记重磅炸弹。 对于霸王魔皇,他们十分崇拜,只恨自己晚出生了那么多年,不然一定会跟随霸王建立绝世功勋。 他来到智通身前,几处一滴气血,然后弄出自己身上一滴鲜血,两则相互融合在一起。 “讨厌,竟然对人家的家人这么不友好!”艾琳佯怒着撅起了嘴。 李团长他们等六营的消息,没有动静,为了保险,就派七营绕到鬼子后面去,切断他们与益苏毛都之敌的联系。 第487章 肉葫芦 他们刚在外院合力斩杀了一个黑衣贼,知道对方下手狠辣,不敢恋战,赶紧撤回内院护主。 “王管家!”赵武喘着粗气喊道,“那些贼人太凶悍了,护卫已经折了大半,快带郡主从后门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跑不了的。”陆沉月摇摇头,“他们既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必然早就在后门设了埋伏,就等着自投罗网。”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在脸上。 陆沉月浑然不觉,侧身避开长棍的横扫,同时一剑刺向另一人。 刘家家传的五禽戏,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传给其他人的,一定要经过家里的同意才可以对外传授。 从黄老职业、荣誉,到这套衣服的设计、做工、价值……全都细数了一遍。 刘子夏下意识看了看刘子叶,见这丫头在点头,也就了解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就在此时,皇宫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从皇宫大门外再度涌入了一股人马,为首的正是黄,郭,项三大家族的家主。 柳烟云握住银月令的手一紧,望着前方两个鬼魅闪现的身影,其中一个十翼青魔,另一个却是十四翼银魔,额头两道银纹璀灿,一双如同黑洞般吸收一切的黑眸却带着些许温暖正与她对视着。 第二天,桃城中学的老师终于也赶到了医院,毕竟在林佳栋的交代当中,得到雷蕾的联系电话,也是因为他的疏忽大意引起的。 陈阳想像中,假装男朋友,不都是这样子,然后对方的父母才完全放心。放心以后,他们又不会催得那么急了。 挺酷的,而且穿着这一身,完全不像保镖,倒像来耍帅。而昨晚跟自己较量那个保镖,也赫然在列。 他本来跟唐依心就是一清二白的。不知道唐依心跟她们说了什么,现在弄到自己越描越黑。 一行人来到学府巷慕莹莹开的梦尘居里,在清新的茶香味中,伊利莎白讲述了如意宗的一段往事。 玉冬儿不解的问着。只见圆光耀一把抓起一份无骨鸡爪送到嘴里,玉冬儿慌忙的去拦,但是鸡爪已经被圆光耀给吃了下去。 尤其是这一次,连猎魔团令牌都搞出来的情况下,来的已经不是周围的魔族贵族那么简单了。 萧炎一口老血喷出,眸中喷吐怒火,恨不得当场手撕了这两个杂种。 当三人赶到云灵广场,此处的洞天擂台从一个变成了九个,每个擂台周围都是有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组。 后方禹玥、王庚秋、魏阳、韦恒四人瞳孔微缩,脸上皆是流露出一丝震撼之色,不知是谁,暗暗吞了一口口水。 这年头洗衣机那真的是真材实料,电机那叫一个强大,等坏了光卖废铜烂铁都能卖不少钱。 倪呈欢脸上沾满水,闻言回头,他无奈,拿起一旁的毛巾,很熟练的给她擦起了脸。 何雨柱是对卡神神交已久,对大卫交代了几句,带着他过去找如今还年轻的卡神聊了起来。 之所以从华泰证券离职的原因也比较奇葩,华泰证券那边以这位总经理旷工为由将其解雇,双方还打了一场官司。 “见我”凤卿总算是恢复了几丝神智,仔细听起了外面的声音。 “飞机,好吧,我要向上面请示一下,不过,现在我国的飞机,多半都毁于战火,能用的不多,不知道总统先生会不会批准。”此时那名黑人军官也露出一付为难的表情说道。 白部落其实还剩下三百多人,只是其中有一多半并不愿意跟随她一起上前线。般若又叮嘱她不能强迫这些人,再除去一些伤势比较重行动不便的族人,最后她身后也就只剩下这一百多人随行了。 “刘守说的很全面,我没有要补充的”王珂摇着头对张局长说道,王珂看到一脸严肃的张局长,心里有那么点害怕。 苍朔带着溪叠跟雀笑二人一路返回了妖火宫,用着红莲姬给的妖王令,一路畅通无阻地去了红莲姬的寝殿。 如今之计,恐怕也唯有他们三人一同前往,方可将雷一鸣解救出来了。 “大侄子,刚刚游植培来我这了,我问他你哪去了,他吱吱呜呜的说了一大堆话,我一句都没听懂,我有点不放心你,所以就给你打了这个个电话”二叔在电话里不放心的对我说道。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剑侠客会做出这种事情,所以他们都在这里焦急的等着剑侠客。 毕竟这一刀,斩落了她几根头,如果要砍下她的脑袋,相信也不是什么问题。 “父亲,五皇子与北蛮暗中勾结,如今已近年关,春年之际,倘若边关出事……”韶华担忧的说道。 立马将手中的录相设备打开。调试一下后,将镜头对准了画面正中的爱丽丝和叶飞。 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错的话,这好像是一部别国的电影,那时候她和风间赖美无聊,然后随便找的电影看了。 魔王们瞪大眼睛看着顷刻间发生的事情,再看向邢诗洁时,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杀气。 此局是他所布,控制者也是他自己,星河即便在这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白衣男子提供给他们的线索基本上都没有用,唯一能够知道的便是,这食人泉通常是会在这落日森林里面阴气最甚的地方。 那些高等的班级里的学生除了有些是因为家庭原因老师招惹不起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老师的喜欢才被提到了高等班级。 “没有王爷的召见,我们就去静苑,王爷会不会生气”上次的事,徐婉灵还心有余悸。 虽然她明知道欧阳爵说的是乔苏的事情,但是她却决定装傻到底。 容禹眯了眯眼,浑身下散发着冷厉的气息,阴鸷的眼神足以把顾皖给杀死。 暮言的脊背挺直,吃饭的样子优雅,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是侮辱。 早知如此,早些年多砸些金银,直接把她砸昏了头骗回家,哪还需要费那些功夫,又怎会有后来这些是是非非。 三郎一听有人陪他玩,就高兴的把刚才问的事情忘记了,屁颠屁颠的跟着少卿往外走去。 中午就在当地的宾馆里就餐,大家一进宾馆里面就炸开了锅。宾馆的服务员们看着王梓钧、赵雅之、邓丽君和奥黛丽赫本等一干明星脸,眼睛里直冒星星。 第488章 还剩几虎?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在脸上。 陆沉月浑然不觉,侧身避开长棍的横扫,同时一剑刺向另一人。 “救人吧。”陆沉月平静道。 赵武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是!是!”他赶紧转身,朝着内院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出来救人!把尸体抬出去,再找些干净的布来包扎伤口!” 护卫和家丁们从惊恐中缓过神,纷纷从内院里跑出来,有的去检查受伤的同伴,有的去拖拽地上的尸体。 只不过,这一次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是德巴隆,这是他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好,等本太子登上了皇位,你们都是功臣,朕不会亏待你们的。”太子狂傲的说着离开了山洞。 姜焱只吩咐这人去做饭,其他的也不说了,她觉得这一切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那名叫萧虞则的人身上有股气息让她觉得熟悉,甚至是有些怀恋。 就是脑子没寄善那么灵活,其实他们中还有寺庙里养了猴子或者狮子呢,有的像无量寺那样有许可证,有的没有。 自那日筋疲力尽之后,云卿与即墨显俩人回到天泉宫便立马休息了。直到第三日凌晨,云卿才被渴得睁开了眼睛,也就是说,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怪不得头那么晕,而且感觉嗓子还有点哑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还衣衫不整的滚在一起。”孟青阙也不避讳,边说还边跟她比着动作。 所以现在苏妍夕,满心满意的,现在就是为自己的老公,而想着如果自己真的是所有日子不长了就是自己接下来的那个时间不多了的话。 “紧急通知!根据预警系统再次发来的通知,附近星域将再次发生不稳定情况,请所有参与紧急救援的飞船即刻停止救援、立刻撤退——”又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这一次发布的却是撤退令。 还能看啥你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连体短裙儿,大腿都露出三四寸。肉色的丝袜从裙角到脚踝白花花地晃眼,圆溜溜而且直挺挺,人家能不盯着吗。 在晨光的笼罩下,尤瑞不带感情的眼眸,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惘然。 苏烨午睡醒来,就听见楼下吵吵闹闹,打开窗一看却发现厂房门口正有人拉起条幅。 荣华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元璃轻笑道。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元璃若不是因为易宵寒有机会进宫被封作月华县主,今日这场面,以她的身份,是绝对来不了的。 微微湿润的眼眸看向张机,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如天籁般的御姐音微微颤抖着,有些沙哑。 见紫云宸在她易容的刹那间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她立刻放松拿着衣裳走到屏风后方,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穿上紫云宸给的衣裳。 不过,陈泽心中有一种感觉,这次的事情应该和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此刻,他真是羡慕那些搞销售的人,那帮人是怎么做到的……放个屁都能拐十七八个弯,还能让人觉的天花乱坠的呢 还没有等海森伯格说完,方少云便手持冰雪枪,将枪尖顶在他的脖子处。 风洛依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嘴角时不时地渗出一丝鲜血。在她的身旁,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手持铁棍,他们的身上也多出了至少十几道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而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还是那句话,毕竟这里是星河湾,他们在这里工作,早就已经眼高于顶了,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哪些人买得起那些人买不起而他们的这种眼光。 第489章 哪条线主攻? “救人吧。”陆沉月平静道。 赵武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是!是!”他赶紧转身,朝着内院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出来救人!把尸体抬出去,再找些干净的布来包扎伤口!” 护卫和家丁们从惊恐中缓过神,纷纷从内院里跑出来,有的去检查受伤的同伴,有的去拖拽地上的尸体。 “救人吧。”陆沉月平静道。 赵武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是!是!”他赶紧转身,朝着内院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出来救人!把尸体抬出去,再找些干净的布来包扎伤口!” 护卫和家丁们从惊恐中缓过神,纷纷从内院里跑出来,有的去检查受伤的同伴,有的去拖拽地上的尸体。 韩战和赵武夫神色幻变,眼看着李倾心即将动手,再沉默下去,曹都督今天就是不死,也会褪掉一层皮。 看着蹒跚着走出来的这老头,刘懿仔细打量了一番。同时,还利用系统查了一下他的信息。 【众星之子】索拉卡,和【天启者】卡尔玛,自身比三位大师还强的多,也不可能屈尊加入。 一时间,所有人都表情怪异,这雄霸天下的一代圣主今日要陨落吗 那天过后,吴应宗一系的人大量被杀死,或者是被派去做一些不重要的事。 林风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知道此时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听我的口令,等怪物进了在开火!”叶飞大吼一声,将希望之星掏了出来。 它刚刚在虚空大军中露了个头,就悄悄转入潜行状态,将身形遁入虚空,化身捕猎者,瞅准时机,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 的确,华夏疆土实在是太过广袤,二十万门青铜炮,还是太少了。 我心中微微一顿,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动了他们道术协会的人了还一死一伤,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安继眸子转动,正好看到这个场面,回头与应凡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是你画的”雪凡心没有立即掏钱,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那些用电脑登陆网页的,则发现电脑右下角的网络访问标志,成了一个黄色的倒三角形。 在华岑这边,可以清晰的看到沈兮的目光正看着她,里面有着嘲弄和不屑。咬了咬牙,下一秒,就看到有人推门而入,眼神一亮,是自家哥哥。 她在族里过的就是太子妃的生活,为了让她配得上太子,她学了所有王宫里的规矩,就等着待嫁,突然有一天被解除婚约,这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他的大手,开始动手扯着洛辰曦的衣裙,等到洛辰曦反应过来之时,两人的衣服,已经被扒得精光了。 第二,他知道母亲已经在查她了。暂时的回避一下,也是为安全计。现在,还没到把她介绍给母亲的时候。 “那陆司瑜是不是来杀你的他是不是不安好心他是不是那个戴着鬼头面具,将你打下谷底的人”乔雪颜问的这些,都只是陆司瀚讲给她听的故事了。 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他们都能忍住不去啃,还有什么是他们忍不下来的 “咳咳……”洛辰曦忍不住咳了几声,身体里好难受,撕心裂肺的痛。 因为太过信任他,所以他每次对自己的纵容,她都只当成爱意而已。 沈月看向一旁眼光暗淡的猫,显然也是被毒药折腾的不轻,虽然已经吃了解毒丸,但是还是需要时间修养。 “不用谢,本来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又怕会伤害到你,所以,才跟着你来了。”梁辰说道。 叶轻眠和花织联袂而来,自然少了普通人入院探视的系列流程,不过因为关桑曾经以叶轻眠的名义捐过款,所以院领导对叶轻眠的来访还是很重视的,一来二去的客套,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才终于见到了礼游戏。 刚子叹息一声,梁辰走了,他坐在这里也没有意思,干脆就去进货去了。 “慕皓能够有这份心,我倒是感到有些意外。”慕凌天漆黑的眸子对上孟景雯的眼,认真的说。 地球古人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玄界的精英层次的强盛的源泉不是他们参悟的大道如何强大,也不是他们抢夺了多少异世界,而是来自于他们看不上的卑微生灵。 龙昊中肯评价,娓娓道来,即便是修为较低的老人也听懂了大概,一时间全场针落可闻。 多半的视线,经过她甄别之后,都是一些好奇或者是羡慕或者是其他情绪。 钱百万渐渐醒来,当睁开眼的第一眼便看到了一个先前出现的年轻男子。 “简曼呢她怎样样了”叶宁想起了简曼在门口时被拖到汽车上,她不要出事才好,简曼的一生已经够悲惨的了,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他言救他只是顺手,但若救陈白起,却是尖刀上行走,险境横生。 袁清影这个气呀,鞭子抽过不停,不过看她的样子,虽是气愤,但好像并非下死手,拿捏着分寸,只抽得教官皮开肉腚。 冷鹰没必要非听我的,但他见安焕不吱声,算是默许,只好下令特战员,把枪收起来。 自从踏入沙漠以后,不是忙于赶路就是疲于逃命,一直没空再瞅一眼这两幅地图,这回难得空闲下来,得好好瞧个仔细才行。 “没事,”安泽一很难得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整张脸上都是面无表情的。 升仙道两侧,糅合着黑暗,灯台光源却照之不尽,仿若虚空的尽头,模糊而不真实。拾阶而上,忽降忽升,实际往上走的时候,感觉在往下降,实际往下走的时候,却感觉在往上升,很是奇特。 睡到半夜,曲悠被饿醒了,起来一看,一张放大的男人脸出现在眼前,她张嘴便要大叫。 然后等安泽一做好豆渣饼端出来的时候,看到夏洛目瞪口呆的看着达克,而达克正在低下头舔舔水碗里面的水。 所以,陈白起哪怕露出了脸,却是将眼睫依柔覆半,娴静而美好。 “既然这样,那你就把人给带走吧。”我本来以为李涛不会那么容易让潘子把我带走,可没想到他居然连反抗都没反抗就让潘子把我给带走了。 证物室的房间和我们被关押的房间不同,这里是有两个玻璃窗户的,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了通风还是为了更方便查看里面的东西,这俩窗户都不是很高,以至于我们转身一看就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 叶天冷哼一声,在那一瞬间猛地感到一阵无力的感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高手对决一瞬间的走神便已经决定了战局,叶天缓过神的时候,楚天骄已经出现在了自跟前,方天画戟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来。 第490章 不打无准备之仗 在大溶洞底下,她眼睁睁的看着七派众人进入杨泽开凿的那条通道,心思活络的她就猜测这通道的尽头定有埋伏。 因此,临渊那半个时辰,跟他们说的中心思想,只有一条:擒贼先擒王。 任不羁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陆玖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后,爬了起来,捂着颤抖的手,擦了下额间的汗,深吸一口气,跑下楼去。 变态的防御力让这些攻击就像是挠痒痒一般,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见杨泽一个大旋转又有四五棵怪树被拦腰斩断。 任不羁刚刚脱困便嘿嘿傻笑,一手托住陆玖的脚掌,一手的剑指放开,那蓝光便直接炸开,把林海背后的盔甲炸开大半,并把林海炸往两人的方向。 说完,毛正拿出一段红绳子,一头拴在珊珊的腰上,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这样珊珊就不会走丢了。 叶浅对这个也不了解,不过既然霍云泽这么说,那肯定是很厉害的。 科伦当场就给秦至庸转了1千万银河币,再加上最新的400多项科研成果。这些科研成果和科研理念,都是地球上没有的。 与众人作别后,沈哲子与庾条一同上路。这一次倒不需要沿陆路,由秦淮河登船,转青溪绕道健康城北,便入了长江直通京口的航道。 如今的林毅,早已不是那个沐浴魔血突破武者的热血少年,如今的他已经证道成圣,已经成为一位真正的武圣。 看着一张张红色钞票落在脚下,林飞扬的心中顿时腾起一阵怒火。 之后,萧狂便在这凌云城闲逛了起来,毕竟是在七天之后,所以他也不准备去什么地方,就准备在这凌云城呆上七天。 叶天辰没有言语,只是遍布金光的拳头轰出,这一拳的威力明显更加强悍。 趁这几天的时间,可以充分的放松,之后又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困难,有可能进去就无法走出来了。 虽然他能爆出地榜第五的力量,可与现在的叶天辰相比,还是显得不堪一击。 此时,他操控的铁甲将军的那只白骨巨掌,已经与林毅的雷神之手撞击在一起。 蚩龙空疯狂的挥舞着狼牙棒,仰天愤怒的咆哮,显然已经气急败坏到不行了。 一旁松了一口气的仇峰,听到这话后,微微有些讶异的看向叶天辰。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那个下人一脸慌乱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格兰回答道。 只可惜,夏汛刚刚结束,炼铜炉还未开始建造,敌人的进攻就来了,根本就不给王昊他们生产金属箭头的机会。 云浅眨巴了两下眼睛,方才洛南好像说是要让洛曦帮她找良人,而洛曦又说若嫁到江南有大表哥相助,而没提她自己。 而君士坦丁,原来慵懒、毫不在意的形象已经消失不见,整个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前倾,注视着前方的战局,一双眼睛越来越明亮。 “家族人事部告诉我的,并且还要我奉二长老之命带你们三人回sy市。”王皋笑容立敛,面无表情道。 穿山甲暴跳起来,奶声尖锐,可它说话都结巴了,说明底气并不足。 其实大家看了剧情,想必很想问,就说主角是魂体,就是鬼就很灵异了吗 “就是这么多,现在整个临靖的大多数青楼已经归属奇异自然了!她们都按照奇异自然的规定照办了。竹兰梅菊出去培训她们了!”林霖说道。 花千离的身子僵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从沈逸风的口中听到他亲口承认爱他,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付出的那一方,而风只是被动承受。 在场的人都哗然了,这个少年看着瘦弱,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竟然说要一个挑四个,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有些眼尖的人,一看到希德,立刻就围了上来想要解释一番,搞得希德还没进派对现场,就在门口被围堵了上来。 “怕什么行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为了最后的胜利,别说一千人,就算一万人的性命该舍也要舍!”加藤清正丝毫没有悲伤,甚至脸上露出兴奋。 金翅大鹏怎么叫唤都没人回应,处境又越来越危险,眼里渐渐流露出绝望之色。 青尸之术、原本就是已经绝了的,现在突然出现,还是也这种方法出现。 沈贤自当遵从,夹了一片肉放入口中。感觉酸甜苦辣咸五味尽在其中,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果然北方的东西都很大,张教授有点惊奇,这大黑龟比鲲还大不少,尾巴长的像是一条大蛇盘旋缠绕,比斯莱特林那蛇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上一刻还是盟友的柱天们发生了混战,老仆赶忙退到了顾辰身侧。 3月20日,日军矶谷师团四万余人,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徐州地区开进,其先头部队濑谷旅团已于19日开始进攻台儿庄,震惊世界的徐州会战正式打响了。 薛岳讲话的时候,众将领都非常的安静,都在认真听着,只有孙玉民有些心不在焉,他是个乐观的人,却不是傻人笨人,这种时候这个座位,没有猫腻,他才不相信。 就在这一刹那间,十二品业火红莲仿佛颤抖了起来,上面的一道道的明亮纹络浮现,但却逐渐的又黯淡了下来,随着蚊道人口器持续一鼓一鼓的,这十二品业火红莲的本源正在被抽取,被吸收。 第491章 全是佯兵? “大人,南先生说过,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咱们已经有这么多兵马,大人身为主心骨,该坐镇指挥才是,怎么能亲自带重骑兵” “就是就是……” “大人,我们还等着战功呢,大人别抢名额。” “阿弥陀佛,大家说得有理,大人只需坐镇后方,念经即可……” “我说困和尚,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和尚呢” 不管有何缘由,丢弃她都是事实,在她心里,沈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那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却留下了一个如樱桃般鲜艳的红色印记。 “怜云,这件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建造材料或者人力等,你尽管向秦婉提。”李天辰说道。 江朔眼神一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飞起一脚将拓跋宏踹倒在地。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那似乎是用来形容老师的吧,现在被陆远桥给搬出来,还真的有了几分污污的感觉在里面。 “玖,玥儿正好回去看看她外祖母,那你就带她一起回去吧。”程厉有些无奈,最终看向了男人。 “没有,不过是些没有人看得上的东西罢了。”五皇子自怨自艾。 就在众人以为五百米能够吓到这个黑人的时候,不想这个黑人竟然摇了摇头,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叫了起来。 一直到第三人,龙一上前,石台上顿时有了反应,玉简主动飞起,而后末日他眉心位置。 苏浩已经和对方谈好,之后会开一部新戏,到时多选用上戏出身的演员。 一听炊事班班长的话,显然就是知道萧云杰和燕破岳,在进新兵营第一天,提出的职业军人等级论。被他们两个新兵蛋子划分到最底阶层,就算心里也有几分认同,又怎么可能平心顺气。 左林玉被噎住了,心里生出了几分愧疚,他在教练的呵斥下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给人道了歉,宁湛和陈定也安慰他,让他放心,还有他们在呢。 师父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阴阳先生,但凡谁家有老人去世了,都会让我师父去主持白事,帮着点穴送葬,而我师徒二人,也以此为生。 减肥事业可不能落下,还希望给楚嫣红来个爆改,到时候也有成就感。 突然陆晨停住脚步,下意识的朝着神山的山峰上看去,眼中满是惊骇。 整理了好一会儿,看着一堆的佐料和菜,无奈摇头,这么多东西,待会儿还要还回去,也不嫌麻烦。 白衣谪仙则是入住了金天堑的天岛,将自己重新葬回了冰棺之内,延缓消失的时间。 宋玉刚刚刚解释了韩登华的身份,却没有说他与部队里的人之间的关系,沈国平直接就问起这个,他不好再瞒着,把韩登华妻妹丈夫在部队的事说了。 按理来说天子这话一撂下,正常人得马上跪下,诚惶诚恐叫一声臣妾做不到之类的,韩佑倒好,直接来个尽力。 锦枫深深地看了一眼谙然,抱着苏眉转身便走,弋谦宁也一同离开了,偌大的憩兰苑,一时间只剩了谙然等人,他们走后他的脸色倏地一沉,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杀意,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滚开!”萧邺一脚踢开她。最后萧玉敏还是被允许进了将军府。 李哲又与大长老查探了四处,岛上到处都是断臂残骸,就算是重建,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泽言和齐羽落地时便有仙童上前来引路,在路上时,齐羽已经得知了泽言来此的目的,虽然心里十分排斥与司命的接触,但此事关乎到若离的安危,这色相该出卖时还是一点也含糊不得。 第492章 羊群送上门了 听了林川这么一分析,就感觉那个大圈变成了一张即将罩下来的网,看得人心惊胆战。 那辆宝马标致的保姆车就停在酒店门前,助理兼任司机的大仔坐在驾驶座上。 司空焱的目光落在苏沐月手腕上的胎记上,拿着她的手碰触到胎记的同时,直接轻轻点了下自己的昏睡穴。 实力越是强大的弟子越能感受妖刀凤九飞那一刀蕴含怎样的破坏力。 她蹙眉的纠正道,黄君戌的眼神跟看一条挺立的鲤鱼简直是差不多的。 那些年轻的面容,那些曾经跟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少年军,就那样彻底消弭。 是以,对霄云这种在炼体境就筑基有成,又兼修魔猿淬体诀这门强大淬体功法的武者来说,本身底蕴之雄厚不说后无来者,在这个阶段能比霄云根基更深厚者不说没有,绝对世间少有。 以至于表演结束了,现场生生静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轰隆掌声。 “二老板说的是,丽达她确实做的太糊涂了,所以在家我也骂过她,打过她了。”杨母说着。 已经入秋,京都的秋天比阳村要干燥很多,云曦早上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云紫菱脸颊上长了一颗红痘痘。 “傻丫头!你刚新婚不久,不可以不在丈夫身边的!你回去吧,我看得出谭木也在担心你,他来的时候,看到你睡着了,也没敢吵醒你!”黎光荣不明就已地说着。 大厅中,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金光闪闪,没错,就是金光闪闪。这不是因为面前有一个黄金做的屋子,如果真的是这样,龙傲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以轩辕一族的财力,要做到这样的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 这才是赵敏如今做什么,恋竹等人都觉得不稀奇的原因,是因为若是换了他们,只怕也是会这么做的,加上他们性子都一样,不过是换了人做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罢了。 山峦景秀,阳光高照,祥云朵朵,仙鹤啼鸣,珍禽奔走,杨府之内别有洞天的一片仙家风采,一处湖亭之上,众人欢聚一起。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不屑的顶沈曼几句,但是此刻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尽管沈曼的急切显得有些拔苗助长,但我知道,一定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或许一个月后她就要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去无锡。 恋竹等人也稍稍有些不适应,毕竟好久都不曾这样了,可到底还是想要看看莫空空露一手的,是以也就忍了。 听娘这意思,还是想让自己和弟弟搅和在一处。赵玉兰颇有些不愿意,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不要让他们抱这些无谓的想法了。 杨蛟面如死灰,身体血迹连连,嘴角的鲜血更是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不是大事,章清亭放下心来。不过下回见了贺玉堂还得跟他说一声才好,免得让贺玉峰白献殷勤,空欢喜一场。 “不过什么”田雪瞥了一眼顾玲儿,迫不及待地问道,她是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卖关子了。 天空里的秦天,再次出现的地方,却是一只b级魔兽的身体之内了,看着那一个硕大的跳动的心脏,秦天毫不犹豫的用双手上的铁爪,抓了过去。 第493章 旗鼓相当 相距不过数里。 血狼大军缓缓收住了马蹄。 前队已经发现了苍狼部的阵型,双方斥候也展开了多次厮杀,但都没有恋战。 更多的斥候被撒向了远处的草丘后,以防两翼被伏兵偷袭。 草原上的仗最忌被抄后路。 尤其是这种万人规模的对决,谁要是漏了侧翼的伏兵,转眼就得被冲垮阵型。 “苍狼部这是要硬冲?” 巴图尔勒着马缰,目光扫过对面铺开的八股阵型。 没什么意外的。 苍狼部在草原上从来是这副模样,仗着人多马壮横冲直撞。 早年他们打小部落,靠的就是来回冲杀,如今对上血狼部,习惯还是不改。 身旁的白狼部首领呼和哼了一声:“草原不比中原,连块像样的山坳都没有,想埋伏都没处藏。千百人的小仗还好,骑射能磨到对方垮;可这上万人的阵仗,箭雨顶多破破阵,真要分胜负,还得靠马撞马、刀劈刀。” 巴图尔点点头。 风里传来苍狼部隐约的号角声,对面的阵型开始缓缓散开。 这是打算正面将他们整个包起来? 巴图尔笑起来,转头对身后的骑士们喊道:“苍狼部的崽子们想跟咱们拼硬的!都把刀亮起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草原上最能拼杀的汉子!” 骑士们齐声应和,战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斥候还在往远处探,两翼的草丘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传令!” 在明确两翼没有伏兵的消息后,巴图尔下达了变阵的命令。 原本密集的前锋队伍分成三股,左右两翼贴着草原的矮坡往苍狼部的侧翼绕去,原本薄弱的联军骑兵因为他们的加入,顿时有了底气。中间的血狼卫则放慢速度,骑兵举着盾牌,连成一片黑色的屏障,缓缓往前压了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分兵?” 对面的阿都沁看到血狼部的阵型变化,冷笑一声,抬手下令。 右侧负责堵截的苍狼轻骑听到号角声,派出两队千人骑,朝着血狼部左翼迎上去; 左侧的苍狼队则结成锥形阵,对准血狼部右翼,直扑过去。 巴图尔像是早料到这一步,号声再变,左翼骑兵突然加速,双方箭矢如雨,两轮骑射过后,苍狼千人队被瞬间割裂成数道,厮杀声络绎不绝;右翼骑兵则突然转向,绕开苍狼部的锥形阵,猛然加速往中间空隙冲去。 竟是要借苍狼部两翼调动的空档,直插中军! 苍狼部锥形阵被瞬间引开,侧翼暴露在血狼部视野中。一支血狼卫骤然迎上去,与此同时,对面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数千苍狼骑兵也浩浩荡荡冲杀而至。 诺大的草原上,数支骑兵数支骑兵如奔腾的洪流轰然相撞,刀光血光瞬间绞成一团,嘶吼声、甲片碎裂声混着战马的痛嘶,在风里铺展开来。 这种势均力敌的冲杀,谁都没法立刻压过对方。 正如前面所说,上万人规模的草原大战,当双方势均力敌时,骑射便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但作为草原铁骑最强悍的杀招,当战局在某一刻发生变化,骑射,就会成为胜利天平上最重要的砝码。 这个变化,就在两翼。 草原战争,两翼为王。这宽逾十里的战场,中路厮杀永远比不过两翼的争夺。 要知道,谁先撕开对方的侧翼防线,谁就能像围猎般把敌军裹在中央。 到时候,遮天蔽日的箭雨会封死所有退路,一波波骑兵冲阵再把对方的阵型切碎,像啃骨头似的一点点吞掉有生力量。 而另一方一旦被围,那种前后左右都是刀光箭雨的绝望,没有人能扛得住。 血狼部的右翼骑兵往苍狼部中军方向冲,其实也是想引开对方的左翼主力,只要苍狼部的左翼阵型稍乱,露出哪怕一丝破绽,血狼部的后备骑队就能立刻压上去,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 但对方的主帅是阿都沁。 这位苍狼部的左屠耆王,率骑征战二十余载,如何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隔着四五里的战场,阿都沁和巴图尔像对弈的棋手,在中央战场上谨慎落下一颗颗棋子。 中路的厮杀还在胶着,两翼的骑兵你来我往,但双方也不过各自派出了四五千人马。 谁都知道,先露破绽,就会被对方抓住机会翻盘。 号角声此起彼伏,却没谁能占到真正的便宜。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 要么是某一方先撑不住,要么…… 就得靠藏在暗处的奇兵,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阴霾的天空下,原本胶着的战局,在嘶吼中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改良过的皮甲和铁林谷新制的马刀,发挥了它们该有的作用。血狼卫的骑士们疯狂劈砍,掀起如浪涛般的攻势,刀刃起落间,不断有苍狼士兵跌落下马。 终于,苍狼部一支百人队率先崩溃。血狼卫百夫长挥刀劈翻身边一名苍狼骑士,敏锐捕捉到对方的士气变化,怒吼一声:“苍狼的崽子们怕了!” “他们的甲挡不住咱们的刀!” “弟兄们,趁势杀过去,撕开他们的阵!” “为了草原的荣耀,冲啊!” 周围的血狼卫骑士们齐声应和,马刀高高举起,朝着苍狼部溃兵的方向猛冲过去。 苍狼部的阵型瞬间被溃兵冲乱。 战局的天平在怒吼声中,第一次往血狼部这边狠狠倾斜。 就在这时,苍狼部后方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数支骑兵冲出大阵,瞬间结成骑射阵型,朝战场中央合围过去。 巴图尔心头一紧。 他太熟悉这号角了,竟然不是收兵,而是全员射阵! 对方主帅竟不顾自家兵马的死活,下令用弓箭射死战场上的所有人。 “当心箭袭——!!!” 战场中央,听到苍狼部的号角,骑士们也纷纷发出了示警声。 所有人都尽可能做出了规避的动作。有的抬手将圆盾竖在身前,有的干脆拨转马头,让战马的侧身对着箭来的方向,还有的根本不管不顾,依旧追杀着苍狼溃兵。 对方担心溃兵冲击本阵,想要全员射杀,可对于血狼部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 几声号角响起,数支血狼卫前锋队陡然发力,冲向战场。 第494章 厚铠重骑 “簌簌簌簌簌簌——” 数千支狼牙箭,如同一阵暴雨从天而降。 一时间,马嘶声、中箭的闷哼声、示警的喊叫声,将原本狂热厮杀的战场瞬间停了一滞。凄厉的哀嚎瞬间盖过厮杀声,不少苍狼骑士见自家箭雨连同伴都杀,干脆拨转马头往后躲,阵型更乱了。 负责骑射的几个千人队刚射出两轮箭雨,就迎上了高速奔袭而来的血狼卫。 为首的千夫长根本不敢下令撤回本阵。 如果那样的话,对方如果借机猛冲,己方阵型恐怕就乱了。 他将手一挥,队伍如同长蛇一般朝左翼方向逃去。 可血狼部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右翼中又扑出两支骑兵,阻住了他们的方向。 与其同时,对面的两个骑兵大阵突然动了。 原本紧密相连的阵型像被无形的手掰开,朝着两侧缓缓展开。 “那是什么?” 巴图尔勒着马缰,眉头拧成了疙瘩。 四五里的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对方阵型分开的轮廓,露出后面的一片骑兵。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骑兵,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安。 是苍狼部找来的援兵? 巴图尔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狼戎部族的名单。 大部分部族早跟血狼部结盟,剩下几个摇摆的部落,凑起来也没这么多骑兵。 可放着前面的骑兵不用,专门派出后面的队伍,肯定有问题。 而且队伍里隐约露出的战旗,颜色暗沉,也不是苍狼部的标志。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兵马?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像远处滚来的惊雷,远远传了过来。 这蹄声听着也不对,比寻常的更重,也更沉。 视线中,空隙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压般的气势,冲向了战场中。 “那是什么兵?” 血狼部阵中,有人低声惊呼。 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汉子,对马蹄、速度之类的感受和判断,算是骑兵们的基本功。 可对面的这支骑兵带给他们的感觉,与过往任何一支骑兵都不同。 苍狼部的高坡上,阿都沁笑了起来。 他望着那支从空隙里涌出去的骑兵队伍:“该让血狼部尝尝滋味了。” 马蹄轰鸣,原本正在追击的血狼卫看到对方派出新的骑兵,默契地分出两支千人队,朝对方加速迎了上去。骑士们半伏在马背上,左手拉满牛角弓,箭簇对准远处黑压压的身影,“咻咻”声连成一片,箭雨像黑云般罩向那支骑兵。 这是草原交战的老规矩,几百步的对冲距离里,先放两轮箭雨消耗对方,再拼刀马。 可下一秒,血狼卫都愣了一瞬。 箭雨落在对方阵中,既没有传来中箭的惨叫,也没有战马倒地的哀鸣。 数百支箭射了出去,连对方的阵型都没有打乱。 “不对劲!”血狼卫的千夫长心头一紧。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能硬扛一轮箭雨不受伤的骑兵。 就算是漠北最悍的皮甲骑,也会有伤亡! 远处的巴图尔看得清清楚楚,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瞬间反应过来。 对方的甲胄绝不是普通皮甲!他猛地拔出战刀:“是重骑!撤退!快撤退!” 号角声响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支骑兵距离血狼骑兵只剩百步。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他们的甲胄上。 直到这时,血狼骑兵们才看清了对方。 他们裹着层层叠叠的厚皮甲,胸背处鼓着硬邦邦的凸起,连马头都被皮甲护住;手里高高举起的不是马刀,而是重锤与战斧。 战马的速度爆发到最高,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近。 下一刻,杀戮劈天盖地。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思考,肾上腺在这里刻极致分泌,属于汉子之间的搏杀与血性在一瞬间攀至巅峰。两道骑兵如同滔天巨浪,轰然撞击在了一起。 “杀——” 轰轰轰轰—— 嘭嘭—— 咔咔咔咔咔咔咔—— “啊——!!” 血狼卫千夫长率先冲入敌阵,迎面一刀砍中对方的胸甲。 可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头突然产生一丝困惑。 这不是砍中皮肉的手感,而是马刀被嵌在了里面。 没等他反应过来,迎面一道锤影砸了过来。 千夫长整个身子飞了起来,重重跌落在地,困乱的烟尘之中,他看到敌军的骑兵犹如一道屏障,将血狼骑兵的刀阵拦住,而紧接着,马蹄踏破大地,一片人仰马翻。 悍勇无畏的血狼骑兵,竟然在这场冲撞之中,不堪一击。 因为视线的关系,后面的骑兵根本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冲势的变化还是能感受到的。凶悍的血狼骑兵挥舞着手中的马刀,眼看着前面的同伴被撞开、被劈碎、被砍翻下马,而后,一道厉斧横劈而至,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 厚铠重骑。 西梁王最精锐的五千重骑兵,朝着血狼骑兵张开了獠牙。 这支厚铠重骑,不是中原传统意义上的铁甲骑兵。 他们穿的是用成年牛皮反复鞣制叠加的三层厚皮甲,胸背处缝缀着动物骨片,极大增强了防劈砍性能,就连狼牙箭都很难射穿。 甚至就连他们骑的战马,也在几处要害位置装备了厚皮甲。 虽然整体重量要比传统皮甲多一倍,可羯人体型高大,这点重量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反倒因为提升了防护水平,再加上他们用的武器都不是普通马刀,而是重锤和战斧,因此他们的冲阵和厮杀能力,远超过普通的骑兵。 短短几十息的时间,血狼部的冲锋阵瞬间被撕开缺口。 厚铠重骑的重锤砸过去,要么盾碎人飞,要么连马带甲被掀翻,战斧劈砍时甚至能将皮甲连带骨血一起撕开,血肉混着尘土溅起,落在重骑的厚皮甲上,又被疾驰的马蹄甩成细碎的血雾。 天地间只剩下马蹄的轰鸣、兵刃的碰撞与濒死的嘶吼,连朔风都被这股杀气压得变了向,卷着尘土和干草在草原上乱舞,像是在为这场一边倒的屠戮哀嚎。 “撤!快撤!” 血狼部的撤退号令炸响,尖锐的调子穿透厮杀声,传向还在追击苍狼溃兵的血狼卫。 骑士们握着缰绳的手一顿,满脸困惑,方才还占着上风,怎么突然要撤?可战场军令如山,没人敢迟疑,纷纷猛拽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自家大阵退去。 而苍狼部之中,号角声也骤然发生了变化。 “全军出击——!!” 第495章 胜负手再现 “殿下有令!全军出击!” 苍狼部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阵中穿梭,吼声随着号角声传遍四方。 原本空旷的战场中央,一道道裹着厚皮甲的骑兵身影从左右两翼的苍狼阵后方涌出来,重锤与战斧斜挎在马鞍上,朝着缺口处汇集。 按照阿都沁最初的计划,这支厚铠重骑该藏在八个苍狼阵型后方,等双方绞杀到最胶着时,从中央突袭破阵。 可方才血狼卫分兵追击的破绽,被他瞬间捕捉。 左翼先出奇兵,既能打对方措手不及,又能借破阵之势提振士气。 眼下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 而接下来,就把血狼部的旗,永远拔了! 血狼部阵前,巴图尔看着那支不断汇集的厚铠重骑,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可重骑的威力自然是知道的。而且苍狼部的大军还在后面压着,稍有迟疑,整支队伍就要被冲散,彻底陷入崩溃! “传令!”巴图尔猛地勒紧马缰,“后队变前队,所有人退往黑水河浅滩!右翼骑队留下,务必拖住这些重骑!不许退!” 亲卫愣了一瞬,随即领命。 谁都知道,留下拖敌意味着九死一生,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巴图尔看着亲卫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黑水河浅滩地势低洼,河水虽浅却泥泞不堪,厚铠重骑的马蹄陷进去,速度必然会慢下来。 只有在那里,血狼部的轻骑才能借着地形,勉强与重骑周旋。 可苍狼部的大军怎么办? 巴图尔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青狼大旗正在逼近。 黑水河浅滩确实能减缓重骑速度,可苍狼部的大军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等重骑拖着泥泞冲过来,苍狼骑兵也会跟着杀到,到时候血狼部还是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 右翼。 接到命令的千夫长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混战的战团,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撤退的主力。 “走!”他没有犹豫,率先拨马,冲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悲壮的告别。 身后是需要掩护的族人,身前是如铁壁般的敌人。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冲意味着什么—— 大概率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草原汉子的骨血里,从没有“退缩”两个字。 马蹄声骤然炸响,右翼骑队如洪流一般,逆着撤退的方向,朝着战场中央冲了过去。 有的骑士翻身半伏在马背上,左手抓紧缰绳,右手紧攥马刀;有的则拔出背后的牛角弓,一边疾驰一边拉满弓弦。 即便知道弓箭伤不了对方的甲胄,却还是要射。 哪怕只能延缓对方片刻,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拦住他们!” 厚铠重骑中有人嘶吼,调转方向朝着骑队迎过来。 重锤与战斧挥舞着,血狼骑士们没有躲闪,反而加速冲锋,马刀朝着前方劈了出去。 鲜血殷红,在草原大地弥漫开来。 义无反顾的决绝冲锋,还是对厚铠重骑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那是悍勇的血狼骑士以命换命搏来的机会。有人挥刀劈伤马腿后的欢呼,给了所有人拖住重骑的希冀,后面几乎所有活着的血狼骑兵都将自己变成了一根楔子,死死地钉下了一匹又一匹的重骑战马。 只是很快,苍狼大军铁骑碾了过去。 …… 日头西斜。 苍狼大军追击的速度并不快。 由于已经提前探知了血狼大营的方位,阿都沁并不担心血狼部大军会有什么猫腻。 厚铠重骑的优势,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规划,将来统一草原后,组建一支苍狼部自己的重骑,到时候不管是南边的汉人,还是其他草原部落,都得惧苍狼三分。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了几分现实考量。要知道普通草原汉子的体型,比羯人矮了小半头,肩宽也差了不少,眼下羯人穿的三层厚皮甲,套在苍狼骑士身上,别说灵活挥刀,连翻身上马都得费些劲。 草原人常年骑射,讲究的是轻便灵活,相对来说,三层皮甲终究还是太笨重了。 或许能让工匠改改?比如减一层皮,或是把骨片换小点? 可那又会降低防护力…… 只能先把血狼部的事了了,回头再琢磨重骑的门道。 毕竟这羯人的厚铠重骑,以后或许会成为劲敌…… “殿下,血狼部主力已经退到黑水河浅滩,正在布防!” 一名亲卫赶来汇报。 “想靠一道浅滩拦住重骑?痴心妄想!” 阿都沁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全军冲过浅滩,送血狼部最后一程!” 号角声缓缓响起,追击的队伍再次调整节奏,厚铠重骑走在中央,苍狼铁骑镇守两翼。 日头渐渐沉到草原尽头,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像是在预示着这场草原大战的最终结局…… 属于苍狼部的时代,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 黑水河畔,铁骑肃然。 夕阳西沉的方向,苍狼部的青狼旌旗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马蹄声像闷雷般从远方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血狼卫已经无路可退。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十里就是血狼大营,营地里有老人在煮汤,有孩子在嬉闹,还有女人们在晾晒兽皮,若是今天败了,那些亲人的笑脸,都会变成苍狼部刀下的血色。一名年轻骑士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望着大营的方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战刀。 “拼了——!” “拼了啊!!!!” “血狼部没有孬种!!!” 压抑而愤怒的吼声,渐渐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牛角弓和战刀。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大营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绵长的号角。 血狼骑兵们纷纷回过头去。 只见远处的一道草甸矮坡上,冒出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是公主!” “阿茹公主——!!” 呼喊声在血狼卫中传开。 有人困惑道:“公主为什么让咱们撤退?” 方才的号角声,是撤退的号角。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为什么还要撤? 没等众人想明白,矮坡上又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色影子跟在后面,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然后是一辆马车、两辆马车、三辆、四辆…… “那是什么?” 有人突然猜到了什么,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是……是大人?!” “什么大人?”有人愣了愣。 一名老兵指着那道黑影,热泪盈眶。 “雷霆使!” “是雷霆使大人啊——!” 第496章 百炼重骑 苍狼大军徐徐推进。 斥候的马蹄声接连不断。 “殿下!血狼部放弃浅滩布防,继续退却!” “还要退却?” 阿都沁闻言挑了挑眉,“浅滩能阻重骑,他们舍得放弃?” “殿下,血狼部怕了!”身旁的亲卫笑道。 阿都沁笑起来。 这个判断并不夸张。 任何草原部落见识了厚铠骑兵的威力,恐怕都会心生恐惧。 “通知前军,不要急着冲锋,羯狼部的战马冲不快。” “是,殿下!” 继续前行一段,又有斥候疾驰而来。 “殿下,血狼部退却三里,在前面的草坡再次布防!” “哈哈哈!”阿都沁终于忍不住嘲笑出声,“退了又怕,怕了又守,血狼部主帅是谁?这就彻底乱了章法?” “是巴图尔,殿下!” “巴图尔?哈哈哈,血狼部的战神,我看你怎么战!” “殿下英明,血狼战神,今日要变慌了神了!” “哈哈哈哈!”周围的亲卫纷纷大笑出声。 笑语声声,第三名斥候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殿、殿下!血狼部……血狼部在草坡前摆出口袋阵!” “口袋阵?”阿都沁的笑声陡然拔高,“哈——就凭他那残兵,还敢摆口袋阵?” 他环顾四周,笑道:“汉狗有个词,困!兽!犹!斗!明知道挡不住咱们的厚铠重骑,弃了浅滩;退出去三里又后悔,想靠着草坡顽抗;现在还想学汉狗的把戏摆口袋阵?哈哈哈哈!” 苍狼骑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阿都沁收住笑声,狠厉道:“传令下去!过了浅滩后,全军冲锋!厚铠重骑在前,苍狼轻骑两翼包抄!今天,咱们就戳破巴图尔这破口袋,一路冲杀到血狼大营!牛羊马匹、女人奴隶,今天全都归你们!冲得最快、杀得最多的,重重有赏!” “杀!踏破血狼大营!” “抢啊——!!” 苍狼部的骑士们瞬间沸腾起来,吼声震天响。 夕阳渐沉,暮色开始笼罩草原,疯狂的战意愈发炽烈。 马蹄声、嘶吼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朝着血狼部的口袋阵,席卷而去。 …… 草甸旁,血狼大军重整完阵型。 “苍狼部也有重骑兵?” 听了巴图尔的汇报,林川眉头一扬。 “大人!”胡大勇刚刚穿好一身沉重的铁铠,抱拳道,“属下请战!” 巴图尔循声望去,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铁甲从头包到脚,肩甲呈兽首吞口状,胸甲上凸起的棱线像一块块凝固的黑铁,连手背都罩着链甲手套,整个人瞧着就像从地底爬出来的铁人,比苍狼部的重骑还要狰狞三分。 “大人,这是……”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巴图尔,血狼卫方才在重骑面前吃了亏,这口恶气,今日我给你出了!” 他转头看向胡大勇,声音陡然转厉:“胡大勇——” “属下在!” “你率五十重骑,专门盯住对方的重骑兵,给老子狠狠打!” “喏!!!”胡大勇铿锵回应。 “大人!”巴图尔脸色一白,“五、五十人?对方的重骑少说也有四五千……” “五十还嫌少?”林川冷笑一声,“你可知道这五十重骑,老子花了多少银子?” 这话绝非虚言。 铁林谷眼下的五十副铁甲,是在朝廷御赐的文山甲基础上反复改良的珍品。 外层甲片用百炼精铁锻打,层层叠加,内层衬着牛皮,既能保证挥刀策马的灵活,又比寻常铁甲坚固数倍。而在心口、后心、肩膀这些要害,也全换成了水锤反复锻打的精钢,别说狼牙箭和战斧,就是羯人重锤全力砸下来,也顶多凹进去一块。 光这一套制作下来,就需要上千两银子。 如果不是林川自己有矿有工匠又有银子,根本花不起这个钱。 巴图尔凑近细看,上手一摸,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若是用这般铁甲去对冲苍狼部的重骑,孰强孰弱,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可、可对方人多……”巴图尔仍有些迟疑。 “重骑拼的从不是数量。” 林川转头望着重甲亲卫集结的黑影。 “你且看着,今晚这五十人,能不能顶得上你五千血狼卫。” 在成千上万血狼卫的目光中,甲叶铿锵作响。 五十名铁甲亲卫在身旁弟兄们的帮助下,翻身上马,玄黑色的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而他们胯下的每一匹铁蹄马,也都披着同样厚重的铁马甲,护住了马头、前胸、马腿与马腹。负重之下,战马依旧昂首嘶鸣,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刀来——” 随着胡大勇一声高喝,一名战兵扛着一柄长刀上前。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普通的马刀,整体五尺多长,刀身比寻常马刀宽了近一倍,刀背厚重,劈砍时更沉更狠,而如果借着战马的速度,一冲之下,人马俱裂也并不夸张。 工坊对马槊的制作还没有完全成功,便在陌刀的基础上,改进了这一款适合重骑兵用的双手重斩刀。 胡大勇接过长刀,手臂微微一沉,随即猛地握紧刀柄,将刀一挥。 刀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呼啸声,玄黑铁甲配着长刀,整个人像一尊死神。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五十名铁甲亲卫,高声喊道:“弟兄们,让血狼卫的兄弟看看,咱们的铁甲,咱们的刀,能不能把苍狼部的重骑砍趴下!” “杀啊——!!” 五十名铁甲亲卫齐声应和。 林川走到胡大勇身边,拍了拍他的铁甲:“记住,别光顾着砍杀,只缠住对方的重骑就行。不要分散,免得被火器误伤。” “属下明白!” 胡大勇勒转马头,长刀指向苍狼部大军来的方向:“列队——!” 五十名铁甲重骑缓缓踏出阵列,跟在胡大勇身后,结成锋矢阵。 远方的黑水河浅滩上,密密麻麻的苍狼骑兵已经开始渡水。 成片的苍狼轻骑渡过浅滩,朝着两侧散开,潮水般让出一条通路。 中央的空地上,第一支厚铠重骑千人队正集结完毕。 领头的羯卫千夫长将手一挥,马队开始行进。 马蹄声渐渐加快,两翼苍狼骑兵的配合下,厚铠重骑发起了冲锋。 轰隆隆的马蹄声中,胡大勇攥起拳头,捶了一下胸口。 “嘭!” “弟兄们,准备好了吗?” “头儿!早准备好了!” “那就把号子喊起来——”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开始向前。 “轰轰隆隆——” 五十匹战马应声而动。 玄黑色的队伍在开阔的草原上格外显眼。 明明只有五十人,却冲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如同一把钢斧,朝着前方的巨兽,劈了过去。 风从面甲的缝隙中吹过,胡大勇扬起重斩刀,怒喝一声: “铁林——” 而后,便是五十道震天的怒吼: “无敌——!!!!” 第497章 铁林无敌 骑士,重甲,具马甲,重斩刀。 加在一起超过两百斤的重量,压在铁蹄马身上,宛若鸿毛。 这些草原骄子,在被人类驯服之前,本就是桀骜的猛畜。 能在乱石坡上追猎狼群,铁蹄能踏碎狼背,能踹倒枯树,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无畏。 如今驮着铁甲骑士冲锋,它们更是将野性发挥到极致。 一个个鼻孔喷着白气,四蹄如飞,冲向前面那一大群低种矮马。 “冲——!” 五十匹铁蹄马迅疾如雷,冲入敌方阵中,随即被湮没。 在数万人的战场里,这支五十人的队伍实在太过渺小,两翼冲锋的数千苍狼轻骑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 “怕不是血狼部的脑子被骡子踢了,才着急送死!” 苍狼部的千夫长勒着马缰,目光扫过那片被淹没的玄黑色身影,冷笑一声。 他刚要下令,让队伍保持阵型,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千夫长!你快看那边!” 千夫长皱眉转头,顺着亲卫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中央那支原本稳稳冲锋、如铁墙般推进的厚铠重骑千人队,竟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下来! 马蹄声骤然变乱,原本整齐的阵型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拉扯了一把,前排的重骑开始分开,后排的开始凌乱,整个队伍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没等他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厚铠重骑的阵型中央,突然破开一道口子! 几十道玄黑色的身影从缺口里冲出来。 像一把锋利的刀,绕着厚铠重骑的侧翼划了个半圆,又猛地捅了回去! “怎么回事?!” 千夫长的脸色瞬间大变。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隔着四五百步的距离,他看不清那道玄黑色身影到底在做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厚铠重骑的队伍在不断溃散,厮杀和惨叫的声响,顺着风传了过来。 周围的苍狼骑士也纷纷停了下来,惊惶着望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喊杀声从厚铠重骑阵中传来,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千夫长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血狼部……难道还有后手? “杀啊——” 敌阵中,胡大勇的重斩刀斜劈而下,一名苍狼重骑的厚皮甲从肩到腰被生生劈开。 “杀!!!” 身旁的铁甲亲卫紧随其后,重斩刀横扫,直接砍断一名骑士的胸口。 凄厉的惨叫被马蹄声彻底淹没。 又一道刀光闪过,苍狼重骑的马头被重斩刀劈中,战马哀鸣着倒地,背上的骑士还没爬起来,就被后续的铁蹄马踏成了肉泥。 血光如雨,漫天洒落。 五十名百炼重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扎进苍狼部的厚铠重骑阵中。 那些让血狼卫束手无策的三层厚皮甲,在高速劈来的重斩刀下,竟如豆腐般脆弱。 刀刃轻松切开皮甲,连带着里面的血肉一起劈开。 有人抡起重锤朝着铁甲亲卫砸去,重锤刚碰到玄铁重甲,就被层层叠叠的甲片消解了所有冲势,“当”的一声闷响后,重锤贴着甲胄飞了出去,迎面就是一刀砍来。 “杀穿他们——” 铁蹄战马在突进,重斩刀在突进。 对方的刀斧锤在百炼重甲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 “杀穿——” 铁甲战兵齐声嘶吼着,跟在胡大勇身后扩大缺口。 原本将血狼卫杀得人仰马翻的厚铠重骑,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厚皮甲挡不住重斩刀,他们的重锤砸不动玄铁甲,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甲骑士在阵中横冲直撞,将自己的阵型搅得支离破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苍狼部第一支厚铠重骑千人队,就像被狂风摧折的麦浪般开始分崩离析。铁甲骑士的重斩刀还在劈砍,铁蹄马还在冲撞,原本密不透风的厚铠阵型,此刻满是缺口,散落的重锤、断裂的战斧与倒毙的战马混在一起,成了草原上最惨烈的景象。 “谁的重骑更厉害!” 胡大勇怒吼着劈开一名重骑,鲜血溅在面甲上,模糊了视线。 “咱们!!!” “铁林重骑——” “无敌——!!” “杀啊啊啊——!!!!” 喊杀声掀翻了诺大的草原,连黑水河的流水声都被盖过。 后方刚渡滩的苍狼骑兵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到震天的厮杀,便下意识地聚拢队形,握着马刀朝着血狼部的方向猛冲。 他们以为前方的厚铠重骑早已撕开了防线,自己只需要跟上去收割胜利。 “退!” 胡大勇瞥见远处黑压压的苍狼骑兵正在逼近,知道再恋战只会陷入包围。 他猛地勒转马头:“跟我撤!” 五十名铁甲亲卫立刻收拢阵型,跟在胡大勇身后,朝着血狼大阵的方向退却。 他们刚冲出来的缺口,很快就被后续涌来的厚铠重骑填补上。 满地的狼藉让最先冲上来的重骑忍不住困惑了片刻。 可大军冲锋在号角此起彼伏,谁都停不下来。 更多的厚铠重骑从浅滩漫上来,数万苍狼骑兵压制住两翼,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去。 阿都沁还在河的另一边等着彻底突破的消息。 却没料到,第一份传来的,竟是让他魂飞魄散的败报。 “殿下!不好了!第一支厚铠重骑……损伤过半!” “什么?!!” 阿都沁懵了一瞬,猛地抬头。 他死死盯着传令兵,仿佛要将对方生吞:“你再说一遍?损伤过半?那可是一千厚铠重骑!怎么会损伤过半?!” 留守在后方的亲卫营,只剩一千人。 剩下的五万大军,包括五千厚铠重骑、四千五苍狼轻骑,都已经渡过了浅滩,此刻正朝着血狼部冲去。 在这个胜负即将分晓的时刻,斥候竟回报说血狼部有后手? 还说最引以为傲的厚铠重骑损伤过半? 阿都沁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厚铠重骑可是西梁王支援的精锐,三层厚皮甲连狼牙箭都射不穿,重锤能砸烂普通铁甲,怎么会损伤过半? 对方到底是什么兵? 难道血狼部也有中原的铁甲骑? 可这怎么可能? 一股诡异的不安突然从心头炸起。 他刚想下令让渡滩的大军暂停冲锋,先查清对方的底细,可没等他开口,远处的浅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打雷了?”一名亲卫低声开口。 沉闷的轰隆声,如同惊雷一般在东方响起。 “不可能——!!!” 阿都沁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向浅滩。 暮色沉沉,只见远处的血狼大阵正闪烁着一道道亮光。 而在冲锋的苍狼骑兵阵中,大地之花在绽放。 “轰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的轰鸣声,如同雷霆震怒在草原。 数万血狼骑兵开始沸腾起来。 “雷霆使大人——!!!!” “是雷霆使大人发威了——!!!” 第498章 雷弩炮车 最先发威的,是血狼大阵侧翼的弩炮。 那是王贵生带着工坊匠人改造的新家伙:在寻常重弩箭的前端,加装了一截手腕粗的铁管,管里塞满了磨成细粉的黑火药,引线从箭尾穿出。这种嫁接着炸药的弩炮被架在四轮马车上,车轮裹着防滑的铁皮,车辕两侧还坠着压重的沙袋。 像风雷炮车一样,它有个响亮的新名字:雷弩炮车。 它的原理,和风雷炮截然不同。 风雷炮说白了就是没良心炮,靠炮筒里的火药点燃后产生的推力,将炸药包抛射出去,落在敌方阵营里炸开,靠冲击波和弹片形成范围杀伤。 可这种炮受限于炮筒工艺,承受不住太大的火药推力,射程最远也只能到三四百步。 还得经常更换炮筒,不然很容易炸膛。 雷弩炮车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从设计之初,林川就给它定了明确目标:不追求大范围爆炸,只拼超远射程,要能在敌人摸不到的地方,精准打击密集阵型。 于是匠人们直接在镇北王赏赐的重型床弩基础上改造:加粗弩臂,用精钢替换原本的硬木,弩弦换成了多股牛筋拧成的粗绳,再配上前端带炸药的特制弩箭,张弓的方式也换成了齿轮摇臂,这才硬生生将射程拉到了八百步。 一架雷弩炮车,能同时发射五支弩箭。 此刻,血狼大阵两侧的高坡上,十辆雷弩炮车早已架好,弩箭直指浅滩方向正在冲锋的苍狼骑兵。负责操作的战兵蹲在车旁,手指捏着火折子,只等一声令下。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弩箭尾端的引线被点燃,紧接着,弩兵扣动扳机,弩弦“嘣”的一声弹开,数十道黑色闪电朝着八百步外的苍狼骑兵阵飞去。 “轰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轰然炸响,黑色烟柱接连冲天而起,碎石与弹片裹挟着尘土四处飞溅,原本紧密如铁的骑兵阵,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撕扯,瞬间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骑士们的惨叫、战马的惊嘶与炸药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苍狼大军后方瞬间陷入混乱。 有的骑士想拨马后退,却被后面涌来的队伍挤得动弹不得;有的战马受了惊,拖着骑士四处乱撞,反倒把自家阵型搅得更乱;还有人被弹片划伤,却连包扎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混乱中随波逐流。 阿都沁看着对岸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这种爆炸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西梁山的那一幕幕,还有去年冬天的大营…… 这样的爆炸声,早已成了他的梦魇。 “林川——??!!” 他怎么也没想到,血狼部的后手,竟然是林川! 那个搅得苍狼部鸡犬不宁的人,竟然藏在了这里! 喉咙像是被一把薅紧,他大口喘息着下令:“撤!快下令!所有人撤——!!!!!” 亲卫们从没见过阿都沁这般失态,不敢有半分怠慢,纷纷翻身上马,扯着嗓子朝各个方向冲去,想把撤退的命令传下去。 苍凉的号角声很快在战场上空响起。 可此刻的苍狼大军,早已被雷弩炮的狂轰滥炸惊乱了后方阵型。 想退? 根本不可能。 …… 苍狼大军的后方已乱作一锅粥。 炸响的雷弩、奔逃的骑士搅得草原一片狼藉。 可前方冲锋的数万骑兵却一无所知。 马蹄踏地的轰鸣盖过了后方的惨叫,密集的队伍组成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血狼大阵推进。 数万大军的冲锋一旦启动,便如脱缰的野马,根本停不下来。 阵前的血狼卫骑兵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被厚铠重骑压制的憋屈,此刻全被眼前的景象点燃。 在他们身前,八百架连弩已经组装完毕。 铁制支架深深扎进大地,两名战兵一左一右站在两旁,手扣扳机蓄势待发。 连弩前方,半人高的铁盾连成一道坚墙,盾卫们抵住盾面,做好防御。 “轰隆、轰隆、轰隆——” 苍狼前锋已推进到四五百步外,依旧保持着快步行进的节奏。 显然,还在为最后的高速冲锋蓄力。 可弩炮车没打算给他们留时间。 第二轮雷弩箭已装填完毕,炮手们俯身调整角度,将射程锁定在六七百步外。 “放!” 随着一声令下,雷弩炮车再次轰鸣。 “轰轰轰轰轰——”的炸响连成一片,黑色烟柱在苍狼后方继续炸起。 几乎同时,风雷炮车也终于开始发威。 “嘭嘭嘭嘭嘭嘭嘭——” 上百道炸药包包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砸向密集的骑兵阵中。 后方的雷弩爆炸本就将苍狼骑兵的阵型挤得更密,此刻风雷炮的炸药包落在阵中,瞬间释放出毁灭性的威力。 第一炮直接在右翼炸开,碎石裹挟着血肉冲天而起,十几名骑士连人带马倒下一片。 第二炮、第三炮接踵而至。 暮色中,密集的骑兵阵列里接连绽出雷鸣般的火光。 血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将人仰马翻的惨状照得清清楚楚。 痛苦的哀嚎声顺着风飘来,可中央的厚铠重骑始终没被爆炸波及。 四千羯族骑士裹着厚皮甲,堡垒般稳步推进。 眼看距离血狼大阵只剩三百步,他们陡然开始加速。 马蹄声瞬间急促,骑士们挥舞着铁锤重斧,朝着血狼大阵冲过来。 “射击——!” 号令声再次炸响。 两侧的风雷炮车立刻调整方向,炮口对准中央的厚铠重骑。 八百架连弩几乎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曾经能挡住狼牙箭与三棱箭簇的三层厚皮甲,在连弩的强悍力道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弩箭穿透皮甲的闷响此起彼伏,前排的羯族骑士连人带马成片倒下。 没等后续的重骑反应过来,风雷炮的炸药包已落在阵中央,轰隆隆的炸响再次蔓延开来。 厚皮甲挡不住炸药的冲击波,不少骑士连人带马被炸翻在地。 阵前的血狼卫看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马刀高声呐喊。 雷弩炮远程乱阵,风雷炮范围杀伤,连弩专克厚铠重骑,这层层递进的打击,早已超越了他们所有对战争的认知。 这不是打仗。 这是雷霆使的神力。 眼看着厚铠重骑兵被炸翻炸死无数,丧失了冲锋能力。 林川冲巴图尔点了点头。 巴图尔高高举起战刀:“血狼卫,冲锋——” “干掉苍狼的崽子们——” “杀——!!!” 第499章 血狼噬苍 月光如水,泼洒在草原上。 黑水河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沉寂的夜,而另一边,是数万人溃败的炼狱。 血狼卫散成数百道黑色洪流,从百人为单位,朝着四面八方溃散的苍狼兵席卷而去。 没有了厚铠重骑的辅助,又被天降雷霆炸得死伤数千、阵型崩碎,即便是苍狼骑兵还有三万多人存活,但分割散乱的队伍在面对血狼卫嗜血的冲杀时,多半一击即溃,即使是有负隅顽抗的,也会被血狼卫团团围住,几轮箭雨过后,尚且存活的苍狼兵只能接...... 不过在离开学校前,他还是先去了一趟教室宿舍楼那,用神识探查了下江流莹和薛峰的住处,确认了他们两个并不在自己的宿舍之后,这才离开了学校。 空羽这么说着的同时,他们已经是走到了走廊的尽头,也就是楼梯口了,此时此刻的星羽,却是忽然之间开口了。 贺六浑自然不肯,但是方向是一致的,花弧鼻子哼了一声,自顾自前行。贺六浑没有在意,陪同胡姑娘走在一起。 炮声压制住了惨叫之声。朱厚煌眼睛之中,只能看见,大量的士卒冲上,然后扑倒在地,再冲上去,再扑倒在地。 天色很暗,超重岩的颜色又比较深,在这种环境下弗雷手里的优势又大了许多。 他早就迫不及待了,一直只能祈祷自己的父母平安,现在终于可以去救他们了。 “武法修摩罗大元帅居然跟咱们联手段帅,末将觉得这里面可能有诈。”周武担心的说道。 不少剑修都在不停的尝试召回飞剑,但成功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萧天噵随手在地上捡起的铁剑已经出现了十几道缺口,一脚将伏虎罗汉踢开,下一瞬降龙罗汉出现在萧天噵的身后,一拳砸下,萧天噵根本来不及躲闪。 老龙说得是实情,奕也明白,逆天法术引发的时间和空间加上磁力多带来的劫难,是这个世界的何生命都无法抵抗的,就算是狼人也将成为白骨。 独角喷焰兽一改之前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样子,开口解释着。 楚逸森手一伸躲开了慕容雪的手,“送给我就是我的了,我很喜欢!”因为是她亲手雕刻的所以他更喜欢。他有些爱不惜手的摩挲着扳指,然后往左手拇指上一戴,正好合适,配着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显得更加夺目。 言亦知道,羽羡突然变成这样一副泼辣无理的样子,完全是因为他。 真的要是把自己手中的股份都卖掉的话,那么自己至少还欠2个亿的资金缺口。 话音刚落,耗子抬手就攥住了那人的手指,向上一抬,那人疼得直接蹲了下去,这时候,耗子使劲一拉,那混混就跪在耗子面前了。 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那只胳膊,再听到羽羡刚刚所说的话之后,流年忍不住冷笑一声。 说到她是司律痕的妹妹的时候,连城嫣然笑魇如花的看着那个保镖。 于是比赛开始后的三秒钟,所有人眉头一皱,发现大天使先生又开始挥着翅膀球风散漫了。 而且他们毕竟是我兄弟,为大旗报仇这件事于情于理说的过去,孟瑶也会比较容易相信。 只见军营外面停满了一车车的食物和美酒,把这些物资卸到营地中间,对方代表巡抚大人慰问了一番,然后便启程回去,当对方离去后,三个师团长下令平分了这些东西。 容北澜拿出幻影魔笛,只是一首在普通不过的曲子,那些断箭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纷纷转弯向浑浊王席卷而去。 没有聊和比赛有关或者是和国家队有关的事情,前者两人聊不到一块去,后者王治郅自己都没太多好说的,所以提都没提有关这方面的话题。 没有了双腿的老怪物顿时栽倒在了店里的地板上,黑绿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师父显然对刚刚能够污秽了桃木剑的黑绿血液很是顾忌,连忙从来怪物身边退了开来。 维兰字正腔圆的说着话,她弹了弹指尖,上面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充满魅惑。 即便不久之前还觉得一切都遥不可及,即便自己曾经把过程想象的无比艰难。 今年1月份,在本来就已经有很多势力参与的游说运作下,澳洲政府终于开放了本土电信产业对海外投资者的管制禁令。 无论魔武大陆还是星月大陆,调味品都十分有限,很多苏嫦乐想尝试的东西都没办法做,今天不一样,她可以做最正宗的现代食品,于是苏嫦乐在原本两菜一汤的基础上又加了三样菜。 99-00打完,尤因被尼克斯队赶走,还真的不单单是尼克斯队管理层不近人情,而是球迷都在嘲笑已经老迈的尤因。 抵达墨尔本之后的连续几天,西蒙都在一种非常充实的状态中度过。 或者说哪怕被自己将事情拨乱反正之后,还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安,原来是娜撒给了门萨台阶下。 所以这一切就算成功了,拉格斯策划这个事情已经有一年之久了。 可能他的表情过于严肃,声音也冷峻,温娴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不过她也知道,他是在关心她和孩子。 她收拾好自己后,翻了翻衣柜,找了条米白色有领的裙子换上,拿上零钱包关好门之后,便搭了最早的一班车去了街上。 对于那些人的善意,皇甫奇不曾理会,甚至没有拿正眼看他们一眼,暗中激活一道符纸后,皇甫奇的心里才放松起来。 他的背后有一个独孤博,这将使得他将来获取宗主之位会比玉天心更方便一些。 “是,父亲。”亓筠霜看起来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地叙述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们坐视不理的话,那么他们或许会直接将这些华夏的人都留下。 第500章 夜下追猎 月光渐渐西斜。 草原上,燃起一片跳动的火光。 一万血狼卫骑兵已经集结完毕,星星点点的火把,映出了他们眼中的狂热。 而卢林奇怪归奇怪,也没太多放在心上——郑毅从一个学生转变为意甲豪门球员就够神奇了,这事算的了什么。 幼儿园门口很热闹,大门前拉了横幅,欢迎各位家长参加亲子活动。 希希四人不敢怠慢,连忙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一脸尊敬地说道。 日子就像柴米油盐,两个在一起,总会闹出很多笑话,但是这种生活却是不会腻的。 没多久的时间,就看见传送殿的那名严老,严明前来到年轻人的身前。 当兮夜的佐伊气泡晕到对面发育最好的坦克上单,超远距离的q技能直接一发入魂将其秒杀后,也宣告了对面的彻底崩盘。 好的,数据面板已经出来了,全场最高输出果然是腿哥的吸血鬼打出来的,这是大家都可以预料到的。 陆天宇与翼龙兽正面交锋过,这种虫子就像是人类的战斗机,如果没有能杀伤它的武器,便是地面战斗人员的噩梦。 刹那间,蓝色的光芒升腾而起,每一道光芒都像是利剑般横扫四面八方。 传说,武魂达到圣境之后,便是可以凝聚成实体,甚至还可能衍生出意识,不过,武魂衍生出意识,那不过是传说罢了,哪怕是一些九天之中的强者,估计都是没有听闻过谁的武魂如此的。 轻微破空声传出,一道阴风吹过,陈铮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入闯入袁军大营。 不过,他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并没有选择近战,而是远攻。 “怎么样,你看到的未来改变了吗”轩辕孤转头看向一旁的易问道。 那一幕实在是太过于震惊,哪怕叶寒自己可以越阶杀敌,也给吓了一跳。 在这无数的云船战舰的运输下,数不尽的皇家卫被投放到各个战场上,又有百姓被云船战舰护卫着,源源不断的向西荒外围运送,直至到达安全区。 “你说得没错,我们应该以陆路为主,海路为辅。我认为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安排专门的公职人员负责运送信件,让它成为一件日常的城邦事务,所以我提议联盟成立一个邮政局。”戴弗斯胸有成竹的说道。 陈铮心意已决,众人苦劝不得,只得赞同。个个如杀父仇人般看着仇飞,恨不得一掌拍死他。 这夜,皇馨荧照顾完儿子之后,便回到房间里,期间夜寒宇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 轻九、轻十和竹青也是相同,一人必须留下在院中守夜,保护安全,其余两人可以去守夜房睡觉,三人轮流。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黏着她都习惯了,以至于当他认真严肃的说出这些无情的话来时,皇馨荧浑然不敢相信他会主动说出要她离开的这一天。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候,突然不知道是哪个丫鬟突然惊声尖叫了一声。 她忽然住了嘴,眼看着陈默菡的脸色变白,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不待徐列宇继续说下去,杨以晴却是已经嗤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第501章 苍狼大营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隆隆滚来,大地都在震颤。 战马嘶鸣,大队的骑兵奔驰向西。 这根本不是追兵,而是成建制的大军正在疾驰。 阿都沁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看见成群结队的骑兵裹着火光掠过,身上的甲胄明显是汉人骑兵的装束。 莫夫人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她,印象中她任性妄为、胡作非为、以色侍人,是个狐媚子。 在首映的当天,张安大导演并没有邀请太多的嘉宾,除了重要的一些主要演员们外,就没有其他的人士了。 青莲吞吐两次后,也没有说出而且什么,我知道她说的一定是轮回之力传给我的方式必须那样,所以她才认定叫我姐夫。 但到现在为止太子都没有为明西洛说过一句话,这中间,难道是有什么问题 那人的样貌是没看清楚,但他手里所拿的一样东西雷宿子却是大致看清了。 他张无忌首先是人族明教教主,然后才是东玄联盟之主,明教是根,容不得有异心的势力'在暗中窥伺。 罗老虎却十分怀疑,他以前也没觉得自己妹妹长得好看,不过是在这个村里还算不错。 独孤九剑的破阵式,还真让悟性极佳的令狐冲找到了三千炎剑焚空阵的阵眼,有了目标,剩下的就好办了。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钱非逃命似的离开了,看着远去的背影,王梅欣慰的笑了笑。 一边是执法人员的原则与规定,一边是关乎集聚地安定的隐患,赵邢飞左右掂量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不愧是宗主下令要对付的人,果然非同一般。”四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只有黄级起源之境初期就这么难缠,再过几年那还了得。 带着自己的带刀汉子离去,刘安收好身份凭证,这时影子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刘勋不是陈纪,刘勋根本没有那种自己当家作主的能力和准备,此时,他一定很惶恐吧。 看着影子担忧的脸庞,刘安顿时心中有些宽慰,至少自己还是有存在价值的,有人为自己担忧。刘安有些不忍影子为自己担心。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攻击,经过了i金属的卸力,智能的外部的金属外壳却没有什么很大的损伤,只有在雅婧攻击的位置,智能的胸口,有一些轻微的凹陷。 白天投降,晚上就反叛,这样的事情,就算在廖化的军中,知道的人也不多。这些人白天投降之后,心已经送了一口了,想着以后就不用打仗了,有好日子过,可是半夜的时候就闹了这么一出。 “没什么,天气太热了,所以手帕烧起来了。”六樱冰护徒手在手帕的残骸上掸了掸,黑色的焦状物体即刻凝聚上了层层冰霜,化为一件精细的冰雕。 一大早上,宋新月就给夏天打了电话过来,催促着夏天赶紧起‘床’,准备一下期末考试。 陆清雅落在萧凡的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相距不过半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临江有锦帆贼,这在巴郡谁都知道。其实说甘宁是贼,并不是那么合适,你见过哪个贼整天大摇大摆的在街上横冲直撞甘宁充其量是个顽固子弟。 “卑职遵旨!”笑嘻嘻地站起来,牛子藏感慨地看着面前这人的鞋面。 第502章 雷霆之王 一群秃鹫在高空盘旋。 俯瞰着下方的大地,一片血肉炼狱。 几十年来,苍狼部的铁蹄踏遍草原,从没人敢打苍狼主力大营的主意。 而更加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是若有若无,彷佛随时会重伤而死的一样。 一个法师boss能有多少血量经得起这样的摧残,而且人家也只是一个稀有boss,于是他就这么被粗暴的推到了。 说白了,两兄弟虽然理念冲突,但想要尽可能平静地处理争端的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林杰的大喊只是得到了周围黑铁矮人的一阵嘘声,毕竟角斗士本来就是一场一对一的角逐,结果这些冒险者一拥而上打败了自己角斗场上最让人瞩目的英雄,现在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一间通过环境模拟功能,转换成一个光线较为暗淡的会议室的高级豪华房间之中。 内尔那逐渐黯淡的双眼中也泛出了希冀的光芒,看得出来,他对生命仍然充满了憧憬。 睛空还有另外一个枪手玩家,在各自被一个忍者冲到身前后,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已经被秒掉。 而且有些奇怪的是,在这个距离上自己都能够通过神识感应到这些高阶幻兽了,但是为什么里面的高阶幻兽没有半点反应 他大口大口喘息,一来是因为尚未消退的痛苦感,但更多的却是因那道金光与那个冷哼。 艾伦看向摇摇欲坠的防线,有士兵被亡灵的利爪刺破了胸口,早已筋疲力尽的士兵却在临死前用牙齿狠狠撕咬僵尸的喉咙。 “参赞先生,你说的我也赞成,可目前欧洲的局势你是清楚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英国是派不出陆军发动全面战争的,若派军舰来恐怕又是长江事件的结果,难呐!”朱尔典耸肩无奈道。 “古昊他们不会也都死了吧”有人开口,带着一丝兔死狗烹之感。 就在崔封三人等待着接下来会有何种变化之时,那圆环“嗖”的一声飞入了方鼎之中,眨眼间便没入到了那一片深邃的幽蓝色之中。 。董占云不是没想过使用以前炼制的天水西洛丹,但是在这里使用等于找死,匹夫怀璧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我准备把军港要塞的建设交给德国克虏勃公司来作,以换取它的火炮生产线,我相信在几亿马克的订单下,他们会答应的”陈宁回答道。 泰猛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他念在与崔封的情谊上,想要来象鼻山看看有无变故,顺便力保相承登上族王之位。 推荐一个淘宝天猫内部折扣优惠券的每天人工筛选上百款特价商品。打开省不少辛苦钱。 接过玉牌后,崔封开始逐字逐句地过目检查,打入玉牌的神识波动,全部都是按照他的吩咐所凝成,石岳虎倒是没有再在这里玩其他花样。 此人,便是“血湖庄”近来风头无两之人,新晋亲传弟子,孔瑾!同时,也是那赤红双堡弟子孔钰的亲生哥哥。 易岚青身形微震,她虽说已然对自己父再无点血脉之情,但此刻听到崔封口中说出的话语,她心中依然无法遏制地涌出了一抹难掩的惶惑与挣扎。 第503章 汉女俘虏 天刚蒙蒙亮。 那家僮连连点头,眼睛兴奋的放出光来,激动地道:“阿爹,各位,田将军说得没错,杜乾运率三万河东军东出井陉关,中了李归仁将军和田承嗣将军两万大军的埋伏,被杀得几乎全军覆没,杜乾运仅率领不足二十骑逃脱。 看着这些蔬菜,许英的心里挺欢喜的,人离不了吃,吃的舒心也是一种享受。 刘明达皱眉,心里不喜,明明是她打电话非要他过来,现在他们来帮忙了,她又这样一副表情,好像是他们欺负了她似得,英子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如何帮她,她却这样,看来英子不喜欢她也不是没道理。 当沈凡六人从云河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古朴的气息,带着些许苍凉和腐烂的气息从远处传来。 “算了,反正也没撞上,这样吧,我叫司机把车往后退,你先过去吧。”杨晓霜笑了笑,然后真的指挥着司机将白色加长奔驰退后一些。 “你放心吧,我会努力的,这辈子我都不会与你分开的。”梦姬说道。 这句话让许多在匆忙之间听到,却又分不出心思来思考具体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替格鲁尔朝着那个大块头的膝盖挥了一剑,但是对方却是敏锐的抬腿躲开了,看起来根本没有受重伤或有什么很大压力的样子。 所有人听到燕飞这句话后,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心底对燕飞的恐惧达到了一个顶点。 看着葛桂芝的心疼样儿,我真想问,这是夏雪菲给自己加的戏不 比如这个血参丹,用来提升武道级别固然极好,用了治血气之伤,效果更是极好的。 众人沉默片刻之后,许多人眼神交流一番,最终作出了一个半月的期限,到期战天不出,他们将破阵而入。 叶青再次把刘雅汐压在身下,嘴上高贵的獠牙慢慢的靠近刘雅汐的脖子。 “没事,一切都结束了吗”这才是重点,穆子瑜不想千水水再过来做助教了。 随即,周怡慧和方欣然都找到位置坐下了,叶青没办法,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怎么欺负完我的兄弟就想走吗”战天手持紫阳嗜血剑看着眼前的三人,眼中有着杀机涌现。 墨以深渐渐放下抵在额际的那只手,轻抚上言优的后颈轻轻摩挲。 “那还用问,自然就是你们咯。我觉得还骂的轻了呢,本来我还想骂你龟孙子来着。”我口气强硬地对骂着。 深吸口气,再次抬眸眼底一片淡漠,言优没有再看易瑾,潇洒的转身离开。 已经没有时间了,儿子出去半个月还没回来,而唐家那边儿越催越紧,甚至唐老爷子亲自在电话里告诉她,月底要是还不能带孩子去魔都,这件事就不需要她办了。 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失望心痛,所有的悲伤肯定都会出现在她身上。 一瞬间他的身子,又再一次跃到船头那里枪,那两个正从水底,爬上来的两个水匪,给一剑挑破了喉咙。 第504章 狼首金冠 众人坐下,巴图尔说道:“粗略统计,苍狼部共有牧牛一万一千三百头,绵羊十六万八千只,犍牛三千二百头,奶山羊两万五千只,越冬羔羊八万多只!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木香师姐之前说过的,我都记得,所以只是换了衣服。至于脂粉,也没法,面具终究不如真人来的自然,画些脂粉会自然一些。”白兰不好意思笑笑。 日后皇位有谁继承,这个事情谁也说不好。但是若是有人,想要借母家之事,兴风作浪,企图摆布皇嗣的出生,本王相信,这个孩子,只会比曾经那个孩子,更加不受欢迎。 一旁的千羽洛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荒兽身上最弱的便是眼睛,就算这只荒兽全身上下都武装成铜墙铁壁,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所以她一早就看中了这个地方,打算伺机而动。 莫虚只觉得全身都要爆开了一样,双目喷火,看到筋脉中疯狂流窜的斗气,怒火万丈。 我也没在意,毕竟这几天我们在学校红了一把,每天下课都有人来找我们,不过当我走到门口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由得惊讶了起来。 柯镶宝不仅不理会钟辉腾的质问,反而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似乎他刚才的言论可笑直极。 为了照顾演员隐私和方便拍摄,像这样的场景一般只有导演、演员和摄像师在场,其他人等都被清理出去。 反光为紫色,意味着是六阶极地墨蚕吐出的丝,相当于武帝阶修士,用这种丝织成的布料可以抵挡武王阶修士全力一击,面对武帝阶修士的攻击也能抵御几分。 秦正听完后觉得脑子要炸了,全速运转一个字一个字的去分析这段话,结果却一无所获。 十人走上台后,首先和台下的众媒体、各界名人以及那些有邀请函的电影粉丝们问好,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若是放在以前,于晓莲只会对自己的老师唯命是从,可此刻的她全身上下都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笼罩,竟有了反抗的念头。 费利亚听到什么之后,鱼眼睛疯狂的开始转圈,最后定格在了叶归岚的后背之上。 到那个时候整个采摘园项目的利润肯定会大大降低,不过利润降低对张毅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何以宁应了声,许是提到了他,她的思绪有些停滞,只是目光看着一一吃巧克力吃的开心,渐渐失神。 曲爸听了后,原本带有笑意的脸颊立马冷了下来,那模样简直跟曲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时凛有一种错觉,自己再不走,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隐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温浅白皙软滑的大腿之上,那上面沾了点点红梅,红与白相衬,有种勾魂夺魄的美。 王超知道这些农民工也都是出身贫苦,非常蛮横,唯一能够让他们感到害怕的就是拿不到工资,王超也只能够用这种事情来威胁他们。 “既是一起,哪有半道分开而行的道理,一起吧。”寻阳轻描淡写地说。 “额……那我该如何把握住这份际遇呢”楚休瞧着仍在跳动着的麒麟心脏,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刘茶茶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心底有些不舒服,温浅一来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反倒是将她这个受了委屈的人冷落在了一边,她轻咳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抹眼泪。 贺龙一到澧县,就碰上了澧县援鄂民军游击司令王子才。王有40余人,20多条枪。他对贺龙率19条好汉4支枪,自动来援鄂,十分钦佩。就任命贺龙为营长,随队开往石首。 几个星期后,杨登瀛终于侦知白鑫的新住址:法租界霞飞路和合坊第4弄43号,即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长兼军法处长范争波的公馆。 “哈哈,光头,怎么样还敢不敢打”黄毛三大笑了一声,他们都是懂狗的人,一眼就能从狗的体型特征上面看出个大概来。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张云逸消灭熊镐的举动,令桂系军阀恼怒不已,无奈革命火种已到处燃起,并在他们的后院漫延,使得李宗仁等人顾后难以瞻前。右江地区的局势由此得以顺利发展,并逐步渐具备了举行武装起y的条件。 我摸摸她的脑袋,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停的跟她说着安慰的话。过了好久,许艳婷才终于停止了哭泣,自己用力把眼泪擦干了,眼睛已经肿得跟个桃子似得了。 告辞之后,老者便起身带着叶薇离开,叶薇走的时候还瞪了肖天一眼。 而这个丽黛化妆品的吴总,则是想来一个一箭双雕,不但想要将天涵一些不对外开放的专利拿下来,而且还想把这个美若天仙的杨总裁,也同样拿下来。 马光源不愧为后天中期的强者,在顷刻之间调动身体肌肉,直接卡住那颗子弹。 “那就再等几年,等你育好了,我们再谈国家队的事情!”马啸严肃道。 “这个好,等生了还能继续照顾金柳月子,时间一长了,两家之间的矛盾自然而然就没了。”许氏赶紧着附议,堆着笑对着娘。 第505章 新基地 烛火摇曳。 将阿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张了张嘴:“……为什么” 她是血狼部的公主,是手握兵权的首领,可“狼戎大汗”四个字太沉重了。 秦猛驾车直接驶入了工厂大院,下车带着瓦妮莎、孙虎、郝恩德和林龙步入了那栋厂房。 一般人在后天中境的时候,能修炼人阶二品、三品武技,已经能算是了不得的天才了。 “这就是你让我选的房间”王希睿突然走过来,拉着周石到了其中一间。显然里面塞满了周石的东西。 秦猛把登陆地点的坐标告诉了胡高达,让陆上突击队做好登陆准备。 方才,那地冥火灵,可是直接烧穿了萧映的青龙袍,将萧映的身体都险些烧出一个洞来。 话题每次进行到这里就会因为培克的沉默戛然而止,他对于梅林称呼尤瑟夫为臭老头一向有些不满,在他的眼里,尤瑟夫无疑是他最为敬重的人之一,梅林这种对尤瑟夫缺乏敬意的称呼方式让他每次都很想反驳梅林。 “太后可能不知道,有些事情能磨得人坐立不安,我一个奴婢原本不该管这么多事,可是这人心时一旦有事,不解决就不能安心。现在这样也好,至少奴婢不会再因此而为难。”苏麻喇姑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关键是这里属于新区,好逸恶劳的黑人在这里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只有相对勤劳和富有的黑人才能在这里定居生活,治安环境比约翰内斯堡市中心要好很多。 “你真的做好了决定”周石知道天才总有各种怪癖,而且不差钱,不愿意为了钱工作,既然做了决定,他很难改变什么。 当然,要论名气的话,布伦希尔德的名气比另外的四人都要更高。 杨鹤是都察院的,这事跟他本来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之所以掺和进来,还是两个字——嘴欠,还爱标新立异。 只是当看清楚歌名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林梦瑶的心忽然就痛了一下。 一行人谨慎的进入洞口,走了约一百米,洞内骤然变宽,路面也变得极为平整。 玛格丽也不再去插嘴,刚刚她去确认定位导航接收器,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根本无法从方位都无法辨识,罗盘无法使用的树海中走出去。 凭借着本能的感知,尚景星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不过由于这危机感并不多,所以他只是手持九重玄元棍随意横扫出去,一道棍影划过三张符箓瞬间被撕扯成两半,无力的飘落在地。 两千两和十万两,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便宜,看来老太太的脑袋已经被忠君思想给弄糊涂了。 “李主席果然是一个善良的人,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您想怎么做就直接吩咐好了。”假惺惺的恭维了李彦秋一句,韩东云便又做了个顺水人情。 “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那家伙说的话有些意思吗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哈哈……”冷月再次出现,妥妥的转移话题高手,同时在后面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虽然金泰妍有心调戏李明秋,但是此时听到他这么不要脸的话后还是不由暗啐了他一声。 第506章 再取西梁城 林川话锋一转:“其二,西梁城在你们手里,和在我手里,天差地别。如今我是青州卫指挥使,归镇北王管辖,若我拿了青州,镇北王下一道军令让我交城,我交还是不交可若是在血狼部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阿茹眼睛一亮,先前的困惑瞬间消散。 “我懂了!大人是要借咱们狼戎的身份,把西梁城变成没人能抢走的铁疙瘩!有了这座城,对血狼部和大人都好,这是两全其美!” 巴图尔也反应过来,激动道:“原来如此!大人果然诡计多端!” 胡大...... 在付妈妈让人将冰蚕烟纱绸缎送到江云瑶跟前的时候,都不免让江云瑶讶异,赏了送绸缎来的丫鬟一些银子,便将丫鬟给打发了回去,江云瑶轻抚着冰凉蝉薄的绸缎时,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讽。 她这么强悍的身手,到底是怎么练成的难道她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不成 城墙离地少说也有七八米,他这一扔,顿时城墙上一阵拍手叫好声。 不知何时,唯殇已经关上了门,悄然退出,屋内独留了他们二人。 男子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具,眼中伤痛,面具里的模样,是他自己都不敢看的。 还窝在床上睡觉的丁果果,终于忍受不了丁宁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她转头冲着门口,没好气喊道。 “你想起来了”季司君看着除了脸以外完全陌生的梨花卿惊得后退了好几步,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离去时的笑容,只是此刻她的笑已没了温度,像寒风一般直刮进他的心扉。 王冬也感觉自己问错了人,不对,是问错了龙,让它打劫杀人放火还可以,照顾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知道,在他心里,他爱的是苏晚娘,季朝的皇后,他永远为苏晚娘空着。 其实并不算太脏,丁宁的母亲每个月都有过来打扫一次。只是她不懂怎么保存药材,以致于那些药材不是霉变长毛,就是烂了。 其他嘉宾的进度要落后很多,他们组团行动,遇到限制人数的活动就要等所有人都完成才能开启下一个活动。 余下的时候,便是带着被顾秋水送回的燕晚晚,安安静静地待在了桃花坞里。 要知道,这可是内宫。除了宫中轮值的侍卫之外,外臣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那孩子的状况特殊,因为智商不高,恐怕就算是正常的交流之后,也不能立刻理解生父生母的含义。 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包裹着他,带给万秋数不尽的安全感。 不过没关系,江澜还有一项隐藏天赋,嘴遁,谅神孽这个幼稚园儿童,也无法抵挡他的嘴遁之术。 而邓光在忙活之余,也在注视林墨的情况,一有不对劲,就会立刻出手。 林墨熟练的点评着众人的修行成果,让武馆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三江大学在这三年间,成为世界第一学府,整个三江市已经容纳不下大学,在圣山旁开辟了一座新的城市叫大学城。 番外也会看评论看情况写,还有关于万秋前世,在考虑要不要让忆归梦过去给点温暖 幻境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简禾眼眶发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呆滞地辩解了些什么,“玄衣”冷笑几声,拂袖而去……直到在兵荒马乱中,暴怒的“玄衣”化做原型,长尾将她横扫上天,骨肉尽碎为止。 看到那陆氏弟子终于下场,凌昊这边的虚神境天骄们,俱都是纷纷精神一振,开始为上场做准备了。而无数场边的目光,此刻也都不由聚集在了凌昊这边,不时在众天骄身上徘徊着。 “真的行,那我们除了随身衣服,还需要准备什么吗”凌东华满是兴奋的说。 本来不怎么在意,仅仅随意瞧了眼的韩东,如遭雷击的愣在星空。 战功与金钱不可相提并论,不止由于战功积分可以换取难以用金钱衡量的珍贵东西。也因为战功积分,只能通过履行三大义务,才能获取。 也就是幸好机械兔子的攻击比较缓慢,所以林艾就算拿它没办法,但是这个兔子也拿林艾没有办法。 马汉立即抽出自己的配刀。杨怀玉与杨曦也拔了出来。其他人可就不行了。几个上过战场的杨家部曲,虽然老鼠恶心了一点儿,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是那帮差人,以及没有上过战场的可就不行了。 在受到强烈的打击之后,中子机械原虫会在原来的基础上,进一步的优化,令融合体变得越来越强大。 只可惜,就在当天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雷暴雨。山路被大雨冲得又泥泞又滑腻,整片天空都是乌青色的,风吹树摇,鬼风呼啸。夜阑雨被浇得全身湿透,几乎看不清前路,连用来探路的树枝也找不着了。 可是这位马副局长夸夸其谈跟大家握了握手,就是不介绍满桌最重要的贵宾。这让几位老板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却还不能张嘴打断马副局长的话。 此时已经是下午,这一战打了大半天的辰光,宋军不出意外的大胜收场。岳云一路奔驰,只见得一路的盔甲与兵器,在阳光是熠熠生辉。 好一会儿,我才从疼痛的感觉中恢复了过来,发现木子正趴在我身上,还不断的揉她的头,她身上软绵绵的,我不自觉的用手环上了她的腰,虽然隔着衣服,我依然能感觉到他肌肤的软滑。 他这一句话可算是将他们娘俩儿的命赌上了,柴绍话里有话。如果李世民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娘俩就会是陪葬的不二人选。 “主公!这里风大,还是到火边去吧!饭团已经热好了,您可以用餐了。”岛胜猛来到了我的身后。 江寒先给月河王传讯,让他安排好一切后前往封地大地天寒山风带,江寒则是独自离开火云洞天,前往人族另一圣地——初始之地。 第507章 咱们要发达了! 城楼上的哨兵指着远方,舌头都快打结了。 张平安心头一凛,一把推开挤在身前的百姓,踩着石阶往城楼上跑。 刚扒着垛口往东看,他的脸瞬间煞白煞白。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飞扬,一道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 古都斯连连应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郎战已经靠坐在一棵树上打起了呼噜。 “天才,嘿嘿,好一个天才!”曹天仔细观察着林臻,可惜没能从他脸上看到有用的信息。 不过叶陌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不再犹豫,甚至也不再多说话,只是再次一剑挥出。 而他们还在走着,天空中先是出现了几个黑点,继而稍远一点的地方,有引擎声传了过来。 大夫人正斜靠在一侧闭目养神,瞧着莫嬷嬷的脸色,微微抬手,屋子里头便只剩下莫嬷嬷与她二人。 虽然现在她已经慢慢的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她始终都没有搞明白,这也成了她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心里一团乱麻,想进游戏跟大哥和三哥商量一下,但是护士妹子说童童应该会在今晚醒来,他又不想让童童一睁开眼,发现身边连个依靠都没有。 这样的武器装备,比标准的武器配置要强大许多,毕竟人手一支突击步枪,移动中的战斗火力非常强悍。 他将一大块生猪肉扔进了水族箱里面,顷刻间水族箱里面就像是煮开了水一样,那些食人鱼都开始疯抢起来。 老夫人也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时至今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祖母“韶华听老夫人的语气,像是看透了生死。 稷宫中人一般不称呼宫主为宫主,他们觉得那样太掉价,又因为先生有“先到者、先教者”之意,于是便以先生称之。 沈重元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叶蓁脸上的眼泪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这场婚礼并没有随着宾客的离场谢幕,反而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暴。 之前那个完全就是一副病痨鬼的模样,但现在却已经恢复正常了。 华贵的车厢,姜暮云与碧云挤坐一堆,另一位黑衣王爷大刀阔斧占据了另一半,身边的碧云紧张的全程头低垂,感觉浑身都在发抖似的。 林霞把田春达和郝东引进经理室,从房间的陈列橱中取出成册的履历表给他们看。 毕竟,这两样的重量并不重,几名士卒就能够将其轻松的推着走了。 只听砰地一声,宛若爆竹炸响,那个由灯花所化的金色火球凌空爆开,散作火星遍地,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鉴于自己选择的契约对象实在没能力,龙渊剑只能勉勉强强的同意。 “可恶!”流枫抓着巨剑,身上气势暴涨,心中的杀意和怒意更是爆到了顶点。 在这几日里他每时每刻的陪着我,连睡觉的时候他也经常来帮我盖好被子,这样独处的时光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白莲教众刚一着6,被谢半鬼等人打退的青藤,就无声无息的从他们脚下的缠绕了过来。 天空,那个浮空在天上的人。一个男人,健壮冷峻,手持一把古怪的黑色武士剑。 两个声响,同时传出,众人看时,只见吕布、高顺二人,尽皆跪倒在地。 第508章 鸿门宴 西梁城,久经战乱,满目疮痍。 一串杂乱的信号通过颜烽火的双手发了出去,一旁的船长看的清清楚楚,却不知道颜烽火发出的究竟是什么信号。 朱云泽头戴高冠,身披锦绣仙衣,腰悬玉佩,掌中罗盘叮当,聚精会神。 只是没有了之前的朴素,从声音中,就是蕴含着无上的霸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直升机的爆炸顷刻间引发了连锁反应,发射架上整整十二枚地空导弹轰然爆炸,将一艘驱逐舰变成一团火海。 能够作为特工,他们的观察能力也是相当不错的,而在5人分工合作之下,一点点细节都没有被错过,其中一个出了一点错,立即就被他们看出来了。 韩楼主被景幼南的话语噎了一下,不过想到这位爷在海上暴怒之时砍瓜切菜般诛杀金山派众人时,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就算要倒下,也要在裴月华平安无事之后,才能够倒下,所以现在他必须要坚持住,就算再难以坚持,他都一定要挺住。 车子还没有停稳,李彬便看见李坤在外面,急不可耐地就要下车。 黑影冷笑着,眼角挂着盈盈的泪水,长这么大以来,他都忘记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幽深不见底的黑水中一点星芒跳动,须臾之后,化为一只金灿灿的龙目,周围晕出黑纹,格外诡异。 从妖孽系统奖励的系统卡片来看,嫦娥仙子,白衣宫裙,国色天香。 “猫爷,要不选个输出点”一楼跟二楼三楼这个时候也是说道。 说完,他便抓起我的手放在茶几上用力摁住,随即抬起刀狠狠砍了下来。 波风水门在看到卡卡西的这个动作后,瞬间便是明白了他的想法了。 看到那几行醒目的字体,莫靖远眸中的暴戾之色一闪而过,手也生生的握成了拳头,良久后才嗤笑了一声。 叶寒声还说:“恐怕比我们相信中的瘾更大。”听着叶寒声的话似乎挺严重的。 算了,还是给他一个教训吧,这么轻易就妥协,下次莫靖远一定会变本加厉的,好歹在莫靖远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对于莫靖远那种蹬鼻子就上脸,得寸就进尺的商人本色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听到这些数据,张远目光就落在武器打印室中那一堆聚焦激光枪上,这些都是刚出炉的,数目足有2000多把。 无为他们又在大西洋城一待就是十多天,连赌圣的影子都没有发现,仨人的心里都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起来。最难忍受的还是阿仑,本来就好赌,现在只能是守在赌场门口,看别人进赌场去玩,心中的煎熬的确不好受。 帐篷里,王炎和王昕,两人都盘脚而坐,双手放于膝盖之上,掌心向内,开始练习起精神力来。重要的是,王炎刚刚突破到剑圣,还没掌握剑圣级别的力量和窍门,不断的练习和巩固自然必不可少。 罗宾与白袍老人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因为二人在僵持不下之时,均是动手了体内的主神之力。二人的战圈,也在不断扩大,暴‘射’而出的能量,更是令周围一片尘土,漫天模糊不堪。 第509章 王八之气 处理完一堆琐事后,终于清静了下来。 至于另外两条其他路线,则是一条山间路线,以及一条峰岭路线的统称。 “什么狗屁求如山,求你大爷。”江东羽心情烦躁,短短几天,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路,还都是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夏元履行自己的诺言,他让孙忠利如愿以偿,而调走孙忠利是怕闻人家破罐子破摔把锅扣在了孙忠利身上,对孙忠利不利。 “言默道友客气了,‘灵谨’不请自来,希望道友莫见怪才是”沐秋见对方向她行礼,也忙回了一礼,也报上了自己的道号。她大概也猜到了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了,不过这个言默尊者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而且还有梁老梁老虽然已经隐退了,但大家都知道这位老将军。没有人不尊敬他的。 佛光,仙蕴,神术,万法皆在江东羽身上如水般流淌,他似成了宇中的一点,又似成了宇中一切。 但他们知道,其实从这一刻开始,似乎他们就已经在战场上了,要随时做好阵亡的准备。 因而没有听说,不代表没有,可能也只不过是他见识浅薄的缘故罢了。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再者说,天默必须要学会变强,独立,否则连自己都超不过,那自己这护道行为又有何意思呢 “三天吗时间上倒不是很长,我可以等,”宋铭听罢点点头,三天的时间不算漫长,父亲他们应该能够坚持。 李长林一阵懊丧,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练到人家这样的境界。 苏宇当时突破苍主境时,动静很大,但他们两人身处在髓湖时,有髓湖加持,所以自然没有一丝感觉。 袁湛的反驳显得有些置气,还有些无情,卫阶不禁一怔,却也不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除了浪族,大明圣教和天武门的那三支队伍,其他的九宫困杀阵,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是我们自己的行动。”静静波澜不惊的低语,却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骄傲。 所以,他肯定要执行这道命令,而且为了不得罪二皇子,还要按照那位助理的要求,在正式命令下来之前就将命令内容传达给坦克团。 “表面上看似乎是这个样子,可是依据我做情报多年的敏锐,我天狐觉得并非如此,”当下,天狐从情报高手的角度向宋铭分析了一大堆。 “你看到了什么”见同伴推开门时突然停了下来,坎普紧张的将长剑抽了出来。 唐利川想了想没有说话,百里怒云又说:“等老爷子的祭日过了再说。”唐利川不再多说起身回了自己的屋中。 千倾汐眼底一闪而逝的焦急,正好落入男人的眼中,慕如初面具下的眸子氤氲着浅淡的笑意和宠溺。 只不过,毒月与虹丝甲只是彼此交换两年时间而已。现在已经到期限,必须归还。 上面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石头翻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这夜色之中。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响,好像有人在搬石头。郭怀刑叫骂道:“老子的黑炎还没拿到手呢!”声音也极是微弱,听起来,他们这次差不多要被活埋了。 第510章 共浴 浴桶旁。 阿茹已经褪去了汉家布裙,只余下贴身的亵衣。 那布料本就轻薄得近乎透明,被室内的水汽一浸,清晰勾勒出少女的身形。 烛光从她身侧映照过来,顺着她肩颈的弧度滑下去,将挺拔的曲线呈现在林川眼前。 那手机从掉落,到被接住只是从空中滑落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而已,若是没有注意去看的话,说不定都会以为刚才就是楚楚把手机递给了江少游似的,完全感觉不到那手机是失手掉下去的。 林巧曼的这个样子让我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跟她曾经同桌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什么事情上都犹犹豫豫的没有自己的主意。 说这话的时候我明显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因为这个时候我没有一丁点想吃东西的欲望。 回过神来之后我又重新看向远处,远处林巧曼的身影也消失了,不知道何时,去了何处。 说完,他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耳根后方,那里埋着一颗直径两毫米的红色药丸,药丸外面覆盖着一层薄膜,只要把薄膜按破了,药丸就能进入他的身体内部。 机械约翰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转头对历峰说到:“历峰兄弟,我又欠了你一条命。”如果不是历峰拉着,他现在已经冲了出去,绝对会成为那十几具爆碎的尸体之一。 两道光柱从旁边的装甲车上射出,直直地定在了那少年的身上,将那附近照得如同白昼。 对于二皇子的举动,所有人包括星皇陛下在内都感到微微吃惊,拉斯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骂人反倒被人认为是在夸他,这不是很失败吗 办理好了入住手续,罗茜茜终究是忍不住,打开了手机,她的短信息居然爆满了。罗茜茜逐一点开。 上海的暮春已经热的叫人有些受不住,一早上太阳就明晃晃的罩在头顶颇有了些炙烤的味道。 “但北方那边,现在并没有什么动静……”秦剑飞看了高能一眼,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舰娘经过,或者哪怕有几十只深海出没,南昌都不会专门通知沐风,但是今天来的人是俾斯麦,是司令部重点关注的对象。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几下便就将陆少游勒了嘴,绑成粽子一般的,三推两推便就推走了。 姜蔓缓缓低下了头,觉得是自己太冲动、太鲁莽了。虽然是自己太想念老许,太想见他了,但也不能拉基地里的几十号人下水,其中还有她很重要的同伴和手下。 “是呀,那些藏起来的记忆,肯定是一堆麻烦事!只要不知道,不就省下很多麻烦事咯!”消极说道。 陈雨宁有点羞涩,旁边的林倩很高冷,就说了句谢谢,叉了块沙拉里的生菜,慢慢地放进嘴里。 “我……我不要工资!还有,我……我愿意加班,真的!只要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你只希望可以进入实验室!”伊清莲看高能依旧在犹豫,心里也再次一急,她已经把自己的所筹码全丢出去了。 赵媛感受到他目光向下移动的趋势,平时挺拔的胸膛,不自然地有些内缩。还好目光移动到脖子上时,就停住了,让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段历史,讲到两百年前,现任中心城城主路晨星,原来是中心城总军团长,却率领三分之一军团叛变,以及中心城外所有国家一同叛变中心城。 虽然听起来很刺耳,但仙树狸却好端端的,一点血都没流,只是疼得抱了一下头。 秦昊阳目光一沉,以他现在的修为完全不是青鸾的对手,何况他知道青鸾对凤泣而言有多重要,他是不会对她动手的。 霆霆侊点,嘟连宬壹片,这壹朷,发绌套踢沁恰眴声响,対干臸凶芝物,冇着克制哋熊仂。 “它在这山里称王已久,这整座山里有些什么灵草定是一清二楚。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既然古仙有问题绝对会再找出更多的证据,现在,我要你将这条上古火龙吸收了。 一想到今晚有不仅有肉,还有米饭,齐绾几人便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便是煮个饭也觉得干劲十足。 尽管如此,就因为这功法太过血腥和恶心,所以不少人纷纷排斥她,她有个不好听的外号“肠姐”。 待四位执法者回到天灵界就开始疯狂的寻找。要说,这种大动静应该搅得世人皆知,但是,在执法者大力寻找之下,却没有一点消息。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没有出现过神物。 两人一起进去,出了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程雪正想深呼口气,排掉刚才在山洞内吸入的混浊之气。 扇面绘图都不难,最重要的便是构图,只要构图好整幅画便成功了一半。 已经在整个地图上画了好几层冰圈圈的南烨萱也遭遇了一名劲敌。 “她没说名字,只是留了一张名片给我,让你打电话给她。”母亲说着,把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林语姗,“她替你爸爸缴了医药费,说是你找她借的。 第511章 西梁南撤 第二日。 冰雨淅沥,敲打着帐篷顶。 中军帅帐内,厚重的毡帘将寒风与冷雨隔绝在外。 帐内弥漫着暖香与酒气。 主帅吴奎半倚在软榻上,眼神复杂。 作为西梁军里少有的汉人主帅,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那些羯族出身的将领向来排挤汉人,若非他早年救过西梁王的性命,怕是连个千户都混不上。如今虽顶着万夫长的头衔,统领着五万西梁军驻守西线,可这头衔…… 他缓缓叹了口气。 大乾朝的军制里,根本没有万夫长这个职位。 王爷凭空设出这个头衔,明着提拔他,其实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朝廷那边若知晓西梁军的异动,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也是他这个汉人主帅。 “到头了啊……”吴奎低声念叨着。 他想起月前西梁王设下的庆功宴,王爷端着酒杯,当着所有将官的面说:“西梁军并非谋反,乃是为朝廷清除奸佞毒瘤,待大事成后,诸位皆是开国功臣。” 当时堂内一片欢腾,唯有吴奎心头发颤。 清除奸佞毒瘤? 这话骗骗那些莽夫尚可,他自幼熟读兵书,怎会不知“清君侧”从来都是谋反的幌子? 可第二日,王爷就派人将万两白银和千亩良田的田契送进了府里。 所有的疑虑,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打了半辈子仗,不就是为了这些? 只要能升官发财,跟谁不是跟呐? 再说王爷给的命令只是“固守西线,牵制镇北军”,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拿到赏赐。 何乐而不为? “妈的,老子就是颗棋子!” 吴奎自嘲地笑了笑。 身旁的锦被突然动了动,一缕乌黑的长发滑落在榻沿,紧接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侍妾媚眼如丝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将军清点,奴婢喉咙都痛了!” 吴奎眼中的阴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粗鄙的欲望。 他一把抓住侍妾的头发,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冷笑一声: “妈的,老子还没尽兴,继续!” 侍妾不敢反抗,只能顺从地钻进被窝。 烛火摇曳。 锦被随之缓缓起伏,帐内很快响起暧昧的喘息声,与帐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帅!主帅!西梁城传来急报,十万火急!” 吴奎的动作顿了顿,呵斥道:“慌什么?念!” 帐外的亲兵咽了口唾沫,念道:“西梁城破!苍狼部占领城池,城头已换苍狼部狼旗!” “什么?!” 吴奎如遭雷击,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他一把推开怀中的侍妾,侍妾来不及遮掩,身子暴露在烛火下,吓得蜷缩成一团。 “你再说一遍!西梁城怎么了?” 吴奎抓起一件狐裘,裹在身上,一把拉开帐帘,狠狠盯着来报信的亲卫。 亲兵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地重复:“主帅,西梁城……破了!是苍狼部干的,城头已经挂起苍狼旗了!” “放他娘的狗屁!” 吴奎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踹翻矮几,又一巴掌扇过去。 “苍狼部是咱们的人!是王爷亲自结盟的盟友,怎么可能攻城?!报信的人在哪里?让他滚进来见我!” “主帅,报信的人就在帐外!” 话音刚落,便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湿透、甲胄破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噗通”跪倒在地。 “禀主帅!小的……西梁城东城门守城百户张平安!拼死从城里逃出来报信的!” 张平安脸上满是血污与泥垢,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是历经了一番死战。 吴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张平安,我问你,你看清楚了?攻城的真是苍狼部?没认错?” 张平安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点头:“主帅,看清楚了!千真万确是苍狼部!他们的骑兵都戴着狼皮头盔,腰间挂着令牌,冲杀时喊的都是草原话!小的亲眼看见苍狼部大旗插上城楼,李将军拼死抵抗,当场战死了啊!” 吴奎脸色煞白。 苍狼部反水的事实已然确凿,西梁城作为西梁军的根基,一旦失守,他们就没了大后方。 “快!”吴奎猛地松开手,对着帐外嘶吼,“立刻派快马去汾州,给王爷报信,就说苍狼部反了!西梁城破了!” “是,主帅!”帐外亲兵不敢耽搁,转身便要跑。 “等等!”吴奎叫住他,目光落在张平安身上,“带上他!让他亲自去见王爷,把西梁城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给王爷汇报清楚!半点都不能遗漏!” 他必须让王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晚了,别说千两白银,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末将遵命!” 亲兵上前架起还在发懵的张平安,拖着他快步走出帅帐。 马蹄声很快从帐外响起,朝着汾州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冰雨之中。 吴奎望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毡帘,只觉得浑身冰冷。 先是侧翼大营遭遇不明身份的人偷袭,又传来西梁城破的消息。 这里不能待了,再不走就晚了! “传令!全军即刻秘密拔营,南撤百里,退守孝州!违令者斩!” “是!” 没多久,整个西梁大营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西线前沿的一处密林,振武卫斥候正趴在树枝上,紧盯着远处的西梁军大营。 他已潜伏在此三个时辰,往常这个时候,西梁营寨该升起炊烟,今日却只见人影穿梭,不见半点烟火。更诡异的是,西梁军的巡逻队也撤回了营内,大营后方隐约能看见车马移动的黑影。 “不对劲。”斥候悄悄爬下了树,往数里外的镇北军大营急奔而去。 消息传到西线防线。 不到一个时辰,威远卫指挥使赵鹏、昭德卫指挥使韩文便已赶到振武卫中军帐。 振武卫指挥使陈峰沉声道:“西梁军营寨炊烟断绝,车马动向诡异,恐有撤军之嫌。” “撤军?”赵鹏嗤笑一声,“陈将军忘了?这吴奎素来狡黠,上月咱们假意后撤诱敌,他愣是按兵不动守了十日。如今对峙月余,我军未露半分破绽,他为什么突然撤军?” “赵将军说的没错!”韩文点头附和,“西梁城距此不过四五十里,若真要撤,何必如此隐秘?依我看,定是故弄玄虚,想诱我军追击后设伏。” 陈峰眉头紧锁,缓缓点头:“我也虑及此节。西梁军主力尚存,若贸然追击,一旦落入包围圈,西线防线便会形同虚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同僚,“镇北王府严令我等固守西线,万不可因小失大。”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懂了。” 第512章 拒绝增援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营外增派三倍斥候巡逻!” “但凡无军令擅自出击者,不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按兵不动的军令,迅速通过传令兵传遍镇北军三卫各营。 而此刻的西梁军大营,前军的辎重车已经驶离后营门,一队队西梁兵卒正悄然离开。 另一个方向,青州卫斥候已经将西梁军南撤的消息传了回去。 不到半日,新的军令抵达西梁城外的血狼部大营。 数支血狼卫千人队快速更换苍狼部皮甲和战旗,离开营地,向南疾驰而去。 交岭方向。 由于刚下过冰雨,路边还没结冰,泥泞冰冷。 西梁军辎重营正艰难前行。 负责护卫的虎贲营千户裹紧棉甲,手按刀柄,频频回头望向北方。 自昨日接到消息仓促撤离,莫名的不安便如影随形,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都给我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找死吗?” 一旁的亲卫对着民夫甩着鞭子大声咒骂。 可辎重车的车轮陷在泥里,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民夫们赤着脚踩在带着冰碴的泥水中,冻得嘴唇发紫,任凭鞭子抽打,速度也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民夫的哀嚎。 千户眉头一拧,派亲兵前去查看。 片刻后,亲兵慌张地跑回来:“大人!前面的河道垮了,木桥被冲断,路过不去了!” “废物!”千户勃然大怒,策马冲到队伍前方。 只见原本横跨河道的木桥已断成数截,漂浮在浑浊的水流中。 河水倒也不深,人也能淌过去,只是辎重车很容易陷进去。 他望着眼前的断桥,又转头看向身后绵延的辎重车,额头青筋暴起:“抓紧时间砍树修桥!所有民夫都去!若是耽误了主帅的军情,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民夫们不敢违抗,纷纷丢下手中的车绳,跑到附近的树林里砍伐树木。 斧头砍在湿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后面的队伍也都陆续停了下来。 千户焦躁地在岸边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突然,一阵喊杀声划破天际。 千户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矮坡冲出无数黑影,狼旗随风猎猎作响。 “是苍狼部?!” 千户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拔出佩刀。 他实在想不通,苍狼部是王爷的盟友,为何要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那些苍狼兵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冲辎重营。他们的骑术极为精湛,在泥泞的路面上依旧疾驰如飞,瞬间便将几名来不及反抗的兵卒砍倒在地。民夫们吓得四散奔逃,虎贲营士兵仓促列阵,可他们大多是汉人步兵,本来就怕鞑子,还没等对方冲过来,阵型就已经垮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千户嘶吼两声。 他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苍狼骑兵,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心底的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边的几名亲信大喊:“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 说罢,一夹马腹,仓皇过了河往南逃去。 全然不顾身后还在垂死挣扎的兵卒与满地的辎重。 “千户跑了!千户跑了!” 虎贲营士兵彻底崩溃,纷纷丢盔弃甲,跟着周显的方向逃窜。 苍狼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在辎重营中肆意砍杀。 很快,官道上便尸横遍野,最前面的几台辎重车也被点燃。 西梁军的退路被阻断。 …… 西线三卫。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你说这是谁送来的急报?”振武卫指挥使陈峰愣道。 亲兵回应道:“回将军,是青州卫送来的,说是林将军亲发的军令,十万火急!” “林将军?”另外两名指挥使对视一眼,“原来西陇卫的那个林川?” “没错,就是那个林川。” 陈峰点点头,皱起眉头,又念了一遍急报上的内容。 “青州卫斥候于拂晓在交岭关隘外发现西梁军主力,旗帜绵延十余里,正朝南撤退!恳请三卫即刻出兵,自西线侧击,与青州卫形成合围,务必将西梁军拦在孝州以北!” 威远卫指挥使赵鹏脸色沉了下去。 “哼,他林川想让咱们当垫脚石?真当咱们是他青州卫的下属不成?” “这林川虽有镇北王府的授命,不过也只是个府军建制,他送来急报,倒显得咱们边军无用了?” “不过是个想军功想疯了的家伙罢了……” “交岭距此也有数十里。我军若倾巢而出,西线防线便是空壳。那吴奎狡诈成性,万一咱们前脚离营,后脚便有敌军偷袭,这责任咱们担得起吗?” ”就是就是……“ “可林将军毕竟是镇北王亲点的指挥使,且此次合围若成,乃是大功一件。若拒不发兵,怕是会落人口实。” “胡说八道!王爷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我等首要之责是固守西线!他林川要立大功,凭什么让咱们冒防线失守的风险?” “西梁军主力尚存,吴奎更是老谋深算。昨日撤军已属反常,今日林川便要追击,太过蹊跷……” 帐内众将争论不休。 陈峰摆摆手,对亲卫道:“你即刻回禀:西线仍存敌军袭扰风险,防卫压力未减,三卫需固守防区,暂难分兵驰援。” “喏!”亲卫抱拳领命道。 …… 西线三卫拒绝增援,林川并不意外。 相反,原本他准备的是联合三卫一起围剿西梁军大营,没想到西梁军主帅收到西梁城破的消息后,竟然立刻下令撤退,看来也是个懂兵法的将领。 既然西梁军开始南撤,那么有没有西线三卫的帮忙,都不重要了。 五万大军加上辎重车队,行军缓慢,只要他们的阵线拉长,就可以截成数段,各个击破。 而之所以要给三卫发这个急报,不过是为了留个底子。 以后在镇北王那里,也有的话说。 十一月十五日。 林川接到三卫拒绝的消息,便下达了新的指令。 早已等候在西线后方要塞的数千名民夫,开始浩浩荡荡,朝交岭方向出发。 一时间,马车、板车、手推车,连成数里长蛇。 第513章 强抢军功 交岭方向。 漫山遍野都是仓皇逃窜的西梁兵。 巴图尔勒住马缰,狼皮头盔下的目光扫过旷野。 苍狼部制式皮甲不怎么合身,不过也不重要了,只要能完成大人的任务,公主就离狼戎大汗更近了一步。 一想到这里,他就满心狂热起来。 马蹄下,西梁军的帅旗已经被踏烂,主帅的脑袋也被割了下来,这也预示着这场追击取得了酣畅淋漓的大胜。远处西梁溃兵的身影如溃散的蚁群,在漫山遍野的泥泞中奔逃,他们在主帅被斩之前就已经崩溃了。 这场始于交岭断桥的追杀只持续了大半日。 西梁军组织了几次反抗,只不过在血狼卫的铁骑之下,全都不堪一击。 若不是林大人特别强调不要杀光,而是逼着西梁军自己乱,这场追击恐怕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结束。 不过血狼卫极其擅长追杀。 这种战术源自狼戎部族世代的狩猎经验。 猎物在持续的恐惧中会失去理智,自相践踏的损耗远比正面猎杀更甚。 因此自辎重营溃散后,骑兵始终保持百步的距离,时而以小队冲击撕开口子,时而放缓速度收缩包围圈,以骑射给予对方压迫,将溃兵的逃路引向孝州方向的平原。 那里没有适合躲藏的地方,但有另一支血狼卫伏兵等候。 最先显露崩溃迹象的是民夫队伍。 这些被强征来押送辎重的百姓本就缺乏战意,根本不用打就开始逃跑。 而他们一跑,整个撤退的大军都开始乱了起来。 虎贲营的残兵起初还维持着松散的抵抗。一名百户还曾试图依托土坡结阵,可刚搭起的枪阵就被自己人的奔逃冲得七零八落,百户怒极之下连砍两名逃兵,最后被溃散的逃兵乱刀砍死。 虎贲营的溃败,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紧邻的弓弩营营、步兵营很快便被恐慌吞噬。 士兵们丢下武器、锅灶、帐篷,有的甚至连随身的干粮袋都扔在了路上。 很快,西梁军溃逃的痕迹绵延数十里。 断裂的长枪插在泥地里,染血的甲胄散落路边,被遗弃的大量物资散落在地上,粮食袋子被踩破,粟米混着泥水铺了一地。偶尔能看见奄奄一息的伤兵,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也没人敢回头施救。 此时的西梁军早已没了军纪,活下去成了唯一的念头。 暮色开始笼罩大地。 寒风吹过泥泞的战场,卷起血污与枯草。 散落的尸体中,有死于骑兵刀下的,也有被同伴所杀。 巴图尔调转马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不过是收拾残局而已。 …… 振武卫大营。 一名斥候急匆匆赶回来。 “将军!交岭方向发现数不清的百姓赶着马车、推着板车,上面都堆满了西梁军的粮草、甲胄和兵器!”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威远卫指挥使赵鹏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你看清楚了?确是西梁军丢弃的物资?不是诱敌的幌子?” “千真万确!”斥候连喘几口粗气,“小的仔细查看过,粮草袋上确实印着西梁军辎重营的火漆!听附近百姓说,西梁军昨天就溃逃了,被人追着杀了一路!” “被谁追杀的?”赵鹏急切问道。 斥候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是鞑子,有人说是青州卫……”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三卫昨夜还在嘲笑林川急功冒进,拒绝青州卫协防的请求。 如今才明白自己错失了何等战机。 陈峰摇摇头:“吴奎这老狐狸,竟真的全线溃败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赵鹏眼中一冷,“陈将军,以我之见,咱们三卫精锐当即刻集结,全速南下追击!沿途遇百姓所载西梁军物资,一律登记收缴,不许私藏分毫!” 众人听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西梁军物资,可都是战功的凭证啊! 陈峰心头一喜,唤来参军:“立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太州镇北王府。” 参军连忙取出纸笔,听着赵鹏的口述疾书:“西线三卫识破敌军诡计,奋勇出击,已大破西梁军主力,敌军溃逃南窜,我部正衔尾追击,不日便可肃清残敌!” “等等。”赵鹏抬手道,“加上’斩杀敌军数千,缴获辎重无数’,再把日期往前挪一日,就说昨日便已识破破绽,今日只是扩大战果。” 参军愣了愣,终究不敢多言,连忙添改字句。 三人盖上各自的印鉴,递给斥候:“快!最快的速度,送到王府!” 只要有缴获的物资在手,就算林川再有能耐,也说不出个幺二三来。 军令很快传遍各营。 原本严阵以待的三卫大军瞬间骚动起来。 士兵们仓促披甲备马,喧闹与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倒比对峙时还要混乱。 半个时辰后,三卫铁骑终于踏上南下的官道。 行进二十多里,果然如斥候所言,百姓们推着满载物资的车辆缓缓前行。 见到官兵赶来,他们纷纷慌乱避让。 士兵们翻身下马,粗鲁地拽住车绳,将粮草、兵器往自己的驮马背上搬。 剩下的骑兵继续往前。 数以千计的百姓正散落在路上,围着地上的粮草、兵器忙碌。 马车轮子碾过泥泞,妇人们弯腰捡拾散落的箭矢刀枪,汉子们合力将粮袋抬上板车。 “都给我停下!”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一队骑兵踏着泥泞冲来。 领头的百户勒住马缰,抽出腰间马鞭,朝着推板车的百姓狠狠抽过去。 “你们讲理不!这是我们捡的!” 赶车的老汉扑过去护着车,被骑兵用枪杆顶开,踉跄着摔在泥里。 周围百姓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解释:“路上丢的东西,凭啥不让捡?” “我们又没偷没抢!” “你们镇北军怎么抢东西?” 那百户冷笑一声,马鞭指着人群扫过:“西梁军的辎重皆是军资,岂容尔等刁民私取?都给我乖乖交出来!” 他说完,便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几名骑兵立刻跳下马,粗鲁地去拽百姓手中的车绳。 “慢着!” 人群中挤出个壮年汉子,高举着一块青铜令牌。 “我们是奉青州卫的命令来的!这是征调令,不是私取!” “青州卫?” 百户冷哼一声,瞥了眼令牌:“一个府军而已,跟老子说什么征调?把东西都交出来!” 骑兵们的动作愈发凶狠,有妇人被一马鞭抽在胳膊上,忍不住哭嚎起来。 百姓们纷纷围了上去,大声抗议着。 百户大怒,一把抽出刀来:“这是战场,再敢啰嗦,以通敌论处!” “谁那么嚣张?”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一队玄甲骑兵纵马而来。 第514章 这是要明抢? 那百户一愣。 只见那队骑兵气势不凡,最前头那人一身文山甲,身后跟了一位青衫文士。 正是林川和王府幕僚李默。 这李默出身儒学世家,本被林川安置在青州城,每日请文士大儒作陪,饮酒论诗好不惬意。此番林川以“巡查要塞修建”为由将他请来,恰逢西梁军在交岭大败,丢盔弃甲绵延数十里,李默便顺势随林川奔赴前线,美其名曰“亲察军情,以备策论”。 旁人只当他是个耽于笔墨的柔弱文人,却不知李默在王府做了十年参军幕僚,更是二爷赵景岚的心腹臂膀。 二爷手握镇北军四卫兵权,和其他几卫的关系却不怎样,此刻见威远卫骑兵挥鞭殴打百姓、粗暴拖拽粮车,李默早已怒从心头起。 方才那声“谁那么嚣张”,便是出自李默之口。 别的不说,单是瞥见林川身上那套文山甲,百户李正的气焰就先矮了半截。 那甲胄锻纹细密,一看便知是战功赫赫的将领才能穿戴的重器。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在下威远卫游击营百户李正,奉命收缴西梁军遗留辎重,不知这位将军是……” “威远卫?”林川没等他把话说完,冷笑道,“前日我差人给你们三卫送急报,说西梁军溃败在即,请诸位出兵合围,你们推三阻四。怎么,如今仗打完了,清点缴获了,你们倒跑得比谁都快?” 李正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种事情,他一个百户又不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数百名威远卫骑兵簇拥着指挥使赵鹏疾驰而来。 队伍前头,一名千户勒住马缰,厉声呵斥:“李正!让你抓紧时间收缴物资,你愣在这里作甚?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李正见自家指挥使也在队伍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单膝跪地,急切道:“属下拜见大人!方才这群百姓私抢军资闹事,属下正出面制止,没想到来了一位将军将属下拦住,不让处置……” 不用李正多言,赵鹏的目光已经锁住了林川。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重甲的年轻将领,问道:“这位将军……可是青州卫的林川林将军?” “正是在下。”林川抬手抱拳,“敢问尊驾是?” “某乃威远卫指挥使赵鹏。”赵鹏冷笑一声道。 “原来是赵将军,久仰大名。”林川客套了一下。 “林将军无故阻拦我手下办事,怕是不合规矩吧?” 赵鹏开门见山,显然没打算跟林川套交情。 “赵将军说笑了。” 林川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百姓们推着的物资车。 “这些辎重皆是青州卫将士浴血拼杀的斩获,赵将军纵容属下对百姓动粗、强抢物资,这才是真的不合情理吧?” “哦?青州卫的斩获?” 赵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我麾下斥候回报,西梁军是被鞑子骑兵追杀溃败的。难不成,林将军是想说,青州卫与鞑子暗中勾结,合起伙来抢这份功劳?” “赵将军何出此言?”林川的笑容瞬间敛去,“这种诛心之论,可不是一位指挥使该说的话。” 赵鹏本就打心底里瞧不起林川。 青州卫是府军编制,论地位远不如他们这些戍边的边军,即便两人同为指挥使,地位也不相等。此刻见林川敢跟自己叫板,他冷笑道:“斥候探查的军情便是铁证。林将军,莫不是想独占这份天大的军功,连吃相都不顾了?” “赵将军慎言。”林川朗声道,“我青州卫做事向来磊落光明。况且前日我已差人给威远卫、振武卫、昭德卫都送了急报,请求诸卫出兵驰援合围,难道赵将军转头就忘了?” “不过是一封军报罢了,能证明什么?” 赵鹏强硬道,“有份军报就能证明这军功是青州卫的?笑话!” “那赵将军到底想怎样?”林川的耐心也快要耗尽,问道。 “林将军,你如今也是堂堂指挥使,有些规矩该懂。” 赵鹏眯起眼睛,“镇北军与西梁军对峙数月,这是戍边的军务,跟你青州卫没半点干系。劝你识相点,收拢兵马回你的青州城去,别在这里碍眼。” “赵将军这是打算明抢了?”林川冷哼一声。 说话间,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赵鹏回头一看,见振武卫指挥使陈峰、昭德卫指挥使韩文也带着亲兵赶来,心里顿时更有了底气。 “赵将军!”陈峰和韩文策马来到近前,冲赵鹏拱了拱手。 “陈将军!韩将军!”赵鹏连忙回应。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的默契不言而喻。 赵鹏转头看向林川:“林将军,你是打算跟我三卫作对吗?” “赵将军还请慎言。”林川冷言道,“林某只认一个理,一是一,二是二。明明是我青州卫的斩获,赵将军为何一再咄咄逼人,非要强抢军功不可?” “放肆!”陈峰猛地喝出声,“一个府军指挥使,也敢跟我们边军叫板?” “诸位将军,可否听在下一言?” 一直在林川身侧的李默突然双手抱拳开口道。 赵鹏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番,见他身着青衫,一副文人打扮,眼底顿时闪过轻蔑,毫不客气地骂道:“哪来的酸丁,也敢在我们面前置喙?滚一边去!” 李默的脸色骤然变冷。 他本不想暴露身份,可对方如此羞辱,哪里还忍得住。 他当即冷笑一声:“在下不才,乃是镇北王府参军李默!奉王爷之命,前来督查西梁要塞修建事宜!” 此言一出,赵鹏、陈峰、韩文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能想到,在这偏僻的交岭地界,竟然会冒出个王府的人! 虽说参军的品阶远低于他们这些指挥使,可架不住人家是王爷身边的亲信,一句话传到王府,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参军?”赵鹏狐疑地打量着李默,显然还有些不信。 “赵将军难道不信?”李默抬手掏出腰间的玉牌,“这令牌足以证明在下身份。” “那倒不是……” 赵鹏连忙摆手,讪笑道,“相信林将军身边,也不会有假冒王府参军的肖小。只是李参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某此番奉王爷之命督查青州要塞修建,刚好林将军征调民力收拢辎重,李某便自请前来督办,也算是为战事尽一份力。” 李默话锋一转,“只是刚入交岭,便见这位百户殴打百姓、抢夺物资,不知这是三位将军的授意,还是底下人擅自做主?” 第515章 你们要证据? “李参军有所不知啊!” 陈峰见状,开口道:“我等听闻鞑子追杀西梁军,留下了无数辎重,有百姓趁机哄抢,便派人来维持秩序,并非有意为难谁。李参军,您该不会是吃了青州卫几顿饭,就替他们说话吧?这未免有失公允。” “就是。”韩文也跟着笑道,“李参军,这军功这么大,总不能让青州卫一家独吞吧?不如咱们见者有份,事后一起向王府报功,大家都有好处。” “若真是鞑子所为,倒也不是不能商议。”李默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只是据李某所知,这西梁军是被青州卫打败的啊!” “青州卫?怎么可能!” 赵鹏立刻反驳,“李参军可曾亲眼所见?西梁军数万人马,青州卫那点兵力,能打得过?” “这……倒是没有。”李默被问得一噎,心里也有些犹豫起来。 他确实没亲眼看到战事,只是听林川这么说,如今被赵鹏一问,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赵鹏、陈峰、韩文三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于胸。 看来这林川也是想趁机捞点军功,连王府参军都敢骗。 这下他们更放心了。 “林将军,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韩文率先开口,笑道,“兴许是青州卫在前边杀了些散兵,我们三卫在后面牵制了主力,大家彼此都不知道而已。” “如此说来,这里面的确也有青州卫的功劳啊!”陈峰立刻附和道。 “林将军,您看这事……”赵鹏也看向林川。 李默也觉得事已至此,再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最好的方式就是见好就收,让双方都有台阶下。他悄悄给林川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 哪知林川压根不接茬,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林某向来敬佩李参军公正无私,怎么这时候他们要抢我军功,李参军反倒要劝我退让?这可不是王爷身边人的做派啊。” “大胆!” “放肆!” 见林川不仅不给李参军面子,还敢暗讽他们,三位指挥使顿时怒了。 “林将军,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可要好自为之!”赵鹏说道。 “贪心?”林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到底是谁贪心?明明是我青州卫浴血拼杀换来的功劳,三位将军坐享其成还嫌不够,非要把白的说成黑的?” “什么青州卫!明明是鞑子打的!”陈峰怒喝道。 “几位非要亲眼看到证据,才算数吗?” “那是自然!” 赵鹏立刻说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你说破天也没用!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那就跟林某来吧!”林川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什么?” 赵鹏三人愣了一下,没明白林川的意思。 “还愣着做什么?” 林川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几位不是想看证据吗?林某这就带你们去看。” 说完,便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西边的山沟方向奔去。 李默见状,也连忙跟上。 赵鹏、陈峰、韩文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嘀咕,不知道林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策马奔出约莫三里地,来到一处偏僻的山沟。 远远地,就看见山沟里燃起了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走近了才看清,数十名青州卫战兵和民夫正忙着剥下一具具尸体上的甲胄,将尸体往火坑里扔。 “诸位请看,这就是证据。” 林川勒住马,指着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甲胄说道。 赵鹏翻身下马,走到甲胄堆前看了看,发现全是西梁军的棉甲,顿时冷笑一声:“林将军,只凭这些西梁军的甲衣,就能证明是你们青州卫的斩获?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捡了鞑子剩下的便宜?” 没等林川开口,韩文却突然“咦”了一声,盯着不远处另一堆甲胄,快步走了过去。 陈峰看到他去的方向,也是一愣,连忙跟了过去。 赵鹏心里纳闷,也跟着上前查看。 只见那堆甲胄和西梁军的棉甲截然不同,全是鞣制的兽皮甲,甲片上镶嵌着装饰。 韩文拿起一件皮甲,脸色瞬间变了,失声道:“苍狼部?这是苍狼部的战甲!” “什么?”赵鹏的脸色猛地一变,急忙抢过皮甲仔细查看。 甲胄的制式、工艺,还有那熟悉的狼头徽记,不是苍狼部的战甲还能是什么?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会……” 陈峰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位将军。”林川缓步走过来,双手抱拳说道,“青州卫在此地设伏,前后歼灭西梁军近万人,斩杀苍狼部骑兵上千。这些甲胄便是最好的凭证,不知各位可还有异议?” 李默顿时大喜:“林将军,竟有此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林川笑了笑。 赵鹏、陈峰、韩文三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林川竟然真的有实打实的证据,而且战绩还这么辉煌。 赵鹏还不死心,硬着头皮问道:“尸体呢?光有甲胄不行,如何证明这些甲胄的主人是被你们杀的?” “赵将军,这话就有点可笑了吧?”林川指着正在燃烧的火堆,冷笑一声,“尸体都在火堆里烧着,难不成要我把火灭了,让你一具具查验?那行,来人啊,把火灭了!” “林将军,不必如此麻烦了!”韩文见状,连忙拉住赵鹏,“此番青州卫有此大功,林将军必定能得到王爷的重赏,恭喜恭喜啊!” 林川见好就收,也不再为难他们,笑道:“说起来,林某还要感谢三位将军。” “感谢?”赵鹏三人都是一愣,没明白林川的意思。 “若不是三卫大军在西线牵制,西梁军也不会如此仓皇撤离,青州卫也得不到这么多好处。”林川话锋一转,“待林某统计完缴获,定备好三分大礼,亲自送到三位将军的营中。” 这个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 功劳是我的,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识相点就别再纠缠。 赵鹏的脸色依旧难看,却也知道再闹下去没什么好结果,只能咬牙说道:“不必了!我们走!” 说完,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方向奔去。 陈峰冷哼一声,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韩文冲林川尴尬地抱了抱拳:“林将军,叨扰了。” 说罢,也急忙策马追赶赵鹏和陈峰而去。 看着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李默忍不住笑道:“林将军,你这一手藏得可真深!证据拿得及时,话说得也有分寸,既没撕破脸,又守住了功劳。若是二爷在这里,见你这般沉稳有谋,定会开心得紧!” “李参军说笑了。”林川拱手道,“林某不过是就事论事,凭实据说话罢了,哪里当得起‘沉稳有谋’的评价,更谈不上二爷的夸赞。” “林将军太过自谦了。”李默叹道,“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心智,还能打硬仗立大功,年轻有为这四个字,你担得稳稳的!只可惜二爷此刻正在潞州与敌军对峙,没能当面见识林将军的风采,否则少不得要与你痛饮几杯。” “说起潞州之困,前几日我听斥候回报那边战事胶着,林某倒有个想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哦?”李默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林将军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第516章 攻其必救 “李参军应当知道西梁军与苍狼部勾结吧?”林川问道。 “自然是知晓的。”李默点点头,“西梁城不就是苍狼部配合西梁军拿下的?” “那您可知,他们的关系又破裂了?” “关系破裂?”李默心头一震,“此话怎讲?” “实不相瞒。”林川指着满地的甲胄,“青州卫能在交岭捡这个便宜,正是赶上西梁军后方大乱,兵力自顾不暇的时候。苍狼部追杀西梁军,残部仓皇南逃,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什么?”李默大惊失色,“苍狼部追杀西梁军?” “正是!”林川点点头,“我们也是趁其双方两败俱伤,才拿了一场大胜!” “怪不得……”李默恍然大悟。 方才各方争执的时候,他心中也有困惑,只是没说出来。 按说西梁军有四五万人马,就算青州卫再怎么骁勇善战,也绝不可能打得过。 如今林川这么一解释,那便说得通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自感慨:这林川也真是个福将,什么好事都能让他遇上。 “不止如此。”林川继续道,“据斥候探查,苍狼部不仅追杀西梁军,还攻破了西梁城。如今这西梁,已经在鞑子手里了……” “什么?西梁城?” 李默眉头紧紧皱起,思忖片刻,连连摇头:“这草原人果然不可信呐!如此两面三刀……可他们为何与西梁王决裂?” “具体缘由尚未查清,或许是内部生乱,或许是利益分配不均,但这些都不重要。” 林川摆手道,“重要的是,西梁军此刻已是首尾难顾,他们北线退回孝州,潞州方向的兵力若还是不动,那便给了咱们机会!” “机会?”李默何等精明,瞬间反应过来,“林将军的意思,是避实击虚,去打孝州?抄西梁军的后路?” “正是!”林川点点头,示意亲兵取来舆图铺在地上,“潞州方向是西梁军的锋刃,他们在那里似打非打,总归是给了潞州很大的压力,若是他们集中精锐猛攻,二爷即便守住,也会元气大伤,反而让镇北军其他卫看了笑话……” 李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川继续道:“而西梁军丢了西梁城,孝州、介休、霍州便成为他们北方最重要的三道关节,一旦出了岔子,西梁王的大本营就将陷入困境。如今孝州守军都是交岭溃败下来的残兵,人心惶惶,城防薄弱,正是一攻即破的状态。” 李默俯身盯着舆图,眉头舒展开来:“以大军围孝州,攻其必救,二爷那边的困局,也就解了!” “没错!”林川点点头,“咱们调集大军,围困孝州,摆出不破不休的架势。西梁王若不想被抄后路,只能从潞州抽调兵力回援。他若不分兵,咱们就拿下孝州;只要他分兵,二爷那边的压力便会大减,到时候二爷再趁机反击,衔尾追击,西梁军腹背受敌,必然全线崩溃。这比咱们直接派兵去潞州增援,要省力十倍,效果却强百倍! 李默听着舆图上的战局推演,又抬头望了望满地的西梁军甲胄。 这些都是林川实打实的战功,由不得他不信。 片刻后,他重重点头:“好个’攻其必救’!林将军这局看得太透了!西梁军看似猛攻潞州势不可挡,实则是把最软的肋巴骨露给了咱们。只要拿下孝州,潞州之困不攻自破,甚至能一举打垮西梁军主力!” “李参军过奖了。”林川拱手笑道,“这不过是借势而为。西梁军自己把防线拉得太开,又犯了’重前线、轻后方’的大忌,咱们只是顺势抓住了这个破绽而已。” “顺势而为?说得轻巧!”李默忍不住赞叹,“多少将领盯着潞州的战事钻牛角尖,偏偏你能跳出局外看全局,这份眼光,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此事若成,你当属首功!” 他说着,快步对亲兵喝令,“快备笔墨!我要亲自写封信,把林将军的计策详详细细禀明王爷,再加急送一封到潞州二爷军中,请他务必配合!” …… 两人一路交谈,回到新建的要塞。 这座被命名为“青州西塞”的要塞,正是在当初羯卫大营的基础上拓建而成。东西横亘四里,南北绵延三里,站在南侧的烽火岭远眺,砖石墙体如巨龙盘卧在旷野之上,将周边数里的制高点与要道尽数纳入掌控。 说是要塞,其实更准确来讲,是一座巨型堡楼群。 五座主体堡楼依“田”字格局排布,外层包裹着掺了铁砂的青砖墙体,即便遭投石机轰击也难裂出缝隙。中央堡楼高达七丈,底层是全封闭军库,存储重弩军械和粮草,仅留一处通道与外界连通。 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座辅堡环绕中央主楼,彼此间距均控制在二里之内,刚好在铁林谷重弩的有效射程内。这种重弩经过改良,射程已远超五百步,每座堡楼的箭窗都按扇形角度开凿,若敌军从西侧旷野来袭,想直扑中央主营,便会同时暴露在西南、西北两座辅堡的直射火力与中央堡楼的侧射火力之下;即便从南侧丘陵迂回,东南堡楼的重弩亦可借助地势形成俯射,配合山顶箭塔的攒射,任谁也难越雷池一步。 不仅如此,紧挨着要塞南侧的烽火岭山腰与山顶,还依山势建起了十二座箭塔,塔身嵌入山岩,仅留箭孔与了望口,塔底与堡楼群通过石阶相连,既能充当预警哨,又能在战时形成空中火力点,与地面堡楼形成高低呼应的立体防御网。 堡楼群之外,防御体系层层递进。 西梁军当年挖的两道护营河被拓宽至四丈,引烽火岭溪流注入,河底暗布尖桩,河岸内侧筑有丈二高的胸墙,墙后每隔八步便设一个箭孔,与堡楼的火力形成互补。护营河与堡楼群之间的开阔地带,被开辟为操练场与军械坊。 堡楼群东侧,是成片规整的居住区。 当初为筹建要塞,青州府不仅全额拨付建城银两,更出台了“迁户赠地”的章程:凡附近村落整体迁徙者,每户可分得两间土房,外加要塞以北荒原的二十亩新田,且三年免征赋税。 消息一出,方圆几十里几乎翻了天。 第517章 三步棋 如今西塞虽未完全竣工,居住区却已颇具规模。 据管事登记的名册,在此定居的百姓已逾三千户,人口约一万两千余人,远超林川的预期。 这些百姓多是熟稔农事的农户,白日里在城北开荒新田,闲暇时参与要塞修缮,既能赚些贴补家用的工钱,也能在战时充当民壮,协助守军搬运物资、加固城防。 此时的西塞外围,一派忙碌景象。 数千名劳工正推着板车、赶着马车,往来于交岭方向与要塞仓库之间,将西梁军丢弃的辎重粮草源源不断地往里搬运。劳工们虽汗流浃背,脸上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毕竟青州卫的林大人发话了,所有参与搬运物资的百姓,都有工钱。 李默站在堡楼的了望台上,望着下方穿梭的车流人流,忍不住问道:“林将军,这么多板车、马车,少说也有上千辆了,都是从哪调来的?竟能如此及时派上用场。” “是从青州城提前征用的。” “青州?”李默愣了愣,“莫非林大人早已预见此战大胜,提前备好了车马?这可真是未雨绸缪啊。” “李参军说笑了。”林川笑起来,摆了摆手,“林某只是个寻常将领,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征用这些车马,本是为了运输修筑要塞所需的条石、木料,没成想刚好遇上西梁军溃败,倒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巧合。” 李默恍然大悟,也跟着笑起来,暗自思忖:“此事看似巧合,实则全凭林川办事沉稳,提前备下后手。这般心性与能耐,若能引荐给二爷,让他归入麾下,将来必是能独当一面的臂膀,二爷的大业也能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便笑道:“林将军这般年轻,便立下如此大功,麾下青州卫更是骁勇,放眼整个镇北军,也是少有的俊杰。不知将军将来有何长远打算?总不能一直困在青州这地界吧?” 林川一愣,摇头道:“李参军过誉了。林某不过是个粗鄙武夫,自小在军营长大,只知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道理。眼下能守好青州,护着这方百姓,再为镇北军多打几场胜仗,便已是心满意足,哪敢想什么长远前程?” “诶,林将军切莫妄自菲薄。” 李默笑道,“须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青州虽好,终究只是一隅之地,将军的能耐,可不止守这一方水土。不瞒将军说,二爷向来最是爱才,麾下虽有不少将领,却多是些循规蹈矩之辈,像将军这般有勇有谋、行事沉稳的,实在少见。” “二爷?”林川感叹一声,“林某也久闻二爷大名,只是这么长时间,一直无缘拜见……” 见他这般反应,李默心中暗喜,笑道:“二爷如今在潞州坐镇,林将军攻孝州解潞州之困的计策若能顺利实施,何尝不是一件送给二爷的见面礼?” “真的?”林川脸上一喜,随即皱眉道,“可林某出身低微,不过是个小小指挥使,怕是入不了二公子的眼。” “将军说笑了,别说您是堂堂指挥使,便是个百户总旗,只要有能耐,二爷都会高看一眼。” 李默笑道,“二爷爱才,向来不问出身,当年跟着二爷打草原的张副将,也是从大头兵一步步上来的。将军如今有这般战功,又有这般心智,只要肯投到二爷麾下,将来必定能青云直上,比在青州守着一亩三分地可要强上百倍。” 林川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若真能得二公子提携,那是林某的福气!李参军,若有机会,还请您在二爷面前多多美言,林某日后定当感念您的引荐之恩!” 李默心中彻底放下心来,笑道:“将军客气了!为二爷举荐贤才,本就是在下的本分。等潞州战事稍缓,在下便陪将军去见二爷一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敲定日后拜见二爷的事情。 眼见林川还要盯着辎重清点与要塞修缮的琐事,李默知趣地不多叨扰,找了个理由告辞离开。 李默走后,林川的笑意便缓缓敛去。 他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劳工与远处连绵的旷野,思绪悠然飘远。 西线三卫出兵抢夺西梁军辎重,本就是他布下的第一步棋。 上千民夫推着板车在交岭大道上往来,车上粮草甲胄堆得如小山般,这般招摇,便是故意递到三卫眼前的诱饵。 上万西梁军溃败,沿途丢盔卸甲无数,这么大的军功,没人会视而不见。 尤其是镇北军各卫,更需要军功来捞取政绩。 若三卫在收到急报时肯出兵合围,林川倒也不会拒绝分润功劳。 毕竟合兵作战、论功行赏是惯例。 可他们偏要作壁上观,既不参战也不支援,待战事结束却想跑来摘桃子,坐享其成。 那便休怪他不留情面。 带李默亲赴交岭,是第二步暗棋。 李默是二爷赵景岚的心腹,立场本就与三卫泾渭分明。 这西线三卫,林川并不确定他们是否是世子或三爷的势力,只能确定他们并非二爷嫡系。 所以,让李默亲眼见到三卫恃强凌弱、强抢功劳的嘴脸,亲眼目睹林川与三卫的冲突,他才会生出“拉拢林川以制衡三卫”的念头。 毕竟,一个有战功、有手段且与对手交恶的将领,正是二爷亟需的助力。 而提议“攻孝州解潞州之困”,则是林川布下的最关键一步。 若不是苍狼部将大营落在七里湾,犯了兵家大忌,林川也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布局念头。 打着苍狼部的旗号拿下西梁城,必然会给西梁王、镇北王带来极大的震动。 青州作为北疆的桥头堡,在镇北王心中的地位将更加重要,青州卫或许可以借此机扩军。 而西梁王也必然会将一部分重兵放在北线,以阻挡镇北军南下的步伐。 如此一来,孝州、介休、霍州三座相连的重镇,将成为双方必争之地。 拿下孝州,就是林川下一步的目标。 孝州,扼守西梁军北上的咽喉。 若能占据此地,进一步压制介休、霍州,才能彻底断绝西梁军进入青州的可能。 而强兵在侧,青州卫也有理由大张旗鼓地扩军。 只是青州卫终究只是府军,若无正当由头,贸然兴兵攻打孝州,难免会招来非议。 这个由头,必须借李默之手来促成。 第518章 祖坟冒浓烟 李默身为二爷亲信,最关心的便是潞州战局。 以“围孝州、解潞州”为说辞,恰好戳中他的要害。 这招围魏救赵之计,林川甚至无需多费口舌,李默自会主动向王府上书力荐。 届时,攻打孝州便会变成驰援潞州的公策,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冷冽的风掠过脸颊,林川长舒一口气。 从引三卫入局,到借李默搭桥,再到为攻孝州正名…… 三步棋环环相扣,将彻底盘活西线战局,为青州卫挣得真正的立足之地。 而赵景岚的赏识与拉拢,不过是这场棋局中,恰好为他所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林川循声望去,东边的官道上,一支马队正疾驰而来。 数百名青州卫骑兵簇拥着十几辆马车,行至西塞大门,哨卫认出铁林谷的旗号,当即开门放行。 来到中央大营,南宫珏便翻身下马,身后的马车也陆续停下。 “大人!”南宫珏难掩兴奋,远远便朝林川拱手。 “怀瑾,来得倒比预想中快了半日。”林川笑着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属下接到大人的信,当即就从铁林谷各部抽调了人手,连夜备了车马赶路。” 南宫珏凑近几步,低声道,“秦大人那边也传了消息,说已从青州府衙挑了六位熟稔民政的吏员,明日一早就动身过来。” 说话间,几辆马车的车门陆续打开,二十几道身影陆续下了车。他们都是在铁林谷历练至少半年的实干之人,有工坊的管事、负责田亩丈量的文书,还有管过粮草调度的库吏。 见林川走来,众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人!” 除了南宫珏,没人知道此番被调来的缘由,但跟着林川这么久,他们知道将军定是有大事要办,脸上都透着几分期待。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一路辛苦,先不急着歇息。人到齐了,随我去中军帐开会。” 众人应声跟上,跟着林川穿过操练场,踏入刚收拾好的中军帐。 帐内早已摆好长桌与蒲团,待众人坐定,林川才缓缓开口:“此番调你们过来,是要交给诸位一件要紧事:接管西梁城,搭起新的管事班子。”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嗡”的一声,随即又马上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林川,满眼困惑和不知所措。 “在座的都是铁林谷的骨干,也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 林川早知道大家会是这种反应,笑了笑,继续说道,“西梁城如今已经被血狼部拿下,咱们和血狼部现在什么关系,别人不清楚,各位心里多少也有点数吧?” 不少人点了点头。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林川点头道,“这话我只在这里说一次,以后各位都咽在肚子里——西梁城,现在是咱们铁林谷的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猛地挺直腰杆,两眼放光,有人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 西梁城是铁林谷的了! 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脑袋灵光的,甚至已经隐约猜到了此行的使命。 南宫珏适时站起身:“大人,西梁城刚经历战事,怕是人心未稳,咱们这一去,要从何处着手?” “问得好。”林川知道他是替众人发问,笑着回应,“西梁城如今由血狼卫镇守,军防之事无需咱们操心,咱们的重心在’治’不在’守’。我要你们做的,是把铁林谷的规矩,原封不动地带到西梁城去。” 南宫珏又道:“大人,西梁城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咱们贸然推铁林谷的规矩,怕是会遭他们抵制。” “抵制是肯定会的。”林川点点头,“管理新城容易,整治旧城难。最难的,便是如何撼动旧势力的根基,同时稳住民心。西梁城的世家握着近半数良田与工坊,咱们要分田、收工坊,等于断他们财路,他们定会联手反抗。可若不碰他们,新政就是空谈,百姓得不到实惠,那也不行。”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硬碰硬怕是会引发乱子,可妥协退让又达不到目的,一时间没人能想出两全之策。 林川笑起来:“你们现在都习惯了铁林谷的规矩,也知道咱们的法子跟朝廷旧制差得远。说白了,西梁城就是被这些世家大族拖垮的。他们把持田产,小吏盘剥百姓,这么大一座州城才变得腐朽不堪。咱们若还沿用老一套,不出半年准得再乱。按我的思路,索性打碎重来!” “大人,怎么打碎重来?”有人问道,“把大户都干掉?” 几个脑袋立刻跟着点了点,显然心里存着同样的念头。 林川一愣,随即笑骂道:“他奶奶的,要说大户,老子才是最大的那个!你们这是想造反啊?” 一片哄笑声溅起来。 等笑声渐歇,林川才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那些跟西梁王交往甚密的大户,怀瑾回头带人去抄家,就当杀鸡儆猴,剩下的暂且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在西梁城,就以血狼部公主的名义行事,大张旗鼓推铁林谷的法子,吸收流民,鼓励垦荒,大兴工坊,修复水利。让百姓们亲眼瞧瞧,是跟着那些大户种地划算,还是跟着咱们干活能吃饱饭、过好日子!” “这主意好!”有人点头道,“青州现在有好些农户都不租大户的地了,排着队想租咱们的地。” “对,还有咱们的技院,现在青州好多大户的工坊都着急了,学徒都跑了!” “活该他们着急,跟着咱们才有钱赚、有饭吃!” “你们说的都没错!” 林川看着眼前这些曾经的底层汉子,眼里满是期许道,“你们都是从铁林谷摸爬出来的,知道咱们的规矩怎么落地才管用。西梁城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所有人的。将来那里粮食满仓、工坊兴旺,你们每个人都是功臣,家里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过。”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 他们这辈子没想过能在州城当上管事的。 这得祖坟冒多少青烟呐! 第519章 与谋反何异 林川抬手压了压,帐内立刻安静下来:“明日秦大人派的吏员就到,你们都听南宫先生的安排,分好工,工坊、田亩、赋税、民生,每一块都要有专人负责。西梁城,就拜托各位了!”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道。 此刻没人再犹豫,也没人再胆怯,心里只剩下把事办好的干劲。 他们在铁林谷早已习惯了林川这般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如今虽知前路有难,但没人退缩。 林川看着众人斗志昂扬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咱们去西梁城,不是去当老爷的,是去做事的。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给他们一分实惠,他们就会还你十分拥护。只要把根基扎在百姓身上,西梁城就稳了。” 散会后,众人立刻分头准备,帐内很快恢复了清净。 南宫珏留在最后,欲言又止。 “怎么,心里紧张?”林川问道。 南宫珏叹口气:“大人,属下确有几分忐忑。” 林川点点头:“怀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心里怎么想的,要如实回答我。” 南宫珏愣了愣:“大人请问。” 林川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拿下西梁城,派你们过去管事……这个行径,与谋反何异?” 南宫珏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林川微笑着注视着他,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南宫珏沉默片刻,摇摇头:“大人这话,属下不敢苟同。谋反者图的是九五之尊,夺的是江山社稷,可大人自始至终,想的从来都是守一方百姓安宁。” 林川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不是你的心里话。” “是属下的心里话!” 南宫珏上前一步,“朝廷对北境早已鞭长莫及,只顾着为派系之争互相倾轧。西梁王勾结草原部族,先打潞州泽州、又犯我青州,屠戮我青州百姓,若不是大人出手,有多少人将会沦为刀下亡魂。大人接管西梁城,也是为了推行新政让百姓活命,不是为了私占疆土,这与谋反,天差地别。” 听了他的解释,林川挑了挑眉:“可在旁人眼里,手握重兵,私占州城,不听调遣,这就是实打实的反迹。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你我皆是重罪。” “旁人如何看,属下管不着。”南宫珏坚定道,“属下只知,铁林谷多少百姓以前吃不饱饭,如今能顿顿见粮;工坊的工匠以前被盘剥,如今能按劳取酬。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朝廷的空文诏书管用百倍。能够追随大人这样的明主,是属下的福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采:“再者,属下当年落难,是大人给了一条活路。铁林谷的规矩,是属下亲手推行;这里的百姓,是属下亲眼看着日子好起来的。就算将来真有祸事,属下也愿与大人共担,总好过看着北境百姓流离失所,看着朝廷眼睁睁葬送疆土。” 林川静静听完,轻叹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比谁都透亮。我问你这话,不是怕你退缩,是怕你心里揣着’名不正言不顺’的包袱,到了西梁城放不开手脚。” 南宫珏闻言一怔,抬头望向他:“大人……” 林川点点头,“你方才说心中忐忑,不用问我也知道,你是怕世家难缠,怕民政繁杂,更怕办不好差事,辜负了众人的托付。” “大人所言极是。”南宫珏坦然应道,“铁林谷是白手起家,规矩由大人定夺,推行起来顺理成章。可西梁城是百年州府,世家盘根错节,连衙役小吏都与他们勾连甚深。咱们带去的章程,等于要刨他们的根基,阻力绝非铁林谷可比。” 他顿了顿,“再者,铁林谷不过数千人,诸事皆有章法可循。西梁城人口十万有余,田亩、工坊、赋税、民生,桩桩件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属下虽打理过铁林谷的庶务,可治理州城,终究是头一遭。” 林川点点头:“怀瑾,你多虑了。” “多虑?”南宫珏一愣。 “自然是多虑。”林川笑起来,“我只问你,以咱们在铁林谷推行的那些法子,就算在西梁城只能落地一成两成,难道不比过去强上许多?” 这话如醍醐灌顶,南宫珏心头一震,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川。 林川继续道:“这天下,早就不是当年那幅疆域图了。地方势力各自为政,哪管百姓死活?就算是朝廷任命的一方大员,难道就真比你南宫怀瑾强?我不这么看。我只知道,把百姓揣在心里,才能当好这个官,才能管好这座城。咱们在西梁城做的事,若是成了,将来青州、西梁连成一片,百姓安居乐业,这比什么都管用。” 南宫珏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大人是想让属下明白,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百姓。” “正是。”林川点点头,“事是做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你有铁林谷的规矩当底气,有血狼卫当后盾,还有那些跟着咱们摸爬滚打出来的弟兄,他们懂实操,你懂调度,秦大人派来的吏员懂民政,三者合一,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他继续道:“至于那些世家,你不必高看他们。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业,不是西梁城的规矩。只要咱们让百姓得了实惠,让流民有了活计,百姓站在咱们这边,世家再横,也掀不起大浪。你是举子出身,论心思缜密,这些粗汉子没一个比得上你,这份差事,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这位曾是举人的文人,纵然落难,骨子里的骄傲从未折损。如今要担起治理州城的重任,他的忐忑,源于对这份差事的敬畏,对肩上责任的审慎,而非对前路的怯懦。 林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西梁城,行的是知府的权柄,当的是百姓的主事人。怀瑾,你要记着,世家若挡路,便拆了他们的路;旧制若碍民,便破了那旧制。只要百姓认你,你手里的权柄,就是最利的刀,最硬的盾!” 南宫珏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属下明白了。西梁城之事,定不负大人所托!”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川赞叹一声,递过去一张写满字迹的纸,“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大人?” “锦囊。” 第520章 雷霆手段 “锦囊?” 南宫珏困惑地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目光亮了起来。 “大人,这……” “花了点时间,了解了一下西梁城的情况。城西的粮库、城南的工坊区附近都有几个流民聚集地,还有几个有问题的大户,包括违规占了公田的情况,我都列出来了。你到了西梁城以后,可以先从这几处着手,把根基稳住了,剩下的再慢慢铺开……” 南宫珏眼眶红了起来:“大人如此劳心费神,属下惶恐……” “你惶恐个屁!”林川笑骂道,“诺大的一座城,别说你心里忐忑,就是我心里也七上八下,提前做点功课,心里头也能稳当点。不过咱们手里有兵马,有刀枪,那些个大户能活到现在,哪个往深里查都是一堆问题。真惹急了,直接拿了开刀便是!你只管记住,百姓和民心是咱们的杀手锏!其他的事情,放胆子去干就是了!” “属下明白!” …… 两日后,南宫珏率众前往西梁城,正式走马上任。 血狼部阿茹公主亲赐鎏金官印,授其西梁城知府之职,以此印为凭,执掌政务,便宜行事。 由此,开启了血狼部“汉人治城”的新秩序。 上任首日,南宫珏便施展雷霆手段,直奔西城。 此处盘踞着西梁城两大权势家族:柳家与陈家。 柳家是西梁城百年望族,借着早年与西梁王的姻亲关系,私占城郊良田十万余亩,更垄断全城粮道,每逢荒年便将粮价抬高十倍,去年冬寒时,城中因买不起粮冻饿而死的百姓就有数百人; 陈家家主曾任西梁城通判,手握刑名大权,暗地里与西梁王勾结,强买强卖城南几十间工坊,逼迫工匠日夜赶造兵器甲胄以讨好西梁王,更借着断案之机敲诈勒索,凡不交孝敬钱者,即便清白也会被诬入狱,城中百姓私下称其“陈阎王”。 “奉公主令!查柳氏通逆附贼,垄断粮道、草菅人命;陈氏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逆贼、贪赃枉法、草菅民命,二者皆罪无可赦,即刻抄家问罪!” 随着一声令下,血狼卫兵分几路,撞破两府大门。 不到两个时辰,柳家十三万二千亩良田尽数没收,十二座私藏粮仓被封,上百万石粮食悉数充公;陈家二十四间工坊、十万余两赃银及百余件冤假错案卷宗被查抄,两家家主与其子侄等核心党羽百余人被押往狱中待审,其余主仆则被送往城外安置点看管,只留老弱妇孺维持生计。 消息传开,西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看着昔日作威作福的权贵沦为阶下囚,无不拍手叫好,有人甚至当众哭着烧纸祭拜冤死的亲人。 同日午后,血狼卫又以“依附陈氏、寻衅滋事、掳掠人口”为由,突袭了“黑虎帮”盘踞的三处赌坊与七处民居。 这黑虎帮本就是陈家豢养的打手团伙,不仅在街市收取高额保护费,更受陈家指使掳掠流民子女为奴,参与过多起陷害清白百姓的恶行,是西梁城藏了十余年的毒瘤。 此次突袭共抓获帮众三百七十余人,查抄赌具、赃银百万两,帮主下山虎当场被擒,昔日昼夜喧嚣的赌坊被即刻查封。 暮色降临时,西梁城四门与街市要道已贴满告示。 告示列明三项治理举措: 其一,流民及无地农户可至知府衙署登记,认领被查抄的良田,每户二十亩,其中包括五亩永业田,官府统一发放种子与农具; 其二,城北大力兴建工坊区,以工代赈,所有人皆可报名参与,建成后,所有工坊尽数归公管理,工匠按劳取酬,手艺精湛者另有奖励,流民可报名学徒,管吃管住且月发月钱; 其三,废除过往所有苛捐杂税,仅收田税一成、商税五分,税率刻于城门口石碑之上,百姓可随时监督,私加赋税者立斩不赦。 告示刚一贴出,便被识字的百姓与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自发站到高处,高声诵读条文。 当“分田”“按劳取酬”“废除苛捐杂税”的字句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惊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转身就往家跑。 一时间,城中到处是奔走相告的身影。即便夜色渐浓,府衙登记处外仍灯火通明,大批民众或提灯笼、或举火把,在寒风中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不少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经不住家人的念叨,也匆匆揣上旧时的户籍抄录、地契残片,或是村正开具的身份凭条赶来,生怕晚一步就没了名额。 …… 隆昌酒楼二楼的包厢内。 烛火摇曳,映着几名员外愁云密布的脸。 桌上的佳肴早已凉透,没人动筷子,只有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 “……前几日那鞑子公主的晚宴,咱们哪个不是揣着心去的?那公主看着年纪轻轻,席间一口一个’汉人治城’’与民休息’,话说得好听,谁不知道是场鸿门宴?我回来就跟家里说,早晚得找上门要钱要粮,早做打算,你们瞧瞧柳家和陈家……” “柳家垄断粮道,陈家是前通判的家底,俩家在城里何等分量?说抄就抄,连个缓冲都没有,可见那阿茹公主看着和气,实则心狠手辣,半点情面不留。” “哼,要我说,是柳家陈家不识抬举!自个把自个送进了死局,怨不得别人!” “想起来就后怕啊,当日我也动过不去的心思,后来还是王兄劝我,才一同去赴了宴,幸好去了,要不然性命难保……”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兄多虑了,这柳家和陈家那日称病不去赴宴,那是摆明了要跟鞑子作对,鞑子这是杀鸡儆猴啊!咱们几个既然都去了,也是表明了态度,鞑子不会乱来的……” “这谁敢保证?” “我瞧这气象,似乎跟以往的确有些不同,诸位即便再多虑,难不成还能舍了西梁城诺大的家业不成?静观其变吧……” “各位兄台,别说这些了,先说说往下怎么办啊?诸位都知道了官府的新政,分田、免税、按劳取酬,这一条条砸下来,咱们谁家没几亩租出去的地?没几间营生?跟还是不跟?” 这话戳中了要害,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跟着新政走,等于把手里的进项往外推;可要是不跟,柳家、陈家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赌自己能逃过一劫。 而西梁城新政推行没几日,更多的讯息传来。 从西梁山杀出一支义军队伍,打着镰刀旗,接连拿下西梁军镇守的岭西、岭东两座县城,直逼隰州。 第521章 西梁山镰刀军 威远卫中军大帐。 三卫指挥使齐聚一堂,帐下站着数十名将官。 威远卫指挥使赵鹏说道:“王爷刚下令围攻孝州,这西梁山就冒出一支镰刀军出来,哼,莫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赵将军多虑了。”昭徳卫指挥使韩文笑道,“不过是一群山匪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依我看,这对咱们打孝州倒是好事!” “韩将军有何高见?愿闻其详。”振武卫指挥使陈峰笑道。 “诸位且看。”韩文走到舆图前,指着岭东的位置,“这两县都在西梁山南麓,地势虽然陡峭,但对于西梁王来说,却是西北命脉所在。岭东卡在孝州西侧的山道上,岭西更是扼着黄河渡口,西梁王从陕北换的战马、孝州兵工坊用的石炭,全得靠孝州—岭东—岭西这条线周转。” 他手指在舆图上一划,从汾州连到霍州,再到介休与孝州:“西梁王的势力分两块,东北平川的孝州、介休、霍州是核心,西北的岭西、岭东、隰州是侧翼,如今叛军占了这两县,等于把西梁王的西北线给砍断了一半。” 赵鹏眉头皱起来:“可叛军占着岭东,离孝州不过五十里,咱们攻城时若被他们抄了后路,岂非得不偿失?” “赵将军放心,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重好处。” 韩文指向两处之间的丘陵地形,“岭东到孝州全是吕梁山的陡坡,别说叛军是群没攻城器械的山匪,就算是西梁王的正规军,想从这儿快速行军都难。西梁王派了三波援军攻岭东,全卡在山道上败了,可见叛军守得住城,但过不了山,咱们根本不必担心腹背受敌。” 陈峰这时插了话:“照这么说,西梁王的援军不也过不来?” “正是!”韩文点点头,“如今这叛军一动,汾州的大本营必然要防着叛军南下,霍州的兵不敢动;隰州被叛军堵在西北,自顾不暇。咱们围攻孝州,正好趁他孤立无援。叛军眼里只有西梁王的地盘,咱们不碰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惹咱们。西梁王现在是两头受气,救隰州就得丢孝州,保孝州就得舍西北,他越是犹豫,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赵鹏恍然大悟道:“听韩将军这么一说,倒是咱们多虑了。叛军这一下,反倒帮咱们把西梁王的手脚都捆住了。” “正是这个道理!”韩文笑着说道,“两位兄长,今日咱们领了围攻孝州的差事,这可不是寻常的攻城略地,而是给世子立功的绝佳机会。世子素日行事低调,不与人争功,可咱们做臣子的,得替他把功劳稳稳抓在手里。” 他指尖又点了点舆图:“你们想,孝州城里如今全是西梁的溃军,本就人心惶惶,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咱们该当趁这股势头,整备人马,列阵攻城,拿下孝州!到时候这份功劳递上去,世子脸上也有光!” “韩将军说得在理!为世子争口气,也为咱们三卫扬威!这孝州,咱们非得拿下不可!” “就依韩将军的主意!我这就下令,备好攻城器械,定要一战破城!” “对!一战破城!” …… 暮色降临。 西塞大营校场西侧的空地上,烤架已经支了起来。 一帮半大小子忙得不可开交,有人负责引燃松炭,有人在石槽边处理刚宰杀的羔羊,把肉切成块,撒上盐,再一串串穿进削尖的柳木签,有人给猎到的野兔剥皮,还有人搬来一坛将军醉。 林川把野兔腿翻得焦黄油亮,转头见陆十二盯着满盆肉串直咽口水,笑道:“去,带两个弟兄把那边的蒜剥了,仔细点,别留蒜衣。” 他打算待会儿露一手,做个蒜蓉鸡翅。 毕竟陆沉月今天来了,喂饱了她肚子,晚上就能少挨揍。 陆十二“哎”了一声,嘴里“吸溜”一声,眼睛盯着盆里肥嫩的鸡翅,磨磨蹭蹭地挪到竹筐边,又忍不住回头瞥了眼。 “……咱们收到大人密令那天,天刚擦黑就往岭西赶,吸溜……那山路全是碎石子,不过弟兄们走得快,两天两夜没合眼,就摸到了县城下,吸溜……” “接着说。”林川应着,手里已多了把小刀,正细细给鸡翅划花刀,方便入味。 陆沉月靠在木柱上看着,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到了城下才发现,西梁军守得松!” 陆十二攥紧手里的蒜瓣,一拧,蒜皮“啪”地裂开,“咱们摸了三个哨卡,全是些睡死的兵,吸溜……半夜三更直接架了云梯往上冲,领头的弟兄一刀挑了城门官,里面的人就乱了套!” 他说着往嘴里吸了口口水,生怕流到下巴上。 “岭东更顺,听说岭西丢了,城里兵跑了一半,咱们亮了旗号,城门直接就开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陆沉月开口问道。 陆十二赶紧挺直腰杆:“姐你放心!就轻伤三个弟兄,西梁军降了两百多!” 说着又忍不住往烤架瞟,见林川往碗里捣蒜,加了些盐和香油拌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脑袋都要晕了,“大人,那蒜……是要抹在鸡翅上不?俺还记得小时候,俺娘烤饼子抹点蒜,香得能把狗引来……吸溜……” 众人全笑了起来,林川也忍俊不禁,把拌好的蒜蓉往划好花刀的鸡翅里塞。 “少不了你的份!接着说,分粮了没?” 他将鸡翅串在铁叉上,架在炭火中上层慢烤。 蒜蓉的辛香混着鸡肉的油脂香,瞬间压过了松炭的烟火气。 “分两个给我?行啊!”陆十二肚子一阵雷鸣。 “大人问你分粮了没!”一旁有人提醒。 “分粮?啊分了分了!” 陆十二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点头,“城里粮仓堆得冒尖,全是西梁军抢来的,俺们开仓分粮时,老乡们哭得直磕头……吸溜……大人,鸡翅够烤吗?” “你个馋鬼!给!”林川笑着将刚烤得外皮微焦的一串鸡翅递过去。 陆十二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唇道:“啊这第一串先给姐吃,我最后吃……” “给你就拿着,人人有份!”林川把鸡翅塞进他手里。 陆十二先凑到鼻尖狠狠闻了闻。 蒜蓉的鲜辣裹着鸡肉的油香,让他腿都软了。 他咽了口口水,扯着嗓子喊:“老六!老九!” “十二哥!” 两个半大小子凑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鸡翅。 “你俩先吃!”陆十二把鸡翅往两人手里一塞。 “谢谢十二哥!” 两人也不客气,接过来就一人一个塞进嘴里。 牙齿咬开焦香的外皮,油脂瞬间溢出来,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 那香迷糊的表情,谁看了都受不了。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你们可真逗啊?为什么排在前面的要叫十二哥?” 第522章 切磋 “十二哥来的晚,可岁数大,功夫又练得好……” 老六含着鸡翅,含糊不清地答道。 “原来这样……” 林川笑着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往人群里递。 “来来来,肉串好了!” 虽然众人眼神里的馋意都快溢出来,可伸手接肉串时却井然有序,没人争抢。 这次跟着陆十二来西塞的十个人,都是黑风寨的孤儿。 长这么大,他们从没这般奢侈地吃过肉。 山里其实不缺野味,可寨子里孩子多,哪怕猎到野猪、山鸡,也多半要扛去山外县城卖钱换粮,一斤肉能换三斗粟米,够两个小娃吃十天,谁舍得吃肉。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川专门安排了这次烧烤大餐,给他们解解馋。 其实在大乾王朝,铁锅并未普及。 百姓们平日的吃食,大多是陶罐炖煮的杂粮粥,或是把粗粮掺着野菜蒸熟,偶有肉食,也多是整块丢进锅里煮得软烂,连盐都舍不得多放。像这般用铁架明火烤制,还用盐腌过,撒上蒜蓉的吃法,别说孤儿们没见过,便是营里好些老兵,也只在铁林谷的庆功宴上尝过一回两回。 陆十二看着弟弟们捧着肉串啃得满脸油光,眼眶有点发热。 在黑风寨时,他最大的念想就是过年能分到一小块煮肉,如今铁架上的肉串一串接一串,甜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跟做梦一样。 “发什么呆?”林川递来一串烤得焦红的羊肉,“分完粮以后,粮仓还有存粮没?” 陆十二赶紧接过来,咬下一块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含混着点头:“有!西梁军的粮仓堆得快顶到梁了,除了分给老乡的,还剩好些,够咱们八百人吃一两个月!大人,咱们拿下这两个县城,为啥不让我们守着?” 林川笑了笑,把烤的最好的鸡翅往陆沉月手里递。 “黑风寨这么长时间,才吸收了几千人口,练出八百精兵,两个小县城而已,怎么守?咱不守!要守就守大的!” “大的?青州?” “孝州!” “孝州?”陆十二愣了愣,“大人,咱们要打孝州?” “不是咱们,是你们!” “我们?” “对!”林川点点头,“现在已经有百姓叫你们镰刀军,这是好事儿,咱们虽然只有八百人,可外人不知道。眼下西梁王命镇北军攻打孝州,我判断孝州守军守不了多久,你们找找机会……” 他压低声音。 一群大小不等的脑袋凑了过去。 …… 李默所拟的“攻孝州以解潞州之困”的方略,很快便被镇北王采纳。 只是镇北王并未派青州卫出征,反倒遣了西线三卫执行任务。 这其中的缘由并不难想——青州卫刚拿下一大笔军功,此时若再委以重任,其他卫所难免心生不满。 雨露均沾,本就是王爷驭下的手段。 林川起初对此略感失落,转念一想却豁然开朗。 青州卫镇守大本营虽看似错失战机,但机会从不是一成不变的。 西梁城已被血狼部拿下,原计划早已生变,而这变数恰让黑风寨有了用武之地。 黑风寨兵力虽不多,核心战力却极为高昂,尤其擅长山地战与特种作战。 加上他刚接了镇北王府组建暗卫的任务,此番正好借势搭个桥梁出来,让陆十二他们的出现合情合理。 毕竟,做戏总要做足全套,才不会露出马脚。 入夜,临时居所内。 “啊!” 帐里的女子轻唤出声,一把捂住嘴。 “疼?”林川停下动作,轻声问道。 “不、不知道……”陆沉月满脸通红道。 “不知道?” 林川愣了愣,刚要有所行动,陆沉月又嘤咛一声。 “我、我怎么了?” 陆沉月也有些发懵,“我怎么发出这种声音?” 林川吃吃地笑了起来:“忍住!” “啊!忍不住!”陆沉月羞红了脸。 “听说你要替芸娘和秦砚秋收拾我?” “啊?啊……哪有啊?” “是你说的,以为我在夜里欺负她们……” “瞎说……啊!你……” 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下,惹得她又是一颤:“别笑……” “没笑你。”林川笑道,“第一次见你这样。” 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陆沉月咬着唇,把溢出喉咙的声音全咽了回去,可那点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还是让她忍不住唤了出来:“夫君!啊……” 说不出来为什么。 明明是夫妻间该有的亲近,她偏生像个初经世事的小丫头,连呼吸都跟着他的动作变快。 就是觉得羞得慌。 今天才意识到,往日隔着一道墙,听到的那些声音,原来是在做这事儿…… 偏生她还好奇得很,趴在墙边听了好些天。 男人女人,怎么这么奇怪啊? 她不知道是怎么了,越在这个时候,越想大声喊出来。 想唤他的名字,想让全天下都知道,陆家的孤女,嫁给了一位大将军! 有个心爱的男子护在身边,可真、真、真、真好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还是到了某一刻,一代女侠丢盔卸甲,咬着嘴唇发出了哭腔。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只是觉得想被他撕碎,想揉进身体里,这样被他抱着、逗着,心里又慌又软又甜又腻,是从未体会过的幸福感。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又渐远。 陆沉月的心跳猛地一紧,慌忙按住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有人……” 林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笑着往她耳边凑:“怕被听见?” 气息拂过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陆沉月趴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了节拍。 过了片刻,她悄悄抬起头:“夫君啊……” “嗯?”林川回应她。 “以后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好不?” 她说完,赶紧又解释道,“我护着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啊!” 尾音陡然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娇嗔。 方才还想着要“护着男人”的女侠,手腕被轻轻按住,挣扎间反倒被激发了某人的野性,再次落入下风。 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她埋在他颈窝,悄悄在心里想:明日可不能再这样害羞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他再这样逗她,或许……还是会忍不住软了手脚。 乱世之中,这样属于两个人的亲密时刻,并不常有。 也是因为陆十二他们的新任务,两人才有了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再加上陆沉月习武多年,肢体柔韧度远超他人。 于是也多了许多切磋技艺的机会。 当然,那些美妙滋味,只有二人彼此知晓,篇幅有限,不多说了…… 第523章 秩序与混乱 十二月一日。 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降临。 寒风裹着雪粒子,刮过孝州城西北一个叫南马庄的村子。 威远卫大军最先抵达这里,正以村子为中心准备扎营,风雪之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忙碌着。 西线三卫这几名指挥使,虽不怎么擅长变通,但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绝非碌碌之辈。 单从大军扎营这件事,就能看出将领的带兵指挥之能。 先是布防预警,五队斥候各二十人,往孝州方向探出三里地,在高坡处搭起雪棚,棚内点着小炭盆,既能避风雪,又能随时观察城头动静。另有几队先锋营士卒,在营盘外围立起烽燧桩,一旦发现敌军出城便点火示警。 除了两支骑兵随时准备应对出城骚扰的敌军,剩下的兵马则按规矩,开始扎营:外层先插拒马桩,防骑兵突袭;中层堆鹿砦,用带枝杈的杂木乱堆成半人高,阻步兵靠近;内层才立木营栅,里面每隔几步扎起一座兵帐,每顶帐篷能住十人,都得先搭好木架,再铺一层干草防潮,最后盖毡布。 雪越下越大。 到了傍晚,原本平整的村道已积了半尺厚的雪。 另外两卫的大军也陆续抵达。 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三四万人的大军要集结扎营,光是后勤就是一项繁琐的事情,各部分管的方向、负责的任务也会逐一落实下去。 只是混乱还是有的,而且要持续一段时间。 就算振武、威远、昭徳三卫关系再近,赵鹏、陈峰、韩文三名指挥使每日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打、谁主攻、谁佯攻、谁侧翼,可彼此心里难免会拨几下算盘,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还是会慢慢流露出来。 中军帐外,传来士卒清理积雪的“簌簌”声。 “依我看,两日后,就由威远卫来主攻。毕竟我们早到了一日,撞车、云梯也备得齐整,定能在城头撕开缺口。” 赵鹏说完,陈峰与韩文对视一眼。 威远卫是最先抵达的,若能拿下主攻名头,将来论功时自然占先。 毕竟破城首功,从来都是记在主攻部队头上。 更何况南门地势平缓,虽有西梁军重点布防,但攻城器械却容易上去。 陈峰点点头:“赵将军,这城西的箭楼是块硬骨头,振武卫的重弩虽能压制城头,但若是只负责佯攻,怕压不住西梁军,他们若从西门调兵支援南门,威远卫的主攻怕是要受阻。” 按照原本的计划,擅长弓弩远攻的振武卫负责在西门佯攻,若顺利破了城,佯攻的功劳可算不得什么。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还得看韩文的昭徳卫如何配合。 果然,韩文笑着打起了圆场:“两位兄台都有道理。南门地势好攻,但怕西梁军加大防备;西门箭楼难啃,却能牵制守军。不如这样,威远卫攻南门,振武卫攻西门,昭德卫从中机动策应。” “如此,便多谢韩将军了!”陈峰心头一喜,抱拳笑道。 赵鹏虽心头有些不爽,可陈峰也想主攻,倒也能让南门的压力减轻不少。 当即也笑道:“韩将军,这功劳让给两位哥哥,回头,咱们可得好好喝一顿!” “好说好说!”韩文笑着拱手道。 三人里面,属他当上指挥使的年份最少,阅历自然也最低。 不过论起心思缜密,其他两位却远不如他。 昭德卫是最后抵达的,器械、兵力都没威远卫齐整,若掺和主攻或佯攻,要么抢不到功,要么得硬拼伤亡,若是机动策应,虽名头不响,却能掌握全局,哪边占优就往哪边靠。 最后论功时,支援得力的功劳跑不了,就算战局不顺,也能摘清责任。 黑夜开始降临…… …… 孝州城头。 十几根火把在风雪里摇晃,照得城墙上数百道身影来来往往。 “快!把滚木往垛口边挪!” 一个粗嗓门喊着,手里的鞭子往雪地上抽了一下。 几个百姓扛着滚木走在前头。 木头已经结了冰,冻得滑手,他们走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把滚木靠在垛口旁。 这滚木是白天砍的,家门口的老槐树,本来留着当棺材板的。 现在倒好,被城里的兵催着砍了。 不远处,几个兵卒正往箭楼里搬箭袋。有人蹲在地上,用粗布使劲擦着箭镞,想把锈迹擦掉些:“这破箭,别到时候射出去连甲都穿不透!”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有得用就不错了,库房里剩下的,都是好几年前的存货,能凑齐这些,已经算好的了。” “哗——” 一桶水从垛口泼了下去。 “往墙上倒!冻结实了!”一名总旗指挥着拎着木桶的百姓们。 水流顺着城砖往下淌,遇着寒气,很快就结了冰。 这是一名千户定下的主意,让城墙结上冰,攻城的人爬云梯时容易打滑,能多挡一会儿。 人们沉默而慌乱着,有人走得慢被抽了一鞭子,也只是闷头抽泣。 孝州城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乱了。 这里离边境还有一百多里的距离,往年鞑子就算深入汉地劫掠,也不会攻城。除了每年应付些流民闹事和官府大户欺压,百姓们的生活还算稳当。 可自从大批西梁军溃兵进城,事情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长街上已经搭起了成片的棚子,里面住满了溃兵,很多民房被踹开了门板,院子里晾着不属于主人的粗布衣裳,有的屋檐下挂着抢来的腊肉,甚至有溃兵把百姓的门板搬到街上,劈了柴,生起篝火取暖。 几家粮铺早被搬空,地上撒着些米粒和糠壳,有小乞丐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着。牌匾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里,被人踩了几个黑脚印。往日里排队买粮的长队没了,饿肚子的百姓蹲在粮铺门口,盯着空荡荡的粮囤发呆。 城隍庙的戏台也被溃兵占了,神像推到台下,碎成几截。戏台边的香案上,摆着溃兵抢来的酒坛,有的酒洒出来,在香案上冻成了冰。 这几日,溃兵抢粮杀人的事情发生了不少,也有女人被强暴的消息传出来,衙门的捕快去拿人,反而被溃兵揍了一顿。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起来。 流言满天飞。 有人说西梁王要反,这是朝廷要来收城了。 也有人说是镇北王谋反,这是叛军要来打城。 其实不管谁反或不反,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的。 只是世道不公,那些溃兵也只会欺负寻常的百姓。 像城东的那片大户人家的街巷,反倒平安无事。 “刘大人……是从哪里听说的林将军的事情!” 一处青瓦白墙的宅院内,传来话语声。 第524章 帮我传个话 这座宅院藏在巷尾,是孝州前任通判刘文清的住处。 这人早年在京城做过编修,因替遭诬陷的同僚说话,被贬到孝州当通判,后来又因顶撞西梁王派来的税监,被罢了官。好在他当年在文坛有些名气,西梁王也不便做得太绝,便留了这处宅院让他养老。 如今虽无官职在身,孝州城里的乡绅、商队遇事,仍会来他这里讨个主意,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堂屋里,刘文清正坐在圈椅上捻着胡须,对面站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沾着些墨渍,是隆昌商队的主事徐福。 他本在南线做粮贸,因三卫围城,粮道断了,便被刘文清请来商议赈济流民百姓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聊起来,这位刘大人竟然对青州卫指挥使林将军的事情感兴趣。 “徐福,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啊……如今时局混乱,各地商路都出了问题。可据我所知,你们隆昌号非但没受影响,反而规模越来越大。后来我才知道,你们加入了什么铁林商会?徐福,你老实告诉我,这个铁林商会的主事,到底是不是那位林将军?” 徐福闻言心头一震,不明白刘文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提起林川。 “大人说笑了,铁林商会不过是些零散商队凑起来的同盟,哪能跟林将军扯上关系?咱们隆昌号只是瞧着商会能打通些偏僻商路,才跟着入了伙,图个安稳罢了。” 刘文清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徐福紧绷的肩上:“安稳?孝州城被围困,从霍州过来的路线也被封,上个月青州到孝州的粮道就断了,你们隆昌号的粮车,却能一路顺顺当当进来,徐福,你们陈掌柜真能手眼通天?” 徐福的额头渗出汗来,刚要开口辩解,被刘文清打断:“我在孝州做通判时,管过三年商路,哪处有暗卡、哪段能绕关,我比谁都清楚。你们的粮车能在这个时候进来,寻常商队根本没有这本事!除非……背后有能压得住两边的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徐福:“林将军在青州整军,不到一年就把散兵游勇练成劲旅,现在听说连西梁王都要忌惮他三分。这等人物,若只懂带兵,倒不算稀奇。可若还能把商队管得井井有条,让粮食、物资在乱世里畅行无阻,这就不是’能打’二字能概括的了。” 他见徐福依然沉默,笑了笑:“你也不必这般拘谨。如今我就是个守着宅院的老叟,无官无职,不过是听闻林将军的行事,心里多了几分好奇罢了。再说,你家陈掌柜与我相交十年,当年他在孝州开粮铺,还是我帮着寻的铺面。他这个比谁都惜命的老狐狸,若不是认准了林将军非寻常人,怎会把隆昌号的身家都压进去?” 徐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人既然看出来了,小的也不瞒您。铁林商会确实有青州卫的人帮衬,只是具体怎么运作,我们这些底下人也不清楚。只知道跟着商会走,不仅粮丢不了,还能少交不少过路税。” 刘文清重新靠回圈椅,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服:“能把军政和商路拧成一股绳,既让军队有粮吃,又让商队有钱赚,还能顺便赈济流民,林将军这手棋,真是比谁都看得远,走得稳啊……” 徐福点点头:“大人说得是……跟着商会走这半年,咱们见着的安稳,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只是眼下孝州被围,西梁军也不知能不能守得住,将来这城落到谁手里,还真说不准……” 他听刘文清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位前任通判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只好做些不卑不亢的回应。 刘文清摆了摆手,目光掠过窗外积雪:“落到谁手里,于我而言,没什么两样。西梁王也好,镇北王也罢,不过是换个人坐城头的位置。我担心的,不是谁掌权,而是城破之后,孝州这数万百姓,冬天里没粮烧,没衣穿,怕是要冻饿毙在街头的,比城外的乱兵杀得还快。” 他顿了顿,看向徐福:“徐福,你若懂我的意思,就帮我给林将军传句话。他若有法子让孝州百姓活下去,我刘文清眼下虽无官职,却还有些门路,我这把老骨头,也任凭他差遣。” 徐福闻言,心里的疑虑烟消云散。 他拱手抱拳道:“大人放心!这话小的一定想办法带到!林将军向来把百姓的事放在前头,只要他知道孝州的情况,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刘文清听了,眉头舒展开来:“好,好……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些了。你传信的时候也替我带句准话,我刘文清不求别的,只求战事过后,孝州少死些百姓就好……” …… 孝州城西十五里,一道窄谷藏在风雪里。 攻城战的鼓角还没在旷野上响起,黑风寨的八百人已在谷中雪窝子里悄悄扎了营。 帐篷是深灰的粗布,压得极低,连篝火都只敢拢在避风的岩缝后,火星裹在寒气里,没冒多高就灭了。 冰天雪地于他们而言,算不上什么苦处。 这群人本就是在西梁山里讨活的角色,大半是本地猎户出身,扛着风雪追过群狼,箭法准得能穿雪打兔,剩下的,也是从前流窜的散匪、逃兵,刀上都沾过血。早年各干各的,后来被黑风寨大当家带人说服……呃,大部分是打服,才都心甘情愿的加入了黑风寨。 如今跟着新靠山,不愁吃喝,每月有粮有银,比从前杀人越货安稳得多。 私下里,弟兄们都在传,真正撑着黑风寨的,是青州来的一位将军。 连黑旋风那样的女宗师,都得乖乖被他压在下面。 几个身影裹着袄子蹲在雪地,围着篝火低声聊天。 “你说那青州将军得是啥样?能压得住大当家这脾气?” “嘿,怕不是比山里头的老熊还猛!” 旁边人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嗤笑一声:“老熊算啥?大当家当年可是单人单剑就能挑三个山寨,听说现在见着那将军,连嗓门都小三分……我看呐,那主儿要么是武功通天,要么是有啥硬家伙,不然咋能把大当家服气?铁腚哥,你说是不是?” 赵黑虎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烤饼子,听他们把将军的牛逼吹得越来越大,忍不住把饼子往火边挪了挪,咧嘴笑起来:“等你们见着就知道了!将军啊,那家伙,长得跟庙里的凶神似的!脸膛黑得跟炭似的,要是光着膀子,胸毛能扎死个蚊子……哎哟!” 话还没说完,后腰就挨了周瘸子一脚,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手里的饼子颠进火里。 周瘸子把眼一瞪:“铁腚你个浑球!敢编排大人?我瞅你伤好利索了不是?” 赵黑虎揉着后腰直咧嘴:“死瘸子,我这不是跟弟兄们闹着玩嘛!再说我也没瞎编,你说,大人是不是厉害?” 周瘸子哼了一声,往火堆里扔了块松枝:“大人的事也是你能瞎咧咧的?咱们混到现在这个身份,全靠大人照着。你们都听好了,这次来孝州,是帮大人做事,不是来瞎吹牛的!” 众人都点头应着,火堆旁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十二哥回来了!”远处有人低声喊道。 第525章 攻城 “十二?” 赵黑虎眼前一亮,赶紧站起身来。 手里的烤饼还冒着热气,他也顾不上烫,赶紧揣进怀里就往那边迎过去。 陆十二带着弟兄们去了西塞大营见将军,不知道带回来什么消息。 谷口的山坡上,十个身影裹着风雪奔来。 为首的年轻汉子身材精瘦,灰布袄子沾着冰碴,正是陆十二。 “十二!见着大人了?” 赵黑虎跑过去,把手里的烤饼塞进陆十二手里。 陆十二接过去,嘴角一咧:“这么热乎!” 说这,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递到身后的弟兄手里。 “见着了!铁腚哥,大人留咱在营里吃了两顿烤肉,那肉烤得,油都能滴下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兄都咽了口唾沫。 有人忍不住嘀咕:“真的假的?大人能跟你一起吃烤肉?” “当然了!”陆十二脖子一扬,“早就跟你们说过,咱们大人跟别的大人不一样!” “大人没说别的?”赵黑虎赶紧问道。 陆十二摆摆手:“别瞎问!大人给了任务!” 这话说出口,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走!过去边烤火边说!”赵黑虎拉着他就往里走。 …… 日头升起来,准备数日的围城方终于发起了进攻。 “呜——” 旷野上的号角声,吹不动孝州城墙上的冰凌。 远处黑压压的阵列正缓缓压过来,密密麻麻的,让人心里发毛。 “来了!都给我站好!重弩对准前头的大家伙!” 城墙上,一名百户大声指挥着。 远处,成群的步兵扛着云梯,云梯上裹着湿麻布,冻得硬邦邦的;后面跟着推撞车的壮汉,十几个人推着一辆撞车,木头轮子在雪地里陷出深痕。 内城的城根下,数百名妇人被鞭子驱赶了过来。 几十口大锅排成一长列,柴火已经在燃烧,锅里的水开始泛着热气。 “慌什么!水烧快点!烧开了提上去!等会儿他们爬云梯,就往下浇!” “嗡——” 一架重弩先响了起来! 最远处的高地上,十几架重弩也几乎同时发射。 粗如小儿胳膊的弩箭扎向城头,城头上的西梁军士卒赶紧往垛口后躲。 弩箭砸在城墙上,冰壳“咔嚓”碎成块,城砖飞溅,一个来不及躲的士卒被碎石砸中额头,鲜血直流。 有人指着远处天空嘶吼:“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几颗黑沉沉的影子正从远方腾空而起,往城头砸来。 “投石!当心投石!”哨位上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喊。 城头上的西梁军士卒瞬间乱了,有的往垛口后钻,有的想往箭楼里躲,一个正往重弩上搭箭的士卒慌得手一抖,弩箭掉在地上,刚要去捡,就见一颗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连人带重弩被砸了个稀烂。 石头冲势不减,装下城墙,“哗啦”一声,大锅被砸得稀烂,滚烫的热水四溅开来。旁边添柴火的妇人来不及躲,被热水烫得尖叫,重重摔在雪地里。 “轰轰轰轰轰——” 更多的石头砸在了城砖上,崩起密集的碎块,城墙上哀嚎一片,血肉模糊。 石块轮番从天空砸下来,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砸在城内的街道上,有的砸在守军的阵列里。城头上的滚木堆被砸塌了,箭袋散落一地,各种狼藉。 “放箭!给我射!” 眼瞅着敌军接近城墙,有人扯着嗓子下令。 城头上的弓箭手赶紧搭箭,手指冻得连弓弦都拉不紧,只能用牙咬着弓弦往上拽。 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出去,落在攻城方的步兵阵列里。有人被箭射中,惨叫着跌倒,但没人管他,更多的人举起盾牌,箭杆扎在盾牌上“咚咚”响。 攻城方的步兵没停,趁着箭雨的间隙往前冲。 扛云梯的士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云梯陆续搭上了城墙,滚木开始扔了下来,有的云梯“咔嚓”断成两截,士卒也被砸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起身,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城上泼下来滚烫的热水,烫得十几个人鬼哭狼嚎。 撞车也推进到了城门前!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推着撞车往城门上撞。 “咚”的一声,城门晃了晃。 里面的西梁军士卒赶紧往城门上堆木头石头。 一个壮汉被城上的箭射中肩膀,倒在雪地里,后面的人赶紧把他拖走,另一个人顶上来,继续推着撞车往前。 “再加把劲!撞开城门!” 壮汉们又喊着号子,推着撞车再撞。 “咚——” 这次撞得更重,城门上的木栓“吱呀”作响。 “快!泼火油!别让他们撞开!” 几个士卒赶紧提着火油桶往城下泼,火焰燃烧起来,壮汉们瞬间变成了火人。 “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从城墙下炸响,步兵踩着云梯,像疯了一样往上爬。 城头上的西梁军士卒刚躲过一轮投石,还没喘过气,就见最东侧的一架云梯顶端,突然冒出个戴着铁盔的脑袋。 “老子先登!!!” 那攻城者咧嘴大叫,露出沾着血的牙齿,手里的刀朝着最近的守军捅过去! “杀!别让他们上来!” 有人嘶吼着,手里的长枪往前一刺,扎进那攻城者的肩膀。 可对方像感觉不到疼,反而伸手抓住枪杆,借力往上爬,另一只手的战刀直逼喉咙。 旁边一个老兵扑过来,手里的刀劈在攻城者的胳膊上。 对方惨叫着跌落下去! 可更多的攻城者已经爬了上来! 第二架、第三架云梯上,铁盔的影子接连冒出来,刀与盾牌碰撞的“铛铛”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城头炸开。一个西梁军士卒刚砍倒一个攻城者,就被身后爬上来的人捅了后腰,他踉跄着往前扑,从城头摔了下去,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 “顶住!快顶住!滚木!火油!” 一名百户劈翻一个冲上城头的攻城者,又看见东侧的城头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攻城者站稳了脚跟,正挥着刀往守军里冲。 “其他人呢!戊三段的人去哪了!” 百户朝着旁边一个半张脸沾血的老兵大吼。 那老兵刚砍断一架云梯的绳索,云梯带着上面的攻城者摔下去,他喘着粗气回话:“戊三段……戊三段的投石砸塌了楼道!弟兄们上不来!就剩我们这些人了!” 第526章 跟着镰刀军 攻势如浪潮。 连绵不断地拍向城墙。 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攻城战中,人命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如蚁群相互厮杀一般,不断地往里填充。 哪里有了缺口,哪里就瞬间有蝼蚁补上去,拼命想要啃掉对方一块肉。 雪断断续续下着,城头的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稍不留意就会滑落下去摔进尸堆里。 对方的投石机不耐用,打了两天就已经坏了一大半,不过仅剩的三四架,仍能将石头扔进城墙,砸落城内,惊起一片不大不小的哀嚎。 守城的楼道就那么几处,城上的滚木、火油、箭矢消耗得极快,总得有人冒着风险往上送。 百姓混在守军里,挤在狭窄的楼道上,像濒死挣扎的蚂蚱。 人挤着人,没人敢停下来,一旦补给断了,城头上的人就撑不住了。可越是拥挤,越容易成为投石和流矢的目标,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倒在楼道上,要么被砸得血肉模糊,要么被箭射穿。 尸体得等攻城的间隙才能拖走,不过到那时候,早就冻得梆梆硬,不用担心腐烂闹瘟疫。 城头上的厮杀就没停过。 第一天的攻城者虽然留下了数百具尸体,但已经有人攻上了城墙。 第二天,攻城方加了投石的频次,还派了死士扛着浸透油的麻布往城头冲,想放火烧箭楼,没有成功。 到了第三天,双方的战意都已经被磨得快碎了。 受了伤没死透的人,城里城外都有。尤其是那些从云梯上或者城墙上掉落下去的,摔在尸堆里,身体折成诡异的形状,可意识还清醒着,动也动不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持续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哀嚎,即便是求人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也没人理会。 入了夜,这样的哀嚎在绵延数里的城墙上都能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寒风凛冽,将所有的声音都卷入了夜空,到了第二天早上,人们才能看到城墙下无数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只是视线早已变成了虚无。 人命如蝼蚁。 天亮了起来,喊杀声再次响起。 城墙上的夜叉擂早就挂满了冰碴和布条,有的叉杆被砍断,有的倒刺上挂着攻城者的碎衣,挥舞叉杆的士兵站在垛口旁,有的被流矢射中,闷哼一声倒下,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来。有时候是守军,有时候是送补给的百姓,捡起叉杆胡乱挥舞,哪怕只能挡一下,也想多撑一会儿。风雪里,呼喊声、刀兵碰撞声、伤者的呻吟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墙像个被撕开的伤口,不断淌着血。 粮库改的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大量的伤者被抬过来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不少人的裤裆已经湿透又被冻硬,臭气熏天。城里各家医铺药房的大夫全都被征召了过来,但人多药少,尤其是外伤需要大量的包扎止血消炎杀菌甚至外科手术,很多医者也是束手无策。 很快就有人陆续死去。 可就算这样,孝州的防线,还没垮。 第三天傍晚,攻城方的号角声终于停了,阵列慢慢往后退,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断折的云梯。城头上的守军瘫在雪里,有的直接睡着了,有的眼神空洞看着城外,望着远处攻城方的营地,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厮杀还会继续。 …… 城内,暗潮也在涌动。 流言纷飞。先是有流民在传,从霍州赶过来的一支援兵半路遇袭,镇北军卡住了西梁军增援的路线,又有人说不是镇北军,而是介休那边的叛军。总之这边在攻城,外面不知道哪里也在乱了起来,一时间人心惶惶,已经有大户在暗地里准备收拾财物往南逃了。 众多流言蜚语中,也掺杂了些关于镰刀军的消息。 镰刀军这个名字,以前从没听过,似乎就在近些天突然冒出来的。 就像往年里听到的那些被称为“义军”或者“叛军”的队伍,比如前几年在江北闹过一阵的“红巾帮”,或是去年在河州抢过官仓的“饿鬼营”,名头听着要么凶,要么苦,都带着股在乱世里挣扎的狠劲儿。 有人说镰刀军是些佃户凑的,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平时割麦的镰刀,专杀地主和官差;有人说他们是被鞑子赶进山里的阎王,家里都没人了,活着只为了死;有人说他们不抢百姓,只拿大户的粮,前儿个他们拿下了岭东和岭西两座县城,把粮都分给了百姓。 还有人说镰刀军里的首领,手里的武器是一把丈长的巨型镰刀,只要见了,都得死。 这些话大多都是从城外逃进来的流民嘴里传出来的,真假没人能辨。 不过听说镰刀军非但不抢百姓,还会把粮分出去,倒是有不少人动了念头:要是真有这样的队伍,或许比那些城外攻城的、城里乱逛的溃兵强? 可也有人说那是做梦。 这年头,哪有不抢粮的兵? 黑夜漫长。 连续几日的攻城把人心搅得发慌,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孝州城大,几万百姓裹着棉袄,还得寻口吃的;上万溃兵散在城里,虽乱却也占着地方,攻城的想破城墙,倒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溃兵闹得凶,粮价疯了似的涨,城西、城南的几条街,连日来总有人打架,抢粮抢东西的消息传得满天飞。到了第三夜,不知哪家宅子突然起了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混乱里,只有邻居举着水桶奔来奔去,更多人在远处观望,眼神麻木。 自己都没处落脚、没粮填肚子,哪顾得上别人的房子烧不烧? 甚至有人在心里嘀咕:一把火烧了才好,干脆大家都活不下去。 天光大亮时,那座烧得半塌的宅子外,已经围了些缩着脖子的百姓。 有人踩着雪渣凑到墙边,眯着眼辨认墙上写的几个大字—— “谋粮害民,死有余辜!” 旁边画了一把巨大的镰刀。 不少穷苦人家在醒来后,看到自家床头或者灶台上,放了一袋粮。 粗布粮袋上,也用白灰画了一把小小的镰刀。 而在白天,街上不少乞丐也开始传唱一句简单的歌谣: “跟着镰刀军!有饭有活路!” 第527章 大人来孝州了? 上午,躁动的气息漫过了孝州城。 “听说了没?昨晚南关烧的是张大户家!镰刀军放的火,墙上还写了字!” “真的假的?今早听送水的老王说,他邻居家灶台上多了袋粮,袋角画着镰刀呢!” “别瞎传!守军刚在街口贴了告示,说那是乱匪!” “乱匪?操,到底谁是匪……” 东市旁的布庄里,掌柜正对着账本叹气。 前儿个溃兵抢了他半库房的布匹,今早刚想清点损失,就听见伙计在门口议论镰刀军。 他赶紧把伙计拽进来:“别在外头瞎听!城这么大,啥人都有,万一被守军听见,连铺子都得被封!” 话虽这么说,他却忍不住想起昨儿个夜里,隔着两条街看见的火光。 心里竟隐隐盼着那传闻是真的…… 至少能治治那些无法无天的溃兵。 孝州城的守军与溃兵,本都是西梁军,可溃兵太多又赖着不走,守将也很难办。 城防参军许启元今早去各街巡查,见不少百姓聚在墙角议论,有的还在偷偷画镰刀的模样,他赶紧让人贴出告示,说“镰刀军是攻城方的细作,造谣惑众者斩”,可百姓要么绕着告示走,要么看完就小声嘀咕:“要是细作,咋还会给穷人送粮?” 周启元看着这场景,心里也发慌。 城里的存粮本就不多,优先供应城头守军,溃兵们大多饿着肚子,不少人去抢百姓。知府大人只能派人抓溃兵去城头补防,可若是遇上人多,谁抓谁、谁打谁可说不准。 现在又多了这渗人的流言,这城,怕是要撑不住了。 北关的贫民窟。 几个穿得破烂的汉子围着个刚从城外逃进来的流民,听他讲镰刀军分粮的事。 “真能给咱穷人分粮?” “我亲眼见的!他们的旗子上就画着镰刀,专找那些囤粮的大户!” “怪不得呢……” “街上都在传,跟着镰刀军!有饭有活路!” “当兵的都不敢管……” 言语间,那流民看到了一个身影,便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十二哥!” “聊得那么起劲,你小子挺适应这个身份啊?” “你羡慕?要不咱俩换换,我去行动队?” “去去去,你把刀法先练过关再说吧!” “我都练得滚瓜烂熟了,当家的什么时候回来考核我们?” “你问我,我问谁?先拿下孝州城再说!” “十二哥,我跟你说,现在满城都在传咱们镰刀军,什么时候真动手?” “快了,等大人吩咐。” “大人也来孝州了?怎么进的城?这两天管得严了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通知弟兄们,晚上在东城棋盘巷集合!” “知道了!” …… 入夜。 城东刘家宅院。 正厅廊下悬着两盏油纸灯。 刘文清披着件旧棉袍,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有些难以置信。 “您……便是林将军?” 年轻人一身短打,披了件灰色披风。 他抬手掸了掸披风上的雪,拱手作揖:“刘大人!晚辈林川,久闻大人风骨,此番冒昧登门,是知道大人心系孝州百姓,特来拜会。” “这、这……将军快请进来!” 刘文清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他进门。 林川也不客气,迈步进了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 墙上挂着幅旧的《孝州城郭图》,边角已有些磨损。 刘文清看了一眼林川身后女扮男装的护卫,目光随即挪开。 “眼下城防正紧,西梁军四处盘查,林将军如何能悄无声息进得城来?” 林川笑道:“凡事只要想做,总有法子。刘大人,咱们先聊正事?” 刘文清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将军还是别这么称呼老朽了。三年前老朽辞了孝州通判的职,如今不过一介草民,‘大人’二字,担不起了。” 林川闻言,却轻轻笑了声:“呵……刘大人这话,晚辈可不敢苟同。三年前您为了替孝州百姓争减免赋税,当着西梁王的面拍了桌子,最后自请辞官,这事,整个孝州谁人不知?您虽辞了官,可孝州百姓提起您,谁不竖大拇指?这’大人’二字,不是靠官帽撑着,是靠您心里装着的百姓撑着的。” 刘文清愣了愣:“看来林将军来孝州之前,早把老朽的底细摸透了。” “不敢说摸透,只是我知道,刘大人是真的为孝州好。” 林川笑道,“您在任时,修过北关的水渠,办过义学,连西梁军要征调民夫修城墙,您都敢去跟守将据理力争。这样的风骨,这样心怀庶民的人,孝州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刘文清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还有几分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将军专门走一趟孝州,就为了说这些?” “晚辈只是觉得,刘大人有话想问。” “老朽的确有句话想问将军……” “洗耳恭听……” “眼下孝州被围,城内溃兵作乱,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这般境况,将军可有什么好法子可解?” “法子?”林川笑了笑,“不知道刘大人问的,是孝州?还是百姓?或是民心?” 刘文清表情一怔,有些惊讶:“林将军倒是会抓要害。老朽虽是退隐之人,却也知道,这三样拆不开……没了孝州城,百姓无家可归;没了百姓,孝州只是座空城;没了民心,就算守住城,也迟早要乱……” “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文清愣了愣,猛地站起身来,对着林川重重作揖。 “刘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老朽恳请将军……救救孝州百姓!” 林川正要伸手去扶他,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 “……刘大人或许忘了,林某只是个青州卫指挥使,归镇北王麾下;而孝州,是西梁王的封地,如今镇北军正在攻城,您对我说这些,是不是找错人了?” “西梁王如今的行径,本就与谋反别无二致!” 刘文清直起身,眼底满是愤懑,“他纵容溃兵害民,无视百姓死活,连大乾律法都抛在脑后,这样的人,凭什么占着我大乾州城?孝州,绝不可断送在他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下镇北军攻城已数日,城破只是早晚的事,兴许不出三日,孝州就会被攻破……林将军,难道您看不出状况?镇北军打孝州,无非是想解潞州之困,他们眼里只有战局,哪顾得上百姓?乱兵过后,孝州免不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林川心头一动。 他原以为刘文清只是个心系百姓的老吏,却没料到对方竟能看透镇北军的战略意图,这份眼力,远胜寻常官员。 “老朽在州府待了十多年,看惯了朝堂博弈、军阵布局,虽不敢说懂兵法,却也能辨出些门道。孝州去年遭了旱灾,今年又逢战乱,再折腾下去,孝州就没人了!” 刘文清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将军在青州兴办水利、以工代赈,挽救了成千上万流民百姓的性命,老朽早有耳闻。您若肯答应护着孝州百姓,老朽便联络城中旧部,咱们里应外合,拿下孝州城!既免了战祸,也让百姓有条活路!” “原来刘大人……想献城?” 第528章 老熟人 “将军说’献城’,也无不可,只是这城……” 刘文清目光落在墙上褪色的《孝州城郭图》上。 “献出去容易,要护着百姓安稳,难啊。” 他沉默片刻,最终自嘲地摆了摆手:“也罢,就献给镇北王那厮!总好过落在西梁王手里,让百姓遭更多罪。” 林川眉头一挑,敏锐地听出他话里的抵触:“刘大人与王爷……莫不是有旧怨?” 刘文清抬眼看向他,叹了口气:“二十年前,老朽在翰林院当编修,因弹劾漕运贪腐,得罪了镇北王。他借着案子,把老朽贬到孝州,这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说起来,老朽如今的境遇,也算拜他所赐。” “那您还愿意献城给他?”林川追问道。 “怨归怨,国事是国事。老朽要托付的也不是他,而是林将军您……” 刘文清苦笑一声,“镇北军要的是战局优势,不是孝州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可一旦城破,乱兵冲进来,谁还管你是兵是民?老朽不得已,寄希望于将军,还请将军看在数万百姓的份上,莫要推辞啊!” 林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空。 心里有些犯了难。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镰刀军在城内散播流言、制造混乱,实施斩首行动,趁乱拿下孝州城,再与城外的三卫进行谈判……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抓在了自己手上。 前进一步,可以送给镇北王一个“收编”镰刀军的机会,把黑风寨的一批人,作为新势力安插进来…… 退后一步,则可以跟镇北王要钱要粮,来换取孝州城。甚至可以暗中施展一些手段,将孝州城的城防拿在手里……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刘文清会主动提出献城的方略。 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只是那样的话,有些事情要重新谋划一番。 落子的路数有很多种,总得挑一个机会更多、赢面更多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才缓缓转过身。 “刘大人,我可以答应您,但有个条件……” 烛影婆娑,林川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面苍老的身影顿了顿,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 两日后。 太州城,镇北王府。 议事堂里暖得很,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两个世界。 镇北王坐在檀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哈哈大笑。 “刘文清?这个老小子竟然还活着!” 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本王还以为他早被老王八折腾死了,没成想,命还挺长!” 站在案前的幕僚愣了愣,温声道:“王爷,何故突然发笑?” 他跟着镇北王多年,深知王爷向来沉稳,极少这般失态,想来信中内容定不一般。 镇北王摆了摆手,示意他把密信拿去看。 自己则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刘文清,你可还记得这个家伙?早年在京城翰林院当编修,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本王争盐铁专营的章程,说本王的法子苛待百姓,易生民变。” 他顿了顿,想起旧事,又笑了声:“当初本王年轻气盛,哪容得他这般顶撞?借着苏御史贪腐的案子,顺手把他贬到了孝州当通判!那地方偏僻,本以为他会就此消沉,没成想,倒是硬挺了这么多年。” 幕僚看完密信,听到“苏御史贪腐案”,眼神一亮:“王爷,您说的可是十多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苏明哲案?学生记得,当年苏御史因贪墨漕运银两被查,牵连了不少人,苏家旁支也都抄家了不少!这刘文清……” “你脑子倒是灵光,这陈年旧事都记得。” 镇北王笑道,“当年那案子确实有猫腻,刘文清也确实是被冤枉的。可他性子太倔,认死理,宁愿被贬,也不来跟本王服个软,倒是有几分风骨。” “学生不解,这刘文清当年与王爷有旧怨,如今为何突然改了性子,愿意联络旧部,里应外合把孝州城献给王爷?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图谋?他能有什么图谋?” 镇北王摆摆手,“他那个性子,改个屁!一辈子都认死理的模样。若不是西梁王那老王八猪油蒙了心,敢叛朝廷,又赶上本王派兵攻打孝州,他怕是还会在孝州当个闲散的退隐老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刘文清这一辈子,就认’百姓’和‘朝廷’。老王八叛乱,是逆了朝廷;苛待百姓,是违了他的本心。他肯献城,不是给本王面子,是怕城破后,孝州百姓遭难。说到底,还是那股子愚忠!” 幕僚闻言,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如此!学生先前还担心他有诈,如今听王爷一说,倒放下心来。只是……刘文清虽有心献城,孝州城内还有那么多西梁守军,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是不容易!”镇北王点点头,想了想,抬头问道,“林川那小子在哪?” 幕僚愣了愣:“王爷,青州卫近来正给攻城大军押送冬粮,林将军担心粮草不济误了战事,亲自带人押着粮队往孝州赶……这会儿,应该就在孝州城外吧?” “那就好!”镇北王心中一喜,“去,赶紧派人传令,让林川的兵马暂时留在孝州城,配合攻城事宜,这小子脑瓜灵,鬼点子多,没准儿真能成呢!” “哎哟,王爷,林将军可是您的福将,有他在,孝州城肯定能拿下!” “哈哈哈哈哈……” …… 与此同时。 林川正站在孝州城外的一片高地上。 寒风卷着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远处孝州城的方向。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真实的攻城战。 没有史书上“鏖战数日城破”的轻描淡写,也没有影视剧里特效堆砌的震撼。 甚至隔着这二里地的距离,连该有的残酷厮杀声都传不过来。 他眯起眼,望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镇北军的士兵扛着云梯往城根下冲,像工地上搬运建材的工人;城墙上的守军探出身子,往下扔着滚石与木头,动作像在传递物料。远远望去,竟恍惚觉得,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倒像是无数人在城墙上搭梯子、递东西,忙忙碌碌地盖楼装修。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川自己都愣了愣。 前世在现代社会,他见得最多的是工地塔吊转动、工人搭建脚手架的场景,那些关于建造的记忆,远比战争要鲜活。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一架云梯被城上的火油点燃。 火光里,有人从半空坠落。 第529章 谎报军情? “大人!有消息!” 一名亲卫带着斥候急匆匆赶来。 那斥候顾不上喘匀气,单膝跪地禀报:“大人!介休城发现大股敌军!看旗号,是攻打潞州的西梁军!” “太好了!”林川心头一喜,“有多少人?” “至少两三万的规模!”斥候回应道,“他们刚到介休,前锋部队正往孝州方向赶来!” 林川长舒一口气:“成了!” 斥候没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林川摆摆手:“没什么,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吃饱喝足,好好休息。” “谢大人!”斥候抱拳退下。 胡大勇上前一步:“大人,介休城离这儿就五十里地,西梁援兵说到就到!咱们还干等着?要不……给瘸子和十二他们发信号,让他们先把城门拿了?” “不行。”林川摇摇头,“这个时候,反而不能让他们动手,否则就算拿下城也保不住,得先解决援兵的问题!” “那还不好办?直接派火器营半路埋伏,骁骑营的弟兄们也都准备好了!” 林川沉默片刻:“我这就去威远卫大营见赵将军。援兵势大,理应由他们主力应对。我们是客军,又是押粮而来,首要之责是确保粮道不出问题,不可越权,免得落人口实。” 威远卫忠俊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鹏正和陈峰、韩文三人喝着热汤,见林川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赵将军,陈将军,韩将军。”林川抱拳行礼。 “林将军,有何贵干?”赵鹏的语气不冷不热。 他本来就瞧不起林川。 前段时间又因为缴获西梁军辎重的问题,闹了不愉快。 如今见了林川,根本没个好脸色。 林川没理会他的态度,直接说道:“刚接到斥候急报,介休城发现西梁援军,约两三万人,前锋营已经往这里来了,目标是孝州无疑。” “介休?”赵鹏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林将军,介休离这里五十里,你的斥候腿脚够利索的啊,能探出这么远?这孝州周边,西梁的游骑可不少。” 林川皱起眉头:“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我谎报军情?” 赵鹏嗤笑一声:“林将军,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五十里斥候,闻所未闻。别是你风声鹤唳,或者……又故弄什么玄虚吧?” 他特意在“又”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指的是上次辎重的事。 林川脸色沉了下来:“赵将军,军情紧急,岂能儿戏?西梁援军旦夕即至,必须尽早派兵阻拦!” 旁边的陈峰打圆场道:“林将军,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斥候之策,向来是十里一报,五十里……确实远了点。这样,我立刻派一队精干斥候,快马去探,等消息确认了,我们再议,如何?” 林川看着赵鹏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又见陈峰明显在和稀泥,心知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他强压着火气,冷冷道:“好!既然几位将军认定林某消息不实,那我再多说也是无益。只盼诸位派出的斥候脚程快些,探明敌情后,还来得及布置!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大步出了军帐。 帐帘刚落,赵鹏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一个靠运气爬上来的府军指挥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竟敢指手画脚!” “赵兄,息怒。” 一直沉默的振武卫指挥使韩文此刻才抱拳开口,“依小弟看,林将军虽年轻气盛,但不像是个拿军情开玩笑的人。咱们攻打孝州已经数日,西梁军不可能坐视不管,派援军来救,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如咱们先做些准备……” 陈峰也点点头,目光转向赵鹏。 毕竟威远卫是三卫里兵力最盛的,赵鹏的态度至关重要。 赵鹏阴沉着脸,没有立刻回应。 他心里记着镇北王的军令,当初王爷特意嘱咐过,攻打孝州要徐徐图之,切勿冒进,凡事都要谨慎。之前他和陈峰、韩文私下揣摩过王爷的心思:或许是想借着这场仗扩张地盘,或许是想给叛了的西梁王一个下马威,但不管怎么说,此战镇北军可以不胜,却绝不能大败,至少得保住王爷的脸面。 在“稳字当头”这点上,他们三人是有共识的。 这些年在北疆,镇北军就是靠着步步为营的谨慎,才顶住了鞑子的连年进攻。 该打的时候打,该怂的时候怂,没错的。 也就陈远山的西陇卫仗着王爷偏爱,要钱有钱,要马有马,动不动就长途奔袭。 看似风光,结果如何? 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残军并入青州卫,连旗号都没了! 说到底,还是不够谨慎! 再看眼前,孝州城连遭猛攻,守军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这几日,手下的悍卒好几次都登上了城墙,就因为后续增援没跟上,才被硬生生逼退。 照这势头,说不定一两天内就能拿下孝州。 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偏偏冒出个援军的消息,怎能不让人窝火? 真要是像林川说的,来了两三万西梁军,到时候城外两军对峙,己方又是久战疲敝之师,被一旦被城内城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赵鹏深吸一口气:“韩兄弟,你的意思呢?” 韩文沉吟片刻:“若援军属实,兵力又占优,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必陷险地。届时想全身而退,恐怕都难。当然,是战是走,还请两位兄长定夺,小弟唯命是从。” 赵鹏和陈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韩文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韩兄弟所虑,正是我心中所忧。这破仗,怎么打成夹生饭了?” “赵兄,既如此,那咱们就……准备撤退?” “徐徐撤退,绝不能给敌军留可乘之机!” …… 林川阴沉着脸回到后方的青州卫营地。 这次押送军粮来孝州前线,顺便进了趟城,跟刘文清见了一面。 拿下孝州,本就不是问题,甚至连敌军可能派出的援军,他也早有预判。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以押粮为名,将青州卫的精锐尽数带出。 唯独没算到的是,威远卫指挥使赵鹏竟如此公私不分,在这紧要关头犯浑! 若友军是这般态度,即便计划周详,真打起来也难免掣肘。 “大人回来了!” “大人!” 见他踏入中军大帐,早已等候在此的胡大勇等一众将领立刻围了上来。 胡大勇性子最急,抢先问道:“大人,那几位爷怎么说?何时出兵?” 林川走到案前,将马鞭重重一放,冷哼一声:“不必指望他们了。” “操!我就知道那帮逼养的靠不住!”胡大勇当即爆了粗口,“不指望就不指望,大不了咱们自己打!” “大人,咱自己打更痛快!” “对!没他们碍事,咱们青州卫自己干!” “大人,您就下令吧,怎么打?” 众将群情激昂,热气腾腾地请战。 看着这一张张信任而热切的面孔,林川心中那股憋闷顿时散了大半。 还是自家兄弟好啊! 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哪像赵鹏他们,满脑子私心杂念。 “传令!” 林川低喝一声,开始安排各部的分工。 众将正纷纷听令,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人!”一名亲卫闯进帐里,“威远卫他们开始拔营了!” “什么?”众将闻言皆惊。 第530章 志同道合 “拔营?他们要干什么?” “看架势……像是要撤!” 林川心头火起,一把抓起长刀:“备马!跟我去威远卫大营!” 他带着亲兵,纵马冲到威远卫大营门口。 果然看到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在拆卸帐篷,装载物资。 林川直接策马冲到中军大帐前,勒住战马。 赵鹏正与陈峰、韩文走出大帐,见到林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川跳下马,强压怒气,抱拳道:“赵将军!诸位将军!此刻拔营,意欲何为?莫非是要撤军?” 赵鹏冷哼一声:“林将军,你一个押粮官,管好你的粮草便是。我边军事务,何时轮到你这府军指挥使来指手画脚了?” 林川耐着性子说道:“赵将军!军情紧急,岂分彼此?敌军援兵将至,正是良机!我们大可继续围困孝州,只需分兵一万,与我青州卫协同,在援军必经之险要处设伏。半路阻击,可获全胜!此乃’围城打援’之策,一举两得……” “围城……打援?” 赵鹏一愣,随即与陈峰、韩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讥笑,“林将军,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乡野怪谈?本将戎马半生,只知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却从未听过什么’围城打援’!城池还未拿下,就妄谈分兵去打援军?兵力分散,首尾难顾,此乃兵家大忌!你才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陈峰在一旁打圆场道:“林将军,你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王爷军令是克日拿下孝州,稳妥为上。孝州城坚,急切难下,如今援军又至,我军顿兵坚城之下,恐遭内外夹击。为保全兵力,我们三卫商议,决定暂时撤离……你说的计谋,实在冒险,此时分兵去迎击数万援军,若有个闪失,这责任谁能担得了?” 言下之意,并不认可林川的冒险计划。 赵鹏不耐烦地说:“林将军,打仗要识时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莽夫!两三万大军,是那么好埋伏的?万一埋伏不成,被敌人反咬一口,或者城里守军冲出来,我们岂不是全军覆没?我看你是想让我们三卫去硬碰西梁援军,你好趁机捞便宜吧?” 林川怒道:“赵将军!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某这是为大局着想!” “大局?”赵鹏一甩手,“保全兵力就是大局!我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你的什么’围城打援’!撤军命令已下,不会更改!林将军,你要是不怕死,就带着你的青州卫留下吧!我们走!” 说完,赵鹏不再理会林川,直接下令部队开拔。 陈峰和韩文看了看林川,没有说话,也告辞离开,去整顿自己的人马。 看着眼前乱哄哄撤离的兵卒们,林川站在原地,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这些所谓的友军,畏敌如虎,只顾保存实力,毫无协同作战的勇气和眼光。 亲卫低声问:“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川冷笑一声:“他们撤他们的!孝州城,现在归青州卫了!” …… 雪下得正紧。 撤军的命令来得太突然,辎重营的士卒们忙忙叨叨地拆卸帐篷,几辆大车装满了粮草,骡马吃力地拖着车辕,嘈杂混乱声此起彼伏。 伤兵营那边,一队队民夫抬着担架匆匆走过,不少担架上的草席没盖全,露出僵硬的手或者苍白的脸。有人试图把重伤者扶上板车,还没愈合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水流淌在车板上。 赵鹏骑在马上,看着队伍缓缓移动。一个百户正在呵斥手下动作太慢,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亲兵策马过来,低声道:“后营还有些箭矢带不走……” “烧了。”赵鹏面无表情地说道。 远处冒起浓烟,是带不走的营帐被点燃了。 雪幕如帘,把天地间都裹成了一片混沌。 孝州城的城墙早已失了清晰轮廓,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 青州卫大营。 林川站在大营附近的一处高地上。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处缓缓撤离的镇北军。 那支队伍拉得老长,稀稀拉拉的人影在雪地里挪动,哪还有半分精锐的模样。 他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前生身在太平盛世,见惯了秩序井然、众志成城的模样。来到这个乱世后,看到的却是愚昧、迂腐、麻木、怯懦、苟且,本以为已能冷眼面对这世间的种种不堪,可直到看到这些指挥使的行径,才猛然惊觉,心里那些关于“职责”“信念”的东西,在他们的身上,根本就不存在。 原来他始终还是有些理想化了…… 人,人心,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难题。 有人贪生怕死,有人私念当头,有人目光短浅…… 这些根深蒂固的弱点,比战场上的刀枪更难对付,也比城池的城墙更难攻破。 这一刻,林川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个怀揣着不同念想的人,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异类。 这是个凡事只论利弊、不论对错的乱世,他坚持的那些的想法,反倒成了的累赘。 可他有错吗? 追求安稳,渴望一片能护佑百姓的净土,有错吗? 林川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似乎没有标准答案。 他不过是想凭着自己的力气,一步一步站稳脚跟,护着身边的人,过上安稳日子而已…… 这也有错吗? 当初他曾那般渴望加入边军,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者。 是从什么时候起,它也变得与其他庸碌的军伍别无二致? 如果整个镇北军都是如此,那是不是说,其他各藩的军队…… 难道将来,他要与整个腐烂的天下对抗吗? 失望像潮水般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就是纯粹的的失望,压得他心头有些发闷。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大人,斥候来报,西梁军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亲卫前来禀报。 林川目光从远处收回:“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高坡,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坡下空地上,七千将士肃然而立。 这是除留守青州的两千人外,青州卫的全部家底。 将领们早已在营前等候,见林川过来,眼底燃起沸腾的战意。 “大人!” “大人!” 林川脚步不停,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胡大勇、二狗、独眼龙、张小蔫、大棒槌、困和尚、周振、王清彦、吴奎、郝猛、牛百…… 有铁林堡的老兵; 有柳树村的兄弟; 有西梁山的悍匪; 有西陇卫的将官…… 他们曾经身份不同,如今,都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他想起第一次在柳树村杀鞑子那天,只有十一个人跟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如今一路走来,追随自己的兄弟越来越多。 铁林谷、西梁山、青州……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一直坚定地往前走,志同道合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林川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接过亲卫递过来风雷的缰绳,翻身上马。 “出发——” 第531章 至暗时刻 半个多时辰后,风雪愈发猛烈。 西梁军前锋营的骑兵队在丘陵间的洼地缓慢行进着,千余人大多下了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用战马的身躯遮挡刺骨的风雪。 大地开始震颤,远处斥候的示警声在风中根本听不清。 有人从马背旁探出头来:“那是什么?” 更多的人转身望去。 马蹄轰鸣。 风雪中,影影绰绰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骑兵们尚未反应过来,箭矢已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西梁军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箭雨未歇,铁蹄已至。骁骑营的骑兵如鬼魅般冲破雪幕,长刀在风雪中划出寒光。有人试图挽弓反击,箭未离弦便已坠马;有人调转马头欲逃,被后续冲来的铁骑踏成肉泥。更多的人,甚至连马背都没爬上去…… 这支千人队如同被卷入洪流的枯草,顷刻间土崩瓦解。 骁骑营的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 林川在威远卫大营受的轻慢,早已传遍全军。 这些脱胎于西陇卫的老兵,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当年镇北军铁骑纵横北疆时,威远卫还在守城门呢! 胡大勇一马当先,战刀挥出一道血弧:”给老子碾过去!\" 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配合。满腔的怒火化作冲锋的动力,铁骑过处,血肉横飞。 兵锋所至,碾过去便是。 他们要的就是平推,就是碾压。 就是让所有人看看,被镇北军瞧不起的青州卫,到底有多能打! 不过盏茶工夫,千余西梁骑兵已全军覆没,尸骸遍地。 怒潮未退,骁骑营径直沿着来路冲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匆匆赶来的火器营、弓弩营和盾卫营,只能无奈地捡尸…… 而一刻钟后。 蜿蜒数里的西梁大军,将迎来至暗时刻。 …… 风雪裹挟着漫长的援兵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蛇。 前军是五千轻骑,中军夹杂着辎重车辆,后队则是步骑混编的阵列。 风雪声掩盖了大地最初的震颤。 直到天边出现一道黑线。 西梁前军的斥候刚来得及吹响号角,骁骑营的先锋已如铁锥般凿入他们的队列。没有呐喊,只有刀锋劈开风雪的尖啸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西梁骑兵在行进中根本来不及提速,许多人还在解弓拔刀,就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 此时的骁骑营如同一把铁血悍刀,疯狂地砍向一切阻挡在眼前的事物。 胡大勇亲率的主力根本没有理会前军的零星抵抗,而是径直插向行动迟缓的中军。运粮的骡马受惊,拖着大车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瞬间搅乱了本就臃肿的阵型。有西梁偏将试图在慌乱中集结枪阵,但骁骑营的铁骑直接从侧翼卷过,将尚未成型的步卒阵线踏得粉碎。 崩溃像瘟疫一样向后蔓延。 有人试图转身抵抗,但被溃退的同袍冲散;有人丢下兵器逃向荒野,被箭矢猎杀。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及两侧的原野上,只剩下被遗弃的辎重、倒伏的旌旗和无数残缺的躯体。 而骁骑营,还在向前! …… 介休城。 灰扑扑的城墙裹着雪,看着比周遭的村落也气派不了多少。 虽说挂着州城的名头,可城墙破旧不堪,城门楼子也透着寒酸。 论规模,也就比旁边的县城宽了两条街。 往西五十里是孝州,往南百里便是霍州,这介休城是两地之间的要道,娘不亲舅不疼。 方才西梁援军出城不到一个时辰,吵吵嚷嚷大半天,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了,守城的老卒缩在城门洞的避风处,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刚想掏出怀里的干饼啃两口,就听见城墙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哎!那是啥?骑兵怎么回来了?” 老卒心里“咯噔”一下,忙直起腰往西望。 风雪把视线糊得发白,可隐约能看见远处雪地里涌来一片黑影,密密麻麻的,确实是骑兵的模样。只是这队伍看着不对劲,跟方才出城时候那般整齐的劲头截然不同,马蹄踏在雪地里,慌慌张张的。 “不对劲!这不对劲啊!” 老卒皱紧眉头。 大军刚走没多久,就算遇上事,也不该乱成这样。 莫不是孝州那边出了岔子? 他越想心里越慌,转身就往城楼上跑,台阶上的雪没扫干净,差点摔个趔趄。 “快!快去找知府大人!” 老卒冲到城楼值守的士兵面前,“队伍乱得很!八成是出事了,让知府大人赶紧拿主意!” 值守的士兵也慌了,扭头就往城里跑。 老卒扒着城墙的垛口,又往西望了望。 那队骑兵离城越来越近,能看到身上的甲胄颜色。 “怎么都是黑的?” 老卒有些发愣,扭头问其他兵卒,“刚才大军过去的时候,你们有见过黑甲骑兵吗?” “妈呀,那些兵老爷们……谁敢抬头看呐!” “没、没看着啊……” …… 视线里骤然撞进一片灰扑扑的城墙,胡大勇勒住缰绳,脑子有点发懵。 那城墙不算高,却连绵着望不到头,显然是座城池。 “哎?”胡大勇懵了,抬手抹了把战刀上的血,他扭头看向身后的骑兵,“咱们这是跑哪儿来了?怎么还有堵墙?” 身后的骑兵们也都勒住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满脸茫然。 有人挠了挠头:“不知道啊……方才一门心思追西梁兵,没看路啊!” “咱们绕回孝州了?” “不对,不是孝州!” “这城看着比孝州小啊!” 正乱着,周振纵马赶了上来,见队伍停着,皱眉问道:“怎么了,胡头儿?不追了?” 胡大勇指着前方的城墙:“周千户你看,前面有城!咱们是不是跑过头了?” 周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雾中的城墙渐渐清晰,城头上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仔细辨认了片刻:“我操——” “怎么了?”胡大勇立马追问,“这是哪儿?” “看这城墙样式……像是介休城!” 周振瞪着眼,“咱们追过头了,跑到介休来了!” “介休?” 骑兵们顿时炸开了锅。 “西梁军的三万大军呢?不是说往孝州去吗?怎么咱们跑这儿来了?” “咱们这是杀过来了?要不……回去吧?没跟将军说啊!” “回去个屁!”胡大勇猛地一挥手,“来都来了,还回去?西梁军的援军应该是被咱们打垮了,这介休城肯定空虚!你们看城门还开着,正好,把城拿了!” “真拿?”有人犹豫,“没将军的命令,万一……” “怕个球!”胡大勇拍着胸脯,“你们没我懂大人!大人最想的就是拿下孝州、稳住周边,这介休送上门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出了事我担着,跟上便是!” 说着,他提刀指向介休城门,大喝一声:“兄弟们,想不想再立一功?跟我冲!拿了介休城,咱们在城里烤火喝酒!” “冲!拿介休!” “拿介休,让威远卫瞧瞧!” “气死他们!” 骑兵们本就憋着股劲,被胡大勇一鼓动,顿时不再犹豫,纷纷催马跟上。 朝着介休城门的方向,浩浩荡荡冲了过去。 第532章 援军入城 入夜。 丘陵间的风雪小了些。 青州卫的临时营地沿着官道铺开,大大小小的篝火连缀成线,照亮了雪地里堆积如山的辎重,从粮车到兵器盔甲,看得人既兴奋又头大。 三万大军,被骁骑营砍瓜切菜地冲撞过去,死伤其实也不过两三成。 仓皇组织起来的残兵还没缓过神来,就被随后赶到的弓弩营和火器营两个波次的远程攻击打垮,主帅被一颗风雷炮当场炸死,剩下的残兵则逃的逃、降的降,再也没有作战的勇气。 这支队伍全都是由汉兵组成,大部分都是本地农民出身,战斗力比西梁王的羯兵根本是两个级别。再加上西梁王谋反的流言一直在传,整个汉人队伍士气并不高,遇上林川率领的青州卫,自然是不堪一击。 一名亲卫来到林川身边:“大人,俘虏人数粗略统计出来了,不到六千!其余缴获还都在整理,准数的话,得明天才能算出来了。” 林川站在篝火旁,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的俘虏营地。 几千俘虏都被圈在背风处,旁边重兵盯着,防止有人闹事。 “把那几车缴获的毯子都分下去,别冻死了。”他吩咐一声。 “是,大人!”亲卫抱拳道,“另外,有不少俘虏想加入咱们,说西梁王强征他们来打仗,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以后不想给西梁王卖命了……” “想加入咱们?”林川一愣,笑了起来。 果然啊,西梁王失了民心,以后有文章可做了。 “派人统计一下,愿意留下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的,明天给点干粮让他们走吧,咱们现在人手不足,孝州城还没拿下来,留着他们也是累赘!” “是,大人!”亲卫躬身离开。 一旁的二狗凑上来:“大人,这么多俘虏,都放了?” “都是本地的庄稼汉,放了吧,回去还能多种几亩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往介休方向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斥候翻身下马,冻得满脸通红,一见到林川就急忙汇报:“大人!找到骁骑营的踪迹了!他们已经拿下介休城,等咱们汇合!” “你说什么?”林川愣住了,“他们把介休城拿下来了?” 这可真是天降喜讯! “没错!胡副将他们追着西梁残兵到了介休城下,见城门没关,直接冲进去了,守军都没敢抵抗就降了。不过胡副将让小的带话给大家,说介休粮仓都被搬空了,好多百姓没粮吃,请大人速速派人运些粮过去……” “啥?还让咱们运粮?”二狗瞪起眼珠子,“咱们带的粮也没多少啊!” “这不是……缴获了不少嘛……”亲卫怂着脖子道。 林川笑骂道:“他奶奶的,这个胡大头,缴获的粮车还没数出准数来,就准备往外掏了?这个臭毛病跟谁学的?” “跟大人学的……”二狗低声嘀咕道。 “是吗?”林川一愣,哭笑不得,“行吧,也算从铁林谷传下来的好传统!” 不过话说归说,要运粮赈济百姓,可不是一拍脑门子的事情。 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 统计人数,确定赈济的法子,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后续的方案…… 而眼下孝州城没拿下,介休还是座孤城,若是西梁军再有后援,青州卫分身乏术,也难收场。 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他琢磨了半晌,叫来几名亲卫,吩咐了下去…… …… 天色大亮,雪已经停了。 孝州城南,官道上扬起一片雪雾。 雪雾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一支兵马的轮廓。 城头上值守的西梁兵瞬间绷紧了神经,原本缩在垛口后烤火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有人吹响了哨子。 “是镇北军又回来了?” “不对,看阵型不像来攻城的!” 议论声里,一个眼尖的士兵喊了起来:“是咱们的人!旗是咱们西梁的黑底黄边旗!” “什么?”城头上炸开了锅,原本紧张的氛围被惊喜冲散,有人揉了揉眼睛确认,有人扒着垛口使劲往前探,“真是咱们的人?那旗子…没错,是咱们的旗!” 短短片刻,城头上就涌满了人。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几支千人队排成松散的阵列,士兵们穿着西梁军的棉甲,押送着上百辆盖着油布的大车,车轮在雪地里轧出深深的辙印。 “是运粮的援军!” “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欢呼声顺着城墙根蔓延开,像潮水般盖过了城内外的寂静。 有个年轻士兵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摔下城头,旁边的老兵一把拉住他。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咱们要困死在这儿了!” 有人拔腿就往城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叫百户大人!援军到了!” 昨日镇北军拔营撤离时,守军们个个提心吊胆,总觉得是对方的诱敌之计,夜里连觉都不敢睡,此刻见了援军,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了城门百米外。 城头上,刚被叫醒的百户匆匆赶来,裹着件半旧的棉袍,对着下面大声喊道:“下面的兄弟!劳烦报上番号和主将名!咱们孝州守军盼援军盼得紧,可别出了岔子,万一要是镇北军的诈术,咱们可就栽大了!” 队伍最前面,林川勒住马,身上的西梁军千户甲胄有些不合身,他挺了挺腰,粗着嗓子骂道:“你他娘的眼瞎?没看见老子的旗?老子是西梁王麾下’平北卫’李将军的亲卫千户!奉王爷令星夜赶来增援孝州,路上还抓了十几个镇北军探子!这是令牌,你自己拿去看完,赶紧开门,要是耽误了王爷的军情,你一个小小的百户,担待得起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抬手晃了晃。 城头立刻有士兵用绳子垂下来一个竹篓,亲卫接过令牌放进篓里,竹篓晃晃悠悠地被提了上去。 百户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平北卫”三个字刻得工整,和他见过的西梁军令牌一模一样,背面的西梁王私印也清晰得很。 他又往队伍后面望了望,果然看见十几个被粗绳绑着的人,身上穿的正是镇北军的服饰,身上还有血迹。 百户心里最后一点疑心也散了,脸上堆起笑容,对着下面拱了拱手:“是在下多心了!千户大人莫怪!都怪这几日镇北军打得狠,咱们不得不谨慎些!”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来人!快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城!” 第533章 局势扭转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缓缓开启。 城门口的西梁兵早就按捺不住,纷纷涌了出去,有的抢着去牵马,有的去推车,方才城墙上那百户也迎了上来,抱拳道:“千户大人一路辛苦!末将孝州卫百户王虎……” “王百户!”林川点了点头,下巴一扬,“叫你的人都放下兵器吧。” “什么?”王虎闻言,瞬间愣住,下意识就要抬手拔刀。 “别动!”已经有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四周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声。 “别动!” “放下兵器!” 喝声此起彼伏,西梁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青州卫战兵们摁倒在地。 王虎目瞪口呆,脸色苍白道:“千户大人,这是为何?” “废什么话啊!” 身后战兵一脚踹中膝弯,将他踹倒在地,绑了起来。 林川身后,数千兵马冲进城门。 城门口的慌乱声瞬间炸开。 原本在远处观望的西梁溃兵看到这阵仗,纷纷转身就跑,百姓们更是惊慌失措地逃散开来。 林川没理会混乱的人群,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控制城门附近的主要街巷,遇到反抗的西梁兵直接拿下,别伤着百姓;再派人去把刘大人请来!”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就走。 南城附近的街巷里,很快响起了喊杀声。 有西梁残兵在负隅顽抗,没持续多久就消散了。 青州卫的士兵训练有素,加上西梁兵本就士气低落,大多是一触即溃,要么被俘虏,要么就逃得没了踪影。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队亲卫匆匆护着辆马车匆匆赶来。 马车在离城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刘文清从马车上下来,没等林川上前,就“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对着林川连连磕头:“林将军言而有信!不仅帮孝州解了围,还没伤害百姓,老朽替孝州全城百姓,给将军磕头了!” “刘大人快起!” 林川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刘文清的胳膊。 刘文清的额头磕在雪地上,沾了不少雪粒,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是没少担惊受怕。 刘文清被林川扶起来,还是有些激动,双手紧紧攥着林川的胳膊:“将军有所不知,西梁军退到城里,这几日越闹越凶,孝州卫都快压不住了。不少百姓家里都被抢,还有人全家被杀,若不是将军来了,孝州百姓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林川拍了拍刘文清的手:“刘大人,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问您,城内情况如何了?” 提到正事,刘文清收敛了情绪,定了定神:“将军,老朽已经联系了孝州卫的几位将领,他们本就不愿跟着西梁王谋反,答应跟老朽一起献城。只希望将军能网开一面,莫要赶尽杀绝,给他们一条生路。” 林川眼睛一亮。 孝州卫投降,意味着孝州城最主要的抵抗力量没了,接下来的安抚工作也会顺利很多。 他点点头:“刘大人,只要您能按照之前答应我的,重新复出,为孝州百姓做事,孝州卫的将领若是真心投降,我自然会在王爷面前给他们求情。” 刘文清闻言,激动得声音发颤:“将军放心!老朽早就说过,只要能为百姓做事,就算是让老朽少活几年,也心甘情愿!孝州卫那边控制的城门,都会交给大人的兵马,只是……” 他嘴唇动了动,似有难言之隐。 林川察觉到他的异样:“刘大人,还有什么问题?” 刘文清叹了口气,拱手道:“将军,老朽并非有意扫您的兴,只是……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跟您说清楚。” “您说。” “将军,西梁残兵分散在孝州城内,少说也有上万人。” 刘文清说道,“有不少藏在百姓家里,这事儿比较麻烦……另外,还有两队残兵,大概两三千人,控制了城北的粮仓和城西的军械库。孝州卫跟他们起了几次冲突,双方都有死伤,恐怕……没那么容易拿下。” 林川点点头。 陆十二之前的探报里,提过西梁残兵占据了城里几处要地。 原本计划让镰刀军施展的斩首行动,也正是针对孝州卫将领和那几支西梁军残兵。 眼下青州卫已经占了城门,孝州卫又答应投降,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罢了。 “刘大人放心,这些事情就交给我。” 林川抬手拍了拍刘文清的肩膀,“您去把孝州卫的将领带过来,安排交接城门的事情,剩下的清缴残兵、夺回粮仓军械库,都是我青州卫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已经变得简单了。 甚至简单到,不需要再多说…… …… 十二月的孝州城,渐渐热闹了起来。 城门口的积雪被扫到路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堆,往来的百姓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年货,脸上带着笑;街边的铺子也陆续开了张,布庄衣店里人满为患,馒头铺的蒸笼冒着白气…… 这座被战火蹂躏过的城池,终于在寒冬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镇北王府的告示,早就贴在了城门旁的告示栏上。 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无比:“任命刘文清为孝州知府,主持地方民政;保留孝州卫原有建制,命林川兼任孝州卫指挥使,全权负责孝州城防、兵马调度事宜……” 刘大人再度出山,这件大喜事传遍了孝州城,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 刘文清之前在任时,就以清廉爱民闻名,如今复出,官升至孝州一把手,百姓们自然安心。 至于孝州卫的指挥使林川,谁也不认得。 只知道是个年轻的大人,平日总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十名威风凛凛的亲卫。 听说镇北王已上书朝廷,为刘文清、林川等平定孝州的功臣请功。 这意味着孝州,终于回到大乾朝廷手里了。 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局势会变得这么快。 西梁王原本气势汹汹,在西线、南线集结数万大军严阵以待,威胁着镇北王的领地。 可没成想,不仅西梁军被打垮,连西梁城、孝州城、介休城这三座重镇也接连丢失。 西梁城被鞑子占了,孝州城落入镇北王手中,介休城又被镰刀军占了…… 手里的地盘丢了大半,兵力也折损严重,元气大伤。 反观镇北王,得了孝州城这个战略要地,不仅多了个抵御西梁王的屏障,还收编了孝州卫的兵马,整合了当地的粮草土地资源,实力大涨,与西梁王对峙的局势一下子扭转。 倒是威远、振武、昭德三卫,没立下什么功劳,最后只能无功无过地退回西线大营,继续守着边境,时刻提防西梁城鞑子趁机打过来。 最让人意外的,还是介休城的归属。 这座西梁军的城池,竟被一支叫做“镰刀军”的叛军占了。 第534章 苏门惨案 听说镰刀军入城那天,带了几十辆大车的粮食,直接在城里挨家挨户统计户籍,按户分给百姓,就连最贫困的人家都领到了两斗粟米。 镇北王得知消息后,特意召来林川,询问他对介休局势的看法。 林川直截了当:“王爷,介休城虽地处要道,但城池规模小,粮草储备也有限,战略价值并不算高。镰刀军占了那里,正好能帮咱们挡住西梁王从霍州方向来的兵马,做咱们的天然屏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咱们对镰刀军的实力了解有限,贸然攻打的话,万一出了问题,恐怕得不偿失。而且镰刀军能给百姓分粮,说明他们有民心、也有一定的实力,与其派兵去打,不如主动拉拢。咱们送些钱粮过去,既能示好,也能让他们欠咱们一个人情;再跟他们谈下互不侵犯的条约,让他们跟咱们一起抵御西梁军,这样一来,咱们不仅少了个敌人,还多了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镇北王听了连连赞赏,深以为然:“林川说得在理!就按你说的办。你替本王出面,跟镰刀军谈判。” 接下来的几天,林川亲自带着镇北王赏赐的几车钱粮去了介休城,跟镰刀军的首领谈了足足三日。 双方从粮草补给谈到兵马调度,从边境防御谈到百姓安置,最后终于达成共识:青州卫与镰刀军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今后若西梁王派兵来犯,双方互相支援,共御外敌。 消息传回孝州,刘文清特意摆了桌酒,宴请林川。 酒过三巡,刘文清举起酒杯,感叹道:“林将军这一步棋,走得甚妙!既稳住了介休,又多了个盟友,以后孝州的安稳,就更有保障了。”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桌上的几碟小菜,酱肉、凉拌木耳、还有盘热气腾腾的炖豆腐,都已见了底,唯有那壶烫好的黄酒,还在铜壶里冒着白气,散着醇厚的酒香。 林川也举起酒杯,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温热:“刘大人过誉了。如今只是暂时安稳,西梁王丢了三座重镇,绝不会甘心。咱们得趁着这冬闲,尽快整顿孝州卫,那些降兵还得好好操练,不然真遇上硬仗,怕是顶不住;城里的百姓刚熬过战乱,得赶紧发些粮种,开春后大力垦荒种田,把去年荒了的地都种上。后方稳了,粮草足了,前线才不容易出乱子。” 刘文清见他年纪轻轻,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接地气的事情,连声赞叹,又给两人的杯子满上酒:“将军想得周全!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才会真心归顺;兵马练得精、武器趁手,才能守住这孝州。只是……” 他话锋顿了顿,看着林川的侧脸,笑了起来:“咱们相识不过月余,倒像是相交了多年的老友,说话做事都不用藏着掖着,这般亲近,也是难得。” 林川闻言也笑起来:“刘大人清廉爱民,又懂实务能认识您,也是晚辈的福分。” 这话让刘文清笑得更欢,他放下酒杯,点了点林川,眼里满是欣赏:“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既有领兵打仗的本事,又懂体恤百姓,倒不像个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我之前听人说,你不是行伍出身,竟是投笔从戎?” 林川见他眼里满是好奇,便点了点头:“早年确实读过几年书,后来家乡遭了战乱,没活路了,才想着加入边军,一路走到现在。” “竟真有此事!”刘文清张大了嘴巴,上下打量着林川,“我看你行事沉稳,带兵有章法,还以为你是将门出身!没成想竟是读书人,这投笔从戎的魄力,可比那些只会在书斋里吟诗作对的酸秀才强多了!”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感叹道:“难怪你待百姓这般上心,原来是读过书的人,知道‘民为根本’的道理!不像有些武将,只知道打打杀杀,眼里只有战功。” “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倒是打仗见多了百姓受苦,才知道安稳日子有多难得。” 刘文清摇了摇头:“能有这份心,就比什么都强!来,咱们再喝一杯!为你这投笔从戎的壮举,也为咱们孝州的好日子!”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林川笑了笑,故作随意地问道:“刘大人,有件事晚辈倒是好奇许久了……您跟镇北王之前,到底是什么过节?” 这话一出,暖室里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刘文清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没料到林川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愣了片刻,才扯着嘴角“呵呵”两声,随手将空酒杯放在桌上。 “都快二十年了啊……”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的雪景,像是透过那片朦胧,看到了京城翰林院的旧影。 “那时候我刚进翰林院当编修,年轻气盛,总觉得为官得护着百姓。那年朝廷议盐铁专营的章程,镇北王提出的法子,说是’增课充盈军饷’,实则是把税负都摊到了百姓头上。盐价要涨三成,铁农具也得加收官税,我瞧着不对劲,就在朝堂上跟他争了起来,说他这法子苛待百姓,早晚要生民变。” 林川没想到两人的过节竟起于朝堂争辩,便静静听着,没插话。 “那会儿王爷正是气盛的时候,哪容得我当众顶撞?” 刘文清自嘲地笑了笑,“没过半年,就出了苏明哲案。苏御史贪墨漕运银两,案子闹得朝野震动,牵连了不少人。翰林院一位同仁,与我颇有交情,只因他也姓苏,跟苏明哲沾了点远房亲戚的关系,就被王爷硬划进了’苏党’里,判了满门抄斩……我就是替他抱了句不平,在朝堂上替他辩解了几句,说他素来清廉,绝不可能参与贪腐。可王爷哪听得进去?转头就把我也安了个’苏党余孽’的罪名,请了一道圣旨下来,贬到这里,一待就是十多年……” 林川心头一动。 翰林院姓苏的? 满门抄斩? 这与苏妲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第535章 瘟病爆发 对穷苦人家而言,寒冬大约是最难熬的。 今年雪下得格外多,天也冷得刺骨。山上早已没什么可挖的了。往年这时候,米缸里多少还能存下些过冬的粮食,可今年西梁王在封地加征重税,又接连推行数道征兵令,闹得人心惶惶。 晋地表里山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丰饶之地,更有“北国粮仓,塞上江南”之称。尤其是贯穿全境的黑水河两岸,更是良田万顷,物产丰足,养活了百万人口。过去几十年,西北一带,尤其是西梁山与北疆,战事频发,可孝州以南,原本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也直到近两年来,日子才渐渐变得不太平。 直到今天,有细心人琢磨的话,才会发现,这样的格局,其实是被西梁王自己打破了的。 从当年西梁军让出西梁城,到后来北疆的边防压力,再到西梁王突然出手拿下潞州两城,西梁王在一步步扩张自己的实力,压迫镇北王的生存空间。只是谁也不知道中间会陡然冒出一个青州卫。 丢潞州双城、丢西梁城、丢孝州城…… 似乎西梁王近两年遇到的挫折,都与这青州卫有关。 在这样的局势下,那支镰刀军在介休展开的一系列动作,反而不那么起眼了。 老实说,各方势力并没有对这支突然从西梁山冒出来的叛军产生多大的兴趣。 一是介休城的确不算什么大城,全州人口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二是介休处在孝州和霍州之间这个微妙的地段,西梁王和镇北王都没有什么动作,似乎默认了这个钉子的存在;三是镰刀军拿下介休之后,便开始休养生息,谁也不知道这支神秘的军队究竟实力如何。 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西梁王曾派人去西梁山打算收服山里的贼匪,据说派去的人全军覆没,猜测着,或许这支镰刀军与此事有关。 而在介休城中,正坚决而迅速地复制着西梁城正在推动的一系列举措。 打击欺压百姓的大户,没收成千上万亩的良田;兴修水利,兴建工坊,对于肯合作的大户,则予以安抚并提出多项便民利民的条件…… “我们镰刀军就是要让人人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的!” “镰刀就是代表了下地干活的庄稼汉,我们把这个当旗子,就是要为穷苦人家做主的!” “招兵?我们是招的,不过要加入我们,条件也是有的……” 也就是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支镰刀军便在城内展开了广泛的政策宣传和思想教育,每天都有人拿着纸大声朗读着上面的内容,上面的字句写的直白,庄稼汉泥腿子也都能听得懂,只是仍旧半信半疑。 只要肯干活,就能有饭吃,以后还能有自己的地种? 听上去,似乎有些天方夜谭了。 可每日镰刀军分的粮是实实在在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响应,报名参与兴建工坊、挖渠、采矿、垦荒、修补城墙…… 毕竟干的越多,给的粮食就越多啊…… 与此同时,城内的一处广场,被改造成了临时医护营,专门为没钱求医看病的百姓医治。 种种事情做下去,城里一些善人大户也渐渐参与了进来,掏银钱的、捐粮食药材的、送布匹棉衣的什么都有,只是对于大多数尚在观望的大户来说,还是在困惑这支镰刀军到底想要什么?以及自己要做什么才能保住偌大的家业…… …… 西梁城。 自南宫珏踏足西梁城主持政务之日起,这座城池的脉搏便彻底改变了节奏。 这位将林川治理铁林谷的方略奉为圭臬的世家子,以其近乎偏执的专注,将“振工兴农”四个字刻进了西梁的每一寸土地。铁林谷的财富如血液般源源注入,催动着工坊昼夜不歇,田垄阡陌延展。而南宫珏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基,在于人。 于是,西梁城的重心变得无比纯粹:人口。 吸收流民,推行新政,不惜代价促进人口膨胀,成了他所有政令的最终归宿。 只是与介休城有所区别的是,西梁城的一切,都是以集中政令的手段,在官府的强硬推动下,快速而有力地贯彻下去。 有铁林谷的成功范例在前,南宫珏对此路的信念愈发坚定,心中没有丝毫犹疑。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比他更懂林川。 甚至有些连大人自己尚未言明、或未曾察觉的远志,他已悄然为其铺土育苗。 行军布阵非他所长,但若论治理一方、奠基立业,他愿倾注全部心血。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是大人有一次无意间写在纸上的话,被他看到了。 每念及此,南宫珏总不禁心潮暗涌。 大人胸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天地经纬,方能道出如此恢弘之论啊? …… 铁林谷。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连绵的群山。 从南边归来的商队掌柜,带回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大人,黄河沿线全乱了!多地爆发流民潮,灾民无数,沿途州府……好几个州城已经关了城门,严禁出入!” 工坊内,炭火正旺。 林川正与几位工匠研究着改良盔甲的图纸。 听到这个消息,他缓缓直起身来:“关城门?是有疫情了?” “就是疫情!”掌柜点点头,急切道,“沿途尸骸遍野,已经起了瘟病,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各城已是谈疫色变,咱们的商队也是侥幸才得以通行!” 一时间,工坊内一片寂静。 匠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瘟疫,在这个时代,可是比刀兵更可怕的灾难。 林川沉默片刻,刚欲详细询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工坊外戛然而止。 一名亲卫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嘶声道: “主公!孝州急报!流民营中突发高热聚集,病倒者众,症状凶险!知府刘大人也病倒了!” “什么?!”林川猛地站起身来。 孝州是他战略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如今刘文清刚刚当上了知府,竟遭此突变。他的病倒,对孝州局势的安稳无疑是雪上加霜。 林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片刻后,他沉声道:“备马,我去一趟孝州。” “不可!”两道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536章 医疗营出动 只见秦砚秋和芸娘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芸娘刚把孩子喂饱哄睡,便和秦砚秋一同来给林川送驱寒汤,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这个消息。 她急步上前:“相公,疫情凶险,别人躲都躲不及呢,你怎么还要去孝州?” “是啊将军!”秦砚秋也微微蹙眉道,“若真是时疫爆发,将军去又有什么用?不如派遣得力之人带药物前去!” 林川看着两位忧心忡忡的夫人,摇摇头:“孝州位置关键,刘文清是个好官,不能折在那里。此时城门若关,内外隔绝,人心涣散,一旦生乱,前面就白忙活一场了。而且孝州离介休那么近……” 秦砚秋沉默下来。她知道林川的意思,孝州若有疫情,介休也避免不了。 黑风寨的人在那里呢…… “不用担心我啊。”林川说道,“你们忘了?铁林谷已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卫生规范,无论是饮水消毒、污物处理,还是隔离防疫,皆有章可循。这套法子,或许正是应对此次疫情的关键。我必须去,将这套规矩带过去,稳住局面。” 当初铁林谷初见规模,汇聚的流民工匠日益增多。 人多,则易生疫病,这个道理林川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一场时疫就足以让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因此,在流民们进入铁林谷的第一天,他便将防疫视为与练兵、积粮同等重要的事情,在谷内推行了一套在外人看来近乎严苛和琐碎的卫生举措—— 谷内所有居住区域,必须挖掘深坑厕所,并定期撒上生石灰覆盖;生活污水须引入专门挖掘的渗滤沟,严禁随意泼洒;谷民饮水,必须煮沸,即便在柴薪紧张的冬日,也绝不例外。他还规定,但凡有发热、呕吐、腹泻者,必须立即上报,移至特定的医疗区进行隔离观察。 起初,这些繁琐规矩让习惯散漫的流民们怨声载道。 但林川不为所动,当初的游击营便是第一批严格的执行者和监督者。 他常对身边不解的人说:“刀兵之伤,可见可防;疠气之害,无形无影,才是真正的绝户计。今日之繁琐,防的是他日之大患。” 一年下来,这套规矩成了铁林谷人人遵守的习惯。 也正因如此,在周边地区偶有小规模疫情发生时,铁林谷总能安然无恙。 此刻,听闻孝州疫情,林川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套经过实践检验的规范。 秦砚秋闻言,上前一步:“将军,砚秋与你同去!” 她是医者,深知防疫之重,也明白林川所言非虚。 林川一愣:“你去干嘛?瞎胡闹!” “将军净说胡话。”秦砚秋微微一笑,“论防疫治病的实务,砚秋可比将军更在行。既是疫情,岂能无医?” 芸娘看着二人,知他心意已决,更知秦砚秋同去是极大的助力。 她轻叹一声,拉住秦砚秋的手,对林川说道:“相公,秦姐姐说的没错,你若去孝州,有秦姐姐陪你,才更有用。你们去吧,家中一切有我,你们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你们的车马……” 林川看着两位深明大义的夫人,心中暖流涌动,不再犹豫:“好!砚秋随我同行。芸娘,谷里就交给你了。” 他随即转身,下达命令: “传令青州、西梁城,即刻起进入戒备状态,严密关切境内情况,仿照铁林谷旧例,加强巡查,杜绝疫情输入!” “亲卫营即刻集结,医疗营全员待命!” “开启应急库房,携带足量石灰、烈酒、棉纱、以及所有库存的清热解毒药材!” “一个时辰后,出发前往孝州!” 命令一道道传出。 铁林谷这台机器,即刻从年关的松懈中惊醒,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 午后的阳光洒在大地上。 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吱嘎声响。 庞大的车队驶出铁林谷,穿过津源县城,一路向南。 县伯亲赴疫区的命令已然下达,三县封地内,一道道防疫举措也如同上紧的发条,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宽敞的车厢内,厚厚的棉帘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隔绝开来,营造出一方温暖而私密的小天地。 秦砚秋整个人被林川抱在了怀里,姿势有些……奇怪。 她本来好端端坐在车厢里的,可林川与津源知县谈完防疫的事情后,说是怕冷,就钻进了车厢,让她暖手暖脚,然后,就毛手毛脚、动手动脚了…… 这般依偎前行的光景,让她恍惚间忆起去年。 也是这般紧急,也是这般与他紧紧相依,纵马奔赴草原,从死神手中抢夺血狼部大酋长的性命。那时,风掠过耳畔,她的依靠是他的后背,是颠簸的马背,是旷野的风沙。 她的大腿长途骑马磨破了,他还强硬地摁着她,给她上药…… 而今次,终究是不同的。 没有了凛冽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融融的暖意;没有了驰骋的颠簸,只有车轮规律而催眠的摇曳。然而,心头那份丝丝麻麻的悸动,却比往日更为强烈。他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而更让她脸颊悄然飞红、浑身泛起隐秘燥热的,是他渐渐变得不太安分的手…… 那只手掌起初只是轻柔地覆在她腰侧,透过冬日厚重的衣物,稳稳地熨帖着她。可渐渐地,那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侧缓慢游移,而后,突然伸进了衣服里。 秦砚秋的呼吸不由得一窒,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林川搂得更紧。 指尖划过腰线,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试图避开那恼人又撩人的触碰,声音颤抖:“将军别闹……” 这声抗议非但没能止息波澜,反而引来了更进一步的镇压。 林川低笑了一声,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而那不安分的手更是得寸进尺地向上探去。 秦砚秋浑身一僵,一阵酥麻从那被触碰的地方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车厢内原本温暖的气息陡然变得黏稠而炙热,厚厚的棉帘不仅挡住了寒气,似乎也将所有的声响与感知放大,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捉住那只在她身上点火的手。 可惜啊,使不上半分力气。 那动作反而不像阻止,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怕什么?”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这车厢隔音……尚可。”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催化剂,秦砚秋只觉“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面颊。 她羞得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再不敢抬头。 车轮依旧吱嘎作响,载着一车春光,向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 第537章 清源之争 两个时辰后,日头已然西斜,车队在凛冽的寒风中抵达孝州城外。 昔日还算有些人气的官道,此刻一片死寂。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值守的兵卒皆以布巾蒙面,如临大敌。唯有提前收到消息、在此恭候的孝州卫百户王虎,带着一队同样面带惶恐的士兵,守在离城门尚有数百步的空地上。 这王虎不是旁人,正是当日林川初入孝州时,那个在城门口被干脆利落拿下的守城百户。 孝州卫归降后,原指挥使、千户等高级将领虽保住了性命,但兵权被悉数剥夺,各级军官也大都换上了铁林谷的嫡系。唯独这个王虎,林川事后查阅卷宗,又亲自考校,发现此人虽出身低微,却心思缜密,甚至粗通兵法韬略,是块可堪打磨的材料,便让他官复原职,仍领百户之衔。 此刻,王虎见林川的车驾抵达,立刻快步迎上,抱拳行礼:“大人!您……您真的来了!” 当日被俘的那点怨怼,早已在见识了青州卫的规矩和林川的手段后烟消云散。 如今见这位新指挥使竟在疫情凶险之际亲身前来,他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叹服与担忧。 “城内情况如何?” 林川跳下马车,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和远处空地上零星搭建的、看起来混乱不堪的窝棚。 王虎不敢怠慢,连忙汇报道:“回大人,情况……很糟。起初是流民营的管事发现有几户人家同时突发高热,呕吐不止。那管事前去查看,没过两日,他自家全家也病倒了。如今这病势,如同野火燎原,一传十,十传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城中如今已有数千人病倒,症状相似,皆是高热、寒战,身上……身上还会起红疹。每日都有尸首从城里抬出来,具体数目……已无法细算。刘大人……刘大人便是前日巡视后倒下的,如今府衙几乎瘫痪,人心几乎散了。” 林川静静地听完,点点头。 他抬眼望向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传令!车队在城外寻找背风、近水之地,立即扎营!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城池半步!医疗营先行布置隔离区,亲卫营负责警戒!” 他没有选择立刻进城,而是要先在这险地之外,建立一个稳固的桥头堡。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亲卫营的战兵们迅速散开,一部分人立刻圈定营地范围,开始挖掘防御壕沟,设立警戒哨位;另一部分人则协助医疗营,选择上风处、远离官道的一片稀疏林地,开始搭建帐篷。 医疗营在秦砚秋的指挥下,很快搭了起来。 首先立起的,是几顶最大的、用来作为诊疗和药材处理中心的帐篷。紧接着,战兵们根据指示,严格划分出“洁净区”“污染区”和“病患隔离区”,并用石灰在地上撒出清晰的分界线。运送来的烈酒、石灰、棉纱、药材被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搬运到帐篷中。 王虎看着眼前这支沉默高效、忙而不乱的队伍,心中一片惊异。 与他手下那些士兵相比,这些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王百户。”林川的声音传来。 “末将在!”王虎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 此时林川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大夫,都是青州卫医疗营的成员,加上随队而来的医女,有一百多人。 “你熟悉城中情况。我问你,如今城中水源有几处?主要来自井水,还是河水?” 林川的问题出乎王虎的意料,不是先问病情,而是问水。 王虎略一思索,赶紧回答:“回大人,城内百姓多用城中几口大井,大户人家和衙门自有水井。护城河的水……冬日浑浊,少有人用。” “流民营情况如何?” “流民营在城东南角,情况最糟,几乎十室九病,已……已无力管控。” “病患的垃圾、污物,如何处置?死者尸身,又是如何处理的?” 林川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细致,也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虎额头冒汗,他之前只关注疫情本身,何曾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他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答道:“垃圾……多是随意倾倒,或堆积在巷尾。尸身……起初还有家人收殓,后来太多,也顾不上了,多是……由官府组织的民夫,运到城西乱葬岗草草掩埋……” 听到“乱葬岗”和“草草掩埋”几个字,林川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秦砚秋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闻言也是脸色一白。 作为医者,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混乱,是瘟疫最好的帮凶。 “大人,您看该如何……”王虎惴惴不安。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秦砚秋道:“砚秋,你如何看?” 秦砚秋思忖片刻:“将军,若依王百户所言,城中水源极可能已被污染,污物横流,尸身处理不当,这正是疫病滋生的温床。若不能立刻控制这些,我们就算有再好的药方,也是治标不治本。” 林川点了点头。 “秦医官说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拱手道。 此人是随行的老大夫杜仲,素以稳重着称。 “医书有云,避其毒气,首要便是远离秽恶之源。如今城中情况,正是毒气弥漫。若不先清其源,即便是神医再世,怕也难挽狂澜。” 周围几位大夫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杜老所言固然在理,可眼下城内每日死人过百,病患哀嚎遍野,我等医者在此空谈清源,是否……是否有些远水难救近火了?” 说话的是另一位姓赵的中年大夫,“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立刻配制汤药,进城救人吗?每耽搁一刻,就是数条人命啊!” 这话也引起了一部分共鸣,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 的确,医者父母心,眼看着大量病患等死,情感上难以接受。 秦砚秋摇摇头:“赵大夫忧心病患,乃医者本分,砚秋敬佩。但请问赵大夫,若您此刻进城施药,您能保证喝下您药汤的病人,所用的水是干净的吗?能保证他躺卧之处,没有被污物沾染吗?能保证他不会再被邻舍的疫气所染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大夫一时语塞。 秦砚秋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此刻进去,若源头不除,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让我们自己、还有我们带去的那点宝贵药材,都陷在那片泥沼里,被疫病吞噬。砚秋以为,该当先清环境,再行救人。看似慢了一步,实则是为了能更快、更有效地救下更多人!这不仅是治病,更是治境!” “秦医官说得对!清源之事,可由兵士去做。我们医疗营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先对一些病患进行诊治,得先确定是何疫症才行,才能准备好应对不同症候的方药。待前方初步清理完毕,我们进去才能有的放矢,不至于手忙脚乱,徒增伤亡。” 第538章 诊断疫症 众人讨论半天,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林川开口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应对大疫,亦需有章法,就按秦医官和杜老所说,先清源。王虎——” “末将在!” “你立刻挑选两百名熟悉城内巷道、身体康健且胆大心细的兵士,交由医疗营统一调配,负责入城清源事宜。告诉他们,此行虽危险,但若严格按照医疗营吩咐,可保无虞,若能遏制疫情,你们便是孝州城的功臣,重重有赏!” “末将遵命!” “你们的任务,是斩断疫病传播的根!第一,立即封锁流民营,只许进,不许出!第二,派兵守住所有水井,立下规矩,取水必须排队,由我们的人统一用吊桶打水,避免交叉!第三,组织死囚或重金招募敢死者,将城中堆积的垃圾、污物,尤其是乱葬岗的尸首,全部运到城外远离水源的下风处,泼洒火油,深坑焚埋!” 这时,秦砚秋上前一步,补充道:“王百户,清源队执行任务时,需以沸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劳作后所有工具需以石灰水或烈酒擦拭,人员归营前需用我配制的药水净手。这些规矩,关乎你们自身的生死,务必严格遵守!” 王虎精神一振,轰然应诺:“末将明白!定不负大人和秦医官所托!” 林川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朗声道:“既如此,医疗营便全权交由秦医官统辖。杜老、赵大夫及诸位皆需鼎力相助,当务之急是尽快辨明症候,拟定诊疗章程、分配人手,制定周全方案。” 他略作停顿,向众人郑重抱拳: “此间万千性命,就托付给诸位了。” 杜仲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长揖: “将军言重了!老夫等背井离乡,漂泊无根,蒙将军赐予安身立命之所,恩同再造。如今正当竭尽所能,以报将军厚恩,此番抗疫,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医护营所有大夫和医女,齐声道。 …… 王虎领命而去。 没多久,清源队组建完毕。 他们首先面临的,就是如何将城中,尤其是情况最恶劣的流民营中的病患,安全转运至城外新营地的难题。 这绝非简单的抬出来即可,稍有不慎,转运过程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传播源。 秦砚秋深知此事关乎全局,立刻将众人招至近前: “需得立刻打通一条从城内至营地的活路。烦请王百户安排一批人先行一步,蒙好口鼻入城。不必深入险地,只需寻到尚能主事的衙役或里长,摸清病患聚集之处,尤其流民营内,用石灰划出轻重区域,我们后续人手才好有的放矢。” “末将明白!” 她目光转向后勤管事:“需调集一批板车,铺上厚草垫,覆上油布,权作安顿病人的车驾。每辆车配一名沉稳的车夫,再拨两个辅兵跟着。” “属下明白!” 最后,她看向众人:“记住规矩,先引还能走动的轻症与疑似者,沿着定好的路线结队步行而来。实在动弹不得的重症,再用板车去接,一车只载一人,以布单稍作遮掩。但凡接触过病人的兵士,送回后必先更衣净手,车辆也需以药水泼洒。这条活路,亦是防线,断不能从我们这里失了守。”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而去。 夜幕降临。 第一批被转运出来的,多是流民营中还能蹒跚行走的轻症者和面黄肌瘦的孩童。 他们脸上混杂着对疫情的恐惧和对城外未知命运的茫然。士兵们虽然蒙着面,眼神中也紧张万分,但仍严格按照指令,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引导人群来到医疗营。 当真实的、严峻的病例摆在眼前,不再只是纸上的讨论和远处的传闻。所有的医官和医女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病患们一一安置在不同的帐篷之中。 营地里,草药煎煮的气味开始弥漫,与消毒的石灰味混合在一起。 最大的那顶帐篷已被布置成医事堂,帐帘高卷,通风良好。 秦砚秋立于帐中一方刚支起的简陋木桌前,上面已铺开草纸,笔墨备齐。 “诸位!”秦砚秋开口道,“病患已经到了,我等医者之责,便在‘辨症’与‘施策’。时间紧迫,需得分头并行。” 她快速分工道:“当下首要有三件事。第一,需立即对已送至营区的首批病患进行详细问诊,记录症状细微差别,尤其注意发病次序、热型、有无皮疹、呕吐物性状等,越详实越好。第二,请杜老牵头,赵大夫协助,立即查阅我们带来的所有医书典籍,尤其是关于‘伤寒’、‘温疫’、‘斑疹’的记载,对照症状,寻找线索。第三,由我亲自带队,对重症者进行切脉、察舌,探求病邪深浅、正气盈亏。” 安排已定,无人异议,众人各自散开。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方素白棉布蒙住口鼻,又用药汁净了手,这才走向临时隔离区。那里已用草席隔出了几个小间,躺着五六名病情最重的患者,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她首先走向一位蜷缩在草堆上的老妪。 老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伸手探其额头,肌肤灼烫。 秦砚秋轻声询问,老妪意识已有些模糊,只断续说冷、头痛如劈。 秦砚秋仔细查看她的皮肤,在腋下发现了几处不甚明显的玫瑰色斑疹,按压之下暂褪色。脉象浮数而有力,舌苔薄白而干。 接着,她又检查了一位壮年男子。 此人高热更甚,甚至伴有胡言乱语,胸背部可见密集的红色疹点,有些已隐隐有融合成片的趋势。其脉象洪大而数,舌质红绛,苔黄燥。 与老妪相比,邪热显然更盛,已入营血。 一个多时辰就在这般紧张细致的查体问诊中过去。 秦砚秋额角已见细汗,回到医事堂。 杜仲等人也已聚拢过来,面前摊开着几本医书,面上俱是凝重之色。 林川不知何时也静坐在帐中一角,神情专注地听着。 “秦医官,老朽行医数十载,自问对伤寒温病略知一二。观此次疫情,高热、头痛、身痛,乃至发斑,确与古籍中伤寒、温疫、阴阳毒等症候有相似之处。尤以这斑疹为关键,颇类疫疹。” 杜仲一口气说完,眉头紧锁成了川字,“然则,细细推敲,却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其一,发病太急!寻常伤寒温病,总有个由浅入深的过程,可此疫往往一两天内便直入膏肓,凶险异常!其二,这斑疹出现之早、之普遍,远超记载,且多位医官回报,病患斑疹多先起于腋下、胸背等躯干隐蔽之处,而非四肢头面,此点甚为蹊跷!” 第539章 无法确诊 赵大夫点点头:“没错,还有更奇怪的!我方才细问流民营来的病患,几乎人人皆诉发病前一二日,曾有剧烈寒战,如坠冰窟,继而高热如火。且多数人,无论病情轻重,都提到周身酸痛难忍,尤以小腿肚为甚,痛如刀割!此等症状,虽伤寒亦有,但如此普遍且剧烈,实属罕见!”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症状对得上一些古书所载,但细节处处透着诡异,与众人熟知的任何一类伤寒温病都无法完全吻合。 秦砚秋凝神细听,将各方信息在脑中汇总,缓缓开口:“诸位所言极是。此疫凶顽,确非寻常伤寒温病可比。古籍所载,乃前人经验,可作参考,然亦不可拘泥。或许,此次所见,乃一特性尤为突出之‘异气’所致之温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异气’来势猛,传变速,伤人营血尤甚,故斑疹显露。而其斑疹先起于躯干腋下,或许……暗示此气偏好侵袭人体躯干阴湿之地?” 林川听了半晌,开口问道:”杜老,赵大夫,依你们看,这‘异气’是如何从一人传到另一人身上的?是靠得太近,吸入了病者呼出的浊气?还是吃了、喝了被病者污染的东西?又或是……接触了病者用过的物件、乃至其身上的污秽?” 他提出的问题,看似朴素,实则精准地切中了现代流行病学中最为核心的三大传播途径:空气、水源食物,以及接触传播。 在现代医学的视野下,面对一场快速蔓延的疫情,专业人员会依据病例分布、潜伏期、症状特征等关键信息,迅速构建流行病学链条,通过逻辑严密的排查与验证,最终锁定传播方式。 这是一套建立在微生物学、统计学和逻辑推理基础上的科学方法论。 然而,在尚无病毒、细菌概念的古代,医者们只能凭借世代积累的经验,从“气”的层面去理解和应对。他们善于观察宏观的症状与环境关联,将病因归结为疠气、异气或疫毒,并运用阴阳五行、表里寒热的理论框架来辨证施治。 杜仲沉吟道:“吸入浊气,自古有之,谓之瘴气或疠气,确有可能。但若仅凭此气,传播似乎不应如此迅猛集中……” 赵大夫点点头道:“若论饮食,流民营中水源食物匮乏,共用共食者众,此途亦有可能。但为何营外之人,即便未与病者共食,亦有染病?” 秦砚秋若有所思:“接触污秽物件……病者衣物、卧具,确有可能沾染病气。但若如此,照料者首当其冲,为何有些精心照料者无恙,有些仅远远接触者却病倒?”她轻轻摇头,“似乎皆有可能,又似乎皆有解释不通之处。” 林川听着他们的讨论,大脑飞速运转。 他排除了水源食物传播,因为疫情集中在流民营,并非全城均匀分布。 空气传播有可能,但为何皮疹先从躯干开始?这不太符合呼吸道感染的特征。 接触传播……什么样的接触,会如此高效且似乎有某种“偏好”? “有没有可能……是老鼠?”林川随口问道,“鼠患横行之处,往往疫病丛生。它们四处窜行,或许携带了某种秽毒?” 他并不擅长医术,只能从前世的一些经验来尝试着引导。 帐内几位医官闻言,先是思索,随即纷纷摇头。 杜仲抚须道:”将军所虑,不无道理。鼠患确为疫病之源,古书亦有记载。然则,此次疫情,病患多诉发病前有剧烈寒战,高热如焚,斑疹遍身,此等症状,与鼠类传播恶核之症,颇有不同。鼠疫之症,多见腋下、股间起核,肿痛溃烂,病势险恶,却少有如此普遍、如此早发之斑疹。” 赵大夫也补充道:“而且,若是鼠类传播,疫情当在鼠类活动频繁的粮仓、沟渠周边更为集中。可如今,是整个流民营,无论男女老幼,密集发病。倒像是……倒像是某种在人与人之间,极易传播的东西。” 林川点了点头,两人的分析合情合理,排除了老鼠这个选项。 他的思路再次回到“人与人之间极易传播”这个关键点上。 什么样的东西,能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中,几乎无孔不入?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名刚汇报完情况、正下意识挠着手臂的年轻医官。 那医官察觉到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动作。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粒火星,骤然点亮了林川脑海中的迷雾! 是了!流民营那极端拥挤、污秽不堪的环境里,除了人,还有什么东西是最常见、最与人亲密无间、几乎人人皆有、且能通过密切接触迅速扩散的? 他想起刚才秦砚秋提到的“斑疹先起于躯干腋下”,又联想到自己前世所知的一些零碎知识,一个被忽略的、但在那种环境下几乎必然存在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 虱子! 虱子叮咬,可不就是集中在躯干、腋下这些衣物覆盖、温暖隐蔽的部位吗? 而且虱子的传播,正好解释了为何疫情在拥挤人群中爆发性蔓延,却并非简单的空气或一般接触能解释! 它完美契合了接触传播中的一个特殊分支…… 虫媒传播! 林川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用一个基于常识的推测,缓缓问道:“杜老,赵大夫,既然排除了鼠患,那……流民营中,除了老鼠,还有什么最为常见,几乎与人形影不离,且多在贴身衣物间活动?” 杜仲一愣,和赵大夫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虱蚤!” “是了!必是虱蚤!” 帐内其他医官也纷纷恍然,议论声起:“没错!流民聚集,卫生极差,人人身上虱蚤成堆!”“而且虱子喜藏于衣缝、毛发之中,正叮咬躯干、腋下之处!” 秦砚秋眼中一亮:“将军的意思是……这虱蚤,叮咬病患,吸食带毒之血,再转移到健康之人身上叮咬,便将疫毒传入其体内?!” 这个推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混乱的谜团! 它合理地解释了发病急、传播快、皮疹起始部位奇特等所有疑点! “我只是这么猜测……”林川谨慎地说道,他深知这个推断的颠覆性,“事关重大,有没有什么方式能稍作确认?哪怕只是多几分把握也好。” “有!”秦砚秋思路瞬间清晰起来,“要确认此事,只需细致查问、两相对照即可!” 第540章 阻断源头 她转向帐内所有医官:“诸位,请立刻分头行动,重点查问三件事!” “第一,详问每一位病患,尤其是最早发病的那批人,发病前一两日,身上虱蚤是否异常之多?是否感到奇痒难耐,远超往常?” “第二,仔细查看所有病患的贴身衣物,特别是内衣缝、衣领、腋下等处,是否有大量虱卵或虱子活动的痕迹?并留意其斑疹最密集处,是否与虱子聚集叮咬的部位重合!” “第三,分头询问那些从流民营出来、但至今尚未发病的健康者,他们平日是如何处理个人清洁的?是否有什么特殊的驱虱、洁身习惯?与那些病患的卫生状况有何不同?”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总结道:“若病患皆诉虱患严重,衣物皆见虱迹,斑疹分布与虱咬部位吻合,而未病者多讲究洁净、勤于驱虱……那么,即便不能十成十断定,也足以让我们将灭虱防疫,视为当前第一要务!” 帐内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这个方法朴实无华,却直指要害,完全在当下条件可以执行的范围内。 “秦医官所言极是!”杜仲率先响应,“老朽这就带人去查问病患衣物虱迹!” “我去详询病患发病前的痒感与虱患情况!” “我们去询问尚未发病的流民,对比其卫生习惯!” 医事堂内刚刚还弥漫的迷茫气氛,瞬间被紧迫感所取代。 众人迅速分散到各个病区展开实地调查。 林川看着秦砚秋在短时间内迅速制定出如此清晰、可操作的验证方案,心中暗暗赞许。 她不仅医术精湛,更具备了一名优秀管理者的逻辑思维和行动力。 真相,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之中。 而找到真相的关键,就在于提出正确的问题,并进行细致的观察与比对。 不到半个时辰,初步的调查结果便陆续汇总回来。 杜仲带着一名医官,拿着一件从重症患者身上换下旧衣回来:“将军,秦医官,请看!这些地方,虱卵密布,几乎难以计数!” 众人也纷纷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 “问询过的病患,十有八九都抱怨发病前几日,身上痒得钻心,夜不能寐!” “问过了十几位尚未发病的壮年流民,他们要么是格外注意清洁,时常找机会擦洗身体;要么是衣物破损较少,相对完整;还有几人提到,他们习惯用一些土方,如用醋或某种草汁浸泡衣物,说是能驱虫止痒!” 一条条线索汇聚起来,如同散落的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像。 秦砚秋与林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神色。 虽然无法像现代医学那样在显微镜下找到病原体,但这一系列高度一致的间接证据,已经强有力地指向了同一个元凶——虱子。 杜仲激动道:“若真如此,便能说通了!此疫之异气,乃借虫虱为媒!灭虱、洁身、焚毁污秽衣物,便是阻隔此疫的第一要务!甚至比服药更为紧迫!” “正是此理!”秦砚秋点点头,“清源队首要任务,需增加一项:助城中百姓,尤其是流民营,彻底灭虱洁身,焚烧所有可疑衣物被褥!我医疗营接治病患,亦需先行此道!所有病患以药汤沐浴,更换洁净衣物,旧物一律焚毁!” 杜仲皱眉道:“秦医官所言,确是治本之策。然则……眼下正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城中百姓,尤其是流民营里的苦命人,早已是缺衣少食,许多人仅靠一件破袄、一床烂絮勉强御寒。若将他们这仅有的衣物被褥尽数焚毁,无异于夺其性命!即便我等有心救济,一时间又去哪里筹措这数千人的冬衣被褥?这……这如何行得通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医官面面相觑,意识到了这个看似简单直接的办法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是啊,焚衣灭虱,说起来容易。 可对于衣不蔽体的流民而言,那件爬满虱子的破袄,可能就是他们全家熬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 强行焚烧,恐怕疫情未平,民变先起。 秦砚秋也愣住了,她专注于病理,一时竟未虑及此节。 一时间,眉头紧紧簇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死结:不彻底灭虱,疫情无法控制;强行焚衣,又可能将百姓逼上绝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始终沉默的林川。 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仲担忧的脸上,缓缓开口:“杜老所虑极是。民生多艰,我等行事,岂能不顾百姓死活?”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但疫毒凶猛,亦不能坐视不管。两难之间,必有可行之路。焚,不是唯一之法,也非此刻上策。” 他看向众人:“诸位,虱蚤惧何物?除了火焚,可有别的方法杀灭?比如,高温蒸煮?或是某种药水浸泡?” 赵大夫立刻答道:“有!虱蚤畏高温,畏严寒,亦畏某些草药之气。可将衣物被褥集中起来,用大釜沸水蒸煮半个时辰,定可杀灭虱卵!若沸水不足,亦可用烈性药汤,比如醋、或某些草药熬制的汁液长时间浸泡,虽不及蒸煮彻底,亦能灭杀大半!” 一名医官皱眉道:“此法虽好,却有一大难处。那虱蚤最是刁钻,不仅藏于衣物缝隙,更喜潜伏于毛发丛中,尤以发间、腋下为甚。即便用药汤沐浴,若毛发浓密处清洗不净,恐难尽除,留有后患啊!” “是啊……”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几位老成持重的医官纷纷点头,面露难色。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关乎细节,却直指要害。 林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让成千上万、尤其是卫生习惯极差的古代流民,完成一次彻底的、尤其是清洗毛发的药浴,其难度远超想象。那些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劳作的百姓,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皲裂黢黑,脸上也常带着风吹日晒的尘垢。对他们而言,洗澡是一件奢侈且并非必需的事情。 要让这些人,在严寒的冬日,心甘情愿地、并且有效地完成一次从头到脚的彻底清洁,其组织难度和对观念的冲击,可想而知。 这不仅仅是提供药水那么简单,更是一场对旧有生活习惯的挑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计可施。 第541章 断发保命 “毛发藏虱,确是关键。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既然毛发难以清洗干净,成为虱蚤藏匿之所,那便——断发!” “断发?”有人低呼出声,“这可如何使得?” “对!”林川点点头,“无论男女,必须剪去长发,长发可剪短至齐耳,尽可能去除虱卵附着之地。此举虽于礼不合,但生死面前,容不得太多顾忌。唯有如此,方能最大程度确保药浴的效果,断绝虱媒根源!” 众人沉默下来。 林川知道,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提出断发,无异于挑战千年的伦理纲常,其阻力之大,可能远超疫情本身。 可当衣物和环境消毒仍不足以阻断传播时,只有这个方法能彻底根除传播源头。 现实的残酷摆在眼前。 若不采取最彻底的措施,防疫就可能功亏一篑,更多的生命将因此消逝。 “诸位,我知此言一出,必惊世骇俗。但事急从权,生死面前,容不得太多迂腐之见。但请诸位想一想,是守着这三千烦恼丝,任由疫毒藏身,最终家破人亡?还是暂舍这缕缕青丝,换取一条生路,他日再续?” 林川的目光落在杜仲脸上,“杜老,你是医者,从防疫根本来看,此法是否必要?” 杜仲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作为医者的理性瞬间压过了世俗的顾虑。 是啊,还有比断发更合适的方法吗? 反复药浴浸泡? 且不说在严寒中组织数千人多次洗浴的难度,单是确保药液和浸泡时间足以杀死紧附在发根的虱卵,就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和漫长的过程。 疫情如火,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使用杀虫药粉?哪里又能找到这么多的药材? 用细密的篦子反复梳理?确能清除部分虱卵,但无法保证根除,对于大规模防疫而言,几乎是杯水车薪。 “将军!此法虽看似酷烈,却是阻绝虫媒,斩草除根最彻底之策!毛发一去,虱卵无所遁形,药浴效果方能直达肌理!老朽以为,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此策,可行!而且必要!” 有了杜仲的鼎力支持,林川的提议便不再是孤掌难鸣。 他心中一定,继续部署道:“既然必要,那便执行。但执行需有章法,要尽最大可能减少抵触。杜老!” 杜仲连忙躬身:“老朽在。” “我深知此事之难,在于人心,而非道理。执行时,需劳烦你们向百姓陈明利害,绝非羞辱,实为救命。并告知他们,待疫病过后,我林川必设法补偿,助他们安居乐业,重续衣冠。” “老朽明白,定当尽力劝说。” “秦医官。”林川又看向秦砚秋,“女子断发,尤为敏感。需由你亲自挑选稳重可靠的嬷嬷,辟出单独隐秘的区域进行,务必保全女子颜面。可告知她们,待疫情过后,头发终会再长,而性命,只有一次。” “砚秋明白,定会妥善安排。” 林川点点头,看向众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策,非为简便,实为不得已而为之!一切责任,由我林川一力承担!” …… 第二日,彻骨的寒意笼罩着孝州城内外。 当“断发防疫”的命令通过兵士和衙役在几个重灾区传达下去时,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什么?剪头发?!” “凭什么剪头发啊?” “这哪里是防疫,分明是羞辱!” “没了头发,成了秃瓢,还怎么见人?不如死了干净!” 恐慌、愤怒、不解的情绪,在惶恐的流民和部分城中百姓中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本就因疫病失去亲人、处于崩溃边缘的人们,这道命令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群开始骚动,推搡着维持秩序的兵士,眼看一场冲突即将爆发。 防疫的第一步,就遭遇了近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而更尖锐、更具煽动性的反对声,来自城中一些侥幸未染疫病的文人举子。 几个身着长衫的读书人闻听此令,愤然聚集到府衙前临时设立的防疫公所外,情绪激动。 为首的一名中年秀才挥舞着手臂,引经据典,声音盖过了流民的嘈杂: “荒谬!荒谬至极!《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乃圣人之训,人伦之本!如今竟要我等行此悖逆人伦、有伤风化之举,与禽兽何异?!”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语带讥讽:“正是!林将军此举,名为防疫,实为毁我孝道根基,乱我礼法纲常!倘若人人断发,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这天下岂不成了魑魅魍魉横行之地?如此防疫,纵然苟活性命,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另一人指着兵士厉声质问:“尔等助纣为虐,逼迫百姓行此不孝之事,可对得起孔孟先圣,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这些读书人的言论,句句扣着孝道人伦的大帽子,极具煽动性。 不仅让一些本就犹豫的百姓更加动摇,甚至连部分执行命令的低级官吏和兵士,脸上也露出了迟疑和不安的神色。 毕竟,在这个时代,读书人代表着道理和清议,他们的反对,给这道本就艰难的命令,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道德阻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虚弱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乡亲们……静一静……听老朽一言……” 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循声望去。 “是刘大人?” “是刘青天啊!” “刘青天来了,太好了!” 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知府刘文清大人,由两名亲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正一步步艰难地挪到人群前方。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厚重的棉袍也掩不住病体的孱弱。 堂堂知府大人重病在身,本该在榻上静养,却毅然出现在这寒风凛冽、群情激愤的现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带着疑惑、期盼和最后一丝信任,聚焦在这位素来以仁德着称的父母官身上。 刘文清扫视着惶惑不安的百姓,蜡黄的脸上露出一抹悲悯而决然的神色。 他推开了亲随的搀扶,独自颤巍巍地站稳,努力挺直了那被病痛压弯的脊梁。 “乡亲们……老朽……与你们一样,也是从这疫病的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人。” 他顿了顿,重重地喘了口气,“这疫病的厉害……高热如焚,头痛如劈,斑疹遍体,生不如死……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倒下了!”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抬起颤抖的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捂得严严实实的暖帽。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刺骨的寒风中,一颗被剃得光溜溜的脑袋,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位深受爱戴的知府大人,竟已先行一步,剃光了自己的头发。 第542章 一片苦心全喂了狗 “林将军此法……” 刘文清的声音陡然提高,“看似严苛,不近人情!但这是要斩断疫病的根啊!头发没了,还能再长!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今日不断发,明日就可能活不下去啊!” 说到激动处,他一阵剧烈咳嗽,几乎站立不稳,身旁亲随连忙扶住。 “刘大人啊——” 一名老汉忍不住哭喊出声,跪倒在地。 呼啦啦,更多的流民跪了下来。 知府大人竟带头断发!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连父母官都能为了百姓做到如此地步,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可固执的? 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开始弥漫。 男人们面面相觑,最终,有人叹了口气,默默走向了断发的队伍。 质疑声,终于减弱了许多。 然而,就在男人们开始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之时,另一边专门为女眷设立的隔离区,却爆发了更为激烈的抗拒。 “不!我不剪!死也不剪!” 一位年轻妇人死死护住自己乌黑油亮的长辫,泪如雨下,“剪了头发,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人?夫君定会休了我!不如让我现在就死了干净!” “是啊!头发是女人的命根子啊!没了头发,跟鬼有什么分别?” “嬷嬷,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我们宁愿病死,也不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刘大人是男子!我们是女子!这能一样吗?!” 一个妇人的哭喊,道出了所有女眷的心声。 哭泣声、哀求声、甚至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负责此处的嬷嬷和医女们虽极力安抚劝解,却收效甚微。 对女眷们而言,头发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贞洁、容貌和婚姻的象征,是她们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这份执念,远非男子可比。 僵持中,秦砚秋闻讯匆匆赶来。 她静静观察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一名反抗强烈的年轻妇人身上。她记得登记册上写着,这妇人姓王,丈夫已死于疫病,身边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也在发热。 秦砚秋缓步上前,示意嬷嬷们稍安勿躁。 “这位姐姐,我见册上记着,你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妞妞,对吗?” 妇人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她,双手仍死死护着头发。 秦砚秋继续柔声道:“妞妞也发热了,是不是?她爹爹已经去了,是不是?你护着这头青丝,虱卵藏在里面,你抱妞妞、亲妞妞的时候,这要命的疫病就可能给了她。你是要守着这一头烦恼丝,眼睁睁看着妞妞受尽苦楚,甚至没了?还是舍了这头发,换得她平安长大,将来看着她梳起比你更乌黑亮泽的发辫?” 妇人如遭雷击,护着头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扭头望向隔离区内隐约传来的孩童啼哭声,那里有她高烧昏睡的女儿。 最终,她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护着头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呜呜呜啊啊——剪……剪吧……为了我的孩子啊……” 更多的女人哭了起来,有人捂着嘴哭着做到了凳子上。 有人哀嚎一声:“大夫,你说得轻巧啊!你给俺们治病,怎么就不怕虱子跑你身上?你怎么不剪啊——” 此话一出口,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了秦砚秋身上。 秦砚秋闻言抬起头,没有立刻反驳。 她走到场地中央的木凳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的脸,对身旁那位握着剪刀、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年轻医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剪吧。就从我秦砚秋开始,给乡亲们做个样子。” 女眷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二、二夫人……”医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别哭,剪吧。”秦砚秋笑了笑。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剪刀冰冷的刃口贴上了她乌黑顺滑的长发。 随着刺耳的“咔嚓”声响起,一缕缕青丝悄然飘落在地。 秦砚秋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身体因这决绝的举动而本能地绷紧、轻颤,但她的头颅始终高昂,脊梁挺得笔直。 “秦医官……” “二夫人……” 周围的铁林谷医女们看到这一幕,眼眶都红了起来。 她们比谁都清楚,二夫人平日虽不施粉黛,却极爱惜这一头秀发,常说“行医之人,一头整洁青丝,亦是给病患的安心”。 如今,为了病患,她亲手斩断了这份珍视。 “我也剪!”一名年轻医女猛地抬手,扯住自己的辫子,毫不犹豫地“咔嚓”剪断。 “我也来!!” “算我一个!” 悲愤与忠诚交织在一起,医女们纷纷拿起剪刀,含着热泪,剪掉了自己珍视的头发。她们用这种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表达着对秦砚秋的支持,也是对眼前这些女眷最无声却最有力的劝说。 一名性子直率的医女,看着飘落满地的青丝,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朝着仍在犹豫的女眷们大声喊道: “你们可看好了!秦医官都把头发剪了!她图什么?图你们骂她,还是图自己难看?你们再怎么固执,我们这番救命的苦心,就全喂了狗了!” “对啊!你们可知道日夜为你们诊脉开方的秦医官是谁?她就是林将军的二夫人!她本可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如今却冒着性命危险,亲自来剪发防疫,你们……你们还要怎样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女眷们看着秦砚秋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看着一地狼藉的青丝,看着那些同样剪了头发、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医女们,最初的抗拒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连将军夫人都做到了如此地步,她们这些平民女子,还有什么理由,将自己的头发,看得比这么多人的性命和苦心更重? 哭声渐渐变了调子,从抗拒转向了悲恸的呜咽。 终于,那个最抗拒的女人颤抖着伸出了手,对拿着剪刀的嬷嬷,哽咽地说出了一个字: “……剪。” 第543章 新生与隐忧? 断发这一关,终于在泪水中艰难度过。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营地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围绕着“清、消、防、治”四个字,高速且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王虎率领的清源队,开始深入孝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已初步清理的流民营,任务明确:每日定时泼洒石灰消毒;将所有垃圾污物集中到指定地点深埋或焚毁;严格执行分区隔离。整个孝州被划分成几个区,各区之间有兵士值守,严禁人员随意流动。 医疗营外,一排临时砌筑的灶台终日不熄火,上面架着数十口大铁锅,锅内翻滚着由秦砚秋和杜仲共同商定的、具有清热祛湿、杀虫辟秽功效的药汤。所有进入营地的病患,都要进行彻底的药浴。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石灰的涩味,这气味虽不好闻,但让人莫名的心安。 医事堂内,秦砚秋、杜仲、赵铭等人根据不断汇总的病情,持续优化着方剂。 他们发现,此疫毒热炽盛,易伤津耗气,因此在清热凉血解毒的底方上,格外注重益气养阴,扶助正气。 重症区由医官重点看护,轻症区则按方发药,由医女指导煎服。 医官们每日巡诊,仔细观察着患者的每一点变化:高热是否渐退?斑疹是否隐退?舌苔是否由厚转薄?脉象是否由躁急转为平和…… 成效在艰辛的付出后,开始显现。 最令人兴奋的好消息来自重症区。那位曾被秦砚秋判断为“邪毒内陷,正气欲脱”的老者,在连续服用汤药后,竟奇迹般地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高热渐退,神志也逐渐清醒。 类似的好消息不断传来: “报!三号营区今日无人死亡!” “报!轻症区有百余人斑疹消退!” “秦医官,您看!这个孩子的脉象平稳多了!” 压抑已久的营地,开始透出一丝生机。 人们的脸上,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有了些许轻松,甚至偶尔能听到久违的、属于孩子的微弱笑声。康复者被有序地转移到专门的康复观察区,他们需要在此观察至少十天,确认无复发迹象后,才算彻底康复。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死亡线上被拉回,营地的秩序日益井然,林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所有医护人员的脸上也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付出的汗水与泪水,终于见到了回报。 在形势一片向好之际,秦砚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潜藏的危险。 这日傍晚,她照例巡视各区。 当她来到面积最大、人员也最密集的康复观察区时,脚步慢了下来。 只见这片区域内,数百名已基本康复的百姓聚集在一起,由于脱离了危险,管理不似重症区那般严格,人们自然而然地围坐交谈,孩子们也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嬉戏。 虽然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物,但如此大规模、近距离的聚集…… 秦砚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找到正在安排康复者登记造册的杜仲:“杜老,您看这康复区……人员是否过于密集了?” 杜仲闻言,从名册中抬起头,抚须笑道:“秦医官多虑了。这些人高热已退,斑疹尽消,脉象平和,按医理,疫毒当已清除,可谓痊愈。他们聚在一处,也能互相宽慰,于身心恢复有益。” “医理固然如此。”秦砚秋摇摇头,“但您想,他们毕竟都曾染病,体质尚虚。如此大规模聚集,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余毒’未尽,会不会……”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大的担忧:“会不会引发新的变故?甚至……催生出新的变数?” “变故?会有什么变故呢?”、杜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听明白了秦砚秋的担忧。 医书从未记载过如此大规模疫情后,数百康复者集中安置的情况。 “你是说……”杜仲犹豫道,“怕有死灰复燃之险?” 秦砚秋点点头,望向那片熙攘的人群:“但愿是我多虑。但防疫如用兵,宁可谨小慎微,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一般,康复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伴随着孩子尖锐的啼哭声。 秦砚秋和杜仲心中同时一紧,立刻快步赶了过去。 “怎么了?”她焦急地问道。 一名夫人正拍打着孩子的衣服,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见是秦医官和杜医官,便笑了起来。 “孩子方才摔倒了。” “还好……” 秦砚秋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杜仲笑道:“秦医官莫要风声鹤唳,放宽心些……” 话音未落,一名医女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的重症隔离区冲了出来。 “秦医官!杜老!不好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三号棚……那个孩子……他身上……出痘了!” “出痘”二字一出,棚内棚外,所有听到声音的医官、医女、兵士,无不脸色剧变! “痘疮!是痘疮!” 一个年轻的医女尖叫一声,手中的药碗“啪”地摔碎在地。 在这年月,痘疮是比伤寒、疟疾可怕百倍的“天刑”,一旦爆发,十室九空,存活者亦满面麻痕,甚至失明。 它是悬在所有医者心头最深的恐惧,是真正意义上的绝症。 杜仲捂住口鼻,冲进三号棚,只看了一眼那孩子脸上、手臂上晶莹透亮的水疱,便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出老远,扑通跪倒在地:“苍天啊!为何如此不公!伤寒未去,痘疮又至!这是要亡孝州吗?!” 他行医数十载,亲眼见过痘疮屠村灭镇的惨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瞬间击垮了这位老医官的意志。 秦砚秋脸色惨白:“十痘九亡……这……这还怎么救?怎么防?!”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医官中蔓延。 整个营地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和希望,在这一声的惊雷中,土崩瓦解。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痘娘娘!是痘娘娘来了!” “完了!全完了!” 愤怒和绝望瞬间爆发。尤其是那些因断发、隔离而积压了怨气的人们,此刻将矛头直指闻讯赶来的林川。 “骗子!你们早就知道是痘娘娘对不对?” 一个汉子双目赤红地咆哮,“把我们圈在这里等死!还剪了我们的头发!” “都是那个姓秦的女人!是她害了我们!” “林川!你隐瞒疫情,草菅人命!” 声浪汹涌,人群激动地冲击着兵士的防线。 第544章 两场瘟疫 “大胆刁民,敢口出狂言!” 一名战兵拔出刀来,大声喝骂道。 此时人群已经被对痘疮的恐慌所占据,虽然惧怕,但也几近崩溃。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这里的人都要死啊!” “姓林的,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听到流民口中的咒骂,那战兵再也忍不住,抡起刀鞘就砸了过去。 “住手!”林川喝阻一声,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千夫所指,心中异常冷静。 痘疮,就是后世所称的天花。 现代人早已无法想象这种疾病的恐怖。 它早已被疫苗彻底消灭,沦为历史书上一个模糊的名词。 但林川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清楚地知道,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天花是比任何战争、任何刀剑都更高效的屠杀者。 它不分贵贱,横扫欧亚,收割的生命以亿计。 它能让强盛的帝国陷入瘫痪,能让繁华的城市化为鬼域。 十痘九亡,绝非虚言! 即便侥幸存活,也会留下一脸麻痕,甚至失明。 在有效的疫苗出现之前,人类在面对天花时,几乎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毁灭力量。 但他更知道,这种疾病并非不可阻挡。 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开始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误诊? 杜仲经验丰富,对痘疮这种标志性病症,误判的可能性极低。 巧合? 一个斑疹伤寒患者,恰好又感染了痘疮?概率极小。 最坏的情况,是疫情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异。 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对疫情的判断就存在致命偏差? 此刻,任何辩解都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阻止痘疮在密集的营地内爆发性传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慌什么!” 仅仅几个字,让疯狂的喧嚣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林川踏前一步,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落在杜仲身上: “杜老,赵大夫!立刻确认诊断!若真是痘疮,即刻将出痘者及其密切接触者,全部隔离到最远的西南角下风口!原区域彻底消毒!未确诊者,严禁靠近!” “王虎!”他转向同样紧张的王虎,“率兵维持秩序,胆敢冲击隔离区、散布恐慌者,就地拿下!非常时期,容不得半分混乱!” 最后,他看向秦砚秋:“秦医官,稳住医疗营!痘疮虽凶,并非无迹可循!立刻查阅所有典籍,寻找应对之法,尤其是……找到出过痘疮却存活下来的人!” “找那些人做什么?”众人解释一愣。 “解决痘疮的法子,就在他们身上……”林川没有多解释。 众人虽然慌乱不已,但看到他镇定的表情,也稍稍安稳了下来。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委屈中挣脱出来。 是的,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该死的痘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和之前的斑疹伤寒,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态虽然暂时稳住,可慌乱和恐惧依旧在整个医疗营开始蔓延。 百姓们人人自危,不敢交谈,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出痘的人。就连一些医官和兵士们,也格外多加了一层布巾捂紧了口鼻。 杜仲带着几位资深医官,对那名出痘的孩童进行了数次的复核诊断。 结果毫无悬念——确实是痘疮,而且症状凶险,疱疹已经开始向脓疱发展。 “将军,确认无误,是痘疮。” 杜仲面色悲痛,“此症……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林川点点头。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面对天花,医学的局限性是客观存在的。 他并没有责怪杜仲,而是问道:“杜老,依您看,此症在营中传播的风险有多大?我们现有的隔离措施,能否有效阻隔?” 杜仲苦笑摇头:“痘疮之毒,防不胜防。如今营中人员密集,虽已将该童及其亲眷移至下风口隔离,但……但此前他已与康复区多人有过接触。老朽……不敢妄言。”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意味着疫情可能已经隐秘地扩散开了。 便在这人心惶惶、几近失控的绝境中,秦砚秋在医事堂内,不眠不休地翻阅着所有能找到的医书古籍。 “不对……一定有什么是我们忽略的……” 她反复比对着最初斑疹伤寒的症状记录和现在痘疮的病案,眉头紧锁。 “二夫人,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一名医女端着一碗薄粥,担忧地劝道。 “是啊秦医官,该休息一下啊……”一旁的赵大夫也劝道。 “无妨。”秦砚秋摇摇头,说道,“最初按斑疹伤寒治,用了清热凉血的方子,大部分轻症患者确实好转了,甚至康复了。这说明,营中最初流行的,确实是斑疹伤寒无疑。” “话是如此。”赵大夫点点头,“可……可现在痘疮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关键!”秦砚秋抬起头,“那出痘的孩童,以及后来这几例,他们的症状,虽然疱疹典型,但你们仔细看他们的脉案和舌象,与古籍中记载的痘疮,似乎……略有不同。他们的热势,似乎没有记载中那般燎原难制,精神萎靡的程度也稍轻……” 赵大夫若有所思:“你是说……” “或许……或许我们面对的,并非一场纯粹的痘疮大疫。而是……斑疹伤寒之后,人体正气大虚,痘疮邪毒乘虚而入!”秦砚秋低声道,“换言之,是伤寒削弱了他们的身体,才让痘毒有了可乘之机!所以症状才显得不那么典型?” 这个大胆的假设,让赵大夫目瞪口呆:“两场瘟疫,接踵而至?” 果然,坏消息又来。 接下来的几天,康复区接连有多人出现发热、疱疹的典型症状! 其中一人,更是曾负责给那出痘孩童喂药的医女! 而孝州城中,也出现多例发病症状。 恐慌彻底爆发了。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痘娘娘发怒了!” “都是他们!非要搞什么隔离!把我们都圈在一起等死!”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回家!” 骚乱再起,这一次,连部分兵士的士气都受到了影响,防线几次险些被冲垮。 林川不得不抽调亲卫营弹压,营地气氛剑拔弩张。 第545章 人痘法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有两件事。” 帐内,林川开口道,“第一件事,是针对于已经得了痘疮的人,秦医官与赵大夫拟了个方子……” 秦砚秋点点头,说到:“此方名为扶正透痘汤,以人参、黄芪固本培元,托毒外出;金银花、连翘、紫草凉血解毒,透疹消斑;再佐以生甘草调和诸药……” “秦医官……”一名大夫皱眉道,“恕我直言,其一,人参、黄芪何等金贵?如今营中病患数以千计,即便倾尽所有库存,也是杯水车薪,如何能普及?其二,痘疮乃大热大毒之症,历来治法皆以寒凉清解为主,羚羊角、犀角尚恐力有未逮,如今反用温补之参芪,这……这简直是逆流而行!若判断有误,补药无异于火上浇油,恐催其速亡啊!” 他的质疑,代表了帐内绝大多数医官的想法。 杜仲沉吟半晌,缓缓道:“李大夫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见。老夫行医一生,也未曾见过伤寒方愈、痘疮即发的病例,症状确与典型痘疮有异。秦医官能观察到细微差别,提出‘扶正透邪’的思路,胆识可嘉。只是……这扶正之法,风险极大。正气未至虚脱之境,妄用补益,确有可能闭门留寇,反将毒邪郁闭体内,酿成大祸。此事,关乎人命,不可不慎。” “李大夫,杜老,诸位同仁的担忧,砚秋明白。此方看似离经叛道,却并非凭空臆测。” 秦砚秋走到案前,拿出几份重症脉案,“诸位请看,这几例痘疮重症,脉象是否皆呈现洪大而芤,或沉细欲绝之象?高热的同时,是否伴有神疲乏力、言语低微、甚至冷汗淋漓?此乃邪毒炽盛,正气已伤,乃至真寒假热或气随液脱的危候!若一味投以寒凉清解,恐正气瞬间溃散,立时厥脱而亡!” 她环视众人,补充道:“此时若用参、芪,非为温补,实为固脱救逆!如同城池将破,急需生力军驰援,稳住阵脚,方能与敌周旋。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之药,仍是主力,参、芪的作用,是为其保驾护航,托毒外出,而非替代攻邪。” 她顿了顿:“至于李大夫所言药材昂贵……确是实情。此方目前仅能用于少数危重病患,作为最后一搏之法。普及确非易事。” 林川说道:“医理之争,我信秦医官判断。非常之症,当用非常之药。‘扶正透痘’的思路,基于细致观察,有理有据。杜老,李大夫,你们的谨慎是医者本分,但眼下已是存亡之际,不能再固守成规。此方,可用于危重病患,由秦医官和杜老共同掌舵,密切观察,随时调整。” “然而,李大夫说得对,人参黄芪,救不了成千上万的百姓。” 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去为每一个病患都用上最好的药方。”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孝州城及周边区域:“所以,第二件事,也是眼下更紧迫的事,是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最简化的流程,保住最多人的性命。”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秦医官。”林川看向秦砚秋,“除了‘扶正透痘汤’,能否根据痘疮不同阶段的主要症状,拟定几个基础方?比如,针对高热不退的,有没有便宜有效的退热方?针对皮疹瘙痒的,有没有可以外敷的简易药洗?” “杜老,赵大夫。”他又看向两位经验丰富的医官,“防疫流程能否再简化?哪些环节是必须死守的底线?哪些可以因陋就简?我们要制定出哪怕是一个略懂医理的妇人,也能遵照执行的基本防疫条令。” “而最关键的……” 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解决思路,“以防疫,代治疫。” “以防疫,代治疫?” 众人面面相觑。 杜仲皱眉道:“将军,这痘疮如何能防得了?” “自然是有办法的。” 林川说道,“我曾在极西之地的古籍中见过一种以毒攻毒的防疫奇术,名为,种痘法。” 关于天花的防治,现代人或许已觉陌生,但在人类漫长的抗疫史上,世界各地都曾摸索出类似的智慧。从古老东方的人痘术,到后来琴纳发现的牛痘法,其核心思路一脉相承…… 以可控的感染,激发不可破的免疫。 林川首先想到的是更安全有效的牛痘。 但面临着一个冰冷的现实:哪里去找感染了牛痘的牛?即便找到,如何确认?如何取浆?如何保证在现在的条件下制备出有效的疫苗? 这一系列的技术壁垒,在当下的时空几乎是不可逾越的。 而且,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 那么,只剩下一条更古老、更危险,但在历史上确曾被实践过,并证明有一定效果的路——人痘接种法! 人痘法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让健康者穿患者的衣物、沾染患者的痘疮脓液…… 可这些方法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严重的感染甚至死亡。 而且接种者本身也会成为传染源,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有一种方式,能够极大降低风险—— 取症状极轻、已然康复的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极细的粉末,通过细管吹入健康者的鼻腔。通过黏膜接种,剂量相对可控,或许能引发一次较为温和的感染过程,从而获得免疫力。 鼻腔接种,是当下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了。 “种痘?” 听到林川的话,众人一片愕然。 杜仲犹豫道:“将军是说……主动让人染上痘疮?” “正是!”林川沉声道,“但并非任其发展。而是取症状极轻、已顺利结痂康复者的痘痂,研极细之粉末,通过特殊方法,让健康者轻微感染,激发其自身正气抵抗,从而获得对痘疮的免疫力。”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惊呆了! 主动让人感染痘娘娘?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将军!此法……此法太过凶险!” 赵大夫急声道,“痘疮之毒,猛烈无比,如何能控制其轻微感染?万一失控,便是人为制造一场大疫啊!” 杜仲也颤声道:“将军,此法亘古未闻,实在……实在匪夷所思!若行此法,无异于玩火自焚!” 第546章 一线生机 面对强烈的质疑,林川早有准备。 “我知道此法凶险。但请诸位想一想,是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被痘疮吞噬?还是冒险一搏,为大多数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犹疑不安的面孔。 “诸位,此非匹夫之勇,更非盲目涉险。如今疫病四起,流言纷飞,谁也不知这天下究竟蔓延着何等恶疾。但在我孝州城内,痘疮已现,铁证如山!它就在我们眼前,每日夺人性命!” “难道我们就因畏惧风险,便坐视不理,任由这高墙将孝州变为一座巨大的坟冢?任由成千上万的百姓在隔绝中等死,直至十室九空,只留下一座死城?!” “不!封锁,只能暂缓蔓延,却救不了人命!若不行非常之法,搏一条生路,我等今日所做一切严防死守,终将失去意义!届时,城破人亡,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冒险,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无谓牺牲!是为了给这满城百姓,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才是我们身在此位,不可推卸的责任!” 林川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帐内一片死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绝望与希望,恐惧与责任,在这沉默中激烈地交锋。 杜仲老医官颤抖着手,想要端起茶杯,却几次未能成功。 他最终放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军……老朽……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此法……亘古未闻,实在……实在关乎千百条性命啊!若有不测,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杜老。”林川的目光转向他,“坐视不理,任由疫情吞噬孝州,难道就不是罪过吗?非常之时,若仍固守成规,才是真正的绝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对错,而是如何将这条险路,走得尽可能稳妥。” 林川知道,必须抛出那个超越时代的核心理论了。 “诸位所虑,我当然明白。但诸位可曾想过一个现象?为何那些从斑疹伤寒中康复的兵士,短期内不会再染同症?为何民间有过痘关之说,意指一旦出过痘疹,便终身不再惧怕此症? 他停顿片刻,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一字一句地抛出石破天惊的结论: “因为,人之一生,对这等恶疫,只得一次!此乃天地造化之定数!一旦染病康复,体内便似有了克敌之印记,终身不忘,能御强敌于外!” 这话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杜仲等人瞠目结舌,连秦砚秋也美目圆睁,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观点,完全颠覆了他们对疫病的传统认知! “将军此言……可有依据?” 杜仲行医多年,观察过无数病例,隐约感觉似乎有此规律,却从未有人如此笃定地将其总结为普适的定数! “此乃林某从极西医者处听闻,并结合多年观察所得。” 林川无法解释现代免疫学,只能托词于海外,“诸位细想,是否如此?那些出过痘的康复者,可曾再有二次感染?”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急速思考着过往的经验。 秦砚秋越想越觉得林川所言,竟与事实高度吻合! “将军明鉴!确如将军所言!康复者再入疫区而无恙者,并非孤例!若……若此论为真……” 作为一个顶尖的医者,她瞬间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那主动染上一次可控的、轻微的痘症,岂非如同……如同让身体先经历一场演练?以此换来终身不再受其荼毒之身?这……这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正是此理!”林川环视众人,“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去硬抗那肆虐的、夺命的野毒,而是想办法,找到一种温和的痘毒,让它只在人体内引发一场小恙,如同点燃一枚烽火,警醒并操练体内的护卫,让其熟识此敌,从而获得终身抵御强敌的能力!” “将军,只是这温和的痘毒,如何才能找到?” “诸位医官,你们一直观察病情,是否发现,确有极少数患者症状极轻,如同患了一场小风寒,便顺利出痘、结痂、康复?”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的确是有的!尤其是部分孩童,症状确实轻微,恢复极快。” “对!”林川点头,“这便是关键!我们要找的,就是这种痘毒温和的康复者,取其苗。接种时,也必须选择身体强健的青壮年先行试点,并且严格隔离观察!” 众人沉默下来。林川说的虽然听上去在理,可毕竟要主动让人得痘疮,这种事情,匪夷所思。 林川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理解他们的恐惧,这源于对未知的敬畏和千百年的传统观念。 但他更清楚,等待意味着死亡。 “诸位,我决定,施行人痘法!” 林川沉声道,“你们不敢保证轻苗安全,不敢保证接种后果。好,那我就来做这第一个试苗之人。用我的命,来验证这条路的生死。” “将军!不可!” “万万不可啊!” 杜仲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劝阻。 一军之主,若因试药而死,恐将天翻地覆! 他们从没听过这等试苗之法,自然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林川心中却是有底。 “我意已决,不必劝我。” 林川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劝谏,“若我接种后平安无事,便证明此法有可行之机,届时,尔等不得再有异议,需全力推行。若我因此而死……那便证明此路不通,尔等也可彻底死心,另寻他法,或……听天由命。”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林川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若将军决意如此,砚秋愿一同试苗。” 只见秦砚秋上前一步,站在林川身侧。 “砚秋!”林川皱眉,想要阻止。 秦砚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将军身系全局,安危关乎千万人性命,岂可独涉险境?砚秋身为医官,验证新法,本就是分内之事;而砚秋是将军的妻子,同生共死,更是砚秋所愿……若真有意外,黄泉路上,砚秋同将军走一程。” 第547章 以身为烛 帐内一片寂静。 杜仲等人看着并肩而立的林川和秦砚秋,所有的反对和恐惧,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悲壮的热流,在胸中涌动。 林川深深看了秦砚秋一眼,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也不再劝阻。 他转向众人,沉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杜老,赵大夫,立刻将症状最轻、已完全康复的痘疮患者聚到一处,取其痘痂,研至极细!秦医官,你我一同准备。我们……亲自来试这第一剂人痘苗!” 林川与秦砚秋决定亲自试苗的消息,瞬间在整个营地传开。 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所有人心中激荡。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众亲卫冲进营帐。 “您是全军之主,若有闪失,我们怎么跟父老乡亲交代?!” “属下愿代将军试毒!” “我也愿意!” “胡闹!”林川厉声喝止,“你们的忠心我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后续万千百姓的性命。我身为统帅,若不身先士卒,如何取信于人?如何让医官们放心施为?此事不必再议!” “可是将军……” “大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眼下,痘疮每日都在夺走人命!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我与秦医官试苗,就是要用我们的命,去赌一条生路!若我们平安,此法便可推广,能救活成千上万的人!若我们不幸……那也是命该如此,但至少我们试过了,没有坐视不理!” 他看向杜仲:“杜老!” “老朽在!”杜仲躬身。 “仅靠我们两人试苗,还不足以验证此法的普适性。不同体质的人,反应可能不同。还需要更多的人与我们一同来验证。” “是,将军。” “传令,即刻起,招募一支志愿队,人数暂定二十人。一,亲卫营中无家室拖累、身体最强健、自愿报名的战兵;二,医疗营中同样自愿、身体康健的医女或医官。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是真正的敢死之士!但若成功,他们便是拯救孝州、乃至拯救天下苍生的功臣!他们的名字,将刻碑立传,受后人敬仰!其家人,由我林川奉养终身!” “将军!”亲卫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林川斩钉截铁。 杜仲老泪纵横,深深一揖:“将军大义,老朽……遵命!” 命令下达,营地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悲壮。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招募令一出,应者云集! 亲卫营中,几乎所有的战兵都站了出来。 “将军和夫人都敢拼命,咱们当兵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能为大伙儿搏条活路,值了!” “哈哈,痘疮死了又不掉脑袋!” “那不正好?还留个全尸!” 医疗营中,年轻医女们也毫不犹豫。 “二夫人常教我们医者仁心,救死扶伤。如今正是践行之时。她和将军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就是!没有将军和二夫人,哪有我们的今天?” “若是真死了,二夫人和将军也需要咱们陪着照顾啊……” “呸呸呸,说什么呢?” “对对对,呸呸呸……” 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面孔,林川的眼眶湿润了。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很快,一支由十名最强悍的战兵和十名最健康的医护组成的志愿者集结完毕。 他们站在林川和秦砚秋面前,目光里没有丝毫犹豫。 林川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今日我等以身为烛,探此险路。无论成败,诸位之名,必将永载史册!” 悲壮的气氛中。 人类对抗瘟疫史上一次艰难而伟大的尝试,即将在这座被死亡笼罩的营地内,悄然开始。 希望的火种,将由这群敢死之士,以生命为代价,亲手点燃。 …… 夜色深沉. 营地里的灯火大多已熄灭. 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远处隔离区隐约的呻吟,提醒着人们这里仍是一片被瘟疫围困的孤岛。 中军大帐内,烛火也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 秦砚秋替林川解下外袍,没说话,默默拧了热帕子,递给他。 林川接过,胡乱擦了把脸,重重坐在榻边,长长吁出一口气。 白日里的决绝和威严褪去,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秦砚秋挨着他坐下. 帐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怕吗?”良久,林川低声问她。 秦砚秋轻轻靠在他肩上。 “怕。”她老实承认,“怕你出事,也怕我自己……撑不过去。” 林川伸出手,紧紧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我也怕。”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的鬓边,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气息,这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怕赌输了,救不了这些人,反而把你搭进去。” “砚秋是将军的……砚秋相信将军的决断。” “嗯……” “况且,我反复思量过,将军的推断并非没有道理。那些症状极轻的康复者,其体内痘毒或许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毒性减弱,却保留了让人产生抵抗之力的特性。这符合医书里‘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理,也暗合以毒攻毒的玄机。我们……未必会输。” 林川听着她的话语,侧过身,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傻丫头,你放心,你的大将军……不会输!” “砚秋……还没给将军生个孩子呢……” “那咱们种地吧?” “种地?种什么地?” “哈……胡大脑袋,把这事儿叫做种地……” “什么事儿啊?” “就这事儿……” “啊!将军……” “嗯?” “今晚……多种几次……” 并不宽敞的软榻上,身体紧密贴合,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 但在这方寸之间,温暖与决心成了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 …… 林川那“终身免疫”的论断,如同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灯塔。 光芒虽带来了方向,却也照出了前方遍布的暗礁与骇浪。 只是主帅心意已决,且指出的路径在绝境中透着一丝诡异的逻辑。 所有医者,也只能将身家性命押上,沿着这条险峻未知的小道走下去。 第548章 把命还给将军 一连几天,杜仲带着众医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脉案中,逐字推敲,反复比对。 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发热不高、疹点稀疏、神志始终清明,且康复神速、未曾留下严重后患的病例。 一天一夜的甄别,从数千份记录中,仅仅筛选出九份符合初步要求的案卷。 这九名幸运的康复者被迅速转移到一处新辟的洒满石灰的苗源区。 杜仲亲自为他们逐一进行最细致的复查。 最终,只留下了三人:一个孩童,两个年轻士卒。 取苗所用的器物极尽简单:新削的竹刀、光滑的玉片、密封的小瓷瓶,皆以烈酒反复揩拭,再经沸水滚过。 在痘痂上取得的些许痂皮,置于玉片上,移至早已备好的石臼中。 秦砚秋挽起衣袖,亲执药杵,凝神静气,将其研磨、再研磨,直至成为细腻得几乎无法感知的粉末,如同初春最轻柔的尘埃。 粉末被小心地倾入瓷瓶,蜡封瓶口,交给杜仲。 杜仲依循着古老医书中近乎玄妙的炼苗之说:“毒烈需驯,以时化之。”将瓷瓶置于阴凉通风处,定下七日之期。 这七日,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所有人的心都系于那小小的瓷瓶之上。 七日既至,秦砚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亲手启封。 真正的考验,终究要落在人身上。 …… 试苗区内,弥漫着石灰与草药混合的凛冽气息。 林川端坐在一张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十名同样自愿试苗的亲卫战士肃然而立。 秦砚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取过那根已被反复擦拭过数十次的细管。 “将军……可准备好了?” 林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她眼底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担忧,笑了起来。 “嗯,准备好了。” 声音让秦砚秋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又带来更汹涌的酸楚。 她拿起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的是决定他们命运、或许也决定着孝州命运的痘苗。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瓷瓶瓶塞的刹那,那只平日里施针用药稳如磐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竟一时无法稳住那小小的瓶身。 她可以面对瘟疫的狰狞,可以承受连日的疲惫,但此刻,要将这未知的、充满风险的苗种,亲手送入林川的体内……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砚秋……”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放心。”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砚秋强筑的情感堤坝。 一直强忍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放心……谈何容易啊! 她心底一片悲凉。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她多么想说出口,却发现自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身为医者,她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风险;身为……她根本无法想象那个万一的后果。 “砚秋……”林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怯懦。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对她全然的信任。 这是她此生最最深爱的人呐—— 这个念头如同锋利的刀刃,剜过她的心脏。巨大的悲痛与决绝在胸中轰然碰撞。 “砚秋与将军……同生共死!”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她颤抖着抬起手,毅然决然地伸向那个决定命运的瓷瓶瓶塞。 就在这一刹那! “将军!”帐外,王虎一声暴喝! 异变骤生! 林川身后的几名亲卫听到王虎的声音,对视一眼。 下一刻,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从身后扑上! 几人同时发力,抱臂的抱臂,锁喉的锁喉! 林川纵然身手不凡,对这来自绝对信任之人的、默契无比的骤然发难,又如何能反应过来? “你们做什么——!”林川的惊怒声只发出一半。 “对不住了,大人!” 一名亲卫满脸是泪,毫不犹豫地将一团早已备好的麻布塞入林川口中,堵住了他所有的命令与质问。 另外几人同样眼含热泪,手下却毫不留情,用早已备好的绳索,以战场上捆缚最强敌的手法,将他们的主帅、他们敬若神明的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秦砚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彻底吓懵了。 王虎冲了进来,看也不看被制住的林川,对秦砚秋咧嘴一笑:“二夫人!别愣着!来,从我王虎开始!” “王虎?!你……你们这是做什么?!”秦砚秋惊骇欲绝。 王虎收起笑容,虎目圆睁,看向被缚却仍在挣扎的林川。 “将军对孝州恩重如山!孝州的难处,凭什么让将军一个外人来扛?!我王虎这条烂命,是将军留的!今天,正好还给将军!” 他冲林川双膝跪下,“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朗声道,“将军勿怪几个兄弟,是王虎求他们的!这第一苗,将军就赏了我王虎!若这法子真灵,是我王虎的造化,以后虽将军征战疆场,升官发财!若是毒药……我王虎替将军试毒,死得其所!” 帐内死寂。 只有林川被堵住嘴后发出的、愤怒又焦灼的闷哼。 悲壮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虎一口气说完,咧嘴笑着站起身,一屁股坐在那张刚刚林川坐过的木凳上。 朗声道:“二夫人,来吧!王虎若能替将军趟出这条生路,百死无悔!” 林川被紧紧架住,看着王虎的举动和亲卫们的决绝,心头万般思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今日,他拗不过这些把命都交给了他的汉子了。 秦砚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川。 林川对她微微点头,目光复杂,有无奈,更有深深的托付。 “好!”秦砚秋不再犹豫,取过银管,“王百户,多谢你。” 王虎笑着昂首闭目。 秦砚秋手法稳定如初,将那毫厘之量的痘苗粉末,小心吹入了王虎的鼻腔。 整个过程,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所有人的命运,仿佛都系于这细微的粉末之上。 第549章 毒发 王虎等志愿者接种完毕,被迅速移入隔离区。 秦砚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份为自己准备的痘苗。 手腕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秦砚秋愕然转头,只见一名健壮医女抓着她的手腕,眼睛通红。 又有几名医女围了上来:“二夫人,您不能试!” “这怎么行?”秦砚秋急切道,“将军已经被拦下了,我若不试,岂不是言而无信?放手! “恕难从命。”医女哭道,“您若出事,医疗营即刻便垮!这满城的百姓,谁来救?” “我有分寸!让开!”秦砚秋有些着恼。 “秦医官,痘娘娘可不管您有没有分寸!奴婢今日就是把这条命赔在这里,也绝不能让您碰那痘苗!” 她话音未落,眼神一厉,对周围医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按住二夫人!若她反抗……就、就、就用绳子,把她也绑起来!” “你们敢!”秦砚秋又惊又怒。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平日对她恭敬有加的医女,此刻竟然也敢学着亲卫们忤逆! 但她低估了这些女子的决心。 关乎存亡,尊卑已不足论。 几名医女眼中含泪,豁出去了,七手八脚地来抓秦砚秋的胳膊! 一名医女捡起绳子,走到她面前,深深行了一礼:“二夫人,奴婢今日犯上,对不住了!待灾疫过去,要杀要剐,奴婢一人承担!试苗的那些姐妹,还需要您照看呢!” “是啊二夫人,您别试苗,她们需要您啊!” “现在有二十一人试苗,也不差您一个!” “对啊二夫人!您还是做医官更有用,试苗有我们呢!” 秦砚秋叹口气,放弃了挣扎。 事已至此,再坚持也是无意义。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放手吧。我……不种了。” 绳子应声而落。 医女们跪倒一片,压抑的哭声在帐内低低响起。 秦砚秋抹去眼泪,没有再看那痘苗一眼。 她转过身,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接下来,你们要确保试苗区二十一人严密隔离,所有体征变化,每两个时辰报我一次!” “是!二夫人!” 此刻,解除了束缚的林川,面临的却是疫情急速恶化的残酷现实。 孝州城内,痘疫已蔓延至上百家庭,百姓恐慌,骚乱频发。 刘文清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所有压力集于林川一身。 他听完急报后,立刻下达了一连串铁血命令: “传令!以街巷为单位封闭,各坊市严禁流动,擅闯者斩!” “全城戒严,散布恐慌、哄抢物资者,就地正法!” “所有患者及接触者,强制迁移至城外重度隔离营!” “征调所有郎中、药材,统一调度!” “通告全城!我林川誓与孝州共存亡!抗疫之法已寻得,正在验证!让百姓坚守十日!违令作乱者,即是与全城为敌!” 命令下达,刀锋出鞘,血淋淋的镇压便开始了。 抢粮者被格杀,冲卡者被格杀,孝州瞬间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所有人,包括医护营、亲卫营,所有人都在恐慌。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有两道身影如同怒海中的孤礁,岿然不动。 林川日夜镇守在中军帐内,根据疫情汇报,下达着一道道命令。秦砚秋则将自己钉在试苗区与医案所之间,面对内外交困的压力,心情稳如磐石。 他们二人,一个以铁腕维系着秩序不至彻底崩坏,一个以医术守护着希望之火不至熄灭。 彼此无需多言,共同将所有的信念,都压在了那二十一名志愿者身上。 用他们近乎冷酷的坚定,成为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稳住了即将倾覆的人心。 试验观察区。 最初的两日,风平浪静得让人心慌。 二十一顶帐篷里悄无声息,偶尔能听到王虎中气十足的吆喝,或是亲卫们隔着帐篷互相打气的粗豪声音,医女则安静得多,按时汇报的皆是“一切如常”。 这种平静,反而让帐外守候的医官们越来越紧张。 变故,在第三日午后猝然降临。 先是王虎的帐篷里传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值守医女面无人色地汇报:“不、不好了!王百户……突发高热,寒战如筛,浑身剧痛,开、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杜仲老脸瞬间惨白,踉跄几步,几乎瘫软在地:“完了……痘毒入营血,邪陷心包……这是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试苗……试出大祸了!” 很快,如同瘟疫蔓延一般,另外三顶帐篷也相继传来消息! 三名身体最强健的亲卫,症状与王虎如出一辙!高热、寒战、全身疼痛、神志模糊! 消息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毒发了!真的毒发了!” “人痘法行不通啊!” “快跑!痘娘娘发怒了,要收人了!” 观察区外围,所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溃退。 就在这全面崩溃的边缘,一个沉冷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喧嚣。 “慌什么!” 林川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杜老!”他看向几乎瘫软的杜仲,“你是医官首领,此刻瘫软在地,成何体统?站起来! 杜仲被这声厉喝震得一个激灵,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老脸羞惭。 林川低喝道: “杜仲!你稳住医疗营!所有医官各归其位,按最重瘟病预案,准备清热凉血、开窍醒神的方药!所需药材,不计成本,立刻去备!” “秦医官,立刻详查其余十七名试苗者的状况!我要知道,这是个别现象,还是全面爆发的开始!每半个时辰,向我禀报一次!” “亲卫营!封锁外围,胆敢散布谣言、冲击隔离区者,立斩不赦!” 一条条命令传下去,瞬间将混乱的场面拉回了可控的轨道。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虽然恐惧未消,但至少知道该做什么了。 林川下达完指令,独自走到观察区边缘,负手而立,遥望着那二十一顶帐篷。 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挺拔如松。 林川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他更知道,此刻他若露出一丝慌乱,整个抗疫防线将瞬间土崩瓦解。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550章 漫长的等待 命令如同堤坝,暂时拦住了恐慌的洪流,但堤坝之内,惊涛骇浪并未停歇。 观察区外五步一岗,士兵们面覆浸过药汁的麻布,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帐内不时传出的痛苦呻吟和呓语,像重锤般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另一边,秦砚秋带人开始对其余十七名试苗者进行细致排查。 她们不敢入内,只能隔着帐篷仔细询问,反复确认着发热、寒战、疼痛和疹点的细微变化,记录着每一条脉案。 整个过程,缓慢而煎熬。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中军帐内,林川面沉如水,只有指尖无意识的动作,透露着他内心的焦灼。杜仲在一旁坐立不安,时而站起踱步,时而瘫坐椅中,口中念念有词。观察区外围,所有医官、医女、兵士们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秦砚秋的方向。 每一次她从一座帐篷前移开,众人的心便跟着提起一分。 漫长的两个时辰后,秦砚秋终于完成了排查。 她洗手更衣后,快步走回中军帐,将厚厚一叠记录呈上:“将军,杜老,排查完毕。情况……或许没有预想的那般糟糕透顶。” “哦?快说说!”众人听她这么说,目光一亮。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总结道:“十七人中,目前已有五人出现低热,伴有轻微不适,但神志清醒。其余十二人,尚无任何明显症状!所有出现症状者,其原有的斑疹并未消退,反而色泽转红、微微隆起,这与王百户等四人高热时疹点隐退的情况,截然不同!” 杜仲一把抓过记录,老眼昏花地凑近油灯,其他医官也围了上去。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同……确实不同……”杜仲喃喃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王虎他们是邪毒内陷,正气溃散之危候。而这五人……脉象浮数有力,倒像是正气鼓动,与外邪交争之象?” 秦砚秋点点头:“若真是痘毒全面恶性爆发,断不可能症状轻重差异如此之大。这倒更像……是接种后的一种‘反应’?” 这话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林川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你的意思是,反应因人而异?体质强健者,反应反而可能更激烈?” “极有可能!”秦砚秋重重点头,“王百户等人平日体壮如牛,正气充沛,犹如雄关重镇!骤然遇此邪毒叩关,守军自然奋力反击,战况必然激烈!反观体质稍弱或女子,正气相对平和,反应反倒可能温和一些。这高热寒战,或许并非毒发危症,而是……体内正气被骤然激发、剧烈抗邪的征兆!” 她这番基于中医理论的解释,让帐内众医官频频点头。 唯有林川心中波澜骤起。 他明白,秦砚秋口中的“正气”,正是来自现代医学所说的免疫系统!那高热,是免疫系统被激活后拉响的警报;那寒战,是身体在调动能量准备大战;那即将出现的疹子,则是免疫细胞与病毒激烈交锋的战场! “免疫……”他下意识地低语,“是免疫在起作用了……” 站在他身侧的秦砚秋隐约听到,不由得一愣,疑惑地侧头看向他:“将军?您说……棉衣?” 她以为是天气寒冷,林川在吩咐添加衣物。 林川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失言。 他不能解释免疫系统,但可以借用这个理解来坚定众人的信心。 “并非棉衣。我是说……免受其疫!” 他放缓语速,让这个陌生的词汇听起来像是一个古老的箴言,“诸位试想,王虎他们此番剧烈反应,若真是体内正气被激活,正在识别并剿杀痘毒,那么一旦功成,他们便如同穿上了一件无形的盔甲,从此可免受此疫病之害!这便是人痘法能够奏效的根本之理!” 他将现代免疫学的核心概念,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盔甲比喻阐释出来。 这个精妙的比喻和解读,如同强心剂,注入了在场每一个医官的心中。 “将军明鉴!”杜仲颤声道,“若真如此,那眼下凶险,反倒是痊愈之兆啊!” 希望的火光再次摇曳,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林川趁热打铁,下达指令: “杜老,既如此,后续诊治思路,还请您多费心!” “老朽明白,对王百户等反应剧烈者,用药当以扶持正气、托毒外出为主,助其练兵,而非一味寒凉清解,挫其锐气!” 林川点点头,目光望向秦砚秋:“秦医官,继续严密观察所有人,尤其是症状轻微和无症状者,记录任何细微变化!我们要摸清这免疫反应的规律!” “传令下去,严守隔离区,绝不可让任何反应期的试苗者与外界接触!”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林川和秦砚秋。 秦砚秋望着林川,眼中充满了爱慕与钦佩。 她总觉得,林川刚才那个“免疫”的说法,以及随后的解释,蕴含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智慧。 “将军,”她轻声问道,“您似乎……对此道颇有见解?” 林川看向她,犹豫片刻,摇了摇头:“砚秋,有些道理,跨越千年亦是相通。眼下,守住希望,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医疗营都围绕着“扶正托邪”的新思路全力运转。 汤药调整后,效果立竿见影。 王虎等人虽仍持续高热,但原本狂躁的谵语渐渐平息,神志竟奇迹般的一天天清明起来,脉象也从之前的浮数无根,变得沉实有力,仿佛体内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凝聚,与邪毒进行着殊死搏斗。 与此同时,先前毫无症状的其余十二人,也陆续出现了预期的低热反应。 但症状都极为轻微,如同染了一场寻常风寒,精神尚可,疹点也仅是略微显现便悄然消退。 轻重两组的鲜明对比,恰恰印证了林川的推断。 希望的火苗在煎熬的等待中悄然滋长,但无人敢有丝毫松懈。 最终的答案,仍悬而未决。 第七日黎明,天色将明未明,寒意最重。 医疗营内灯火通明,值守的医官正强打着精神记录脉案。 突然,王虎所在的隔离帐内,传出一声沙哑的呼喊: “饿……老子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第551章 孝州有救了 消息长了翅膀飞传开来。 秦砚秋正伏案小憩,闻声猛地惊醒,跌跌撞撞地冲向隔离区。 杜仲由旁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赶来。 连坐镇中军帐的林川,也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帐篷里,王虎虚弱地靠在榻上,正捧着一碗粥大口大口喝着。 高热尽退,斑疹之处已开始结痂! “脉象如何?”秦砚秋声音发颤地问值守医官。 “回秦医官,脉已趋平和,虽仍细弱,但已有根底!热毒已退,正气来复之象啊!” 医官激动得语无伦次。 两日内,好消息接踵而至! 另外几名重症亲卫的高热也相继退去,神志恢复清明,虽身体极度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而症状轻微的那十几人,更是已能下地活动,身上的痘痂也已经开始脱落。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杜仲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位行医一生的老人,从未想过能在如此绝症面前,抢回这么多条性命! 秦砚秋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弦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踉跄一步,幸好被身旁的医女扶住,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朝着林川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哭喊: “将军!是将军救了我们啊——!” 这一跪,如同山崩初启! 王虎挣扎着爬起,隔着帐篷,用尽全身力气抱拳跪下:“将军!王虎这条命,以后是您的了!” 另外几个亲卫也纷纷在帐内跪倒。 医疗营内外,杜仲、所有医官、医女、乃至值守的兵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声音震天动地: “将军大恩!” “孝州有救了!” “谢将军活命之恩——!” 远处的隔离区,无数在恐惧中煎熬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惊醒。 他们起初是茫然和惊恐,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当“成了”“有救了”的只言片语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时,绝望的人群仿佛被闪电击中!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难以抑制的啜泣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一位母亲紧紧抱住怀中发热的孩子,泪水滴落在孩子额头上:“儿啊,听见了吗?有救了……咱们有救了……”一位失去了儿子的老丈,朝着医疗营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用尽全身力气磕下头去,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很快,哭声、笑声、难以自抑的呼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一个个隔离棚中涌出,汇聚成一片悲喜交加的海洋。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传说中能对抗“痘娘娘”的法子,成了! 那个将他们隔离于此、严令断发的林将军,真的为他们找到了一条生路! 这消息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孝州城都被这巨大的希望所震动。 街巷之间,担惊受怕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大门,相互探问,当确认消息属实后,许多人相拥而泣。连日来的恐惧、压抑、绝望,在这一刻悉数化作泪水,爆发出来。 人们脸上第一次有了生气,交头接耳间,言语中充满了对林川的感激。就连那些最初对断发、隔离最为抵触的人,此刻也沉默下来,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这满城的悲喜沸腾中,林川依旧平静如初。 他知道,成功的狂喜之后,是更艰巨的责任。如何将这人痘法安全推广至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如何调配资源,如何维持秩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望着晨光中放肆哭喊的人们,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今日之功,全靠诸位将士用命,医者仁心!但抗疫之战,尚未全功!” 他目光转向秦砚秋和杜仲:“秦医官,杜老。接种之法虽已验证可行,然推广全城,事关数万性命,不容半分差池。王虎等人亲身体验,可知此法凶险与生机并存。若要百姓信服,安心受种,可作为明证!连我等将士医官皆已种痘无恙,百姓自当疑虑尽消!” “即刻起,依此策行事!” “第一,秦医官,杜老,医疗营所有未曾染疫的医官、医女,亲卫营、孝州营所有兵士,由你们亲自负责,十日内,分批完成接种!你们是抗疫的根基,不容有失!” “第二,接种期间,于各坊市设榜,告知百姓我们接种情况!以铁的事实,破百姓之疑惧!” “第三,接种之后,所有人员按制隔离观察,无误后方可执役!绝不可因己身而成为新的传染之源!” 此令一出,众人皆凛然领命。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林川。 他第一个坐上了接种椅,秦砚秋、杜仲等医官紧随其后。 有他们以身作则,整个医疗营和亲卫营没有任何人犹豫,全都列队接种痘苗。 数日之内,医疗营与亲卫营的核心力量基本完成了接种和观察。 期间,虽有少数人出现发热等反应,但均在可控范围内,并顺利康复。 当一队队身上带着新鲜痘痂的医官和兵士,重新出现在百姓面前,所产生的震撼和说服力,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比拟的。 百姓们亲眼看到这些“痘娘娘”都奈何不了的医官和军爷,心中的疑虑彻底消融。 原本对接种持观望、甚至恐惧态度的人,也开始主动询问、报名。 希望,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冲破了死亡的阴霾。 营地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先前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慌,被一种急切的、近乎狂热的期盼所取代。 人们奔走相告,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那些曾经因为断发、隔离而暗中咒骂的流民,此刻脸上写满了羞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迫切。他们自发地维护着隔离区的秩序,没有人再争执咒骂,只有无数人沉默地望向那个决定着他们命运的方向。 接种工作日夜不停地持续着。 灯火通明的营地,不再是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鬼蜮,而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巨大工坊。 每一天,都有新的接种者进入观察区,也有度过观察期、确认平安的人,带着痂痕和劫后余生的狂喜,泪流满面地离开,回到他们亟待重建的家园。 成功的消息如同滚雪球般传开,吸引着周边更多幸存者前来投奔。 一个月后,初步的统计结果出来了。 第552章 青州医学院 首批接受大规模接种的数千人中,超过九成五顺利度过了反应期,只有极少数体质特殊者出现了较重反应,但在医疗营的全力救治下,也最终转危为安,死亡者寥寥无几。 成功的比率,远远超出了最乐观的估计! 希望的火种彻底化作了燎原之火,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至孝州城内外。 久违的炊烟开始升起,街头巷尾开始有了人声。人们互相攀比着身上结痂的疤痕,仿佛那不是疾病的印记,而是神灵赐予的护身符咒,是通往新生的凭证。 城外一处高地。 林川眺望着这座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秦砚秋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疫情已控,万民得活,您还在担忧什么?” 林川目光依旧深沉地望着远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砚秋,我们只是打赢了第一仗,也是最惨烈的一仗,接下来还有铁林谷、青州、西梁城、介休,要让我们的百姓,都能抵抗痘疮的威胁……而这不过是第一步,你看这孝州城,百业凋敝,田亩荒芜,仓廪空虚,流民遍地。饿殍的威胁,并不比疫病小。接下来的民生恢复,秩序重建,让这数万饥寒交迫的人有饭吃、有屋住、有田种,是另一场不亚于抗疫的、漫长而艰难的硬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被地平线吞噬的远方。 “而且,经此一疫,我们虽然意外地得到了一支对痘疮拥有免疫力的队伍,但也暴露了自身的虚弱和内部的混乱。孝州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接下来的,恐怕不仅仅是民生之战了……” 秦砚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一片沉寂中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她沉默了片刻,纤手轻轻握住了林川的手掌。 “管他什么战,我的大将军,天下无敌!” …… 疫气渐消,孝州城熬过了最冷的时节。 残雪化入泥土,城墙根钻出几点嫩绿,馒头铺重新飘出香气。 只是街市仍显冷清,不少门楣上还挂着辟邪的艾草,提醒着人们刚过去的劫难。 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一场意义深远的仪式在府衙广场举行。 林川身着常服,站在香案前。 其下分列着刘文清知府率领的幸存的文官体系,以秦砚秋、杜仲为首的医疗营骨干,以及孝州卫和亲卫营将领。 林川焚香三炷,敬告天地后,转身面向众人。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向众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让所有人动容。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庆功,更非论赏。今日,是为我孝州、青州乃至天下苍生,立下一道永久的屏障。” 他顿了顿,宣布了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即日起,成立医务局,总揽青州、孝州医政、防疫、药材、民药局、训导医员等务。”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秦砚秋。 林川的目光也落在她身:“秦砚秋医官,抗疫期间,居功至伟,深孚众望。今特命秦砚秋,执掌医务局,杜仲、赵亦铭等医官,皆为医务局骨干,各司其职!” 台下轰然一片叫好,刘文清老泪纵横。 秦砚秋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接下来,林川的总结,将所有人的思绪引向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回首此疫,我等所面对之敌,非仅痘疮邪毒,更是混乱、恐慌与无知。我等最终能战而胜之,凭借的,绝非林某一人之智,更非侥幸。” 他命人抬上几口樟木箱,箱中装满了文书。 “此役,我孝州所获,并非保全一城一地。” 他拿出一本册页,“这是抗疫期间,所有病患脉案、用药记录、隔离条令、物资调度册档,乃至……人痘接种之法之得失记录,由秦医官负责整理编纂,暂名为《孝州防疫事略》。”他又指向另外几摞新抄录的册子:“这是杜老牵头,众位医者协同,依据此次疫病特性,结合《伤寒》、《瘟疫》诸论,编撰的《疫病辨症指南》与《医员训诫初本》。” “这些都是在血火洗礼中,摸索并验证的一整套基于专业分工、系统协作、全面保障的抗灾体系!” 他详细阐释了这个体系的构成: “此体系,始于‘清源隔离’之果断,成于‘医药救治’之精诚,稳于‘军令如山’之纪律,终于‘免疫预防’之远见。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它包含了快速响应、分区管控、物资调配、讯息通达、民众动员等方方面面。这《典章》与教材,便是此体系之凝结,是无数教训与经验换来的无价之宝!” “而此体系得以运转之核心,在于人。在于诸位!在于刘大人等,以身作则,与民同在;在于医疗营将士,不畏生死,深入疫区;在于杜老、赵大夫等,穷尽医理,辨证施治;在于秦医官,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也在于全体将士,舍生忘死,维持秩序,乃至以身试苗!” “经此一疫,我们最大的收获,不是城池保全,而是有了一批经历过最严峻考验、掌握了最宝贵经验、可托付重任的栋梁之材!” 这番话,让所有参与抗疫的核心人员心潮澎湃。 他们意识到,自己参与的不仅仅是一场救援,更是在开创历史,在奠定一套未来可以应对更大危机的运作模式。 个人的功绩融入了体系的价值之中,这种认可,远比金银赏赐更令人感到自豪。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青州技术学院内,悄悄挂上了一个“青州医学院”的匾额。 这是秦砚秋履职医务局主事后,督办的第一件要务。 堂内,五十余名通过甄选的年轻学子正襟危坐。他们多是药铺学徒、略通文理的良家子或军中选送的士卒,也有几名聪慧的医女。 讲台上,秦砚秋一身素净襦裙,发髻用一根玉簪简单绾起。 “今日,我们不读《内经》,而是先讲个故事……” 她拿起一枚小小的、干瘪的痘痂标本。 “此乃何物?它又如何能由索命之魔,化为护身之符?” 她从疫情的突然爆发讲起,讲到最初的误判与混乱,讲到断发隔离时的艰难抉择,讲到发现痘疮时的绝望,再到人痘接种法的提出、试验过程中的九死一生、以及最终成功的狂喜与反思。 林川说过,培养出更多能独当一面的医者,比治愈一万个病人更为重要。 个人的壮举终将归于平静,而体系的建立和知识的传承,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终将滋养后世,福泽苍生。孝州的春天,不仅在于草木复苏,更在于希望与秩序的重建,在于从灾难中涅盘而生的、更为强大的生命力。 她想起林川那日对众人说的话——“我们最大的收获,是有了你们。” 唇角微微笑了起来。 “砚秋最大的收获,是有了将军啊……” 第553章 永和宫,瑾娘娘 太州城。 镇北王府邸,戒备森严。 镇北王凝视着手里的一份密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旁的幕僚低声道:“……王爷,上次智取孝州,林将军已显露出过人的胆识与手段。如今,他又凭防疫奇功,在孝州乃至北地民间,声望日隆。民间已有传言,称其为‘万家生佛’、‘林青天’……” 幕僚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 林川并非王爷的嫡系,如今接连立下如此大功,手握精兵,又得民心,其势已不容小觑。 镇北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说是为本王出力,也能说得过去……只是这密报里说的,林川与介休往来甚密,你怎么看?” “当初介休被镰刀军所占,林将军便说以介休为钉子,挡住西凉军,此计虽说不错,但回头想想,的确也难脱嫌疑。这镰刀军究竟是敌是友,谁也说不准,可这防疫的动作,介休却是大张旗鼓地做了,不免让人猜疑,林将军借防疫一事,拉拢镰刀军……” “你是说,不管什么关系,往来密切这件事,肯定是有猫腻了?” “属下以为,不得不防……”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王爷,林川此人,用得好,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宝剑;用不好,恐伤及自身。属下以为,有个法子,可以试他一试。” “哦?”镇北王挑眉,“说来听听?” “此前投靠王爷的云门五虎,王爷一直未曾重用,闲置至今。属下以为,不妨派他们潜入介休……如此这般……事成之后,既可验看云门五虎的真本事与忠心,亦可观林将军作何反应。若他坦然应对,或可暂释疑虑;若其反应有异,则……” 话未说完,已透着森然寒意。 镇北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之计!” …… 时值早春,冰雪消融。 黑水河裹挟着碎冰,哗啦啦地奔向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复苏的的气息。 林川站在青州城头,目光掠过原野,投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 “大人,秦大人已经带人巡查了春汛的堤防,几处险段都加了固,西梁城那边有南先生在,您别担心啦。”胡大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川转过身,点了点头。 “嗯,粮种分发下去了吗?不能误了农时。” “已经安排下去了,只是……” 胡大勇犹豫了一下,“去岁冬天赈济的流民实在太多,库里的存粮消耗甚巨。眼下青黄不接,若要支撑到夏收,怕是……有些紧巴。往年这个时候,南边各州承诺协济的粮队,早该有信儿了,今年这是怎的……” 林川的眉头微微蹙起。 胡大勇口中的南边粮队,指的是通过漫长陆路,从富庶的南方各州向北疆输送的粮食。这陆路转运,便是青州乃至整个北疆赖以生存的命脉。车队驮着稻米粟麦,翻山越岭,穿越平原,一路艰辛北运,方能养活边军,安定民心。 一旦这陆路粮道有失,或是南方协济不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细问粮队行程的具体消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一名哨骑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信,“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天使已至三十里外!” 林川心中一动。 八百里加急?这个时节…… 他接过信函,迅速拆开,目光扫过。 “传令,摆香案,开中门,迎接天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时辰后,指挥使司大堂内,香案缭绕。 一名太监展开明黄绢帛:“……朕膺天命,抚育万方……然北疆军粮转运之弊,日甚一日。陆路迢迢,车马劳顿,耗资巨万,民力维艰……为革积弊,充盈国库,特旨:自即日起,于北疆诸镇试行‘粮饷折色’新法。各边军岁饷,除部分必要粮秣外,其余酌量折银发放。各镇可据此银两,就地或就近采买粮秣,以省千里转运之耗,活地方之经济……钦此!” “臣,林川,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川叩首,接过圣旨。 宣旨太监脸上堆起笑容:“林将军,恭喜啊。朝廷这是信重边镇,给了诸位将军更大的自主之权。折银的细则,户部另有文书,稍后便到。” 林川困惑道:“天使远来辛苦。只是林某有一事不明,此等关乎北疆军务的旨意,按例不是该送往镇北王府,由王爷统辖行文吗?天使为何专程驾临我这小小的青州卫?” 太监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轻轻摆了摆手:“林将军是聪明人,何必多此一问?镇北王府自有规制,但青州卫……乃是府军,兵部有籍,户部有饷。这旨意,不到卫所指挥使手上,难道要越级发放不成?”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林川的反应,才继续意味深长地说道: “朝廷体恤边镇不易,此番改制,意在减少转运损耗,活络地方。将军是实干之人,当明白其中深意。银子直接拨到卫所,采买调度,自是便宜许多。至于王爷那边……王爷总督北疆军政,自是通盘考量。将军只需办好卫所份内之事,便是为朝廷尽忠了。” 林川心头一动。 太监这番话,表面上是解释流程,但句句都在强调青州卫的直属身份和自主之权。这与他和镇北王府的从属关系,隐隐形成了某种对立。 朝廷为何要特意将他区分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他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天使提点的是,林某明白了。” 那太监见林川并未如寻常武将般感恩戴德,反而沉静不语,眼中精光一闪,对左右挥了挥手:“咱家与林将军有几句话要私下交代,你们先退下。” 随行的侍卫立刻躬身退出了大厅。 厅内顿时只剩下林川与宣旨太监二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太监脸上的官式笑容瞬间收敛,他上前一步:“林将军是聪明人,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此番除了明发旨意,咱家离京前,永和宫的瑾娘娘特意嘱托咱家……代为转达几句关切之言。” 永和宫? 瑾娘娘? 林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娘娘,更遑论与之有任何交集。 一股强烈的不解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 一位深宫后妃,为何会突然对他这个远在北疆的卫指挥使表示关切?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承蒙娘娘挂念,末将惶恐。只是……末将久在边塞,见识浅陋,不知瑾娘娘是……?” 太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紧不慢道:“将军不必过谦。娘娘乃是京城兵部宋侍郎的嫡女。宋侍郎的妹妹,早年嫁入了北地,正是如今镇北王府中,三公子赵景瑜的生母,赵侧妃。” 第554章 娘娘的橄榄枝 林川瞳孔一颤。 原来如此!这是三公子赵景瑜背后的母族势力,通过后宫这条隐秘的渠道,在向他传递信息!这意味着,世子与二公子在暗地争斗的同时,看似低调的三公子,通过其深植于京城权力中枢的关系,给他抛来了橄榄枝。 自古以来,权势争斗也好,王位争夺也罢,归根结底便是兵权之争。 说白了,手里有人有刀枪,说话才有人听。 二公子在镇北军中步步为营,这位三公子,便要将注码押在他这枚棋子之上。 这位瑾娘娘的几句话,其背后所代表的潜在支持与政治分量,分量远比千军万马更为沉重。 太监观察着林川眼中的震惊,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娘娘让咱家带话给将军……北疆风大,望将军站稳脚跟,免得一时不慎,被大风啊,给吹倒了……望将军善自珍重,看清前路。”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林川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轻易表态。无论是感激涕零地接受,还是断然拒绝,都不合适。 “末将微末之功,竟劳娘娘与……贵人如此挂心,实在惶恐。请天使务必转达末将的感激之情。娘娘的教诲,字字金玉,末将定当时刻铭记于心,谨慎行事,以报天恩。” 这番回答,实属场面话。 太监是何等精明之人,闻言笑了笑:“林将军滴水不露,如此老练,倒与年龄不甚相符……咱家旨意已传,话已带到,就此告辞。” “天使慢走!” 林川亲自将太监一行人送出大门。 望着车驾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的脸色才缓缓沉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风有些大。 …… 孝州城。 知府刘文清摸了摸长出新茬的脑袋,戴上了官帽。 “大人,朝廷此番……为何突然要在北疆试行这‘粮饷折色’的新法?边军粮秣,向来由江南税粮支应,如今一概改征银钞,命边镇自行采买,下官……下官实在心中无底啊。” 说话的是孝州府粮捕通判孙璞,一个年约三旬、模样五旬的官员。他原是孝州通判,因得罪西梁王被贬,刘文清复出后,知道他钱谷刑名娴熟,便又将他调回来,协助知府专司粮饷、巡捕事宜。 孝州地处要冲,本是富庶之地。只是最近几年生灵涂炭,百废待兴。镇北王在收复孝州的捷报中,极力举荐刘文清出任孝州知府,称其“清直刚劲,可安反侧之地”;同时保举在屡立战功的青州卫指挥使林川,兼领新设的孝州卫指挥使。 这一文一武的任命,朝廷皆准。 然而,这安抚地方的担子还没挑稳,朝廷推行新政的消息便已送达。 刘文清转过身。 如今他年近六旬,一场重病之后,更显面容清癯。 他没有立刻回答孙璞,而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木窗。 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春风涌入。 窗外,是刚刚摆脱战乱和疫情的孝州城。 一些百姓正在官府组织下清理街道,偶尔有商贩吆喝几声,但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难民,聚集在街头巷尾,等待着官府的稀粥赈济。 “无底?”刘文清开口,“孙通判,你掌管钱粮刑名,依你之见,如今府库还有多少存粮?够这满城百姓和孝州卫将士支撑多久?” 孙璞略一沉吟,脸色更加凝重:“回禀大人,府库空得……几乎可以跑马了……” 刘文清皱起眉头。 孙璞继续道:“去岁秋税尽数被西梁叛军掠去,城中富户亦多遭洗劫。眼下这点粮食,还是林将军接济的军粮,加上从周边侥幸保全的乡堡紧急调运来的,若是精打细算,掺些麸糠野菜,恐怕……也难维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刘文清轻轻重复了一句,“朝廷税粮和拨付,本是这孝州城续命的根基。如今一纸公文,命我等自行采买。听起来是给了方便,手中有银,何愁无粮?” 他转过身:“可这孝州刚经战乱,百业凋敝,商路梗阻,方圆百里,还有几家大粮商有足够的存粮?即便有,他们见我等急需,会按太平年景的官价卖给我们吗?朝廷这折色定下的银价,怕是比往年粮价低了不止三成吧?” 孙璞点点头:“大人说的是……这折色银根本不够用,届时银贱粮贵,我等岂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睁睁看着……” “怕的倒不是不够用。”刘文清打断他,嘴角泛起冷意,“而是有人,不打算让我们顺顺当当地买到粮,坐稳这孝州!” 他走回公案前:“粮饷折色,看似朝廷体恤边镇,给予灵活。可这灵活是福是祸,全看掌控这折色定价与采买门路之人,是心向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 “林将军那边,想必也已接到消息。这粮饷折色的新政,头一个考验的,便是青州和孝州啊!” “还有镇北王……” “镇北王与我何干?” “下官多嘴了……” “孙通判,你即刻秘密去办几件事……” “大人请吩咐!” “第一,暗中查清城内尚存粮铺、大户的底细,摸清其存粮数目及背后关联;第二,派可靠之人,扮作行商,探查通往江南粮道是否畅通,有无大宗粮食交易;第三,严密监控市面粮价,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切记,务必隐秘,勿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孙璞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领命。 刘文清微微颔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低声自语: “朝中议定新政,镇北王不可能不知晓……他力主起复我这带罪之身,坐镇孝州……是看中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压住阵脚,安抚民心,还是觉得……我刘文清,正适合用来试试这新政的锋芒,或者……当那替罪的羔羊?” 春风拂过,带来是山雨欲来的沉闷。 广袤的田野间,地头之上,无数身影正躬身忙碌。 他们垦荒、播种,奋力开凿水渠,加固堤坝,将赖以活命的最后一点粮种,小心翼翼地埋进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期盼着半年后那救命的收成。 然而,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北疆的粮食危机,正悄然压境。 第555章 财神爷聚会 铁林谷。 夜幕初垂,铁林酒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们在喧闹里穿梭不息,眼里透着兴奋. 今日做东的,可是林大人! 宴请的,更是铁林商会十几位核心掌柜。 这般所有巨头齐聚的阵仗,自打酒楼落成以来,还是头一遭。 掌柜芸娘亲自坐镇。 她年纪虽轻,但自林川微末时便相伴左右,打理内务、筹建这铁林谷基业,可谓劳苦功高。 诸位掌柜到此,无论是资历多老、年纪多大的,见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夫人,无不恭敬行礼,心中绝无半分轻视。 往日里,这些掌柜们各管着一摊遍布数条商路的生意,天南地北地跑。 莫说聚齐,就是想单独求见林大人一面,也需看时机、排日子。 可今日,林大人一纸请柬,诸位财神爷便从西域、江南、乃至遥远的东北女真地界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无一缺席。 无他,自去年跟着林大人组建这铁林商会,将原本散沙般的商户拧成一股绳,大家的生意是越做越顺,路子是越走越宽。无论是通过西线往羌人、西域贩运的茶叶、丝绸、瓷器,还是从江南运来的精美绸缎、日用杂货,乃至新近开拓的、从东北女真之地换回的珍贵皮货、山参、东珠,借着商会的力量,都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安全流通,利润自然水涨船高。 更不用说,如今这清平县成了林大人的封地,这铁林谷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诸位掌柜都在铁林谷里置产兴业,俨然已成了林氏家臣。 这份休戚与共的归属感,将众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周掌柜到了!” “周老哥,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快请上座!” 二楼雅间,一阵热络的寒暄声起。 只见周记粮行的周掌柜,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满面红光地踱步进来。 他一出现,早已到的诸位掌柜纷纷起身,拱手致意,态度恭敬。 这位周掌柜,可是林大人跟前实实在在的红人,更是诸位掌柜的贵人。 当初正是这位周掌柜,带着相熟的几位掌柜倾力投效,才有了铁林商会的雏形。 可以说,没有周掌柜当初的带头,就没有大伙儿今天的盆满钵满。 如今,商会内部隐隐以周掌柜和隆昌号陈掌柜为首。 周掌柜更是紧跟陈掌柜步伐,将家眷都迁来了铁林谷,以示绝无二心。 周掌柜笑着与众人一一还礼,目光扫过室内。 但见这雅间内皆是商会栋梁:有专营盐引、手握大量官盐渠道的隆昌号陈掌柜,有掌控着北地最大车船行、负责商队护卫的铁林镖局主事王铁柱,有专门经营西线西域珍宝和江南丝绸的布行王掌柜,有负责新开拓的东北线、与女真各部交易皮货山珍的李掌柜,还有两位靠着为商会提供新颖制品而挤进核心圈的工坊主。 “大人到——!”楼梯口传来亲卫清朗的通报声。 霎时间,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掌柜齐刷刷起身,整理衣冠,目光投向楼梯口。 只见林川穿着一身便服,走了上来。 “大人安好!” “县伯金安!” “将军!” 称呼各异,但敬意相同。 林川笑着摆摆手:“都是自家人,搞这些虚礼作甚?坐,都坐!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芸娘备了好酒好菜,诸位今日定要尽兴!” 他提到芸娘和自己家,语气自然亲切,众人心中更是暖融。 林川径直走到主位,目光扫过诸位面孔,看到那位负责东北线的掌柜袍角还沾着些许尘土,便打趣道:“李掌柜,这从白山黑水赶回来,一路辛苦!瞧这风尘仆仆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盒上好的玉容膏,你也学学江南那些雅士,好好养护一下,免得回府让嫂子心疼。” 那李掌柜是常年在关外跑动的豪爽汉子,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哎呦,谢大人关怀!俺这糙脸,风雨里闯惯了,用那精细玩意儿可不是糟蹋了?再说,这玉容膏……又是啥新鲜宝贝?” “就是!大人,咱们铁林谷三天两头就鼓捣出些闻所未闻的好东西,这玉容膏听着就金贵,莫非是吃了能让人年轻十岁的仙丹不成?” 林川朗声一笑,顺势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大家都坐。 “仙丹谈不上,不过是个搽脸的香膏罢了。用的是蜂蜡、杏仁油,兑上精心蒸的玫瑰花露,闻着香甜,抹在脸上滑润不腻,能防风防皴,让皮肤细腻些。” 他顿了顿,调侃道:“这东西,我是预备着让咱们商队往南边州府、京城那些高门大户里送。专卖给那些夫人小姐们。你们想啊,那些贵人养在深闺,最重容颜,这玩意儿又香又体面,正对她们的心思。可惜喽,这东西对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用处倒是不大。总不能一群糙汉子,见面先比谁的脸更滑嫩吧?也就是李掌柜这样常在外奔波,抹点能护着脸皮,算是物尽其用。” 这番话引得满堂哄笑。 李掌柜更是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道:“大人这么说,那俺老李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回头也让俺家那婆娘见识见识!” 气氛轻松下来。 林川大手一挥:“酒菜都齐了,还等什么?今日不论官职,只叙情谊,诸位掌柜为铁林商会劳心劳力,这第一杯,我敬大家!”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举杯相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伙计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羹,换上了香茗和时令点心。 林川接过伙计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今日请诸位来,除了聚一聚,还有一事。” 众人安静了下来。 “朝廷下了新政,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往后边军的粮饷,要改折色了。也就是说,朝廷不再直接运粮,而是折成银钱发下来,让边镇自行采买……” 这话如同在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 掌柜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都是精明至极的生意人,瞬间就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和……风险。 林川不急不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这事儿,我想听听大伙儿的意思……” 第556章 新政弊端 “大人,恕鄙人直言,这……这听起来是好事啊!” 一位姓刘的掌柜率先开口, “自行采买,少了朝廷那么多条条框框,这生意岂不是……更活络了?” 他本想说利润更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话音刚落,布行王掌柜摇摇头:“刘掌柜,您想得未免太简单了。自行采买,说得轻巧。可这北疆地界,乃至整个大乾北方,经过连年战乱和去岁的寒冬,能一下子吃下咱们青州、孝州两卫大军全年粮饷采买生意的大粮商,还能有几家?就算有,他们的存粮够吗?再者,如此巨量的粮食调动,运力如何解决?沿途关卡税卡,各地藩镇的态度如何?这些都是泼天的问题!” 这时,隆昌号陈掌柜,轻轻放下茶杯: “刘掌柜看到了活络,王掌柜看到了难处,都言之有理。但依老夫看,最关键的症结,不在此处。”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川脸上,“关键在于两个字——银子。朝廷这折色,到底是按什么价来折?”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按太平年景,运输顺畅时,运抵北疆的官价来折,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诸位想想,如今是什么光景?” 众人表情皆是一顿,有人点点头。 陈掌柜的声音沉了下来:“中原腹地,去年先是黄泛,接着又是蝗灾,不少地方颗粒无收,流民百万。朝廷为了赈灾和弹压地方,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少余粮北调?此其一。” “其二,江南虽富庶,但去岁沿海有台风,内河航运也受影响,加之各地藩镇借口剿匪或防御,截留税粮已是常事,再加上江南闹叛军,能顺利运抵北疆的粮食本就大打折扣。”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他压低声音,“朝廷国库空虚,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折色的价钱,老夫敢断言,必定是往低了算,能有个往年官价的七成,就算朝廷仁厚了!可如今的市价呢?” 陈掌柜环视一周,摇摇头:“战乱之地,粮价腾贵,已是常价的数倍;即便相对安稳的江南,因为灾荒和运路不畅,粮价也早已不同往日。这中间的巨大利差,朝廷不会补,也补不起。那这笔亏空,谁来填?难不成要我们商会贴补?还是说,要大人麾下的将士饿着肚子去守城?”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只看到商机的众人。 掌柜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林川下首的周记粮行周掌柜。 论及天下粮情、各地丰歉,他才是真正的权威。 周掌柜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先是对陈掌柜点了点头: “陈老哥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可谓一针见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周家世代为粮商,往来南北,对如今这粮市,只能用‘心惊肉跳’四字来形容。” 他如数家珍般分析起来:“陈老哥提到中原灾荒,情况确实比传闻更甚。不仅黄泛蝗灾,去岁冬天奇寒,冻死了大量越冬作物,今年春荒已成定局,饥民遍地,易子而食已非奇闻。这等情况下,中原本地粮食自给尚且不足,岂有余粮外售?” “再看江南,表面看风调雨顺,但诸位可知,去年底至今,江南多地爆发时疫,劳力锐减,春耕已然受到影响。加之沿海不靖,海商运粮风险大增。还有江南几位藩镇,近来摩擦不断,都在暗中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岂会轻易让大宗粮食出境?即便能买,这价格,也绝非往日可比!” “至于川蜀、湖广等地,路途遥远,山匪猖獗,运粮成本高昂且风险极大,杯水车薪,难解近渴。” “总而言之,如今是天下缺粮,而非一地缺粮。朝廷在此刻推行折色,看似给了灵活,实则是将一副千斤重担压了下来。朝廷无粮可调,或者说不愿耗费巨资调粮,便将这买粮的难题和亏空,一并甩给了边镇。”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周掌柜面色沉重道:“大人,这新政,怕是要将咱们置于两难绝境!若严格执行折色价,我们根本买不到足够粮食,将士饥寒交迫,边关何存?若不得已随行就市,高价购粮,则军费缺口巨大,这亏空如何弥补?届时,要么是逼得军方强行压价,乃至与民争粮,激化矛盾,坏了大人在北疆的根基;要么就是……” 周掌柜停顿了一下:“就是让那些早有准备、手握巨量存粮的有心人趁机囤积居奇,操纵市价,大发国难之财!而边军和北疆百姓,将成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不明白这“有心人”可能指向哪些势力? 或许就包括了镇北王,或是其他对北疆有野心的势力。 整个雅间,气氛瞬间降了许多。 刚才还憧憬着生意活络的刘掌柜,此刻已是额头见汗。 林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笑了起来。 “周掌柜,陈掌柜,二位看得透彻,分析得更是入木三分。将这天下粮情、藩镇格局、朝廷窘境,都摆到了台面上。很好,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掌柜:“这新政,确实如周掌柜所言,绝非善策。但是!” 林川话锋一转,“面对危机,咱们铁林商会,不就是有能将危情变成机遇的能力?” “机遇?”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在这种近乎绝境的分析下,何来机遇? 林川环顾四周:“天下缺粮,而我铁林商会,有什么?” 一直沉默埋头啃肘子的王铁柱抬起头来:“有大人!” “啃你的肘子去!”林川哭笑不得。 众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王铁柱脸色一红,嘿嘿笑了笑。 陈掌柜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咱们……有商路?” “没错!”林川抚掌笑道,“我们有横跨草原、西域、江南、东北乃至即将打通西南的商路网络!我们有自己庞大的车队、船队!我们在座诸位,有精通各地物产行情的大才!我们还有这铁林谷作为根基,有清平三县,乃至青州、孝州作为种粮基地!” 众人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第557章 多线并举 林川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掌柜: “诸位,朝廷这一招‘折色新政’,是想用银子逼我们就范。但咱们铁林商会,偏要让它变成咱们整合北疆粮道的契机!单靠一条路子,风险太大,咱们必须多线并举!”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路,稳住传统渠道。周掌柜,你经验最老道。明面上,商会要立刻派出得力人手,持足额银两,大张旗鼓地去江南、两湖等传统产粮区采购。价格高点也无妨,关键是做出姿态,让朝廷和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看到,我们遵守新政,正在按规矩办事。” 周掌柜立刻领会,点头道:“大人高明!虚则实之,小的亲自带队,定不负大人所托!” 林川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路,开辟新粮源。陈掌柜,你熟悉西域商路。可知再往西的高原之地,盛产耐寒的青稞?李掌柜,你常跑关外,女真各部除了皮货,他们的肉干、奶制品能否大量购入?这些都可作军粮补充。我们要避开被藩镇和巨商把持的传统区域,向这些边缘之地要粮食!此路关键在于隐秘!” 陈掌柜和李掌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小人明白。” 林川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路,广开代粮,务实应变。军中口粮,未必全需精米白面。王掌柜,你与工坊几位掌柜,组织人手,加大炒面、肉脯、鱼干、干菜等易储存的干粮生产。刘掌柜,你联络沿海船队,看看能否从海外购入些耐饥之物。咱们要解放思想,凡是能填饱肚子、补充体力的,皆可入粮册!此举可极大缓解主粮压力。” 被点到的几位掌柜茅塞顿开,连连称是。 最后,林川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路,也是根本之策,屯田增产,自力更生!靠买,终是受制于人。价格起伏、商路通阻,乃至他人一念之间,都可能让我数万大军陷入绝境。唯有自己手中有粮,心中才能不慌!”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 “诸位或许觉得,北疆苦寒,地瘠民贫。但我要告诉诸位,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包括青州、孝州,乃至西梁周地、北疆边缘的河谷地带,本该是潜力巨大的粮仓!” 众人闻言,皆露疑惑之色。 北疆能称粮仓?这似乎与他们多年的认知相悖。 林川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所在! 他清楚地知道,在后世的历史中,山西尤其是太原盆地周边,通过精耕细作和水利建设,完全可以成为重要的粮食产区。 这里的光照、土壤潜力远未被发掘,所谓的贫瘠,更多是因为战乱频繁、水利不修、耕作技术落后导致的恶性循环。 “咱们这里可以开垦的荒地不下百万亩,如今土地荒废,非地利不足,实乃人祸连绵!” 他叹了口气,说道,“北疆崩乱几十年,百姓流离,水利尽毁。本朝的重心又在南方,对此地经营不足,加之西梁王割据,战火复燃,才使得良田抛荒,民生凋敝。” 他话锋一转:“然而,乱世已渐平息,正是我们重振此地的大好时机!眼下,咱们的青州技术学院已初具规模,正在大量培训工坊、农事的学子。这些人才,就是我们开荒的根基!所以,我打算以铁林商会为基础,推行军屯商助!” “军屯商助?”众人听了一愣。 “所谓军屯商助,并非简单的军队种地。而是要将军事化的组织效率、商会带来的资金、铁林谷的技术、技院的人才,以及大批流民渴望安居乐业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他语气坚定,心中一片澄明。 来自后世的庞大经验库,让眼前这道看似无解的难题,变成了一个可以尽情施展的舞台。 那些关于土地、组织与生产的深刻记忆,尤其是另一个时空里一个新国度在废墟上解决粮荒的宏大叙事,为他提供了清晰的路径。 那时的核心无外乎几点:高效的组织动员、大规模的基础建设、技术赋能与合理的分配制度。 此刻,他只需将这些经过验证的理念,与此地的现实条件相结合即可。 即便是他只能实现十分之一,也远比这个时代先进。 他的想法非常直接—— 首先在青州以西、西梁以东以及北疆草原边缘那些无主但潜力巨大的荒地,划定百万亩级别的军管垦区,保障开垦环境安全。 然后由商会出资成立农社,铁林谷农稷房和技院提供规划与人才,大规模兴修水利,开挖渠、建水库、推广新式曲辕犁、耧车等高效农具。 广泛招募流民,以“屯田户”的形式组织起来。由农社提供种子、农具、指导,并预先借贷口粮;收获后,粮食按比例上交军仓,余粮可由农社统一收购,或由屯田户自行支配。凡屯田户,垦荒之地,五年内赋税减半,十年内拥有优先租佃权,子弟可优先入技术学院。 这几套组合拳下来,短期可解粮荒,长期则可打造一个稳固的、不受制于人的战略后方。 一旦百万亩荒地变成良田,北疆军粮便可自给自足大半! 届时,无论朝廷折色如何,外部粮价几何,青州卫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这不仅是解决粮食问题,更是在这乱世中,打下千秋基业! 听了林川的介绍,诸位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林川的目光何其长远! 他不仅要应对眼前的折色危机,更是在布局未来,要将这北疆之地,真正经营成铁桶一般的家园! “大人深谋远虑!”周掌柜率先起身,激动道,“若真能如此,我北疆何愁不兴!” “我等愿追随大人,共创此基业!”众掌柜纷纷响应。 林川点点头。 在他勾勒的宏大粮草方略中,还有一条更为隐秘、着眼长远的线,由他最为信任的王铁柱亲自负责。 这件事,林川甚至没有在刚才的议事中过多提及。 但其在他心中的分量,却丝毫不亚于那百万亩的屯田计划。 那就是—— 派遣王铁柱,携带重金和明确的指令,秘密联络那些偶尔在沿海港口出现的的番商船队。 林川给王铁柱的任务非常具体,甚至可以说有些奇怪: 不惜代价,寻找几种特定的种子。 尤其是两种被林川反复强调、名字听起来颇为陌生的物种—— 玉米和红薯。 第558章 赵二爷! 在诸位掌柜乃至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看来,寻求几种海外作物的种子,似乎只是一桩点缀风雅或满足口腹之欲的小事。 而在林川的认知里,这件事的战略意义,远超其他。 他清楚地知道,脚下这片土地传统的稻麦种植,虽能维系文明,但其产量在面对人口增长和天灾人祸时,极为脆弱。 而玉米和红薯,这两种原产海外的作物,却拥有着改变这片土地农业格局的惊人潜力:它们对土壤要求不苛,耐旱耐瘠,单位亩产远超粟麦,尤其是红薯,更是能在贫瘠山地生长,堪称救荒神器。 若能成功引种并推广开来,其意义将是颠覆性的。 这意味着,不仅在膏腴之地,就连那些以往难以开垦的丘陵、坡地,乃至这次计划中涉及的北疆边缘的贫瘠土地,都能转化为可靠的粮食来源。 这将极大地提升整个势力范围的粮食安全底线,对抗灾荒的能力将获得质的飞跃。 这不仅仅是多收几石粮食的问题,而是为未来可能的人口爆炸、军事扩张,乃至一个崭新秩序的诞生,奠定最为坚实的物质基础。 谁掌握了粮食的源头,谁就扼住了时代的命脉。 然而,一个冰冷的事实是,他脑海中那些能带来革命性变化的作物,比如红薯、玉米、土豆、花生……其真正的优良种源,几乎都集中在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大陆: 美洲。 在这个属于大乾王朝的时代,雄心勃勃的镇北王还在为北疆版图勾心斗角,远洋的番商们驾驶着他们的帆船,最远也不过抵达东非的海岸。 那片新大陆的沃土,尚未被旧世界的任何航海家所记录。 它静静地躺在浩瀚太平洋的另一端,如同一个被迷雾笼罩的宝库。 目前海上的番商主力,是那些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以及穿梭于南洋群岛的东南亚商人。 他们的贸易网络虽然庞大,覆盖了从东非到中国的整个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编织着香料、丝绸、瓷器和宝石的财富传奇,但这条辉煌的海上丝绸之路,其触角终究未能,也绝无可能,直接延伸到遥远的美洲,带来那片土地的特产。 这意味着,林川所知晓的农业革命捷径,在这个时代,似乎是一条被时空彻底斩断的死路。 唯一的寄托,就是横亘在太平洋的、星罗棋布的群岛。 正如红薯的苗蔓曾在菲律宾被商人陈振龙发现,从而悄然改变了大明的命脉。 有些作物的生命力与人类的迁徙一样顽强,或许早已借着波利尼西亚人那征服海洋的独木舟,先于欧洲的船帆,零星地撒播到了太平洋深处的某些岛屿上。 而那里,或许番商们曾与它们擦肩而过。 …… 青州城,王府别苑。 阳光透过竹帘,在青砖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林川步入水榭,那位在北疆权柄赫赫的二爷正临窗而立,望着一池碧水。 闻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此人年约四十,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风霜痕迹。 唯有一双深邃的眼,吐露着慑人锋芒。 他身着玄色暗金纹常服,玉带束腰,通体气度华贵,不似武夫,倒更像一位手握权柄的儒将。 这便是镇北王次子,虎贲、黑石、平虏、宣威四卫兵马的实际掌控者—— 赵景岚。 “林将军!久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他声音洪亮,笑道,“孝州一役,将军不仅为父王开疆拓土,更解我四卫在潞州的侧翼之危。此等情谊,感佩于心!” “二爷如此夸赞,真是折煞卑职了。” 林川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肃立在赵景岚身后的李默,笑道,“当日军情紧急,若非李参军不辞辛劳,亲赴前线传递潞州军情,又与卑职反复推演,卑职纵有愚勇,也断不敢行此险着。这取孝州的首功,当归于李参军料敌先明,传递有方。” 他略一停顿,将姿态放得更低: “至于卑职,不过是借了二爷的洪福,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是二爷运筹帷幄,麾下才有李参军这等干才;亦是二爷威德所致,我军方能势如破竹。” 这番话,既抬举了李默,更将最终的英明与功德都归结于赵景岚,可谓滴水不漏。 赵景岚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对林川的识趣极为受用。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林将军过谦了。年轻人,懂得谦逊是好事。不过,如今孝州已定,潞州之围亦解,不知林将军对接下来这漕粮折银的新政,有何高见啊?朝廷此举,可是给咱们北疆诸镇,出了个不小的难题。” 赵景岚轻轻啜了一口茶。 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林川脸上,留意着他的反应。 林川闻言,表情凝重起来。 “二爷一语中的!此事……正是卑职眼下最大的心病。” “说来听听?” “朝廷此举,看似放权,实将千斤重担压在了边镇肩上。卑职人微言轻,麾下仅青州、孝州两卫之地,粮饷采买,动辄涉及上万大军性命,实不敢有丝毫闪失。” 他躬身道,“卑职愚见,此等关乎北疆全局的大事,绝非一卫一城所能独立支撑。究竟该如何应对,是顺势而为,还是……另辟蹊径?其中分寸把握,卑职见识浅薄,实难决断。万望二爷念在北疆大局,给予明示。若能得二爷指点,或蒙二爷奏明王爷,以镇北军之力统筹协调,譬如由军府出面,与江南大粮商订立长期契约,或开通专有粮道,则我辈前方将士,方有主心骨,方能安心御敌啊!” 赵景岚与李默对视一眼。 李默心领神会,笑道:“林将军,您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这恰恰正是二爷今日请您来别苑一叙的深意所在啊。” “哦?”林川一愣,“还请李参军明示。” “将军可知,朝廷这新政一下来,二爷第一时间便洞察其中关窍,深知此举看似放权,实则是将千斤重担压在了您这般实心任事的将领肩上。二爷体恤下属,更心系北疆防务大局,岂能坐视将军为难?所以啊,这才想着要拉将军一把,共同寻个稳妥的对策。” “这……”林川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当着二爷的面,还能有假?” 李默笑起来,“二爷的意思是,单打独斗绝非上策。若将军有意,或可考虑……将青州、孝州两卫的折色采买事宜,并入二爷即将筹办的‘北疆粮饷总办’一同办理。由二爷出面,与江南粮商巨贾洽谈长期契约,不仅价更优,粮源也更稳。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林川心中一凛。 第559章 拉拢与制衡 这番话,看似雪中送炭。 实则要将青州卫和孝州卫的粮饷采购权,纳入二爷的集中掌控之下。 他如何能答应? 林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假装思忖片刻,抱拳道: “二爷如此体恤,卑职……感激涕零,更是惶恐。并入总办,由二爷统筹,自是上上之选,粮源、价格皆可无忧。只是……”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权衡利弊:“卑职所虑者,有三。其一,青州、孝州地处最前沿,直面西梁残部,军情瞬息万变。粮秣乃军心所系,若调度环节增多,恐失之迅捷,贻误战机。其二,如今北疆看似平定,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军粮北运,千里迢迢,恐成众矢之的,反为二爷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其三……”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卑职毕竟是外人,初来乍到便蒙二爷如此信重,若立刻将两卫命脉全然托付,只怕……会惹来军中其他袍泽的非议,于二爷的清誉和威信,恐有妨碍。卑职万死,亦不愿见此情形。”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赵景岚闻言,笑了起来。 这个林川,不仅能看到粮饷本身,更能看到其背后的权力平衡和潜在风险,是个明白人。 若是他上来就答应或是拒绝,反倒会让人小瞧了他。 “林将军思虑周详,此言确有道理。” 赵景岚话锋一转,“既如此,不如折中。两卫日常用度,你可先行自主采买,以应前线之急。但每季度需将采买数目、渠道、价格,造册报备总司备案。此外,若遇大战或粮价剧烈波动,则须优先由总司统一调配,以确保公平与稳定。如此,既予你临机决断之权,亦不失大局掌控。林将军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给了林川日常操作的自主权,但通过报备掌握了信息,通过战时与非常时期优先调配保留了最终控制权,明显是一定要制衡林川的。 林川知道,这已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过度坚持反惹猜疑。 他立刻深深一揖:“二爷英明!如此安排,既解前线燃眉之急,又顾全北疆大局,卑职心悦诚服,定当谨遵钧令!粮册报备,绝无半分隐瞒!” “很好……”赵景岚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至于安全,我会派一标黑石卫精锐,驻防于青州至潞州一线要隘,保障粮道畅通。有镇北军旗号在,宵小之辈当知收敛。” 这既是保护,也是摆在明处的监视。 林川心中明了,这说是保护,实则是摆在明处要监视了。 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犹豫,坦然应下:“有二爷麾下精锐护持,卑职更是高枕无忧!” 就在气氛看似缓和之际,赵景岚无意地问道:“对了,听闻林将军麾下的商会,近日有船队南下?似是要做大生意了。” 林川后背微微一紧,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回道:“二爷消息灵通,真是半点也瞒不过您。确有几条船南下,倒不是什么大生意,主要是采购些药材。北地苦寒,将士们冻伤、风湿者众,急需些南药救治。再者,也想碰碰运气,看能否寻些便宜的稻米,好歹贴补些军粮。”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合情合理。 赵景岚的目光在林川脸上停留片刻,掂量他话中有几分真意。 最终化作一抹淡淡的笑容:“林将军爱兵如子,时刻为大局着想,甚好。去吧,粮饷报备之事,我会让李默与你对接。” “卑职多谢二爷!”林川抱拳离开。 等林川走后,水榭内一时间只剩下茶香袅袅。 赵景岚沉默片刻,笑了笑。 侍立一旁的李默,见主子这副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他趋前一步,熟练地替赵景岚续上热茶,低声试探道:“二爷,这位林将军,观其言行,您可还满意?” “满意?”赵景岚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谈何满意。不过是个……还算懂得分寸,能做点实事的明白人罢了。比起军府里那些只知夸夸其谈、或是倚老卖老的家伙,倒是强出不少。” 李默会意,知道二爷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他沉吟片刻,进一步道:“二爷明鉴。属下观林将军,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言语间滴水不漏。他手握青州、孝州两卫重兵,地处前沿要冲,如今又显露出这般才干……若能真心为二爷所用,必是一大臂助;但若……”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样的人,若不能掌控,便是心腹大患。 赵景岚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哥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作?对这位新崛起的林将军,就没点表示?” 李默心领神会,二爷这是在权衡林川在世子与二爷之间的立场。 他立刻躬身道:“回二爷,据可靠消息,去年王显确实曾以世子名义,与林将军有过接触,想来递过橄榄枝。”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不过,在攻打孝州之前,林将军麾下与世子一系的威远三卫,曾因西梁军缴获的归属问题,闹得颇不愉快,双方险些兵戎相见。当时属下恰好在场斡旋,亲眼所见,林将军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绝非曲意逢迎之辈。” “哦?”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详细说说。” 李默便将当时林川如何据理力争,如何不惜与威远卫指挥使正面冲突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最后总结道:“这位林将军,骨子里有股狠劲和傲气,并非那等左右逢源、圆滑世故之人。” “不圆滑才好。”赵景岚收回目光,“圆滑的人,心思活络,今日可向我示好,明日亦可倒向大哥。反倒是这种有原则、有棱角的,一旦认准了路,便不易回头。他既然已经得罪了大哥的人,在这北疆,除了依靠我,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李默恍然大悟,赞道:“二爷高见!如此看来,他与世子的嫌隙,反倒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赵景岚淡淡瞥了李默一眼,“机会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此人可用,但须慎用。今日他答应粮册报备,看似顺从,实则保留了日常采买之权,反应迅捷,理由充分,绝非庸碌之辈。你与他对接,务必要仔细,既要让他感受到倚重,也要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属下明白!”李默肃然应道。 赵景岚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悠悠道:“且看他下一步,如何落子吧。你替我多留意着,尤其是……他那支南下的船队。”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让李默心头一凛。 原来二爷对林川那看似合理的解释,并未全然相信。 第560章 春荒 青州城的春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但一股无形的焦灼感,却如同倒春寒一般,悄然弥漫在军营和街巷之间。 指挥使司,军需官正向林川禀报: “将军,情况不对!卑职连日跑遍了全城所有像样的大粮行,甭管是丰裕号还是永昌仓,口径出奇地一致,皆称‘春荒,陈粮已尽,新粮未收’,库房里空空如也!而那些零星的小粮店,价格已是一日三涨,比往年高出三倍不止!这……这分明是有人联手囤积,卡咱们的脖子!” 林川站在窗前,沉默地听着。 军需官所说的,他早已预料到了几分,但形势恶化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 朝廷折色的银子刚刚下发,市面上粮食就应声而消失,这绝不是巧合。 若士兵们领到了饷银,却发现买不到足够的粮食养家糊口,恐怕将会滋生怨气。 原本应该全力投入到春耕备汛和军事操练的精力,也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粮荒分散掉。 “知道了。”林川转过身,“继续派人盯着市面,有多少收多少,但不要哄抬价格。另外,严密监控各大粮行的货物进出,我要知道他们的粮食到底流向了哪里。” “是!”军需官领命,匆匆离去。 林川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扫过青州、孝州以及周边广袤的、亟待开垦的荒地。 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大规模拓荒。 要吸引流民,将那些荒废的土地重新开垦出来,变成未来的粮仓,前提是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粮食作为口粮和种子贷给他们,支撑他们熬过第一个耕种周期。 这是一笔巨大的、迫在眉睫的支出。 他手中有一份主簿刚刚呈上的紧急文书,上面清晰地罗列着目前府库的存粮数目,以及一个冰冷的推算: 若将宝贵的存粮投入拓荒,意味着军粮储备将急剧消耗,仅能支撑两卫兵马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距离夏粮收获还有三四个月! 这意味着,若外部购粮渠道依旧被卡死,不等夏收,军队自己就先垮了。 可若是不投入拓荒,错过眼下这个春末夏初的最后播种时机,就等于放弃了秋收的希望,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外部输入这一条充满变数的险路上。 这无疑是坐以待毙。 拓荒的窗口期,就在眼前。 是保眼前的稳定,还是赌未来的生机? “呼……”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一个典型的两难困境。 此刻任何犹豫不决,都会加速危机的爆发。 “传胡大勇!” 片刻,胡大勇大步而入,抱拳行礼:“大人!” “拓荒令,照常发布!” 林川下令道,“你亲自带人,持我手令,开仓放粮!招募流民及愿意垦荒的军户家属!口粮、种子,由府库先行借贷!” 胡大勇闻言,吃了一惊:“大人!三思啊!如此一来,军中存粮恐怕……” “我知道!”林川打断他,“但不敢播种,就没有收获!我们不能把命脉完全交到别人手里!军粮之事,我另想办法。执行命令!” “喏!”胡大勇见林川决心已定,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最险的一步棋,林川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必须争取一个人的支持,这个人不仅关乎地方行政的顺畅,更关乎他后方的稳定——他的岳丈,青州同知秦明德。 林川没有耽搁,径直来到了同知府邸。 书房内,秦明德正对着一份公文蹙眉,见女婿来访,赶紧迎上来:“贤婿,市面粮价飞涨,军心民情皆有浮动,你军中存粮可还充足?” 这位掌管青州民政的岳父,消息同样灵通。 林川没有隐瞒,将目前的困境和刚才下达的拓荒令,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秦明德。 秦明德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贤婿这步棋,太险了。开仓拓荒,若后续粮源接济不上,军中生变,则万事皆休。届时,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压得住青州本地的士绅和惶惶民心。”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 林川点头道,“但小婿以为,坐等则必死,搏一把尚有生机。拓荒虽耗粮,却是根治粮荒的长策。至于短期缺粮……小婿已下令军中节流,并加派人员四处寻购。此外,铁林商会外出购粮的商队,也已派出多时,或许不久便有消息。” 秦明德抬起眼:“贤婿可知,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粮仓?这一开仓,等于告诉所有人,咱们急了。那些囤积居奇者,只会把粮价抬得更高。” “小婿明白。”林川迎上岳父的目光,“正因如此,才更要示之以强,而非示弱。我们不仅要拓荒,还要大张旗鼓地拓!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有决心在青州扎根,有魄力破釜沉舟!至于粮价……只要我们的船队能及时运粮归来,或者找到新的粮源,眼前的困局自解。还请岳父大人,在安抚士绅、稳定民心方面,助小婿一臂之力。” 秦明德看着林川,叹了口气。 其实怎么还用林川登门请求呢? 自从女儿嫁去铁林谷,他心中的所有念头,只有一个: 不管女婿做什么事情,做什么决定,他都全力支持。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没错!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秦明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既然贤婿已决断,我便尽力为你周旋。青州府库的存粮,也可酌情调拨一部分,以工代赈,协助你招募流民兴修水利,这也算是为拓荒之事添一份力。但贤婿切记,时间不多了。” “谢岳父大人!” “哎,你我之间,谈什么谢……” “小婿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贤婿啊,下次在外人面前,可否……对我再多恭敬些?” “……小婿明白!” “嘿嘿,如此……甚好,甚好……那便多谢贤婿了……” “岳丈大人客气了!咱们翁婿之间,谈什么谢……” 离开同知府邸,夕阳已西沉。 林川知道,他刚刚下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赌注。 他将大部分存粮投向了未来,而留给现在的,是一个更加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必须在粮食耗尽前,找到破局之法。 第561章 世子的筹谋 拓荒令已下。 存粮如开闸洪水般流出,换来的是一批批流民和军户家眷涌向城外的荒地,热火朝天地垦荒。 希望如同新翻的泥土气息,开始在青州弥漫。 但与此同时,军中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下去,配给制下的伙食标准悄然下调,铁林谷和骁骑营的老兵倒是没什么,可一部分新招募的青州卫战兵们,渐渐有了些怨气。 林川派往周边州县购粮的人手,陆续带回坏消息: 情况如出一辙,大粮商们口径统一,小粮店价格高企。 这绝非市场自发行为。 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 太州城外。 万亩良田环绕着一座巨大的庄子。 庄子深处,世子赵景渊半躺在软榻上,微阖着眼。 两名容貌姣好的侍女跪坐在榻边,一个为他揉捏着双腿,另一个用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角。 室内熏香袅袅,一派闲适安逸的景象。 一名身着青衫的幕僚垂手立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低声禀报着。 “禀世子,遵照您的吩咐,属下已经和北疆地面上,但凡能叫得上名号的大粮行都打了招呼。关于青州、孝州两地的粮饷采买,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幕僚细声细语地说着,“如今市面上,但凡有人来问价,口径都是一致的。即便有零星小户肯卖,价格也已是往常的三倍有余,且数量有限。” 赵景渊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享受着侍女的服侍。 过了片刻,他才懒洋洋地开口:“老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幕僚立刻回道:“二爷那边,倒是把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筹建他那个‘北疆粮饷总办’上,看样子是想把各边镇的采买权都攥在手里。不过,据下面人报,青州卫的人,近日倒是频繁与几家粮行接触,似乎不死心,还想另辟蹊径。” “哦?青州卫?” 赵景渊缓缓睁开了眼睛,“林川?” “是的,世子。” 幕僚微微躬身,“这位林指挥使,似乎储备的军粮出了问题,频频派人外出求购大宗粮食。” 赵景渊笑了笑:“林川啊……倒是个人才……” 幕僚一愣:“世子,这位林指挥使……不是与赵指挥使他们,有些龃龉?” “哼!”赵景渊嗤笑一声,“赵鹏那帮人,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的草包。自己拿不下西梁残军,夺不回孝州,反倒让一个外来的林川捡了便宜,立下大功。如今还好意思与人不和?真是废物点心,怪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不过这个林川……别的不说,单凭父王对他破格提拔,将青州、孝州两卫重地交于他手,就足以证明,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去年他献上的那种新式水车,效率远超旧式,如今已在王府农庄推广,的确不错。能琢磨出这等利农之器,足见是个有脑子的家伙,不是一味只知砍杀的武夫。” 幕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世子的意思,是不是可以……适当放点粮食给他们?毕竟,若是青州卫真因粮饷不继而生出乱子,于北疆防务大局,终究是不利。” “放粮?” 赵景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就让粮行继续卡着他们,一粒米也不许轻易流出。本世子要的,就是让他们饿着,饿到前胸贴后背,饿到军心浮动,饿到他林川束手无策,亲自来求我的那一天。” 幕僚恍然大悟,赞道:“世子英明。以此为契机,既可挫其锐气,亦可观其能耐。只是……属下担心,如此强硬手段,会不会让林将军与各大粮行的关系彻底闹僵,日后怕是难以转圜?” 赵景渊轻笑一声:“闹僵了就闹僵了。难不成,他林川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青州卫的兵强抢商贾不成?若他真敢如此鲁莽,那便是不堪大用的蠢材,也不值得本世子费心了。” 他话锋一转:“我就是要借着这次粮荒,好好瞧一瞧,这个被父王如此高看一眼的林川,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能耐!看他如何应对这断粮之危,如何安抚麾下骄兵悍将。是龙是虫,拉出来遛遛便知。” 幕僚彻底明白了世子的心思。 世子要将林川逼入绝境,观察他的韧性、智慧和手段,从而判断其价值,决定是将其收服为己用,还是趁其羽翼未丰时彻底扼杀。 “属下明白了。” 幕僚恭敬地应道,“会让人继续紧盯青州卫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世子禀报。” 赵景渊挥了挥手,示意幕僚可以退下了。 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熏香袅袅,和侍女轻柔的呼吸。 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赵景乾的内心却如同岩浆般翻涌沸腾。 一种掌控他人生死、操弄局势于股掌之间的巨大快感,如同烈酒,冲上了他的头颅。 “呵……林川……”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戏谑,“你不是能打吗?不是有水车之智吗?本王倒要看看,没了粮食,你的兵刃还能挥向谁?你的智谋,又能变出几粒米来?” 这种将一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一个被父王看重的人才逼入绝境的感觉,让他体验到一种近乎变态的满足。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榻边那名正为他揉腿的侍女身上。 那侍女年方二八,肌肤胜雪,此刻感受到世子灼热而异常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手下力道一乱,指甲不经意间轻轻刮过了世子的皮肤。 若是平时,这或许只是个小过失。 但此刻,赵景渊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和扭曲的心理状态。 这点微小的刺痛,仿佛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暴戾之火。 “嗯?” 那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伏地叩头:“世子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另一名侍女也慌忙跪倒。 赵景渊俯视着脚下颤抖的娇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燃起一种残忍的兴奋。 这种绝对的权力,这种可以随意决定他人恐惧和命运的感觉,正是他此刻最渴望的宣泄口。 “不是有意?” 他伸出手,挑起那名侍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在本王面前失仪,一句‘不是有意’就能搪塞过去?” 侍女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看着这张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美丽面孔,赵景乾心中的兽性彻底被激发。 他猛地一把将侍女拽起,粗暴地拉向寝榻深处。 室内,很快传来了衣衫撕裂的声音,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呜咽和哀求,以及赵景渊低沉而满足的喘息声。 窗外,暮色渐沉。 太州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 而在这世子别苑的深闺之内,权力与兽性正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意交融。 赵景渊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庆祝着他自以为即将到来的、对林川乃至对整个北疆棋局的又一次胜利。 他却不知道,被他视为猎物的林川,此刻正在青州的困局中…… 磨刀。 第562章 寒江独钓 镇北王府深处,檀香袅袅。 窗外树影摇曳,那位执掌北疆的藩王,正临摹着一幅《寒江独钓图》。 笔锋苍劲,于静默中蕴着千钧之势。 心腹幕僚垂手立在阶下,已将青州粮荒的来龙去脉,世子与二公子如何暗中角力,以及那位指挥使如何应对,都细细禀报完毕。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狼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 良久,最后一笔落下,钓翁的孤笠跃然纸上。他这才搁下笔,拿起温毛巾缓缓擦着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作上,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街市闲谈。 “景渊身为世子,如此沉不住气。” 镇北王缓缓开口,“想靠断粮施压,手段糙了,落了下乘。” 语气李,明显带着失望。 幕僚恭敬肃立,没有言语。 “景岚倒是耐得住性子……” 镇北王微微颔首,目光拂过画上孤舟,“知道借势而为,想坐收渔利。可惜啊,眼光终究浅了些,只会予取予求,不懂得驭人之术。” 他缓缓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棵历经风霜却愈发挺拔的古松。 “至于那个林川……”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被两头狼盯着,还能腾出手来垦荒固本……是块好铁,但还得再炼炼。” 幕僚深知王爷脾性,此刻的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考量,他试探着轻声问道:“王爷,青州防务关乎北疆安危,是否需要暗中对林将军那边……稍加拂照?以免局面失控。” 镇北王转过身,目光如深潭。 “失控?若连这点火都压不住,留他何用?不必管他!” 声音冰冷而决绝,“缺粮是劫,也是磨刀石。老大老二的手段是火,能煅出什么铁胚子来,自有分晓,我倒要瞧瞧,这小子跟陈远山,究竟是不是一个性子!” 想起陈远山,镇北王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火起。 陈家全家都无影无踪,终究是个隐患…… 幕僚低下头。 “本王……” 镇北王重新提起笔,蘸了蘸浓墨,目光落回宣纸之上。 “只看结果。” 幕僚明白了王爷的心意。 这场风波,不仅是世子与二公子的较量,更是对林川的试炼。 王爷不会提供任何庇护,他要看的,就是在绝对的压力下,谁能真正脱颖而出。 “属下明白。” 幕僚躬身退下,不敢再发一言。 静心斋内重归寂静。 镇北王凝神运笔,细细勾勒着寒江的涟漪。 仿佛老大的焦躁、老二的算计、青州的粮荒,都不过是画外的一抹淡影,不值得他笔下停滞。 真正的执棋者,从不会轻易落子。 他只在等。 等潮水退去,裸露出河床的本来面目,看看被冲刷过后,留下的究竟是美玉,还是顽石。 更要看看,最终有谁能耐住这真火的煎熬,真正的,淬火成钢。 笔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向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吐出唇边: “老三啊老三,众人皆动,唯你独静。这般沉得住气……” “究竟是真能置身事外,还是早已布下了更大的棋局?”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军营里的炊烟日渐稀疏。 配给的口粮已减至平日的一半,掺入的麸皮和野菜越来越多。 士兵们沉默地操练着,压抑着躁动。 胡大勇每日汇报的消息依旧令人绝望:粮价纹丝不动,各大粮行门前冷落,日日高悬“无粮”的牌子。 而最新的情报显示,这些粮行的背后,有世子和二爷的身影。 丰裕号那些商户的背后是世子,永昌仓那一派的背后是二爷。 一切都恍然大悟。 林川站在指挥使司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世子与二爷在角力,而他自己,则被放在这口热锅上,用文火慢煎。 镇北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没有动作,说明他也在观望。 他们都在等。 等着这个局面下去,青州卫军心溃散。 等他林川撑不下去,选择一方投靠。 怪不得别人,只能说,自己现在实力增强,羽翼丰满,入得了对方的眼了。 还有后宫的那位娘娘…… 呵呵,三公子…… 大家都在等啊…… 殊不知,他也在等呢。 存粮的问题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胡大勇快步走来: “大人,有客来访,持……二爷的私帖。” 林川眉毛一挑。 二爷赵景岚? 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果然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 “请。” 来人是赵景岚麾下一位叫钱司马的家伙,官职不高,神色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并未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林将军,二爷听闻青州粮饷筹措艰难,甚是关切。特命在下前来,指点将军一条明路。” “哦?愿闻其详。”林川不动声色。 “将军可知,永昌仓为何敢对军需置若罔闻?” “为何?” “只因他们的背后,是镇北军长史官张谦张大人。张大人掌军府仓曹事,负责镇北军的军需调配多年,与这些粮商关系盘根错节。没有他的首肯,一粒米也难流入青州。” 林川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粮荒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根源在于镇北军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二爷此举,看似指点,实为敲打和示威。 他清楚困境的根源,并有能力影响它。 “二爷的意思是?”林川问。 钱司马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川:“若将军能表明立场,与二爷同心……二爷或可设法,让张长史行个方便。” 图穷匕见。 二爷不仅要林川的粮,更要林川的站队。 这是逼他在世子与二爷之间做出选择。 林川沉默不语。 钱司马笑起来:“当然,林将军可以花些时日考虑一下。二爷说了,只要林将军需要,他随时可以帮忙。” 送走钱司马,林川陷入沉思。 接受二爷的好意,意味着彻底倒向他,将成为权力倾轧的马前卒。 而拒绝的话,在二爷眼里,也意味着倒向世子。 即便他没有这个想法,对于二爷来说,非友即敌。 看似绝路。 然而,林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钱司马的话,反而点醒了他。 第563章 风起青萍之末? 问题的关键, 从来就不在于向哪一方低头,而在于如何打破他们设定的棋局。 世子与二爷,都视他为棋子,想利用他的困境来牵制对方。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这双方的对立? 稍加思索,一个大胆的念头已然成形。 利用信息的不对称—— 世子不知二爷说了什么,二爷亦不知世子布了哪些局。 而他,恰好处在风暴眼的中心,看得最分明。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有两件事,需即刻去办。” 林川转身,“第一,将我们与丰裕号粮行接触的风声,透给二爷那边的人知道。记住,要让他们偶然得知,而非我们主动禀报。” 亲卫眼神一凛,立刻领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不着痕迹。” “第二,让我们在太州的人动起来,散出消息,就说……二爷对青州的粮饷格外关切,已派人指点于我。” 亲卫一愣。 将军这是要行险招,要在两虎相争的狭缝间,点燃一场误会,火中取栗! “将军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若被二位爷察觉是我们在背后拨弄,恐招致两面夹击,万劫不复啊!”他忍不住提醒道。 “坐以待毙,亦是万劫不复。如今唯有把水搅浑,才能赢得喘息之机,腾出手来,做我们该做的事!” “是!属下必当小心行事!”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林川独自一人。 他知道,自己已亲手点燃了一根导火索。 火势会如何蔓延,能否控制,皆是未知。 但与其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不如做那搅动风云的执棋手!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世子写信。 言辞极其恭敬,感谢世子过往的关照,并隐约透露出近期粮饷压力巨大,言语间流露出难以抉择的苦恼与压力。 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烟雾弹。 …… 亲信办事极为利落。 不过两三日,太州城内便有了些许微妙的风声。 先是二爷赵景岚麾下一位负责采买的属官,在酒肆偶然听闻青州卫的人近日与丰裕号等几家粮行接触频繁,似乎想另辟蹊径。 这个消息引发警觉—— 在二爷已打过招呼的前提下,林川还敢暗中活动,是何用意? 几乎同时,世子赵景渊的幕僚也从市井渠道意外获知,二爷的人已去过青州,对林川许以援手,姿态颇为强势。 这立刻被解读为二爷在加速拉拢林川,意图在粮饷一事上抢占先机。 这两股微不足道的流言,如同投入静湖的两颗石子,在太州城的权力圈层中漾开了涟漪。 二爷府邸,水榭。 赵景岚正在品茶,幕僚悄声禀报了市面上的风声。 “哦?” 赵景岚笑了起来。 “我那个只会种地的大哥,还真是想拉拢林川?” 世子别苑,书房。 赵景渊听着幕僚的汇报,冷笑一声。 “老二动作倒是快!想这么容易就收服林川?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踱步到窗前,“不过,林川既然主动给本世子写信,显然是有意靠拢。不能让他倒向老二……” 于是,一场围绕林川的无声较量悄然升级。 青州方面。 粮荒并未缓解,压力持续增大。 但与此同时,林川却陆续收到一些意外之喜。 先是丰裕号派人联络青州卫,说有一批粮抵达,只是比市价要高一倍。 再是永昌仓说可以暂卖五百石粮食,帮助青州卫度过困境。 但都被林川婉言拒绝。 一时间,关于林川到底倒向哪一方的猜忌,愈演愈烈。 …… 夜色深沉。 青州同知府邸的书房内,亮着温暖的灯火。 秦明德看着深夜来访的林川,眉头紧锁。 他刚听完林川对当前粮荒困境的描述,以及世子、二爷双方施加的隐形压力。 “贤婿啊……”秦明德捻着胡须,“此局确是死局。依老夫看,为今之计,或可暂向一方虚与委蛇,换取喘息之机……” 这位执掌民政多年的老岳父,此刻也感到束手无策。 林川摇了摇头:“岳父大人,妥协换来的喘息,代价将是永久的束缚。小婿今日前来,并非求问妥协之道,而是想与您共谋一条……破局新路。” “新路?”秦明德一怔,“如今渠道尽数被卡,何来新路?”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心绘制的纸笺,摊在秦明德面前的书案上。 纸张质地厚实,纹路精美。 上面绘制着复杂的云纹和官印格式的留白,正中央是醒目的四个大字—— 青州粮劵。 其样式、气度,竟与官府的盐引、茶引,乃至市面流通的银票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何物?”秦明德疑惑地拿起纸笺细看。 “此乃小婿的破局之钥。”林川笑道,“岳父请看,此劵注明,持劵者今春献粮一石,可于秋收后,凭此劵至官府指定粮仓,兑换一石二斗新粮。此为兑粮之选。” 他手指下移:“若不愿兑粮,亦可凭此劵,直接抵扣家中来年三成田赋。此为抵税之选。” 最后,他指向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若家无田产或愿拓荒者,可凭此劵优先租佃官府新垦之熟地,且首年地租减半。此‘租地之选。” 秦明德起初只是听着,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构想! 这已远超简单的借贷,更像是一套…… 将未来收益、政策红利与当下需求捆绑在一起的契约! “贤婿,你……你此举何意?空口无凭,百姓如何肯信?” 秦明德压下心中震惊,点出关键。 “所以,小婿需要岳父大人,需要青州府衙的背书!” 林川拍了拍粮券,“此劵,不能以青州卫指挥使司的名义发行,而必须以青州府的名义!需盖上您同知大人的官印,公告全城,此乃官府行为,信用由青州府库和全州赋税担保!” 秦明德表情一愣,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一来,此劵便不再是军中赊借,而是官府与百姓之间的契约。百姓信的,是朝廷法度,是青州府衙的金字招牌。而对于农户而言,兑粮是实利,抵税是实惠,租地是长远生计保障!三者任选,其诱惑力,远胜于眼下高价抛售存粮,或是守着银钱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秦明德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此举一旦推行,筹集粮草的压力便从青州卫转移到了青州府衙身上。 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第564章 青州粮券 其一,官府信用远非军营可比,此法可行性大增。 其二,将青州卫的危机,转化为全州公共事务,利益捆绑更广。 其三,官府向民间筹粮以备荒、兴农,名正言顺,太州方面也难以直接指责。 其四,粮草名义上归府衙统筹,但府衙与卫所之间再进行公平交易,则顺理成章,彻底绕开了世子与二爷的掣肘! “妙!妙啊!” 秦明德越想越激动,忍不住拍案而起,在书房内踱起步来。 “贤婿,此计可谓釜底抽薪!不仅解了粮荒,更将民心、农事与官府牢牢绑定!只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川,“此劵若发,秋后兑付的压力,可就全压在我这顶官帽上了。若垦荒不利,或年景不佳,府库空虚,无法兑付,则失信于民,动摇的是整个青州的根基!” “岳父所虑极是。” 林川迎上他的目光,“故此策成功之关键,在于秋粮必须丰收,垦荒必须成功!这将逼着我们,也逼着所有持劵的百姓,同心协力,务必让青州今年有个好收成!我们是在用未来的承诺,赌一个实实在在的现在,更是在赌青州的未来!”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但小婿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上下同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秦明德凝视着女婿年轻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困境的远见和魄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就依你之计!老夫明日便召集府衙属官,议定章程,加盖官印,公告全州!这‘青州粮劵’,我青州府发了!” …… 次日清晨,青州同知府衙的大门罕见地提前打开。 三通鼓响过后,府衙属官:掌刑名的通判、管钱粮的司户、负责文书的主簿等,皆被召集至二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素来沉稳的秦同知为何如此紧急议事。 秦明德端坐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林川所绘的那张青州粮劵样式传阅下去。 “诸位!” 待众人看过,脸上皆浮现惊疑不定之色时,秦明德缓缓开口,“近日粮价飞涨,民生日艰,军中粮饷亦捉襟见肘。长此以往,恐生大变。为安民心、固防务,本官决议,由府衙发行此青州粮劵,向民间筹粮,以应时艰。” 话音刚落,堂下便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司户参军首先起身,面露难色:“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啊!府库空虚,已是事实。若发此劵,秋后无粮可兑,便是官府失信于民,届时民怨沸腾,如何收拾?” 通判也捻须沉吟:“律法之上,并无此先例。若被有心人参一个‘擅发票据、扰乱市易’之罪,恐对大人仕途有碍。” 众人的担忧合情合理。 这粮劵闻所未闻,风险巨大。 秦明德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 他并未动怒,而是将林川那套说辞,结合自己多年的为官经验,娓娓道来: “诸位所虑,本官深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眼下困局,非我青州一府之力可解,若坐等太州调拨,或是仰仗商贾慈悲,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劵之妙,在于三选其一的承诺。百姓献粮,非为济官,实为利己。秋后多得一斗粮,来年少交三成税,或是租得肥田安身立命,此乃实实在在的好处,远胜于囤积居奇或是贱价售予商贩。我等官府,并非空口借贷,而是以未来之政、未来之田、未来之粮为担保,此为信诺,非是空文!” 他语气渐渐激昂:“至于律法……安抚民生、巩固城防,乃地方官首要之责!只要行事公允,程序公开,秋后兑付及时,便是造福一方之功绩,何人能罪之?反之,若因循守旧,坐视饥荒蔓延、军心溃散,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大罪!” 秦明德久居官场,威望素着。 此番话语又占住了“为民为公”的大义名分。 最重要的是,他透露此事已与掌管兵权的女婿林川达成共识,意味着军政联手,底气十足。 几位属官交换眼色,深知秦同知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且细思之下,此法虽险,却未必不是一条绝处逢生之路。 “下官……谨遵大人钧令!” 司户参军率先表态。 通判、主簿等人也纷纷躬身应诺。 “好!”秦明德一拍案几,“即刻着人依此样式,连夜雕版印制粮劵,务必精美难仿!同时起草安民告示,将粮劵之用途、兑付方式宣讲清楚!明日清晨,张贴于四门及各县衙前!” 府衙这台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惊人。 雕版师傅被火速召来,文案吏员挑灯夜战。 秦明德亲自审定告示文书,字斟句酌,既要通俗易懂,让百姓明白好处,又要措辞严谨,彰显官府信用。 与此同时,林川也在卫所内紧锣密鼓地部署。 他命令胡大勇从亲兵中挑选识文断字、口齿伶俐者,组成数支宣讲队,配合府衙吏员,明日一同下乡,深入田间地头,向农户面对面解释粮劵政策。 尤其强调:“态度要诚恳,道理要讲透,绝不强求,全凭自愿。” 太州城内的反应,也如林川所料。 先是世子赵景乾的幕僚收到密报,称青州府衙欲发行“粮劵”向民间筹粮。 世子闻报,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秦明德老糊涂了?林川小儿更是异想天开!画张饼就想让百姓交出真粮?真是穷途末路,病急乱投医!” 几乎同时,二爷赵景岚也得知消息。他沉吟片刻,对李默笑道:“这老岳父倒是被林川拖下水了。此计看似新奇,实则空中楼阁。民间散户,能有多少存粮?杯水车薪而已。况且,秋后兑付?哼,能否撑到秋收还未可知。由他们折腾去,不必理会。” 太州城内的权贵,都将此举视为林川和秦明德走投无路的荒唐闹剧,无人真正放在心上。 …… 青州府衙的告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清晨,城门刚开,衙役便将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张贴于四门要道。 识字的秀才、账房先生围拢过来,大声念诵着“青州粮劵”的条款。不识字的百姓则挤在后面,伸长脖子听着,脸上交织着疑惑、好奇。 “献粮一石,秋后兑一石二斗?还有这等好事?” “抵三成田赋?这……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啊!” “租地还减半?我家老二正愁没地种呢!”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起初是怀疑和观望。 “这上面的话,能信吗?” “秋后要是没粮,这纸片子不就是废纸一张?” “上面盖官印的……” 第565章 聚沙成塔 很快, 府衙派出的人和林川手下的军士宣讲队,深入各个村镇。 坐在田埂上,与农户掰着手指头算账: “刘老伯,您想想,现在粮价是高,但您卖一石粮,得的银子,到秋后还能买回一石粮吗?怕是八斗都难吧?可您若换了粮劵,秋后实打实多两斗粮!这多出来的,可是您家娃的口粮!” “张大哥,您家二十亩地,若用粮劵抵税,明年就能少交六亩的税粮!这省下的,不就是赚到的?” “李婶,您不是一直想给儿子租块好地吗?凭这劵,优先租,租子还减半!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啊!” 这些话语,朴实无华,却句句敲在农户的心坎上。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得计算最实际的得失。 与虚无缥缈的银钱贬值和商贾压价相比,官府白纸黑字、加盖大印的承诺,以及看得见的未来收益,开始显现出强大的吸引力。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城西的王老栓,家里去年收成不错,还有些余粮。 他犹豫再三,一咬牙,拉着一石粮食到了府衙指定的粮仓。 吏员验粮、过秤,当场将一张印制精美、编号清晰的粮劵交到他手中,并郑重登记在册。 王老栓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有些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汇向指定的粮仓。 起初多是像王老栓这样有些余粮、又敢冒险的农户。 后来,一些中小地主也开始动心,他们存粮更多,粮劵能抵扣的赋税也更可观。 甚至有些城里的商户,也嗅到了商机,开始用银钱向农户收购粮食,再去兑换粮劵,指望秋后赚取差价。 太州城内,世子和二爷的幕僚们,依旧按部就班地汇报着青州的趣闻。 “殿下,青州那边,还真有愚民信了那粮劵,陆续有人去献粮了。” “不过都是些散户,三瓜两枣,不成气候。据估测,至今筹集不过千石,于大局无补。” “千石?还不够他林川麾下兵马塞牙缝的。看来秦明德是病急乱投医,陪着他女婿一起发疯了。由他们去吧,且看秋后如何收场。” 他们看到的,是零散的、微不足道的数量。 但他们忽略了,这每一石粮食,都来自太州势力无法触及的民间最底层。 这是一条完全独立于他们掌控体系之外的补给线。 而他们,也低估了这种聚沙成塔模式的生命力和蔓延速度。 青州指挥使司内,气氛与太州截然不同。 胡大勇每日都将粮仓入库的数目报给林川,数字从最初的几石、几十石,渐渐增加到每日数百石。 虽然总量仍远未解决危机,但那持续增长的趋势,却越来越快。 “大人!”胡大勇难掩兴奋,“照这个势头,若能坚持到夏收前,或许……或许真能凑够应急的数目!” 林川站在窗前,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这才是第一步。”他沉声道,“百姓肯信我们,押上自家的口粮,我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秋后若无法兑付,我便是青州的罪人。” 他转过身:“传令下去,垦荒、水利工程,再加快些!所有卫所兵士,除必要警戒外,全员轮番参与劳作!告诉他们,我们早一天开出良田,早一天引来灌溉,秋后的收成便多一分把握,兑付粮劵的承诺便早一日实现!” “是!”胡大勇肃然领命。 …… 夜色如墨。 青州指挥使司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内。 林川屏退了所有亲卫,独自等待着。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约莫三更时分,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林川起身开门,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 来人摘下遮脸的皮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庞。 正是数月未见的王铁蛋。 “大人!”王铁蛋见到林川,激动地单膝跪地。 “铁蛋,辛苦了,快起来说话。” 林川一把将他扶起,打量着他,“路上可还顺利?” “回大人,顺利的很,现在苍狼部没了,咱们在草原上,可是畅通无阻。” 王铁蛋兴奋道,“公主听闻大人的处境,二话没说,当即下令!说血狼部就是大人的,大人有难,就是血狼部有难,血狼部倾全族之力,也要相助……” “行行行……别这么夸张了!”林川赶紧阻止他。 王铁蛋瞪着眼珠子:“大人,我可没有夸张!公主真的是这么说的!!” “好,知道了!”林川无可奈何,“捡重要的说!” “这不就是最重要的……” 王铁蛋嘀咕一声,见林川瞪他,赶紧笑起来,“大人,公主承诺,第一批三千头羊、八百头牛,已派人驱赶,绕行隐秘路线,十日内便可抵达黑水河畔的预定地点!后续还可视情况再支援!” 三千头羊,五百头牛! 这足以解决青州卫数月的肉食补给,大大缓解粮食压力,更能极大地提振士气!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厚礼,来自草原最坚定的盟友。 林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当初的决定,换来如今的血狼之主,以后或许会成为草原女王…… 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望向漆黑的外面,沉默了片刻。 “铁蛋,代我谢过公主深情厚谊。但是……” 林川转过身,“告诉公主,第一批援助,我们感激不尽,心领了。但后续支援,暂缓。” 王铁蛋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这是为何?如今军中缺粮,正是急需啊!” 林川抬手制止了他的疑问。 “血狼部是我们的底牌,也是绝不能暴露的暗线。如今太州那边,只当我是困守孤城的无能之辈。若此时突然有大量牛羊从草原涌入青州,世子与二爷岂是蠢人?他们立刻就会警觉,必定会深查来源。一旦血狼部与我们的关系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粮荒了。太州方面,甚至朝廷,都会视我们与狼戎第一大部暗中勾结为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第566章 吴州巨商 王铁蛋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确实,血狼部投靠大人,意味着汉人势力与草原大部秘密结盟。 这是任何中原势力的大忌。 “可是大人,眼前的粮荒怎么办?”王铁蛋担忧道。 “粮荒不用担心,有很多法子,只不过棋得一步一步下,看清楚对方的意图,见招拆招……” 林川缓缓道,“这批牛羊,接收时要绝对隐秘。挑选绝对可靠的弟兄,扮作寻常牧民,分散接收,化整为零,悄悄运回。一部分立刻宰杀,制成肉干充作军粮;另一部分,尤其是母畜和幼崽,安置到我们的牧场,精心饲养,作为我们畜牧基地繁衍的种子。” 王铁蛋看着林川,眼中充满了敬佩。 大人看得太远了! 在如此困境下,不仅能顶住压力,还能冷静地处理外援,化危机为契机,谋划长远。 “属下明白了!绝不出半点纰漏!” “好!”林川拍了拍王铁蛋的肩膀,“你去休息一下,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王铁蛋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春雨方歇。 运河水面氤氲着湿润的水汽。 两岸市舶云集,漕船如织。 吴州作为东南漕运枢纽,看上去一派繁华盛景。 然而,各地战事吃紧,朝廷加征“平籴钱”、“军需钱”,江南各州府已是怨声载道。 去岁浙西水患,今春淮西大旱,流民渐起,更有叛军连下数城,劫掠官粮。 几重因素叠加,使得这江南富庶之地的米价,也如同风筝般往上窜。 周记粮行周掌柜立在望仙楼雅间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心下如同这吴州运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北疆缺粮,让人焚心,林大人要不惜代价,开辟南粮新源,任务重若千钧。 吴州地界比起北疆,水更深。不仅有大乾朝廷的漕司衙门、各路世家大族的粮行,据说还有背景神秘的皇商乃至王府的暗股。 在此地购粮,无异于虎口夺食。 “周掌柜,别来无恙!” 一声带着吴地口音的寒暄打断了周掌柜的思绪。 来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暗纹锦缎长衫,面皮白净,未语先笑。 正是吴州首屈一指的“丰泰和”米行的东家,沈万才。 此人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心思缜密,是江南商界出了名的人物。 “沈东家客气了,是周某冒昧相邀,叨扰了。” 周安平转身,拱手还礼。 双方分宾主落座,香茗奉上,一番看似随意的寒暄。 “听闻周掌柜此番南下,欲大宗采办粮米?” 沈万才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开口, “如今这光景,北边不太平,南边也不消停啊。漕运紧张,天时不顺,这米价……唉,一天一个行情。” 周安平点点头:“沈东家所言极是。战事胶着,朝廷用度浩繁,江南亦不免受其累。加之去岁水患,今春又旱,民生多艰。敝商会虽在北地,亦深感时局维艰。此次南下,非为囤积居奇,实是为解北地军民燃眉之急,亦是略尽商贾之本分,为朝廷分忧。” 沈万才眼皮微微一抬,笑了起来。 “周掌柜心系北疆,忧国忧民,此等胸怀,着实令沈某敬佩。只是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窗外运河上忙碌的漕船。 “这米粮,非同一般货物,乃是维系民生的根本。我丰泰和虽在吴州略有薄名,说到底是小本经营,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周全?阖号上下百十口人等着吃饭,更别说依附我号收粮、运粮的万千农户,他们的身家性命,也都系在这米粮的进出之上。沈某肩上这副担子,不轻啊。”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那盏雨前龙井,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才继续道: “如今这行情,周掌柜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在眼里。战事吃紧,漕运不畅,朝廷加征的款项,层层摊派下来,最终还不是要落到这米价上?加之天时不顺,粮源是前所未有的紧俏。不瞒周掌柜,如今这吴州米市,有价无市者居多。价格嘛……”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已飙至每石一两六钱银子,而且是一天一个行情,沈某每日应对,亦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呐。” 周安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理解与从容。 他深知,此刻若在价格上纠缠,便落了下乘,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当下笑道:“沈东家所言,句句实情,周某感同身受。市价波动,确乃天时、兵事使然,非人力所能强求。周某虽久在北地,亦知江南百姓之不易,粮商维系市场之艰难。” 他话锋一转,“敝商会此次需求确属大宗,但也深知沈东家的难处。故而,价格一事,周某愿听沈东家一言。沈东家是吴州米市翘楚,深谙行情,您开个价便是,只要公允,周某绝无二话。” 他这“公允”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沈万才何等人物,岂会轻易入彀? 见周安平不接招,反而将球踢了回来,便知遇上了对手。 他哈哈一笑,并不直接报价,而是突然转了个话题。 “哎呀,周掌柜一路奔波辛苦,是沈某疏忽了,光顾着谈这些铜臭之事,实在不该!” 他摆摆手,朝着雅间外唤道:“来人呐!” 守在门外的伙计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吩咐厨房,把今春的时令好菜都端上来!尤其那太湖三白、蓴菜羹、还有新上市的河豚,务必做得精细!” 他吩咐完,转头对周安平笑道,“周掌柜远道而来,沈某怎的也得尽尽地主之谊。这春末夏初时节,吴州水泽之丰美,尽在这一席之间了。尤其这处理得当的河豚,乃是一绝,不可不尝。” 周安平心知这是对方的拖延战术,却也乐得顺水推舟,正好借此拉近关系。 当即拱手道:“沈东家盛情,周某却之不恭。早就听闻吴州佳肴精妙,今日正好借光,一饱口福。” “哈哈哈,周掌柜是爽快人!”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呈上。 雕花漆盘,银箸玉碗,极尽江南饮食之精巧。 沈万才热情布菜,介绍着每一道菜的来历与吃法,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融洽。 几箸菜下肚,沈万才亲自执壶,为周安平斟满一杯酒。 那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清雅。 “周掌柜,尝尝这酒,乃是我吴州‘百花酿’,取初春百种花卉之蕊酿造,口感绵柔,最是润喉养人。” 周安平依言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口,赞道:“果然清甜甘洌,花香盈口,是好酒。” 他放下酒杯,话锋却微微一转,带笑道:“不过,周某久在北疆,那边天寒地冻,将士们习惯了口劲烈的烧刀子,一口下去,如同火烧,方能驱寒暖身。这江南的柔美之酒,偶尔品尝自是极好,但若论过瘾,还是烈酒更合我等北人的脾胃。” 沈万才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哦?北地烈酒,沈某倒也听说过,只是未曾得尝。想必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安平笑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567章 待价而沽 周安平并不接话,只是转头对身后的亲随微微颔首。 那亲随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约一尺高的瓷瓶。 那瓷瓶造型古朴,胎质细腻,釉色是那种罕见的天青色,瓶身没有任何花纹。 只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钤印,显得异常简洁而高贵。 亲随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放在桌上。 周安平伸手轻轻抚过瓶身,对沈万才道:“沈东家既然提起,周某正好带了一瓶北地特产,请沈东家品鉴。” 说着,他亲手拍开用蜜蜡封得严实实的瓶口。 瓶口一开,一股极其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 竟将满桌菜肴的香气和那百花酿的清雅都压了下去。 沈万才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什么酒?香气……竟醇烈至此!” “将军醉!” “将军醉?”沈万才失声道,“莫非……这就是近来在京中传言纷纷,连王公贵胄都难得一品的女真王室贡酒?” 周安平笑着点头:“沈东家果然见识广博。不错,正是此酒。” “哎呀!”沈万才抚掌惊叹,“早就听闻此酒之名,说是性如烈火,香沁五脏,乃酒中极品!听说在京城,一坛难求,许多达官贵人托关系都买不到!周掌柜竟然随身携带,真是……真是令人惊喜!” 他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周安平一边示意亲随取来两个干净的小杯,斟上将军醉,一边淡然道:“沈东家过奖了。此酒酿造不易,选料极苛,产量确实有限。不过,好歹也算是得了皇家特供的些许名头……怎么,沈东家也好此道?” 他将一杯酒推到沈万才面前。 沈万才双手接过酒杯,先置于鼻下深深一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闻言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周掌柜说笑了!美酒与美人,乃是人生至乐,试问天下男子,谁不喜欢?” “哈哈哈哈……” 周安平也笑了起来,气氛愈加热烈。 沈万才这才小心地抿了一口酒液。 那酒一入口,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红潮,长长呼出一口气,赞道:“好酒!果然名不虚传!入口如刀,落肚如火,香气却从喉头直冲顶门,烈而不燥,香而不腻!好!周掌柜,您这可真是有备而来啊!” 周安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见时机成熟,便笑道:“沈东家是明眼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周某此行,身负重任,这将军醉,也并非只是随手带来的伴礼。” 他指了指那瓷瓶,语气平常,“此酒,从选粮、酿造到窖藏,皆出自我家东主一手掌控的工坊,可说是我们商会的立身根本之一。不瞒您说,北地严寒,此酒最初便是为了驱寒壮气而制,因其性烈香醇,方得将军醉之名,后来蒙贵人赏识,得以供奉御前。故而酿造不敢有丝毫懈怠,选料、工艺,皆按最高规格。” 沈万才持杯的手猛地一顿,难以置信道:“这、这酒……竟出自贵商号的酒坊?!!” 皇商资格!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背后有通天的门路,有极其严苛的品质要求,更有难以想象的官方背景! 这绝非寻常商号所能企及,即便是他沈万才在吴州经营多年,人脉通达,也从未敢想过能染指“特供”二字。 他原本以为周安平只是个财力雄厚的外地豪商,以为这只是一桩有利可图的大宗米粮交易,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周掌柜代表的势力,其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与这样的势力合作,意义远非普通商业往来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失敬!失敬!周掌柜,沈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贵号竟是……竟是有着如此通天的门路!皇商特供……这,这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目光再次落到那质朴而高贵的青瓷瓶上,眼神已变得无比灼热。 “如此说来,这将军醉岂止是美酒,简直是……是身份的象征啊!若能引入吴州,何愁名士豪绅不趋之若鹜?” 周安平见他已彻底明白其中的分量,便顺势说道: “沈东家言重了。机缘巧合而已。只是觉得,如此佳酿,若只在北地或京城,实在可惜。我家东主亦有意让其香飘四海,惠及更多知味之人。沈东家是吴州翘楚,若您有兴趣,待米粮之事底定,你我或可细细参详一下,如何让这将军醉,在这江南水乡,也找到它的知音。” 此刻,周安平再提合作,在沈万才听来,已不再是商业提议,更是难得的机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郑重地拱手道: “周掌柜厚爱!沈某感激不尽!能与此等……此等御用佳酿结缘,乃丰泰和天大的荣幸!米粮之事,一切好说!一切好说!待正事谈妥,沈某定当扫榻以待,恭听周掌柜指点!” 沈万才满面春风地离去后,亲随难掩激动:“老爷,这事就成了?” 周安平脸上的笑意淡去:“成?这才刚入局。” 他踱到窗前,望着吴州江水。 “丰泰和只是明面上最大的一条鱼。水底下,还藏着裕隆号、永昌行这些地头蛇。” 周福不解地问道:“老爷是要……” “让他们都动起来。” 周安平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明日你就去裕隆号,透出风声,就说北地铁林商会欲寻长期合作伙伴,采购量巨大。后日,再去永昌行走一趟,话不必说满,但诚意要足。” 他端起冷茶呷了一口,笑了起来:“这三家,各有各的门路,也各有各的算盘。让他们都知道有北地豪商要来买粮,却摸不清我们的底牌和真正的交易对象。到时候,就是我们待价而沽了……” 周福恍然大悟:“老爷这是要驱虎吞狼!” 周安平冷哼一声:“想坐地起价,赚大人的银子?得先问问我周安平答不答应!” …… 青州城头。 晚春的风掠过城楼旌旗。 林川极目远眺,城外新垦的田亩已泛起青绿。 如果不出什么战乱意外影响农事,今年定会是个好年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胡大勇快步奔来:“将军!孝州来人了!是刘文清刘大人,他亲自押着粮车,已到城外三里!” “粮车?”林川一愣,惊讶道,“孝州府库早已空虚,哪来的余粮?” “不知道……” “备马!随我出城相迎!” 第568章 救命粮 他快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亲卫们紧随其后,一行人纵马出城,沿官道疾驰二里。 刚转过一处土坡,冲在最前面的胡大勇勒住战马,倒吸一口凉气。 林川策马上前,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官道上,一条蜿蜒如长蛇的车队正缓缓而行。 打头的是几辆吱呀作响的驴车,车板上装满了鼓囊囊的麻袋,那些麻袋有新有旧,还有不少补丁叠着补丁。中间混杂着牛车、骡车,更有几十辆手推车夹杂其间,推车的百姓满头大汗,粗布衫早已湿透。 车队前方,刘文清看到林川,挥手叫停了马车。 跟在车旁的王虎赶紧上前,扶着他下了车。 老人一身褪色官袍沾满泥点,来到林川面前,一揖到底:“林将军......老朽来给将士们送救命粮来了!” “这、这、这……” 林川目瞪口呆,一把扶起刘文清,“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孝州粮库不是空了?哪来的粮?” “将军有所不知!” 刘文清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身后绵延的车队。 那些推着独轮车的汉子、赶着牛车的老农、背着粮袋的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都停下脚步,不安地望向这里。 “这一袋袋粮食,是孝州百姓听说将军断粮,千家万户凑出来的啊!” 林川浑身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怔怔望着那些补丁摞补丁的麻袋,望着那些推车汉子磨破的草鞋,望着老农皲裂的脚踝上沾着的泥浆。孝州刚遭了灾,这些粮食,是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救命粮! 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是林将军!将军来接咱们了!” 霎时间,整条官道都沸腾了。 “将军安好!” “将军千万保重啊!” 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涌上前来。 林川的视线模糊了。 他看见一个老农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看见妇人背上的孩子啃着手指,小脸蜡黄;看到百姓们个个骨瘦如柴,脸上却洋溢着那么热切的笑容…… 孝州到青州百余里山路,这些人竟是推着车、背着粮,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将军……” 身后的胡大勇早已哽咽难言,铁打的汉子此刻泪如雨下。 亲卫们纷纷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林川猛地后退一步,嘶声高喊:“青州卫全体——跪!” 话音未落,他已撩起战袍,朝着黑压压的百姓重重跪倒。 “将军使不得!” 刘文清慌忙要扶,却被林川一把按住。 “孝州父老高义!” 林川的声音撕裂长风,“青州卫将士,永世不忘!” 身后数十名亲卫齐刷刷跪倒,吼声震天:“永世不忘!” 官道上,百姓们愣了片刻,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使不得啊将军!” “使不得啊——” “是您先救了我们孝州人啊……” 阳光下,青州将士与孝州百姓相对而跪,黄土路上泪雨纷飞。 这一跪,跪的是山河情深,跪的是民心如镜。 …… …… “什么?!” 世子赵景渊手中镇纸“啪”地一声落在书案上。 他盯着阶下躬身禀报的幕僚,脸色变得铁青。 “你……你再说一遍?!” 幕僚头垂得更低:“世子,千真万确。青州卫粮荒……已解。属下派了三拨人手潜入查探,他们城西大营的粮库,至少堆了半库新粮,粗略估算,不下五万石,足够他们支撑到夏粮收割……” “这不可能!” 赵景渊猛地站起身,“各大道的粮源都被我们卡死,他林川从哪里变出的粮食?!难道是老二……”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二爷赵景岚暗中捣鬼。 “回世子,二爷那边……并无异动。据我们安插在二爷府的眼线回报,二爷对青州粮荒缓解也颇感意外,正在追查缘由。” “不是老二?” 赵景渊眉头紧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那是谁?难道他林川能凭空变出粮食不成?!” 幕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下面的人多方打探,线索……都指向了之前发行的那个青州粮劵。” “粮劵?”赵景渊停下脚步,嗤笑一声,“就凭那些泥腿子手里那三瓜两枣?就算全凑起来,能凑出几千石顶天了!怎么能有这么多?!” “世子明鉴。百姓手里的存粮确实不多,可……架不住人多啊。而且,不知林川用了什么法子,不仅青州百姓踊跃兑劵,连邻近孝州的百姓,听闻消息后,也有大量人车载肩挑,往青州送粮!据说,是因为林川在孝州防疫有功,百姓感念其恩……” “感念其恩?哼!” 赵景渊冷哼一声,打断幕僚的话, “区区小恩小惠,就能让愚民如此行径?这林川,倒是会收买人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林川操纵民意的本事。 短暂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赵景渊迅速冷静下来。 作为世子,他深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反击,将林川这股刚刚冒头的势头扼杀在摇篮里。 他重新坐回主位,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粮劵……好一个粮劵!他能用粮劵收粮,我们就能用粮劵毁了他!” 幕僚抬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赵景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不是有粮劵吗?他不是承诺秋后兑付吗?立刻传令给丰裕号、永昌仓他们,让他们拿出库里的存粮,全部拿去青州,兑换粮劵!本世子倒要看看,等到秋后,他能拿出多少粮来!” 幕僚闻言,面露难色:“世子此计甚妙!只是……属下刚接到消息,青州府衙今日贴出告示,言称因近期捐粮者众,库藏充盈,即日起,以粮换券事宜……暂停。” “暂缓?”赵景渊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好个林川!好个秦明德!他们这是早有防备!知道我们会来这一手!” “世子息怒!”幕僚劝道,“他们虽停了换券,但有大量粮劵在民间流通。我们或许……可以从百姓手中直接收购粮劵!” “你收粮券又有什么用?!” “世子,那粮券上,有一个漏洞……” 第569章 釜底抽薪 “哦?详细说来!” “当初有人担心,若家中出了变故,需要粮食怎么办?青州府便在粮券上加了一条:持此劵者,可于今秋兑新粮一石二斗,或……随时凭劵向青州府衙要求即时退还等额陈粮一石。” “即时退还陈粮?”赵景渊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釜底抽薪?” “世子明鉴!”幕僚点点头,“百姓手持粮劵,无非是图秋后那点利。我们此刻用现银高价收购,比如一石粮劵,我们出一两二钱,甚至一两五钱银子!重利之下,必有勇夫!等我们手握大量粮劵,就可以要求青州府立刻全额退粮,如此以来,百姓拿出来的粮,都被咱们给换了回来,难道他林川还有法子再变出粮来?他若拒绝退粮,便是失信于民,自毁长城;若硬要兑付,就得掏空所有存粮!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必死无疑!” 这一招极其狠毒。 利用粮劵的兑换规则,用银子购买分散在民间的粮券,凑在一起,形成巨额的粮劵债权,然后要求林川立刻兑付现货。这相当于用资本优势进行挤兑,直接冲击青州卫的粮食储备,足以在顷刻间拖垮对方。 赵景渊脸上渐渐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本世子就不信,砸不下他林川的根基!”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立刻调动银库现银,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在黑市上高价收购青州粮劵!一两二钱不够,就一两八钱!二两!本世子要用银子,活活砸死他!” 幕僚被世子这疯狂的架势吓了一跳,谨慎地提醒道:“世子,此举耗费巨大,且……若百姓惜售,或者林将军有信心,恐怕……” “信心?”赵景渊冷笑,“在真金白银面前,哪有什么狗屁信心!百姓愚昧,见小利而忘义!你只管去收!本世子倒要看看,是林川那空口白话的承诺管用,还是我白花花的银子管用!” 他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不要让人抓住把柄是我们在背后操作。半个月之内,我要亲眼看着林川的粮仓被搬空!”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内,赵景渊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川啊林川,任你诡计多端,收买人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本世子要让你知道,在这北疆,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 世子的命令以极快的速度,通过隐秘的渠道传达下去。 巨量的白银开始悄然流入关系密切的钱庄、商号,然后又化整为零,流向青州及周边州县。 起初,收购进行得悄无声息。 一些手持粮劵的百姓,见有人愿意用远高于粮劵面值的现银收购,虽然疑惑,但在重利诱惑下,还是有人试探性地卖出了一部分。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民间悄悄传开: “有人在高价收粮劵!” “比秋后兑粮划算多了!” 黑市上,粮劵的价格被这股神秘资金迅速推高。 二爷府邸,水榭。 李默将黑市异动低声禀报给正在喂鱼的赵景岚。 “哦?”赵景岚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我那大哥,终于沉不住气了?用这等手段,未免有些……难看了。” “二爷,我们是否要插手……”李默试探道。 “不必。”赵景岚轻轻摆手,“让他们斗去。林川既然不领情,就让大哥把他打个残废,咱们到时候再出手帮忙,看他怎么拒绝!” 青州府衙,后堂。 知府秦明德接到急报,称市面上粮劵被大量不明资金收购,价格已飙至二两银子一张时,脸色瞬间煞白。 “祸事!祸事矣!” 他踉跄起身,也顾不得官仪,“快!备轿!去林将军那里!” 指挥使司书房内,林川正与胡大勇商议军务. 见岳父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闯入,便示意胡大勇先退下。 “岳父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贤婿!大事不好!” 秦明德也顾不得客套,急声道,“有人动用巨资,疯狂收购粮劵!价格已炒到二两一张!其用意歹毒,这是要凭劵退粮,釜底抽薪啊!一旦让其得逞,府库必被瞬间掏空!届时你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在林川脸上。 他反而缓缓起身,给秦明德斟了一杯热茶:“岳父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小婿已知晓。” “你知晓了?” 秦明德一愣,接过茶盏的手仍在发抖, “那……那该如何是好?是否立刻下令,暂停粮劵换粮?或增设门槛?” 林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不仅不阻止,小婿还想请岳父大人帮一个忙。” “帮……帮什么忙?” “请府衙……再紧急加印一批粮劵。” 林川笑道,“然后,通过可靠的渠道,悄悄投入黑市,卖给那些收购者。” 秦明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豁然起身:“贤婿!你疯了不成?!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岂不是将更多的把柄送给对方?” “岳父大人,既然有人想抽我们的薪,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让他帮我们把火烧得更旺些?” 林川耐心解释道,“他花二两银子买一张劵,届时只能退一石陈粮。而我们现在卖劵所得的二两银子,足以在市面上买到一石半甚至更多的粮食!他买得越多,我们手里的现银就越足,能购的粮也越多!这哪里是抽薪,分明是送钱!” “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粮啊!!” “买得到的!”林川笑道,“粮食满地都是,这里不卖,去别地儿买就是!” 秦明德怔住了,仔细一想,眼中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你的意思是……用对方的银子,来填我们的粮仓?” “正是!”林川斩钉截铁道,“而且,我们要把粮劵的价格,炒得更高!他既敢来收,我们就敢卖!看他的白银多,还是我的粮多!” “可咱们的粮仓里,就这么多粮啊!哪来更多的粮?” “天机……不可泄露……” 秦明德看着女婿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的惊惶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大腿:“好!贤婿,你既然这么说,老夫就豁出去了!这就回去安排,加印粮劵!陪对方好好玩这一局!” 秦明德匆匆离去安排,林川独自走到窗前,目光冷冽。 “世子,二爷,究竟是你们哪位,想置我于死地啊?” 第570章 大发横财 日子照旧。 青州大地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一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正在这片土地之下暗潮汹涌。 面对远超市价数倍的银钱,许多手持粮劵的农户难以抗拒这天上掉馅饼的诱惑,纷纷将手中的纸劵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黑市上,粮劵的价格被这股强大的购买力迅速推高,从一两五钱、二两,一路飙升至令人瞠目的二两八钱一张! 这个价格,莫说是在这粮价飞涨的年景,便是在太平岁月,也足以买下六七石上好的粮食。 但随着收购的持续,一些精明之人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 世子府邸,书房内。 赵景渊听着幕僚的禀报,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他缓缓开口,“短短半月,三十万两白银,换回了这十二万石的粮劵?”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估。 幕僚的额头沁出了汗:“是……是的,世子。而且……市面上的粮劵,似乎、似乎不见减少,反而有种……源源不断之感。照这个势头,价格恐怕要突破三两了……” “源源不断?” 赵景渊的眉头紧紧锁起,“青州孝州两地的百姓,之前竟能囤下这许多粮食?可之前你不是说,他们兑给官府的,不过五万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滋生。 幕僚喉结滚动,结巴道:“属下……属下怀疑,这、这背后……恐怕另有蹊跷……” “蹊跷?”赵景渊抬起眼来,“能有什么蹊跷?!难道他林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加印粮劵,来套取本世子的白银不成?!” “这……林将军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幕僚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只能含糊其辞。 “他敢!!!” 赵景渊冷笑起来,“私自加印官劵,形同欺君罔上!他林川有几个脑袋够砍?届时兑不出粮食,民怨沸腾,不用本世子动手,父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依本世子判断,他林川现在是利令智昏!打的无非是先高价卖劵,套取现银。等到秋收,新粮上市,粮价必然回落,他再低价购入新粮用来兑付!哼,这空手套白狼的算盘,本世子在太州就听得一清二楚!” 幕僚连忙附和:“世子明鉴!定是如此!” 赵景渊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想玩,本世子就奉陪到底!继续收!给本世子收到十五万石!我倒要看看,拿着十五万的粮券,他林川去哪里变出这么多粮来!哼,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世子,十五万石……这投入的银两恐怕……” “怕什么?” 赵景渊冷哼一声,“银子不过是暂时放在他那里。等他兑不出粮,抄家问斩之日,连本带利,都是本世子的!” “可是……王爷若是过问起这巨额银钱的去向……” “父王?他不是一直嫌我优柔寡断,不堪大任吗?此番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雷霆手段!待我扳倒林川,肃清北疆,这世子之位,才真正算得上是名至实归!” …… 青州城,指挥使议事厅内。 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密集持续。 几名账房先生正伏案疾算,面前桌上,是一堆从各村县汇总的数据。 良久,为首的老账房终于直起身,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长长舒了口气。 他拿起最终核验无误的账本,难掩激动地走向林川。 “大人,数目核计清楚了!” 他双手将账本呈给林川。 林川接过,目光扫过那墨迹未干的汇总数字。 “二十六万两?” 他忍不住咋舌道,“短短时日……这位对手,手笔真是不小。” 一旁的胡大勇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亲娘老天爷!大人,您这招真是……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他激动得口不择言,“这哪是凡人能想出的生财之道!” 话音落下,满厅算账的先生们齐齐一愣,抬头愕然看着他。 胡大勇这才察觉失言,慌忙摆手改口:“俺是说,大人您一般不是人!啊呸!不是一般人!” 林川被他这通胡言逗得哭笑不得,无奈摇头: “看来怀瑾不在,没人跟你斗嘴,你这舌头是越发不听使唤了。” 他敛起笑意,目光转向老账房:“十万石的粮券,都已放出去了?” “回大人,已售出九万三千余石,仅剩六千多石。”老账房答道。 “那还等啥!”胡大勇一听更来劲了,“赶紧的,让作坊再开版,这次印他二十万石!趁热打铁啊大人!” “胡闹!”林川轻斥一声,“印那么多?到时候是把粮兑出去,还是把你剁碎了充数?” 胡大勇一缩脖子,讪讪不敢再言。 林川沉吟片刻:“到此为止。剩余的粮券暂缓放出。” 他抬眼望向厅外,“对方……差不多也该有动静了。收购粮券的那些人,底细查清了吗?” 负责此事的亲卫连忙上前一步:“回大人,对方行事极为谨慎,皆通过不同粮行的伙计出面收购,层层转手,暂时……暂时还摸不清真正的主子是谁,只知资金雄厚,非比寻常。” “粮行……”林川低声重复,“嗯,意料之中。不是这位,便是这位了。” “那……究竟是哪一家?”胡大勇忍不住追问。 林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摇摇头。 “不必着急。很快,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了。” …… 太州城,镇北王府。 议事堂内,熏香袅袅,气氛格外阴沉。 镇北王负手立于舆图前,背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一众幕僚。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王显!”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众人的心头。 王显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出来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属……属下在!” 镇北王斜睨着他,沉默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身体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王显……”镇北王缓缓开口,“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王显不敢抬头,颤声答道:“回……回王爷,蒙王爷不弃,属下进王府效力,已……已六年有余。” “六年……” 镇北王慢慢走下台阶。 他停在王显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算起来,你跟在世子身边听用,也有两年光景了吧?” “王爷!” 王显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中尽是惊惧。 “王爷息怒!属下……” 第571章 本王就是大局! “哼!”镇北王突然暴喝一声,“你的脑子素来灵光!怎么这次,看着老大如此昏聩,竟由着他大肆收购那劳什子粮券,都不知劝谏?!”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将王显狠狠踹翻在地! “他这哪里是想收服林川?这他娘的是要赶尽杀绝,是不死不休!” 所有幕僚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王显嘴角渗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川是本王亲手提拔,用来镇守北疆门户的一把剑!老大这个蠢材!收服不了,就用这等下作手段倾轧构陷?他以为扳倒林川,北疆就太平了?世子之位就坐稳了?!” 镇北王目光如刀,死死盯住王显, “你投靠他,不尽心辅佐,反而看着他自毁基业!他目光短浅,你呢?!要你何用——!!” 王显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王爷息怒!属下愚钝失职……罪该万死!” “滚出去!传话给世子,即刻停止所有动作!再敢妄动,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是!是!”王显连滚爬爬正要退下。 “王爷,属下有一言!”一名青袍幕僚忽然出列。 “讲!” 幕僚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王爷明鉴。世子殿下此番投入甚巨,若此刻强行叫停,数十万两白银已如泼水难收,恐怕……反而会损及王府颜面。” 他抬眼镇北王神色,见其未有怒色,继续道:“属下以为,不如将此事暂且按下。既然收购皆由各大粮行经手,便可对外宣称是粮行囤积居奇、扰乱市场。我们且静观其变,看林将军如何应对。” “若林将军能化解此局,说明其确有经世之才,王爷正好借机严惩涉事粮行,既平息事端,又为林将军立威。若他应对失当……” 幕僚话音一转,“也可让王爷看清,此人是否值得托付重任。届时再以粮行作为替罪羊,砍几颗人头以安民心,亦不失为稳妥之策。” 镇北王沉默片刻,眼底寒光流转。 他缓缓踱回主座:“你的意思,是让本王作壁上观,看他二人斗法?” “非是观斗,而是鉴才。” 幕僚深深一揖,“北疆风云变幻,王爷正需借此良机,既磨砺世子心性,亦检验林川锋芒。无论结局如何,王爷皆可执棋收官。” 镇北王凝视他许久,终于冷笑一声:“好。今日之事,你们权当没有发生过。若有人敢泄露半句本王今日之言……” 他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幕僚齐刷刷跪倒在地。 “滚吧!” 镇北王衣袖猛地一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留下王显和一众幕僚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 穿过几重庭院,镇北王径直回到了清心斋。 王管家早已静候在此,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老爷,先喝口茶,消消气儿。” 镇北王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景渊这个兔崽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如此急躁冒进,手段拙劣,简直愚不可及!他以为这样就能稳固他的世子之位?愚蠢!” 王管家微微躬身:“世子殿下……也有他的难处。二爷那边步步紧逼,锋芒毕露,殿下身为嫡长,总要想方设法在王爷面前有所表现。只是……这次确实操之过急,落了下乘。” “哼!”镇北王冷哼一声,“表现?他就是这么表现的?景岚倒是有几分血性,可为人不懂得变通,容易被人当枪使,也是一根筋,不堪大用!反倒是老三……”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老三这次从头到尾,悄无声息。你说他是真的事不关己,还是……藏在后面,看得分明?” 王管家给王爷续上茶:“三公子向来恬淡,不喜争斗,许是觉得此事与己无关。” “恬淡?”镇北王冷笑一声,“在这王府里,真正的恬淡之人,骨头早就凉了。永和宫那位可是宋侍郎的嫡女,宋家这些年虽看似低调,在朝在军中的根基却不容小觑。景瑜有这样一个母族,却能表现得如此与世无争……这份养气的功夫,比他两个哥哥,强出何止一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说到底,他们都是我的儿子。为人父者,哪个不希望儿子个个成才?可偏偏生在这王府……老大急躁,老二憨直,老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老三看似淡泊,实则水最深。他母族势大,树大根深,这本是他的倚仗,如今,也成了套在他身上一把枷锁啊。” 王管家沉默片刻,轻声道:“三公子毕竟是王爷的血脉,心中应有大局。” “大局?”镇北王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在这北疆,本王就是大局!林川这件事,就是一面镜子。老大看到了威胁,只想除之而后快;老二可能压根没看明白;唯有老三……我猜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始终按兵不动,倒是让我没看明白……” 王管家点点头,没说话。 镇北王叹口气:“眼下朝廷那边,陛下年事已高,东宫储位虽定,可几位皇子哪个是省油的灯?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宋侍郎身居兵部要职,其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在这等微妙关头,本王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重用景瑜,恐被卷入朝中漩涡,引来无穷后患;若不重用……难啊!” “王爷且放宽心。三位公子都是明理之人,日后自会体谅您这番苦心。” “嗯……” 镇北王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对了,你派人查一查,前些日子,是哪个太监去的青州。” 王管家一愣:“王爷的意思?” “我总觉得宋家不会这么干等着……” 镇北王站起身,在斋内缓缓踱步:“林川……此子不简单哪……这样的人,又不在镇北军里面,拉拢给老三正合适,宋家能甘心错过?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明白了,老爷。”王管家点点头。 镇北王转过身,看向王管家: “你说,林川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自保吗?” 王管家沉吟片刻,缓缓道:“老爷,老奴以为,林将军此举也是无奈。” “哦?”镇北王眉梢一挑。 “说到底,林将军能有今日,全凭王爷照拂,可他如今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换做谁都很难办呐……” 镇北王点点头,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玥儿……是不是喜欢他?” 第572章 兑粮!五万石! “啊?” 王管家神色一慌。 心头有什么轰隆隆踏过。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不成要告诉王爷,他最心爱的孙女,喜欢林将军的三夫人? “别给本王打马虎眼。” 镇北王摆摆手,“上次你们从别苑回来后,玥儿就心神不宁。我听说她还偷跑去铁林谷?还让赵武上门扇人耳光去给林川出气?你也是,由着她瞎折腾……” …… 晨光洒在青州府衙的石狮上。 本该是庄严肃穆的地方,衙门前却反常地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以“丰裕号”东家钱大富为首的几十位粮行掌柜、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甚至几位须发皆白、平日难得一见的地方大儒,都齐聚于此。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肃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紧闭的朱红大门。 外围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这都多久了?秦大人和林将军怎么还不出来?” 一个瘦高的粮商忍不住踮脚张望。 “哼,莫不是听闻咱们这阵仗,心里发虚,从后门溜了吧?” 旁边一个掌柜阴恻恻地接口。 “不会吧?堂堂府尊大人,还能怕了咱们不成?” “怕?怕是粮仓里根本没那么多粮,出来也是丢人现眼!” “钱掌柜,您看这……” 钱大富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却强作镇定:“慌什么?沉住气!咱们占着理呢!白纸黑字,红官大印,他敢不认?今天这粮,兑也得兑,不兑也得兑!除非他真想落个失信于民、欺压商贾的恶名!”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那两扇朱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只见青州知府秦明德与指挥使林川,并肩出现在门后。 “钱掌柜,诸位乡贤,今日齐聚府衙,所为何事?” 秦明德拱手问道。 钱大富胖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林将军也在?那正好了!府尊大人,惊扰二位了!实在是……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如今这粮市风云变幻,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眼看着库里的粮食一天天见底,外面的债主又天天登门,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啊!” 话音未落,身后一众粮商纷纷附和。 钱大富趁热打铁:“今日冒死前来,别无他求,只盼府尊和林将军看在往日情分上,体恤我等艰难,能够……能够兑现一批粮券,让我等暂且渡过眼前这道鬼门关!” “粮券?”秦明德上露出惊愕,“兑换什么粮券?” 钱大富似乎早有准备,朝身后一挥手。 伙计抱过来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盖着鲜红府印的粮券! 秦明德故作一惊:“钱掌柜?府衙近日并未大规模向粮行兑售粮券啊?” 林川也是大惊失色:“钱掌柜,诸位,这粮券本是为体恤民艰,特许百姓以此兑换秋后新粮,以备青黄不接之需。诸位粮行,从何处得来这许多粮券?” “林将军,这粮券的来源您就别深究了。” 钱大富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只需验验,这些券,是真是假?” 秦明德上前,随手拿起几张,仔细看了看印鉴、编号,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转向林川,缓缓点头:“林将军……印信无误,确是我府衙发放的正式粮券。” 林川接过粮券。 他低头看着券面上清晰的官印,又抬眼扫过钱大富那张志在必得的胖脸,以及他身后那些粮商、乡绅们或冷漠、或讥诮的眼神。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整个府衙门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川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半晌,林川深吸一口气:“诸位……诸位的心情,林某理解。然……然如今春荒未过,青黄不接,府库……府库存粮亦不宽裕,实难一次性兑付如此巨量粮券啊……” “难兑付?”钱大富猛地提高了嗓门,“林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赖账?” “怎么能耍赖呢?” “不是说能兑吗?” “就是啊!” 周围的人纷纷聒噪了起来。 钱大富环顾四周,怒道:“府衙既发行此券,白纸黑字写明可随时兑付陈粮,岂能因时而异,出尔反尔?!‘随时’二字,难道是儿戏吗?!” “钱掌柜误会了!” 林川解释道,“非是推脱,实在是……再过两个月就收新粮了,现在兑,太不划算了啊!” 钱大富将手一摆:“我等现在就是急需现粮救命!等不到秋天了!再等下去,铺子关门,伙计饿死,谁来负责?!府衙的信誉何在?!” “没错!信誉为重!” “兑粮!现在就要兑粮!” 其他粮商立刻高声附和,群情一时有些激愤。 就在这时,一直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清了清嗓子。 他乃是本地极负盛名的理学大家,德高望重,平日连官府都要敬他三分。 他先是对秦明德和林川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面向众人: “秦府尊,林将军。老夫虽是一介布衣,远离庙堂,然亦深知圣人之训——‘民无信不立’!”他目光扫过林川和秦明德,“官府发行券契,盖以官印,便是对天下百姓的庄严承诺,乃国之信用的体现。如今持券者依约求兑,若官府以库存、时艰等各种理由推脱拒付,则信用荡然无存!失信于民,犹如同舟共济而自凿其船,动摇的,是国本啊!” 这番话,引经据典,分量极重。 周围围观的百姓闻言,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秦明德面露难色,他凑近林川:“林将军……众怒难犯,民心似水啊!尤其是这‘信誉’二字,重逾千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林川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或贪婪或伪善或担忧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既然钱掌柜坚持,那您要兑多少?!” 钱大富见他终于松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拍了拍那口木箱:“这一箱粮券,不多不少,整整五万石!” “多少?”林川身体一晃。 “五—万—石!” 钱大富迎着他惊愕的目光,一字一顿,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林将军,今日,我就要全数兑清,一粒也不能少!” 周围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 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万”是个什么概念。 林川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一眼秦明德,又看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了钱大富的脸上。 咬了咬牙:“好!” 第573章 库廪虚实? 城西,青州官仓。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数名仓吏的合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仓内景象,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谷物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麻袋气息的浓郁味道。 紧接着,便看到那库房之内,粮袋堆积如山! 钱大富带来的那些粮商和伙计们,原本或多或少带着些看热闹或质疑的心思,此刻见到这实实在在的粮山,也不由得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林川,脸色愈发铁青。 一旁的知府秦明德,更是掏出手帕,频频擦汗。 钱大富拱手道:“林将军,秦府尊,果然言而有信,令人佩服啊!” 林川面无表情道:“钱掌柜,兑粮流程繁琐,所有粮券需登记在册,逐张核验,依次兑付……” “那是自然!”钱大富大手一挥,对着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各家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府尊大人和林将军恩典,开仓兑粮!都给我手脚麻利点,按券兑付,不得有误!” “是!”上百名精壮的伙计轰然应诺,立刻涌了上来。 一时间,车马辚辚,人流如织。 装满粮食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粮库,空车又迅速填补上空位。 整个城西粮库外围,顿时变得喧嚣无比,尘土飞扬。 这五万石粮食,即便人手充足,想要全部搬运完毕,也至少要两三天。 钱大富显然一点也不着急。 他早有准备,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就摆在库房大门外一处阴凉通风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旁边的小几上,还摆上了茶壶和茶杯,他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库房内的粮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降低。 搬运的伙计们汗流浃背,可掌柜的就在旁边盯着,没人敢偷懒歇息。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名伙计趁着搬运的间隙,凑到钱大富身边: “掌柜的,小的们边搬边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库房里的存粮,总量大概也就五万石出头,绝不会超过五万五千石!” 钱大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爆出精光。 他极力压抑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声,点了点头。 心中暗道:“世子爷果然神机妙算!林川啊林川,你果然是在虚张声势!这五万石,恐怕就是你压箱底的老本了吧?嘿嘿……” …… 潞州。 指挥使府邸。 二爷赵景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一柄沉重的朴刀在他手中呼啸生风。 幕僚李默静立廊下,待他一套刀法练完,才上前低声道:“二爷,青州有变。” 赵景岚收刀而立,胸膛起伏,随手抓起汗巾擦拭:“说。” “世子殿下此番,手段颇为凌厉。他指使麾下控制的几家大粮行,暗中高价收购了市面上流通的大量‘青州粮券’,旋即集结人手,持券前往青州府衙,要求即时兑付陈粮。如今已是第三日,青州官仓存粮,恐已十去七八。”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眼线回报,林将军被迫开仓,青州城内已有流言滋生,民心渐显浮动。世子这一手‘釜底抽薪’,确是打在了七寸上。” “砰!” 赵景岚猛地将汗巾摔在身旁的木架上,转过身来,脸上满是讥诮。 “老子就知道!赵景渊也就这点出息!尽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想弄林川?有种真刀真枪拉出人马,去青州卫校场上见个真章!用这等断粮的下作手段,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 他越说越气,走到案几前,抓起上面的凉茶壶,也懒得倒碗,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 “不过……”赵景岚抹了把嘴,冷笑一声“林川这小子,也是活该!仗着父王几分赏识,又立了些许功劳,便眼高于顶!前番本王几次三番派人示好,他可曾给过准话?真当本王脾气好?此番让他被收拾一顿,尝尝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也好叫他清醒清醒,明白在这北疆地界,离了王府的支持,他林川屁都不是!该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他的人!” 李默知道二爷性情刚直,最厌烦权谋诡计,但也并非全然不懂权衡。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二爷所言极是。林将军此前确有不识抬举之处。然,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世子殿下此番行事狠辣,不留余地,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却是将一把可能伤己的利刃,亲手递到了二爷您的手中啊。” “哦?”赵景岚挑眉,看向李默,“你觉得时候到了?” 李默点点头:“林将军如今被世子逼至绝境,粮草将尽,军心民心皆可能生变,正是最为孤立无援、彷徨无措之时。世人皆云,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二爷于此时,不计前嫌,毅然出手相助,解其燃眉之急,这份恩情,岂是平日几句空话可比?” 赵景岚沉吟道:“帮可以,只是怎么帮?” “二爷要帮,就要帮得光明正大,帮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不必像世子那般鬼鬼祟祟。二爷可直接从咱们北疆大营的军粮储备中,调拨五万石给林将军,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粮食,是二爷您敬佩他是条血性汉子,看不惯世子殿下仗势欺人,送给他的!不要他任何抵押,更无需他立刻卑躬屈膝!此乃义助,非为交易!” 赵景岚闻言,随即拊掌大笑:“好!好一个义助!李默,此计大妙!正合老子胃口!对,就这么办!让林川那小子好好比较比较,老大赵景渊是如何阴险算计,欲置他于死地;而我赵景岚,又是如何光明磊落,在他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让他看清楚,在这北疆万里疆土之上,究竟谁才配得上‘明主’二字!谁才能真正给他和青州卫一条活路!” “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李默啊,光是送粮,恐怕还不够。林川是头猛虎,喂饱了肚子,若不能为我所用,甚至反咬一口,那这粮食,岂不是喂了白眼狼?” 第574章 逼入绝境 “二爷所虑极是。” 李默心领神会,躬身道,“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雪中送炭是恩,而这‘威’与‘规’,则需在恰当的时机点明。待粮食运抵,解了青州燃眉之急,林将军心神稍定之后,二爷或可借机重提北疆粮饷总办旧议。这于林将军而言,是解其后顾之忧的长久之策;于二爷而言,则是将北疆命脉逐步收拢掌心的关键一步。此乃阳谋,利人利己,由不得他不慎重考虑。” 赵景岚听完,重重一拍李默的肩膀: “好!就依此计而行!你立刻赶往青州!见了林川,就把老子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属下遵命!”李默肃然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赵景岚又叫住他,“再给林川带句话:赵景渊能给他的,本王能给;给不了他的,本王照样能给!路该怎么选,让他想清楚!” “是!属下明白!”李默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 风满青州 五万石粮食,足足搬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辆满载的马车吱呀呀地驶离城西粮库,那两扇厚重的仓门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合拢。 库廪已空,昔日堆积如山的粮袋荡然无存。 只剩下空旷的仓房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谷糠味道,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青州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官仓……被搬空了!” “是粮行那帮人干的!拿着一箱子粮券,硬是把府库给兑干净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林将军怎么办啊?” “唉,好人没好报……” 流言蜚语,担忧叹息,混杂着少数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恐慌的情绪在悄然蔓延,市面上的粮价应声而涨。 翌日清晨,林川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他穿着常服,未带随从,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 “林……林将军?”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川停步转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翁,拄着拐杖,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老翁身边还跟着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他们看着林川,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无奈。 “老人家,有事?”林川温声问道。 那老翁嘴唇哆嗦着:“将军……您是个好人呐!去年挖水渠,今年开荒地,多少老百姓跟着您有口饭吃……可如今……如今这……”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瘦弱汉子带着哭腔道:“将军!都怪我们啊!早知道那帮天杀的黑心粮商这么坏,当初就是饿死,也不该贪那几两银子,把粮券卖给他们啊!是我们害了将军,害了青州啊!” 他这一说,周围几个也曾出售粮券的百姓纷纷露出悔恨交加的神情。 林川看着他们,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诸位乡亲,切莫如此说。粮券卖了个好价钱,让家里宽裕些,这是好事,何错之有?至于其他事情,本官自有主张,大家不必过于担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淡定,围观的百姓心中却越是酸楚和不安。 在他们看来,这是林将军为了安抚民心,强作镇定! 粮仓都空了,还能有什么主张? 分明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那汉字抹了一把泪:“林将军!我们这就去拿银子买粮,帮将军一把!” “对!能帮一点是一点,人多力量大!” “没错!我也去!” 众人纷纷张罗着准备离开。 “诸位乡亲的心意,林某心领了。但此刻万万不可冲动。” 林川目光扫过一张张忧虑的面孔,笑道:“大家且将银钱收好,莫要急着购粮。我向诸位保证,不出半个月,市面情势必有转机。届时不仅粮源充足,粮价更会大幅回落。现在买一石粮的银钱,到时说不定能买上一石半,甚至两石。这般划算的买卖,何必急于一时?”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林川也不多做解释,笑着冲大家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粮仓被搬空的第二天上午,钱大富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带来的阵仗更大,身后跟着的粮行掌柜和伙计更多。 而且,他们抬来的木箱,也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 钱大富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但眉宇间的得意和底气,却比上次更盛了十分。 他站在府衙大门前,声音洪亮地喊道: “府尊大人!林将军!昨日五万石粮券已兑付完毕,今日,钱某要兑十万石!” 他指了指身后那口硕大的木箱。 “十万石?!” 闻讯赶来的秦明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他指着钱大富,手指颤抖:“钱大富!你……你莫要欺人太甚!昨日刚兑五万,今日又兑十万?你哪来这许多粮券?分明是借机捣乱,欲毁我青州根基!” 林川此刻也大步从府内走出,目光死死盯住钱大富。 一股杀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钱大富!你真当本将军是泥捏的不成?一而再,再而三,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聚众闹事,扰乱州府,冲击粮仓,谁给你的胆子!” 若是三天前,被林川这般杀气腾腾地盯着,钱大富定然心惊胆战。 但此刻,他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 脸上虚伪的笑意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强硬: “林将军!您这话可就冤枉钱某了!” 他提高了嗓门,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和衙役听, “粮券,是府衙发行的!兑粮的规矩,是府衙白纸黑字定下的!钱某手持官府印信俱全的粮券,依规兑粮,何罪之有?莫非府衙当初发行此券时,就没想过有人会大量兑取?还是说,府衙现在没粮,兑换不了了?!” “你……!” 秦明德气得浑身发抖。 府衙门前,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对峙。 钱大富毫不退缩地与林川对视,心中冷笑:空了吧?没粮了吧?我看你这戏还怎么演下去!世子爷说得对,就要这样一点一点,把你林川逼到绝路! 第575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场面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林川,等待他的爆发。 然而片刻后,林川竟笑了起来。 钱大富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嚷道:“林将军!十万石粮券在此!你把粮给我兑了,再笑也不迟!” 林川止住笑,摇摇头,叹了口气:“钱掌柜,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买卖?到底是谁,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宁愿自毁家业,也要来毁我青州?” 其实,从丰裕号第一个跳出来兑粮的那一刻,林川就已确定幕后黑手是世子。 但有些话,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 “林将军此话怎讲?怎么就叫损人不利己了?”钱大富强自镇定。 “道理很简单!”林川声音陡然提高,“你手上这十五万石粮券,若按规矩等到秋后兑付,因新粮入库,你能多拿三万石!那是实打实的三万石新粮!可你现在,宁愿舍弃这三万石的厚利,也要急着兑走眼前的陈粮!你不是针对我林川和青州卫,还能是针对谁?难不成,你丰裕号的银子多到烫手,非要如此糟蹋才痛快?!” 围观的百姓闻言,也纷纷点头。 钱大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林将军!多说无益!今日就给个痛快话!这十万石粮,你到底兑,还是不兑?!” “钱掌柜,这么多陈粮,你一口气吞下去,就不怕积压在库里发霉烂掉吗?粮食,是老天爷的恩赐,是民之根本啊!” “林将军!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我是在替你可惜!”林川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更是替那些可能因为你们这番折腾而饿肚子的百姓痛心!民以食为天,你们如此枉顾天时,肆意糟蹋粮食,就不怕遭天谴吗?!” “我只问你兑不兑粮?!!”钱大富声嘶力竭地吼道。 “兑——!!!” 林川猛地一声大喝! “你要十万,我便给你十万——!”林川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住钱大富。 钱大富心头一松,冷笑一声:“那……就恭请林将军开仓兑粮!” 他心中冷笑:装!继续装!等到了粮仓,看你还能不能装出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粮仓空空如也、林川面色惨白、百姓哗然唾骂的场景。 “好!”林川不再看他,唤亲卫牵来战马,翻身跃上。 便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头。 钱大富与身后几位心腹掌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暗笑了起来。 “跟上!都跟上!” 钱大富挥手,粮商们和他们的伙计纷纷跳上准备好的空马车,庞大的车队紧随林川之后。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青州的百姓们,无论是担忧林川的,还是纯粹看热闹的,都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这股人流。 街道上很快便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议论声、脚步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然而,走着走着,钱大富发现有些不对劲。 “钱掌柜,这方向……不对啊!” 一个掌柜凑近低语,“这不是去城西粮库的路!” 钱大富心里咯噔一下。 通往城西粮库的岔路明明就在右边,可林川的马头却丝毫没有转向的意思,反而沿着主街继续向前!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林川竟一夹马腹,速度不减反增,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穿过了高大的城门洞! “他这是要跑?!” 钱大富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慌了神。 若是让林川跑了,他这十万石粮券可就全打了水漂! “快!快追!”钱大富声嘶力竭地大喊:“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粮商们顿时乱作一团,马车吱呀作响地加速前冲,看热闹的百姓也骚动起来。 人潮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城门。 当钱大富的马车率先冲出城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只见林川好整以暇地端坐马上,就在护城河外的官道中央。 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慌慌张张的钱大富。 钱大富不知道林川搞什么鬼,急冲上前:“林将军,你这是做甚?粮库在城西!你为什么要出城?” 林川冷冷一瞥,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有跟你说过,兑粮一定要去城西粮库吗?” “什么?”钱大富一愣。 林川冷哼一声:“你不就是知道城西粮库空了,所以才敢如此嚣张?以至于你一个粮行掌柜,竟然也敢不把我这个指挥使放在眼里?” 钱大富心头猛地一咯噔,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林川的目光扫过后面的车队:“我若不故意让你把城西粮库搬空,又怎么能让你背后的主子确信胜券在握呢?!” “什么?!你……你什么意思?!”钱大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了。”林川不再看他,一夹马腹,“既然都出来了,那就随林某……去看看真正的粮仓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钱大富耳边炸响。 “不可能!!”钱大富色厉内荏地咆哮,“你休想诈我!十万石粮!你从哪里变出来?这青州地界,除了城西粮库,哪里还能囤下这般天量的粮食?!绝无可能!绝对不可能——!!” “呵!”林川没有回头,只有一声轻蔑的冷笑随风飘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队伍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出城向西,不过五里之地,黑水河浑浊的波涛便映入眼帘。 这处码头曾因鞑子扰边而荒废多年。 直到秦明德到任后,力排众议,悄然重启了此地的修缮。 待林川执掌青州卫,更是以护卫河运、练兵备战为由,在码头附近大兴土木,不仅建起了坚固的城外大营,更圈下大片土地,修筑堡楼,高垒围墙。 此刻,这片昔日荒芜之地,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规模宏大的军营尚在建设中,但紧邻码头的几座巨型仓廪已然拔地而起。 而让钱大富及其党羽魂飞魄散的,是码头上正在上演的一幕—— 数条铁林号货船并排停靠在岸边,码头上,人声鼎沸,号子震天!数以百计的劳工赤裸着上身,如同辛勤的蚁群,推动着密密麻麻的独轮小车,组成一条条川流不息的长龙,正从那些货船上,将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卸下,源源不断地运往那座新建的、规模远超城西旧库的巨型仓廪! 第576章 真正的杀招 “钱掌柜,十万石粮,就在眼前的粮库里。” 林川冷冷地盯着钱大富,“你现在便可凭券兑粮,去吧!” 钱大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幸亏旁边伙计死死架住才勉强站稳。 “这……这……” 钱大富魂不守舍,下意识地喃喃道。 不兑?众目睽睽之下反悔? 兑?这十五万石砸手里的陈粮,足以让丰裕号赔得倾家荡产! 林川根本不给他权衡的时间,转身对亲卫一挥手:“来人!带钱掌柜验券兑粮!” “喏!” 几名早就按捺不住的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瘫软的钱大富就往粮库拖。 身后一众粮行掌柜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沉重的库门轰然洞开。 堆积如山的粮袋撞入眼帘,钱大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嘶声尖叫:“不兑了!林将军!我不兑了!!” 十五万石陈粮烂在手里,不如留着粮券等秋后换新粮! 亲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悔弄得一怔。 林川挑眉:“钱掌柜说什么?” “将军!小的知错了!这粮…我不兑了!” 钱大富涕泪横流地扑倒在地。 “不兑了?”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对对对!不兑了!” “妈的,耍我们玩呢?!” 一名暴脾气亲卫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钱大富脸上! “啪——” 脆响震彻粮库,所有围观者都倒吸一口冷气。 钱大富捂着肿起的脸嚎啕大哭:“大人!我真不兑了啊!!” “不兑了?”林川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调陡然拔高:“来人!” “在!”亲卫齐声应喝。 “钱大富聚众闹事、戏耍官府——绑了!” “喏!” “啊?!将军饶命啊!!” 钱大富被反剪双臂捆成粽子,拼命以头抢地。 林川俯身盯着他血泪模糊的脸,一字一顿问:“最后问一遍——兑,还是不兑?” 钱大富彻底崩溃,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咽:“兑!我兑——” “真兑?” “真兑!真兑啊——!” “验券!” 林川一挥手,桌椅算盘顷刻摆到了面前。 …… 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方才钱大富明明已经跪地求饶说不兑了,为何林将军不顺水推舟,反而强逼着他继续兑粮?这不合常理啊! 知府秦明德心头狂跳,他再也按捺不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粮仓,一把将林川拽到旁边一处无人的地方。 “贤婿!”秦明德压着嗓子,“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船队到底带回来多少粮食?” 林川左右看看,凑近低声道:“五万石。” “五万石?!”秦明德眼前一黑,“你是说......眼下这码头、这粮库,所有的粮加起来,统共只有五万石?” “正是。”林川点头。 “那、那还有五万石存粮呢?” “没了,就这么多!” 秦明德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也就是说......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五万石粮,你却要兑给他十万石?!你这是要......要闯下弥天大祸啊!” “他若不兑,难道等秋后真给他十二万石新粮?” “可眼下也不够啊!”秦明德急得跺脚,“一旦开仓见底怎么办?!” “岳父大人稍安勿躁。”林川扶住他颤抖的手臂,“小婿自有安排。” “我、我如何安得了心啊......”秦明德看着林川镇定自若的模样,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实在猜不透这个女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川整了整衣冠,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中央。 …… 此时,粮仓前已摆开阵势。 算盘噼啪作响,粮券一张张验过。 钱大富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伙计在亲卫的注视下,开始一袋袋往马车上搬运粮食。每搬一袋,他的心就沉一分。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忧心忡忡: “这可如何是好?” “林将军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负?” “不然呢?人家拿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粮券啊……” 秦明德望着粮仓,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林川的底气从何而来,但此刻,他只能听天由命。 突然,一个老仓吏“咦”了一声,举起一张粮券对着阳光细看,脸色骤变。 “将军!”他大喊一声,“粮券有假!” “嗡——”人群顿时哗然! “什么?”林川目光骤冷,“假券?” “这张粮券的印鉴……” 老仓吏拿着粮券递过去,指着上面道, “印鉴上的‘青州府’三字,‘州’字的三个点变成了一道横!变成了青卅府!” “不可能!!”钱大富如遭雷击,猛地扑过来,“这绝不可能!” 一名亲卫早有准备,手中刀鞘猛地砸过去。 钱大富哀嚎一声,摔倒在地。 林川看也不看他一眼,厉声道:“验!继续验!” 仓吏们不敢怠慢,加快速度。 果然,又接连找出数张同样“青卅府”的假券! “暂停兑粮!”林川一声令下,“将钱大富及一众涉案掌柜、伙计,全部拿下!” 亲卫一拥而上。 现场一时间鸡飞狗跳。 钱大富魂飞魄散,嘶声挣扎:“冤枉!林川,是你陷害我!” “放肆!”林川怒斥一声,“众目睽睽之下,粮券从你箱中取出,本官的人可曾碰过?” 钱大富表情一滞。 林川随即朗声道:“为示公正,请乡亲们推举几位长者验券!” 几名老儒生被推选了出来。 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他们从箱里又翻出几十张假券!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钱大富突然停止挣扎,癫狂大笑:“我明白了!林川,是你印的假券!是你!!” 围观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无耻之徒!” “证据确凿还敢反咬一口!”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秦明德站在人群外围,心中百感交集。 他望着林川的背影,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这位女婿,看似温和持重,实则骨子里藏着霹雳手段。 他爱民如子不假,可对敌人,却是真正的嫉恶如仇。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以雷霆还之。” 秦明德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林川的为官之道。 若非钱大富背后之人想用这等阴毒手段欲置青州卫于死地…… 林川也绝不会布下如此杀局—— 第577章 蠢材 先前兑付的那五万石粮券中,定然也掺杂了不少这样的假券。 可当时林川却不动声色,如数兑粮,让对方尝到甜头。 原来那不过是诱敌深入的饵料,真正的杀招,留在这最后一刻。 当对方倾巢而出,才亮出底牌。 钱大富“伪造官券”的罪名一旦坐实,按《大乾律》当处极刑,家产抄没。 林川不仅要他的命,更要他吞下去的五万石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 想通此节,秦明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位女婿,对敌人当真是不留半分余地。 但这乱世之中,或许正是这等杀伐果断,才能护住一方安宁。 此时,林川已命人将钱大富等人捆缚押下,随即朗声宣告: “即日起查封丰裕号及其关联商行,所有账目冻结待查!假券一案,将交由青州府衙,从严处置!” …… 世子宅邸。 “废物!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 赵景渊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昔日刻意维持的雍容气度早已荡然无存。 又一个价值不菲的官窑花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吓得跪在堂下的几名心腹幕僚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四十万两!整整四十万两白银啊!” 赵景渊心痛得几乎滴血,“就这么……就这么打了水漂!还有钱大富那个蠢货!他眼睛是瞎的吗?!连真假粮券都分不清?!竟能让林川用如此拙劣的伎俩反咬一口?!” 他猛地冲到一名幕僚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说!当初是谁跟本世子保证,此计万无一失?是谁说林川必定粮尽援绝,只能束手就擒?!现在呢?!啊?!” 那幕僚面如土色,抖如筛糠:“殿……殿下息怒……属下……属下也未曾料到,那林川竟……竟如此狡诈,早就埋下了假券的伏笔……这,这是请君入瓮啊!” “请君入瓮……” 赵景渊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并非蠢笨之人,盛怒过后,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从粮券发行,到钱大富收购,再到最后兑粮…… 这一切,可能早就在林川的算计之中。 自己所谓的“釜底抽薪”,根本就是一步步跳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 这不仅仅是银子损失的问题,更是智商和谋略上被赤裸裸的碾压! 这种羞辱感,比损失四十万两更让他难以接受。 “殿下!”另一名幕僚壮着胆子开口,“如今钱大富已入囹圄,他……他知晓内情太多,若是在刑讯之下胡言乱语,攀扯到殿下……” 这话刺中了赵景渊的神经。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钱大富是他的人,用的也是他的银子。 一旦钱大富扛不住,把他也供出来,那后果…… 父王会如何看他? 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 他这世子之位还能不能坐稳?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坐以待毙! “去!”赵景渊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立刻去打点刑狱司的人!无论如何,要让钱大富……死在狱中!要快,要干净利落!绝不能让他开口乱咬!” “是!属下明白!”那心腹连忙领命,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林川……林川——!!!” 赵景渊瘫在了椅子上。 …… 与世子的惶恐慌乱截然不同,潞州大营的中军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爷赵景岚身披轻甲,刚刚结束一场操练。 当他听完李默详细禀报完青州之事的来龙去脉后,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林川!哈哈哈!” 李默在一旁躬身陪着笑,心中了然。 二爷性情直率,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有勇有谋、敢作敢为的汉子。 “先是以粮券聚粮,示敌以弱;再故意让钱大富兑空城西粮库,诱敌深入;最后在黑水河码头亮出底牌,更用假券这招杀手锏,一击毙命!痛快!真是痛快!” 赵景岚满脸兴奋,“这等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手段,才配得上与我赵景岚论交!比赵景渊那种只会耍阴私手段的蠢货强了何止百倍!” 李默含笑问道:“二爷,既然如此,我们之前议定的,以军粮相助林将军的计划,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赵景岚大手一摆:“不!现在送粮,格局小了!反而显得本王是去趁火打劫,沾他的光!要送,就送一份更大的礼!” “更大的礼?” “没错!”赵景岚点点头,“李默,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动用我们在刑司的关系,把钱大富伪造官券、扰乱粮市的罪名给本王钉死!要铁证如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派人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我那好大哥为了撇清干系,正打算杀人灭口,要让钱大富满门鸡犬不留!” 李默闻言一愣,困惑道:“二爷,您这是……要对世子下手?” 他实在摸不透,这一向直来直去的二爷,是突然开了窍想出的计谋,还是另有所图。 “下什么手?”赵景岚一摆手,“就是恶心恶心赵景渊那个蠢货!让他尝尝什么叫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李默这才恍然大悟,抚掌笑道:“二爷英明!此计妙极!既让世子百口莫辩,又让林将军看清谁才是真心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实在高明!” “一石二鸟?”赵景岚得意地扬起眉毛,“你也觉得这计不错?” “何止不错!”李默连忙奉承,“二爷这一手,既全了仗义之名,又让世子吃个哑巴亏。待消息传开,林将军必然对二爷感恩戴德!” …… 镇北王府,清心斋。 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斋内安静无比。 王管家垂手肃立,已将青州传来的密报详细禀完。 镇北王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手指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好手段……”他低声自语,“当真是好手段。” 第578章 过期的孟婆汤 王管家微微抬头,静待下文。 “本王原以为,林川能化解粮荒,稳住局势,已属不易。最多……也就是借机反击,让老大吃点亏。”镇北王坐直了身子,将念珠轻轻放在案上,“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行事,而且……还做成了。” “王爷说的是!”王管家轻声道。 “假券……这一招,够狠,够险,也妙极!”镇北王忍不住咋舌道。 王管家一愣:“王爷是觉得,那假券是林将军……” “哼,看破不说破……” 镇北王站起身来,“这小子,不仅借此名正言顺地拿下了钱大富,还一举多得:景渊投入的巨资变成了军饷;被钱大富兑走的粮也能悉数追回……既得了银子,又得了粮,还得了民心、得了士气……” “王爷……”王管家躬身道,“林将军此举,确实出乎意料。只是世子殿下那边颜面扫地,怕是……” 镇北王“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大这次,是彻底栽了。他那点心思手段,在林川面前,如同儿戏。” 他话锋一转,“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川如今风头太盛,看似赢了这一局,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以老大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保不齐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蠢事来……” 王管家心头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派人去青州传令,”镇北王声音陡然转冷,“假券一案,务必从严从重处置!涉案人等,一律按律究办,绝不姑息!” “王爷!”王管家略显迟疑,“如此一来,世子殿下那边恐怕……” “就是要让他吃个教训!” 镇北王眼中寒光乍现,“四十万两银子,若是买不来清醒,就让这顿板子打醒他!省得日后捅出更大的娄子!” …… 青州城。 指挥使司的后院,如今已经成了林家别苑。 暮色渐合,别苑内已点起了灯火。 外院住着一百亲卫,隐隐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内院则要安静许多。 几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厢房,便是林川和家眷的居所。 林川脱下外袍,心情似乎极好,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秦砚秋正将晾好的温水递过去,闻言不由莞尔:“将军今日唱的调子,又是这般奇特。倒让砚秋想起上次在草原上,您哼的那首……” “草原?”林川接过水杯,挑眉看她。 “嗯。”秦砚秋微微点头,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句,“十五的月亮……便是这个起调,砚秋记得。” 林川有些讶异:“你竟还记得?” “将军哼过的曲子,砚秋自然记得。” 她语气温柔,随即好奇地问,“只是这曲调、这词句,砚秋翻遍记忆,也寻不出出处。敢问将军,这是哪里的乡音小调?听着不似北地,也不似江南。” 林川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透过窗纸,望向了渺远的虚空。 半晌才低声道:“这……或许是我前世的曲子吧。” “前世?”秦砚秋微微一怔,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将军竟能记得前世之事?” 这次轮到林川愣住了,他看向妻子:“你……相信前世之说?” “为何不信?”秦砚秋声音轻柔,“佛家讲轮回,道家言承负。只是,传说中魂灵渡过奈何桥,都要饮下那碗孟婆汤,忘却前尘,方能转生。将军莫不是过桥时,悄悄……未曾饮尽?” 林川被她的话逗笑了:“许是……那汤水搁久了,过了效期吧。” “过……期?”秦砚秋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不解。 “就是……效力不那么足了。” 林川含糊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兴致勃勃道, “不说这个了,我教你唱这首《十五的月亮》如何?” “好啊!”秦砚秋眼中泛起光彩,“将军先将词句念与砚秋听听。” 林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低沉而带着些许怀念的语调,缓缓念道: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 秦砚秋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品味着这朴实无华却又深情内敛的词句。 听着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这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慷慨,只有寻常夫妻间最质朴的牵挂与最深沉的理解。 它道尽了边关将士与家中亲眷相隔两地、彼此守望的相思与奉献。 “将军,这词……写尽了边关月下,多少离人的心绪。只是这‘祖国’二字,砚秋却有些不解。可是指我们脚下这片山河?还是说……另有一重深意?” 林川望着她湿润的眼眸,心中泛起波澜。 这个在现代习以为常的词汇,在此刻的烛火下却显得如此沉重而陌生。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祖国啊……就是祖先世代耕种的土地,是黑水河浇灌的麦田,是北疆百姓用血汗守护的每一寸疆土。”他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它不单指某朝某代,而是千百年来生养我们的根本。就像词里说的,你守边关,我守家园,守的不仅是当下安宁,更是子孙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根基。” 砚秋的眸子渐渐亮起来:“所以这'祖国',比王朝更重?它连着边关的烽火台,也连着故乡的炊烟?” “是。”林川握住她微凉的手,“就像此刻,我们在青州城守着北疆门户,守的不是镇北王的疆域,而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是让我们的后世子孙,永远都能挺起脊背做人的底气。”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 砚秋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能写出这样词句的前世,定然是个……极懂得思念,也极懂得担当的所在。砚秋忽然觉得,能在此生与将军共守这青州边关,同看这一轮明月,是极大的福分。” 林川看着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那我们便一起唱,唱给这青州的月亮听。”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笼罩着边城。 也笼罩着这对相拥的璧人。 内室里,歌声与人渐渐合为一体,诉说着超越时空的思念。 突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将军,府衙急报——钱大富在狱中暴毙了。” 第579章 速战速决 “仔细说。”林川推开房门。 亲卫低声道:“狱卒巡牢时发现,钱大富用撕碎的囚衣结成布绳,悬于栅栏之上,气绝已久。现场……留有遗书一封。” 说着,双手呈上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川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遗书内容简短,字迹潦草,无非是自称罪孽深重,伪造官券、扰乱粮市,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唯有一死谢罪云云。 落款处,是钱大富的血指印。 “验过了?”林川问道。 “秦大人已初步查验,确是钱大富笔迹无疑。尸身也已由仵作看过,确系缢死,并无其他外伤或中毒迹象。”亲卫回答得谨慎,“只是……这自尽之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秦大富被收监才没几日,就畏罪自杀? 林川沉默着。 秦砚秋悄然走到他身侧:“将军,这……像是把所有罪责都一肩扛下了。” 林川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州城在黑暗中静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钱大富一死,伪造粮券、扰乱市场的罪名看似可以就此钉死,案件似乎可以迅速了结。 但这条线,也同时断了。 断得如此干净利落。 “传话给秦大人……” 良久,林川缓缓开口,“按律处置,详加记录。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接触钱大富尸身及相关物证。” “是!”亲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室内恢复了安静。 “将军怀疑……”秦砚秋欲言又止。 林川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不是怀疑,是确定。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青州府衙大牢内如此迅速地让一个关键人物闭嘴的,屈指可数。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林川刚洗漱完毕,亲卫便来禀报:“将军,王府来人,持王爷手谕,已在正堂等候。” 林川眼神一凝。 王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向正堂。 堂内,一名身着青袍、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静立等候,正是镇北王身边的心腹幕僚,姓周。 见到林川,周幕僚拱手一礼:“林将军,王爷听闻青州粮券一案骤生变故,特派在下前来,询问详情,并传达王爷钧旨。” “周先生请讲。”林川还礼,示意对方入座。 周幕僚并未就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王爷手谕在此,请将军过目。” 林川拆开信函,镇北王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先是肯定了林川稳定粮市、揪出害群之马的功劳,随后笔锋一转,严词指出钱大富伪造官券、扰乱民生,罪大恶极,其狱中自尽实属咎由自取。 最后,王爷明确指令:“着林川即日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背景,一查到底,从严惩处,以儆效尤!务必廓清余毒,还青州粮市之清明!” 字里行间,充满了震怒和肃清吏治的决心。 林川看完,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手谕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幕僚:“王爷钧旨,林某谨记。只是……彻查到底,从严惩处?” 周幕僚面色不变,微微躬身:“王爷的意思,正是要将军借此机会,彻底整肃青州粮市积弊。钱大富虽死,其党羽、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皆不可放过。王爷还说,此案影响甚大,当速战速决,不宜拖延过久,以免节外生枝,动摇民心。” 林川恍愣了一瞬。 “速战速决”、“不宜拖延”、“节外生枝”…… 这几个词,与前面“彻查到底”的严令放在一起,格外意味深长。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川明白了。 王爷哪里是要他彻查? 分明是要他速结! 所谓的“彻查到底,从严惩处”,对象仅限于钱大富及其明面上的党羽。 这条线,到钱大富这里,就必须断了。 再往下查,无论查到谁,都是节外生枝。 “周先生!”林川缓缓开口,“若依王爷之意彻查,万一……查到些不该查的人,该如何处置?” 周幕僚迎上林川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将军说笑了。王爷的意思很明确,该杀的杀,该办的办,尽快了结此案,稳定大局为重。至于其他……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有些事,追得太紧,反倒不美。” 话已点透。 王爷用钱大富的命和他扛下的所有罪责,换来一个到此为止。 用钱大富囤积的那些粮食和银钱,换青州卫的粮饷充足,换林川的军功政绩,也换王府,或者说世子殿下的体面和平安。 这是一笔交易,一场默契。 林川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份手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对周幕僚拱手道:“请回复王爷,林川……明白了。定当遵照王爷钧旨,尽快查明案情,依法严惩首恶,廓清市场,安定民心。” 周幕僚的笑容浓郁了几分,再次躬身:“将军英明。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送走周幕僚,林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 他缓缓踱步到院中,看着渐渐苏醒的青州城。 秦明德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忧色:“贤婿,王府来人所为何事?王爷是何态度?”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岳父,钱大富的家产,清点得如何了?” 秦明德一愣,答道:“已查封完毕,其名下粮行、现银、以及此前兑走的粮食,数目惊人。” “很好。”林川点点头,“将这些财物悉数充公,部分填补府库,部分犒赏军士。至于钱大富伪造粮券一案……首恶已畏罪自尽,其余从犯,按律惩处,公告全城,此案……就此了结。” 秦明德怔住了。看着女婿平静的脸,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张了张嘴,半晌,轻叹一声:“是……老夫明白了。” 林川望向王府的方向,目光复杂。 他赢了这一局,得到了实利和威望,也看到了那无形的铁幕。 边界就在那里。 现在,还不是触碰它的时候。 第580章 掌控先机 “哐!哐!哐——” 青州城大街小巷,响起阵阵铜锣声。 “府衙告示!粮商钱大富伪造官券,扰乱粮市,已畏罪自尽!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公!此案已结,望尔等引以为戒,安分守己!” 差役的喊声,穿行在青州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纷纷聚拢到告示栏,听着告示的内容,脸上表情各异。 有拍手称快的,有心有余悸的,也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死了?这么快?” “呸!死得好!这种黑心粮商,就该是这个下场!” “听说他背后有人呐……” “嘘!慎言!没听告示说案子结了吗?莫再议论了!” 城西,原钱大富的丰裕号总店大门紧闭,交叉贴着青州府的封条。 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只留下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和一片狼藉的萧索。 而在城外的黑水河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归青州卫管辖的仓区前,军士们正押送着从钱家各处产业查封来的粮袋,一车车运入新建的仓廪。麻袋上“丰”字标记被粗大的墨笔划去,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指挥使司,后院书房。 林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沉默不语。 “粮饷折色”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翻腾着波澜。 这政策他太熟悉了。 前世读过的史书,看过的那些历史剧,有太多类似的情节。 这个政策的初衷无不是想通过货币化手段简化税制、提高效率。 可最终呢? 在封建社会的体制下,这些政策不管初衷如何,都会在实际推行中慢慢变味。 就像《雍正王朝》里演的那样,年羹尧在西北的军需采办,表面上是朝廷拨款,实则层层盘剥,养肥了多少中间蛀虫?他们就是靠着信息差和权钱交易,在政策的缝隙中吸血自肥。 就连人们最熟悉的和珅,最初不也是靠着在军需采买、税银流转中上下其手,才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吗? 如今大乾朝推行的折色新政,简直就是蛀虫的温床。 钱大富不过是个开始。 林川几乎可以预见,随着折色政策在边疆全面推行,会有更多精于算计的人嗅到商机。 他们会利用折价核定、银钱周转、粮米采买每一个环节的模糊地带,迅速崛起成为新的金融掮客。这些人不会像传统粮商那样老老实实做生意,而是会玩弄银钱、票据、甚至期货的概念,通过囤积居奇、操纵市场来牟取暴利。 而当这些新兴的金融掮客崛起,他们必然也会与权贵勾结。 世子赵景渊这次失败了,但会有更多权贵看到这条生财之道。 到时候,军队的命脉就会被这些蛀虫把持,银饷发放不及时,粮草质量参差不齐,再精锐的部队也会被拖垮。 林川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正因为知道历史会如何发展,他反而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王爷、世子,也只是把折色当作一个敛财的工具。 但他们不懂金融的规律,不懂信用体系的价值。 而这些,林川太清楚该怎么做了。 他完全可以走在所有人前面。 趁着现在大家还在摸索阶段,趁着政策漏洞还没有被完全钻透,他可以在青州率先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比如一个由军方主导的粮饷结算司,发行有信用背书的军饷票据,建立透明的折价机制,甚至引入竞标采购来杜绝腐败…… 这不仅仅是防范风险,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谁能掌控这套新的金融规则,谁就掌握了北疆的后勤命脉。 …… 第二日,书房内。 秦明德、胡大勇,以及几位府衙幕僚分坐两侧。 “告示已发,只是……此事当真就此了结?” “将军!属下觉得,这事没完!钱大富一个商人,哪有那么大胆子和本事搞出这么大风波?分明是有人指使!咱们就这么算了,岂不是便宜了幕后黑手?” “算了?”林川声音平静,“谁说要算了?” 他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诸位可曾想过,钱大富为何能掀起如此风浪?根源何在?” 众人沉默片刻,林川继续说道: “根源,就在这‘粮饷折色’上!此政推行,有三大漏洞——” “其一,粮食折银,按何价折算?丰收时贱,青黄不接时贵,其间差价巨大,甚至数倍之差,此为一大漏洞。” “其二,饷银自兵部发出,经层层衙门,再到军士手中,周期漫长。此间银价波动、官吏盘剥、甚至挪用,皆有可能。军士拿到手的银子,还能买到多少粮食?此为二大漏洞。” “其三,即便有了银子,采购军粮又需经过市场。粮商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勾结官吏虚报价格……种种手段,防不胜防。钱大富此次,不过是利用规则,将采买环节的弊端提前到了兑付环节,放大了危害。此为三大漏洞。” 林川的话,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他们原本只觉钱大富可恶,经林川一点拨,才骇然发现,这新政本身,竟蕴含着如此多的凶险! “将军的意思是……”一位幕僚迟疑道,“这折色新政,本身就有问题?” “新政本身无错。” 林川摇摇头,“化繁为简,以银代粮,是大势所趋,能提高效率,减少转运损耗。错的是执行之人,是配套的规矩没跟上!就像给孩童利刃,可防身,亦可伤己。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打造好合适的刀鞘,建立使用的规矩!” “水至清则无鱼……”另一位幕僚喃喃道,“将军,若按此说,要堵住这些漏洞,势必触动太多人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啊。眼下风波刚平,是否……应以稳定为上?” “稳定?”林川目笑了笑,“坐视漏洞存在,等待下一个钱大富出现,利用这些漏洞再来搅风搅雨,甚至危害边防,那才是最大的不稳定!今日我们能侥幸破局,来日若对手手段更高明,时机更刁钻,我等当如何?青州卫当如何?北疆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川也不需要他们回答,他心中早有思路。 “被动接招,永远只能疲于奔命!唯有主动立规,方能掌握先机!王爷划下了界线,不准我们越界追查,我认!但在这界线之内,整肃我青州卫内部,建立一套更清明、更高效的粮饷运转规矩,总无人能指责吧?” “将军高见!末将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钱大富案正是契机,我等正好借整顿之名,行立规之实!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应对未来风浪!” “此事说来轻巧,只是……该如何立规呢?” 第581章 耍什么花样 太州城,镇北王府。 议事堂内,。一名幕僚立于堂下,正朗声诵读着手中一份来自青州的奏报: “臣林川谨奏:青州粮券一案,首恶已诛,市面渐稳。然此案暴露出粮饷折色新政施行之中,折价、流转、采买等环节确有疏漏,易生弊端。为防微杜渐,巩固边防,臣恳请于青州卫试行‘粮饷稽核新规’,设立稽核所,专司核定折价、监督采买、稽核账目,以期探索经验,完善新政,为王爷分忧,为北疆求一万全之策。伏乞王爷钧裁……” 诵读完毕,堂下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位幕僚交换着眼神,皆是面露惊疑,却无人率先开口。 侍立在侧的王管家上前,从幕僚手中接过那份奏疏,转身呈给了镇北王。 镇北王缓缓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堂下的幕僚们,这才伸手接过奏疏,展开细看。 字是林川的字,沉稳有力。 措辞极其恭谨,滴水不漏,将“试行新规”的目的完全包装成了“为王爷分忧”、“巩固边防”、“完善新政”,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镇北王的眉头却渐渐蹙紧。 “粮饷稽核新规……专司核定折价、监督采买、稽核账目……” 他低声重复着奏疏中的关键词。 堂下一位资历较老的幕僚终于忍不住,躬身开口道: “王爷,林将军此奏……用意深远啊。二殿下日前刚奉王爷之命,筹办‘北疆粮饷总办’,意在统筹各卫粮饷事宜,以平抑物价,杜绝弊端。林将军此刻在青州另设‘稽核所’,这……职权是否有所重叠?恐生掣肘之忧啊。”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王爷。林将军刚立大功,声望正隆,此举难免引人猜想。是否……觉得二殿下的总办不足以胜任?或是对王爷的统筹之策……另有想法?”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直指林川可能恃功生骄,有意挑战二殿下。 “不然……”另一位幕僚持不同看法,“林将军所言非虚。青州之乱,确因折色漏洞而起。其提出在青州试点,查漏补缺,亦是稳妥之举。若能探索出可行之策,于二殿下的总办而言,亦是经验借鉴。未必就是针锋相对。” “借鉴?”先前那老幕僚冷笑一声,“若每个卫所都依样画葫芦,自行其是,设立稽核,那二殿下的总办还有何权威可言?粮饷大事,贵在政令统一!林川此举,即便无心,也易开恶劣先例,助长各卫拥兵自重之念!王爷,不可不察啊!” “拥兵自重”四字一出,堂内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镇北王。 镇北王依旧沉默着,手指的敲击却停了下来。 他将奏疏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他欣赏林川的才干,青州之事,林川处理得漂亮,顺势敲打了不成器的老大,也让他更看清了此子有勇有谋。 但正因为看重,所以更多了几分谨慎。 林川这道奏疏,看似谦恭,实则隐含锋芒。 他不仅看到了问题,更提出了解决方案,而且是要在自家地盘上自行其是! 这已超出一个卫指挥使的本分,触及了更高层面的权柄划分。 老二赵景岚的总办刚刚搭建,权威未立,林川就来这么一出…… 是真的只为补漏,还是想另立山头? 抑或是…… 嗅到了什么风向,想提前布局,甚至暗中已与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比如,那个一直按兵不动,却母族势大的老三? “好了。” 镇北王开口,瞬间止住了堂下的议论。 他看向王管家:“告诉林川,他的奏疏,本王准了。” 众幕僚皆是一愣,没想到王爷如此干脆。 但镇北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心中一凛:“不过,青州卫的粮饷稽核所,乃为北疆试行新策之探路石,非同小可。着其将稽核所章程细则,并所需人员、权责清单,详细呈报王府备案。另,哲兴啊……” “王爷。”一名幕僚站了出来。 正是那日去给林川送信的周幕僚。 镇北王道:“你前往青州,以王府特使身份,协助林川筹建稽核所,一应事宜,要商议而行,定期向王府禀报进展。” 周哲兴抱拳道:“是,王爷。” 准奏,但加上了紧箍咒。 派心腹幕僚亲临协助,实为监督与制衡。 既给了林川施展的空间,又将这新生的稽核所牢牢置于王府的掌控之下。 “另外……”镇北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传话给景岚,他的总办,要加快进度,做出实效来。别让下面的人,觉得王府办事拖沓,不如一个卫所利索。” 这话,既是催促二爷,更是敲打所有可能心生异念的人。 “是,王爷。”王管家躬身领命。 镇北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当堂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再次拿起那份奏疏,目光落在林川的署名上,久久不语。 林川啊林川,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 镇北王的批复连同周幕僚不日将至的消息,由快马送至青州指挥使司。 林川看完,冷笑一声,把回函递给秦明德。 秦明德接过回函,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皱了起来:“王爷虽则准奏,但这‘协助’又是什么意思……周哲兴是王爷心腹,此番前来,名为协助,实为监军啊。这稽核所日后行事,怕是多有掣肘。” 林川笑了笑,淡淡道:“秦大人多虑了。王爷高瞻远瞩,派周先生来,正是为了帮我们把事情办得更稳妥。” 秦明德一愣:“你真这么想?” “只能这么想。”林川笑道,“有王府特使坐镇,某些人想再暗中作梗,也得掂量掂量……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也只能如此了……”秦明德点点头,“那便照计划安排吧?” “嗯。”林川转身对众人道,“传令下去,即日起,着手筹备‘青州卫粮饷稽核所’。衙署暂设于城西原税课司旧衙。一应章程细则,务必在三日内拟定详实,待周先生抵达后,共同商榷定夺。” “是!”众人齐声应道。 消息迅速传遍了青州官场和商界。 原本因钱大富倒台而暂时蛰伏的各方势力,闻风而动。 城东,永昌粮行后院密室. 几位衣着华贵的商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第582章 阻碍 为首的,是永昌号东家孙德海。 他捻着山羊胡,阴恻恻道:“林川这是要断大家的财路啊!设立稽核所?哼,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把折价、采买的权柄都抓在他自己手里!” 旁边丰泰银号的掌柜附和道:“孙东家说的是。这折色新政刚行,里头门道多了去了。他林川想立规矩,问过我们了吗?更何况,二爷那边的总办还没动静,他一个卫指挥使就敢抢先伸手,也不怕烫着!” “怕什么?”另一个胖商人冷笑,“王爷不是派了人来吗?我看呐,这稽核所能不能立起来,还两说呢。就算立起来了,这青州地界上,采买谁家的粮,银子存进哪家银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林川还能派兵强买强卖不成?到时候,咱们给他来个阳奉阴违,让他采买不畅,粮价波动,看他如何向王爷交代!” 几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算计。 他们打定主意,要利用自己在青州商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这新生的稽核所来个下马威。 与此同时,青州府衙内的一些官吏也心思活络起来。 原先经手粮饷折色、采买事宜的户房、仓廪官吏,更是躁动了起来。 稽核所一旦成立,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权力将被分走,甚至某些惯例收入也可能不保。 虽不敢明着反对,但消极怠工、暗中阻碍的心思,却不可避免地滋生。 三日后,王府特使周幕僚的车驾抵达青州。 林川率众相迎,礼节周到。 周哲兴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林将军年轻有为,深得王爷器重。此次王爷命在下前来,一是学习将军整顿粮饷之良策,二也是为将军分担些许琐务,确保此事能稳妥推行,不负王爷厚望。” 林川拱手:“周先生过誉了。先生乃王爷股肱,经验丰富,有先生坐镇指点,林某心中方有底气。稽核所章程草案已备好,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两人表面一团和气,但跟随其后的众人,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位周先生,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不明,才是最难应付的角色。 当日下午,在临时稽核所筹备处内,第一次议事便碰上了软钉子。 林川将拟定的章程呈上,其中明确规定了稽核所有权定期核查粮市行情,制定公平折价;对超过五百石的大宗军粮采买,需由稽核所组织公开比价,择优择廉采购;所有账目需经稽核所稽核备案。 周哲兴仔细翻阅着章程,半晌,才缓缓抬头,微笑道:“将军思虑周详,此章程若能严格执行,确能堵塞不少漏洞。只是……这定期核查市价,由稽核所独断,是否过于……刚硬?若与市面实际行情有所出入,恐引商贾非议。再者,大宗采办公开比价,固然是好,但军情紧急时,恐贻误战机。是否应留有灵活处置之余地?” 他提出的问题,直接针对稽核所的核心权柄:独立定价权和采购监督权。 若依他所言,加入“酌情处理”、“特事特办”的条款,那稽核所的刚性约束力将大打折扣,极易被人钻空子。 林川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周哲兴代表王府,或者说代表王府内某些势力,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面色不变:“先生所虑极是。折价可设复议机制,若商家有疑,可凭三家以上同行联保呈报核实。军情采办,亦可规定紧急情况下,由指挥使、府衙及稽核所三方联签,事后详报备案。既保留效率,亦杜绝滥权。” 周哲兴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笑了笑:“将军思虑果然缜密。如此甚好,甚好。” 第一次交锋,暗流已然涌动。 林川知道,章程的敲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将在稽核所开始实际运作后。 周幕僚的协助,青州本地势力的抵触,都将成为他推行新规的重重障碍。 …… 稽核所成立后的第一件要务,便是核定下一季军粮的折色价格。 说白了,就是要把士兵们该领的粮食,换算成银子发下去。 可这粮价有高有低,按什么价折算,里头学问就大了——定高了,朝廷吃亏;定低了,士兵们领的银子买不够口粮,就要闹出事来。 公告明示将派员实地调查,综合核定公允折价。 消息一出,以永昌号孙德海为首的几家大粮商迅速串联。 他们约定对外报价一律虚高两成。 同时暗中散播消息,称稽核所此举实为官府压价盘剥。 另一方面,军服采买的公开比价也遭遇阻力。 几日过去,响应者寥寥。 即便有零星小商户前来探问,也是语焉不详,很快便借故离去。 正堂内,胡大勇青筋暴起:“欺人太甚!将军,那帮奸商分明是串通好了,要给咱们颜色看!让属下带兵去,把那几个为首的老家伙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林川平静地翻阅着几份刚送来的市面粮价简报,头也未抬:“胡闹。我们是立规矩,不是当土匪。” 一句话,把胡大勇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悻悻坐下,呼哧喘着粗气。 坐在侧首的周幕僚,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林川。 “林将军,商贾逐利,抱团取暖亦是常情。如今这僵局,硬碰硬恐非上策。依在下浅见,或可暂缓采买,由秦知府出面,邀集各行行首恳谈一番,晓以利害,或能使其幡然醒悟。” 林川放下简报,目光转向周幕僚:“先生所言,是老成谋国之策。既如此,便有劳秦大人辛苦一趟,代稽核所与诸位行首沟通一二,看看能否寻个两全之策。” 他冲秦明德递去一个眼神。 秦明德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消息传开。知府大人亲自设宴恳谈行首,稽核所似乎选择了退让和妥协。 永昌号的后院密室里,孙德海捻着胡须,得意地对几位心腹粮商笑道:“如何?我说什么来着?这林川到底是武夫出身,碰了钉子,就知道要回头求咱们了!吩咐下去,各家报价一律按之前议定的,半分不能少!!” 然而,孙德海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接下来的两日,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第583章 驱虎吞狼 先是城中几家实力稍逊的粮商和布商,掌柜或账房先生被林川的亲卫客气地请去稽核所咨询市价行情。 问话过程极为简短,问完即走,绝口不提采买之事。 但这些人回来后,个个面色惊疑,对永昌号那边的询问也是支支吾吾。 只说林将军只是了解行情,别无他意。 最让人坐不住的,是稽核所麾下的军士,突然大张旗鼓地护送几名账房先生出了城,方向直指邻州! 对外宣称是核查往年与邻州的粮款旧账。 但孙德海岂能不知? 孝州、云州的粮价布价,向来比青州低上一两成! “他林川想干什么?” 永昌号后院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焦躁不安的脸。 孙德海背着手来回踱步:“摸底细?分化瓦解?还是……他林川真敢甩开我们,从外州采买?” 坐在一旁的丰泰布行李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孙爷,您别自己吓自己。咱们青州粮布行会同气连枝几十年,他林川一个外来武将,真能翻天?” “他刚把丰裕号给端了,你说他能不能翻天?” 对过的德昌米行李东家冷哼一声,“同气连枝?老李,话说得轻巧!可这两天,我铺子里的小伙计亲眼看见,王记和赵家的账房,可是被军爷请进稽核所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瑞祥绸缎庄张老板幽幽开口:“不止如此。我内侄在府衙当差,听说秦大人家那位小姐,前儿个可是宴请了城西的刘家和陈家。” 孙德海瞳孔一缩:“刘麻子和陈老抠?他们跟秦大人搭上线了?” 李掌柜急忙打圆场:“许是寻常往来,张老板莫要危言耸听!” 李东家不依不饶:“寻常往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孙爷,不是我不信您,可这人心隔肚皮啊!” 张老板慢条斯理地补充:“诸位,孝州的粮价,比咱们这儿低一成半啊……” 此话一出,密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愁眉苦脸起来。 …… 次日,青州商界的风向悄然转变。 永昌号依旧大门敞开,但孙德海明显感觉到,往日里那些殷勤备至的小商户掌柜们,如今路过店门时脚步都匆忙了几分。更有甚者,他派去联络的心腹伙计回来禀报,说几家原本态度暧昧的中等商号,如今都以“账目不清,容后再议”为由,婉拒了私下会面。 孙德海坐在账房里,听着手下报来的种种迹象,脸色阴沉。 他知道,联盟的裂痕一旦产生,修补起来就难了。 林川那看似不经意的几下敲打,精准地戳中了这些人最脆弱的神经——对利益的担忧和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稽核所的一纸新告示,打破了平静。 告示是以青州卫指挥使司和知府衙门联合钤印发出的: “……青州卫粮饷事宜,关系边防至重。近因本地粮市价格波动不定,殊难核定公允折色,为免贻误军机,保障将士供给,经奏请王府钧裁,特许本次军需采买,可视情形越境至外地,询价比质,择优择廉采购,以固北疆防务。此令。” “越境采购”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青州商界炸响。 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永昌号的后院再次挤满了人。 但这次的气氛与昨夜截然不同。 恐慌取代了猜忌,焦急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孙爷!这……这可如何是好?真要让他们去外州买,咱们这季的生意可就全完了!” “不止这一季!开了这个头,往后官府的采买还有咱们什么事?孝州、云州的粮价比咱们低一成多,布匹更是便宜!林川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孙爷,林川这一手,是阳谋。他用的是王府特许的大义名分,我们若强行阻拦,就是阻碍军需,罪名不小。可若坐视不理……” 孙德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原以为林川最多是分化瓦解,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直接祭出了“釜底抽薪”的杀招! 这已不是商业竞争,而是关乎青州粮布行会存亡的危机! “慌什么!”孙德海强自镇定,呵斥道,“越境采购,谈何容易!漕运、关卡、人情打点,哪一样是容易的?他林川一个武夫,真能玩得转?” 话虽如此,他的底气已然不足。 谁都知道,只要林川手握王府特许和充足的银饷,这些障碍并非不可逾越。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之际。 稽核所再次传出消息,这次却温和了许多。 这消息并非通过正式的公文告示,而是由知府衙门的几个书办、或是常在稽核所附近走动的衙役,在茶楼酒肆与人闲谈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唉,你们是不知,林将军其实也为难啊。” “可不是?将军说了,他并非要与咱们青州本地商贾为难。说到底,他也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自然也盼着本地商贸繁荣,乡梓富足。” “听说将军有令,若咱们青州的商号真能诚信经营,拿出实实在在的公道价钱,稽核所必定还是优先采购本地的货物,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将军对乡土经济的一份扶持心意。” “不过嘛……这‘诚信’二字,口说无凭啊。将军的意思是,这报价需得是‘密封画押’递上去,白纸黑字,摁上手印,以示郑重。一旦递了,便再无悔改,若有虚报高价、恶意抬价的,一经查实,那可是要永久取消与官府做买卖资格的!” 这无意间流传的消息,给了商人们一丝希望。 可“密封画押”这四个字,斩断了孙德海等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这意味着,任何口头约定、私下握手,在那一纸密封并画押的报价单面前,都成了镜花水月。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个昨日还与你称兄道弟、信誓旦旦要共进退的盟友,在独自面对那张决定命运的纸时,会写下怎样的数字。 在越境采购的威胁和永久取消资格的惩罚下…… 谁还敢拿自己几代积累的家业、拿全家老小的前程去赌? 赌别人会和自己一样,坚守虚高的价格? 信任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孙德海再次召集众人统一口径时,看到的已不再是犹豫和猜忌,而是自保和疏离。 往日里对他唯马首是瞻的李掌柜,眼神躲闪,言辞闪烁,只反复说着“兹事体大,容某再细细思量”,李东家更是直接告病不出,就连最是圆滑的张老板,也托人带来口信,言称“铺中突发要事,实在无法分身”。 林川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抱团取暖的缝隙。 摆在青州商号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各自为战,拿出最大的诚意去争取那有限的订单;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官府的采购大单流向孝州、云州,自己则被彻底边缘化,甚至被永久踢出这个维系生计的市场。 用外州低价之“虎”,来吞噬本地结盟高价之“狼”。 这驱虎吞狼之计,已成。 第584章 背叛 期限迫近,求生本能最终压过了脆弱的盟约。 几日来,稽核所那扇原本冷清的侧门,在夜幕掩护下变得格外忙碌。 各家商号的掌柜或心腹账房,怀揣着密封严实、加盖了私印和画了押的报价单,神色仓皇地叩门而入,又匆匆离去。 孙德海眼睁睁看着昔日盟友阳奉阴违,暗中递标,气得几乎要吐血。 而计策的布局者林川,此刻只需稳坐于稽核所内。 他就像一位高超的棋手,落子完毕,便只需静观棋盘,等待对手在自己的算计中,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结局。 青州商界内部的瓦解,已是必然。 …… 开标之日。 稽核所门前已是车马络绎。 正堂内,林川一身官服,端坐主位。 左侧的周幕僚依旧是一袭青衫,右侧的秦明德则正襟危坐。 堂下,青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 永昌号孙德海坐在首排,强作镇定地捻着佛珠,但佛珠转动的速度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身后,众多米行布庄的掌柜们神态各异,有的已经开始拿汗巾频频擦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堂中那张紫檀木案。 上面端放着一口木箱,箱上挂着一把铜锁。 那里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价目单。 “吉时到!”亲卫声如洪钟,打破了寂静。 两名亲卫上前,当众查验封漆。 周幕僚忽然起身:“且慢。” 他缓步上前,取出一枚玉印,在封漆处轻轻一按。 “王府特使周某,见证封漆完好。”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凝重。 书吏这才上前,用银刀小心划开封漆。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牛皮纸信封,每一个都用上好的火漆封缄,上面盖着各商号形色各异的朱红印记,泛着幽暗的光泽. 仿佛一颗颗沉默的心脏,等待着被剖开,露出内里真实的价码。 书吏屏息凝神,取出内笺,清了清嗓子: “刘记米行,粳米每石作价——” 他有意无意地顿了顿,目光扫过纸上墨迹,才朗声报出: “一两一钱!” “嗡——!” 这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坐在前排的刘记米行刘掌柜。 刘掌柜那张富态的脸,瞬间由正常的色泽涨成了猪肝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慌乱和求助地,猛地扭头看向身旁不远处的孙德海。 这个价格,比当初在密室里,众人信誓旦旦约定好的一两四钱统一定价,整整低了三钱银子!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商人都心知肚明。 孙德海撵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僵,珠子在他指间停滞了片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瞬间窜上他的脊梁。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冷淡地扫了刘掌柜一眼。那眼神看得刘掌柜心头一颤,慌忙避开了视线。 书吏并未理会这暗流涌动,继续拆开第二个信封: “陈氏布庄,厚棉布每匹作价——八钱!” “哗……” 又是一阵低沉的哗然! 这次比刚才更甚! 厚棉布市价通常在一两三钱左右,联盟约定是一两三钱五分,这八钱的价格,简直是拦腰砍了一半还不止!利润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报价如同被点燃的连珠炮,一发接一发,炸得满堂商贾晕头转向,心惊肉跳: “赵家粮铺,粟米每石九钱八!” “德昌布行,细棉布七钱五!” “福隆粮栈,粳米一两五分!” 每一个价格报出,商贾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难以置信。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到的尽是同样的背叛和算计。 原来,在暗地里,每个人都留了一手…… 都准备了更低的价格,都想着自己能够独善其身,甚至从中渔利。 整个大堂弥漫着羞愧、猜忌、恐慌和算计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书吏的手伸向了下一个信封。 那信封略显厚实,火漆上盖着的,正是永昌号的大印。 “永昌号……”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书吏的手上。 孙德海眼角微微抽搐了几分。 书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笺纸,目光扫过,脸上竟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诧异。 他顿了顿,清晰而又缓慢地念道: “永昌号呈报……粳米每石作价——一两整!” “一……一两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两整!比刘记米行报的一两一钱还要低一钱! 比当初盟约定下的一两四钱,整整低了四钱银子! 这怎么可能? 永昌号是盟主啊! 是孙德海一次次强调要同进同退,要维护大家共同利益的啊! 随即,这极致的寂静被更猛烈的声浪冲破! “嗡——!” 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大堂沸腾了! 惊愕、愤怒、鄙夷、嘲讽、还有被愚弄后的疯狂…… 各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一……一两?孙掌柜!你……你报一两?”刘掌柜第一个跳了起来。 “孙德海!你个老匹夫!!你口口声声要我们守着一两四钱!你自己却报一两!你安的什么心?!” “无耻!卑鄙!” “我们都被他耍了!” “永昌号就是想独吞!把我们全都当傻子耍!” 唾骂声、质问声、拍案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平日里这些讲究体面、称兄道弟的富商们,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恨不得冲上去将孙德海生吞活剥。他们之前因为自己暗中压价而产生的羞愧,此刻全都转化成了对孙德海这个罪魁祸首的滔天怒火。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孙德海呢? 他依旧坐在那里,腰杆甚至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和震耳欲聋的咒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疲惫和自嘲。 第585章 大局已定 林川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待所有价格唱毕,他缓缓起身: “诸位掌柜的‘诚意’,本官看到了。然,官办采购,需优中选优。故,本官决定:第一轮报价中最低的十家,入围第二轮。”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还有第二轮?! “第二轮规则更简单。” 林川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商人们,“入围者,当场重新密封报价,最低价者,独得此次全部订单!若第二轮报价高于第一轮,视为欺诈,永久取消官办采购资格!” 这来自后世的“两轮密封投标”法,彻底堵死了所有回旋余地,将商贾们逼到了必须亮出最终底牌的绝境。 要想中标,只能在第一轮的低价基础上,报出更低的价格! 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还将永绝官路。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如何使得!” 一个险险入围的布行东家擦了把汗,“第一轮的价已是割肉放血,再低……再低就要赔本赚吆喝了!” “林将军!此规太过严苛啊!”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几个落选的掌柜捶胸顿足,肠子都悔青了。 若是当初狠心再压价几分,如今岂会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侥幸入围的商人,虽也肉痛第一轮的报价太低,可嘴角终究忍不住露出喜色。 无利不起早,他们既然来争这军需采买,看中的就是官家采购量大、结款爽快的好处。 须知这粮价布价,本就随行就市,波动极大。 今日低价中标,看似利薄,可若能借此与官府搭上线,往后还愁没有赚钱的门路? 再说,真正有实力的商号,哪个在外州没有几分渠道? 若能打通关节,从产地直采,这中间的差价,未必就填不上眼前的亏空。 说到底,经商之道,讲究的是长远二字。 今日舍些小利,换来官府的青睐,往后这青州地界上,谁不得高看自己一眼?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一旦入了这官采体系,就如同抱上了一棵摇钱树。 今日是军服,明日可能是军粮,后天说不定连营房修缮的木材都能分一杯羹。 这里头的门道,岂是眼前这点差价能比的? 想到这一层,几个入围的掌柜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第二轮报价,虽然凶险,但也暗藏机遇…… 不割肉,怕是拿不下来…… …… 堂内的喧嚣嗡嗡作响。 而一手搅动这场风波的林川,已安然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沏着一壶新茶。 大局已定,余下的琐碎按章办理便是,无需他再亲自坐镇。 胡大勇眉头紧锁,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问道: “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此次采买量如此之大,为何不让铁林商会参与?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林川微微一笑: “自家军需采买,劳心费力,利润却薄。这点蝇头小利,让给本地商贾,既能安他们的心,也能活络市面。铁林商会的船,要驶向更远的地方,去挣外面的大钱。” 他端起茶杯,目光仿佛穿透了高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算上新开垦的荒地,整个青州卫辖下,已有近三十万亩农田握在手中。 若按照往年的收成,五口之家,需种二十亩地才能温饱。 这三十万亩地,最多也就养活七八万人。 而且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可今时不同往日。黑水河畔新修的水渠纵横如网,将大片旱地变成了水浇良田。铁林谷的堆肥之法,已经开始大范围推广;农稷房产出的新农具、精耕细作之法,也陆续由青州技术学院培养出来的年轻农员们传授给百姓…… 这些举措,能让单田亩产比往年提高了五成不止,上等田甚至能翻上一两番。 这意味着,只要没有战乱和特大的天灾,青州这片土地,至少能让十万人吃饱肚子。 可这些土地,若是自给自足的话,只能养活一万兵力。 这远远不够。 林川要的耕地目标,是两百万亩! 要养活日益增长的百姓需要粮,要酿造烈酒换取真金白银需要粮,要供养虎狼之师更需要粮。 有人口才能开垦出更多的农田,有耕地才能有充足的粮食,有余粮才能吸引更多的流民,要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扩张人口,将棉花、桑麻等经济作物漫山遍野地种起来,将猪马牛羊成规模地养起来。 唯有让这片土地真正富饶起来,才能支撑起一支真正的百胜之师。 这才是能让青州真正立足的根基。 胡大勇正要继续开口,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周哲兴走进小院,拱手一礼:“林将军,今日堂前这一局,真是让周某大开眼界。” 林川笑了笑,抬手请他落座。 周哲兴撩起衣摆在石凳上坐下:“将军以'越境采买'为明修栈道,以'密封画押'为暗度陈仓,不过几日功夫,就将青州商界经营多年的同盟瓦解于无形。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周某实在好奇,将军是如何想出这等环环相扣的妙计?莫非早有成竹在胸?” 林川拿起茶壶,为周哲兴斟了杯茶:“先生过誉了。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哦?愿闻其详。”周哲兴向前倾身。 “商人重利,这本是天性。” 林川将茶盏推至对方面前,“既然孙德海能借同盟之名行垄断之实,其他商人自然也会为自保而各寻出路。林某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至于越境采买……若是青州商界真能同心同德,本将军又何必舍近求远?” 周幕僚闻言,微微一顿。 他自然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 林川此举,既敲打了不安分的商贾,也顺势将采购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手中。 “不过......”周哲兴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将军今日这般雷霆手段,恐怕会寒了不少人的心啊。孙德海在青州经营多年,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将军可知......” 话到嘴边留了半句,眼神意味深长。 林川抬眼一笑,反问道: “周先生,您觉得林某今日所为,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第586章 石破天惊 他当然心知肚明。 永昌号的背后,站着的是二爷赵景岚。 而二爷正奉王命筹办北疆粮饷总办,意在统筹各卫粮饷,自己这稽核所的设立,无异于明白告诉二爷:青州卫的军需,往后要自主采办。 之所以要如此明面上拒绝二爷的橄榄枝,正是因为他刚刚才以粮券之事狠狠打压了世子一系。若此刻倒向二爷,落在王爷眼中,便成了首鼠两端、急于寻找新靠山的投机之徒。 为王者,最忌惮的,便是臣下结党营私,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与王府公子过从甚密。他林川要做的,不是选择投靠世子或二公子中的任何一方,而是要让他们,乃至他们背后的镇北王都清楚地看到,他林川,只忠于北疆安稳,只效命于王府法度,不参与任何嫡庶之争。 唯有如此,才会让镇北王对他更高看一眼。 也唯有让世子、二爷两派势力相互牵制,不断内耗,他才有机会,搞垮镇北王在整个北疆的势力格局。 “为公……为私?” 周哲兴闻言一怔。 他没料到林川会如此直白地反问。 林川见他愣神,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先生不必揣度。莫说孙德海背后是谁,便是天王老子,林某也只认一个理……这北疆山河,是王爷的北疆!林某蒙王爷信重,授以青州卫指挥使,兼领孝州卫,这是天大的恩典。” 他起身负手,望向太州的方向: “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林某在这个位置上,所思所虑唯有二字:强军!稽核所一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斩断伸向军饷的黑手,替王爷、替朝廷守住钱袋子,让两卫将士吃饱穿暖,让两地防线固若金汤。” “至于其他?”林川转身,目光扫过周哲兴,“不论是北疆粮饷总办,还是什么别的衙门,只要是为巩固边防、利国利民之事,林某必鼎力相助。但若有人想以权谋私、动摇王爷的北疆根基......” 他微微一顿:“林某麾下两卫儿郎手中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好!” 周哲兴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震得心神摇曳,忍不住抚掌叫了声好。 他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以作掩饰。 但还是难以掩藏眼中的欣赏之色。 “林将军一番热血,忠勇可嘉!” 他收敛心神,说道,“只是……将军须知,这朝堂之事,往往并非黑白分明。王爷坐镇北疆,既要御外敌,亦需平衡内外。世子与二爷之间……” 他话到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王爷春秋鼎盛,北疆的天,终究是王爷的天。” 林川目光扫过那道水痕,笑了笑,“林某只管练兵、备战、守土。至于王府家事,非臣下所敢妄议。林某只认王爷钧旨,谁若以王爷之名行祸乱北疆之事,便是林某之敌。” 周幕僚深深看了林川一眼,暗叹此子心思之缜密。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表了忠心,也亮了底线,更暗含警告,可谓滴水不漏。 “将军赤诚,周某佩服。” 他拱手一礼,“今日之言,周某必当原原本本,禀报王爷。” “有劳先生。”林川微笑还礼。 …… 永和二十四年,六月,石破天惊。 数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从盛州城快马奔赴至各大藩王领地。 永和帝骤然病倒,太子奉旨监国! 但深宫重重帷幕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涌,谁也说不清楚。 往日车水马龙的六部衙门前忽然冷清下来,茶楼酒肆里,穿着官靴的人影匆匆来去。禁军悄无声息地增加了宫城各门的守备,盛州知府的案头堆满了粮价波动的急报,市井间流传的谣言越来越骇人听闻。 消息传到北疆,镇北王屏退左右,独自在望楼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缓步而下,吩咐心腹连夜密议。几乎同时,豫章王已经写好了措辞恳切的奏表,信使却暗中绕道去了吴越。武宁王以保境安民为由加强了江防,荆襄军精锐也开始往腹地收缩。 吴越王依旧每日在西湖画舫上听曲,可苏杭两地的织造局银库却悄悄忙碌起来。而东平王、蜀山王也纷纷派出密使,朝中原腹地而去。只有西北方向偶尔传来的烽烟,提醒着人们西梁王叛乱未平的事实。 江南稻田里,老农望着刚刚抽穗的稻子叹气,都说今年这粮价怕是要压不住了。 这个夏天格外漫长。 盛州的宫墙映在秦淮河里,晃动的倒影濒临破碎。 七大藩王各怀心思,帝都的朝堂暗流涌动,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寂静中酝酿。 就像梅雨时节积压的乌云,迟早要落下倾盆暴雨。 …… 孝州城,粮仓前 六月的阳光,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然而,比阳光更炽热的,是广场上攒动的人心。 黑压压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偌大的粮仓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所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扇紧闭的的仓门。 不久前,青州卫粮饷断绝的消息传开,孝州百姓节衣缩食,甚至拿出过冬的存粮捐赠给军队,那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如今,传言林将军要开仓还粮。 还?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借出去的粮食,还能还回来? 大多数人心里都揣着个问号。 “吱呀——” 沉重的开门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仓门缓缓向内开启,阳光劈入幽暗的仓廪内部。 广场上死寂一片。 随即,一片潮汐般的惊呼! “老天爷!” “满……满的!全是粮!” “看到了吗?那堆得跟山一样!” 只见仓廪之内,粮食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散发着饱满的光泽。 民以食为天。 只要有粮食,就什么困难都打不垮。 众人被这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林川的身影出现在仓门前。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布袍。 他抬手虚按一下,沸腾的人声瞬间平息。 “孝州的父老乡亲们!” 林川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 “前番青州卫蒙难,粮饷不继,是诸位深明大义,慷慨解囊,捐粮捐物,救我数千将士于水火!此恩此德,林川与青州卫,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危机已解!林某在此宣布,当日乡亲们捐赠之粮,今日,我青州卫——双倍奉还!” “双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第587章 双倍奉还 所有人都惊呆了。 怀疑、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脸上飞速变换。 在这饥荒频仍的年月,借一还一已是天大的恩德。 双倍奉还?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义举! 他们不知道,此时的林川,手握的粮草已堪称北疆之冠。 查抄丰裕号所得,是一笔横财;周掌柜从江南暗中购回的粮食,源源不断;经由羌族商队运来的青稞,补充了军粮种类;草原血狼部的牛羊,也只是运送了一小部分过来;甚至王铁柱凭借铁林谷和豫章军、东平军、荆襄军、吴越军的良好关系,也带回了实质性的援助。 青州卫,已从差点断炊的窘境,一跃成为粮草最为充裕的军队。 没有之一。 林川看着台下激动的百姓,朗声道:“这多出来的一倍粮食,是我林川和青州卫,谢孝州父老在危难时不离不弃的义气!从今日起,按册发放,每家每户,凭当日捐粮凭证,领双倍之数!” “林将军万岁!” “青州卫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瞬间,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淹没了整个孝州城。 许多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妇人们紧紧搂住孩子,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狂喜,挥舞着手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乱世之中,能遇到如此仁义的将军,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林川却被这喊声吓得一个激灵。 他连忙摆手:“哎呦我的父老乡亲们!这话可不敢乱喊!” 站在一旁的孝州知府刘文清笑起来:“林将军多虑了。乡亲们这是把您当自家人了。在咱们孝州话里,‘万岁’就是长命百岁的好意头,是不是啊?” “是——!”百姓们齐声应和。 林川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瞪了刘文清一眼,压低声音: “刘大人,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刘文清凑近他:“将军放心,在孝州地界上,百姓爱戴谁,下官就护着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林川的面子,又暗戳戳表了忠心。 林川不禁多看了这位老家伙一眼,忽然觉得此人倒是个妙人。 “罢了罢了。” 林川重整神色,对百姓朗声道,“领粮!都排队领粮!领完赶紧回家做饭去!” “是!!” “领粮咯!!” 孝州城陷入欢乐的海洋。 林川站在浪潮中,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笔“双倍还粮”的投入,其价值远超粮食本身。 它换来的,是坚不可摧的民心,是日后征兵、徭役、乃至战时全民支持的根基。 …… 孝州卫指挥使司。 王虎一身崭新千户官服,立在堂前复命。 这个刚从铁林军院结业归来的青年将领,整个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随他一同受赏的,还有那两百名曾与他并肩死守疫区的清源队老兵,如今也个个披上了崭新的战袄,授了实职。 “末将等,谢将军栽培!” 声震屋瓦。 林川看着台下这群面孔,恍惚间又见当日疫情肆虐时,他们以布蒙面抬运病患的决绝身影。 “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声音沉缓,轻轻拍了拍案上兵册, “当日林某说过,若能守住孝州,你们便是这座城的恩人。” 诺言重逾千金。 一场瘟疫,如同最残酷的熔炉,将冰冷的上下级关系炼成了过命的交情。 就连孝州百姓见到王虎等人,也会亲切地打招呼。 这种感受,是以往在西梁军的时候,完全体会不到的。 世事难料。 林川本是个外人,如今因为疫情和粮荒,竟与孝州城血脉相连。 介休有镰刀军坐镇,分粮分地;西梁城有血狼部镇守,南宫珏以行政手段推动铁林谷经验落地……反倒是最早起家的青州,成了最需费心经营的一块版图。 想来讽刺,却又在情理之中: 共富贵易,共患难难; 而同过生死,最易得人心。 “王虎。” “末将在!” “即日起,孝州卫扩编至五千,新兵操练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喏!” 时至今日,林川直接或间接掌控的兵力,已经远超预期。 青州卫明面上九千兵马,核心是铁林谷带出的三千心腹,以及整编的四千西陇卫铁骑。 孝州卫从仅存的一千老弱扩编至五千之众,操练之法、军规条例皆与青州卫同出一辙,不出半年,战力将有质的提升。 介休城的镰刀军,不过八百人,如今凭借控扼要道的优势,正广纳流民壮丁,欲扩编至五千。 此外,清平、英泽、津源三处封地,更以“保境安民”为由,每县暗自编练两千新军。 这些兵力不录于卫所兵册,全都由铁林谷的老兵负责操练,且全员配备铁林谷的精良装备。 这已经是两万五千兵力了…… 但这远非全部。 血狼部三万铁骑,才是林川除火器之外,最大的杀手锏。 如今的七里湾,要塞正在秘密兴建,几处水草丰美的牧场也已划定。假以时日,就能为他的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牛羊肉食。 而西梁城,也正在焕发出一座州城该有的勃勃生机。 …… 时光荏苒。 自南宫珏手持鎏金官印踏入西梁城,已过了大半载。 城西粮库旁,曾经污水横流的流民聚集地,已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夯土院舍。 炊烟袅袅间,孩童追逐嬉闹。 那些曾绝望的面孔,如今被日光晒得黝黑发亮。 官府发放的曲辕犁和精选粮种,让老农们咧着嘴直叹活了半辈子,遇上青天大老爷了。 城南工坊区,昔日陈家的阴森工棚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砖石作坊。 叮当锤打、织机哐啷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工匠们按新规计件取酬,多劳多得,几个手艺出众的大匠,月钱竟比过去翻了两番。 而最吸引工匠们的,是坊间设立了“匠考”。 脱颖而者可入“匠作营”,专研技艺,衣食无忧。 不少流民子弟在此学艺,手脚麻利的已能独当一面。 城北新辟的集市,人头攒动。 来自草原的皮货、中原的布匹、本地的粮食在此交汇。 税率石碑屹立城门,无人敢逾矩. 商贩们安心叫卖,算盘声噼啪作响,比往日热闹了何止十倍。 甚至有胆大的行商,开始组建驼队,往来于西梁与更远的西域之间。 府衙内。 南宫珏搁下批阅公文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第588章 西梁新生 案头摆着半年的账册:田赋、商税入库数额稳定增长,府库竟前所未有地有了结余。 如今西梁城民心安稳,治安大好。 昔日横行街市的青皮无赖,要么被编入巡防营严加管束,要么去了工坊出力谋生。 偶尔,他还会想起林川的叮嘱:“百姓和民心是咱们的杀手锏。” 如今看来,大人所言不虚。 雷霆手段铲除毒瘤是破局关键,而随后“分田、兴工、轻税”的仁政,让这座旧城焕发新生。 当然,并非全无隐忧。 一些被触及利益的旧势力残余仍在暗处窥伺,边境也偶有零散马匪骚扰。 但西梁城的根基已稳,民心已然归附。 西梁城这把利刃,已为大人打磨得愈发锋利。 …… 城内,公主行辕前。 石灯被侍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夏风中摇曳。 一名侍女轻步走入书房,躬身禀报:“公主,南宫大人求见,说是有本月政务要呈报。” 正伏案翻阅书籍的阿茹公主抬起头上:“请南宫先生进来。” 她说着,顺手将案几上几卷散乱的羊皮地图整理了一下。 “是。”侍女退下。 片刻后,南宫珏走入书房,拱手行礼:“见过公主。” ““南宫先生不必多礼。” 阿茹公主微微点头:“看座,上茶。” 侍女奉上奶茶,南宫珏将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公主,这是西梁城近一月的政务摘要,各项数据均已核实,请公主过目。” 阿茹接过文书,并未立即翻阅,而是先问道:“先生辛苦。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晚膳了?” “谢公主关心,臣已在衙署用过。” 南宫珏恭敬回答。 这位年轻的公主在学习汉家礼仪和治理之道的同时,也保留着草原儿女的直率与体贴。 阿茹这才低头,仔细地阅读起文书来。 烛光下,她看得极为认真。 这并非简单的走过场,而是林川定下的规矩。 西梁乃至日后更广阔的疆域,不能只靠刀剑治理。 作为未来的狼戎之主,她必须读懂粮草流转、民心向背背后的脉络,而月度政务汇报便是最重要的实践课。 南宫珏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掠过书案,看到桌上的一堆书籍,心中不由暗赞。 公主的学习进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 待她看完主要条目,南宫珏才开始禀报: “其一,田亩事。夏收已毕,新分田的流民农户共计三千七百户,粟米收成比预期多出四成。官仓现已充实,新粮入库后,城中存粮已可支撑六个月有余。” 听到这个数字,阿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汉人种地与草原人获取食物的方式截然不同。 草原上需要驱赶牛羊不停迁徙,追逐水草,与天争时,与狼群搏斗。一年的辛劳与风险,换来的可能仅仅够部落熬过寒冬。 而汉人,竟能将富余的粮食囤积在仓廪之中,数目还如此清晰庞大!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汉人不像草原部族那般崇尚无休止的征伐。 并非他们怯懦,而是因为他们拥有更稳定、更可预期的生存方式。 刀剑固然能抢夺一时的财富,但唯有深耕土地、善理财货,才能筑起抵御漫长寒冬和乱世动荡的坚固壁垒。 这背后,似乎藏着一种更深沉、也更强大的力量。 林川让她学习的,也正是这种力量。 “其二,工坊事。城南的皮革坊与铁器坊运转顺畅,尤其是铁器坊,依铁林谷的《冶铁简要》改良的炉具,现已能稳定打造农具与军械配件。” 南宫珏稍作停顿,见阿茹并无异色,才继续道: “按工匠考核,本月又擢升大匠两人,匠人酬劳皆按新规发放,无人异议。” “其三,商税事。本月商税较上月增收三成,主要得益于西域商队往来频繁。已将新增税收用于加固城防与整修驿道。” 阿茹听得专注,不时发问: “新粮入库,可曾安排轮换仓储?” “西域商队增多,边地守备是否需要增加?” 南宫珏一一作答,心中暗赞这位公主心思缜密。 半年前她还对汉人政务感到生疏,如今已能洞察细务背后的隐患。 汇报完毕,阿茹合上文书,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南宫先生,依你之见,西梁城如今的民心,比从前如何?” 南宫珏微微一笑,拱手道:“回公主,昔日百姓畏官如虎,今日见官仓充实、赋税清明,民心渐安。” 阿茹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大人说得对,治城如牧民,既要晓之以利,更要立信于民。明日还请先生劳神,为血狼卫将领讲解粮道守备与民心向背的关联。” “是,公主。” 南宫珏离开后,屋内陷入宁静。 只剩下烛火摇曳。 阿茹独自坐在案后,并没有立刻重新拿起书卷。 她望着那跳跃的火焰。 恍惚间,那簇温暖的火焰似乎扭曲、变形,勾勒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挺拔,沉稳,嘴角常噙着一抹让她心安的笑意。 那是大人的模样。 思绪不由得飘远,飘回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夜晚。 其实直到现在,阿茹也没完全想明白,当初大人冒险突袭血狼部大营,将她强行掳走,后来究竟是怎样兜兜转转,演变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不要她的身子,也不想当血狼部的头领,甚至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西梁城,拱手让出,作为血狼部安身立命、图谋发展的大营。他还让南宫珏教她汉家经典、治国权术,支持她去做那统御草原的狼戎女王…… 阿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感觉得到,林川是喜欢她的。 那种喜欢,藏在他看向她时比旁人更温和的目光里,藏在他不厌其烦为她剖析局势的耐心背后,也藏在他偶尔流露出的、需要极力克制才能按捺住的冲动中。 这一切,她都知道。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困惑。 他克制了欲望,超越了权力的诱惑。 他付出了如此之多,却似乎无所索取。 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如同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沉沉甸甸。 大人,您为我,为血狼部铺设了这样一条通往强盛的道路…… 您倾注心血,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您究竟…… 想要从我这里,从这片草原,得到什么呢? 是远比一个部落、一个女子更重要的东西吗? 那又会是什么? 寂静的夜里,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 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公主,刚得的消息,林大人进城了!!” 第589章 想死你啦 “什么?” 阿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站起身。 “在哪儿?大人现在在哪儿?” 她声音急切,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大人直接往知府衙门去了,应该是……去找南宫大人商议要事。” 阿茹闻言,明亮的眸子微微一黯,随即又强自镇定地坐了回去。 她轻轻整理着衣袖,语气故作平淡:“知道了。你去吩咐厨房备些醒酒汤,再温一壶……温一壶奶茶吧。” “醒酒汤?”侍女明显愣了一下,“公主,是谁要饮酒吗?” 阿茹被问得一噎,脸颊微热,有些羞恼地轻斥道:“叫你去便去!多什么话!” “是!是!奴婢这就去!”侍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躬身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阿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透过窗棂,映得她耳根微微发烫。 大人去寻南宫先生,定是要商议要事的。 她心里想着。 商议要事,免不了要饮酒助兴吧?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也不知…… 他议完事,会不会顺路过来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她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昨日才沐浴过,应该……还好吧? 可转念一想,若是他真来了,还是再净一次身更妥当些,免得沾染了烟火气…… 哎呀! 她猛地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在心中暗啐了自己一口。 我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堂堂血狼部公主,怎可如此……如此…… 可越是告诫自己不要想,那人的身影就越发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带着笑,搅得她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 夜色浓重。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内,南宫珏正闭目养神。 快到府衙时,车夫突然“吁”了一声,猛地勒住缰绳。 “怎么回事?” 南宫珏警觉地探出头,只见随行护卫们早已按刀戒备,目光齐刷刷投向远处。 昏暗的夜色中,数道黑影静静立在衙门外,看不清面容。 南宫珏心头一紧,正待下令戒备,目光却骤然定格—— 拴马桩旁,一匹高大的骏马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不是大人的风雷又是谁! 大人来了! 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大人?!” 南宫珏猛地扯开车帘,险些绊倒。 他踉跄着冲下马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奔向那道身影。 护卫们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收刀入鞘。 “大人——!!!” 正打量着衙署门楣的林川闻声转过身。 夜色中,只见南宫珏官袍凌乱、步履踉跄地奔来,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持重模样? 林川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迎向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 “怀瑾!” 这一声阔别已久的表字,如同暖流瞬间击穿了南宫珏的心防。 数月来独撑大局的疲惫、如履薄冰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酸楚,汹涌而上。 他冲到林川面前,身形尚未站稳,便下意识地要依照礼数躬身拜见。 然而,胳膊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握住,随即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哈哈哈哈,怀瑾,可算见到你了!” 林川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这过于直接、近乎粗犷的亲近方式,让习惯了恪守上下尊卑的南宫珏瞬间僵住,手足无措。自从离开铁林谷来到这里,他已许久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毫不设防、犹如兄弟般的拥抱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哽咽: “大人!怀瑾……想死大人了!” 身边一众亲卫也都激动万分,胡大勇忍不住抹了抹眼。 借着微弱的天光,林川才看清南宫珏的模样。 脸颊清瘦了许多,整个人也单薄了些。 这半年,南宫珏独守西梁,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定是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大人何时来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南宫珏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湿眼眶。 他慌忙想用袖子去擦,却是越擦越湿。他本是沉稳持重之人,此刻却情难自禁。 林川见状,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一把揽住南宫珏的肩膀,笑道: “南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别哭了,没看见胡大先生还在旁边站着呢?你这般模样,岂不让他看了笑话去?” 南宫珏正沉浸在激动中,闻言下意识哽咽着纠正:“大人,属下复姓南宫……” “我知道。”林川打断他。 跟在林川身后的胡大勇不干了,梗着脖子嚷嚷:“大人!属下姓胡!” 林川回头:“怎么?我说你姓胡大,你就是姓胡大!有意见?” 胡大勇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大人眼中的笑意,又瞅瞅还在抹眼泪的南宫珏,最终把话憋了回去,瓮声瓮气地嘟囔:“没……没意见。” 这番插科打诨,终于让南宫珏破涕为笑,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衣冠,退后半步,郑重躬身行礼:“属下南宫珏,恭迎大人!” 林川伸手将他扶起:“怀瑾,辛苦了。这半年,西梁城能有今日气象,你居功至伟。” “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属下只是依令行事。”南宫珏连忙道。 “走!”林川再次揽住他的肩,转身朝衙内走去,“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把你这半年做的事,遇到的事,好好跟我说说!胡大,派人去隆昌酒楼弄些酒菜来,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是,大人!”胡大勇响亮地应了一声。 穿过几重回廊,步入知府衙门的后院内堂。 烛火点亮,映出一室清寒。 屋内除了一案一榻、几把旧椅和满架书卷外,几乎别无长物,与南宫珏治理下日渐繁盛的西梁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川环视这过于简朴的居所,目光落在南宫珏脸上,叹了口气: “怀瑾啊怀瑾,清廉自守,勤政爱民……你是个做一代名臣的好苗子。只可惜,生在了这等乱世将起的年月。” 若在太平盛世,以此子的才干与心性,假以时日,必能成为青史留名的能臣干吏。 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局,这样的品性,反而可能成为负累。 南宫珏闻言,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大人此言差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属下以为,非是生不逢时,而是恰逢其时。若非此乱世,属下焉能得遇明主,追随大人左右,于这西梁一地践行所学,护佑一方百姓?此乃属下之幸也。” 这一番久违的、带着明显“南宫式”迂阔又真诚的马屁,让林川忍俊不禁,指着他笑道:“你啊你,这书袋子掉得,还是原来的味道!” 南宫珏自己也笑了起来。 “大人此次为何突然前来?” “你猜猜看?” “可是为近日京中传来的消息?太子监国,各方动向诡谲,莫非局势有变?” “怀瑾,你他娘的!真不愧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 第590章 乱世筹谋 若是旁人如此粗鲁,南宫珏定要皱眉。 可出自林川之口,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畅快。 数月来独撑大局的疲惫,都被这声笑骂冲散了不少。 没等南宫珏开口询问,林川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来。 南宫珏双手接过,只见信笺上的字迹隽永清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大人,这是……?” “苏妲姬从盛州送来的情报。” 南宫珏心头一凛。 这位苏姑娘,被大人安插在帝都经营汀兰阁,送来的情报,定然十分重要。 他收敛心神,就着烛光仔细阅读。 信中的内容,让他越看越是心惊……京城暗流涌动,竟有传言说,永和帝并非寻常病重,而是……中毒!更令人震惊的是,密信直指二皇子暗中联络兵部侍郎宋仁礼及几位掌握京畿防务的将领,似有逼宫废太子之图谋。 “兵部侍郎宋仁礼?” 南宫珏抬头看向林川,“大人,若属下没记错,此人……不是与镇北王府关系匪浅么?难道说,镇北王已决意支持二皇子谋取大位?” 林川闻言,点点头:“怀瑾果然敏锐。不过,此中关节更为复杂。这位宋侍郎,堪称下注的高手,他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入镇北王府为侧妃,又将亲生女儿送入宫中,便是两年前诞下六皇子、风头正盛的瑾娘娘!” 南宫珏微微一怔:“权藉者,万物之率也。宋家既有了六皇子,为何此刻要舍近求远,去支持二皇子?此举……于理不合啊。” “怀瑾所虑,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林川摇摇头,“眼下只能从表面上判断,这是宋仁礼多方下注,左右逢源。六皇子尚且年幼,皇帝又生死未卜,太子虽名正言顺,但根基未稳,变数极大。反观二皇子,年长势大,母族根基深厚,在部分旧臣中威望颇高,确是短期内争夺储位的强势人选。宋家此举,可能是想在两条船上都站稳脚跟,无论哪边得势,他宋家都能保全富贵,甚至更进一步。” 南宫珏闻言,沉吟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若真如大人所说,那宋侍郎此举,看似精明,实则行险。二皇子若成事,岂会甘于长久受制于宋家?届时难免鸟尽弓藏。而若事败,则宋家满盘皆输,连累瑾娘娘与六皇子亦遭猜忌,甚至波及镇北王。此乃火中取栗,非万全之策啊。” “眼下情报有限,我们暂时也只能作此判断。” 林川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分析,“然而,怀瑾,你点出的下一个问题才更为关键。宋家与镇北王府是姻亲,血脉相连。若二皇子果真与宋侍郎勾结,那么,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在此局中究竟会扮演何种角色?是静观其变,还是暗中助力?此事,恐怕早已不止关乎帝都那一张龙椅,更已深深牵动整个北疆的格局了。” 林川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至于那位身处漩涡中心的瑾娘娘……她倒是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敏锐,早已派人来过青州了。” 南宫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来招揽大人?” 林川点点头:“为三公子赵景瑜而来。” “三公子……”南宫珏低声重复了一遍。 屋里陷入片刻沉静。 无需林川多言,南宫珏已然感受到背后暗藏的惊涛骇浪。 乱,太乱了。 镇北王府内,几个公子明争暗斗; 朝堂之上,太子与二皇子势同水火。 镇北王态度不明,三公子背后的瑾娘娘来拉拢大人,究竟又是何意? 大人身处这漩涡中心,既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又要在乱局中稳住根基。 此刻正是经营属地的关键时期,犹如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先前所有的苦心经营,都可能在这乱局中化作泡影。 “大人在担心什么?” “太州怎么斗,京城怎么争,本质上,跟我没丁点关系。我只是担心,眼下镇北王态度不明,很难说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搞出什么大动作,破坏了青州的安定局面……还有,瑾娘娘既然派人过来,绝不只是单纯的示好。无论她目的是扶三公子上位,还是有其他算计,我们被盯上,就是风险。被动等待风险累积,是最大的失误。” “所以大人是想破局?” “没错!这个局,不能等别人来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主动出击?”南宫珏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把北疆的水,彻底搅浑!”林川低声道。 南宫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大人是想主动制造一场可控的乱局,让我青州卫从被觊觎的目标,转变为深陷战事的边军。如此一来,镇北王会以为大军压境,便无心他用;朝廷见北疆烽烟再起,也会认为我等疲于应付边患,无暇参与中枢争斗。好一招金蝉脱壳!” “正是!”林川点点头,“不仅要乱,还要乱得逼真,乱得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信!” “只是……具体要如何行事?”南宫珏问道。 “让镰刀军配合血狼部,打霍州!” “打霍州?” 南宫珏惊讶片刻,“妙!霍州乃南北要冲,西梁王旧部在此盘根错节。一旦霍州遇袭,西梁王会认为这是血狼部与镇北王联手对付他,必然忌惮;而镇北王会以为南北西三面都暴露在血狼部的兵锋之下,腹背受敌!至于朝廷那边,北疆鞑子再度泛滥,烽火连天,我青州卫浴血奋战,自顾不暇,自然……无力他顾。” 林川点点头:“怀瑾,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亲自来这一趟了吧?” 南宫珏心念电转,瞬间明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人是想要怀瑾……在拿下霍州之后,去守霍州!” “正是。” 林川神色郑重,“霍州一旦易手,在西梁王残部和镇北王眼中,它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他们会互相猜忌,都以为对方是这步棋的幕后推手。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下,外部强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霍州能赢得一段宝贵的稳定期。” 他话锋一转:“然而,外部的压力可以借势化解,内部的整合却劳神劳力。这种局面,我无法亲自坐镇,唯有你,怀瑾,既有治理西梁的经验,又能得到镰刀军和血狼部的全力支持,是稳住霍州最合适的人选。有他们在,你的安全无虞。” 南宫珏没有丝毫犹豫,躬身一礼:“属下明白。愿为大人前驱,定不负重托!” 他心中了然,西梁城大局已定,有阿茹公主坐镇中枢,铁林谷的骨干也已深入各级官署,体系已然成型。 此刻抽身,正是为了在更广阔的棋盘上,为大人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 第591章 特种小队 七月三日,夜,子时。 霍州城头,刁斗声声。连续数月的平静,早已消磨尽了守军本就不多的警惕。抱着长矛的兵卒倚着女墙,鼾声四起,唯有巡夜小队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 城下数百步之外,一片荒废的乱葬岗中。 陆十二将最后一块干硬的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手中的单刀。 这把刀名叫破云,是林大人亲赐的,据说铸刀的赵老爷子,曾为林大人锻出一柄百炼长刀,战场饮血数百,锋芒不减。 林大人知道他善使刀,便让赵老爷子锻了这把破云,其锐利与韧性,据说犹有过之。 在他身后,三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屏息凝神,静默地望着黑暗的城头。 这些人,是镰刀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 今夜,他们便承担了突袭霍州城头的任务。 “时辰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猫着腰,借着一座座荒坟的掩护潜行过来,正是周瘸子。 他凑到陆十二耳边,低声道:“十二,看准了,城东角那队巡逻的刚过去,按他们的脚程,有差不多半柱香的空档。二狗带火器营的兄弟摸到护城河边了,他们跟着你们上去,稳住局面。铁腚也带人准备好了,就等你放吊桥。” 陆十二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按计划行事。上墙后,快速解决,第一时间控制绞盘房,放下吊桥。若遇大队敌军,不用怕,二狗他们会远程支援。行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十余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来到护城河边,二狗带着近百名火器营的兄弟已等候多时。 “狗哥!”陆十二冲一个黑影轻声打了个招呼。 那人回过头,正是二狗。 他脸上涂着污泥,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锐利。 他冲陆十二微微点头,握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这边,下水的位置摸好了,水流平缓,跟我来。” 今夜天公作美,乌云蔽月,四下里一片浓黑。 一行人如同鬼魅般潜行,城墙上的守军纵然瞪大眼睛,也难窥其踪。 在这个尚以刀弓马匹为主的年代,此等精悍小队攀城作战的方式,堪称异类。 寻常攻城,讲究的是蚁附而上、以势压人。 即便有几名勇士侥幸登城,若不能迅速夺占城门、放下吊桥,待守军反应过来,后续援兵源源不断涌上城头,这几百精锐便如投石入海,顷刻间便会被消耗殆尽。 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一百多人敢行此险招。 众人屏息过了护城河,很快贴上了城墙根。 城头上传来的模糊谈话声和脚步声,清晰可闻。 “走!”陆十二低喝一声。 队伍立刻沿墙根向西移动三十步,抵达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段。 这是周瘸子早已勘定的最佳攀爬点。 无需号令,队员们默契地取出飞爪。 陆十二打了个手势,看准垛口下的阴影,手腕一抖! “嗒、嗒、嗒……” 几只飞爪牢牢扣住了墙垛。 黑暗中,数道身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随即迅速隐入垛墙的阴影之中。 城头上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先登的队员警惕地伏低身形,目光扫过这段城墙,迅速确认安全。 过了约莫几息功夫,确认附近暂时无虞,几条绳索从城垛上悄然垂下。 这是特制的绳梯,更便于后续人员快速攀登。 一直在城下紧张注视的二狗见到信号,立刻下达攀墙命令。 火器营的兄弟们早已准备就绪,抓住绳梯,迅速向上攀爬。 他们的装备比先登小队要沉重许多,除了弓箭,还带了十支风雷炮和不少铁雷。 此番作战计划,林川早已筹谋良久。 自镰刀军占据介休城后,便对扼守南北要冲的霍州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周密侦察。 霍州城依山傍水,是南下通往西梁王腹地的咽喉。 一旦攻克霍州,西梁王的核心地带便将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正因如此,在接连丢失孝州、介休两座重镇后,西梁王如同惊弓之鸟。他不仅向霍州增派重兵,更在城南二十里处的黑风隘与三十里外的落雁滩,抢建了两座坚固大营,各驻扎了一支精锐的万人队,呈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一旦霍州有警,一日之内援军便可兵临城下。 时间,是此战成败的关键。 林川制定的战术核心,便是一个“快”字。 必须像闪电般撕开霍州的外壳:以精锐小队奇袭夺占几处城门,将城外庞大的援军彻底隔绝在外,随后,对城内五千守军进行关门打狗,在其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抵抗前,予以歼灭。 据可靠情报,霍州城内的五千守军,有四千是汉兵,装备和士气一般,不足为惧。 真正的威胁,来自于那支由羯人组成的千人卫队。 他们凶悍嗜血,装备精良,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正因如此,林川才将破局的希望,押在了火器营上。 能否在巷战中迅速压制甚至摧毁那支羯人卫队,将直接决定霍州之战的最终走向。 陆十二站在城垛后,目光越过女墙,向下扫去。 脚下,是沉睡中的霍州城,黑压压的屋宇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下连绵起伏。 零星几点灯火,散落在其中。 他收回目光,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小队成员心领神会,迅速分成两组。 一组由陆十二亲自带领,直扑不远处那座控制着吊桥起落的绞盘房。 另一组则向城墙两侧警戒扩散开来,负责清除这段城墙上的守军,确保退路和侧翼的安全。 懈怠的守军,根本不知道死亡已经来临。 陆十二贴着女墙下的阴影,走在前头。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便遇到了第一个目标。 两名守军正背对着他们,倚着墙垛低声交谈。陆十二长出两指,向身旁两名队员一点。两人如同捕食的猎豹般骤然窜出,一手捂住口鼻,另一手中的短刀精准地刺入颈侧要害。两名守军连个声响都没有,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尸体被迅速拖入阴影中,队伍继续前进。 绞盘房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鼾声。 然而,就在绞盘房外,各有两名持枪守卫。 第592章 拿下城门 陆十二观察了一下,打了个包抄的手势。 数人同时行动,从两侧阴影中悄然摸近。 在几乎能听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上,四人同时暴起发难! 捂嘴、锁喉、短刀直刺后心……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四名守卫在瞬息间被解决,就连兵器落地都被队员用脚垫住。 此刻,绞盘房厚重的木门,已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陆十二面前。 门内传来沉重的鼾声和模糊的梦呓。 门外,是十几名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死神,刀锋上的血珠正缓缓滴落。 陆十二深吸一口气,对队员们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刚刚触碰到绞盘房的木门。 “吱呀——” 就在他发力欲推的瞬间,木门竟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睡眼惺忪、提着裤子的守军士兵,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显然也是起来小解。 两人迎面相对,近在咫尺! 那士兵的睡意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瞳孔骤然放大,张嘴就要惊呼! 陆十二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根本来不及抽刀,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手肘运足内力,狠狠撞向对方的心口! “嘭”的一声闷响,那士兵眼珠暴突,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但这一下撞击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已然惊动了屋内! “谁?!” 屋内传出一声惊疑的喝问,伴随着兵器碰撞和起身的杂乱声响。 “强攻!” 陆十二再无犹豫,低吼一声,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破云刀瞬间出鞘,身随刀进,化作一道寒光卷入屋内! 绞盘房内空间不大,挤着七八个被惊醒的守军,正慌乱地抓取兵器。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人影幢幢。 第一名刚抓起长枪的守军,只觉喉头一凉,鲜血已喷溅而出;第二名持刀扑来的士兵,刀还未举起,便被陆十二侧身闪过,刀锋回掠,削断了其手腕! 但守军也反应过来,嚎叫着围拢上来。 长枪在狭小空间内不便施展,但刀剑却更加致命。 陆十二身法灵动,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破云刀划出诡异弧线,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带起一蓬蓬血雨。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一刀劈空,另一刀已至肋下! “保护十二哥!” 紧随其后的队员们怒吼着冲入,瞬间与守军绞杀在一起。 匕首、短刀、拳脚……所有近身搏杀的技巧在这斗室之内疯狂上演。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一名队员不顾身前砍来的刀锋,拼着肩膀硬受一击,猛地扑到巨大的绞盘前,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另一名队员立刻上前合力。 “嘎吱吱——嘎吱吱——” 绞盘发出刺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杀声四起的夜里,传得极远! “有情况!” “怎么放吊桥了?” “敌袭——!!” “哐哐哐哐哐——” 远处的城头上,示警的铜锣声开始响起。 “他们在放吊桥!快!夺回绞盘房!” 城头上,更多的守军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如潮水般从两侧马道涌来! “轰隆!!!” 沉重的吊桥终于彻底落下,砸在对岸,发出巨响! 这声巨响,如同进攻的号角,传遍了整个战场。 早在城外埋伏的赵黑虎心中一喜,带着数百镰刀军的弟兄冲向吊桥。 “铁腚哥,放不放信号?”身后有人大声问道。 “先别急,城门还没开!”赵黑虎大喊道。 几乎在吊桥落下的同时,二狗带着火器营的弟兄们终于全部攀上了城头。 “什么情况?”二狗冲一名弟兄急问道。 “十二哥拿下了绞盘房,城门还没开!” “机关在城门楼里!弟兄们被挡住了!” “明白了!交给我!” 二狗眼神一凛,立刻对身后吼道: “火器营!目标内侧城门洞守军!弓箭手压制!” 命令一下,火器营瞬间动了。 几名战兵冲到内侧垛口,看准下方城门洞内正在集结的守军,将点着的铁雷奋力掷下!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城门洞内响起,破片和冲击波将聚集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与此同时,弓箭手对准远处的援兵连连射击,瞬间射倒一片敌军。 陆十二见机不可失,对身旁几名队员吼道:“跟我来!夺城门闸!” 他留下几人死守绞盘房,自己带着一队精锐,在二狗火力的掩护下,冲出绞盘房,沿着城墙向内侧的城门楼猛扑过去! 城门楼内的守军被爆炸和远程火力打懵,还没完全组织起有效抵抗,陆十二已如杀神般冲入!刀光闪处,血光迸现。 队员们迅速找到控制城门闸的绞盘,砍死守军,合力转动! “嘎啦——嘎啦——” 沉重的铁闸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升起! 城门外,赵黑虎正急得双眼喷火,突然听到城内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紧接着,那道该死的城门竟然开始缓缓向内侧打开了一条缝! “门闸开了!发信号!弟兄们,随老子杀进去——!” 眼见城门缓缓洞开,赵黑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压抑已久的战意瞬间沸腾。他手中大刀向前猛地一挥,一马当先,踏着吊桥便向门内冲去! 几乎在他嘶吼的同时,一名紧随其后的战兵迅速张弓,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 这信号如同吹响了号角! 下一刻,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化为雷鸣般的轰响! 血狼卫万夫长巴图尔一马当先,身披黑甲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率领着无边无际的铁马洪流,如狂潮般向着洞开的城门汹涌而来! 赵黑虎冲入城门,迎向远处增援来的敌军。 他狂吼一声,手中大刀抡圆了劈下,一名试图举盾格挡的守军连人带盾被劈得踉跄后退,盾牌碎裂,胸口鲜血狂喷。他刀势不停,侧身一记横扫,又将一名持枪刺来的敌兵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泼洒一地,浓烈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铁腚哥!” “跟上!” 赵黑虎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挡者披靡。接连砍翻四五名敌军后,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猛地抬头,嗜血的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 那些守军原本还试图结阵抵抗,但眼见这尊杀神如此悍勇,再听到远处黑暗中有无尽的骑兵洪流席卷而来,大地都在颤抖! “跑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残存的守军瞬间斗志崩溃,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就向城内黑暗的街巷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门口,短暂的激烈抵抗已在镰刀军与火器营的精准配合下被迅速瓦解。 残敌被肃清,尸体被拖到一旁,通道被彻底打开。 战兵们迅速将尸体拖到两侧,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陆十二单刀拄地,喘着粗气站在血泊与尸体中间,抹了一把脸。 巴图尔的铁骑没有丝毫减速,风驰电掣般掠过他们,径直冲入瓮城。 杀向霍州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 全面巷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第593章 血狼卫复仇 铁骑洪流碾过空旷的街道,直扑城西兵营。 路上遇到的两批巡逻兵,根本反应不及,就被直接碾压了过去。 营门哨兵只见黑暗中涌来一片阴影,还未来得及示警,便被呼啸而至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战马撞开简易营门,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西梁军大部分军士刚被示警铜锣声惊醒,一个个被军官叫骂着爬起来,大部分都睡眼惺忪,还没穿好衣甲,就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慌乱的喧嚣在整座大营炸了起来。 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从营房内跑出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箭射倒在地。 血狼卫本来个个就是神射手,此时在在营区内纵横驰骋,弯刀挥舞,箭矢迅疾,铁蹄践踏之下,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遇见过。 然而,西梁王留守霍州的镇将并非庸才。 中军大帐附近,亲兵卫队已迅速集结,结成圆阵,死死护住核心区域。 而营区深处,那些原本驻扎着羯人卫队的区域,已经是人影憧憧。 营区内骑兵腾挪不开,巴图尔果断下令:“下马!清理营房!” 血狼卫骑兵闻令,迅速下马,擎起圆盾和弯刀,以什为单位,开始向营区深处推进。 战斗方式瞬间改变。 血狼卫踹开门,盾牌顶前,弯刀劈砍,动作迅猛。但少部分守军也利用营房复杂结构殊死抵抗,冷箭时有发生。就在血狼卫清剿了大半个营区,逼近中军帐附近,羯人营区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预兆,没有喊杀,只有低沉的呼喝声,沉重而压抑,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隆隆的脚步声传来,地面微微震颤。 下一刻,一队穿着厚重皮甲的羯兵从阴影中浮现。 他们手持战斧、长柄锤或厚重的弯刀,个个身材高大,为首的千夫长,体型魁梧如山,手中巨斧斧刃在火光下流淌着暗黑的光泽。 看到那身曾让血狼卫儿郎饮恨沙场的厚皮重铠,巴图尔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就是这些包裹在厚重皮革下的骑兵,差点让血狼卫全军覆没。 若不是林大人带着火器营及时赶来,血狼部恐怕早已不复存在了。 他忘不了那一幕幕,厚铠重骑兵依仗着刀剑难伤的铠甲和强大的冲击力,像碾碎野草般屠戮着他的族人,给血狼卫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惨痛记忆。 那场败仗的耻辱,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心上。 但今日,不同了! “血狼卫,结阵——!!” 巴图尔怒吼一声。 “吼——!!” 周遭正在与普通守军缠的血狼卫战兵们,闻令立刻爆发出震天怒吼,向巴图尔所在的核心位置聚拢。 敌人没有给他们更多准备时间。 羯卫士兵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出现便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血狼卫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闷雷,地面为之震颤。 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对于全力冲锋的重甲羯兵而言,转瞬即至! “啊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这些个头明显矮上一截、装备似乎也单薄许多的血狼卫,羯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巨熊扑兔般,挥舞着恐怖的战斧和铁锤,猛扑过去!在他们看来,血狼卫身上的铁甲,在自己沉重的破甲武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这场遭遇战的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发生了! 面对如同山崩般压来的死亡阴影,前排的血狼卫战兵们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纷纷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了一颗颗黑乎乎的铁疙瘩! 然后,用另一只手中的火把,点燃了铁疙瘩顶端伸出的药捻。 药捻“嗤嗤”燃烧,冒出火花青烟。 就在羯兵们的冲锋中,血狼卫战士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疙瘩扔了出去!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猛然在羯人卫队最密集的冲锋阵型中炸响! 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致命的铁片、碎瓷,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席卷了密集的羯兵! 厚重的皮甲? 精良的铁片? 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战斧和铁锤,再也无法提供任何保护。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甲胄四处飞溅,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数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硝烟滚滚,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压过了浓重的血腥气,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整个战场。 方才还如钢铁洪流般势不可挡的羯人卫队,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 爆炸的核心区域已化作一片狼藉的死亡地带,残肢断甲与焦土混杂,哀嚎声被耳鸣般的嗡嗡声取代。稍远些的羯兵虽未直接毙命,却被这从未见过的雷霆之威震得肝胆俱裂,许多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抽走。 就连投出铁雷的血狼卫们,也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他们怔怔地望着自己亲手制造的修罗场。 校场上的训练,无论多么逼真,也无法模拟这血肉横飞、生命瞬间湮灭的真实冲击。 之前都是看雷霆使的大军制造出的雷罚。 如今,雷霆使大人的雷罚,他们也亲手释放出来了! 一种混杂着惊讶、震撼与莫名亢奋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 “雷霆使发威了!” “天佑血狼卫!!” 狂热的声音嘶吼起来。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 “杀——!杀光他们!!!” 血狼卫的士气瞬间沸腾,达到了癫狂的顶点。 复仇的怒火和对神威的敬畏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忘记了战术,忘记了腰间还有更多的铁雷可用。他们如同挣脱枷锁的野兽,红着眼,挥舞着弯刀,向着那些尚未从爆炸的震慑中恢复过来的羯兵,发起了狂暴的反冲锋! 狂乱而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第594章 血狼对羯卫 弯刀借着冲势,凶狠地劈砍而下! “噗嗤!” 一名呆立原地的羯兵重甲武士,直接被一刀砍中了脖颈。 若是平时,这一刀未必能破开他的厚甲,但此刻他心神俱震,竟连格挡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滚烫的鲜血飙射而出,溅了对面血狼卫战兵一脸。 那战兵舔了舔嘴角的腥咸,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扑向下一个目标。 另一名羯兵勉强举起战斧,试图抵抗,但手臂发软,动作变形。 血狼卫战兵侧身躲过笨拙的劈砍,弯刀顺势捅进了其腋下甲片的缝隙,狠狠一搅! 羯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战场彻底失去了章法。 血狼卫凭借着一股锐气,疯狂砍杀。 有的羯兵被同伴的惨死刺激,发出绝望的嚎叫,挥舞着兵器盲目乱打;有的则彻底崩溃,丢下武器,转身就想逃跑,却被从后追上来的弯刀砍翻在地。 巴图尔一刀将一名负隅顽抗的羯兵百夫长刺穿,甩开尸体,环顾四周。 他看到自己的儿郎们正在肆意砍杀,但也看到一些羯兵开始从最初的混乱中逐渐恢复,尤其是后方未受爆炸波及的羯兵,开始在一些低级军官的呼喝下,试图重新结阵。 “压上去!” 巴图尔立刻下达了指令。 “杀——!” 血狼卫战兵们喉间挤出低吼。 他们踏过浸透血水的泥地,朝着刚从轰鸣中晃过神来的羯兵扑去。 黑夜中,有营房燃起了火。 光明与暗影之间,成百上千的人潮猛地撞在一起。 前排的士兵瞬间被撞得筋骨欲裂,盾牌破碎的木屑四处飞溅。刀刃砍在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迸出几点火星。彼此之间都有人倒下,羯兵们在硬碰硬中,迸发了凶狠的杀戮气息。 只是这气息,也维持不了多久。 “轰轰轰——” 背后的羯兵集群中,又响起了爆炸声。 是回过神来的几个血狼卫,扔出了铁雷。 巴图尔手臂一送,战刀穿透一名羯兵的脖子。他顺势拧腕横甩,将尸体砸向侧面一名敌人,趁对方格挡的间隙,又一刀劈在其头盔上,发出刺耳的骨裂闷响。 周围全是呐喊声、惨叫声、兵器劈砍在身上或者甲上的声音,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他眨掉糊住眼睛的血沫,反手一刀劈在另一名敌人的锁骨上,感到刀刃切断了骨头。 “顶住!推!”巴图尔看到羯兵已经濒临崩溃,再次大吼。 靠近他的士兵们用肩膀抵住前方同伴的后背,脚下奋力蹬着湿滑的地面。 “一!” “二!”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吼声汇聚。 “三——!” 合力猛然前涌! 羯兵的阵线向后凹去,最前排的士兵接连倒下。 “冲!”巴图尔率先突入缺口。 血狼卫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钉了进去,将羯兵的阵列彻底撕裂。 崩溃开始了。 有羯兵丢下武器就跑,被督战的军官砍倒。 但恐慌像瘟疫一样扩散,很快连督战队也被溃兵冲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铁塔般挡住了巴图尔的去路。 是那名羯人千夫长。 他身上的重甲已有多处破损,头盔也没了,露出一张布满刀疤、胡须虬结的脸。 那双眼睛如同濒死的野狼,浑浊,燃着最后的凶光。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 有血狼卫的,也有他自己人的。 两人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短暂地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瞬间远去。 千夫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没有废话,双手抡起战斧,带着一股恶风,拦腰斩向巴图尔! 这一斧简单、粗暴,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速度快得惊人。 巴图尔瞳孔一缩,深知硬接不得。 他左脚猛地向后撤步,身体顺势后仰,战斧的斧刃擦着他胸前的铁甲划过,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在躲过劈砍的同时,巴图尔右手厚重的战刀已由下至上撩起,刀锋直取千夫长的腋下!这一下反击刁钻狠辣,是巴图尔在草原上搏杀数十年练就的本能。 千夫长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斧势未尽,左臂已猛地夹紧。 “铿!”的一声,刀尖重重戳在坚硬的臂甲上。 巴图尔心中一凛。 这个家伙,穿的是夹了铁皮的厚甲。 “死!”千夫长暴喝一声。 借着晃动之势,战斧变劈为扫,斧背狠狠砸向巴图尔的头颅! 这一下变招极快。 若是砸实,即便有头盔护着,也必然颅骨碎裂。 巴图尔战刀已来不及收回,抬起右臂猛地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精铁臂甲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小臂一阵剧痛发麻。 他借势向右侧踉跄一步,卸去力道,右手战刀顺势横扫,斩向千夫长膝弯! 千夫长后撤一步,躲过这一刀,眼中凶光大盛,踏步上前,巨斧再次高举。 巴图尔稳住身形,双手紧握刀柄,奋力向上砸去。 “当——!” 巨斧劈在战刀上,火星四溅! 巴图尔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刀柄,但他死死抵住了这开山般的力量。 “哈哈哈,来啊——!!” 铁林谷打造的厚战刀,竟然将斧刃砍出了一道缺口。 巴图尔心头战意汹涌,撤力侧身,使了个巧劲,战斧顺着刀身滑下,重重砸在地上。千夫长重心前倾,露出破绽!巴图尔战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千夫长急忙后仰,刀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留下一条血线。 他惊出一身冷汗,怒吼着挥斧再攻。 两人彻底缠斗在一起。 斧重刀沉,每一次碰撞都震耳欲聋。 两人疯狂地砍砸着,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噗!” 巴图尔的战刀终于找到机会,一刀劈在了千夫长的大腿上。 刀刃竟切开了厚甲,深深砍了进去。 千夫长痛哼一声,动作一滞。 巴图尔想抽刀再攻,却发现刀身被肌肉和卡住的甲叶死死咬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千夫长的战斧已经带着绝望的咆哮横扫而来! 巴图尔弃刀已来不及,眼看就要被腰斩! 生死关头,巴图尔猛地向前扑去,撞入千夫长怀中! 同时右手放开刀柄,拔出靴筒里的匕首,狠狠扎向千夫长没有面甲保护的眼窝! “呃啊——!” 千夫长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战斧失去控制,飞了出去。 而巴图尔的匕首,已齐根没入他的右眼。 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千夫长剩下的左眼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巴图尔,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最终,身体轰然向后栽倒,溅起一片血水。 巴图尔喘着粗气,从千夫长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战刀和匕首,站直身体。 背上火辣辣地疼,虎口鲜血淋漓。 但他活着。 血狼卫,赢了。 “儿郎们!去把西城门拿下!” “杀——!!” 第595章 连珠箭 城西兵营的火光冲天而起,将霍州城的夜空映照得一片猩红。 杀声、爆炸声隐约传来,如同闷雷。 城南高耸的烽燧台上,值守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一人奋力敲响警锣,另一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烽火台,引燃了早已备好的柴草狼粪。 一股粗壮、笔直的黑烟柱率先腾起,直刺夜空。 紧接着,烽燧顶端的三个火堆被陆续点燃,烈焰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刺眼。 没过多久,城南山顶的下一座烽燧台,也立刻做出了回应。 三团烈火在黑暗中炸开! 最高级别的警报,被一道道烽火迅速向南传递,直奔数十里外的敌军大营。 城南二十里,黑风隘。 此刻仍沉浸在黎明前的死寂之中。 值守哨兵看到远方夜空下的火光和烽烟,脸色骤变。 “烽、烽火——!!” 他大声喊道。 一旁正打瞌睡的小旗官被惊醒,看到烽火,脸色也变得煞白。 “喊个屁啊!快吹号角!!!” 哨兵从慌乱中回过神,立刻拿起号角,用力吹响。 “呜——呜呜——!” 沉睡的军营顿时炸开。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起,在军官的怒吼和鞭策下,衣甲不整地冲向校场。 战马嘶鸣,兵甲碰撞,火把迅速点亮,集结的号令此起彼伏。 不到两刻钟,近万骑兵步兵已勉强列队完毕,火把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主将跃马扬刀,嘶声吼道:“霍州有变!全军驰援!快!出发!” 营门轰然洞开。 骑兵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步兵紧随其后狂奔。 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在黑暗中朝着霍州方向急速涌动。 …… 城南烽燧台燃起烽火的时候,陆十二正率部向东城门全速冲刺。 看到烽火,他心头一沉。 “烽火点了!” 他嘶吼出声,“援兵离此不过二十里,骑兵疾驰,最多一个时辰必到!必须在援兵抵达前,锁死所有城门!快!再快一点!” 原本计划中相对谨慎的接敌方案被彻底抛弃。 “强攻东门城楼!遇阻者,格杀勿论!” “喏!”身后紧随的镰刀军精锐齐声低吼,眼中爆发出凶光。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沿着空旷的街巷,直扑东门内侧那狭窄陡峭的登城马道。 东门守军早已被西边震天的杀声和火光惊动,正惶惶不可终日地加强戒备,刀出鞘,箭上弦,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突然,他们看到一队杀气腾腾的人马如同鬼魅般从街角冲出,直扑过来。 阵型顿时大乱。 “拦住他们!” 守门军官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喊道。 “杀——!” 陆十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敌群。 破云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劈向一名正奋力推动铁闸门轴的守军士兵! 那士兵惊骇欲绝,举刀欲格。 “咔嚓”一声脆响,连刀带臂被齐齐斩断,鲜血喷溅而出。 又是一刀,惨叫声戛然而止。 “杀——!” 镰刀军将士如同猛虎一般咆哮着冲上登城马道。 马道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守军凭借地利,用长枪拼命向下捅刺,箭矢也从上方垛口零星射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每一步台阶都需用鲜血换取。 镰刀军士兵用刀格开长枪,甚至不惜用手抓住枪杆,为同伴创造突进的机会。 有人中箭倒下,滚落台阶,但后面的人立刻继续向上猛冲。 厮杀声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面对这些黑风寨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防线被很快撕裂,向后败退。 血战持续了约一刻钟。 陆十二一刀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守军军官劈下城垛,东门城楼终于被彻底控制。 他剧烈喘息着,目光扫过城楼上一片狼藉的尸体和倚着垛口喘息的弟兄们。 “清理战场!落闸!锁死城门!” 沉重的铁闸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落下,将东门彻底封闭。 …… 最高敌袭警报传遍全城。 南城门,守军早已全员警戒,火把通明。 守门百户紧握刀柄,在城头来回巡视,声嘶力竭地吼叫:“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眼睛瞪大点!弓箭手盯死街道,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所有士兵都绷紧了神经,紧盯着黑暗中可能袭来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城内主街传来,迅速逼近! “什么人?!”百户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蛇般从街道两侧屋顶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关键目标——城头火把旁的弓箭手、传令兵,以及那名正在呼喊的百户! “呃啊!” 百户刚举起手臂,一支三棱箭簇已穿透他的咽喉。 他整个脑袋向后扬起,身体重重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数名弓箭手和哨兵也应声中箭,从城头跌落。 一轮精准狙杀,南门守军的指挥核心瞬间瘫痪! “压住他们!突击组,跟我上!” 二狗从街角阴影中闪出,低喝一声。 手中弓如满月,接连射出! “嗖!嗖!” 两名刚从垛口探头欲射的守军,额头中箭,仰面倒下。。 入口处,一小队守军匆忙集结,为首一名彪悍总旗举着一面厚木包铁盾,试图稳住阵脚。 “顶住!长枪手上前……” 他话音未落,二狗目光一凛。 弓弦微转,一箭如毒蛇般贴地疾飞,精准地钻入那总旗未被盾牌保护的脚踝! “啊!” 总旗惨叫一声,重心失衡,盾牌歪斜,整个人向前跪倒。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盾牌防护出现致命空当。 “嗖!” 第二支箭已离弦而出,在他倒地前的一刹那,狠狠钉入其暴露的咽喉! “噗!” 总旗双目圆睁,捂着脖子栽倒在地,顷刻毙命。 “三!” 二狗手中弓弦再响。一名正要补位的守军枪手,被一箭射穿心口,踉跄后退。 电光石火间,二狗连发三箭,箭箭致命。 瞬间将守军刚刚聚起的一点阵型彻底打散! “杀!” 突击队士气大振,趁势猛冲,将守军砍瓜切菜般击溃。 第596章 援军将至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霍州城内,零星的金铁交击声和垂死的哀嚎渐渐平息。 赵黑虎提着一柄大刀,浑身浴血,踏过满地的瓦砾和尸体,从一条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小巷中走出。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名镰刀军士兵,也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 “清理干净了?” 早已控制知府衙门的周瘸子迎上来,递过一袋水。 赵黑虎接过水袋,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他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沫和水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娘的,最后几个羯人杂种,缩在粮仓里负隅顽抗,费了点手脚。现在,这霍州城里,应该没有硬骨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瘸子看着他身上新增的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身后士兵又少了两人,心中明白,这个过程是何等的惨烈。 肃清残敌的战斗,远比攻破城门更加血腥和耗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射来一支冷箭,或者冲出几个死士。 “伤亡如何?”周瘸子低声问道。 “折了十三个弟兄,但伤了一百多,狗日的羯人……” 赵黑虎嘶哑着嗓音骂道。 如果不是全员更换的新甲,这个伤亡的数字,恐怕会更多。 这还是经过地狱训练的镰刀军精锐。 不过赵黑虎心里对这个战果已经很满意了。 要知道,镰刀军配发的铁雷并不多,肃敌的过程,大部分都是零散的对手,弟兄们根本不舍得用铁雷,再说,很多时候也来不及用…… 说到底,这个数字基本上算是真刀真枪砍杀出来的。 说出去谁信? 血狼卫那边受伤的也不少,巴图尔正在收拢队伍。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斥候来不及下马,就在街心勒住缰绳,喊道:“报!赵百户,周百户!城南出现大批敌军骑兵!看不清具体数量,但绝对不下五千之众!距离已不足五里!狗哥让你们尽快肃清残敌,增派人手过去!” 该来的,终于来了! 赵黑虎和周瘸子对视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他们之所以要连夜夺城,就是为了抢这个时间差。 “好!你去叫十二他们!” 赵黑虎沉声道,“其他人,随我上城!” 此刻,南城门楼。 城头之上,血迹未干,尸体已被拖到一旁。 垛口后面,火器营的战兵们正抓紧时间休息,有的在吃饼子肉干。 城防武备都是现成的,强弓硬弩堆积如山,滚木礌石沿墙码放,用光了就从库里再搬。 霍州城地处南北要冲,虽不及西梁城、青州城那般巍峨规模,但此城倚山而建,墙厚壕深,西梁王经营多年,也是一座难得的坚城。 几名战兵正坐在垛口下,啃着干粮低声交谈: “我说,咱们现在火器这么厉害,是不是该一鼓作气,直接端了西梁王的老窝?” “端了以后呢?” “端了就撤回来呗!” “那不白忙活了?咱们就这点人马,占了也守不住啊……” “就是,大人不是说过……嗯……” “大人说过啥?” “……娘的,话到嘴边给忘了。” “刚才在你嘴边的是老子的肉干!” “啊?这干粮袋是你的?那我的呢?” “搁我这儿呢……” “操……” “你连干粮袋都不放过?” “???” “……不好笑?” “不好笑!” “嘻嘻嘻嘻嘻……” “说起来,西梁王的老家到底是哪儿?” “汾州城呗!” “放屁!” “怎么放屁了?” “西梁王的老家,能不是西梁城?” “照你这么说,大人还在西梁王的老宅里睡过觉呢!” “没准还用过他的澡盆子……” “嘿嘿嘿嘿……” “真他娘的带劲……做梦都想这么打仗……” “可不是?想想从前,再看看现在……” “老子都不敢信,一个月能挣三两多银子!” “你再拼点命,立个功,能涨到四五两!” “那可不,青州卫那帮家伙天天羡慕咱们!” “他们能跟咱们比?咱们都是铁林谷出来的,大人说了,这叫技术兵种……” “哎,你们听说了吗?有人在家给大人立了牌位,天天拜呢……” “给大人立牌位?这……合适吗?” “长生牌位!专给活人拜的!” “那回头俺也请一个……”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马道方向传来。 只见赵黑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踏上了城头。 “二狗呢?”赵黑虎环顾四周,问道。 刚才还在闲聊的战兵们立刻噤声,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起身。 其中一人连忙指向内侧瓮城方向:“铁腚哥,狗哥正在瓮城那边布置防务,我们刚换下来,吃点东西。你来一口?” “好!” 赵黑虎也不客气,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大步流星地朝瓮城方向走去。 几名战兵互相使了个眼色,也立刻拿起兵器,小跑着跟了上去。 此刻,瓮城之内热火朝天。 二狗正站在瓮城高墙上,指挥着弟兄们: “下面的,把那些拒马都堆到城门洞内侧,交错摆放,不留直通路径!” “对!就是这样,层层加固!让他们就算冲进来,也寸步难行!” “滚木礌石,都搬到垛口后面去!” “火油呢?火油桶分散放置,听我号令才能用!” 原本空旷的场地,被拒马隔成了一片片区域,骑兵若是进来,根本无法施展。 不用多说,赵黑虎便明白了二狗的打算。 “狗哥,你这是要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二狗点点头:“增援部队肯定不知道霍州城已经失守了,等他们到了,就放进来,咱们占据两侧制高点,只要他们进来,就任凭咱们处置了!” “费这么多事干嘛?照我说,直接冲出去杀了完事儿。” “杀是杀不完的,我打算劝降试试!” “大人吩咐的?” “大人倒是没吩咐,我是想着张平安以前说过,他们好多汉人弟兄都不想打仗,尤其不想跟汉人打……” “张平安?” “哦你不认得,是个西梁军的百户……” “你怎么确定来的不是羯兵?” “我不确定啊!反正这就是个陷阱,看什么人进来吧,若是羯兵,就直接射成刺猬!” “行!听你安排……” 第597章 二狗劝降 “来了!” 负责了望的战兵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二狗来到垛口,放眼望去。 只见城南的官道上,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火龙,正蜿蜒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杂乱。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骑士们清一色的西梁军服色,盔甲鲜明,气势汹汹。 为首的将领是名千户。 他率先锋营一路疾驰,远远望见霍州城南门洞开,城头还挂着西梁旗,有许多身影挥舞着火把在欢呼,便放下心来。 “快!速速入城!” 他挥鞭抽打战马,大声催促着部下。 一千先锋营骑兵,几乎毫无减速,直接冲向南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先锋骑兵,毫无阻碍地冲过了吊桥,一头扎进了幽深的城门洞,冲入瓮城! “进城了!”先锋百户兴奋地大喊。 然而,当他们冲入瓮城,眼前的景象却有些奇怪。 密密麻麻的拒马,阻拦了冲势,骑兵们纷纷减速,绕来绕去。 很快,前面的骑兵发现,瓮城的内门竟然关着。 “开门啊!”有人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瓮城四周的城墙之上,瞬间火把通明。 无数弓箭手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他们! “不好!中计了!” 先锋骑兵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快退!快退出城!” 可是,已经晚了!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城门处,沉重的铁闸落下,将他们关在了这座死亡瓮城之中! 骑兵们顿时乱作一团。 四周是高耸的城墙,垛口后是引弓待发的敌军,前方是关闭的内门,退路,那沉重的铁闸,也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明眼人都知道,这已经是绝境了。 城头之上,火把猎猎作响。 二狗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喊话,而是静静等待着,让恐惧和不安在敌军心中发酵。 过了没多久。 预料中的箭雨并没有落下来,很多骑兵纷纷抬起头来,惊惶不定地看着城墙上的身影。 骚动也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不安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二狗运足中气,朗声开口: “城下的西梁军弟兄们!” 这一声“弟兄们”,让许多脑袋抬了起来,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披上这身战袍,拿起刀枪,并非本意!你们中的许多人,和这霍州城内的百姓一样,不过是西梁王野心下的棋子,是被逼着走上这条造反的不归路!”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坎上。 队伍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二狗继续喊道:“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要打这一仗?为了西梁王能坐上那张龙椅?然后呢?你们能得到什么?是家乡父老能多分一亩田,还是妻儿老小能多吃一顿饱饭?”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些问题,刚好说中了这些底层士兵和低级军官内心的迷茫。 “看看你们周围!” 二狗手臂一挥,指向城内,“霍州已破!西梁王的羯人卫队,已被我们歼灭!你们效忠的主子,连自己的城都守不住,还能给你们什么前程?不过是让你们白白送死,用你们的尸骨,去垫他的登基之路!” 二狗身后,赵黑虎低声问周瘸子:“西梁王真要当皇帝?” “不知道……”周瘸子摇摇头,“诈他们呢!” “厉害啊!”赵黑虎咋舌道,“这招都能想得到……” “你以为呢?天天跟在大人身边,什么招学不到?” 周瘸子白了他一眼,“你说你跟大人一个村儿的,怎么大人的脑瓜子,你啥都没学着?” “你当初跟狗哥还都是铁林堡的大头兵呢,不也一样?” “我还不是让你给耽误了?” “你想娶我早说!” “滚犊子!” 那边,二狗的声音落下,有个西梁骑兵喊了一声: “那我们……又能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 喊话的,是一名面带风霜之色的百户。 他问出了所有被困者的心声。 “投降……然后呢?等着被朝廷清算,还是被你们杀了?” “问得好!” 二狗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前倾,盯着下方:“我们是镰刀军,并非朝廷官兵,但也绝非滥杀之辈!我们起兵,只为在这乱世之中,为像你们一样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争一条活路!争一个能安安稳稳种田吃饭,能让爹娘妻儿不受冻饿的日子!” “镰刀军?” 这个名字像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骑兵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鸣,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实都听过镰刀军的名号。 就是那支占了介休城的队伍。 传闻里,他们原本是西梁深山里的悍匪,是因为西梁王派兵清剿,才被逼得扯旗造反,从山里杀了出来。 但更让这些士卒心头发热的,是一些从介休方向逃回来的溃兵或偷偷往来两地的小贩带来的消息: 那支被称为“镰刀军”的队伍,在介休城里,干的尽是些离经叛道的事。 他们打开官仓,把粮食分给饿肚子的穷人,还把田地划给那些世代佃耕、从未拥有过一寸土的百姓。 这些消息,像野火一般,在底层军士中悄悄蔓延。 当兵吃粮,谁不是苦出身? 谁家里没有几口嗷嗷待哺的亲人? 此刻,听到城头喊话的竟是这支队伍,想到那些关于分粮、分地的模糊传闻,再对比自己在西梁王麾下攻城略地却家小难保的境遇,许多人的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二狗环视一圈:“我们不要你们为哪个王爷皇帝的野心去死!我们要的,是天下人,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田种!若你们愿意放下兵器,我以性命担保,绝不加害!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盘缠;愿意留下的,欢迎加入我们!” 这番话说出,城头的镰刀军和火器营战兵们眼神中也流露出自豪。 而瓮城内的西梁骑兵,则陷入了更大的震动。 这与他们平日里听到的军中训话截然不同,尤其是对那些农家子弟而言,“有田种”这三个字,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胡说八道!” 突然,先锋营千户猛地拔刀,指向城头。 “弟兄们别信!这是叛军的诡计!投降就是死路一条!随我杀出去!” 他话音未落,便策马试图冲向内侧城门,想鼓动士兵冲击障碍。 “冥顽不灵!” 二狗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箭。 第598章 生路死路 “嗖!” 箭矢快如闪电,直接贯穿那名千户的咽喉! 他高举的战刀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坠马身亡! 这一箭瞬间镇住了场面。 “再有鼓噪反抗、惑乱军心者,以此为例!” 二狗的声音冰冷如铁。 骑兵们一阵骚动。 他们的最高长官,竟然被人一箭毙命。 此人杀伐果断,箭法如神,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位将军,若我兄弟放下兵器,你们真的放他们回家?” 方才那名百户开口问道。 “当然!”二狗点头道,“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只要你们肯放下兵器,是走是留,你们自己说了算!!” 那百户环视四周,看着身旁一张张写满惶恐的面孔。 这些昔日生龙活虎的弟兄,此刻如同惊弓之鸟。 他喉头滚动,最终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站定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刀!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瓮城中回荡。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战刀,被扔在了地上。 他朝着城头方向,抱拳躬身: “城上的将军!末将……先锋营百户王贵,愿率麾下弟兄……降了!是杀是剐,但凭将军发落!” 话音落下,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围在他身旁的亲信和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效仿。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下马后,甚至都有些站不稳了。 “好!王百户深明大义!” 城头传来二狗的赞许声。 他即下令:“开内门,迎王百户和诸位弟兄入城!好生安置!” 瓮城内侧,城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 然而,从门内率先涌出的,并非预想中的汉人军队,而是一队身披铁甲、手持巨盾和战刀的血狼卫勇士! “鞑子?!” 王贵瞳孔骤缩,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直起身,厉声喝道:“你们……你们竟然投靠了鞑子?!!”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降兵中间! 恐慌瞬间再次弥漫! “王某宁愿战死,也绝不做投靠异族、苟且偷生之辈——!” 王贵嘶吼着,几乎是本能地俯身,一把抄起刚刚扔下的腰刀!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重新拿起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稍安勿躁!” 二狗在城头看得真切,急忙大声喝止。 “王百户!看清楚了!这不是你们的敌人!这是草原血狼部的勇士,但他们如今已归顺我家大人麾下,与我们并肩作战!” “你家大人究竟是谁?!” 王贵死死盯着城头,追问到底。 这身份问题,关乎大义名分,绝不能含糊。 “我家大人的名讳,此刻不便明言!” 二狗回答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家大人,是堂堂正正的汉人英雄!他爱惜百姓,仁义之心,天地可鉴!这普天之下,你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将黎民苍生放在心头的人!” “当真?!”王贵将信将疑。 “那还能有假?!” 二狗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然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正是血狼卫万夫长巴图尔! 他目光如炬,扫过城下紧张的王贵等人: “小子!老子巴图尔,血狼部的万夫长!我巴图尔说的话,在这草原和战场上,比石头还硬!我告诉你,我们血狼部,服的是大人的仁义和本事,心甘情愿跟着他干!这够不够明白?!” 王贵看着城头并立的二狗和巴图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紧握的腰刀再次“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朝着城头,再次深深一揖: “好!有将军和巴图尔万夫长这句话!我王贵,心服口服!降了!” 瓮城内被困的骑兵有近千人之众,分属不同的百户管辖。 王贵的投降,影响的主要是他自己的直系部属。 城头之上,二狗和赵黑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知道,必须趁热打铁,将投降的效应扩大到整个瓮城。 二狗目光扫过瓮城内其他几个正神色挣扎、面面相觑的百户: “王百户深明大义,为麾下弟兄择了一条生路!瓮城内的其他各位将军,你们呢?是愿意随王百户一同,为自家兄弟和城中家小谋一条活路,还是非要拼个玉石俱焚,让这瓮城之内血流成河,让城外你们的父母妻孺再无依靠?!” 这番话,既是劝慰,也是最后通牒。 更是赤裸裸的心理攻势。 直接点明了抵抗必死,投降可生,将后果引向了他们的亲人!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剩余的几个百户身上。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百户,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身边眼神中充满求生欲的士兵,又望了望城头那些引弓待发、杀气腾腾的守军,最终长叹一声。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对左右道:“放下兵器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说完,他率先扔掉了手中的战刀。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百户,似乎还有些不甘。 他身旁的副手低声急道:“大哥!不能再打了!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他们都降了,咱们还硬撑什么?难道真要大家都死在这里吗?” 年轻百户环顾四周,看到的是部下们惊恐和期盼的眼神。 他最终一咬牙,狠狠地将刀掼在地上。 连锁反应一旦形成,便无法阻止。 很快,瓮城内所有的军官都做出了选择。 兵器落地的声音从零星变得密集,最终连成一片。 残存的士兵们纷纷下马,聚集在一起。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有屈辱,有茫然,但更多的是对生存的庆幸。 “好!”二狗见状,心中大定,朗声道,“诸位将军皆是明理之人!我镰刀军言出必行!现在,请诸位依次从侧门退出瓮城,我军会妥善安置,伤者即刻救治!” 命令下达,瓮城内侧门完全打开。 血狼卫的步兵依旧保持着警惕,维持着秩序。 降兵们在镰刀军士兵的引导下,排成队列,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离开了这座险些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死亡陷阱。 当最后一名降兵走出瓮城,沉重的内侧闸门再次轰然关闭。 城头上,赵黑虎看着瓮城内留下的满地兵器和无人看管的战马,长长舒了一口气。 “狗哥,你这手攻心计,真是绝了!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上千号人马。” “别高兴太早!” 二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劝降真是费神费力,比杀敌累多了。 “大头还在外头呢……” 第599章 进退两难 天色渐亮。 远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兵部队抵达。 正是黑风隘增援的四千骑兵,由副将韩明率领。 韩明勒住战马,抬手止住部队,目光扫视着远处的霍州城。 城头旌旗整齐,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可这恰恰才是问题。 先锋营在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斥候回报消息。 可眼下先锋营人影全无,斥候也没有消息传来,这怎能不叫人生疑? “将军,情况不对。” 一名千户低声道,“城里似乎毫无动静。” 韩明微微点头,沉声下令:“全军止步。派三队斥候,分别往其它几个城门方向探查。” 他行事素来谨慎,深知用兵之道,宁可慢三分,不可错一步。 这反常的寂静,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 按兵不动,先行探查。 就在骑兵部队刚刚列好阵型不久,南方再次扬起漫天尘土。 主帅梁逵亲率的五千步兵主力终于赶到。 见到韩明按兵不动,梁逵顿时勃然大怒,策马冲到阵前: “韩明!为何不进城?” 韩明不卑不亢地行礼:“将军,前锋营没有消息,城内情况不明。末将以为……” “你以为?”梁逵冷笑打断,“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这霍州固若金汤,城门毫无动静,前锋营定然已经入城!此时不进城,更待何时?” “将军三思!”韩明急道,“若前锋营入城,为何不派人在城外接应?这寂静太过反常,恐怕有诈!”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而刺耳的巨响。 “嘎吱吱——咣!” 梁逵和韩明几乎同时勒马转头,循声望去。 下一刻,两人瞳孔骤缩。 只见那原本紧闭的城门,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洞开! 城门背后的幽暗,仿佛巨兽张开嘴巴。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一队队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从门洞中汹涌而出! 这些骑兵清一色铁甲,头戴插着狼尾的皮盔,手中紧握雪亮弯刀,马鞍旁挂着硬弓和满满的箭囊。 为首的数名骑士,高举着巨大的战旗! 那旗帜以黑色为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咆哮的狼头,獠牙毕露,眼神凶戾! 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鞑子?!” 韩明失声惊呼,“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从霍州城里出来?!” 他身为副将,见识远超普通士卒,深知鞑子的可怕。 他们曾经是西梁王极力拉拢的盟友,其战斗力之强悍,尤其是野战之力,堪称噩梦。 他们不是应该在草原上与镇北军王峙吗? 怎么会从霍州城内出现? 听到韩明脱口而出的“鞑子”二字,一旁的梁逵猛地一个激灵。 梁逵此人,乃是西梁王的一个远房族侄,靠着血缘关系和善于逢迎,才被安插到黑风隘大营,镀镀金,混点军功。若论吟诗作对、巴结上司,他或许在行,但真正的行军打仗,他几乎毫无经验,全凭一腔对西梁王的忠心支撑。 关于鞑子,他只知道个大概:原本是王爷的座上宾,双方关系密切,但不知为何,前些日子突然就撕破了脸皮。 在梁逵简单化的思维里,这自然是野蛮的鞑子背信弃义,莫名其妙地翻了脸。 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过鞑子作战,但对鞑子的恐惧还是有的。 此刻,亲眼看到这群杀气腾腾的骑士,梁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不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城内……城内不是有一千羯人卫队吗?那可是王爷的精锐!他们……他们难道……” 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呼之欲出: 那一千强悍的羯人卫队,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否则,血狼卫怎么可能从城内出来,还如此大摇大摆地列阵?!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这些恐怖的草原骑兵就会呼啸着冲过来,将他连人带马踏成肉泥! 什么军功,什么忠诚! 保命要紧呐!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对韩明说道:“韩……韩将军!情势危急!鞑子势大,不可力敌!大军……大军暂时交由你全权指挥!务必稳住阵脚!本官……本官这就亲自赶回大营,催促后续援军和攻城器械!对!催援兵!” 说完,他根本不给韩明反应的时间,狠狠一抽马鞭。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驮着他就朝来路疯狂逃窜! 几十名亲兵先是一愣,随即也慌忙催动战马,乱糟糟地跟了上去,卷起一溜烟尘。 “将军!梁将军——!你……!” 韩明眼睁睁看着梁逵在一句话之间就拍马跑得没了影,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惊转怒,由怒转青,最后变得一片煞白。 大敌当前,身为主帅,竟然临阵脱逃?! 还把这么一个烂摊子,扔给了自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是将他和这近万大军置于死地! 韩明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追上去将那无能又无耻的蠢货斩于马下! 但他不能。 眼下,血狼卫已经在城下快速列阵。 那沉默而肃杀的军容,带来的压迫感无比真实。 他若此时内讧,大军顷刻间就会崩溃。 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憋屈,韩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城下那支可怕的敌军。 要和这些传说中野战无敌的鞑子正面交锋吗? 韩明手心全是冷汗。 他麾下虽有九千人马,但步卒居多,骑兵仅四千,且刚刚经历急行军,疲惫不堪。 而对方是以逸待劳、凶名在外的精锐,数量虽不及己方,但战力天差地别。 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霍州城作为依托。 打? 胜算渺茫。 很可能是一场惨败,甚至全军覆没。 退? 现在全军撤退,且不说军心涣散,能否顺利退走。 一旦撤退变成溃退,血狼卫的铁骑从后掩杀,那后果…… 韩明不敢想象。 进不能进,退不敢退。 韩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抖,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面狰狞的狼头大旗,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一条稳妥的生路。 正紧张不安的时候。 对面的血狼卫军阵,突然朝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烟尘中,几名骑士纵马缓缓而来。 他们的装束与血狼卫截然不同,分明是西梁军的制式铠甲。 “大人!”身旁一名眼尖的亲卫低呼道,“是……是王百户!是咱们前锋营的人!” “什么?!”韩明心头一紧。 第600章 认贼作父 二狗骑在战马上,不急不缓。 他身后不远处,王贵等四名刚刚投诚的百户骑着马跟随,神色复杂。 陆十二则带着几名精锐亲卫,不远不近地缀在最后。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杀机。 只要前方任何一人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刻出刀,将其斩落马下。 一行人马在距离韩明军阵一箭之地外稳稳停住。 二狗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对方军阵前方那杆将旗之下。 几名顶盔贯甲的将官簇拥在那里。 为首一人,面色沉凝,气度沉稳。 “王百户。” 二狗头也不回,“中间那位按剑而立的将军,便是你所说的韩将军?” 王贵连忙驱马上前,恭敬答道:“回将军,正是韩将军。韩将军素来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甚高,末将……末将愿为军中数千弟兄的性命,前去阵前,劝说他归降。” 二狗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韩明身上。 片刻后,他沉声道:“好。你去。告诉他,我镰刀军,给他和麾下将士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 王贵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策马向前又行了几十步,才勒马停住。 他朝着韩明所在的方向,在马上抱拳,深深一揖: “韩将军!末将王贵,前来拜见!” 韩明军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目光聚焦在王贵身上,有惊愕,有鄙夷,更多的是茫然,也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韩明皱起眉头,死死盯住王贵: “王贵,你甲胄齐整,为何站在敌军阵前?你这是……降了?” 身边的诸位将官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大骂道:“王贵!你个没骨头的软蛋!竟敢投了鞑子!” 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韩明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前锋营不过比他们早出发几个时辰,这才多久?连一场像样的战斗痕迹都看不到,怎么…… 怎么就全军投降了? 难道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这霍州城,究竟变成了怎样的龙潭虎穴?! 王贵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韩将军!末将前来,非为个人荣辱,实为将军您,为我九千西梁弟兄的身家性命而来!” 他手臂一抬,指向身后严阵以待的血狼卫和霍州城头:“将军明鉴!羯卫已灭!霍州城已经被镰刀军占领!当前局势,将军比我更清楚!我军疲惫,对方以逸待劳,据坚城,拥强援!若强行攻城,或野战交锋,我军……有几分胜算?” “你说什么?镰刀军?” 韩明困惑道,“这不是鞑子吗?” “是鞑子不假。” 王贵抱拳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为草原血狼部,现在已悉数归顺镰刀军,为我汉人所用!” “什么?”韩明心头一惊。 血狼部? 草原三大战部之一,比苍狼部实力稍逊,和黑狼部不相上下的血狼部? 归顺汉人?归顺镰刀军? 镰刀军…… 那不是西梁山出来的叛军吗? 他们有什么能力,能收服血狼部? “这不可能!” 韩明连连摇头,“血狼部在北境多年,怎么可能归顺汉人?更不可能归顺镰刀军!” “将军,眼见为实,您为何不信?”王贵问道。 韩明一愣。 是啊,眼前的数千骑兵,光是那个阵势,就不可能是汉人骑兵。 那凛冽的气势,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心头还是有一堆困惑。 “王贵,你也是军中少有的硬骨头,怎么这么快就降了?” 王贵脸上一热:“韩将军!镰刀军的这位将军说了,他们起兵,不为赶尽杀绝,只为在这乱世给穷苦人争一条活路!他们承诺,只要放下兵器,绝不加害!愿回家者,发给路费;愿留下者,共享太平!末将也是听了这番话,才主动投降的!末将身为汉人,不愿再为那西梁王效力了!将军,放下兵器,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啊!将军,为弟兄们想想吧!” 这番话,句句如同重锤,敲在韩明的心头。 也敲在每一个能听到他声音的西梁军士卒心上。 事实残酷,却无法回避。 进,是死路;退,主帅已逃,军心已乱,又如何退? 一股绝望的气息在军中弥漫。 韩明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王贵,又越过他,看向那个端坐马上、沉稳如山的身影。 心中天人交战:信,还是不信?降,还是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中,对面的二狗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他阻止了陆十二跟上来,就那样单人独骑,来到了王贵的身侧,与韩明遥遥相对。 这个举动,让双方军阵都出现了一阵骚动。 独自上前,这是何等的胆魄! 二狗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韩明的眼神先微微拱手,行了一个简单的平辈相见之礼。 这个细节,让韩明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动了一丝。 “韩将军!” 二狗开口道,“王百户所言,句句属实。我镰刀军,求的不是杀伐,是生路。” 韩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在马上抱拳还礼,沉声问道:“尊驾胆识过人,韩某佩服!敢问高姓大名?在镰刀军中,位居何职?” 二狗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有劳韩将军动问。在下贱名不足挂齿,就叫二狗。承蒙我家大人不弃,在他麾下做个马前卒罢了。” “二狗?” 西梁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和低语。 许多士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一个能在阵前与将军对话、令血狼卫听令的人物,竟然叫这样一个名字? 韩明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丝被轻慢的不悦:“尊驾……何必开这等玩笑?此乃两军阵前,非同儿戏!” “玩笑?”二狗脸上笑容淡去,目光骤然深沉,“一个爹娘怕养不活才起的贱名,有什么玩笑可开?只是……他们没等到给我起个大名的那天,就都死在鞑子的刀下了。” 空气仿佛凝固。 一股无声的悲怆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无数西梁军士卒,尤其是那些同样出身贫寒、家人饱受战乱之苦的汉人士兵,眼神瞬间变了。 那目光中,原有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共鸣、同情,甚至是……敬畏。 韩明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他看着二狗的眼睛,心里明白,这绝非戏言! “二狗将军!” 韩明抱拳道,“韩某心中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韩将军请讲!” 韩明声音骤然冷冽:“你口口声声说,父母皆丧于鞑子之手,此乃血海深仇!可如今,你却与血狼卫并肩而立,甘为鹰犬!韩某敢问,若你父母泉下有知,见你与仇敌同伍,该作何想?他们……会不会痛心疾首,唾骂你这不肖之子认贼作父?!” 第601章 降?还是战! “认贼作父?” 西梁军阵一片哗然,就连王贵等人也瞬间色变! 这话太毒了,像把刀直捅心窝子。 二狗闻言,愣了一瞬。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发出一声长笑! “哈哈哈,问得好!” 他拿马鞭子指了指韩明:“韩将军!我家大人说过一句话——心要是善的,鞑子也能当兄弟处!心要是黑的,你他妈就算是汉人,也照样是猪狗不如!” 话虽糙,可道理说的没错。 不少西梁士兵听了,都下意识点点头。 “血狼卫是鞑子不假?” 二狗嗓门更大,“可人家现在服的是我家大人‘对老百姓好’这个死理!他们的刀,现在不砍穷苦百姓,专砍那些骑在百姓头上拉屎的豺狼!这样的鞑子,就是老子的兄弟!” 他话锋猛地一转,马鞭扫过韩明身边那群将领: “可你们呢?!你们跪着舔的那个西梁王,是个什么货色?他他妈根子上就是羯人!在他眼里,你们这些给他卖命的汉人兵,连他娘圈里的猪都不如!他派兵杀咱们汉人百姓抢粮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的刀呢?!帮着外人杀自己人,你们还配叫汉人吗?!” “放肆!休得胡言!” 一名千户被指着鼻子骂,忍不住怒喝出声。 “操你娘的!” 二狗直接破口大骂,“老子就这个脾气!道理摆在这儿,听不听由你们!要是觉得老子说得不对,那就别废话,刀箭上见真章!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箭快!” “妖言惑众!老子先宰了你——” 话音未落,那千户已然按捺不住,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抢先冲出阵来! 他手中长枪挺直,借着冲势,如毒龙出洞般直刺向二狗! “住手——!” 韩明脸色剧变,抬手急喝,想要阻拦。 可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已然来不及了! 二狗身后,陆十二眼神一寒,便要抢步上前。 二狗的动作更快! 几乎在对方催马冲出的刹那,二狗已闪电般探向身后箭囊! 摘箭、搭弦、张弓、激发——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嗖——噗!” 箭矢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没入狂奔战马的左眼! “唏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去! 那千户确是骁勇,猝然失重之下,竟凭借过人腰力,顺势将长枪往地上一戳,继续扑向二狗! 然而,陆十二已然抢到二狗身前。 手中穿云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刺对方咽喉! 二狗厉声喝道:“十二!留活口!” 陆十二闻声,手腕猛地一翻,刀势骤变! 原本削向手腕的利刃,贴着枪杆疾走,直逼对方紧握枪柄的手指! 这一下变招精妙狠辣,若不立刻撒手弃枪,五指必然齐根而断! 那千户惊骇之下,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下意识地松开了枪柄。 长枪“哐当”落地,他也彻底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尚未爬起,穿云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二狗冷眼扫过对面的西梁军阵,目光落在韩明身上: “还有谁不服?尽管出来试试!” 见二狗一箭射翻战马,陆十二刀下留人,瞬间压制了挑衅的千户,整个西梁军阵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二狗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韩明惨白的脸,厉声吼道: “老子再数三声!韩将军,降?!还是战——?!” “一!” 这一声吼,西梁军阵人心惶惶,骚动更甚。 韩明环顾四周,看到的尽是士兵们惶恐茫然的眼神。 军心已散,战意全无,此战,已经输了。 “二!”二狗的吼声再次炸响。 韩明猛地抬手,嘶声喊道:“等一等!!” 二狗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韩明叹了口气:“二狗将军!韩某……愿以项上人头,换我麾下将士一条生路!请将军……信守承诺,放过他们!”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径直朝自己脖颈抹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间,只听“嗤”的一声破空轻响! 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精准无比地打在韩明的手腕上! “当啷!” 佩剑脱手落地。 韩明手腕剧痛,愕然抬头,只见陆十二缓缓收回手,冷声道: “没让你死,着什么急?” 身边的众多将官,面面相觑。 二狗驱马向前几步,无奈道: “韩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我见你应该读过书,性子倒是耿直。听王贵说你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若非如此,我何必在此多费唇舌,早派铁骑冲阵了!” 他语气放缓:“既然你心系麾下儿郎,那就更该活着!活着,才能继续当你的将军,当一个真正为民请命、爱护士卒的好将军!你的命,不该浪费在这里。” 二狗目光扫过军阵:“带着你的兵,放下兵器,进城。一切等见过我家大人之后,再由他定夺!我家大人最是敬重真心为民的汉子,绝不会亏待于你!” 一番话,说的韩明眼眶发热。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 他不敢想象,能驾驭二狗这等悍勇直率、又明辨是非的部下,那位神秘的大人,该是何等恢弘气度的人物! 他对着二狗,深深一揖:“韩某……谨遵将军之命!谢将军……不杀之恩,与再造之言!” 他转身,面对麾下将士,嘶声宣布:“全军……放下兵器!我等……归降!” “哐当!” 他将头盔掷于地上。 军阵中,紧绷多时的弦,终于断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将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纷纷摘下了兵器。军阵中,也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紧张的兵卒们如释重负,他们早已意志消沉,此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纷纷将手中的刀枪、弓箭“噼里啪啦”地扔在地上。 看到韩明竟然真的被自己说服,率领大军投降。 二狗差点乐出声来。 他娘的,老子这张破嘴还真把事儿给办成了? 他原本琢磨着,能唬住对方就算烧高香了,实在不行,就在阵前把韩明一箭射死. 对方群龙无首,败得更快。 谁承想这韩明个老实人,居然真被自己那套糙理给绕进去了…… 这回,可得好好跟大人讨个赏! 第602章 青楼夜惊 时间回到昨夜,攻城前。 霍州城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里灯火通明。 三楼天香阁,云门五虎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李老大光着膀子,胸前黑毛丛生,一手搂着个衣衫半解的琵琶女,另一只手举着海碗往嘴里灌酒;老三和老五正为最后一块酱牛肉划拳争抢;老四搂着两个姑娘,左亲一口右摸一把;老七则在一旁看着老四喝闷酒。 “大哥!这霍州的娘们可水灵!” 老四嘿嘿笑着,满嘴酒气,“等完成了王爷的任务,咱们干脆在这儿买个宅子快活!” 老七在旁边拽了他一把:“四哥!姑娘有什么好玩的?来咱俩划拳……” 李老大嘿嘿一声:“老七啊,这满楼的龟奴,你怎么就盯着老四呢?要不大哥给你找个?” “不要!”老七气呼呼地摇头。 李老大正要开口,突然“轰隆!”一声响,从城北传来。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戛然而止。 老七站起身,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眉头皱了起来:“大哥!城门那边怎么有火?” 李老大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姑娘,几步冲到窗。 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沉。 城北方向,火光接连爆开,映红了小半边天,绝非寻常走水。 沉闷的爆炸声间隔传来,其间夹杂着隐约可闻的喊杀声。 “妈的!真打起来了!” 李老大啐了一口,脸色变得凝重。 老三和老五也凑了过来,挤在窗口,瞪大了醉眼。 “大哥,谁跟谁打啊?是镇北军打过来了?还是……镰刀军?” “不道啊……” “听着动静不小,城门那边肯定出大事了!” 老四这时也顾不上怀里的姑娘了,推开她们凑过来:“大哥,咱们怎么办?” 包厢里的姑娘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丝竹班子也停了演奏,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外面的走廊开始传来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声,整个醉仙楼都骚动起来。 李老大脑中飞快盘算。 他们本来接到镇北王的暗杀任务,目标正是风头正劲的镰刀军高层。 可介休城戒备森严,又实行军管,他们几次尝试都没找到好机会。 索性出了城,先来霍州找找乐子。 没想到刚来一天,就遇上了这等事。 “砰!砰!砰!” 房门被剧烈敲响,门外传来龟公的喊声:“几位爷!几位爷!不好了!外面乱起来了,掌柜的说赶紧闭门歇业,您几位看……” 李老大猛地拉开门,瞪着那慌慌张张的龟公:“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爷!” 龟公吓得腿软,“就听说是城门那边打起来了,有说是叛军,有说是鞑子……掌柜的让小的赶紧请各位爷从后门离开,免得殃及池鱼啊!” 李老大心知这龟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挥挥手让他滚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环视着四个兄弟。 老四一脸跃跃欲试,老七还有些迷糊,老三老五则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大哥,咱是趁乱溜出去,还是……”老四问道。 李老大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慌什么!外面要真是有大军攻城,咱们往外走,不就是找死?” 他压低声音:“都听好了!现在收拾家伙,但先别急着跑。老四,你机灵,溜出去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在攻城,们得弄清楚形势,别稀里糊涂撞刀口上!” “得令!”老四应了一声. 刚摸到门边要闪身出去,外面街面陡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轰鸣! 那声音密集如暴雨砸地,由远及近,震得楼板都在发颤。 紧接着,是粗野的呼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如同潮水般涌过街巷。 包厢内瞬间死寂。 几个兄弟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是……是鞑子?”老七颤声道。 李老大一个箭步再次冲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眯着眼向外急看。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只见火光映照下,一队队披着皮裘、戴着毡帽的骑兵,正挥舞着弯刀,从街口呼啸而过! 那标志性的装束,不是鞑子又是谁?! “卧槽!”李老大脱口而出,“真他娘的是鞑子?!” “怎么可能?!” 老三也挤过来,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霍州是腹地啊!鞑子怎么能长驱直入跑到这儿来?” “镇北军呢?!王爷的边军是干什么吃的?连鞑子都挡不住吗?!” 老四僵在门边,进退不得。 他回头看着李老大,冒出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咯噔的话: “大哥……咱、咱们是不是投靠错人了?这镇北王连家门都看不住,还能成什么事?” “妈的,别说那么多废话!”李老大咬牙切齿道。 他深知鞑子破城后的惯例,烧杀抢掠,青楼这等繁华之地必定首当其冲。 “鞑子破城必先抢掠青楼,此地不宜久留!” “大哥说得对!咱们得赶紧走!” 五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包厢内顿时乱作一团。 李老大把裤子穿反了都顾不上整理,老四把银票塞进靴筒,老七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松手。 姑娘们哭喊着哀求带她们一起走,被粗暴地推开。 “从后窗走!” 李老大一脚踹开后窗,率先翻了出去。 老三老四紧随其后,老七迷迷糊糊地跟着跳窗,老五临走前还不忘在姑娘身上摸了一把。 五人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翻过醉仙楼的后院矮墙。 墙外是一条阴暗的小巷,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令人胆战心惊。 “大哥,咱们往哪躲?” 老五喘着粗气,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边问道。 远处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李老大眼神凶狠地扫过街边一排排紧闭的门户,啐了一口:“找个院子先藏起来!” 五人在黑暗和混乱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 街道上早已乱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西梁军败得真快!” 老四啐了一口唾沫,一脚踹开一处看似殷实院落的门栓。 院内一个中年男人提灯出来查看,还没反应过来,李老大已经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好!” 老五冲进里屋,果然发现一对母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大哥,有货!”老五淫笑着喊道。 老四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正好拿来压压惊!” 李老大皱眉环顾四周:“先把门堵死!老七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后门,老三去厨房找吃的。” 他转头对老四说:“先把人关进厢房,等安定下来再说。现在保命要紧!” 突然,巷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李老大急忙凑到门缝窥视,只见一队装备整齐的士兵快步经过。 当他看清旗帜时,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啊……” “怎么了大哥?” “怎么是镰刀军的旗?” “镰刀军?” 众人面面相觑。 第603章 镰刀军查房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老七找来一根粗木棍,死死顶住院门。 老三从厨房翻出几个冷硬的馍馍,胡乱分给众人。 那对母女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破布,蜷缩在厢房角落,惊恐地看着这几个煞神。 “大哥,你没看错?真的是镰刀军?”老五压低声音问。 李老大没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板上,耳朵贴着门缝,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仍不时传来零星的兵刃交击和短促的惨叫。 “难道我看错了?” 李老大眉头拧成了疙瘩,缓缓直起身, “你们听这动静……不像是一般的鞑子破城。” 老四凑过来,低声道:“大哥是说……” “鞑子破城,求的是财货女子,这会儿早就该是全城大乱,烧杀抢掠四起了。” 李老大分析道,“可你们听,除了刚才那阵,现在外面像是……像是在肃清残敌,稳定秩序?” 正说着,巷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几个人急忙再次凑到门缝边,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借着远处火光,他们看清了那支队伍打着的旗帜。 “……真他娘的邪门了!” “是镰刀军的旗!” “镰刀军?!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他们跟鞑子联手打霍州?” “管他谁打谁呢!大哥,趁现在乱,咱们赶紧从后门溜吧?这院子杀了人,晦气!” “溜?往哪儿溜?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咱们一头撞出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老大深吸一口气:“不能慌!这院子虽然不吉利,但好歹是个藏身之所。老七,你刚才看后院怎么样?” 老七忙道:“有个小后门,通着一条胡同,还算隐蔽。” “好!”李老大点头,“咱们就暂时在这窝着!等天亮!天亮了,局势差不多就明朗了。是走是留,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 “那……那这尸体咋办?” 老五指了指刚才被他们拖到角落用破席子盖住的男主人尸体,血迹在院子里漫开一小片。 李老大环顾院子,目光落在角落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上。 “先拖到柴房里去,用柴火盖严实点。地上的血,老三,去找点土或者灶灰盖一盖,别太显眼。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彻底处理。”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都给我警醒点!轮流守夜!尤其是你,老七,醒醒酒,看紧厢房里那俩娘们,别让她们弄出动静!” “四哥能不能跟我一起守?” “行!” …… 天色渐渐放亮。 巷子里陆续响起脚步声和敲门声。 李老大一夜未敢合眼,耳朵始终竖着。 听到这动静,他心知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叫醒其他几人,压低声音道:“都精神点,开始查巷了。” 老五一愣:“大哥,不过是些丘八,宰了他们?!” “我宰了你!杀了一个丘八,能来一百个!!” “哦……” “记住,咱们现在是逃难的行商,昨夜溃兵闯进来杀了伙计,抢了货,咱们是苦主。老四,你机灵,主要在门口应付,我在旁边帮腔。老三老五,你们显得害怕点,别乱看。老七,看好厢房,千万别让那对母女出声!”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 老四故意在自己和老大衣服上蹭了些尘土,显得更狼狈些。 果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家里有人吗?镰刀军巡查。” 老四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惊魂未定的表情,拉开那扇破门,带着哭腔道:“军爷……军爷们可来了!昨夜……昨夜可吓死我们了!” 门外站着几名镰刀军士兵。 为首的是一名低阶军官,身后跟着两名背着药箱的士兵,看起来确实是巡查和救治的配置。 军官见老四这副模样,语气缓和道:“老乡别怕,霍州城昨夜已被我镰刀军光复!西梁暴军已溃。我们是来巡查安民,看看大家有无伤亡,有无困难。” 老四一边侧身请他们进院,一边故作惊讶道:“镰刀军?就是……就是占了介休,给穷人分粮分地的镰刀军?” 那队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正色道:“老乡也听过我们?不错!正是我们镰刀军!我们起兵,不为称王称霸,只为在这乱世,给天下穷苦人争一条活路!在介休,我们开官仓,济贫民,就是要让种田的有田种,饿肚子的有饭吃!” 他边说边扫视院内散落的布匹和隐约的血迹。 “看你们这光景,也是遭了兵灾吧?可有伤亡?” 老四连忙顺着话头,悲切地指向柴房:“军爷明鉴啊!昨夜不知哪来的溃兵,撞门进来抢货,还杀了我们一个伙计……尸首暂放在柴房。” 队长示意士兵查看。 士兵回报确认有尸首,刃伤致命。 队长眉头紧锁:“又是这帮天杀的溃兵作孽!老乡放心,我们既占了此城,必肃清残敌,整饬秩序,绝不容这等祸害百姓之事再发生!”他看向老四和李老大,“你们是做何营生的?眼下可有难处?” 李老大上前,躬身回答:“回军爷,我们是贩布的行商。眼下……唉,货被抢了,伙计也没了……” 他演技精湛,语带哽咽。 队长点点头,语气诚恳:“城西设了粥棚,若缺粮可去领取。若有伤病,我们随军郎中可以诊治。近期城内肃清残敌,老乡们尽量少外出,但也不必过分惊慌。我镰刀军不同于旧军,军纪严明,绝不扰民!咱们当兵吃粮,为的就是护佑一方百姓安宁!” 他又询问了些细节,老四和李老大一一应对。 队长最后在门板上做了个标记,叮嘱道:“这标记是告知后续小队此户已巡查。若有困难,可去寻巡逻队求助。” 说完,便带人离去,去了下一家。 待脚步声远去,院内五人松了口气。 老四抹了把冷汗:“妈的,这镰刀军查得还真细,不过说话倒是比西梁军的丘八客气多了……确实和西梁军不太一样。” 李老大冷哼一声:“管他一样不一样!他们越是收买人心,对王爷的威胁就越大!咱们的任务,杀掉他们的高层!老五!” 他转向蹲在一旁用草根剔牙的老五, “你出去一趟,务必摸清他们高层驻在何处,日常行踪规律!” 老五把草根一吐,苦着脸抱怨:“大哥,咋每次跑腿探路的苦差事都落我头上?昨夜翻墙差点崴了脚,这会儿外面刚消停,风险可不小……” 李老大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老五肩膀上:“废话!咱们兄弟几个,就属你腿功了得,机灵滑溜,这等深入虎穴探听虚实的关键重任,舍你其谁?等事成了,王爷的赏赐,大哥我给你记头功!” 第604章 大人物来了 老五揉了揉发疼的肩膀,知道推脱不掉,只得嘟囔着站起身: “成成成,我去就是了。不过大哥,得加钱啊,这玩命的活儿……” “少废话!快去快回!”李老大不耐烦地挥手。 老五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白日的霍州城,景象与昨夜截然不同 。街道上虽仍有肃杀之气,但已无混乱。 街上有镰刀军士兵在巡逻。一些胆大的居民开始探头探脑,甚至有镰刀军士兵在协助清理街垒废墟,安抚受惊的民众。老五混在零星出门打探消息或寻找失散亲人的百姓中,竖起耳朵,眼睛扫视着街上的情况。 他溜达到原先西梁军的府衙附近,发现这里戒备森严,镰刀军的岗哨增加了数倍,狼卫骑兵往来穿梭,显然已成为新的指挥中枢。 “大鱼肯定在这里面。”老五心里暗道。 他又转向城西的校场,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西梁军士兵被圈在场地中央,周围有重兵看守。一些穿着类似郎中服饰的人正在俘虏群中穿梭,似乎在进行救治或排查。 这场面让老五暗暗心惊:抓了上万俘虏不杀,还给治伤?这镰刀军到底图什么? 在城中兜转了大半日,老五还是打听到了不少零碎消息:占据府衙的确实是镰刀军,鞑子骑兵则驻扎在城外。镰刀军正在全力恢复秩序,分发粮食,俨然一副长久经营的架势。 临近中午,老五肚中饥饿,摸到城西粥棚附近,想蹭碗粥喝,也顺便看看情况。 粥棚前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老五排队时,听到前面两个老农低声交谈: “昨晚上天兵降临,城门都炸了!” “可不是咋地!人家请的雷公帮忙……” “听说是个狗将军带兵……” “什么狗将军,明明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 “啧啧啧,西梁王犯了天条了这是……” “天兵可猛得很!昨晚在城南把韩明的大军都给收了!” “真的假的?那韩明可是西梁有名的大将……” “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天上都有金光了!” 就在老五外出探查时,藏身小院内的李老大等人也度日如年。 厢房里那对母女一直在低声啜泣,老七被烦得不行,溜进厨房翻找,却只找到些粗粮,骂骂咧咧地生火熬了锅糊糊,勉强分食。 老三耐不住寂寞,凑到李老大身边:“大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要不……我先去把柴房那尸体埋了?味儿越来越大了。” 李老大皱眉看了看日头,摇头:“再等等!现在动土,万一被人看见,前功尽弃!等老五回来,摸清情况,夜里再处理。”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李老大不时凑到门缝边观察巷外情况,看到有镰刀军巡逻队经过,心就提到嗓子眼。 直到午后,老五才风尘仆仆地翻墙回来。 “大哥!打听到了!” 他灌了一大碗凉水,急急汇报了一番。 “府衙现在是镰刀军的指挥地,守备极严,说明有大鱼在这儿!” 李老大沉吟片刻,眼中凶光一闪,“管他是谁,只要是条大鱼就行!老五,你歇会儿,下午再去盯紧府衙各个出口,摸清他们进出规律!老四,你想法子搞点家伙来,最好是弩箭或者毒药!咱们不能光靠刀子!” 他环视一圈手下兄弟,声音狠厉:“都给我打起精神!咱们哥几个能不能飞黄腾达,就看这次了!找到机会,一击必杀,然后回去领赏!” …… 数日后,霍州城的秩序已基本稳定。 镰刀军高效的治理能力初显成效,街面整洁,商铺渐次开张,逃难的百姓陆续回归,城中甚至恢复了几分往日生机。 这日清晨,城门处戒备陡然森严数倍。 血狼卫的精锐骑兵沿街肃立,黑色狼旗迎风猎猎;镰刀军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主街清出一片空旷地带。百姓们见这副架势,便知道有大人物到来,纷纷聚集在街道两侧,人群窃窃私语,却无喧哗,秩序井然。 扮作小贩或苦力的云门五虎,也混在这围观的人潮中。 李老大压低了斗笠,目光扫视着森严的护卫阵容,脸色凝重。 老三凑在他耳边:“大哥,这阵仗……护卫太严了,铁桶一般!正面刺杀,难如登天啊!” 李老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低声道:“慌什么?是人就有打盹的时候,是墙就有透风的缝!再严密的护卫,也总有松懈的瞬间。咱们是什么人?老虎捕猎,比的不是力气,是耐心!等!等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时机!” 话音未落,城门方向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列车队缓缓驶入。 前方是数十骑血狼卫开道,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人心头发寒。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看似朴素却异常坚固的四轮马车,由四匹神骏的黑马拉动,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镰刀纹章旗。马车两侧及后方,更有层层亲兵护卫,人人眼神警惕,手按刀柄,显然都是百中选一的精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马车上。 车窗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肯定就是大人物。 与车外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车厢内暖意融融。林川端坐在软榻上,神态从容。 他的手藏在绒毯下,正轻轻握着陆沉月的一双玉足,指尖在她温润的脚心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陆沉月正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森严的护卫,忍不住蹙起眉头: “我都说了,有我在,怕什么?陆十二怎么还整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太过招摇了。”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林川牢牢握住。 林川闻言低笑,手上动作不停:“这阵仗可不是单为摆威风,是做给城里那上万西梁降军看的。阵仗越大,规矩越严,他们才越会拿咱们当回事,才不敢轻易再生异心。” 他指尖划过她敏感的足弓,引得陆沉月身子微微一颤。 “歪理……” 陆沉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颊边泛起红晕,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都玩了一路了,怎么还不放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语气羞恼,试图抽回脚。 “看见?”林川凑近她耳边,“这车里就你我,谁能看见?再说,我揉我自己娘子的脚,天经地义。” 毯子下的手更是变本加厉。 陆沉月被他弄得阵阵酥麻痒意,她忍不住并拢双腿,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她羞得别过脸去:“你……你无赖!外面那么多人,你倒好,在车里……在车里……” 她“在车里”了半天,后面的话实在羞于出口。 林川看着她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热,低笑道:“在车里怎么了?抚慰我家舟车劳顿的夫人,也是正事。” …… 马车很快驶过,朝着城中心的府衙而去。 严密的护卫队伍也随之远去。 街道两侧的警戒渐渐解除,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地散去。 云门五虎退入一条偏僻小巷。 李老大摘下斗笠,狞笑一声: “兄弟们,机会来了!” 第605章 老五煎饼 几人面面相觑。 老五忍不住问道:“大哥,机会在哪儿呢?那护卫铁桶一般,咱们近身都难啊!” 李老大眼中精光闪烁,压低声音分析道: “他们这等大人物入城,必然不会久留。等公务办完,肯定要出城!只要他们一出城,到了荒郊野外,护卫再严,还能比得上在城里?到时候,天高地阔,咱们暗中尾随,找个合适的地形,杀几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老三挠头道:“大哥说得在理!可……咱们怎么知道他们啥时候出城?总不能天天在府衙外干等着,那也太显眼了。” “正是此理!” 李老大赞许地看了老三一眼, “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既能时刻监视府衙动静,又不引人怀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四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 “大哥!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在府衙门外那条街的街角,摆个煎饼摊!” “煎饼摊?”老五一愣。 “妙啊!” 李老大稍一思索,便击掌叫好,“摆摊做小买卖,天经地义!既能就近观察府衙车马进出,又能掩人耳目,甚至还能赚点盘缠!老四,你这脑袋瓜子总算灵光了一回!” 老四得意地笑了笑。 “大哥,咱们不缺盘缠呐……”老三说道。 “你呀,没有忧患意识!” 李老大转头看向老五,笑道:\"这摊煎饼的重任,非老五你莫属了!” 老五哭丧着脸:“大哥,怎么又是我啊?” “废话!咱们兄弟几个,就数你摊煎饼的手艺最是了得!还记得去年躲风头,你摊了三天煎饼,兄弟们都没吃够?那味道,啧啧,功夫了得!这等重任,舍你其谁?” 老五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色,搓着手道:“大哥好记性!不是小弟吹嘘,这摊煎饼的功夫,我可是得了真传的!面糊要怎么调,火候要怎么控,酱料要怎么配,那都是独门秘方!” “好!”李老大重重一拍老五的肩膀,“这次就全看你的了!把摊子支起来,既要监视府衙,也要把生意做红火,这才不引人怀疑。” 说干就干。 五人当即分头行动。 李老大和老四去买了个简易的摊车;老三去弄面粉、鸡蛋、葱蒜等食材;老七负责打探府衙门口哪个位置既不起眼又能看清大门。老五则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第二日。 府衙斜对面街角,一个崭新的煎饼摊便开了张。 摊车虽然简陋,却擦得干干净净,挂着一块写着“老五煎饼”的布幡。 老五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上包着布巾,遮住大半张脸,熟练地生火、调糊,开始了他潜伏生涯的第一次出摊。 与预想中的冷清不同,老五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面糊在他手中听话地摊成完美的圆形,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煎出的饼金黄酥脆,香气四溢。他特制的酱料更是独门秘方,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让人回味无穷。 不过半日功夫,“老五煎饼”前就排起了长队。 府衙里的兵士、附近商铺的伙计、过往的行人,都被这香气吸引而来。 老五忙得不可开交,收钱、摊饼、加料、打包,一气呵成,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这一下,云门五虎可乐坏了。 生意太好,意味着他们不用收摊,可以一直盯着府衙! “大哥,我忙不过来了啊!” 老五一边手脚不停地摊着饼,收着铜钱,一边对着躲在巷口探头探脑的李老大使眼色。 李老大一咬牙,低声道:“撑住!不能撤!生意好是好事,更能掩护咱们!老四,你去帮老五收钱!老三,你假装是帮忙的伙计,负责切葱花香菜!老七,你在外围晃悠,注意观察府衙动静!都给我机灵点,别露馅!” 于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意图刺杀镰刀军高层的悍匪云门五虎,竟在目标巢穴的门口,热火朝天地经营起了一个生意兴隆的煎饼摊!老五主厨,手法娴熟;老四收钱,眼观六路;老三打杂,耳听八方;老七望风,心神不宁;李老大则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日落才收工。 老五的煎饼手艺果然了得,甚至有人专程从城东跑来就为吃这一口煎饼。 …… 府衙后堂。 林川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半张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正不紧不慢地吃着。 这煎饼是亲卫刚从街角那个新开的“老五煎饼”摊买来的,味道确实不错,外酥里嫩,酱料咸香适口。 下首坐着的是新近归降的韩明。 他神色恭敬,有些拘谨。 陆沉月则站在林川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黑色衣裙,也在大口吃着煎饼。 “这煎饼味道确实可以。” 林川咬了一口,对韩明笑道,“听说生意好得很,韩将军尝过没有?” 韩明忙欠身答道:“回大人,末将……尚未尝过。” 他心思全然不在这吃食上。 林川笑了笑,不再闲谈,进入正题:“韩将军,今日请你来,是想详细了解西梁军内部情况,特别是降卒的现状。你久在军中,深知底细,但说无妨。” 韩明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大人明鉴。西梁军中,隐患颇深。首要便是这兵将离心之患。军中士卒,十之七八皆为汉人。其中多数是被强征入伍,或是为免赋税、求一口饭吃而投军,心向故土、厌恶战乱者不在少数。他们对西梁王本就缺乏忠心,如今虽然降了,但也是人心惶惶。” 林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便是羯兵骄横,欺压同袍。” 韩明脸上露出一丝愤懑,“西梁王倚羯人卫队为心腹,这些羯兵自恃身份,平日里便对汉人士卒颐指气使,克扣粮饷、抢夺功劳乃是常事。汉兵敢怒不敢言,积怨已深。此次霍州之战,羯卫被歼,消息传开,不少汉兵暗中称快,但也有人担心日后清算,或是对……对大人的血狼卫心存疑虑。” 他说到这里,谨慎地看了一眼林川的脸色。 林川不动声色,将最后一口煎饼吃完,擦了擦手:“嗯,兵无战心,将无威信,上下异志,此乃取败之道。韩将军,依你之见,对这近万降卒,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安其心,又可为我所用?” 第606章 整编新军 韩明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大人明鉴。末将以为,处置降卒,首要在于‘甄别’与‘分化’。可推行‘散卒归田’之策,对愿卸甲归田者,发给少许钱粮路引,令其返乡与家人团聚。此举既可示我仁义,又能消弭营中冗员,减少粮草消耗与潜在骚动。” 他稍作停顿,见林川微微点头,便继续道: “至于愿留营效命者,则万不可再沿用旧制。当打散其原有营伍编制,拆散同乡、同袍之私谊纽带,再以镰刀军老营弟兄为骨干,与之混编重组。同时,需严明号令,统一法度,无论是新卒老兵,赏罚升迁皆依同一军规,使其渐知唯有忠于我军,方有前程,方能渐生归属之心。” “很好!”林川点点头,“那军官呢?该如何处置?” 韩明抱拳道:“至于其中各级军官……此为新军成败之关键。万不可因其旧职而轻授权柄。必须逐一考核,察其材武,观其心志。可暂且留用,以观后效,真正要职,必待其立下功劳、证明确无二心之后,方可量才擢用。如此,方能去芜存菁,稳扎稳打。” 林川听罢,脸上露出笑容,抚掌道: “韩将军思虑周详,深得我心!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这整编新军的重任,就交由韩将军全权负责,如何?” 韩明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只是让他从旁协助甄别安抚,便拱手道:“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大人及各位将军完成整编……” 林川笑着打断他:“韩将军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打算从镰刀军老营中抽调一批精锐作为骨干,与将军旧部并编练成一支全新的‘霍州营’。一切操典、号令、乃至思想,皆需破旧立新,从头开始。而这支新军的主将人选,我思来想去,非韩将军你莫属。” “什……什么?新军?由末将统领?” 韩明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万万没想到,林川竟会作出如此安排! 让他这个降将……来当新军主帅? 林川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韩将军不必惊疑。我知你素来爱兵如子,在旧部中威望甚高。由你来统领整编后的新军,旧部人心易安,整编事宜亦可事半功倍。此乃稳定大局、最快形成战力之上策。” 他站起身,走到韩明面前: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林川既敢将新军托付于你,便信得过你韩明的为人,也信得过我军法度之严明、信念之凝聚。怎么,韩将军莫非是怕了?不敢接下这副重担?” 韩明望着林川坦荡的目光,心中翻江倒海。 这突如其来的重托,带来的不仅是巨大的压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知遇之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退后一步,向着林川一揖到地: “大人……大人如此信重,推心置腹!韩明……岂是畏首畏尾之辈?纵使肝脑涂地,亦必为大人练出一支忠勇可用的新军!” 这一刻,韩明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其心胸与魄力,远非西梁王可比。 …… 林川的决定很快便化作了行动。 镰刀军霍州营的整编事宜,在韩明受命的次日便如火如荼地展开。 城西的原西梁军大营,顿时热闹开来。 这次整编,并非林川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他思谋已久的一次重要军事改革尝试。 眼下实际控制的城池和地盘越来越大,依靠青州卫的精兵政策已然捉襟见肘。 青州卫的建设思路,是以铁林谷最先进的火器营为核心优势,辅以骁骑、重甲、强弩、陌刀为骨干力量,旨在打造一支装备精良、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摧枯拉朽的无敌之师。 然而,打造这样一支军队,对财力、物力、兵源素质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铁林谷不知砸下了多少真金白银,才勉强支撑起青州卫的架子。 如今地盘扩大,若处处都以青州卫的标准来建军,且不说财力能否跟上,合格兵员的选拔就是一大难题。各地日常的戍守、巡逻、清剿小股匪患等任务,若都动用青州卫这等杀器,无异于牛刀杀鸡,巨大的浪费。 “精兵路线,是我们的刀刃,必须保持锋利,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林川在核心将领参加的小范围会议上,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们现在不仅需要一把锋利的刀,还需要足够坚韧的盾牌和灵活的长矛来守护日益扩大的疆域。成立霍州营,就是一次新的尝试。” 霍州营的定位,将不同于青州卫。 它不再追求极致的装备和单兵战力,而是要成为一支成本可控、易于扩充、忠诚可靠、能够有效执行区域防卫和辅助作战任务的基干力量。 “其一,兵源以归降的西梁汉军为基础,混编部分青州卫和镰刀军老兵作为骨干和教官。这样既能快速成军,又能通过老兵传播信念。” “其二,装备以常规刀盾、长枪、弓箭为主,逐批次更换装备。优先保证成本和生产速度,形成规模优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训练大纲和思想灌输,必须完全沿袭镰刀军的军魂!” “我们要让霍州营的每一个士兵都明白,他们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某个王爷的野心,而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家园,为了让父母妻儿能安居乐业!军队的纪律、荣誉感、对百姓的秋毫无犯,这些我们立军的根本,丝毫都不能打折扣!” “这思想灌输与纪律约束,需得力之人持之以恒。”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将重任交给韩将军。他熟悉旧部,等新军训练一段时日,他便能知晓我军与其他军队之根本不同。由他开始,逐步贯彻新军之魂,再合适不过!” …… “发放路费、去留自愿”政策,经过反复宣讲,在近万名西梁降卒中产生了显着效果。 最终,约有近两千名心念故土或心灰意冷的士卒选择领取盘缠,踏上了归乡之路。 而选择留下来的,则有八千余人。 这个数字,超出了林川的预期,也带来了更大的整编压力。 八千多名心思各异的降卒,如何将其有效转化为一支可靠的力量? 核心,就在于骨干的植入。 林川对此早有规划。 第607章 猫捉老鼠 他从镰刀军里抽调了一千五百人,又从青州卫中抽调了三百名精英,组成了这支新军的骨架。 尤其是从黑风寨和青州卫出来的几百颗种子,把他们撒进新军里作为基层军官和日常教官,假以时日,必能生根发芽,催生出一支具有铁林谷军魂的新锐力量。 消息传出,在镰刀军的老营和青州卫里,引发了一阵波澜。 在林川的体系内,虽然从未明言,但确实存在一条隐隐的鄙视链。 这条链的最顶端,无疑是铁林堡最初的那二十多位元老。 他们如今要么是军中手握重兵的高级将官,要么是在铁林谷和黑风寨担任要害职务的核心人物,是林川绝对的心腹和基石。 紧随其后的,是经历了早期最残酷战斗、并在铁林军院接受过系统培训的游击营老兵。 他们早已脱胎换骨,是战斗的中坚,也是基层军官的主要来源。 与之地位相当的,是同样历经血火考验的西陇卫骑兵。 他们虽非铁林谷嫡系,但凭借西陇卫的名头和对陈将军的忠诚,也赢得了极高的尊重。 再往下,才是青州卫成立后,招募并训练出来的那批士兵。 如今,他们也在战火中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兵。 而林川此次为霍州营选拔骨干,设定了一个硬性条件: 必须经过铁林军院的系统训练并顺利结业。 这道门槛,直接将含金量大幅提升。 被选中的人,除了领取原有的军饷外,还能获得一份额外的教官补贴。 当然,银子虽然重要,荣誉和地位更重要。 这数百名骨干,将带着铁林谷的烙印、军院的学识以及荣誉和责任感,融入霍州营的肌体。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是训练八千新兵的艰辛,更是将铁林谷的文化、信念融合其中的挑战。 …… 天色微亮。 “老五煎饼”摊前,老五已经生好了炉火。 面糊在热鏊子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混合着葱花香、蛋香和秘制酱料的咸香,飘出老远。 摊前已经排起了十来人的小队,多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也有些府衙里贪这口腹之欲的差役。 老四熟练地收着铜钱,找着零,眼睛不时扫向不远处的府衙大门。 老三在一旁切着葱花香菜,老七则假装闲逛,在附近晃悠。李老大坐在摊车后的马扎上,整理柴火。 煎饼摊的生意越发红火,府衙进出的车辆、人员,他们也摸得八九不离十。 唯独那辆马车,每天都在大门口,始终不见离开。 今天生意格外好,排队的人多了不少。 老五忙得满头是汗,鏊子上的煎饼一个接一个,几乎没停过。 就在这时,排队的人群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墨色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悄然排到了队尾。 正是偷偷溜出府衙的陆沉月。 她紧张地用余光扫视四周,确认没人特别注意自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馋这口煎饼! 可总让亲卫来买,次数多了,难免显得她这个将军夫人像个贪嘴的吃货,实在有失体统。 今日索性遮了面容,亲自出来解馋,想吃几个买几个!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鏊子上那滋滋作响的煎饼上,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 五虎几人都在忙活,没注意到她. 而她满心满眼也都是煎饼,同样没留意到摊主们。 “劳驾……” 轮到她了,声音刻意压低,“要五个煎饼,多加些酱料。” “好嘞!贵客稍等,马上就好!” 老四连忙堆笑应声,手脚麻利地收钱。 见来了大主顾,老五更是精神一振,舀面糊、摊饼、刷酱、撒葱花香菜,动作如行云流水。 “五个啊!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熟客!” 老五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自夸起来。 陆沉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仍黏在煎饼上。 老五见对方反应平淡,又笑着搭话:“哎呀,一家子都喜欢吃咱这口?不是小的吹嘘,这霍州城您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这个味儿!” “我自己吃。”陆沉月脸上一热。 好在覆了面纱,别人看不出来。 “哎呦!姑娘这胃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五个煎饼,好家伙!” 老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乐了起来,“以后常来啊姑娘!” 陆沉月看到煎饼快做出来了,心情颇好:“那你们可不许走,在这儿一直待着!” 正是这句话,让李老大下意识抬起了头。 起初,他被那身墨色衣裙吸引了注意,愣了一瞬。 但随即,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对方腰间。 那里,悬着一柄细长的剑。 李老大的心猛地一跳! 这剑…… 这剑的形制……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整个人咣当往后倒地。 “大……大哥?” 老七赶紧上来扶他。 其他人也闻声看来,都是一愣。 “大哥,你怎么了?” 李老大躺在地上,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柄剑给吓着了。 老五也赶紧将五个煎饼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回头叫道:“大哥怎么了?” 陆沉月接过煎饼,看了眼地上的几个背影。 不过是摔了个跤而已。 她着急回去吃煎饼,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府衙的侧门之内。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李老大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大哥!” “大哥你没事吧?” 老四老五也顾不上摊子了,赶紧围了过来。 “女……女魔头……” 李老大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是……是她……就是她……” “谁?大哥你说谁?”老四急问。 “刚才那个女人……就是……就是那个女魔头!” 李老大眼中满是惊骇,“你们没认出来?” “没有……啊!” 几人如遭雷击! 那个杀人如割草的女魔头? 刚才就在他们的煎饼摊前,买了五个煎饼?! 而他们,竟然还在热火朝天地招待她?! “她……她刚才说那句话……”老五结结巴巴地问,“啥意思?” “什么话?” “说……你们可不许走,在这儿一直待着……” 李老大面无人色,眼神绝望,喃喃道:“还能是啥意思……她……她早就发现我们了!她认出我们了!她买五个煎饼,是在点我们的人头!她自己吃,就是说她一个人杀我们……这话是警告……让我们老老实实继续摊煎饼……要是我们敢收摊,敢跑……她……她就会立刻动手,杀了我们!就像杀老二他们一样……” 想到那神出鬼没的剑光,几人顿时面如土色。 原来自己等人的性命,早就悬于一线! 什么潜伏,什么伺机而动,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场猫戏老鼠的游戏! 第608章 绝望的弃子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 街面上行人渐稀,“老五煎饼”摊前终于冷清下来。 云门五虎魂不守舍地收了摊,推着吱呀作响的摊车,回到了那间小院。 一进院门,老七立刻插上门栓。 五人瘫坐在冰冷的院子里,谁都懒得去生火做饭。 早上的惊吓和一整天的强颜欢笑,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心力。 夜色笼罩下来,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人压抑的喘息声。 “大哥……”还是老四先开了口,“明天……这摊子,还出吗?” 这个问题,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出摊? 继续在那个女魔头的眼皮子底下,扮演煎饼贩子,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 不出摊?那 无异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怕了,我们要跑! 后果会是什么?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李老大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仰头望着天上那弯冷冰冰的月亮,脸上两道清泪流下。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出……为什么不出?她让咱们一直摆下去,咱们敢不听吗?” “可……可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 老三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咱们是来杀人的!不是真他娘来摊煎饼的!现在倒好,被人当猴耍!那女魔头……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咱们的?” 这个问题,让他们不寒而栗。 他们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行动谨慎,可对方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这种对手,简直鬼神莫测! 她今天买煎饼时说的那几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肉跳。 “戏耍……她就是在戏耍咱们!” 老五抱着脑袋,“像猫玩老鼠一样,等玩够了,再一口吃掉……” “大哥!”老三抬起头,“横竖都是个死!干脆……咱们跟她拼了!趁她下次再来买煎饼,咱们五个人一起上,说不定……” “拼?”李老大猛地转过头,“拿什么拼?你忘了老二、老六、老八是怎么死的?你连她的剑怎么出的鞘都看不清!拼?那是送死!” 老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刚刚燃起的一点血气瞬间消散。 是啊,拼,不过是死得更快、更惨而已。 “那……跑呢?”老七怯怯地问。 “跑?”李老大惨笑一声,“往哪儿跑?这霍州城,连带着周边百里,现在都是她镰刀军的地盘!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咱们五个能跑到哪里去?只怕还没出城,就被抓回来了!” 跑不敢跑,拼不敢拼,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继续当这个提心吊胆的煎饼贩子,在女魔头的注视下,苟延残喘。 天怎么这么冷啊…… 李老大抬头望向四周,只觉得哪哪都有人在窥探着他们…… 沉默良久,老三突然问道:“大哥,我……我有点想不通。那女魔头,不是镇北王的人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霍州?”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 老四猛地坐直身体:“对啊!镇北王派咱们来,是刺杀镰刀军的高层!可……可这女魔头就在这里,看样子地位极高!镇北王……镇北王他……”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李老大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难道……难道镰刀军是镇北王的势力?他派咱们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刺杀?他是……他是借刀杀人?他不相信咱们是真心投靠,所以把咱们送到这死地?!”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众人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云门五虎,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弃子了! 前有狼,后有虎,天下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这一夜,对于云门五虎而言,无比漫长而煎熬。 恐惧、疑惑、背叛感、深深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们的心智。 第二天天亮时,五人个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同大病一场。 但摊,还是要出。 当“老五煎饼”的布幡再次在晨风中升起时,五人的精气神全变了。 果然,没多久,那个墨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陆沉月依旧轻纱遮面,排到队尾。 她一出现,整个煎饼摊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五舀面糊的手一抖,差点洒在外面;老四收钱的动作僵住;老三切葱花的刀停在了半空;老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老大更是心脏骤停,死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陆沉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她微微蹙眉,心想:“看来昨天的确被认出来了……这些百姓,见到官面上的人总是这般拘谨惶恐。” 她本意是偷偷出来解馋,并不想摆架子扰民。 轮到她了,她刻意放缓了语气:“老板,照旧,五个煎饼。不必紧张,我今日也是寻常食客,你们只当我是个普通人便好。” 她这话本是希望消除对方的紧张感,但听在五虎耳中,却更像是某种警告—— 放自然点,继续演好你们的角色! 老五额头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贵人……不,姑娘稍等,马上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摊饼,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对方。 煎饼很快做好,用油纸包好递上。 陆沉月递过一块碎银子。 老四战战兢兢道:“姑姑姑姑姑姑……” 陆沉月摆摆手:“不必找了,就当赏钱。” 她心想,多给些钱,或许能让这些紧张的摊贩放松些。 哪知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夸他们戏演得好…… 老四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姑姑姑姑姑姑……” 陆沉月见状,心中有些不悦。 她如今身为将军夫人,手上也有闲钱了,难得送出去一次,对方却如此推拒.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脸色微微一沉:“拿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老四如遭雷击,再不敢推辞,颤抖着接过了碎银子。 陆沉月见状,心中那点品尝美食的兴致也淡了。 她接过煎饼,转身便走,心中暗想:“看来下次还是让亲卫来买吧,自己出来,反倒让他们不自在。”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云门五虎才如同虚脱般松了口气。 “她……她生气了?”老五声音发颤地问。 李老大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喃喃道:“赏钱……不敢要就是违逆……要了,不知道下次又让咱们演什么……唉!” 他长叹一声,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第609章 恐怖的消息 陆沉月拿着用油纸包好的五个煎饼,回到府衙后院。 穿过月洞门,就见林川正站在树下,与赵黑虎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她回来,赵黑虎咧嘴一笑,识趣地抱拳告退。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显眼的油纸包上,笑起来:“咱们的大当家这是又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他故意吸了吸鼻子,“嗯,还是老地方,老味道。” 陆沉月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周围没旁人,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煎饼往身后藏了藏,嘴硬道: “民以食为天,尝尝市井小吃,有何不可?” 林川哈哈一笑,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柔声道:“这么喜欢吃,等回了铁林谷,我干脆让人在谷里也支个煎饼摊,专给你做,省得你总往街上跑。” 陆沉月却摇了摇头,仰起脸道:“不一样的。一个人一个手艺,火候、酱料、甚至摊饼的手法,差一点,味道就不一样了。外面那家老五煎饼,味道就是最合我胃口。” 林川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煞是可爱。 他心中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然你这么中意那摊主的手艺,这还不简单?等霍州事毕,咱们回铁林谷时,把人一并带回去就是了。给他些安家银钱,让他在谷里摆摊,你随时都能吃到,他也算有个更好的前程,总比在这战乱之地担惊受怕强。” 陆沉月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真的?行吗?” 她之前只顾着吃,倒从未想过还能这样操作。 “这有什么不行的?” 林川见她开心,笑意更深。 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每天大清早就起来摆摊,虽是市井小民,倒也本分勤快。铁林谷正需各类人手,他们去了,自有安置之处,生活定然比在这里安稳。无非是多费些银钱打点,若能换来你开心,岂不很值?” “可他们五个兄弟呢……就守着一个摊子,的确很不容易。” 林川点点头:“五个人?那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五人一起经营一个摊子,在这乱世之中相互扶持,也确实不易。到了铁林谷,地方宽敞,规矩也少,或许能让他们把生意做得更舒心些。” 陆沉月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铁林谷如今日益繁荣,百工汇聚,多一个煎饼摊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这么好吃的煎饼,在铁林谷肯定会大受欢迎。 对于那几位摊主来说,离开这兵家必争的霍州,去往相对安定富庶的铁林谷,无疑是条更好的出路。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算做了件好事。 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起来:“你说得对。若能成,自然是好。” 林川见她应允,便拍了拍她的手背,爽快道:“这有何难?不过是小事一桩。我稍后便吩咐下去,让人去与他们谈谈,若他们愿意,一切事宜自有下面的人去安排妥当,无需你操心。”对他而言,安排几个平民迁入铁林谷,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听了这承诺,陆沉月心中那点因为摊主们过度紧张而带来的些许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她重新拿起一个煎饼,递到林川嘴边,眉眼弯弯:“尝一口?新出锅的呢!” 林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酱香浓郁,点头赞道:“好香!等他们去了铁林谷,芸娘和砚秋也能尝到这等美味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 后院中,夫妻二人笑语晏晏,品尝着简单的市井美食,规划着看似微不足道的未来。 他们全然不知,这番出于好意的闲聊,若是听在正陷入巨大恐惧和猜疑中的五虎耳中,将会被解读成何等恐怖的信号。 ……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晌午刚过,摊前排队的人渐渐稀疏,一个身着镰刀军亲兵服饰的汉子,径直走到了摊前。 他并未排队,目光扫过老五、老四,最后落在看似在收拾杂物、实则全身紧绷的李老大身上。 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军……军爷,您要来点煎饼?” 那亲兵摆了摆手:“我不是来买饼的。奉上命,找你们主事的人谈点事情。” 他的目光锁定了李老大。 李老大心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小人便是,军爷有何吩咐?” 亲兵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摊车上。 这举动让周围几个还没走的顾客都侧目看来,眼中露出羡慕。 亲兵这才开口:“几位老板,你们这煎饼手艺,上头都盯着呢。” 他指了指府衙方向。 李老大等人心脏狂跳。 上头…… 不用说就知道什么意思…… 亲兵继续道:“上头念你们手艺好,特意给你们个好去处,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 众人面面相觑。 亲兵也不管他们,径直说道:“有个地方,繁华安定,胜似世外桃源。正缺你们这样的手艺人,上头的意思,是想请你们几位,过去安家立业。” 接着,他开始详细列举好处:谷内安排住处,摊位的地段任选,税赋极低,还有很多活计,到时候都可以安排给他们做,赚银子…… 若是寻常小贩听了,只怕要喜极而泣,感激涕零。 可这番话听在云门五虎耳中,却字字如雷,炸得他们魂飞魄散! 好去处?安家立业? 这哪里是什么恩赏?这分明是…… 要把他们关押起来! 还特意让一名亲兵过来说? 真的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啊…… 五人低着头,不敢让亲兵看到他们的脸色。 李老大喉咙发干,勉强开口道:“多……多谢军爷,多谢上头抬爱……” 亲兵似乎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并未强逼,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块银子往前推了推: “银子收了,也是上头的赏赐。好处你们都知道了,仔细考虑清楚。三日后我来听回信。”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留下五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催命符。 第610章 不入流的货色 好不容易熬到收摊,五人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小院,紧紧关上院门。 老七立刻瘫软在地,老三大口喘着粗气,老四和老五面无人色地看向李老大。 “大哥……完了……全完了!” 老四喃喃道,“怎么办啊……” 老五声音发抖:“那个女魔头!她……要把咱们弄回去慢慢折磨啊!” “大哥……这事儿,咱们得好好议议。” 李老大回过神,压低声音喝道:“都进屋!老七,把门顶死!老三,把那娘俩关柴房里头!” 五人挤进阴暗的屋内,油灯如豆。 “还议什么?!”老三第一个憋不住,“这不明摆着吗?就是羊入虎口,死路一条!” “三哥说得对!”老七接口道,“在霍州,咱们好歹还能有机会……去了他们的地盘,人生地不熟,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还能有活路?” “跑!”老五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凶光,“咱们今晚就收拾东西,趁夜翻城墙出去!霍州城这么大,未必没有死角!” “放屁!”李老大低吼道,“她敢这么跟咱们说,就不怕咱们跑!没准现在只要一出门,就是个死!” “万一能跑得了呢?” “要不赌一把?” “赌?谁敢赌?你敢?你忘了老二他们怎么死的了?就算侥幸出了城,又能往哪儿跑?回镇北王那儿?你忘了咱们刚才怎么猜的了?镇北王怕是早就把咱们当弃子了!” 提到镇北王,几人都沉默了。 彻底的绝望从心底升起。 “那……假意答应,半路逃走?”老四试探着说,“他们总要派人送咱们去吧?路上总比在城里机会多!” 李老大摇头,脸色阴沉:“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女魔头心思何等缜密?她会想不到这一层?派来护送的人,必定是精锐!说不定就是押送重犯的配置!半路逃跑?恐怕死得更快!” “那就……拼了!”老五眼中血丝密布,“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明天那亲兵再来,咱们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沉默良久,老四幽幽地开口:“……拼命,说得容易。可咱们拼得过谁?杀一个亲兵容易,然后呢?能杀出霍州城吗?谁知道女魔头安排了什么后手?”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拼命不过是一时之快,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或许……或许他们真是好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七,突然冒出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说不定真给咱们安排个好地方?咱们去了,就老老实实摊煎饼,他们……他们会不会就放过咱们了?” 这个天真的想法,立刻遭到了其他几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老七,你醒醒!”老三骂道,“好意?那女魔头杀人如麻,会对咱们有好意?她那是猫玩老鼠!把老鼠玩累了,再一口吃掉!” “投降!彻底投降!”老四一把抓住李老大的胳膊,“大哥!咱们去找她!把咱们是镇北王派来的刺客这事,原原本本都告诉她!向她效忠!说不定……说不定她看咱们有用,会饶咱们一命?” 这个提议让众人心头一震。 坦白?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那女魔头的心胸和他们对镰刀军的价值。 李老大死死盯着跳动的灯焰,脑中飞速权衡。 坦白,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更大的可能是被立刻处决,或者遭受更痛苦的折磨。 而且,一旦坦白,就彻底断了所有后路,连假装的机会都没有了。 讨论来,讨论去,每一种可能都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逃跑无路,反抗无力,拒绝无效,投降会死。 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油灯也快要燃尽。 五人精疲力尽。 “没用的……”李老大叹口气,“咱们想的所有路子,怕是……早就被人家算到了。她现在给咱们的,不是选择,是命令。”他抬起头,看着四个兄弟,“弟兄们,认栽吧。咱们……只能听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 三日之期一到,那名亲兵果然准时出现。 他没有多问,只是看到李老大等人默默收拾好的简陋行囊和那辆已经被改造成可以长途行进的煎饼摊车时,点了点头。 “既然几位想通了,那就准备出发吧。一个时辰后,南门集合。” 一个时辰后,霍州城南门。 这里已经聚集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十几辆装载着物资的骡马车,一百多名拖家带口的工匠及家属,还有密密麻麻的骑兵护卫。 五虎和他们那辆显眼的煎饼摊车,被安排在了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混在那些工匠之中。 李老大偷偷抬眼望去,队伍最前方,是那辆熟悉的马车。 车窗垂着厚厚的帘幕,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他可以肯定,那个女魔头就在马车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道冰冷的目光,正穿透车壁,牢牢地锁定在他们五人身上。 “都低着头,别乱看!” 李老大压低声音,警告着同样心神不宁的兄弟们。 “杀气!是杀气……” 队伍缓缓启程,离开了霍州城。 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若是寻常旅人,或许会感叹景色的苍凉,但对于五虎而言,这广阔的天地却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 一路上,队伍沉默地行进。 工匠们的家眷偶尔会有低语和孩子的小声哭闹,但很快就会被大人制止。 五虎无数次用眼神交流,偷偷观察地形,寻找可能逃跑的机会。 但每一次升起侥幸的念头,马车厚重的帘幕似乎都会无风自动一下。 “大哥……好像……好像真的没机会。” 老四趁着休息喝水的时候,凑到李老大耳边低声道。 李老大默默地点了点头,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那点小聪明和勇气,是多么的可笑和微不足道。 而此时,马车里。 林川松开手,看着亲卫刚刚送来的密报。 “云门……五虎?” 他眉头皱了皱,转头望向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的陆沉月。 “江湖上有这个名号?” 陆沉月正慵懒地靠在他肩头,还没从方才的亲昵温存中完全回过神来。 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没听过……不入流的货色!” 第611章 中毒事件 回到铁林谷。 林川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事务之中。 霍州易主的消息已被刻意放出,城头高悬的不仅有镰刀旗,还有血狼部和苍狼部的战旗。 这一着棋,正是要为西梁王与镇北王各下一剂迷魂药。 对西梁王而言,眼前局势必定是一团乱麻。 苍狼部为何临阵倒戈?五千重骑为何泥牛入海?西梁城为何一夜易主?如今霍州城头又为何三方旗号并列?这一连串诡谲变故,环环相扣,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而对镇北王…… 西梁城和霍州城,接连被“鞑子”攻克,兵锋直指其侧翼,其承受的压力,恐怕比西梁王更大。 他刚接到密报,镇北王派了云门五虎,意图刺杀镰刀军高层。 虽然尚不清楚镇北王行刺的具体动机是剪除潜在威胁,还是企图嫁祸挑起纷争,但此刻,林川断定对方必然已得知霍州易主、三方联军共驻的消息。 至于镇北王会如何解读,以其多疑寡恩的性子,恐怕只会沿着最符合他逻辑的路径推断——定是刺杀阴谋败露,镰刀军为求自保,不惜引狼入室,与草原鞑子结成了同盟! 这意外的情报,刚好为此次战略欺骗增添了一笔理由。 …… 铁林谷的夏夜,静谧而安详。 天际挂着疏星,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拂过依山而建的屋舍。 突然,一阵突兀的哭喊声,骤然划破宁静。 “狗娃!狗娃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快来人啊!我家铁蛋也不行了!” 哭喊声从靠近溪流的聚居区传来,迅速蔓延。 烛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地奔向出事地点。 林川正在与南宫珏讨论霍州治理的方略细则,闻声同时色变。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现场已是一片混乱。 四个年龄不等的孩童瘫倒在地,面色潮红,对父母的呼唤拍打毫无反应。几个母亲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一名医官正蹲在一个孩子身边,掐着人中,表情有些慌乱。 “大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看到林川赶来,哭喊着扑上来。 “大人!快救救孩子啊!” “求大人帮忙!” 林川目光扫过这些孩童,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一个妇人哭着回话:“回大人,娃儿们晚饭后就在溪边那片草窠里捉萤火虫,玩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回来没一会儿就……就成这样了!” 那名医官站起身,对着林川和南宫珏抱拳道:“大人,孩子们的症状甚是古怪,似中毒,呼吸却是平稳,像是……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陷入昏聩!” 此言一出,周围的哭声更响。 林川皱起眉头:“快去叫秦医官和杜老他们!” “已经去人了……”一名谷民慌乱道。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男孩的情况。 他重点检查了四肢裸露的部分,并未发现蛇虫咬伤的痕迹,心下稍安,至少排除了最常见的中毒途径。 就在这时,秦砚秋背着药箱,与杜仲等几位老医官匆匆赶来。 几人来不及多言,立刻俯身分头检查孩童的脉象与瞳孔。 趁着他们诊病的间隙,林川取过一支火把,走向孩子们先前玩耍的草丛。 火光摇曳,照亮地面杂乱的脚印。 不过片刻,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一小块空地上,赫然留着孩童们玩过家家的痕迹:泥巴垒成的简陋灶台里,竟堆着几只色彩斑斓的死蟾蜍,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川心中一凛,折了根树枝小心拨弄蟾蜍背部,见其腺体肿胀破裂,粘液未干。 前世关于蟾酥毒性的记忆瞬间涌现——某些蟾蜍的毒素可经皮肤或黏膜吸收,具强烈神经麻醉作用,甚至有些部落会以其分泌物制作毒箭。 他立即转身返回,找到一名正搂着孩子哭泣的妇人,急声问道:“孩子昏倒前,手上可曾沾过黏糊糊的东西?有没有揉眼睛、或者喊嘴巴不舒服?” 妇人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道:“是了……狗娃之前嚷嚷,说抓到花背蛤蟆,背上会冒奶,沾了一手……” “果然如此!” 林川心中豁然明朗,当即对秦砚秋和杜仲道:“是蟾毒!孩子们摆弄毒蟾蜍,毒液沾手后不慎入口入眼,才中了招!” 他快步回到草丛边,用树枝挑起一只死蟾蜍。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顿时响起一片惊惧的抽气声。 杜仲把脉片刻,点头道,“大人说的没错,的确是蟾毒,幸而沾染不深,待老夫施针用药,通利排毒便可。” “当真?”众人仍惊魂未定,目光齐齐投向秦砚秋。 秦砚秋迎上众人焦虑的视线,温言安抚道:“杜老所言极是。此毒虽来得凶险,但只要救治及时,便不致酿成大祸。大家放心。” 听二夫人这么说,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 夜色渐沉。 溪边的忙乱在杜仲施针用药后渐渐平息。 林川见孩童们呼吸趋于平稳,心下稍安,对身旁的秦砚秋使了个眼色。 二人默契地走到老槐树下,斑驳树影将远处的喧嚣隔开。 “砚秋,我有个想法!”林川开口道。 秦砚秋一愣,笑了起来:“将军对这蟾毒有兴趣?” “知我者,砚秋也!”林川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纵是在夜色掩盖下,这般亲密的动作,还是让秦砚秋羞怯不已。 “将军,说正事……” “好好,说正事!”林川笑道,“你可知这蟾毒与其他蛇虫之毒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秦砚秋思忖片刻,“寻常蛇虫之毒,多攻心脉或气血,令人剧痛、肿胀或麻痹。而此蟾毒……砚秋观这些孩童,脉昏睡中呼吸平稳,倒像是……像是心神被暂时蔽塞了一般。” “正是如此!”林川眼中闪过光彩,“此毒并非直接致命,而是作用于神经……呃,作用于人之神思经络,令人失却知觉。砚秋,你可知麻沸散?” “自然知晓。可惜其方早已失传,砚秋只听闻其中含有曼陀罗、乌头等迷神之物……” 她微微蹙眉,“将军莫非想重制麻沸散,用于救治伤患?可古籍中从未记载此方需用蟾毒啊……” “我要制的,是不用那些药材,堪比麻沸散的新方!” 林川笑道,“只需将这蟾毒精心提炼,掌控好分寸,佐以将军醉送服,便能让伤者沉沉睡去,便任咱们施刀圭之术……” 秦砚秋瞪大了眼睛。 如此大胆的设想,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林川敢想! 可细思之下,蟾毒迷神之效确凿,若真能控其毒性、存其药性…… 此法,或许当真可行! 第612章 蟾毒试验 林川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在后世医学中,蟾毒已被深入研究并广泛应用于强心、抗炎、镇痛乃至局部麻醉等领域。 而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战争造成的创伤极为普遍。 深可见骨的刀剑伤、复杂的骨折,救治过程中最大的障碍之一便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疼痛不仅会导致伤员休克死亡,也严重干扰医者进行清创、缝合等精细操作。 眼下,铁林谷虽已推广用烈酒进行伤口消毒,并让伤员饮用以镇痛,但效果有限,对于严重创伤无异于杯水车薪。 此时,蟾毒所展现出的强大神经抑制作用,无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林川深知纯蟾毒的毒性剧烈,直接使用风险极高。 但他想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利用将军醉作为溶剂和缓冲。 酒精本身具有一定的麻醉和镇静作用,与蟾毒协同,或许能增强效果。 而且,通过将蟾毒溶于酒中,可以更精确地控制剂量,并通过调整酒液的浓度来间接调控蟾毒的效力,从而最大限度避免过量中毒的风险。 说干就干。 方案既定,铁林谷机器立刻开动起来。 此时正值伏天,气候炎热潮湿,正是蟾蜍活动频繁的季节。 很快,在青州、孝州等地,官府的告示就贴满了城门口和集市布告栏。 告示内容简单直接:官府有偿收购活体蟾蜍及其卵,按大小、种类论价,并附有简图,详细区分蟾蜍与青蛙的不同,明确只收蟾蜍。 “捉癞蛤蟆就能换铜钱?” “还有这等好事?” 起初百姓还将信将疑,但当几个乡民真的提着几十只蟾蜍送到指定地点,当场换回了一把叮当作响的铜钱后,消息立刻像风一样传开了。 一时间,田间地头、溪流水洼,到处可见提着灯笼、拿着布袋竹篓的人。 男女老少,在夜幕降临后或清晨时分,纷纷加入捉蛤蟆大军。 水塘边、沟渠旁,点点灯火闪烁,成为夏日一景。 也为许多贫苦人家增添了一项意外的收入。 与此同时。 在铁林谷深处,林川亲自划定了靠近溪流的一片区域。 工匠们利用地形改造,围起了一片大小适宜的水洼。这里被规划为蟾蜍的规模化养殖基地,旨在为后续持续的药理研究和制剂生产提供稳定、可靠的原料来源。 被收购来的蟾蜍和采集到的卵被投放其中,由专人负责管理。 而基地旁,新辟的药坊内弥漫着微腥的气息。 秦砚秋挽起袖口,亲自监督着医女们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蟾蜍。 她定下严苛的规矩:只取成年蟾蜍耳后腺分泌的鲜浆,且需在晨露未干时用玉刀轻刮收集。 坊外,几个大陶缸正架在微火上。 缸内是初步滤净的浆液与将军醉的混合物。 林川走进药坊时,秦砚秋正对着一排小瓷瓶凝神记录。 他悄声走近,见她在一册新订的簿子上详细写着:某日某时,取某批浆液若干,以几份将军醉浸取,得澄液几何。 “这醇提之法,进展如何?”林川问道。 “刚初步滤净,尚不敢说成效。” 秦砚秋低声道,“按古法先制了一批寻常蟾酥饼,又按将军说的新法试制了这些澄液。两者药性究竟孰优孰劣,毒性强弱如何,皆需试过方知。” 林川点点头,见桌上不同的细编笼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蟾蜍。 笼上挂着标签:“青背金线”、“黑眶厚皮”、“花斑大耳”。 “这是按品类分开了?” “正是。”秦砚秋拿起记录簿,“医官们查阅杂记,又询问老猎户,得知不同蟾蜍毒性迥异。譬如这青背金’,多生于山涧,其毒烈性最猛,乡民谓之‘三步倒’;而花斑大耳常见于田间,其毒性缓,却多致人狂躁。若不加以区分,混为一谈,药性必然混沌难测。” 林川点点头:“做得对!多几种对比一下,以后的规模养殖也会少走弯路。” 秦砚秋指着黑眶厚皮的笼子道:“这就是孩子们玩的那种蟾蜍,我们准备先从这个开始。” “好!聚焦此种,优先试制。”林川肯定道,“注意方法:梯度稀释,外敷先行,记录反应细节,尤其注意是安静昏睡,还是兴奋幻觉。” “已经按将军说的梯度稀释之法,将新得的澄液,按十倍、百倍、千倍逐级稀释,分装标记。”秦砚秋指向案上整齐排列的瓷瓶,“接下来,便要从最低浓度开始,在兔鼠身上试其药效。” “切记,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立刻找到麻醉的剂量,而是先找到绝对安全的剂量范围。”林川强调道,“先确保动物无恙,再逐步增加浓度,观察反应。” 三日后,试药正式开始。 秦砚秋亲自选取了一只健壮的灰兔,用毛笔蘸取千倍稀释的药液,轻轻涂在兔子鼻尖皮肤最薄处。 众人屏息观察。 一炷香后,兔子并未出现躁动或痛苦迹象,只是行动似乎稍显迟缓。 然后,她尝试用百倍稀释液涂于另一只兔子相同部位。 这次,约半炷香后,兔子明显出现嗜睡状态,蜷缩一角,但对触碰仍有反应。 秦砚秋眼中一亮,迅速记录:“百倍稀释,外敷,呈嗜睡状,意识尚存,未见生命危险。” 接着是十倍稀释液。 这次效果更为明显,兔子在短时间内陷入昏睡,呼吸平稳绵长,即使轻轻拨动也无反应。 但心跳、体温均正常。 两个时辰后,兔子自行苏醒,活动如常! “将军!”秦砚秋难掩激动,将记录呈给林川,“十倍稀释液外敷,可致昏睡约两个时辰,期间无知觉,苏醒后无碍!这……这莫非就是麻醉之效?” 林川查看记录,心里也忍不住振奋起来。 虽然这只是外敷的初步结果,距离可用于外伤手术的麻醉剂还有一段路要走。 但它证明了蟾毒确实具备可控的麻醉潜力,并且找到安全窗口是可行的。 “我们迈出了第一步,关键的第一步!” 林川肯定道,“接下来,要尝试内服的安全性,以及不同体重动物的剂量差异。砚秋,一定要准备妥当,再招募试验人员。” 第613章 羌人危机 秦砚秋激动地点点头。 身为医者,她如何不知此道若成,活人无数,功在千秋。 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景象: 伤兵营里因剧痛而扭曲嘶嚎最终生生痛毙的年轻面孔; 正骨时因受不住疼而拼命挣扎、导致伤势加重的百姓; 因畏惧刀圭之术而宁可拖延至死的沉疴宿疾…… 每一次,她都只能凭借金针、汤药勉力支撑,与那蚀骨锥心的疼痛争夺性命,过程惨烈,结果却往往听天由命。 若有此麻醉神药,一切将截然不同。 医者可从容施为,细致清创、精准接骨,病患也可免受炼狱之苦,在沉睡中度过最危险的关头。这不仅是减轻痛苦,更是将无数悬于一线、本可挽救的生命,真正拉回人间! …… 两人正聊着,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林川目光一凛,走出药坊。 一名亲卫快步跑来: “大人,羌人商队头领图巴鲁亲自赶来,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图巴鲁?”林川一愣,“驼城出事了?” 如今图巴鲁所在的驼城,因为林川曾助其部落化解灭族危机,有再造之恩,已经成为羌人中与铁林谷关系最密切的盟友之一,双方贸易往来频繁。 “图巴鲁头领状态极差,随行只有寥寥数人,说是……部落遭了大难!” 这时,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引着几个人匆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图巴鲁。 他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佝偻憔悴,皮袍破损,满面风霜,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焦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 “大人!”图巴鲁见到林川,如同见到救星,未及行礼,声音已然哽咽,“完了……我们好几个部落……快要完了!” 林川心中一沉,上前扶住几乎要瘫倒的图巴鲁:“别急,坐下喝口热茶,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医女端上热茶,图巴鲁双手颤抖地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喝了几口,才稍稍稳住心神。 “是羯人!是那些该死的、披着人皮的豺狼!” 他咬牙切齿,“就在一个月前,毫无征兆!他们像沙暴一样从南边扑过来!” “羯人?”林川心头一动。 “他们先是偷袭了我们一个同族部落的冬牧场,杀的他们措手不及!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牛羊骆驼都被抢光!然后他们分兵几路,沿着黄河向北扫荡!见部落就烧,见人就杀!商路被彻底截断了,各个部落之间的联系也几乎被掐断!我们……我们和他们交过手,他们的盔甲很厚,我们死了两百多个弟兄……” “我知道,那应该是他们的厚铠骑兵。”林川点点头。 图巴鲁眼里噙着泪:“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羌人各部分散,平时谁也管不了谁,面对这样有组织的军队,根本无力抵抗!再这样下去,整个河套以西,直到祁连山脚下,都要变成 林川沉吟片刻,问道:“图大哥,全都是羯人?有没有汉兵?” “没有汉兵,全是羯人!”图巴鲁肯定道,“他们的长相、装束、打仗那股狠劲,就是羯人!旗号很杂,有的队伍打着狼旗,有的打着玄鸟旗,跟我们打的那一支就是玄鸟旗,有个使长矛的羯将非常厉害,我们好几个勇士都死在他手上!” “狼旗……玄鸟旗……” 林川喃喃道,心中已然明了。 不同的羯部军队北上,看来是西梁王有新的动作了。 以前斥候探查过,西梁王的老巢虽然在河东,但其势力范围向黄河西岸延伸,意图控制黄河西岸一些要地的想法是完全可能的。 “西梁王……他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这是不甘心偏安一隅,想要扫清西进的道路,整合整个西北!先拿你们羌人开刀,既是剪除潜在的对手,也是掠夺人口物资,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图巴鲁闻言,脸色瞬间苍白:“西梁王?他……他不是汉人的王爷?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因为你们挡了他的路。”林川冷哼一声,“他在东边的空间被挤压,就想换一个方向。西北地广人稀,部落纷争,正是扩张势力的好地方。扫平你们,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走,去议事厅!” 没多久,议事厅里来了好几个人。 南宫珏、闻讯赶来的胡大勇、庞大彪等人,都面色凝重。 他们都知道,如果西梁王真的开始大规模西进,对于铁林谷来说,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只是羌人遇到这等危机,于情于理,铁林谷都要帮忙。 他们是林川向西北经营的重要屏障和盟友,绝不允许西梁王将他们吞并或者灭绝。 图巴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道:“夫人!现在只有你们能救我们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的族人吧!我们羌人,愿世代奉大人为盟主,永不相负!” 林川弯腰扶起图巴鲁:“图巴鲁,你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林川的事。羌人兄弟的苦难,我绝不会坐视不管!这个忙,我一定帮!” 听到这句话,图巴鲁心头一阵发热。 他走了数百里的路,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这里,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图巴鲁紧绷已久的心防。 他走了数百里的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一路上的艰辛与担忧,此刻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紧紧反握住林川的手臂,眼眶骤然红了: “大人!我……我替部落里那些盼着救星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谢谢您了!”他用力抹了把脸,”这一路上,我心里就跟压着块大石头一样,就怕……就怕请不动您这尊真神啊!现在好了,现在好了……部落有救了,有救了!” 林川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众人。 “诸位,西梁王此举,意在鲸吞西北,其志不小。于我铁林谷而言,这既是挑战,亦是机遇。” “我们不能坐视羌人兄弟被屠戮,也不能坐视西梁王在我们的卧榻之旁酣睡!” “图巴鲁,你且先在谷中安心休息,我们即刻商议对策!” 第614章 三利三害 亲卫将图巴鲁带下去休息。 南宫珏开口问道:“大人,为何如此信誓旦旦承诺,要帮羌人?” 这个问题抛出来,庞大彪挠挠头,觉得这有啥好问的。 胡大勇却瞪起眼珠子,有些不解:“南先生,羌人跟咱们关系不错,对方又是西梁王的羯兵,于情于理,为啥不帮?” 南宫珏抬手制止了他:“胡大先生,稍安勿躁。此刻,我想听大人如何回答。” 林川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怀瑾是觉得,帮羌人……师出无名?还是觉得,我此举过于冲动?” 南宫珏站起身来,抱拳道:“大人容禀,图巴鲁首领不远千里而来,其情可悯,其势亦急。然而,我军如今在镇北王麾下,一举一动,皆需考量。前番智取霍州,凭的是血狼卫和镰刀军,尚可遮掩一时。可若援助羌人,势必要出动青州卫精锐,此举与夺取近在咫尺的霍州截然不同,要跨越州郡,劳师动众,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庞大彪和胡大勇的脸庞:“属下愚见,此事……远非一时义愤或单纯结盟所能概括,它关乎我青州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气运走向。敢问大人,您对此事,究竟是如何思量的?是仅为解羌人燃眉之急,还是……另有所图?” 林川闻言,恍然大悟。 南宫珏这个家伙,哪里是在问该不该帮,他这是在套话呢。 是想摸清自己这个的野心到底有多大,格局到底有多宽。 是在试探,铁林谷这艘船,究竟要驶向哪个方向。 林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偏安铁林谷一隅,到如今青州、西梁、孝州、介休、霍州,事物的发展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设想。自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洪流推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不得不去思考更多、更远的事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南宫珏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怀瑾的话,总是能切中要害。不如,你先替我剖析一番:帮,会如何?不帮,又会如何?我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林川这一反问,正中南宫珏下怀。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能够将心中韬略尽数铺陈,同时试探主公野心的机会。 南宫珏整了整衣冠,走到悬挂的西北舆图前。 “大人,若是不帮,有三害。” “其一,坐视西梁王吞并羌地,其得羌人骁勇骑兵,控陇右商道,势力大涨。届时我青州西面将直面一个更强大的西梁王,与镇北王形成夹击之势,如困牢笼。” “其二,失信于天下。羌人求援,我辈坐视不理,今后还有谁敢与我结盟?大人仁义之名将受损。” “其三,错失良机。如今西梁王深陷羌地,后方空虚,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胡大勇长舒一口气:“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不想帮呢,原来是想帮啊?” 南宫珏没理他,继续说道: “若是相助,则有三利。” “其一,可结羌人为盟,在西部树立屏障,牵制西梁。” “其二,可借此机会,将影响力向西延伸。助羌成功后,大人的势力可顺理成章进入陇右。” “其三......”南宫珏声音放低,手指按在西梁城左侧,黄河以西的一片空白,“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如今朝廷暗弱,诸王割据,关中空虚,正是大好时机......” 胡大勇愣了愣:“什么大好时机?” 庞大彪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川注视着南宫珏,对方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说实话,南宫珏的简单分析,恰恰说中了林川的心思。 只是他这一路,始终在顺势而为,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罢了。 如今有些话,借南宫珏之口说出来,也是件好事。 “怀瑾觉得……关中之地,很重要?”林川反问一句。 “关中之地,东有崤函之固,西有陇山之险,南依秦岭,北接高原,四塞以为固。这等完整如瓮的地形,可谓是天造地设。” 南宫珏越说越兴奋,“反观晋地,虽表里山河,实则被西梁、太行分割成数个孤立的盆地。每个盆地都像是散落的珠子,虽有险可守,却难以形成合力。” 胡大勇似懂非懂:“南先生的意思是,关中像个完整的馒头,咱们这却像几颗散落的豆子?” “正是!”南宫珏点点头,“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泾渭灌溉,自古便是天下粮仓。而晋地虽有旷野,却地瘠民贫,纵有屯田之利,也难敌关中丰饶。西梁王此番倾力攻打羌人,其志绝非仅仅掠夺些牛羊人口。若让其吞并羌地,尽收羌人骁勇之兵,控制陇右通道,其势力必将急速膨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庞大彪和胡大勇,最后回到林川身上:“届时,一个整合了西北、实力大增的西梁王,还会甘心偏安一隅吗?他若东出,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庞大彪和胡大勇对视一眼。 庞大彪皱起眉头:“他娘的!西梁王这般狼子野心,朝廷难道瞎了不成?为何迟迟不动手剿了他?就任由他坐大?” 南宫珏冷哼一声:“朝廷?朝廷即便有心,如今又能指望谁?哪个藩王肯真心实意地出兵,去替朝廷啃这块硬骨头?无非是各怀鬼胎,坐视不理罢了。” 庞大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他摸了摸胸前愈合的伤疤,那里还残留着昔日战场上的灼痛。 他这条命是林川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家小也被妥善安置在这铁林谷中,和陈将军全家老小一墙之隔。 按理说,他已别无他求。 只是,眼看着这天下纷乱,奸雄并起,而曾经那份热血,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面前,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外伤虽愈,心里的某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胡大勇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此说来,助羌人,不仅能阻止西梁王坐大,还能为我青州西部构筑一道屏障?” “正是此理!” 南宫珏肯定道,话锋一转,“然而,构筑屏障,亦有不同筑法。可以象征性地给予些粮草器械,结个善缘;亦可倾力相助,甚至暗中派遣精锐,助其扭转战局。前者,或可暂缓西梁兵锋,但难改大局;后者,风险巨大,却可能赢得一个坚实的盟友和一片广阔的战略缓冲之地。大人……我们希望得到的是一个怎样的西部?是仅仅暂时无战事,还是一个……未来可能成为大人的坚实后盾,乃至更进一步发展的根基所在?” 他收住话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第615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川沉默片刻,轻笑一声: “怀瑾,你还记得刚来铁林谷没多久,你送我八个字吗?” “属下自然记得!” 南宫珏点点头,“广积粮秣,藏锋守拙!大人是觉得,如今仍不到锋芒毕露之时?” 林川笑着摇摇头:“锋还是要藏的,不过此刻我所想的,是前面四个字。” “广积……粮秣?”南宫珏眼前一亮。 既然大人格外关注这四字,其志所向,定然是关中了。 “大人,据属下了解,关中之地,名义上仍属大乾疆土,然则朝廷威严早已难及边陲。西陲有吐蕃诸部时常劫掠州县,北地则有党项骑手与沙陀马匪纵横驰骋,肆虐乡野。各地豪强趁机筑堡立寨,征粮拉夫,形同割据,彼此攻伐不休,视百姓如草芥。官府政令不出城门,形同虚设!而今西梁王派遣其麾下羯人重骑烧杀掳掠。这千里沃土,早已是群狼环伺,乱成一片了呀!” “正因为如此。”林川点头道,“这羌人的忙,我还非帮不可了!” “大人此言何意?”南宫珏一愣。 林川未立即回答,只是负手起身,踱至窗边。 望着远处苍茫山影,他胸中一股热意翻涌。 那是深植于魂灵深处、对“长安”、“关中”、“华夏故土”这些字眼近乎本能的悸动。 绝不可容西梁王那等杂碎在这片千年沃土上肆虐! 更何况,他如今最迫切需要的,正是稳定的粮源与纵深。 江南虽富,却早被各路藩王割据,无从插手。 若能借援羌之机,顺势西进,将关中千里沃野纳入掌控…… 那能开辟多少良田,蓄养多少民力,为铁林谷的未来铺就多大的根基! 他压下心头激荡,感叹道: “关中乱,则西北不稳;西北若失,则中原门户大开。助羌即是制衡西梁,也是取一稳定后方,更是为我们的将来……争一份底气!” 话已至此,众人何尝听不出来他的言下之意? 一股炽热在众人眼神交汇中弥漫开来。 南宫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整肃衣冠,趋前一步,对着林川深深一揖:“得遇明主,乃怀瑾平生之幸!今日既闻此志,怀瑾愿竭尽肱骨之力,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庞大彪早已按捺不住。 他双手抱拳,虎目圆睁:“愿为大人效死!” 胡大勇满脸通红,抱拳跟上:“属下誓死相随!” 林川环视众人,点点头。 “好!时不我待,既然决心已定,诸位且议一议,这一盘棋,该如何落子!” “大人,属下有一计!”南宫珏当即拱手道。 “怀瑾快讲!” “首要之务,是瞒过镇北王。属下以为,可令血狼卫游骑,在青州北境几处要地频频出击,劫掠粮队、骚扰边镇,制造青州内乱,防务吃紧的假象。同时,大人亲自修书一封,急报镇北王,言明青州不稳,我军正全力平乱,无力他顾。如此,镇北王便不会疑心我军兵力西调。” “其次,要牵制西梁王主力。可令韩明将军率领霍州营,大张旗鼓向西南方向运动,做出欲进攻西梁王地盘的姿态。西梁王闻讯,必分兵防备,如此便可减轻羌地战场的压力。” “如此一来,大人便可派出一支精锐,秘密潜入羌地!” 胡大勇听完,伸出一根大拇指来:“高!实在是高!南先生,彪哥夸你是铁林谷首席军师!我大头今儿个是真服了!这环环相扣的计策,把各方都算计进去了!” 庞大彪也忍不住点头赞赏道:“南宫军师算无遗策!的确厉害!”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川点点头:“就依此计行事!不过这趟羌地之行……” “末将愿往!”庞大彪“噌”地站起身来。 “属下要去!”胡大勇几乎同时抱拳,不甘落后。 林川目光落在庞大彪身上:“庞大哥,你重伤初愈,需要静养。我要你留在铁林谷,镇守后方!” “可是!大人!我的伤早就好利索了……”庞大彪急道。 “没有可是!”林川抬手打断,语“如今谷中居民近万,老游击营的家眷根基皆在于此,绝不能有半分闪失。有你这尊铁塔坐镇,我才能安心。” 庞大彪张了张嘴,看到林川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最终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声音里带着不甘,却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胡大勇见状,咧嘴一笑,拍了拍庞大彪的胳膊:“彪哥你就安心看家,这回兄弟替你多砍几个羯兵脑袋!” “大勇。”林川话锋一转,“你也不去。你留守青州,统领青州卫。” “啊?大人!这……”胡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此次羌地之行,绝非简单厮杀。联络羌部、权衡利害、临机决断,事关全局。” 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定在胡大勇不解的脸上,“我必须亲自去。” “大人!万万不可!您是一军之主,岂可轻涉险地?”胡大勇急得踏前一步。 “胡大!”南宫珏这次连“先生”两字都省了,直接叫道,“大人说的没错!“大人所言极是!此番纵横捭阖,非主帅亲临不能决断!青州乃我根本,需要你坐镇,方可确保无虞!” 胡大勇看看林川,又看看南宫珏,虽心有不甘,却也知二人所言确是实情,只得闷声抱拳:“……末将遵命。”随即又急问:“那大人带多少兵马?末将即刻去点齐!” 林川思忖片刻:“我只带老游击营的弟兄。” 南宫珏闻言微微蹙眉:“大人,老游击营派了不少去霍州、介休、孝州各处带兵,如今只剩两千人,是否过于单薄?” “两千游击营,抵得上数万大军。”林川说道,“但军备务必精良!对方是厚铠重骑,寻常手段难以应对。重骑、陌刀、盾卫、火器、弓弩各营精锐皆需配齐,我要的是一支能啃硬骨头的铁拳!” “末将(属下)明白!”三人再无异议,齐声领命。 第616章 关中乱局 夜幕下。 铁林谷少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 点点星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映着林川的身影。 他来到了安置图巴鲁的僻静小院。 值守的羌卫见是林川,冲他恭敬行礼,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图巴鲁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紧张不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林川深夜到访,急忙站起身。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林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道:“图巴鲁,我来,是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图巴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川迎着他的目光:“铁林谷决定出兵相助。而且,我会亲自带领最精锐的部队,前往羌地,助你们击退羯人。” 图巴鲁愣住了。 林大人说要帮忙,他也一直在紧张期待,到底该怎么办。 毕竟羯人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 那可是比鞑子还能打的骑兵!!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林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竟然要亲自率军相助!!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不等林川反应,便以羌人最崇高、最虔诚的礼节,将额头重重地磕向地面。 “林大人!恩人!!”图巴鲁声音哽咽,“您……您是我各部羌人的救星!是照亮黑夜的太阳!此恩……此恩比雪山还高,比草原还辽阔!我驼城部,不,所有活着的羌人,都会世世代代记住您的大恩大德!” 林川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急忙起身托住他的双臂:“快起来!你我既是盟友,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何必行此大礼!” “这怎么会是大人分内之事?”图巴鲁颤抖道,“我行走汉地多年,知道大人此举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大人如此帮我羌人,我,我……” 图巴鲁几乎语无伦次。 林川加大了力道,将他半搀半抱地拉了起来,按回石凳上。 “图巴鲁,你先冷静。我此次前来,除了告知决定,更有许多紧要之事需向你请教。你对西北的了解,远胜于我,接下来的行动,离不开你。” 图巴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 “大人请问!图巴鲁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久居西北,熟悉地理人情。我要你详细讲讲,你对河西之地的了解。” 图巴鲁点点头: “大人,就从我们驼城说起……” 随着图巴鲁的叙述,一幅详尽的西北势力图卷在林川面前缓缓展开。 “……河西走廊鱼龙混杂,有好几股势力盘踞。比如占据沙州的金刀帐,自称是吐蕃王族后裔,骑兵剽悍;在甘州一带,则是白毡军的天下,他们是回鹘残部与当地羌人混居而成,擅长山地作战;而肃州以西,直到瓜州,则是大大小小的马贼团和西域商团控制的绿洲据点,其中以灰毛盗最为猖獗,来去如风,劫掠商队……” “……至于大人最关心的关中,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东面潼关一带,是西梁王的羯骑活动范围;西面陇山附近,除了零星的官军,还有一股叫岐山帮的势力,据险而守,亦兵亦匪;北面高原下来的,除了党项人,还有北地响马;南面秦岭山中,则藏着不少前朝溃兵组成的南山营,时而下山劫掠……” 林川听得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关中竟无一个主导的势力?” “正是!”图巴鲁肯定道,“如同一群饿狼争抢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谁也没能力独吞,这才给了羯人可乘之机。” 这时,林川想起一事,问道:“你多次提到党项人,我记得他们不也是羌人?他们与你们有何不同?” “大人连这都知道?”图巴鲁一愣,“回大人,党项人,说起来也算是我羌人的一个分支,血缘相近,但有很大不同。他们是西夏残部,更加尚武,也更残暴。西夏覆灭后,部分残部流窜到河套和陇右,与当地部落融合,形成了现在的党项各部。他们视我们这些软弱的农耕羌人为异类,也时常会劫掠我们的牧场和商队……” “原来如此!” 林川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在这广袤的西北,不仅各族林立,就连同源的羌人内部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和矛盾。 这局面,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 永和二十四年,夏秋之交。 帝星飘摇,天下应劫而动,中原大地烽烟骤起。 东平军率先打出“清君侧”旗号,铁骑南下,兵锋直指宿州;吴越军则以“护驾”为名迎头痛击,两军于淮北大地展开惨烈厮杀。几乎同时,荆襄军与武宁军为争夺水运命脉,在鄱阳湖水域连日鏖战。 亭山军趁机扩张领地,大举西进,连克江州、九江,但进军过快导致粮草不继,遭遇官军伏击,损失惨重。统领程阿三怒斥属下不听号令、轻敌冒进,属下反指责程阿三畏首畏尾、错失良机,两派爆发激烈争吵,亭山军濒临决裂。 西北方向,鞑子铁骑再度大举南下,一举攻克晋地重镇霍州,兵锋所向,青州北境多处要地频遭袭扰,局势骤然紧张。青州卫连发紧急军报,向镇北王府求援。镇北王急令麾下镇北军数卫调动,于青州西北、孝州东南一线部署重兵,严阵以待。 而就在这天下倾覆的狂潮中,铁林谷磨刀霍霍,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动员。 林川站在军械库前,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批保养好的重甲和陌刀装箱。 空气里弥漫着冷铁、桐油和皮革混杂的气息。 如今铁林谷倾尽全力,能披全甲、执陌刀冲锋的百炼重骑,也不过一百零七人。 在林川的计划中,两百之数已是当前的极限。 这个数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精铁、耗费无数工时的锤炼,以及难以计数的银钱。 这份投入的价值,在上一次与厚铠重骑的正面冲撞中已得到印证。 重甲铁骑在野战中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毋庸置疑。 林川督造的文山重甲,以其层叠密布的甲叶,证明了超凡的防护力。 寻常劈砍、箭矢射击,大多被光滑的甲面弹开或滑开,就连战斧、重锤这类沉重的破甲兵器,才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即便承受了猛烈的正面冲击,内嵌的百炼钢片与多层熟牛皮衬里,也能将致命的力道大幅消解。 然而,极致的防护也带来了极致的维护难题。 一次激烈的战斗后,甲片松动、铆钉脱落、环扣变形几乎是必然。 再好的甲,若不能及时修复,便会成为束缚士兵的铁棺材。 为此,林川下达了一道在旁人看来近乎奢侈的命令…… 第617章 远山叔 为确保此番西征顺利,林川下令调拨两百名精通甲胄维护的工匠随行。 这意味着,平均两名技艺娴熟的匠人,将全程专职维护一套重甲。 如此投入,放眼天下藩镇,绝无仅有。 林川深知此举的耗费巨大。 但他更清楚,这点奢侈换来的,是一支在关键时刻能撕开任何敌阵、决定战局走向的钢铁拳头。 这是他必须要建立的代差优势。 火器营固然是隐藏的杀手锏,但眼下还不能过度依赖。 真正决定战场胜负的,是士卒的勇气与纪律,而非一两件超越时代的兵器。 更何况,眼下火器防潮的问题尚未彻底解决,一旦遭遇雨雪天气,火药受潮,火铳便形同废铁,只能重回冷兵器作战。 议事厅内。 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铺在中央,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南宫珏用木棍指着地图:“粮草方面,按大人吩咐,轻装疾进。士卒只携十日干粮。后续补给,分三段:出谷至西梁山麓,由黑风寨负责,已在沿途隘口预设了两个补给点,尤其是五千匹马的清水和草料。” “要派这么多马?”图巴鲁咋舌道。 南宫珏点点头:“一人双马是基础。重甲营和火器营的弟兄,还要再加配一匹驮马专司负重,除了粮草之外,重点保障重甲、火器的运输。” 图巴鲁心中波澜起伏。 驼城在羌人的势力中,虽然算不上最大的部落,但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和铁林谷相比,那可真是天地之别。 南宫珏继续道:“进入羌地后,由图巴鲁首领负责接应后勤。” 图巴鲁点头道:“巴罕首领已经下令,在驼城部势力范围内的三个海子建立哨营,可作为后勤补给点。但关键在于……得查清楚羯骑主力的动向!” “没错。”林川接口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图巴鲁,你即刻派人回去提前报信,让巴罕首领多派斥候,一定要查清羯人的动向。” “是,大人!” …… 夜色渐深。 林川未回小院,转去了陈远山住处。 院中悬着一盏昏黄灯笼,陈家人正围坐纳凉,见林川来了,纷纷起身相迎。 “林将军!” “林大人!” 陈老夫人颤巍巍上前拉住他的手,眼角含笑:“小川将军,快坐,快坐。” 林川忙扶住老人:“老夫人千万别这么叫,陈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又是我的长辈……” “可你救了我们全家啊!” 老夫人握紧他的手,语气哽咽。 自全家团聚后,她气色日渐红润,眼中也重新有了光。 “娘,您就别跟林川这小子客气了。” 陈远山笑着招手,“来,坐下喝茶。芷兰,去沏茶。” 陈芷兰脸颊微红,轻声应下:“哎。” 林川在石凳坐下。 陈远山望着他,半晌长叹一声,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 “你他娘的……老子果然没看走眼!” 林川笑着任他拍打。 火光映照下,陈远山半边脸的疤痕狰狞可怖。 如今他重伤尚未痊愈,腿脚也有些不便,若非亲近之人,怕是难以相认。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抛头露面了。 陈远山也知道这一点。 如今他全家团聚,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何时出发?”陈远山问。 “明日破晓。”林川答道。 “所以今夜来,是想听听我这老残废的看法?” “您这老残废,抵得上千军万马!” 林川笑着点点头。 陈远山于他,亦师亦友,更似父辈。 在西陇卫的时候,他对林川的宠爱与帮助,才让林川有了如今的底气。 当年若非陈远山默许他在铁林谷发展,又推动兵部采购三棱箭簇,他绝无可能积累起初始资本。那十几万亩田契与数百商铺地契,至今仍是铁林谷的重要根基。 相比之下,林川将他全家安置在铁林谷中,保其全家终生无虞,实在算不上什么。 “经此大难,我许多想法都变了。” 陈远山望向夜色,“当初看重你,就是欣赏你身上那股劲头,尤其你真心待民。这年头,多少将领早忘了本分,只顾忠君,却不知君之民、君之土才是根本。” 这时陈芷兰端茶过来。 林川接过道谢,姑娘耳根微红,快步躲回檐下。 陈远山望着女儿背影摇头轻笑:“这丫头,总觉得她还小……一晃都这么大了。” 他揉了揉额角,“刚才说到哪儿了?真是老了。” “将军正值壮年,何谈老迈?”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两人相视而笑。 陈远山忽然正色问道:“林川,你在铁林谷搞的那些工坊,做那些旁人看不懂的事,究竟图什么?” 林川早知他会有此问。 这些秘密,本就不曾瞒他。 “将军……” “还叫将军?” 陈远山摆手,“若你不嫌弃,咱俩叔侄相称,你唤我一声远山叔罢。” 林川心头一热:“远山叔……” “好!好!” 陈远山朗声大笑,震得檐下灯笼轻晃。 林川笑道:“我所求的,不过是让大伙儿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陈远山沉吟,“怎么个活法,算得上好好活?” “嗯……”林川思忖片刻,“人人有衣穿、有饭吃,若有可能,家家有屋又有田。” 陈远山一愣:“我读半辈子圣贤书,打半辈子仗,对世道的理解,竟不如你这几句话透彻。” 林川笑了笑:“远山叔身在局中,以您的性子,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 “这倒是个实话……”陈远山点点头,“不过你的性子也比我强不了多少。” “起码我圆滑,懂的变通。”林川狡辩道。 “他娘的,还真是!”陈远山忍俊不禁,笑骂一声,“可你这愿望,乱世中如何实现?” 林川正色道:“若世道不乱,便有希望。” “世道不乱?”陈远山皱起眉头,“可问题是……如何让世道不乱?” 林川笑起来:“这便是我在做的事。” 陈远山静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西陇卫交给你,是对的。” 简单的问答,两个人心里都知晓了许多。 陈远山叹口气:“你要是不娶三个老婆,我都想把芷兰许配给你了。” 林川哭笑不得:“远山叔,芷兰于我而言,就像自己的妹妹一般。” “你当真这么想?”陈远山看他。 “当真。”林川点点头,“远山叔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是当初战死沙场,也能闭眼了。” 第618章 浮桥 两人正说话间。 陈老夫人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远山啊。” “娘,您怎么出来了?” “你去煮一壶茶,我与小川将军说几句话。”老夫人语气温和道。 陈远山会意,朝林川使了个眼色,便借口添茶退入屋内。 院中只剩二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老夫人走近几步,坐在石凳上:“那件事,你没与远山提起吧?” 林川摇头:“您上次叮嘱过后,晚辈只字未提。” “好孩子。”老夫人轻叹一声,“远山性子耿直,若知道当年害死他父亲的,正是如今道貌岸然的镇北王这老东西......” 林川沉默下来 之前听老夫人泣诉往事,才知镇北王不仅窃取军功、残害忠良,更与当年陈老将军遇害一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还曾与如今的兵部尚书密谋过叛乱…… 这些秘辛,桩桩件件都透着血腥,远非他所能想象。 “奶奶,夜里凉。”陈芷兰捧着外衫走来,细心为老夫人披上。 “好孩子。”老夫人轻拍孙女的手,目光慈爱。 待芷兰离去,老夫人转向林川,眼中多了些深意:“小川将军,你觉得芷兰这孩子如何?” “芷兰姑娘心地纯善,蕙质兰心。”林川恭敬答道,“方才还与远山叔说,一直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老夫人闻言微怔,随即了然一笑:“也好......你方才称远山为叔?” “是。陈将军待我如子侄,恩重如山。”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月光照在她霜白的鬓角上:“那老身便有一事,厚颜相托……” 林川赶紧站起身来:“老夫人尽管开口……” “芷兰被困王府十余载,如今在你这儿总算重见天日。我年事已高,远山虽康复,终究伤了根本......若你真当我们是自家人,待我们走后,望你护芷兰周全,替她寻个踏实人家。” “老夫人放心。”林川郑重应下,“只要我在一日,必不让芷兰受半分委屈。” 老夫人闻言舒展眉头,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这时陈远山提着茶壶出来,见二人神色,笑问:“说什么体己话呢?” “在夸你的宝贝女儿。” 老夫人恢复往日神态,“时辰不早,都歇着吧。” 林川告辞离去时,月光照进院落,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很远回头,还见陈家几人站在门口,像剪影刻在夜色里。 …… 两日后。 铁骑铮铮,战马嘶鸣。 两千人的铁林谷精锐,沿着西梁山险峻山道,沉默而迅速地向西行进。 拿下西梁城和孝州城后,西梁山如今已是林川经营的稳固领地。沿途险要处,皆有黑风寨设立的补给点,见到大军过境,早有准备的寨众立即提供热食草料,并汇报前方路况。队伍得以全速前进,无需担忧遭遇敌军或补给中断。 又行数日,队伍终于抵达黄河东岸。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浊浪滔天,而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正值汛期,河水虽显浑浊黄浊,水面宽阔,却因河道在此展缓而失了奔腾咆哮的气势,更像一条沉重而缓慢流动的巨蟒。河心处,隐约可见大片沙洲将水流分割开来,主流线贴着西岸,东岸这边则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回水区。 “大人,这里就是与巴罕首领约定好的地点。” 图巴鲁说道,“此处河宽水缓,水下沙底平坦,适合搭建浮桥。” 林川点点头。 对岸远处,很快出现了羌人游骑的身影。 没多久,烟尘扬起,只见数百羌人骑兵赶来,马背和骆驼背上,驮运着大量捆扎好的物资。 抵达河岸后,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从驮马上卸下一个个皮囊,以及大量坚韧的木杆和牛皮绳索。 几名羌人勇士站到河边,将一盘细韧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则由岸上的同伴紧紧握住。他们没有直接泅渡,而是骑上战马,驱马踏入河中。 勇士们控制着马匹,稳稳地向着河心沙洲涉水而去。 水流虽缓,但河床下的泥沙深浅不一,马匹时有趔趄,但骑手们凭借高超的骑术牢牢控制着平衡。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首批勇士便成功抵达沙洲。 紧接着,他们将绳子绑在了已经在沙洲上提前固定好的木桩上。 紧接着,第二批勇士带着更粗的麻绳,沿着第一条细索的引导,同样骑马抵达沙洲。 如此反复几次。 数条由细到粗的绳索在两岸与沙洲之间建立起稳定的索道。 随后,更利用这些索道,两岸人员协作,像纤夫拉船一样,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数根胳膊粗、浸过桐油增强韧性和防水性的主缆绳,缓缓牵引过河,并分别在东岸、沙洲、西岸用粗大的木桩牢牢固定。 主缆固定好后,浮体的布设便迅速展开。 战士们将充满气的牛皮气囊两个或三个一组,再用粗皮绳将它们一组组绑定在主缆绳上。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则将运来的长木杆用牛皮绳紧紧捆扎,在气囊组成的浮动基础之上,快速搭建成坚固的桥面骨架。 最后,将厚实的木板铺设在骨架上。 一座简易却稳固的浮桥,便以沙洲为中间支点,分段向两岸延伸。 林川凝视着这座在短时间内由人力与自然智慧结合而成的杰作,心中由衷赞叹。 没有浩大工程,没有精铁巨石,化整为零,以柔克刚,不与天争锋,而是顺势而为—— 这是劳动人民千百年积淀的生存智慧。 浮桥刚刚稳定,对岸的羌人首领巴罕便带着几名勇士,走了过来。 见到林川,巴罕抢前几步,便要躬身行下大礼:“巴罕拜见大人!” 他虽是驼城部尊贵的首领,但林川不仅挽救了他们部族的存亡,此刻更亲率精锐来援,此恩此德,在他心中重于山岳。 林川岂能受此大礼,连忙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臂膀:“巴罕首领,万万不可!你我并肩而战,何须如此!” 扶起巴罕,林川的目光扫过浮桥:“首领辛苦了。此桥关乎全军性命,以你判断,能支撑多久?” 巴罕挺直身躯:“大人放心!绳子浸过桐油,木杆都是精选的老料,只要水流不大变,坚守两日绝无问题!”他指向对岸,“我已命人多备材料守在桥头,随时修补。请大人即刻传令,速速过河!” 事不宜迟,林川立刻下令渡河。 骑兵们牵马缓行,火器营拆卸重物,所有人和物资分批开始通过浮桥。 林川勒马桥头,目光越过起伏的桥身,望向对岸苍茫的土地。 此刻的心境,与上一次渡河时已截然不同。 身旁是两千铁林精锐,身后是苦心经营的基业,前方是影响天下格局的广阔战场。 胸中再无犹豫,唯有大幕将启的激越在血脉中奔涌。 如这汤汤河水,无声却磅礴。 他轻抚马鬃,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河,心中默念: “母亲河……今日,请你见证历史。” 第619章 老子就是锋芒! 老游击营的战兵们,大部分都是生平第一次踏上黄河西岸的土地。 除了少数原本就生长在陕北的战兵。 他们或因战乱逃亡,或因饥荒流离,最终在铁林谷扎根。 此刻重见故土,有人望着连绵的黄土崖壁,已忍不住抬手抹泪。 故土情思未及蔓延,军情已至。 大军渡河过半,一骑斥候自西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黄尘: “大人!西南十里发现羯骑踪迹,约三千余骑,正朝渡口方向移动!” “什么?”巴罕神色一紧,急忙问道,“打的什么旗?” “玄鸟旗!”斥候回应道。 巴罕脸色“刷”地白了一瞬。 玄鸟旗,正是与他们交手过的那支队伍。 他虽期盼林川来援,却未曾亲见铁林谷军阵的真实战力。 此刻大军半渡,人马轻装,如何抵挡羯人三千铁骑? 然而铁林谷诸将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闻讯后,各级百户、总旗非但不慌,反而纷纷围上去请战: “大人!让重骑营出击吧!” “火器营已过河,可前往阻敌!” “陌刀营愿为先锋!” 几位通晓汉话的羌兵闻言面面相觑。 这些汉军听到强敌逼近,竟如猎手见鹿般兴奋? 林川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抬头看了眼日头的方位。 此时日头偏西,全军渡河尚需一个时辰。 他纵马跃上一处高坡,仔细观察周遭地势:左侧有一片因雨水冲刷形成的干涸深沟,右侧则是连绵的土塬。羯骑若来,必走中间那片相对平坦的荒滩,那也是羌人们来的路。 “应该是循着马蹄印追上来的。”林川分析道。 巴罕脸色一阵发白。 图巴鲁紧张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回到对岸,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 林川看了一眼目光狂热的部下们,哈哈大笑, “他娘的,老子就是锋芒——!” 部下们也纷纷摩拳擦掌,笑了起来。 林川眼中锐光一闪:“传令!重骑营换甲,火器营沿干沟向后设伏,弩兵据守塬地制高点。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击溃他们!” 半炷香?!! 巴罕看了一眼图巴鲁,目光似乎在询问。 可图巴鲁也是一脸茫然。 他只知道林大人带了好多装备,可有些装备,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林川顿了顿,强调一遍:“各部可尽情施为,唯有火器营,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对方撤退的路线,不留一个活口!”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瞬间散开部署。 火器营迅速分为几组。 一队派去前方干涸的河沟与土塬交界处,勘查地势,确定伏击点。 另一部分则就地展开,从驮马背上卸下炮架和风雷炮筒。 还有一些战兵从驮马背上的藤筐里,搬出一个个沉甸甸的铸铁雷,将触发装置安装上去。 自从有了滚轮式点火装置,铁林谷的地雷,杀伤力已经堪称恐怖。 因为它不需要抛射,所有装药都用于原地爆破,因此,在铁林谷的火器体系中,杀伤威力已经是数一数二。 浮桥之上。 铁林谷的后续部队仍在有序渡河。 马蹄踏过木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和羌兵们维持浮桥稳定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一旁的高坡上。 林川骑着风雷,举起手中那支用黄铜新打造的千里镜。 远处,河谷尽头那团翻滚的烟尘,在镜片中清晰可见,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来了。”他放下千里镜。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干涸荒滩,正是预设的战场。 数百支连弩已架设完毕,冰冷的弩箭成排地指向河谷唯一的出口。 陌刀营与盾卫营负责防护,而百炼重骑队则隐匿在整个军阵的最后方,蓄势待发。 巴罕与图巴鲁立马于林川两侧,紧张不安。 图巴鲁几次眯眼极力远眺,却只见天地相接处一片模糊,不由得侧目看向林川手中那支能窥远方的神奇铜管,心中暗自称奇。 “来了?”他忍不住困惑道。 林川微微点头。 羌人们还在愣神,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起。 声音隐隐约约,很快变得密集如擂鼓,其间夹杂着尖锐的呼哨和高声的叱喝,正从河谷深处迅速逼近。 藏在远处高坡上的斥候迅速发出短促的哨声。 十几名骑兵出现在河谷出口。 那是负责当兔子诱敌的斥候们,此刻正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战马,朝着渡口方向狂奔而来。 他们身后,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闷雷在地底滚动。 转眼间,河谷深处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正沿着蜿蜒的河道席卷而来。 此刻若有上帝视角,便会看到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在千沟万壑的黄土坡之间,狭长的干涸河谷里,一支骑兵队伍正以冲锋的姿态奔腾。 马蹄踏起漫天黄尘,兵刃在尘土间隙中反射着光亮,形成一片移动的、闪烁着寒光的铁流,黑压压地朝着黄河西岸的浮桥渡口扑了过来。 这支羯人铁骑纵横西岸已有多日,先后洗劫了数个疏于防备的村落,气焰正盛。 他们早已熟悉这片土地的地貌,知道这些黄土坡虽然起伏,但土质疏松,植被稀疏,既难以埋伏重兵,也难以设置滚木礌石之类的障碍。 因此,即便行经两侧有土坡夹道的河谷,他们也毫无顾忌,反而利用这地形加速奔驰,企图一举冲垮前方那支看似惊慌逃窜的马队。 他们的千夫长冲在最前,脸上带着狞笑。 不久前,游骑回报发现数百骑羌人队伍携带物资向黄河方向移动。 在这位千夫长看来,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汛期的黄河是天堑,这些羌人慌不择路逃到河边,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屠杀过后,缴获成群马匹、尽情享用肉食的场景。 “冲过去!一个不留!” 他挥刀狂吼,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 三千铁骑形成的死亡洪流,冲出河谷。 视野豁然开朗。 数百步外,死寂的荒滩上,黑压压的一片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千夫长瞳孔收缩,心头一紧。 不是羌人的模样,而是甲胄齐整的汉人,正严阵以待! 他们何时渡过黄河?为何会出现在此? 下一刻,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场。没有拒马,没有壕沟,视野所及,尽是步兵! 再精锐的步兵,在平坦地带面对骑兵的全力冲锋,也只有崩溃的份儿。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呜嗬——!” 他举起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踩碎他们!” 铁蹄踏地汇成雷鸣,朝着远处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高坡之上,林川透过千里镜,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620章 屠杀 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羯骑在奔腾,后续冲出的骑兵发力,形成一片宽达百步的锋线。 战马骤然提速,羯兵们嗷嗷叫着,挥舞着弯刀,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圆盾。 在这样的距离,对方的弓箭再利,也无济于事。 二狗盯着冲出来的铁骑阵营,冲一旁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弩箭准备——!!” “两百步——” “一百五——” 几名战兵死死盯着远处设置好的标志物,高声报着距离。 “一百步——!!放!!!” 就在羯骑前锋冲入百步距离一刹那,军阵骤然苏醒! 霎时间,荒滩上响起一片密集而沉重的机括轰鸣声。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无数张巨弓同时弹动,第一波弩箭离弦而出。 它们近乎平直地疾速飞行,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迎着奔腾的羯骑前锋狠狠撞去! 冲锋在前的羯骑,全部身着轻皮甲。 他们和厚铠重骑不同,赖以生存的是速度和冲击力,而非重甲防护。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弩箭,他们的防御形同虚设!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利刃穿透皮革、撕裂血肉的闷响,瞬间压过了马蹄声和喊杀声! 高速飞行的弩箭携带巨大的动能,轻易地射穿了羯骑的皮甲、盾牌,甚至贯穿人马! 最前面的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被巨力掼倒在地! 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嚎顿时响成一片。 冲锋的阵型前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拍扁,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威力巨大的弩箭,即便未能命中要害,也能将骑士射落马下,被受惊的战马践踏而死。 “自由射击!!” 命令迅速下达。 弓弩营的战兵们忙碌了起来。 第一波发射后,弩手稳住弩身,副手再次奋力绞弦,填箭。 整个过程迅速无比,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第二波致命箭雨再次呼啸而出! 羯骑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他们试图散开阵型,但荒滩虽开阔,可供大军完全展开的宽度却有限,两侧仍有土坡制约。而弩箭的覆盖范围极广,且装填速度远超寻常弓弩,箭矢如同无穷无尽般泼洒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千夫长,早已在第一波箭雨被射成血窟窿,死在了尸堆里。 后面的将官们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怒吼:“冲过去!靠近了他们就是待宰的羊!” 然而,铁林谷的弩阵给了他们直接的回应。 第三波、第四波箭雨接踵而至,毫不停歇。 弩箭伏击,优先射马! 失去坐骑的骑兵,在后续骑兵的冲撞踩踏下,根本活不下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色潮水,此刻已变得混乱不堪。 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受伤的战马在原地哀鸣打转,幸存的骑兵被迫勒紧缰绳,在箭雨中艰难地寻找着撤退的路径和掩体,可平坦的荒滩几乎无处可躲。 鲜血染红了黄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这支纵横西岸多日、气焰嚣张的羯人铁骑,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便在短短时间内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他们的勇气,在连绵不绝的死亡金属风暴面前,迅速消磨殆尽。 高坡之上,巴罕和图巴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远程杀戮。 心惊之余,是狂热的欣喜。 有林大人这支劲旅相助,驼城有救了,羌人各部也都有救了!! 荒滩上,弓弩营的致命打击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前方两百步内已然尸横遍野,羯骑的冲锋被彻底粉碎,残存的骑兵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号令,纷纷调转马头,拼命向着来时的河谷亡命奔逃。 整个过程中,铁林谷的陌刀营、盾卫营以及重骑营,都没有得到出击的机会。 “停止射击。” 二狗下达了命令。 荒滩上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战马的悲鸣在空气中飘荡。 弩手们沉默地开始检查弩机,清理箭槽,补充箭匣。 巴罕和图巴鲁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松了口气,正准备向林川道贺。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从河谷深处传来! 大地为之一颤。 紧接着,又是数声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响起。 伴随着巨响,可以清晰地看到河谷远处腾起数团夹杂着火光和浓烟的巨大尘柱。 巴罕和图巴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勒紧了缰绳,战马也惊恐地踏着步子。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绝非雷声,也绝非任何他们已知的武器所能发出的声响。这声音里蕴含着毁灭的力量,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 可听到这些轰鸣声,林川没有丝毫反应。 下面的军阵也是平静无波。 图巴鲁颤抖着问道:“林……林大人,河谷里那是……?” 林川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笑意:“不过是火器营在收拾逃窜的老鼠罢了。不必惊慌。” 火器营? 那河谷深处传来的恐怖轰鸣,仍在图巴鲁耳边嗡嗡作响。 这名字他听过,却从未想过,它真正的威力竟是这样。 不似人间刀兵相见,倒像是天雷劈落,从地底炸开! 当初林大人助他们击溃苍狼大军时,羌部负责诱敌迂回,并未亲眼得见铁林谷主力交战的情形。他只当是林川用兵如神、士卒勇猛,却万万想不到…… 这军中竟藏着这样可怕的杀器。 今日甚至未曾见到火器营的真面目,只远远听见那几声闷雷般的怒吼,就已让他心头发颤,脊背发寒。 他望着河谷深处渐渐散去的烟尘,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心头忍不住发颤: 这……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武器啊?! 林川没有解释,转而下令:“传令,全军就在这荒滩扎营。斥候队前出河谷警戒,其余打扫战场,将死伤的马匹处理了,今晚犒劳全军,烤马肉。”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大军开始有序地扎下营盘。 战兵们手持利刃,走向战场,开始分割马尸。 一堆堆篝火被点燃,空气中渐渐弥漫起血腥与烤肉交织的味道。 第621章 深度同盟 入夜。 林川与巴罕、图巴鲁及几位核心将领围坐在火堆旁。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道简略的线条,代表黄河、驼城及大致方向。 西北之地广袤苍茫,势力盘根错节,要想在短时间内一举打通关中,直取长安,无疑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既然确立了西进的战略目标,林川此番亲率精锐而来,需要将自己清晰的意图传达给羌人。 “此番我军西来,首要在解羌部燃眉之急,击退当前来犯之敌。但这远远不够,据我所知,羯人在河西至少建有三座大营,囤积粮草兵甲。我军此番西来,首要便是与驼城部并肩,不仅击退来犯之敌,更要趁势南下,找到其大营所在,予以重创!唯有打断其筋骨,才能为羌人各部赢得数年安稳。” 巴罕缓缓点头:“林大人所言,正是我部心腹大患。不除其营垒,我族民寝食难安。此乃当务之急。” 林川用树枝指向河西方向:“这便是我此行的首要目的。其二,河西走廊乃沟通西域之命脉,可我听图巴鲁介绍,如今金刀帐、白毡军、各路马匪盘踞于此,商路阻塞,想必对驼城的生计影响巨大。” 他看向图巴鲁。 图巴鲁立刻接口:“大人明鉴!如今走一趟河西,比过去难上十倍!税卡林立,盗匪如毛!” 林川点点头:“所以,此番正好借兵锋之威,主动介入。我们需派精干人手,将河西走廊各方势力的底细摸清,谁可能成为朋友,谁必须严加提防,谁又是必须铲除的祸害,心中要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听到这里,巴罕面露喜色。 林川这话,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若能借此机会肃清商路,让西域商道重新畅通,驼城凭借与林大人的贸易关系,极有可能成为东西贸易的核心枢纽,整个部族的繁荣将指日可待! 林川将巴罕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将此两点做好,我们便能为驼城,乃至所有愿意合作的部落,打下一个真正的安稳根基。届时,驼城将不再是边陲危地,而是连接东西的商贸重镇。” 图巴鲁忍不住追问:“大人,稳固河西之后,又当如何?”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之后?便是以驼城为支点,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比如安全的商路、优质的铁器、公平的交易,将西域沿途渴望秩序的势力串联起来。如此便能形成一股合力,然后……平定关中!” 他之所以作此长远规划,并非因为铁林谷的实力不足以硬撼关中。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深知西北太大了,仅凭武力征服,必然陷入无休止的平叛和消耗之中。 他需要的不是臣服的奴隶,而是能够共同维护秩序的盟友。 西北民风彪悍,少数民族众多,势力也庞杂无比。 有铁林谷的技术和制造根基作为后盾,一手贸易,一手战力,两手齐抓,恩威并施,根本不用担心任何对手。 “平定关中?” 巴罕猛地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 就连图巴鲁也是第一次听林川吐出如此宏大的目标。 他原以为林川只是想在此地建立影响力,没想到图谋的竟是整个关中平原! 巴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大人……若您的目标是关中,那这河西走廊就不仅仅是商路,更是未来的战略后方!巴罕愿倾驼城之力,追随大人左右!” 他心里的账算的明明白白。 这位林大人,堪称当世英豪,不但兵强马壮,更有着雄鹰一般辽阔的眼界。 若能跟随这样的人物,驼城何愁不兴旺? “巴罕首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川笑起来,“既然要并肩作战,那就要把路铺得更长远、更扎实。我的想法是,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同盟。” 他拿起树枝,在代表驼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驼城部,以及所有愿意与我们携手共进的羌人兄弟,不应只是依附者。我要的,是一支真正能在西北站稳脚跟、令四方不敢小觑的力量!” 此话说出口,巴罕和图巴鲁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还请大人明示,具体如何做?”巴罕急切地问道。 “其一,武装。”林川说道,“我会为你们提供最精良的兵甲装备,不仅仅是刀剑弓弩,还包括适合羌人骑兵的轻便铁甲,甚至……未来可以协助你们建立一支小规模的重骑精锐。我要让羌人战士成为守护河西走廊最锋利的刀!” 图巴鲁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铁林谷的装备,何止精良。 林大人竟然愿意全力支持驼城部落武装起来! 那可是部落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啊! “其二,贸易。”林川继续道,“商路打通后,铁林谷将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你们需要的盐、铁、茶叶、布匹,乃至粮食,都可以通过我的黑风寨,获得稳定、充足的供应。同时,西域的骏马、玉石、香料,也可以通过驼城这个枢纽,源源不断地输往汉地。我们要做的,是让驼城成为东西贸易无可替代的节点,让羌人兄弟都能从这条繁荣的商路中受益,过上富足的日子。” 巴罕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他身为首领,最想为族人们做到的事情。 如今从林大人口中,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其三,建制。”林川接着道,“待局势稳定,我将奏请朝廷,或由我铁林谷直接授予信印,使驼城部乃至羌人联盟,成为经略河西、屏藩西北的正式力量。名正言顺,方能凝聚人心,长治久安。” 此言一出,巴罕和图巴鲁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 就连铁林谷众多将官们,也都面面相觑。 有心人已经从中咂摸出了某种让人心潮澎湃的滋味来。 林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起来: “总而言之,我要的不是附庸,而是盟友!一个兵精粮足、商路通畅、名正言顺的羌人势力,将是我在西北最可靠的屏障。你们替我守住西北门户,维护商路畅通;我为你们提供发展所需的一切支持。这是真正的合作共赢!” “好!好一个合作共赢!” 巴罕激动地霍然起身,“大人如此坦诚相待,我巴罕若再有二心,天地不容!驼城部上下,今后唯大人马首是瞻!这西北的门户,我羌人,替大人守定了!” 图巴鲁也激动地抱拳道:“图巴鲁愿为大人踏遍西域,疏通商路!” 火光映照下。 一场基于长远利益和相互信任的深度同盟,在这一刻正式缔结。 第622章 无定河响马 事实上…… 如今的西北,广袤的河西走廊乃至葱岭,早已脱离大乾王朝的实际掌控百余年,名义上的归属,更是一纸空文。 然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几乎成为本能的印记,却在林川心中挥之不去。 那是跨越了时空的“大一统”执念,是目睹金瓯有缺时难以抑制的怅惘。 当他听到那些记载于史册、烙印在文化血脉中的地名—— 凉州、沙州、安西…… 如今却由什么金刀帐、白毡军割据称雄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责任感便会悄然滋生。 他并非狂热的地缘扩张主义者,更清楚征伐的成本与风险。 此刻的他,也的确没有萌生称王称帝黄袍加身的念头。 那太过遥远,也非其本性所愿。 可这并不妨碍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在涌动。 他将那片片土地,视作文明的故土,而非单纯的疆域。 那里的百姓,无论羌、汉、吐蕃、回鹘,在他眼中,首先是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同胞。 他无法忍受华夏故地长期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无法坐视商路断绝、文明凋零。 于公,一个统一、安定、繁荣的西北,符合铁林谷未来发展的根本利益,是抗衡中原群雄的战略纵深。 于私,这或许是他这个异乡人,能为脚下这片接纳了他的土地,所能做出的最深刻的回报——让它重现应有的秩序与荣光。 这种公私交织、近乎使命感的冲动,推动着他去规划,去行动。 平定也好,收服也罢…… 并非为了满足个人的权力欲,更像是一种责任。 一种……对历史的交代。 …… 从驼城部向西南行约两百里,便是无定河的上源,奢延城。 说是城,如今望去,却只剩断壁残垣匍匐在黄土塬上。 风化的夯土墙基绵延起伏,勾勒出昔日的轮廓,内里却早已被荒草和流民搭建的窝棚填满。 叫它奢延寨似乎更为恰当。 往前追溯数十年,这里还是扼守古道、连通河套与关中的要冲。 那时节,驼铃悠扬,商旅不绝,南来的茶叶、丝绸,北上的皮货、牲畜,皆汇于此地交易。 城郭虽不算宏伟,却也市井喧嚣,驻有官军,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与体面。 可如今,世道崩坏,边备废弛。 朝廷的威仪早已鞭长莫及,昔日繁华的商道沦为盗匪横行的险途。 这里也彻底衰败,沦为三不管的地界。 正是在这片秩序的废墟上,以韩匡为首的无定河响马趁势而起。 这韩匡,本是一名溃兵,纠集了百十名同样失散的兵痞、活不下去的流民,占据了奢延旧城。 他们不事生产,专靠劫掠为生。 初时只敢劫掠落单行商,后势力渐大,竟敢拦截中小规模的商队,手段愈发狠辣,逐渐成了盘踞在此的一颗毒瘤。 因其老巢毗邻无定河上游,故而得名“无定河响马”。 他们不仅劫掠货物,还时常骚扰周边残存的羌人小部落,强征“保护钱粮”,稍有不从便烧杀抢掠。过往商旅无不闻风色变,宁愿绕远路,也不敢轻易靠近奢延城方圆数十里。 此地,便成了林川西进道路上,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 秋日。 时近正午,寨里依旧鼾声一片,不少人宿醉未醒。 几个喽啰歪在倒了一半的望楼阴影里,叼着草根,赌着骰子。 空地上,篝火燃着,上面架着抢来的羊羔,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肉香混着马粪和汗臭,令人作呕。 韩匡坐在用土坯垒起的大屋里,就着一坛劣酒,撕咬着羊腿。 他心情不错。 刚劫了一小队从河东来的行商,收获虽不丰,但也够兄弟们快活几天。 在这地界,他韩匡就是土皇帝,官军不来,日子过得逍遥。 “这鬼天气,倒是适合杀人越货……” 他灌了口酒,盘算着下次是该往东去碰碰运气,还是往西再捞一把。 奢延寨东面,一片被雨水切割出的深沟里,死寂无声。 三百人披着与黄土一色的粗麻斗篷,脸上涂抹着泥浆。 独眼龙伏在沟缘,透过一丛枯黄的沙蒿,仔细观察着奢延寨。 匪寨的混乱松懈一览无余。 他嘴角扯了扯。 “都看清了?”他扭过头,“韩匡,流寇头子,手下五百乌合之众,土鸡瓦狗。” 他身边,几个家伙眼神如狼。 “棒槌!” “在!”一个巨汉低吼道。 “你带一百人,从正面上,干出气势来。” “明白!” “老虎!” “在!”周虎抬头。 “你带着人,沿河滩潜行,从寨子侧后的排水豁口摸进去。里应外合。” “放心,千户,那豁口狗都能钻过去。” “操!你这是夸还是骂?” “呃……” “和尚!”独眼龙看向困和尚,“你带人埋伏在寨西的土梁后面。寨子一乱,溃兵必从西门逃。你的任务,是截杀,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没错!”独眼龙没好气地摆摆手,“善哉善哉!” “善哉善哉!”困和尚双手合十。 “记住!”独眼龙的目光扫过众人,“快、狠、绝!大人要拿这伙响马立威,咱们打着镰刀军的旗号,头一仗,别让老子失望。行动!” 没有废话,头目们迅速散入队伍。 …… 奢延寨内。 韩匡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正准备叫个抢来的女人解闷。 外面似乎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转瞬而逝。 “哪个兔崽子又闹事?”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走到大屋门口,朝外张望。 寨子已经吵闹了起来,赌钱的、烤肉的、睡觉的,一切如常。 但望楼上那个负责了望的喽啰…… 怎么是个陌生的面孔? 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从脚底窜起! “不——” “咻——噗!”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了他的眼眶! 韩匡甚至没看清箭从哪里来,剧痛和黑暗便瞬间吞噬了他,身躯轰然倒地。 几乎在同一刹那! “呜——呜——呜——” 三声凄厉的骨哨,撕裂了正午的沉闷! 正面,大棒槌蒲扇般的大手挥着一扇铡刀,轰然劈开了寨子的栅栏。 “都给爷爷死开!” 他怒吼着,如同猛虎入羊群。 几个在寨门口聊天的响马还没醒过神,就被他连人带兵器劈成两截。 第623章 盐州帮 “哎呀不爽不爽!” 大棒槌踢开脚边的残肢,骂骂咧咧, “有没有能打的?陪老子过两招!” 回答他的只有战兵们沉默的砍杀声和弩箭的尖啸。 几乎同时,寨子侧后方的排水豁口处,周虎泥鳅一样钻了进来。 他身后,战兵们鱼贯而入。 “二队占左边棚屋!三队控制马圈!快!快!快!” 寨子瞬间炸营!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哀嚎、兵刃的碰撞响成一片。 乌合之众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毫无抵抗之力,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有人想往马圈跑,被精准的箭矢射倒;有人想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飞来的短矛钉穿。而此刻,寨西的土梁后面。 困和尚光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牛眼死死盯着乱哄哄的西门。 寨内杀声骤起,骨哨尖鸣,一群响马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困和尚猛地站起身。 “阿弥陀佛——” 他声如洪钟地宣了一声佛号,“尔等孽障,祸乱苍生,今日佛爷送你们早登极乐!善哉善哉!”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尊发怒的金刚,挥舞着一根沉重的铁禅杖,率先冲下土梁! 他在陌刀队训练最久,双手武器用的也越来越顺手,林川便让铁匠给他打了一把禅杖,说这等佛门兵器,才配得上他这个血和尚。 “我佛慈悲!” 困和尚大吼着,禅杖带着恶风横扫过去,当场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响马砸得筋断骨折。 “施主留步!西方路远,送你一程!” 他一边念叨,手下却毫不留情,禅杖或砸或捅,所向披靡。 另一个响马从侧面举刀砍来,困和尚看也不看,反手一杖戳去,正中胸口,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罪过罪过!” 他每放倒一个,必高宣一声佛号,可手上的禅杖却舞得如同风车,效率比旁边用刀枪的士兵还高。那场面,既血腥又透着一种诡异。身边的战兵却早已习惯,只是默契地配合着他,将试图逃窜的溃兵一个不落地堵回去,或者就地格杀。 寨内的抵抗在三方夹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不到两刻钟,奢延寨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零星垂死的呻吟。 独眼龙踩着满地的狼藉走进寨子,看着各队开始肃清残敌、清点缴获。 大棒槌还在那骂骂咧咧地说不过瘾;周虎已经带着人把值钱的财物都归拢到了一起,正拿着个小本子登记;而困和尚则站在西门口那一堆被他超度的尸首前,拄着禅杖,一脸肃穆地念着往生咒。 独眼龙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和尚,下次超度……能不能等全杀完了再念?你这边念经那边砸人,挺吓人的。” 困和尚睁开眼,一本正经地合十道:“千户此言差矣。早念一刻,早脱苦海。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独眼龙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你功德无量。赶紧带人把战场打扫干净!” “善哉善哉!”困和尚躬身应道,转身又对战兵们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动作快点!超度完了好回去向大人复命!” “千户!清点完毕。” 周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毙敌四百九十余人,没有活口。缴获财物三千多两银子,有两百多匹马。我方轻伤五人,无阵亡。” 独眼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把旗插上!” “脑袋呢?”周虎指了指不远处割下来的韩匡那颗硕大的头颅。 “把这旗和脑袋,挂到寨门上去。让过往的人都看看,挡镰刀军路的下场。” 很快,一面崭新的黑底镰刀旗,在奢延寨的最高点升起。 旗下,韩匡的首级被悬在半空,无声地晃动着。 “给大人报捷:奢延寨已平,无定河通道打通。” 独眼龙下令,“救治伤员,收拾缴获,两刻钟后撤离。这鬼地方,留给野狗和秃鹫吧。” 队伍迅速收拢,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黄土沟壑之中。 只留下死寂的匪寨、遍地的尸骸、高悬的首级和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几个时辰后,一伙附近的马贼战战兢兢地靠近奢延寨。 看着眼前的景象,带头的贼首两腿发软。 “镰……镰刀军?” …… 两日后。 眴卷县外,盐池畔。 盐州帮的总舵,设在县城外一片依着盐池修建的土堡里。 堡墙不算高,但看得出来经过多次加固,墙头巡弋的人影绰绰,警惕地注视着四方。 这里不像奢延寨那般破败混乱,而是透着一股盘踞已久的土财主气息。 此地名为眴卷县,看似寻常,实则大有来头。 其地扼守陇东高原北缘,地处泾河上游与无定河源头的分水岭,是关中平原北上河套、西出河西走廊的十字路口之一。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势力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冲。 更为关键的是,此地拥有天然盐池。 盐,在古代是堪比黄金的战略资源,是维持人口聚集、牲畜繁衍和长途贸易的命脉。 这片盐池,使得眴卷县成为了区域性的物资集散中心。无论是南来的商队,还是北上的部落,都需要在此停留。 控制了盐池,就等于扼住了周边数百里经济与民生的咽喉。 而羌人商队若想避开黄河沿岸险地,多会也选择从此地折向西南,经萧关道进入凉州。 可以说,得眴卷,则西进之路门户洞开,后勤可保无虞; 失眴卷,则西进队伍将面临盐荒与补给断绝的巨大风险。 正因如此,林川才会将盐州帮作为必须争取的对象,而非简单地武力清除。 控制此地,不仅是为商路扫清障碍,更是为后续经略河西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 日头偏西时。 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土堡的官道上。 队伍前方,一杆镰刀军的黑旗在风中微微舒卷。 旗下,二狗骑在马上,身后两百骑兵,清一色的暗色皮甲,外套轻链甲,兵刃精良。 他们这支队伍走了三百多里,虽风尘仆仆,但行列整齐,眼神锐利,沉默行进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与盐州帮那些松松垮垮的私兵形成鲜明对比。 土堡望楼上的哨兵远远看到这支队伍,尤其是那面陌生的黑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滚爬爬地去禀报谢泓。 谢泓是盐州帮的帮主,手下养着数千刀兵。 此时正在堡内与几个心腹核算这个月的盐利,闻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镰刀旗?没听过有这么个旗号啊……” “听过啊帮主!” 一名心腹赶紧提醒他, “您忘了,从北境过来的商队提起过,好像是西梁山出来的!” “哦……有点印象……” 谢泓愣了片刻,“占了好几个县城是不是?” “没错!”那么心腹点点头。 “敢打朝廷的县城……到底啥来头?怎么跑咱们这儿了?” 第624章 试刀 谢泓放下账本,快步登上墙头,手搭凉棚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 他是老江湖,见过官兵,也见过流寇。 但眼前这支队伍,装备精良,纪律严明,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隔老远都能感受到,绝非寻常势力。 “来了多少人?”他沉声问。 “看……看旗号和人头,大概两百左右。”哨兵回道。 “两百?”谢泓心下稍安,但疑虑更深。 两百人就敢大摇大摆来他的地盘? 是有所恃,还是故弄玄虚? “紧闭堡门!弓手上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谢泓下令,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几名得力手下,来到了堡门外等候。 他打定主意,先探探虚实。 很快,二狗的队伍在堡门外百步处停下。 二狗独自策马向前几步,在马上对着谢泓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谢泓谢帮主吧?在下二狗,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拜会。” 谢泓皮笑肉不笑地还礼:“原来是二狗将军,久仰。却不知大人派将军前来,所为何事?还带着这么多……精兵强将。” 他特意在“精兵强将”上加重了语气。 目光扫过二狗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心里那份忌惮又加重了几分。 二狗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谢帮主说笑了。我等途经宝地,听闻谢帮主是本地豪杰,掌控盐利,特来拜会,是想和谢帮主谈一笔生意。” “生意?”谢泓眯起眼,“我盐州帮小门小户,做的都是辛苦盐巴买卖,恐怕入不了贵军法眼吧?” “帮主过谦了。”二狗跳下马,走近几步,“我家大人知道,谢帮主守着这盐池,日子却未必舒心。各路势力觊觎,又有杂税,这盐路走得并不顺畅。我家大人有意打通河西商路,需要像谢帮主这样的朋友相助。” 谢泓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你家大人好意,谢某心领。只是我盐州帮在此地经营多年,自有生存之道,不敢劳烦大人费心。” “哦?”二狗脸上的笑容不变,“谢帮主所谓的生存之道,就是向韩匡那样的货色缴纳平安钱吗?” 谢泓脸色微变。 奢延寨被镰刀军剿灭的消息,昨天才传到他的耳朵里。 没想到正主今天就上门了,而且一语道破了他与韩匡之间那不光彩的交易。 他强作镇定:“将军此言何意?韩匡是韩匡,我谢泓是谢泓。” 二狗不再跟他绕圈子:“谢帮主,明人不说暗话。奢延寨已平,无定河通道已在我家大人掌控之中。下一步,就是要确保这商路畅通无阻。谢帮主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是继续守着这盐池,在各方势力夹缝里战战兢兢地讨生活,还是借我家大人的东风,把这盐生意做得更大,让眴卷盐行销河西,甚至西域?” 把生意做大? 谢泓心头冷笑一声。 不过是接着合作的名义来打草谷的吧? 盐州帮在此地经营多年,才有了今日这个局面。 一个外来的和尚,凭什么开口就说好念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谢泓拱手道,“我盐州帮能在眴卷立足,靠的是朋友们给几分薄面,也是兄弟们肯拼命。不瞒将军,我这土堡之内,也养着数千敢战之兵,每日操练,不敢懈怠。谢某向来信奉和气生财,对四方豪杰,都是以礼相待,该打点的,从不吝啬。”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提醒——我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不想撕破脸。 二狗闻言,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饶有兴致地往前又凑了半步。 “谢帮主是明白人,所以我家大人才派我来谈这笔生意,而不是直接让兄弟们动手。” 二狗笑道,“谢帮主,你想想,你现在每年打点各方势力,花的钱粮恐怕比孝敬你亲爹还多吧?就为了守着这口盐井,当个受气的土财主?”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西方:“可若成了我家大人的自己人,那就不一样了。往西,河西走廊直至西域,多少城镇、部落等着上好的青盐?往东,我家大人控制的地盘,也需要稳定的盐路。届时,你谢帮主就不再是区区一个地方盐枭……” 二狗适时住口,留给谢泓无限的想象空间。 他看着谢泓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二狗将自己的刀鞘举到谢泓面前,“谢帮主,你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吗?上好的精铁!你要不要瞧瞧我的刀?比一比,看看够不够硬?” “精铁?”谢泓眼神一亮。 盐州帮不缺钱. 但地处西北,上好的精铁却是紧俏货,直接关系到武力的强弱。 他早就注意到二狗腰间那柄佩刀,此刻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将军若不介意,谢某……还真想开开眼界!” “请!”二狗爽快地将连鞘战刀递过。 谢泓双手接过,入手便是一沉,心中暗惊:“好重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锃”的一声将刀抽出半尺。 一抹幽暗的寒光瞬间映入眼帘,刀身靠近刀背处,可见细密如流水般的锻打纹路。 “好刀!” 谢泓是识货的人,忍不住赞道。 他完全拔出刀,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的刀锋,感受着那锐利无匹的锋芒。 不由得心神大动。 他随即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刀。 这是他曾花重金购得的宝刀。 “将军,得罪了!” 谢泓示意二狗握住刀柄,自己则双手紧握他那柄宝刀,运足力气,朝着二狗横握的刀身中部,猛地斜劈下去! “铛——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后,紧接着是清脆的断裂声! 谢泓只觉得手上一轻,定睛看去,自己那柄价值不菲的宝刀,竟已断成两截! 而二狗那柄看似朴拙的刀身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用手指一擦便消失了。 谢泓握着半截断刀,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手下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狗微微一笑,手腕一翻,刀光一闪而逝,“嚓”的一声,佩刀归鞘。 他轻描淡写地说:“谢帮主,这刀在我们那儿,只是寻常的制式装备。若成了自己人,你手下的弟兄,将来也能换上这样的刀,甚至……更好的。” 这番话,比刚才千言万语的利诱更具冲击力! 谢泓看着手中的断刀,再想想自己手下那些拿着杂铁刀的弟兄,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实力! 这才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什么虚与委蛇、什么左右逢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625章 两根硬骨头 来到驼城后。 林川派出近百骑斥候,向南搜寻西梁王羯骑主力大营的确切方位。 两百铁匠也在日夜不绝地为驼城骑兵锻制甲片,改进护甲。 而趁着这段空隙,林川派出几支队伍,打着镰刀军旗号,清剿西进商路的顽疾。 不到二十日的功夫,捷报频传。 镰刀军以雷霆之势扫荡西北,盘踞在商路沿途的无定河响马、红柳刀匪、十三盗帮等多年为祸商道的匪帮,被逐一荡平,匪首悬首示众。 与此同时,二狗以精铁贸易和西域商路为诱饵,成功说服盐州谢泓加入合作阵营。 至此,从后世的榆林故地出发,经靖边、宁边、盐池这条关键通道,已被彻底打通。 然而,这仅仅是开端。 从盐池到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凉州,其间尚有两根难啃的硬骨头: 一是河西船帮,掌控着黄河上游关键水道及渡口的漕运组织,以向所有经水路运输的货物抽取高额水钱为主要收入,势力盘根错节,在沿河州县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二是盘踞在凉州以东天险石门关的党项羌部落,首领李遵乞自称党项贵族、西夏王族后人,旗下有沿袭西夏军制组建起来的八百铁鹞子重骑和五千步跋军,凶悍异常。 要廓清走廊,稳固后方,厮杀只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绝不能作为主要手段。 毕竟,从驼城到凉州,再至西域,迢迢数千里商路,匪患如野草,杀不尽、斩不绝。 这乱世之中,并非人人皆是不讲道理的亡命之徒。 有人只为苟全性命,有人但求赚取银钱,亦有人心怀故国、待时而动。 和而不同,本是世间常态。 若能寻得共同的利益所在,便能建立起最基础的信任与合作。 至于这份盟约是深是浅,是长是短,便要看合作过程中,各方所能展现出的诚意。 对于河西船帮,其根基在于黄河水道,所求不过一个“利”字。 若能许以重利,保障其生计甚至助其壮大,拉拢结盟当是上策。 若谈不拢,再以兵锋相示亦不为迟。 而石门关的党项残部,则迥然不同。 这些西夏遗族盘踞天险、嗜杀成性,视汉民如草芥,刀锋早已浸透无数鲜血。 其铁鹞子重骑更是凶名赫赫,横行西北多年,寻常兵马难撄其锋。 面对如此顽敌,怀柔示好无异于与虎谋皮。 唯有一战! 必须以雷霆之威正面摧垮其军阵,以铁骑硬撼铁骑,将党项人的骄狂彻底碾碎。 唯有如此,镰刀军的威名方能真正震慑西北。 …… 驼城部营地,夜 时近初秋,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但驼城部还没有迁回河谷的迹象。 他们的营地,扎在方圆百里最丰饶的一片海子旁。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鳞光,水草肥美,成千上万的水鸟栖息于此,鸣叫声此起彼伏。 去年那场与苍狼部的决战,林大人亲率铁林军将苍狼部大营连根拔起,消息传回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紧随其后,图巴鲁从西梁山带回来那雪白细腻的精盐,更是让许多一辈子只见过粗砺苦盐的部民看得目瞪口呆。 凭借这精盐,图巴鲁已将部落的生意规模扩大数倍,驼城部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如今在族人心中,林川已不仅是恩人,更像是传说中庇佑他们的星辰。 此刻,上千顶牛皮帐篷如同繁星般洒落在海子边的原野上。 炊烟袅袅,人声驼嘶,充满了生机。 最大的中央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主人巴罕首领脸上泛着红光,正热情地向主位的林川介绍刚刚抵达的几位贵客: “大人,这几位都是我们陕北羌人各部的头人,听闻大人在此,特意赶来拜会!” 来的几位头人衣着华贵,神色间既有敬畏也有好奇。 他们所属的这支羌人族群,部落遍布西北,以游牧为生,其中以驼城部势力最大。 巴罕也自然成了他们的核心。 此次聚会,虽名为商讨经略西北商路,实则是带大家来觐见这位如日中天的林大人,确立同盟关系。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众人按宾主落座。 刚刚完成任务返回的二狗、独眼龙等核心将领也加入了议事。 酒过一巡,巴罕作为东道主,率先将话题引向正轨。 他指着铺在毯子上的羊皮地图,对林川说:“大人,河西船帮图巴鲁之前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收的水钱高,大多时候却是讲规矩的。而且他们大多是灵州本地船夫,要想去凉州,绕不过去……”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巴罕:“以往你们的商队去凉州,通常是怎么过黄河的?” 巴罕闻言,立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图巴鲁。 图巴鲁赶紧向前挪了挪身子,就着铺开的地图,解释道: “回大人,商队过河,无非是两种老法子:一种是直接渡河,人马货物都到西岸后,全程走陆路。这法子快是快,但陆上不太平,尤其是党项人的游骑神出鬼没,一旦撞上,往往人货两空。” 他顿了顿,手指沿黄河向上游虚划了一下:“另一种就是全程走水路。从灵州的渡口上船,逆流而上,直放凉州。这法子慢,逆水行舟耗时长,但胜在安稳,只要打点好河西船帮,货物在船上比在路上放心。” 林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二狗:“盐州那边的情况呢?” 二狗立刻接话:“大人,盐州帮的谢帮主说的也是这两条线。不过他坦言,他家的盐如今只敢在周边百里内贩卖。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极度忌惮党项人,索性放弃了西边的生意。”他环视众人,补充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困境,他才会这么容易答应与我们接触。当然,眼下也仅仅是个意向,他无非是想看看我们镰刀军究竟有没有实力打破这个僵局。” 林川笑了笑:“这也很正常。换位思考,若是各位首领,之前毫无交情,我突然上门空口白牙说要合作,谁也不会轻易把身家性命托付过来,对吧?” 帐内众人闻言,都发出了一阵会意的轻笑。 巴罕点头赞同:“大人说得在理。盐州帮如此,河西船帮想必也一样,说到底,大家都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林川听了,调侃道:“巴罕首领,我有个疑问。若我们真与盐州帮深度合作,他们的盐销路打开,岂不是会冲击到你驼城部的盐?我怎么看你一点不着急,反而乐见其成呢?” 第626章 水路并举 巴罕先是一愣,随即与图巴鲁对视一眼。 两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您这是拿我说笑呢!” 巴罕摆摆手,“我驼城部既然追随大人,眼光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得失。生意嘛,大家一起做,市场才能越做越大。我们没有盐,还有上好的皮毛、药材、骆驼!只要商路畅通,还怕没好日子过?” 他感慨一声:“再说句实在话,在遇到大人您之前,我们驼城部何曾有过如今这般雪白精细的盐?这福分,本就是大人您带来的啊!” “是啊是啊!” 在座的其他部落头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林川双手轻轻一拍,由衷赞道:“看看!巴罕首领这才是明白人,眼光长远,心胸开阔!驼城部有您这样的首领,何愁不兴旺?”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二狗,你对这路线,有什么想法?” 林川重回正题。 二狗一愣。 最近一段时间,大人经常会这么问他。 这是以前极少有的状况。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大人,属下主张……水陆并举,以西北官道为主干,连接黄河水道。” “哦?”林川眉头扬了起来,“仔细说说看。” 二狗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商队从驼城出发至盐州,然后有两个选择,一是西北的官道,二是西南的荒原。西北方向虽然绕些远,但道路平坦,利于大队车马行进,可直达灵州附近的黄河渡口。货物在灵州码头卸车登船,再由河西船帮的船只承运,溯流而上,送往凉州。” 林川问道:“逆水行舟,岂不更费时费力?” 二狗点点头:“不错,从灵州到凉州,确是逆流。但此举有三大好处,足以弥补: 其一,官道在我军维护下,安全可控。水路一段,只要与河西船帮谈妥,在其势力范围内,可保无虞。河西船帮靠水吃饭,最重信誉,比陆上流寇可靠得多。 其二,运力巨大。一艘大船的载货量,可抵数十辆大车。将来我们的盐铁、丝绸、瓷器量大从优,水路反而会更便捷。 其三,此为长久之计。逆流而上虽慢,却是我等扎扎实实能控制住的命脉。只要拿下河西船帮,这段黄河就是我们的内河!届时,我们甚至可以帮助船帮改进船只、训练纤夫,提升效率。待我们在凉州站稳脚跟,从凉州通往西域的商路,又可顺流而下,畅通无阻!” “可以啊,狗子,你都能想这么远啦?”独眼龙惊叹道。 其他几个将官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二狗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禁面露佩服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林川笑道:“那盐州西南线呢?不是更近?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大人明鉴。西南线虽近,但地广人稀,多为荒原戈壁,大队骑兵走没问题,但对于商队而言,补给困难,阻碍极大。而且据说沿途刀客马匪多如牛毛,风险太大。属下以为,西南线可作为辅助通道,用于轻骑快马传递消息,或作为练兵剿匪用。但关乎商路命脉,必须走更稳定的水陆联运,才更安稳。” 看着二狗条理清晰地将局势利弊分析得透彻,林川欣慰地笑了起来。 当初铁林堡的六名老兵,除了两名战死,剩下的胡大勇、二狗、独眼龙、周瘸子四人,各有特点。 而在这四人之中,二狗的成长最为显着,甚至带来惊喜。 这小子如今历经磨砺,在许多事情的理解上,已然脱胎换骨。他不仅机敏依旧,更难得的是眼光变得长远,常常能跳出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从全局角度思考问题。 这份远见,已然有了大将之风。 上一次在霍州,面对上万敌军,正是二狗单枪匹马,一番纵横捭阖,劝降了敌军主将。 最终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霍州之围,立下赫赫奇功。 那件事后,林川便有意加强了对他的培养。 林川凝视着地图上蜿蜒的黄河,沉吟片刻后,目光扫过帐中诸人:“二狗分析得透彻。通商路,求的是稳,是量,是长远。与河西船帮打交道,势在必行。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何打交道,是个问题。是效仿古人,备厚礼、遣说客,以利诱之?还是效仿剿灭无定河响马之法,陈兵河岸,以威逼之?亦或是……两者兼而有,恩威并施?诸位都说说看,此事关乎我等西进大业根本,需慎之又慎。”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河西船帮不同于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他们控制着黄河水道,势力盘根错节。 “这有何难!”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沉默,正是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大棒槌。 他是山贼出身,习惯直来直去:“大人,依属下的性子,管他什么船帮水帮,您派我们过去,沿着河岸打过去!把他们的码头都给他砸烂,看他们还敢不敢在黄河上收买路钱!打到他们服软为止!” 他这般直爽的性子,让诸位头人忍俊不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坐在便是的困和尚缓缓睁开眼, “棒槌杀心过重了。我佛慈悲,大人,不如让和尚我先去渡化他们?若他们不听佛法……和尚再送他们去西天见我佛如来,当面聆听教诲,岂不更直接?” 二狗忍住笑,赶紧接过话头:“河西船帮不是咱们以前对付的山寨。他们人多势众,熟悉水性,根植沿河州县。我们陆上虽强,但水上作战非我所长。一旦强攻,他们化整为零,凿沉船只,破坏码头,我们即便赢了,得到的也是一条废掉的黄河水道,还得面对沿河无数靠水吃饭的百姓的敌视,这法子不妥,不妥……” 困和尚眨了眨眼,还是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 林川转过头:“巴罕首领,图巴鲁,灵州现在是什么情况?由谁掌控?” 两人对视一眼,图巴鲁回答道:“大人,灵州如今的情况颇为复杂。它名义上还挂着灵州卫的旗号,但汉人朝廷现在也管不到这里,目前掌控灵州的,是程近知的程家军,程家祖上就是灵州的守将,几代经营,兵力大约有四千,其中一千骑兵,三千刀客……不过听说,对面兴州的平夏军一直想对灵州动手。” “兴州?那是什么地方?” 林川皱起眉头,“在对岸的什么方位?” 第627章 灵州,程家军 图巴鲁赶紧俯身,用手指点向灵州西北方向的黄河对岸: “大人,就在这里,距灵州大约一百多里。这平夏军的核心虽是党项人的一支,但与盘踞石门关的李遵乞绝非一路人。他们的首领李仁川,是个极其务实的人物。” “也是党项人?” “没错。此人不仅大肆训练精锐的党项骑兵,更难得的是招揽汉人学子,效仿中原制度,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短短十几年,便将兴州一带经营得如同塞上江南。因此,平夏军兵精粮足,虽明面上控制的地盘主要以兴州为核心,但其实际影响力和实力,远在困守孤城的灵州程家之上。” “西北?大概一百多里……” 林川默念着,心里迅速对应着后世的地理坐标。 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浮现。 若以黄河方位判断,图巴鲁所说的兴州,极有可能就是后世的银川平原。 而灵州便是古代的灵武了。 这片土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思路一旦清晰,林川心中便渐渐有了主意。 他凝视着地图上隔河相望的灵州与兴州,仿佛看到了其间微妙的平衡与杀机。 自古以来,官与民,或者说统治阶层与地方势力,就是两个既依存又博弈的阶层。 不管河西船帮在黄河水道上的势力如何庞大,其根基和活动范围,终究在灵州的辖境之内。 那么,掌控灵州的程家军与称霸水道的河西船帮之间,必然存在着盘根错节的紧密联系。 否则,程家作为在此地经营百年的地头蛇,怎会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大水上武力存在? 既如此,要想拿下河西船帮,或许应该从程家这个官面上发力,釜底抽薪。 毕竟,对岸平夏军日夜虎视眈眈,程家独守孤城,压力定然不小。 镰刀军此刻上门拜访,对程家而言,未必是威胁,反而可能是一个契机。 只要稍加展示实力,让对方看清镰刀军的强悍,再陈明利害。 镰刀军所求,不过是畅通商路,共享其利,并不觊觎他灵州这一亩三分地。 对于正面临平夏军威胁的程家来说,得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共同抵御外部的压力,何乐而不为? 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对方相信镰刀军的诚意仅限于通商,以及如何让程家觉得,与镰刀军合作的好处,远大于维持现状的风险。 心中既定方略,林川便不再犹豫。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了二狗身上。 “二狗。” “属下在!”二狗立刻挺直身躯。 “与河西船帮打交道的方式,需要变一变了。” 林川说道,“直接去找船帮去谈,乃是下策。水上,是他的地盘,我们纵然展示武力,也难保他们不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 众人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独眼龙忍不住问道:“大人,那该如何?难不成先打一仗立威?” 林川微微摇头,手指点向地图上的灵州城:“不。我们要先拿下这陆上的名分和规矩。河西船帮再势大,也要在灵州的地面上讨生活。只要我们能让灵州的主人——程家,站到我们这边,或者至少让他保持中立,甚至默许我们的行动,那么,船帮就不得不坐下来,认真听我们说话。” 分析到这里,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川看向二狗,“二狗,你准备一下,明日带上我的亲笔信和一份厚礼,以镰刀军使者的名义,正式拜访灵州守将,程家军的当家人。你的任务,不是去谈判河西船帮的具体事宜,而是去和程家建立联系,摸清他们的底线和需求。” “属下明白!”二狗心领神会,“先拜码头,再谈生意。” “没错。”林川点点头,“要让程家明白几点:第一,镰刀军志在打通商路,无意侵占他灵州基业;第二,我们拥有足以改变周边力量平衡的实力,可助他抵御平夏军的压力;第三,合作,则灵州商贸可兴,他程家收益更增;对抗,则他必将陷入我与平夏军东西夹击的困境。如何选择,相信程家的当家人自有判断。” 接着,林川又看向独眼龙:“你带上人马,在灵州附近的村落,多制造些气势,兵锋可适当向灵州方向倾斜,动静要大,记住,不是挑衅,而是布疑兵,最好搞出几千军马的气势来。” “几千军马……的气势?”独眼龙有点发懵。 林川笑了笑:“我教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懂了!大人!”独眼龙听完,轰然应诺。 “巴罕首领,”林川最后看向巴罕,“还需劳烦你们,利用商队,向灵州城内传递一些消息。比如,平夏军近日似有异动,又或者,西梁王残部可能西窜,给程家施加一些外部压力,让他更迫切地需要寻找外援。” 巴罕会意一笑:“大人放心,此事容易,就交给图巴鲁。” 图巴鲁点点头:“就交给我吧,大人!” 诸事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 大帐内,只剩下林川和巴罕二人。 巴罕搓了搓手,笑道:“大人,部落里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巴罕这里,还有一件关于年轻人的私事,想请大人参详参详。” 林川给他斟上一碗热茶:“首领请讲,但说无妨。” “是这样……”巴罕叹口气,“我们驼城部里,有个叫阿依的姑娘,不知道大人是否还记得?” 林川一愣。 怎么会不记得呢。 上次在驼城,巴罕将阿依送进了他的帐篷。 被他用夜黑进错帐篷为由,送了回去,保全了姑娘的名声。 此番巴罕再度提起,难道…… 没等他回应,巴罕继续道:“这姑娘心气高,部落里的年轻勇士,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如今部落跟着大人,日子有了新盼头,我就想着,能不能在大人麾下的年轻才俊里,为她寻一门好姻缘。这也是我们羌人古老的传统,雄鹰该与蓝天相伴,最好的姑娘,理应配真正的英雄。不知大人……觉得是否合适?” 第628章 阿依的姻缘 林川是何等人物。 巴罕这话一出口,他心中立刻雪亮。 这哪里是简单的说媒? 分明是驼城部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向他递交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一位部落中最出色的姑娘,代表的不仅是她个人,更是她背后整个族群的未来。 这和当初他想与血狼部联姻,将利益共同体用血脉捆绑的思路,如出一辙! “哈哈哈!” 林川当即抚掌大笑,“巴罕首领,你这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怎么不合适?简直是天作之合!莫说一个阿依,就是你驼城部有十个、百个待嫁的好姑娘,我麾下也有的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能许她们一个前程似锦!”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既接住了巴罕的善意,又将此事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面。 巴罕又惊又喜,激动得连连称是。 林川判断的没错,他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驼城部与这位兵强马壮的新主彻底绑定。 作为在西北夹缝中求生存的羌人首领,巴罕太清楚以往与汉地高官显贵打交道的屈辱。 部落献出姑娘,往往不是明媒正娶,而是沦为玩物或婢妾,地位卑微。 他此次开口,本是抱着极大的忐忑。 却万万没想到,林川不仅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如此重视,甚至主动将联姻的规模扩大化!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林大人,对此可是求之不得。 林川可是为手下那群精力过剩的棒小伙子们操碎了心! 自从王铁蛋的商队开始跑草原,他就暗中鼓励战兵轮换随行,美其名曰历练,实则为联谊。 一年多下来,靠着盐茶丝绸和小伙子们的勇猛真诚,愣是促成了上百对跨族联姻,稳固后方效果奇佳。 若能借此机会,将驼城部乃至更多羌人部落通过姻亲关系牢牢绑上自己的战车,那简直是……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这哪里是负担?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最优质的统战资源!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选。 “巴罕首领,阿依姑娘是如此出色的明珠,她的姻缘自然不能轻率。我身边倒是有一人,不知首领觉得是否合适……” 巴罕面色一喜:“大人请讲。” “就是刚刚出去的,二狗。” 林川说到,“别看年纪不大,却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做事沉稳,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心地纯良,重情重义。在我心中,他如同自家兄弟一般。若阿依姑娘能与他结成连理,我以为是天作之合。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巴罕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二狗他自然熟悉,是林川绝对的心腹爱将,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在军中的威望更是与日俱增。 他原本还不敢奢望林川会舍得将如此核心的将领许出来,没想到林川主动提的正是他! “大人!”巴罕激动道,“二狗将军乃是少年英雄,人中俊杰!若阿依能许配给他,那是我们驼城部全族的荣耀!我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啊!” “好!”林川见他如此满意,心中也甚为高兴,“既如此,我们便把二狗叫来,当面问问他的意思。婚姻大事,终究要你情我愿。” 巴罕见林川如此爽快,连忙道:“全凭大人做主!” 林川当即命亲兵去唤二狗。 不多时,二狗掀帘而入。 见帐内只有林川和巴罕,气氛有些微妙,便恭敬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林川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垫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二狗,巴罕首领看中了你,想把驼城部最珍爱的明珠阿依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二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笑起来格外动人的羌人姑娘的身影,心中一阵狂跳。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起来: “大……大人……首领……这……我……” 他自幼孤苦,从未敢想过能娶到如此身份高贵又英气勃勃的女子。 林川和巴罕见他这般窘态,都笑了起来。 林川道:“男子汉大丈夫,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痛快点儿!” 二狗赶紧跪下:“蒙首领不弃,看得起二狗!阿依姑娘……是天上的仙女,我能娶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二狗在此立誓,此生定用性命护她周全,不负首领和大人厚恩!” “好!好!好!” 巴罕高兴得连连拍手,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起身扶起二狗,越看越满意,“得此佳婿,是我驼城部之福啊!” 林川心中也十分高兴。 要知道,当初在太州,把那两个舞姬交给二狗后,他心里有时也会琢磨。 这以后,得给二狗找个更好的姑娘才行。 没想到,巴罕会主动提到阿依。 若是阿依,那可比舞姬好太多了。 能歌善舞,心地纯良,又是驼城明珠! 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这时,巴罕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二狗将军,你这名字是排行?不知大名叫什么?日后婚嫁文书,也好用大名才是。” 这一问,让二狗眼神微微一黯。 他低声道:“回首领,我……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叫我二狗,没有大名。”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川看着自己这个一路生死与共、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是时候了,该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了。 林川站起身,走到二狗面前:“既无大名,今日我便为你取一个,如何?” 二狗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涌上心头。 他难抑心中激荡,单膝跪地,抱拳哽咽道: “请大人赐名!” “你可知你姓什么?”林川问道。 二狗摇摇头:“不记得了……村里姓什么的都有……” 林川点点头:“既如此,根脉已不可考。你可愿入我林家?从此,随我一个姓?” 这话如同惊雷,在二狗耳边炸响。 他浑身猛地一颤,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赐名已是天大的恩典,赐姓…… 这是将他视为自家人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噗通磕下头: “大人不弃!二狗……二狗生是大人的狗,死是大人的死狗!” “滚犊子!老子拿你当人,你可别拿自己当狗!” 林川皱起眉头,笑骂道, “我让你姓林,是让你做我林家的兄弟,顶天立地!可不是让你叫林二狗!” “啊?”二狗被骂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傻傻地看着林川,“那大人,我该叫啥?” “你随我起于微末,箭术超群,今日,我送你一场新生。” 林川说完,冲亲卫唤了一声: “拿纸笔来——!” 第629章 赐名 亲卫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林川铺开宣纸,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帐内一时间静谧下来。 巴罕屏息凝神,二狗更是紧张激动不已。 林川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抬眼看向二狗:“这个名字,读音与你旧名相仿,但字不同,意更远。我要你持身以正,箭出无悔。我希望你明白,何为‘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的真意!”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动,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林不苟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二狗赶紧凑上前,仔细端详这三个字。 “林,不,句?”他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妈的,是林不苟!!”林川哭笑不得。 方才认真的气势,顿时消散了许多。 二狗挠了挠头,表情困惑起来。 眼下他读书识字一年多,有些字也记得不是很全。 不过大人这么一说,他便想起来这个字的正确读音,只是意思却不太懂。 林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耐心解释道:“这两字一个读音,但意思天差地远。” 二狗眉头皱得更紧了:“大人……是不是苟且的那个‘苟’?这……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词啊?”“问得好!”林川赞许地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错。但此‘苟’在此,绝非‘苟且’之意,恰恰相反,我要你深刻理解的,是‘不苟’二字连用所代表的至高准则!” 他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二狗,一字一句地阐释: “不苟,便是‘不随便、不马虎、不凑合’!这是做人做事,尤其是为将者,应有的根本态度。”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川继续道:“圣贤教导我们: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这话就是说,面对钱财利益,决不能随便地、不讲道义地获取;面对危难挑战,决不能苟且偷安、逃避责任!这不苟,是气节,是原则,是风骨!”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二狗: “而对你而言,这‘不苟’还有一层更直接、更至关重要的含义!它关乎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手中的弓,你壶中的箭!”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的远方,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我要你箭出无悔,例不虚发!我要你的箭,如同古之箭神,‘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这不苟,在这里意味着不轻易发射,一旦发射,则必中要害,绝无虚矢!你的每一箭,都要凝聚心神,不负弓弦,不负信任!对敌酋,则一箭封喉;破难关,则一箭中的!这,才是真正的不苟!” 二狗瞪大了眼睛。 “所以,林不苟这三个字,是我对你的期望:持身,要正直不苟;射箭,要精准不苟;行事,要严谨不苟!这个名字,重于千钧!你可能明白?可能担当得起?” 二狗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好听的名字,没想到其中竟蕴含着如此深刻的道理。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大人!二狗……不!林不苟明白了!谢大人赐此重名!林不苟在此立誓,此生定箭出无悔,行事以严,绝不负不苟之名!绝不负大人厚望!” 一旁的巴罕见状,连忙拱手:“恭喜不苟将军!这名字取得妙啊!” 林川放下笔,亲自扶起二狗:“去吧,让大家都记住这个名字。明日,你以林不苟之名,出使灵州。等你从灵州回来,便为你成婚!” “属下领命!” …… 河西的风卷起黄土,扑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数日后,灵州城遥遥在望。 这座古老的州城,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武士,沉默地矗立在黄土高原与黄河冲积平原的交界处。 城墙是用厚重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沟壑和历代兵燹留下的斑驳痕迹,显得陈旧而凝重。 然而,其基座之厚、墙体之高、雉堞之完整,无不昭示着程家在此地长达百年的经营与固守。城墙外有干涸的护城河遗迹,更远处,隐约可见黄河如带,蜿蜒西去。 城头之上,“程”字大旗和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的兵士身着半旧皮甲,持枪挎刀,在城垛间往复巡逻。 尽管军容算不上鼎盛,但那份戒备森严的态势,足以说明这并非一座可以轻易撼动的城池。 正午时分,一支队伍出现在通往灵州城的官道上。 队伍人数不多,仅百余人,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人人皆骑乘着矫健的铁蹄马,身着制式铁甲,兵刃精良。 队伍前方,一杆黑底的大旗迎风展开,旗面上绣着镰刀图案,在塞外昏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正是近日来名震西北的镰刀军旗号。 队伍中间,簇拥着几辆用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二狗骑在马背上,打量着前方的土城,心中暗自评估着城防与守军的状态。 队伍在距城门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他们,派了不少兵士上墙,手中端着弓弩,紧张地注视着这群陌生的军队。 一名守城百户按刀立于城楼,高声喝问: “城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灵州重地,不得擅近!” 二狗催马向前几步,在马上对着城楼拱了拱手: “在下镰刀军林不苟,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拜会灵州程将军!有要事相商,此为拜帖与礼单,还请将军通传!” “镰刀军?”兵士们面面相觑。 近日来,经常听到这个名字,据说东边好几个占地为王的匪患都被他们给清理了。 这突然来灵州,究竟是有何目的? 那百户见二狗态度恭敬,又备了拜帖和礼单,赶紧吩咐一声:“快,放吊篮!” 很快,吊篮放了下去。 一名亲兵便策马向前,将一份拜帖和一卷用红绸系着的礼单,放入吊篮之中。 消息迅速传入守备府邸。 程家当代的家主,也是灵州的实际控制者程近知,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商议军情。 当他看到拜帖上“镰刀军”几个字以及那份价值不菲的礼单时,眉头皱了起来。 “镰刀军……就是近日在东边闹出不小动静的那股势力?” 程近知沉吟道,“他们派人来我灵州,意欲何为?” 一位幕僚低声道:“将军,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听闻这镰刀军兵锋甚锐,接连剿灭了无定河响马等好几股势力。此刻遣使前来,恐怕有所图谋啊……” 第630章 秘密武器 一个时辰后,守备府偏厅。 炭火盆噼啪作响。程近知端坐主位,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尊驾远道而来,程某军务缠身,有失远迎了。” 二狗抱拳:“程将军言重了。镰刀军千户林不苟,奉命拜会将军。” “镰刀军?”程近知眉梢微动,“听说你们扫荡河东,风头正劲,怎的忽然瞧得上我这灵州小地方了?” 二狗面色不变:“将军说笑了。灵州是西北要冲,程家在此经营百年,谁人不知?我家大人对将军很是佩服,特意派我过来,表达敬意。” “敬意?”程近知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 “就想通个商。” 二狗迎上他的目光,“把河西商路打通,货物往来方便,对两边百姓都有好处。” “通商?”程近知眉头一皱,“灵州自有规矩。商队过往,按例抽税,自有程家军保其平安。镰刀军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将军误会了。”二狗笑道,“我们不是要坏规矩,是想合作。从晋地到河西走廊这条路,要是能打通,咱们的商队从您这儿过,往来生意多了,程家抽的税自然水涨船高,对大家都有利。” “打通河西?好大的口气。” 程近知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要与你分这杯羹?” 二狗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递上:“一点心意,百把好刀,咱们自家精工打的,送给程家军的弟兄们用。” 一旁管家接过,呈给程近知。 他扫了一眼,不置可否:“百把刀,就想换我灵州商路?未免太小看我程某人了。” “这只是见面礼。” 二狗从容道,“真要合作成了,往后盐铁、布匹、甚至军械,都能优先供应灵州,价格好商量。” 程近知沉默片刻:“我听说……你们灭了无定河响马?” “祸害百姓的土匪,该剿。” “那韩匡的人头,还挂在奢延寨门口?” “总得让有些人看看下场。” “好一个看看下场。” 程近知盯着他,“下一个,轮到谁了?是我灵州程家,还是……对岸的平夏军?” 二狗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迎上程近知审视的目光,缓缓道: “是友是敌,全看将军怎么选。至于平夏军……听说李仁川在河西动静不小,他的党项骑兵时不时就逼近黄河边。将军守在这儿,压力想必不小吧?” 程近知目光一凛。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程近知冷笑一声:“压力?呵呵……我灵州城高池深,程家儿郎用命,守一方水土不在话下。不劳你们镰刀军远在河东,还为程某操心。” 二狗仿佛没听出话里的疏远,顺着话头说道:“将军的本事,我们自然佩服。可平夏军占着河西好地方,兵强马壮,要是真全力往东打,灵州就算守得住,商路一断,百姓日子怎么过?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哦?”程近知挑眉,“听你这意思,镰刀军是想来当我程家的顶梁柱了?” “不敢。”二狗微微躬身,“我家大人常说,合作共赢,争斗俱伤。我们没想压谁一头,只想找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开路,共同扛事。比方说,灵州和河东要是能连成一片,互通有无,平夏军想动歪心思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后果不是?” 程近知身体靠回椅背:“话说得漂亮。可我怎么知道,你镰刀军不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你们在河东剿匪安民是不假,可这势力扩张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今日能与我共抗强压,他日兵强马壮,这强压又该是谁?” 二狗笑道:“将军的顾虑,我能理解。不过咱们镰刀军办事,讲究以诚相待。我们折腾来折腾去,图的就是把商路打通,让老百姓过安生日子,不是来占地称王的。跟程家合作,也是盼着两家都好。” 他话锋一转:“再说句实在话,灵州和河东挨着,平夏军要是真把灵州啃下来,下一步肯定就是我们河东。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简单算计利益的事儿。我家大人派我来,正是看清了这层关系,想和将军一起谋个长远。” “谋长远?” “对,谋长远!” 二狗抱拳道,“真要存了坏心,直接派兵打过来不就完了?何必让我带着礼物上门,跟您推心置腹说这些?” “大胆!” “放肆!”旁边几个幕僚见二狗话里有话,顿时开口呵斥道。 程近知一抬手止住他们,盯住二狗,冷笑一声: “好小子……你这话,是在将我的军?” 二狗面对程近知的目光,坦然应道:“将军明鉴,我这人不会绕弯子。正是因为我军毫无此意,才敢把这话挑明了说。真要动歪心思,此刻站在您面前的,就不是我这个光杆使者,而是兵临城下的千军万马了。” 他环视一眼那些怒目而视的幕僚,笑道:“诸位先生请息怒。在下这番话,是想说明白一个理儿——藏在甜言蜜语后的,未必是真心;摆在明面上的利害,反而可能是诚心。我家大人若真要行诡诈之事,大可以先许下重利,将灵州稳住再图后计。但他选择派我来,把利害关系剖析清楚,正是因为咱们镰刀军行事,对待朋友,光明磊落!” 程近知听完,哈哈一笑:“好!好一个光明磊落!你年纪不大,胆色和口才却是不凡。程某姑且信你几分诚意。” 他话锋一转:“不过,合作光有诚意还不够,更要有实力。你说了这许多利害,无非是想让我程家与你们绑在一起,共抗平夏军。可平夏军铁骑闻名西北,你镰刀军……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有资格做这个盟友,而不是拖我下水的累赘?” 二狗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犹豫,当即说道:“就凭我们能帮将军,让灵州城墙变得更坚固,让平夏军的铁骑,在百步之外就寸步难行!” “牛皮可不是用来吹的!” “将军,空口无凭。我此次随身带来十具镰刀军的秘密武器。若将军允许,可移至校场,一试便知。此物之威,便是我们镰刀军的底气!若试过之后,将军觉得此物无用,或是觉得我镰刀军实力不济,在下立刻转身就走,绝无半句怨言!” “秘密武器?”程近知眼中精光暴涨,“好!本将军就亲自看看,你们镰刀军的家伙什儿,到底有多厉害!” 二狗咧嘴一笑:“保管让将军大开眼界!” 第631章 初代风雷炮登场 一行人移步至守备府后的校场。 程近知披着大氅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场中那十来个裹着油布的长筒,又瞥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靶场,最后落在二狗身上: “林千户,你们这秘密武器,架子倒是不小。不知待会儿,打算怎么个试法?” 二狗抱拳笑道:“程将军是沙场老将,怎么试,自然听您的。不过在下临行前,我家大人特意叮嘱,说程将军最头疼的,便是河对岸的铁鹞子。不如……咱们就照着铁鹞子冲阵的样子来试?” 程近知闻言,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顿时收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铁鹞子?那可是李仁川的心头肉,人马俱披重甲,冲起来像一堵铁墙。百步距离,喘几口气的功夫就到了。”他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二狗:“怎么,林将军莫非觉得,就凭这几个铁筒子,能挡住铁鹞子的冲锋?” 二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若是以往,铁鹞子冲到这百步线上,您麾下的儿郎们,该如何应对?” 程近知还没开口,旁边一位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插话:“还能如何?弓弩手拼死仰射,盼着能射翻几匹头马!长枪手扎稳阵脚,准备用命去顶!每一次,都是用血肉去磨钝他们的箭头!” 程近知叹了口气,接话道:“是啊,每一次,都是拿人命去填,几乎没有胜算。床弩威力虽大,但发射太慢,准头也难保证。往往放不了两轮,敌人的马蹄就踩到脸上了。”他转头盯着二狗:“林千户,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这宝贝,能在这个距离上,就拦住他们?” 二狗迎着程近知的目光,笑道:“不敢说完全拦住,但至少,能让他们这最后一百步,变成鬼门关!” “当真??”程近知目光一紧。 “将军看过便知!” 二狗不再卖关子,转身对台下喝道:“来人!摆靶!就按将军说的,仿铁鹞子冲阵的密集队形,披重甲,立百步线!” 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将数十个木靶在百步外排成楔形冲锋阵势,并为它们披上皮甲,关键部位还绑上了铁片。 看着远处那模拟的敌军锋线,程近知和麾下将领们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他们太熟悉这个场景了,这几乎是无数次血战噩梦的开端。 二狗走到一门已揭开布的风雷炮旁,拍了拍那铁皮包裹的老式风雷炮筒: “将军,诸位,请看。此物操作简便,无需多年训练。装药、填弹、调整射角,快则十息便可完成。” 程近知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简陋的装置,眉头紧锁:“就这么个东西?林将军,不是程某不信你,这模样……实在看不出有何玄机。它靠什么伤敌?莫非是靠巨响吓唬战马?” 他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显然不少人抱有同样的怀疑。 二狗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将军稍安勿躁,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他对手下命令道:“目标,敌军队列!让他们听听响,也看看花!” 操作士兵大声复述命令,动作麻利地将一个油纸药包塞入筒底,用木槌夯实,随后装入一个粗布包裹、混着尖锐铁砂的炸药包。 “准备完毕!”士兵喊道,手中火把凑近了引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根滋滋作响的引线。 引线燃尽。 “轰——!!!” 一声沉闷如大地咆哮的巨响猛然炸开! 众人没有防备,不少人被震得浑身一颤,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只见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和浓密白烟,一道黑影呼啸而出,划着明显的弧线砸向百步外的木靶阵列! “砰!哗啦——!” 炸药包在阵列中炸开。 无数铁砂、碎铁如同致命的暴雨,劈头盖脸飞溅开来! 首当其冲的几个披甲木靶,直接被炸飞了出去。厚重的皮甲被瞬间撕开无数破口,木屑纷飞,上面缀着的铁叶叮当作响,被打得深深凹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程近知张着嘴,手还保持着刚才捂耳朵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百步外那片狼藉。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还是那络腮胡副将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撕了:“快!快把靶子抬过来!!” 一帮亲兵飞跑过去,抬回几个木靶残骸,重重放在地上。 众人围拢上去,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厚实的皮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孔洞! 绑在上面的铁片,不仅凹陷变形,边缘甚至出现了撕裂的痕迹! 这要是打在人和马身上…… 程近知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猛地抬起头,看向二狗。 “这……这是你们的大火铳?” 他身在军中多年,自然是知道火铳这个东西。 但军中那批破烂货,射程近、准头差、还容易炸膛,没人爱用。 跟眼前这毁天灭地的玩意儿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玩意儿,叫风雷炮。”二狗笑道。 “风雷炮?”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声震天响,地动山摇,可不就是如同风雷一般轰鸣吗? 这名字,贴切! “这……这风雷炮,就是你们镰刀军的秘密武器?” “那是自然。” 二狗点点头,趁热打铁,开始忽悠, “将军可听说,我们镰刀军在晋地,已经打下了十几个县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西梁王、镇北王被我们打的哭爹喊娘,靠的就是这家伙……” 此时此刻,众人刚见识过风雷炮那实打实的威力,对二狗这话哪还有半分怀疑? 程近知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敬畏之色:“早就听说了!!原来把镇北军和西梁军打败的就是你们啊?!!有此神物,莫说十几个县城,便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众将连连点头。 “恕程某眼拙,先前多有怠慢!却不知……贵军主帅,尊讳是……?” “我家大人,姓林,单名一个‘川’字。” 第632章 背后算计 “林川……林大人!原来林千户的主帅,也姓林……” 程近知重复了一遍,感叹道,“能造出此等神兵,林大人真乃神人也!程某佩服!” 他这话是发自肺腑,能掌握如此跨代武器的人,绝对是人中龙凤。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知这些风雷炮……” “程将军放心!这十支风雷炮,是我家大人专门送给程家军的见面礼!” “可是……林千户,程某还是有一事不明,望将军坦诚相告!” “将军请讲。” “如此国之重器,堪称镇军之宝!若是程某得了,必定藏于深院,严加看管,绝不示于外人!贵军……为何愿意将此等神器,赠与我程家军?这……这未免太过……慷慨了吧?” 二狗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程将军!您这话,可就是拿我们镰刀军当外人了!” “此话怎讲?” “首先,我家大人常言,宝刀赠英雄!灵州是西北屏障,程家军守边城,是真正的英雄。将此炮赠与程家,是让它用在刀刃上,保境安民,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此为其一!” 这一番恭维话,说的程近知眉开眼笑。 “其二!”二狗伸出第二根手指,“将军也看到了,这风雷炮厉害是厉害,但它有个关键——离了我们特制的药包,它就是一根废管子!您拿去也没用啊!我们送炮,自然也会提供相应的弹药,并且派专人教导兄弟们如何使用维护。咱们既然是盟友,自然要确保程家军的兄弟能真正用得上、用得好这家伙什儿!” “那可真是太好了!” 程近知与众将默契对视一眼。 他心里琢磨着,这等武器,看上去那么简陋,随便找个军中铁匠就做出来了。 镰刀军啊镰刀军,还是太嫩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二狗继续道,“刚试炮时我就说了,灵州与河东,唇齿相依!程家军在前面顶住了平夏军,我们河东才能安稳发展。帮程家军,就是在帮我们自己!将军您想,如果灵州城头架起几十门风雷炮,轰得李仁川的铁鹞子人仰马翻,他还敢轻易东顾吗?届时,灵州稳如泰山,我们河东的商路才能畅通无阻,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啊!” 二狗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既捧了程家军,又点明了共同利益,彻底打消了程近知的所有疑虑。 程近知听得连连点头,他用力握住二狗的手,激动道:“明白了!程某明白了!林大人高义!镰刀军高义!这不是馈赠,这是并肩作战的信物!是救我灵州军民于水火的及时雨啊!” 他转身对属下高声下令:“快!摆宴!今日我要与林千户不醉不归!从今往后,镰刀军的事,就是我程近知的事!林川大人,就是我程近知的兄弟!” 他热情地拉着二狗的手往厅外走:“林千户,今日一定要尝尝我们灵州的烈酒!” …… 待二狗被亲兵引去稍作休息,程近知脸上的热情瞬间收敛。 他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迅速转入后堂。 一进后堂,程近知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好个镰刀军!好个风雷炮!” 那络腮胡副将迫不及待地开口:“将军!这炮……这炮太可怕了!若真能装备我军,何惧他李仁川的铁鹞子!” “装备?”程近知冷笑一声,看向众人,“你们真以为,镰刀军是菩萨心肠,特意送来这般神兵利器助我守城?” 幕僚捻着胡须,阴恻恻地接口:“将军明鉴。此物威力惊天,镰刀军竟愿拱手相送,其心可疑啊。依老夫看,他们无非是想借我灵州为屏障,替他们抵挡平夏军兵锋。待我们两败俱伤,他们再坐收渔利。” 另一名将领点头附和:“军师所言极是。而且他们必然留了后手,那特制药包和弹丸才是关键。给了炮,不给弹药,或是漫天要价,我们照样受制于人。” 程近知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想到的,本将军岂会不知?那林千户看似憨直,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什么‘宝刀赠英雄’,什么‘唇齿相依’,无非是漂亮话罢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不过,他们终究是太年轻,露了最大的破绽!” 众人精神一振:“将军的意思是?” 程近知压低声音:“那风雷炮你们也看到了,构造何其简单!不过一个厚铁皮筒子,加个药室,毫无机巧可言!与我们军中那些精巧的床弩、连环弩相比,简直是粗陋不堪!他们仗着有特制药包,才敢如此托大,将炮身示人。” 络腮胡副将恍然大悟,激动道:“将军英明!只要我们拿到一门实物,让军中工匠拆开一看,仿造出来绝非难事!到时候,我们自造炮身,还怕他镰刀军卡我们脖子?” “正是此理!”程近知抚掌笑道,“他们以为掌控了火药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我灵州城内,也有几位祖上曾为朝廷火药局效力的老师傅!区区火药,咱们自己就能做!” 幕僚补充道:“将军,此事需双管齐下。明面上,我们要盛情款待,全力合作,让他们放松警惕。暗地里,一定要套出更多话来。” 他低语道:“今晚宴席,将军可多劝酒,将那林不苟灌醉。年轻人几杯黄汤下肚,最容易吐露真言。套套他的话,看看镰刀军除了这风雷炮,是否还有别的依仗?那林川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军力虚实如何?这些,都比那几门炮更重要!” 程近知眼中精光闪烁:“好!就依军师之言!宴席之上,本将军亲自灌他酒!你们几个——”他指向另外几名将领,“轮流敬酒,务必让他酒后吐真言!至于仿造之事……” 他看向络腮胡副将:“你立刻去办,找最信得过的老工匠,将那几门风雷炮仔细拆卸测量,绘成图样!记住,要绝对保密!” “末将遵命!” 众人计议已定,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方才校场上的震惊和热情,此刻已化为了赤裸裸的算计。 程近知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堆起豪爽的笑容:“走!随我去会会这位林千户!今日,定要让他宾至如归!” …… 第633章 二狗吹牛 守备府宴厅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程近知亲自将二狗让到主宾位,热情洋溢地频频举杯。 “林千户!程某敬你一杯!感谢镰刀军雪中送炭,解我灵州燃眉之急!” 程近知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二狗连忙起身,满面红光:“程将军太客气了!该我敬您!祝灵州与镰刀军,合作长久,共抗强敌!” 说罢也豪爽地干了一杯。 几轮酒下肚,气氛越发热络。 程近知见二狗脸上已现醉意,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给身旁的络腮胡副将使了个眼色。 那副将会意,端起一大碗酒走到二狗面前,粗声道: “林千户!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佩服有真本事的英雄!您今天带来的那风雷炮,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俺敬您一碗!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二狗被这豪爽感染,一拍桌子:“好!将军海量!我林不苟也不能怂!” 端起碗也是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 程近知心中暗喜,趁机凑近,装作随意地问道:“林兄弟,老哥我真是佩服林大人啊!能造出风雷炮这等神兵,简直是鲁班再世!不知……贵军之中,像这样的利器,还有多少啊?” 二狗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离。 他挥着手,舌头都大了:“程……程将军!你……你这可问着了!风雷炮?嘿嘿……那……那都是咱军中,最……最普通的家伙了!” 此言一出,程近知和几个心腹心中俱是一震! 最普通的?! “哦?”程近知强压激动,又给二狗斟满酒,“林千户莫非喝多了说笑?风雷炮如此威力,怎会是最普通的?” “嗐!你……你不懂!”二狗搂住程近知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咱……咱镰刀军,讲究的是……是梯次配置!风雷炮,那是……是给步兵兄弟守阵地、打冲锋用的!咱……咱还有更好的!” “更好的?”程近知眼睛都亮了,连忙追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快跟老哥说说!” 二狗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哥,你……你知道啥叫‘没奈何’不?” “没奈何?” 程近知一愣,这名字没听过。 “对!没奈何!” 二狗比划着,“这么大!铁疙瘩!扔出去,落地就炸!轰隆一声,人仰马翻!就连城都能炸!李仁川那破城门,三……三个没奈何就能送他上天!” 他边说边晃悠。 程近知听得心惊肉跳,扔出去能炸城墙? 他赶紧扶住二狗:“兄弟小心!这没奈何……也是林大人所造?” “那……那当然!” 二狗一脸自豪,“咱家大人,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手……手底下能人多了去了!专……专门有个火器营,研究的都是这些玩意儿!还有……还有一次能发两百箭的弩车,叫……一窝蜂!吓都吓死他们!” 一次……发两百箭?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 二狗越说越兴奋:“还……还有呢!咱……咱骑兵兄弟,也有好东西!套在马脖子上的铁盾!迎面对冲,管你什么弓箭弩箭,根本都射不穿!” 程近知和手下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闻所未闻的武器名目,从二狗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夸张的描述,由不得他们不信! 毕竟,风雷炮的威力他们是亲眼所见! 这时,那幕僚悄悄在程近知耳边低语:“将军,趁他醉,问问林川来历和军中虚实。” 程近知点头,又给二狗满上,语气更加亲热:“兄弟!林大人如此大才,不知是何方神圣?麾下又有多少雄兵?” 二狗似乎醉得更深了,趴在桌上,嘟囔着:“大人……大人是从……从京城来的……见识广博……手底下……老兵带新兵……二十万人呢……” 声音越来越小。 程近知心中一惊。 二十万人! 还有这么多神秘武器! 他正要再问,二狗突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指着程近知:“程……程将军!兄……兄弟我跟你投缘!跟你说个秘密……咱……咱这次来,除了风雷炮,还……还带了几个没奈何……就……就藏在箱子里……路上防身用……嗝……” 说完,他脑袋一歪,彻底倒在酒桌上,鼾声微微响起。 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程近知和心腹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林千户!林千户?” 程近知推了推二狗。 没有任何反应。 “快!快去找!把他们的箱子都仔细检查一遍!” 程近知压低声音,急切地命令道。 亲信们立刻领命而去。 程近知看着不省人事的二狗,脸上露出阴沉的笑容,吩咐道:“好好照顾林千户,送他回房休息。” 二狗被两名亲兵搀扶出宴厅,程近知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向身旁的幕僚,低声道:“先生以为,这林不苟所言,有几分可信?” 幕僚捻着胡须,沉吟道:“将军,风雷炮之威,我等亲眼所见,做不得假。以此推断,那没奈何、一窝蜂等物,或许确有其事,只是其威力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惊天动地,尚需存疑。至于二十万大军……”他顿了顿,摇摇头,“恐怕是醉后狂言,虚张声势。若真有二十万雄兵,又岂会如此急于与我灵州结盟?不过,即便只有数万装备此等利器的精锐,也已是了不得的实力了。” 程近知点头:“先生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关键还是在于那些没奈何!若能到手,让我等窥得其中奥秘,方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名络腮胡副将匆匆返回,满脸兴奋。 他凑到程近知耳边,低声禀报:“将军,属下派人把林千户的兵都请去喝酒了,在他们的箱子里,确实找到了几个铁疙瘩!沉甸甸的,形状古怪,看着……就像是大号的铁西瓜,上面还有个奇怪的小铁环。” 程近知精神大振:“快!抬到后院工坊,请陈师傅他们立刻过来!记住,绝对保密!” “是!” 第634章 实力震慑 后院工坊,灯火通明。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围着那三个黑黝黝的铁西瓜,又是摸,又是敲,还用尺子仔细测量。几名将领屏息凝神地在旁观看。 为首的陈师傅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才开口道:“将军,此物……结构确实奇特。外壳是生铁铸造,颇厚。一端封闭,另一端有个口,这根麻绳,似乎连着内部机括……恕老夫眼拙,实在看不出其激发原理,更不知其威力如何。这绝非中原已知的任何火器形制。” 副将急切地问:“可能仿造?” 陈师傅为难地摇摇头:“将军,仿造这空壳子或许不难。但关键在于内里的装药和这激发机关。不知其理,盲目仿造,恐怕……恐怕会炸膛伤及自身啊。镰刀军火器之妙,恐怕就在这看不见的内里乾坤。” 副将皱起眉头。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拉那根麻绳:“那这根麻绳有啥用?” “轰!!!!!!” 后院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守备府为之震颤,宴厅的窗户嗡嗡作响!杯盘狼藉,汤汁四溅! “怎么回事?!” 程近知骇然起身,脸色骤变。 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待他派人查看,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宴厅,面无人色:“将、将军!不好了!后院工坊……炸、炸了!王副将、陈师傅他们……全、全完了!” 程近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险些栽倒。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本已烂醉如泥被扶去休息的二狗,竟出现在宴厅门口。 他衣衫整齐,目光锐利,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 身后跟着几名按刀而立的镰刀军护卫,眼神冷冽。 二狗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宴厅,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程近知脸上: “程将军,方才这声巨响,像极了我镰刀军没奈何的动静。不知将军可否解释一下,我们箱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程近知张口结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身边的幕僚也脸色惨白,无人敢接话。 人赃并获,抵赖已是徒劳! 二狗一步步走向程近知:“我镰刀军诚心合作,敬重程家是西北柱石,这才献上风雷炮,助将军御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万万没想到!程将军的人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窃我重器!!这,就是程家的待客之道?这就是灵州军的诚意?!” “林、林千户……误会……天大的误会……”程近知试图辩解。 “误会?”二狗厉声打断,猛地一拍桌子,“程将军,你纵容部下窃密,殃及全城!你可是要与我镰刀军为敌?!” 程近知彻底被镇住了。 若是以往,他怎可能容忍旁人对他大呼小叫? 可对方今日拿了风雷炮出来,方才又有那么大的爆炸声,显然这没奈何也是极其厉害的火器。 况且,是他派人去偷的,自己理亏在前,无从辩解。 若是真的跟镰刀军闹翻了,怕是对方眨眼就能将灵州城攻下来。 他不顾身份,对二狗长揖到地:“林千户!程某御下不严,鬼迷心窍,酿成大错!程某有罪!恳请千户息怒!一切后果,由程某一力承担!只求千户……只求千户莫要因此事,毁了两家盟好啊!”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躬身,连声请罪。 形势瞬间逆转! 二狗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今日发生的事情,果然印证了林大人的预料。 “大人果真料事如神。”二狗暗忖,“这程近知看似豪爽,实则首鼠两端。若非以此雷霆手段震慑,日后合作必生龃龉。” 他心中底气十足,根本不惧对方翻脸。 且不说程近知有没有这个胆子,在见识过风雷炮的恐怖威力后,还敢动手。 就算他们真的利令智昏,自己和兄弟们随身携带的铁手雷也足以炸出一条血路。 更何况,独眼龙就带着精锐骑在城外接应,一旦有变,顷刻便可踏平这灵州城门! 见火候已到,二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程将军,我家林大人常以大局为重。念在程家军镇守边关不易,念在平夏军大敌当前,此事,我可以暂不深究。” 程近知如蒙大赦,几乎要跪下去,连忙道:“多谢林千户!多谢林大人宽宏大量!程某感激不尽!” “不过……”二狗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紧紧盯着他,“程将军,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千户请讲!莫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程某也绝无二话!”程近知急忙表忠心。 “第一,今日窃器引爆之事,列为最高机密!在场之人,若敢对外泄露半句,损我镰刀军威名与机密,休怪镰刀军翻脸无情,踏平灵州!” “是是是!程某即刻下令,今日之事出得此门,入得尔耳,若有外传,满门抄斩!” 程近知冷汗直流,连声保证。 “第二,风雷炮及后续所有合作,程家军需倾尽全力配合,不得再有丝毫怠慢或异心!若再行此等背信弃义之举,我镰刀军必十倍奉还!” “不敢!绝不敢再有下次!程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程近知指天发誓。 “第三,”二狗声音放缓,“商路打通,乃我两家合作根基,还需程将军放在心上!” 程近知此刻哪敢说个不字,连声应道:“林千户,商路之事好说好说!这等小事,此刻程某便能答应!” 二狗这才点头:“既如此,程将军,好自为之吧。详细的合作协议,明日再议!” 说完,他冷哼一声,带着护卫径直离去。 看着二狗消失在门口,程近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这下彻底被拿捏住了……” 这时,一名将官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他们不过来了这么点人,城内全是我们的兵马!不如……”他用手做了一个凶狠的切脖子动作,“一了百了!” “你他妈的想害死全城吗?!”程近知猛地暴起,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将官脸上,将其打了个趔趄,怒斥道:“蠢货!你当镰刀军是泥捏的?他们敢几个人进来,那风雷炮、没奈何是闹着玩的?今天杀了他们,明天灵州城就要被炸成平地!你是想给全城军民招来灭顶之灾吗?!” 那将官捂着脸,不敢再言。程近知喘着粗气,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部下,颓然坐倒,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按林千户说的办,封口……今后,谁再敢对镰刀军有半点不敬,军法从事!” 第635章 借刀杀人 夜已深。 灵州守备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仆从已经被屏退,只剩下程近知和幕僚。 程近知背着手,在房中焦躁地踱步,脸上再无半分惶恐,只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猛地停下,一拳砸在柱子上, “我程近知坐镇灵州十几年,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斥骂,还得赔笑脸认错!” 幕僚小心翼翼道:“将军息怒。形势比人强,镰刀军火器之利,非我等所能硬抗。今日之辱,只能暂且忍下。” “忍?如何能忍!”程近知低吼道,“今日他敢逼我合作商路,明日就敢骑在我脖子上拉屎!长此以往,灵州姓程还是姓林?” “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明着对抗是取死之道,但我们未必不能从别处找回些场子,给他镰刀军添点堵,让他们知道,灵州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 程近知闻言,情绪稍定:“先生有何妙计?” 幕僚阴恻恻地一笑:“将军,镰刀军想要商路,咱们就给他商路。只是这路……有陆路也有水路,有畅通也有不通……若要解这心头之恨,又不想引火烧身,需得借一把快刀,还得让这把刀,看起来跟咱们毫无关系。” 程近知眼神一亮:“你是说……罗千帆的河西船帮?” “正是!”幕僚点点头,“罗千帆承将军照顾,这么多年,给了河西船帮多少方便?这个时候,也该好好回报一下将军的恩典了……” 程近知皱眉:“别卖关子,直说!” “明日,将军可邀请那林不苟,商议具体的商路细节。” 幕僚眼中闪着寒光,“届时,将军便可言明,商路关键,在于黄河水道。而水道之权,尽在河西船帮罗千帆之手。可邀林千户明日一同出城,亲赴黄河渡口,与船帮三方会面,共商大计。” 程近知困惑道:“出城?” 幕僚点点头:“只有在城外……咱们才有机会,干掉他们!” “弄死他们?”程近知脸色一变,连连摇头,“不妥不妥,真弄死了,镰刀军来报复怎么办?” “大人,这便是要出城的妙处。” 幕僚解释道,“将军可与那林不苟先把合作大计敲定,签字画押,以表合作诚意。然后,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皆扮作河西船帮的打扮,用船帮的兵器。待林不苟一行进入伏击圈,便暴起发难,格杀勿论!事后,便将林不苟等人的尸首稍作处理,弃于通往渡口的路上。如此一来,这桩血案,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河西船帮所为!又怪不到将军头上,那镰刀军再厉害,也只是在地上能耐,难不成,他们还会造船?还能飞到黄河报仇不成?” 程近知恍然大悟:“妙!妙啊!!他们若要查,我便可以拿出签字画押的合作协议,表明态度,就把事情全撇清了!而如此一来,镰刀军跟河西船帮闹了不痛快,商路通不了,他们也没话说!对吧?我灵州可是愿意合作得很!可黄河他姓黄不姓程啊!”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好!就依此计!你立刻去安排人手,定要把此事做得滴水不漏!” “是!” …… 二狗回到驿馆。 随行的战兵们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之前被程近知的人以“接风洗尘”为由拉去喝酒,但个个眼神清明,毫无醉意。 这本就是二狗提前吩咐的将计就计,否则,以铁林谷的严明军纪,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贪杯误事。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隔着几里地都感觉地面震颤,此刻见二狗安然归来,众人心中都已猜到了七八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人群中蔓延。 “狗哥!”一个老兵率先开口,“程近知那老小子,真敢动咱们的东西?他娘的活腻了!” “就是!看他那守备府破破烂烂,城墙还没霍州的结实,谁给他的胆子!” “狗哥,只要你一声令下,兄弟们现在就去拆了他那鸟守备府!” 众人义愤填膺。 他们多是跟随二狗参加过霍州之战的老兵。 这两年来,大家伙见识过尸山血海,更深知铁林谷的规矩: 人敬一尺,我还一丈;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程近知这种背后偷窃的行为,已经触动了铁林谷的红线。 二狗目光扫过一众兄弟,摆了摆手:“都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二狗递了个眼色。 几个战兵立刻会意,身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守住各个角落,确认隔墙无耳。 二狗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核心弟兄们说道: “稍安勿躁。咱们这次出来,每一步,大人都有交代。” 一听是大人的安排,众人眼神顿时一亮。 二狗继续说道:“临行前,大人特意叮嘱过。那几颗特制的铁西’,就是试金石。他程近知若老老实实,看到风雷炮的威力后便真心合作,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灵州这块跳板,咱们可以用得顺手些。” 他话锋一转:“可他若是不知死活,胆敢觊觎、甚至妄动铁雷……那便是自绝坟墓,也别怪咱们不留情面。” “大人英明!” “这下试出来了,程近知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狗哥,咱们要不要动手?” “别急。”二狗低声道,“现在既然程家军不靠谱,那咱们的任务也变了。” 众人一愣。 “大人说过,过黄河,未必一定要走灵州这道桥,也未必非要看他河西船帮的脸色。” 他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咱们不清楚对岸兴州的底细,如今既然知道是党项人李仁川的地盘,反倒简单了。与其指望程近知这种反复小人,或者去跟地头蛇船帮讨价还价,不如咱们铁林谷,自己在黄河边上,立起一座码头,建起一座要塞!” 这话如同在油锅里撒了把盐,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自己建码头?还有要塞?!” 一名战兵眼睛瞪得溜圆。 他身旁一个疤脸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 “你小子嚷嚷什么!怕程家那些探子听不见是吧!” 第636章 三手准备 身边的弟兄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狗哥,大人这主意……真他娘的高啊!” “有自己的码头和要塞,商队、兵员、物资,想什么时候过河就什么时候过!再不用看程近知那老小子的脸色,也不用受河西船帮的窝囊气!” “对!还能防着对岸党项人哪天抽风打过来!” 有人立刻补充,“把要塞修得牢牢的,风雷炮一架,我看谁敢动咱们的商路!” 群情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铁林谷的堡垒矗立在黄河岸边。 二狗双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沉声道:“没错!此地是西北商路的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谁掌握了这里,谁就掐住了往来商旅的命脉,进可攻,退可守!” 他顿了顿:“临行前,大人早有明示。此番前来,合作是表象,试探是真章。若他程近知识相、靠谱,真心实意跟我们合作,那咱们就好好帮他一把,稳固灵州,也算是多一个可靠的盟友。” 话锋一转:“可若是他不靠谱,心怀鬼胎,甚至像今晚这样,敢把爪子伸到咱们的铁雷上……那对不起,这么关键的地方,绝不能握在这种人手里!咱们就只能靠自己,把命脉攥在自己手心!” “大人英明!” “咱们大人最牛逼!” “真是走一步看十步!早就把程家看透了!” “狗哥,那现在咱们具体该怎么做?你下令吧!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战兵们已经摩拳擦掌。 “都安静!”二狗低喝一声。 驿馆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他开始下达指令:“大人吩咐了,做三手准备。这三手,要同时进行,不能有半点马虎!” “第一手,”他伸出食指,“明面上的文章还要做足!咱们继续跟程近知谈,该争取的利益一分不让,该摆的姿态也要摆出来。面子上,不能先撕破脸,要让他觉得,我们虽然恼怒,但仍有合作余地。这是麻痹他,也是给咱们后续行动打掩护。” “明白!唱戏嘛,咱们在行!”几个机灵的战兵点头应道。 “第二手呢?狗哥,第二手是什么?”性急的忍不住追问。 二狗目光转向人群中两名汉子:“第二三小队!” “在!”两名小旗官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明日一早,你们各自带领本队弟兄出城。” 二狗吩咐道,“二队往上游走,至少二十里。三队往下游走,同样距离。河岸沿途的地势、村子、水流等情况,都要仔细探查……” 众人屏息凝神,听着二狗的布置。 “狗哥,那我们呢?” 其他小旗官见二三小队领了重要任务,顿时急了, “第一手是演戏,第二手是勘察,总不能让我们干等着吧?” “是啊狗哥!咱们一队、四队、五队……总不能闲着看热闹啊!” 二狗看着群情踊跃的部下,无奈摇摇头:“急什么?大人的安排,岂会漏了你们?” 他环视众人:“第三手准备,关乎全局,甚至比前两手更重要!但这手棋,不在我们这里。” “不在我们这?”众人面面相觑。 “在龙哥那儿!” “龙哥他们不是在城外接应吗?” 二狗点点头,又摇摇头:“接应只是其一。大人给龙哥的命令是,在灵州外围方圆五十里内,大肆活动,制造动静。” 他进一步解释:“这么做,一是为了迷惑程近知,让他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这二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借此机会,把灵州城周边的山川地势、道路隘口、村镇分布,乃至程家军的外围哨卡、兵力调动规律,查个一清二楚!这叫知己知彼!” “原来如此!”老兵们纷纷点头,“大人这是要把灵州里里外外都摸个底朝天啊!” “可是狗哥,龙哥他们在外面忙活,二三队明天出城勘察,就留我们在城里……跟程近知演戏?这……这也太不过瘾了!” “是啊狗哥,给咱们也派点实在活吧!” 二狗看着手下这群嗷嗷叫的家伙,又是好笑又欣慰。 他脸色一板:“吵什么吵!纪律呢?!” 众人立刻噤声。 二狗这才缓缓道:“城里的任务,就不重要了吗?”他目光扫过众人,“各队听令!” “是!”所有小旗官挺直腰板。 “明日开始,各队轮流派出精干人手,两人一组,扮作贩夫走卒、闲杂人等,给我把灵州城内摸透!” 他一项项细数:“城墙有多高?多厚?有几座城门?守军换防时辰?粮仓、武库、军营、马厩的具体位置?程近知的守备府有多少护卫?巡逻路线是怎样的?城内有哪些大户?他们跟程家关系如何?这些,都要给我悄无声息地查清楚!记住,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头!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准动手,更不准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诸位兄弟,大人常教导我们,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摸清的每一个情报,都是为了将来不管局势如何变化,咱们铁林谷都能抢占先机,立于不败之地!任务有分工,重要性无高低!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士气高昂,小声应答。 …… 驼城部,中央大帐内灯火通明。 林川坐在主位,身边围坐着巴罕、图巴鲁和多名大小羌部头人。 “不管灵州谈的如何,我们都要在灵州附近,建一座基地,大规模养羊。” 林川的声音落下,等待着众人的反应。 这几天来,除了每日听取斥候的汇报和安排铁匠们培训羌人工匠,大部分的时间,林川都在与各部头人交谈,了解各部的生活习性、游牧经历等等。 沉默了片刻,一个名叫扎西的头人忍不住开口: “林大人,您的雄心我们佩服。可是……为什么非得是灵州?咱们羌人世代放牧,咱们这附近哪里不能养羊?我们部落现在就有三千多头羊在草场上跑呢!” 其他头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大人,我部虽小,也养着近两千头羊。” “我们河谷部水草丰美,能养更多!” 林川听着众人的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巴罕首领,驼城部如今有多少羊?” 巴罕想了想,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我部大小羊只算上,约莫有八千头。这已是附近几个部落中数一数二的了。” 林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头人:“八千头……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要养的数量,不是几千……”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至少……十万头起。” 第637章 灵州基地 “十……十万头?!”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 连最沉稳的巴罕都惊得身子一晃。 扎西头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林大人!您……您不是在说笑吧?十万头羊!那得需要多大一片草场?需要多少人力去看管?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林大人。”另一个年老的头人忧心忡忡道,“羊群太大,草场根本负担不起,用不了一年,再肥的草场也得被啃成沙地!到时候,羊群饿死,草场也毁了,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帐内充满了担忧的声音。 这不能怪他们,对于习惯了传统游牧、靠天吃饭的羌人来说,十万头羊是一个超越他们想象极限的数字。 林川抬起手,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头人,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但请先听我说,我们为什么要养十万头羊,又为什么非得在灵州。” 他解释道:“诸位可知,如今汉地虽不稳定,但我部开辟的商路,已经是日渐繁忙,往来商队如织。商队需要肉食,城池需要供应,军队更需要稳定的粮秣。羊肉性温滋补,易于加工储存,乃是上好的肉食。中原之地,耕地金贵,少有大规模牧场,优质羊肉稀缺。而我们西北的羊,吃的是百草,喝的是山泉,肉质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这,就是巨大的需求,是一个会越来越大的市场!” 他顿了顿,继续加码:“将来,我们的商队走到哪里,这优质羊肉的需求就会跟到哪里!十万头?或许只是开始!” 看到头人们眼中开始闪烁起光芒,林川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是灵州?” 他摊开一副自己草绘的黄河地图,手指点向黄河“几”字形大弯上的那片区域。 “灵州之地,与我们相隔数百里,距离不算远,而且有其得天独厚之处。黄河在此冲积形成肥沃的土地,水网密布,气候相对温和,有大量可供开发的灌溉草场。此其一。” “其二,”林川的手指敲了敲地图,“灵州位于未来商路的核心节点。无论是通往河西走廊,还是连接中原腹地,都是必经之路。在这里建立基地,羊肉产出后,可以最快速度通过水陆两路运往四面八方,节省大量运输成本和时间。” 他看向那位担忧草场的老头人:“至于您老最担心的草场问题……我们不是要像传统游牧那样,把十万头羊赶进一片天然草场任其啃食。那样确实会导致草场变沙地。我们要做的,是换个法子养。” “换法子?”众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林大人还养过羊? 林川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们可以圈定大片土地,划分区域,人工种植高产耐啃食的牧草,比如苜蓿。一部分土地种草,一部分土地放牧,轮换着来,让草场有休养生息的时间……” “我们可以修建引水渠,保证牧草灌溉……” “我们还可以建立固定的羊圈,在冬季或草场休养期,进行部分舍饲,用收割储备的干草和精料补充……” “更要统一品种,选育肉质好、生长快的良种羊羔,提高出栏率……” “这十万头羊,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由我们精心组织和管理的羊军!它的吃喝拉撒,都有计划和规矩!” 林川的描述,为头人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从未想过,养羊还可以这样精细。 扎西头人挠着头,半信半疑:“林大人,这……这得投入多少银子啊?修渠、种草、盖羊圈……这简直像是在种地,不像放牧了。” “说得好!”林川赞道,“这正是关键!我需要的,是有一批羌人,改变过去的生活习惯,在我灵州的基地驻扎下来,专门负责这件事。至于这个基地的投入,自然是由我来拿,愿意加入的部落,将来产出的羊毛、羊肉、皮子,统一由我的商队负责销售,利润按各部出力的比例进行分配!诸位头人,你们将不再是传统的牧羊人,而是这座巨大牧场的东家!你们获得的,将远远超过现在自家部落养那几千头羊的收益!”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头人们都在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和前所未有的概念。 而巴罕首领连想都没想,直接站了起来:“林大人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大人不仅给我们带来了盐铁和安全,更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富足之路!我驼城部,愿倾全族之力,追随大人,共筑大业!” “好!”林川点点头。 这个计划,原本就是为驼城部量身打造。 此刻,青州境内的流民正被大规模组织起来垦荒屯田。 林川甚至引入军屯管理的思路,其首要目标固然是囤积粮草,夯实根基。 但更深一层,则是借此过程将散落的民心聚沙成塔。 粮食,是乱世中最硬的基石。 然而,对于驼城部这样人口数千的羌人大部,仅靠传统游牧与商队,生计终究脆弱。 要想让他们真正安定富足,必须为其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并能发挥其民族特长的产业之路。 这规模化养殖的构想,虽然做不到后世那般精细,但将此理念引进来,因地制宜加以改进,成功之望便大增。 而这一切谋划,都系于灵州之地。 在林川心中,灵州绝非仅仅是一个渡口。 它将是未来宏图的一块核心战略支点。 那片黄河冲积而成的沃野,正是后世闻名遐迩的顶级滩羊产地。 若能在此奠定根基,则羌部生计可安,铁林谷商路可固,未来图景可期。 “我等……愿追随大人!” 见巴罕毫不犹豫,其他头人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 帐内一时群情激昂。 尽管林川所描绘的宏图远略,对许多人而言仍如雾里看花。 但羌人世代与严酷自然相伴,早已铸就了认准头人便誓死相随的秉性。 风霜雨雪中,跟随头狼的脚步,是生存的本能。 巴罕向前一步,恭敬问道:“大人,此等大业,我等具体该如何着手?” 林川笑道:“此事我心中已有筹谋。不过具体方略,需等二狗他们从灵州回来,探明情势再行定夺。” 说完,他举步走向帐门,目光投向帐外深邃的夜空。 但见星河垂野,繁星如沸,清冷的光辉洒向苍茫大地。 仿佛预示着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正于这寂静的西北之夜,悄然铺陈开来。 第638章 河西船帮 清晨。 黄河渡口,水雾弥漫。 河西船帮的码头上,数十条大小船只杂乱地泊在岸边。 但是接连几次的行动的失败,直接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也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再一次处在了生死一线的边缘,房老头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宗主尚正阳热情的接待了张天,有了张天的回归,天剑宗的护山大阵可以说威力都要翻倍的,绝对是一大助力。 而接下来,尹梦婷将佛尊舍利给徐阳服下的情形,是全然被暗中的长眉僧人看在眼中的。 沐景祈听着沐绯烟如此童稚的话语,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从前在沙场上,这些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他并不大在意。 出了茶馆门口,张天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环视一下大街,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人,想想自己入城的过程,忽然想到,或许是万仙宗的人,如今大陆战争刚刚结束,保持一定的警觉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穹顶之上,尽是镶嵌好的,连接成片的冥光水晶,将整个空间照映的如白昼般通透。 汉子看上去很拘谨,旁边摆摊的人都在大声吆喝叫卖,唯独他蹲坐在路边,一声不吭,手里还握着个老烟杆子,不时地还抽上两口。 “来了。”鬼谷瓒一声轻呼,脚底掀起一抹淡灰色的鬼气,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就到在了董红颜的跟前。 吃完饭后,秦照拉着薛飞的手,并道:“老弟,你的思想观念很新,如果你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决定先投资你的创业团队。 现在叶修虽然还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但是等到将来,叶修的工作相对没有那么忙的时候,当叶修想要在科研方面取得一定的成果和突破的时候,这份荣誉就派上用场了。 其实,把这样一个如此硬气铁骨铮铮的人折磨到这个地步,很多人心中都不想,可是……大家所站的阵营不一样。 林涛冷笑一声,面色猛然变得狰狞,身上的外衣瞬间被撑爆,露出了内部巨大的森绿色皮肤。 “诸商云集,环货山积”,各族人民都争相购买诺邓火腿。它是云南着名的地方特产、民族民间的风昧美食。 打开复杂的电子锁,莫仲恺走进房间,他刚一进去,房门瞬间又锁上。 然后来到了医疗班的所在地,吐出了畜生道的尸体,由静音亲自主刀解剖畜生道的尸体。 “静音,你立刻带领一队医疗班和一些人,去帮助村民,并将他们安全护送到木叶。”纲手。 正当四人饮水说笑之时,突然从树上跳下一位身穿绿色身影的忍者,叫道:“你们是何方神圣,竟然私闯五行谷,拿命来!”,说完就挥剑向周沅芷刺来,周沅芷连忙一个“狮子滚绣球”躲过。 于是他苦战一夜,终于将松树砍断,松树顺势倒下,恰好架到断岩的另一边,成了天然独木桥。 庞勋见吕用之就如一团烂泥瘫在跟前,四肢不能动弹,不知道他是真死还是在装死,用脚狠狠踢了他两脚,见他还是没有动弹,连忙吩咐手下取来几盆冷水泼洒在吕用之的身上。 第639章 归途杀机 “这样啊……”二狗若有所思。 他叹了口气:“不瞒将军,如今这局面,我等商旅便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一边要打点程将军麾下各路关卡,一边又要应付党项人的刀枪。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二狗点点头:“如此说来,这商路不通,根子不在天险,而在人祸。党项人恃强凌弱,程将军……嗯,毕竟那是在对岸……若能把党项人除掉,商路是不是就彻底通了” “正是如此!”罗千帆点点头,“若能有一支强军,不惧党项铁骑,愿为我...... 伏灵寒发现齐修然跟随曲卉紫望来的目光后,马上挑起了善意的笑容,还对着那边热情的挥了挥手。 出去后,果然看到一辆轿车,对方看到他出来做了个手势,便率先将车发动。 林逍遥还记得萧灵儿和他说过的那些能够提高它和邪神诀契合度的药材。 可怕的威能余波,令得下方天地的众人,一个个都是面色苍白不已,纷纷口中溢血。 独孤剑在江湖上的地位,还是很高的,无双城屹立千年不倒,也是中原武林的泰斗级势力,比武当、少林都还要源远流长。 王然的身上同样也有着一股磅礴的气势散发了出来,神道结界再次的打开了,而王然在里面却是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这里地形非常险峻,目测有五六百米高,坡度几乎是九十度,还有一些往后方凸出的大石块,换做其他人,肯定没办法爬上去。 她知道,她哪怕是说服了月神,也根本改变不了长生苏家的意志。 看到这一幕的白石先生也是傻眼了,白石先生现在已经开始想着怎么为林逍遥圆场了。 只不过,由于当前修为境界远远没有达到巅峰,他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罢了。 而此时在陶平等人所乘坐汽车上,陶平正对着刚从松本草川机关长搬出来的保险柜出神。 “我不给你,拿出来干嘛呢”看着颖儿这幅样子,李明轻笑的说道。 这个高台和炼器所需要的东西太像了,再加上这高台上面的千钧重水,他心中更是一阵疑惑,这些东西无疑不是显示着这就是专门炼器使用的,但是,有一个问题确实出现了,那就是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直播软件,有显示附近直播的功能,范平看了一下距离,心动了。 林轻衣学完古筝精通就将意念从系统里面退了出来,这段时间很短,对于直播间的观众来说,就是一个愣神的功夫。 林轻衣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从系统加油包里会开出来一个超科技服务器。 等级上要逊色一筹……不过最重要的是,效果之上的差距。如果真的是作为世界的一部分的神器,那么那所谓的消耗什么的,对于她来说已经不会拥有了。 而正是这个原因,李明没有逃离,因为他在赌,他赌的是,这不是天罚之眼,这仅仅只是天罚的异样而已。 董成钢看到和电视台以及明星们的合作已经黄了,也就不作指望了。 是的,早在之前他就发觉了,自己等人的机体的确因为对光束武器的抗性不俗而没有在那一击炮击之下丧失行动能力没错!但并不代表就是毫无影响在这一点,在对方打败他的那一击的时候就能完全看出来。 “你笑什么”秦奋看着天天在笑,自己竟然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会厅里所有的人全都懵住了,一个个震惊的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切。 这一路上,李二龙和马大庆哥俩也是没少叙旧唠嗑,要知道,从马大庆回来之后,这俩人还没有能好好的坐在一起唠唠嗑呢,他们这会儿商量的,今天中午李二龙就去马大庆家里吃饭,然后好好的喝一顿。 这些天榆罔不住的挑衅,想要开战,重创黄帝部落的主力部队。不过黄帝阵营之中却是高挂免战牌,就是不出战,这让榆罔心中更加没底了起来。 “不说我也知道,我听说,你和高中时那个刘志强,嘿,嘿,嘿”林海突然挑着眉毛,坏笑起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凡的身上,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了一眼,苏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回去给心如拿些换洗的衣物,还有洗漱用品。”凌风压着心底的痛苦说道。 他们倒是可以明白这个变故,但是,这么多年轻后辈。这些后辈是否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呢 况且秦奋在学校的人缘也算是不错,秦奋的中医水平在学校也是众所周知的,开除秦奋这件事就这么暂时的被压制了下去。 “施主,水来了。”那和尚一脚踏进了屋子里面,一盆溪水在一个不稳之后,就整个倾倒了下来。 很多军尉、军士长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与之交好的家族。 白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左脚在前屈膝定力,右脚在后发力支撑,退了两米多远才稳定下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抬一下都已经做不到。 杜衡等人在酒店已经入睡,准备将隽秀峰之战的时间提前,在明天就对夏凡发起决斗。 毕竟二人间的修为差距是相当明显的,尽管韩千雨拥有烈阳剑,可樱梨作为武器的指甲也是不错的。 金依娜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控制ppt的无线遥控器,从容不迫地展示着。 黄大仙这种迷信的东西苍海是不信的,虽然不信黄大仙有什么法力,带什么灾祸之类的鬼话,但是他也知道黄鼠狼这东西报复心强,指不定那一只回来的时候弄出点什么动静来概常见的就是过来咬家。 “老板,我想要两副面具,越精致越好,最好能将面容完全遮住。”韩千雨客气道。 男人虽然体态高挑,但是该有的肌肉一点儿不少,肩膀十分宽厚也蕴含着力量。季雨悠暗暗感叹,靠在上面实在是舒服极了。 季雨悠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个孙悦瑶有完没完,一趟两趟地上赶着来找茬,是不是欠虐 只见此处空间一片雪白,两道人影在其中不急不缓地走着,正是梦瞳与黑无机。 她想到了她的母亲说过姜辰活不过二十的话语,一时间,心中有些堵得慌。 “知道吗,你们不该跟着我们走到这里来的。”司马幽月朝那些人微微一笑,然后往地里注入一道灵力,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第640章 全军覆没 战斗的喧嚣渐渐平息。 铁林谷的战兵们开始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 山坡上下,伏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足足有近三百具,逃走的也有数十人。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狗哥,抓了几个活口!” 一名疤脸老兵拖着两个鼻青脸肿的俘虏走了过来,扔在地上。 战斗的喧嚣渐渐平息。 铁林谷的战兵们开始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 山坡上下,伏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足足有近三百具,逃走的也有数十人。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狗哥,抓了几个活口!” 一名疤脸老兵拖着两个鼻青脸肿的俘虏走了过来,扔在地上。 “不行!”孙潜本来也想冲出去,可一道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孙潜停止了原本的想法。 现在李铁柱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再加上儿子有出息了,他也不会经常对着儿子爆发他那暴脾气了,反而更多的是关心儿子的终身大事儿了。 “现在呢,你有两个选择,一,就是闭上你的嘴,跟着我乖乖的出去买菜,这第二呢,就是,你乖乖的闭上嘴,等着我买完菜回来,你做饭,自己选择吧。”秦奋这还没舒服够呢,天天忽然把秦奋拽了起来,对着秦奋说道。 一瞬间,郑辰的身体就如同触电一般,他下意识的将手伸了回来,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巨鼎。 这二人正是高觉高明,高明练就了一副千里眼,施展神通,可观方圆千里之事,直观千万里之景象,高觉也是练就了一对顺风耳,方圆千里之声难逃法耳,只听同样可听千万里。 秦奋拿起叉子插在了牛排之上,“正因为完全不可能变年轻,所以,不如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去延缓变老。”秦奋说着,眼神中蹭蹭的冒出闪亮的光芒。 “对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在家里,还有你爷爷呢”沈浩英有些疑惑起来。 四门三宫以凌霄宝殿为阵眼,包括东西南北四天门,兜率宫,重华宫,斗牛宫,要进入凌霄宝殿必须先将四门三宫破掉,陈凡负责的便是攻打离恨天兜率宫。 我说嘿,什么废寝忘食她整宿整宿地不肯上床睡觉,那是因为被褥子下面没人,等哪天哥们我成功爬上了她的床,你看她还敢不乖乖上床 道夫说的没错,陈凡牛批,按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他会得到不逊于丹尼尔布莱恩的资源,会被强推上位。 虽然罗宾逊离开利兹联已经很多年了,可有一点却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他出自利兹联,故而面对旧主,罗宾逊自然要好好表现一方。 “这就是神吗”塞伯并没有出剑,而是闭上肉眼以剑为眼去观察这个被蒙上了一层玻璃的世界。 要是结实的吃了餐桌三重炸弹,雷尔恐怕就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剧情伤了,暂时消失在大家视线中,然后,正好配合不续约,离开e。 沐星和沐妈只在周围打听了一下,拿着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他们俩。 但是,和另一个天才,霍华德休斯一样,帕森斯也有自己的毛病。 “谁特么都别跟我废话,老子火箭弹可不认人!!你和你跟我进来。”南木用火箭筒指了一下求恩和尹素婉。 虽然得了第三,不过罗阳他们也明白了,他们还需要更加刻苦的学习才行。 老爷子情况耽搁不得,把人丢进大铁锅里“蒸煮”也是权宜之计,找不到治疗的办法,能不能撑过今晚都不好说。 陆晨的心思刚刚稳定,眼前高高泛着微弱白光的墙壁世上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本来还是铜墙铁壁一般坚固的石壁,竟然缓慢的蠕动了起来,接着在一处地方蠕动的尤为厉害,片刻之后那处地方变得模糊起来。 “你给我做的解药呢”冬云拿出来了十几种药粉,言蓁蓁看的眼晕,她要的是和她衣橱里毒粉相同的药粉,以及解药。 尽管贝多芬在死后为全世界人所知,但是在他还在人世的最后阶段里,他却非常不受维也纳权贵圈子的待见。 钢铁帝国军队的爆破再次袭来,碎石混着岩浆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房里的笑声说话声越来越低,再向外便被京营和浮屠三卫的人声淹没。 见问不出什么消息,柳绵绵便放弃了,跟着冷清秋他们一起回去,商量赛马宴的时候要如何行事。 还未等颜一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手已经被宋与墨拉住,而自己面前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打开,紧接着自己就被拉着走向了会议室的方向。 刚吃到一半,一个哨兵突然用手捅了捅他背,顺着手下指的方向,看到三十米开外杂草中蹲伏的一个黑影,看起来是头荒原豹。 “我想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王雨沫递上手中的一盒牛奶说道。 “之前你赌气搬去微凉家的时候,我收拾房间捡到的,就带在了身边了。上次回来过一次,就放在这个枕头底下,突然想起来就拿出来还给你了。”谢锦轩讲述的口气,也没透露点看没看的过的语气。 “是,我刚才从练习场出来……”那高大男子原本就对入江奏多很是畏惧,现在又被藤峰叫人拿枪指着,怎么可能还敢说瞎话一五一十,半点不敢隐瞒地将刚才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与此同时,丐帮大勇分舵舵主秦云的名声经过当时在场众人的‘大力宣扬’,也开始响彻江南地区,并且有着向外地传播的趋势。 “生命之灵是千年树妖的元神和生命精华所化,不用炼丹,直接服用即可。这样子,千年树心、清灵液和这些灵药我拿来炼丹,出丹后一人一半。至于生命之灵,我要三分之一,其他的都归你。”燕赤霞大气地说道。 不过,还正中方绍远下怀,他现在因为有了十万阴神信徒,对于破风山集镇上的那点香火还真不看在眼中,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为接下来两个月后的那场胎石争夺战进行精心的布局。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代妖妃都这样放低身段了,薛允衡必定也不会总跟她过不去罢。 第641章 赶尽杀绝 “杀……杀去码头了” 程近知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 幕僚点点头:“没错,探子确认无误,他们的确杀去码头了!” “这么说……计划也算成功了一半” 程近知脸色变幻不定! 其余的观战席上也是有啧啧称赞的声音发出,玉雅凝这前后的反击和应变确实非常的出彩和让人感觉到意外。本来是有点被强势压制的局面愣是被她找到了突破口,打了一剑逍遥个措手不及。 “改天我琢磨透了,再告诉你吧,不要谢,我是一条红领巾。”我潇洒的挥了挥手,没有带走一朵云彩,却带走了我们拿到的大地之灵爆出的所有物品和装备。 就算徐心如是个妾,李韶华也不该这么咄咄逼人,难道就没想过他们能让徐心如进严家的门,自然也可以做其他的。 那是一座占地百米、高也约百米的圆锥形浮屠塔,而塔身毫不意外,全部都是由人头堆积而成。 许彬看着地上的叶尘,面目狰狞无比,此刻他已经经过丹药的调养,已经止住了鲜血,面色难看的走了过来。 药仙子娇羞无比,没有想到叶尘直接后脸皮的将嘴给凑了过来,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而且近乎忘我的吸允着,就算药仙子反抗都不行。 大奎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苦的药,只觉舌尖味蕾苦到发麻。好歹咽下,兵卒又喂。大奎紧闭着嘴不开口。 大亏嘿嘿一笑,将手上火盆向着一个粮囤扔了过去,片刻间火势熊熊。 不然这灵气屏障就会将纳兰彩妮的行为判定为“强行攻击”!到时,这灵气屏障就会发出能传到数公里之远的刺耳警报声了。 叶天坠崖之后,这名老者就离开了,山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过那散落的碎石和两摊血迹,也在告诉世人这里放生了一场大战。 龙妍傻傻呆呆地慢慢张开有点迷离的大眼睛,谁知,一张开眼,就看到某人神色微妙地盯着自己看。 悄悄溜去见了一眼妹妹后,王轩发现自己对那个满脸皱皮的红猴子一点也不妒忌了。 何清凡漠然,对于陈浮生的话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继续的喷涌出自己的灵力,加注与浮屠掌之中,竭尽全力的抵抗降龙剑。 “看到了,怎么少主,要做掉他们两个吗”电话那头凶狠的说道。 江城策听后面露难色,因为这两个选择,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江城策不想要的,甚至抗拒的。 江沅鹤没发话,他可不敢‘乱’动,还给她找郎中,往日的情分早在她这一次次的居心叵测中耗尽了,哪里还有什么情义,只不过人躺在他们的酒楼里,传出去了不好听。 “江城策你无耻,谁跟你有情,我真后悔认识了你!”张梦惜想挣脱江城策的束缚,可是却反被抓都更紧了。 再说岑秋璃这边,肚子疼也装了,知道有人去送信了,可这都该有一天的功夫了,也不见有人过来回话,更不见薛沉言来救自己,她倒是还好,可琥珀却高烧不退,额头有些烫手。 “好吃就多吃点!”江城策会心地微笑着,内心是满满的成就感。 赢了这一场比试之后,白攸觉得憋屈,它都成为兽主了,这死凤凰竟然也变强了。 第642章 大军压境 “这是打算全部灭口啊!” 二狗冷笑一声,“现在看清了程将军这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你我了。他不仅要我的命,更要借此机会,彻底吞下船帮这块肥肉。” 他需要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开系统,仔细查看“史诗皮肤风之剑喜羊羊”的作用。 洪杰的少主飞到唐凡面前,表情阴冷,头顶弥漫着氤氲的血气,更有冤魂在内飘荡,散发出凄厉的鬼叫。 时晚第一次看不穿傅霆琛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底不由多了几分惊慌。 然而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被步摇击中,都会陷入思念。思念有长有短,因人而异。在思念期间,人们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行为,说成是任人宰割也不为过。 唐凡嘲讽地看着穹川,一改之前的荒唐模样,一对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精芒,很有智慧的样子。 明明是无比养眼的画面,看在霍景浔眼中却十分刺目,他紧紧抿着唇。 唐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受人重视的感觉真好,反而让一向被追杀,被鄙视的他有些不适应了。 自己为什么叫傻柱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不羞的给我先喊起来的当初不就是为了不让那两笼扇包子不让当兵的抢走才抱着跑了这么久吗 丹炉内传出“砰砰”的响声,每一次撞击,都使得天空上的雷云翻腾得更加厉害了。 长得与程啸有五六分相像,长时间极度营养不良,两颊都深深的凹了进去,乱糟糟的鸡窝头遮住眼睛。 纳兰嫣然走在乌坦城的街道上,即便面对无数人的目光,依旧很是淡然。 得,你买点东西来,我还得搭点火和饭菜,就说了按照她姐夫的个性怎么可能吃亏呢。 随后,云韵的背后,浮现一道青色的翅膀,翅膀依靠她的斗气凝聚而成,稍微有些虚幻,载着她当即腾空而起。 “你又怎么会确定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煌儿给你找出来”萧瑟问。 话音未落,只见他右手操纵魔破纠缠对方长刀的同时,左手却是在迅速掐诀。 盘坐在树窝里,妖神经的回复速度的确是骇人,不到半晌,天毅的体力便回复充盈。“穷奇大哥,这妖神经还需如何突破”天毅向着穷奇询问。 她的本意是说江朝阳并不是个负责的男人,她为宁叙的继母感到悲哀。 刚刚去了江宁叙说的酒店大堂,遇上了一个工作人员,说是在这里举行婚礼。 司月笙细瘦的胳膊摇晃着寝殿门,把门外的鎏金大锁震得砰砰作响。 庄大宝一怔,眉宇间浮现出一股疑惑之色,怎么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 听着几人临走时互相絮叨的话,曲飞和熊编辑互看了下,其实燕不悔说的这话很容易就推敲出问题,可人们宁愿情愿相信自己所希望的。 黑熊精看到二人的表现之后,心中对着敖丙和大脑袋就是一顿臭骂。 而在林沐等人忙碌之时,老陈等人也完成了水晶的开采工作,除了被水淹没的水晶,主要的水晶矿都已开采完毕,虽然还有很大区域没有探索,但时间可不等人。 人是会成长的,实力不可能停滞不前,今天比明天进步一点,明天比今天进步一点,那么成长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道路。 第643章 五十骑当千 河西船队的帆影刚刚消失在黄河拐角,东北方向便扬起了冲天的烟尘。 程近知亲率的两千余步骑混合大军,缓缓逼近。 还没到王卿面前就被一众黑衣护卫拦了下来,瞬间就将风子凌的四肢捆住了。 就在我遐想之际,突然一道粗犷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抬头顺势看去,顿时一愣,因为对方竟然是一个魔族人,脸上有着很多黑色的纹路,看上去诡异至极。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一切,这么多年以来,古神一族没落了,反而是古妖一族的人,耀武扬威,四处追杀,到处寻找古神一族的人。 这些人里面可是有着食品安全委员会的大佬,还有卫生行政部门还有相关单位的头头们。这任何一个都不是朱常在能够得罪得了的。 “我知道,我了解。不过,能不能给我们这段感情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莎凯拉深情地看着庄逸道。 本来他是不在权家居住的,可是现在因为担心权夫人,也不知道权夫人现在在哪个医院,所以决定先回权家,简单洗漱一下再去看望权夫人。 每天拧的愈发的紧凑,羽羡抬起一只脚,朝房间里迈进去了一步。 秦峰独自一人走在坊市之中,看着这人山人海的情景,他原本的一些想法也都落空了。 “睡吧。”乐冰也不想这些,要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进行明天的比赛。 朱达没有理会下面人的兴奋,他缓缓呼吸,晃动肩部,在这短暂的间隙内,朱达让自己拉伤的部位尽可能的缓和。 “当然!臣妾愿意为皇上做任何事!”徐梓黛人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是那双眼睛里还是有笃定的光芒。 只是……天色已近渐渐黑了,在一路开启游山玩水模式的“人妖”四风景月的折腾下,三人连一半的路程都没有达到。 死归死,怎么眼前还是这么晃眼的颜色,地府难道不该是黑色的吗 “你!”百里无尘有些愤怒,完全不清楚方才那般乖顺的人怎地又开始拒他于千里。 是凤仙花之术,自来也反复在树干上移动,然而火球数量密集,大范围笼罩他的周围,燃烧爆开的烈焰终于将最后一根树干烧毁,无处可躲的自来也落到地上,看到了鼬冷漠俯视的目光。 四周围观的人一看到那三个字大部分都已经傻了,米铺的掌柜虽然不认识景晔本尊,但是对于摄政王名叫景晔这样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他当即便吓呆在那里。 从来到怀仁县城之后,朱达牢记那一切,却下意识的不去回想,可孙五的描述却让他没有沉下心底的那些重新浮现,最后愤怒打人也是情绪近乎失控。 “无妨!我还是想请唐先生赐教一二,如此年轻就能配得上大师这个称谓的,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老夫也想开开眼界。”洪战再道。 这时候,一旁的槐木清,已经吐血三升,长剑之上,泛现出刺眼的血红色。 而且,这一代,也就那边是万毒没有去过的了,不去也是不行的了。 再说了这个佯攻,虽然说是佯攻,可是依旧是要靠士卒付出他们的生命才能够做到。 第644章 铁骑破阵 “拦住他们——!!!” 程近知从炸膛的惊骇中回过神,眼见二狗等人拨马欲走,羞怒交加之下,发出嘶吼。 他绝不能放这些人离开! 是夜,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响,仿佛要将天穹震裂。 而雷皎月见身后那和尚追得很猛,似乎是和唐一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所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管跟着唐一跑路便是。 这一天,骄阳西落,天际染红,天山飘渺峰外,大批修行界人士汇聚,一共分成了七八处。 孤星影含笑说着,身上的气势也决然不同起来,少了许些凌厉,多了一丝贵气,但那种孤独寂寞却不见减少。 招呼着已经全部到齐的同伴,举着旧式相机的梅比斯早有准备,在一颗树下固定好了框架。 整理好手上的手表,柳无尘撇嘴一笑,就准备转身离开,接着又是“啪”地一声。 秦阳微笑着掏钱结账,这顿夜宵还确实不便宜,折合华夏币也是接近三千块。 “呵呵,你显然是没有听出来我想要问的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万人坑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唐凡呵呵笑了一下,然后对老古说道。 那汉子打量了李末一眼,“还行吧,这个给你,再有合适的给我们多介绍些人过来。”说着拿了一个沉沉的布袋扔给大娘,李末估计那里面是银子,至少有一百两。 当她刚刚斗志满满的想要拿回属于她的这份爱,顾琛却这么急切的想要把她推开自己的身边。 一枪就是一个超级大窟窿,再凶悍的进化变异兽,能扛得住身上被高温粒子束烧出几个大窟窿 叶伽身形狂震,双脚倒滑而出,脚掌与地面摩擦,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拖出两条黑色痕迹。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横移到苏雨身上,嘴角掀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叶英凡先让警察开车送6霜去学校,为了不让别人欺负6霜,叶英凡狐假虎威地叫那个警察开着警车进到学校。 前爪攥着集装箱抵挡攻击,又抓不断的从地上捡取各种东西,狠狠的砸向那些机甲,后蹄奋力狂蹬,兽皇堪称‘决死冲锋’的最后搏杀,显得格外的悲壮。 如此想着,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加藤惠的号码,准备发条邮件过去,拜托她帮忙请个假。 这些箱子占用了一部分空间之外,这三百多号人还有自己的行李物品,说是每人五公斤限额,但大多数人都标了的。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冲出水面之后,留下的一层层涟漪水纹。 看到白纸上的这几个飘逸的黑字,苏雨微微一怔,继而打开了盖子。 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就躺在那里,扭头翻眼的看着这些如同霜打茄子般的同伴。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朋友,有一个初中认识一直到现在的好哥们,但是傅归一现在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毕竟也没什么意义。 今天没有演出,从医院出来,老先生们各自回家,其他人有事的也离开了,剩下的全都去了天桥剧场。 她步过一个个盒子,盒子两侧摆放着一块块面板,占据了走廊足足一半的长度,面板上是手写的列表,记录了一串串姓名和数字。 这道恐怖的身影伴随着他几百年的时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对方。 那么接下来就是两个分支:如果希德跟着去,老骑士就会以要保护他为借口,要求压低抽成比例,如果希德不跟着去,老骑士们就很容易要求大幅度降低佣金抽成了。 陈亿的声音很大,大到无论是霍水仙,还是地里劳作的农民们都能听到。 这个其貌不扬的狐媚子,她势必要将此祸害铲除,否则阿宁受他蛊惑,变成色令智昏的草包,那怎么成 萧飞本身就忙,又要忙着做实验,统计数据,又要盯着广德楼的演出,往后爷俩想要见上一面怕是都不容易。 王薇笑过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笑的有点儿不对劲儿,红着脸,骂了一句。 米柯睁开了茫然的大眼睛,眼珠子滚了滚,才意识到自己和邵逸洛正在冷战中,没有去鸟他,打算下车。 九号二话不说,冲到垃圾箱边一把就将一枚炸弹取了出来,林天凡望了一眼,只见这种炸弹和那些香江警匪片里的差不多,应该剪短某一根线,这枚炸弹就会无法爆炸,只是这枚炸弹上有好几根线,而且颜色都是一样的。 金铭鑫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发,朝那些花痴们摇摇手,众花痴皆眼冒桃心,不知东西。 花弄月随着老马夫进入了军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受伤的将士们,他的心里面是难受得很,也许这也是上天赋予他的一点才能,也许在此处他还能有一翻作为。 林曦儿看到景炎不一会儿就放倒了那么多人,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缕阳光,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林天凡有些不屑的摸了摸鼻子,这是你和颜碧的窝,我将这里当成家,尼玛的不是开玩笑吧,要不是看你是华夏首富,老子现在一脚就狠踹你的屁股!林天凡心里恨恨的想到。 此时艾鹏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竟然真的送到嘴上了,此时,艾鹏磊,处了幸福,还能剩下什么。 卡特也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吉米已经距离他只有三十多米了。 听到这话,除了玛丽莲,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像在看怪物一样看向凌云。 “怕你留下后遗症,所以留下来好好观察。”金无缺立即帮腔道。并且不断朝紫皇使眼色。 这些刺客一个个是衷心耿耿誓死不说,但是他们无法抗拒全身奇痒,最终全部招供,将这神龙煞君已经将仙术全部传授给了吐蕃将士和城中百姓,全城将士已经决心上下一心与官军决一死战。 第645章 智取城门 群情激昂! 疤脸老兵也咧嘴笑了起来。 “他娘的!干就干!老子早就看那灵州城不顺眼了!狗哥,下令吧!” “好!”二狗要的就是这股气势,他迅速下达指令:“王猛!你带五个弟兄,立刻出发,找到龙哥!让他速率骑兵,驰援灵州城下!要快!” 离开吴独眼的山寨,李清远觉得自己好像白来了一趟,原本准备动嘴的话全都让乌鸦说了,自己来这边纯粹就成了乌鸦的保镖了,尽管自己这个保镖实力很菜。 “大圣您知道那个民国时空变异了”齐林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恰恰相反,作为主力部队的黑翼军团倒是相当安逸,沿途没有遭受任何的骚扰阻击,恺撒跟随军队顺利抵达埃布王国的埃辛北边陲,这是迄今为止联盟所发现莫奈大股军队唯一一个聚集地。 我努力的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摇到一边,人家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无权干涉,所以,想也没有用。 赵晓星是知道轻重的,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 当黑虎卫赶到现场的时候,蓝盛已经死于战乱,盔甲上全是血,脸上充满了不敢和愤怒之色,眼睛瞪圆,死不瞑目。 实际上,在艾拉迪亚,一觉睡上几十年的龙类比比皆是,这点时间对龙类来说算不得什么,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量难估的黄澄澄、光灿灿的金币,还有码得整整齐齐、未经打磨的金条,其数量和价值叫人看得怦然心动。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活着,让我立刻就死我也愿意。 但如果若是被人施展什么法术的话,就能够直接起尸,变成僵尸。 雪枫树碧绿的枝叶郁郁葱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在追忆那昔日的辉煌,雪白的花瓣洁白无暇,如雪花一般在空中漫漫飘洒,这是神灵的眼泪,似在诉说那曾经的悲伤。 王陵谷对那区大用道:“踏入地脉幽冥,照明最为重要。一旦无光,很容易迷失其中,再也回返不得。 他明白,这倒不是因为光罩另一端的温度过高——这只是他之前所在的地方气温太低了而已。 炎世阳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拖着她走进店里,两人的姿势和穿着,立刻惹来了店员怪异的目光注视。 刚走出十几米,虎三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浑厚的呼唤,是母亲的低吼,它惊喜的转过身,望向石檐下站起身的北极星,期待着母亲的下一次呼唤,猜测着母亲的意图。 李卫东自认为两辈子的智商和情商是干不过那些大牛的,但是他熟悉历史大势,所以他现在这个时候弄点黑材料想办法送到一些单位,那是必然可以成功的。 李卫东淡淡地笑着和几人一一握手,像极了视察工作,气质拿捏的很到位,他就是要给这些人下马威。 而这一切,对于周图南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也只是如同浮光掠影一般的感知,而引不起半点波澜。 这里除了拥有大量的危险种、各种各样的怪物,甚至还有存在于幻想传说中的巨龙、无比庞大的凶兽。 可是并没有卵用,回到交警队,负责这事的交警的爱人居然早产,队里人性化安排,直接放了三天产假。 第646章 守门之战 “是!” 疤脸老兵应声而去,带着几人冲进箭楼和一旁的库房。 楼家不是她的地盘,这里并不安全,画也不能带到学校,万一被盗,找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思来想去,她想到了晏淮之家。 写轮眼之画本身目的就是制造宇智波内部的混乱与分裂,甚至影响整个木叶。 要知道,林鑫的眼光可是相当的毒辣,没想到,在肯特国的时候,林鑫就以较低的价格,购买了两个古董,然后居然花了100万买了一块顶级的裴翠原石,可是价值不菲。 左中唐这家伙名下的产业还真是不少,但是没有一个是认认真真的做,都是在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挣钱,主人是这样,下面的狗也是这样。 不过早已经有所准备的上条当麻在第一时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抹掉了这股爆炸。 晏淮之去年退休,自那以后就经常带着楼闻筝四处旅游,两人不久前去了云南,在那边待了半个多月,从他们发的朋友圈内容不难看出来,楼闻筝很喜欢那边的气候和风光。 十年前罗琳曾经天真地幻想,或许朱世聪抛弃她们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发现自己在他心中只是玩物。 摁下顶层的按钮,电梯缓缓向上运行,西华害怕被丧尸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好吧,总而言之,这还就是弗利萨殿下不相信自己吧怕自己在给他解开限制器的时候,动手脚吧 除了张、冯外,国足后防线上的另外3名重要球员任航、李学鹏和赵明剑在各自俱乐部中很长时间处于无球可踢的尴尬境地,他们的竞技状态令国足教练组十分担心。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武空居然毫发未损,并且抓住了他手中银龙枪。 饭后,队友们赶紧跟老大打听这边酒桌上的习俗,一听都咋舌,什么共同干两杯,什么两两联络感情,什么划拳打通关,什么陪一圈,最后还要共同干两杯结束酒。 夏雪音笑了笑:“或许她是觉得,从此就把我二师兄给拿捏住了,二师兄确实是很爱她,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人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富二代,易氏集团就剩这么一个继承人了,不传给他传给谁 智天使:象征神的智慧,守护者,其语源为仲裁者,具有四支兰色之翼,持有火焰之剑,守护着生命之树。 然后,周家人全体出动,水泥路虽然不能上车,但前几天就可以步行了。 自然是没打算将她送回公司来,他开着车,准备直接将车开出市外。 第67分钟,卡拉斯科带球内切到拜仁大禁区外,晃开射门角度来了一记重炮攻门。 只允许其中猴子猴孙以及其中野兽进出,而隔绝了外面妖物想要进入其中的想法。 林安如实的回答,他之前的确幻想过能在岭中别墅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因为那里的灵气是其他地方的整整三倍,而且环境极为优雅,对于自己修炼有非常大的裨益。 但莫闲却打开“瞳术”,在“瞳术”下,莫闲很容易区别那些灵气是腐尸散发的。 第647章 雷霆反击? 残阳如血,将灵州城墙染成一片赤金。 在刘千户采纳了百户的“奇兵侧击”之策后,经过紧张的调度,两支各两百人的精锐刀盾手,利用守军防线漫长的弱点,终于从东西两侧近一里外的城墙段,成功地攀爬而上。 尉迟津但笑不语,若非怕这物什放到沐遥手中会生出什么风波,他便直接将玉偶的模样完全按着沐遥的样貌雕刻了,现下仅仅像了三分,尉迟津心头自然也是充斥着几分不虞,却并未出口。 “喝了再说不一样吗”很急,很担心,难道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么为什么不肯喝为什么 因此他一直留在御王府内。直到不久前周显御也脱离危险,终于转醒过来后,他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家门。 不过,宫清宇今天的态度,倒是让于婉琢磨不透了,当初设计她的时候,估计两人是联手,既然如此,为何莫氏落难,不见宫氏有任何的动作 而八爷之所以帮时浩东,却又是因为森哥,森哥很得八爷赏识,因此森哥的话在八爷那里比较有分量。 “是呀,我是没有睡,因为还有运动没做完……”以为就只有她有一副好嗓子么,我也可以娇滴滴的说话,甚至还可以主动握住学琛的那个,慢慢的套弄着。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答什么。我的衣服倒是素净的多。可好好的“素雅”一词不用,非要用个“淡”字,便或多或少有些哂笑的意味。 听到叶绾滢的提议,绾翎觉得她未免有些太积极了,但是转念一想也没错,毕竟是宫中举办的宴会,自然怠慢不得,即便她无意出风头,但也不能丢了叶府的面子,穿衣打扮上至少要过得去才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的黑衣人略微呆滞,接而便更加的疯狂向轻沉杀来,可轻沉却是嘴角一勾,把剑一收,看着这些人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断线的木偶。 这样的大起大落,他猛然站起身来,可是突然,强烈的刺激,他的脑子突然发晕,胸口隐隐作痛,接而只听的“哇!”的一声,欧阳司竟然吐出血来了。 修城墙是每个村子都有人服劳役的,然后组织好分成一段一段的,招弟她们卖冰粉的地方虽然没有自家村子的,保不齐哪天就遇见了呢 一路上,罗修走走停停,不时地回身换了个方向,一遍又一遍的转换着他的位置。现在罗修就是伪装成林浩然受伤逃遁的样子,就连气息也和那林浩然的别无二致。 视频还未放完,后面的就是三人的自说自话,虽然没有对话声出现,在场的好些观众想知道内情不难。 看到这里,罗修此刻无比的庆幸,还好自己当初没有贸然的直接飞升去神域,因为从他们的介绍当中,自己这么个菜鸟,刚刚飞升的话,绝对会变成神魔战场的炮灰。 这只是第一次的试探。虽然只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可从中,严枫已经对这场比赛的局势有了大致的预判。 对于罗修而言,此时此刻吞天魔帝的这番话,给了他更大的自信心,毕竟,蝶花仙子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容易就能碰到的。同时罗修也很肯定,自己有着系统的帮助,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们所担心的那些事情。 双方之间打的昏天暗地,将这片大陆打得七零八落,他们脚下的这块碎片,还不是最大的一块,但即便是如此,当年那一战也没有胜利者,反而是那些道教和西方教的人占据了主导优势,最后渔翁得利。 黄鼠狼急眼了,总被砸中气得扑向扔石头的地方,吃不了鸡那就换换口味,今晚怎么也要尝到甜头。 而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摇晃的过程之中,这些竹子的生机之力在不断流逝,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竹子的颜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改变,由最初的碧绿到后来的淡青以及最后的枯黄。 “周师妹,不请师兄我进去坐坐吗!”为了缓解周梦灵的尴尬,于浩然主动的开起玩笑。 10天后,焕然一新完全变了样的远望镇迎来了一批人,准确点说,是迎接几位老人的归来,同时也迎接一批新人的到来。 只是这么一通乱扫,然后没有听见啥声音,毕竟坦克发动机还是听大声的,特别是这么多坦克一起行动,可事实上,那样一同乱扫下去,敌军战壕至少死了上百人,通通被打成了马蜂窝。 “需要动用lf的资源吗”看到凌风许久没有说话,旭姐忍不住问道。 控制着幻境的方浩,在这种猛烈的碰撞之下,直接吐了一口鲜血,脸色惨白。 也是因此,在对贝达斯塔家族的战略方针上,和对伊桑霍克家族有些不同,兰登并没有去攻城,而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选择打起了游击战。 “人怕出名猪怕壮嘛,我也是担心别认出来,所以才稍微改装一下。”落尘耸耸肩,何正平想想也是,就林落尘现在的身份,一旦被认出来,只怕给他现在做的事带来一定的麻烦。 郭晓峰那火爆脾气,刹那就窜了上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黑店、好色之徒等,啥人都遇到过,这些人都想奔着叶琳去,而且一点都不忌惮。这让郭晓峰感慨,这世界的治安,比起华夏,差太远了。 “谢姐姐。”天音抬起头,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一副单纯天真的样子。 特训的时候,那是赤身肉搏,一拳挥出汗如雨下,一脚踢出,全身肌肉高度亢奋。 见他如此焦急与关心,史炎就把与冷剑锋有关的事一五一时的向冷津平说了。 事实上这会担心也已经没有用了,因为下车之后就意味着苏皓将要直面后续的一切。 说着,脚边的飞剑飞入了谢乔手中,在惊喜之中,他又明显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 路瞳没有说话,又自顾自的倒了满满一杯子的酒,抬起头又是一饮而尽。 这会的血刃穿着个裤衩子,略微有些睁不开的眼睛说明他是真的刚刚睡醒。 第648章 暗夜妙计 此刻形势万分危急,不可能留活口。 城下主力仍在,两侧残敌必须迅速肃清,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更不能心慈手软给予对方喘息之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袍泽的残忍。 这是战场上的铁律! 别说杜凯他们,就是周志安也是不安地看着宫吉,认为宫吉这装什么都好,假装认识影城的老板,那真是立马要露馅。宫吉他这是忘记了,人家杜凯可是混娱乐圈的,肯定认识很多影城的老板。 齐风他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在众人都觉得这样的比赛很变态时,他却是提出题目太过简单,需要提升难度。 李景霆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压抑着哀凉的怒意,如猫爪子般挠的辛夷心尖一颤。 几人感到有些突兀。可见百晓生不住使眼色,联想到二人之间纠葛,也觉不妥,各自唱喏了声,和百晓生了唠嗑了几句,也就告辞。 东印度公司貌似强大,其实也只不过拥有超过一百五十艘千吨级商船、四十余艘甲板大战舰、雇佣员工五万多、拥有一万几千军队。 同日,斩嚎啕得最厉害的官吏数十名,悬人头于城门,与王俭的人头一起,言“抗旨不遵,罪同逆”,同时,反对最厉害的几大仕宦之家,全族贬官,无一幸免。 和言志恒出了声音,身体却一动不动。和言欣夜见哥哥不看自己,心中一痛,忍住眼泪离开了房间。这天和言志恒没有出来吃饭,他让仆人把早餐端进房间,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到了晚上才让仆人把还剩一半的早餐端走。 京师太多有钱有势有实力的原住户去了认为能够有安全保障的“南明”都城“新杭州”,有许多迷信京师城高墙厚固若金汤的山陕、河南、京畿等地的富贾豪商、达官贵人来到京师安家。 乾玄大世界内的圣魂发现了地球都出现在了旁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浩毫不犹豫,手起刀落,直接将黑衣人的胳膊砍断!血花溅在楚浩的脸上,瞬间融入他脸上的血痂之中,这一层厚厚的血痂,如同给楚浩带上一张血红的面具般,仿佛楚浩真的就是从地狱中出来的使者。 周洲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只能看向周家老爷子,征求意见。 连香摆扭着腰肢,手里握着不知什么东西,走上前,故作怡悦的说:“找到了,找到了,就是掉到床底下了。”说完,她瞄了一眼指缝中冒出来的蕾丝材质。 银行的大厅里依旧黑暗,但这会两只琥珀色的猫眼特别明亮,这是现在银行里唯一的光明。 更让他遭受打击的是,宋志超从一开始似乎就没瞧得上他,因为宋志超真正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他,而是他的老爸查东辰。 y这会儿就坐在监控终端前,任侠和易代云的一举一动,确实能看的清清楚楚。 “没事,以后有我们两一起照顾她。”沈体清接过碗,宽慰何娟。 正是因为宁筱深知后妈的性格,在知道这房子要被拆除后,宁筱早就有所准备。 整个市场有三个门,任侠想了一下,正好后港、苏逸辰和和宏利,每一方进攻一个门。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她脸颊淡淡的红晕衬着她的肤色显得她更加的妖艳。 第649章 自相残杀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程家军老兵,一刀格开对面劈来的战刀,顺势突刺。 刀尖轻易地刺入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那士兵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胸膛的刀身。 剧痛尚未完全蔓延,一种更深的惊骇先一步攫住了他—— 最高的地方挨的天上最近,安雨桐一直坚信自己的父母会在天上保佑着自己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如刘雨菲所言,她真的把自己的短裙脱掉了,只穿着打底裤和毛衣从脚步往上拍了一张。 “如果不是你的冰龙神甲!你已经是粉身碎骨了!”暗黑之拳冷笑道。 一股巨大的蘑菇云,以拓伐为中心,疯狂地冒了起来,使得这块大陆龟裂开来,直接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纸上得来终觉浅,秦昊决定要亲自体会这南域生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思考一切问题,并为之做出对策。 “弟弟,这里可是五层世界,按照规矩你是不能在这里动手的,如果他能度过此劫,我会让大师兄安排一下让你们两同事进入一个试炼地,你亲自动手斩杀他,这样对你的道心会有帮助。”纵剑低声道。 大太监没想到南宫玉环的法宝是成套的,有如此之多,招数又这般神出鬼没,不由收了轻慢之心,认真对待起来。 如今老龙不与为敌,即是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即便再是豪战,再是倾家荡产,那也尚有余地。 粉红色拳神玲玲玉开始疑惑起来,刚才感觉自己已经输掉又赢了开什么玩笑难道已经八杀真的很意外,欣喜若狂的意味。 “说来好笑,现在京畿城中最流行的却是一首祝寿曲。”丽人掩唇笑道。 突然,穿在少年身上的宽大灰袍化为虚无,一股暗红色的烈焰,在其身上汹涌爆发,令的商铺内温度猛然暴增。 “喔……我知道了。”蛇姑轻轻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抬头从头顶的透光缝隙望去。 天蚕落在桑叶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变成原本的巨大身躯,疯狂啃吃桑叶。 不过,随之地面再次一阵动荡,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泥石飓风,比之先前还多了倍许不止。 的确,现在的楚凡很狂妄,但是狂妄的背后,是与这个词相匹配的能力,而这一点,张阳是最清楚的。 尚未进入昊元殿,一股淡淡的熏香就扑面而来,深嗅之下令人精神一振。踏入殿中,韩立等人的目光立即被内中之景吸引住了。 可白菲菲仍旧不为之所动,似乎觉得一亿在楚昊然的身上不算钱一样,还是看着窗户外面,但是脸上却带着甜甜的笑意。 在这两拨人之间,还有百余名修士席地而坐,其中穆红裳赫然在列。这些人自然就是负责主持各场比试的监督使。 这种感觉,就像突然变胖了几十斤,只觉的身体臃肿沉重,怎么动都不舒服。 “轰隆隆,”马蹄下纠缠在一起的藤草,强韧的枝干上,那遍布紫黑色尖刺,不但扎进了萧夜的脚里,也在马蹄翻动中,裹上了健马的脚杆、腿上。 安凯没有因此而有所不满,相反,他清楚青莲是个眼里除了师尊外其余人皆为路人甲乙丙的师尊控,她能出手相助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好吗 第650章 月下归途 没等程近知反应过来。 城内城外的夜空,各有一道光亮炸开。 “怎么回事!城内怎么也有信号!” 程近知脑袋“嗡”的一声,彻底被这接二连三的异常搅乱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他从这惊骇中理出头绪,坏消息接踵而至。 肤如凝脂,琼鼻桃腮,眼目如一泓清水,容颜绝丽。三千青丝在空中漫天飞舞,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子,就连她身后的阳光都似瞬间尽失了颜色。 不说别的,噬灵貂一旦进入了成长期,首先在速度上就已经超越了许多仙人。 根本就没有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或者是说那种根本割舍不下的深厚感情。 苏槿夕皱着眉头,不悦地瞪了一眼夜幽尧。但是“大敌”当前,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了气势,更不能输了脸面,有些事情等解决完眼下的事再算账。 柳夏梦感觉到此时的倾雪练和之前的倾雪练,竟然有着极大的不同。 随后魔皇吃下了那半粒解药,不多时脸上灰中透绿的颜色就退去不少,魔皇感觉痛苦直接减弱了一半儿,但十分明显的,体内还淤积着一半儿残毒。 对付猴子,最担心的就是它们疯狂的撕扯和抓咬,这些撕扯和抓咬并不致命,却能让人毁容。 周芳也不想打扰张扬,可是还是不得不打扰,因为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房门打开的瞬间,周芳向房内看了看,发现许美琳衣冠整齐的依靠着床头品着红酒。 但我始终把头低的很沉,火光将我坚硬的身躯映照的几近完美,我相信这一次的浴血重生,从外表就会给她们带来震撼。 天牢与秦王宫离得非常近,因为天牢之中看着许多重犯,需要重兵把守,将其设在附近,这样就可以相互照应,那边需要帮助立马可以增援。 以前是觉得没有必要去澄清,可是现在,他必须要开始处理掉这些东西。 午饭过后,手术还在继续。不过,约克倒是短暂出来了一次,估计是担心等候的两个大人物会不耐烦,他还特意告知两人:目前,手术的进展很顺利。 尽管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钟南却是明白他的处境不妙,电光火石间他灵机一动,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瘫倒在地。 刚刚在枪响之后它有想过避开这一击,也确实有这个反应时间,但它冥冥中却有一种感应,自己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一击,最后眼睁睁看着子弹打中自己的树心,这是它的致命部位,只要打个对穿,它必死无疑。 若洛溪这家伙再细心一点的话他会发觉,无论这漓龙巨兽会舍弃占据千年之久的地球,还是此次突然离开,中间都有冥族的影子。 见状楚立抚摸了一下发疼的胸膛,原本他还想着看能否伺机捕获这东西,眼下看来一旦真的吸入体内恐怕连内宇宙都能撞出个窟窿。 好像情况不太对劲,王一龙眉头紧锁,苏君亦是紧张地握拳哆嗦。 英俊青年接住花瓶,掌心一团柔和的力量化作白光包裹着花瓶,稳稳拿下。 “我来安排车!我来安排车!”老板富永高急得满头大汗,迎着张超和巴诺卡诺讨好着说道。 然而正因为两人都太优秀了,这才为日后兰奇帝国的分裂,埋下了祸根。 第651章 飞鸽传书 铁林谷。 山谷间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训练场上已经传来了战兵们的呼喝声。 飞羽营的驻地毗邻一片松林。 风自她的身后吹过,她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尚武尚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禁莞尔一笑,心中想着:若是,我远了红尘,你是否可以永远在这望忧谷内做无忧 方茂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一跳跃出,只见钢管不断飞舞挥动,一阵阵哀鸣声中,剩下四头红眼蛮牛都被打断了四肢躺在地面上不断哀鸣挣扎,却已是失去了反抗能力。 可是,不出去切磋完,又恐大家鄙视,说好切磋,最后不是对手怕了,不敢出去,也很丢不起人,搞的七上八下的。 【黄昏】:还可以,东西的确很好吃,我还遇到了红雾,在里面交了挺多朋友的。 王月涵一下扑进了她的怀中,抱着了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了起来。 三头领挂了电话,发给柳经三几张彩信,这几张照片,都是无常曾经偷拍的。 其实他和孙艳艳,之前发表的讲话,就是为了故意刺激陈默,让他忍不住动手。 不过就要麻烦上许多了,可以说这一场比赛对双方来说都相当的重要。 有人说若不是徐仁广身高的因素,排第一绝对是错错有余了,他的实力实在是太出众了,可是却并不看好他的未来。 憋着力气拖动巨石的高胖子猛见球面上炸开了一层蛛网上的裂纹,接着游魂丝四周的石块轰然爆裂,高胖子等人一个收势不及,齐齐仰面倒在了地上。石球却像是利箭般的冲向了甬道尽头。 直到第七天晚上,坐在床边的李郁第三次在用针刺着俞升的手指尖时,被俞升突然一脚踢坐在地上时,俞升才终于醒来。 “好了,感谢诗怡学姐的表演,现在所有选手都已经表演完毕,接下来是最后一个环节。”直到主持人上台说话,所有人才从沈诗怡的表演中缓过神来。 难道他要说,他今天突然前来,就是仅仅想要看一看你们为沐诺准备的嫁衣,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佚枫说的那么好吗 俞升估计只凭着杨自强的体质,这一爪足以让杨自强骨断筋折,杨自强倒在地下苦苦支撑才坐起来,王冒实则忙过去扶住杨自强。 “去吧,”林氏这个时候收拾了碗筷走了进来,笑着说:“捡的海螺多了,竹筒肯定是不够用的,让你爹去后山砍些竹筒回来,好帮着一块腌制那些螺酱!”对于螺酱的味道,全家都喜欢,那就多做些。 “真的是太残忍了……真的是一点机会都没有……”诺明宇用讽刺的口语像是自言自语道。 昭雪晴彻底慌了,她根本没想到温璟会过来,如果她知道,肯定不会在这里看着季晚,一定会先走。 “仲康,你让人多扎草人,等明天过后我们离开时能够用到,注意保密。”又坐了许久,董卓才又记起了些其他,对着身边的许褚低声吩咐道。 但见青红相交的云雾中,厉电狂击、霹雷呼号,似是天地万物顿时在一片赤辉中沸腾了,十一道寒光自迷乱中谢半鬼反向而来。谢半鬼挥手格挡之间被反冲的劲力撞得气血翻腾,几忽栽落半空。 第652章 明召暗查 “正是!” 幕僚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若说孝州是见青州富庶,效仿其策,尚可理解,毕竟同属王爷麾下……可西梁城在鞑子手中,介休城在镰刀军手中,与咱们毫无瓜葛,为何会推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政策这……这绝非巧合!” 幕僚抬起头:“更令人不解的是,据探子回报,鞑子攻占西梁城后,第一道安民告示,竟是强调‘汉人治城’,其所用安抚手段,与林指挥使稳定青州民心的策略,亦有异曲同工之妙!王爷,这几座城池之间,是否存在某种...... 宫外一片安静,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赵炎的心头,向波克望了一眼,只见他脸上绽放出邪邪的微笑。 英根土板木拿刀在手紧盯着李典,“嗖嗖”两箭射英根土板木两边的倭寇下水,又一箭射向英根土板木却被英根土板木给打落下来。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呆在这里看就行了,不要出声。”赵炎心想,这糟老头一定是怕我乱喊,别一拍到东西自己又没钱付,就只好找这个师傅掏腰包了。 赵炎有些后悔,他后悔为什么要提出这种问题,为什么要勾起古烈斯秋可能在尽量将其埋葬的回忆。 郭行云向后退了一步,双脚微微张开与肩同宽,潇洒地背负着双手,宏声道:“出招吧!”那昂然的气势,那强大的自信,看得神枫暗暗点头:不愧是五连冠的霸者,气度果然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李嬷嬷神色微动,低头看了眼地上剩下的一只鞋,却意外发现这只鞋子是一只崭新的鞋子,并未有人穿过。 三人回到广场,牧雪正想耗费寿命是使用玉如意的时候,李慕和李慕急忙出后,一时间广场红芒腾起,所有人立刻心无杂念,进入最好的修炼状态。 “现在开始清除心术不正之人。”李慕话音一落,城道龙立马下来作战,一口天心钟早已亮出,哐哐当当的响个不停。 因为大圆满几乎代表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玄极境,这点是苏彦无论如何也比拟不了的。 这一次给你介绍一个条件这么好的姑娘,你说你咋就不愿意去看一看。 大爷的腿需要打石膏,但是医院这边得排队,医生说了,得下午才能安排上。 “对呀,我们这可是交过公摊面积的钱,物业凭什么要收钱”有人跟着说道。 最后完成造型之后,adi是一点都不敢动,真怕自己要是动作大了头发就掉下来了,但是她又恨不得自己镜子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面前。 此剑法一共分为十三式,每一式对应着每一武功境界,也就是说李春风现在武功只到达第二境内气境,所以李春风只能学到第二式。 他对清越才没有那些肮脏的心思呢,他喜欢的是清越身上的那股气势,好像只要一根绣花针在手,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她能绣出绣出山河万里江山,也能绣出芸芸众生一般。 李春风微微一笑,“我是故意的,就是想借此机会探寻一下你们的下落。”随后李春风便把被捉的经历讲了一遍。 只能说这一族不愧是来源于花神,这位从未见过容貌的神明就是人间最极致的美丽。 他学习两月有余,即便是在想象中,他的出拳速度依旧很慢,完全没有达到真君要求的门槛。 李春风看着在场那些青年才俊的气息,武功大多都在七八境左右,但他依旧不敢轻敌,在场之人万一像他一样故意将气息隐藏,稍不注意可要吃苦头的。 秦宫可以说是介于古武界和修行界之间的一个江湖家族,秦宫在古武界拥有着极强的实力,非常凶悍,是一般的古武家族不敢招惹的庞然大物。 “从未见过这种手法,有点意思!”买报的人嘀咕了一句就离开了。 杨天一眼望去,那些骨灵族人大部分都是处在星域级、星主级境界,甚至稍微年长一些的便达到了黑洞级。 时建东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贝思甜一眼,叹了口气,其实他想和时光说的,如果能够让贝思甜出手,稳定住时家是必然的。 安顿完远东的事,孔蒂尼又和老齐亚诺谈起最后一艘罗马号的情况。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构筑成一个领域空间将这条冰封的街区隔离开来,寒气就不会蔓延,也就没有更多的冰寒属性力量汇集过来。 而夜幽的斩仙剑锋锐无匹,这些鬼头青蛛根本难以抵挡,纷纷被斩成了碎片。不过它们飞溅出的剧毒血肉宛如有灵性一般想要附着在他身上,让他不由紧皱眉头,用朱雀仙火烧成了灰烬,这才幸免于难。 黑色,或者说难以确定其真正颜色的水晶状物质覆盖了米拉身上黄金战甲的一大半面积,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左右不对称的奇形物体。 于是,接下来我前往了之前去过的那个庙会。这一回是孤身一人,并没有带着莱薇。理所当然的,我在那里见到了松崎银次那个家伙。正在一个面具摊旁边坐着的家伙,周身上下充满了中年单身大叔特有的颓废风格。 她低下头抽泣了起来,冷赫城伸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想要抚摸她的脸,想要抱她,想要亲吻她,想要对她做一切他想要做的事情,可是他不能,此刻的他,只能忍住这种强烈的爱意,忍住一切。 只是在失落的同时,又觉得这样的状态挺好,他不强加于我任何压力。偶尔的缠绵之后一切照旧,明天醒来,我们在公司依旧行同陌路。 她本身不喜欢雪,那种地方,一年四季都是雪,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还要去。 若是寂沧澜答应他的条件来换取她的安危,那么寂沧澜就会失败,如果不答应,那以陵瑾墨的心性,也不会留下她的性命,林江洛百无聊赖的坐在帐篷之中,通过帐篷顶端的一个通风口,静静的看着外面的夜空。 “干的漂亮!”叶孤元弘把杜玉珍的信拍到桌子上,这封信莫说一个字就连一个标点符号叶孤元弘都不信。 大门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林江洛重新回到了房间之中,开始准备收尾的事情。 于顾长安而言,府中最是得他喜爱的自然是姐姐顾念卿,这最是华丽的美景,亦是顾念卿了。 沐云欣这一年没有少往家里拿钱,还在家里给父母买了一栋别墅。 第653章 东宫太子 盛州城的初冬,冷得比往年早了许多。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极了此刻东宫偏殿里,太子赵珩压抑的怒火。 赵珩刚与百官议事回来,一踏进偏殿,便将玉带重重摔在案上。 殿内烧着墨香炭的暖炉正旺,炉上铜锅里炖着的羊肉咕嘟冒泡,散着浓郁的香气。 却半点暖不透他心头的寒意。 “殿下回来了” 太子妃苏婉卿端着一碗甜羹走过来,“炖了您爱吃的羊肉,暖暖身子。” 赵珩接过甜羹,没有喝,只是捏着碗沿沉默...... 盛州城的初冬,冷得比往年早了许多。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极了此刻东宫偏殿里,太子赵珩压抑的怒火。 赵珩刚与百官议事回来,一踏进偏殿,便将玉带重重摔在案上。 之后,向南飞随手在周围布下镜像防御结界,把山巅一颗早已枯死的树劈了当柴火。 白雪把衣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自己扁平的乳沟,然后朝着钉子露出一个自认为魅惑的笑容。 独孤珏谢过老妪之后,便又驾着车马前行,顺着老人所指方向行进了近一个多时辰。随着朝阳东升,晨光开始慢慢驱散浓雾,视野总算变得开阔起来,可所见却是让人疑惑起来。 玉云华静静地看着杨戬,泪眼朦胧的双眼不断地打量着杨戬,似乎要把这几年失去的,一次性看回来。浑身微微颤动,上前几步,紧紧抓住杨戬的双手,生怕一松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会消失了一样。 来到査宅门外,舒芳怡又看了那两个大石狮子一眼,对这所谓的镇宅之物她一直不喜欢,或许就是这东西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但也仅仅是不喜欢而已,像往常一样她什么也没说跨进门去。 这里要说一下,古代战争论军功的话,就是凭借杀敌的人数,但是你怎么统计杀敌的数量呢一般士兵杀死敌人之后,会把敌人的首级取下,拿到营内换取战功,所以每次大战过后,营地里会有很多敌人的人头。 他很是纠结地戳了戳手指,然后抬头看我一下,立马又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刘宇刚进入修炼之后,蛇妖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它的妖丹在丹药和青梨枣,巨大药效的冲击下,开始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多谢王姑娘成全”尹天仇马上鞠躬行礼,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一声闷响,一号身体横飞过来,撞在了堡垒护甲之上,瞬间撞出了一个大窟窿,让所有人心神猛跳。 魔爪蛙侧面的三角草从中,水波状传送光效冲天而起,4秒后,三相之力、守护天使、贪欲九头蛇三大件在身的青钢影卡密尔侧翼落位。 当然,这些事是陆晓晓和傅司霆之间的事,他们俩自己明白,也就无需对外人解释。 两个蒙面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手正要伸向南宫瑾时,这房内的烛火亮了起来。 他的质问让帝九有点哑口无言,其实临走前她想过告诉离渊一声的,可想到迟早也会知道也就没有再去说。 “妾身见过王爷。”玉姬向南宫瑾行了个礼,春喜也慌忙跪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苏晓青独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候着骨髓“捐赠”者的出现。 过去的七年,就这么溶化在了皎洁的月光里。一切都已过去,过去便不需再提,自己终于等来了一家团聚的时刻。妻子在那里收拾,儿子在一边,便如梦幼,却又是如此真实。 不考虑这个问题,让到这里的纤夫盲目开垦闲地,贪多嚼不烂,开出来的田种不了,管理不善,会导致土地肥力下降,影响农业生产的后劲。 没办法,黄清贵一眼就看出,这个吴明气势不一般,修为要高过自己。 第654章 秦淮河畔 “李大人说得在理。” 徐文彦跟着点头,“有这般才学与兵权,定然不甘屈居人下。宋仁礼哪入得了他的眼怕是宋仁礼想拉拢他,反被他借着宋府的路子,在盛州暗布眼线” 眼下二皇子与太子明争暗斗,朝堂上各派系互相掣肘,林川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突然冒出来,若真要倒向哪一方,或是自立门户,都足以搅动整个盛州的局势。 “百年难遇啊……” 李若谷说道,“民间口碑本就难得,竟然还如此文采斐然……若林川真如此,殿下,不如早做打算...... “李大人说得在理。” 徐文彦跟着点头,“有这般才学与兵权,定然不甘屈居人下。宋仁礼哪入得了他的眼怕是宋仁礼想拉拢他,反被他借着宋府的路子,在盛州暗布眼线” 眼下二皇子与太子明争暗斗,朝堂上各派系互相掣肘,林川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突然冒出来,若真要倒向哪一方,或是自立门户,都足以搅动整个盛州的局势。 “百年难遇啊……” 李若谷说道,“民间口碑本就难得,竟然还如此文采斐然……若林川真如此,殿下,不如早做打算...... 璀璨的刀芒闪耀,与天穹之上的残月交相辉映,清冷绝世,带着无匹的杀机,方圆数十米顿时血光阵阵,一具具尸体抛飞,脸上表情惊愕。 他能从她那里感受到那种痴痴的爱恋,哪怕她说不出,可那炽烈痴缠的眼神却无法掩饰。 苏艾也是学了一点功夫,但是和那些成年人相比,自己还是跑不过的,最后还是被抓了。 像的是高楼大厦和霓虹闪烁,不像的是她的心情。似乎现在的世界里她能活得更加惬意。 灵压之强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上限,除了把命运交给陆涯,别无选择。 地煞星崇俊把大哥二哥和九弟三人的先后惨死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 但是郑彬这也是一个假动作,郑彬没有起大脚,也没有继续继续突破,而是一脚回传,将足球传到了禁区左侧的位置上,而此时刘飞宇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了。 除了班主任、辅导员、团高官这些跟学生接触比较多的老师之外,其他大部分老师,可能一学期下来,一班里的学生都不认识几个。 杨卫成一开始还想不通,后来就想明白了。这次来的不是时候,是得住郊区点。 不过仔细一想,华夏古代也有三个字的复姓,再起俩字名,也能有五个字。 刚才单梁扔出的石头,正好命中了这人所藏身的那段树枝,既然被单梁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这人也就不再装神弄鬼,于是索性就直接现身,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很强的自信,自信单梁和于建华留不下自己。 她身子微微一颤,如梦初醒,靠在我怀里,长长的出了口气,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姚若芙微微一笑,转身走出王宫,化作白龙,一跃而起,向苍云山飞去。 等直升机在一片戈壁上停下来后,刚下地的余安安突然一拍脑门。 晓薇看着她脸到脖颈上留下的几道血痕,焦急的跑过来,就要替余安安上药。 弄雪冷眼看着她,心里有些邪恶地就是不放开她,还故意用了点力,以看她这柔弱无能的模样为乐,就算秋菊在旁边暗地里扯她的衣摆暗示她也不管。 “你把自己的授权码就这么简单的交给其他人”鲁丝麦克米兰诧异的看向亚历山大。 她说的没错,要重整佛界,只靠幻灵石不行,自己这个未来的佛祖不仅要征服幻灵石,更要收服人心。 “不行!佩吉那边……”可没想到,马特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固,他一听要休息,立刻不干了。表示,自己还有工作。 宫御月优雅地站起来,淡淡地扫视了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眼神有着狂傲的睥睨,就她这样的架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怎么!你心疼她们了”李子轩毫无表情的脸又突然出现在了赵拓的眼前。 旁边摆着两张桌子,上面摆好了酒菜,过来上礼的都可以留下来喝点,当然也有上完礼就走的。今天结婚的人不一样,可以说在村里声名显赫,所以留下吃菜喝酒的越来越多,关键是陈树买的酒也好。 海蓝要的礼物就是让祁杰把利昂交出来,林凡在一旁不动任何声色,他又一次见到海蓝独当一面的本事了,海蓝已经不是以前遇到事情无助的丫头了,她现在会为自己打算会算计不让自己吃亏。 “是么那咱们还挑啥,估计你们也喝不了多少,两瓶剑南春三瓶五粮液,想喝那个开那个!”说着话就把陈树车的后备箱打开,然后把酒从后面拿了出来。 这时候尊者早就回来了,贺拉斯他们都很奇怪,因为之前这位团长可是一直紧绷着个脸,可这次回来脸上微微带着笑容,他们不知道尊者还会御兽,更不知道他已经收服了两匹狼王。 就算这样不至于让苍狼啸月伤筋动骨,至少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宁道可不愿意苍狼啸月就这样对玄地出手。 只是萧逸风刚刚走进厨房没有多久,就听到叶雅诗一声叫喊,连忙走了出去。 准备妥当之后,君耀他们和纳撒尼尔说了情况,然后分两拨从两个地方出发赶往马来西亚。 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过了半晌从她的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才使得她轻皱了一下眉毛,然后怯懦地开口道。 不多时,他就来到了一个院子里,此时,正有许多身穿绫罗绸缎的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向着房间看去,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诺明宇看着她的表情和语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没想到下一秒欧阳樱绮就哭了起来,他手足无措的愣住了。 “没事,不过你怎么把‘比熊’带回来了,它不是在北海道吗”连续两次,欧阳樱琦都被‘比熊’给吓到了。她虽说不讨厌这只狗狗,但是心里渐渐有了一定的阴影。 不管前来围困铁甲的的玩家是谁带领的,既然已经击杀了浜田凉子,想必是友非敌无疑。 第655章 青山一道同云雨 苏妲姬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河面上。 几艘画舫正缓缓驶过,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飘过来。 她转过身,见柳元元还蹙着眉,便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丫头,记性倒好。当初在铁林谷,是谁天天吵着说要去盛州当掌柜,穿绫罗绸缎、戴金钗银簪现在当了掌柜,赚了些银子,就闹着要回去……怎么,柳掌柜现在不想赚大钱了,想回铁林谷给将军做妾,天天守着奶茶炉子” “姐姐!”柳元元的脸瞬间红透,把狐裘往身上裹了裹,“我哪有!我就是觉得……盛...... 苏妲姬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河面上。 几艘画舫正缓缓驶过,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飘过来。 她转过身,见柳元元还蹙着眉,便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丫头,记性倒好。当初在铁林谷,是谁天天吵着说要去盛州当掌柜,穿绫罗绸缎、戴金钗银簪现在当了掌柜,赚了些银子,就闹着要回去……怎么,柳掌柜现在不想赚大钱了,想回铁林谷给将军做妾,天天守着奶茶炉子” “姐姐!”柳元元的脸瞬间红透,把狐裘往身上裹了裹,“我哪有!我就是觉得……盛...... 林家是富贵,可是也是充满危机的,在那样的环境里,林楠还能成长的这么善良,这原本就是他的骄傲,所以叶晓柔从来不觉得林楠欠了她什么。 “说吧!你杀了多少人了。”秦卿尘也不去为自己解释,而是冷嘲的笑问着对方。 正在这时,湛少枫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芷兰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暗处,只不过看不到他时大可以当他不存在。 “现在,事情我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你听了,接下来,你看看这千幻珠,之后,你过来一下青龙校区。”阳一真说完,手中掐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过了没多久,观风便引着林夫人哭哭啼啼地赶去了。又过了一阵子,宫里的太监嬷嬷以及太医们也浩浩荡荡地赶来了。从未有过这么多人的梨苑,现在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谭亮已经无法解释了,杨定明摆着知道自己在其中搞鬼,刚才装了这么久,现在还不老实,那么杨定肯定会连自己一起告上去。 霎那之间,好似突然出现了一头吞噬兽,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全部吞灭。 唐桥呵呵笑了两声,和徐胖子约定了面试日期后,便离开了会议室,而徐胖子也下去忙宣传牌的事了。 他嘿嘿一笑,自然不会放手,反而用另外一只手按在了阿穆特的爪子上面,灼热的力量透了过去,让阿穆特忍不住松开了爪子。 “所以,岛内最近才会出现那么多的反对声音吗反对烟大哥成为新的族长。”仙儿眉宇轻锁,看着很是我见犹怜。 又过了片刻,换了一身宽松衣袍的陆缜来到了客堂,正看到秦公公神色自若地坐在那儿,品着一杯茶水,满是闲适的模样,就仿佛没在此等候太久一般。 “好,那我便在大同等着你。”黄虎欣然点头,同时也把陆缜之前的那几句话给记在了心里,想着到时见了胡遂后如实禀报,甚至可以拿这话报到朝廷里去,改一改现在边地沉闷保守的作风。 稠可多没有动身,虎利明白稠可多是父王派来保护自己的人,并不会听从自己的命令。无奈之下,虎利把郑国侦骑入寨潜逃,极可能前往井门关报信的情况说了一遍,稠可多静立思索了片刻,躬身离去。 她认为自己会一辈子这样下去,努力修炼,提升实力,斩杀神族。 欣菲她们有马车,江安义与范师本一马双骑,跟在马车后,向林阳城而去。 “你们跟我来一下。”泽特说着站起身就走出房门,其他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着苏毅不停地思想斗争,周鹜天倒是不再理会,而是考虑起来以后的打算。按照云风所说,只有十年以后,鸿蒙密藏方才会开启,而自己只有到那个时候方才能有可能接触到鸿蒙密藏,以及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果然,这一份的价格比上一张上又下调了一些,刘鼎天记得很清楚,第一张价格表上空白符纸是一个灵币两打,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灵币三打,而现在是一个灵币四打,这降价幅度也太大了,更别提中级火属性符禄与刺鸣珠了。 齐浩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跌倒在床上的关飞荷一下跳了起来,双脚站地。 虽然才在司礼监里当差不满一年,可曹吉祥可没少听说陆缜这个名字,深知连王公公都拿他没有办法,就更别提干爹和自己了。 大管事暗骂,他掌控幻阵,自然可看到幻阵内生的一切。他看到了秦昊的勇猛精进,这让他心底有些后悔了。 不仅是住屯在广陵的大军,便是住屯在江西、宣州的军队似乎也在调动。 “前辈……”丰老头起身礼,话说一半被那双利眼给瞪回出去了。 而接下来我该走的最后一步,也非常清楚了。我所要做的一切计划,所有的框架,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你这样晃来晃去,很容易头晕呕吐的,要不你过来,我们共乘一马。”白焰朝流星霜喊道。 刘雪虽然没有听到沈成到底跟王辰说了什么,可她有张眼睛,有看到王辰脸上的神情反应,这绝对是她第一次看到王辰接电话表现的如此反常。 当然,他想要完全的了解阵法的纹路,还需要靠天道之眼,而天道之眼消耗很大,秦昊也需要时间恢复。所以每隔一段时间,秦昊都会停下来一边恢复武魂之力,一边尝试着布置自己了解了的阵法。 “阿沁!好好的给至善禅师他们讲讲!”说完,李天屁股向后坐了下去,同时用手指了指屁股下面。 第655章 假意归降 夜色渐浓。 灵州城外的营寨里,篝火燃起熊熊火光。 弟兄们围着篝火煮羊汤,香气飘出老远,驱散了夜的寒意。 林川正在帐内与众人讨论攻城计划,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大人,灵州城的信使来了,说是送降书的!” 我问老饶曹家的事情,老饶反问我:村子里三十多户,二十七户姓曹,你问的到底是哪个曹 如果老猫不对老把头实话实说,那么看来我们就只能自己上山了。 两个年轻的人,才刚刚尝到爱情,还没有知道爱情的甜蜜呢,就先品尝了爱情的苦涩。酒一杯接着一杯,俩人都没有说话,又回复陈静刚刚说自己要离开时的情形。 洞天境乃是在体内开辟一个空间,里面可以捏取海量的能量,但是要储存起来可不是一点点的资源。 我没搭理他们的疯言疯语,毕竟他们人多,又是喝了酒的,天知道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其实出动的那一个营的海军陆战队,并非是黑兰市的那些高层做出的决定,而是出自于训练他们的那些中国军事顾问。 由于龙天今天也是刚刚到游戏里面的,所以他也不好说太多的什么,毕竟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说太多的事情,也只能是猜测。 看到这两个属性以后,龙天就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了这两个属性以后,战名在水中以后也就不用在担心了,后面的那个黄鳝头族的那个火,对于战名来说也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两人并排行走在秦湖湖畔湖堤上张寒和龙一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突然石绝停住了脚步。 曾毅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眼看就要成功的孙玉大吃一惊,实在不知道这当中出现了什么变故,要知道在修真界,同等境界之中还没有人能够躲过她的魅惑。 “你在哪里我想你了”莫浩腾轻轻的问,就像是就别的情人喃喃的,非常的让人心动。 这位叫陈冠标的络腮胡子此时心里就像是一万个猫爪子在心里抓一样,那叫一个心里恨的只痒痒,可是又没什么好办法,该说的都说了,可是人家硬是不当回事。 “坏了!”王逸天的眼睛一抖:“这些雷霆居然可以叠加伤害,现在自己的体内已经融满了雷霆,那么下面才是真正的考验吧”王逸天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冷漠来,考验难道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起上了韩冰的车后叶浮生的手机就响了,打过来的是唐萧伤,问他什么时候能到,顺便说了一下左青龙发现的事情。 傲天火睁开了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慕容无敌那凶狠的模样,而是一个全身紫气腾腾的背影,这个背影的身边还有两个赤裸的人站立在一起。 “竟然是魔法躲避!”王者轩窗惊叫出来!如果做到完全躲闪能证明王逸天是个顶级高手的话,那么魔法躲避一下子将他提升到了神话的高度。 听了这些故事之后,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我们都对世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极度的饥饿已经让他彻底忘记了饥饿的感觉,而长期的乞讨生活把他折磨的骨瘦如柴,但是在这样一个冷酷的世界里,又有谁去理睬一个街头乞丐的死活 第657章 瓮中捉鳖 夜色如墨。 街巷里万籁俱寂。 只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偶尔掠过石板路,又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南城门方向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城墙上零星的火把,死死盯着城外的营寨。 府衙内,程近知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要英国人和俄国人放下戒备,真诚地坐在一起通力合作,看来无异于将猫和老鼠放在一起,然后要它们称兄道弟一样艰难。 “我们做错了什么!”绯烟掐住手掌,眼睛通红如血,牙齿早已经咬破了嘴唇。 “呵呵,很好,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来吧!”秦海浪也懒得废话,直接一巴掌拍出。 “赵先生,不如我们进去详谈”秦海浪邀请赵腾飞进办公室内。 “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说到杜风,潇湘的脸更加阴沉了,直接转头拿着珠子向外边走去,也没管他们跟没跟上。 也不会怀疑星辰集团的实力。因为人家在重工这一块已经算是属于世界一流水平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第一,你放了我们,你不怕受责罚第二,储物袋怎么会在你手上。第三,你不怕我们拿了地图反悔了吗”杜风问到。 他再次把脸埋进了双掌中,不断抓扯着自己并不长的头发,仿佛要将它们揪掉才能稍稍平复自己的内心。 也许只有亚撒知道,罗杰在处刑前,就已经把还未出生的艾斯交给了最信任的人——卡普。 他收起架在吴王后脖子上的宝剑,伸手在她后颈用力劈了一下,直接把她给劈晕,然后一脚踹开东侧间的门,冲进去。 孙婉儿立即冲进秦朗的怀抱里,尽情的嗅着秦朗身上的男人的味道。 喂养血食,能修复她们的魂体,自然也顺带将她们魂体之上的黑虫给杀死。渐渐地,五鬼再度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龙野盘腿坐在山峰之上,山风吹动他那如墨长发,露出他那双不悲不喜的黑色双眸,他淡漠的看着这条身躯恐怖、浑身冒着紫色火焰的始祖蟒,语气有些意外的说道。 看到雷蒙想要逃离,林雅的脸色一变,她不能够让雷蒙离开这里。即使雷蒙变成了这个样子,林雅也不会选择离开他。 就连龙野也是皱了皱眉头,麻蛋,这还有完没完,一个墓地里有这么多人求救,是在叫鬼吗 龙野闻言,用眼神狠狠的给了林晚风几刀,心道,就你丫的话多。 整个过程之中,美目之中满是泪水的康落英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因为她知道,任何祈祷,都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这批人都是西方人的面孔,实力也并不是太过强大,两百多个七千战力的高手,三个元素之境,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年轻人。 思索之间,索罗手中的动作不停,一根根诛神之矛朝着大网射出,想要直接将大网洞穿。 “找,你一定要把下毒的人给我找出来!”阿尔卡蒂奥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次是奥雷利亚诺中毒,如果是下次,谁敢保证中毒的不会是他,而且能不能像奥雷利亚诺一样命大不死。 苏婉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淘气的公主是在变着法的想看自己笑话……于是把头一埋,不出声了。 接着,几人都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查询了起来,可却没有丝毫音讯。 “民间密方,能消除疲劳、舒筋活血,还能驱寒。”苏婉看一眼上官飞笑笑说。 恶魔果实能力者最麻烦的地方其实是那千奇百怪的能力,往往只有常人想不到,而没有各种能力者做不到的事情。 而追风,则是跟龙虎山,茅山没什么关系,和黄谦易,也没有啥关系。 一一嘱咐完毕之后,燃灯道人自己也落在了一处山头之上,同样取出了玲珑宝塔,抓在手中,对准了山峦中的那一处山谷。 “不管有什么苦衷,可我父母确实是死了。”黄谦易捏紧了拳头。 “行,那最后再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她换了一张严肃的脸,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尼玛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应该要杀我了吧,我的心里顿生一股寒意,这也死得太冤枉和憋屈了吧 其余的几个大男人原本正在高谈阔论近期海城官场里的八卦,闻言霎时安静了两秒,目光悉数转过来。 手臂上的伤口有些吃痛,汤蓝不由皱了皱眉。她从墙上依起身子,再一次向白卓寒扶过去。 叮的一声,掉出来一块五彩斑斓的灵石,是四品灵石,一块灵石价值一亿两灵石。 建设的非常的漂亮,张凡都不知道,申海边上还有这么好的一处地方。 “静静,我们不找酒店休息一下么”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方静竹把车越开越精神。李菲儿眼看着他们的第三个汽车旅馆,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为了保持她的威严,太后定定的看了月灵公主良久,久到月灵公主双腿都跪麻了,久到屋内的众人都感受到一阵阵的强者威压。 第658章 恭迎将军进城 “咚咚咚咚咚!!” 程近知刚沾到床榻,眼皮还没阖实,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碎了睡意。 “大人!大人!不好了!南门外闹翻天了!”亲信慌乱的声音穿透门板。 “好了好了,等宓儿睡着了,我再去。”有了自己的孩子,李御现在可是一刻都不想和芈兰分开。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喜悦,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烛九阴的此举则是让关注着此战的所有人都为之震惊,谁也没有想到烛九阴竟然会如此的嚣张,丝毫不给镇元子他们留丝毫的面皮,一步步在逼对方与之一决生死。 再则,她了解薇薇,虽然表面看上去的确很是强势,但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心软的很。 “楚天玺,这一局,你输了。”厚德看着一脸错愕的楚天玺,哈哈大笑道。 不知不觉间,阿秀泪水盈眶,慢慢低下头去,那股莽莽苍苍的身世感又出来了。 “好了,曲县令,既然事情办完了,我这就回去复命了。”简易毕竟是名修真者,自然不会去管这个曲县令到底是不是个清官,向他拱了拱手,便准备告辞。 初时天玄无敌听的无比诧异,后来就愤怒异常,露水也又羞愧又难过的流下泪来,他便发誓到非亲手杀此妖邪还她清白的话来。 只要星海重新回归混沌,那自然不会再有星辰之力被吸纳进来,他便可以从现在的危机下脱身出来。 石画茅屋后,萧问倏地收了所有道力,一双黑sè的靴便落在了他手上。根本没用道力激发,靴上便有丝丝黑气向外升腾,遮住了靴的真实面目,也使这双靴看起来更为神秘。 再该死的地方都有不该死的人,他并没有不忍。他们要活下去,只能牺牲无关的旁人,如同世俗众人要生存,只能剥夺生灵生命作为食物一般的道理。 对他们来说,覆灭雪娜家族,可不仅仅只是杀死雪娜家族的强者,而是彻底将雪娜家族的血脉断绝。至于这其中是不是有不是雪娜家族的生命,并不重要。 胡媛正好背对着山洞,她是最早发现有外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当她看清楚几人的长相之后,眼神立即亮起。 田真叫了赵恒,叫了刘梦,单单不叫李洋,这气氛一下子就让李洋有些尴尬了。 房间里热气腾腾,张云山被按在锅里,嗷嗷乱叫,熊二在后边按住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刷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黑狗又催动天上的黑云,原本方圆几百米的黑云,凝聚在了一起,只剩下几十米宽,却像凝结成了实体一样,黑的发亮,里边电光频频闪动。 以前一直不说,是怕叶诗诗背负太多仇恨,现在仇人死了,也是时候摊牌了。 今天来带走孩子的计划彻底失败,傅太太踩着拖鞋,手里拎着那双最喜欢的高跟鞋,气愤的离开傅顷家。 冷月推门的手停在半空,悻悻的回到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二嫂穆斯容很不理解,之前傅盈对姜杳这人是一百个看不起,今天突然叫二嫂了 而自己就相当于一个宇宙的起源中心,一念生,一念死,生死只是自己一个念头的事情。 第659章 缴械不杀 程近知刚转身,脚还没踏上城楼的楼梯,就听见“咻——”的一声锐响,从城外破空而来。 他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一支哨箭拖着响声,高高地飞过了城墙。 城下的方阵依旧齐整,兵士们个个昂首挺立,看不出半点异动。 “你真不喜欢人家”回到寝室,洗漱完毕,于心雨还是不死心。 是的。眼前所见的确如此。除了黑傀那一双金红色的眼睛没啥变化以外,其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东方雨平的样子。 亚历山大双手朝虚空一握,就见地面开始颤抖,以亚历山大为圆圈中心,8个骷髅魔物从地皮中挣扎着钻了出来,它们毫无自主意志,翻出地面后便开始向亚历山大缓缓爬去。 放弃了,辣鸡任务毁我青春,何夕拿出手机,搜索“如何摆脱跟踪”。 赵日天鼻子朝天,无比高傲的狞笑着,在他看来,云浩的话真是个笑话。 1血1蓝的何夕重新蹲回到庄园门口,无言以对,他把自己思路和整个操作告诉上官流明,与他探讨对策。 云浩眸光闪烁,开启了赤眼金瞳,随之就见一道道赤金电光,从他的眼中轰射而出。 云浩身影一晃,迎着丁春河的一道道光丝,一拳砸去,而辛愿则带着练采容,走出了山洞。 不过,化龙池深处海底数千米,一般的妖修,恐怕没那个本事下去强化修炼。就算是桃花妖姬他们,恐怕也得乘坐潜水艇才能下去。 想到此处,夏铮直接沟通了碑灵老头,开始准备寻找合适的剑诀。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也是叹息,忽见薛奴儿四下打量院中,他暗暗心惊,别要给他发现了自己,以今日情势的险峻来看,倘给人识破身形,定要见血收场。他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当然!”医生说完,就领着艾克来到了病房。“我们给她打了一针止疼剂,这样会减少一点她的痛苦。”走到床前医生接着说道。 李夸父自嘲的一笑,硬币抛起、落下,他没有去看正反面,转身离开,天空不是他的极限,他要做的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攀爬、挣扎,在上海这座城市扎根、立足。 金sè三叉戟散发着摺褶金光,而天生金体的迪卡更是全身笼罩着一层刺眼金光。在这两道金光的叠加下,原本烟雾弥漫的废墟变成了夺目的战场,饶是不远处的一星界主迪卡都忍不住闭上了眼,怕被这股恐怖金光给波及到。 那汉武帝晚年昏聩尚且要有个钩弋夫人背锅,这些个亡国之君就更不必多言了。 “十个回合,你就让我离开,希望你遵守诺言。”李夸父对迪卡说道,然后马步半扎,做出一个防御姿态。 至少在石慧和孩子们接触过的仅有几个波利亚人都非常友善。他们有着傲人的智慧,不需要基因改造就能得到较长的寿命,却从不以此为傲,用一种平等地态度对待其他种族。 周家父母过来的时候已经崩溃了,唐冰玉也是心中埋怨自己害了周泽楷,直接跪在了周家父母面前,可是这一切都挽回不了周泽楷的性命了。 兰傲和中立真尊之妻显都不明所以,却都能感到那自天际之外聚集而来的强大可怕力量。 第660章 程近知之死 程近知在城墙上跑得跌跌撞撞。 耳边的风裹挟着城内的喊杀声、溃兵的哭喊声,他只想快点逃离。 南门的埋伏成了笑话,现在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偏僻的西南角跑,那里有个暗梯,能直接通到城内的小巷。 只要能跑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江天辰只是一介庸人,江天宇自然不会算计江天辰,可谁知道,江天辰却是拥有比紫睛青焰虎更加强大的紫眸金焰虎。 保持微笑,无论怎么告诉自己不用害怕,自己没惹他,不会有事,还是忍不住的有些颤抖。 常先富对这里很熟,并没有带他们走进会议室,而是从走廊绕开,来到一处比较安静的通道。 他现在衣食无忧,真要是想安稳地过一辈子,在京沪囤上几十套房子,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陈乔山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也没再劝,刘畅也没说什么,不过倒是答应考虑考虑。 如果真的将藤原刷雄杀死的话,李晨一定会怀疑金泳三,而李晨之所以听从金泳三的计划,并非是李晨多信任金泳三,藤原刷雄是一个非常好谈判筹码,已经超过了普通倭国官员的重要性,甚至危急时候可以换李晨一条命。 拦路人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刚要让他们除下通行证,准备再去请示裴村长,这个时候,远处又开来了两辆豪车,光看车牌子就知道非富即贵。 尽管搜山的行动需要特警队伍和武警部队的参与,但是活儿还是湘沙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活儿,人抓到了,还是要交给林青他们负责的。 谈完对五峰列岛的安排,王伦和甄九这些人都很开心,虽然这些人身上都没有什么官职,也只是管事这类的民间称呼,可手里的权力却已经真正的掌握了,只要穿上官服拿上官印就是真正的官员了。 以袁标的性格,居然为自己没有及时过来解释几句,朱达当然不会让长辈难堪,连忙把话接了过去。 正如同他们说的,不论三清有没有打起来,胜负又如何,此事都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唯有等待结果。 转眼间那离队的骑兵已经到了跟前,这人朱达居然见过两次,就是来这边支差传令的家丁之一,和前几次不同,这次的家丁浑身披挂,马鞍两侧挂着刀弓,坐骑前胸有皮障,似乎人也内衬着护身甲。 但狐狸精生性狡诈,而且邪恶歹毒,就算她迫于形势暂时归顺,日后难免不反,恐怕还会成为大患。 此时秦追梦就守在花初澜的床畔,见她面色不佳,又恐她伤口裂开,当下忙将她扶着躺了下去。 四周围观的人一看到那三个字大部分都已经傻了,米铺的掌柜虽然不认识景晔本尊,但是对于摄政王名叫景晔这样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他当即便吓呆在那里。 “这可咋办总不能靠这个充饥吧”萧震拿起一包薯片,没好气的问道。 老鼠精虽然能够捕捉地脉轨迹,但灵山那么多高手,一旦被发现,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转了个身,正打算悄悄离开,四周却忽然风声一滞,空气都好似被冻结了一般,整个黑夜犹如被浓墨倾盆压下,连四周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这时候,那两个姑娘已经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手足无措的看着二哥跟在场的混子对峙。 第661章 降兵登记 人群里,几个老兵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家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跟身边人嘀咕: “按月发军饷程近知那厮在的时候,咱们连半年的响都没见全过,这镰刀军……真能说话算话” 钟离煜萱抬起头看到钟离沉毅那和蔼的笑容,心中的自责更重,钟离煜萱没有回答钟离沉毅的话,扑通一声跪在了钟离沉毅面前。 “这不一样,以前你在学校那是上学,就算离家时间长了也无所谓,可你现在不一样,你是那什么修什么的了”母亲疑‘惑’着看了眼父亲。 “砰!”房间的门猛的被推开,惊得楚青阳立马放开莫浅夏,转身朝门口看去。楚青阳呆滞了一瞬间立马恢复,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门口的人。 他做在床上一脸不高兴,头上被一层白纱布缠绕着,头还有些昏昏沉沉,浅夏下手也太重了,他平静的盯着坐在他身边的莫浅夏一句话不说。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一会自己回家吧。”南宫宇寒没有理会安琪拉,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径直的走了出去。 沈心怡看了一眼顾祎。而后才问对面年纪轻轻的磊磊。两天不见人明显消瘦了。 直到徐浪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梵雪依这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那成彦竟还是隐身术的高手,来去悄无声息,只是不知他们口中的“他”是谁。 当曹馗赶到鲁汔镇的时候,却是发现在镇子西口早已有东鲁地方军队守在此处。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鲁汔镇把守,不过穆杰还在镇中,这让曹馗不由得心中担忧。 说完最后一句话,林墨寒怒吼,他从未这么愤怒,以前的愤怒是压抑在心中,现在的愤怒是彻底表现在脸上。 “命令总攻开始,我军部队全部冲锋。通知菲律宾部队,让他们进行包围,一个敌人也不要放过!”刘承兴奋的吼道。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唯一的男朋友人选,走到哪都在给人家打广告算怎么回事 事情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在3天之后,倭军的弹药再一次的告急,而补给线也被美军掐的死死的,可以说珍珠港这里已经成了孤岛了。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天黑了,田七本来还要计划请妹子吃饭,结果一行人又累又困,只好作罢。 见父亲不像是在开玩笑,年轻人惶恐地接过卡,忙不迭地跑去面前报名。 但他甘愿作扶梯,一直守在她的身边,默默呵护她,不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那还不简单,只要月璃朝保安微微一笑。那个大叔立马被迷得神魂颠倒,乖乖的就放月璃他们进去了。 眼前这老头不论怎么看都跟“强大”二字沾不上边,那就是说……是自己太弱了 “真的是太谢谢你了,今晚留下来吧,我们要好好感谢一下你。”艾伯母说。 无独有偶,五年后,地质考古队在洞庭湖的瑶山岛上,发现了同样的石刻。据权威考证,这里的石刻,也是距今七千年左右。 双目神光一闪,聂枫继续加大元气的输入,随着聂枫注入元气,元气之火越来越旺,周遭的温度也开始以几何的倍数开始提升,在聂枫疯狂的催动下,被元气火焰包围煅烧的紫蕴精玉终于响起‘嘶嘶’的声音。 忽然清醒过来的李芙蓉连想都没想,她的双手本来是勾出郭奕的脖子的,现在身子一拧,变成背对郭奕,双手正手变反手,搂住郭奕的脖子就是一个凌空大背摔。 她现在多少了解到装备对一个玩家的重要‘性’,尤其是早期的好装备。这个海草鞋最极品的地方是它加了1点移动速度,使她现在的移动速度与同级没有穿鞋的猎手差不多,至少不用怕对方风筝了,甚至还可以风筝怪物。 “陆先生,请等等。”就在路林走到家门口时,一个西装各领的男子,在他身后叫道。 显然,这火龙是想要贿赂叶残雪,毕竟,谁都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如果叶残雪跟着过去,那么下次谈判的时候,就会因为欠下火龙的人情,而在谈判的时候,说话就要软弱了。 “哈哈哈,欺负你们又如何今日,你们三个都别想全身而退,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何本事敢和我们魔神工会做对!”为首的壮汉丝毫不屑陌离殇的威胁,甚至隐隐有些冷嘲。 “这不是还没有经过证实么”冷冷的扫了这探子一眼之后,聂枫就冷声说到,听到了聂枫的话,这探子顿时就被吓了一跳连忙不敢再说话,心中也奇怪着聂枫为什么会忽然就生气了。 下一刻,便派遣出了一队士兵打扫战场!要知道,战场上不仅有战友的尸体,还有更多的战利品,比如,中级妖兽的内丹;比如,妖兽身体上的特殊材料等等。这些都是战利品,也是补给的重要财物。 “嘭!”一声巨响,接着一股青烟过后,李云飞一瞬间出现在现场表演台之上,再加上那另类的服装,让在场的人都是有种惊‘艳’的感觉,李云飞对此很满意,然后对着四周微微欠身,显得那么的绅士。 “号、号鱼雷管准备。”赫斯低声命令着,随后他又命令道:“号鱼雷管装填。”为了保险,他将艇尾的鱼雷管也装上了鱼雷。 而凌云却是悠然自得的缓步走到老鉴定师的面前,气的他吹胡子瞪眼,就差没对凌云动手了。 对于方啸宇的狠辣手段,美国政府也看出了不对头,对于这样科技远高于他们的强敌,欺软怕硬的美国也只能不做声了。受了不损失的美国舰队就那么不声不响的退走了,但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却才刚刚开始。 第662章 灵州规划 “是!” 王安点头,从账册中抽出一页红笔标注的清单。 “下官核对了近三年的收支记录,发现短缺不是一时造成的。程近知在位时,每年都以各种借口挪用粮食,实则大多被他的亲信倒卖,或是私下分给了家丁部曲,账面上全是虚填的入库记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仓里还有不少陈粮。去年的粟米和糜子有两百多石,因仓储潮湿发霉变质,已经不能食用;还有部分小麦被虫蛀,筛除后能食用的不足三成。下官已让人将变质粮食单独堆放,做了标...... 香园的门口空空旷旷,地上干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一阵风吹拂,那张白色的纸条便往旁边又飘了几步。它就这样静静地睡在此处,无人问津。 说话间,天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着对方射了过去,也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纯粹以自己的双拳,向着对方的身上打去。 “又刚吃好了回来。”龙舞姑娘,一脸嬉笑的问道,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当初在霍青松离开之时,曾嘱咐过吕洪,最好不要让人知道霍青青的身份。因为霍青松用很隐晦的意思,告诉吕洪他来江陵府是有公事在身,不在适合让人知道他来到了江陵府。 海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也浮现了一丝疑惑,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江户川在部活时间离开。 在郑老夫人招手之时,吕洪的心里已经瞬间闪过自己在郑家所经历的一切。当初的吕洪确实是恨郑家所有的人,可如今吕洪突然感觉到自己去恨,还真有些抬举这一家人了。 接下来一路无事,不过天生却是在赶路的闲暇之余,查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修为情况,因为先前在昊天巢时他吸收了数量算是极为庞大的能量,所以现在他体内青天界又有了变化。 岩酉跟王灵韵渐渐熟了,出门时便对她以公子称呼。而王灵韵跟以前一样,叫他岩酉,或者岩酉兄。 想到此,青玥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黏糊糊的血,便沾染到了嫩白的手指上。 难道又是那千岁兰作怪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这种感觉再次出现在心头,却比以往的都有强烈,我隐隐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刘老此人,对于后辈一直十分提携,或许这和当年赌石王提携他有关,不过随着年纪增大,刘老已经很少指点别人。这次点名见你,恐怕是想要考验一下你。”罗万美开口道。 仔细观察,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苏原虽然惊恐,但是眼里却充满了关切,她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在地上没有声音的薛宏。 又特别嘱咐此物不可交于旁人,需要她回来亲自还给越君正,是担心此物在旁人手中生出乱子 然而若是让欲望一直蔓延下去,便是佛祖所说的无间地狱。而段重,自然不能掉下去。所以,他还要修佛。 灵儿将我扶起,我活动一下筋骨,确实没事,真奇怪,这么高摔下来不死。 说完王海涛回到卧室里,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五十八万日元,又喊来几个战士一起抬到了楼下。王海涛把钱交给了杜维蕃之后,杜维藩就带人告辞了。 我和秦天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下去,秦天能在水中闭气一个时辰左右,我是三个时辰,我想时间足够了,只要找到玄武,一切都好说。 “御医说过,王爷的身子需要静养,你可懂何为静养”仓九瑶走到胡官家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双眸子冷冷的睨着他,使得胡管家背后一凉。 一丝血迹从月擎天的嘴角滑落,待他抬头看向百里明阳的时候,众人才看清了这个幻兽大陆主宰者的容貌。 也许就是砸开车窗玻璃没找到财物,暴徒们恼羞成怒,这是周边车辆里面被砸得最惨的那辆。 当然这种粉末不能说完全由他研制出来的,出力最大的还是真理神殿,没有真理神殿,他是做不到这种事情的。 成为上人,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不是说每天闭关努力修炼就能成的。 看见这般情况,张扬面色微微一变,在这一刻,张扬终于是明白,为什么之前龙王说凭借他现在的实力是无法对抗这东西的,果然如此。 赵南星举荐谢应祥,一是因他在江嘉任县令,虽然没干什么实事,好歹纸面上的政绩不错。 办公室里的石玉敏和夏红白雪听到宿舍里传出的打闹,心照不宣的对视笑笑。 既然三哥如此喜欢马三宝,疼爱她,就帮她还了债,照顾她好了。 随后,大同军骑兵先行,步军随后,四万余人,浩浩荡荡前往陕西西安与孙传庭的秦军会合。 二百两银子,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不过就是府里一个月的开销。 难道特勤队已经输了这个念头让少年浑身下的肌肉都颤抖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愤怒,或者是别的什么。 天地间,无恒长,无恒强,无恒宁,无恒斗,无恒存。六道众生若有逾越者,必将衰竭泯灭,之后重生,一切从头开始。 胡邪感到了大地的震动,那是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传来的强烈的震感,中州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除此外,唐云作为联邦人,联邦在圣战中大败。潜意识下,唐云当然要给联邦甚至是联邦军方争口气。所以,当他的话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变得刻薄了。 而林亿豪那边已经轻松的拿下了枫熙卫,宝剑架与枫熙卫的脖颈。虽然枫之凌已经下令杀无赦,但是林亿豪还是没伤其丝毫。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这阵甲曾抗住了马长老、风长老两人的全力二击,只有马长老一人攻击他的话,他相信自己至少能承受马长老的四次攻击。 唐云的直觉没起什么作用,随后几天里不但什么危机都没出现,反倒是数喜临门。 “呜”号角声洪亮而雄浑,转瞬之间传遍了整个战场,蛮族铁骑个个奋武,而在中州军听来却好似催命琵琶。 元神,其实也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体,一种能够承载魂识的能量体! 第663章 好官难得 “你说得很周全。” 林川点头道,“这三件事是根基,我再补充几点,咱们合力推进: 其一,安全上,除了驼城部自己的兵力,我也会派一支劲旅驻守牧场周边,一来防河西党项羌和流寇侵扰,二来帮着维持秩序,让驼城部和百姓都安心。 其二,扩繁上,驼城部迁徙过来时会带他们已经有的几千只羊,第一年先让他们好生繁育,稳住规模;第二年咱们从收成里匀出些粮食,帮他们多养些母羊,先到三万,再到五万,逐步达到十万只的目标,不急于求成......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整栋医院大楼的灯灭了多数,越高越黑。远望,加上联想,多少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然而想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了。给母亲发了两条注意休息之类的信息后,他放下手机。看看头显,却没有玩的欲望。 关押人质的房间里都有尸人在巡逻,所以爸爸决定派我出去外面大闹一场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二话不说马上照办了,我跳出窗外,在外面大吵大闹,将不少的尸人从商务大厦给引了出来。 冷天应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背后。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当冷天应不停的兜圈子,绕路时,我就应该想到冷天应那个时候其实已经发现了我在跟踪他。他之所以会绕路,其实就是在试探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耀天他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要永远的倒在这里了。耀天殊不知,在他身后,一辆高档轿车正碰巧的从他后面驶来。 这回是三个男人争着先来,最后,严乐决定还是让王家业先喝,其他人看下他的反映再说。 鬼手正在高兴呢,敌人已经来到了近前,面对面了,赵晓晨举枪就打。 陷入了争执的三巨头们争吵不休,真不知道他们三个要打算吵到什么时候。 十几万人的咆哮声直冲云霄,犹如山崩撕裂般,城头上的汉军士卒齐齐变色。 “良心”付宇呵呵一笑:“你配和我说良心吗”说完猛的一搡罗玉兰甩手就走,可“啪”的一声响,一个物件滚落到了地上。 今年的年夜守岁就要比往年有些意思了。七位叶姓的公子并三位叶姓姑娘,都将进宫赴宴。 就这样,好几万等着进入传送阵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六人直接消失在了传送阵之中。 “我已经辞工了,这就走,是你的客人,又不是我的。”高师傅闷声说道,依旧头也不抬。 直到秦逸离开散修联盟,里面的修士都还在为这件任务而到处厮杀着,不过,现在又多了一项虚无‘洞’天,恐怕散修联盟现在一定不太平。 “陆兄,谢了!”猴金已经成功渡劫,接下来便是等身体完全改造后飞升妖界了。 韩信算计了很久,发现关中的存粮在确保中原军团消耗的前提下,还能支撑十三万秦军一月多的粮饷开支。也就是说秦军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消灭汉国,否则将面临粮尽的危险。 唐亮云有点尴尬,如果不是莫氏家族不想竞争,恐怕唐氏家族早就处于底层了。 咆哮般的张开嘴,怪异的声音从北斗的空中传来,冲破琉璃顶,直飞天际。 “好,总算没有来迟了!二团上!把这些人都给我拿下了!”,耿晨见庄亲王还没进城,顿时送了一口气,二团领命而出,其余的部队也立刻散开从三面向城门口逼去。 咔嚓……撕裂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但见天空开裂,灰色的天空裂开,露出来更高层的蓝色的天空。 赵立说完就看向了那些人,随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些穿戴着动力外骨骼的人的身上。 雄浑苍劲的鼓声响起,一尊尊青铜大鼎被岳王府护卫武士扛到了登岳台下。 如果这种虚拟技术真的可以实现,那么在虚拟中也就相当于是冥想训练,那么所有都可以在这个第二世界里面开始掌握新的技巧。 林凡呼了一口长气,这股力量的感觉似乎不错,不过,下一刻一股非常虚弱的感觉袭来,毕竟不是真正的周天大轮回,只是虚拟的,没有构成那个真正的大周天运转,自身丹田的恢复,根本就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凤烨对不住你们。”百里凤烨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 那一瞬间,萧浩仿佛感觉到一只猛虎抬头,沉重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问:“你们怎么过来”因为我发现这地方穷山恶水,周围全是山脉,肯定是不通车的。 两名埋伏在门后左右的偷袭者无不大骇。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撞到了铁板上。 接下来,林飞亲自打开三维全息星空图,将敌人的一千艘战舰的位置,c级、d级、e级不同战舰的分布详细得给大家讲解。 虚空之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一个个凶威滔天,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右手中的钟馗宝剑毫不犹豫地朝这黑袍人老大的脖子上刺了下去。 她的法宝并没有祭了出来,不过周身之上剑势已成,她本身便是一把出鞘的神兵。 他仰天大笑,随后伸出手来,也不见多余的动作”海面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过他并没有死,那些碎片如同法力。顺着奇经八脉流淌到了丹田之中。 特别是银海帝国,更是将帝国将近一半的精锐调集到了黑暗圣殿。 巧的是就在他们刚刚出城之后,一队队的军士从炎青圣王家族之中走出。 美琴和富岳结婚很是突然,当初要不是她和张烨接到了美琴的请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需要专有的令牌才能找到任务碑”洛方看着玉简上的内容喃喃自语道。 第664章 收服船帮 林川一愣,坐直了身子。 昨日才拿下灵州,罗千帆这就来了。 速度倒是挺快。 他抬手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便见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快步走进议事厅。 正是河西船帮帮主罗千帆。 接着他将事先准备好的燃油倒入流动的水中,然后用火折子点燃,顿时,火沿着流动的油熊熊的燃烧起来,火雷阵内又是一片火海,突然,雷阵中央发出一个响“嘭”的响声,石瑛知道火雷阵已破,便继续前行。 在数十年前,某个青年暴露了身上的武神诀,引来不少强者觊觎,只是就算有老牌仙人不要老脸强行出手,都没能将他拿下。 独孤鹜和陆音,并非是风晚那样的从属关系,陆音虽然一直背地里嫌弃独孤鹜,可两人却是患难之交。 他只疑惑,东方不觉竟在为他洗脱一些被他安上去的恶名,这绝对不是东方不觉的作风,该不会,向凌霄许诺了他什么 阴弘智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这位曾经被自己玩弄在鼓掌中的侄子。 可顺亲王妃却是只带了一份随意罗列的礼单,带着贴身嬷嬷丫鬟就来了,显然没有将公主府放在眼中。 感受到恐怖的气息,子凶扭头向这边望来,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尖叫。 能在五天内送到楚都,可见这位姑娘和她背后的金毛鼠雇佣兵团一定实力都很不俗,只不过,他怎么没听说过喀城有金毛鼠这么个大兵团 见状,城中的力境武者们,也在护卫队的带领下,依托建造好的防御攻势,抵御起妖兽大军的进攻。 作为协会副会长,他是阴阳师协会支柱之一,本身实力已经突破混元境。 一道黑色漩涡随之挂在天边,如九幽妖魔张开了巨大的嘴巴,要吞噬人间一般,狂风凛冽,风卷残云,雷声隆隆,电芒光串。 此番过山越土地,庞山民特令沙摩柯为大军先锋,一路走过,五溪蛮军倒令庞统眼前一亮,之前征讨中原,庞统从未见过这般过山野林地如履平地之劲旅。 尽管他并不懂得,唐憎此刻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多年以后,他才弄明白这个问题。 可将战事拖延至寒冬时分,曹cāo此番尽起河北军马便要无功而返,或许曹cāo还未考虑过此战若败,河北如何,然而庞山民却早已知晓,其大军若此战不胜,中原怕是想要再度用兵,也力有不逮了。 这个名头或许是没有什么用,可是在青丘狐族大长老眼中,这无疑是一种认可,将他认作是自己人的一种象征。 回到家里,刘鹏一个电话拨了出去,直接通向了养殖厂那边的刘凯。 慧莲这时候一激动,忙不迭也加重了自己手中的动作,突然间就见他横生的取出一把符纸横生向前,争取那把是一把爆破符。 齐天寿的修为没人清楚,虽然刚才妖气短暂的散开了,但是在场的妖修却无一人识破齐天寿的修为,未知的才是可怕的。 另外还可往许都一行,看看孔明,伯言有没有将许都攻破,若那郭嘉可撑的久些,破许都的功劳,似乎也能沾上一些。 一缕缕黑烟不断的,随着清风,漂浮在空气中,阴冷,幽暗,充满了腐烂颓靡的气息,令人作呕。 第665章 水军第二步 “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这么说,我被你一分心,就不帅气喽”我听她说完,忍不住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挤眉弄眼地调侃她道。 “绿舞,我们去瞧瞧红榜吧,不管中还是没中,咱们看了回家。这些人有些奇怪,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林觉低声道。 棠儿大概觉得这笑声太可怕了,太渗人了,拿了一块石头把凌砸晕了。 以往,倒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存在。说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那么他们的出现或许会是来自神域的某种启示,为人间指引方向。呵,谁知道呢 刘飞阳回头看了眼,王胖子走的着急,啤酒混合着洋酒的液体装在分酒器里,里面大约还有五升左右。 之前还有人拿无名可能修炼不到半步传奇大圆满来说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这么说了。 三门六柱,有“九”的意思,九是阳数中的极数,而五在阳数中居正中,古代皇帝被称为九五至尊,因此这种九五之意的风水格局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瑾瑜:这也只能私下说说,有人听了会不开心。生活常识告诉我们,许多东西起始被当作宝,后来无一例外都成了草,生活还是悠着一点的好。 露出标志性的轻佻笑容,琳达那摄人心魄的美目一晃,迷离的眼神已经如秋水般流转了起来,待到众人定下神来,她的身影,已经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我们面前完全消失了。 眼看如此,我们三人只得在两人对角线中间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定,一边点菜,一边有事没事看看窗外卖葡萄干和羊肉串的买买提们,借机打岔一下眼前尴尬的气氛。 天玄子见她这样,也不说话,只是往外走,心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你讨厌我总比我沾污了你好。 真实历史上,宋让中兴四将中的张俊张伯英平定湖北匪患,不也是采用的同样手段。当时的张伯英乃是浙西、江东制置使,同年又改任神武右军都统制,领定江、昭庆二镇节度使。 他伸出双手只想轻轻地拥抱一下伊人,轻轻地说一句别哭泣。可就在这时,镇上却响起了惨叫之声。 “哼,你们的张霄呢让他出来吧,别藏了。”齐雄冷哼,好似一切都在自己掌控当中。 这就是自己放弃一生幸福,帮助的大哥这就是自己忍着顾家恶心,也希望他能过得幸福的大哥,为了这样的人牺牲自己,安慧头一次觉得自己太傻,太不值得。 她没想到李灵一已经从那么早就开始预谋,而且到现在已经有了四块宝石,这么看来,其攒够六块也是有可能的了。 他神清气爽的起床洗漱后就感觉肚子咕咕叫,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然而,每种安定生活都要付出代价,现在岛内还能安稳,但是再过几年呢,一旦马莱研究出了更先进的武器,或者和其他国家的战争缓和。到时候全力打上岛来,那岛上人民能守得住吗 郝老板笑笑,也不拒绝,拿着红包离开,出门口打开红包,看到里面有两百块钱,倒是有些震惊。 第666章 镇北王的怀疑 一连几天,林川都扎在灵州的大小事务里。 西州就是原高昌国东方都督府的萨尔马行省,面积高达六十万平方公里,西域都护府的首府平西城,就在西州的境内。 程雪嫣很同情她,却也不由得要多想,若是当年她的那个男孩活下来,她顺理成章的成了正夫人,还会是今天处处平和事事谦让的模样吗 而随着弥加的死去,这支鲜卑队伍失去了最后一丝勇气,不是疯狂逃走就是跪地投降。 如今在整个玳安郡以及永靖郡的岚关县、姚关县、西竹县和西屏县,只有破虏军本土军团的一个骑兵旅和三个步兵旅,再有就是各城的一些守备部队。 这种处罚情况很罕见,但能体现联盟的态度,如果爵士球迷再这么肆无忌惮的用种族歧视来攻击客队球员,那么下赛季他们怕是真的无法继续在主场为自己的球队加油了,联盟的处罚将会延续到下赛季的季后赛。 朗利今天被针对的很惨,坎贝尔高度不如他,但是灵活性完爆,那边的罗德曼又没有进攻能力,菲尔杰克逊只能让两个防守稀烂,但进攻还不错的白人内线出场。 基德这时还不是后来的老妖怪,他的防守还远远称不上密不透风,至少面对范疯子发飙时他无能为力,自己的进攻效率又低的一塌糊涂。 “正是,”萧焚对她点点头,“不过他们会变得不那么自私的,我会和他们好好讲一下道理。”想到这里。他第三次笑了起来。 结果一直睡到这会儿才醒过来,然后他就迫不及待的再次打开了电脑,就发现上传的视频果然火得一塌糊涂,他杨羊的大名也被无数人所知道,炒作的目的基本上也已经达到。 这一发现,倒是让叶玄心急起来。如此,不增反耗。自己怎能跳出轮回修道的愿望,在叶玄心中更为的急迫起来。 “给叶某人一个面子,放弃这次竞拍权,因为我志在必得!”叶麟冷冷说道。 叶军浪猛地回头,看到大湖中神魔傲等人已经抗住了大阵的第一波攻杀,他们正要朝着岸上赶来。 三个时辰时间,叶天直接闯到了第三十五层,随着层数不断的增高,第三十五层中一次足足出现三是五尊五品巅峰的傀儡。 “按理你们铁甲营八百年来,每次那些竞选将军失败的人,都会带着一批人离开这里,自行寻找生路,如此漫长的时间。你们的人早就应该蔓延到这个大漠了。”叶玄着他的猜想。 “剑痴、速速离去,这里交给我!”古塔狂暴的进攻云乱心同时出声喝道,令剑痴身形一止、面露担忧。 李毕夏听到许灵梓的母亲居然出院了,不由得愣了一下,难道她母亲的心病已经治好了 能够看到,随着泰坦遗迹开启,不仅是正门入口的位置,其他位置上表层的山体结构都碎裂了,时不时有着表层剥落的泥土、石块滚滚而下。 叶军浪的脸色阴晴不定,一股压制不住的暴戾杀机升腾而起,他知道安如媚受人所迫,但这背后之人竟然是这个见过一面的魏少华,还真是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第667章 战前准备 林川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没办法。 是外面的人,来到了荒岛上,还是说,荒岛上本来就有一架直升机,是陈白莲、郑程这样的人拥有的 陈灵点了点头,背起了背包,和萧宁离开了房间,朝着甲板走去。 这林峰却不一样,说话没有分寸,“礼数”也不懂,真以为这行没水 现行流传的形意拳为道光年间河北深州人李洛能,在心意拳的基础上改革创立而成,形意拳讲究内意与外形的高度统一,后世尊李洛能为形意拳祖师。 彭巳丁掌削酒瓶的霸气和梁菲菲喝酒的优美,消除了不少尴尬局面,让冷寂的场面顿时恢复了生气。而这时由于外面闹得欢腾,部分客人也零星向这边踱来围观。 玉虚宫始建于明永乐年间,规制谨严,院落重重,当年这里是管理武当山的大本营,住在这里的是由皇帝钦选的“武当提点都”,官至正六品。 “怎么了你”唐晓薇与夏可可看着他忽然起身,脸上带着疑惑不已的表情。 一爪,直接将覃天的腹部击穿。与此同时,覃天的灵池也被独孤白给毁坏,从此无法修炼。 “怎么回事”万乃香的语气不像是关心安慰柳万古,而是夹杂着责备。 “那是,钱是次要,主要是这口气。这家伙背地里害人,而且害的还是家里人,万老太太知道了肯定把他一票否决掉!”林峰自信地说道。 “找死。”血洛的脸色,不由变得阴沉无比,体内有可怕的杀机涌动而出。 好一会儿后,白马县城门大开,城头田氏旗帜落下,一支马步军开出城门,列阵于一里之外。 “候爷,袁氏竟敢派刺客行刺,咱们必须报复回去。属下请战,前往平安郡,以牙还牙!”一名血衣卫恨声叫道。 深夜中,只见一片黑浪由远及近潮涌而来,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杀气滔滔,斩马刀借着战马的冲力,寒芒闪烁,好似无数的匹练从天而降,把袁军的营门淹没。 但是随着战斗的进行,他对自己新创的身法又有了许多新的感悟,而且在不停做出修正。 冥河与镇元子见此,连忙追了上去,不多时,二人便追着九九散魄葫芦来到了人族一个普通的部落之中,停留在一间茅草屋上空,此时茅草屋中,正有一婴儿出世,一家人欢喜至极。 叶正风拿下了王德忠手中的储物戒之后,手上火光一闪,就直接把王德忠的尸体烧掉了。 但是同样的,这些人感觉很是怪异。区区七阶真人,闹到最后居然要大神亲自出手。 此刻,这些少年,无一例外,都是无比的胆怯了,他们也是没有想到,叶寒居然会陡然发难。 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虚空大爆炸,将一切防御,全都撕扯粉碎。 至少相较于那只手遮天的县丞,相较于自家素来奉行不作为的总捕大人,眼前这异发少年令他们感受到了朝气与锋芒。 “一个木桶可以接受有长有短,但一定缺一不可。”宫莫良言简意赅地说道。 第668章 驼城先遣队 刚破晓,城外便扬起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城外急报!” 面对尹若君从你到您的转变,于科并没有什么其他表示,神情自然的出了保卫科。 那些老人到来,所做不同事情的修士都停下了,静等他们开口,像是在讲述与告知什么。 3人刚刚出门,白灵、白笑风居然提前来了,在她们身后,还有贺不归、贺沛晴。 千万条的龙气居然听她的话,全部都汇聚在一起,有破龙斩势的威力,凶猛地攻击在他的身上。 因为前世,习家的人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一世,他对习家人也是相当亲近。尤其是在习家住的时候,已经跟习家姐妹相处的很好,却不想,习绍竟然会不喜欢。 想去打怪,那就不能用拳头了,而是需要真正的杀招,需要武器。 “别急,我让人盯着的,到了地就会联络的。”战锋接住战宝贝,看他捂着鼻子,轻柔的帮他揉了揉,丢出一句话。 “对了对了,这个视频是你从哪搞来的”莫溪一边关电脑一边问了一句。 周冠杰冷哼了一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顿时让周围的武宗噤若寒蝉。 “你们没事吧”习雯晴看着桑榆几个都带了伤,心里就憋着一把火。 这些年他天天灯红酒绿,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那方面的确已经没用了。 再说,今日无意中打压了锦衣卫不说,还消除了千户所班子成员的后顾之忧,更展示了强大的武力,他们只要脑子没被驴踢过,还有点觉悟,眼前的形势还是能认得清的,收获一堆忠诚粉丝指日可待。 庄闲终于不再掩饰,冷笑一声道:多谢大人指点,庄闲定会牢记大人今天的教诲。黄泉路上,莫怪庄闲心狠,你死了我才能好。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自身有着三阶巅峰的实力,又有着五具天位实力的分身守护,那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完成她的挑战任务而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了。 以往只要张明远贫嘴,徐婉绝对抬巴掌暴打脑门,可现在她好像没了往常的火爆脾气,反而怅然若失叹息一声,两眼珠子轻飘飘瞥向张明远,直盯得他心里发毛。 这一巴掌向志明几乎用尽了全力,苏雪在原地几乎转了个圈才摔在地上。 因为,虽然听过了他语无伦次的表白,但我内心却很清楚的知道,我们两个谁都不会爱上对方,永远不会。我们宁愿就这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对,没错的。 我又该以一个怎样的身份去安慰他才算合适又该说些什么样安慰他的话呢 但张明远脾气倔强,丝毫不向命运低头,就这么一直以欣长傲娇的姿态彻底对抗命运的肮脏安排。 夜幕缓缓收起,东方露出了稍许明白色的鱼肚皮,天地间也多了丝丝光亮,已能看清身边的事物了。 “你来求我办事还敢说为我好我从前就知道二伯母不要脸,如今才发现竟是如此不要脸。”魏若慢悠悠地说道。 叶泽被弃养的原因写在青山爱心孤儿院的记录本上,他被弃养,是因为他手脚不干净,偷养父母家里的钱,还虐待不到一岁的弟弟。 第669章 老兵吹牛逼 “后来怎样了快说快说!” 众人忍不住催促道。 老兵清了清嗓子,笑道:“后来啊,她一路追杀大人,后来被大人引去了草棚,本以为能得手,没想到咱大人早有防备。具体怎么打的,没人看清,只听见草棚里叮叮当啷响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那姑娘就被大人制住了,乖乖束手就擒!” “大人也太厉害了吧!”有人忍不住赞叹。 “那是自然!”老兵一脸自豪,“后来大人没杀她,还把她留在了堡里。慢慢相处下来,这姑娘就对大人服了气,再后来...... 宫泽坤听闻,十分震惊,旁人不知,但莫南是知道的,况且,那日,他是在莫南面前发的誓,绝不纳后宫,他为何要如此说 卫管家是今日还在为王爷大婚而喜的时候,就看见了气势汹汹的禁卫军。 早在几年前,他们便已经着手于此,只是近来到了第一代枪械制造的紧要关头,池南珍这才亲自赶到,督促枪械的制造。 连手中的利剑都是收了回去,直接是选择了赤手空拳来进行战斗。 经过这近三十年的发展,武神宗门徒已经过千人,其中二代弟子百十人,受武神直接的指导,三代弟子也有上千人,都是功成名就的二代弟子开枝散叶。整个武神宗欣欣向荣,人丁兴旺。 曾经在蓬莱岛做过的事情,露西打算是再来一次,不过这次将会有非常大的改变。 “这……”尼古拉开始犹豫,当初格尔金离开的时候,和他说去去就回,最多也就一两周光景。可是如今都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他也有了很多不乐观地猜测……但问题是,眼前这个学生……可信吗 按照主子给的任务,她也不是要在谷靖淑面前如何强势,只是摆明凤氏的态度。 海军全部丢回本部的广场上,而白胡子海贼团的人,下雨般的全部落在了他们的海贼船上。 吴杨超披头散发,双眼猩红,周身气场散发着一丝微黄的光晕。这足以说明,这些时日,他过的并不好,八成是被我上次击伤之后,还没恢复过来。 “你管消息是从哪来的干吗我要杀了你为民除害,放手,放开我。”中年汉子使劲挣扎,却觉得阿九的手跟铁钳一样,任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好……热!”就在温雅把药丸塞进石大壮嘴里的时候,石大壮无意识地挥了挥手,一下子打翻了温雅的水杯,水杯掉在床上,瞬间被棉褥吸收,湿了一大片。 而且,自从未婚的大嫂被传出绯闻之后,大哥就从来没有高兴过。现在,大哥的脸色虽臭,可总算是有了除淡漠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这般想着,墨幽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在烛光下,认真的雕刻着那只簪子。 十多年前,仓九瑶还对于这个世界懵懂之中,因为对于仓问生的信任,而跟着他上了战场,一次次的将命交付征战杀伐,有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仓洛尘。 他们老一代人的献身精神,绝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他们甘愿为理想,为世界,为真理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背上恶名。 独孤行也在,只是他的脸色明显的有些难看,那模样似是有什么心事。见容与带着君非玉进来,他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们。 安月衡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一阵阵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她心底的寒冷。她微微一笑,裹着那件衣服,离开了这里。 看见这样的君非玉,叶倾城心头有些沉重,她匆忙伸手去给他把脉,才碰到他的手腕,君非玉便醒了过来。 这样的情况下,无论于公于私,龙七太子都不建议龙尊再逼迫下去了。 他狠狠的瞪着刘承德,眼角一颤一颤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红,变换不定。 “哈哈哈!那我还要多谢你不杀之恩了呢!”九天鲲鹏开玩笑的说道。 “林峰,我知道了,没想到你的运气这么好,我简直太高兴了!”剑灵这时说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楚林峰感觉是一头雾水。 现在,有了来自灵魂星球的支援,真正的瓶颈反而在使用者的身上,重衍十万这个数量级的舰队,对于谢克列捷娅来说绝对是一大挑战。这也是高帅计划中唯一不确定的地方。 以前他倒是会有些肉痛,但是现在一下赚了这么多钱,他倒是不再在乎了。 楚元霸看了看后对楚林峰说道:“峰儿我们走吧!”因为只有楚元霸一人的实力太弱,其他的人都可以飞行,楚林峰直接让金魔秃鹰变成了本体让众人坐在上面。 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不禁微微一沉,从刚刚的激动之中清醒了过来。 心中早就已经被吴池如此大胆的回答吓的有些麻木了,兰兰闻言连忙退了出去。 说完之后瑞墨将手中的雷麒麟之牙放到了瑞镇的手里,不过目光中却有一股不舍之意。 “走吧。”周道点点头,这些雷蛇虽然实力不错,但是对于周道等人根本就构不成一丝的威胁,不要说上千条,就是上万条十万条也没用,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数量都无法弥补。 打定主意,把包裹里的药品等物件整理了一下,这才继续向下面杀了过去。 走进办公室,坐在旁边好一会儿,才等到张华结束了那通国际长途。 第670章 逆水行舟 冬日的黄河,水色浑浊。 河面虽未结冰,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甲板上的战兵们裹紧了毡毯,不少人第一次坐船,格外新奇。 不过梁军却没有给淮南军包围他们的机会,等到天黑后,他们便借着夜色的掩护顺利撤退了;因为敌情不明,秦裴担心遭到敌军伏击,所以并没有没有发起追击。 陆羽特意进去查看了一番,收拾的倒也干净,打开后窗便是后院,后院零零散散的种着一些花草,翻过院墙就是一片山林,这家客栈便是坐落在整个集市的边缘地带。 两只车灯大的蛇眼,盯着他,如同婴儿腿脚粗细的舌头,在它蛇嘴边吞吐着。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专门给半仙预备的,因为半仙每百年就要经历一次百年大劫,上天会降下天雷。每次渡劫之后,都会变成我先前那个样子,为了半仙的威严,所以有人专门制作出了这个东西。 寒璐双眼痴迷看来,一时所有注意力完全放他身上,丝毫没注意这暗中隐形人。 师兄弟俩个已经会意,对着拓跋杰点点头,出去准备各自的事情去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拓跋杰已经将铜锁内的骑射武学四十九招步法,全部记了下来。 好在,李克宁虽然心中有篡位的野心,不过那天李克用可是当着众人的面立李存勖为世子的,此时李克用尸骨未寒,李克宁还没有那个胆量直接违背李克用的遗命的。 李静儿深深呼吸,便转身看着曹格,心里在想,这是什么回事眼前这个男人怎么突然有种装傻的感觉。 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王辰控制那头豹子停止了疯狂的举动,那头豹子安静下来后就直接趴在了地上,至于王辰,则还在地上打滚,看上去十分可怜。 “前辈过奖了,孙儿幸运有您保护,真是他的福气!”老者微微一笑说道。 虽然,我有了把事物装在心里的本事,但我仍旧是个凡人,我拥有跟其它人一样的心脏,血管,肌肉,骨骼,可能将来我的衰老速度会慢一点,我爆发的力量会强一点,但其它,我同正常人,毫无差别。 那角究竟是什么玩意,连楚天自己都搞不清楚,连昊王和秦岚都没见过,只知道长出角后,楚天的妖力又增强了不少。 待萧朔的人离开之后,才有一道身影匆匆赶到。豆雨看着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的两人,抬头仔细打量了四处,却是没有看到有人在,皱眉,便往回赶去。 杜鹃刀客与杏花莺一听,俱低了头不敢言语。这个时候那个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明月忙捧在手里摇晃,可是那个婴儿大哭不止,居然怎么也止不住。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特么到底哪里不对这些混蛋就不能先告诉我吗 至于我,刚刚在表世界有种叱咤风云的赶脚,却发现在里世界谁也打不过,抛开个替补的司徒玖琳不谈,几乎是个御使就能虐我。 罹天辰没回答,随意制造如果是那么容易就好了,每一次制造他都会损耗很多妖力,这也是他没有能稳赢罗天烬的原因。 第671章 通过险滩 刚稳住船身,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流打着转,形成一个深黑色的水洞,仿佛要将船只吞噬。 “小心漩涡!” 罗千帆高声预警,“舵手往左打!拉纤的往左侧使劲!” 舵手立刻转动舵杆,拉纤队的人也纷纷调整方向。 “来,把你们的东西拿出来我看看!”陈彬教授笑了笑,便走到了旁边的桌子旁卷起了衣袖,显然是要大展身手的模样。 “嗖!”张寒说着,竟是猛地将身形停下,横剑在前,静静打量着那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的龙鳞卫。 苏子吟哪里敢让皇后的赏赐,偷偷的看向林贵妃,嘴上却是说不得拒绝的话,只得继续听下去。 看到秦一的样子,血魔子倒是有些诧异,不由对眼前这个少年高看了那么一眼。 “嘶!这是什么”四周的一名观众忍不住大呼,其余之人亦是吃惊的瞪大着双眼。 茉娘虽然仍在旋转中,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紫色衣袍的男子。 与外界的风雪不同,秦一他们所处的雪山上的风雪完全是受雪妖影响的。 瀛洲瘟疫横行,若是寨主有个什么好歹,他该如何向扶摇山的父老乡亲们交代 “你少用你那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瞧不起别人吗,我告诉你,当心我把你从这个平台仍下去,少惹我。”我抽了一口烟凶狠狠的说道。 戴沐白司马浩都清楚李璇的为人,都很相信他紫瞳的能力,他看上的东西肯定是好货,很东西。 只是见北辰与墨璃俩人一副清冷的模样,也没像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众饶心里也很是疑惑。 南风城不远处有一处深林,名唤‘星泽森林’,是神州大陆上的一处天然宝地,林中有许多灵草魔兽,一些修士偶尔也会进入林中寻宝。 如果刚才他不信于苍海说的,但是现在李雨展现出这么高深的医术。 像这种毒药,就相当于现代的精神药物,有很多的精神病患者,需要也需要类似的药物起治疗作用,而这个药的作用恰好相反,是一种精神麻醉剂。 这是一只体型极大的隼,体长足有一米余长。可能是游隼,但即使在因为环境的改变,所有的生物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巨大化,也很少有隼属的猛禽能长到这个体型。 公族雅上前一步,星辰剑直接刺入瘴猴的脑袋,将里面一颗魔核挖了出来,走到司徒曜旁边,将他扶起来。 毕竟现在身为千药集团的股东,自然要对公司有些了解,不然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和风见裕也说了他这边得到的新情报,让公安也注意下那个以动物为代号的组织。 经理不卑不吭的对着冯益说:“对不起冯先生,这是龙跃酒楼的规定,我们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 此时,于苍海笑得更灿烂,他知道自己这是已经跟李雨绑在了一起了。 贺长老脸上严肃无比,一只手把李天佑挡在身后,瞬间,一股微暖的力量融入体内,李天佑如释重负。 水涧之一时恼怒,拔了自己的剑便向我若风起杀去,而这个时候,花青衣、谢念亦、艾香儿、柳云清还有凤凌霄、凤求凰以及风无名他们都已经解决了缠住他们的和尚,然后他们几人也都向我若风起杀去。 第672章 朝廷在哪里? 芦苇荡边缘的空地上,将士们动作麻利地搭建营寨。 帐篷次第撑起,形成一片规整的营地。 火器营将装备整齐码放,外围用原木搭建起简易防御工事;骑兵们牵着战马,在营地西侧开辟出临时马厩,给马匹喂足草料;步兵们则分成小队,沿芦苇荡外围布设警戒哨,警惕石门关方向的动静。 经历青铜峡的淬炼,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和执行力愈发强劲。 二狗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大人,营寨已搭建完毕,警戒哨也已布设妥当,伙房正在生火做饭,将士们轮...... 言福凝月发现他们下山的时候,竟然是有车坐的,这样也免得淳于漓要抱着苒苒走一路。 叶安安只觉得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开始发烫,兰斯的电话依旧没有打回来,她终于忍不住给兰斯拨了个电话。 “用羽毛和蜡来组成的翅膀就能让人飞翔,我这个东西只是缓降,应该没问题。”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造物,灰袍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得意。 她觉得自己跟这位“英雄”实在是八字犯冲。第一次见面,她是被人欺负得躺在地上的脏兮兮的傻子。这次见面,更是狼狈和丢人。 宁瑾的耐心面对花绍从来都不是很好,现在又看到花绍只明晃晃,用她不懂的神色看着她,心底更是不耐。 “回来了怎么样,有收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陈秀芳并没有注意到大侄子的眼光,她一眼先看到是脸色沉重的丈夫。 虽然可能从屋中的家具、装饰中,看得出来老屋很名典古意,但是空气中的霉味很重,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叶安安身子微微一颤,胡乱地点点头,被他指尖滑过的嘴唇,仿佛被烫到似的,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我叫盛熙,住在你对面寝室。”每天都见面打招呼,平时她就坐在她后面。 七天前逆天行会除去领导人,其余全部被打散开来攻略各大练级地。 发现星空消失不见,自己盘坐在山洞深处,身边散落着无数动物的枯骨,笼罩在山洞的神秘的力量已经消失不见,一切如梦。 我只记得蓝风铃把白娇关了起来,本来一直想问的,没找到机会。 “好吧。”原本她还打算接下来告诉夏夜诺郝萌的事,可是现在郝萌都要求不要告诉夏夜诺,她当然求之不得。 他有想过郝心会对他妈的到来感到反感,毕竟他也很讨厌凌倾,可是没想到郝心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关于星座的许多美好传说,有人认为是无稽之谈,但同样有人曾一路追寻星座的秘密,寻求真相以此入道,依据星座竟然领悟出几套独门阵法,号称可困仙神。 我紧紧的握着拳头,牙齿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愤怒的气焰不断的增长起来,手中的剑也不由的加重起来,嘴里还不时的喊出一声声怒吼声。 他身为老祖嫡系血脉,有资格组建私人势力,当然有限制,内门弟子不能超过百人,外门弟子不能超过四百人。 也就是说,司徒朗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帮助兴电国际走出困局。 识海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竟如此神秘,居然在自动勾勒天道大道,却又不尽相同,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神纹,法则秩序。 一亿的仙灵石,立刻引起了整座任务厅的异动,之后就连整个城池都引起了骚动。 尹芳华终究还是实战经验太少,根本没料到鬼王巨蟒还有这一招,猝不及防之下顿时正被抽个正着。痛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横飞而出,撞破窗户玻璃直接向楼外飞跌出去。 只是或许是被他长久以来的宠溺给惯坏了,在做人方面确实有些欠缺,不但好色如命,而且骄横跋扈无所顾忌,这些年来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什么意思你还觉得我打不过你吗”叶晨有些生气了,他感觉现在这个大千世界,在自己真正的露出底牌之后,没有人能打得过自己。 木村和井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撤掉秘术,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瘫软在了甲板上。 许严勉强平复复杂的心情,于是将早上刚发生的事,跟王朗说了一遍。 感受到风水玲珑的娇羞与淡淡地害怕,风十三郎旋即却是十分高兴地回道。 “那就一条腿一条腿的斩,先从天王格斗开始。”张震咬着牛肉目光无比的阴狠,他在末世都没有威胁了,怎么容忍现实世界有人对他产生威胁。 虽然刘海没说,但是直觉感觉到这一切都和刘海帮他们打通了经脉有关。 在那片世界中,刘海同样看到了陈玉娇的身影。之后,狂龙神帝和清心娘娘飞别从刘海和陈玉娇的身体内飘出,化为一龙一凤,相互追随戏弄之后,又化为七彩的能量,被刘海和陈玉娇所吸收。 我用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老头说道:“那也的给点像样的东西吧!您老也知道这“冢”底任务难度有多高,我在下面绝对是九死一生才上来的。”说着话,我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右手偷偷在背后狠掐自己大腿。 如此红果果地恫吓,决议院的副院长汤尼,显露出了流氓无赖的一面。 在三百五十公里外的大城市曼德勒举办公盘,是为了客商方便,当然也方便其他翡翠矿区,都聚集到那里。这样一来,举办一次公盘,成交额可达数百亿,是缅甸政府的滚滚财源。 第673章 斥候归来 众人听了,都纷纷低下头,叹了口气。 是啊,灵州地处塞上,说是大乾的疆域,可早就成了三不管的地方。 对岸的兴州被党项人占了十几年,朝廷那边连个响儿都没有。 程家在灵州作威作福,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也没见朝廷来管过。 颜益谦,知名律师,最主要的还是航谦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在那里实习的萧筱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汐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外公怕是已经在等着我们了!”上官皓看着苏若汐道。 梁曼说的是实话,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不是,于是跟一旁的裴父、裴少怡打了个招呼后,梁曼就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米妮姐!”唐宇的思维突然被唐爱的一声米妮姐,给唤了回来。 把身子扭向一边,根本不再去看身后的人一眼,就那么安静的呆在车子的角落里。 对他来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什么样的,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一切都是可以的。 墨少航根本就没有给萧筱说话的机会,他站起身说完这话,便牵起萧筱的手直接往门外走去。 柳玲站在傅荷华的面前,南夏在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一丝亲戚朋友见面时的和气,反而是一种咄咄逼人。 墨少航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好。老爷子的话无疑是在说他的年纪跟屋里这帮人差距很大。 “陆先生你好帅。”事实证明鹦鹉这种鸟东西,有时候,也会气死人。 再其身后,不计其数的广陵铁骑提刀赶来,一个个身上杀气腾腾。 然而,陈立并没有给他机会,只见一声轻吟过后,陈立身形顿时出现在了霸刀门大长老眼前。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质疑“老头儿”讲的故事,他不服气的说:“我讲的这些事在京城里那可是人传人,人尽皆知。姑娘何出此言来怀疑我”说罢还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是是是,我们看错你了,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使用了一个空间系的魔法,可没想到是个加速度的风系魔法。 “都说骆墨是个记得人情,且念旧情的人,果然没错。”许关在心中感慨。 岑丽华走到安放着药品的抽屉去,把几瓶药拿出来,从每个药瓶里倒出来一颗。 劈头劈面地撞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里,他西装上形状特别的胸针,使顾汐认得了他是谁。 杀宣皇没有错,但是宣皇背后可是有着北大陆的一位盖世强者撑腰,若是打破了门户,宣皇势必会来报复。 反而陈立开始熟悉自己的实力,开始和弑神蛊你来我往的相互交起手来。 道玄真人出声问陈立道:“你先前说当年的巫蛊门,是被正气宗灭掉的。 刚刚还跟在常观砚身后发楞的拍摄pd摄影师这会子都反应过来了,下意识的就围在了常观砚的身旁。 “王爷今日要来沈院,这难得来一回必然要做的体体面面,不能让主子在王爷面前寒碜了。”一十几岁的丫头说道。 “我还得研究一下合同的条款,有没有对我不利的。”颜玥语气平淡道。 而出了三皇子府邸的四皇子,眼底闪过讥诮,他并不在乎三皇子信不信他,只要没撕破脸就好。就是可惜了那些私兵,四皇子心里仍是遗憾。 第674章 全军出动 林川如此这般地讲了下自己的思路。 并与众将这般如此地探讨了一下其中的细则。 这场围绕火攻的商议,一直持续到子时,才终于落下帷幕。 “都去吧,按方才议定的分工行事,务必抓紧时辰。” 杨锦心淡淡的视线从秦慕阳身上划过,最终还是落到了顾之礼身上,继而更是浅浅一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柔声道。 杨锦心说完这话,就转身往回走,霍冬来白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拉她,她已经转过身去,最后一片衣袂都不曾在他手中停留。 东方剑神受到了我的“灵魂之锤”的攻击,一瞬间,一道灵魂之锤就在他的识海中出现,在他的灵魂上锤了一下,使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这冷不丁的灵魂偷袭,让东方剑神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对,少林寺的玄清和尚也曾说过同样的话。”林音有些纳闷,正要再问,忽然说道:“前辈,他们来了。”竟有些扭捏起来。 若是被他们追上,凭阿吉等人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自己使刀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怀里还抱着雪莹。 “妙哉,兄台果然高见。但那第十三招云海千里,我四哥连出七掌,为何少侠你只出三掌就收”说话的正是白脸胡节候。 崔妙彤也不客气,问都没问,端起就走,夫君劳累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了。 剩余的话,却被秦慕阳疯狂地堵在了嘴里,杨锦心瞪大了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火热的唇舌抵在自己唇上,辗转吮吸。 青龙偃月刀砍在火蜥蜴的身上溅出一串串火花,可是除了留下一点伤痕,好像对火蜥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金猴满意的看着人类,在人类叩拜三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金猴也有些狐疑,为何没有异样的呢,当初前辈不是说过人类在此叩拜后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的,但现在呢 已经向后撤退的众神,这才发现宙斯的异常,胡傲的话音未落,众神已经一拥而上,目标正是宙斯手中的“雷霆”盾。 离夜闻言,淡淡地瞅了她一眼,不说话,低下头就要解她腰间的衣带。 身穿白衣那人喷出一条火蛇,火蛇朝冰枪緾去,如张开血盆大口的一条巨蛇,没二息时间冰枪便出现融化的现象,冰枪一节节融化,形成一串串水珠掉落下去。 不,有时候,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在紧急关头没有用上它,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纳尼”芥川如同突遭雷劈,僵立不动,眼睛紧张地盯着马义,以为是他出卖了自己,可是他看到马义也一脸紧张。 而且她的储物戒指中也还有几万的元石还可以用,根本不用担心元力不够。 干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还真没有多少人能比他们这些雇佣兵更专业了,只要能攻击,那么主动权就又回到了雷的手里。 “没有任何发现,应该不在我巡逻的那边。”自来也仔细的检查着自己的忍具包,做好了战斗准备。 顾信之白了他一眼,自己亲自过来看了,那桌子上面确确实实写着这句话,一个字都没差。 吴慧芬悠悠醒来,被窗外的阳光刺的眼睛生疼,好像天已经亮了……她怔楞了两下,记忆慢慢的复苏,昨天晚上发生的奇怪的事情一刹间涌入脑海,让她的心砰砰乱跳了起来,两只手摊到自己的面前,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 我轻点了下头,它话音刚落没几秒,放在吴蔚胳膊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显示“佳佳老师”请求视频通话。 没有人是先拍打大门,朝着大门里面喊人,喊上个几分钟,然后等里面的人完全反应过来了,才开始准备弄掉铁丝的。 奥斯卡一直在她身旁蹭着她的腿,见她如此悲痛,心情也很低沉地嗷呜嗷呜悲鸣着。 它们在平时的战斗训练中表现得倒也没有这么差,大概是觉得这只是比赛,所以疏忽大意了吧。不行,还是得继续训练。 众人在心里一起为这个背负着神奇命运的孩子祈祷着,希望她能平安降临到这个世上。 丘平初和陆全希没有开口,都看着裴婴,毕竟这次他才是主角,也是主要的受害者之一,比较有话语权。 红豆揉揉眼,匆匆穿上衣服,刚打开门,就看到顾子安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听到焦大志的道歉,吴槐花心里很高兴,其实她本来就没有怨过焦大志,既然心事已经了了,她也就安心了。 陆羽三下五除二抓上来许多鱼,确定好数量足够后,陆羽拿上魔法包准备返程。 “那这次怎么来得那么早那么巧”陈风脸色阴沉,现在他兴致全无了。 但傅行渊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冷香和他那带着强烈荷尔蒙的温热鼻息一直在撩拨她的神经末梢,好几次她都忍不住要松开手。 本来的吕晓慧在知道荀芦雪要来的时候,是觉得不好意思的,毕竟现在的自己混的着实有些难看,在村子里的名声也不是很好。 亦或者连别有用心的情绪都没有感受到,只是单方面的否认了你的一切。 冰冷的眼眸螺旋倒转,祂看着面前即将成为自己眷者的玩家,语气依旧冰冷。 程实不是不知道这些,当他找不到那位终焉行者的身影时,他就知道这场面对巨壁守门员的战争,对两个大佬来说根本就不算战争。 此时的秦哥也没有了当初的难办不近人情,这边手脚麻利的称着重,嘴上却跟着李念唠起家常来。 红霖见程实的错愕不似作假,立刻醒悟是自己误会了,于是她皱了皱眉,神色复杂的思考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天蝎的脑中一时间不知闪过了多少个念头,可最终他也没开口说破这件事,反而是幽幽一叹,将眼底的激动和困惑尽数压了下去。 膝行两步。她抬起头,露出悲伤、哀求、怨艾之色,一双与沐天华完全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击中端王的心。恍惚现在哀求的不是俞清瑶,而是远在逍遥别墅的沐天华。 第675章 商队诱敌 石门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关隘,而是依托一片东西走向的低山山岭天然形成的屏障。 那是黄土高原与河西戈壁的过渡带,山体多由砂岩和黄土构成,陡峭的崖壁拔地而起,中间只留出一道天然峡谷,峡谷两侧崖壁高耸,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正是进出河西的咽喉要道,天险自成,无需过多修筑便已易守难攻。 石门关东口外三里处,便是一片河谷平原。 这片平原也是附近难得的平坦地貌,由黄河支流冲积而成,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李遵乞的城镇便建在...... 有了这样的认识,霍雨浩自然是信心大增,向戴华栋点了点头,就顺着那条植物们让开的通路走了过去。 皇甫惟明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天宝四载曾于边境大破吐蕃,有赫赫军功在身。李隆基越年老,对军功便越是推崇,更有扶持边将与宰相互为平衡的想法,大喜之余便命皇甫惟明于天宝五载正月回朝献捷。 他忍不住动起了脑筋,同时注意着萧江沅垂立在不远处的身影。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与轮廓,用想象把她的身姿融入到昨夜的回忆之中,他正食髓知味,便听见了一声娇弱的惊呼。 换我的话,大概我也会去。一面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另一面又好像不亲自看到了会不甘心一样。 钢铁的巨兽咆哮着冲在最前方,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们跟在后方,向着那魂导阵地冲去,曳光弹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痕迹。 “我们去帮忙。”几个男人跑了过去,用力的拉着吸盘,将吸盘给扯开了。 正在夜天因为黑洞族的事情一筹莫展的时候,天七却悄悄的来到了夜天的房间,为了不让夜天发现,她还刻意按照夜天所教授的办法隐匿了身形,令夜天一时间根本就察觉不到。 南风长老所使用的,就是“攻击误差”的基本攻击手段,首先令夜天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的攻击只是撞击,在夜天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之后,再出拳攻击,如此一来,夜天自然避无可避。 黑熊帝君不由仔细打量了楚峰一番,这才发现,楚峰修为暴增不少。 三大宇宙神都纷纷施展出来自己的最强一击,铺天盖地朝楚峰攻去。 “没错,为首的那个绝对是柴言柴老师。”陆琳十分肯定的回道。 他寻着脑子里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个歪脖子树下面。在这里,他用爪子挖了很久,最后碰到了一副骸骨。 但前面菲蒙洛雅说过,就算星球属于你自己独有的,也不意味着全部能开发。 阮丰回过神来,瞥了眼正向他走来的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嘴角难的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时若有修行人再此,以法眼观之,便能瞧见一股冲天煞气,自其身上冒出,接连天上星斗,好似远古魔神。 但是他却一点都不想停下来止血。胸中的怒气无处发泄,只想摧毁他看到的一切生命。 如果因为一些丑事被正道追杀的话,那魔道或许还会力保你,然后让你当众把正道的那些丑事给公布出去。 毕竟如今世人差不多都忘记了他禽兽的身份,他现在还在现出自己的真身,那岂不是让世人重新回想起而忘掉他的谦谦君子称呼吗 “算是吧,不过我当年为了抢地盘跟我几个兄妹打的可激烈了,主要还是我欺负他们。但是遇到大事的时候,克莱奥斯家的兄弟姐妹就会暂时联合在一起度过难关。你别学我,不然头都给你拧掉。”龙妈说。 可伊曼纽尔他们和他们可不是临时队友,也没有交情,就这么几个求生包的情况下,还大方的让他们拿两个走,这种感觉就跟怎么说呢,妥妥滴天上掉馅饼却不敢捡。 在后方由赵灼锋和何以率领的仙人催动其跨界大阵,历经数个时辰的运转,终于完工,当光芒散开之际,在场的众人再阵中尽皆消失,向人间而去。 何言道则是将何拂和赵沐风留了下来,商议了一下明天前往瀛洲岛的事宜,并嘱咐何拂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管理好何府的事物。 李浩然周身毁灭道则环绕,将无尽的火焰挡在外面漂浮在空中看着在火焰之中的赤火神帝。 大家都以为云若颜是躲不过这一拳的,裴应雄可是颇有名望的炼器师,以他的修为可以一拳打死云若颜。 “你做梦做的好龌蹉哎,凭什么我就要穿着婚纱嫁给你嘞”胡依依把嘴上的牛奶舔干净了。 “看,不会有人相信。其实再具体一点话就是身上骨骼突然温度下降,导致了血液也同样变成了冰冷。”江燕说道。 渊鸿带着严箫一行人直接走入沧澜殿中,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了,那么直接开门见山吧。 汀兰苑中,云若颜关门闭户在屋内修炼,芍药和喜兰在院子里一边绣着枕头面,一边说闲话。 当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窗边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尽管那人全身裹在一件深色的斗篷中,沈苓烟还是认出了来人身份。 一阵阵狂风从森林深处吹来,茂密的枝叶疯似的摇晃着,爆发出的声响。 他越藏着不给人看,别人就越是心痒难耐地想知道其中内容。但宋时心硬如铁,顶着属下和学生们如怨如诉的眼神,顶着周王含蓄的探问,硬是把那箱原稿藏得严严实实的,没给人看过一眼。 “顾锦汐,你不会是想,为配制药剂失败找借口吧你以为会有人信吗”爱丽的声音一落下,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恍然大悟之色。 从和天穹公会分道扬镳的时候,洛天幻就偷偷使用偷窃技能将严择他们身上的战舰修复部件套过来了,然后全部交给了沈风。 第676章 螳螂捕蝉 党项骑兵们跑远了,见后面的汉人骑兵追不上停了下来,准备返回商队,他们又调转马头,慢悠悠地逼近过来,时不时弯弓搭箭,射向骑兵的方向。 为了留活命,他们故意不射人马,可这等架势,也把对方搅得鸡犬不宁。 “停下!再过来就不客气了!” 骑马的战兵们挥舞着战刀,故作凶狠地呵斥。 “前辈不用这么麻烦!就让楚元江送我出山门即可,至于千山他们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夏阳连忙对着卢长龙说道。 桃婉清的笑容在赵九歌看起来,有些不寒而栗,而且让他看他也没有那个胆子继续看下去了。 叶凡暗道一声晦气,提起裤子,不舍的在秋怡跟依月布满红霞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这才急匆匆去开门。 “这个……”高宇眨了眨眼睛看向那个男人,孙艳立刻知道什么意思了。 “呵呵,张爱卿,你休要怪朕,徐珪乃朕的心头之恨,谁替他说情,朕就要除掉谁!”汉帝眼神凶狠,满是狂暴的气息,话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杀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大臣。 诺大的青苍城四通八达,街道上纵横交错人流涌动,而赵九歌等三人运转着灵力,仅仅只用了不到几分钟就迅速逃离了门口。 “就算出意外,也只是耽搁一点时间而已,忠叔毕竟是三星王者。”龙彬考虑得很清楚。 见到为首的三人,赵九歌立刻微微弯腰,毕竟如今的他已经,眼前的这三位长老,简直就是玄天剑门的顶梁柱,而且残月长老一直把他当作自己弟子一样呵护着。 武松双臂有千斤之力,但此时却基本没有任何优势,只能勉强死死地勒住老虎那肥厚的脖子,阻止它的进一步行动,却无法再寻求脱身之计。 从端木方的话语中能够听得出来,对方的实力很强,毫无疑问,绝对是超阶强者,而且还是超阶行列中极为不弱的存在。 莫甘娜一旦降临黄村,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她用来复活她的恶魔军团。 所以时至今日,他成了最受秦皇器重的人,改头换面,没了当初大周三皇子的名分,成了现在秦国大名鼎鼎的谋士。 接下来就是限制级场面了,孙悟空很好的执行了自家师妹的叮嘱,好好的“照顾”了一下潘震潘大将军。 赤红的火焰包裹着莫凡,手中炎剑挥舞,那灼热的屏障让眼前这帮黑袍人根本不敢靠近。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把孙琪当姐姐看,要是发生这种事情的话,那以后碰面会不会很尴尬 他感觉就像是家里养的猫,突然给你叼来只麻雀,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你,要你吃掉。 听说有其他幸存者出现,而且向这边寻求帮助,袁沅倒是没有怀疑,便要前往营地外围查看。 向阳看着颜乐此时散发出来的怒气和戾气俨然盖过了任何时候,冷冷的一笑,不顾自己的嘴角有血液缓缓的留下来。 这事情很不寻常,以目前孙卓的速度值,应该不可能瞬间把防守者拉开这么远的位置的,这一定跟bug或游戏设计有关。 月泽此刻不走,对酆都城来说,是有利的。至少能暂时稳住人心,避免四荒谣言四起的情况,就像当初那样。 一人在家生气郁闷,一人酒吧喝酒吐槽,一晚上就在两人的赌气之间悄然流逝,第二天,安肆起床,看到自己的两个黑眼圈,也是很无奈,化了一个简单的妆,将自己的黑眼圈遮起来之后就按部就班去公司上班了。 第677章 围敌打援 “约莫三百人!全是步兵!正从西南方向包抄过来!” “才三百人”周虎摇了摇头,“太少了。” 热闹、明媚的天空下,四周的铁质物体都在他说话的声音里,隐隐颤抖起来。 飞鹤山龙脉觉得自己是几百年不现身,一现身就把脸全部丢完了。 在他看来,李雪琪虽然仍有受迫害妄想,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战胜了心魔。 全班四十三名同学齐齐起立问好,接下来就是如往常一样的讲课和听课,眼看就要升高中,初三的压力对于学生来讲还是比较大的,一个好的高中,同样影响将来要考的大学。 “混蛋!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组织的能量核心是哪个叛徒告诉你的!告诉我是谁!”昂德里飞天而起,挥手一招,天空中顿时乌云闪电聚到他背后,似乎就要不管不顾和阿塞扎打上一架。 “大夫无需烦恼,过上三月自然有认路的来这里。”孟戚胸有成竹地给墨鲤传音。 因为换来换去没什么意思,过个三月,主人还不是这宅邸的主人都难说。 金乌之灵愤怒地鸣叫一声,声浪滚滚不休,直透人心底,碎魂裂破,但是,此时已然将那一丝粉碎真空真意催动至极致的魔影,对此根本毫无反应,所有靠近他周身的摄魂音浪都被尽数粉碎。 我们青涩的时光里,总有那种令人怀念情感匆匆从我们记忆流逝,但也从不会因为对过去的遗忘,而彻底忘记。 陈元悠然的收起纸条,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一张绝美清冷的脸庞。 时间悄悄流逝,那条被作为诱饵的可怜咸鱼,虽然在变异之后生命力顽强,但是在被洞穿身体之后,流了这么久的血,也是到了濒临死亡的地步,不过即使如此,它依然在发挥着自己的余热,在岸上板命。 兄凡怒道“你们怎么说话不算话真当弟兄们是吃素的吗”说着,就一挥手,几个泼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铁尺,看样子居然是想动手了。 刑利他们直接就被大山砸中,全部倒在了地上。茂子的手“咯嘣”一声,直接就断了。 蒯良、蒯越与众家代表一看,只好拜下刘琮,以免被蔡瑁再次抓把柄,定个以下犯上之罪。 一名白发苍苍,皱纹横生的老者跪伏在地,头不敢抬,浑身颤颤巍巍,像是一只老鹌鹑。 其余三人略微愣了愣,随机相视一笑,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少年人周身气息紧密,虽然掩饰得极好,到底是只有胎息中期的修为,也就不以为意了。 这头钢鬃齿虎乃是他的老对头,在还没被张元昊收服前早就在前者手上吃过很多次瘪,这次张元昊令他收编附近妖兽,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这个老对头。 赵祯的仁慈是更加不会因为这么一件算不上什么大事的事情就对他如何的。 他的右手,缓缓上抬,抬得很慢很慢,就宛如行将朽木的老人一般,慢的可怜。 万轮果的确有再造血肉,白骨生肌的奇效,所以无论是真人,亦或者劫法真人,若是在渡劫时,有了这样的一枚果子,绝对可以大大提高渡劫的成功几率。 自己这位好友,因为天赋的缘故,被白虎圣使收为徒弟,过得太顺了。 上次赵颢被御史拿捏了这条罪名,参得灰头土脸的,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大嫂孟雅楠双手摊开,护着身后的弟妹们,从阮云笙的角度看去能很清楚的看见孟雅楠的双手在颤抖,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要保护别人。 就这样,时长青精神力连接操控着机甲,跌跌撞撞走进林中深处。 叶不凡朝着唐装男子虚空合掌,淡然一笑,表示行了一个君子之礼。 我实在狡辩不下去,词穷了,毕竟他们说的也没错……只好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求父王了。 一时间没抑制住,大家居然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就八卦起来了,大概是源于程槿禾好相处的性子再加上陆祈川的散性。 牛学镜皱着眉头,看着时长青的反应,这一般是精神力不稳定才会有的现象。 这日刚过辰时,袁熙与幽州府的一众官员,身穿便服,只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走出城池。 郝昭狰狞一笑,举起大刀,劈向那人腰间,这一刀何等气力,竟直接把那人的腰劈成两截。 武乡侯大喜,连声道谢:“犬子逢遭不幸,家中诸事繁多,改日定亲自登门向贤王府拜谢。”武乡侯问起了贤王妃的病情,又送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表示关心。 林碧霄一整个下午就在毕安陌如同唐僧一般碎碎念当中度过,她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想毕阡陌的那通电话。 林峰看着她的娇躯,看着她热裤外的一条白腿,眼中丝毫不影藏自己的欲望。 “我问你这是什么毒!”九歌脸色涨得通红,一只手紧紧抓着桌沿,怒目圆睁,狠狠瞪着君羽墨轲嘶吼道。 而当时,乔覃的身边还有老布朗这样一个劲敌存在。苏志年为了追求乔覃倒也的的确确费了很多心思。 狙击手的位置,一般都在一两百米开外,这样的距离之下,就算猴子能轻易判断出对方的准确位置,子弹,也够呛能够到达。 “……,那你问连梓墨愿不愿意带着你,他有修炼我给的功法,你跟在他身边,也能相安无事。”云溪解释道,她转而看向连梓墨,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第678章 超度他们 一名年轻的步跋军兵士,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转身就想逃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名战兵追上。 战兵脚下发力,纵身一跃,手中长刀劈落,直接将他劈成两段。 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给我冲!” 另一边,肖二火等人也开始在其他的一些当前比较火热的主题贴吧里面,开始散布关于林溪的谣言和负面言论。 这比自己的人皇令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手中还要更让他感到震惊。 段云鹏其实心里已经决定了,答应陈飞去给他打工。他经过和陈飞一下午的接触,已经相信了陈飞不会亏待他。 那老妖大惊失色,双翼掀起狂风,祭出一口青色大钟,发出一声当啷钟鸣,迎风就涨,挡在身前,与那月华飞剑对抗。 “独享”彦君看了一眼挂在上面虽然醉了,但笑起来却能魅惑众生的任柳,他只是不想这位妖精被这么多人碰到,仅此而已。 一下间,毋末真实的体型就在楚师眼前,是那般的高大,非常有安全感又是有些压抑,让楚师略感慌张。 在他拿出仙盾抵挡时,冰刃突破了盾面,噗嗤,数十个就那么从他身体里穿过。 “大师,我听说,那日悬空寺出事之后,广成山上出了变故,不知是真是假”余幼薇轻声问道。 它很薄,很透,似是玉质品,捏在手里,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在如此薄的东西上还刻着一些花草鸟兽。 在借助浩天人皇的身份发布了两个命令之后,齐柒七便借着还未耗尽的力量,返回了南明城,然后直接睡了一觉。 关键时刻,清脆的机枪声在阵地上响起。临时部署到火力点的“战场验证型机枪”,在巴斯顿军校学员和联邦军预备兵的操控下,朝着那些出现在堑壕岔口的诺曼士兵倾泻弹雨。 李川水感谢的话还没能说利索,电话那边的白瑞礼便很不客气的挂掉了电话,那种气愤和无奈,溢于言表。 因此,不但一方面派人看守住他的宅邸,隐隐以合族上下上百口亲眷为要挟,还让已经降贼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亲自上门来劝说他这位因为弃逃兵败之故,而被贬斥退居在家思过的前堂老。 白落面色淡然的,做着恶魔都难以做出的折磨,奴良组的众妖,都心神震颤。 最后还是自己那个直属火长,人称“傻大个”的沙大、沙悟净冲上去,仗着发狠的蛮力把他连人带马的烦倒在地上,这才没有被得逞呢。 不过,虽然对方硬气,但是程飞也没有就此放过对方的打算,当下一抬手,便是屈指一弹,一道暗劲便是已经隔空送了出去。 可惜,他早年连番大战,实力不复巅峰,兄弟魔始又异术滔天,创造了幽界万魔,成为万魔始源,难能一举消灭。于是便假意邀请魔始共商大事,却暗中设下埋伏,一记向天借剑,偷袭魔始,将之斩杀。 白落没有去接匕首,也没有做的惊世骇俗,只是迈步上前,面对飞扑上来的银狼,一巴掌一个,将其扇飞。 长青也进了屋,他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最多明天换件衣服。半夜,三更。子尘的屋子发出阵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影闪了出去。 “它们太重了,没办法在普通草地上降落,我猜的对吧”魏斯揣测说。 虽然如此,但是却比那排气般的能量要大得多,光柱轰击过去,程龙自知不敌,立马跳开,光柱将其脚下的地面打碎。 这个特性与自己刚刚收获的王者级鞋子属性太合了,只要计算好伤害,利用战斗法球击杀,那他的战斗力,将会爆增。 红拂还没找到,自己的壮志宏图尚未施展,自己胸有沟壑,却迟迟没有出头之日,你叫他如何甘心 听到这个头衔,杨怀远的弟子们都不敢再动,眼神全都投到他的身上,等着师傅定夺。 这名侍从与劳伦斯之间的打斗,阿斯丽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此时见这么一名普普通通的侍从竟然有这么高的武力,当真是吃惊不已,差点就尖叫出声。 就在厄俄斯偷吃的时,李云飞却突然睁开了眼,目光中透着妖异的血红色光芒,吓的厄俄斯坚在那里不敢动弹,胆战心惊的看着李云飞。 远方一道人影脚踏虚空,缓缓向着嵩山走来,待瞧见那冲天而起的佛光,停在了山巅,俯视着山下的闹剧。 “哪有,难道你不是记得之前说要找后台也找雷神那样的bug玩家。”法师妹子毫不在意,立刻反驳说道。 从盒子里取出一个胶囊,按下按钮,没想到出来一个脑袋上两根天线的机器人。 按理说,银钩作为一名锻造大师,宝器级的装备应该有不少吧,怎么空间戒指中就一把九目鬼刀,加上被刘维击毁的黑铁大盾也就两样宝器。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白耀皱了皱眉,叹息了一声,开口问道。 胡广微微一愣,旋即便是大怒,但是他不知如何反驳,指着李毅,半天说不出话。 “五个队长中的公子铭队长就是佣兵任务爱好者,喜欢做佣兵任务的可以进他的组。”王旭不失时机说道。 “让他进去,这野兽同这个少年是一心同体的。”玄天南的双眼,深邃的透露着智慧,仿佛一下子就将我心里所想给看透,我也找不到任何说辞去应对这位大主宰,这位火之国的顶梁柱,对于他,我只有深深的敬佩。 感觉见证了他的宝贝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那看里面的情况就是两夫妻在吵架了有了这个意识,乐琪可不想再去凑他们两夫妻的热闹,于是她也就没有再询问什么,而是跟着离荷回了房。 无天被白耀一招轰飞向地面,嘴中猛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本就已经先被寒劲冻结的筋脉,经过白焰火劲的摧残,筋脉受创极其严重,仅仅只是一招而已,无天便以重伤惨败。 数千年来,来此参悟的武者不知凡几,但都没有人能够参悟出来,于是此处渐渐变成了人们游玩踏青的好去处。而在林中深处,不知谁人建了一座石亭,正好供游玩之人休息之所。 第679章 铁鹞子 此刻的山坳,已成血肉的地狱。 困和尚带着援军从后方猛攻,周虎带着山坳中的战兵从前方夹击,步跋军被夹在中间,人数虽多,却是腹背受敌。 他们原本以为凭借着悍勇和对地形的熟悉,可以轻取汉人商队。 可万万没有想到,汉人不仅早有准备,还来了如此强悍的增援。那些黑甲战兵的甲胄坚硬无比,他们的弯刀根本无法穿透,而对方的长刀却能轻易撕开他们的防御;那个光头大汉更是如同天神下凡,禅杖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兔崽子们!给老—...... “商量好了没,谁先来送死或者你们一起死”熔岩已经等不及了。 “黑布蒙得太紧了么可还需要再松一松”“严修泽”的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可耳旁土石奔流的声音中却夹杂了一道没什么特色的男性声音。 穿过拱门,走过凉亭,拐了不知多少处弯,一路走来,让易凡大开眼界,果然是大户人家,真正深宅豪门。 真特么有点超现实,手里握着冰凉的m16步枪,感受着腰间几个弹匣硬邦邦的硌着,谈论的是国家大事、政治领袖,自己脑海里却想的是足球。 至于为什么超能罪犯那么多很简单,因为那些人在没有得到超能力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种子。 “呐!月夏,你就别去了,看笨蛋哥哥的吧!”鸣人对月夏对他的称呼已经认命了。 白浩南单手扶着于嘉理过马路的时候,姑娘已经算是挂在他胳膊上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对白浩南来说这点分量都不算啥。 情知这家伙是抓住了自己言语的漏洞、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更显美颜娇羞。 “大哥,大姐怎么样了”秦恩染见到兄长来了,急忙忙的询问道。 何花同一个保安说道,那个保安比较势力看何花一身名牌而且还是明星,自然是向着她。 而就在那名士兵愣神的功夫,萧越白身体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几个穿梭之间,十几个德玛西亚士兵手中的武器都被拧成了夸张的形状。 李开对着墓穴鞠了三躬便开挖,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李开便挖出了棺木。 石涵顿时一惊,身体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前三人是钟无羡、张岩和陈缘风,随便哪一个,都是自己应付不来的。 萧魅离开杨凡屋子,眉头深深锁了起来,她对杨凡的武功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刚才她上榻那一刻,杨凡的出手速度和力量都让她觉得意外,杨凡的武功有进步,难道这两天,他真的是在闭关习武 “哥,可是老妈说,让我能谈恋爱就谈,每个月多给一倍的生活费,不够到时候再申请,老妈和老爸可不想我像你这样,成天就是工作工作,我的压力不比你大。”李恒反驳道。 没搭理系统的这条说明,萧越白的目光再次在手机屏幕上向下移动,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奖励礼包。 他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哪怕是演戏这样久,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那些人的描述,听过的人也是很吃惊,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情景 密密麻麻的名字刻满了三大块墓碑索引,看的覃轻巧眼睛疼,接着是脑袋疼,一个精神病院的墓地,怎么埋着那么多的精神病人 这种浅水生虫类,十分喜欢附在,漂浮的物体上产卵,有时候水田中正在耕作的水牛,忽然疯了似的跳起来狂奔就是被水彘蜂给咬了。 然而这种自然灾害似乎才刚刚开始,就在其他帝国抱着看戏的心理时,北美大陆却遭到了严重的暴风海啸,这直接就给整个北美大陆带去了难以估计的损失。 此时,植护看着亚东发生的这些个事情,他才在一旁摇了摇头,看来很多个事情,既然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老对于很多咯,事情都已经发展在嘞,这恐怕就算是继续这样下去,那也终究避免不了了。 在转角处等待着那个酒保,酒保看马上就跟丢了。急忙转入了夹道,在转角处看见了陆彦。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情吗”陆彦看着这里的这些人就已经在一旁很认真的说了起来,如今的一个事情之下,他若是都能够去好好看清楚了,那这当然就已经是不错的了,所有的一个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等下去。 何鱼渊敢保证,若是让帝何说的话,这个时候肯定就已经将他们抛弃了他的那件事说出来了。 陆彦没有想到沈韵韵的身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遭到了男朋友的背叛不说,这个男朋友也太卑鄙了,竟然还厚着脸皮要将送给沈韵韵的东西都要回来,难怪沈韵韵就算是出丑也要将东西还给他。 好的一点是,猛犸象属于素食动物,并不会主动攻击老九。而且它们也在沿着河道迁徙,老九就跟随着它们的步伐,一直深入,对于老九来说,这些猛犸象,简直就是天然的开路者。 “别的传送点,帝君们搜寻了整整一年多,不也还是没有任何的踪迹吗既然如此,便只能守着这一处了。”始祖龙化形的乃是一位五六十岁的精干老者,一双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黄金瞳闪烁着一股奇异的精光。 第680章 虚虚实实 城外,党项斥候骑兵散向各个方向。 很快,往东北方向的几个斥候便有了发现。 前方的黄土坡上,竟然出现了一大片茂密的芦苇丛。 “奇怪,那里怎么会有芦苇丛” 斥候勒住马缰,脸上满是纳闷。 “靠,这么大吗”罗励立刻带上了那防御头罩,开始用所有水式,飞出去 史含烟说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整个大荒,被禁制起来了。 祝元攀上澹台雅这样的凤凰,肯定会不惜一切要和澹台雅完婚的。 张伟说:陈先生,你给药材我,我调好就会拿去病房的了,你买好大木桶就行。 最后死了一半的人,不得已才下了命令后退,然后被其他各大基地分别接收。 二楼出了几个休息室,还是有玩的地方,比如打靶和拳击什么的,徐昊哪也没去,就是走到了一个沙袋旁边。 那白丝击在剑上,只略略一停,便穿过惊澜剑,继续前行。惊澜剑哀鸣一声,坠落于地,摔成了两截断剑。 植甲的原型是种子,这是植物种子,激发后就长大,但是一旦长大了,想要再回收体内就困难了。 至于其中那一条已经蓝的泛黑,背上鼓着两个巨大的肉包,更是隐隐约约有了七阶的气息,好像随时都能进化。 只见【雨天不穿鞋】反手迅速一把抓手他的‘耳朵’,突然往下一蹲,手也用力一扯。 等到光芒消失,张角赤身裸,体的出现了,身上的肌肉甚至还是透明的状态,不过在慢慢的复原,先是从透明变成了血色,然后皮肤出现,变成了正常的样子。 不少盟主看向倪俊兽王的时候恨不得将你倪俊兽王给千刀万剐了。 那些圣龙看着武灵,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半空中降落而下,看着武灵,似乎是有着一中敬拜的意思。 万妖门这次虽然聪明,让他们的人进入茶楼,让他们可以事先防备。但是却也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派来的人,想要获得我们的信任。必然给出的路线,都是真的。 如果有的选择,云慕也不希望做这样的尝试,毕竟他更希望好好活着,留住自己的性命去做许多的事情。 叶少阳把凤兮两口子留下,自己离开宅院,走到外面去,按照白天的记忆,一路来到了东坡客栈的后墙下面,找到了梧桐的房间窗户,正在研究怎么上去,梧桐顺着围墙侧面走了过来,看了叶少阳一眼,朝远处走去。 这些白玉足有上千块之多,林木看着这些白玉,眼睛都要冒火了。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庞然大物从水中冲出来,模样都没看清,就看见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叼住了瓜瓜,落在了水中。 他素来随波逐流,为人低调,从来不会标新立异,平日哪里享受过如此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 回忆起来的话,以布雷德拥有超级速度的大脑也永远无法回味完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的忧伤、笑容,单纯的许诺,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之前使用奔马来作为投石机的动力来源,其击发力道很是不稳定,且效率又低得很,黄炎便琢磨着将投石机全面改进一番。 回到家后,我妈发觉了酱油不对劲,甚至还亲自跑到王阿姨的食杂铺讨说法,责怪他们家酱油勾兑太离谱了。 李旭做好一切准备的同时,原本急速收缩的虚空,突然开始往外膨胀起来。 不过这倒是省了叶三郎的事,他还苦恼怎么把这两拨人分开呢,这倒是不用管他们了。 张夜其实没有那么聪明,只是既然短兵相接,大军作战,军心代表什么,张夜比谁都知道,这些话当然是说给手下听的。 “下面发生何事”这一个明显比先前被抓的太仙后期境界略高,一声吼叫还没有落地,人影就出现在洞口。 刀身既长又稍宽,刀背又偏厚,黄炎估计整刀的分量得有五斤左右了,这对骑兵的体质臂力都是相当的考验。 当我们下车后,我注意到,原来在特警拦下一辆私家车时,后面一辆越野车突然掉头。 不过在狠的敲诈他也要认,这把艾德思德的佩剑对他来说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就是身份和传承,艾德思德是银月族传说中的大人物,曾经在黑暗之地和万族争锋,直到老年才回归族内。 无影道场的数万人都被歌声吸引,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吹箫者和演唱者。李旭也情不自禁回头一看,原来是妙香天吹出的箫声,修罗堂的弟子在和声吟唱。 “你当初决定和十三弟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不会独享他一人!”身后传来淡漠平平的声音。 这怎么办,武家,高家,这两家,倒是没有问题,当务之急是先说服这两家,没有了这两家,估计马家跟刘家就是在怎么联手也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就算业务有些影响也只是有限的。 “我们从艾卡西亚来的时候还没有打。”兰斯补充说明,但他也不知道走了之后艾卡西亚有没有打起来。 “现在看到了,我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如果没其他的事情,就请回吧。”洛汐直接出口赶人,可能以前也不喜欢这个叫蓝菲的,是不是因为她是飞羽的红颜知己,所以之前的人也不喜欢她,所以自己也不喜欢她。 第681章 田鸡赛跑 王锐脚步一顿,回身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林川凝视着他:“我再强调一遍,你的核心任务是拦住铁鹞子,为山坳中的弟兄们减轻压力,拖延时间。但记住——”他一字一顿,强调道,“弟兄们的命,放在第一位!若双人弩不管用,便不要犹豫,立刻用火器!” 王锐心中一暖,再次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护弟兄们周全!” 说罢,他转身高声喊道:“火器营、弓弩营弟兄,各出一百人,随我驰援山坳!动作麻利点,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却说这匈奴人的公主,怎么来到了此处,原来今年大漠大旱颗粒无收,不止匈奴百姓没饭吃,王族也有些闹饥荒,平日里这栖霞公主,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出门遛个马更是呼朋唤婢,好不风光。 湛谰来到白冉身边坐下的时候,白冉已经倒了杯金瓜贡茶正好递给他。 林方此时才明白,风玉楼想说的不是有没有风,而是说自己怎么今日想起来回来了,想想自己的确是,喔,好像好久没回风府了。 见到这个矿徒的惨状,朱吉傲感到有些同情,但想到清虏犯下的种种罪恶,又使得这点感觉迅速消灭。他扭过头去不在看他,把视线重新投向南面。 面对须河和蓝殇扎德他们的强大实力,他们也自由望洋兴叹的份。 托马斯笑了,他原本以为企业会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原来只是出于对自己镇守府人才的一种支持。 由于时间的推移,林中的动静越发剧烈。这自然是因为都清楚时间到,此刻必然要作出最后的反击,以保求最后的生机。 第一盘的比赛仅仅是一个开端,能够想象到,进入到第二盘比赛,情况又会有很大的不同。 “可恶!嘶我的手,不好!脱臼了”急退中,月乘风感觉自己的左臂隐隐作痛,想要翻上来看一看,这不动还好,一动之下,痛楚更甚,几乎痛到他冷汗冒出。 众人他们这里,他们听闻叶天此话,相互看了一眼,也都是点了点头。 英明神武的洛尔卡丹事务官兼光辉百夫长的韩波,含蓄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32分钟,皇马又进球了,这次是代替张远的右边锋迪马利亚,轻松的过人杀入对方禁区,单刀破门。 木镜耀怒吼道:“放屁!我们身为木家子孙,怎么会乖乖的跟你走我与你拼了。”说完,就要动手。 杨佳颖回到卧室之后,冲了个澡,之后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赵信的样貌在她的脑中总是挥之不去。一个翻身,杨佳颖便起身拿出了电话,给一个闺蜜欣欣的人便拨了过去。 踢球多了,怎么都会看懂比赛,皮耶罗这个时候就懂了内在的玄机了,韩国队再这样下去是要完蛋的了。 “好,先不说你在罪孽城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费劲找到这个房子的,咱们就说你所说的怕隔墙有耳这件事,你认为就这破房子能够挡住什么”赵信挥手挥散灰尘,走进墙边轻轻一推,整栋房子顿时摇摇欲坠。 此时在中年男子他这里,他在如今的这个时候,他这也是在这里等待了起来了。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些异兽这么拼命,不惜一切代价冲击人类的防线!”队长摇头道。 知道是他让自己复原的,但不想说谢谢。扶笙也看不懂他在思考着什么。 他有自信,自己的人马能赶在京城的消息传来之前赶到此地,所以他并不担心何时能够脱身,而是在思虑脱身之后,如何处理天下大乱的局面。 虽然鸣人现在几乎已经不在尸魂界长住了,但是之前他对尸魂界所作出的贡献绝对是让人无比的佩服的,所以他一发号施令,大家全部都响应起来。 “咬人可不是好习惯,罚你今日不许吃饭。”辰王说到做到,一盘盘的饭菜摆上来,阿狸却被栓在角落里流口水。 “这个阵法怎么还没有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白清飞了过来。 他之所以反应过来,是因为随着真言锁链的舞动,吸收了这些极细微的黄罡晶体后,真言幢竟然变得更加坚韧了,正由虚形向着实形转换。 离洛也来了,保元抓着他嘶吼,离洛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他从怀里取出药丸灌入我口中,可是我看到那个自己却无动于衷,淡黑色的药汁和着嘴角的血丝流上了衣襟。 既然她准备出手调查了,那么自己现在也就不用再急了,只要保护好爱莎就好了。 “我们不需要甩掉它们!左边,向左边冲!眼镜,哪里猫类异兽多你就冲哪里去!”苏慕白大喊。 当然,胡开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能够救到喀秋莎等人,自然不能考虑得太多,他进入金字塔大殿之后,急忙朝着台阶下面跑去。 此刻,他们已经离主线任务要收复的地方隔了730公里之远,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任务世界里进行这样的超长途跋涉,要不是上个世界获得了飞行道具,真的是会尴尬到抠脚。 红心和胡开对望了一眼,二人一起点头,马尾辫船长便立刻发动马达,朝虎大人所说的方向开去了。 这位礼仪穿着空姐般的制服,领口打着美妙的红色蝴蝶结,她不但身高腿长,拥有着九头身的黄金比例,样貌也像一件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皮肤更是光滑得吹弹可破,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 第682章 悍将争功 “嘿你个杂毛!” 困和尚猛地站起来,光头气得发亮,“老子修的是金刚怒目,专杀这些作恶的家伙!这是我佛慈悲特许的,杀恶人就是渡善缘!再说,谁说我不念经了我刚才抡禅杖的时候,金刚经、心经、大悲咒各种翻来覆去念,念得比敲木鱼还溜,你自己听不见!” “你少在这儿瞎咧咧!” 周虎也梗着脖子站起来,“除了阿弥陀佛和我佛慈悲,老子就没听见你念过别的!还金刚经、心经,我看你就是个假和尚,无非是想骗大人给你打这柄禅杖!...... 唐夜回归祖地不久,到古武江湖去,有人攻打玄门结界,就是存活下来的守门奴,而这守门奴还跟魔族勾结到了一起。至今,那魔族是从何而来都不得而知。 她觉得自己可以认命。这并不丢人,已经很努力地反抗了,对得起自己。 话音刚刚落下,格特仑的左手如同一把刀子一般直接划破了自己的右手手掌心。 并且还知道了罗方吃的东西竟然是一个魔王的魔丹,而老大还是龙隐寺的人。 而红星党这边,一行三十人出发,趁坐五辆车,分别从三条不同的道路向着青枪会所进发。 丁至诚的脸肿得像发酵了面团,嘴上全是血迹,那情形可以媲美车祸现场了。十分的滑稽,也好不狼狈。 那人唤作大郎,一脸络腮胡子好长时间没有打理,蓬头垢面,像是坐了很长时间大牢。 而且在尖刺上,隐隐有一道紫‘色’的液体流动,分明是一股股的毒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迫切的想要突破筑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炼制丹药,让那个爱他的人苏醒,这一切的记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听到洛璃的时候,心会不停的颤抖。 只知道从那一役之后,偌大的玄冰岛叶家轰然倒塌,余者也是四分五裂。 原本因为当初秦家前任家主秦东阳“勾结”寒铁军叛徒薛猛,而被人割掉了脑袋之后,秦家一度已经没落了许多,没想到这才半年时间,竟然再次变得如此热闹。 她伸手请出尴尬的刘功,对方还一脸的不好意思,最后坐直了说话。 本来嘛,自打来到颜家之后,莫明就没对这颜不平抱有什么期望,自然也不抱着什么对方良心发现之类的期望。 第二天一大早,秦薇薇就起来的,除了一些大夫轮流守着,其余人都没有起床。 “哼哼。”木玄真人很高调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调头就往中殿那边走。 声音响起颇有些熟悉,打开房门一看,正是锦娘手下的那两个面具男。 这缚龙寨主,乃是一名炼气高阶的散修,在缚龙山占山为王,手下数十名炼气中、低阶散修,更有过千凡人悍匪,势力庞大。 “天钰哥,我饿了”郑士心摸着肚子,笑嘻嘻的抱着叶天的胳膊撒娇。 “既然是阵法,就一定会有阵法中枢,我们找到它就能破阵。”金甲卫士异常平静。 别看楚阳说得视死如归,但是眼神一瞥逍遥晴和逍遥杰,传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吧。 殷锒戈的手下送来衣服,温洋换上后,发现殷锒戈还在浴室没出来。 经过一场诡异莫测的鏖战,最终墨影抓住了对方的一个破绽,一举将之击溃。 马晓丽沉默不语,那只独眼呆呆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目光迷茫,不知是在悔恨还是在反思。 但是以许颖的经济情况,也不可能同意替陶彬转去国外的医院,国内医疗水平始终有限,只能尽量找最好的,这样痊愈的几率至少高一些。 圣后才不上他的当,恕罪之前,必定要搞清楚是什么事情,孰轻孰重,再作处理不迟。 江郎抬起头示意娃娃看,娃娃看去,只见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那些乌云在风的搅动下,卷动成了一个旋窝,好似一个巨大的风轮漂浮在天际。 今天楚阳、阿铁、吴恨、龙腾、白衣、黑衣代表云仙宫来长生教讨一个说法,毕竟是在云仙宫的地盘,必须要交税,这是云琳定的规矩。 陈耽为了不刺激刘备,给他保留最后的尊严,便让甘夫人单独骑着一匹马,而陈耽自己单独骑着一匹马。 毕竟他们刚刚前不久,才经历过一场极为恐怖的尸潮,如果不是那些变异人被他用手雷吓走,恐怕他们能不能或者走到这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到!”颜千意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仓皇地抬眼看向视频那边的穆允冽。 本想留她再聊几句,他们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了。 穆允冽的眼中渗出几丝戾红,但声音放柔了一些,语气中满是无奈。 尤其是电影开头最为重要,因为这是让观众先入为主的印象片段,处理得好会有‘神龙摆尾’的技巧感。 如果理想炸鸡也选择降价,只要理想炸鸡把价格降低到和对方同一水准线,那么理想炸鸡就可以直接凭借食材品质以及那些秘制配方,彻底的把那些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相比而言,旁边那个大个子就差了许多,不仅没有眼色,而且吃的还多,这会已经在吃第三碗米饭了。 第683章 盾阵无双 山坳,风刮得脸疼。 上千名党项步跋军挤成密集的冲锋阵,跟涨潮的洪水似的,闷头往前扑。 领头的百夫长高举弯刀,嗓子喊得劈裂: “冲!宰了汉人杂碎!为弟兄报仇!” 他身旁的步跋军个个双眼赤红,嘴里嗷嗷直叫,骨子里的血性被喊得翻涌。 巨大的爆破力,让唐耀天有些胆寒,颤抖的自言自语道:“这……这天劫也太变态了!”他说完,赶忙向前方看去。 秦清看着秀儿冲了出去,心中直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拉住她。虽然秦武教过她们防身术,但是秀儿和她都不经常练习,又没有实战经验,如果闹起来的话会很吃亏。 “不论你猜的对不对,争这个没用,庄襄王现在中毒已深,现在都不关心这个。”尖锐男声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多谈,轻描淡写地扯开话题。 所谓神通全身,人的全身都存在着精神力量。存在于全身的精神力量受到刺激,所产生的各种下意识的反应,几乎都是对人有益的。 曲毕,趁宾客们还未反应过来,子妤鞠了一躬,待红幕落下便转身下了台。只等她还未完全走晚戏台的阶梯,身后如洪水般爆发的掌声就接踵而来了。 现在,她要的是取走戴在唐昊手上的空间戒指,然后再将藏匿好的三色灵光一同带走。 薄殇既然已经开口,子妤自然不好装作没听见就这样离开。心里倒是想,但始终不礼貌,只好含着浅笑,一路渡步而去。 “借过,好狗不挡路。”荆轲有些得意的看了秀儿一眼,轻轻撞开她,然后大摇大摆地跟在秦清后面。 “你安心便是。”武敏之在月‘色’下笑的非常开心,只是一双好看的凤眼有些危险的眯起来。盘算着虽然这样做或许会对不起某些人,但是,谁叫他一向是帮亲不帮理的人呢。胳膊肘往内拐可是他一向的风格。 薛红梅还是推辞不肯,李军也不勉强,现在还不熟悉,等熟悉了自然就会好点了。 一些药佬则催化身躯,死死顶住封门的车骸。即使尸潮未到,他们也拼尽全力。 若是换成同级的怪物,方锦这一轮爆发恐怕已经秒了它。但阴影蝮蛇毕竟是14级怪物,有近15%的伤害减免,愣是撑了下来。 吃饱了,喝足了。众人的求生欲望被重新唤起。大家忙着在眺望远方,试图找到陆地。唯有贺豪默不作声的琢磨着与自己一起被捞上船的科技设备——那个奇形怪状的金属体。 “先生一炮把这里轰平了。”黄蜂抢言答道,那沾沾自喜的模样好像是他造就了这‘丰功伟业’一样。 阮振天居然还很赞同,“这倒也是个好法子。薇姐儿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但你毕竟还年轻,外祖父是老了,到底比你多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你做决定之前过来跟外祖父说一声,外祖父不会害你的。”他语重心长地说。 “好剑!应该是能够达到三级以上了。”收尸人不置可否的说道。 现在的圣人还是有诸多不足,许多地方尚未完善,教出的弟子少有心性上佳者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也是武道教能领先其他圣人如此之多的根本原因。 但是姬考一直没有使用,因此他现在的战力,依旧是弱的掉渣的12点。用12点战力,就想要拿起恶来的短戟,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是,这里是封神,讲究的是礼仪,只有在‘洞房花烛’的时候,自己才能揭开陆雪琪的红盖头,然后那啥。 不过,气愤归气愤,姬考不会失去理智。他从穿越至今,途中遇到好几次生死危机,早已然磨练出来了惊人的意志与心神。 她的藏身之地选在了别墅外面的一颗大树上面,因为在别墅里面,自己肯定是藏不住的。 这句话一出来,那些人跟过来的人脸色一变,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于是更加的听话了。 心中杂念一生,气血顿时乱窜,柳诗妍浑身一颤,刚才的努力瞬间功亏一篑。就像一根弹簧,眼看着就要被拉断,谁知一松手,弹簧非但返回原状,而且带出一股冲击力,这冲击力让穴道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封得更紧了。 紧跟着,人肉切片在地上迅速消融开来,眨眼间已经完全没了踪迹,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渍。 “能到,能到。”瘦猴说着就将熊大牙扶上牛车,虽然上面有野猪,自然也会有粪便的,可是他却似乎很舒服的,同时,刑天看了一眼两人的穿着,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多余的炊具,就让林蒙再去准备,然后就离开了。 阿尔萨斯等了乌瑟尔片刻,乌瑟尔并没有动弹,于是阿尔萨斯不再管乌瑟尔和吉安娜,跳上马鞍,一摆马头朝斯坦索姆而去。 虽然被贝拉多娜的糖果控制,但除了效忠的对象改变之外,本性中的善良和理智却不会受影响。 都知斩草需除根,他一路打听方羽的下落,要杀他的人也紧追不舍,毫无头绪之下,他只能乔装改扮,一边浪迹江湖一边寻仇。 并不是很大的凶慈馆宅邸里,居然被他们的前辈用特殊的魔力属性,硬是将更大的空间“拼装”进来 “打败他们,就允许你出去闯荡。”秀荣公主指着他们对王靳说道。 最后我累死累活将的所有行李都搬了过来,行李不多,但是还是给我累了个半死,这也就算了,假装病号的王雪梅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嫌老子搬的慢。 第684章 铁腰子 铁腰子…… 铁鹞子! 这几天议事,林川跟众将提了八遍十遍,次次都把这支党项重骑当重点。 在那一条微薄下,累积的评论已经爆棚了,而且林晨已经成为这一个月微薄最有影响力的男歌手,在没有经纪公司运营的情况下,达到这个水准已经很惊人了。 甄善美美滋滋的收了钱,忽然间微微一顿,怎么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呢 当初经历过车祸后,安家办的是葬礼而不是生日会,因此也没有发生过今天这些事情来。 海市一中是重点中学,这里的学生未来大部分都成绩斐然,而霍南如果在这个圈子里留下了这种印象的话,对他影响很大。 夜色中,他在曲折的庭院内穿梭,最后停在一间种满红色花朵的院子前。 “诸位还请打起精神来听我一言,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们在这样也不迟!”许攸有些恼怒的大声说道。 在穿上钢铁战衣前,托尼史塔克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在穿上钢铁战衣的瞬间,他就是当之无愧的钢铁侠。 果然,又传出两声狼叫,墨辰的作战服也“簌簌……”的有了些动静。 她眼泪簌簌的流,可也没有用了,终究化作荧光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凌天羽彻底傻眼了,他就这么被抛弃了合作没谈成他回公司后怎么交代 如果他把叶轻舟杀了,倒是极有可能真的能渡过灾劫,成为难以想象的生命。 远古树精王苍老的声音在陆天镜耳畔响起,他抬头望去,只见自己头顶的树冠开始猛烈的颤动了起来。 他大声笑起来,声音很诱人,我甚至能想象的到他眉目舒展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 去咖啡馆辞职的时候,经理的态度让我很意外,他似乎十分不愿意我请辞,极力想要挽留,我反复说明自己是要跟教授去多伦多,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是肯定是没有精力在这里打工的。 不过这位武后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自己要过去的话,还得谨言慎行一些。 其实沈铎很忌讳别人跟他谈论到这个话题的,毕竟就是因为那几朵烂桃花,才闹的他老婆孩儿都跟国外。所以基本上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 韩进还说好了,明年开春之前得让赵大头给他弄张收音机票,自行车票都排后边。以前家里有个收音机,那时候叫戏匣子,香香可喜欢听了,可惜后来爷爷去世,那个戏匣子韩立民要搬去他们屋里,被韩进一生气给砸了。 此人言语才罢,邓禹便已扶着耿弇入内相会,更有那名唤傅俊的好汉亦随其后,但瞧众家兄弟喜出望外,随即簇着耿弇复入席间,不在话下。 “纪旺,给我缠住黄骏!”纪旺挨的是高级别天神,此时对方宇的话是言听计从。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表面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居然有着连张七都想不到的腹黑,在“贪污”这方面,他根本就不用张七指点,自己就想出了一个“绝妙好计”。 疑虑写在脸上不说,注意力也全部被吸引了过去,竟然没注意到李寿腹部伸出金色佛手一下捉住了他的腰身。 爬到19楼时,凌星的手机又响起,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声,她以为又是纪延打来的,皱眉瞥了一眼,在看到屏幕上的‘苏清络’三个字时,她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 曾知乐也顺着凌星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到那两姐妹反而看到了跟在她们后面出教室的苏清络和裴衍。 李婉的两个眼睛都被蒙着,半坐在地上,听着中年男人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中年男人说的话李婉当然能听懂,所以,在听到中年男人说话的一瞬间李婉就开口问道。 因为,现在的她,跟着林风一样,都是脱的只剩下里面的内衣,而她刚好是穿着睡觉前的那一套淡紫色的bar。 就在余杜鹃手拿银针对着郭宸的后背扎去时,郭宸立刻感知到了危险,那种虽然不致命但会让你很痛苦的危险。 王晶花有些意外,因为现在很多公司都会选择在香江或者国外上市,没想到这华艺兄弟竟然选择了在深交。 一直到泰安等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了,苏修缅也不开口,只是伸手揽过我的腰,足下发力,凌空跃了起来,不一会便追上了等在前方的邪医谷众人。 “兄弟,你还是让刘茜自己来辨认吧!”杨爽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想了想建议道。 当然了,脑满肠肥的家伙也大有人在,那些家伙是不爱光顾这样的场所的。 路过一家大型超市的时候,胡斌就让司机停了一下,他就下车走了进入。 刘辉一听秦州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遇见了胡仙儿前任男友之类的人,如果是那样就实在是太狗血了。 这他妈是一句废话,但又不全是废话,虽然话是废话不假,但是态度还是好的嘛,认错很积极,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神仙都怪罪不得。 在开发银行业务大厅里,宋丹阳正在忙碌着,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是杜太太打来的,宋丹阳急忙接听。 他建议“立即着手发布法令,恢复各地的秩序,以苏维埃为核心建立统一的,有效的国家机器”并对托洛茨基改变和建立新型〖革〗命军队的意见表示坚决支持。 第685章 铁林!铁林! 山坳前。 马蹄沉闷,铁鹞子在加速。 十骑一排,横向铺开,刚好适配山坳的狭窄。 这是铁鹞子的门道,能根据敌军防线宽窄灵活调整队列。 第一排中央,铁鹞子百夫长勒着缰绳,面罩下的眼神满是不耐。 赤天问,十万天兵天将答,这豪迈的口号,让大军的威势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林成和朱乔只是对这些氏族的行为感到失望和厌恶,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他们不希望这些氏族做任何事,更不用说那些拼命与恶魔战斗的氏族了。 “我家没有什么财宝,养了狼狗也没有用武之地。”顾恒宇语带嘲讽。 不过这些饭菜看着不成样子,其实用料都是好的,绿衣她们平日很少能吃到。 如今的胤禛可不是上一世那个被人逼到角落里的阴鸷青年了,现在的他不说样样都有,却也不像上一世那样犹如困斗之兽,为了博得一个出路,不顾一切,搭上所有。 范黎没时间去培育太多怪物,除此之外,召唤怪物的时候,都要承受一些负面影响。 现他们在,距离山洞进出口三十里处、一长满银杏古木的土坡上,少枫正由正面指挥着少龙、少白、百河,从不同三面包抄,被他们围住的两只皇者层次的荒古虚空兽。 他的额头已经出现了几滴汗迹,不是热的,而是紧张过度引起的虚汗。 看着轩辕云宇难看的脸色,龙卫没有在意,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远去的止天和敖琳的背影,对众人说到。 “既然活过来了!那么就再次毁灭这个世界一次!”一号无所谓的说道。 挑剔的南宫漠终于满意了,他放心的回去睡觉了。在这天夜里,他的睡眠非常的深沉。南宫漠带着一丝微微幸福的极私密的舒适睡着—我还活着,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还活着,我仍然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能活着……多好。 过了三天,温青芙给衣雯打来电话,要举办一次家宴,请肖志浩和衣雯两口子和自己一家人在欣欣酒店吃饭,联络一下感情。肖志浩欣然前往,跟苗三智推杯换盏之后,两家人谈笑风生,一派和气。 她止步在一推乱石前,这嶙峋乱石挡住了前路,石头上全都燃着火,地狱之火。 “阿业,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这一次,我把林墨儿从桃源药寨带出来,原本是想在我们大婚之后,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谁知道,你却那么残忍地抛弃了我。 “放弃那些属于你的东西,你真的甘心吗”龙一业幽幽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唐幽幽淡淡地看了看轩辕鹰,该来的总归来了,既然理不清,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看见她走进房来,龙一业忍不住想起身,挣扎了一下,没能坐起。 画面里的秦笑双眼如闪亮的星星,双腮嫣红,顾盼之间似有牵绊,酥胸微微凸出,身材婀娜飘逸,比本人多了一份清秀,不带人间的烟火之气。 灵儿只是心疼地陪着她,却又没有办法安慰她!她心中最重要的是唐溪哲,她安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切!”太白风轻云淡一挥手,言语中充满了自信,这料子会跨掉。 伴随着略显沉闷的爆炸声响起,还冒着寒气的碎冰,如同一朵碎裂的冰花一般四散开来。 第686章 阵前射杀 未时三刻。 石门关原野上尘土漫天。 李遵乞大军如黑云般铺展开来。 “怎样没有被那些老人家占便宜吧”冯起波打量着他调笑道。 星则渊护着幼幽,与德古拉彭和望舒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虽然很紧张,但他细节掌控的很好,不能让德古拉彭看出来自己和望舒在合作。 当然无论是不是灵魂契约,恶魔们都会遵守的,可以算是它们一族的强迫症吧。 “是这样的,我想送克伦斯参军,让他加入那个王牌部队……”克劳诺道。 一千多人战三千多人,这本来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一般来说,能够自保就是战斗的胜利。 那位血杀兄弟勘察完地形之后,显得特别的忧心忡忡。和他一样感觉的,不在少数。这其中,就包括血杀的老大——姜森。 星则渊在嘶吼,现在幕伏已死,灭杀八歧大蛇便可以停止战争。他目的明确,双拳中的粘稠熔浆流动,恐怖的温度让八歧大蛇的盾牌逐渐破损。 一切都乱套了,那天下大势,还会如自己记忆中一样,最后大蜀被大魏所灭自己能不能反得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大蜀帝国 这便是那些心修所谓的顿悟,心灵提升,实力随之增长王昊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骤然间,形神崩溃,灵光融纳一切气息,混同精气向着陈铮冲过去。 忽然,墨白只感觉背后一凉,回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血盆大口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肩膀,而德古拉也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对墨白的颈脖也咬了过去。 一个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公基础上的约定,哪怕约定内容看似公平,从本质上说,依然称不上公平公正。 觉醒前身记忆之后,再继承转世前的一切,只是重新做回自己罢了。 “怒蛟岛三岛主,金算盘钱掌柜”刘二爷眼中暴出一团精光,低呼道。 如今,萧羿在白银斩龙榜上的贡献点,足足高达六十多万,远远超过了第二名的洪量。 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但是心跳的砰砰声好像打鼓一样,而且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郑母并没有教郑秀晶去辨认佐料,而郑秀晶做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的,没有来得及去尝尝这到底是糖还是盐。 出于对于人族的忌惮,帝俊真的是恨不得现在就灭了人族,但有巫族在侧,他也不敢轻举妄动,除非能够联合巫族或是有绝对把握让巫族不动,否则妖族完全没有一举灭掉人族的好时机,但巫族会同意吗,恐怕做梦都不可能。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能够有人将玄阴鬼王逼入这般绝境,早在当年的噩梦之中,无不是碾压四方,何得以平局一说,就连陈玄在自己的面前也顶不过几个回合。 光明白虎更生气了,直接将方才发生在钟楼之中的对话在周墨的精神世界中重现。 他早知道烈焰兽这么可怕,他绝对不会来找炎阳草的。他以为烈焰兽定夺和三天前的那只大老虎一样的的,可没想到居然这么的大,这么的可怕。 第687章 火烧铁鹞子 李遵乞大军刚抵达的同时,山坳处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 从荒原到丘陵,漫山遍野都是尸体,有党项步跋军的,有铁鹞子的,也有少数铁林谷战兵的。铁鹞子冲锋的方向,地上插满了弩箭,人和马的尸体上更是如此。 路薇薇好像发现了什么,她惊喜的看着我想要跟我说什么,但是我马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我马上躲在了我旁边的垃圾桶后面。 看着手里高贵典雅的首饰,姐妹俩是心花怒放,自从父母去世以后,这可是她们俩第一次收到这么高贵的礼物。就是以前的父母也没送过这么昂贵的礼物。 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我马上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从这熟悉的脚步声音之中听出了它们的主人正是那些石头士兵。 “呵呵,你觉得好吃就行。”冰晶师姐看她吃的开心,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且沈安安看了下,现场的食材中竟然还有牛乳。接着是豆沙,红枣,猪肉,牛肉,米仁,薏米等等。 被调戏的蒋玲珑当然是万分惊恐,叫了身边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过来。刘余生就是在这最恰当的时间口出现在蒋玲珑的面前,并且还将那两个泼皮打跑了,手臂受了伤。 从六七年代以来有很多人一直想统一香港电影市场,但是都没有成功。 因为过度的紧张,导致她没有注意她坐在她面前的人眼里闪过的一丝哀叹。 放在以前,就是真正的鬼差,面对婴儿鬼也会感到头疼。他们就跟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若是强行清除,良心上也会过意不去。 “师姐深夜来看我,还给我带来这么好吃的莲子羹,凤儿自然感到开心呀。其实师姐不必每天如此,凤儿如今已是废人之身,没必要浪费这么好的雪莲。师姐完全可以自己服用,增加修为。”冰凤脸色微红,强行解释道。 不过,五羊寺早就盘算好了,罗汉堂堂主是个老实人,明显就是不懂交际的,五羊寺却偏偏选他来登门拜访,向米斗表达谢意,就是因为罗汉堂堂主有恩于米斗,若非他帮米斗把修为提升到盘基期,米斗早就被淘汰掉了。 武者很大一部分力量都在灵器上面,灵器绝大多数为金属,这里的寂元金沙已经有八鼎强度,凌霄戴着的噩梦深渊戒指接触到也会失效,时间久了就会被蚕食同化为寂元金沙。 凌霄翻手,手中是一块火红元素精华,不够这与普通元素精华却是有些不同,上面有一点十分显眼的青色光芒。 这少年郎麻布的麻布衣服突然被全身慢慢的肌肉块涨的开来,枪向着地面一点,断魂枪黝黑黝黑,整个断魂枪,上面晃过一道黝黑色的光芒。 若和裴放真正争斗起来……暂且不说胜负,只怕最为得意的就是眼下被圈禁着的许庆之。 场下,大部分的科灵者,都浮了起来,争相抢到个好位置,透过杉树林的细缝,往困在林术大阵的两人望去。 转过身来果然看到蒙哥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双眼,萧无邪却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白袍青年横扫了他一眼,大步走到他面前,突而一伸手抓住莫流的脖子,指甲探出,化为锐利的龙爪。 “哥哥,你真好,做的东西好好吃”短暂的相处后,梦儿对萧无邪已经放下了警惕,搂住萧无邪的肩膀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则是借于两者之间,威力也是相差不多,且比较容易获得,一些大门派之所以要上神国猎杀神灵,有的为的几十这神符灵法。 听表姐这么说,我大松了一口气,不过此时的我并没有发现,表姐的美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一时间,艾尔竟萌生一种奇怪的想法:即使是面对再可怕的怪物,能活在如此广袤的世界也是值得的。 “队长,杀了吧,等我们返回驻地的时候是个麻烦!”分队长建议把三个日军俘虏都给杀了。 可惜,许建此人的本事我知道的,有功夫底子,练过八极拳,是个练家子,当初我和他对打的时候,也才稍微占了上风而已,所以姚明要想和许建干,简直是说笑话,他连许建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许建抽耳光抽得啪啪响动。 “不知道独孤磊前辈怎么样了”韩狼叹息一声,有些担心独孤磊的安危。 九霄神龙会隐形的法门,给自己和骢毅布下之后再天空飞行倒是没有让人发现。 欧阳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悄悄扣了一把天罗地网搜魂锥。华毅扬转身而行,准备上轿。欧阳和“哎呀”大叫,好像看到什么特别的物事,一把天罗地网搜魂锥抖手打出。 这里非常暗,只有寥寥几个火把挂在四壁上,趁出一些惨淡的光亮。 江冽尘道:“没有用,本座任由你叫,可惜叫破了喉咙,也叫不回李亦杰的命。”说着抬手封了她的穴道,转身出外。在庭院间匆匆而行,想到期待已久的计划终将有个了局,心里也是耐不住的兴奋。 就在萧、殷举棋不定,到底如何劝说公子,怎么安置华淑琪的档口,却见一个少年从客栈外面奔进来。 这些人味蕾护卫自己的封地,这才将军队调了过去,眼下魏国与秦国争斗,可是大好的动手机会。 叶随云认得,此人正是当年对己有救命之恩,又以木偶相送的万花弟子唐笑姑娘。时隔五年不见,唐笑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当年的那股稚气,反而更加秀丽绝伦。 第688章 如雷如电 二狗探出头。 两翼的步跋军已经停下脚步。 上千支箭在空中密密麻麻地朝着芦苇丛倾泻而下! 二狗缩回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结阵而战,顷刻间就变成了乱战。虽然,摩诃骑兵也有许多人被锋锐的长矛挑飞,但比起米莱人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天国之所以是这个时代的第一大国,就是因为他们国家在建国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法则,并且破译了这些法则,所以天国的手段有很多。 “我的心意到就可以,大不了,我改天亲自下厨给你做上一份美餐,到时候我送饭上门。”唐龙随即也吹嘘。 夜,统遂墓建筑下方不知何时被挖出一个深坑,面积广大,能站下上千人。露出土的统遂墓全部由巨大的黑石堆砌,看不到入口。 “哈哈,朕,前段时间醒过一次,听说过你的大名!现代修真界第一人!”武则天笑着说道。 “军犬吗。。。”丽霞看了看从路口冲出来的军犬和黑手党“没想到竟然还在内部放置了军犬。 “完整的自然法则你竟然领悟了自然法则这怎么可能”林薇薇怎么看都只有混元三层的修为,这个境界的人怎么可能领悟完整的自然法则呢 正好是王晨刚刚重创了鲜血使徒莱恩,双方正处于一个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候。 半年后,天狼犬家赢来凤凰世家的贵客,朱雪、朱雀亲身到来,九天需坐镇凤凰世家,并未前来。师兄妹见面,感动异常,天狼犬家不同于当日在凤凰世家的战场,苍云与两个师妹互诉离别。 “没想到你竟然认识这种法则说说怎么回事儿吧,我跟你无缘无仇,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就对我出手”林薇薇笑呵呵的问道。 只不过,相对于欣赏苏静笙的美丽而言,她更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不,像我这样没用的人时常能见到。”阿勇解释道,只是话音刚落,就慢慢的倒在了桌子上。 她觉得她需要给他一点儿时间消化这件事情,不能逼他,换位思考,这事儿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灵殊麻利地给风月打水擦脸,又理了理头发。在等观止请大夫来的空隙里,顺便去将自己身上的衣裳给换了。 兰黎川脸颊微肿,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有有些踉跄。 殷戈止这人,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给人看的,所以哪怕是被雷声吓得走不动路,也要留给世人一个顶天立地的萧瑟背影。 即使眼睛红肿成一条缝,基本看不清什么,酒精也麻痹了大脑,可艾慕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 冰凤老祖眉头皱了皱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死,只需服下这枚失魂丹,就可以了。 没关系,我打得他遵守就是了,反正剧毒大圣和兵部大圣已经死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看来胡老头的老婆和他老婆的闺蜜都没有在客厅里,但是客厅尽头却有一道门的形状的白色灯光。 “香江的天气潮,空气里的湿度大,还真不怎么渴。”林安栋说道。 因为他是天地所生的仙灵,有着极为特殊的天赋。而这个特殊天赋,就是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有天地造化之功。当初他出生之时,就能双眼放出万道金光直达天庭。 第689章 林川的路 阳光落在甲上,裹着血光。 如同战神降临。 林川垂着眼扫过全场,用力将刀一挥。 “铁林——!”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无——敌——!” 旷野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一千多名铁林谷战兵,包括北面的弓弩营和火器营,绕到南边增援的战兵,从东方围堵的百炼重骑,还有林川身后,匆匆赶来的困和尚他们…… 完了,这次她是真的完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把她接回来,任她死在程府才好。 满身疲惫的安家业,在院子里一直枯坐到下半夜,心中充满绝望,却想不出一点办法。 有时候确实心软,凌峰也明白,但该硬起心肠的时候,他也不允许自己婆婆妈妈。 “明姑娘!”光华一闪,两道身影顿时显现在水中,萧墨感觉一旁的佳人似乎正在强扒她自己的衣服,心中一急,“你别这样!姑娘你醒醒!”看着眼神迷离,面色绯红的明与玥,萧墨一咬牙,再次向着前方瞬移而去。 挂了电话,简晗抱着水杯在厨房里站着喝水,眼睛触及到昨天被靳司丞抱起来在厨房大理石台上做那件事的地方,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眼底也是酸涩不已。 安家业急了,让安夏进屋,这里的事情他解决,他刚才不让三孩子出来,就是怕在村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没法做人。 那段时间we状态不佳,但在对上打闪电狼时,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状态出奇得好。 两大高个的男人倒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十分引人瞩目,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他们口中说的一段‘豪门恩怨’。 他没管旁人,只是蹲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像往常一样静静陪在她身边,只是他此刻看上去却是失了以往的沉稳气度,满眼都是焦虑恐惧之色,脸色更是跟着董如一起变为了苍白。 虽然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和魔神级别的存在对抗,但对面有两尊魔神,打起来自己很吃亏,还是先走为妙。 椎名雾看到她刘海内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走神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显得有些呆。 “我太厉害了。套出来了,叫什么伊甸园。”林慕容套出来之后,连餐具都忘记放了,拿着餐具就来告诉苏银河了。 虽然她不是很喜欢低音炮,但这不是一般的低音炮,这是池宴的低音炮。 “不吃为什么不吃你凭什么不吃吃!你必须给我吃!怎么能不吃。我亲自动手做的薯条,你居然不想吃”苏银河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陈晓澜办理效率如此之高,想必昨日她在承顺坊找到了租住之地就送信过来。 但既然能够让佩奇二人自信到将异能告知她,这气人自然不会如此脆弱。 终身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就意味着要和养育了自己多年的家乡脱离;终身不能以自己的真实姓名回卫府,就等同于要自己背弃祖先,背离道德,背叛自己的亲情,甚至是放弃信仰。 张皓,我现在就痛苦难过好想你!我在心里呼唤千万遍你的名字,为何你就听不见我想奋不顾身地扑进你的怀里,用拳头使劲捶你的胸膛,要用眼泪浸湿你的胸膛浸透你的心,可是你又在哪里 舰队穿过岛礁,又经过了几个海岛,终于靠近了蓬凡那的主岛,进入了一大片宽阔的海湾,这里是蓬凡那最大的港口布里弗朗斯港,这个港口是孟丘拉德皇帝用他祖父的名字命名的。 第690章 汉人奴隶 城外,隆隆的马蹄声隐约传来。 城内,汉人奴隶聚居地。 这里没有土屋帐篷,只有一片低矮破旧的窝棚。 黄土混着茅草搭的顶子漏着缝,寒风往里灌,冷得像冰窖。 一千多汉人奴隶挤在这里,大多是对岸掳来的农夫、匠人,就算腿被冻得发黑,手上裂着血口子,他们也得顶着寒风干活。 魔法师的表情在瞬间,从刚才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变成了严肃而冷漠的杀戮之相。 慕凝君想了想,终于问出自己一直想说的话,邋遢老者是匆忙离开的,而且这一走就是三日并没有一点的音讯,慕凝君也有些担心。 他不zhidào米兰城是一座花花都市,时尚之都。球员们的夜生活是非常丰富多彩的,多少球星在米兰城的夜生活中迷失。 陈浩南凭借着第一天上午的精彩表现,迅速获得了队友们的认可,并像流星般融入了球队当中。 迅疾的速度。让最后一道屏障的斯威斯特曼冷汗爆流。不知道是前冲还是怎么办。 “什么战神殿竟然现在就开放了”夏雨荷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那行,我也想看看这套完整的掌法,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威力!”乔锋哈哈一笑,随后便走至一旁,两掌微抬,开始一招一招的演练起来。 头戴雕胡帽的太平一人独居一副座头,唐松到后背对着堂中众人,径直在她对面坐了。 而此刻,秦轩将神识化为无数道,每一道都缠绕在一个金色蝌蚪上,细致的观察着其中的情况,想要探寻其中的奥秘。 伸手拿过沾着鲜血的密旨和卷轴,孙飞觉得从来没有东西,能像是这三样东西一样,让自己感觉到如此沉重。 “取其意而已何必定要求全……”虽是落雪纷纷的天气,但此刻唐松脸上的笑容却是轻松明朗。 温调羽等三人在塘沽停留了三天,这三天里赵橘儿听说了很多以往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也经历了许多在宫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井上一人怎么玩他不在乎,可不能把自己也给搭上去了,不过铃木除了下半身不正常之外,办事还是很得力的,这一点在三井财团内部也是得到肯定的,要不然肯定不会把米兰那么重要的公司交给他来管理。 裴东来将那兽皮扫视一眼,数千字之间已经将这功法说的十分明白,裴东来仔细思索一阵,发现确实如同梁师道所言一般,没有什么能让人身体崩溃的漏洞。 裴东来如此的言语,便是在试探青松道人。须知若是真的如同他说的一般,便等同于让青松道人连同整个乘风剑门,舍弃了乘风剑门的道场基业,真真正正的完全归服于裴东来了。 这也是李若墨对苍龙监控这么些日子以来,决定自己那个计划开始的前提,对苍龙的一次考核。 韩东开口,对于林峰,韩东如今是愈加的佩服了,不仅是实力,包括为人处事的态度,让韩东这个京城子弟,也是自叹不如。 眼见唐松还没有退步的意思,上官黎向另外几人打了个眼色,那几人顿时紧贴过去,执住唐松的肩臂将要将他强行拖走。 伊利亚的身体检查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几分钟后关于她当前身体的扫描情况便呈现在我们面前——触目惊心。 他总算还有几分理智,声音压的很低,就算最前排的人也没听清楚。 第691章 杀还是不杀 城西的练兵场。 原本是李遵乞用来操练步跋军的地方,此刻挤满了人。 上万党项族人被铁林谷战兵驱赶在这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寒风卷着哭喊声,从人群里钻出来,都是党项语,叽里呱啦的,听不懂是在咒骂还是求饶。 林川的目光从黄土城墙上移开,落在人群中。 栗溪美走到方延的旁边,细细打量,左看看又看看,看的方延是没有半分的自在,不自然的干咳起来。 司薰连忙抽出魔杖,天知道她当时起身时只是顺手给塞到了后面口袋,她觉得等会聊天时背着手抽魔杖比较迅速。 这件事情一直闹到深夜才算完,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林思微深吸一口气。 话音刚落,宁王妃也不等林儆山有什么反应,当下便拉着董子睿直接离开了。 这柿子软硬适中,甜度可口,现在的皮还能吃,等过些日子恐怕要老了。 演戏的时候因为是刻意的,时时都在心底提醒自己,反倒没那么多想法。 门童见世子执意,要自己走,便心下佩服,虽然世子在乡间长大,一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娇宠。 另外就是她要不要教他说话看他成天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语言不通的困扰。 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手上的衣服也掉到了地上,我刚准备伸手去捡,就听到了夏浩宇的声音。 顺滑的舌头伸向了我的口中,搅动着我的汁液,霸道而强硬,一点点深入,我感觉那条舌头要我我的灵气都吸走了似的,划过我的牙龈,我的牙齿,最后裹住了我的舌头,在我的最里面跳动。 虽然开往安东的列车下午才发车,但上午还得算人员工资,不去不行。 “临检,大家不要慌,请按顺序靠墙站好,配合我们一下。”领队的警察很温和。 想起那市集之事,众人皆是丝毫没有理会。待大家全部上船之后,便继续向东而行。 “先别说这个了,这个村子的人,我怎么感觉一个个都怪怪的”涂天天突然开口。 当下的造船业已是相当发达,今上,即杨广又大耗民力,开凿了通济等渠,向洛阳输送天下粮货,故北方水道上所用之商船、民船,大吨位的常可见之。 这只灵兽身体细长如筒,身躯扁平下凹,头部呈现三角形状,眼部凸出外翻,脑袋的顶峰处呈如头盔,外伸三角形状,全身斑斓起伏,在臀尾拖有一条长尾。 此时此刻,两人的身上都已经湿透了。宫焱阳便先将真气凝于双手掌心,然后慢慢地为妻子烘干衣服。见她重新恢复了人身,又将自己的衣服也烘干。 当晚,一如昨晚借住在刘家庄相同,队伍在阳武县的一户豪强家的庄中借住了一夜。 巨大的鼻孔,喘着粗气,鼻息显得无比沉重,伴随着一吸一出,形成龙卷风般。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早早处理完家族事务,也因为一个极其现实的原因——戴家已经危在旦夕了。 朱家以前是跟着徐汉川的,而徐汉川现在复出之后,联系老部下,其中就有朱刚烈的父亲,现在朱刚烈的父亲也要亲自出山,而他的目标,就是汉宝市。 杨边心想,真是托了这些伟大收藏家的福了,现在不单止可以买别墅了,买个城堡庄园都没有问题。 倪多事摸了摸滚圆的肚皮,笑道:“吃饱喝足,可多谢赖大公子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去,龙仙儿跟着站起。 一番话说得左君心中一跳,仅仅凭着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将自己的底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药十三的算计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九步碎天施展,他站在原地,背后仿佛自成世界,阴阳道意、巨魔道意,杀戮道意,甚至还有着天魔道意的雏形。 秦阳听到这话,脸上满是黑线,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自己认着这个妹妹,竟然还是一个极品。 “你上厕所忘带纸了吗”惊人的直觉……这家伙是怎么猜到的 等易轩抬脚迈入门槛,这才看到楼内陈设好似一处商铺,设有柜台和桌椅,柜台内站着一名中年男修,面容肃穆却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十分别扭。 看着那道风雷交错中,蓝衣白袍的剑仙身影,连炼金师工会都炸锅了。 之前陈副校长对他发出邀请的时候,李忠信就没有答应下来,只是客套地说今后他要是有时间的话,会考虑这个事情。 “大家好,我是肖玉律。”肖公子一如既往地打着折扇,潇洒至极。 只有把李平安当做自己的至亲,萧晶才会觉得自己前二十年的生活,有那么一点意义。 千钧一发之际,齐渊的下身不动,身体却诡异的向后横移半米,险之又险的将这一拳躲过。 按照李忠信的理解,王德庆那边会巴不得同意下来这个事情,毕竟杨静给晴子当助理,那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情,今后杨静家里面,基本上不用为杨静发愁了。 这一刻,除了ob视角的观众,场内的选手们只能看到一黑一银两道光影极速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两只沙包般的拳头握成一团,放肆的在胸口锤打着,释放着身上的力气。 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独自一人静静虚浮在数十米高空,双目闭合,一动不动。 马特和泰格那两个家伙说这间店在力克赛尔本地的炼金术师中广受好评,各种炼金素材都能买到,是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的好店。 王金童从看到两人第一眼时就觉得两人是那么的可爱,跟他们两人心无芥蒂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对于王金童来说,他们不只是朋友,他们更是亲人,是真正的兄弟。 因为此事本就是她率先提议的——当然,这个秘密仅限于他们夫妻二人知道,旁人并不知晓。 重生一世的芈凰,走出禁锢她前后两世的宫城,走这历经百年风雨的楚国王城,远赴选城,在那里,她见到了太多的百姓因为楚庸大战而背景离乡,四处逃亡,只为寻找一处安宁之乡。 四下从青铜巨鼎里散发出一股香灰的味道,燃着的香火顶端亮起一点莹莹火光,就像无数若敖先祖英灵从九重天上望了下来。 第692章 不共戴天 张屠还想争辩,被林川抬手打断。 “老太太端的是好福气,瞧这子孙满堂的,不知叫多少人羡煞呢。”她张口嘻嘻说笑,倒也打破屋中凝肃的气氛。 “我有一个方法倒是可以让你解脱,不知道雪儿姐姐是否愿意呢”东方晓笑着问道。 当即,众神王皆是目光交接,眼瞳之内有着腾腾杀机浮动,顷刻之间,众人纷纷暴掠而出,杀向了那些生灵。 “不好意思,我们来的有点晚了。”等到二人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其它三大公会的领队都已经到齐,下面的学员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老太婆看着倒在望乡台上的欧阳龙,不停摇头叹息,感叹世事无常。 步凡之前找到的那片碎块,其实是一处秘密实验的防护门。从步凡此时眼前所见的情形来看,或许刻莱诺曾经到过这里,并且借助暴力手段闯入其中。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万凰迎尊的场面连本祖收摄的本命祖凰,居然都是被引动出来,甘心被人踩踏,迎接至尊!难道,这是拥有凤凰仙族最正统、最始祖血脉者出现了”神凰老祖都瞪大了双眼,无比震惊。 龙羽沉了一声点点头,他之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根据龙九刚刚的话,龙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虽然不知道龙九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想来步凡应该是在他身上看出了端倪。 和周莹莹一样,六叔也是闭着眼睛,但是行动敏捷,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了。 不过,该怎么挣钱,她还得好好想想,虽说她懂养生也做的一手好菜,可是这穷乡僻壤,就算她开个饭馆也不见得有人到她店里吃。 闵颐看着闵西里的脸,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夏艺的时候。她和陈今树一样,是大学的美术老师,不过和陈今树的艺术造诣比起来,她实在有些吃力,哪怕很努力的画,都还是差很大一截。 整整十万人,一夜之间就被毒死在了这里,成了一缕缕不甘的亡魂。 当然,不是说在高空中,有宠兽系统的预警,林翔一行人就绝对安全了。 即便没有王紫曼的帮助,他也有自己的办法,可以避开那些监视,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飞龙郡城。 哪怕是亲的兄弟姐妹,他和裴云音的相处估计也没少寒心,闵西里突然想到了冯静的孩子,但是因为实在没什么感情,也谈不上寒心。 孙大富说到最后偷偷看了一眼孟千城,脸上挂着一抹奈人寻味的笑。 对上闵西里开心的眼神,李云妙瞬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裴睿没有跟她讲大姐会过继这个孩子的事情,将心比心,谁舍得呢。 以常规的观测手段无法察觉到,达到光速的粒子撕裂了幽寂的真空。 只要罗逆愿意,便可以将现实中的东西,摄取进入,好似空间转移一般。 而此时,十万大军已经将这里包围,如同一个大圆,把忘川楼封锁起来。 说着他便随着音乐舞动起来,动感的音乐很有节奏感,让人忍不住跟着晃动着身体。 黑子这样玩家可没有什么规律给沈冲五人发现,不过到是在另外四人身上找到的突破点。 越来越多的劲爆消息传出,惊骇世人,就算没有亲眼所见,只是说一说,都足以让人惊心动魄。 宋襄公扶助公子昭复位,用的是仁义;会盟时被楚成王抓住,也是因为仁义,不做防备;泓水战败同样是因为仁义。 许爱红双手铐着手铐,没办法移动,只能被动的接受夏至的殴打,夏至这次可是用尽了全力。 再说了,油那么金贵,很多人家炒菜,几乎都是水煮,没人舍得用油炒。 现在面对这第一次的考核对战,每个队员都只需要对战一个机器人,所以每局所用的时间也会比平时少很多。 “会威胁我哈你刚刚说神马”九儿下意识地表达不满,懵了一下,瞪圆了眼睛。 大阴剑劈出了一道虚空,那是域外空间,有巨大的吸力,要是劈在化神老祖身上,域外空间会瞬间把化神老祖吞噬,封印在域外空间。 “哼,谁说我不胜酒力,我可是千杯不醉呢。”说着夺过酒壶就给自己倒满了。枫熙耶有些无奈,好像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李栋四下看着,努力倾听着,雨声太大,厮杀声太大,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其它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五行剑辉话是如此说,可是在场的众人都是老狐狸,他们当然不会就此认真。 李响已经笑的趴在地上了,其他的侍卫都抬头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风吉道:“我也去!”这厮从老爹那里求来了三块魂晶,却没时间交给李斯,自然想要表现一下。。。 日升日落,转瞬间太阳再度落在了西边,整个冲虚古观都被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眼前有着一名高大威武,身长4米,肌肉十分发达的兽人战士。此时的兽人面十分憎恶,十分可怕,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朝着我们冲了过来。然后一斧子朝着我们的方向挥动而来。 太后看看李栋,又看看张清莹,想绷着脸,却怎么也绷不起来,叹了一口气,她对自己这个儿子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山寨的方法就是李栋口述,那几个孩子轮流记录,整理之后给李栋看,有错误的地方李栋再更改。 一个惨叫声响起,平头捂着脚,疼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硬。 展拓走过来,暗暗推了荣震一下,荣震看见宋星若有所思,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苏家每个月都有分红,十万到几百万不等,但从来没人说直接要五个亿的。 无奈之下,楚伝只得去街上找吃的,说实话,那时候的柳家上下,对待楚伝的态度,形同路人看乞丐的冷漠。 终于,他被老大一脚踢飞出去,老四及时跟进,降魔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693章 血腥镇压 简单了解完情况,林川便一头扎进了土城的烂摊子中。 时值寒冬,上万党项俘虏挤在练兵场与废弃窝棚里,老弱妇孺全都缩成一团。 寒风卷着他们的羌语哭喊,林川心硬如铁。 秦慕雪心里冷哼了一声,居然问我这种话,你个混蛋,整天在游戏里喊老婆的人就坐在你对面:“偶尔玩一下,不这么玩,怎么说。”何止是一下,晚上无聊又被老妈锁家里时就靠打游戏打发时间。 “老弟,我可是时刻盼着你能成为咱们金沙会馆真正的压场大哥!”杜老板不愧是在这种风月场所摸爬滚打了许久的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到现在为止,既没有承认我们的身份,也不否认要和我们继续合作。 说完就朝我们冲了过来,村长连忙制止,说千万不能动手,可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余妃粗鲁的将沈妹儿拉了出来往我面前一推,沈洋竟然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是李子昂!神枪手李子昂毫不留情地射杀他们!李子昂没扣动一下扳机,必定会有一个家伙闷哼一声摔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心里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此时天已经擦黑,我很清楚的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发生什么,但是我对二叔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秋雨落得人浑身都凉入骨髓,最容易悲春伤秋的我,见不得湿漉漉的季节,总感觉心里头都湿润了,让我担心的事情依然是发生了。 而且现在她根本就感受不到仙力,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一切法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七公主此刻都不敢继续思考下去。 我四处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一点施工现场的痕迹,而且老头也是孤零零一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你可以抬起身往下看。”星核在王奋的脑海里不紧不慢地说道。 “恩!”傲视青天点了点头,随后对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大门。 杜苗苗这一脚,重重地砸在了那人的身上,那名男子倒飞了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爬了起来。 湘岚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好像前方的黑暗中会有什么脏东西跑出来似地,使得他们的速度非常缓慢,估计只有正常人步行速度的一半。 “没什么。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不要在意。”阿赖耶微微一笑道。 可惜他的视力实在太好,只是余光便清楚地看到流若云原来不是穿的胸罩,而是复古的束胸带。 满头乱发身材修长的光之龙帝只是淡淡的说着,没有表情和情绪,仿佛诉说着别人的事情。 驳儒一事一出,顿时引起秦学师者与学子轰动,很多人认为秦公嬴斐篡改儒家,诋毁圣者,心中愤怒不已。 只不过,此时却甚为狼狈,半边身躯尽皆被毁,只余一条腿骨托在身后,仅余的一只臂膀也断得只剩半截,硕大的骷髅头骨斜斜少去半边,仅余那一只深陷的眼窝内,火焰已然摇曳欲熄。 天堂军本想反击,但对于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是暂且撤退,于是也不再和魔族军颤抖,迅速后撤。 刘彻一连数月都是心情愉悦,直到边患再度传来他的好心情才被打破。 第694章 有骨气的铁匠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陇中人氏。早年曾苦读圣贤书,二十岁那年考中了乡试秀才,原想着继续攻读,求个功名以报家国。只是后来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家中父母年迈,弟弟尚且年幼,实在无力支撑我再赴京赶考。恰逢当时县衙招募文书,小的因识文断字,又略通算术,便应召入了县衙,在户房当了几年文书。” “哦具体都做哪些事情” “专管户籍登记、田赋统计与百姓诉求记录之事。”、 苏文介绍道,“小的每日核对户籍册,走遍下辖村...... 就得你狠狠的敲打他一顿,才能老实下来,甚至说不定反过来要做你的忠犬,就比如后来被种了大蘑菇的倭国。 对于九叔的火咒术,风万里可不陌生,在僵尸先生剧情中,就一击灭杀跳尸巅峰的任老太爷,若是按照1-10层火咒术来划分,九叔极有可能在第九层第十层之间。 一律阳光从洞窟上方一个大洞中照射进来,正巧照射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所谓的魔法元素、天地元气其实都是同根同源一体两面的能量物质。 但是散装电脑的配件之间可能会存在不兼容,相互拖后腿的可能。 其实不用护法珈蓝传话,佛门众位大佬,都有些耳目、眼线,只是比如来佛祖稍落后一点儿,他们也都知道了五行山那边儿的事情。 其他的大部分空间却是都被封闭了起来,因为那里面布满了传输情报机关通道,所以根本就不对外人开放。 接下来就到了最为重要的时候,慎独准备开展人体实验了,不对,应该叫试验人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 修复模板出现之后,那原有的拼图块全都按照各自的位置,自动镶嵌到了修复模板上,楚昊然微微一笑,右手一抬,只见绿光一闪,一个拼图块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上。 “喝!”一声低吟爆出,得到精血滋润而爆涨的灵魂之力再次包裹住那颗晶核,再次压缩。 云南大理,三道伟岸的身影并肩而立,看着遥远的东方,都说不出话来。 楚秋客斜眼看着‘花’青衣,不屑的说道:“原谅不原谅那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的,你说要不要我原谅你呢”楚秋客问完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话音刚落,漠河水蛭之王骤然缩成一团,就像是一团牛粪,接着身体骤然甚至,猛然弹起,竟然朝辜箐而去。 大厅骤静,众人看着面色严肃的傅寒雨,心中忽地猛然一跳,多少年没看见总堂主如此郑重的眼神了。 “当然是疼\爱你的事了。”叶凯成笑着道,一手已经把徐佐言的衣服解\开了。 “吉野联队请求追击逃走的支那军队。”神木手底下的一个联队长请示,木村是吉野联队的一个大队长。 刑天说着从斧柄上拴着的丝穗里揪下四根金丝,“噗”地吹了一口仙气,那金丝当即变作青、白、红、紫四柄长剑。 “凡哥,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孙伯勇担心这样会惊动康家的人。 江南公子缓缓闭眼,手中长剑仿佛感受到他心绪一般,不停的颤抖。 不管是哪个位面,夜晚的星空总比地球的璀璨的多,怎么看都不腻。 但对她们三人来说,一起约着出门就很不容易了,所以去哪儿都不重要。 这大脚露出来之后上面是一抹猩红长裙。脚大。腿极短。腰粗。。虎背熊腰的。加上脖子也短。脸上还有两颗黄呼呼的大门牙。眯眯眼。 “可我不想升职呢,我还是想成为后勤部的教官。”教官道,声音很轻,有些绝望。 这日,太妃吃下去的东西,又吐出来了,这段时间喝药过多,伤了胃,是吃什么吐什么,只能是喝些米汤和肉汤,眼看你着一天一天瘦下去,叫玉姑姑和庆王心中焦急。 两人都是灵泉境修为,本身就有驾御灵气之泉,腾空而飞才干,踏水而战,天然也没有问题。 拜访了非荒,从他那里拿到号令之後,莫秋便通过传送阵回了南玄宗。 此时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只有月亮清冷的光辉映照着天地。一阵寒风吹来,抖落路边几棵大树的树叶。 她挥挥手。已经容不得那骑士再说什么。早有左右将他请了下去。 这话倒让洛克颇感意外,难道不是一个妈生的同样贵为公主,为什么性格会相差那么大 所以,这条凯门鳄他们只能看到水中有东西在游动,至于具体什么样则是一团黑影,哪能分辨得清是秦阳呢 王志伟也不多说,直接让赵天明过来,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不贪图什么,混混熟脸、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这让秦阳兴奋的同时也暗暗后悔不已,早知道这里捕猎这么容易,干嘛还要在雨林内坚持呢早早来这不就行了 正当林维想进一步体会身体变化的时候,一个覆盖整个巨轮的声音从林维的耳边突然暴起。 窑岗营地里面几乎是人手一只半自动步枪,他们对付这样对手心理上就有优势,只要不乱,冲进来的弗朗机人根本占不到便宜。 陈强拼尽全力,甚至连身后那些战帝偶尔对他的打击也顾不上了,只顾闷头扎向大陆中央。 第695章 挑选俘虏 又过了三日。 朔风卷着残雪,石门关外尘土飞扬。 二狗终于带着驼城部两千人马抵达了关城。 林川率军大破李遵乞的消息,已经在驼城部引发轰动。 要知道,党项羌在整个羌人诸部中,向来是残暴嗜杀的代名词。 林枫盘膝而坐,运转功法,如同人形吸尘器,疯狂吞噬黑色能量,由于晋升到神王,转化速度达到极致,堪称恐怖。 醒汐其实很不好意思的,有些愧疚地望着陈苗:“苗姨,对不起,你辛苦做的面,我却吐了。 如果能够从其口中,套出这落月坡真正的秘密的话,那肯定是大赚特赚。 醒凡细细回想午餐的全部过程,那是她一手一手把泻药剥进他嘴里的。 这是一件很让人难堪的事,所以常欢只想把自己灌醉,让自己不省人事,就能忘记这段痛苦了。 好像伤势一下子就变好了一样的,他连那种急促的呼吸声,都平缓了很多。 “行,那先找到他们再说吧,如果他们愿意,那么什么都好说,不愿意,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李新冷冷的说道。 怨灵这东西,本来就是由神魂力量组合而成的,所以神魂力量非常的强大,甚至比他们这些个天骄们都要强大。 看着那还没完全封闭的空间裂缝,胡傲皱了皱眉,一个闪身,冲了进去。 “祖爷爷衷心为主,特意设此排位,但是萧北漠将军又非江家人,才没有在排位上留下名姓!”江池说道。 幸而双方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懂得如何调整自己的状态达到平稳,更懂得如何将多余的精力挥在球场上。 现下不是晋升的时机,那国师不知何时便会归来,若是被打断晋升,轻则……此生修为难晋半步,只能止步于此。重则走火入魔,修为全无,更甚者直接变成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 他承载如此沉重的责罚,他在那金丝篓天阵中苦苦忍受,难道为的便是这金池的一句低调的‘认输’ 网球的回旋带起了一阵细微的轻风,卷起众人那不同色彩的发微微扬了扬,淡淡的弧便在空气中悄然落下。 “老叟河内人氏,儿子被朝廷强行征去建造宫殿,不幸丧命,又有连年大旱,天灾人祸,不得已带着孙儿流落这里。”老者声泪俱下,天下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窍的那道元魂随着这个男人的死去,也脱离了束缚,郑辰操控着这道元魂朝着闫湖燕的方向奔跑而去,而诡异的是,他的肉身也奔跑了起来。 郑魁的身体也陡然炸裂,在面临同样是剑祖的自爆之时,他显得是那般举手无措,根本没有一丁点反抗的余地。 这世上的人,就没有不爱听好听话的,张婆子上来就是一通猛夸,而且还句句都夸到了心窝窝里,边四娘自然喜欢,满脸含笑地将张婆子请到了屋子里。 那灵力化成的蝴蝶,一碰到绿色灵力,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之后消散一空。 “可以。随时恭候!”听到孙潜的话,王奕停顿了少许,接着微笑的回答道。 听闻此言,他忍不住一掌拍在墙垛上。之前实在是想不到城中会有马军,没有让弓兵上城墙。乍然听到马蹄声再让人去通知弓兵,却不知能不能赶得上了。 混铁根带着撕裂虚空的气势,煞气凛凛,心理素质不好的仙人,怕是会心神失守,被一棍子打死。 看着三个本不该亲近的三个家伙并肩躺在一起,居然还很和睦的样子,而且还在共享一堆草料,云飞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老和尚捂住肚子,打了个酒嗝儿,身体踉踉跄跄,手上的扫帚不是扫落叶,而是伸过那个墙边的椅子下去扒拉酒瓶。 短促而痉挛的呼了一口气,他的脸孔由于心脏的痉挛而变得苍白,似乎心脏都因为她的一句话暂时停顿了一下。 高句丽开始对攫取勿吉之地进行布局的时候,在镇海的曹安和张航两人也是在焦急等待王泽回复的同时,也不得不开始加强对镇海、江口等周边这些勿吉土着部落的拉拢。 马先云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异色,便不再提这事,和陈帆交流医术上的心得,钱耿出现的时机非常合适,虽然他依旧是两手空空,但陈帆和马先云自然不会问他买的菜去哪了的。 “开门!让路!”为首的骑手端坐于高头大马上,用趾高气昂的口气大声喝道。 对这不可理解的反自然现象,虽然管理人员还在不断地提醒,但游客们已经不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池田慎二就在顾家茶园的围墙外面,从地上捡起了被风吹出来的茶树叶,这有什么问题 许心悦内心里也充满了对亲人的渴望,她都想知道自己的爸爸哥哥都长什么样。 他的心很想要立刻回过头去,但他的头脑、他的理智却阻止他这么做。 “姐姐,沐离哥哥一个月都没消息,不会出事吧”彩儿担忧地向沐灵儿说道,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要问几次,这样心里才会安稳点。 “那晚辈就先谢过叶老了,不管晚辈愿不愿意加入幻兽宗,都一定会给前辈一个回复的。”沐离恭敬的说道。 夏梦初对于自己怀孕的事情终于想开,也准备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当然是霓虹的警方在纵容,霓虹的警方高层退休之后,相当多一部分加入了柏青哥联盟,从而为柏青哥行业充当保护伞。 在打听到牛晓花的下落之后,幕天然就跟牛大壮来到了牛晓花打工的那家饭店。 “那你可以来试试看,谁先死还不一定呢!”闻听此言幕天然笑着回道。 她希望在他下飞机开机的那一刻,她的这句话能给他带来一丝的慰藉,一丝的宽心。 远方星空,一个黑衫青年脸色淡漠的悬浮在星空中,双眸透发出丝丝神光,遥看着下方的战斗。 皇后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而我却觉得有些奇怪,这宋氏竟这样没有骨气,还没怎么就招了,不过想想也是,灭五族的罪过,可不是她想承担就承担的起的,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可是家族却不能舍弃。 第696章 跟我一起叫爹 绝望彻底吞噬了俘虏们。 有人麻木地任由驼城部族人推搡,有人闭上眼,接受了为奴的命运。 处置完青壮,便轮到老弱妇孺。 对他们的处理更简单。 绷带男也不拦她,无语地看着她像是壁虎游墙一般低着头“逃跑”了,这才皱着眉不赞同地看向圆脸少年。 时间真的回不去了,叶宁在短暂的迷失了几秒钟之后,迅速的推开了贺晋年。 “那等回去的时候跟家翁商量下吧。”陆希听高严一说也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 若可以,日后他宁可只娶一妻,那些乱七八糟的,瞧着脑袋就疼。 她嗳一声,茫然无措地跌退几步,黑发似柔亮的绸缎飞散开来,嘣一下撞入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之中。 之前在会稽学馆,他来学骑射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但是骑术一直在学馆中数一数二。 所以连郡王妃连提都没提,多年来好友之间的默契,凌氏但凡有这个想法,早就透出来了。 下午散值后,大约是大家有默契,遇到这种事情都想说一说,顾青云就在马厩遇到楚瑜等人,都是之前在翰林院一起共事过的同年,有楚瑜、谭子礼、钟闵和龚凤鸣。 因为人太多了,几人只能寻了一处角落席地而坐,听着梁山伯说起自己最近的经历。 宫侍们立刻一哄而散,乐平看到众人这模样,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下来,她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阿娘、阿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父皇会这么狠心 修行境界也有着逍遥境巅峰的实力,再进一步就是坐忘境界的大妖王了。 长孙皇后都要哭了,这个没用的李二,被人家打这样还吹牛给自己报仇呢。 想到那个不在乎太子之位,造反失败以后拼尽全力把自己送离长安的李承乾。 再不抓紧时间离开,她真的会死在游朝身下,还是最狼狈的死法。 眼见那些虫子已经开始沿着铁链爬向自己,夏星月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抓着吊着自己的绳索两只手接力拼命的往对面移动。 南珠脸上的不满烟消云散,坐起身,毛毯微覆,嫣红唇开合,“游朝哥哥。”声音软绵又甜蜜。 原本破旧的土路到这里直接断了,只挂着两条铁链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一想到如此,饶是卓金泽、马畅他们身为老牌武道强者,在南疆地位斐然,依然都是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忘情盯着秦川的眼睛看,没想到号称秦大傻子的秦川居然看的如此透彻。 在吃饱喝足之后,离开了这边充满血腥味的地方,重新找了一个地方休息了一晚上。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只是初中高中那帮还远未成熟的低龄学生,连大学校园,也开始出现校园暴力了。 说罢,楚痕掌心一动,一道白光闪过,气势腾腾的暴烈神锤直接消失在他手中。 这一路上,从下飞机开始,门罗便变得有些紧张,没过几分钟他就要看看手表上的时间。阿错明白世界的限制马上就要结束,维克多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松的度过最后这点时间,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容易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他们这些人,无法跟赤木族相提并论,甚至在他们面前,连提起自己的名字都不配。 “唔……”洛梦裳却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短暂的惊诧了一下,倒也没有抗拒,轻闭着美目,静静的享受着这一温存的时刻。 回到家里,洛铭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想用酒精来麻痹神经,让自己少些痛苦。他半眯着眼睛,眼前却不停地浮现出安语汐的样子,他对她的爱真的是深入骨髓了。 “很简单的,来嘛!”厉蕾正玩儿得上瘾,钱友又不肯跟自己一起,发现秦雅芙自是高兴得很,便伸手来拉她。 “你当这是好东西不成连我都没得穿。”红尘只是自己勾了个手提包,还有一双毛拖鞋,其它的通通没有穿。 连宗门的高层长老都研究不来,也仅仅只是将其辅助梦回星境运转的东西,其他人要去何用 骆秉章的语气低沉,现在疫情最为严重的是广东,广东三分之二的府县都发现了疫情,而在乡间,甚至山区,也大面积爆发了。 不知道是因为气氛关系,还是喝了太多红酒,她觉得有些晕晕的,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既然感觉到了蓝恋夏喜欢,所以非但没离开,手却更加过分,还把手伸进了蓝恋夏的身体,模仿做、爱般地进进出出。 “想得到星陨精铁,没那么容易。”一把火焰形成的长刀狠狠的斩在了笼罩的金光上面,跟着一抹红光向着叶离射去,使得叶离不得不放弃星陨精铁的收取。 第697章 风雪归乡人 “啥” 众将没忍住,轰然爆笑起来。 诸将闻之脑色大变,一时之间惊恐不安不断寻问天存此时该当何办 这次,诃陵国可是主场,唐军远道而来,双方兵力差距之悬殊远超历次。 在走动的过程中他的唇舌依旧没有放过她,随着他的步伐,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的手无力地揪着他的衣领,整个唇舌被他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的确,她很需要江诚身上的杀戮值,若是得到江诚身上的杀戮值,她绝对有机会冲进杀戮榜前百。 有许多村民就算砸锅卖铁,也根本凑不出这么多钱来,而村子周围的路又都被恶龙海贼团的鱼人把守着,就算想逃跑也做不到,因此,等待这些拿不出买命钱的村民们的,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 姚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大喝道:“继续就这羊”姚然的声音因为颤抖已经有些走音。 他一时鲠住话头,原本还气焰嚣张的脸庞突然间像被人啪啪打了两下脸,只能咽下一口气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辱夷城久经战事,高句丽守军又来不及修善,北门城门被唐军攻城锤撞击两刻钟后在唐军巨大的欢呼声中倒塌。 固然这里面有imax银幕的高票价的缘故,但这部电影居然这么的受欢迎,还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活的很辛苦,也很疲惫,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觉得喜悦。 “呵呵,既然你求死,那我就成全你。”刘宇发出一声戏谑,气沉丹田,阴阳二气在体没疯狂的游走,手臂请抬,双拳化掌向紫萱迎了上去。 他虽然一直对赵衍不满,可从未吩咐过人去陷害他,这种事一直都是姜太后在做。 他再睁开眼时,已经不是冒牌货,水蓝色的眸子,满是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欣喜。 猛的,月影挥手之际金光闪过,石室就象空气般消失在众人眼前,外界那些鲛人砸打突然落了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强烈的彩色元素之光已经挥出,形成世大的能量球,轰然击在他们身上。 仔细看时,便会发现他的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血迹被锦衣的颜色掩盖,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锦衣上沾了脏污。 他还不想死,还想活下去,更想找到月蒙,刚才之所以鼓起勇气战斗,是因为已经没有活路了,不可能站在那让蛇咬死就只有拚命搏斗。 她和伊丽莲之间的默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伊丽莲与刘玉成之间的默契。 “在教室里是等死,那出去不就是找死了嘛!我不要,你找阿哲陪你走啦!!”我哀求着。 倾儿下午早早的回到了家做准备,彼时家里没人,看来阿曜还没下课。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余六人迅速变换了一下方位,强横灵力注入北斗七星阵内,顿时这天级灵阵灵力鼓荡,许多灵力节点闪耀着光芒,仿佛苍穹中亿万星辰在闪耀。 “陈默,你的罚金已经有人帮你交了,你可以走了,以后开车注意一点。”这名警官对陈默说道。 第698章 雷霆湾 此番出征,虽未直捣羯人大营,却也战果赫赫。 阵斩数千羯兵,挫败了羯人北侵的锋芒;平定河西商路沿线,接连打掉数支盘踞多年的匪患,让荒芜的商道重获生机;拿下灵州这座黄河畔的咽喉要地,打通了榆林川至石门关的交通命脉;收编盐州帮与河西船帮,添了水路与陆路的助力;在石门关奠基筑城,在西北立下一道坚实屏障;更有十万牧羊大业已然启动,未来可期…… 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恍惚间,林川竟生出几分时不我...... “喂,你这是想通了来找我商讨协议之事吗”许久之后,付景言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但始终未拿正眼看过苏绵绵。 这件事虽然是他南宫焰的家事,但如果处理的不好的话,随时都会演变成国家大事。他今日必须给月璃君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件事就难以了结了。 他身前的紫晶,发出低沉的声音,开始缓缓向内凹陷进去,但是却没有碎片洒落。 没过几日,就传出话来,说参汤之事查来查去,查到了贵太妃的头上。 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张开双臂像鸟儿张开翅膀那样用身体掩护沛公,项庄无法刺杀沛公。 “没想到,这个通道连接的地方,居然是天魔十道。”他曾猜想过很多地方,比如东方的仙域,比如南岭的焚炎谷,又或者是封魔台。 西岐众人纷纷呼喝道,然后便见雷震子与哪吒留下断后,这雷震子和哪吒都是怪胎,后者那是怀孕三年多生下来还是个肉球,前者更是吃了激素一般,三个月疯长身体,如今和大人一般无异。 拿着剑四处挥洒着,可是却没有碰到任何人,等到她冲破烟雾的时候,冰玉和初辰逸早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柳如芸气愤的大叫一声,愤然而去。 最近这段时间,ghq属于是和葬仪社打红了眼,给葬仪社贴上了一个恐怖分子的标签,再加上政府的诱导,所以二者才争斗不休。 “没想到吧,我熊猫就是这么厉害,现在就连来自其他位面的强者也被我吃掉了。我将不再是普通的熊猫!我是异次元熊猫!颤抖吧!”熊猫冲着高欢怒吼道。 要是老皇帝还能活很长时间,他们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免得老皇帝一旦病情没恶化,又好了,做了这样的事,自己可就要被老皇帝收拾了。 “你不是废草,你是一个真汉子。”大黑略有所思的看着叶哥,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事情,露出厚实的牙齿,憨笑的竖起一根大拇指放在雷军面前。 这株金莲花,雪绾也是偶然间得到的,现在它被养在了玲珑塔内。 但是!这些叶子都不畏惧!叶子发现他已经喜欢上这些生活,这种身体从头到脚的巨变让自己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如果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叶子内心也算值得。 因为光线好。只有拍摄过的人才知道光线有多重要。直播设备陆七一自己能弄,但调光她暂时还不太行,而且陈家这边也没有太好的打灯。 就在吸血鬼队长想要把自己的手指从坚冰之中抽离出来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凡是与这坚冰所接触到的部位都已经完全与其冻结到了一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离出来。 在原身世界,乔家人因为没升官,还好一点,还忍耐了下来,没更改计划。 她算是番茄台的老熟人了,还办过自己的节目,若是她愿意牵线搭桥,也有可能走通。 无论是如今的南翁公素问道,还是海川公韩一,二人从间隙之中更是多了三分警惕,那猎人组织是何之身有些人虽不清楚,可对于问道多次的三人来说,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如今他所说的很多话都是出自于上神的意念,所以境界自然很高。 宫十二咬咬牙,本来开始浮上脸的笑容又再次僵硬,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他很周到,走到前面,向她母亲引导汽车停放的位置,王雪芽站在原地,突然有点心慌。 那么猛的惯性和灵力冲劲,居然,居然就被一只手掌轻飘飘给按停了 一件让乔东阳宁愿坐牢也不肯说的事,定然是不方便告诉别人的。 梅伊很懂得把握节奏,完全就是一个客串主持人,而不是道歉者。他将观众情绪一波接一波地带着,时机一到,马上趁热打铁。 池月看出他伤重,在保护他。朱青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才肆无忌惮。乔东阳刚才不吭声,是怕影响池月的判断和注意力。看到这个情形,他哪里还能顾得上别的 众人这才如被浇了一桶冰夹水一般,顿时全身冰冷,这才知道后怕,一个个吓的屁滚尿流,竟是争先恐后的往山下跑了。 幺妹一改往日贴身劲装,马尾辫的风格,穿了一件碎花长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淡妆,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看上去光彩照人。 至于接下来会如何,关他屁事,他只是一个连气血都没感应到的武馆学徒罢了。 哼,他栢刚手中就没有废了的棋子,暂时放下,以后也总有用处。 “陛下曾下令朝中官员不得随意招募私兵,因此……臣也无计可施。”赵成乾淡然说道。 而在那些转动的利齿之上,高崔克隐隐看见了那柄武器上闪烁的独特光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同自己所持有的矛一样,那柄转动的链锯剑上同样被附加了分解立场。 第699章 痴心人 风雪弥漫。 林川勒住缰绳,望见那抹白色身影时,不由得愣了愣。 阿茹公主伫立在坡上,白袍猎猎,白马温顺,像是雪原里的一幅画。 林川身后的众将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默契地拨转马头,纷纷找起了由头: “我去看看后队的粮草有没有出问题!” “我去吩咐弟兄们别掉队!” “哎,这风雪天,有点闹肚子!” 陈勃冷冷地听着,那些魂魄发出的声音,也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人一般无二。 “大龙,他们就藏在那里”李明浩指指对面那栋楼,楼下还停着一辆越野车。 那是用加粗的字体打印的标题,还配上了一副照片,赫然就是陈勃曾经进入过的鬼城大学的校门口。 直到胡天明的马车完全消失在官道上,一身百姓打扮的暗梅现身出来。注视着马车若隐若现的影子,转身暗梅大大方方的向泾阳城里走去。 “怎么哀家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太后面带笑容,慈祥有余的看着宛缨。 “哼…”看到向阳从车里走了下来,夏思怡这才冷哼一声,将砖头扔在一旁。 面对陈勃的质疑,杨玉湖给出的回答也很干脆:刚才她就是在追寻一个身影,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来到了这里。 社团运营得当,学校自己也添了颜面,因此电竞社在所有的社团当中,可以说是备受宠爱的纯在,以至于学校还专门为他们配置了单独的电脑室作为社团活动专用地段,人称“电竞教室”。 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在众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滴有些浑浊的鲜血,凝固成完美的圆形,久久悬浮在半空中。 比赛才刚进行12秒不到,京天大学就已经以两个灌篮得到4分。 考虑到对周盛的怀疑,秦晋桓带穆语准备来周盛这里时特别叮嘱了程祥不要乱周盛家的摆设,也不要告诉周盛他要来,所以此时周盛对于秦晋桓的到来着实意外,一时如芒刺在背。 远远地看见一对携手走来的碧人,景奶奶赶紧冲了去,嘘寒问暖。 鱼令徽亮出了自己的雁翎刀,恶风则手执两只霸王镰,两人对视着。鱼令徽瞧见霸王镰发出的黑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拓跋无量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势飞退,且要退得比常惠更远,边退边以无上玄功化解气场逆转倒流反伤己身的后果,然而如此做则只能坐看常惠趁势”逃之夭夭“,要赶上常惠,机会将是”微乎其微“。 “秦思洋”他试探问道,他记得叔爷爷有位朋友,也姓秦,叫秦思洋。 但常惠仍舍不得离开她香唇,部分原因是怕她抵不住寒冷而失温,活活给冻死,“无微不至”地监察着她躯体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吾言科技大学校篮球队的教练刚刚给他们下达的指示,吴言已经不再和庚浩世多做纠缠。不一会,吴言就将球传给了队友。 秦孝挚有多想要曾孙,她很清楚,她实在不敢想象老人失望的样子。 “王局,技术科都准备好了!”高斯淼看着局长办公室内的技术科人员,开口说道。 随着不断深入,却并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因为这些冰雪映照出一层诡异的灰白,犹如鬼哭狼嚎的冷风呼啸着,林飞却没有发现那座大殿的踪影。 他其实是想看江南被打脸。他还从未听说过,查尔斯被人骂了,还乖乖听话的。 第700章 守夜 帐帘落下,与外界隔绝开来。 林川坐在榻边,看着阿茹昏沉睡着的模样。 有没有是一码事儿,舍不舍得还是一码事儿,很明显,不管是武则天还是李绩刘仁轨,他们都不舍得拿出一百万石粮草。 好在这时,一杆大锤从半空中猛然砸落,稳稳的将那名副将砸成了肉沫。 只是高心玥没有发现,在她还没有走出吴家的时候,张婶刚好出来看见她蹒跚的步伐往外走去。 三天后,我们正吃午餐,布莱克突然撂下碗筷,凛冽的目光半眯,一股肃杀之气无形的蔓延开来,紧跟着,雷伊,盖亚,卡修斯,缪斯都停止了动作。 杨晨见许逸轩在持刀的红梅面前并不落下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回肚子里,要知道师傅刚刚冲出去的时候可是把匕首搁桌子上了,他见红梅拿出匕首那一刻就怕许逸吃亏,没有想到是自己想多了。 “武本秀胜…哈…哈哈…哈…”武艳杰突然举着左手的人头大笑起来,只不过,他的笑声并没有因为取下武本秀胜的首级而高兴,反而带着一丝凄凉、几分悲鸣。 “赵世蛟,”柳絮禁不住开口喊道,在店的时候他听到夏倾然介绍过,也亲眼看到世蛟将那些混混打倒在地。 李大江再次和前方确定了日军炮兵阵地的方位坐标,并核对后,下令填弹。弹药手二人一组抬着超过五十公斤的弹头装进了炮膛,又装上了发火药后锁闭了炮膛。李长江见十二门大炮都完成了填弹,便看向了王海涛。 虽然不知道到目前为止它有何作用,但精灵的暗示已经做的很明显了。 猫妖竟被他砸倒了,徐孙栋梁仍然气不过,骑在它的身上,用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猫妖的脸上。 可叶浪浑身强大的气息,简直犹如王重阳在世,令他们胆颤心悸。 “那个,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但是你要保证,知道了以后不能生我气,不然我就不说了。”周昊一脸犹豫道。 刚才被打过之后,身上还有些麻木。但是经过这一路的颠簸,现在身体上的痛觉彻底觉醒,只要稍稍动上一下,春枝都觉得钻心的疼。她又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不允许自己自己呻吟出声。 一看到吴升改变了态度,叶平宇暂时没什么表示,藤青专门嘱咐他要注意一下吴升,现在他刚刚改变态度是不可能就接纳他的。 若是自己举办一个武林大会,弄个天下第一的濠头,哪会吸引多少人 野村立马恢复了清醒的头脑,他只不过是被徐鸿博,不,清然的出现给吓到了而已,如果真的论起实力来,这个清然恐怕还不是自己的对手呢。 而且有价值的东西被他们看中了,岂能不自己收取,怎么可能画在地图上让其他人去获取,然后再高价收购回来他们是钱多得没地方花,跑来这里累死累活做慈善吗 陆远方和段雪走过去的时候,两辆上海牌轿车已经停在办公楼门前,司机已经发动好汽车,段雪上了前面那辆车,陆远方随即上了后面一辆车。 星空大宇宙中,混洞界皇境又被称为皇道境,在这个境界的强者,寿元近乎无尽,神魂寄托于星空大宇宙,体内开辟混沌宇宙,并逐步演变成生命宇宙,具有灵性,能够自给自足。 “请问范巴藤先生,你好友的弟子叫什么名字我这就让锦衣卫的人,去打听寻访,相信对方只要确实住在京师,我这帮手下不至于找不到人。”钟南按下怒火。 赵维明冲已经下了车的张念祖敬个礼道:“客人!别说拉客,那种事咱以前都是被拉的对象,自己不干。”说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由于十日后才是山东使团出发的日子,钟南便趁着间隙拜访了施长廷和其他山东军政要员。随后数日他就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思来想去,既然这几天没什么重要事情,不如在济南府到处看看,万一能找到秋香的踪迹呢。 黄老大等人一想也是,不由得一起叫苦,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遇上了这么一位一根筋。 天地印乃是天地人三皇功德凝聚而成。镇压人族气运。人族如今为天地三界主角。三清道教皆是在人族传下道统。若灭了这天地印。三清道教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这份因果。 徐凌峰查过尹伊,她就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山野村姑,家世清白,没有后台。 诸圣之下坐的第一位乃是云霄娘娘,云霄正襟危坐,而云霄之后,孔宣正自落坐。 这还不算,一传十,十传百,赵政策的名声已经扬遍整个石头乡了。这下可好,不但邻村的知青们赶来上课,有些甚至是十里之外的知青都赶了过来。 雷婷婷钻进了白先生开来的车里,车门没锁,但是钥匙不在车上,雷婷婷一把拽开了线路盒,开始辨认起电线来。 但最受欢迎的并不是他,而是西妃。一个从不收诊金,治病不需要人吃药的医神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缺少欢呼。艳阳天只顾埋头练剑,阿九时而混阿呆一块,时而陪西妃帮人,时而与阳天练招,唯一不亲近的人就是席撒。 战局难分胜负,神药门这边的人又有几个加入到战斗中,就连宁兆隆也出手了。 “当然啦,要是赫克托大人愿意替我报销了进城和住店的费用,那我就不胜感激了。”王子野带着微笑,直视着赫克托的眼睛。 这个还是安奕晗有一天突然和他说起的,或许是因为身为他儿子的自觉,在公开之后必定会面临很多没办法预测的危险。 第701章 李字旗惊营 次日清晨,风雪已停。 阿茹缓缓睁眼,意识彻底清醒。 她动了动手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林川的手。 而他靠在榻边的矮凳上,闭目养神。 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 阿茹心里一暖,刚想动身子,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身上轻飘飘的,低头一瞥,才发现毯子下,自己竟只剩下贴身的里衣。 “哈哈!你死定了,有苍离出手,你必死无疑——咳咳!”羽封岳大笑,意态极其得意。可惜受到身上伤势牵连,又是几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一道殿堂流光般电闪而至,悬停于半空,紧接着杨烈从中走出,他身边跟着辛晓晓。 穆太太也出了声,“成钧,你够了。”穆成钧稍微收敛下,毕竟心疼穆太太的身体,他能气着别人,可不能气坏了穆太太。 嘴里说着好笑,万鬼妖王还当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大笑着一边转眸看向轩辕天心,眼中的神色似嘲似讽。 “妈,大哥二哥,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张瑾萱焦急的低声问道。 “万分抱歉!”对方着急的解释了起来,而叶陌也才知道了一点基本情况。 叶陌等待了许久,李超才终于走了出来,此时李超的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热气蒸腾,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晕,显得分外迷人。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完全有掀翻桌子令得一切重新来过的力量。 “傻丫头,你尽管为自己兑换一些宝物便是,为师哪能要你的东西。”姜秋实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目光中充满了温和。 “你前往,陛下也要寻一个可靠的人一同前去才是。”沈煜低声道。 就在华昀亮觉得一切都纠结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的出了北宅的大门的时候,这边的叶菲菲也要出门了。 并且,还选择在一个阴地里面留下自己的传承,陆羽心中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好的,没有问题,陈!以后发财就靠你了,我的兄弟”乔治有些兴奋说道。 这里因为复杂的地理环境,从古到今都被誉为荒凉的不毛之地,整个省的经济都欠发达。 燕离隐隐能猜到,此人怕就是传说中绿林众的首领狮王黄天霸了。 而,让她到部队,也只是可以多陪陪他。可是,现在,他又要忍了!余下的路上,周冥曦都在想入非非。 “喂,你来我家干嘛莫非,你真想混娱乐圈”沈莎莎话语冰冰,却是佯装出的不友善。 董事长办公室里连空气中都带着暧昧,诱惑的气息,酒杯里红酒在灯光下,透射着妖艳的光芒,xing感又风情的白色职场套装,容易让人迷失其中。 陈辉最后给澳大利亚的林姿妤回复了一封邮件后,便起身,舒展了下自己的身子。 “你可别被他们在抓住,封印到兵器之中,那样的话,我可以要笑你一辈子。”陆离挥了挥手说道,暗河轻笑一声化为黑雾消失。 没必要你的生活都按照别人的规则进行,那些所谓的规则也是别人建立起来的,说实话可以借鉴,但是没必要照搬。 康乐看着阴晴不定的周泽此时的心中只有恐惧,哪有之前那般嚣张。 于是三天两头大战不断,佛陀,菩萨,罗汉,在那边的战争中不断陨落,大量的资源都拿去复活了,哪儿还有资源来让祂们炼制宝物防身 现在一切向好,一些西方芯片厂商已经把芯片制造委托蓉城龙华芯片厂,为了扩大产能,二期工程正在建设中。 此时入门庆典还未开始,一百多人聚集在这里,自然会有人窃窃私语。 这声音震耳欲聋,丝毫不亚于刚才战车和直升机行驶过来的声音。 二人把整个清风道观转了一个遍,直到最后出来的时候,宋瓷还没有向周泽说明她到底来道观是做什么的。 嗓音悠扬婉转,贾瑱听着倏然间觉得有种吴侬软语的那种调调,特别熟悉。 贾环唰的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那个铜镜中的自己,瞬间,贾环的双眼就瞪的溜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依你们所说,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这些时空虫会全部聚集到最深处去。”陈况严重闪烁着精光,虫巢虽然危险,但也是机遇,这里的时空气息极为浓郁,时空液的存在十有是真的。 虽然她和刘铭宇正式在一起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可她就是认定她了。 丁长生摇摇头,说道:“不清楚,不过不论他们是在干什么,我都不能让他们舒服了,等下我过去敬杯酒,让他们这顿饭吃不安心”。 也许游湖并不是一个好的计划,至少近一段时间内万俟凉绝对不会再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但是如果她知道一次的游湖会给她带来之后的麻烦,她连这一次都会省得极其彻底,不过也许这也是一个好的开端,谁又知道呢 “我来了,还好不是很晚!”萧飞摸摸鼻子走上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双方笑呵呵地打过招呼后,陆江北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是问了罗家的支脉有几支,分房有几房,如今家里除开药堂,可还有别的世务。 朴汴出一张照片,递给柯南看,手却不经意间,放了一个什么东西,进入柯南胸前的口袋里。 许伦的神情呆滞了,墨色刀锋无孔不入的锋锐气息让他不寒而栗,又仿佛能听到无数怨愤的哀嚎。 对于向人类发起进攻,魂兽一方倒是没有想过,这其中有着碧姬不断开导的原因,也是因为现在的星斗大森林完全足够他们栖息的原因。 脸上的神色却很严肃,就像是在处理公司大事一般,不带着一丝偏袒。 本来陈卓并没有让攻击刘庆的那只怪物杀死他,只是让怪物不停的追击着,再扑倒他让他恐惧害怕,最后跟自己妥协。 祈祷完后的王宇依次点了点眉心以及左右胸口,再次开始了抽奖。 第702章 大军压营 “什么铁甲重骑仔细说!!!” 韩文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往前凑了两步,死死盯着斥候。 “那母亲,若顾连理也对十三哥有意,你们的意思是……”苏如绘谨慎的问道。 桂嫂立马说了一声是,便朝我走了过来,领着朝外头走,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穆镜迟,发现他又用帕子捂住了唇,脸色苍白的很,似乎在强支撑着精神。 凉风轻送,二月的天气依旧寒冷,只是比起年前的冰封时候已经和暖了些许,等再过些时候冰雪融化时候便大概要冷上上一阵子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我不知道持续多久,我只知道我能呼吸的时候,再次醒来的时候,真的在冰窖之中,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白茫茫的闪着光的寒冰。 “孤知道……你过,孤就会知道的……”他的声音又散向四面八方,让我找不到声音来源的出处,梦里一片黑暗,只有我走动的地方有光亮。 “好,你可不要耍滑头,我带你到县委外面,就让你看上一眼。”警官说道。 “喂喂,我自己换就可以了,你出去吧”更衣室内,阮萌对着软妹子说道。 这个事情在皖月的时候也是司空见惯的,贺兰瑶略略思考一会之后,就将话题回到了今天她叫龙绍炎回来的重点上面。 聂焱的办公室位于顶层,推门进去,他步履不停的走向办公桌,完全没有分神去看坐在沙发上的温玉。不过温玉完全不在意这些,她自得其乐的很,一手拿着薯片在吃,桌上还放着已经打开的罐装可乐。 “好吧,你是姐你说了算。”阮萌都这样说了,软妹子也不好来强硬的不是 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口袋,林南这才想起在断魂峰上取宝时,因为对鹰王破坏宝物的怨恨所下达的命令。 上个月他换了一辆新车,是最新款的保时捷。其实他比较喜欢的是玛莎拉蒂,可是他知道张述杰十月份在德国买了一辆玛莎拉蒂,于是他便放弃了买玛莎拉蒂的想法,转而相中了保时捷。 虽然此时他的形象已经大变,可那熟悉的脸庞,还是一下就让何虎认了出来。面对这种恐怖的存在,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谋害自己,心中也是一阵胆寒。 就在林南的脑海疯狂的转动的时候,农庄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林南睁眼向外看去,徐青一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中,而宋天奇也赫然站在队伍之中。 “你一个大男人,花我姐的钱,这不是吃软饭么!”魏欣然撇着嘴忍不住鄙视道。 三键亲自去了一趟裁决军团的遗地,和裁决军团的团长,还有投资方商谈了一个上午。 好在他在拍卖行里也没待多久,只是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全都讲完了。 以他此等年纪便拥有不俗修为,或许有机会突破到巩基期也不定呢。 她这么问,自然是装作不知道赵海已死的事了,也是给简涛释放一个信号,她不知道赵海是怎么回事,更不要说死了的事,自然能够打消掉简涛心里面的一些疑惑。 第703章 打还是不打 两名亲卫匆忙离开后。 韩文来到陈峰面前:“陈将军,方才为何不让亲卫提有重骑兵林川若是不知对手底细,贸然来援,怕是会吃大亏!” 陈峰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吃大亏他林川要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凭什么坐青州卫指挥使的位置” 一旁的赵鹏嗤笑一声:“韩老弟,你就是太实诚!告诉他有重骑兵,他要是找借口不来怎么办咱们三卫被困在这,难不成真要跟那些铁甲重骑拼了” “可咱们隐瞒实情,万一林川来了发现不...... 旁边还在门口东张西望的邻居看到她出来后,都笑的跟像朵花似得,一口一个燕王妃叫着,叫的夏轻萧落荒而逃。 不是萧世清和梅凤对她太过宠爱,而是她对火有心里障碍,他们无法让她和火有过多的接触,否则她随时可能失控。 我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晗月缓缓抬头望向他,美眸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越过他在看着别处。 心,突然很酸很酸,这样的情绪慢慢冲上大脑,连鼻子都泛起了酸,她倏地把头埋进交叠的胳膊里。 居然在子弹到达它身边的同时,它就闪身让开了,然后头也不回的又开始疯蹿,卧槽,我心里大骂了一句,这货的速度确实惊人。 就在我退开的时候,藏獒又想要再次扑上来咬我,而我则是利用自己的速度,轻松的避开了它的攻击,然后从它侧面一下扑过去,又是一口狠狠的咬在了它的大腿上。 田光光已经走到了二楼的楼梯口,一样是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连我此时的心里,都是握了颗草,孙娜太会玩了,其实我们哪里知道,她不但玩了我们,还把古武家族齐家也给当成了刀使。 我这才张开眼睛去看他,一句话都不说,抱住他脖子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现在能让汪总这样的人中龙凤说出如此感慨,她不由又多动了一些心思。 一团泥状的血肉翻滚着移动着,一张变形肿胀的脸和几根粗短蠕动的肢体在这具“躯体”上时隐时现。 叶窈窕有些担心,韩少勋作为男一号,戏份很多,却被自己毁了容,肯定会影响到拍戏的。 兰兰一边喝着酒,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不停地晃动着身子,几杯酒下肚,眼神就开始迷离了。。 “没错!!只要守住最后一个粮仓,我们就不算完!眼下是必须将那些粮食都救出来!能救多少救多少!!!”不等兵长把话说完一旁心急如焚的众团员已经冲入了弥漫的大火之中。。 “呵呵,你可别激我,罢了就让我们璀璨地落幕吧。”艾斯特挡开两只偷袭的“蜘蛛”怪物,鼓起全身的气劲,闭眼感知着什么。 并且,在周德看来。一旦张若风掌握一定的进攻能力,那么…他自己就将形成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体系,他出现在球场上将更加从容不迫。 用一个看一眼都会有危险的物品,换一个空间柜,外加一大团巫师级的耗材,杨浩认为他赚到了。 血液染满了叶千狐的衣服,就算是面具下面都有血液在流出,给面具更增添了一抹诡异。 士兵们顿时与涌进来怪物交战在一起,还好这些怪物等级都不算高,在士兵们的奋力反击下慢慢的被打退回去,缺口被士兵们死死的守住。 右手五指紧扣,抓起查理贝斯的身体向后抡去,迎向背后偷袭之人。如果偷袭之人再不收手的话,那查理贝斯将会被双重力量打得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那麒麟兽的魂丝,先是四下观望,仿佛要将此时的一切都记住。随后,朝着林奕所站的方向缓缓伏下身。 凉州城外十里地的北境边军练兵场,远处游牧的蛮族们都停下了游牧扎起了帐篷,储存起过冬的食物来,而边军们除了每日派下去的活计,仍然要坚持练兵。 轻车熟路的来到第七矿洞,殷枫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一进入洞穴,突然一声愤怒的呵斥从里面传了出来。 “天杀的!”我愤怒无比立刻想要上去和这些个假仁假义的npc去拼命,但是突然袖子就被拉住了。 呼呼底下传来了重重的呼吸声。他惊喜,难道他已经赶上胖子了 紧邻着雪线的岩石全部都是湿漉漉的,应该是由于温度高于零摄氏度,雪无法堆积而融化将石头全部打湿。泥土都是看上去没什么,一脚踩上去却泥浆四溅的稀泥浆。 贺常珏还挣扎不愿,就被贺大郎一眼给瞪地低了头,只好垂头应了。 掏出回城卷轴捏碎,下一刻出现在子安城的传送法阵里,少城城阙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 这属于一支特种的骑兵作战军队,那么就不能够把攻击模式限定那么死。不仅他要负责统御全局,下面的每一个军候,每一个屯长,每一个队率,都要随时做好临时指挥准备。 想了许久,顾青也无法,只得起身去劝慰陈氏,说是打算花些银子,请镖行的镖师去南疆一趟,带回三郎的尸首,到时候再办丧事。 毕竟在千家的人眼里千允依只是外人,只是谢芷涵带来的拖油瓶而已。 第704章 鞑子撤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韩文没再争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衣服是她自己设计的,夏天穿,会给人一种天气特别凉爽的错觉。 只靠他这个穿越者提供的图样和数据,这里的学者和工匠就能凭自己的才智造出柴油机车。 张梅有时故意抽叶妙起来回答问题,都是选很难的题目,但叶妙就是这样给回答上来了,回答之后还获得了班上许多赞叹的目光。 隔着数里地的两座宅子里,桓凌与宋时的大哥都露出了同样深沉难辩的神色。 为什么不是长腿欧巴呢,叶妙觉得简明嘉比较符合长腿叔叔的气质,虽然看起来比较高冷,但待人温和,典型的外冷内热。 孟将军退了,不敢说孟系的所有官员都心中不安,一部分人应该也是存有着跟石作志一样的想法。 没有多嘴去问‘如果凯瑟琳不愿意留在奥斯本集团怎么办’这种傻问题,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然要销毁了!难道还要留她跑外面去当超级英雄,加入复联,反过来对付自己 想法虽好,可等他一掌拍上去的时候,才蓦然惊觉像是拍在了钢板上,一股强横的反震之力将右手荡开,灵子光剑去势不变,就这么直挺挺的刺进了他的左肩。 “讨论什么,说三年就三年,给这一年我们能被她弄死了”泽洛坐在素意旁边就这么讲着,狂得没边儿。 汉中能送来的无非是些药材、衣饰,还有些王夫人亲手做的、能久存的腌肉、糖食。大约是上回临行时见着宋大人收拾出的一车行李,受了触动,王夫人也往这边捎了几件毛皮大氅、背心、手套,还有几个铜手炉、脚炉。 一个嘉宾说这画是吴道子的,这样的画存量十分少。另一个嘉宾说这画艺术价值高,如果是真品,可以拍卖过亿的价格。第三个嘉宾说这画价值无可限量,不能用价格来衡量,属于国宝。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她真的要害你们!”萧可心急忙上前两步,目光真挚的看向陈子珏。 而就在这时,圣坛内第二根锁链已被叶刺拖起,启啸神色一厉,冥玉刀再次朝锁链弯起的弧度,那个隐身的叶刺所在的位置狠狠劈去,但这一次,刀还未靠近叶刺,就被一道凭空横来的强光击中,“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周芙颇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最后也只能勾起了惨淡的一笑,将刚刚没入发间的珠翠尽数又取了下来,转而一件件地收拢到了妆奁里头,重新和衣躺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牛老板便带着两名保镖进入了酒店里,在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位戴着老花眼镜,满头白发的老头。 这是上次姜飞的想法,毕竟这开公司也算是物尽其用,合理的训练好之后,一定可以的。 我一把推开张稳,也没搭理他,回到座位上,给鹏子和阳子打了个招呼,而且,我发现阳子和燕子俩人关系貌似有些不一样了,我也没说出来,心里正郁闷呢。 外形庄严肃穆的天山圣宫,内因这光洁绚丽的菱花,缤纷四溢的浓香,泛起盎然春色。 但更令叶刺惊讶的是,这些火并不是红色的,而是如三青门前的圣火一样,优雅神圣的青蓝色。 大多数星空海盗聚集在寂灭之地外围,但也有实力较弱的海盗,无法再寂灭之地生存,只能在半途打劫。 上一世,陈东辉工作的办公室中,许多美眉都喜欢喝咖啡,而是为了显示品味,都是喝现磨咖啡。陈东辉虽然对咖啡不是太感冒,但是制作现磨咖啡的方法很简单,他还是烂熟于心的。 “圣皇大人,唐战带到!”光头大汉瓮声瓮气的说道,做足了礼数。 先不说s级素拓,就连那个三星的超时空传送兵都不知道能够多久训练出来。 所以,当两只行尸出现在我面前,看到我立即亢奋的吼叫起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骂了句:“操!”转身撒腿就开始跑。 周围的客人也被中年男子的吼声吓住了,纷纷从音乐世界中醒了过来了,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继续看着这一幕。 “童医师,果然在这里”看到童玥左翼终于相信姑苏茹媚说的话。 为刘东宇高兴的同时,安初夏心里也惋惜起他了。喜欢上一个注定不会喜欢自己的人,这种感觉该有多痛苦 “哈哈,少尉你收获怎么样”一道猥琐的声音传来。一个大胖子说道。 甚至她还会把这件事和斗篷男联系到一起……忽然觉得,其实做一个每天吸吸供香的鬼圣主,好像也挺好的。 图宁县第一间官营制粉作坊,而且暂无批准开设私营作坊的计划,钱财、粮食、粉制品等等,一一经过典吏的手。可想而知,典吏或多或少掌握实权。 有时候她躺在这里晒太阳,会有雌虫像“痴\/汉”一样蹲在她旁边,痴痴地盯着她。回去之后,就跟其它虫族说,大人家里的“宠物人”,实在是太萌太可爱了。 叶天雨只是看到了火玉杰的冷静,但是他却不知道火玉杰经历了什么。 莫九天要是知道蓝涛等人的想法,估计会被活活的气死,那是随便查看了一下吗那简直就是一个吞噬黑洞,死亡之手。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拿着法棍的白胡子老头儿,看起来是个方丈。其余后面的,跟随了十几个年纪不一致的和尚。 “哀家为什么要解释陛下这样,难道不是哀家来问宋大人吗”苏幼青道。 某人再度摔趴下,这一次后心像被雷龙洞穿重击一般,痛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姜玉姝察觉,对面的年轻填房频频端详自己,眉间的困惑意味越来越浓。 第705章 誓不回青州 数日后。 寒风卷着雪粒横扫大地,却扫不散青州境内此起彼伏的狼烟。 青州下辖的多个要地,纷纷燃起狼烟。 城镇与村落,响起密集的敲锣声。 烟柱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而平阳关附近,狼烟也燃了起来。 铁蛋人高马大,一副很是彪悍样子,怒起来的时候,特别的让人感觉害怕。 我跟王冰谁也没有急着去开门,而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又仔细的听了一下。 “你,我要开除你。”万科没想到我这么不给面子,恼怒的说道。 而通往地狱的入口便在这地府塔之中,这座塔可谓是见证了冥界的兴衰,此地的存在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好像在魔界存在之始他便存在世间一般。 一折腾差不多到了中午了,我和王冰在外面吃了点饭,然后就开车回去了。 胡王两位警官压根就没料到看似简单的事情后面还隐藏有这么深的内幕,不由得为最初顶撞周卫华而感到愧疚,至此,他们俩总算彻底心服口服了,看待周卫华就像他们真正的顶头上司一样恭敬和服从。 “查到了,那地方可偏僻了,你说你查那地方干啥”王冰一边抱怨着,一边关上了房门。 而后由斗台中央开始,那袭红衣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引领着周围安静的灵气猛然被惊醒般飞旋而起,舞动着,层层叠叠,向中央涌去。 而其中包含的普通雷电虽然耀眼万分,但这点能量,同样对三星的僵尸有点杯水车薪。 这下一来,其他那十一个轮盘,已经迫不及待的齐齐攻击而来,根本不给墨羽飞任何喘息的余地。 加莲道:“硬闯”李斯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精灵果的药力恢复过来。”加莲眼中闪出一丝兴奋的神情,想来应是想到李斯秒杀陆尘的超强实力了。 李斯没好气地道:“都什么状况了,还跟我闹!你别吵我!”他转过身来,从背囊中取出一块魂晶,运内力从中汲取能量。 刘恒带着吕秋实和林冰,来到了一间比较知名的酒店,要了一个包间,然后给程丽丽打了一个电话,就和吕秋实聊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的狼。虽然自己能躲过这一次,可是下一次呢如果等到天明,那么她一定会被海猴子的人找出来。 期间他也尝试着去安慰林冰,可是没有一点用处。他不停地在林冰面前唠叨着,林冰却没有半点反应,似乎吕秋实一天不回来,她就在沙发上坐着,干等一天。 亦笙见薄聿铮果然接过冯夫人手中的玉镯,不免吓了一跳,难道他竟是真要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就在这里替她戴上 然而李栋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官员,做不做得到,那是你的事,处不处分你,那是我的事。 屋里作者一个白发白眉的慈祥老人,老人闭着眼,就是那么静静的坐着,仿佛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但是是令他大为惊讶的是,即使是结合了他在土罗岛冥泉观察到的规律,他在虚天意境中虚拟的结果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她和林冰从吕秋实的房间里出来后,一直怀疑吕秋实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晚上并没有睡觉,而是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吕秋实的动静。等她发现吕秋实不见了之后,她叫醒了林冰到处寻找。 第706章 马场 这话一出,厅内更静了。 落日森林虽然不能和蛮荒森林相提并论,但是面积也是十分的广阔,其内有着十余个山脉和峡谷,所以许愿向着开灵器所指的方向急速飞奔了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有看到开灵池。 一旦入魔,对日后修炼有着极大的影响。甚至会导致修为一辈子都无法寸进。 “谁说我天天喝咖啡了,我有时候不喝的好不好。”欧梁立刻解释着他自己并没有天天喝咖啡,他只是有时候累了想来这里坐坐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秋宿星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而红绳挂着的东西,则被藏在衣服里面。 接着,冻结在玄泣身上的冰块骤然爆裂开来,向着四周猛烈的飞溅而出,那些冰块在击中防护罩的同时骤然融化成水,缓缓滴落。 一个白发苍苍,妙色枯黄,看起来异常衰老的消瘦老人正靠坐在床上,早已听到门外动静的他,正静静地看着走进屋中的程亮等人。 保护自己的人接连死在自己面前,已然让他无法承受,现如今再次触景生情,他心中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伤悲,哭声之悲痛,震天动地。 许愿和璃天并肩走到虚无灵池旁,二人均缓缓闭目,神念骤然放出。 方策一听怪异地看了眼墨绝,对方宗门不是和云剑宗互相看不顺眼么,往常见面都要互相嘲讽几句,尤其是他们剑峰的人闹的最凶。 不过,此时的许愿目光中泛着坚定之色,挥手取出了半斤左右的银白色砂砾投入到熔炉之中,许愿学着枫尊者的手法将银白色砂砾急速的围绕着赤炎剑旋转。 “这正是我说的第二点,诸葛庭已经起了不臣之心,甚至取代元首这个计划的心思。”李若曦字字诛心,众人只觉得堕入冰窖一般。 李清的府第离墟市有两里地,绕两个弯李清便跑回到了府里,他的肚早饿得咕咕叫,进了门便大步流星向内院赶。 “对,我们现在就去。”仙人乙听到仙人甲的话后,就急忙对着仙人甲说道。 “斯汉,还嫌不够丢人吗,退下来!”竞武场下,表情始终严肃的雷克蓦然出声道。 “周大师是我最佩服的人,其实他讲的内容我都学过的,但是,我就是想听听他是怎么讲课的。”周天福又说出了一个秘密。 这时,当这位仙人的话刚说完,这位土匪模样的仙人也开始着急了,就在这时,从城主府的方向又有些一大片的流光正急速的对着他们的这边掠来,看这规模,人数应该在千人以上。 在接近神殿的时候,闪电和狂风是最密集的,简直不是平常人所能想象的。 郁笑城冷冷地看着堂下密密麻麻肃立的红标军军官,这一次,他把排级以上的军官全部叫到前指来,因为他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决策要发布,这将影响到红标军今后的命运和走向。 “你……”众人错愕的眼神下,奇亚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回身一拳猛挥过去,此刻的他不再理会苍绯的伤是否好了,只一心想将他打倒在地,扳回面子。不过,出人意料的,这一拳再次击在了空处。 第707章 大军凯旋 两日后,青州城。 天刚蒙蒙亮,晨雾缠绕在青砖城墙上。 远处传来的鸡鸣,叫醒了沉睡的街巷。 “当啷”一声,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沈潭“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嗑起头来如鸡喯碎米。 不要说是一个不相关联的人,哪怕是他们自己的生命,在这任务之前都应该毫不犹豫地舍弃。 他开启了冥想,灵魂显化,以灵魂,修炼张耀阳所说的‘修炼之法’,尝试着将壮大灵魂。 目前班内原35人在短短的四天内已经消失了15人,还剩下20人,已经有接近五分之二的人员不见了。 拿破仑在选择口号时非常谨慎,并没有用上法国五月革命的这句标语,因为他只是想让反对自己的资本家们闭嘴,而不是在普法战争将近之时在巴黎城内爆发另外一场革命。 我坐在地上,让自己远离那口祭祀用的石缸,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 正在他忧心苦愁着要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时候,泪珠便又急急的开了口。 路上不管我怎么问,风凌子的嘴好像上了锁一样一句话都不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拿破仑回答的风轻云淡,普法战争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稍稍棘手的困难模式开局。 墨烟轻声应下,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诗句解析,顺便把碗里的鱼肉也吃光。 同组的男生嘻哈打闹,推推搡搡间撞到了实验桌,台上摆放着的一整架试管落了地,噼里啪啦的打碎了一片。 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这等背后没有人,自身又没有实力的,可不愿意再吃一次亏。 简单的聊了几句,陈凡答应下周过来上班,随后便离开了社区医院。 气氛烘托到这里了,唐溱溱正想说点什么,便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能够让陈凡在秦家以及众多上层人士的面前丢人现眼的机会,柳乾泽自然不会轻易放掉。 没有想到是,葛友白头发白胡子,还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完成就是个老头子。 “方导,不知贵公司要拍的是什么电视剧呀”李晓婉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而即便如此,对方也没有因此记恨他,反而还救了他的命,这让他心里突然产生了浓浓的愧疚。 “该不会每次我和老婆们亲热的时候,红葵都会出现屏蔽本体的感知的吧!”无奈的笑了笑,萧瑟低头看向怀中面若桃花的古月娜。心中陷入巨大的纠结之中。 煞神出现在了鬼市,藐视所有人的眼神,吓的摆摊的古董商,恨不得马上回到被窝里睡觉去。 加刑天的在想些什么,萧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一个区区斗皇巅峰罢了,就算突破斗宗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网络上面,也传出了时菲粉丝送花,时菲接受并且让大家不要破费的营销号消息。 想到在自己的公司里面居然有人针对叶甜,叶铭就差点气的吐血。 普风自助金国灭了宋室之后,便带了赵佶、赵桓这父子两代皇帝离了中原,回到北地黄龙府。 “等我完全掌握初代火影的木遁,给你创造一个机会不难。”宇智波青城自信的说道。 第708章 艰难的路 大军缓缓抵达城门。 林川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人群就“哗”地涌了上来。 既然王百万的气势上来了,张力龙自然要给他灭一灭,不然他的气焰就冲到天上去了,那真这样,岂不是没了面子,这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地盘吧,在自己的地盘上,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是龙你得给我盘着! 其实秦天又是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了,只是她就是烦感有些人老是自为以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罢了。 孙赐和白泽同是看傻了眼,一时竟忘记来此目的,只是深感错愕。 春明的事办完了,才子又到两个啤酒批发点结算了一下,老的啤酒批发点今年的赢利比照去年多出了一半,自然按照约定,二鬼把应分的部分拿走。 西子亲自伺候在旁。吩咐内监把梅花汤饼、醋溜狸子、芙蓉豆腐、水晶虾仁、斑鸠脯子等御赐的肴烹菜品尽数摆上了桌。并了一碗燕窝滋补羹和一些精致点心。供其享用。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汪伟树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他有些怀疑是不是汪伟树已经和父亲去了草原。想到这,他迫不及待的拨了汪伟树诊所的座机电话,可是没人接。 “没什么事情,人救出来了,只是那钱被他拿着跑了。”张力龙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四人就这样边喝边说,才子,谭教授,卢大林三人三杯下肚,孙教授半杯还没喝完。 谁知康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貌似有点不开心,不,应该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才子说:“那就更好了,麻烦你打个电话呗”服务员点头翻看着电话本。 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就见到这个少年带着颤抖的声音哀求的说道。 杨南见他脸上处波不惊,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显是知道了杨兰握有人皇印的惊人消息,不过,李浩能有大山沮于前而不变色修养,心胸气度果然大有长进。 只是,因为俄罗斯黑手党的势力大部分都是东欧那边,所以远东这边的大部分黑势力,差不多也就被战斧帮和猛虎帮占了。但是,猛虎帮和战斧帮相比起来,战斧的势力在俄罗斯远东远胜于猛虎帮。 “老娘撕了你那张破嘴!”老程家的啐了一口,但也知道,自己这口子,就是张破嘴,你要生气了,也只是自己找罪受。 诸玄重生功的手抄本对杨南来说较为神奇,这本修炼不灭肉身的神奇功法看起来只是妖族所用,杨南只是人族,窍穴与妖族大不相同,这本功法对炼化妖族肉身具有无上神效,传说中的金蝉脱壳、肉身不灭便是因此功而来。 身处暗月城内的罗德等人此刻或许还不知道在成员的主战派队伍此刻正在密谋着攻城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狼族大军很可能就要开进暗月城。 “你和暴龙,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楚岩看着食尸鬼,脑海中忽然间升起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他笑了笑,将脑海里那个根本有些不靠谱的想法扔出脑海之外,而是心平气和的问了一句。 第709章 逆我者死 镇北王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心本王倒想放心,可有些人不让啊。”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先前派去查林川的事,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被玥儿那丫头知道了” “你一个太子,不老实地待在宫里,在外面瞎溜达啥以自己为饵,引谁上钩呢”顾夜扶着凌绝尘的手,登上了马车。凌绝尘也跟了上去。 最主要的是,她做的馄饨味道甚是鲜美,好吃的很,每天都会有新老顾客光顾,排队买她家的混沌。 在饱含愤怒的嘶鸣声中,黄金龙梦加德最后再捏碎了一头地行龙的头颅之后腾空而起。 “不管你们年轻人那些恩恩怨怨,秦舞对杨寒黑道上的事情了解,此人留不得。”杨奇开口了,他起了杀心,觉得这个秦舞不能留,不杀人灭口的话,只会对杨家不利。 “姜大妈呢你们有没有去看她”他们的恩人也得看看,不然人家会觉得他们忘恩负义。 “你……”少年紧握着拳头,浑身轻轻颤抖,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清晨,苏母敲了敲苏欣的卧室房门,见苏欣没有动静,于是苏母就拿出钥匙打开苏欣卧室房门,走了进去。 随着各个公会之间的互相攻击,这只剩5%血量的蛮牛,居然在此刻,成为了无人攻击的局面,这也导致,解除虚弱状态的蛮牛,在一次使出了刚刚的那一个大招。 “我没有,金依娜你不要血口喷人,请拿出证据来。”季雨悠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出离愤怒,等开口时,她已经奇异地定下了心。 道上的人如果和你关系处的好,特别讲义气,但要是翻脸那也是很恐怖的。 魔魂虎王完全躲闪不及,虽然幻化出了一对寒冰之翼,但是它提升的高度还没有超越冰魄苍穹击的范围。 三尊王者都没有想像之中的暴虐,即使是身体残缺的残龙王身上也是以深沉的气势居多。 马律从此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以后估计也不敢出现在留梅的眼前。 刘旭闪电般出手,到结束,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两名神级强者身死。 风烟过境,身披寒冰战甲、手持漆黑战戈、身躯高大的重装战士出现在不远处的山脚下,在他们身后的高地上依旧氤氲着雾气,雾气是纯粹的黑暗。 近几年里他也收到了不少优质球队的推荐和自荐。不过这些球员给人的感觉都是一种比较模糊的状态,起码在当时是这样子的。你只能单方面的去推测他能打到什么程度。给出高薪多数不可能。 燕飞想不到兜兜转转,事情还是回到了师父的身上,回到师父的身上也就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此时已经无话可讲。 曲婉婷默默的望着他,她感觉到自己总是在成败的边缘挣扎,摇摇欲坠,她只感到自己平生的遭遇中,即便是先天之疾尚存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危险。 “师父言重了,我何征何德何能,能比得过师父师父抢人的功夫可真的称是天下一绝。”何征也冷冷的回答他。 江锋走今卫生间,洗了一个清凉的澡,顺便把右手的石膏给砸碎了,露出白皙是手臂,那骨折的手早已经让他自己利用医院的一些药物给治好了。 第710章 神秘来客 “我才不要嫁他呢!” 玥儿急得提高声音,“爷爷不要开玩笑了!” “哦你方才还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种种好,原来不是想嫁给他” “说他好,也不是要嫁给他啊!” 闻言,姚雄也是惊奇地走来一探究竟,瞧见之后,发出与伍逍遥同样震惊的声音。 尤其是第三个条件,王浩很清楚那枯木代表着什么,那是代表着让九王都梦寐以求的宝物,只要得到它就可以尝试掌握暗屹立于混沌深处的建木,甚至一举功成成就大道境。 将资料默记心头,叶天目光在四周扫视,忽然定在一具空棺材上。 正常来说,这两人谁能占据优势很难说,因为叶玄大师虽然有着一言九鼎的作用,可却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发声。 真是可惜了,这么珍贵的宝物,居然被一个刺杀自己的刺客用了。 这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却是任何人都能够听到,而且听的清清楚楚。 望着那几乎是在自编自导的李龙,大厅中一些人着实有些无语,这也脸皮太厚了吧? 到了现在,鸿钧已经做出了决定,后者不臣服他,那定然就是他的敌人,对于敌人,鸿钧可不会心慈手软,尤其是这还是关系到证道的争斗,绝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这一拍之下,青林感觉浑身的骨骼似乎都要涣散了一般,在第一口鲜血喷出之后,又是接连几口,连内脏几乎都喷了出来。 那,也只是枯骨残存无数年后,留下的一段十分可怜的记忆罢了。 “是隐匿阵法,奇怪,好像是刚刚布下的。”戴至铖说道,他在阵法之上也是有些研究,从被林飞羽破去之后的残留,马上判断了出来。 “否则,如果你们还没有确立恋人关系,那她只会将你当作一个撒气桶、一个随叫随到的机器,而你,只能当她的备胎。”楚毅严肃的说道。 而这时候,紫儿也是嘤咛一声,旋即那双紫色的美眸,一点点的睁开。 “这很正常,但凡逆天禁地,都是宝地,或许这里还有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画妖对此并不奇怪。 不过,这也不奇怪,混沌龙子乃是混沌龙祖之子,混沌龙祖是自混沌之中而出,并不算是大千世界的生灵,他的后裔不需要在大千世界晋升为神尊境,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灵力对身体产生压迫,威压对灵魂产生压迫,双重重压之下对于修士的心性和身体都是一种极大的提高,看来这次来这里还真是来对了!”林川的眸子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就连傲来慕白使出数十枚天罚之雷都输给林云那么惨,还差点陨落在林云手里……看到林云找上他,他又如何不吓一跳 与此同时,枫林城内的人,有一种错觉,好像是天空之中的太阳光,猛然暗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变得更加的明亮起来,而且阳光更加的炽烈,温度猛然提升了上去。 但是就刚才为李霄承受下的那一击,也算是迷途知返,临死前积下的一点福报,更何况还救了前者半条命,为他争取到出手的时间。 一路上,肖东陵蠕动着胖乎乎的身躯,在前面带路,速度居然也是丝毫不慢,而身后的林飞羽,则是一直旁敲侧击,想要问点什么出来,肖东陵却是守口如瓶,只是尽聊一些无赶紧要的话题。 第711章 针锋相对 徐文彦心急如焚。 他出京时日甚久,不知道太子那边还安不安稳。 前日听闻青州卫大破鞑子的捷报,他心中既惊喜又担忧。 喜的是这位林将军的兵马果然骁勇; 忧是不知道林将军究竟会不会接旨出兵。 “可以。”徐谦微微颔首,接过邀请函,在林止溪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向拍卖场走去。 这几人正是先前去追击夏毅之人,他们此时回来,个个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当然,这可能就是时代的代沟了,在现代听起来,这也是极为恩爱的了。 咕!方格都再次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上举的剑身竟然不自觉的垂落下来,满面苍白的呆立当场,看着越来越近的游龙和噬魂入骨的莫名威压,一股极度的恐惧猛然袭来,双腿间竟然一股热流流出。 而且对杨再兴来说,他对武大郎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那什么兀颜光哪里能跟武大郎相提并论。 命运之城有多浩瀚、有多广阔,柳寻欢他不知道,黑星兽说命运之城并非牵扯到八荒境这么简单,那么,难道是说,除八荒境外,其它地域地天才,也在同—时间踏入了命运之城当中 却见那废墟之中,那金光里,一道凛冽的身影伫立,他长衣无风自动,浓密的黑发向后飞起,剑眉微蹙,他一只手在空中温柔地虚化,如同碧波流水,另一只手也随之舞动,温柔地像是在抚摸白云一样。 秀秀摸着干瘪的肚皮拉着赵烺左手不放,随着他来到了茶摊前面。 洪荒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了,这既然有了名号,肯定就是洪荒在二十一世纪的职业社团。 “……”晋爵无言以对,尼玛的,我想跟你一起过二人世界,一起吃烛光晚餐,你叫那么多人过来当电灯泡吗 这其中,又尤其以李廷机这么一帮太子党人最是敏感,毕竟对于朝臣们来说,储位是名分,是大义,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切切实实关系到前途性命的事情。 外间大阵里,七个武圣巅峰在阵图威力达到极致之时,壁障终于松动,相继突破。 「自然。」呼延寒冷笑一声,如同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人。 “你们两个,可以出来吃饭晚饭……”他的话都没说完,浴室里就传来了两声惊呼。但在短暂的慌乱过后,贞德的应答声透过门的阻隔传来。 谁也不清楚‘天龙人’是否真的有杀死第一梯次巅峰强者的手段。 万般无奈之下,黄勃饰演的王宝因为怕被陆林饰演的高博发现,只好给陆林开始了推油按摩。 但其中最吃惊的无疑是一直被骑士王护在身后的爱丽丝菲尔,作为三家圣杯创始家族之一,爱因兹贝伦家族在创造她之时,就将关于圣杯的知识刻印在她的脑海中。 “宿主因为被‘八王’之中的‘龙王’迪罗乌斯的攻击打中,瞬间被杀死,所以视为此次‘食林寺’终极修行提前结束。”系统机械的回道。 石星的出面,早在朱常洛的意料之中,明摆着,如今三大营的事情已经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而作为最有可能接手这个山芋的石星,自然是会勉力将朱常洛撇清。 第712章 明棋暗棋 林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道: “虽然那边打了包票,沿途粮草补给均已安排妥当。但你们都知道,我向来不信十足的空头许诺。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才能做最好的准备。” 与徐文彦长达近两个时辰的密谈,林川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想了一遍。 秦明眉头一皱,他没想到,泰风皇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胆敢要挟他,让秦明跟他做一个所谓的‘交’易。 说着便道了一声“失礼”,伸手拿过他手中糖人丢到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亲自上前拉过他的手仔细擦了擦,一切作罢才又退回去。 原来大蛤已死,蜃珠也被两人所取,黑鹰周身蜃气消散,它自然也清醒过来。 于是少不得等承祜和胤褆下学,与被拘在乾清宫启蒙的胤礽一道叫回来,同养在身边的万黼一处细细叮嘱了不许往宫中妃嫔尤其是有孕的妃嫔凑在一处。 “云澄你看。”莫弈月在一具腐烂已久的尸体旁蹲了下来,用地上散落的树枝扒开腐肉指给慕云澄看。 但毋庸置疑,槐水镇的确是全然由流云宗庇护的,内中的门派早已尽数归附流云宗。在那镇子附近较为独立的门派或许也会派些弟子过去历练,却不必为那镇子上民众的安危负责。 “阿西。别怕。动一动。动一动。”卓凌时不时地鼓励着楠西。开始还见效。可是慢慢地。连他自己都失去了知觉。 周泽楷则是表示,以后你发每一条微博我都去给你点赞,一副好朋友的模样,让直播间里的粉丝们直呼没有白来,截图出去之后,连孟瑄的粉丝都过来了。 且在边缘处摆放着数个尺寸相同的液晶屏幕,其上的画面正倒映出时尚感的舞台以及热闹不凡的观众席。 “……”金夜炫紧蹙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了一边,定定地张开了嘴,“我不能再伤害希然了…”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衬托了他的不忍。 照顾了三年……额,好像的确是这个样子,自己在把克蕾尔托付给她之后直接消失了三年。 明月高悬,月光下的紫薇在秋风中起舞,她们逃不出这随风而动的命运。 有少部分不参与的村民只能暗暗叫苦。而且因为制毒需要大量的电力,那种脆落的农村电网根本就无法满足,导致经常断电。 刘光世眉头一皱,也不看赵福昕,想着什么。赵福昕也不打扰,他知道刘光世在思考。 李挺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对于叶天羽的行为显然非常的恼火,但这个时候,他也不好发作。 “是。你别忘了,你妈咪是凤岛的继承人,那么你是你妈咪的孩子,一定程度上说,你也有你妈咪的血统,不是吗”凤心慈变的严肃了起来。 正胡思乱想,门被人推开了,宋依依顿时浑身僵硬起来,低下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去。 辰星一米八三的高个令他显然在这项目中并没有什么先天的优势。 凌素眼眸中无法置信的看着身侧拉着她缓慢前行的锦流年,眼眸随即就看向了两人交握的双手,虽然他发乎情止乎礼,哪怕是牵手也仅仅是绅士的拉住了她的掌心,但是这样的举动对她来说,却已经感觉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第713章 新式武器 这一夜。 寝房内的灯火亮到很晚。 林川搂着芸娘和砚秋,说了很久的话。 说的多是家常琐事、谷中趣闻,刻意避开了盛州的刀光剑影。 情到浓时,灯火熄灭。 黑暗中,便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 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夹杂着砚秋羞怯的呻吟。 林川的呼吸喷在砚秋的颈窝。 就算他在强,也强不过两个同修为,还有一个和元婴八重,差距不怎么大的六老。 燕云城几人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他们经历过神鹿氏部族还有影狸氏部族惨绝人寰的惨景,对于眼前的惨状已经不像原先那样情绪失控了,事实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以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 神妖皇朝四王子贺梵音,年一百六十三岁,冲脉境巅峰修为,八十岁成为妖王,擅长琴道修炼,衍化境界即将大成,五十年前参悟音律规则,据说已接近大成。 这让姜邪有些无语起来,尼玛又是灵魂丢失那他还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那一天,一个少年乘着孤舟,独自渡过茫茫大海,来到了这里,那个少年叫贺梵音,那首曲子叫圣灵曲,而那片人间净土,正是北海圣地。 这时,楚子枫感觉离自己头顶处不远的地方,突然之间出现一股寒气,他下意识的纵身,脖子像后仰去,就发现自己的余视之处,还有一根妖链,正在乘着风如同疯狗一样冲来。 阿英很是不解,以前对网络嗤之以鼻的少爷最近一年迷上了看网络,而且还看得特别入迷。 而后,众弟子驾凤乘鹤紧跟上去。颜仙儿被云水瑶牢牢抓着,身不由己越飞越远,回头泣望,表情有着生离死别之疼,眼睛却漂着祈祷之泪,放佛在诉求上天,不管千难万险也要让他活着。 雍牧逃命之际往后一瞄,见那锄头挖来,赶紧结印喊了一句“冥体魂光术”架起魂盾,这才逃远。 “什么,竟然是兽零形态。”飞鸟暗暗地震惊道,同时,他也欣慰地笑了笑。 就像之前引走巨蟒一样,大不了等待一段时间,再重新投影过来。 在徐泽思考的时候,连山带着众战士们,全副武装,来带徐泽的身边集合。 章镜在轰出一拳之后,没有丝毫的停滞,身形变幻间,已经抵达了敖青近前。 “父亲是怕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个刚从乡下回来的乡野村姑,难不成父亲觉得谢三少会看上我”林少倾嘴角冷笑,面带嘲讽。 听到“夫君”宋锦奕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便让宁凌雪一起回去吧,还告诉白寒让他去通知邱瑾廷再过个四人,就要启程回锦西王朝。 片刻之后,待身上的暖意全部消散之后,赢丹赶紧擦干净了身上的物质,然后又找了一块镜子的,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相貌来。 而关于墨楠北对自己谬论的质疑,李子千的回答却又是一如既往的‘一身正气’。 就算日后还能造出同等规格的大船,但名号也定然远远不如始皇号响亮。意义也会不同。 自从期中考试的到来之后,墨楠北眼瞅着李子千这家伙越来越奇怪,说话做事都越发得让人感觉到邪门。 她瞄了一眼唐岚岚举着的那条破布一般的大红色的裙子,选择打开了衣柜。 易晋在这里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后,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喜欢她。”闻言,唐欣沐一怔,然后不由得朝着他看过去,愣愣的。 揉到一半,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往观众席上看去,就见傅绍廷直直的看着自己,她一怔,下一秒便直接错开他,看向何初泽。 慕容金和人在院子里打起来,声音巨大,顿时就惊动了客栈里面其他的人。 跟我有同一个感受的还有管川,不,他的感觉应该比我强烈百倍,他发出更加凄厉地叫声,挣扎得也更剧烈,捆绑在他身上的红绳已经断了好几根,还开始冒出黑色的雾气。 不过,没等梅丽莎靠近,罗恩扭头看了一眼安东尼警员怀里的大缅因猫阿米尔,嘴角微微一撇,自己跳进了大纸箱。 虽然不明所以,但沐翎还是知道,何玉现在不想跟她说话,本来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太婆,只是她家里最大的长辈,她当然要讨好她了。 “绑匪还没有抓到,但是他打了电话给我,告诉了我。”他说道,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 云想容发丝微乱,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红晕,神态却极力控制着平静。 她可以以洞察之眼为媒介,控制对方说出自己想要得到的那部分信息。 这份公告,简单介绍了下林天对营地的贡献,打造高级晶石弩箭车,与之前去往坟地牧场地下陵墓,炸伤白骨夫人躯体。 她昨晚右手被炸断处,聚集着黑雾。白骨夫人正在疗伤呢,一个白色的新手骨,已经出现在她的右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白色手骨逐渐变的晶莹剔透,再向着水晶手骨转化着。 嘱咐她哪些部位的用来做烧腊,哪些部位的且来卤,她说得很仔细,周氏听得也很认真。 太子妃好说歹说,宫中嬷嬷的软硬皆施之下,薛姨娘只能咬牙答应了。 她原本已经万念俱灰,可是不知为何一看到凤白泠,她觉得自己心中又生出了希望来。 ??“首领明日注意安全,去黑暗沼泽要是感觉危险,就立即撤离。等杰特那些高级盗贼回来,到时候你们一起潜入黑暗沼泽,尝试狩猎蜥蜴人王。”瑞卡西说道。 不管如何艺人与经纪人都需要互相支撑互相信任,才可以在这娱乐圈中生存下去。 岳父岳母比较多,李辰平时也比较忙,还真的没怎么出席过他们的寿宴。 动身这日,嵇珹习惯性的早起,见身边的涂橘还在酣睡中,轻轻地将被角给她压了压,才轻手轻脚起身,去往外间洗漱更衣。 等到前来观看的人不知道换了几拨以后,欧县令才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第714章 飞雷弹 林川心中清楚,这种技术优势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早在谋划攻打灵州之时,他便有意主动推出风雷炮这种火器。 “周瑜则是趁机继续追击,已经有要攻襄阳城之意,曹仁现在怂了,一直坚守不出。”斥候把现在的情报说出来。 这个村落四面环山,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池子,村子中央,便是这池子的中央,也是地势最低洼之处。 老道本来就上了年纪,再加上又瘦得跟猴似的,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暴打 漩涡鸣人是个急性子,竟然从身上再次抽出一根苦无,扔了出去。 “不会的,这个不会,主公不是那种人,他主要是看中人的才能,像是兄长这样了,肯定能得到重用了。”庞岷赶紧劝说道。 夏侯惇骑上战马,拿起长刀,大喝一声,率领一万精锐步兵从南门突出。 此刻的异魔城上空,已经成了元力爆炸中心,空间崩溃,能量肆虐。 “弗兰德那家伙真黑!”杰森看着背包里仅剩的几颗魂币有些心疼。 只不过存在于此的三人都不会介意这点可能提高致癌几率的气味。 其他人闻言,脸色异常难看,心中的希望顿时破灭了,沮丧而无奈。 说来也奇怪,原本古古板板的纸人被龙不相这么一拜,就像是活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我自己则怕你们的直升机看到我,赶紧穿上潜水服跳进水里藏了起来。可后来,我在水里却听到院子那边传来了枪声,知道你们找到熊霸,他跑不了了。 然而求生的意志再一次爬上心头,邹渲想到用灵力战甲来挡下这一击。 这种手段经常被阴魂厉鬼使用,藏身在镜子里面伺机祸害活人。但是笑笑又不是阴魂,怎么能以一个活人的身份穿梭这种镜子空间 即便如此,罪民五族的传承也越来越少,还时不时的面对驱魔人们的报复,可谓是艰难无比,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杀手们领到灵血珠果后,所有人都是立刻跪地,向着秦枫叩拜,以表谢意。 震颤产生的波动宛若水纹,一圈圈朝着远处散开,人皇阵再也无法承受,轰然本税。 只是,他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舒茹芸就把集团的大厦给买好了。 若是对莫雪不利,莫凌如此能忍,虽是千年时间,但莫氏一族的未来,或许只能在她身上出现。莫凌容不得有任何的差池,也不会放任不管。 没有华丽的衣衫,没有满室的炭火味,甚至连御寒的大氅都没有,可是身上却暖洋洋的,远不像前几日那么冰冷。 开公司赚大钱,也就是嘴上那么一说而已,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的 蔷薇姑娘感动的热泪盈眶,心道世间居然有人心疼自己到如此地步,连开枝散叶的重任都可以抛在一边。 凌司夜的步子更大了,显然是急了,也许白素已经到奴宫,或许就在楼下,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不已经‘挺’着大肚子了。 在军中,在战场上,他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慕容是他的,可是在这里,在烟云繁华的岚歌,他才发现,慕容其实有太多选择,他只不过是其中最不可能的那一种。 每次信马游缰,看流光为自己展示这一片和乐景像,蔷薇心中总是升起一股莫大的骄傲。 而如今,她即使仍然靠在他的怀里,他却知道,这一次,再想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刚有个朋友想买这款手机,自己给他三千还赚一千五还落个好人缘。哎,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三少之所以被称为三少,是因为他的温柔,他的冷漠无情,更让人害怕,他的心思都来没有被捉摸透过,在他身边的人无时无刻都打起精神,来迎接他的变化莫测。 去年的酒神之作是萧家汾酒,至今已经被封多次,宫里御用贡酒。其他也有新酒纷纷问世,但成熟度不够,陈酿年份不足,也会和酒神失之交臂。 贺际帆离开家,开车去了医院,走到窦老夫人的门外,透过玻璃视窗,看见窦薇儿陪窦老夫人说话的一幕,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得很开心,看着窦薇儿的笑容,他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十二品功德金莲还在被鲲鹏的天帝印玺镇压的向下直坠,就像是一座巍峨山岳从天而降一般。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吊灯轻微的摆动着,灯光在走廊里影影绰绰的。 yin柔男人含糊不清的质疑暴烈的‘刀枪不入’,暴烈也做出了‘血统’这样明显但对于行外人又模糊的回答,知道双方皆为混血种的两人看是起不了争端了。 处处享有特权。他们的特色是自认血统高贵,因不屑与百姓呼吸相同的空气,所以时时都戴着氧气罩,一旦受到触犯,海军上将便会出动护航,以至于行为达到无法无天之境界。 字帖上,一个血色光芒炽烈的‘杀’字,溢着夺目的光彩,简直像是一轮血色的太阳在广陵城内升了起来。 看着她眼中清明一片,容华心里忍不住慌乱。因为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不爱他。 那侍卫闻声望去,见是尉迟凛来了此地,一时间已经扬起的鞭子不知是该继续挥下去还是依言放下。 这里到处都是千丈崖壁,原始森林郁郁葱葱,山岳间充斥浓郁的天地灵气,虎啸猿啼,空谷鸟语,绝对是隐居的好去处。 梵雪依皱着眉头看着千皇,如此的欺骗真的好吗但还是将赤元神君临行前交给他们的玉坠给了千皇,千皇又将玉坠给了族长。 第715章 技术瓶颈 试射完毕,匠人们纷纷欢喜离开。 山谷中恢复了暂时的宁静。 林川抬手叫住了正欲离开的王贵生。 “贵生,留一步。” 面对这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兽人,就连巴布隆也心生畏惧之心,他正打算逃跑,那原本当着他的尸人突然消失,他无法抑制的一个趔趄,身体摔倒在地,然后,一个恐怖的白影闪过他的瞳孔。 真灵气息代表着不可伪装的元神境界,这一点连辰寒都无法伪装,再通过攻击栖霞石表现的实际攻击力,就能判断出天赋增幅强弱。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那个白发男子居然掌握着开山印这等上古武技,原来他们根本就是一直从哪个时代进入到长生殿中所以才是能够将之不断传承下来,直到现在。”林胜心中暗自点头,心中很多疑‘惑’迎刃而解。 李斯突然停止了身体的扭曲,猛地睁开双目,萧正统被他眼中淡然从容的精芒弄得心神一凛,不知何故,他感到自己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似的。 “我操!闪!”唐浩看准了时机,高声大喝了一声,他身边的慕容风,保罗,曼达拉斯等人皆被唐浩这一声怒吼惊醒了,撒开两条腿,跟着唐浩就是一路狂奔。 李斯没有使用变异魂技,也没有使用一级双技的蝎尾火球魂技,而是直接使用了最耗费能量的腐蚀红果技能,他集中精神意念,将目标锁定在巨树上,火龙树主干上的能量槽迅速的清空变黑。 “很好,既然三位长老有这个心思那我们就联合起来,直接将克拉斯学院铲除掉!”林胜眉宇间一下子霸气十足朗声道,同时体内浩瀚的神识力量一下子就是显‘露’出来。 “要不大娘去,她一直就只看得顺眼大娘,希望不会对大娘发脾气吧!”龙星雨献计。 李斯一撇嘴,叹息一声,意味深长的瞧了老头一眼,走到测试水晶跟前,一只手放了上去。 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多年未见的母亲,突然之间,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了。 最重要的是,陈家庄有曹氏别院,别院里住着那个他偷偷喊“阿母”的人。 云景庭非常欣赏这个“效果”……米香儿无怨无悔,一声不响的跟在他的身后,这叫做信任,是夫妻间最难能可贵的信任。 米香儿觉得自己有点儿醺醺然的醉了,长久压抑着的思念化成一股热流,随着血液在身体里狂奔……怎么压也压不住。 一个没有任何计算机背景,靠着关系才进来的学生,凭什么加入他的项目 餐桌上两人的话并不多,但是对于叶璟珩来说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是要这样一步一步的渗入她的生活。 什么天气怡人,咖啡醇香,午餐丰富,工作带劲,钱赚到手软等等。 叶妙被压的胸口一滞,暗下黑手,胡乱挥舞着双手,顿时教室里传出一阵“啪啪啪”的声音。 这几天搜查官们的积极性被武越调动起来了,训练场从早到晚都人满为患,这会儿过去,估计也没空余的地方。武越可不想摆出局长的架子抢下属的训练器材,影响不太好。 第716章 改变计划 入夜。 铁林酒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楼上雅间、楼下大堂,都坐满了明日即将随商队启程的人们。 如果只是要测试第四真祖看他的站队,对吸血鬼同族的看法,那么为何还要亲自的上场……而且……而且还做出那么羞耻的举动。 琼花台下,一阵巨大的哄笑声响起,更为巨大的鼓掌声紧接着淹没了哄笑声。 陈澈边逃边挥,想把脑中木颖的影子挥散,可是怀中的余香随风入鼻,脑海中清泪挂面的木颖越挥越清晰,陈澈心烦意乱,停下来狠狠地搓着双手,最后一顿脚,返身又跑了回去。 浆汁儿在半昏迷状态中被某种东西抓起来,飘飘摇摇地飞上了半空。 别说观众们好奇了,这个镜头出现的一瞬间,就是的手机已经爆炸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秋林茫然,这天下间的父母为何都能看出自己的孩子身体里换了人,就像苏清月的母亲一般。 而且,经历了沙漠中的这一次变故,老爹肯定不会轻易让她出远门,她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她是加藤惠,也是圣人惠,所谓圣人,性格是好的,包容力是大的。 没人知道原因,陈澈鼻血一出,那条缠住陈木二人送去生祭的雾龙“吱”的一声惨叫,随即烟消云散。 那个黑匣子放在我的枕头旁。它只说了一句人话——捎话儿,然后就死了,一直没有再响。 感觉到后面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战牧擎猛然回头,刚好看到司念目不转睛的望着也自己。 对着屏幕深吸一口气,白苏捂着眼睛打开弹幕,从指缝偷偷往外看。 “我应该不会参加了,往年的比赛我都已经参加过,不过今年作为时尚设计的主导者,我的工作室会代表出赛。 吴长老瞳孔一缩,急忙喊了一声,随后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走了过来。 晋少溟想起昨夜她偷偷跑去画画的情景,更觉得慕凌云是花了心思的。 汤里面加了几片黑色的木耳,一些绿色的葱花在奶白色的汤里漂浮着,看起来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是什么”晋少溟疑惑的望着眼前的茶水,这茶水有股淡淡的菊花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玉瑾在外面比这困难的日子也有过,吃、住经常在野外的时候不在少数,可现在家中日子是因为她才捉襟见肘的,就必须由她来改变现状。 听见这话,墨司岑皱了一下眉头,隐约觉得她的神志有些不正常。 画被当殿销毁,杨老夫人暗暗长出一口气。玉瑾回到家中才感觉到累,在宫中吃不好,睡不香,身心俱疲。 有道是:自古痴情多侠客;红颜薄命记心头。本道真心寄伊人,打水竹篮一场空。 正在我感到有些应对无力时,伴随一声娇喝,瞬间闪现到我面前的竟是我家的中单匕首姐,只见她娇躯一挺,已经挡在了我和精准弹幕中间,生生为我抵挡了一部分奥术伤害。 明月:摄像头初衷是好的。防止偷盗和破坏,规范人们的言行,做遵纪守法公民。 而轩辕殿的弟子这时候则是换了一副愤慨无比的神情,庞扬波的年纪是亮点也是死穴,这时候正被无名给戳中了。 “嘿嘿,真不好意思,我爹给了我这么傲气的性格;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惹我了,我不希望杀人!赶紧滚吧!”王凌傲慢道。 这是血淋淋的教训,虽然佟目合没有留下一滴血,但是掉了太多羽毛,佟目合心中唯一自豪就是羽翅上的毛到是一根没掉,坚韧至极与百丑的龟壳不相上下。 当上到第三层时候,这第三层哪里像在塔内,这分明就是个土洞穴么。 但问题是,被障眼法迷乱了视听的李昂,如果不用灵能,当凭肉眼和双脚,只无法走出这虚假的石棺幻阵。 所有人眼睛都直了,知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生命圣泉了,现在竟然被这头银鹰王先抓到了。 进入其中,下层为客厅,杉木桌椅,古木装饰,亭台茶椅,并无太多景色。 言下之意就是说,干这行的没有几个是不讨厌记者的,如果有人发现,这饭碗就没了,一想到这个李珊珊她的气息就有些不足了起来。 孙齐就不一样了,他是孙家家主孙伯辉的弟弟,虽然只是个庶子,可好歹是个主子。 他们在屋里说话,而大门之外的巷子里,姜家人和孙家人也争执了起来。 中途用灵石恢复灵力之后,在不让丹田和经脉过度过劳的情况下,每天大概能释放七次灵爆术。 虽然其他天王、冠军的精灵多多少少也有受伤,但是真正死亡、无法挽救的,却只有波妮天王的双倍多多冰。 第717章 旌旗踏雪 如今能进入这间屋子参与核心机密的西陇卫将领,无一不是在铁林军院受过系统培训的骨干。 曲婉婷点了点头,那青衣的芙蓉姑娘裣衽一礼,向石遵道了声谢。 此时寒霖身上的战甲已经有很多战斗的痕迹,虽然有点残破,但是更显铁血之气。 将沉睡之中的冰召唤出来,幼年期的纯血冰霜巨龙虽然实力并不是很强,但是血脉之中自带的龙之威压对一些实力没达到一定层次的敌人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太好了!原来皇帝陛下是自己人!”藤原织子一脸诚恳,居然再次深深鞠躬行礼,表达自己的敬意。不过随即想到自己是在中原,这话里的歧义太重,抬头看到刘继兴的时候,不由脸色通红了起来。 当初何逍遥受命出发楚地,并没有完全的带走所有的将士,而是留下了一千将士镇守海门,海门是媚川都的根本。因为海门这个地方盛产珍珠,至于刘继兴喜欢的海鲜,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在他心里这些人的身手不值一提,但是能够在大海上遭遇海盗,最后还幸存下来,确实还是有些手段的。 乡亲们知道战士们灭了火,自发的组织过来送,他们这边距离火点是最近的一个村子,如果大火真着的不可控制,他们的家园也毁了,可爱的士兵们救了他们的家园却不收任何东西,只能组织送一下。 天赋【无形剑气】:使用天龙神剑掌绝学附加的剑气攻击时,基于敌我双方当前内力差距,附加真实的伤害,内力差距越大,附加伤害越高。 “你以前是不是韦将军的下人,怎么做起这些事情来如此的熟练”元湘性格素来都是这么直来直去,她想也不想便讲了出来。 少年将玉简交给刘旭之后,并未在刘旭身旁久留,而是离去,向另外一名武者推荐。 而她喘气的地方,竟然隐隐的结出了一层白霜!由此可见,她体内的阴气在刚才散发的是有多厉害,恐怕再过一会,她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雨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那无时无刻不令成阳感到痛惜的熟悉声音。 我去!至于这么卖力地满大街给盲僧搞宣传吗他这盲人按摩店还没开你就这样,如果要是真开了的话,那你还不得宣传疯了 “你,不识好歹,不要以为打伤了我,你就是我的对手,桃花葬!”一整狂风呼啸而过,满园的桃枝被吹的乱颤。 众人族强者都是脸色大变,战威这番话简直太侮辱人了……只要是稍微还有点血性,就无法承受。人人都是心头火起,握紧了拳头,红着眼睛看着战威,恨不得上去生吞活剥了这战族的五阶强者。 “这个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而是由你们决定!只要我们协议签署完毕!三亿美元的外汇到账后!张烈阳将军立刻会派兵出发的!”何应钦认真的说道。 河神诗韵思索了许久,最后对我说道,三头蚺应该没有别的巢穴了,我见他每次都是回到我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因为在这鄱阳湖中,他鲜有敌手,所以他应该不会布置很多巢穴的,我估计就那一个。 第718章 一剂猛药 王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大声吆喝着开始引路。 队伍跟着王虎,浩浩荡荡地向着孝州城门行去。 城门口灯火通明。 不抢在大部队适应前拿下实习名额,自己一个普通大学生,以后再想争夺可就难上加难了。 其实很多领导者都在议论,要不了一年,许非的人气就会达到整个指挥中心的顶点。 虞楚记得,这是上辈子谢氏给傅筝的聘礼之一,当时不知道羡煞多少名门千金。 他身上的蜘蛛丝衣物,本身就比较惧怕高温,在这灼热的气浪下,也发出蛋白质烧焦的香味。 随后陆峰装上一个等离子能量包,打开保险,前端的发射器上立刻射出三道平行的指示激光,实时的标识出了等离子射流的发射方向。 那倒是,苏南点头,自己儿子,嘴上怎么说烦都是假的,就算有的时候磨的没了脾气,可心里依旧高兴。 胖子是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他不是第一次穿铠甲,但在这种情况下,即将参加一场战斗,超凡战斗,真的是头一遭。 只要他们能够到达冥想城这类的传送点城市,那就可以用伪造的身份安定下来。 看了一会下面的评论后,周明便将手机收起,和黄智行又聊了几句后,便带着沈清秋一同离开了这里。 那时,虞楚眼中徒然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裴宴城的手背上。 赵甲第远远蹲着,等赵太祖弯腰插上香,赵甲第点燃一根香烟,放到爷爷坟前。 「铿──啪!」无奈之下,夜冥只得横起手上的长剑进行格党,但那黑角狂牛王的双角岂是摆设 张宽心里咯噔一下,卧槽!昨天给雨柔准备的万艾可生生便宜了萧大嫂,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分明是得了满足。 不过这点波动对于方氏集团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出现一星期前的狙击行动,这点损失根本不会对方氏集团造成太大影响。 退一步来说,如果你是一个孤苦无依,又是客死他乡的异鬼,就没有那么幸运的得到黑白无常指引。而是变成一孤魂野鬼,没有着落,四处飘荡,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替身,得到轮回转世的机会。 “好,就这样。等下他们放松警惕之后,你偷偷抓个活口审问一下。”慕容琦赞同皮特的提议。 而当冉琴犹如从天而降出现在县城公安分局时,把局里所有的人吓得给看见鬼似的那般紧张。 徐倩的的确确看见的是推拉门,是那种岛国人才会用的门。包括卫生间里面的设施,布局都是岛国人用的风格。 ”对了,还有乔儿!”夜冥说完,便施展出了吞噬术,将乔儿给放了出来。 钟石兴奋地搓着双手,面色微微泛红,眼神中透露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很显然,这一次的收获让他也感到满意,即使他心中很清楚,这远远还不是韩元下跌的尽头。 和他一样,其他人也充满了好奇,从他们明显加粗的喘息声就能够推断出这一点。 而若是有一个能够无限盛水的容器的话,那水就能够源源不断的流进去,让容器内的水只会越来越多,没有极限。 第719章 惊雷之言 徐文彦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太子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周旋,每一次改革都举步维艰,每一次尝试都阻力重重。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太子牢牢困住。 “林将军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啊。” 徐文彦长叹一声,“朝堂之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无非是个‘权’字。地方权重而中央权轻,藩镇权重而朝廷权弱。太子殿下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却无雷霆万钧之力。”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轻舟听着温氏的话,起先还有些不解,她知道燕州是边疆重镇,万重山的万家军便驻扎在那里,皇上也曾下旨为万重山在燕州赐下一座将军府,轻舟心思一转,才明白了温氏话中的含义。 “别生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好好控制自己好吗!”他说的深情极了。 “没有添麻烦就好,不过我怎么听说她的搭档全都变了呢”尹子轩装的像不知情一样。 张伟的视线集中在先跑的斯托克身上。张伟的速度在两个魔法的加持下,要远远超过斯托克太多,一闪身,便到了斯托克的身后,一拳擂在他的后脑勺上,斯托克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地不起。 静微抬起手,轻轻撩开额发,她眼圈一片微红,眼皮也浮肿着,却是越发的让人怜惜。 李分针一脸问好的看着季慎谦,季慎谦皱了皱眉发下事情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据说,金三角少主生母的墓地被雷电劈中,连棺木都劈开了,皆是因为那金三角少主做了不忠不孝之事,所以上天才会这样以雷电示警,责罚于他。 但今日军区有很重要的事,李副官急的在楼下团团转,但又不敢上去,好在徐慕舟还是及时收拾妥当下楼了。 突然觉得嗓子干涩的厉害,正准备起身倒水,侧目就见沙发旁的矮柜上放了一杯开水。 也不知道这些能量生命体是怎么想的,明明无法移动,居住的地方面积相当大,天火也是如此,不仅有三个平台,还有河流、森林、无数的洞穴通道,其实它自己居住的山洞,连一千平米都不到。 “不行,老公,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先”殊不知,天晴不仅不放开墨铭堔,反而却越捏越紧了,似乎势必要分出胜负出来似的。 路姜刚打完报告准负重跑步,越过慕晚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整个身体都是踉跄了一下。 但是……但是如果她现在马上收回刚才的话,他会选择原谅她的。 “那个病人已经回家了吗”章奕珵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听宣云锦提到过。 哪个惹事儿的嫂子站在了最前面,听着韩毅过来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太后动了动唇,她本想给顾朝曦一些苦头的,让她不能出去乱说,可既然豫王都赶她走了,她也不好再阻拦。 虽然说平时周筱筱是有些嫌弃欧阳天盛只会拖自己的后腿,想的那些办法也没有一个真的有效的。 “真的”说完,墨铭堔就马上从办公桌下爬了出来,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对着天晴说道。 慕晚眸光一紧,递给了慕烨离一个白眼,就不能好好教育吗非得这么动粗 昨天晚上,云筠一口咬定是被老鼠吓到了……就算知道是编的,但就当时的状况,她也就装了回傻子,没有继续追问。 体内真气疯狂宣泄而出,灌入天荒之碑中,瞬间那股毁灭恐怖的力量再现,让命运惊觉面色陡变。 天空雷声不断,红色劫云还在翻滚似乎并不打算消散,反而还有扩大的迹象。 但王逸动担心的是,她们离开地球之后,他没法充分保证她们的安全。 现在身体状况不好,便压制不住毒素了,兼具腐蚀性和破坏神经性的双重毒素,又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陆天已经可以逐渐确定自己不安的来源,就是这突变的天地环境。根据一些机密的消息,最近有许多反常的能量波动,可惜目前还没找到根源。 待他定睛一看,不远处的椅子上,正绑着的不正是秦宇么相隔几十米,但是还清楚地看他的脸上好几处淤青,此时他也被胶带封住了嘴巴。 上次的屈辱还历历在目。被羞辱,成了过街老鼠,玩不下去,这些仇,每时每刻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难受的要死。 司徒刑虽然和张玉阶并未没见面,但是张玉阶心中的仇恨却异常的浓烈,甚至恨不得司徒刑这三个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袁英左手一阵晃动,犹如少林足球里的鬼影擒拿手,三颗子弹瞬间都被夹在手指缝中。 这倒是让紫灵儿有些疑虑,随即眼睛转向倾韵师兄,没想到他也在看着自己,紫灵儿顿时无语。 如婳端着茶水转身,“呵。”心内一惊,手一抖,被子里的茶水就顺着着一晃,全部泼了出来。 凉城闲来无事,在房顶找了个无人发现的角落,正坐那儿晒太阳。听出来人脚步声,第一反应就是跑。 亲卫不知痛痒,所以寒冰针对其造成的伤害无法取得最大化,若是正常人被密密麻麻的针扎遍全身,早就哀嚎不已,倒地不起了。 树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他不旦没事,反而还对他们露出平时那个温暖的笑容。 眼睛用力闭上再睁开,只以为这可能是自己做的一场荒诞可笑的梦。 正红朱漆大门上,悬着金丝楠匾额,上面是名家题字,写着“万盛宫”。 谢流萤被吓一跳,拍着胸,等惊魂未定后,才道:“每次找你们也太难了,就没有一点便利的方法吗”她若是不吼的话,他根本不会出现的。 每次来接单的人看见温谣坐在那里,都会忍不住多看上一眼。因为他们都很好奇,温谣今天晚上到底能不能超过hots的zhao。甚至有些人都开了赌局,一部分人赌温谣能拿下王牌,另一部分人又赌她拿不下王牌。 第720章 真假虚实 “末将所求……” 林川迎上徐文彦的目光,“唯愿殿下安康而已。” 徐文彦怔在当场。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求封疆裂土,求位极人臣,甚至忠君报国的空话。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手握重兵的年轻人,竟只轻描淡写地说出“殿下安康”四字。 这听来…… 在介绍声中以及尖叫声混杂的现场,jaj三人穿戴整齐的出现在了现场,中间的金圣晗伸出手接过来自颁奖嘉宾递过来的奖项,鞠了鞠躬。 宋智孝松开了名牌,让池石镇两只手都接替上,然后到了金圣晗的身后,抓住了jes私ca。 他并没有着急的出价的样子,而更像是在瞻前顾后的考虑些什么。 周成双刀一挽,昂起下巴,便欲来个宜将剩勇追穷寇,但就在这时,赵飞燕却突然拽住他手臂,一个纵身,将其带到匹战马上。 伴随着这样轻浮的语调,从披云宗宗主的掌心,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便出现了。 没等灵脉完全融化,就被他用剑气,嚓嚓劈出几剑,再用真火焚烧一阵子,用神威将如水银一般的灵脉打入深坑,逐渐化为一口晶莹棺椁。 道门的剑仙数量,成倍成倍的增长着,但是佛门信徒的基数更大,场面上占据着更大的优势,个体素质上,道门更胜一筹。 明白了缘由的金钟国用力甩开了金圣晗双手的纠缠,立刻飞奔起来,企图逃离。 白天,哥本哈根这座城市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骑着自行车,从市中心到人工岛屿的沙滩,自行车的车程不过15分钟。 可如果的这个理论的是成立的话,那么的这样的做法的目的的是什么的呢 一股刚强的力量直接冲入那魔兽的头之中,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在它的脑海里大肆破坏,没过几分钟,那头魔兽就已经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按理说此刻他们已经进城了,你说他们会藏在哪儿。”她对兰溶月的杀意如此明显,竟还想掩饰,待他得到兰溶月,她便没用了,到时候就交给兰溶月处置好了,毕竟她手段可够狠毒。 “不用了,没人惹我生气,你就不要管我了。。”听到金云的话,金雅并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说给哥哥听,而是让他不用管自己了。 “行啦,就按暗影说的做吧,只要大家伙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就好了,走,咱们去看比赛吧。”欧阳绝冲我点点头,虽然有些不甘,但我相信他是可以理解我的。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毕竟以你的资历和势力,想当大首长的话完全可以横扫我。”虽然其他几个首长都投向了自己,但只要老三一句话,那些人绝地就会立刻变卦。 不知道自己是该爱她还是该远离她,毕竟这里并不是自己的世界,自己还是会回去的。 这时,那只大黑蛇温和的扭动着躯干,慢慢爬到了云轩的面前,而后在云轩惊讶的目光中,用头部在他的脚上轻轻蹭了蹭。 白光闪过,土绿色的由基拉就挡在真嗣面前,由基拉一伸双手,一股旋转着的气流就慢慢的形成,卷起地上的尘土,变成了沙龙卷,在由基拉的控制下,沙龙卷直接朝着大针蜂们扫过去,将大针蜂一只只的全部吸入沙尘暴内。 第721章 咽喉要地 翌日,卯时三刻。 大军离开孝州城,再次踏上南下的征途。 与来时不同,徐文彦返程的行驾已经焕然一新。 赵瑗虽然能力上还有一些差距,但天赋和品德都是相当不错的。若是继位之后,必然会是个优秀的守成之君。 趁着萧尘宇还没缓过来的功夫,又是一记鞭腿朝头抽了过去,要不是最后关头萧尘宇抬起左手挡了一下,怕是脸都要肿起来。 岳飞此番出征,并不是与金兀术作战,而是绕道扑向汴梁,准备关门打狗。 又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那靡靡之音终于停了,赵秋雨不由松口气。 斯泽宇眯着眼睛听着湘西蛊皇的这番厥词,眼神冰冷,恨不得现在就一拳锤死这个倒打一耙的混账。 宋朝的皇帝都是吃完饭再上朝得到,当然刘禅也早就吃完早饭了。这是刘禅为了让韩世忠答应他亲征,特意准备的,谁能想到韩世忠这么不给面子。 刘琦一刀将一个爬上来的金兵砍倒,又看了那乌压压冲过来的金军,已经对守住洛阳不保有任何希望了。 就在两人因为争论那一张照片更加诱人而面红耳赤的时候,一道饱含复杂情绪的咳嗽声响起。 可就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弹跳起来的马走力一用劲,就让把身后的椅子给崩出去了老远,惹得众人笑得更欢了。就连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的滚石将军,都被马走力的狼狈相给逗笑了。 等到她看见刘禅的那一刻起,邢秉懿满心的激动化成泪水滚滚而流,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却什么意思都说明了。 他刚刚看到元昕霖从考场跑出来给吓了一大跳,赶忙追来看看情况。 然后,左眼睛就像是被抓裂开一般,方栋发现自己能通过左眼睛见物了,他欢喜至极,虽然只能看到一点点,但也无比高兴,也是就去告诉他妻子。 他们感觉现在的宋绝似乎是有些不一样了,但又是无法确切的说出来。 柳叶已经想好了后路,那就是疯狂的撒娇卖萌,就不信这些人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卓景宁出了这么一拳后,接下里的路,就无比安生太平了。多半是那些孤魂野鬼把消息传出去了,知道这地方来了一个煞星。 要知道,这几万的弟子,可不是寻常人物,那全部都是神玄境的实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够算做精锐。 他知道,以吴争眼下的实力,战胜确实困难,但自保应该没问题。 正当如来佛祖讲得起劲儿,一众佛陀,菩萨,罗汉听得内心妈卖批,草泥马狂舞齐飞的时候,一个僧人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随着她的下手越来越狠,她的肚子处,也是越来越痛,洞口的痕迹也越来越大。 说罢,萧魂夜不知从何处拿出两个核桃,放在虫蛀桌上,“啪”一掌下去,核桃碎了。 问题是:这家医院开出的药不管用,想给姥姥换一家医院,可三舅爷不同意。原因:他也在这所医院,而且这是他岳父的医院,信得过。 “那有个茶摊,我们停下稍做休息补充点干粮再上路。”秦风指着前方的茶棚说道。 那次的事件,他做得完美无缺,没有一点漏洞,他的月月怎么会知道的 而他,他肩上背负的是他的爸爸,是他的妈妈,是他的整个陆氏家族,这一切都太重太重了。 “好了啦,曾姥姥,你在我们家是不需要睡沙发的。”叶唯也不管老人的错愣了,直接把老人往楼上推,都十点了,老人早睡好。 一个军团二十五个半神,两个军团就是五十个,怪不得之前想要试探自己的底线。 两人都才只进行了一组三箭,比赛也只刚刚开始,但他的脸颊不由得留下汗滴,沈洋的表现太出色了,三箭二十九环,仅仅是第一组就差了三环。 看着那一滴滴晶银剔透的水珠,从高空落下,被摔的粉碎粉碎地化成一缕水雾,就忍不住有种喉结颤动的冲动。 木人的树皮表层,形成了甲胄一样的凸起,上面也有了金属光泽。木人的双手五指张开,不再是乱七八糟的树枝。那指甲尖锐锋利,铁钩一样,还能伸缩。这指甲用来攀爬,相当便利。 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入第四个房间,看到老君像的时候,都懵了,眼下他们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还怎么打呀 “你可要好好谢谢阳婉儿,你不在金殿的这段日子,都是她在帮你照看盘龙居。”水玲珑也注意到了阳婉儿,开口道。 物部四人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看样子,在这儿受到了非常好的招待,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地,都找不着北了。 不过许是贾似道心下里觉得有能感知的保障,对于即将发生的赌石又或者是翡翠公盘上的大战,已经,了然于胸了呢 “你是什么人!胆敢破坏我的好事儿”魔物见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被瓦解,扭过身体有些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青年。 第722章 为民除害 徐文彦在旁皱眉,正要开口劝阻。 却听身后传来洪亮的声音: “末将愿往!” 周振大步出列,“大人,末将率一支百人队,定在天黑前夺回渡口!” “区区匪患,怎么还用千户出马” 牛百赶紧冲过来,“大人!交给牛百就好了!” ‘复仇基金’流产,也就是说没有杀手再会来杀他了,这个家伙经常接散单,给不同的枪手接活干抽佣金,非常清楚所有的杀手杀人都是为了钱的,没有了钱,鬼才愿意为你杀人,自己安全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那个会馆关张了,现在变成了医馆。你说这医馆怪不怪占这么大的铺子,收费得多高才能保住租金可是,这医馆开了这么些天,就开过一次门。进过一个看病的。我看这铺子有问题。”蓝中依说道。 宫欣然、肖敏馨、奎丽丝三人受到这些霞光的照射,全都飞了起来,然后霞光形成了圆形球体将她们包裹起来,随后三个球体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再加上总是杀气腾腾的紫翼,谁也不敢再认为阿蛊会温柔地对待他们。 宫欣然那张仙弓也是由先天金铁自然形成,同样也是瑞光无限,宝气环绕。 所以,为了先有一个有效成绩,避免最终成绩为0,也是为了热身,找比赛的感觉,其他选手选择的起始高度都比较低。 “我们虽然造不出,但我们可以在你们这里拿。”凯若特说着,将他手里的质子弹用监控视频传送到了贝尔切的控制器上面。 如果无法躲过“主办者”方的注意抵达宫殿最深处,根本不需开战,就会直接遭到淘汰。 罗天旺看得清楚,李诗诗喝下水之后,笼罩在她身体四周的灰气突然一下子全部消散得干干净净。李诗诗的病应该是彻底好了。 强不强一副镇定自若稳坐八卦阵的样子,他在那里闭目养神,俨然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王振宇不能承受的,所以他只能不断的去关注细节,然后祈求上天眷顾自己。 第一,孙中山希望明确一下双方的关系,他愿意授予王振宇中华革命军军政府副元帅兼陆军总长的位置;如果王振宇接受,那么青年军即刻依次改编为中华革命军第四到第十五军。 “哪里走爷爷在此已经等候多时!”典韦拎着自己的双戟站在地下,冲着张合哈哈大笑。 聂振邦讪然一笑。不以为意。老同志嘛。自然有老同志的脾气。而且。如果自己提出来计较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的气度、格局不够。觉得自己斤斤计较。 而另一头,让计凯也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一头巨大的冰雕巨人。 那个男孩子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我的,琳达,你就等着吧!”说着他就跑开了。 因为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又再度拥有了“现实”的感觉,就好像从精神世界进入到物质世界一样,虽然还没有人类的五感,但却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来不及说话,秦枫欺身下蹲,躲开了身后突如其来的一拳,双手撑地,同时双脚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弹了出去。 第723章 人头满地 “龙哥”众人一愣。 王铁柱矮身迎上去:“龙哥,你怎么来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竟然有数十人跟在独眼龙后头。 “大人料到你个铁柱子要冒进。” 她的个头略比阿丽亚高一些,皮肤也比阿丽亚稍白了一些,不过整体身材的苗条、匀称和结实度上却差了阿丽亚不少。 对于刺客来说,一般对付布甲和皮甲职业才有职业优势,遇上高防血厚的骑士,要是攻击不高,操作在犀利也没用,指不定你用匕首捅了十多下,说不定别人气血还是满满的,不信,你们可以看看接下来的pk。 我出现在了山谷某一处,空荡的山谷,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回音,一阵的空荡。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加藤千一都是颇为震撼,陈琅琊的滞空,让他深感意外,能够将身体控制到这种程度,在滞空之时做出这些高难度的动作,他自问做不到。 踏步上前,来到怨灵骑士的射出范围内,我得心应手的射出一箭爆风箭,暴风箭随着我射出的轨迹破空而去,重重的射在怨灵骑士的胸膛上。 我则是接到唐悠悠一起吃宵夜的信息,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和唐悠悠一起出去吃了宵夜,聊了一些领地的事情,便大家也便回到了工作室,洗洗睡了。 陈琅琊也没有计较,给凌云雨倒了一杯酒。她不是想要宰陈琅琊,因为在家里她喝的,都是上年份的,价格更是贵的离谱。 这么繁琐的事宜,本要跑个一天两天的,霍青松却是没用上一个时辰就办的妥妥当当的。吕香儿再如何想躲着他,也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收好房契与地契之后,吕香儿收到吕洪的眼色,只得点了点头。 梁海星依然看不透刘大可的心思,不知该如何回答,就摇了摇头。 "不管你想不想出来见我,你都该听完我说的话。"她咬着嘴唇,勉强忍住眼泪。 “够了,我们可以走了吗”苏珺知道亚岱尔是故意气她,直奔主题道。 门窗撞毁,屋瓦也被撞松了,一片瓦落下来,恰好打在他身上,发出“噗”的一声响。 第二,在隔离区的玩家们不要放弃希望,尽量独处,减少外出,在没有出现变异丧尸之前,依靠之前收集的物资,甚至使用下线战术,撑到支援部队的到来。 他也是个年轻人,一个奇怪的年轻人,有着双奇怪的眼睛,就连笑的时候,这双眼睛都是冷冰的,就像是死人的眼睛,没有情感,也没有表情。 毛利看着棍棒飞来的方向,一个少年徐步缓缓从广场边缘处逼近。 如果没有特别申请,展台是不允许使用麦克风的,启梦是借着搞活动的名义才可以使用麦克风。 他并不知道张志平是否是独身一人,也不知道他背后是否有高阶修士,所以决定先暗中出手,看看张志平离开坊市之后的表现,按照实际情况做出自己的应对,蛇性谨慎,可不会随随便便的贸然出手。 张宸和胡律师通着电话,还不时的询问李莎发生冲突时的细节,钱所长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他赶出去,就在这时,从二楼走下来四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第724章 虎牢关 此时此刻。 大军正缓缓行进在黄河冰面上。 马蹄哒哒哒,车轴吱吱呀。 徐文彦坐在马车里,双手紧握着暖炉,心里依旧冰凉。 他心神不宁,几次三番想掀开车帘,问一句“林将军究竟是何打算”。 而在夏佐的身旁,阿诺斯他看着眼前手里的“海蓝”灵药,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用了,瑶瑶我就是没有事情做,才会种这些东西的,平时我还有姐妹们的聚会也没有什么空的。”古妈妈一听安琪要找专业的人事帮自己,就不想麻烦安琪,赶紧推脱。 像沈家这种身份地位,在圈子里还是要脸面的,不可能让外人看自己家的笑话。 “是否开启主世界,如果不开启主世界,宿主本世界任务完成,将直接穿越到第二个世界。”系统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响起。 “就先从我当年刚开始接触血族的时候说起好了。”亨特缓缓道。 傅三千见他处处都听自己的,试探着继续得寸进尺道:“以后成了亲,在外面都听你的,可关起门来,你得听我的。”言外之意,便是要当家中实际的掌权人。 一时间,京城可留宿的店面爆满,就连东西两市家什铺子里的竹席都一扫而光。从皇城到光华府的大路两边,早早被人日夜宿住占好席位。而能够在高处眺望盛景的酒楼包厢,也被炒到了一百两银子一个时辰的高价。 “老板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安晓辉仿佛立下了军令状。 照片里的孩子约莫四三岁的样子,男人在看那张照片时,眼底全是温柔的光。 张怕淡淡回道:“信,可是还是灭了。”好象说的不是天雷山的事情。 “一定会有地,我们上次光临此地时不就被发现了我不相信帝国会不在这么重要敏感的位置设置无人监视器。”瑞森肯定地说道,早期预警工作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同盟太空母舰还曾经光顾过这片星域的情况下。 “好!”李卫轻轻地说了一声,手忽然一松,还没让粗壮男生反应过来,李卫闪电般踹出一脚,毫不留情的踹在粗壮男生的肚子上。 这不是在水信广家里看到过的那只白虎吗它怎么跑到状元洞里来了难道水信广家的那只白虎,和状元洞里的虎是同只 王先生一掌拍到张怕身上,便见轰的一下,一团血雾爆出,张怕消失不见。 “他就是太子丹”秦异人捂着嘴巴,打量着太子丹,有些难以置信。 “哼,还说不错,你连施奈尔都不如,更不用说瑞森了,还吹。”虽一位朋友显然很不给雷多夫的面子。 “哟这么早”看着罗真讨债般走向自己,张毅城先是一楞,紧接着就是一阵纳闷,说实话,近半年以来,这罗真还真就没来过这么早。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戴上心仪已久的手表,老二立即就来了jing神头,拿上艾尔讯的纸条,嗖嗖几下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少年见是张怕,先惊后喜大喊道:“就是他,我的金子就是他给的,不是偷的!”张怕一听,这里还有故事,就想问问清楚。 宇,你在商场上这么多年,你看得透缜密的商业手段,为何就看不清我的心。 第725关,真假文书 徐文彦打死也想不到, 在这看似轻松的过关背后,是铁林谷何等缜密的谋划。 早在铁林商会组建之初,林川便已料到,随着商会势力扩张,商队南来北往,必会遭遇各路神仙的刁难。 随着地狱食尸鬼的出现,城墙上面开始出现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毕竟百年来,风暴堡每年都要遭受到冰魔的威胁,他们对于冰魔的形象也不算陌生了。 杨麟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将其推开道:“胡说八道,历史将证明是我对还是那个老匹夫对 而实际上亵渎很难定义,你说终极信仰没有亵渎死神,我偏说你亵渎了死神。人心百态,不论你怎么解释,说的天花乱坠,也都不可能让所有无垢信徒满意。 轰鸣之声瞬间把整个火炬塔区域淹没,狮鹫和红龙在空中盘旋,魔法争相在空中炸开,烈烈的浓烟从四处升起。 藤林则直接将他看好的年上组,白石麻衣,桥本奈奈未和松村沙友理三人划为自己直接管理的成员,以此来向秋元康表达自己的不满。 巨灵神会说自己不是第四组的么当然不会!反正自己是夜天的便宜师伯,就算自己出手将这个白痴揍个满头包,人夜天也只能给自己送钱。 “这是自然,赵兄放心”。杨岌直拍着胸脯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厉芒。 刚刚一波成功的gank,让庄凡四人收获颇丰,也让兵线进了塔,这会儿子庄凡准备趁买装备的间歇,总结一下刚才的战斗。 看着那源源不断的卖出去的烤鸭,泰隆连自己和艾瑞莉娅的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没犯事的人见了锦衣卫都心惊胆战,何况是他这种当过海盗,又在为蛮夷效力的人呢。 七姐比谁都想拖住血煞,给冰封制造机会,毕竟经历一番努力,血煞的生命只剩1%了,但是死神的刺客团队和影子带领的蝴蝶效应刺客团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上来,硬是进行强攻。 秦云静静看着手中的星核,除了气息略有不同之外,和他气海中的黑石惊人的相似。 而你跟嫂子传真过来的那份件,就是当年的,龙氏与杜氏合作项目中造假帐的一些帐目。 府里两老是非常慎重的,满月酒当天的衣服都是找人特意裁制的。 如果玩家拖欠业务费超过一定限额,将会冻结该玩家的房屋。房屋被系统暂时回收,届时玩家不能回家,也不能使用房屋相关功能。必须要去城主府房屋管理员缴纳维护费,方可解冻房屋。 一旦九天战神殿出了事,不用怀疑,不少的力量,都会有所举动。 左右人等还没上来,就见知县大人肥胖的身子脱离了地面,倒飞了起来。 庞统起身道:“我以前在一个将军手下当过谋士。”他的表情似乎不想再说下去。金北也没有再问。 听新也这么说,众然也不多说什么了,微微的点了点头,就往外走去。 何凡接过来一看,这是一张寄存单,单子上面还剩下八十六瓶黑桃a。 李青河听族中的筑基期说过筑基期的修炼之事,但是和石真人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因为和蛋炒饭比起来,红薯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以至于有人开始抱怨了起来。 “真是疯狗战队,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打…”飞在半空中的胖子撇撇嘴,哼笑了声。 爱德华刚想伸出手,就感觉到心脏预警的声音,很微弱,但是确实存在。 姜子晋做好早饭,把彤彤跟沈如月叫起来洗漱,吃饭,房门便被敲的啪啪作响。 这就像你喜欢的一个明星,突然间公布恋情了,你会好奇,对方是谁,为什么会和你喜欢的明星在一起。 他把针放回原处,又取出另外一根针,刺入安定溪的另外一个穴位。 “兄弟,你可算来了!”青年男子急忙上前伸手握住姜子晋的手,热情的说道。 傲沧派落败,是在汪洪辰的授意下,他们需要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应付接下来的事。 领头之人身着金衣,怀中紧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男子威严的脸庞沉凝庄重,只有疾驰的身影窥出其内心的波澜。 拔苗助长可没有好结果,这是集团军高层的意思,也是对王东的爱护。 王东拿出一贯钱送给县令,表达了善意,这才带着关羽去了关家村。 “回姐姐的话,王爷对我很好,只是妹妹昨儿个夜里做了个噩梦,后半夜没有睡着,今日显得有些憔悴。”阮令瑶连忙说道。 亲爹!我不是说你贪生怕死,主要是您老走了,那这个戒指怎么办我们这帮兄弟不要命的吗 谢天擎不知所踪,剩下谢言在前看着店铺,阿布在内院锻造战兵,潘源则是回来了。 换句话说,天斗城的防御在魂斗罗以上级别的魂师来说就是个摆设,毫无威胁。 从头盔到脚底,全身包裹,除了眼睛,四肢都被包裹在钢甲内,武装到了牙齿。 金刚的法天象地,在钻研佛学后有了十足的长进,再也不是以前体型五十米左右,而是直接暴增到四五千米的高度。 顾恩恩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瘫软在了‘床’|上,她听到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门’关闭的声音传来,之后,整个总统套房就陷入了一片寂寞的安静之中。 第726章 开封卫 两日后,大军抵达开封地界。 虽值隆冬,黄河冰封,这座北方枢运重镇依然展现出令人心惊的繁华。 离城五里,官道已拓宽至可容十驾马车并驰,青石路面被往来车轨碾出深痕。道旁酒楼商铺鳞次栉比,彻夜不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成河。 果然,那等大神通者,现在对于江辰自己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此时他想起了易裴诀曾和他说,在进入明心台受处罚前要去找他一次。 因此圣人虽然不生不灭,难以身死。但实际上却也不然。虽然圣人达到了道之极致,却未有以功德成圣者例外。 玄关柜上放着那把菜刀,柜子被她一撞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刀把儿大幅度地移到了柜子外面,而吴雨就仰躺在那把刀的下方。 外面后来发生的这一幕,李程洵没再看见,此时的她早已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他每天定时定点给我投票,也不说话,持续了半个月,我忍不住问他:你是机器人么? 靠近潭水边,能看到有明显人工凿成的阶梯,顺着阶梯上岸,是一处宽阔的平台。 也因此,元始天尊的形象才会与西游记中三清画像的不同。而十二金尊,也才会这样如出一辙,皆是诸如童子。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需要修炼到启窍大圆满,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紫色石碑噩梦的帮助下,也许他还有一点点的机会。 我怔了怔,些微有点尴尬地一笑,没有说话。余光里瞧见车里的手机闪了闪,我拿过来一看,已经有好几个许亦静的未接来电了。我像是被领导抓了包一般心慌不已,赶紧给她拨了回去。 要知道即便是东电,想要处理这些和辐射,他们要花钱请人的话,少说也需要几千万,关键还不是这个,东电面对的最大的麻烦并不是什么辐射,而是辐射让这些居民流离失所之后他需要承担的费用。 恩怨分明,这一点很好,数十个大汉的突然出现,让男子刚刚抬起的脚步,停了下来,无论如何,从现在来看,想要就此离开,绝对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他只要绝对这件事情做了能让自己放心一些,哪怕是看上去毫无意义,他也会去做。 闻言,叶馨嗔怪的看了萧纵横一眼,“你总是拿你自己去衡量别人,”叶馨摇头一笑。 幽幽的头发香味,以及那种健康的沐浴露香味,还有一些少nv的自然体香。 “我派人过去给你们的生产线做改装,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先从你们摩根家族开始,先行改装作为咱们有好的见证!”赵立并不想让摩根家族被孤立。但是同样的,他需要让这个摩根家族给自己做出点成绩。 “大家一起吃饭吧,”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连燥热的空气,也变的清冷起来,萧凡说了一句,比空调还要冷的话。 赵曙果然在动自己之前首先清除了那些原来是属于陈世美的势力,即便这些势力陈元自己已经放手了,可是赵曙还是怕这些人帮陈元做什么。 丝菲格兰的眼睛微微闪动,她说,“这把刀就是你的,用来防身,走吧。”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异样,说完就转身出了酒肆。 於维尔兰一听男人回来,顾不得穿外衣就开门出来。朦胧中,扑在男人怀里呜呜哭开了。 顿时,龙戒空间中,数量庞大的灵气,如同春风拂动,掀起了气流,向着蒋骁龙等人,不断涌去,让得他们身体猛地一震,体内伤势的恢复度,直接翻倍。 虽然这件事情他们极力封锁,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事情没有泄露出去,就算没有泄露,他们钟家如此大阵仗的封锁一个钢铁厂的事情,也绝对瞒不过京都的另外三大家和那些明里暗里的势力,他们势必想要一探究竟的。 要知道,陈浩这一吼,可是消耗了他三分之二的体力,连上限不过3o点的内力值也耗地一干二净。 楚箐涵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即便挥舞着手,让姜凡赶紧停车。 此时的寒绝还不清楚陈锋诛杀狂狮战神一事,如果他知道的话,只怕会更加的合不拢嘴。 蒋丽看着陈浩,愤愤的从腰间抽回手,牙齿咬得嘎嘣响,狠狠的说道。 “隐秘任务难道是那个”蒋骁龙眉头紧锁,陷入回忆,稍顷之后,他猛然一惊,诧异问道。 西方黑暗世界的十三天王之一,地狱神探罗杰。在面对那道东方的身影,终究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眼神当中一片死寂,看不见半点神采。 这里是许多有身份人才来的地方,关键是得有银子。衽余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新奇地打量着沿圆圆的大帐周围放着的茶几和毡坐,干净且豪华。 在她被绑架的时候,李彤的脑袋里想的全是谢东涯。她知道,自从谢东涯出现在教堂那一刻她就彻彻底底的爱上了这个男人,一辈子也离不开他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瞬间总算爆发开来,两旁的宋瑶和路茜也从僵直中回过神,没等凑过去,金博已然张开双臂,毫不客气的将两团温香软玉揽了过来,四个‘颇有身份’的人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了一处抱头痛笑。 结界内部,一时间一片恐慌,所有人全都六神无主,更有人尝试着打破结界,但是没有谢东涯的圣境修为和实力,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 晋王怕李青慕这里出差错,便以芸姬身子不适为由让芸姬离开,将李青慕带回晋王府。 “飞扬。吓死我了。”黄华已经在外面等着,见叶飞扬出来,一把揉在怀里。 “飞扬,我愿意帮你,钱不是问题。就当借你可好”麦克知道,叶飞扬性子硬,不需要别人的施舍,忙改口。 同时,她也是一名金丹大修士,如今虽然没有突破至化婴境,却早已经修至金丹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进入化婴境,成为隐门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727章 酒宴试探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赵烈却没了再看军报的心思。 他背着手在帐中踱步,心里头波澜起伏。 若镇北王真的倒向太子,那豫章王此前的盘算便全成了空。 车里开着冷气,她将温度调得高一些,将厉昊南的头扶正靠在靠垫上,又起身替他拿来后面准备的一条薄毯子盖在他身上,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要是能够在这里开启限定的话,那就好了!但是只要那两个家伙不死,我就不能够完成任务!”路飞扬心中冷哼发一声,跟着不再言语,而是专心的朝着那个家伙的方向不断地走了过去。 穆侨生年轻的时候参军,后来在军中任职,因为他过硬的军事素质,所以穆侨生在军中也是平步青云,当时的穆家也因为有了一个穆侨生而悄悄的兴起。 如同赵馨所想,在与零落一战中,许哲受了很重的内伤,需要回到家中调养一番。 完成不是一个等级的战斗,让这些原士要么选择逃跑,要么选择死亡。曹宇等人并未随着许哲一起战斗,当许哲接手他们的战斗时,他们便立刻就地盘坐,开始恢复消耗的原力,同时治疗自己身上的伤痕。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林西凡淡然一笑,他对曹家人都没有好感,特别是当初曹元生对白家做的事情,更加不可原谅,但是现在看着两人可怜,就提醒了一句,至于两人会不会听自己的,那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对付她,哪里需要拷问,逼迫,只需要我们这么做,慢慢的就能勾起她的情yu了,你想想看我们刚才的战斗多么的激烈,她只是一个雏鸟而已,吃得消才怪。 说到这里,鳄鱼脑袋的想法已经很明确了。这家伙肯定也是看上了路飞扬的能够使用瞬移的道具!毕竟这样的道具,谁都会心动的。 “谢谢”不管怎么样,王彪的这样的决定,对堕落天使一族有百利而无一害。路西法非常感ji王彪。 李雨琦看着林西凡的这个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担忧这时候都一扫而空,就像只要有林西凡在,那一切就都变得无所畏惧了。 她心里极度害怕,就怕那仙气飘飘的帅哥突然变成妖怪,再一口把她吞了。 毫无疑问,他确实是穿越了,但到底是魂穿还是转世,他还没有搞清楚,总之这具身体的记忆已经多半都被他接收了,只是这些记忆平时埋得很深,也很凌乱,还需要他进一步去发掘。 “现在你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陈锐似笑非笑的道,一副你要是没有解药就完蛋了的模样。 “嘿嘿……”艾普丽尔被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轻笑,却丝毫没有为外人因她而死感到愧疚。 而格雷极为悲催的便是其中之一,毕竟出自于最强者也才凶血战士的家族,底蕴上与那些大家族差距太远,如今战力虽然赶上来了,但在其他一些方面,却是仍有差距。 “对了,你们自己能受的住这风刃就别用灵力罩了,试着迎合,对你们有好处。 “当年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个方法真的能救回裴姐姐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助你!”李狗蛋拍了拍牧宸的肩膀,坚定地说道。 第728章 心里戏 “指教” 林川闻言挑了挑眉。 原本一直冒着鲜美泉水的泉眼,现在已经空了,什么都不冒了——灵泉毁了。 安妮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慢慢握成了半个拳头,这是安妮第一次听到有人骂自己是野种,她很难过,也很在意。 春瑛笑着摆摆手以示大度,还十分关心地问了车夫等事,一直送她出了二门,看着她上了车离开,又到前院吩咐家人几句话,方才回房。 轩辕祈陌卸下最后一丝遮挡,狠狠地吻着清远,从嘴到下巴,再到脖子,再到精致的锁骨,没有一丝柔情,粗暴的印下一个个属于他的烙印。 不过,没有关系,是秦雅滢也好,是温妮也好,她都不会让她轻易得逞的,冷少,只能是她琳达的。 “没事,我怎么可能会不舒服我现在好得很呢!”于晴沫确实是很好,她又有什么不好的。 想起因此能得到皇上的嘉奖,在众官面前得脸,心下不由‘激’动。 “老四,你的辈分真的比他们大出很多”邢虎不太相信的问道,虽然他不知道释然是什么人,但是从老和尚的反应他也能推断出一二,肯定是少林寺因为德高望重的高僧,而且是老和尚的长辈。 望着面前突然漏出来的深渊沟壑,林晨下一秒,噗嗤一声鼻血再次横飞了出来。 因为这吸血鬼一身的力量也就是全都靠血液,所以能把将其炼化了,让人获得吸血鬼始祖的力量,不过用的不会很顺手就是了,但是可以让人一崛成为合道境存在已经够好的了。 “卧靠,这是什么看到如此熟悉的形状,这难道是……套套!”看着发生的暧昧一幕,郭荣也跳了起来。 今晚恰巧何妙妙找她要核对今天拉回来的物资,就没有到张昭这边来过夜。张昭吃了饭,看着郭荣和韩月牵着手进了屋,无奈之下,只好找汪武和陆洋这两个光棍,拿了一副牌,斗起了地主。 “那恐怕你这辈子看不到了。”李察手指一动,无数条锁链直接将他捆住。困的严严实实的,在宝石中清晰可见。 越野车开出两三公里后才在路边停下,郭荣把手支在窗边,一副愁容,显然现在已经心烦意乱。张昭心里也焦急如火,可他知道,越到这个时候就要越冷静。 声音的语调里没有太多的起伏,粗粗一听听不出什么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韩宥莫名感到这副无波的声音,怎么感觉比平常更加低沉了一些,总好像压着那么一丝的怒气。 “罩子,咋办这事我看有必要告诉大家,不要走到这里,还栽了跟头。”郭荣脸色惨白,告诫道。 “可以,那你去找你的大叔吧。”王靳笑呵呵的说道,盖聂也稍微练了一下马步,发现这个马步对掌控身体力量真的很有用,已经对王靳教授天明这个给予了极大的支持。 龙影望着它,金光笼罩的威严龙首面露不屑之色,一声怒吼,龙吟声滔天威横,直接将前方的庞然大牛吼的趴倒在地。 第729章 皆大欢喜 赵烈不敢想象…… 开封卫的兵士穿着他引以为傲的皮甲,在风雷炮面前,岂不是跟活靶子没两样 光是想象战场上轰鸣声四起、兵士成片倒下的场景,他就已经冷汗直冒了。 这风雷炮是铁林谷的特产,而青州卫里藏着太子的人! 这么说来,太子竟然早就暗中掌控了这样一支拥有杀器的劲旅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势弱! 弱个屁!! 口怜的骞球。。吓坏了。。初登朝堂半日之间便受了不少惊吓。。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共事了 养父养母都不知,他又岂会知晓家中清贫,并不会在意生辰之事。 哽咽的恳求,让商裴迪停下步子,后背紧紧贴上的柔软芳香的躯体考验着他的耐力。 众亲兵也纷纷射出了弩箭,可因着顾忌黄坛的坐骑,那些弩箭大多也只落在了地上,一时根本无法对马下的辰年形成威胁。黄坛心中大怒,他马术极好,身子往马侧一压,人已是挂在了马鞍一侧,挥刀直砍向辰年。 究竟是为什么要背叛唐夫人,为什么连唐梦也瞒着,他不说,她也不再多问,最终选择了‘玉’邪,那么一切便都听‘玉’邪的,只要他醒来。 李嚣点点头,那一批军火和白粉的钱汤无双死活也没要,但是他让刘奎悄悄的把钱放在了汤无双和他那些兄弟的车子里面,一共是四千万。 魄军雕梁画栋的脸庞在她视野中越逼越近,越来越大,她惊慌得闭上了眼睛。 那网也不知是何种材质所致,竟是极为结实,辰年用上全力,也挣脱不断,再一挣扎,已是有无数支长枪抵住她周身要害。那枪尖个个冰凉锋利,冒着森森寒意,辰年顿时不敢再动。 仔细想想,刚才那一巴掌确实不值得,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是李陆飞还是程佩佩,都不过是孩子而已。孩子嘛,无论做什么都充满了孩子气,要是和他们较真那就真的是老糊涂了。 二人都没注意到屋外来人了,只当苏染画推门而入的时候才被惊到。 这让我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似乎这样继续下去,这只丧尸犬将发生我所不知道的可怕变化一般。 沃克傻眼了,果不其然,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暗,而且这一次的雷电,隔了五分钟都还没落下。 而且刚刚,李平远,大卫、沈薇薇,这三个平日里在镇北看守所话语权最高的人都是不见踪迹,自然让红发青年等人心情紧张,擅作主张,就把素未谋面的司马成四人当成了入侵者对待。 徐玉飞完全没有注意到杨世凯的不对劲,只记得杨世凯刚刚吼她了,只觉得杨世凯真的是太窝囊了。 电话那端的焦芸微微愣住,因为这几年莫商则已经不会再这么发脾气了,焦芸知道,这一定是因为尹妃然。 面对华总的沉默,腾威也不着急,既然话已经挑明,那就是慢慢谈的阶段。给了慕夏一个眼色,他准备离开。而慕夏自然也没什么事了,本来就是过来帮衬坑人的。 我和司马成、盟白荣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去看,除了在吃下了淡绿色晶体之后就闭上了眼睛的楚冰冰,我想,在这一刻,包括在我内,房间里所有人的汗毛都直树了起来。 沃克想了想,随后选择了后退,避开了风剑的这一剑,随后他用烈焰刀随意一砍,砍到了面前的空气。 第730章 淮阳惊变 东平军 林川皱起眉头,望向东方——那是东平军与吴越军激战的淮北方向。 “好,好!”思无涯大声说道,一脸高兴的模样,随即走到王凡身边,一挥手,周围的几名筑基期修士迅速飞到了王凡的附近。 方子衿看到阿虎也给礼金了,连忙也道:“那我也意思一下。”她虽然还欠着马哲几万块钱,但是生活条件已经大非以前了,几百块钱也是拿得出手的。 虽然都有点疑惑绯心道馆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研发出来这种黑科技,但是当亲身体验之后,便没有人再说一个不字。 葛生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语淡淡,一点都不激动,只是很平静,很认真。 甚至,他身上那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从清醒到昏迷,再从昏迷到清醒。 陈腾嘴角微翘,眼眸之中,闪烁着精芒,他看着余晨,淡淡说道。 叶凡的身手出了名的厉害,如今有机会和马一龙交手,想必场面一定很好看。 剩余三名队员,吓得彻底崩溃了,不再寻找凶手的位置,而不再顾及什么队形,全都拼命地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猎场。 “不是干看着,”黑袍说,“我得去震慑一下那帮天魂的走狗,免得他们去找圣猴的麻烦。”说完,黑袍飞走了。 男子无语,一脑门的黑线,鬼才想跟你再次合作呢,那岂不是意味着,还要拿出百万星币。 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来她这几天的情绪闹得我就有些不开心了,现在竟然用自己的生命来要挟我必须打掉孩子 他们全部都是衣着黑色,而且手中还拿着微冲,他们一冲进花店门口,就释放出了身上的武者气息。 我对她叫了几声,说她太见外了,其实真要说起这事来,到底还是我给惹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她关之诺还是一名自由自在的杀手。 这种事情,有一主动和被动的问题。如果说,夏洛主动去找那老花匠,势必会让人家给拿捏一把。这样,等着老花匠上门,他就有着主动权了。以他和老花匠前两次交流的经验,很明显,老花匠比他还更要心急。 看着萧世清愤怒到极点却隐忍不发的表情,慕影辰觉得爽到了极点。 一直侧头望着她的男生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慢慢蹙起眉,没有接话。 她有点猜不透许岚的心思,酒店的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她眉心蹙着,就连迎面撞上来的人都没有注意。 眼见两个大男孩要争吵起来,其他大男孩愣了半响似乎插不上嘴。 他从背后伸出双手揽住她的肩膀,凑到她的耳边,柔声道:是是是,对不起,下次我抱的轻一点。 本来也是,关之诺之前为了躲避血影的追杀,这才不得已来到章同市的,不过现在好了,血影被暗夜一起给收拾了。 听到玄霜的话,萧玉在众修炼者脸上扫了一圈,淡笑一声,将封印着天绝道人元神的那块灵玉拿了出来。 今天,她是不会回家的,也不会出现在沈博或是李紫姗等人的面前。 第731章 破冰过河 林川率领一千骁骑营精锐,朝淮阳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尽是荒郊野渡,偶尔遇见村落也是寂寥一片,不见人影。 难不成是苍茫大陆上出了什么事,他受了伤,到圣灵大陆上来,是为了避祸的 “你们不相信,可以三人使出全部的内力攻击我,我依然可以抵挡住。”陆凡说。 李奥现在只有5枚时空金币,但因为仙豆的重要性,他毫不犹豫地使用1枚时空金币转换了10颗仙豆。 邪老看着目光愤怒的少主,他深知自家少主的脾气,转念一想,反正就是跟踪那个恐怖男人,又不对他动手。 “别看他现在一部作品都没有,剧本写出来也卖不出去,但他以后肯定会是很厉害的导演。”关琛对着镜头保证。 “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跳不跳得上车都不知道,带些食物和水就行了!”西华觉得麻烦又占地方。 次日一早,冯四春架着马车离开了安马镇,历行两日,回到了京城。 但也不是绝对的。万一前身人际关系麻烦、家庭成分复杂的话,他还是得搬个家,或者换个城市去住,一劳永逸。 “陆凡先生不要误会,我说的都是真的。表面上我虽然这么有实力,可是真正的权利应该在陆凡先生手里。”陈老板说。 他看着黑袍柳岩石的尸体,虽然尸体在这里,但他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家伙没有死掉,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或许有一天,他会亡者归来。以一种更强大的姿态来复仇。 内脏被灼烧殆尽,易龚的身体,完全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皮囊,倒在地上,然后被内部火焰蔓延出来,整个燃烧起来,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阿黄一看见木青子那个储物袋,一时恍然大悟,当即明白最初羽化之后为什么找不到储物袋,原来他是用灵魂裹着,一道藏进怪木盆景里。 “脑子有病不是他能为非作歹、无视一切的特权”,陆子华现在似乎已气得失了理智。 “全世界有四十亿男人,我也只喜欢你”,在这种时刻,杨雪曼仿佛再也没有了一点顾忌。 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蛮山话音刚落,一直在旁默默无闻的执法殿大长老严云鹤也连声附和,其他执法殿长老自然也紧随其后。 终于,日本忍者的首领也体会到了,如果继续这样子躲避下去的话,不会有任何的效果,低吼一声,从一棵树里面走出来,所走的每一步全身都包裹着熊熊的火焰,这是唯一一个露出脸颊的存在。 唐炎笑了笑,随即拿出一品仙灵水,直接打开,递到了谢云嘴边。 谁知云清风听了李一仙的话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看来他对于自己的能力,也是颇为的自信。 蛮族巫人大军大举进攻本错国一事,阿黄知晓并不足为奇,但是阿金组织百十个大嘴巴、大肚汉搭高台狂骂射尿,极端侮辱沟碉国守关将士,不能不说是一桩奇闻轶事。 龙五一愣,发现自己好像没吃什么亏,不就是因为金泉做了某家的走狗,他心中不爽嘛。 “那你好自为之。”八云紫并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的说了一句之后就收拾好从森近霖之助那里扒下的三神器拉开隙间离开了。 第732章 淮阳憨将 王奎立马摆手,嗓门拔高: “俺这辈子就见过咱许州卫的指挥使,还是去年冬天他来巡查,穿得跟个粽子似的!二皇子长啥样俺也不知道,他怪罪下来,跟俺有啥关系俺现在就认一样东西,上头的军令!嫩别在这儿跟俺叨叨这些没用的,俺听不懂!” 使者没料到他这么轴,顿了顿又换了副语气: “其实也不是没商量的余地。您要是怕担责,我现在就给您写封文书,白纸黑字写清楚,就说我东平军是‘临时借道,事后报备’,将来就算有啥岔子,也有...... “倍爽儿,就这个倍爽儿…!”当她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时,突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只见这地藏王盘腿在莲花台上打坐,双眼紧紧的闭着,犹如一尊佛像一般,竟然自始至终,动也没有动过。 “我的身体承受不了,这关我什么事,难道不是你亲自出手”天佑疑惑地问了一句。 “嘿嘿!道友别误会,我二人并无他意,不久前见道友入积累池能无恙脱身,想来是因为道友的这张雷符起的作用吧!”其中一人嘿嘿一笑,如此说了一通,听其声音像是一名老者。 在这石门前面,有一层像是阵法一般的罩子在石门之中盘旋。而后就在这时,这巨大的盘旋着的罩子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从那道门里像是飞出几道人影。 想要联系左,但通讯装置里传出的全是杂音。所有的现象都指向一种结论,战场出现了重大变故。 呼哧茶渡泰虎喘着粗气皱着眉头看着没有丝毫损伤的花装的大叔,四周围的建筑倒是无辜的遭了殃被他肆意的碾压。 “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和他合作一次。”杨玉波看了第二集的开头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议事堂内的五人虽说有些心惊,但最多的还是得意,毕竟引来了一条元婴后期修为的老蛟龙,这就足够说明他们此举的最终目的成功了,少了这条老蛟的协助,鲛人实力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们之前听龙战说过,那个林先生是灭掉三大隐秘世家的超级强者,原本以为对方必定是一位老怪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情话,谁会想到铁血的统帅会有这样的一面。 现代信息传播的速度绝对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全校的同学和老师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知道赌注。 正如他所说,还没等李恪离开东宫,李二陛下的旨意便来了,撤销了李恪秦州刺史等官职,任命他为工部侍郎,全权负责大唐皇家医学院的事宜,并辅佐太子负责大唐皇家军事学院的相关事宜。 “每天,大多数人都放弃练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仰望天空上。剩下的大部分弟子在练武的时候也能应付这种情况。对那帮人来说还不够,还有一些人还在努力练习。似乎那些能坚持下去的人是未来传统帮派的主要力量。 只要心的核心理念保持不变,就可以了。有些事情会顺应潮流,不一定是他们所做的,至少比某些人更高尚。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生意不成仁义在嘛!咱也没做什么丧心病狂的坏事,你生哪门子的气。 在众多游戏世家弟子的印象中,游戏世家只是被其他大派系背叛的牺牲品。至于那些在江湖上打架的泥腿,游戏世家的弟子们一点也不抬眼。即使在被困游戏世家山期间,人们也只担心外面的蒙面海外大师。 而此时,在襄阳公主府内,窦孝德正在与父母一起吃饭,席间父子二人不免又再次聊起了关于李承乾的事情。 其背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响,无言中,大批的黑影站在她的背后,一股嗜杀血腥的味道从黑暗中弥漫出去。 “还有东西吗”韩雪眼巴眼望的看着他,恨不能让罗然一下拿出一套她职业专属装来出来。 最后的英雄,都难免沦为一捧黄土,然而他们的精神却会永垂不朽。 她清晰的感觉到慕影辰身上传来的冰冷和愠怒,始终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发怒,极力的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桎梏的更紧。 安迪想想曲筱绡对谢滨的评价,欲言又止。她对这方面实在经验匮乏,既然曲筱绡这个老法师今天没空,那么只能听从另一位老法师樊胜美的安排了。 不过我也知道,那些警察根本就不会找他们的麻烦,毕竟这些事都是我挑起来的,而且他们的目标也是我,所以只要我离开这里,把他们的视线转移掉,这里的人倒不会受到影响。 “皇叔!”皖太子的声音听上去很急,而且还带着些哀求的语气。 她狠狠地抿了抿嘴唇,下一秒,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我相信芒康说的,可是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三番两次出现在我眼前然后强吻我的男人,我怎么能相信他呢 我们都没有死缠,在咬住对方的那一刻,很默契的松开了对方,不过也没停留,又继续向对方扑咬。 这原本是一个好消息,我们终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可是我好难过,上帝为什么要那么残忍,为什么要让夏琪承受这一切 下午的阳光和煦而又温暖,校门口的同学三三两两的经过,脸上挂着纯真而清甜的笑容。 正当众人以为没人会回答的时候,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过来。 特别是忆起程钥给她那坐假坟拜祭的情景,儿时的点点滴滴都是不自觉就涌在心头的。 哈尔拿起死掉的野山鸡,去河边拔毛,把内脏掏出来,里外全都清洗干净。 随着总教习话音落下,下面的天营弟子顿时交头接耳,嘈杂起来。 幸好都是寡淡的性情,无论多远的距离,都是那份爱。所以虽是两地恋爱,却也处得其乐融融。 随着战斗的进行,玄枢嘴里低语一声,收回的手中,顿时气流回荡,荡开云层,而一簇簇赤红,聚集在手掌之上。 可对别人讲礼数,乃是习惯使然而已,对顾寒讲礼数,却是真心实意的。 第733章 后营起火 “是吗” 孙彪一愣,转头看向幕僚,“你听过这名号我怎么没印象” 他向来只管打仗,军中的后勤采购多由军需官打理,对这些商会名号本就不敏感。 回到别墅,王凯没有在上面看到托尼,就来到地下室,然后就看到托尼在工作台前已经开始忙碌。 “明白了,g公司的资料我会亲自准备,你先出去忙吧!”她最后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安陌雅本眺望着远方,说完这话她回头看着我,估计是想看我的神色变化。 叶天他们观察前方那五艘豪华游艇上的家伙之时,对面游艇上那些家伙也在观察他们。 说着,叶天就双手抱拳冲现场观众、冲主摄像机镜头拱了拱手,并微微鞠了一躬。 “滚!”凌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抄起桌上的杯子朝纪林熙扔去。纪林熙头一歪就听见“咚”的一声——杯子砸在地上了。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可我还是那么犯贱忍不住要问他,可是,他竟不爱我,为何又能和我缠绵那么我呢我是否爱他我不是照样心甘情愿的和他缠绵。 “这事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李丹若心里浮起层寒意低声道。 倚天哥哥身边的萧三爷和殷十三爷都非常诧异。因为,那个丫头人虽丑,掏出来的银票还真是好看得很。据说是什么“和顺居”的金字花——这种带特殊标记的银票,能够全国通兑,面值五百两起。 她欲言又止,一副想骂人,却因为不是自家的地盘,不方便训斥那丫鬟的模样。 他几日前还只是从旁委婉试探,平庄主始终不接暗示。福亲王算不得是个耐心十足之人,终于按捺不住,直言相询。 剑庄的弟子刚刚谈到两个名词:藏剑山和绝命谷。绝命谷主白乞长什么样,近年来无太多人知晓。不过,绝命谷里有个非常有名的梦幻杀手,叫启幽梦。据说便是浑身蓝色调。 他朝洛景杨看了一眼,后者会意,抬手击掌,立即从门外走进来七八个牛高马大的黑人,其中有三个全身上下只有下身围着一块白色的布。 感受着那从中溢出的赤色浓雾,韩狼的眼中微凝,连连咋舌,这股释放出的浓雾,明明就是那恐怖的血脉之力,从血脉圣堂中溢出,可见这血脉圣堂究竟有多么不凡,难怪被混沌湖看的如此重要。 趁他松懈之际,陈默菡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推翻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跳下床,扯过一旁的睡袍,紧紧裹身上,没了命似的往外跑。 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我随手呼出了系统附带的浏览器,查询了一些。 我也不是说自己写得多好多有价值多对于这五分钱当之无愧,但是如果亲们觉得值得,那么就给我点动力,如果亲觉得我写的不值得支持,那么离我而去我理解。 说完,他把头发放进复方汤剂里,在harry担忧的视线下,狠狠心,咬咬牙,喝下了这粘稠的、味道可怕的药剂,然后脸色在一瞬间的发青发紫后,五官开始错位,骨头也开始发生奇异的咯咯作响声。 第734章 阳错阴差 听到骨哨声,王奎愣了一下。 就见一支骑兵从大营里冲了出来,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王奎眯起眼睛,仔细瞅了瞅。 那支骑兵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他挠了挠头:“估计是东平军怕马棚被烧,把马转移到西边去了!别管那个,先救火要紧!” “医生说我爸爸醒来的机会很渺茫,但是在医学上也不是没有可能,让我们有时间多过来和爸爸聊聊天,他虽然昏迷了,但是说不定可以听得到我们说的话,久而久之会被我们感动清醒过来。”静宜如实回答。 好在她对这里的道路非常熟悉,立即抱紧衣服,立即顺着山路往下跑去。 “哪有人会觉得自己做的饭菜好吃呀,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嘛,隔壁家饭菜永远最香!说得不就是这个道理。”陈阿姨轻轻地抱怨。 “秘密”雷少晨不悦地皱了皱眉,按理说胡玲珑已然是国际恐怖组织的第二把手,具备一定的地位,她所掌握的秘密肯定与国际恐怖组织密切相关,可是有什么秘密是只有她知道而其它人都不清楚的呢这就奇怪了。 游戏里,世界上,不少人在讨论玩家见面会的事情,评判着一区的十位大神,也有人扯到论坛,等等的消息。 我躲在树后,那颗惊讶,悬着的心也安全落下来,原来是场玩笑。 他不怪苏暖暖,更不恨苏暖暖,因为她一直都拒绝着他,一切的等待与付出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你知道!人是如何知道的。”何风站了起来。“不是她,是不是样子变了,还是你没有忘记一些事情,是装出来的。”要不然是不会这样子的。 “浩,不瞒你说,你即使是要天上的月亮大哥都要想方设法的给你弄到,但是米一晴不行,你们不合适!”欧阳烈天突然声音听起来有点伤感。 眼前这些人确实跟自己没啥关系,而且自己严格意义上说,连插话的权利都没有。 “不然你以为我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慕容舒晓朝南宫绍京飞了个白眼,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寒静是看不到整体效果的,但围观的众人那夸张的表情便可看得出,这首饰有夺目,倒是有识货的人开始科普起来。 先去别墅那边转了一圈,屋里已经开始铺地地板了,估计到六月初就能装修完毕。 我抱着娃娃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熟悉一切,总觉得周围少了些什么。 果然,她再看看旁边的墨逸轩,他的目光似乎锁定在不远处的一家内衣店的门口,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夏暖心在那个地方。 “可有人在吗”沈瑄歌不轻不重的问道,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没有什么人响应。 可惜他听不见我的吐槽,我也只是带着怨念睡觉,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身体一直在摇晃之中,似乎并不在床上。 在她印象中,那个叫做霍北萧的男人无所不能,是强者,冷酷霸气,她以为谁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惟独他不会。 “杜楚辛,你们还等什么呢,屋里那些不用管,再不出来,他们了就要跑了,你想蛙跳一千不成”王大壮狠狠地说,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变声了,公鸭嗓有点儿难听。 “是!”慕四爷原本只想打发府医去看看也就罢了,但是现在老夫人都已经开了口,他也只能应下。扶着老夫人朝着蒋氏的静心园走去。 第735章 添油加醋 “王将军请起!” 林川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 “我等途径此地,见友军身陷险境,出手帮衬本是应当,王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友军” 庐山会议有借口,你这番话是最大的借口,要不是根红苗正革命军队干部出身,不打你个反革命才怪呢。 炼气八层加上气海天罡与开山拳,哪怕不能击杀对方也会伤了对方打乱对方行程。 他右手依旧死死握住剑柄,左手两指却置于唇边,吹出了一连串忽高忽低的调子。 杜变寄予厚望的红色晶石,到现在都没有研究出成果,不要说武器化,就连它的能量属性还没有搞清楚。 飞云界的妖兽按照修仙者等级,依次分为八级,一级对应凝气境,二级对应筑基境,以此类推。 “我还没跟她道歉,也不知道哪位姑娘伤得怎样了”哪知道那时冥暄会突然冲出来。 沈燃静静看着裴景沧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赵元琢见谢长宁一直不动,心里越发急躁,想起身过来拉开对方。 这一声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薛念帮沈燃包扎的手一抖,险些一下子戳在他伤口上,给他伤上加伤。 他传递通背十三式,是为了堵住周威的嘴。万一周威以后提出什么不正当的要求,比如让他侍寝之类,花极天也可以义正言辞的拒绝周威。 “怎么会,如果不是我。阿姨晕倒前你就过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涩涩的,又说了句对不起。 在其与玉瓶纠缠的这段时间,追风已彻底从天空掉下,落入一座深谷之中,其脸上遍布死灰之色,生机散尽,显然已经身死道消。 江光光的身体就僵了僵,没去管,接过郭数手上的东西往屋子里走去。 可现在许容妃对于宁凡的套路已经十分的清楚了,这货完全是有着奥斯卡影帝一般的演技,你要是什么事情都相信他的,那绝对是被坑到床上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总,我们出去吧,这里太乱。”他们身侧一个保镖都没有,弄不好会发生什么意外。 叶青并没有回答,只是在看着她。刀白凤见叶青不回答,也没有追问下去。 他想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气吧啦的人,让花清舞将东西还给他,却张不开嘴,毕竟十几双眼睛看着他呢,还有姜素兮,秀美的眼睛里,闪现着笑意,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目光闪烁之际,他仔细打量那三朵黑莲,此处离那黑莲更近,看的亦更清晰,隐约能看见,这三朵黑莲之上,皆有一层淡淡的光曦在闪烁。 他们都觉得这是暴风雨的前兆,尤其是谭月,她之前如此蔑视石磊,出言嘲讽,石磊报复起来肯定不会客气。 幕纤纤听到了石磊的喃喃自语,她忍不住瞪了石磊一眼,但心头却十分担忧,这次王东辰的确是遇到了实力强劲的对手。 “说到底,你就是将龙歌王族当成实验品吧”米瑞克毫不客气的道。 陈塘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爷爷出马,他来指挥的话,就算剑行偏锋,也是赢不了牧佳茗的。 石磊就好似战神在世,把不可一世的巫王瞬间斩杀,从那之后,她就将石磊当成了最强之人,是她心中的神。 第736章 吴越地界 至于新晋强者,他完全可以扼杀在摇篮,就算天赋再强,又能怎样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呈现出了这样一种状况,倒是有点让人忍不住的意外了。 没想到这样的怪物居然还会开口,洛倾夭他们才惊讶,魇傀儡已经怒吼着,狠狠一拳头,对准了他们的面门就凶残的揍了过来。 张伟有些后悔前世里没多注意注意人名了,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一到紧要关头就掉链子。 太皇太后对自己的身体清楚的很,她心知就算不拼这一把她也活不了多久,索性趁着皇帝心软的时候拼上一把,安排得当,不仅能将昭妃这个眼中钉给除掉,说不定还能将乌兰图雅给捧上去。 敌军方面此前损失惨重,这次正好打算从这场战斗之中将一切全部找补回来。 “羽墨,你准备出去旅行”张伟心里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个结果,语气平静道。 “都没有看法吗”噶尔丹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见这些人扎着脑袋跟鹌鹑一样,心中气急,却也没有办法,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后悔杀掉那几个谋士了。 到了霍家华丽又雅致的餐厅,偌大的桌子,产生着大家族的压力。 好在找的够及时,阿火没有发现意外,若是再晚一点,估计情况就会变得越发的糟糕。 “有什么不好的凌秒,我对言离是真的没有感觉,也不希望她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更不希望她把我的生活搅乱。”纪林熙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凌秒没有立场反驳。 “咱们一起出去,我得去趟六妹妹那里。”李丹若和赵氏低声说着话,出了正院门,赵氏往议事厅,李丹若出门上了车,往姜艳纷家里去了。 白忆雪的情绪,瞬间的安静了下来。然而,那种安静之中却带着深厚的绝望。 选择打开哪些箱子时,他有意避开那些装着油画类艺术品的箱子,而选择了装着金银财宝的箱子,为的就是尽可能刺激人们的感官,扩大这次探索行动的影响。 “夫人去了百货。”徐玲的意识里,苏无恙不是一个爱闹的人,也不喜欢给别人造成困扰。她明目张胆的跑到他名下的百货去,必定是想做什么。 相比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一来就在休息区的咖啡『色』沙发上坐了下来,宝宝捧着电脑头也不抬,贝贝则东张西望看着一排排衣架以及挂在墙壁上的衣服。 在纽约,有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在等着绝影,主办地点就在叶天所有的贝尔蒙特公园,那里也是美国三冠赛之一、贝蒙锦标赛的举办地。 抬眼四处望了望,发现前面有一间办公室,我走进一看,‘编辑部’三个大字印入我的眼帘。 “在下已经主动向皇上承认,那日闯入天牢,救走古三通的人就是我。”夏阳依旧面色不改,平静地道。 果不其然,赫连红麾下的鲜卑骑兵们听到这句话之后情绪有着明显的浮动。一些人是怒不可遏,但还有一些人则是心生畏惧。 想着,张辽开始拼尽全力,每一招都发出了自己最大的力量。按照这种方式攻击下去,要不了二十招,他就要力竭,再无力气。 柴东进见到牧清走进来,他心情复杂,脸上阴晴不定。他手握刀柄,很想冲上去一刀砍断牧清的腿,但是他观察张顺寒毛卓竖的样子,他忍住了。他决定观望一下再说。 易尘操作剑姬单杀了潘森之后,并没有任何膨胀的意思,老老实实的缩回了塔底下,对面的打野4:0:3的战绩,这个时间点的男枪还是非常强势的,剑姬的大招交了之后,想要在塔外单吃男枪,就属于痴人说梦了。 蛇,不是怕人,又怕火的吗这些大白蛇,为什么不怕人也不怕火都丢了一轮的火把,难道还不够,还要再丢一轮 史仁也在溃逃的队列中,然而他还没逃出多久,眼前有一只部队挡住他的去路。 变异鳄鱼先前跑了几步,用利爪像挖掘机一样把图奇从沼泽泥中挖了出来。 鲁班在建京城的传说里面是个重要人物,有“锔大家伙“,修白塔的传说。什么叫“锔大家伙“,就是白塔裂了,石匠们不知道怎么办来修这缮,每天都愁得要死。 后者自然是点头同意,人家是“钦差”,而且还是代表皇帝来犒劳三军的,看看麾下将士们的精神面貌这是工作内容之一,赵云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傀儡首刀为首的八位带伤的傀儡英雄,看到空中的保尔之后,急忙按照保尔的命令退了开来。 与上次所见相比,九江山监狱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甚至里看门和接待赵敢等人的狱警都没有换。那狱警显然还没有忘记曾经从赵敢那里得到的好处,办事儿格外的卖力,低三下四的像极了个下人。 赵大山和关鹏两人按着左雄飞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才缓缓地放开了手。 这时候林岳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天真了。陈冀、王允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过自己。 “哥,你早该给我娶个嫂子过门,这样妈就有伴了。”梦竹笑道。 “准是你这混账又告我状。”轻描淡写的一哼,衣袖翩然挥过,他便如一阵风似的融入陋巷更深处的黑暗中,唯有不成调的口哨音飘渺四散。 第737章 风起云动 “还有一个问题……” 林川继续问道,“听上去,二皇子似乎稳操胜券,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陛下不是已经重病卧床,无力打理朝政” 作为穿越而来之人,林川对朝堂权谋的认知确实有限。 但他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这次这个余明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另一块淤血没有清理导致的吗 如此循环几次,当王怀鹏憋不过气后,他也会冒出水面负责开船,由林越潜到水中,将那些铁矛捅中水怪。 这下子连大陆南部的长生盟也坐不住了,他组织带领西部和南部的一些势力对鼠人进行围剿计划,共十万名士兵在这周边进行搜索。 我见万锦荣嘴角狡猾的翘了一下,果然把珠爷和眼镜又喊了回来。 苏乐看着那个孙彦棠,疑惑了起来,“是你”接着便是蹙眉起来,“是你有事情”这个孙彦棠是豪门的人吧 只不过我们没有准备安全措施,孟兰已经脱下了我的裤子,第一次,我脸红了,毕竟这种事我还不是很有经验。 林星的格斗技巧多半是自己在训练时琢磨出来,有一些套路甚至是自己钻研出来的。可是林越出招的套路有很多和他极为相似,甚至于还像是在他招数的基础上进行变化。 这么一说,刘川当即怔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没问过我好不好,难道你们不会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 这个漏洞空间又一个螺旋向下的路。沿着这条路,众人来到“漏斗”的底部,绕过了“金银珠宝湖”,又进入另一个洞窟当中。 “茵茵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在走出那个阵法后,子龄忽然朝柳茵茵问道。 莫逸尘一见莫离来了,拉着莫蓝蓝就冲到了楼梯上,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妈妈,可是莫逸尘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而那弟弟,闭上眼睛,咬着牙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他摇了摇头,痛心疾首。 而此刻,重归洞府的邪天早已昏死过去,整整过了三天,他才缓缓睁开黑眸。 “喏,你要的东西。”菩提树指了指九幽寒冰中间的那一道金色光芒。 匆匆走过来的萧玉看到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停下,艰难吞了吞口水。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有要清楚,如果自己也是这个样子,只怕跟着自己的那些兄弟都早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在某些时候,防备的早晚决定了一起。 一脸温和笑意的楚灵仙,渐渐退出识海,他能理解邪天此刻的激动,将身体给了兄弟。 它们是负责这里的,阻拦着靠近这里的人,可现在却突然后退,只能说明一件事。 “仅仅是一个妃位就能满足了你去”皇帝接过玉碗,轻轻喝了两口,似不经意的问了这么一句。 天羽淡淡回了一句,“有劳了!”便带着几人走进了一条蜿蜒向下的山洞。 “如果玉芬做不了这个学生会主席,那谁选上的可能性最大”谁得利就是谁再幕后搞鬼,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战略战术规划、地形分析、伤亡战士后事安排、抚恤等等东西,他满庭芳可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魏长和这才注意到宋卫国旁边的林玄,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林玄身上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 夏璇赶紧点下了暂停键,又选择了一个清晰的角度,把林玄的脸全都露了出来,然后慢慢放大。 然而,那火傀儡毕竟是法术生物,即使脑袋被砍了下来,也就没有毙命,火焰之中,似乎要有一个新的脑袋长出来。 刘好好看了她一眼,也不想和她解释,继续投入到热烈的讨论中去,说到兴头上,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指着地图大谈将来q市的规划。 口号声中,数千的精锐禁军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向着北镇军营冲去。 等待着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彻底肃清唐军在青北的几股军事力量,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龙泉总队留守的戴安澜等人。 这七粒神丹却大有来头,乃是西天如来佛祖感念法海和尚虔心修佛,而派天上的六丁六甲神将特地赐下的丹药,每一粒都能增长一百年的道行。 这些年来,不论是朝廷,还是各方诸侯无不倾力派出留学生,想要学会西洋人的这些先进知识,回去振兴国家,统一疆土。 此时,两个天门死士扶着满身鲜血的田伯到了陈老爷子和凌天的面前,凌天和陈老爷子都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有人敢对天门下这狠手可欣呢 换做未炼化武仙真丹之前,杨南只能束手无策,但此时他身拥半个天仙之力,手握造化之环这等神器,加上妙源仙子、无极道印相助,就是一个已飞升的神仙也能将他炼化,更何况是元气大伤、禁制加身的杨兰 “这气氛还真是大场合!”叶枫毕竟是个乡下佬,而且他并不是很善谈吐,没有多少共同的话题,当然叶枫的根本目的可不是来结交新多少朋友,只是来看看老朋友与完成约定。 如果不是手中有这柄斧状神兵的协助,邢飞相信,就算自己灵魂中有定乾封印的灵魂印记也绝对不能将大阵劈开。能够将十三位强大的太古神困住上百万年的大阵,又岂是那么容易破除的。 可是她不会说出来,更不会表现出来。因为萧月夜是她心里的天,是她世界的中心,她就算再痛,也不会逆了萧月夜的心意。 众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突然凌天注意到林建脸上一丝不察觉的笑意。随后众人又喝了几杯。 叶枫点点头,也不管老板兴奋的表情,坐在一边等着,这些东西以前叶枫虽然买不起,但是在柜台边羡慕的看过价格。 这三十六股恶气瞬间将天空都遮蔽起来,浓浓恶气,遮天蔽日,声势当真惊人。 颈间麻麻痒痒的感觉让曼珠不禁的挣扎了起来,世遗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只是,杨南为了斩灭六翼妖神、元始天尊,不惜陪上自家性命,还赌上九洲三界命运,这到底值是不值 他并不是着急这些人买不买晨风的药,而是生气七婶如此质疑晨风。 第738章 死局活盘 “什么法子?”徐文彦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 林川说道,“亭山军中有位故人,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只是此事尚需等待消息印证,眼下还不便细说。” 他所说的,正是曾在铁林谷有过一面之缘的亭山军副统领吴山。 当初此人千里迢迢北上求购军械,两人曾彻夜长谈。 让林川印象深刻的是,这个草莽将领竟读过诗书,言谈间既有武将的豪迈,又不失文士的远见。他深知攻城掠地易,守成安民难,这在流寇出身的义军中实属难得。 反观亭山军大首领程阿三,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兵油子,只知烧杀抢掠。 林川当时便料定,这般理念迥异的两人,终究难逃分道扬镳的结局。 果不其然,在攻占九江后,两人因一次战术失利爆发激烈争执。 吴山主张整肃军纪、安抚民心,程阿三却坚持纵兵劫掠以振士气。 矛盾愈演愈烈,最终刀兵相向。 吴山带着一支愿意追随他的队伍愤然出走,与程阿三彻底决裂。 如今亭山军分裂,正是机会。 徐文彦虽不知林川说的具体法子,但见他目光笃定,心里纵然疑惑万千,也不再追问。 “至于第三点,便是荆襄王与武宁王之争。” 林川继续道。 听到这里,徐文彦叹了口气。 “此事最难。两家为鄱阳湖水运之争已势同水火,绝非外人可以调解。” “为何要调解?”林川笑了笑,“既然调解不了,那就助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徐文彦震惊道:“将军的意思是……助荆襄王打败武宁王?可武宁王兵力雄厚,且与二皇子关系暧昧,若我们直接介入,恐引发全面冲突。” “不是直接介入。” 林川摇摇头,“水运之争的核心是什么?是货船通行权,是码头控制权。如果我们能帮荆襄王在军事上取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夺取关键水道控制权,武宁王必然屈服。” “但如何取得决定性胜利?武宁水军实力强劲。” “所以需要策略。” 林川思忖道,“听说武宁王的水军主力都集中在鄱阳湖附近,如果我们能助荆襄王实施一次漂亮的偷袭,直捣武宁王的老巢……” 徐文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险招!但若成功,荆襄王将掌控整个鄱阳湖水道,武宁王将不得不屈服。届时,荆襄王必将感恩戴德,成为太子殿下的坚定支持者。” “不仅如此!”林川补充道,“一旦能促成此事,吴越王也能看到太子殿下的能力,态度必将更加坚定。整个江南局势,将为之逆转。” 徐文彦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方才他还沉浸在太子殿下没有帮手的失落中。 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将军寥寥数语,竟似能将这盘死局盘活。 他强压下激动,谨慎提醒道:“将军,所有这些策略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太子殿下能在朝堂稳住阵脚。若京城有变,一切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林川点点头:“所以,我们还需要第四步棋,一招暗棋。” “暗棋?”徐文彦疑惑道。 “派人在京城暗中散布消息。” 林川说道,“散布二皇子与各地藩王过从甚密的消息,特别是他与镇北王、东平王交往的细节!” “这……”徐文彦皱眉道,“二皇子与藩王往来,在朝中本就不是秘密。如此行事,岂非打草惊蛇?” “与藩王来往只是表象。” 林川冷笑一声,“咱们要散布的,是二皇子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消息!而且要大肆宣扬,添油加醋,让整个京城都议论纷纷!” 徐文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将军……就是要打草惊蛇?” “不错!”林川眼中精光一闪,“二皇子如今按兵不动,正是因为他占据优势,可以从容布局。我们要逼他自乱阵脚。”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陛下虽病重,但最忌惮的就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一旦京城流言四起,朝中那些持中立态度的老臣会怎么想?整个京城的士族会怎么想?” 徐文彦接口道:“届时,二皇子要么出面澄清,但越描越黑;要么加快行动,但仓促起事必露破绽!” “正是此理。”林川点点头,转过身来,“我们就是要让二皇子陷入两难境地:不动,则流言愈演愈烈,人心离散;动,则准备不足,破绽百出。” 徐文彦沉思片刻,又提出疑虑:“可若二皇子狗急跳墙,提前发难……” “我就怕他不发难。”林川冷笑一声。 …… 入夜。 马车内暖意融融。 陆沉月躺在林川的臂弯里,辗转难眠。 “有心事?”林川低声笑起来,“这马车可不隔音,夫人若是想办事,为夫倒是乐意奉陪,就怕惊动了外面的弟兄们……” “谁、谁惦记那事了!” 陆沉月脸颊瞬间绯红,羞恼地轻捶了他一下。 方才这人明明将她撩拨得浑身发软,却偏在紧要关头说什么“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安歇”,此刻倒来打趣她。 林川低笑一声,手臂收拢,将她圈进怀里:“那夫人不惦记办事,是惦记什么?莫非是嫌弃为夫拳脚功夫只得六分,伺候得夫人不痛快?”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她酥痒难耐。 “你、你羞不羞!” 陆沉月臊得耳根都红了,作势要挣脱他的怀抱。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陆沉月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身子有些发软。 “夫君……”她将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 “嗯?”林川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 “我……我方才隐约听见,你和徐大人说话……当皇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她犹豫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在铁林谷时,她就常听些老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说自家夫君这般厉害,将来怕不是要坐龙椅的。 “谁跟你说当皇帝是好差事了?” “就……谷里好些人都这么偷偷传,说你以后肯定能当皇帝。” “他们竟敢传这个?” “那有啥不敢的……大家都觉得你厉害。” 林川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才不想当什么皇帝。” “为什么?”陆沉月有些诧异。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要跪拜他。 林川故意逗她:“当皇帝?那可是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的。到时候,你不吃醋?” “七十二个老婆?!”陆沉月惊得差点坐起来,“不是……不是最多三妻二妾吗?” “什么三妻二妾?” “呃……没、没什么。” 陆沉月自知失言,赶紧把头重新埋回去,含糊道,“……你不准娶那么多!” “堂堂黑旋风都发话了,小的自然是不敢的!” 林川笑起来,“你刚才说三妻二妾?还有俩在哪儿?” …… 第739章 吴越重镇 次日拂晓,晨雾未散,大军拔营启程。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支轻骑悄无声息地脱离主力,奔向不同的方向。 当队伍正式踏入吴越军辖境的那一刻,林川勒马远眺。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前路。 “落子的时候到了。”他轻声自语。 这些时日与徐文彦推心置腹的谋划,那些明面上的布局,都只是棋局的开端。 而真正决定胜负的那手棋,他藏在了心底。 谁都没有说。 …… 大军踏入养城地界。 与北方冬日的苍茫萧瑟截然不同,虽仍是隆冬,可江南的田野仍有绿意。 纵横交错的水渠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村落白墙黛瓦,宛如水墨画境。官道宽阔平整,车马络绎不绝,运粮的漕船在河道中穿梭,呈现出一派北地难见的富庶与安宁。 只是谁也不知,这片祥和景象会持续多久。 大军前行不到十里,一队骑兵便迎面而来。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抱拳道:“青州卫林大人?在下养城守将韩征远,奉颍州张启将军之命来接应。” 林川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李默身后的骑兵。 约莫两百人,个个腰悬弯刀、马备弓箭,马鞍旁还挂着暖酒的铜壶,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将军得知您率军护送军械前来,特命在下备好粮草炭火,护送将军前往颍州。” 韩征远道,“如今局势紧张,大军行进容易引人误会,有我等护送,也好省去许多麻烦。” “韩将军费心了。”林川再次抱拳道。 韩征远笑道:“应该的!我家大人说了,林将军没少给咱们吴越军送军械,吴越军欠着人情呢。” 在吴越军骑兵的引导下,大军继续前行。 沿途关卡果然畅通无阻。 但林川能感觉到,道路两旁的山林、村落中,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这支客军。 傍晚,大军抵达养城近郊的预定营地。 这是一处傍水而设、设施完善的旧军营。 众人在养城休整了一日,第二日继续出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 韩征远从前面折返回来,抱拳道:“林将军,颍州城的接应到了!” 林川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将领身披银甲,腰悬龙纹弯刀。 正是颍州卫指挥使张启。 “林大人!一路辛苦!!” “张大人客气了。”林川拱手回礼。 颍州城是吴越军北线重镇,有张启亲自接应,接下来的行程便稳妥多了。 张启笑着摆手,转身指向南方:“颍州城离这儿还有四十里,城里的营房、炭火都备好了,还杀了几头肥猪,咱们先进城歇着,有话慢慢说。” “一切听张大人安排便是。”林川笑道。 队伍行至午后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了颍州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通体由青石垒砌的雄城,四丈高的城墙如卧虎般横亘在平原上。 城头上,旌旗猎猎。 城垛旁甲士身影密布,比寻常州府的布防严密数倍。 张启策马走在最前,守军见状立刻推开沉重的城门,露出城内宽阔的石板街道。 林川率军入城。 城门内侧,设了三道拒马,兵士皆身着铁甲,这般精锐配置,绝不是普通州府的卫所兵。 “大人,有些不对劲。” 王铁柱策马凑近林川身侧,低声道,“之前来过几次颍州,没见过这样的守军,看他们这般精锐,倒像是吴越军主力。” 林川点点头,与胡大勇对视一眼。 胡大勇不动声色地勒紧缰绳,让坐骑放慢脚步,渐渐落在队伍后侧。 很快,亲卫们悄悄变了阵型,隐隐将马车的侧翼护住。 队伍行至城西的军营,张启翻身下马: “林大人,这便是为贵军准备的营区,营内炭火、水源都已备足,粮草和肉食也会即刻送到。” “有劳张大人!” 林川谢过张启,下令大军进入军营。 这座军营占地极广,青灰色的营房沿校场两侧整齐排布,东侧是开阔的演武场,西侧马厩是马厩和军械库,显然是颍州卫平日使用的正式军营。此刻营区内空无一人,所有设施都腾出来供青州卫使用,两千骑兵入营后分散至各处,竟丝毫不显拥挤。 入营后,战兵们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卸下装备、牵马喂料、巡逻警戒,负责后勤的战兵则守在营门处,接收颍州卫送来的物资。 不多时,胡大勇来到林川身旁,低声禀报: “大人,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异常。井水和送来的粮草也都查验过,没有下毒。” 林川点点头,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难道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吴越军地处江南,常年拱卫盛州,战力精锐、布防严密或许本就是常态,再加上当前东平军作乱,北线战事吃紧,颍州作为前沿重镇,加强戒备也在情理之中。 可说不上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马蹄声。 张启带着两名亲兵纵马而来,下马抱拳道:“林大人,营房还满意?” “多谢张大人费心!一切妥当。”林川拱手回应。 “那就好。”张启点点头,话锋一转,“今晚王爷在别府设宴,特意吩咐在下前来邀请将军。” “王爷在颍州?”林川一愣。 此前铁林商会虽然与吴越军往来密切,可也都是同各州城的守将联络打点,根本没机会也不可能见到王爷。此番下江南,他也知道颍州由张启镇守,军械交易也是同张启进行,谁能想到,吴越王竟然就在颍州! 堂堂藩王,除非有重大战事或变故,否则极少轻易离开封地核心。 “张大人,王爷此番……是为军械之事而来?”林川问道。 张启笑起来,没有直接回答,含糊道:“王爷身份尊贵,此次亲临颍州自有深意,将军赴宴便知,别府中已备好薄酒,专为将军接风洗尘。” 林川心中疑窦更甚,抱拳道:“多谢王爷厚爱,林某却之不恭,今晚定当赴约。” “将军爽快。”张启笑着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王爷还特意吩咐,徐大人也一定要出席。” “徐大人?”林川目光一凛,望向张启,“哪位徐大人?” 张启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自然是东宫詹事,徐文彦大人。” 第740章 鸿门宴 说罢,张启便对着林川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林川身后,众将面面相觑。 徐文彦也从后侧帐中走出来,脸色煞白。 “林将军……吴越王怎么会知道我在军中?” “徐大人也不知晓?”林川皱起眉头。 徐文彦摇摇头:“老夫从京城出来,一路谨慎行事,怎么会……被吴越王知晓?” 林川沉默下来。 吴越王悄无声息出现在颍州,若说是为了北线与东平军的战况,倒也说得过去。 颍州是吴越军北线的核心重镇,王爷坐镇此地督战,合乎情理。 这也解释了为何城中会有那么多装备精良的吴越军。 可他设宴点名要徐文彦出席,这就没法解释了。 要知道,此次他们与吴越军联络,名义上是铁林商会的军贸合作,提前对接的最高层级也只是颍州卫指挥使张启。 徐文彦的东宫詹事身份,连青州卫战兵都少有知晓。 吴越王远在江南封地,又怎会得知他藏在军中,还特意点名要见? “莫非东宫有变?” 徐文彦不安道,“还是说……吴越王已经投了二皇子?” 林川思忖片刻,缓缓摇头:“徐大人稍安勿躁。若是东宫有变或吴越王投了二皇子,他们大可在养城地界便伏击咱们,何苦费这般周折,将咱们迎入颍州城再动手?青州卫军械精良、骁勇善战,张启不可能不清楚在城内动手的代价。” 话虽如此,林川心中的疑虑并未消减。 吴越王的这一举动,透着太多反常…… 身份暴露、藩王亲至、点名赴宴,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四周。 胡大勇抱拳道:“大人,属下陪您赴宴!若有任何异动,属下拼死也护着您和徐大人周全!” “大人,属下也去!” 周振紧随其后,“属下带一队精锐,埋伏在王府外围,一旦里面有动静,立刻冲进去接应!” “属下也去!” “属下愿往!” 众将纷纷请缨,都想随林川一同赴宴,以防不测。 林川摆了摆手:“瞎胡闹!没事也被你们给整出事了!吴越王若想对我不利,机会多的是,何苦亲自设宴?三夫人陪我和徐大人即可,你们都在营里老实待着!” 话音落下,众将都没了脾气。 是啊,忘了三夫人也跟着来了,有她跟在大人身边,可保无虞。 …… 暮色降临。 城中心的吴越王别府内,长廊悬挂着一排气死风灯。 廊下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身着铁甲侍卫,手按腰间长刀,目光警惕。 林川三人跟在张启身后,穿过三重庭院。 第一重庭院栽满了修剪整齐的松柏,第二重庭院的池水里锦鲤攒动,到了第三重庭院,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檀香,前方一座飞檐翘角的宴厅映入眼帘,厅门两侧站着四名侍卫,皆身穿黑甲,显然是王府的精锐护卫。 “王爷已在厅内等候。” 张启侧身推开沉重的朱漆厅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林川抬步进厅,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 宴厅足有寻常百姓家院落大小,四周挂着数盏鎏金灯,厅内两侧摆着几张梨花木圆桌,却空无一人,唯有正中主位,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已有些花白,正捧着一只紫砂茶盏,闭目养神。 虽未穿王袍,也没有侍卫在旁高声唱喏,可他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川心中一凛。 这必是威震江南六州的吴越王赵弘殷! “末将青州卫指挥使林川,拜见王爷!” “微臣东宫詹事徐文彦,见过王爷!” 吴越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是在徐文彦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林川身上。 “林将军免礼。本王去年就听闻,青州卫出了个指挥使,二十岁便凭战功擢升卫指挥,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勃勃,名不虚传。” “王爷过誉了。” 林川直起身,双手抱拳,“末将只是尽忠职守,不敢当‘有为’二字。” “尽忠……职守?” 吴越王冷哼一声,目光投向徐文彦,“徐大人,别来无恙啊?自你入了东宫,本王可是许久没见你了。” 徐文彦应道:“微臣……一切安好,多谢王爷挂念。” “安好?”吴越王猛地一拍桌案,“你好大的胆子!” 徐文彦浑身一颤,诧异道:“王爷……何出此言?” 吴越王冷笑一声:“你私出京城,去西北借兵,是颠覆大乾,谋害太子吗?” “王爷容禀!”徐文彦连忙辩解,“微臣去西北借兵,是为帮太子殿下,绝无谋害之意!” “还敢狡辩!”吴越王厉喝一声,“你借谁的兵不行?偏偏从北境去借!镇北王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如此大胆,敢带镇北军去盛州?!!” 徐文彦目瞪口呆,刚要辩解,吴越王便高声下令: “来人呐!将这通敌叛国的逆臣拿下!林将军若识时务,便乖乖束手就擒,本王或可念在你往日战功,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厅外便冲入两名亲兵,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显然是练过硬功的好手。 两人径直朝徐文彦扑去。 “住手!”林川刚要阻拦,身旁的陆沉月已率先动了。 她原本站在林川身后,一身装扮看上去与侍卫无异,可此刻动作快如闪电。 林川心中一紧:“留人!” 只见陆沉月侧身避开左侧亲兵的手,右手成掌,劈在那亲兵的颈侧,那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右侧的亲兵见状,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陆沉月刺来。陆沉月不闪不避,左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三尺,同时左手抓住亲兵的手腕,顺势一带,那亲兵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轰然砸在墙上,摔落在地。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两名亲兵便被击倒在地。 吴越王“咦”了一声,将手一拍。 身侧的屏风后,瞬间跃出四道身影。 这四人皆是一身黑色劲装,手中兵刃各有不同:左首两人分别握着三尺长剑与七节软鞭,右首两人则提着环首短刀与九节铁链。 “上!”持剑黑衣人低喝一声,手腕翻转,长剑已抖出三朵剑花,朝着陆沉月刺去。 几乎是同时,持软鞭的黑衣人手腕一甩,七节软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陆沉月的脚踝缠去。 两道攻击一上一下,一锐一韧,封死了陆沉月闪避的路径。 林川拉着徐文彦往后一退,让出空挡。 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吴越王若真要擒他们,绝不会这般草率。 这个情形,感觉更像是在试探。 第741章 反复试探 陆沉月面不改色,脚下未动,只将身形微微一侧,恰好避开长剑的锋芒。 就在长剑刺空的瞬间,她左手如灵蛇吐信般探出,五指成爪,一把扣住软鞭的第三节鞭身。 那持软鞭的黑衣人脸色骤变,猛地发力想将软鞭收回,却只觉一股巨力从鞭身传来。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沉月右手已捏成掌,朝他胸口轰然砸去。 “小心!”持刀的黑衣人厉喝一声,环首短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陆沉月的腰侧劈去。另一旁持铁链的黑衣人也同时出手,直刺陆沉月的后心,与短刀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陆沉月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扣着软鞭的左手猛地一拉,将持软鞭的黑衣人拽得一个趔趄,她整个人则借势一冲,轻松躲过了对方的进攻。 趁这个间隙,陆沉月右手“砰”的一声拍在那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屏风上。 屏风瞬间碎裂成无数木片。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四道黑影窜出,到陆沉月反击伤一人,前后不过五息时间。快得让徐文彦甚至没看清陆沉月的动作,只觉得眼前黑影闪烁,便尘埃落定。 剩下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忌惮。 不知何时,吴越王身边,多了一名老道,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手中握着一柄拂尘。 看到陆沉月的身手,他眼中一亮。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道身形微微一晃,只几步便来到陆沉月身前,抬起右手,看似轻飘飘朝着陆沉月胸口拍去。这一掌速度不快,却让陆沉月脸色骤变。 “小心!” 林川低喝一声,刚要上前支援,陆沉月已沉腕迎上。 “砰”的一声,双掌轰然相撞。 陆沉月与老道同时向后退去。 陆沉月足足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老道也退了两步,拂尘穗子被气劲吹得散开,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沉月!”林川冲上前,一把扶住陆沉月的胳膊。 只见陆沉月脸色先是涨得通红,气血翻涌,片刻后又渐渐恢复了红润。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这老道有些古怪。” 吴越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没想到林将军身边,竟藏着如此厉害的高手。本王在江南多年,见过的武林名家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身手的女子,看来本王还是小觑你了。” 徐文彦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陆沉月只是身手好,没想到这么好,竟能与这般深藏不露的老道平分秋色。 此刻他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陆沉月身前: “都别打啦!王爷!这都是误会啊!” 他看向吴越王,急切道,“微臣奉太子殿下之命前往西北搬救兵,绝非什么通敌叛国!林将军虽是镇北王麾下,却向来爱民如子,在青州时曾多次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连百姓都称他为‘林青天’,这般心向百姓之人,怎会是心怀叵测之辈?求王爷明察!” 林川也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徐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末将此次率军南下,便是为了辅佐太子殿下稳定朝局。若王爷不信,末将愿以青州卫全体将士的性命担保,绝无半分谋逆之心!若有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吴越王冷笑一声:“林将军倒是慷慨,可本王却有一事不明!你既是镇北王麾下的青州卫指挥使,此番率军离境南下,可曾与镇北王请示过?” 林川闻言一怔,摇摇头:“王爷明鉴。镇北王与兵部宋侍郎素来往来甚密,朝野皆知。镇北王久居北疆,手握重兵,若二皇子许以更大利益,他未必会帮太子。此事若提前向镇北王请示,非但得不到支持,反而会打草惊蛇,届时末将与徐大人难逃一死,太子殿下在京城更是危在旦夕。此事本就绝密,且镇北王立场不明,末将实在不敢冒半分风险。” “不敢冒风险?” 吴越王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本王看你是目无军纪!你身为镇北王麾下将领,没有上命便擅自率军南下,置主将号令于不顾,此为‘不忠’;青州乃大乾北疆门户,你带走精锐骑兵,致使青州防卫空虚,一旦鞑子趁机来犯,青州百姓便会陷入战火,你这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此为‘不义’!” 他语气陡然转厉:“一个不忠不义之辈,口口声声说要辅佐太子稳定朝局,就凭你?!两千骑兵,就能扭转棋局?!” “王爷明鉴!” 林川向前半步,“末将不敢称忠肝义胆,但绝非王爷口中不忠不义之辈!” 他抬手指向厅外,朗声道:“末将离青州前,已留下两千骑兵、三千步兵驻守城池,又命青州府衙联合乡勇,加固城防、巡查边境。北疆鞑子虽虎视眈眈,但冬季大雪,本就不是南下的时节,青州防卫足以支撑!” 话音稍顿,林川话锋陡然一转:“王爷说末将不忠……末将虽为镇北王麾下,可末将自始至终认为,末将忠的并非哪一位王爷,而是忠于这朗朗乾坤、万世社稷,守的是天下百姓的大义!末将率军南下,虽兵力不多,可两千儿郎皆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便是对面百万雄兵,也义无反顾!” 说到此时,他声音骤然拔高: “王爷说末将不忠不义,可末将倒要问问王爷,若二皇子得逞,太子殿下被害,大乾江山落入乱臣贼子手中,战火四起,届时何止青州百姓遭殃?整个大乾的黎民都会流离失所!若连太子这正统血脉都保不住,谈何守护一城一地,谈何忠义双全?!” “哈哈哈哈哈——” 听林川振振有词,吴越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启啊!”笑声稍歇,吴越王扬声唤了一句. “王爷!” 一直在厅侧默默观望的张启立刻上前,双手抱拳应声。 目光扫过林川时,也多了几分释然。 显然,这场持续许久的试探,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瞧瞧这小子!” 吴越王指着林川,转头对张启笑道, “我就纳闷了,镇北王那个老不死的,怎么运气这么好?!前有陈远山为他卖命,后有林川你这样有勇有谋的后生,偏偏他还不知珍惜!” 林川心中瞬间了然。 方才他便猜测,这一切都是吴越王的试探。 果不其然。 他故作吃惊状,与徐文彦对视一眼。 目光又转向吴越王:“王爷……这是何意?” 吴越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道:“林川,远山在你那儿,过得可好?!” 话音刚落,林川脑袋“嗡”的一声。 脸色骤变。 第742章 故人密信 吴越王将林川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端起侍从重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怎么?难不成陈家老小在你那儿受了委屈,你怕本王知道?” 听到这话,徐文彦身子猛地一晃。 他勉强稳住身形,望向林川,诧异道:“陈、陈将军……没死?” 林川深吸一口气,从容抱拳道:“王爷明鉴!末将不知王爷在说什么!末将那里,没有陈远山,只住着一位陈大叔,带着妻女老母安静度日,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好!好!好!” 吴越王也不再问,笑着摆摆手:“不纠结这个了!坐吧!说了这半天,本王的肚子都叫了。” 徐文彦心神未定,目光还直愣愣地盯着林川,显然还没从“陈远山未死”的消息中醒过神来。 直到吴越王的声音陡然放大,他才猛地回神。 “徐文彦,二十五年的女儿红,当年你知道本王埋了十坛,总惦记着,今日本王特意为你备了,可还满意?” “王爷折煞微臣了!” 徐文彦连忙收敛心神,躬身作揖,“微臣不过是当年随口一提,没想到王爷竟记了这么多年。” “别跟本王来这套假惺惺的!” 吴越王笑骂一句,又转头看向林川,“林川,你在北疆喝惯了将军醉,来本王这里,便换个口味,尝尝江南的女儿红。这酒是本王当年在永和帝登基时埋下的,比你年岁都大,今日特意开封,算是给你接风。” “谢王爷厚爱!”林川抱拳道。 吴越王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侧的陆沉月身上,指了指她问道:“还有这位……是你的亲卫?”“回王爷,这是末将的夫人,陆沉月。”林川侧身半步,介绍道。 陆沉月上前一步:“民女陆沉月,见过王爷。” “你夫人?”吴越王着实吃了一惊,连连咂舌,“这身手,啧啧……林川你好福气!本王在江南见多了闺阁女子,还是头回见这般女子,倒是配得上你这少年将军。” 众人依序落座。 受伤的亲兵护卫和碎裂的屏风都已收拾妥当。 不多时,侍女们端着精致的酒菜鱼贯而入。 水晶肘子泛着油光,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还有江南特有的蟹粉豆腐、松鼠鳜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吴越王拿起酒壶,亲自给林川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酒香四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灼灼:“林川。” “末将在。”林川也端起酒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可知方才,本王为何要试探你?”吴越王问道。 厅内的气氛随之凝重起来,徐文彦停下了夹菜的手,侧耳倾听。 林川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末将斗胆猜测,王爷这般试探,一来是为太子殿下安危考量。如今二皇子势大,旁人要么依附,要么观望,王爷需确认末将的立场。毕竟末将身为镇北王麾下将领,身份极其敏感。” 吴越王点点头:“嗯!二来呢?” 林川顿了顿:“二来,是为东平军。如今东平军在北线作乱,二皇子想借东平军压制吴越军,甚至趁机吞并江南。您试探末将的胆气与谋略,也是想看看,青州卫是否真有能力与吴越军并肩作战。毕竟,光有忠心不够,还得有本事!” 吴越王听完,放声大笑:“林川,你这小子,有什么说什么,比镇北王那老东西实在多了!他要是有你一半通透,也不至于跟二皇子搅和到一块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本王也不瞒你,数月前,本王一位故人托人送来一封密信,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不仅敢在镇北王眼皮子底下救人,还把人安置得妥妥帖帖,连半点风声都没漏。本王起初还不信,今日见了你这胆识与心性,算是彻底信了!你小子,能把陈家老小从镇北王府里救出来,还护得他们安稳,确实是个能成大事的!” “故人?”林川心头猛地一亮,赶紧问道:“王爷的故人……可是陈老夫人?” “哟,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吴越王显然没料到林川反应这么快,先是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你跟陈家相处得不错啊!不然怎么一提到故人,就先想到陈老夫人?” 他放下酒杯,身子靠向椅背:“这回,你该彻底放心了吧?本王若不是得了陈老夫人的信,知道你的本心,今日也不会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林川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吴越王竟然是陈老夫人的故交,两人的交情绝非泛泛。 陈老夫人能把被救的事情全盘告知吴越王,显然是对这位故交极为信任。 喜的是,有这层故交关系在,吴越军支持太子的立场几乎板上钉钉。 青州卫接下来在江南的行动,也不用再处处提防,掣肘自然少了许多。 一旁的徐文彦可是越听越糊涂,越听越震惊。 当初镇北军西陇卫全军覆没、陈远山战败身死的消息传到朝中,满朝文武无不震惊,连太子都颓废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远山竟然没死! 更没想到,是林川救了陈远山,还把陈家老小都安置得妥妥帖帖。 “徐文彦!”就在徐文彦愣神之际,吴越王径直转向他,“酒好喝不?本王的女儿红,可还合你口味?” “啊?”徐文彦猛地回神。 他慌忙放下酒杯,讪笑道,“王爷!好酒!是微臣喝过最好的佳酿!” “好!佳酿喝了,那本王该问你的罪了!”吴越王开口道。 徐文彦脸色骤变,起身就要躬身请罪,却被吴越王低喝回去: “坐下坐下!本王又不是真要治你的罪,只是问你,你这东宫詹事是怎么当的?江南离京城不比西北近得多?你放着近在咫尺的本王不找,反倒千里迢迢去西北找林川,是觉得本王靠不住?” 徐文彦一脸苦相,叹气道:“王爷,微臣哪敢觉得您靠不住啊!当初微臣跟太子殿下、还有李若谷大人商议时,也考虑过来找您。可您也知道,二皇子势必紧盯着,咱们要是直接联络您,万一走漏了风声,不仅救不了太子,反而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吴越王冷哼一声,“我看你们不是怕打草惊蛇,而是怕本王不管这事吧?” “王爷这话说的……” 徐文彦被戳中心事,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吴越王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摇头:“本王倒不是不愿掺和皇储之事……皇家的事最是复杂,掺和多了容易引火烧身。可本王也见不得二皇子这般忤逆!我那皇兄还喘着气呢,他就敢勾结东平军,让他们发兵南下,这是想干什么?反了这是!!” 第743章 皇家往事 “王爷息怒!” 见吴越王动了真怒,徐文彦连忙劝道,“二皇子虽行事张扬,却也未必真有反心,或许只是被身边人蛊惑了……您消消气,咱们还得从长计议啊!” “有没有反心,你心里不比我清楚?” 吴越王瞪了他一眼。 徐文彦身子一僵,不敢再劝。 “唉!”吴越王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 压了二十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终于泄露出几分。 他抬眼望向厅外的夜色,恍惚间,让他想起了当年刚赴任的模样。 “本王为皇兄镇守这京畿外围的江南六州,算下来……已有二十三年了。” 吴越王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大乾虽不算鼎盛,却也国泰民安,各地商户日夜开张,百姓们能吃饱穿暖,可这些年,你看看……边境战事不停,朝堂上又党争不断,这江山,是肉眼可见地衰落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长叹口气:“皇兄乃是一朝天子,心里虽有万千丘壑,想重振朝纲,可架不住无从下手,朝中又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本王又是手握兵权的藩王,不敢多言。多说一句,便是‘藩王干政’的罪名,传出去不仅会惹来非议,还会让皇兄难做。这些年,本王也只能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尽量让治下百姓少受些苦,其他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堂下众人静静听着,没人敢插话。 此刻的吴越王,褪去了藩王的威严,倒像个忧心国事的老者。 吴越王的目光落在徐文彦身上:“太子和二皇子,本王自小便看着他们长大。那时候他们还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太子总护着弟弟,二皇子却总爱抢太子的玩意儿,兄弟俩吵吵闹闹,倒也热闹。” 像是想起了往昔的温馨画面,他笑了笑。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兄弟俩的性情也越来越不一样。太子沉稳,做事总想着周全,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愿与人争执,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说他‘仁厚’;可二皇子却相反,性子急,又好强,品性还……唉,连跟宫里的侍卫下棋,输了都要杖刑。” 吴越王摇摇头,“皇兄说,太子心有乾坤,能看清利弊,也懂体恤百姓,是个能守江山的人,可就是少了些帝王该有的霸气。遇到棘手的事,总想着‘以和为贵’,容易被人拿捏。至于二皇子……二皇子有冲劲,做事果断,却太急躁,又容易被权势迷了眼,眼里只有‘输赢’,没有‘百姓’。皇兄屡次跟本王感叹,若是太子能多些霸气,二皇子能多些沉稳,兄弟俩相辅相成,这大乾的未来才有指望。可如今……” 说到这里,吴越王停了下来。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没了之前的绵柔,只剩满口的苦涩。 他看着杯中的酒影,喃喃道:“皇兄当年的担心,终究还是成了真。二皇子为了争储,连‘君臣’‘兄弟’的名分都抛了,竟还勾结东平军……这一步,真是错得离谱啊!” 徐文彦听得心头发酸,不知该如何安慰。 吴越王说的这些,他在东宫也都知道。 太子深夜在书房批阅奏折,对着朝堂局势唉声叹气;二皇子在宫外拉拢大臣,明里暗里给东宫使绊子;甚至听说连各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人开始看风向说话。 可他如今只是个詹事,人微言轻,除了默默辅佐太子,什么也做不了。 吴越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上位者的波澜不惊。 他望向林川:“林川,你胆大心细,本王问你,这盘关乎大乾江山的棋,你打算如何下?” 林川抱拳道:“王爷,事关皇储正统,乃是国之根本,末将只是一介武将,不敢妄言朝堂之事。末将此番率军南下,便是听候太子殿下调遣。至于如何布局、如何应对,自有殿下与王爷定夺,其他的,末将管不了,也不敢管。” “你若真这么想,本王便瞧不起你了!” 吴越王声音陡然转厉,“你的通透去哪了?本王刚夸完你有胆识、能成大事,你就跟本王来这套虚的?说实话!” “王爷,末将说的是实话。” 林川不动声色,继续道,“末将的职责是领兵打仗,守护疆土,而非参与皇储之争。只要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只要是为了大乾百姓,末将便是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可若让末将对朝堂布局指手画脚,便是越权,末将不敢。” “他妈的,滴水不露!” 吴越王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忍不住骂了句粗话,“本王刚还觉得你比镇北王实在,结果你这小子,比谁都会打太极!刚夸完你有勇有谋,你就这般跟本王绕圈子,是怕本王给你下套?” 一旁的徐文彦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拱手笑道:“王爷息怒!林将军并非有意绕圈子,他行事本就果决坦荡,方才所言,也并非虚假。皇储之事关系重大,林将军身为外将,确实不便置喙,这是他的本分。但要说如何帮太子殿下扭转如今的颓势,林将军心里早有谋划,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布局,数计并行,绝非毫无准备。” “哦?”吴越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有什么谋划?说来听听。” 徐文彦当即将林川针对豫章军、亭山军,以及如何牵制二皇子的合纵连横之策,仔细说了一遍。 吴越王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却越来越亮。 听完整个计划,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林川,你倒是给本王说说,这豫章军、荆襄军、还有亭山军……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本王是越听越心惊肉跳!你这谋划的确了得,可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手里就这么点兵力,如何能左右得了这些势力?” “王爷容禀!” 林川抱拳道,“末将这些筹谋,无论是挑动豫章军的顾虑,还是拿捏亭山军的软肋,或是牵制二皇子的手脚,说到底都是针对各方的汤药!可若要这汤药的药效起来,还需要一剂药引子!” 吴越王心中好奇更甚:“哦?说来听听,什么药引子?” 林川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吴越王对上: “这药引子,便是王爷您!” 第744章 矫诏惑众 “你把本王……当药引子?”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吴越王脸色忽明忽暗。 “说说看,你这小子又憋着什么花样,此言何意?” 林川闻言,双手抱拳:“末将斗胆,还请王爷先恕末将大不敬之罪,否则,末将断不敢开口。” “哈哈哈哈!”吴越王仰头大笑,“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好心!定是做了些越矩的勾当,才敢在此处卖关子!” 他收住笑,看着林川,“但说无妨!只要你所言是为江山社稷,为牵制二皇子那逆子,本王便赦你无罪,任你畅所欲言!” “谢王爷恩典!” 林川深深一揖,起身道,“末将在南下途中,曾与徐大人彻夜分析当下时局。如今京畿周边,能对二皇子形成掣肘的势力,无非三方:禁军、京营,以及王爷麾下的吴越军。禁军掌宫城防务,京营守京郊要地,这两支力量皆在陛下眼皮底下,二皇子已经在暗中拉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唯有吴越军,雄踞江南,兵精粮足,且远离京城中枢,二皇子的手根本伸不进来!他既无法拉拢王爷,又忌惮吴越军的实力,生怕王爷倒向太子,坏了他的篡位大计。” “末将虽不知王爷心中真实打算,但观此次东平军贸然南下,便可知晓其中关节。二皇子定然是求而不得,无法得到王爷的支持,才铤而走险,暗中撺掇东平王领兵南下,故意挑衅吴越军的防线,挤压吴越军的生存空间,若能借东平军之手牵制住王爷,他便能在京城毫无顾忌地谋夺储位!” “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能把吴越军彻底拖垮,让王爷无力北顾,二皇子的皇位,便算是稳了!所以,末将斗胆断言,这盘天下棋局的胜负手,不在京城的朝堂纷争,不在东宫与二皇子的明争暗斗,而在王爷,在您麾下的十万吴越军!” 林川一口气说完。 吴越王重重冷哼一声:“那逆子的心思,本王岂会不知?不过是仗着陛下病重,便以为能一手遮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林川见状,继续说道:“王爷英明!但二皇子绝非庸碌之辈,他敢如此行事,必然留有后手。以当下东平军的实力,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吴越军的对手,所以末将猜测,他定会从三个方向着手布局,妄图合围吴越军!” “哦?哪三个方向?”吴越王来了精神,追问道。 “其一,便是镇北军与豫章军!” 林川说道,“镇北王手握北疆重兵,向来与朝中各方若即若离,他与二皇子是否真有牵连,无人能知。但此番镇北军打着平叛的名义,贸然进入东平王的属地,至少说明两者之间关系匪浅,绝非表面那般疏远。若是镇北军真的挥师南下,与东平军汇合,东平军的实力便会大增,届时,王爷麾下的吴越军面对的北线压力,将陡然剧增!” 他话锋一转:“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致命的,是豫章军的态度!” 吴越王点点头:“继续说。” 林川继续道:“镇北军即便南下,也只能从东平军的防区推进,战线单一,王爷尚有应对之法。可若是豫章军倒戈,投靠了二皇子,那么吴越军将陷入两个方向的夹击之中!豫章军盘踞豫章之地,与吴越军西境接壤,一旦他们出兵,便能直插吴越腹地,届时腹背受敌,局势将万劫不复!” 林川一字一句道,“所以,要破解二皇子的合围之策,关键中的关键,便在豫章军的态度!只要豫章王犹豫不决,二皇子的算盘便会落空大半!” 吴越王点头道:“所以你便想出让太子封赏豫章军将领的那几步棋?” “这几步棋,便是为了阻止豫章军投靠二皇子。不过……” 林川顿了顿,“末将除了这几步棋之外,还行了一险招!” 吴越王眉头一扬,“哦?什么险招?” 林川抱拳道:“末将在与开封卫指挥使赵烈会面时,曾多次故意暗示,末将与吴越军早有联络,甚至言语间隐隐透露,此次南下,便是受了王爷的邀请……” “为何擅自提及本王?”吴越王一愣。 “末将此举,一来是为了浑水摸鱼!” 林川坦然道,“末将身为青州指挥使,与北疆的镇北军本就有防务交集,故意提及吴越军,便是为了让赵烈猜忌镇北王的态度,让他误以为镇北军、吴越军与太子一系早已暗中结盟,不敢轻易站队;另一方面,也是扯虎皮拉大旗,故意向豫章军传递信号。吴越军乃是维护江山社稷的国之栋梁,根基稳固,绝非二皇子所能轻易左右!” 他躬身道:“末将此前从未见过王爷,却冒用王爷的名义行此谋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便是希望以此干扰豫章王的判断。只要他心存犹豫,再加上太子殿下在朝中借战报发难,痛斥二皇子跋扈,嘉奖王爷维护地方安定,一外一内相互呼应,必然会对二皇子的谋划造成重创!甚至有可能彻底扭转豫章王的态度,让他倒向太子这边!” “所以,末将未经王爷许可,便擅自将吴越军卷入其中,此乃‘矫诏惑众’之罪,还请王爷饶恕末将的狂妄之举!” 林川再次抱拳,“当然,其后末将在淮阳误打误撞,帮淮阳军剿灭了东平军的先锋部队,也算是为这盘棋局,添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帮淮阳军剿灭东平军?” 吴越王惊讶道,“竟有此事?何时发生的?为何本王未曾听闻?” “确有此事!就在数日前的淮阳城外!” 林川点头,简要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当时末将猜测,东平军要么想借道从西路偷袭吴越军,要么想借此机会试探豫章王的心思,刚好东平军跟豫章军打起来,末将便率军帮忙,把东平军数千兵马悉数剿灭!斩杀其主将,也算稍稍挫了二皇子的锐气。” “干得漂亮!”吴越王听完,猛地一拍桌案,大笑两声,“好一个误打误撞!林川,经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觉得,该给豫章王那老家伙写封信!这老东西一把年纪,别被二皇子的花言巧语蒙骗,走错了路,到时候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川眼中一亮,朗声道:“王爷若能亲笔写信给豫章王,晓以利害,陈明得失,那北方的局势,便彻底稳了!!” 吴越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林川笑道: “他娘的!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本王!好你个林川,步步为营,连本王都被你算进去了!”他畅快大笑起来,“罢了罢了!这药引子,本王做了!不就是写封信吗?待会儿散了宴,本王便亲笔书写,派快马送去豫章!” “谢王爷!”林川抱拳行礼。 一旁的徐文彦更是大喜。 吴越王话锋一转:“可这北路稳了,西路的豫章军、南路的亭山叛军,你又想让本王做什么?” “末将……不敢说!” 第745章 驱狼吞虎 “不敢说?” 吴越王嗤笑一声,“本王看你小子,就没有不敢做的事!尽管说!本王这把老骨头,今日便索性当一回你的棋子,倒要看看你如何扭转这乾坤!” “王爷厚德!末将叩谢王爷信任!”林川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磕头,本王看着心烦!” 吴越王摆摆手,“继续说你的谋划!” 林川站起身,继续说道:“南路亭山叛军的问题,困扰王爷已久,末将对此也有思量,拟定了上、中两策,可解此局!” “上中两策?” 吴越王笑道,“为何没有下策?难道你就不怕计谋落空,留有后路?” 林川朗声道:“末将行事,向来只思胜,不思败!下策乃是绝境中的无奈之举,末将从不喜欢去想!要么成,要么死,唯有如此,方能全力以赴!” “好!有魄力!” 吴越王赞了一声,“你且说说,何为中策?” “这中策,便是离间计!离间亭山叛军内部!” 林川沉声道,“末将早已打探清楚,如今亭山叛军内部分裂严重,已然分成两大派系。一派由首领程阿三统领,此人出身流寇,目光短浅,只知烧杀抢掠,麾下士兵也多是亡命之徒,军纪涣散;另一派则由副统领吴山率领,吴山此人曾读过诗书,颇有远见,深知劫掠无长久之计,一直主张整肃军纪、安抚民心,与程阿三的理念截然相反。” “两派因理念不合,早已势同水火,甚至曾多次刀兵相向,死伤惨重。” 他继续说道,“末将以为,对付这样的叛军,无需耗费太多兵力,只需以利诱之,分化而击之!我们可以暗中联络吴山,许他‘平定内乱后,保其部众原有编制,助其安抚地方百姓,减免所控区域三年赋税’的承诺,让他起兵反戈,攻打程阿三!” “与此同时,我们再派少量兵力,从外部施压,牵制程阿三的主力。如此一来,内外夹击,叛军必败!待平定叛乱后,再顺势收编吴山的部众,解散程阿三的残部,便可彻底消解亭山叛军对吴越南境的威胁!” 吴越王听了,忍不住赞赏道:“这计谋确实不错,稳妥可行,为何才只是中策?能解除心腹之患,已然是大功一件,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林川点头道:“因为这中策,只能解燃眉之急,却无法帮王爷实现利益最大化!” 吴越王一愣:“利益……最大化?” 林川说道:“王爷经营江南多年,若仅仅是解除叛军威胁,收获的无非只是几处失地,末将以为,若能借此次局势,壮大吴越军的声势,稳固江南的根基,甚至为日后争取更大的利益,方是上策!中策虽稳,却只能保一时平安,无法达成长远之利!” 吴越王眉头一动:“好!那你说说,何为上策?” “这上策,便是将亭山叛军的问题,与西路荆襄军和武宁军的纷争,合二为一,一箭三雕!”林川一字一句道。 “合二为一?一箭三雕?” 吴越王眯起眼睛,与身旁的老道对视一眼。 “亭山叛军自宣州起事以来,一路向西扩张,如今已然拿下了江州、九江等地!” 林川说道,“而九江,正是武宁王的核心属地!武宁王与荆襄王为了鄱阳湖水运之争,兵戎相见,死伤无数。二皇子一直暗中拉拢武宁王,若武宁王得了二皇子的助力,迟早会吞并荆襄王的地盘,届时,西路的局势也将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末将斗胆,向王爷献上‘驱狼吞虎’之策!” “驱狼吞虎?”吴越王愣了一下,笑道,“本王只听过驱虎吞狼,你这驱狼吞虎,倒是新鲜!说说看,究竟是何意思?” 林川犹豫道:“末将不敢说!此计太过大胆,恐有大逆不道之嫌,还请王爷再次恕末将无罪!” “休要啰嗦!” 吴越王大手一挥,“本王说了,今日任你畅所欲言,无论你说什么,都恕你无罪!快说!” “是!” 林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吴越王:“王爷!末将的‘驱狼吞虎’之策,便是以亭山叛军这头‘狼’,去吞掉武宁王这头‘虎’!” “什么?!”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吴越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死死盯住林川。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林川所说的,何止是大胆,简直是大逆不道! 武宁王乃是朝廷册封的藩王,即便与荆襄王争斗,也是藩王之间的纷争。 而亭山叛军是反贼,教唆反贼去攻打藩王,这与谋反何异? 林川只觉得吴越王的目光如针刺一般,落在身上。 他神色坦然,迎向吴越王的视线。 “林川……” 吴越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借反贼的刀,杀朝廷的藩王,你这是要帮太子?” “末将以为,此计若成,其利有三,远大于弊!” 林川朗声道,“其一,武宁王投靠二皇子,乃是太子殿下的隐患,借亭山叛军之手重创武宁王,荆襄王便能趁机赢下鄱阳湖水运之争,如此一来,荆襄王必然感恩戴德,成为太子殿下最坚定的支持者,西路的局势也将彻底倒向我们!” “其二,亭山叛军攻打武宁王,必然会两败俱伤!我们无需耗费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渔翁之利,既削弱了亭山叛军的实力,又除掉了武宁王这个隐患,一举两得,彻底解除南路和西路的威胁!” “其三,待两败俱伤之际,王爷便可出兵,以‘平定叛乱、安抚地方’的名义,顺势接管武宁地区!武宁地处鄱阳湖畔,水运便利,土地肥沃,拿下此地,不仅能扩大吴越军的版图,更能掌控鄱阳湖的一半水道,与荆襄王形成呼应,日后江南的水运命脉,便尽在王爷掌握之中!这便是末将所说的,利益最大化!” 吴越王皱眉道:“叛军未除,威胁如何彻底解除?又如何名正言顺地拿下武宁地区?” 林川回应道:“招安!” “招安?”吴越王目光一亮。 林川点点头:“待亭山叛军与武宁王拼得两败俱伤,王爷便可出面,招安亭山叛军的残部!将亭山叛军编入吴越军,既彻底解除了叛军的威胁,又能增强吴越军的实力,更能以‘收编降军、镇守地方’为由,名正言顺地接管武宁地区,可谓一举三得!” “所以,你是想让本王出面,招安亭山叛军?” 吴越王目光闪烁,“这便是本王要做的另一道药引子?” “正是!” 林川点头道,“唯有王爷出面,招安之事才能顺利推行,也才能让朝廷和各方势力无话可说!毕竟,王爷乃是江南的屏障,由您来安抚叛军、镇守地方,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吴越王沉默下来。 方才林川“驱狼吞虎”的谋划太过惊世骇俗。 可细细想来,每一步都踩着江南局势的要害,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心动。 终于,他长舒了口气: “林川,你这般筹谋,当真……只为帮太子?” 第746章 借刀杀王 “末将要帮的不是太子!” 林川说道,“是未来能安定天下、体恤万民的仁德君主!” “好一个‘仁德君主’!” 吴越王笑起来,“你该清楚,若太子真能登基,你这拥立之功,便是泼天的富贵!封王拜侯,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泼天的富贵,若是末将该得的,末将便坦然接受!” 林川目光坦然,“若是没有,末将便回青州,当个地主老太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想当地主老太爷?” 吴越王一愣,没想到林川会这么说。 林川点点头:“末将出身行伍,见过太多因权欲迷了心窍的人,也见多了官场争斗的血雨腥风。青州有末将的兵马,有百姓的炊烟,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看着麾下弟兄安稳度日,比什么封王拜侯都踏实。” 吴越王定定看了他许久,摇摇头:“小小年纪,心思却比花甲老人还沉,既懂谋国,又懂藏拙……林川,你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话落,他直起身:“不过,本王活了大半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敢赌、会赌的人!你这盘棋,本王便如你所愿!当你的药引子!” 林川目光灼灼:“末将!多谢王爷!!!” 徐文彦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已经是大汗淋漓。 今日林川说的这些,虽然还是当日的那些内容,可当林川说出驱狼吞虎之策的时候,他脑子还是“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杀藩王啊! 借反贼的刀,杀朝廷册封的武宁藩王!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字字诛心。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完了”…… 若是吴越王动了怒,别说林川,连他这个从旁附和的,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可万万没想到,吴越王竟应允了! 徐文彦脸色煞白,下意识望向一旁的林川。 驱狼吞虎,杀藩王! 这等惊世骇俗的计策,那位向来谨慎的吴越王,竟然点头允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林川,不过是个小小的青州卫指挥使啊…… 当初去青州找他,满心盘算的不过是“在太子身边暗藏一支有战力的棋子”,万一二皇子在京城对东宫下手,有支奇兵可用。 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啊!!! 可这才短短十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从搅动豫章军的动向,到算计亭山叛军,再到如今要借刀除掉武宁王…… 仿佛整个天下的棋局,都被这个年轻人攥在了手里,眼看着就要被彻底搅动起来! 徐文彦望着林川,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疑问: 这林川,林将军…… 究竟是太子殿下的福将,还是…… 藏着更大心思的变数? “王爷!” 没等徐文彦回过神,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末将还有个疑问,今日始终揣在心里,想请王爷解惑!” 吴越王闻言抬眼看他,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说。” “末将与徐大人此次南下,此事并无外人知晓。不知王爷……是如何知晓徐大人跟末将在一起的?” “哈哈!”吴越王爽朗大笑,“早就猜到你小子憋不住要问这个!” 他笑罢,目光转向徐文彦:“徐文彦,你觉得呢?本王是如何知道的?” 徐文彦闻言,定了定神,脑中飞速思索—— 自己与林川的行踪除了东宫无人知晓,若吴越王能得知,定然与太子有关。 他拱手道:“王爷……莫非是从太子殿下那里得知此事的?” “没错!”吴越王点头道,“你当初奉命去青州找林川,本就带着东宫的差事,可这一去便是月余,始终没有消息传回京城。太子在宫里实在放心不下,才遣了心腹快马赶来找本王。” “那太子殿下……还好吗?” “你放心!本王既然应了太子,自然不会让他出事。早在太子派人来之前,本王就已经派了麾下精锐,去了盛州,护着东宫的安危。二皇子那点手段,还动不了太子!” 徐文彦听到这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激动起身,对着吴越王深深一揖。 只要太子安然无恙,他们的所有谋划,便有了根基。 “微臣,谢王爷!!!!” “你谢个屁!”吴越王笑骂一声,“本王是太子的叔父,论起与东宫的关系,可比你这做臣子的亲近多了!护着他,本就是本王该做的事。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啊,就是心思太重,总把简单的事想复杂!” 徐文彦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责骂的对!是微臣思虑过多……” 吴越王摆摆手:“你既然顺利从青州回来,差事也算办得妥当,本王也不留你。等明日演示完军械,就动身回盛州吧!太子在宫里盼着你的消息呢。” “是,王爷。”徐文彦拱手道。 吴越王目光落在林川身上:“至于林川,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末将全凭王爷吩咐!”林川抱拳道。 “你是镇北王的麾下,本王可指使不动你。” 吴越王笑道,“不过你这小子有勇有谋,倒是个可用之才……不如跟着徐文彦去趟盛州,亲自见过太子,也瞧瞧盛州如今的局势,看看你这满脑子的计策,还能不能为东宫再谋些助力。至于你带来的两千骑兵……” 他眯起眼睛,缓缓道:“京畿安危,还没到需要调动外镇兵马的地步,就留在颍州待命更稳妥些。你只需带百十号亲信随行即可,既能护着徐文彦,也免得落人口实。” “这……” 徐文彦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望向林川。 这两千骑兵,可是林川南下的全部依仗,若是全留在颍州,那算什么? 他原以为林川会据理力争,没想到林川直接抱拳道:“末将领命!” 吴越王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痛快,眼中的笑意倏地一收,目光骤然一凛,似乎想要看清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厅内的空气又静了片刻。 吴越王忽然又笑了起来:“说了大半个时辰,本王也乏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林川与徐文彦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是,王爷!” 第747章 不谋而合 夜色如墨。 几人离开别府,回到军营。 营内气氛紧张,众将皆披甲执锐,仿若大战将至。 等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纷纷围了上来。 林川将吴越王命两千青州骑兵留在颍州、只许他带百十号人去盛州的消息告诉众人。 话音刚落,众将便面面相觑。 “这怎么行啊,大人?” 周振瞪眼道,“咱们跟您从青州出来,就是要护着您的安危!如今把大军留在颍州,您只带百十号人去盛州,那太危险了!” “就是!若是不让咱们跟着,那大人岂不是孤身入虎穴?” “万一出点差错,咱们连支援都来不及!” “不行,咱们得跟着大人!” “要不咱们再去求求王爷?就说青州卫离不开大人,必须全军随行,说不定王爷能改主意!”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 林川摆摆手:“王爷既然发话了,自有他的考量,你们说什么都没用。王命如山,咱们又是外来的,只能遵令行事,不能擅作主张。” “是不是王爷不信大人啊?” 独眼龙皱眉问道,“毕竟咱们是外镇兵马,突然要进盛州,王爷或许是怕咱们有别的心思,才故意不让大军跟着?”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胡大勇开口道,“咱们毕竟是青州卫,归镇北王管辖,跟吴越王本就不是一路人。两千铁骑,不管咱们说得多天花乱坠,在王爷眼里,那也是一股外来的威胁,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咱们进盛州?换做是你我站在王爷的位置,也不会轻易相信一支外镇兵马。” 众将听了胡大勇的话,都沉默下来。 是啊,两千铁骑可不是小数目,一旦进入京畿附近,任谁都会多心。 毕竟这事太敏感,谁也不敢赌。 过了片刻,周振开口道:“那……大人,既然只能带百十号人,您打算带谁去?是从各营里挑精锐,还是有别的安排?” “就带铁林谷的弟兄们!” 林川说道,“他们跟我最久,用着也顺手。你们留在这里,一方面守好颍州的营地,不要出乱子;另一方面,密切关注周边动向,特别是东平军和豫章军的消息,一旦有异常,立刻派人快马给我送信。” 周振点点头:“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守好营地,随时等您的消息。” 众将领命,纷纷离开,安排后续事宜。 屋里只剩下林川和徐文彦两人。 “林将军,王爷……兴许有他的考量。” 徐文彦斟酌着开口,“盛州局势复杂,二皇子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将军若是觉得不便,或者担心安危,不去盛州也无妨。我可以单独回去向太子殿下说明情况,太子殿下定然能理解。” 林川摇摇头:“徐大人,咱们当初在青州约定好,要帮太子殿下稳定局势,如今怎么能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两千人帮是帮,一百人帮也是帮,只要能为东宫出份力,人多人少不重要。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徐大人,就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徐文彦一愣,目光有些湿润。 他心里清楚,吴越王阻止林川率大军去盛州,说到底还是对林川不放心。 而对林川来说,只带一百人去盛州,无异于去龙潭虎穴。 二皇子若是想对他们动手,这么点人根本不够打,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帮太子做事了。 可林川丝毫不介意这些风险,反而愿意继续跟他去盛州。 这份信守承诺、不计个人安危的情义,当真难得。 他哪里知道林川的真实想法? 两千骑兵是留在颍州了。 可真正的精锐,早就化整为零,去了盛州。 况且,难得出来一趟,不亲眼看看这时候的南京什么模样,就这么回去了? 那多亏! …… 吴越王别府。 众人离开后,吴越王回到内院书房,老道也跟在后头。 “吴道长,今日你与林川那位夫人过了几招,依你看,她是什么路数?” 吴越王坐下后,直奔主题,“看她出手狠辣,倒是不一般。” “王爷,这女子拳意的确刚烈,出拳时带着一股很重的杀伐之气,招式间隐约有北地拳的影子,寻常人根本练不到这般火候。” 老道缓缓开口,“可方才见她徒手对四人兵器,招式混杂,既有北派刚烈,又有南派灵巧,刚柔相济,路子很杂,一时半会,贫道还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师从哪一派,或是有别的机缘。”“连你都判断不出来?” 吴越王挑了挑眉,“她年纪轻轻,竟然能与你对掌而不落败?这倒是少见。” “王爷有所不知,贫道方才与她交手时,只出了三分劲,并未尽全力。” 老道解释道,“一来是怕真伤了她,落了王爷的面子;二来也是想看看她的应变能力。若是真动了真格,贫道用剑,不出三招,此女必败无疑。她根基虽稳,但拳法火候终究差了些,以拳对剑,对付寻常高手尚可,遇上顶尖好手,还是有些吃力。” 吴越王点点头:“这个林川……当真是不一般!身边的夫人都有这般身手,他自己更是心思缜密,连‘驱狼吞虎’这等险招都敢想敢提,比那些只会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老道也点点头,附和道:“他那驱狼吞虎的谋划,与王爷心里的盘算不谋而合,的确与众不同。王爷今日允他去盛州,是起了爱才的念头,想把他留在太子身边?” 吴越王没有否认:“镇北王那个老狐狸,守着北疆,眼光太短浅,这么好的人才放在青州卫,简直是埋没了。林川有勇有谋,又懂权衡之术,只是……”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行!这样的人留在太子身边,万一,帮太子对付本王……” 老道沉默不语。 吴越王眉头舒展开来:“……不如留在本王麾下!” “王爷说得是。” 老道笑起来,“林川若是能留在王爷麾下,那可真是潜龙入海,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江南的水师、步军,都需要他这样的人来调教,日后王爷也多了个得力助手。” “话是这么说,可就怕他有别的心思。” 吴越王话锋一转,“这种性情的人,不会没有欲望的。” “王爷放心,即便是有别的心思,也逃不过‘权势’二字。” 老道说道,“林川如今只是个青州卫指挥使,若是王爷能许他更高的职位,再把九江一带的防务交给他打理,让他有实权、有地盘,他未必不会动心。自古以来,有才之人多渴望施展抱负,只要王爷能给够他想要的,如何怕留不住他?” 吴越王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权势二字,的确是笼络人才的关键。等他从盛州回来,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怎么把他留下来!” 第748章 渡口遇敌 夜深。 颍州卫的主将营房。 烛火被风帘挡去大半,只余下几缕微光在帐内摇曳。 一番缠斗持续了许久,直到帐内响起喘息声,终于停歇。 林川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身体:“今日怎么这么厉害?跟那老道对了一掌,功力大涨了?” “什么功力大涨?” 陆沉月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她顿时脸色羞红,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少胡说!” 不提老道还好,一提这茬,陆沉月顿时气上心头。 她翻身上马,骑在林川身上。 “我倒是想跟那老道再切磋几招,你当时干嘛拦着我?” 林川轻轻扶着她的腰肢,将她姿势摆正些,笑道:“我这不是第一次见你跟人交手落下风,怕你一时气盛吃了亏?你当时退了三步,那老头只退了两步。” “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交手比拼,谁比退几步?” 陆沉月皱着眉头,“那老道硬撑,我反而卸力最快,若是全力比拼,我能杀了他!况且,我还没用剑!” “真的?”林川目光亮起来,“我倒真想看看,我家沉月全力出手,能把那老道逼到什么地步。不过话说回来,今日在别府,就算你想全力出手,王爷也不给机会。” “给不给机会是他的事,能不能杀是我的事!” 陆沉月感受到了什么,脸色陡然发烫,“我练的招数,啊……全是战场上用的杀人技!没有半分……花架子!全力出手,便是……嗯……便是……” “便是什么?” 林川故意逗她,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难不成是怕了那老道?” “便是……你怎么这么坏!” 陆沉月嗔怪一声,身子动了动,脸颊更红。 “我哪里坏了?”林川故意道。 “你、你……” 见林川彻底停下来,陆沉月松了口气,红着脸道,“你今日在别府说的那些话,还不坏?你要杀藩王,啊……这事儿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得说你大逆不道,还不坏?啊!!你又——” 林川轻声笑起来:“不是我要杀,是吴越王本就有这个心思,我只不过是替他把话说出来而已。你以为吴越王真的只是被我的谋划说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武宁王投靠二皇子,对江南是多大的威胁。” “那吴越王……为啥非要杀武宁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见陆沉月早已目光迷离,听不进这本就无趣的内容。 林川便停了嘴,开始动手…… …… 林川说的没错。 这一切,只是他猜的。 当初知道亭山军起事,只当是书本上见到的无数义军行径而已。 无非是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抢些粮食地盘。 可随着亭山军的动向,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以吴越军的实力,麾下兵马足有十万,还有水师相助,剿灭一支刚起事没多久的亭山军,虽然说不上易如反掌,可也绝不至于任由他们一路扩张,从宣州一路向西。 亭山军若是想扩大势力版图,往南走才对。 南边多是富庶之地,又没有太强的驻军,拿下几座城池就能站稳脚跟。 可他们偏偏一路西进,非要去拿九江。 那可是深入了武宁王的腹地。 武宁王在九江经营多年,亭山军就算再能打,也不该往那里去。 林川见过吴山。 以吴山的脑子,懂得整肃军纪、安抚民心,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有人支持。 甚至,有人让他往西打…… 这只是林川的猜测。 至于是谁在支持…… 有可能是吴越王,也有可能是荆襄王。 荆襄王与武宁王为了鄱阳湖水运,斗了十几年,早就想除掉这个对手; 而吴越王要稳固江南,也容不得武宁王投靠二皇子。 这两人都有理由在背后推亭山军一把。 可不管是哪一方,对于吴越王来说,亭山军眼下的处境,都是可以落子的时候。 亭山军打九江,已经跟武宁王结下死仇,两边拼得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只会是坐山观虎斗的人。吴越王手握大军,又能掌控江南的粮草,他不可能不动心。 借别人的手除掉心腹大患,自己还能落个‘平定叛乱’的名声。 这种好事,换谁都不会放过。” 至于如何推进,要不要真的杀武宁王,那就不是林川能决定的事情了。 吴越王老谋深算,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林川能做的,就是把这步棋摆出来,让他看到其中的好处。 至于他怎么走,全看吴越王自己的选择。 …… 第二日。 看了风雷炮的演示,吴越王大喜。 心中也更笃定了要想方设法将林川收为己用的念头。 午后,众人饱餐一顿,便收拾妥当,再次踏上南下前往盛州的路。 颍州卫特意调出两百骑兵随行护送。 这些骑兵皆是精锐,沿途不仅负责戒备,还提前打点好各关卡的值守,避免延误行程。 而吴越王也早已传下明令,让沿途州县好生招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一行人行进得十分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不过数日便抵达了长江岸边。 站在渡口远眺,浑浊的江水滚滚东流,目力所及,对岸只剩一片模糊的岸线。 那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盛州。 江畔的码头早已收拾妥当,三艘宽大的楼船正稳稳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的吴越军的旗帜。 不等众人走近,一名将领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抱拳:“徐大人,林大人!末将乃吴越水师百户李严己,奉王爷之命在此等候,专程护送两位大人过江!再过一个时辰,江雾散去,咱们顺流而下,傍晚便能抵盛州码头。” “李将军辛苦,有劳你专程等候。”林川拱手回礼。 “林大人客气了!”李严己连忙摆手,“末将只是个百户,当不起‘将军’之称,大人直呼末将姓名便好。船已备好,舱内还温着驱寒的姜茶,二位大人请随末将登船。” 说话间,李严己引着众人走向码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林川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他们刚刚来时的官道,此刻扬起了漫天尘土。 “戒备!” 负责护送的颍州卫百户一声令下。 骑兵们纷纷拔刀,迅速列成防御阵型。 只见后面的官道上,数百骑兵杀气腾腾,疾驰而来。 第749章 外生枝 看到对方的旗号,李严己蹙起眉头。 “是滁州卫的兵马!他们来做什么?” “滁州卫?” 徐文彦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他一把拉住林川的衣袖,低声道: “林将军,不好!这滁州卫投了二皇子,他们突然出现,定是来阻拦咱们过江的!” “知道了,别急。” 林川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轻松。 此刻越是慌乱,越容易落入下风。 他转头看向李严己:“李百户,船备妥了吗?咱们能否上船?” 李严己点点头,抬手朝码头方向一招:“大人放心,船早已备妥!请随末将来!” 看到信号,楼船旁早已待命的数十名吴越水师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随行的青州卫骑兵迅速分成两批:一批牵着战马登船;另一批则手持长刀,守在林川身边。 “沉月,先把大人送上船!”林川吩咐一声。 陆沉月点点头:“徐大人!” 徐文彦脸色煞白:“林将军,这……” “放心,徐大人。” 林川冲他点点头,“你先上船,我们稍后就来。” 徐文彦看着远处的烟尘,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牌,递给林川:“林将军,这是太子的信物……” “好!”林川接过金牌。 就在此时,骑兵大队已经逼近码头。 颍州卫的两百骑兵早已列好防御阵型,为首的百户周强上前一步,迎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朗声道:“来者何人?此乃吴越军官船停靠之地,尔等擅自逼近,意欲何为?” “某乃滁州卫千户赵武!” 滁州卫队伍中,一名千户拍马而出,喝道,“收到密报,有朝廷钦犯潜藏在此,欲乘船过江,我等特来查验!识相的,立刻让开道路,允许我等登船搜查,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放肆!”周强怒喝一声,“这是我们王爷亲自下令护送的官船,船上乃是朝廷命官,何来钦犯之说?尔等不过是地方卫所兵马,也敢质疑吴越王的安排,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有没有钦犯,查了便知!” 赵武脸色一沉,抬手一挥,身后的滁州卫骑兵纷纷下马,围了上来。 “今日这船,我们必须查!若你们执意阻拦,便是包庇钦犯,与朝廷为敌!” “大胆!”周强拔刀直指对方,“我们王爷乃是藩王重臣,奉陛下旨意镇守江南,我等奉王爷之命护送官员过江,谁敢阻拦?你们滁州卫不过是个卫所,也敢在此撒野!” “撒野?”赵武冷笑一声,“你一个百户,敢跟我这般说话,怕是活腻了!” “哼!我这百户,只认吴越军上官,就算你是卫所指挥使,又与我何干!” “放肆!”赵武又气又怒,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盛州府昨日刚刚下发的公文,明文规定:近日江防吃紧,未经盛州府允许,任何外地兵马不得擅自渡江,违者以谋逆论处!你们吴越军如今执意要带兵马过江,莫非是想违抗府衙政令?” 周强眼神一凝:“此乃吴越王的安排,岂能受一份地方公文约束?再说,我们护送的是朝廷官员,并非擅自调兵,何来违抗政令之说?” “官员?”赵武眼神阴鸷,扫过林川的方向,“谁知道你们护送的是真官员,还是假官员?如今盛州乃是京畿重地,防卫森严,任何可疑之人都不得随意进出!你们带着数百兵马,未经允许便要渡江进入京畿地界,莫不是想趁机谋反?” 周强怒目圆睁:“休要血口喷人!吴越王忠心耿耿,我等更是朝廷正规兵马,岂容尔等污蔑谋反!今日这船,我们定要护着过江,谁敢阻拦,便先过我等的刀!” “反了!反了!”赵武拔高声音,“竟敢公然违抗盛州府公文,还敢持刀相向,这不是谋反是什么?来人!给我把这码头围了,船扣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双方的火气。 只听得仓啷啷一片拔刀声,两队人马纷纷上前一步,骂骂咧咧。 颍州卫人数虽少,不及对方三成,可也个个悍勇,迎着对方就骂,丝毫不落下风。 “狗娘养的滁州卫!拿着张破公文就敢装大爷,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捏?” “想拦王爷的船,先问问老子手上的刀答不答应!” 两边的骂声把紧张氛围推到了顶点,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道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诸位,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 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嘈杂。 滁州卫的骂声顿住,颍州卫的士兵也下意识收了声,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林川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十号人。 赵武眯起眼睛,盯着这个年轻将领:“你是谁?敢在本千户面前装腔作势?” 林川往前走,颍州卫的士兵们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赵武面前:“赵千户,久仰大名。” 赵武皱着眉,打量他一眼:“你认识我?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就是跟你客气客气,别当真。” 林川话锋一转,“你不认得我,倒也正常。不过,你该认得我身上这副甲吧?” 赵武这才注意到林川的甲胄。 那是一副精致的山文甲,甲片如层叠的山峦,纹路细密,制作精良。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头一凛:山文甲的制式极为严苛,按大乾军规,只有卫所指挥使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穿戴,眼前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竟有如此职级? 想到此处,赵武的气焰瞬间弱了几分:“您是……哪位将军?” “我是谁,你暂时不用管。” 林川摇了摇头,“赵千户,识字吧?” 赵武一愣,下意识点头:“认得。” “既识字,那你读读这个。” 林川抬手,不等赵武反应,一枚巴掌大的金牌已经递到眼前。 金牌边缘刻着繁复的龙纹,中间是四个遒劲的大字目。 赵武的目光落在金牌上,下意识念出声:“太、太子……监国?”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脑袋“嗡”的一声。 林川没理会他的震惊,伸手从他手中拿过那份盛州府公文,只扫了一眼,便嗤笑一声,将公文扔回给他:“赵千户,我倒想问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拿着一张地方府衙的公文,就敢拦太子殿下?” 赵武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太、太子殿下?” 第750章 风流踢裆 赵武心头七上八下。 上头只说要拦着吴越军护送的人,没说对方护送的是太子啊! 若真有太子在船上,自己贸然阻拦已是大罪。 可若对方是在诓骗自己,回头上头追问起来,又该如何交代?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拱手道:“将、将军息怒!末将并非有意阻拦,只是奉了上命查验过往船只。既是太子殿下在此,属下理当登船请安,也好向太子殿下说明缘由,免得误了大事!” 他心里算盘打得明白—— 若真有太子,便借“请安”来撇清责任; 可若没有太子……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想见太子?可以。” 赵武心中一喜,刚要往前走,就听林川话锋一转:“但你的身子,得留下。” “留下身子?”赵武一愣,“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就觉脖颈一凉。 林川不知何时已拔出腰间长刀,刀刃稳稳架在了赵武的脖子上。 “我的意思是,你想见太子,我带你脑袋去见就好了!身子,就留在这里……” 赵武的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的锋利,也能看到林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眼前这位将军,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自己的脑袋就会落地! “将、将军!!!切莫动手!” 赵武双腿一软,“末将有眼不识泰山!” “想见太子?你有几个脑袋?!!” 林川凑近他的脸,冷声道,“殿下这次秘密出行,连禁军都不知道行踪,你一个千户,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想着登船见殿下?若不是殿下仁慈,不喜欢见血光,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扔去喂长江里的鱼!到时候,谁又敢说个不字?” 他低声说着,刀刃在赵武的脖颈上,缓缓用力。 血顺着刀刃流出。 林川的眼神陡然狠厉:“别说是你们滁州卫的指挥使,就算是二皇子亲自来了,也救不了你!” “二、二皇子?!” 听到这三个字,赵武心里最后一点怀疑瞬间被碾碎。 对方连二皇子都半点不惧,若不是太子亲信,谁敢有这个胆子? 他只觉得裤裆一热,整个人瘫软在地:“饶命!将军饶命!是末将瞎了狗眼,误拦了贵人!求将军高抬贵手,饶末将一条狗命啊!” 周围的手下见千户这般模样,哪还敢拿刀对峙。 “还愣着干什么?” 林川目光如刀,扫过滁州卫众人。 僵在原地的士兵们,被这眼神一慑,吓得大气不敢出。 “把你们千户绑了!用他的腰带缠紧,留在码头候着。敢松半分,就先砍了你们的手!” 林川顿了顿,喝道,“剩下的人,全都站成一排!眼望江面,目送楼船离开!若有谁敢低头、敢窃窃私语,或是露出半分不敬……今日这长江,就给你们当坟地!” 滁州卫的士兵们哪里还敢迟疑,七手八脚地扑向瘫在地上的赵武。 有人扯下他的腰带,有人按住他的胳膊,把他绑了起来。 剩下的人则飞快地排成两列,脑袋绷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江面。 不多时,楼船缓缓驶离码头。 船桨划开江水,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林川站在船尾,目光冰冷如霜,盯着岸上那排笔直的身影。 直到滁州卫的士兵们变成模糊的小黑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身后,胡大勇等人早已憋得满脸通红,见林川转过身,终于“噗嗤”笑出了声。 胡大勇凑上前,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大人方才那气势,真是太威风了!吓得那帮兔崽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属下佩服得要死!” 林川瞪了他一眼:“那你咋不去死?” “哎!属下可不能死!” 胡大勇立刻摆手,眼睛瞪得溜圆,“属下要是死了,哪儿还能见到大人这般英俊潇洒、风流踢裆的风采?这世上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什么风流踢裆?” 林川眉头一皱,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那叫风流倜傥!谁教你这乱七八糟的词?” 胡大勇捂着脑袋,委屈道:“是南先生教的,夸我娶了四个老婆,风流踢裆……” 众人哄然大笑。 胡大勇愣了愣:“我操!南宫珏——!!!!” …… 巨大的楼船沿江而下。 江风裹挟着水汽迎面扑来,掠过脸颊时有几分刺骨。 林川站在船头,望着浩瀚的天地。 辽阔的江面铺展在眼前,浩浩荡荡向东奔涌,望不到尽头。 江风掠过水面,成了这天地间最壮阔的背景音。 林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见过了母亲河,而此刻,又站在了长江之上。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那曾经只存在于文字里的意象,此刻全都化作眼前的实景。 江风又起,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方才在码头上的紧张与戾气。 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从青州到长江,从刀光剑影到江天一色,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正以这样壮阔的方式,接纳着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望着奔涌的江水,心中默默想着: 长江啊长江,你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听过多少英雄故事? 如今,我林川来了,也想在你见证的历史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林将军,外头风大,要不要回舱里歇会儿?” 身后传来徐文彦的声音。 林川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外头挺好。这长江的壮阔,在舱里可瞧不见。” 徐文彦走到他身旁,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袍,目光望向对岸,轻轻叹了口气。 江风掀起他鬓角的白发。 他沉默片刻,感慨道:“两个月前离开京城时,老夫心中满是忐忑。太子殿下处境艰难,前路茫茫,老夫甚至怕走不到长江,就折在半路上。可如今看着将军一人站在这里,望着这江水,老夫倒觉得心里踏实得很,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身后,能一往无前!林将军,此番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老夫,都要谢过将军出手相助。” 说罢,他微微躬身。 林川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徐大人,您这就见外了!从青州到长江,咱们一路同行,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这时候说谢,也太客套了。” 徐文彦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第751章 盛州盛景 天色将暗,楼船终于靠了码头。 一行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外的大道往盛州城赶。 不过半个时辰,前方便出现了盛州城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头上的守军举着火把,在暮色里连成一道橙红的线,像一条守护城池的火龙。城门尚未关闭,往来的行人车马却已稀疏,大多是提着年货匆匆归家的百姓,见林川一行人身着甲胄、气势不凡,纷纷往路边避让。 “什么人?!哪里来的?” 看到这队陌生的骑兵,守城官兵纷纷举起长枪,拦住去路。 话音刚落,随行的东宫侍卫已策马上前,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腰牌。 守城官兵的目光落在腰牌上,脸色瞬间变了:“不知是东宫大人驾到,属下有眼无珠,死罪死罪!”说着,他猛地挥手:“快!大开城门,让各位大人入城!” 众人入了城门,街边的景象也变了。 高低错落的房屋挤在巷弄两侧,都是青砖黛瓦的老院,院墙上爬满青苔。 不知道是酒楼还是茶楼还是青楼的屋檐层层叠叠,看的人目不暇接。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从街角一直延伸到巷尾。 街边有妇人在廊下就着灯光缝补新衣,孩童举着小灯笼,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还有青楼的窗户半开着,偶尔有女子的笑声飘出来,又被丝竹声掩去。 一帮铁林谷来的土包子骑在马上,眼睛都看直了。 “乖乖!这街上咋挂这么多纸灯笼?红通通的一片,得花多少银子啊!” 一名战兵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的战兵立刻接话: “你懂个屁!这是京城!我听人说,京城里的纸都不要钱,随便用!” “真的假的?”另一个战兵眼睛一亮,立刻转头跟身边人嘀咕,“那咱回去的时候,带一麻袋!给娃们也做几个灯笼,让他们开开眼!” 这话没说完,就有人扯着他的袖子嚷嚷: “哎哎哎!别光顾着说灯笼了!你看那边那个灯,还会转!上面还有人在动呢!” 只见一家酒楼门前挂着个走马灯,灯芯烧得正旺,里面绘着“八仙过海”的画片随着灯芯转动,八仙的身影在灯光下活灵活现。 “那叫转转灯!我小时候见过!” “狗屁的转转灯!”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那叫走马灯!教书先生说过,京城里的文人都喜欢这个,能转出故事来!你懂个啥!” “哎呀也叫转转灯!” “啧啧,城里人都不吃饭吗?把钱都拿来买灯笼干嘛?” “过年了吧?” 正说着,又有人低喊一声:“哎呀!别看灯了!你们快看那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几座小楼挂着彩色的绸带,窗户里映出女子的身影。 隐约还能听到丝竹声。 “卧槽!好多娘们!” 战兵们眼睛都直了。 “那是青楼吧?” “听说,京城里的青楼最气派,里面的娘们不仅长得好看,还会唱歌跳舞!” “可惜啊……出来银子没带够,不然真想进去瞧瞧!” “怕啥!跟胡副将借啊!胡副将有钱,上次赌钱我还输了半两银子给他呢!” “你才输半两?我输了一两半!” “早知道留着银子,还能在京城逛逛!” “我输了一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街边的景象,一会儿指着花灯惊叹,一会儿对着青楼探头探脑,早已是眼花缭乱,缭乱眼花,连走过了多少条街巷、过了多少个门楼子都数不过来了。 直到最前面的东宫侍卫勒住马,众人这才回过神。 只见前方出现一片大宅院的院墙,后门也挂着两盏灯笼。 徐文彦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林川身旁拱手道:“林将军,此处是殿下的私产,条件可比驿馆好多了,也清净。大伙儿先在此歇息,待老夫明日禀过殿下,定好入宫的时间,便立刻派人告知将军。” “有劳徐大人费心,多谢徐大人。”林川连忙抱拳回礼。 几个身着青衣的侍卫迎了出来,双手抱拳躬身:“见过林将军,见过徐大人!里面已备好热水和吃食,请各位随属下入内。” 众人牵着马进入后门,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竟是一片宽敞的校场,旁边的马厩、厨房、兵舍一应俱全。 徐文彦准备上车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笑道:“对了林将军,从这条路出去,过两条街就是秦淮河。明日便是除夕,秦淮河上会举办花灯节,到时候灯船满河,比街上的花灯还要热闹。将军若有兴致,不妨带着兄弟们去走走,也当是在京城放松放松……” 他凑近林川,低声道:“不过啊林将军,若是带夫人去秦淮河……可不太方便。” 说罢,哈哈大笑,上车离开。 马车轱辘轱辘驶远,留下林川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徐文彦哪知道,陆沉月正站在林川身后不远处,方才那几句低语,她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只见她眉头一蹙,快步走到林川身边,仰头瞪着他:“为什么带我去不方便?秦淮河到底有啥讲究?” 林川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无奈解释:“傻丫头,那可是秦淮河啊!大半个京城的青楼都在那儿扎堆,你说带你去方便不方便?” “青楼?!”陆沉月眼睛瞬间亮了,想起什么来,“哎!你给我写几首诗吧!” 林川一愣:“写诗干嘛?” “笨啊!”陆沉月笑嘻嘻提醒,“吃饭不要钱啊!之前在太州,你不就是给青楼写了几首诗,铁林酒楼到现在还有人念叨,咱们去秦淮河,写几首诗换酒换菜,多划算!” 林川这才恍然大悟。 之前在太州的小插曲,倒是被她记了个牢。 他揉了揉眉心:“想要诗你去找苏妲姬要啊!她那儿存着我一册子诗呢。” “哦对呀!”陆沉月一拍手,拉着林川的胳膊就往外拽,“苏姐姐她们也在盛州!咱们今晚就去找她们吧!正好让她拿诗,明天还能去秦淮河换好吃的!” “今晚?”林川一个踉跄,“不太方便吧?咱们刚到盛州,又没提前派人通知,冒冒失失上门,多打扰人家。” “又不是外人!” 陆沉月不依不饶,“她俩都跟你那么熟,走啊走啊,带我去见见她们!咱们四个打麻将!” “可我不认得她们住的地方啊……” “找人问啊!方才侍卫说在盛州熟门熟路,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真去啊?” “你去不去?再墨迹,这几日……可不让你碰了。” “去!!!现在就走!不就是认个路嘛,多大点事儿!” 第752章 二爷的心思 林川简单交代几句,便带陆沉月离开后门,沿路往秦淮河方向行去。 虽然有三夫人在,可胡大勇还是不放心,带着三五人跟在后头,远远护卫着。 说起之前斥巨资买的那栋楼,用来给苏妲姬做汀兰阁的生意,可事情都是商会的人一路操办下来,林川既没经手,更没过问,只知道实在秦淮河畔最好的位置,可具体在哪里,却是不知。 林川牵着陆沉月的手,沿着街边的灯笼往秦淮河方向走。 年关的夜风虽冷,可街上的热闹却挡不住。 卖糖画的小贩在街角支着摊子,熬得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兔子;挑着担子的馄饨郎敲着梆子,“笃笃”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还有孩童举着走马灯,在大人身边蹦蹦跳跳,笑声裹着灯笼的暖光,洒得满街都是。 陆沉月看得新奇,一会儿指着糖画惊呼,一会儿凑到馄饨担前探头,林川耐着性子陪她慢慢走,想起那栋买来给苏妲姬做汀兰阁生意的楼,心里犯着嘀咕: 当初商会说是在秦淮河畔最好的位置,可自己连具体门牌号都没问,秦淮河这么大,等会儿上哪去找? 两人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更密集的人声,混着丝竹与戏曲的调子。 就连风里,都隐约飘散着脂粉与酒香。 林川抬头望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眼前,便是秦淮河了。 岸边,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酒楼的窗户全敞开着,食客们探着头往河里看,高声谈笑着;青楼门口挂着的彩绸被灯笼照得发亮,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身边跟着提灯笼的仆从;还有小贩推着车穿梭在人群里,叫卖着各色小吃,吆喝声此起彼伏。 河面上,数十艘画舫首尾相连,每艘画舫都挂满了灯笼。 红的、粉的、黄的,有的是圆灯笼,有的是雕花木灯笼,还有的是缀着流苏的宫灯,灯光映在水里,漾开一片细碎的金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红色。 画舫里传出女子的歌声,软糯婉转,混着琵琶与笛子的声响,顺着夜风飘过来。 偶尔有画舫从近处缓缓划过。 船桨搅碎水面的灯影,惊起几只栖息在岸边树上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而最惹眼的,当属河中央那艘最大的画舫,船身上雕着精致的龙凤图案,灯笼挂了足足三层,像座移动的宫殿,有女子咯咯笑着,将花瓣从船上撒下来,落在水面上。 “我的天!” 陆沉月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也太热闹了吧!” 林川也瞠目结舌。 他在后世见过不少古城夜景,可没有一处像此刻的秦淮河这般,既有水乡的温婉,又有都城的繁华,灯笼的暖光、河水的柔波、人声的喧嚣、丝竹的婉转,揉在一起,就像一幅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夜景。 …… 那艘最大的画舫上。 三楼,仅一张梨花木圆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壶刚温好的女儿红。 玉杯斟得满溢,酒液却纹丝未动。 桌后只坐着一位华贵公子,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矜贵。 明明是一副能让秦淮河女子倾心的模样,此刻却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乏味。 雅间中央,七位舞妓正穿着水绿罗裙载歌载舞。 她们是秦淮河顶有名的“七艳”,往日里一场舞能引得权贵争掷千金,今日却被人重金请到这画舫,只专服侍眼前这位公子。 请她们来的管事早放了话:“若是能让二爷露个笑,赏银千两。” 千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好几辈子,舞姬们哪敢怠慢? 舞步轻盈,罗裙旋转,歌声软糯婉转,混着琵琶的调子,连眉眼间的媚态都练得恰到好处,一个个卯足了劲讨喜。 可这位二爷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爷,是这支舞不合心意?” 为首的舞姬见他神色冷淡,连忙停下舞步,提着罗裙小步凑上前。 公子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身后垂手站着的舞妓们:“一身的脂粉味,闻着就腻人。”他顿了顿,挥手道,“都给本王滚下去。” “是……是……” 舞姬们瞬间脸色煞白,低着头快步退出雅间。 雅间门还没关严,外面一个面白无须的家伙就快步跑了进来,凑到公子身边低声道:“二爷,奴才在东城寻着个会弹箜篌的女子,模样生得极俊,眉眼还清秀,不像这秦淮河的女子那般俗,要不要……给您带过来?” 这说话的嗓音,竟是个太监! 他轻声说完,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里寻来的女子若不合心意,二爷虽不会迁怒,却也会好几天没个好脸色。 公子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看得太监后背瞬间冒了汗。 半晌,公子才缓缓开口:“我说李来福……” “二爷您吩咐!奴才听着呢!”李来福连忙应声。 “你是不是那话儿没了,所以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最让人喜欢?” 公子的语气平淡,像巴掌似的打在李来福脸上。 李来福脸上的汗更多了,连忙讪笑道:“二爷,奴才……奴才确实不知姑娘家的喜好,这不是怕您闷得慌,想给您寻点乐子嘛……” 公子冷哼一声,不说话。 这位被称作“二爷”的公子,正是当今二皇子赵瑾。 他极好女色。 平日在宫里,女子见得多了,一个个说话要守规矩,做事要讲分寸,连笑都不敢放开,玩着没有半分尽兴。 父皇在位时,他还收敛着些。 如今父皇病重管不了他,本以为能寻些新鲜,可秦淮河的青楼女子又太俗,眼里只盯着身份与银子,说话句句带奉承,脏得让人倒胃口…… 前几日侍卫偷偷绑了几个民间良家女子,本以为能有几分不一样,结果要么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么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新鲜劲没三分钟就没了,反倒添了一肚子烦。 李来福站在一旁,见他没再说话,也不敢多嘴。 二皇子的心思,比宫里的规矩还难猜,想讨他欢心,可真不容易。 “把那女子带过来吧。”赵瑾摆摆手。 “是!”李来福心头一喜,“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躬着身子,匆匆离开雅间。 赵瑾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端起桌上的玉杯。 酒液还带着温意,却没了先前的兴致。 他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转向窗外。 岸上人影绰绰,秦淮河的繁华盛景在灯影里流转。 他冷笑起来。 用不了多久,这满河的热闹,这整座盛州城,乃至天下的权柄…… 都将是他赵瑾的囊中物。 笑意刚漫到眼底,他的目光突然顿住。 第753章 别来无恙 不远处的堤岸上,立着一栋三层小楼。 青瓦白墙,在满河灯影里透着几分素雅,与周围热闹的酒楼、青楼不同。 这小楼安安静静的,只顶楼的窗户敞开着。 暖黄的灯光从窗内漫出来,在夜色里漾开柔和的光晕。 窗内的景象,让赵瑾呼吸一滞。 一个女子坐在窗边的琴案后,一身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着,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她垂着眼帘,琴声顺着夜风飘过来,不似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反倒清越婉转,听得人心头一软。 另一个女子则在屋内起舞,一身水绿罗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舞步不似舞妓那般刻意媚俗,反倒轻盈得像林间的蝶。 两个女子一静一动,灯光映着她们的身影,远远望去,竟像一幅美人图,雅致又鲜活。 赵瑾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方才的乏味与烦躁一扫而空,眼底燃起了两簇火苗。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两人的容貌,可那琴声里的温柔、舞步里的灵动,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这才是他想要的! 既没有宫里女子的刻板,也没有青楼女子的俗气…… 是带着鲜活气息的……女人味儿! 心底的欲望突然被唤醒,他高喊道道:“李来福!李来福——!!” 楼下的李来福刚吩咐完侍卫去带那弹箜篌的女子过来,听到喊声,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连忙提着衣摆往三楼跑,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二爷!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那女子……” “别管什么箜篌女子了!” 赵瑾没等他说完,就冲他招招手,“过来,你过来!” 李来福连忙走到他身旁,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岸边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栋小楼,瞧见了窗内抚琴起舞的两个女子。 他跟着二皇子这么久,哪还不明白主子的心思,当即眼睛一亮: “二爷,您是瞧上了哪位?” “嗯?”赵瑾望向他。 “明白!奴才明白!” 李来福恍然大悟,“二爷放心,交给奴才便是!奴才这就去打听这两位的底细,保准……” “等等。”赵瑾抬手打断他,“现在河岸边人多眼杂,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他笑起来,靠在窗边:“本王先坐这儿欣赏片刻!等没人的时候,你再去办!” “奴才明白!” 李来福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今晚先派人摸清小楼的背景,看看是哪家的女子,明日再寻个由头把人请过来,或者绑起来往马车上一塞,反正,要让二爷满意。 …… …… 汀兰阁,夜里是不营业的。 毕竟官宦人家的女子,也极少会在夜里出来。 三楼的窗敞开着。 秦淮河的夜风漫进来,拂动了案上的烛火。 苏妲姬坐在靠窗的琴案后,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指尖搭在琴弦上,先轻轻拨了个泛音,而后缓缓开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歌声清柔婉转,随着琴声流淌。 像山间的清风,裹着月色,漫进人心底。 苏妲姬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唱到“问青天”时,指尖轻轻一顿,琴音微微上扬,只可惜,明日是除夕,窗外没有明月应和。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接着哼唱,指尖在琴弦上灵活跳跃,轻拢慢捻。 在她身前,柳元元正随着琴音起舞。 水绿罗裙在烛光下泛着光泽。听到“今夕是何年”时,她轻轻旋身,罗裙如花瓣般绽放,腕间的银钏轻轻作响,目光掠过窗外的秦淮河,眼底映着满河的灯影。 窗外,夜景正浓。 画舫往来,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漾开一片细碎的金波。 光影透过窗户,落在琴案上,落在罗裙上,让这屋内的景象,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苏妲姬唱到动情处,抬眼望向窗外的灯火。 想起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掌柜的!掌柜的——!”的喊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苏妲姬的琴音陡然中断。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柳元元:“快去瞧瞧!东子素来沉稳,极少这般慌张,定是出了什么事!” “哎!”柳元元连忙应下,提起裙摆要往楼梯口走,就见东子顶着一头汗,兴奋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大声喊道:“掌柜的!你们猜谁来了?!!!” 柳元元皱了皱眉,嗔怪道:“谁来了你也不能这么慌慌张张的!这要是让主顾瞧见,多失礼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张望,心里还琢磨着,大晚上的,难不成是哪个权贵突然登门? 东子刚要开口,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似东子那般急促,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而且听着动静,似乎不止一个人。 苏妲姬原本还悬着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咚咚咚”跳了起来,像有只小鹿在心里撞。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抚平襦裙上的褶皱,又抬手摸了摸头发。 这种慌乱,是往日未曾有过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柳元元的目光紧紧盯着楼梯口。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前面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后面那人则一身黑裙。 她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突然“啊呀”一声尖叫,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转身一头扎进旁边的软榻里。 苏妲姬的心陡然慌乱起来。 胸膛里似乎有火在烧。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嘴角带着她记忆里的笑容,眼神明亮得像青州的太阳。 林川笑着拱了拱手,说道:“苏掌柜,柳掌柜,别来无恙?”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身上,连同屋内的烛火,一起落在苏妲姬眼底。 她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突然觉得,今日秦淮的夜景,好美。 那些分别时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此刻都化作眼底的热意,几乎要涌出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想扑上去抱紧他,想问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说说自己在盛州的牵挂,可理智又让她强压下这份冲动…… “将、将军!!” 她轻轻提起襦裙的下摆,盈盈下拜。 …… 秦淮河,画舫上。 赵瑾脸色陡然一黑。 第754章 脑补剧情 隔了半条秦淮河。 赵瑾不知道那扇窗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眼睛看到的,已经足够让他脑补了。 方才还在翩翩起舞的绿裙女子,突然顿住脚步,走到门旁,紧接着双手捂着脸,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分明是被人狠狠推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而那个抚琴的白衣女子,先是猛地起身,望着门口出现的黑影时,竟缓缓屈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这般屈辱的姿态,定是被恶徒逼迫! 赵瑾心中一阵怒火涌上来。 这是欠了巨额赌债被上门逼迫? 还是京城哪个不长眼的纨绔,仗着家世强抢民女? 大乾的京城,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欺辱良家女子! 他可是二皇子,未来的君王,护佑子民、肃清奸恶本就是他的职责,更何况,这两个女子是他看中的人,岂容他人染指! “来人!”赵瑾怒喝一声。 侍卫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立刻派人!” 赵瑾指着汀兰阁的方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把那进阁楼的男子抓进大牢,查清楚他是谁,底细、来头,还有他对那两位姑娘做了什么!” “喏!”侍卫不敢耽搁,转身就走。 赵瑾心里发狠:妈的,敢欺负本王看上的女人,活腻歪了!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英雄救美之后,两位美人投怀送抱的场景。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重新望向汀兰阁的方向。 不看还好,这一看火气更大。 那扇窗…… 竟然关上了! 在里面干什么?!!!! …… 汀兰阁三楼。 慌乱过后,是满屋子的局促。 东子关好窗户,退到门外等候吩咐。 毕竟大人来汀兰阁,行踪还是要保密的。 林川刚想找个座位坐下,就被苏妲姬拉到上首那张梨花木大椅前: “将军,您是东家,自然该坐这里。” 说完,她又转身拉住一旁的柳元元。 此刻柳元元已经懵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石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林川一眼。 没等林川反应过来,苏妲姬带着柳元元后退半步,对着林川“扑通”跪下,行了个标准的主仆之礼。 “苏姑娘,柳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川被这举动搞得手足无措,伸手不知该扶谁, “咱们往日里也没这么多规矩,何须如此见外?快起来,地上凉!” 苏妲姬固执地摇摇头,目光清亮地望着林川:“将军说笑了。您与我姐妹二人本是萍水相逢,却花重金为我们赎身,还在这盛州的繁华地段置下汀兰阁,让我们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这份恩情,别说一拜,就是几辈子也还不完。于情于理,您都当得起我们这一拜!” “好啦好啦!” 一旁的陆沉月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扶苏妲姬的胳膊,“苏姐姐,拜也拜过了,心意到了就行。快起来说话,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妲姬被她拉着,缓缓直起身,轻声道:“三夫人别这么称呼,妲姬不过是守着将军产业的人,当不起“姐姐”二字。” “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 陆沉月皱起眉头,“在铁林谷的时候,咱们一起吃果子打麻将,怎么这才分开一年多,倒生分起来了?再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苏妲姬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对了对了!” 陆沉月突然拍了下手,“光顾着说话,我都忘了,从城外赶来一路没歇,早就饿了。苏姐姐,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果子点心?快拿些来垫垫肚子!” “啊,有有有!” 苏妲姬连忙应声,转头对东子喊道,“东子,快去厨房把上午刚送来的蜜饯梅子、桂花糕都拿上来,再沏一壶龙井,给三夫人和将军暖暖身子!” “好嘞!”东子闻言应下,转身跑下楼。 苏妲姬又转向还红着脸的柳元元:“元元,你去把账本取来,还有那个记着名单的册子,也一并拿来给将军过目。” “知道了,姐姐。” 柳元元小声应着,偷偷抬眼瞟了林川一下。 见林川正望着她,又赶紧低下头,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里间。 看着苏妲姬一会儿吩咐东子,一会儿安排柳元元,把屋里的人都支使得团团转,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苏姑娘,我们这次来盛州,不是为了查账,是有别的事要办……” “不管将军是为了何事来盛州……” 苏妲姬没等他说完,就轻轻打断,“今儿个您到了汀兰阁,就是东家上门。我替将军守着这铺子,把账目理清楚给您过目,让您知道产业的情况,这是我该尽的本分。” 她必须让自己忙活起来。 只有让自己忙着,忙着吩咐琐事,忙着整理账目,才能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惦念。 方才见到林川的那一刻,那些日思夜想的牵挂、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差点就忍不住说出口。 可她不能。 她是受了林川恩情的人,况且三夫人也在。 不能失了分寸。 心里这般反复叮嘱自己,苏妲姬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毕竟她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即便幼时被卖到教坊司,学的也并非市井俗技,琴棋书画的雅致、应对达官贵族的得体,早已刻进骨子里,再加上自小就爱读诗书,那份端庄娴静的气质,随着年岁增长,反倒愈发沉淀得温润动人。 反观一旁的柳元元,性子便直白许多,头脑里藏不住复杂心思,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可那一身灵动的身段却是顶尖的,轻盈曼妙,凹凸有致,也不知以后会便宜了谁家少爷。 不多时,东子端着食盘快步上来,柳元元也捧着一摞账册过来。 林川便由着苏妲姬坐在对面,将自己来盛州后打理汀兰阁的账目,挑要紧的一一细说。 谁都知道,汀兰阁在盛州做的生意,是独一份。 毕竟铁林谷的新鲜玩意儿,独此一家—— 用酒精萃取的香水,装在小小的七彩琉璃瓶里,瓶身还雕着缠枝莲纹,光是这瓶子,京里的贵人就说值百两银子;那香水更是奇特之极,或清雅如兰,或甜润如蜜,沾一点在衣襟上,香味能留一整天,据说太子妃都很喜欢。 还有雪肤皂,皂身泛着莹白的光,揉开满是细密的泡沫,还带着淡淡的花香,既能洁肤又能留香,不光深闺里的贵女们抢着要,就连秦淮河畔青楼的姑娘们,也宁愿加价几倍,也要多备上几盒。 至于先前风靡一时的墨香炭、醉春风,在这些“珍品”面前,反倒成了走量的寻常货品,摆在柜台角落,供客人挑选。 即便如此,单是每月从汀兰阁卖出去的货品,进账就有上万两银子。 这还是林川严令控制出货量的结果。 他特意吩咐过,每种货品每月只售百份,卖完便停。 于是乎,汀兰阁的生意,几乎每个月上旬就被抢订一空。 剩下的二十来天,柜台前总围着打听补货的人。 可越是这般供不应求,惦记这些稀罕物的人反而越多。 连带着汀兰阁的名声,在盛州也愈发响亮。 苏妲姬说着账目,陆沉月则和柳元元在一旁边吃点心便玩麻将。 楼下,突然响起“哐哐哐”的砸门声。 第755章 捕头查案 河畔长街上,游人如织。 粗暴的砸门声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附近的小吃摊子旁,正守着汀兰阁的胡大勇等人猛地站起身来。 胡大勇眯起眼,盯着几个砸门的衙役,眉头皱了起来:“官府的人?” 陈三凑过来:“头儿,这时候衙役上门,怕不是冲着大人来的?怎么办?要不要动手?” 胡大勇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摇摇头:“先别急,别露了身份。咱们先看看情况,要是他们只是例行问话,就先忍着;要是敢对大人不敬,再动手不迟。” “副将,你看那边!”另一名战兵抬手,指向汀兰阁斜旁边的方向。 胡大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在衙役侧后方十几步外的阴影里,站着四五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们身形挺拔,光是那站姿,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最前面那人,肤色白皙,眉眼细长,脸上还涂着淡淡的脂粉,模样竟比女子还娇艳,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衙役的背影,显然是在暗中观察。 “不对劲。”胡大勇声音冷下来,“这些衙役来得蹊跷,后面还跟着黑衣人,怕不是有人故意挑事。你们在这儿盯着,我过去瞅瞅。”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粗布短褂,装作看热闹的百姓,慢悠悠地朝着汀兰阁门口凑过去。 此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东子走了出来,面色有些不爽。 汀兰阁平日接待的不是贵女就是官员家眷,哪有人敢这般粗暴砸门? 看清门口四名身穿公服、手持铁链铁尺的衙役,东子皱起眉头: “几位官爷,这大晚上的,用这么大劲砸门,是有急事?” 领头的衙役见东子态度平静,反倒愣了一下:“有人报官,说你们这儿有女子哭喊,像是出了什么逼迫良善的事!我们是奉命来查看的,怎么?你还想拦着不成?” 东子听完,忍不住嗤笑一声:“官爷说笑了。我们汀兰阁做的是贵人买卖,楼上这会儿坐着的,也是正经客人,安安静静说话,哪来的女子哭喊?怕是有人报假案,故意消遣官爷吧?” 那衙役见他丝毫不惧,不禁上下打量一番:“你一个伙计,说话哪来的底气?” 东子笑眯眯道:“官爷,不是小的说话有底气,是这大过年的,俺们掌柜的正在跟贵客谈生意,您这哐哐哐砸门,知道的是官爷来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汀兰阁出什么大事儿了呢!再说,咱们同知大人的家眷,也是汀兰阁的座上宾,李御史家的小姐,昨天还刚取走两盒雪肤皂呢。官爷,您真要进来查?” “你!”那衙役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不是不知道,能在这秦淮河畔开店的,哪个没点背景? 贸然上门,必定会惹一身骚。 可今日背后站着的那位,拿的可是宫里的令牌,更是惹不起的祖宗。 他回头看了一眼,底气又上来了些:“少废话!知府大人有令,凡有报官,必查到底!是不是假案,我们进去搜一圈就知道了!” “官爷要查也无妨,但得说清楚。” 东子侧身挡住门,没有半分退让,“我们掌柜的客人还在楼上,都是体面人,官爷这么带着人冲进去,惊扰了贵客,怕是不好收场。而且我们客人行得正坐得端,既没犯法也没害人,官爷要查,总得给个合理的由头,不能凭一句‘有人报官’就随便搜吧?” 那衙役恼羞成怒,将铁尺往门框上“啪”地一敲:“你这伙计,敢妨碍官差办事?信不信把你带回衙门问话!” “官爷要是能说出我们哪儿有问题,我跟您走便是。” 东子丝毫不怵,高声嚷道,“可要是没凭没据就抓人,传出去,怕是别人会说咱们盛州的衙门,只会欺负做买卖的老百姓吧?” 这一声喊,把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引了过来。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我看是衙役故意找茬吧,大过年的砸人家门!” “说不定是有人眼红人家生意好,报假案呢?” 那领头的衙役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本是今晚轮值,刚在衙门烤火暖身,就被一个穿黑衣的人找到,说汀兰阁有女子哭喊,让他带人来抓。 他虽觉得蹊跷,可对方拿出的牌子是宫里的,他哪敢不从? 想着无非是走个过场,把人抓走就行。 可没料到眼前这伙计这么难对付,一番话堵得他进退不得。 眼下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要是真闹起来,被上司知道是他引发了治安混乱,别说年终饷银,怕是连差事都保不住! 他攥着铁尺的手紧了又紧,进退两难。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问话: “怎么回事啊?大晚上的围着店铺,是出什么事了?” 众人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身穿捕快服、腰佩长刀的中年男子挤了过来。 他面容方正,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块黄铜腰牌,正是盛州府的捕头邢卜通。 那衙役一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邢捕头!您可来了!”邢卜通本是陪妻儿来逛秦淮夜市,见这边人群聚集,又隐约看到自家衙役的身影,怕出什么乱子,便让妻儿在旁边等着,自己过来查看。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对峙场面,又看了看衙役的神色,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你不在衙门当值,带着人来这儿闹什么?” 那衙役不敢怠慢,连忙凑到邢卜通耳畔,压低声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邢卜通听完,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衙役身后十几步外的黑衣人群,心里有了数。 他转头望向东子,抬手亮出腰间的黄铜腰牌,笑道:“这位小哥,鄙人邢卜通,是盛州府的捕头。咱们当差的,也是为了这地界的安宁,怕真有百姓受委屈。既然有人报官说听见女子哭喊,按规矩总得查一查,不然没法给报官的人交代。这样,我只带一个衙役进去,就问掌柜的两句话,绝不打搅贵店客人谈事,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东子见这捕头说话讲道理,没有先前衙役的蛮横,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邢捕头既然这么说,那自然没问题。不过说好,就您两位进去,可别惊扰了楼上的贵客,不然我不好向掌柜的交代。” “哎哎,一定,一定!” 邢卜通连忙应下,回头冲那领头的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进了门。 东子冲外面围观的百姓抱了抱拳,笑着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没多大事,就是官爷例行问话,大家都散了吧!祝大伙儿新年发财,万事顺意!” 人群见捕头亲自处理,又听东子这么说,议论声渐渐小了,有人开始转身离开,也有人还在远远观望。 东子趁着这功夫,悄悄与人群边缘的胡大勇对了个眼色。 胡大勇冲他微微示意。 东子默不作声,目光瞥了一眼那伙黑衣人,心里冷笑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 邢卜通带着衙役,点头哈腰地退出门来。 不远处的黑衣人见到他们这副模样,目光一凛。 第756章 事出有妖 秦淮河上。 夜风带着寒意,那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早已驶离汀兰阁所在的河岸,远远望去,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水波中晃动。 舱内烛火通明,赵瑾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汀兰阁的方向。 “二爷,属下回来了。” 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赵瑾背着身子:“搞定了?” 侍卫不敢抬头,低声回道:“二爷,那人……” 赵瑾皱起眉头:“出什么岔子了?快说!” 侍卫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回二爷,属下派衙役进去拿人,可里面的男子……拿、拿了块金牌,是……太子殿下的令牌……” “你说什么?” 赵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困惑地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他皱眉问道。 侍卫大气不敢出,紧张道:“二爷,里面的那人,拿的太子的金牌!” 赵瑾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恍惚:“太子?我那不成器的……大哥?” 片刻,他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死死盯着侍卫的眼睛:“没看错?!” 侍卫统领被他揪得喘不过气,颤声道:“二、二爷,属下跟那衙役再三确认过,对方拿的,确实是太子殿下的金牌,错不了!” “太子?太子——?!” 赵瑾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瞪大眼睛,嘴里反复念叨着“太子”两个字,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指着侍卫,脸色狰狞道:“你是说,本王瞧上的两个姑娘,是我大哥赵珩——在外头养的金丝雀?!!” 侍卫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瑾怔了怔,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操,赵珩?!!”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桌子,“你他妈整天在父皇面前装得人模狗样,说什么只疼爱苏婉卿那个贱女人,说什么此生不渝,原来全都是装的!你他妈跟我一样,也在外头偷偷养女人!啊?!!原来你赵珩,也是这么个道貌岸然的货色!!” 笑到这里,他的心中竟有几分变态的快感。 他走到窗边,重新望向汀兰阁的方向,冷笑一声:“原来是你养的金丝雀……这么说来,本王倒更想得到她们了。” 他伸手抚摸着窗沿,湿漉漉的水汽沾在手指上,他低声笑了起来。 “赵珩啊赵珩,你不是最喜欢在父皇面前装好人吗?要是让父皇知道,你一边对苏婉卿甜言蜜语,一边在外头养着别的女人,你说,他会怎么想?要是让这两个女子落到本王手里……你又会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哈哈!!老子当初没得到苏婉卿,这回,你这两只金丝雀,我可要一寸、一寸——玩!个!够!!!” 癫狂的笑声再次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侍卫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二皇子这是动了真怒,也动了更歹毒的心思。 汀兰阁里的那两个女子,怕是要遭殃了。 …… …… 汀兰阁内。 原本打麻将的和讲账册的,此刻都围着桌上的一面金牌,叽叽喳喳。 “这是真金还是假金啊?瞧着这分量,怕不得有好几两?要是熔了卖钱,能值多少银子?” “将军您也太厉害了吧!连太子殿下都赏您令牌,这是不是说,您跟太子殿下关系特别好?以后咱们汀兰阁,是不是就没人敢随便来捣乱了?” “将军,您刚到盛州没多久,衙役就突然上门,这事儿有些蹊跷。如今您亮出太子金牌,虽暂时解了围,可也等于告诉别人您有太子撑腰,怕不是有人盯上您了,故意派衙役来试探底细?” 三个女人一台戏,此刻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陆沉月好奇金牌的价值,柳元元敬佩林川的人脉,苏妲姬则担忧背后的风险。 三种不同情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让林川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苦笑道:“你们先别围着了,这牌子不是太子赏我的,是徐大人暂时放我这儿的,我忘了还回去,方才衙役上来,想着亮出来省得解释麻烦……” 这话一出,陆沉月的手顿在半空,柳元元的追问也停了下来,苏妲姬倒是松了口气,说道:“不管是不是太子赏的,这牌子如今在您手里,旁人不知道内情,只会以为您有太子的关系。以后行事,还是得更谨慎些才好。” 林川点点头,刚想把金牌收起来,陆沉月又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就算不是赏的,这真金的牌子看着也气派!让我再摸两下!” 柳元元也跟着附和:“我也想摸!将军,就一下!” 看着两人的眼神,再看看苏妲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林川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把金牌放在桌上,任由她们围着看。 没多久,胡大勇上楼。 “大人,属下方才派人跟着那几个衙役和后面的黑衣人,有发现。” 林川闻言,示意他细说。 众人也停下对金牌的好奇,纷纷望向胡大勇。 方才衙役上门本就蹊跷,此刻终于有了线索,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那几个衙役离开汀兰阁后,就回衙门了。其他几个黑衣人,反倒上了一艘小船。小船划了没多久,靠上了秦淮河上最大的那艘画舫。” “最大的那艘?” 林川眉头一蹙,与陆沉月对视一眼。 秦淮河上的画舫不少,最大的那艘,他们也有印象。 “没错!”胡大勇点头道,“那艘画舫比周围的船大了近一倍,船身上还雕着龙凤图案!” “龙凤规制?” 胡大勇话音刚落,苏妲姬手一抖,猛地抬起头,“那是宫里的画舫!不是民间能随便用的!” “宫里的画舫?”林川更困惑了,“苏姑娘知道这画舫的来历?” 苏妲姬点点头:“往年花灯节,永和帝会特意在秦淮河上建造了这艘画舫,说是要与民同乐,其实是供后宫的娘娘们和几位皇子赏灯用的。这画舫的规制极高,龙凤图案更是皇家专属,民间要是有人私用,那是掉脑袋的罪……” “宫里的人,为什么要派人来汀兰阁查?” 陆沉月皱起眉,接过话头,“还特意编了‘女子哭喊’的由头,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林川靠在椅背上,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和陆沉月来的一路都格外谨慎,也确信没有被人跟踪。 可宫里的人突然找上门,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键是…… 到底冲谁来的? 第757章 将军的家 满室的沉默没持续多久。 林川笑了起来:“大家不用担心。既然知道对方与宫里有关,剩下的事就好办了。等下次见到徐文彦,让他在太子府那边查一查,最近是谁用过那艘龙凤画舫,是谁派了人出来,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 他本就不是会被突发状况困住的性子,既然已经知道衙役背后牵扯着宫里的人,且线索指向那艘龙凤画舫,事情反而变得清晰了些。 “不过被这么一打扰,原本想逛秦淮河夜市的心情,倒是没多少了。” 陆沉月也跟着点头。 她虽然爱逛街,可也主要是因为爱吃,方才已经吃了不少点心,肚子里的馋虫也喂饱了,此刻便没了什么闲逛的心思。于是顺着林川的话道: “不逛也好,连日赶路本就有些乏了,倒不如早些歇息。” 两人正要起身告辞,一旁的苏妲姬却拦住他们。 苏妲姬鼓足了勇气,轻声开口:“将军,三夫人,夜色已深,秦淮河畔晚上风大,而且……二位刚到盛州,不如就留在汀兰阁住下吧?” 她说完,怕林川拒绝,连忙补充道:“其实将军作为汀兰阁的东家,本就该住在这里。这座三层小楼后面带着几进小院,东子和当初从铁林谷跟着来的护卫们,都住在外院的厢房里,平日里看家护院也方便。” 林川闻言,愣了一下。 陆沉月倒是眼睛亮起来:“住在这儿?方便吗?” “当然方便!”苏妲姬点头道,“秦淮河这边都这样,不管是青楼楚馆,还是酒楼茶楼,只要生意做得大些,后面都会带几进院子。毕竟家大业大,总得有看门护院的人住的地方,马厩也是标配。咱们外院就有专门的马厩,将军的风雷牵来,有人会好生照料。”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众人往窗边走,手指指向小楼后方: “您看,咱们的内院是两进小院,前院种着几株腊梅,后院有个水池,总共六间正房,每间房都带着耳房和独立的盥洗处。别说您和三夫人了,就算日后大夫人、二夫人都过来,也完全住得下。” 林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虽隔着夜色看不清细节,却能隐约看到后院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 他转头看向陆沉月,见陆沉月眼中雀跃的神色,便笑着点头:“既然苏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叨扰之处,还望多担待。” 苏妲姬见他答应,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摆手:“将军说的哪里话!这儿本就是您的家……”她脸色一红,赶紧道,“我这就去收拾两间最好的上房,保证您和三夫人住得舒心!” 她说完,转身就跑出门去。 留下柳元元跟林川大眼瞪小眼。 “姐姐!我、我、我、我也去!” 柳元元回过神来,跟着匆忙跑出去。 林川与陆沉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苏姐姐,我怎么那么喜欢她呢!” 陆沉月走到窗边,望着后院方向,仿佛能闻到隐约的暗香, “不过这汀兰阁倒真是个好地方,比住在别的地方舒心多了。” “好歹也是咱们的地方。” 林川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你若是喜欢,往后咱们在盛州,便常来住。” “让芸娘和砚秋也来住住!京城这么好,也得让她们瞧瞧!” “那干脆以后搬来得了!” “真的?” “假的!” “嗯,还是铁林谷好!我可舍不得离开……”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苏妲姬便轻步上楼。 “将军,三夫人,热水备好了,房间也拾掇妥当,我带您二位去内院?” 跟着苏妲姬往后院走,才发觉这汀兰阁的内院竟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雅致,远非寻常商铺后院可比。 灯笼的柔光,顺着黛瓦飞檐淌下来,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映出细碎的光。 小径两侧是半人高的太湖石,石缝里冒出几丛兰草,叶片上还沾着夜露。 转过一方雕花木屏风,眼前让人眼前一亮。 一方月牙形的池塘嵌在院中,水面浮着几片残荷。 虽是隆冬,却有几竿翠竹斜倚池边,竹影映在水里,随微波轻轻荡开。 池边立着一座小巧的石拱桥。 几株腊梅就种在桥那头,老枝虬劲,缀满了金黄的花苞,风一吹,暗香便裹着水汽漫过来,沁人心脾。腊梅旁搭着一架木香花藤,虽已无花,藤蔓却盘得雅致,藤下摆着两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还放着一只青瓷茶壶,想来是白日里苏妲姬她们歇脚的地方。 两旁挂着的红灯笼,灯穗垂在竹影里。 暖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夜鸟落在竹枝上,轻啼一声,又振翅飞走,只留下竹影轻轻晃动。 陆沉月忍不住放慢脚步,连连咋舌。 苏妲姬边走边介绍:“当初打理后院时,就想着将军若是来了,能有个舒心的地方歇脚。” 说话间,已到了门口。 房门是雕花的梨木,门楣上挂着一方小匾,写着“明月轩”三个字。 字体清雅,透着几分书卷气。 “你的字?”林川一眼就认了出来,“名字谁起的?” 苏妲姬脸上一热,心中顿时有些惊惶。 方才忘了摘下这个了! 这明月轩,就是当初反复念诵那首“明月几时有”的诗句,一时情难自控,写下的名字。 每每看到,就会觉得将军就住在这里。 没想到,今日将军来了,还看到了这三个字。 “啊,就是、随、随便起的名字。” 苏妲姬一把摘下小匾,推开房门。 林川和陆沉月进入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生着炭盆,火光融融,床上铺着新晒过的锦被,桌上摆着一盏琉璃灯,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和一壶热茶,茶是刚沏的雨前龙井,水汽裹着茶香,与院外的梅香、竹香混在一起,格外宜人。 “将军、三夫人先歇着,若是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 苏妲姬一口气说完,转身慌不择路地离开。 “苏姐姐怎么了?”陆沉月困惑道。 “她啊……” 林川望着苏妲姬离开的方向,心里叹了口气。 “见了咱们,高兴的吧……” 第758章 疑云丛生 炭火渐渐弱下来,只余下几点火星,映着榻上相拥的身影。 林川将陆沉月搂在怀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今日那艘大船,夫君心里可有头绪?” 陆沉月将脸贴在林川胸口,声音轻轻的。 林川点点头:“十有八九,是二皇子。” “二皇子?”陆沉月抬起头,“他怎么盯上的咱们?咱们刚到盛州,连太子府的门都没进,他怎么会知道行踪?而且直接找到汀兰阁?” 这正是林川心里犯嘀咕的地方。 他皱着眉,摇摇头:“我也在想这事。按说咱们从铁林谷出发,一路下来,二皇子知道也没什么奇怪。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咱们来了汀兰阁……”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让他心头一沉:“难道徐文彦安排的太子府别院,里面就有二皇子的人?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咱们,还特意派衙役来试探。” 陆沉月也跟着皱起眉:“若是这样,那太子府的别院,怕是不能住了。” “嗯。”林川点头道,“明日我去见徐文彦,先不提这事,看看他的反应。另外,得尽快给大家换个地方住……” “嗯……反正我要住在这里……” 陆沉月往他怀里拱了拱。 林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屋内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 炭火的余温、淡淡的梅香,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两人都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疑虑。 一番温存后,倦意渐渐袭来。 陆沉月靠在林川怀里,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林川也闭上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院外,夜色更浓。 …… 不知过了多久,林川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推自己的胳膊。 他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陆沉月将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指了指外头。 林川瞬间清醒过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过去。 片刻后,屋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穿着软底鞋在瓦片上慢慢挪动,动作再轻,也逃不过常年习武之人的耳朵。 接着,又有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飘进来,闻着就让人太阳穴隐隐发沉。 “有人在屋顶,吹的是迷魂香。” 陆沉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林川点点头。 两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 林川用水浸湿了手帕,递给陆沉月。 两人捂住口鼻,凑到窗边,戳破窗纸,朝外看过去。 黑暗中,对面苏妲姬卧房的屋顶上,趴着一个黑影,穿着紧身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手里正握着一根细长的管,一端顺着掀开的瓦片缝隙探下去,显然也是在往屋里吹迷魂药。 就在这时,屋顶响起衣袂声。 两道黑影跳了下来,同样是夜行衣、面罩遮脸,手里各提着一个布袋子,显然是同伙。 “搞定了,这迷魂香连驴闻了都醒不过来,肯定晕了。” 其中一个黑影压低声音,还伸手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麻袋都准备好了,直接扛走交差。” “急什么?再等等。” 另一个黑影显然更谨慎,抬手按住同伴的肩膀,“要确认人晕透了再动手,别出岔子。要是被人发现,咱们都得掉脑袋。” 躲在窗后的林川和陆沉月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冷意。 听对方的意思,竟然是要绑架苏妲姬和柳元元? 陆沉月悄悄摸向桌边的果盘。 晚上苏妲姬送来的蜜饯里,还剩几颗干枣,枣核被她随手放在了盘边。 她捏起一颗枣核,指尖微微用力,手臂微屈,眼神锁定屋顶那个还在吹迷魂香的黑影。 “咻”的一声,枣核带着极轻的风声飞了出去,砸在黑影的膝弯处。 那黑影正全神贯注地往屋里吹药,冷不防被砸中穴位,腿一麻,“哎哟”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个麻袋似的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直接摔晕过去。 “谁!谁呀!” 陆沉月立刻叫起来,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外面怎么了?是不是有贼啊?” 院里的两个黑影本就被同伴突然摔落吓了一跳,听到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更是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迷魂香怎么没起作用? 屋里的人怎么还醒着? “怎、怎么不管用?” 提着麻袋的黑影顿时懵了,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药包,“我明明按太医说的分量配的,连驴都能放倒……”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黑影又急又怒,狠狠踹了他一脚,“肯定是你他妈买到假药了!赶紧走!再不走,护卫就来了!” “不可能!太医敢卖假药?” 黑影还在嘴硬,下意识地去扶地上的同伙。 两人手忙脚乱地架起受伤的黑影,踉踉跄跄地往院墙跑。 “我去干掉他们!” 陆沉月见状,立刻就要推门追出去。 林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冲动!他们只是办事的小喽啰,杀了没用。你去跟踪,记住,只跟不打,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是谁在背后指使。” 陆沉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赶紧去瞧瞧苏姐姐她们,别真被迷魂香熏到了!”说完,她推门而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川也没耽搁,立刻转身往苏妲姬的卧房跑。 他刚才听那黑影说迷魂香分量很足,生怕苏妲姬和柳元元真的中招,也不知道这个迷魂药到底是什么成分,万一对身体有害,吸多了怎么办…… 林川一把推开苏妲姬的房门,屋里果然弥漫着一股甜腥味。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开紧闩的房门。 一股比方才在自己屋里浓烈数倍的甜腥味瞬间涌来,还裹着一丝奇怪的温热气息,刺得鼻腔发闷。林川只觉太阳穴突突跳,赶紧屏住呼吸捂住口鼻,推开窗户。 冷风涌进来,才勉强压下那股让人不适的甜腻。 他不敢多等,快步凑到床前。 看清床上情形时,心猛地一沉: 苏妲姬和柳元元并排躺着,身上只穿着小衣,被子都踢到了腰下,露出大片肌肤。 两人呼吸粗重,尤其是苏妲姬,眉头紧紧蹙着,喉咙里发出不自然的呻吟声。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是中了迷魂药?还是春药? 第759章 元元的心意 “苏姑娘!” 林川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晃了晃苏妲姬的肩膀。 苏妲姬呻吟一声,昏睡中,喊了一声将军,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 林川僵在床前,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症状。 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迷魂香,可仔细看两人的反应,昏睡不醒,又燥热难耐,分明就是某种迷魂催情的药物。 这么说来,昨夜衙役上门找茬,目标应该不是他。 而是苏妲姬和柳元元! 是宫里的什么人盯上了她俩,想让两个姑娘家失了清白? 林川心中一阵火起。 不管是谁,敢有如此龌龊念头,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先帮两位姑娘缓解症状。 林川快速冷静下来,按照后世医学逻辑推理,若是普通的迷魂药,应该是某些含震惊成分的药材,直接抑制大脑中枢神经,让人失去意识、陷入昏睡,只要保持通风让药气散掉,等药效过去,自然会苏醒过来。 可若是春药,就不一样了。它的原理是刺激而非抑制,混合少量让人意识模糊的成分,一边让神经兴奋到失控,一边又让人没力气反抗。就像给身体加了把火,这火会烧得人燥热难耐、本能失控,若是放任不管,药效会持续刺激心脏和内分泌,轻则事后浑身酸痛、精神萎靡,重则可能因过度兴奋损伤身体。 所以当下应该做的,就是给烧起来的身子“灭火”。 想通这层逻辑,林川心里便有了主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掌柜的!” 是东子的声音。 想来是刚才林川踹门的动静太大,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叫上几个护卫弟兄赶过来。 “在屋里!”林川应了一句。 东子提着一盏灯笼,火急火燎地冲到门口,不敢进门: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来了几个贼人,往屋里吹迷魂药,想绑人,不过已经被我们吓跑了。” 林川简短解释了一下。 他没提春药,这事传出去对两个姑娘家名声不好。 门外顿时静了一瞬,接着传来几声扑通响。 东子带着人齐刷刷跪在地上:“大人!属下无能!没能看好内院,让贼人钻了空子,还请大人责罚!” “都起来吧,这不怪你们。贼人来得突然,又专挑深夜动手,你们没察觉也正常。” 林川顿了顿,又道,“别跪着了,安排点事去做!三夫人已经去追贼人了,他们既然被吓跑,今晚肯定不敢再来,让弟兄们在院外戒备就行,不用都围在这儿。东子,你去给我端一盆冷水,再拿几条干净的棉布帕子来;另外让人去厨房煮点浓茶,越浓越好,要快。”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东子哪还敢耽搁,爬起来就招呼弟兄们分头行动。 没一会儿,东子就端着一铜盆冷水跑回来,低着头进门,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边,然后赶紧退出门外:“大人,水和帕子都备好了,浓茶我让厨房的人盯着,好了就送过来。属下在门外守着,您有任何吩咐,喊一声就行。” 林川没再耽搁,拿起棉布帕子在冷水里浸湿,然后抬起苏妲姬的胳膊,用湿帕子缓缓擦拭着她的额头、脖颈,还有臂弯、手腕。冰凉的触感碰到苏妲姬,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接着,他又给柳元元敷上湿帕子。 刚把帕子按在柳元元额头,就见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嘴唇翕动着,虚弱地哼出两个字:“水……水……” 林川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能主动要水,说明她的意识还没被药效完全吞噬! 他赶紧端起桌上的冷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柳元元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端着碗,把碗沿凑到她唇边:“慢点喝,别呛着。” 冷水顺着柳元元的喉咙滑下去,她像是舒服了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一条缝。迷茫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川脸上,愣了片刻: “将、将军……我、我又梦见你啦……” 说完,她小嘴一撇,委屈巴拉的,竟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一头拱进了林川怀里。 她本就只穿着贴身小衣,布料轻薄之极,曲线玲珑的身子紧紧贴着林川,少女身上独有的、混着淡淡汗湿的馨香,像藤蔓似的缠上来,手臂也紧紧环住林川的腰。 林川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扶她。 可手掌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 那嫩滑的手感和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瞬间让他心头一颤。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方才满脑子都是救人,只想着用冷水给她们灭火,压根没顾上自己。 而此刻柳元元的身子紧紧贴着他,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气息,像火星子似的溅进心里,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脑袋嗡的一声,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想把对方按在床榻上,揉碎她! 燥热难耐! 这不是紧张的热。 而是和苏妲姬、柳元元一样的,被药物催发的热! “坏了。” 林川心头“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刚才在自己屋里闻到的甜腥味。 那贼人怕是以为两个姑娘各住一屋,竟在他和苏妲姬的卧房都吹了药! 他和陆沉月虽用湿布捂了口鼻,可还是吸进了不少。 只是方才注意力全在救人,没察觉异样。 此刻被柳元元这么一贴,药效竟顺着血液翻涌上来,浑身的欲火都在往某个位置窜。 “柳姑娘!元元!” 林川低唤一声,想推开她。 可手掌碰到她后背,又不忍用力。 她迷迷糊糊地,在怀里……哭了! 冷水虽让柳元元舒服了几分,但并没压下药效,此刻她抱着心心念念的郎君,更是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只知道自己无数次梦到将军,唯独这一场梦,真真切切地抱住了他,哪舍得放开?再加上药效上来,浑身发热,只觉得满身满心都是自己做梦都没有过的美好,只想永远这般,不要醒来。 她仰起脸,泪汪汪地看着林川的脸,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蛇一般缠上林川:“将军……别走……梦里你总不理我……” 第760章 土法解药 林川的心跳瞬间乱了。 少女的呼吸喷在颈间,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亲密,有多勾人。 药效在体内疯狂燃烧。 将仅存的理智,一点点烧光殆尽。 林川脑袋嗡嗡作响。 在感情方面,他并不迟钝。 他早就察觉到苏妲姬对自己的情意,只是没想到,柳元元竟也藏着这般心意。 他哪里知道,这份吸引力,恰恰来自他穿越者的身份,来自那个与封建时代截然不同的后世灵魂。 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官僚体制下,世人早已被规则磨平了棱角,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根本不是玩笑,见了权贵便下意识卑躬屈膝,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那些所谓的气度,大多是对上位者的谄媚,或是对下位者的傲慢。 可他不一样。 他骨子里没有卑贱的烙印,有的,是源于平等观念的自信。 这种自信,恰恰是是这个年代极少有人能拥有的特质。 这份特质,落在不同女子眼中,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光—— 在秦砚秋眼中,他不拘泥于官场规则,敢为百姓发声,敢杀鞑子,是能打破腐朽的大英雄; 在陆沉月眼中,他不是只会打杀的官兵,而是能带着寨民开垦荒地、谋求生计的安稳依靠; 在阿茹公主眼中,他能以一己之力化解部落危机,是拯救血狼部于水火的神; 而在苏妲姬和柳元元眼中,他更与那些流连青楼的公子哥不同。 那些人见了她们,眼里只有欲望和试施舍,唯有林川,待她们如平等的人,会念着她们,会护她们周全,那份谦和里藏着的尊重,最是让女子们仰慕。 林川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柳元元从身上拉开。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多待一秒,怕是真的连理智都守不住了。 就算以后真的要接纳她们,也该是在光明正大的场合,是在她们清醒、自愿的前提下,绝不是在药效作祟、意识模糊的此刻。 这种趁人之危的事,他做不出来。 林川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刚踏出门槛,凛冽的夜风就裹着寒意扑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可体内的燥热依旧像团火似的烧着。 东子正提着刀在院门口来回踱步,见林川出来,赶紧迎上去: “大人!” “东子,再去打桶井水来,要刚从井里吊上来的,越冰越好。” “哎!好!” 东子虽满心疑惑,却没多问,扛起墙角的水桶就往井边跑。 寒冬腊月的井水本就刺骨,他特意吊了两桶,用扁担挑回来。 “大人,水来了!” 东子挑着水桶问道,“放哪里?” “就放这儿!” 林川走上前,一把拎起水桶,竟直接将整桶冷水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大人!”东子吓得魂都快飞了。 哗啦一声,冰冷的井水从头淋到脚。 林川浑身一颤,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体内那股被药效催发的燥热,竟被这股寒意压下去了大半,脑子也瞬间清明起来。 “爽!”林川低喝一声。 “大人……这是怎么了?”东子整个人都懵了。 “中了迷魂药,让自己清醒清醒。”林川笑道。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也给苏妲姬和柳元元用冷水降温? 可转念一想又摇摇头。 她们是女子,身子本就比男子弱,寒冬里用冰水洗澡,怕是会冻出病根,反而得不偿失。 刚纠结完,就听见外院传来护卫的喊声:“三夫人回来了!” 林川抬头望去。 只见陆沉月快步走进来,她刚踏进院门,目光就落在浑身湿透的林川身上: “这是做什么?寒冬腊月浇冷水,想冻出病来?” 林川没工夫解释自己浇冷水的原因,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苏妲姬的卧房走。 “先别问这个,你快跟我来!” 两人进了房间,林川低声问道:“怎么样,你有没有不舒服?” 陆沉月皱眉道:“我有什么事?追那几个小喽啰而已,你猜他们去哪儿了?” “先不说这个,那迷魂药对你没起作用?”林川追问道。 “区区迷魂药而已。”陆沉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她从小习武,对这类药物本就有抵抗力。 即便是中招,也能运功活血消解掉。 “不是普通迷魂药,里面还掺了春药,我刚才浇冷水才压下去。可她们俩还没清醒,药效还在,你快帮她们瞧瞧。” “啊?!”陆沉月这下是真的惊到了,“春、春药?” 脸色瞬间涨红一片。 迷魂药她倒是知道该怎么解,可春药…… 这类阴私药物,她就算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碰过,一时间难免又羞又慌。 “应该是……让气血燥热起来,这种情况,也不好去找郎中,你瞧瞧有没有什么活气血的法子,能帮她们舒缓……” 林川简单讲了讲自己的理解。 陆沉月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窘迫,来到床边探察片刻,回过头来。 “我试试,你先出去等吧,这里……不方便。” “好。” 林川见她有办法,悬着的心落了大半,没多问,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这一试,就耗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陆沉月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林川赶紧上前扶住她:“你怎么样?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沉月摆了摆手,“她们没事了。药性已经散得差不多,现在睡着了,等醒过来喝些温水,再吃点东西就好。” 话刚说完,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回屋歇会儿。” “后厨刚熬了点小米粥,温热的,我去盛一碗过来,你垫垫肚子再睡。” 林川说着就要转身往后院走。 “哎,别——”陆沉月赶紧拉住他,脸颊又红了,“这种事,怎么能让夫君来?我自己……” “少废话。”林川打断她,“快回屋躺着,粥我来端,听话。” 陆沉月红着脸,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往卧房走。 林川去后厨盛粥,还特意加了勺红糖。 他知道运功调和气血最是耗损元气,红糖能补补身子。端着热粥回来,刚推开房门,就见陆沉月歪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林川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拿起被子轻轻给她盖上。 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一个多时辰里,她定是守在苏妲姬和柳元元床边,一刻不停地帮她们运功活血,硬生生将那燥烈的春药气息一点点化去,才会累成这样。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有妻如此,何其幸哉。 “大人!” 门外,东子轻声叫道,“和尚他们到了。” 第761章 暗棋入城 来到前院。 院内,几十个身着短打、背着包袱的汉子或蹲或坐,正围着竹筐吃包子。 那包子是东子派人出去买的,就在后街,大早上刚出笼的五十屉,全都在这儿了。 困和尚穿着僧袍,杵着禅杖,两手各拿了四五个肉包子,一口一个,大快朵颐。 看到林川的身影,他眼珠子瞪起来,嘴里“呜呜”着站起身来。 众人纷纷回过头,也都兴奋站起身。 “大人!” “大人!!” 林川笑着摆摆手:“你们吃!先吃饱再说!” 说着走到竹筐边拿起一个,咬了口热乎的,问道, “一路紧赶慢赶,没出岔子吧?过聚宝门的时候,城门官没刁难你们?” 盛州作为京城,光外城就有聚宝、通济、水西三座主城门,其中聚宝门最繁华,也最严,进出的商队都要被盘查。 困和尚抹了把嘴:“大人放心!各路掌柜都打点好了,咱们的手续也都齐全,无非就是花点银子!路上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小麻烦,不用大人操心,弟兄们都自己解决了,三千多人都进城了,一个不少!” “太好了!”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么多弟兄,都是铁林谷的精英,千里迢迢都能顺利抵达,就是最好的消息。 “人都安顿妥了?”他问道。 “都安排妥了!”困和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咱们以不同商队的名义,包了五六家客栈,还有提前租下的几处院子,以及跟商会关系好的十几个铺子!平日就在铺子里当伙计帮忙,有事随时召唤!西华门那边咱们商会有个车马行,还有两个城郊的庄子,也是咱们商会的产业,都安顿下来了。” 林川看着地图,上面大致勾勒着盛州的轮廓,以及三千多人的分布。 如今这支队伍,越来越接近他心中的模样了。 “好!”林川抬起头,将地图铺在廊下的石桌上,“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在这儿开个现场会!大家手里的包子接着吃,边吃边听我说,不用拘谨。” 汉子们纷纷挪了挪身子,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 原本喧闹的前院顿时安静下来。 林川点点头:“跟大家透个底,骁骑营的弟兄们,被吴越王留在颍州了,过不来。接下来咱们在盛州要做的事,都只能靠你们这三千多弟兄撑着。” 这话一出,廊下的汉子们眼睛都亮了。 有人笑道:“骁骑营来不来都一样!咱们铁林谷的弟兄,足够了!” “就是!只要大人一句话,就算要拿下皇宫当皇帝,咱们也帮大人办妥!”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林川无奈摇摇头:“有冲劲是好事,但盛州不是铁林谷,也不是青州,这儿是京城,藏龙卧虎,暗地里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知道你们憋了股劲,想好好干一场。盛州是花花世界,没事的时候,你们可以带着弟兄们去逛逛,放松放松……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谁敢违反纪律,不管是偷抢掳掠,还是在外头露了身手,一律军法处置!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大人放心!” 蹲在最边上的一个黑脸汉子低声道, “属下回去就跟弟兄们说,出门就算遇着找茬的,也绝不动手暴露身份!” “对!咱们现在是商队,得装到底。”另一个汉子也附和道。 “没错!大人放心就是!” 林川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心里暖了暖。 这两年,铁林谷的战兵是真的变了。 如今铁林谷里头的上万谷民,已经开始陆续往外迁。 有的去了三县封地,有的在青州城周边办工坊,有的去西塞大营垦荒,还有的去了西梁城、介休城、霍州城…… 唯独这些战兵的家眷,依旧住在铁林谷里,没动过。 “我当初说过,铁林谷的战兵,守的不是某块地,是自己的家园。” 林川说道,“什么是家园?家人住的地方,就是家园。你们在外头拼杀,铁林谷就有义务替你们照顾好家!你们的爹娘,谷里会请郎中定期看诊,老了走不动路,有谷里的人送饭洗衣;你们的孩子,谷里盖了学堂,请了先生,从启蒙到识字,全不用你们操心。”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汉子泛红的眼眶,继续道: “咱们铁林谷,不兴‘为君死’那套虚的。你们跟着我,是信我能让你们和家人过上好日子。有这样的保障,有这样的家,自己都掂量掂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时刻把纪律放在心头!” “没错!大人待咱们这么好,谁要是敢违反纪律,不用军法处置,弟兄们先饶不了他!” “就是!咱们的家眷在铁林谷安安稳稳的,咱们在盛州更得守规矩,不能给大人添麻烦,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汉子们七嘴八舌地应着。 林川点点头:“接下来,有几件具体的事,我跟大家说清楚,每一件都要落到实处,不能出半点差错。” 汉子们瞬间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包子也彻底停了。 “第一,查京营左卫和右卫的底细。” 林川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 “这两支营卫是京城主力,左卫守西北,右卫守东南,你们要查的不只是兵力人数,还有他们的调度规律,每天什么时候换防、巡逻路线怎么走,防御的薄弱点在哪,包括他们的粮草囤放地、军需补给的渠道,都要摸清楚……陈三,这个任务交给你。” “是,大人!”被点到名的陈三立刻起身。 林川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查盛州各城门的防卫。外城的聚宝、通济、水西三门,内城的西华、东华、玄武三门,都要查清楚。每个城门有多少守军,领头的将官是谁,盘查的严格程度如何,有没有收受贿赂的规矩。” 他顿了顿:“尤其要注意,从这些城门里挑出两个关键点来!一个要方便咱们的人快速进出,另一个要能通往长江边,万一盛州城里出事,咱们得有退路,能带着弟兄们快速撤退,不能被堵在城里。王锐,这个任务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大人!”王锐抱拳道。 “第三,查长江沿岸的码头。” 林川继续说道,“从盛州城往长江边,往上下游各探出去五十里,看看哪些地方有现成的码头,哪些地方可以临时开辟成码头。要能停得下大船,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和尚——” “大人放心!贫僧负责了!” “好!第四……” 林川一条一条吩咐着。 天色很快大亮。 胡大勇匆匆带来了徐文彦的消息。 太子急传,巳时入宫。 第762章 入宫觐见 从驻地到宫城,距离不算近。 徐文彦早早安排了车马,等候在驻地后门外。 林川和陆沉月回到驻地,正看见车辕旁立着个身着灰布宦官服的人。 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已半白,双手交叠在身前。 见二人走来,既没上前寒暄,也没多问,只微微躬身:“是林将军与三夫人?” 是个太监。 “正是。”林川点点头。 “主子吩咐,车马已备妥,走城北夹道绕开内城主街,到宫城需一个时辰。” “有劳公公了!” 林川将一块银子塞到太监手里。 那太监手上一掂量,脸上堆起了笑容:“奴才给主子办事,应该的。” 他抬手掀开车帘,露出车厢里的景象:两侧各铺着一块深蓝色棉垫,边缘已有些磨损,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里燃着微弱的炭火,勉强驱散些寒意,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比寻常商行的运货马车还要简陋。 林川扶着陆沉月先上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棉垫还带着些微凉的潮气。 “走吧!稳一点儿!” 太监在车外吩咐一声。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离。 趁着这个功夫,陆沉月低声讲起她凌晨跟踪的过程。 “他们从汀兰阁逃出来后,没敢走主街,专挑小巷往内城跑。我跟着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最后到了内城永宁巷的一处宅院。那院子很大,院墙修得比寻常府邸还高,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不过里面倒是守备森严,不像是普通大户人家……” 她低声道:“我见那三个贼人进了门,趁守卫转身的间隙,翻上墙头躲在阴影里。院里栽着不少梧桐,枝叶茂密,正好能遮人。我跟着他们往里走,七拐八绕穿过三个月亮门,才到了一处偏院。院里亮着灯,刚靠近就听见有人摔东西的声音,骂得极凶。” “骂什么?”林川问道。 “说他们没用,连两个女人都抓不住,要是误了主子的事,仔细脖子上的脑袋。” 陆沉月模仿着那声音,“我在窗台下蹲了半刻钟,没听见他们提主子是谁,只听见有人说,现在汀兰阁有防备,不能硬来,等两日后风声过了,再找机会劫人。”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向林川:“我敢肯定,他们的目标就是苏姐姐和元元。昨夜没得手,现在是在等机会。” 林川点了点头。 原本他以为昨夜的衙役是针对他和陆沉月,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是苏妲姬她们。 迷魂药中加了春药,那对方的目的,就是图色了。 可他也问过东子,汀兰阁开业以来,没有过谁家公子上门追求或者调戏之类的事情发生。 而且,对方的那艘画舫,跟宫里有关。 这事儿,极不寻常。 到底是不是二皇子,还是另有其人,得让徐文彦好好查查。 不过查归查,得想别的法子,不能让徐文彦知道他跟汀兰阁的关系。 “两日后……” 林川低声重复了一遍,“得想个法子,查出来幕后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月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嗯。”林川点点头,“办法是有,就是冒点险。” “说说看?”陆沉月好奇道。 林川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 随着马车的行驶,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挑着菜担的农户、推着货郎车的商贩、提着食盒的仆役往来不绝,空气中混杂着包子铺的香气、绸缎庄的熏香与火烛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商铺多是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商号木牌,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偶尔能看见成队的兵士走过,例行巡逻。 继续往前走了一刻钟,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了模样。 不再是商铺民居,而是一座座朱门大院,院墙上刻着精致的云纹,门口立着石狮子,偶尔能看见华贵的马车驶过,车帘紧闭,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神色肃穆。 这里是内城,离宫城已经不远。 “林将军,前面就是宫城了。” 车窗外,太监气喘吁吁说道。 林川掀开车帘,望向前方。 道路尽头,一片青灰色的宫墙像一条巨龙,顺着地势延伸开来。 墙顶覆盖着淡蓝色的琉璃瓦,一眼望不到头。 宫墙足有三丈高,墙头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士兵,手持长戟,戒备森严。 而宫门外不远处,徐文彦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马车渐渐驶近,徐文彦快步迎上来。 “林将军,三夫人,可算到了!” 徐文彦松了口气,“再晚半刻钟,宫城的晨巡就要结束,到时候想进去,就得等午时的宫门开放了。” 林川和陆沉月下了马车,冲徐文彦抱拳道: “劳烦徐大人久等。我们俩是头一遭进宫,宫里的规矩一窍不通,待会儿走流程、见人,还得靠徐大人多提醒。” “哎,无妨无妨,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殿下特意吩咐过,将军不用拘着。” 徐文彦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引着二人往宫墙侧门走, “倒是殿下,不瞒您说,殿下这会儿怕是比将军还紧张。” “哦?这是为何?” 徐文彦叹了口气:“众人皆知东宫位高权重,却不知殿下背负了多大的压力。老夫去西北找林将军,前后两个月才回来,殿下都急出几根白头发,唉,老夫把一路发生的事情,都给殿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殿下……是真的高兴!老夫,好几年没见太子这般高兴了!” 他边走边说。 林川也一路默默听着。 陆沉月跟在身旁,一路东张西望。 …… 东宫偏殿。 太子赵珩来回踱步,吏部尚书李若谷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劝道: “殿下,稍安勿躁。” 赵珩听了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徐文彦昨日回来,一整夜都被他留在宫里,把见了林川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身为太子,他听到在大乾王朝竟真的有林川这样的英雄好汉,那般铁血豪情,那般得百姓爱戴,心里怎能不畅快!怎能不激动! 可这样的人,岂是轻易能屈居人下的? 自己势弱,能给林川的,除了一个虚职,似乎再无其他。 除非,自己能真正登上皇位。 这般想着,他心里便莫名其妙焦急不安了起来。 赵珩皱着眉头:“老师,你说……林川会真心归顺吗?二弟那边步步紧逼,东宫如今……如今能倚仗的,也就只有你和徐詹事两位老师了。这林川文武双全,若能得他相助,便是如虎添翼,可若是他不愿……我该如何是好?” 第763章 凡人太子 李若谷站在原地,笑了起来。 他已是花甲之年,鬓角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 见太子如此模样,他拱手道:“殿下,放宽心。老臣与徐詹事相识多年,深知他看人眼光毒辣。徐詹事耗时两月,不远千里去西北请林将军,光凭他回来说的那些事情,老臣便可断定,这林将军绝不是二皇子能招揽的人才!殿下不必紧张……” “话虽如此,可是……我、我……唉!”赵珩叹了口气。 李若谷跟随太子许多年,如何不了解太子此刻心中的波澜。 他苦心劝道:“殿下仁厚爱民,这些年为百姓做的实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林将军在西北时,想必也有所耳闻。徐詹事已将东宫的困境、殿下的诚意一一告知,林将军既肯随他而来,便已是存了相助之心。殿下如今这般紧张,反倒失了东宫的气度,也辜负了徐詹事的苦心,更会让林将军看轻了。” 赵珩一愣:“是啊!老师说得对,我……孤,孤不能让林川看轻!” 李若谷点点头:“殿下只需以诚心待之,不必急于求成。林将军是性情中人,定然能感受到殿下的一片赤诚。况且,如今局势虽险,但危中有机,林将军的到来,本就是转机。殿下与其在此焦虑不安,不如整理心绪,以最佳姿态见他,让他知道,追随东宫,绝非所托非人。” 赵珩听了这番话,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孤确实太过急躁了……只是这机会,孤实在输不起。”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太监的传报。 “殿下,徐詹事带林将军到了。” 赵珩心头一颤,强忍住心头的激动:“快!快传!!”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日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先映出徐文彦略显佝偻的身影。 他侧身站在一旁,伸手做出“请”的姿态。 随后,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踏入了殿内。 林川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陆沉月跟在他身侧,照旧一身黑裙。 两人进了殿内,却丝毫没有他人那种唯唯诺诺的感觉,反倒目光清亮,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林川看到站在正中的身影,便知道,这就是太子了。 “臣林川,携内子陆沉月,参见太子殿下。” 林川上前一步,与陆沉月一同拱手行礼。 方才徐文彦已经提醒过,不用跪拜。 赵珩望着眼前的人,心头一阵恍惚,竟一时忘了回话。 他早从徐文彦口中听过林川的模样,可真见了面,才发觉传闻不及真人半分。 那双眼眸锐利如鹰,透着坦荡,身上没有半分官场中人的油滑。 倒像西北草原上的风,干净又有力量。 “林将军快请起,不必多礼。” 赵珩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林川,刚伸出手,又想起自己太子的身份,指尖微微一顿,“一路辛苦将军了,徐詹事说,你们路上还遇到了贼人?没受伤吧?” 这话一出口,李若谷在一旁笑起来。 殿下终究还是把关切放在了前头,倒少了些储君的端着。 林川直起身,目光落在赵珩脸上。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会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此刻看来,眼前的人虽身着太子常服,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甚至,没有半点王者的威严。 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鬓边甚至能看到几根白发,方才说话时,表情还带着紧张。 甚至,他刚才抬手时,那身常服的袖口边缘,竟有一道针脚粗糙的补丁藏在衣褶里,想来是穿了许久也没舍得换新。 这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储君? 分明是个被逼到绝境、满心盼着有人相助的普通人啊! “回殿下,些许小波折,臣与内子无碍,多谢殿下挂心。” 林川如实回话,“路上徐詹事已与臣细说东宫困境,殿下在如此局势下,仍心系百姓,臣心中敬佩。” 这话说出口,倒是让李若谷吃了一惊。 哪有这么跟太子说话的? 竟当面点破东宫困境,不绕半分弯子,这性子也太过不拘小节了! 他偷偷抬眼去看太子,生怕殿下动怒,却见徐文彦站在另一侧,嘴角压着笑意,显然早习惯了林川的风格。 徐文彦起初也觉得林川这般直白太过出格,可一路相处下来,早已被他的坦荡折服,更清楚太子素来厌烦虚与委蛇,反倒会喜欢这样的实在人。 果然,赵珩听到“敬佩”二字,脸上一红,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将军过誉了。孤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不是孤能力不足,也不会让东宫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让朝中忠良寒心。” 他说着,引着林川二人往殿内的座椅走去,竟亲自拿起桌上的茶壶,想给林川倒茶。 “殿下!让老臣来!”徐文彦赶紧上前,伸手就要抢茶壶。 赵珩“哎”了一声,拍开他的手:“老师,让我、让孤来!林将军是孤盼了许久的人,今日孤亲自倒茶,才能表这份盼望之心!” 那慌乱的模样,全然没了太子的沉稳,倒像个怕怠慢了客人的寻常主人。 陆沉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原来未来的皇帝是这样的? 看着一点也不让人害怕啊! 林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终于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会被二皇子打压。 这位太子,的确是有一颗赤诚的心。 这样的人,心地良善,也容易受欺负。 赵珩亲手给林川和陆沉月各递了一杯,才在主位上坐下,望着林川: “林将军,孤今日请你前来,是真心想邀你相助。如今朝中动荡,百姓苦不堪言,孤知道,以东宫现在的势力,给不了将军太多东西,可孤向你保证,若将来孤能顺利继位,定当以百姓为先,让将军的才智能有用武之地,绝不会让你失望!” 此言一出,李若谷和徐文彦都大吃一惊。 “殿下……” 李若谷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心中叹了口气。 徐文彦则是心中百感交集。 殿下竟然对林川,说出“绝不会让你失望”这样的话来…… 可见殿下的心里,有多苦…… 谁能料到,接下来,林川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殿下……到底有多想继位?” 第764章 心性之赌 “放肆!” 李若谷厉声喝止道。 徐文彦更是脸色都变了,上前一步道: “林将军慎言!殿下为盼你前来,日夜难安,你怎能对殿下如此不敬?” “两位大人还请多包涵!” 林川冲二人抱拳道,“如今东平军已经打到了淮北,臣南下的时候,又碰上东平军欲借道淮阳偷袭吴越军,况且镇北军已经东进,豫章军左右摇摆,是以末将觉得,东宫此刻已经深陷战争漩涡!此战,是殿下与二皇子之战,亦是皇位之战!殿下身为主帅,若对那皇位没有势在必得之心,臣便是带百万大军前来,也救不了任何人!所以,臣才想知道,殿下,究竟有多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众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林川与太子的第一次见面,是如此直接了当的开局。 赵珩身为太子,何曾被人如此无礼地对待过。 可林川这个问题,让他心中一阵恍惚。 他怔了片刻,叹口气道:“孤……若是可以选择,也可以不坐这把龙椅……” “殿下!”李若谷脸色都变了。 赵珩摆摆手,阻止他,继续道:“可孤没得选!” 他望着林川,深吸一口气:“二弟为夺皇位,不惜生灵涂炭,他若是登基,这天下百姓要遭多少罪?江山社稷,岂能毁在他手里!孤要继位,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住这天下!” “若天下纷乱,殿下又当如何?”林川追问道。 赵珩眉头一皱:“孤……定当护着百姓!” “东宫如今这点残兵,殿下拿什么来护百姓?”林川继续追问。 赵珩的脸涨得通红:“孤……孤会联合忠良,调兵遣将……” “调兵遣将?”林川摇摇头,“二皇子手握京畿三卫兵权,殿下调哪支兵?若调兵令发出去,将领阳奉阴违,殿下又当如何?” 句句扎心,赵珩听的是瞠目结舌。 “够了!林将军!” 李若谷虽然看明白了林川的心思。 可这般咄咄逼人,他身为老臣,如何能忍。 徐文彦一把扎住他的胳膊,冲他摇摇头。 林川不理他人,继续问道:“就算殿下集齐兵马,与二皇子兵戎相见,届时宫城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殿下念及仁善,又当如何?是看着叛军杀进东宫,还是看着天下人继续遭难?” “不!!”赵珩猛地拍案道。 此时他的眼底已经没了先前的温和,只剩被点燃的怒意与慌乱。 “孤……”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句道:“孤……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不会?”林川冷笑一声,“殿下凭什么不会?二皇子对皇位势在必得,殿下做好手足相残的准备了吗?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了吗?殿下若真要守住这一切,这皇位,就算踩着刀山火海,也是要攥在手里!若连这点准备都没有,臣今日便离开,宁可去青州打鞑子,也不做这无用之功!” “我做好准备了!!!” 赵珩猛地嘶吼出声:“我……我就算是死!!也绝不让二弟得逞!” “殿下!” 李若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老泪夺眶而出。 辅佐太子十余年,见惯了太子的温和隐忍,今日这声带着血性的嘶吼,他盼了太久! 赵珩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唇颤抖着: “这天下,不该是战火纷飞的天下!百姓,也不该遭这般流离之苦……孤自小通读史书,曾以为凭一颗仁心,便能守好祖宗基业,护得天下朗朗乾坤……可如今才懂,没有雷霆手段,何来菩萨心肠!”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林川:“若为了天下百姓,孤必须做一个双手沾血的君王——孤,做了便是!林将军,孤今日以东宫储君之名,请你相助!!” 林川笑了起来。 其实在踏入东宫前,他心里始终揣着两重困惑: 一来是猜不透这位太子,究竟是骨子里孱弱怯懦,还是因太过良善才失了锋芒; 二来是拿不太准,自己到底要为东宫付出多少。 以他的性子,是绝对做不了俯首帖耳的臣子的。 这个世道和体制,藏着太多他看不惯的事情,习惯不了。 所以他起初想帮,只是发心,却不想彻底卷入这皇权漩涡的。 方才那连番激将,不过是他前世在军中带新兵时用惯的法子。越是看似温和的人,越要逼到绝境,才能看清骨子里藏着的血性。他赌的,就是太子那“守天下”的初心背后,藏着不肯认输的劲。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赵珩哪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储君? 不过是个被太子身份困住,没丢了本心的普通人。 会像寻常人一样哭,也会像寻常人一样慌。 真到了该扛事的时候,脊梁骨也能硬起来。 这样的太子,起码守住了仁善的根,不是个罔顾百姓的坏人。 挺好的。 念头落定,林川双手抱拳,“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朗声道: “既如此,臣便替天下百姓,助殿下——坐上这皇位!” 这话一出,徐文彦和李若谷欣喜若狂,浑身发抖。 而赵珩望着跪地的林川,身子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双手高高拱起,对着林川深深长揖到底。 “孤——此生定不负天下人!”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就在此时,遥远的宫墙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响开来。 徐文彦抹了把通红的眼眶,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这除夕夜的鞭炮来得正好,可是辞旧迎新的好兆头啊!” 赵珩闻言,愈发欢喜,上前一把扶起林川:“孤得林将军相助,才是最大的好兆头!两位老师,今日除夕,你们都留在东宫吃顿年夜饭,咱们君臣好好聊聊!” 李若谷也擦着泪,笑着点头:“老臣可没忘,殿下先前还藏了坛西域进贡的葡萄酿!不知还在不在?” “在在在!”赵珩笑道,“来人呐——传膳!再把孤藏的那坛酒取来!” 殿外内侍连忙应了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此刻的皇宫深处,不少宫殿也响起了鞭炮声。 仆役们穿梭忙碌,偶有欢声笑语飘来,冲淡了几分宫闱的肃穆。 没人知道,这样的快乐还能持续多久。 第765章 秦淮诗会 永和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不在铁林谷,自然没了往年过年时那些繁琐的礼数、络绎不绝的慰问与拜访,难得能在汀兰阁睡到自然醒。 不过这份清净也没持续多久。 老韩家基因都不错,韩坤虽然现在一脸沧桑的模样,可当年也是帅哥一个,而他姐姐韩冰更是他们那片有名的大美人。 司马绍早已经将烧烤店规划好,命人在城内的空地处挖出一块土,木匠瓦匠等工匠已经按照司马绍的规划在这里建好了烧烤铺子。 古陵知道,这玩偶山庄,囚禁的都是江湖的高手,眼前这二人,自然不例外,当然尊敬。 危机时刻,古陵直接阻挡在前,罡气护身,这岳老三被震飞出去。 因为昨天晚上,这一层格外安静,夸张一点说,彤彤睡觉的轻微鼾声,恐怕都能被整个楼层清楚的听见。 “那…你好好休息!我把碗收回厨房!”南长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背对着弦七。 所以,他决定赶紧先收拾掉一个,然后向本体邀功,换另一个分身继续打,自己也能休息会,斗上一会地主。 皇后现在哪有空管她,身体的不舒服已经让她难受到极点,至于其他的她根本顾不过来。 梦中醒来,眼前一片黑,缓了缓。有些恍惚的环顾四周,头上隐隐泛着些许疼。 “找我大哥他应该……睡了吧”阿凯现在喊韩坤大哥是越喊越顺嘴,年纪本来就比自己大,而且又有本事,阿凯是打心眼里佩服。 对于这阴阳之事,我虽多少有些知晓,可这贯通阴阳之路,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见到这个玉牌,顾怀安心里一凛,这玉牌的确是顾家的东西,且家有族规,凡持此玉牌者需奉为上宾。 仔细看去,有些像是在来苗寨子中途,我们歇息借牛车处的那位巫老头。 淡淡清列的药香也让她舒服了不少,陌离摇头拒绝了墨无殇的好意,自己不许再相欠了。 邪魔那漆黑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黑羊脸,看着让人有种立马想抽剑砍死它的冲动。 又一次强强对撞之后,秀云公主直接被震翻出去,曼妙的身体在空中翻转挪腾数十丈才稳住身形,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一幕。 宋大乔斜瞥一眼后,身体向后一闪,见着刀影落来,这时,他立马使用重力术,而且重力术连连发出。 他又说不过,更舍不得说,那就让她的嘴巴干点儿别的,没空闲也没时间说话不就好了。 没一会儿,两具骷髅安全抵达江底,洛克控制着其中一具转头看了下周围,貌似是一艘巨型商船的残骸,而能量源,就被埋在这艘大船破口处的沙坑里面。 并且他们佐川家,更是阴阳师世家,世世代代都是掌握着超凡法力的阴阳师。 等到了机场,老周又跑过来佐证了白又楼没有吹牛,彻底让柳曼栗有些凌乱。 苏宇看得直乐,心说这大概就是大国的霸气吧这话说的还真是牛逼呢,就是不知道人家吃不吃你这一套了。 不仅如此,对方眼神似乎也很古怪,虽说平静,却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 第766章 好戏上演 和林川参加过的太州诗会不同。 秦淮诗会分“初评、复评、终评”三阶段。 初评以应景诗投匣打分,每日选出五篇佳作; 复评采用对诗形式,围绕指定主题比拼意境与才思; 上次顾家人模棱两可的话,也模糊了她的身份定义,也就是说,以顾家的立场并没有承认姜锦的存在,外界知晓顾家态度也能对他们的感情表示质疑。 姜锦与三婶说话间,顾寒倾已经在三叔的热情下喝了好几杯酒,身上沾了些酒气,眼神微醺。 上次周翘翘逼着叶倾心来京城找邰正庭求助,打电话逼问叶倾心有没有见到邰正庭时,叶倾心随便编了个邰正庭去外地出差的借口来搪塞。 儿子病了,他比谁都难过,周墨寒是他心头肉,是周家兴旺的根基。 只是,每一个雪豹突击队的战士们,都如同的是一个个生猛到要爆的凶猛狂战士,在他们的心中,绝对的力,是会在实战之中,能够以更强更凶更令人难以达到的最强生猛力量而为的。 “孩子弄出来没有怎么还不过来”手机那头传出古家老夫人的声音。 “好!完成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黄晟见到秦天和林铃的表现都非常不错,这也算是一条过了,心里面很满意。 “对呀,我觉得这不落草有点可怕,就好像在荒海城里有一年曾经来过的一场瘟疫一样。”玄风皱着眉头说道。 凤汝嫣仿佛看见了那一道道天劫烈火炙烤着她,将她投入万劫不复深渊中,永生不见光明。 夏悠上个月才收录喰种特性,目前就如同喰种中的婴儿一般,体内的rc细胞,对比起普通的喰种,都有着不少的差距。 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海边四处都有各大门派和四大家族的弟子,有一部分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卷到了海里,生还无望。 官道马车上,山山在深深思索:我还是太理想化了!自己少年营出来的人,受了不少的教育,可是到了社会上,还是变质了。到底是社会诱使人变质,还是人心本来就有不可抑制的贪欲或者二者皆有。 看到一种手下都不吭声,偏偏就这个跟自己不对付的托瓦罗斯开口了。波斯特拉眉头不由的皱了一下,但是想到当前的局势,他只能抱着怀疑听听所谓呃意见了。 坎西玛-德多么希望她此刻可以流出眼泪,好让他知道他对她说的这番话让她有多感动。 实不虚传,雅南酒店是专门为招待曲江的上流社会人士而建立的,他们有着自己特殊的组织与服务机构,背后的内幕更是复杂的让人难以想象。 ‘诏狱’之名虽恶,但诏狱这一片房屋建得却唐璜:一溜青石到顶的宽敞瓦舍,阔大轩窗透亮。地上铺的云石价值千金,片片整齐。踏步其上,不见丁点凹凸,倒叫人以为是进了哪家王爷府邸。 看着梨花带雨的李潇裳,石全心头一酸,虽然和这个白发煞魔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失去所有亲人的他,内心对李潇裳也有别样的情愫。 沈辛似有听着庄风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但是没有听得清楚,这就在那儿问道:“什么 第767章 妲姬告白 苏妲姬心跳如雷。 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抬眼望向林川。 他正侧对着窗,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像是在回味诗句里的意境,又像是在望着什么人。 “众里寻他千百度”…… 没有给弥彦太多思考的时间,对面砂忍领头的中忍一声低喝,全部冲了上来。 钟离原这边重要,但是没唐以韩那里重要。唐以韩说不定就会着了钟离一聆的道,傻傻地把哥伦比亚交出去之后,说不定连李沥沥都看不到。这是钟离一聆的惯有套路。 提起苍毅、白成飞还有江朔这些名字,一些江湖后背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的确,他们依然隐居江湖十余年了。 为了避免尴尬,钟思欣赶紧把吴用拉过去,道:别理他,蓝警官,们来唱歌。大家说,让们敬爱pxqs蓝警官给们来一首怎么样 官员私下请好友到自己府上相聚是很正常的事情,夏侯渊也做过不少,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只是第一天,傅君婥不可能做得太过火,因此这些鞭痕就是打磨傅君嫱傲气的主要手段。而她们使用的软鞭都是孙殿特质,虽说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可真抽在身上也是会疼的。 安染熙无奈地摇摇头,把顾夕颜放到了顾北言身上,自己则跳下床,拿出衣服。 马六与一众缠斗中,顺手将一把长剑扔给了刘成,刘成接过长剑,死死地盯住6占鳌,没有动手,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导演是国内一线名导,即便吴监制代表的是电影公司,也不敢跟李导演争主位,主动让李导演坐在主位上,他坐副位。 但他们这样说没用,火灭了之后,刷的一下一把匕首直接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是。”梨花大抵认为月丫是秦蓁派来盯着秦阾的眼线,故而看着月丫的时候,多少心存敌意。 “可惜我没空参加,用我的剑夺走你的世界第一大剑豪的名头!幸运的是,你来了,给予我弥补遗憾的机会。”希留也咬着雪茄烟,神态非常凶猛。 吴冕吸了口气,脑中回忆一下相关仪式内容,不知不觉间,其中流程难点,比如如何配合血月调动自身世界观,又如何以世界观驾驭自身体魄……这一切的一切,吴冕都理解透彻了。 “我哪里买得起,现在的房价贵得很,这是我租的。我看下明天有没有通告。”,萍儿拿出一个手机,查看着。 几名西装革履的特工登场,精湛的六式体技指枪洞穿了瓦尔德的胸膛。 俊美公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已经把家里的余粮给拿出来,希望能赚点生活费。如今看来,看她们穿着靓丽,原来都花到了打扮自己身上了。 按照常理的话,这种力量就算面对同等数量的邪鬼都不会太吃亏,毕竟韦人雄手下的战士都堪称精锐,受过最专业的训练,有枪械在手,能够发挥出来的实力并不比普通进化者差。 虽然好奇b级天赋者的奖励,不过吴冕没有着急领取,准备留着后用。 苏雯心里的气还没顺呢,又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她没说风凉话就已经不错了,自然不会配合郑兴华,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脸色很臭。 莫将军不说,他也不会知道,只是日后说不得不安稳了一些,不由有些头痛,都怪那该死的老神棍,不带这么整人的,大不了把银子还你嘛。 因此,他命自己的部队让开一条路,让孔有德的人马退到海边。孔有德派人把船上的人全赶下船。自己的人掌了了船只。 青衣人的手腕一抖,寒光更厉,剑尖已刺在面摊老板的心口上,却发出了“叮”的一声响,就好像刺在一块铁板上。 说完转身喊道:“兄弟们……今天咱们只要在拆掉前面的那座钟魁庙就可以修息啦,大家加把劲吧!”我听到此言心里一惊,看样真是回到以前了,可是我又能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事情的生呢 李凡,俨然就是二中一霸!好就好在,李凡虽然不好惹,但他也从不主动去惹别人。 ‘平海第一关’原本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百里,不知道有多深的大窟窿,一缕缕土黄色气劲冉冉冒起,这是这座雄关和近亿的叛军、西北青壮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娘的,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要不是老头子顽固不化,定要让他老人家赶紧把碍事的人全部清除出去。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们和他交谈这么久,非但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瞎子,简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或者,更大的错觉就是,夏侯觉得,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记不清的某个地方,他应该见过这么一张非常有性格的脸。 胡铁花摸着鼻子,又呆了很久,忽然发现未碰见的一双大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好在后来,总裁的身边有了纪心凉,总裁也就不用再受失眠的折磨了。 “又要打仗了。娘真是心疼你了。又要跟人打打杀杀的了。”柳如烟真心地道。 李白好容易柔和下来的脸,又开始发黑,蓝色的眸中却有了笑意。 石家的家卫已经告诉百姓不用送了,但是,还是源源不断有人送来。 君无疾一手将楚相思揽在怀中,神情慵懒的俯视着,俯卧在地上求饶的一众村民,唇边勾着几许邪魅慵懒的笑意,几许轻蔑,几许讥诮。 “喝”围攻的一名修士见状趁机再加重攻击,一声大喝之后,祭出一个溶金归元鼎。熔金归元鼎刚好可以克制男修的雷系法术,带着灼热火息的熔金归元鼎盘旋在崖底的上方,让这一片都变得灼热起来。 第768章 贼人落网 灯火如豆。 苏妲姬紧紧抱着林川,眼泪不知道何时落了下来。 焦急之,这时间就好像是给抹上了粘稠的胶水儿,变得是那样的滞涩漫长,在萧寒的印象,就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终于,那盏指示灯从正在手术的指示变到了进行完毕的指示上。 “哗……”就在自己突然觉得时间变得缓慢,那石头就要砸到自己的脑门之际,一阵狂风刮过!自己的身躯,连同脑袋上那颗石头一起飞了出去……然后因为两者的质量和风阻的不同,互相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王后缓缓起身,抬头间,冷漠的声音响起。“臣妾想问,大王是否禽兽!”最后一字出的同时,她的手迅速递出,握着那把席撒故意留下的利刃,眼神疯狂而愤怒,不顾一切的将手中断刃刺进席撒胸口。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段郎深深认识到,一时的得意往往潜伏着更多的危机。只有时刻警惕,戒慎恐惧的人,才能做到内圣外王的境界。“君子不履险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云霄美目在琼宵碧霄两人的真灵上流连,眼中是那无限的流连。李松在旁静静的立着,也不打扰。 而现在,最惧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了。而此时,神魔界的各处,均是听闻了圣人闭关的消息,消息开始只在神魔界内,但是马上就传遍了三千大宇宙。 好吧……确实是氧化不了。只见那些石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无法伤动那个男人分毫。 那在不周山下观战地诸人看道那一个个闪耀着万丈光芒的宝贝,只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以来出动准圣最多地一次! 袁洪眉头紧皱,把手头的法宝都梳理了一遍,也没有想到什么可行之法。 在调整分工之前,尤转顶还专门找赵政策谈过话,想让赵政策多负责一些工作范围。可赵政策却是断然拒绝了,以自己经验不足为借口。最后,尤转顶也没有强迫,就尊重赵政策自己的选择,让赵政策主要负责农业这一块。 她脸色一变,连忙松开方橙,把她推了出去,锁上浴室的门,一口浓稠的黑血才吐了出来。 凌云凡道,“既然那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就出去,和他们说清楚。”说完瞧了一眼沉默的凌云傲天,朝着威武堂外而去。 凌云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轻呡着茶,心想:宠辱不惊,此人倒是沉稳。 “这么大的火,君无夜,你让我如何冷静”凌云凡回头冲着君无夜喊道。 时间一长,他就有些里不行心,刚躲掉鬼头菜子的攻击,须田英太伶俐的斩击临身,无奈之下只能用鬼步闪开。 可是刚才把孩子抱在怀里怎么都安抚不好的情景,却实在是太真实了。 还好他提前拉开了不少距离,不断的向外逃离爆破产生的能量范围。 “倒也没有太强烈……只是有一种‘如果放着不管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的预感。”桐人细细体验着“技能”所回馈给自己的信息,回答道。 第769章 严刑逼供 “迷魂药” 六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仔细搜!”林川一声吩咐。 战兵们立刻一拥而上,将六个黑衣人里里外外翻查个遍,连衣缝都没放过,最后依旧是一无所获。 “既拿不出凭证,又不肯老实交代,看来只能……” 菲琳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来来回回打量着徐川,像是在确定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一般。 她伸手抱住了君诺,虽然料定她已经没有了抵抗之力,但是黑衣人们依然很谨慎。 “猴哥,你当初不是办的停薪留职吗你钱赚的也差不多了,干脆回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做我的办公室主任。张邦昌没脸了回深圳下海去了,我那正缺个办公室主任呢。回来吧,猴哥。”八戒的主张。 恶魔,卓尔们正在抱怨多罗大人老搞些危险动作的时候,那蓝色光球微微一闪,一声沉闷的雷声随即炸响,一阵绵绵的毛毛雨就这样飘散了下来。 到天亮的时候,太岁一共吃掉了四十多只科可蛙,或者说类似的科可蛙的东西。真不知道这些冷血的爬行动物是怎么活过冬季严寒的,不过那些昆虫能熬过寒冬,这些蛤蟆也有可能。 叶如不再多言,燃起火烛,先引着阎如进正厅,又转到后面,不一会儿,后进人声息止,想必是叶如将话传了进去。 但这变化造成的影响,继而引起另一波范围更大的震荡。像一场拙劣的哑剧,明明是严肃的主题,现在却只能看出滑稽。 此刻营地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惊醒,数处地方出现火把,很明显这些熟睡中的青壮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地保持原地不动,没人敢乱跑乱叫,谁都知道,制造骚乱的唯一结果就是被维持秩序的战士直接干掉。 驯巨蟹为骑,这种疯狂想法也许只有蓝子敢说得出,蜘蛛巨蟹可不是善碴,咱们与它有旧仇,到了洪荒湖畔的百个地表皱褶之外,还不得让它逞凶,此事颇不妥。 各人一起循着莱恩的目光,向宋维望去,宋维却恍若无觉,根本未曾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仍然是一片惘然之色。看他的神情,像是莱恩在说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而他只自顾自在沉思。 但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取代了他的本体,成为了一个新的肉身。 片刻之后,只听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出,其中更是夹杂这无数恶毒的谩骂诅咒之语。 “费泽,你的凤凰……”看到火凤凰那么凄惨的发出叫声,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熊雄的身子明显的哆嗦了下,只不过他却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义无反顾的走向了属于他的那座城。 果然那紫宵灵火飞至阵法边缘之际,便紧紧的附在那阵法的光幕之上,只听到“呲呲”的腐蚀声音传出,而那阵法的光幕也因此开始颤抖起来。 以那郉子雨施展遁法的情况看来,这遁法也是极为精妙,自己此时再施展魔影遁怕是已经来不及,极有可能在施展遁法的关键时刻遭受到对方的袭击,那种情况之下,自己的防御将会大打折扣。 “知道你没事,只是怕而已。”莫北淡淡的开口,我突兀的打了一个饱嗝,酒气弥漫上来,醉到浓烈。 第770章 绝世佳作 “果然是二皇子” 林川心头的一个谜团终于解开。 秦淮河上的那艘画舫,前夜的确是二皇子在用。 “那么陆无尘为何不在凉亭之中了,别说他突然消失不见了”商秀珣瞪了她一眼。 干净整洁的包房里,好像喷了一些空气清新剂,淡淡的香气时不时的传入鼻孔,地面是光亮的水磨石,墙面用白灰粉的敞亮,桌子上铺着一层软绵绵的白布,又用塑料薄膜盖了一层。 满脸担忧的望着魅影,程莹真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在返回滨海的时候,按照段天涯和程莹以及望月若香的意思,是准备先将魅影送去医院的,毕竟,魅影虽然醒了,但身体却还要静养。 “好了,这事不怪你,你做的对,放心,我会给你们出气的,他们断你们一条腿,我就让他们双倍的偿还。”柳岩间已然是察看完了三人的伤势。 待到入席之后,陆无尘方才看到席间的人,宋智坐在解晖的左手边,依次是宋师道、宋玉致和寇仲,而解晖另一边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再旁边就是宋师道的姐姐宋玉华。 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笑道,他全身肌肉如同钢铁。给一人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他的脸上笑意满满。 尤其是在这炙热的夏天,地铁里面虽然有空调,但是人挤人却还是十分闷热。而且,在这么拥挤的地方,就难免有一些不老实的人的手了。 风雪里,冒进突过河川的第八军团主力,遭到预先埋伏在丘陵背后的本都大队骑兵的多面夹攻突击,喊杀声惊天动地。 林大警官的胸虽然美妙,但那与老虎的屁股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后谢磊回到办公室,给赵光才打电话感谢了一番,赵光才漫不经心的回应着谢磊,客气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弄的谢磊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狗屎运 “当年一战无数道友飞灰湮灭,你我二人孤身于世,实在是寡然无味。不如就趁今日,去找众道友论道如何”菩提祖师伸手把住镇元子的腕子,微笑着对他说道。 看着平常都说自己是优秀的人离开了,健洲叔心里升起一抹不屑,同时又颇为无奈。 一股血气顿时从体内涌入心神,体内的狂暴的战意也在此刻迅猛点燃。 照例是一番冷水冲洗。然后,她就被抬上一辆已经装满人的大马车里。 虽然寒气逼人,但奇怪的是地面上,树上,四周哪里都不见冰霜和雪迹,十分的不可思议。 经过几天努力的修炼,他的修为终于突破,达到了练体五层!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身体内传出强大的力量感,让他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听着这话,莫凡倒是微微一笑,这屠魔之地的人也倒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他还是比较喜欢的。 听了这话,杨宇当即大笑一声,兴奋了起来,在他看来,莫凡简直傻的可以,竟然帮自己说话,难道他没看出来自己要追秦雪吗还是他不知道轩辕子也在追求秦雪 第771章 抢生意 夜深,人静。 汀兰阁外的巷子深处。 暗影里,五个黑衣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都他妈记清楚了” 五行霸体,按照无损他们的话说,这是一个专门针对肉身的修炼之法。 电话想了好久,西门没办法,和刘姐打个手势,这才接通了电话。 二等座与三等座的看客也在翘首以待,窃窃私语,不知道今晚会是怎么样的精彩纷呈 方发四条……就算这个荷官,不能完全控制双方的牌面,但不给任何一方发四条以上的牌面还是可以做到。 “赵警官,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是你总应该相信我们林家想解决掉廖家人的决心吧”陈明华反问道。 西门再次犹豫之下,在姐姐喻瓶儿的注视之下,这才伸手伸向了自己的裤头,心底的躁动,心底的希望也早已在喻瓶儿的注视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西门就纳闷了,这,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我又不在乎给我们门派丢脸,反正本来也没什么脸,不怕丢,哈哈哈!”王兵笑道。 “不拦着你你要做什么跟皇甫济成理论没用的,他已经成为了新的族长,所有人也都听他的话,你说得越多,只会让他们越讨厌你!”王兵说道。 “团藏。”最后两个字他是用唇语说的,说完,也不管卡卡西的反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战士察觉到了天首的目光,他的身子缓缓变形,血肉开始外翻,连带着五官都开始扭曲。 乐冰的话相当直白,不过在场没人觉得羞耻,因为这就是事实,在场还有不少平时在外很有名头的强者以及四国的天才们。 俞薇哇的吐了一口血,整觉骨头比碎裂还难受,五脏六腹都跟错了位似的。 地上的确是一根长棍,长棍上扎着一捆干草,看到这个后,赵大胆倒是没后悔刚才迟疑,因为这长棍前端削尖烧黑,这东西不比铁打的长矛差,刺进去一样杀人,弄出伤口来,保不齐就会溃烂甚至破伤风。 各有言语,杜老大看了会大家的表演,青帮本就欲意针对沙下社这新起却不断搞事的团伙,杀个鸡继续维持地下老大哥地位,张煜潮的事算是一个绝佳的动手理由。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既然你喜欢这个地方,那咱们就重振旗鼓嘛。”高三通夹着烟卷,乐呵呵的附和着。 正想开口问,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铃铛轻响,她瞬时被吸引住了注意,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冷风忽的吹来,失去室内庇护的凉意争先恐后钻入衣服,他遥望影分身消失的方向,猛地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怎么没接受到影分身消失后传来的讯息 陈仙衣瞬间明白:从踏入试炼塔一刻,就得不停战斗搏杀,由易到难,杀完一层,再登一层。 这种动不动就摇人,分分钟吊打对方的感觉,尤其看着对方明明身份超然,却一脸不甘的样子。 可惜时光也随之一晃而过,自己转眼已经四十九岁了,还能有几年光阴呢 数千同袍没能战死在沙场,却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毫无意义地消逝。 第772章 西城别院 宋修远心里又慌又怒: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大伯叫我,你们也敢这么无礼” 谭艳丽转头看了林润杰一眼,脸上满是笑意。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开始依赖他了。以前自己多么的独立,但这段时间林润杰对她很是宠溺,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被人宠的感觉。 许笑然冲出商场,跑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地址告诉司机。她要赶回去将郑元华的画搬来,他缺少一个伯乐,说不定今天下午的那些人当中会有他的伯乐呢 展示厅是要展示一批珠宝,因为今天下午会有一批尊贵的客人要来参观并下订单。珠宝是权氏集团的下属子公司设计的,价格昂贵,但每一套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土行道法的厚重到达了极点,这个极点的重力就会变得无限大,会吸引周围一切增加自身重力,然后继续膨胀下去。。 “哟,这不是我的云儿吗,如果我没记错,我是让你买东西去了,怎么会那么晚回来,难道是要和别人私奔?”苏熙翎板着脸,装作生气的模样看着她。 这幢大宅子是以前知府大人特意修来给一些官员住在这里守着看这村民们什么时候收稻谷,什么时候收地里的花生和红薯,一旦有什么有收成,这些官员就回去向知府大人禀报,知府大人马上派人来抢。 萧皇后此时感觉惊讶大于恼怒,掌握天下最广阔疆域的君主居然像绿林山大王,平日倒还有几分雄主样子,几杯酒下肚便是这幅样子她不由得转头望向义成公主。 没想到姐姐能亲自来,一定是姐姐和皇上说的,来给自己助威,自己更加不能给姐姐丢人,等下一定会全力以赴。 霍樱经过三天的相亲,对宋轻云的名字已经到了胆战心惊的地步,早上她一起床,听到厨房里宋轻云煮饭的声音,连忙背了包,弯腰弓背地往外面走。 郁观澜一连又是几发音刃斩在玉虚子身上,确定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才上前用分筋错骨手将四肢关节掰脱臼、然后封住重要经络穴道、又细细搜遍全身,这串动作熟练至极,显然经常拿来整治别人。 他的语声一个比一个凌厉了,而眼眸里也顷刻燃起了一团嫣红的怒火,嗜血的令人畏惧。 这一道声音,冷冽之中透着森冷的杀气,这口气足以将在场的几人给冻伤。 我听了这话,捂着嘴声音已经哭到沙哑,身体几乎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要不是许深霖抱着我,我想我今天一昏倒在这里。 清凉的水静静流入王昕的嘴唇,滑入口中,但却有一大半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汗水流进了衣襟中。王昕的喉咙轻轻地蠕动着,好似饿了很久的婴儿正在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乌兰阴云定下了派十万骑兵出城,十万骑兵分两路,需要两个带兵的将领,这两个将领不仅仅本领好,更重要的是要忠心,终于他乌兰阴云,现在天狼帝国是完了,四分五裂了。神都四周都是义军。 这个方法对身体的损害太过于巨大,以至于以后可能都不能够使用内力了,上官梓宣没有想到吴盛元居然被逼到了如此的地步,但是想想,若是今日他被擒住,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但是若是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773章 太监救美 侍卫们纷纷退出去。 只留下李来福和两个女子在屋里。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跳动的火光,映在几人脸上。 李来福松了紧绷的神色,往前凑了两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你不是只让我们切药材吗怎么多了那么多的事情”清寒郁闷的喊道。 “去哪里开开光呢”杨波自言自语的嘀咕,队列倒是好看了,但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队伍,永远只是个仪仗队而已。 施为者一动念,便能用整个世界的力量将对手碾碎,除非困在其中的人能够破开或抗衡这方剑域世界,否则必死无疑。 温宝奎从参加工作起就一直在公安战线,虽然目前只是乡镇的派出所长,但这个乡镇却是近城的乡镇。:纵然这个派出所长不如县城里的派出所长威武,但比一般的乡镇派出所,份量却是要足许多的。 “他要是不说,我们给他上大刑!”李恪狠狠地说道。唐义识也连连点头。 “我等奉太后和会稽王之命,是来捕拿石青的。”一旁的谢安插话进来。 “当!”金波知时机已到,欺身抢进来,铁棍挟着劲厉的风声趁陆无尘出招之后,气势稍竭的一刻,扫往陆无尘的下盘。 他们的舰队实力还行,水面舰艇的实力,甚至,超过华夏的力量,真的打起来,特别是在他们的沿海的话,华夏,占据不了优势。 趁这个机会,天佑剑尊打开了阵幕,命令四个合体尊者立即出击,诛杀肖丞。 他揉着胀痛的脑袋,念叨着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名词,诸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有自豪,也有苦涩。 叶闲情不自禁向后跌退一大步,今天从对面这个刀疤大汉口中得到的家族秘辛,可以说是颠覆了叶闲心中以往的对爷爷深入至骨髓的印象。 “谢哥,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能不能一次性全部说出来呢如果在这样下去,你时不时就给咱们来个巨大的刺激,我怕心脏承受不了哇!”彭军苦着脸,相当无奈的说道。 纳兰长弓这次带领二人逛的正是青合会最大的收益来源——地下赌城。 张嫂正在准备早餐,并没有看见刘彻的身影,一问才知道,他出去跑步去了。 雅琪跟我一起猛打了个寒颤,她很聪明,我能意识到的她一定也能意识到。 梦妍姗边说边玩弄着自己手上的乌金令牌,一副很是随意的模样。 “叶闲,听说你赢得了这届华夏大联盟武术比赛的冠军,恭喜你呀。”穿着一身白色晚礼服的司魏晨,勇敢地抬起螓首,与他对视一眼道。 和陈洺说话最舒服的就是这里,无论你怎样开头表达自己的想法他都能第一时间了解你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只看到,在领导部四周分布着一个主动防御导弹营,一个山地营,两个摩托化步兵营,外加一个坦克团营。 身处怪圈的众人,在接连不断的四处碰壁之后,那是走也走不出去,想要往前走还会碰到自己的族人,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众人的心头响起。 在众多卫星远远的监控下,那庞大的肉身神飞到山姆国上空时,随即便迅速调转了身体。 第774章 乱粥一锅 大门外。 火把将夜色撕开一块亮堂。 宋承恩站在台阶上,心神不宁地看了眼院中方向,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宋修远。 刘枫皱眉停了下来,前方一字排开三名壮汉挡在管道上。三人皆是修士,最强的一个竟然有破梏境中期的实力。这是刘枫出行的第三天,也是第一次看到路上会有人这样挡路。 “怎么区别圣灵天神器和非圣灵天神器!”凌乾微微不解的问道。 这个孙氏,倒是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偏心。叶清兰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回来,她只字未夸一句,也没关心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如何。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顾皇后的病情。 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这太霸道了!冥界多少万年以来,好像都没见过这么狂妄嚣张的家伙。 “呵呵,凌乾,你认识我吗”只听一声极其柔美的声音打断了天岩的话,随后,一道绝世曼妙身姿便是出现在凌乾面前。 丽思寒听到他们俩都这么说,也只能轻叹一声,然后望向霜炎,顿时发觉了什么奇怪之处。 神识扫视了一番,李旭并没有发现房间里面有什么阵法布置。其实,就算有过阵法,也不知道在地底下埋藏了多久,早就失效了也说不定。 殿主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这些东西对他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看着李峰这么兴奋他才提了一句。 凌乾只感觉一股强烈的威压冲击而来,下一刻,不远处的大地突然爆发出了灿烂的光芒,一个巨大的光阵也是慢慢成型。 两种力量还在僵持,噬魂手想要吞噬掉光剑,光剑也想一剑斩断这只黑暗的手掌。 虽然,只是“看上去”而已,但是反正也最坏不过一无所得,他们为什么不支持呢 国民党败退台湾时,汉族占台湾的比例也大约是98%,但是到了现在情况就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当地少数民族的语言几乎完全消失,少数民族的认同也基本上消失。 谣传,这支秘密军队是由旋大人亲手打造的,皆来自南海。讽刺的是,现在被焱大人用以对付她本人。 希望的存在比什么都重要,而没有希望的年代只有无休止的动荡,绝望的人放纵着自己的欲望,随波逐流。 不多时,擦干净哭花的脸,苏紫猫着腰跟着青幻窜了出来。大概得去闯城门了,青幻再次施术给两人变了变形貌。 毕竟以后她也是要来这所学校的,她这提醒了解了解也是应该,否则到时候跟着摸瞎咋整。 “吃饭。”郝月亮疑惑的视线太过明显,郝星星察觉到了,但她也没打算和这个便宜妹妹多说,只是冷眼一扫,施加威压。 更为浓郁的负面能量从洞口中喷薄而出,夹杂着不知名生物低沉的吼叫声,涌向天师伯。 只见两个浑身漆黑一片的机器傀儡,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肖云身后,每个机器傀儡身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挂在背上的黑色弯刀只是其中的一种。 哪怕前世自己也见过美男,但是这么温润的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才貌似应该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吧。怪不得上了年纪的人常说看人要看气质,而不是皮相。 第775章 走投无路 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麻绳反绑起来。 紧接着,宋承恩整个人被猛地一推,跌进了马车的车厢。 有人伸手摘掉了他头上的黑口袋,宋承恩猛地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隐约照亮了对面。 宋承恩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我要宣布三件喜事!族人们你们想不想听!”族长是一个部落的核心,在族长带动的气氛下,萨满部落的族人都是兴奋的呐喊着。 与此同时,在重庆这里战斗打的也是异常的激烈。国民政府的那个师团早就有准备,一接到命令就往过赶。 谢汉说: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你知道将来变什么样做什么事最赚钱能活几十岁 想是想,却找不到走出去的路,像是迷失在十字路口一般,条条都是路,但道道都是陷阱,转来转去周围的景象仍是不变,那些紫蟒无所不在。 视线投向了一边的赫连泽,只见他笑得诡异,然后慢慢的往门外走去。 宋铮知道杨动与韩奎有纠葛,却没想到他对韩奎怨恨如此之深。宋铮曾寻问过杨动中间的故事,奈何杨动不肯说,只是连声咒骂而已。 迷迷糊糊中,林心遥的耳边听到了这个声音,她很努力的想睁开眼,可是却怎么睁不开,最后只能放弃了,再度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下李阳,今日能和前辈喝上一杯,算是我的福气。”李阳举起酒杯就先喝了一口说道。 作为山西的统帅,掌控着整个山西境内,说白了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连国民政府方面的命令都不管用。就是在之前的多次战争当中,山西也丝毫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呵呵,不用在意我是谁,只是看你们似乎没有带钱,想要帮一下忙而已,我不介意你当我是雷锋!”华贵的夫人道,语气有些调皮。 暗沉幽深的山‘洞’里。只有星星点点的鬼火般的光亮在远处闪烁。映出山‘洞’里景象。 “你……想见我”朝露愕然愣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御非篱这样的温柔了她记不清,亦不敢深思。 我知道你会伤心,会难过,可是我就是不想去调查凤雪的不是,可是无讹每一次都忽略你的感受。 而姬玉天和雪轻扬两人的脸色一变再变,尤其是雪轻扬,这个性格如毒蛇的男子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终于露出胆怯的神色。 她不敢继续躺着了,生怕老鼠饥不择食,拿自己当了晚餐。于是竭力撑起身子,从糟烂的稻草堆里坐起来。 感觉到沐星岚丝毫不弱于自己的实力,冥元没有办法,只得放弃追击萧梵,侧身闪过了沐星岚的一击。 身为宗主的他,为什么不在宗门之中,反倒是默默的消失了这么久这原因,恐怕除了紫阳老祖,也唯有洛青妍知道了。 想到这里,蓝灵儿不由自嘲的笑笑,她深知,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依赖任何的温暖,最后都会是刺骨的伤痛。 一些蠢蠢欲动之人,寒蝉若噤。……看到昊辰安然无恙的渡劫,星笑老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席若颜眨了眨眼,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的远去,消失在平静的湖面上,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片船影。 第776章 狗咬狗 怎么回事 林川进宫才不过两日。 怎么就拿到了京营兵符 还有,二皇子要对宋侍郎下手 那宋承恩…… 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怎么就反目成仇了 赵青瓷嘀咕一声,俯身从枕头下掏出一方丝帕,仔细地擦拭起硬邦邦的“家伙”。 而康娜因为是巨龙,说不定能够感知到周围人类或者生物的善意、恶意。 更何况,现在的米特奥拉并不想谈恋爱,她心中的顾虑让她无法对任何人彻底敞开心扉。 听到杨帆的话,李浩然终于有了反应,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这一堆零食,她只能吃一些,剩下的都需要交给托尔和康娜处理。 拉克丝第一击没成功想要再次出手的时候却被李叶拉住了,他还是无法让哈利尔被人伤害。 这一幕让四大圣主全都眼神一凝,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到正主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有搞什么动作,周鸿运这个家伙一来到便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虽然每次见到陈墨时都极力表现出一副轻松自然、谈笑风生的样子,但目光犀利、心思缜密的陈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金子其实极为忧郁,甚至还隐隐有了一种自卑感。 不过当雷电准确的落在如来佛的身上之时,倏然,一道耀目金光出现并笼罩在如来佛身上,那道雷电的击落不过让金光稍稍起了一点点的涟漪。 山崖上,王六根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汗珠,探头往崖下望去。但见谷底依然化作了一片火海,烈焰蔓延了十余丈宽阔,火苗随风飞窜,热浪已经扑上了十余丈高的山崖。 果然,在他足足吃下九百颗的时候,顿时感觉到体内一阵火热,身体开始膨胀起来,整个身体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完全就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要是能看穿衣服的话……那岂不是能知道他们口袋里有多少颗子弹了 难道是因为跟林大成在一起的原因不然的话为什么在自己今天精神如此亢奋呢 临渊渐渐出鞘,这剑就如他本人一般,没有神剑一出,杀戮异象纷呈,只如天光云影,渺渺不可探寻。 “那这不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你要是觉得还想继续在这里的话,就去三楼找李晓宁道歉吧。”林大成觉得这样的姑娘自己可能调教不出来。 他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每天数数钱几天,可又觉得太过无聊,用要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才可以。 就是傻子,也不会放任掌握了自已痛脚之人脱离有效掌控区域吧。 说着,右手杨出,只见食指中指夹着一张银行卡,卡身一角流转着一缕金光。 与远处那持斧之人,却是截然相反。虽是天生媚骨,可当安静之时,却无有半分存在感。若非是此刻,正立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处,几乎就要被忽视了过去。 也许就是受到了这险峻变幻的大陆形势的影响,这一季的北国之风也是出奇的凌厉。 在黄宝发感慨的同时,赖皮儿笑嘻嘻的伸出手搭在欧阳浩的手背上。虽然只是碰了一下就被甩开,但能跟欧阳家的继承人以及目前市里风头正劲的人接触,这机会可不是一般的难得。 “跟着米克,如果他敢拿钱逃窜的话直接杀了”。米洛克身后墙边的一处黑影处出现一阵模糊转眼就消失了。 “轰!!”突然萧羽脸色大变,前进的速度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下来。 随着车队不断北上,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似乎也逐渐变得愈来愈大了,而护送车队的佣兵似乎早有准备,每一个佣兵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裹上了一身厚厚的暖皮袍,日出启程,日落而息。 萧羽站在映月湖上感受着微微的柔风,萧羽身形一颤,就消失在映月湖。 “要我向他道个歉,这件事情就这么的算了”秦扬面无表情的问道。 简墨桐哪怕还有一点点羞耻心,都应该好好去想罗玛丽的话,就会发现她自己心态几乎是扭曲不正常的。但几句深刻的话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人的本质,尤其是简墨桐这种长年处于掠夺心理的人。 初五日,张守仁从城外返回,一身疲惫,而且召开了紧急军议,召回了绝大多数的游骑。 远处的两道气息确实强大莫名,可也未免把幽魂看得太轻了。血光已经冲到身前,老鬼眼中幽芒一亮,立即所有的幽魂全都吐出了一团雷球,有强有弱,数千团雷球铺天盖地压向那两道身影。 苏北辰抓着她的手腕,神念以及一丝真气流遍了江雁秋的身、体,江雁秋的身、体不错,没有一点隐疾,苏北辰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连几天,一切都相当平静,不管是皇宫还是京城之中,都没有什么异常发生,否则绝对瞒不过护龙卫的耳目。 第777章 宋家下狱 朝堂上纷纷扰扰,市井中,也渐起波澜。 时值秦淮诗会举办之际,两岸酒肆茶坊里,挤满了来自盛州各地的文人墨客。 诗会第一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三”,写了首《青玉案》。 薛家主还是去了天牢,皇帝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薛家可是难得的忠臣良才,出了事那就是大秦的损失。 此时见唐三一副‘沉默是金’的窝囊样,心底积攒的郁气愈发浓重。 她又不如蒋莎莎踏实,人家蒋莎莎有自知之明不善于交际,就多干活,少说话,倒也在大家眼中落了个勤奋能干的好印象。 秦三伏点点头,跟着对方走到路边一辆大众车前,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老人名叫周鸿海,医术高超,乃是国内有名的神医,达官贵人们的座上宾。 哪怕大战已过,渊青天的手也老实不下来,疲惫的朱竹清也只得白眼以对。 这地方果然如村中老人口中相传的那样,地形复杂荆棘丛生,走不了两步就要用砍刀开路,幽深安静的森林像个巨兽,只等人自动送入,再一口吞入腹中。 戴晴拧眉,这里到处都是游客,有人倒是不奇怪,但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他的医术是太医院里公认最好的,第一次被人这样嫌弃,他的老脸有些挂不住。 是以,楼雪胤和穆挽清的离开都没有惊动任何人,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二人的轻功绝高,若是真的不想被人知道,很难被人发现。 以前没有爱上慕离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所谓,因为她不在意,可是一旦在意了,眼里就容不下一颗沙子。何况到了现在,她早就把这个男人看做了一切。 原来这人正是曾三番五次找过秦一白麻烦的,后来更鼓动六大生命星球的联军围攻地球和仙界的佛界法神-大梵天。 张入云见她要走,心上便是一惊,为的是此刻自己还在东海,可低头看了看兽神爪便又将吐出话收来回来,改了口称颂道:“如此,弟子恭送教祖大人!”说时,还当真掬了一礼。 只是还没等秦一白转开这个念头时,一股铺天盖地的巨大神念已瞬间锁定了秦一白的所在。 这些“嘴”呈红色的大花纹状,远远望去,仿佛盛开的玫瑰,狰狞,又有种另类的美感。 蒋老板笑着对苏俊华说:“兄弟,请尝一下,看味道是否正宗,是否符合你们的胃口,我说不了几句英语,我老婆没在这里,就麻烦你给这两位客人介绍一下。 烛龙与八位不朽强者已经罢手,只是面色紧张的看着场中交锋,防备着暗中出手偷袭。 托大自己去接招!而是选择了召唤物正面迎敌,自己,在冰陨受阻的瞬间,出现在了兄妹的背后。 不出意外的话,山爷一点都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之后会面临饿死的危机。 强大的魔灵之力外泄出来,这强横的力量可不是我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能够相比的,仅仅是一阵气场压制,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飞见颜良上钩,当即带着坏笑说道:“行,将上次陛下赏赐的佳酿做为报酬如何”。 这赵掌柜的话,无疑是一盆冷水把姜芳从头泼到脚泼了一遍。同时她也冷静了下来,冷静中姜芳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如此一来她也只有心中祈祷儿子还在邯郸。 第778章 贵人相助 从那天起,他便打起十二分精神。 案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查验,证据链做得严丝合缝。 既没多问,也没出错,两天就把案子查清楚了。 “邢捕头,大人让你进去。” 廊下传来小吏的声音,打断了邢卜通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跟着小吏走进屋内。 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 他来到办公区,不论是正在埋头工作的员工,还是刚刚抵达公司的员工,都纷纷向他问好。 陈逸皱紧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缠上心头,自己刚才已经是火力全开了,但是战虎只是呕出了几斤血,看他的中气还这么足,就知道他肯定还有后手没有使唤出来。 但是却没敢回头,害怕自己的失态引起别人的不满,手忙脚乱的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进得洞内,国师没再走在前面了,安阳推了带来的两名手下打头。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微弱得似是轻风过境,如同只是嘴型的变化。 不光是一个可怜人,还是一个可怜的穷人,要不怎么会自己挤在一个双人病房内呢难道宽敞明亮的单人豪华病房不舒服么 接着张三按照自己的设想进行了描绘,钱进听了眼睛越来越亮,看着张三也越来越佩服,自己一直想着怎么把摊位经营的更好,扩大摊位,怎么摆放合适,怎么吸引顾客,从来没有想到开发新的东西。 带队领导看到翠花,眼皮一跳,匆匆说了两句,就赶紧离开了训练场。 郎萧林的话才刚刚落下,外面传来打报告的声音后,就见一个兵推开了门,马宏亥一脸急色的走了进来。 算起来的话,如果乃木坂46的成员们举行一个漫画家总选举,秦汉搞不好还能夺得前三什么的。 “你没完成作业不是因为贪玩的缘故,而是太忙,没有时间做对吧别那么惊讶地看着我,我只要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你这一个暑假去了哪儿,有没有回家了。”陆羽翾微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陆晨曦。 “吞天界”姜怀仁自语,心想这名字还真敢叫,还真的能把天给吞了姜怀仁摇头,这名字太张扬。 “不碍事,不碍事”,被撞之人去拉那男子的手臂,却因身体的摇晃,差点跌倒在地。 若依雪走上前去,看向李知尘眼瞳,只见李知尘两只眼瞳皆是白浊无比,眼中无光,果是瞎了。 江峰无语,估计是李颖儿这丫头,除了她没别人诋毁自己,好好的一个收复人才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其实王家要是没有澜澜在后面帮忙,秦照还是有办法解决他们的,只是要复杂点。 李知尘看向玉南子众人,只见他们人数少了许些,有的脸上还有红肿毒斑,只怕是梅含遐弄的蜈蚣了。 无形剑气既名无形,自然看不到摸不着了。只有一些修为颇高的才能感受得到。而一些修道者声称自已看到无形剑气,自然是瞎说胡扯了。 “那……那个是在电细是看到的,不过我会有机会的,”说着在冬冬的脸上狠狠的捏了一把又把头转了过来。 “现在是白云城先亮出獠牙,难道还不允许李大哥抵挡吗”田波质问道。 因为这个青年不但实力恐怖,而且还可能是恐怖的圣阵师,万一施展什么阵法将阵坛毁灭了,跨界大阵不但不能成功,反而将传送中的沧澜楼强者毁灭。 第779章 天牢生机 瑾娘娘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坐在锦凳上。 赵珩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无奈道:“娘娘,朝堂之事,牵扯的利益纠葛远比后宫复杂。您身为父皇的妃嫔,亲自来东宫求我过问案子,已经是坏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若是父皇醒着,知道您这般做,定会生气。” 瑾娘娘身子一僵,眼泪落下:“臣妾何尝不知坏了规矩入宫这些年,臣妾一直谨记本分,从不敢多问前朝之事。可这次不一样……父亲是被人冤枉的,他定是身不由己!若臣妾不来求殿下,...... 细数夏琛队伍中的所有精灵,有底气放出如此豪言壮语的,也只有赛富豪了。 这个郝巫婆远近闻名。信奉她的人都称赞她卜吉问凶,神通广大,可以上通天界,下达幽冥,施起巫术,请来天兵神将,驱鬼治邪医病,十分灵验。。 制定规则的人显然不用遵守规则,刚好,她也不是特别爱守规矩的人。 一瞬间,薛刚身后出现了十几个战王,他们全副武装气息锁定着眼前的战斗机。 可是,当她抬眸看着李梦阳的时候,却发现他只是表情奇怪的看着自己。 刚开始孙悟星没什么压力,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平南王的拳法越发恐怖。 首先,药神谷的丹药本来就不便宜,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花了千万元派人去寻找药神谷的存在,结果连影子都没有碰到。 “你该不会是…在钓鱼执法吧”江大师有点心动但还是警惕道。 孙悟星身形晃动,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出现了两个孙悟星。 莫七神色恭敬,看得出来,达到他这个水平,一点骨折对他来说就跟没事人一样。 百里玹瑞和乔云汐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漠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有些人,非要去送死,他们又何必拦着呢!他们,并不是那善良之人。 将房‘门’关紧,如果不是尹四城拿出来放在他包里那么久,他都遗忘了,一时好奇,尹峰将那本手记从夹层里取出来,随便翻到了一页。 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在王老爷子死之前专‘门’吩咐了她们这么做,他们决定了要将此事怪罪到云寒月身上,那么就要有万全的把握,否则会给王家的人招来天大的祸患。 有句不得不说的悲哀,城里还好点,农村里面,谁不是指望这儿子养老 闻言,几人点了点头,顺着刚才来的通道出去,只不过几人来到了山洞的时候,却感觉阴风嗖嗖的,当他们出了山洞口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悬崖上有着无数道呐喊声。 王鸿恩并不可怕,他又不会吃人,而且,这两次的争锋,第一次,她赢得彻底,第二次,她也没有被他的胡言‘乱’语吓着,就是恶心到不行。 程旬旬将衣服放在一侧,又看了看拿盒子,是个首饰盒子,里面是钻石项链和耳钉,也都是很简单的款式,并不复杂繁琐。 程旬旬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泛着光,她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片刻就睁开了眼睛,附身过去吹熄了蜡烛。余光瞥见蛋糕边上的盒子,“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转头看向了周衍卿。 见着对方在此刻,微微有些不忿的样子,恒彦林微微停下手中的柳树枝。 翡玉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蹲在地上嚎啕,是拉也不用拉拦也不必拦了,场面便又这样僵了片刻,我听见白鸾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在白惊鸿身边蹲了下来。 张富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已经被他给踹到了地上,他的皮鞋在我的太阳穴上狠狠的转了好几下。 那三个守在外面的剑师杀手冲了过来,突击杀刺出一道道凶厉的剑气,封锁了达瑞的所有退路。可达瑞面对这些,脸上却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唉,也不知是哪来的贼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间潜入府中花房,将娘亲亲自培育的那几株牡丹和月季摘了个精光!”云阳叹息道。 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还有一些家伙混迹进来了,到时候在给元婴修士传递消息,要当真是如此的话,到时候可不会像是上一次一般轻松了。 孔一娴沉默了很久,想安慰她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却又怕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陆珊听了更伤心。 她与青月几人在刚刚抽芽的树下遥遥望着山顶的云海畅想,不一会儿变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祁睿泽也不想多话,将手中的盘递给了幼儿园的老师,言简意赅。 我就不信我大姑没看到,可是她一点反应没有,估计是想着反正吃亏的也不会是她的儿子吧甚至也许是等到事情闹起来就可以不给我报酬了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半天的时间,林浩一直在飞遁中渡过,他跨越了数万里地,横渡了数个危险之地。 “对,我们只是把原有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做出来,更完美更高级。”赵菲点头道。 “太难了,刘浩,我知道你很神秘,你有很多秘密,但是莫家和慕容两家联手,真的太强了,你还是不要搀和进来,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慕容晴晴连忙摇头,说道。 苏南当然不会带着他们去跑路,那样只会害了他们,这帮老弱病残若是自己跑路,恐怕整个九霄都会拍手称好,少了一千来号吃空饷的人,自然是少了很多开销。 在刘海前行之中,施展身法。意念一动,四道人影出现在刘海的身边,左右各两个。 第780章 姐妹往事 那年,她刚满七岁。 头上梳着双丫髻,跟着父亲回江南祖地省亲。 从盛州出发,一路乘乌篷船,不过两三日便到了苏家老宅。 青砖黛瓦映着河光,白墙下爬满绿藤,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苏晓晓。 尤姆身子微微发颤,但有人在附近,她也不敢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只能安静地看着周晴天。 其实我也想多更新,但是这段时间石头的确是有一些很总要的事情要办。 而后团在在洞内一块磐石上坐了下来,取出紫翼寒霜虎的妖晶,此刻其上还散发着透出温凉之气的白光。 如果真的如上面所说,龙飞和f国的黑手帮联手想要消灭千颜魅。 莹莹在我面前大谈她见到的男人那个比见过天上飞的鸟还多,和翠翠攀比起资历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手指落下,所有的玉块顿时都发出一阵耀眼的白芒,随后空中无风自动,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入阵中,几乎是在下一秒,阵内已然是充满天地之力。 吴添有些得意,哥岂止到了,早就把事也办完了。乾坤大挪移可不是盖的!当然,他自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既然钱刷不了那么同天只能是选择用其他的办法了,做好事的方法自然是很多,除了捐钱之外还有其他的办法,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一种人,那就是穷苦之人。 “这一路走来还算安稳……”混沌兽倒是松了一口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他们这么多弟子聚集在一起,这化道境界的区域也没有什么妖兽敢来接近他们,但是因为这样,万玄仙宗这行人能猎杀到的妖兽并没有多少。 事实上至今为止,风十郎多次使用过鏖杀天尊,但夜岚鬼哭仅仅只有在西洲使用过一次,还是为了对付释放了“天启”大招的天启四骑士。所以众人都没想到,风十郎竟然会使用夜岚鬼哭来对付对方。 随后,王家家主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虚空之门打开,王家家主瞬间就没入了其中,消失不见,只留下脸色十分难看的两名护卫。 “因为在环境适应和人数方面上,我们都比不上先民族和掠食族。”苏良的父亲说出了实情,但是说到这里,苏良的父亲却是显得哭笑不得。 “哎呀,忘了告诉你……”魔族青年故意卖了关子,话说到一半就停住。 “想跑!”李洛玄驱动烈焰徽章,火焰被李洛玄吸入身体之,紧接着,李洛玄深深吸一口气,张开嘴竟然吐出一股烈焰。 “要是我能像苏师兄你这样,成为准帝子班的学员,那我就有勇气跟她告白了。”西翼不无遗憾道,现在的自己距离进入帝子班还有无比漫长的距离。 “雨墨,不用绕圈子了,你说说你的想法吧,你究竟想要怎么做!”青阳风温和地说道。 冉东兴见我把话说完了,立刻跟了上来,路过秦暮晓的旁边时,憋着一口气不敢喘出。 “东方寒,我们须臾家族还是低估了他!要不是我亲自追杀,换成一个顶尖上域主后期强者,怕是就让他逃掉了!”须臾瓦想到这里,心中又忍不住庆幸。 第781章 抓人有赏 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挡不住数十支箭齐射。 更何况,是铁林谷特产的三棱箭簇。 寻常盔甲也很难抵挡,更何况,是数十支近距离齐射。 阎埠贵看着夏言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欣慰之情。他知道夏言曾经经历过很多挫折和伤害,但现在他终于打开了心扉,迈出了信任他人的一步。 秦家做的孽,又何尝只有这些,上一世他们一家落得如此地步,秦家可没少掺和。 看着战甲上的报告,北苍点点头开始帮助超级战士修复他的这艘奇怪的飞船,飞船非常的长,而且船身上几乎布满了看上去就火力异常凶猛的炮口。 然那丫头却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时候,猛的一个回旋踢。 男生生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尤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有说不完的情话。 傻柱就想要享齐人之福,对娄晓娥和秦淮茹都不真正地表态,想要两边通吃。 终于忙完交接事务,韩阳再次光临归海,一下注意到接待的人不是祝羲和。 “现在,我也喝了这杯无名,你可以听我解释了么”公孙潜龙问道。 北苍的第一思维是这样的,可紧接着他发现这里和防护盾公司完全不一样,至少这里给北苍没有那种危险性的感觉。 他的心气几乎被打压到了极致,先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似乎完全消失了。 不过他何必要和那些逆天般的强者战斗在一起,他只需要将逆天帮灭亡的事情嫁祸,给其中一伙势力即可。 原本眼睛紧闭的陈东成,忽的睁开眼,笑意盈盈的看着庄嫚婷,哪还有半点睡意 往常去哪历练,青姑都是随身保护鸾星歌的,但这次,太阳神宫的历练却不允许高阶护卫跟随,这才给了孔软软可乘之机。 陆白他们彻底对这家店服气了,人家老板有这么霸道的厨艺,还要装修干屁 陈东成这边用手机往庄嫚婷的卡里又转了100万,在办公室里巡视一圈。 每年上海国际面辅料展与南通家纺有关的奖项获得者不是乐天伦家纺就是伊曼家纺或是盛阳家纺三家,南通家纺行业的前三强,不会有意外。 畲魍山的所有一切毁于一旦,唯有云波洞幸免遇难,其余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粒、一花一蝶,悉数消失不见,就如同核战爆发了一般的惨不忍睹。 哪怕是没有神智的低级血怨灵也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威慑住,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大汉嘴角也渗出了血液,吉风那一刀可实在了,这让他也怒了,他之前是带着点猫戏老鼠的念头,可现在他不会了。 旭天珙当机立断也是舍弃了一件很是不凡的宝物,这才暂时脱离了凌霄乾元图。 这个时候乃是寒冬的天气,北方本就寒冷,而且刚才船身摇晃,赵显身上沾了不少水,风吹之下寒冷无比,不过这个时候,顾及不了太多,赵显毫不犹豫的把这一身显眼的衣服脱了下来,扔在一边。 低沉暗哑的男性声音,纵使没有看见人,可光听声音就觉得一定性感无比。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北齐的淮军终于开始撤兵,许多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被他们留在了战场上面,而守城的江宁军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在战事结束后的第一瞬间就瘫软在地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782章 皇家大印 沈天喜额头渗出冷汗,望向林川: “林将军,太子何时说过……要缉拿所有百户以上将官” 按原定计划,本该是拿下指挥使刘道昌后,用他的性命要挟全军缴械,再逐步清理亲信。 让南宫平更兴奋的时,自己的神婴分身不但拥有自己所有的境界和修为,反而比本体更高一些,“你是不是可以脱离本体修炼”南宫平问道。 果然他只是冲出去短短的不到半分钟就干掉了三只丧尸,只要讶子也一样上前抽刀,出刀,挥出正常的实力的话,不出两分钟就能把挡路的十来只丧尸全部干掉。可是。 “松师兄,听廖师兄说,清源宗有三大源脉,当时我也忘记询问具体情况,不知道师兄可否对我说说”杨缺坐在仙鹤身上,稍一沉吟,开口道。 房中一片黑暗,静悄悄没有一丝声息,仿佛任何事都没有生过一样。那道屋顶投下来的淡淡光束,却已悄悄移动了一点位置。 “连师妹,咱们走吧。”他知晓今日不是杨缺的对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直接离去。 看见三人的反应和表情,李叶摸着鼻子苦笑,他就知道这话说出来的后果是这样。虽然这样居然看见了讶子很少表露出的表情很爽。 焚神谷尽头,这里当初是火凤凰居住的地方。如今却没有一丝当初的迹象,各种属性之力平衡,天地元气依旧浓郁。 更加令我兴奋的是,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在孱弱,充满了强大的力量,比任何时候敢强大万分。 “我”虽然李叶提前打了方向盘改变了方向把恐惧者的尸体摔了出去,但是还是有一些血迹污清被吹进了车内,不过还好,这样是不会被感染的。最多是脏一点罢了。 “不会吧有这么玩人的吗”这下反而是南宫平傻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样一来,反而是让他不好意思去把东方韵当人质了。 即使不借助氪金,仅仅依靠辐射真功来转化空气里的游离能量,欧气的增加效率都远超大黑潮区。 想起被释放出来的黑暗之龙,心说恐怕这两个家伙就是要帮他去复活那些邪恶神灵了吧 诺大的广场上乃是旌旗林立、金戈耀目,人语马嘶、气势如虹,一副风尘席卷的浩荡模样。 谁知道他们还要在这个地方关多久,要是不注射疫苗那就死定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现在可顾不得对方和自己同甘共苦十几年,都想把这知命的机会留给自己。 我尴尬的撇过脸,却在转脸的一瞬间看到了陈落落胸前挂着的那颗红宝石,从颜色和质地上看上去,我总觉得在哪里好像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略显疲态的祝江涛轻轻揉着太阳穴,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熬了一夜,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表面由黄裱纸制成,以元木做骨,做工颇为粗糙,甚至在这只纸鸢表面,有许多创伤破口的痕迹,显然已经频临报废边缘。 “好几国不会吧,这么夸张”席佳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和贪婪一同流露出来。 而另一边的冯进则眯起了眼,他在等着李知时出言反驳他,然后他便有其他手段让其丢一个大脸,可谁知道等了半天其竟然只是看着而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783章 意外来客 “拿皇印的事,我来解决。” 赵瑾看向吴令徽,问道,“吴郎中,京畿三卫的情况你最清楚,他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盛州城外” 吴令徽略一思索,回道:“回殿下,滁州卫在长江对岸,最快也要三四日。当涂卫和句容卫离得近,两日便能到城外集结。” “好!那就两日!” 赵瑾一拍案几,“这两日,咱们先稳住朝局。等两卫兵马一到,咱们再以‘太子擅动兵权、惊扰圣驾’为由动手。到时候,本王若能拿下东宫,稳定朝局,各位,就是本王的肱骨之...... 看到这个光点,林涛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周全只需要知道在家里大家彼此相爱、彼此关心,这其实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才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应该具备的最基础的品质、最好的品质。 “不错,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这朱武连环庄的什么人而已”陈默笑嘻嘻地问道。 看着整座大山从上至下的颜色都在迅速变浅,他被这阵势吓住了,不由自主的连连后退,只片刻间,大山就变成了灰白色,而那团由月牙发出的白光也在一闪之后消失了。 “果然,皮厚才是叔叔的正确进化方向。”司马铃像是由衷地为魏野高兴般地说道。 不管是对于入侵无尽之源的四大牧神族,还是这些无尽之源的原始居民,都将会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天鹅悠游绿波上,白鹭静立水泽畔,湖畔草木丰美,牛马或立或卧,嘴中不停地嚼着草团,湖畔林中,又似有白鹿、野羊徜徉。 不过张诚迅速冷静下来,全神贯注的看着“30”对面逐渐汇聚成的生物,30倍难度下的挑战,无疑更加困难,这次会是什么生物 “天澜,你有没有觉得你太得寸进尺了,本座待你不薄吧”魔夜停下手中的动作,实在是被水天澜的贪心气到了。 寻易睁开眼后,对华夫人报以苦笑,以对方的修为,自己根本不用解释什么。 “婉儿,你知不知道称号是什么”叶枫一时间没有头绪,便问起婉儿来。 “毛,按摩技术,别用你那肮脏的思想来想纯洁的我。”凌晨没好气地说道。 虽然没怎么感受到气劲,不过这套功法运用之间,倒是能使人平心静气。 一股滔天的凌厉杀气,弥漫而起,凌晨脸色冰冷,拳头发出嘎巴脆响声,甚至他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微微开裂的声音。 其实,他本不打算这么早就让洛汐知道他们的身份,怎料一下没控制好情绪化回了本体。好在洛汐并没有露出排斥或者恐惧的情绪,否则他还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鲛人们敏感的感觉到风烈的敌意和杀意,也都是面色微变,再看到神使被他抱着,更是沉下脸,抬起手中的三叉戟,也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清心正在苦苦回忆昨天所发生的一切,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出现在了清心的身后。 却不知道,便是因为云潇的参与,才把事情推到一个更加混乱的地步。 慕容秋风没有再多问了,想到昨天所发现的,看来是灾后发生的异常了,可既然这之下是大海,那没有道理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活物,而夏达这么惊讶否定,说明她们并还没有发现。 镇魔殿殿主冥仓,幽冥司司主哈迪司,天浮宫宫主尹熵,青翼神族族长玄青。 “少他妈废话了。你跟老子啰嗦这些干什么。直接说重点。”电话里传来了崔虎的咆哮之声。 说着,刘范端起了茶杯,贾诩适时喊了一句:“送客!”门外便冒出来两个仆人,这就准备跟着于夫罗出去。 邢天宇下意识的想要伸手,然而在愣了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迅速的恢复了冷静的心态。 “咱爸已经动完手术了,病情基本稳定,修养几日就可以出院了,所以并无大碍。”陈一惠看着一脸关切的弟弟讲到。 独孤舒琴独自坐在房间内,默默看着窗外下沉的夕阳,眼神中很少见的露出了一丝哀愁。 “你丫的!”我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最烦别人说这句话了,上去就抓住他指着我的食指,稍微那么一用力,我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们所做的事情,你都已经忘记了是吗!”地卡莎紧紧地盯着族长,怒声质问着。 "唔……"布莱克缓缓地睁开双眼,在迷茫了一瞬间之后,布莱克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已经死了吗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当然想参加了!你有办法”杜森和蓝羽一听纪德说这话的话气,顿时觉得有戏,不由异口同声地问。 那几人目光有些躲闪,其中一人纠结了片刻还试图开口说话,妘澧却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发表意见的机会。 那猫妖愣了片刻,它狐疑的目光自惊鸿三人身上匆匆扫过,结果却发现惊鸿正对它笑得意味深长。 一旦灵气消耗完毕,又得不到被充,整个华九区城市堡垒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多少灵气的贫灵之地。身处贫灵之地,修为根本无法提升,只会永远停留在现在的阶位。 第784章 率部投靠 “对。”吴山点点头,“是吴越王的人。” 林川心头一阵混乱。 只是没问上两句,急救车便赶了过来,当下,周子言便跟急救车上的救护人员一起,把吴美仪送上救护车。 正中间一连摆着六把太师椅,分别有六名高矮胖瘦不等的人坐在上面。六人面前有一名中年男子正垂首站立,对六人汇报着事情。 木宇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回到手中的枪身之上。我应该告诉他吗不乐老师应该不是跟自己一样,带有地球时的记忆转生过来的,否则他不应该叫不出枪的名字。 所以,周子言只能暂时留在锦湖苑,顺便亲自查证核对锦湖苑的账目。 除了三场我参加的有阵营的战争,三场我参加的有领土的战争之外,还有三场我既没有阵营也没有领土的战争,分别为日耳曼帝国的“海盗入侵”,玛雅战区和印加战区的“使徒革命”。 而短短几年过后,竟已物是人非,房子还是以前的那个样,什么都没变,可这里已经再也没有家的味道。 众器神虽无永儿神光那等绝顶神物,却七手八脚、各显神通,并力一处将那无处不在的血刃尽皆接了下来。 十五分钟后,华枫和暗杀堂成员再次进到房间里。但是,这个时候,里面帮派负责人,除了长老们和那五位黑帮老大沉默地坐在那里外,鸡仔先是站了起来拍着桌面说道。 一路上都没有怪物,直到跑了近十分钟后,忽然!前方映入眼帘的区域赫然和我刚才身处的大不相同,只见一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乡村,还有几个手持锄头的农民站在这坐废墟乡村的跟前。 母子相谈甚欢,儿子离去,岚琪脸上才露出淡淡愁绪,她固然希望儿子学得乐观豁达,但现实在眼前,她还是会担心毓溪若就此改了性子,将来如何是好。人心生来长偏,她总是偏在自己骨肉身上的。 “要我说,那些乌平国蛮子都是汹涌斗狠的”,丘挽霜皱眉道,“这平林本来就是属于兰国的,非要蛮不讲理的说是他们的”。 我喝了一口水,咽下喉咙。原来,他早就看出了我的压抑与烦恼,也应是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云宇树向来说话直接,如今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竟也渐渐委婉起来。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漠,这就是迪拜。吹拂海风的时候,也别忘了你身边的奢侈建筑都是从漠漠黄沙中拔地而起。 南宫冥回过身,一把就抓住了发出声音的源头,往远处一甩。随着他把东西甩了出去,周围的黑色物质竟然慢慢的消失,露出本来的通道。 原本以为上天界就只有柳言柳泯知道他们的底细,但所有人却忘记了,最先接触他们的是那几个灵棚的侍卫。 说道一半就没有了声音,凤如凰看到南宫冥衣袖的摆动,就知道一定是他点了她们的哑穴。 我把买来的东西都给阿贵和阿肥俩分了,并且告诉阿贵说我等下到他家吃晚饭,让他回家和他爸妈讲一声,煮多一点饭。 第785章 请旨招安 林川沉默下来。 他万万没想到,吴山此行的目的,不是寻求庇护或合作,而是要率部投靠。 平心而论,以吴山的初心,实属难得的儒将之才。 若是能将他收入麾下,假以时日打磨,必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栋梁。 可是…… 事实证明她完全担心多余了,那琴声自有一股牵引力,像是在她脑中温柔地催促她应该怎么走一般,而身体似乎也被夺去了主控权,她所有的动作都并非出自她本身的意愿。 她言语平淡,早已经将自己置身事外,我静静的看着她,想到她的隐忍失身,心生痛惜。。。。。。她就宛若是那水中的清莲,即便层层污泥,也是出尘不然,圣洁干净。 连续的惊吓,已经彻底打碎了他们的世界观,就连被这三只巨兽压碎房屋和破坏建筑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在雨歇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猥琐变态大叔形象的大鹏鸟瞬间变成了一个猥琐爱偷窥的痴情汉子。 想从一个这样的政府手里买一座面积很大的海岛,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也是一件让耿强感到无比棘手的一件事情。 “草药。”杜远程信誓旦旦,这糟老头子怎会看不出,就是闻味儿也能闻得出来,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直截了当。 “主人,似乎是之前的白麒麟把他封印在这里的。”玛莎拉蒂道。 这孩子是万万不可留下的,可是他现在就在我肚子里,我该如何是好 雨歇睁开眼睛时,耳边尽是些紫燕呢喃,黄鹂睍睆,婉转莺啼,伴随着流水泠泠之声。 随即的开始以一种变态到极限的速度,迅速的朝着外面开始冲击了过去。 迪卢克绷不住是很正常的,和琴那样动辄【巴巴托斯大人这么做,一定有祂自己的道理】的情况其实才不正常。 骂归骂,手里却还是帮着云青逼出了一身刀伤,布下一处遮掩大阵让云青疗伤之后,云瑾随即就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疗伤的白华。 金玲嘴角勾着欣慰的笑,两人对视,浓情蜜意的感觉瞬间涌了出来。 这种互相为对方考虑,然后又因为某种疏漏反而导致误会加剧,进而就是更进一步的你不懂我我不懂你之类的剧本,祂本以为现实早就已经淘汰了这种故事。 她瞬间收敛,天鹅颈向上微抬,露出被无数个摄影师夸赞过的侧颜。 然而现实跟结局没有任何差别,那措不及防的速度,无与伦比的实力,睥睨众生的姿态,让傲无花跟个靶子一样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所谓的跳板便是黑客入侵时的伪装ip,作为撤退时打掩护扫除痕迹用的,不过对于智脑之王叶浩阳来说。跳板并没有什么作用。 人民贡献给祂们的信仰无关紧要,但人民和人民所组成的国家,是这些神明所无法割舍的东西。 秦珏阳此时的脸色有些尴尬,双手僵在那里,看着众人射向自己的目光,猛地一甩衣袖,眼中满是警告的扫了众人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 而此时拍卖会已经马上就要结束了,林凡看着自己师傅一脸无奈的表情甚是心疼,想来想去后林凡带上斗笠,推开了房门。 不少佃户家里头养了牛羊,时不时在空地上放一放,也没把草皮子给啃干净。 第786章 用人争议 徐文彦深吸一口气:“李大人,当日我们商议着要请林将军南下时,是如何说的不都是看中了他在青州的所作所为,才觉得他是能辅佐殿下的栋梁之才” 李若谷皱起眉头,没有回应。 “我可是亲自去了青州啊!李大人——” 徐文彦继续道,“以我所见,林将军在青州施行的一系列举措,均不合规制,有的甚至与祖制相悖。他减免赋税、鼓励农桑,还让兵士与百姓一同开垦荒田,这在旁人看来是离经叛道,可青州之地,我亲眼所见!百姓安居乐业,......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常存盯着萧夜,后者低着头,萧常存看不见萧夜的表情,却感觉到今晚的他,与平常有点不同。 在等待猞安的到来期间,马六已经从村子赶了回来,并且提来了两个木桶,外加一根,充当扁担的木棍。 毕竟寻常的水,是不可能无缘无故蕴含灵气的,只有白月冰霞鸾的力量,所凝结成为的冰,才是最有可能,蕴含冰系灵气的。 芽子大概是因为母亲早亡的关系,所以每当坐飞机、坐邮轮的时候心理都会缺乏安全感,表现起来就是发慌、发毛。 自从他管理角斗场的第二层以来,这算是他经历过最强的战斗了。 这些请假的人却没有一个如周然这样整日什么都不做,大多数人都是在龙池学院的体能训练室进行体能训练。如果不是军训期间不能外出,他们绝对会花钱去外面的体能馆。 司马祥已经知道陆金强等人的股份,全部被李sir低价收回,感觉李sir可能会比较喜欢钱。 他施展神魔眼,看到了牛魔的悲惨模样,更看到了他的猩红战甲被打碎。 屋内众人瞠目结舌,他们看着赵武生这样的举动,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老头伸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拔。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长刀,拿在了手里。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暂时只能让你们在这里委屈一下了,我现在有一些事要离开,马上就回来。”苏羽看向众人道。 对于琳达及其背后的势力,老内务也有所耳闻。他更是清楚当前欧洲面临一场不可预测的大洗牌——有个神秘而强大的势力正在发动一场可怕的侵袭。 一场轰轰烈烈的炒菜大计就这么开始了,厨房之内,艾娜尽情显着身手。 盛世华美集团董事长柯一城年近六旬,医学博士出身,和夫人谭爱琳回国创办盛世华美集团不过六年时间,已经是全国百佳名牌企业,处于行业垄断地位。 菩提老祖脑海中响起苏羽的声音的时候,便愣住了,听完苏羽的话,菩提老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言不发的看着远处。 无数的山石下雨一样哗啦啦的落了下来,云皎立马掏出几张防御法符,撑起一个透明的光罩,将地上的三人护在了里面。 周青峰的父母应该是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却不放心将它带在身上,更信不过银行保险柜之类的。于是他们故意把它给了老加洛林,利用后者权势,能力,以及好奇心。 一旦附身物受到损伤,附身的鬼也会受到伤害,严重时甚至会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在人间。 现在好了,我主动送上门来,等于是明牌了,既然和解不成,那该打的架肯定少不了。 马林科夫一咬牙,忍痛没出声。他再次双手据枪,瞄准了餐厅方向‘噗噗噗’的连射几发子弹,可都没能跟上那道人影。 大长老瞟了一眼宇智波富岳,似乎被他开口说话还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我的身体确实被龙蛋完全包裹,我也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溶液想要把我融合吞噬,不过想要融化我的身体可不容易。 「相川君,这块是你的,不够可以再切,但是最好留着胃里空间吃晚饭喔。」白弦奏递给了相川雨生一块蛋糕后,温柔的说道,随后便端着另外一块蛋糕离开了房间。 别说隐藏在唐家庄园中的十几个狙击手了,哪怕是在前几天陈浩然独身一人面对程武那五十个特种兵时也丝毫没有畏惧。 十万人的鲜血将整个山谷染成了鲜红色,从那时起炎战就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想杀死所有压迫他们的神族之人。 “这是你抓回来的俘虏,当然归你管,而且你如果嫌麻烦的话培养一个能替你干活的助手不是正好吗”艾尔乌斯分说道。 这个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能令人大致上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数十条从岛屿中心的深山中分流出来的大水将全岛分割成了零碎的块状地形,岛民们出行都在水道上,水道两岸成排的水车正是岛屿名字的由来。 “赵二爷,您,您怎么来了”赵麻子惊讶的看着起码两米高的赵云。 陈浩然在透花窗户中和选择了一个比较清晰的地方,用双眸使劲向里边望去。 ‘半道国宴’——也就是水,只是普通的水,但是诸君,还记得这个房间里水杯现在放在哪里吗 唐苓看着他这副模样,一阵嫌弃,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居然还有脸到家里面来找她。 莫言法心中无语,他原以为曲寻菱都要拒绝了,结果他话还未说完,她又同意了。 说好的要为了精度,加装惯性制导系统,怎么就突然又要取消了 现在的程蝶衣是真正的角儿,什么叫角儿,还未开口,在台下就有拥趸为之着迷,并且有戏众愿意看赏。 官府知道这回事,并未阻止,毕竟真心想死的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司白陆闲着无聊,突然想到从绯木村获得的那个白色玻璃瓶和其中的蓝色液体。 林夕抬头看着她,从她的表情里能看出忧伤。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但林夕明白,他们的故事一定很生动。 唐苓一边哭,一边刷牙,傅津言就靠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冷冷地看着她做这些事情。 只有唐苓知道,他根本就不是这么听话的男人,骨子里面骚的很。 江臣煜再次说明了来意,言语之中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在说这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苏雪翎听过之后却眼前一亮,她没想到江臣煜真的专门跑了一趟为他们做解释。 “罗索!”水轻叱了一声,但是她没有深究,因为她知道,土本来就是这么一种性格。 第787章 储君之心 李若谷叹口气:“林将军,你方才所说的三点判断,句句推心置腹,条理分明,老夫并非不信。可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若今日是你林将军开口,要率军镇守当涂,殿下和我们定然毫无二话,即刻准允!可当涂是京畿重地,扼守长江命脉,岂能交给一支刚招安的叛军” 一旁的徐文彦也连连点头。 李若谷继续道:“且不说朝堂百官如何议论,便是京畿三卫的将士,得知要让叛军镇守门户,军心怕是要动摇!再者,京畿三卫如今虽被二皇子调动,却尚...... “这次缴获的战马全部给你们两部,你们能否两天内包围住那些南方会的成员”周子轩问。 接下来的几天,袁裴青想着法的送东西过来,都被林兮安一一给婉拒了。 而屠手的天资也的确是如此,在无数的同代之修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凝聚的圣品金丹也是也是无比强大。 “我知道。”冰雪姬看了一眼后面的兽人,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应该就是帝天真神的棺椁。”帝坤开口了,紧紧盯着水晶棺。 然而还不待莲花冲击到了大长老身侧,他全身却是暴涨,手中的仙源血玉也是隐隐有了一丝丝裂缝。 一拳击中殷双全的胸前,将他打得口中鲜血四溢,躺在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它的脊背上那些冲天的骨刺全部都在发出乌光,它的身躯也在燃烧。意识到自己下一刻会陨落,它果断运转了祖术,燃烧本源,想要同苏清薇玉石俱焚。 “蕾夫人的手指怎么了”突然间,杨夫人一边对着镜子整理着头发,一边问。 想着以后没有人能阻碍她和靳城哥哥在一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起身走到袁靳城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是袁家主母的。 依薛静静的意思是要过完元宵节才走,但到了初八时,也就是全国各地过完春节长假开始上班的那天,王雪儿突然接到了王云天的电话。 “杀人夺宝。”亚东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杀害自己的同类,不过,这个风火大陆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亚东旁边的土拉格与黑铬脸面也同时一片震惊。 那家伙儿穿着白色汗衫,拍了下屁股的灰,像做贼似的,悄悄地朝知音家房屋后面走去。 在龙星部队驻扎往前500里处,便是兽魔星的早就在域珠星体上建立的基地。 确实,今晚的沈涵雅穿着一身湛蓝色的束腰晚礼服,露着两边锁骨和一边的整个肩膀,胸前饱满,丰臀挺翘,让她姣好的身材和标致的容颜都完美呈现出来。 青蛟龙王无疑是这里实力最强的,就连雪天鹰王和长臂猿王都不是对手,现在他一说,一众妖王也是眉头紧皱。 就在他认真的通过目测龙骨对接时,只听“碰”的一声。支撑龙骨的绳索断裂,粗大的龙骨砸在了理心旁边的地上,差点砸到他和他的学生们。 “早晚活活把你累死!”林菲瞪了叶白一眼,当下便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和叶白去讲那些寻常的大道理,根本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叶白脑子里装的东西和正常人根本不一样。 梅子嫣脸色不虞地把碗又向他递了递。热一下慕程狐疑地看着她手里的粥,无奈这时肚子真是饿了,他只能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碗稀粥。 而宋曦在言语时,吐气如兰,身上还有阵阵醉人的馨香,也是让叶白很是享受。 “好!”袁天荣无所畏惧,身体从地面上飘过,落定,跟那位魔道青年对峙起来。 而且他也认识方圆,刚才直接叫了一声‘圆’,这貌似是亲昵的称呼吧 无论是哪里经常出现时空乱流,以及哪里经常出现星空巨兽的巢穴,这一伙儿海盗竟然在星图之上标注的清清楚楚。 当画面切换到剑点爆发后的一刻时,只见在画面上出现了一只漆黑色的大手,阻碍他人探查叶梦的过往。 就在他消失之后,一道红色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之前的位置上,没有理会刚才那道身影,而是重新闭上眼睛,开启距离更多的红色能量。 陈平面露忧色,他总感觉事情隐隐的有些不妥,可是众人都是赞同,他在多说,难免会影响士气,叹息一声,只好跟着众人离开。 虽然剩下的人不能进入通天之路了,可是他们仍然围在那一处被踩平的广场上用一双哀求的眼睛盯着萧龙,可是萧龙却不能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杜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柴房里了,外头天色将晚,似乎他已经晕了一整个下午,耳边似乎能听见细微的说话声,但是他却一时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等高君做出反应,张娇已经拽着高君的衣领,把他抻了过来,热情主动的啃上了他的嘴。 在这一天里,他足足打败百余位月神宫的弟子,可谓是战绩辉煌,令所有的弟子都为之侧目。 而当夏夜诺兴冲冲的拿着一袋樱桃赶回来时,屋子里却早已是空无一人了。而郝心的手机却乖乖躺在桌上,夏夜诺心里不由的紧张了,连手上的樱桃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不,还是交给我吧,这可是我亲爱的妹妹呢。”赵缀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脸崩坏的说道。 “恩,知道了。”楚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练,丝毫感觉不出之前还在想方设法的算计着慕容辰,托勒密二号也随着楚轩的应答,开始升空了。 开玩笑她怎么会说实话,因为花了宫夜擎很多钱,而且还有可能会恶心到他才觉得无比愉悦 就在他们各种瞎想的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从糖果屋里走了出来,两人一看这家糖果屋的主人出来了,立马掰直了身子。 并且这里美军基地遭遇华夏的奇袭的消息传到美军在倭国的总部之后,立刻把4国联军的指挥官震的一愣一愣的,华夏部队竟然率先发起了进攻 谢汉说:帮衬不帮衬,是自觉自愿的事,钱财有数量,人情有来往,只进不出,谁都会疏远。帮衬呢,是福份,不帮衬,是正当。 第788章 万全准备 李若谷与徐文彦站在原地,神色动容,一时竟说不出反驳之语。 林川心中激荡,拱手道:“殿下明见!民心是社稷之基,能得民心者,方能安天下。吴山部若能招安,殿下不仅能多了一支生力军,更能向天下昭示殿下仁厚之心,让更多流离之人归心,这才是稳守国本的长远之策!” 赵珩点点头,看向两位老臣: “两位老师的顾虑,我明白。但如今朝局,已是危在旦夕,若再墨守成规,只恐错失良机,万劫不复。我心意已决,准林将军所请,招安吴山部...... 黑龙灭世戟和王族十皇子的龙爪相碰撞,火花四溅,爆炸性源源不断响彻。 纪寒看着阿木木的走位,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手指按下q键,大地忽然裂开,在阿木木后退的路上出现一颗暗黑法球。 林真本身就能和林云的爷爷相媲美的人物,当年的林云少主级,只是后来他受了重伤,实力就开始变低了,最后更是停止不前,任他在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后来遇到了林云,这才出现了一些变化。 待到烟雾光华退却,在万年玄龟的头颅表面,尔不过浮现出一抹淡淡痕迹。 听我这么说,二人才答应了下来,辞别了她们我就朝着韩雯雯指示的方向飞去。 韩景睿本身就是一个顶尖高手,就算是柳夏子不说,他也知道什么时候是机会,比如说现在,他怎么可能错过 灭世龙戟风暴,肆无忌惮蔓延爆发,弄得这片大殿一塌糊涂,满目疮痍,地面崩开裂痕。 几乎的力量没有让林云失望,在接触到了林真的实体化力量的时候就开始发生效果了,一点点的被林云的净化力量包裹,感觉到了里面有效果,林云不由嘴角露出了一丝效果,但是马上他脸上的效果就开始凝固了。 月韶剑法本就是闻名遐迩,威力无穷。齐世峰所持的兵刃虽也是上乘,跟月韶剑比起来就显得拙劣了些。几番较量,终究抵挡不过。 钟晴这才回过神,可是……眼见那么多人为了她而送命,钟晴愧疚不已。当即抛开了求死的想法,施展起拳脚。 没记错的话现在简糯也作为游客的一份子被送到医院接受心理辅导了,现在这些场面不需要走了,宋镜打了电话将简糯叫了过来。 靖远王妃面色一白,靖远王连着咳出了血,靖远王妃更是一下慌了神。 “和我没关系,我不抽烟的。”对自家姐夫腹黑亲身体验过的钟硕,率先从姐夫一系列骚操作中反应过来的他,面色大变急忙惊慌抱着承恩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几百年来,墨尘陪着她成长,陪着她修炼,直到大道一已成,两人有同一时间渡劫。 随着对讲机里传来郑韩特的话语,林静玄通过后视镜,就看见原本跟在保姆车后的几台车缓缓停下,紧接着从公司内抽调过来的安保,开始有序的下车行动起来。 江城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魔人许宸的咽喉血洞,也就是他的第一发“流星突击”的攻击落点。 主题是和民间各种艺人进行pk,有宣传一些偏冷门职业的作用。 “要是闷的话就来找奶奶,还有琴可不能放下。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在奶奶的依依不舍中李硕兮和司珩瑾回到了家。 地面上一道火线,像蛇一样游动,向着曾嘉延伸过去。而蒋雄本人,却是一个七星步转折,掠到了曾嘉的侧面,剑势如同狂风骤雨,激射而出。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平日里每次承浩带着知恩和弟弟们碰面的时候,反而徐泽豪这家伙,才是真正和知恩交谈的次数最少。 江家今晚的宴会是七点半开始,向以星七点去看电影,那就是说她不去宴会了。 听到弘炎提起靖的名字,几个灵猴族的兽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互相看了同伴几眼。 他这样子凭借自身修为只能短时间和人一对一战斗,要是对付多个目标肯定不行。 一般喰种想要成为赫者,基本都需要通过进食同类,使得体内rc细胞数量激增并产生变化,赫包有可能增多,从而进化成为赫者。 看着赵子明一脸挑衅,董中奇暗暗告诫自己忍住,好不容易侯老师在场,能趁这个机会搭线,如果这个时候翻脸,简直是让侯老师出丑,姓赵的还在上学,拍拍屁股走人,以后说不定不回大钢,自己还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而另外一边,朱茜茜与北堂风的大战,北堂风同样没有占到便宜。 虽然真神上尊没有发现,但豪老头和大龙王两人却是时刻关注着真神上尊,因此自然而然的便发现了这个细节。 但有一天,周千尺说的没有错,加入血神殿,是他而今的唯一之路。 如果地球在这个时候拿回了主动权,那么天使想传播自己的信仰就非常的困难。 “其他星子是谁,长什么样子”雨涵瞬间想到了和自己一样被撒拉天暴称为星子的雷岳。 上古之时,反抗墟征战宇宙的不光有儒门,还有混沌古族,其中混沌古族的实力最为强大,因为他们天生便是坐忘境第三阶段,修行之路可以说是顺畅无比。 第789章 长生之道 离开宫城。 暮色已染遍盛州的街巷。 林川没有直接返回汀兰阁,而是去了吴山所在的客栈。 两人在桌上画了简单的水路图,细细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走出客栈时,天已完全黑透。 所谓的浓度自然就是指其中的有效成分的含量占在液体之中的总比重的了。 星科远地鬼技秘球封指学仇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了半天,空旷的街道上半个鬼影都没有。 我一听一想便立刻否定,张筷子曾说过他是河北巨鹿的,想来也就是张家的人。可这海叔却是京都人,看上去与张筷子有些恩怨,自然不可能是张家人。 刚刚鬼刃表现出来的实力,就已经让风啸感觉到微微棘手,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在风啸看来,自己对上风啸的话,至少有着六成以上的胜算。 “那是因为你不是修炼者,如果你懂修炼,你就会知道你手中的灵气是有多宝贵。”千溯看着筱竹手中的玉佩说道。 珑玟听着筱竹的讲述,心里真的挺不是个滋味的,珑玟只能呢个慢慢的拍着筱竹,让她的心情平复下来。 只不过,后来经过洪云飞的解释后,舞千秋才明白过来,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就这么在陈洺的怀里睡着之后,到了半夜里,爸妈,林薇孙邈他们带着俩病号从刘白那边回来了。 而且向来泰山崩于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锁天为什么在听到感染两个字后反应会那么强烈。 “算了,咱别想了,他要真有事,还用的着咱们操心,有四个呢”,我听土豆这么说,觉得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我们纯属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往哪里走往北。你不是正在向北走吗”这个班长虽然这么回答,但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其余九架载着核弹的驾驶员面带笑意,同样对着通讯器对那人说出一句话。 而这贝尔公爵,虽然是公爵,比一般的伯爵或侯爵的等级要高,但因为此人平时玩物丧志,和泰勒公爵是差不多的货色,所以他的别墅,就在最最西边。 这一次我想应该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看那光头的样子,应该不敢轻易再来招惹我们。 我想叫墨衡带我去找她,但想想还是算了,她看见我,必定会想起之前那段错误的人生,还不如不见。 看得出来,楚嫣似乎有些不舍,不舍与肖天离别,她不知道这次离别之后,下一次想见到肖天的时候将会是何时。 “行”,我拿起打火机点上烟就出了门,买晚烟以后,我觉得酒劲有点上头,就坐在烧烤店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抽着烟,还顺便买了一罐冰镇可乐解酒。 其实我没有跟尧悦商量,一方面是因为时间太紧,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整间屋子,死一般的沉寂,不仅是那些人,就连郑安都目光呆滞起来,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年竟然有如此底蕴。 商子沫朝着吴良眨了眨眼睛,然后在桌子底下稍微晃了晃一张卡片,那是能力者行动部队的身份证明,她微微一笑,然后将卡片重新藏了起来,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即便欧叶再傻,她在事业单位工作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摸清了门道。 第790章 五雷轰顶 窗外夜色正浓。 汀兰阁三楼,烛火映着林川的脸庞。 他刚合上那本厚重的情报册子,便听得楼梯传来脚步声。 “将军,天凉,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 而他的实力,又从恒星期晋升到了界主,虽然是一星界主,但只睡觉就能晋升实力,秦力想一想就乐的合不拢嘴。 林雪只知道自己必须努力修炼,只有这样,以后才有可能走出玄冰宗,去外面历练寻找李清风。 在赵颖身边追求他的男人都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其中有不少是事业有成的上市公司老总和社会精英。但这些男人大多数都是冲着她的家世背景来的,让赵颖烦不胜烦。 关于猫仙祠,和穆王之死的秘密,没有人比青云观的道士了解更多的了。 霍东元摩拳擦掌,一副迫不急待的模样。洪金涛和那几个华夏收藏协会的元老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神色古井无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蛇哥一开始以为李永乐只是吓唬他而已,当见到从两辆上午车上下来五名黑衣服的时候,心中慌了神。 她刚跑出去三四米,便是发现前面有十几个保安挡住了去路,她后面则是追来的张天豪。 帕拉丁瞳孔骤缩,无名,这意味很清楚,因为圣廷并不施行无名制,但凡与圣廷有关的人,哪怕曾经没有名字,都会被赐予名字。 马程峰眼睛转了一圈,朝院外看了两眼,元外边七八个从东北来的贴身保镖守在大‘门’口,大‘门’口前,贾老汉正焦急地往里张望着呢,只是‘门’外这几个壮汉实在太凶,他是走也走不了,进也进不来。 翌日清晨,阳光洒下,无数胸前纹着金色鼎炉之人皆是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 “好吃吗”见静荷如此享受的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吃着鱼肉,冷卿华眸含笑意,满足道。 说到这里,宋瑶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睛红红的,脸却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慕千雪可以从笑容看到美好的爱情,虽然这份爱情来的很是特殊,让她心里一阵苦涩。 虽然如此想着,沈长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比杨安康更好的人选。 她可以不在乎张启明的生死,但是秦昊她不能不顾,张启明一旦死在秦昊的手上,那后续的报复将无穷无尽,届时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场面,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看到。 “凭什么我们都是外国友好公民,你凭什么说我们是犯人”有愤怒的外国人大吼大叫,恨不得立刻用唾沫星子把秦风淹没。 你们口中的一千万,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就算上了法院,也完完全全不可能。 这块传讯玉牌是他跟夜沫联系用的,夜沫给他传来的讯息也是关于天煞盟几个杀手的事情。 叶酒酒有些感动,即将步入一个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想想还真的有些不舍呢。 对于秦昊的车子,云姗自然是熟悉的,对着车内的秦昊微微一笑,扔掉手中的垃圾,缓缓走来。 他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苏璎珞跟其他男人的关系被外人发觉了。 “你没有听说过么,跳崖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杨天灿烂一笑,忽然朝着崖壁下方跳去。 第791章 天雷祥瑞 正月十一,凌晨。 寅时的梆子敲过第三响,皇城大街还浸在墨色里。 宫墙根的宫灯,映照着早起上朝的百官身影。 “周大人还没来” “许是生病告假了吧” “昨日还好好的,说今日要递吏部考功的折子,怎会迟了” “那谁知道……” 留在山下的徐庶陈宫,只不过是个幌子,有他们钳制,何义几乎把山寨的兵力都带到了山下,所以,吕卓这边几乎没怎么遇到像样的抵抗,轻而易举的就把刘辟等人的家眷都给控制住了。 不管是在游戏中还是游戏外,大金鹏王的第二次出击已经颠覆了所有人的三观。 “敌袭,敌袭!”荆州兵乱成一团,东奔西跑,吵吵嚷嚷,一个个就像无头苍蝇一样,那些从梦乡中被惊醒的兵将,来不及穿好衣服就从营帐里慌乱惊恐的跑了出来。 沈欢也不知怎的,瞧见谢韶华,这心里头的妒意便越发地深了,这御赐之物既然碎了,她自然要寻个替罪羊才是。 饶是王阳的体质已经和寻常人不一样了,可这些治疗还是很有必要的。 裴芩身边可是有武功高手保护,一个过来就够他们受的了。抓住要跑的李宝祥,狠狠就打。 话音落下,丘魂便是脚尖一踏地面,身轻如燕地跃过重重人影,飞离战场。 叶飞聊了一会天,好容易才安静下来,他急忙迫不及待的跑回自己的座位,想要再和伊丽莎白聊一会,可是当他刚刚打开qq时,手机却是响了起来。 干爹抱着他都嫌弃的不得了,说我爹基因太强大,肯定是基因爆炸了。 白马银枪,一身鲜亮的盔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张白骑人也生的漂亮,眉目清秀,一表不俗,只不过,却极好酒色,枉生了一副好皮囊。 听了鄂焕的一番述说,诸葛亮算是明白了目前南阳的兵力分布情况。 不过比赛进行到第二节第八分十二秒,龙金刚在进攻中强吃邓肯得手,接着又在防守中成功封盖帕克的上篮,尼克斯队维持住了3-5分的领先优势。 九命猫妖死了,但是故事还需要继续,只见萧十三重新将黑色微笑面具带稳,才重新走到了那个被枷锁锁着的游魂旁。 他抬起手,橙色的灵魂宝石在他手中上空漂浮着,极有韵律地轻轻跳跃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蕾娜正面硬抗核武级轰击的气魄,这份绝不屈服的挺拔身姿,配上她那飘扬的长发,永远地铭刻在了瑞萌萌的脑海中。 只要周末没有比赛,邦纳除了训练馆就是去做义工,他收入的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慈善教育事业方面,甚至邦纳还定期购买一些球鞋送给纽约一些贫困社区的孩子,这其中很多孩子都是黑人。 路易基头发花白,数百年的时光里,他接触了很多人,最麻烦就是像唐尼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最终,路易基还是选择了妥协,对唐尼做了个手势后,他转动了餐桌上的一只茶杯。 且以沈溪的身份,要提拔一个县令并不难,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举人的身份,且去战场上积累了一定战功,也只有沈溪才有底气帮他争取。 他神色平淡,可越是了解他的人越知道,这样的杨修,才是真正动了火气。 第792章 天意昭昭 盛州城南,石子岗。 当涂卫前锋营正沿着土路行进。 指挥使陆峥骑在马上,难掩心中激动。 二皇子许了他,待事成之后,封他为京畿卫副统领。 陆家的富贵,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指挥使,前面就是石子岗隘口了!” 斥候策马疾驰而来。 “同桌,一会老师来了,叫醒我。”这话仍然悠悠的在同桌的耳边响起。 “张先生这货物,坏的可真是时候”夏侯博闻言,不屑一笑,扭头看向张赟道。 “嘎吱”沉重的辕门被打开,那木材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下极为清晰,便见辕门上有人往下跑,却紧跟着被冲上来的大戟士给干翻。 经过一番较量之后,时尚baby彻底的心碎了,无助、绝望、很受伤、很没面子,之前傲娇的虚荣心,一下子被无香打回了原形。 话音未落,骑着的马儿就不听控制的向前跑,还左右摇晃。“停下!”萧羽音紧紧的握着缰绳,声音里有些害怕。 姬然弯着腰,将优乐美都送到了他面前,可是,却被他给忽略了。 可如今比斗,迦楼罗用的是神邸子嗣,只是在血脉神通上占据了几分优势罢了。布伦希尔德若是以本尊对战还输了,那真的没脸回到冰雪圣地。 你还是原来模样,你未嫁我未娶,这是老天给予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麦子犹豫了良久还是将衬衫套在了身上,若有若无淡淡的香气从衬衫中飘了出来,竟和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香气缠绕在身体周围,好似被男人抱在怀中一般,麦子的脸又不受控制般的红了。 “不要,我现在就要喝。”苏清歌不满地扭着身子,不想让他把被子缠在身上。 忘记说杜樊川了,他辞职以后在一家外企公司担任大中华区创业总监,据说过得风生水起。 铁柔不应该是这样消沉的,她应该中气十足,神采奕奕的,温睿修有些回不过神来。 可是当她刚走到这个大商场的旁边时,她就发现有人跟着她,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有两名锻骨高手将她制住了。 然而,出乎傲天意料的是,傲夫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也没有想象中的对他批评教育。 笑声穿透马车,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就连马车周围的护卫也全都被这笑声也感染,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听到这话,我们心里都是一惊,他们家主回来了,那就说他们有两名三阶高手了,虽说现在我和张语馨已经搞定了那四名锻骨一阶高手,但是让我们去对上这家主的话,肯定是没有一分胜算的。 毕竟他们讲究的是一次性得手,如果第一次暗杀失败,下次就没那么好杀了,因为对方也是武者,所以如果第一次没成功的话,别人也会防范的。 只见苏星河迈步走到木屋前的一株半枯的大树跟前,蹲下身来伸手扶住树下的一块石头,双手用力猛地一转,只听得一阵扎扎声响,在木屋之前的一块地面骤然挪动,竟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她想,既然关之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一是用了上等的珍贵药材,不但帮她治好了伤,还让她得到药材的效果突破了。 又想到原着中天山童姥对无崖子的痴情,一生都没好结果,叶枫想了想,便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说了出来。 第793章 藏头反诗 成默亭也跟着点头:“李司业所言有道理,这两句确实稍显拗口,少了《青玉案》那种浑然天成的意趣。但‘谋篇未许尘心扰’一句,却是点睛之笔。林三怕是想借这句说自己作诗不为名利,单这份心境,就远胜旁人。再说,‘反照江天一望收’的收尾,把眼前的画舫灯火拓到江天万里,格局是真的大,瑕不掩瑜。” 李嵩点点头:“的确,‘谋篇未许尘心扰’,写尽文人作诗的纯粹,这份心境,便是许多老儒都及不上!此诗既有景,有情,有境,有骨...... 天空中,有数只大雁排成整齐的队列南飞,并且不断悲伤地鸣叫着,仿佛舍不得这个曾经居住的地方。 “带钱了吗”李天畴突然问了一句。老冬瓜一愣,琢磨不透是啥意思,但老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激动,他从兜里摸出几张十块钱的票子。李天畴点点头示意他收好。 那就没有理由了。再说了40级的黄金boss,我不知道都屠掉了好几个呢。想到这里我不禁舔了下嘴唇。虽然我装备现在已经很牛叉了。 南宋时期的主要战力,首推骑兵,骑兵又分重装骑兵和轻骑。重装骑兵如金国的铁浮图是金国的不可轻动的核心力量,进攻、防守能力都很强、它的重装甲,可以抵抗一般的弓箭攻击。轻骑的机动力、进攻力都较强。 此刻,帝鸿兽已经在他的命胎之中消化吸收着那些被吞噬的封号域王,等到结束之后,修为实力必然有所提升。 总的来讲,这片机械坊区,技术含量真是很高,汉族确是一个智慧种族,也许也是她一直能走在历史的前面的原因吧。 “宠儿,你好些了么,这几天担心死我了。”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声音,有一分疼爱、一分亲切,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原来是高宠母亲来了,张姨出去的时候,也许去母亲那了。 王宗诘吩咐,寻找靠山傍水之地,一部警戒,一部安营扎寨,歇息一夜,明日接战。 到午时时分,已经诸事妥帖,此战本军伤亡甚微,却得了八百多匹战马,八百多精锐骑士。李煜大喜,记了王通、韩庆等人功劳。又和众将商议,组建骑兵营。 “哎!”萧岳的师父听到了这个问题,本来带着微笑的神情也顿时伤感了起来。 韩天南赶忙上前,做了一套检查,白菲就像木偶一样,被抬手抬胳膊,看眼窝张嘴用异能,祁宁也没有闲着,照白菲的要求,去问了下苏拓他们队的诉求。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犷男子道,他是江湖上一个大帮派的帮主,样貌也没有遮遮掩掩,大大咧咧地喊道。 听到元衡真君喊她,宁夏不自觉地甩了甩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清理干净。 “哎呀,君少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颤抖着声音里满是担忧与焦急。 “是这样的,刚刚发现剧组的工作人员弄错了名单,将你角色给了梁韵儿。对于剧组的失误,我们深感抱歉。这边已经做了调整,你依旧出演原来的角色。”张制片人心口捏来,完全不是问题。 安锦颜再一次睁开眼睛之后已经是三天以后,这一觉,她睡了很久,也睡得很香,她梦回了以前的生活,有三哥,还有三嫂,虽然很短,却很幸福。 对方选择站在杨开附近,两人竟然还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就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宁夏这才恍然,看样子这两人是认识的,还挺熟的那种。 陆君恺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软,垂眸看着她一点都不重视的样子,伸手惩罚似的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 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能凑在一起互相看对眼,只能说是老天注定了,不过虽然出身截然不同,但这两人的感情确实十几年如一日,始终如一。 她知道安锦颜经历过的一切事,也知道自己父亲有那么多的妻妾,自己又不受待见,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被调换了,到后来认了母亲才慢慢好转。 林天不来,我也不好意思问奶奶。就把精神都放在设计稿子,和复习下半学期的功课中。只要我看到敏敏在我这里,心里也就有了期待,我可以见到他的。 虽然那个假于倩针对展步的时候,稍稍一勾手就能让展步极为被动,可是现在她去扑杀真正于倩的时候,却仿佛只剩下了本能的野兽一样,将手当成爪子,甚至张开了大嘴,好像野兽捕猎一样,要吃掉于倩。 “怎么回事诈尸,诈尸也别选择在这一个阿!”这一刻我们哪里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时间随便便从手中拿出了一把棺材钉,另外一只手上则是出现了桃木剑。 黄尚边说,边往她身上乱瞄,之前在御膳房的饭局中,穿着低胸装束的王露,给黄尚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难道龙九真的不是昆仑山中,某个蛰伏已久的老妖怪。现在重新出山了 “我说,你知道怎么在这个地方辨识方位吗”龙九看向柏宜楠。 黑老沉默着点头,随即转过身朝着石壁走去,片刻后石壁张开,黑老的身影没入了黑暗之中。 确认了李冰曦的心意,独孤寒已是迫不及待的回去请独孤奕前来同李廷商议婚期,他要给李冰曦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她在世人瞩目下成为独孤山庄的少夫人。 不管之后几场来不来得及,至少她可以争取考一场,也算是对她过去一年努力的验证。 银瀚在陆令青独留下金泽后便想退下,却在即将要踏出门口之时突然被陆令青叫住了,他只好又返回去候在一旁,此刻见金泽伏在地上颤抖的样子,脸上虽无任何的表情,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爷爷,都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把您从禁地里请出来的话,您也不会……”王三也落泪了,跪在王家老祖面前道。 “基本上已经都找到了,如此一来,我也可以向魔神交差了!”五叔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张超正在本来的方向,不由得神色一动。 因为他们也清楚,驾驶着“爵”级机甲的族裔战士一旦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真正进入了不死不休的阶段,除非一方死光死绝或者低下头颅投降,否则,战争不会结束。 第794章 算无遗策 夜色如墨,泼在盛州皇城的宫墙之上。 二皇子赵瑾提剑在前,身后跟着数百名披甲的宫内侍卫。 脚步仓皇,砸碎了宫苑深夜的沉寂。 “让开!”赵瑾的嘶吼一声。 守门的禁军士兵在门前,为首的百户脸色发白:“二皇子殿下,太子有令,入夜后非诏不得入内廷,还请殿下……” 越君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仓洛尘怒气冲冲的而去的背影,双拳紧了又紧。 事实证明,凤昔晨的实力比起当初简直是一个飞跃,再加上云荼此时肚子硕大行动不方便,她根本无法奈何凤昔晨。 “我们平时喜欢去的地方,等等去了,你别后悔。”李漠然发出闷声,先警告着她。 “许英雄,你去哪”前脚正要踏门而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幺十一问着他。 们在彼此的祝福中走过了回头是岸的四个大字,到这里们已经回不了头,走在壮观的冰塔林里,总跟人一个错误的感觉,们似乎走在童话的世界里。 仓九瑶想起从前见到的图融,是个性子颇为直爽的模样,到是不像现下这么拘谨。 她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着,这是她从来都没有表露出来的脆弱,那种脆弱就好像她卸下了很多重担,不用在故作坚强,不用再将自己的情绪完全隐藏。 轻声笑着,冥寒枫任由皎洁的月光洒在他如玉的面庞上,他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烁着名为“势在必得”的光芒。 方成身为天体阶层,逆斩下位界主,远远比一尊下位界主罕见、尊崇。 “这个可没有,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我发誓根本没有打过任何的‘骚扰’电话!”陶然毫不犹豫的说道,他才没有那个心情去骚扰机场呢,要不是为了那一飞机的乘客人命,干嘛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这一幕壮观的景象,看的众多玩家心生澎湃,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哪怕现在成为了同学,他们之间也根本不熟悉,能乖乖认罚也只是清楚这在军队和警校是常见的连坐制度罢了,说到底,并不是从心底里愿意,而只是服从规矩。 远处何乔新冷冷的看着,今天来之前,本来何乔新打算连同柳暮云一起杀掉,可是范广替她求情,何乔新也没有办法不给范广面子。 法则天雷虽然不像天罚那般恐怖,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尤其是酒峰这个地方向来不以战力着称,如今引来法则天雷,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其实节目组也想这样,但却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稍微坑一下无伤大雅,一直坑的话,人家明星没脾气的吗 原本此时就是夏天,晚间并不是很热,甚至有几分凉爽,所以就算是睡在地上,乔溪檀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我想要一些现金,现在公司账面上现金还有多少。”叶默问道。 “檀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天南飞身下了灵舟,落在乔溪檀面前。 “范老哥,好久不见,您是越来越威武了。”何乔新脸上堆起笑容,对范广夸赞道。 住的方面,苏翰林豪气的很,直接把一个大别墅,过户到苏四海名下。 夜墨瑾有些别扭的抽开了手,两个大男人驾着他,总觉得很不舒坦。 从这一点儿来看,就已经是说明了,杨福兰也的确是想要让自己那段曾经的辉煌再一次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的。 第795章 万劫不复 掌印太监陈福,是皇帝最信任的近侍,执掌传国玉玺与皇帝的印绶。 这些日子里,寸步不离地守在永安宫内,陪着病榻上的皇帝。 赵瑾心里清楚,只要抓住陈福,逼他交出皇印,哪怕父皇还未咽气,他也能借着皇印的威势,矫诏掌控朝局。 这是他筹谋多年的最后一步。 常明能够逃过一劫,并非其命大,也非其实力过人,而是因为那血红飞鸟并未追击。 “那好,搏一把。”看到大哥如此决绝,米勒也是把头一点,眼中射出无限希望的光芒,下了决心。 但那从嘴角溢出的一丝血液,还是让整个头盔内部弥漫着一股子铁锈腥味。 邱若然看到林软软的笑脸之后,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她也笑了一下,刚想回林软软一声“谢谢”。 除此之外大洼村的后山,还能够种植果树,到时候在建立一个水果罐头加工厂,也可以带动乡村经济发展。 白山再发一声吼。这声就不是绝望了,而是绝望之后的毅然决然,它要拼力一搏了。 楚风没有犹豫,一跃而至青青身后,同时伸手,抵其后心,磅礴的精气随即喷涌而出。 虽然内心还有道德谴责,人族和地魔的天然敌对是印在骨子里的。但为了家人,他拼了,拼着一口气死撑着。 白老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对楚风的表现十分满意。 然后他像是站不住一样的靠在墙上,也让他面前的的索尼娅和维什尼亚克看到了与他体型不符的衣服下的斑斑血迹。 不太像之前他们在志掩山见到了儿时的苏玦,这次不应该是见到儿时的阿柒吗如果这孩子不是他,那还能是谁素灵犀在他手心写下了两个字:赤,予。她说这孩子是丰都城主 毫不客气的说,在那个年代华夏几乎没有能撑五十年的住房,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建造的楼房竟然超不过五十年,应该就是因为当年的特殊情况。 没有任何的征兆,孙虎在听见破风的时候,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了——柴桦闪电右腿的攻击,直接命中了孙虎的左太阳穴,孙虎是应声而倒。 既然想要白头翁相信他也是受害者,就必须拿出自己应该拿出来的姿态,让白头翁看到他的真诚,这样才有可能说服白头翁相信。 那副样子,除了多了一件逼气十足的大红披风,可不就是那个龙墟吗 秦水莲游刃有余的应对着周围混乱的场面,声音清亮,谈吐自如,控场能力堪称一流。 “等等等,你慢着点”火烈赶紧扶住他,顺带为他递过一杯清水。 那就说道说道吧,柴桦于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向着老领导杨巅峰倾吐了一番。 “我睡了一天觉呢,是老妈去买的。”柴桦意识到说漏嘴了,心里是真发虚了。 豪哥,现在的街战实力已经是一级中阶了,仅次于胡立伟与来福,潜力巨大,非常得柴桦的喜爱。 随后一架架云梯便被架上了城墙,半黑半红的飞羽部队的士兵纷纷借着云梯爬上了城楼,盖勋带着汉军士兵也下了井阑,从地上捡起弯刀、长刀、长剑,背起弓箭,紧随飞羽部队之后。 “哼!”关旭冷眼瞟了一抹叶虎,然后慢慢的走到休息的地方去了。 第796章 逆子弑君 外面,突然传来厮杀的声音。 “杀——!” 金铁交击的锐响、濒死的惨叫、怒喝与嘶吼,猛地涌进内寝。 赵瑾攥着剑的手猛地一紧,心头惊悸如雷。 他低吼一声,方才还撕扯的心神,瞬间被暴怒填满。 他转身便往殿外奔去。 刚冲出内寝的门槛,眼前的景象便让赵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鬼界堡……真是好地方。”那人声音不大,似乎在喃喃自语,可不知为什么隔着数十里江东却听的清清楚楚。说话间,那人远远朝江东看来,随后似蛟龙入渊般一头钻进死湖!果然是艺高人胆大,看的江东一愣一愣的。 其他人和龙家两兄弟纷纷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有些长老还哭了出来。 随着魔理沙一个不注意,被丰姬直接“秒杀”,战斗也瞬间显然了一面倒的局势,眼看自己就要被丰姬击败了,不得已,灵梦只得向一边一直划水看戏的淮刃求救。 “呃,多谢大仙成全!”陈羽愣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没想到数落几句仙人转世,竟然能够逃过一劫,果然,这就是真正的仙人转世,真正仙人该有的姿态。 紧跟着推到一半的时候徐亚眠的沙皇直接eq接闪r强行将塔下的大发明家和莫甘娜两人推出,而沐璟紧跟着甩出大招配合一旁诸葛宇的大招左冲右突拿下了双杀,紧跟着又乘势推掉了o战队的中路二塔。 没想到越衡天王竟然是个修佛者,江东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但他并没有糊涂,现在需要的是生死搏杀,不管对方修的是道还是佛都一样,佛道本就不分家。 “怎么回事,刚才下来的时候一路通畅,没撞到一具,怎么回头再看,竟然这么多!”江东不解,那一双双眼睛看的他心底发毛,虽然一张张面孔都挺漂亮,但堆砌在一起,都是煞白的脸,那就让人头皮发麻了。 恰恰相反的是,余寰的上单要么不支援,要么一旦支援就势必会抓住最好的机会在最出其不意的角度对敌方发起最为迅猛和致命的进攻一举拉开两队的差距。 双手插进口袋,淮刃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八云紫,所以……还是留下一个背影比较好,免得表现出自己的尴尬。 间桐脏砚一想起淮刃就一阵颤抖,自己几乎被碾压,还差点被秒杀了,对方也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身份。 电话那头围着一帮子丫头,听筒里也不时传出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9月14日是林珍娜的生日,丫头们也想到了池明哲,所以在电话里邀请他。 当他解开的那一刻,吉姆雷诺心里面就有数了,这些武器看来真的能够阻拦一阵子了,反正他的目标是将对方的辎重营地偷袭了,只要这些火炮能够抵挡住一阵就完全可以了。 有玛丽安这么个黑巫跟在冯媛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防范措施或许,连住在通道上面房间里的阎七都没有察觉。房间内,不是只有这一个通道,还有一个不大的暗槽,暗槽里面所放着的都是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支江浙明军根据情报显示俱是由新兵组成,可是战斗至今表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却已经突破了他的认知。至少在他印象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支军队,哪怕是浑河之畔的那支戚家军只怕也完全并非是他们的对手。 第797章 末日疯狂 赵瑾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 太子的话、百官的斥骂、甲士的怒视、心底数十年的怨怼,缠成一团乱麻,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退后半步,目光在赵珩泛红的眼眶与内寝间反复游移。 收手他不甘心! 苏晨能够清楚的听到心跳声,第一步下去没有任何变化,紧接着苏晨第二步踏了下去。 灵珏的话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渡空被称之为中佛主,其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再加上又是如来佛主的转世之身。 可以说,噬魂魔枪在魔刹的手中,已经运用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杀伤力更是十分致命惊人。 因为我对孤岛做出了突出贡献,不仅提供了火源,还有宝贵的食物,所以现在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是受人敬仰的角色。 就在这时,忽听“扑通”一声,原来是陈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然后就彻底没了踪影。 齐岳说完纵身一跃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绿色光团,光团出呼呼的声音带着齐岳飞入半空。 叶天听到刘凡的话,愣了愣,“你不用上课吗,我现在要出去买个手机,现在我还没有买手机”叶天缓缓说道。 老精灵不紧不慢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去背对菏泽特面朝陈进。 如此高的评价让齐岳苏晨同时懵了,孙悟空的传说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可现在却有一个实打实的摆在眼前这、这是什么运气 林昊很想把自己吃剩的菜梗,骨头夹到她碗里,但想到自己的任务,最终还是忍了,给她夹了个鸡腿。 “我当然是为了保护他而来的,我们是好友,所以我不希望他被杀了。”年轻人如是说道。 说是处理,当然不能炸了不要了。官鹏行踪不明,这龙珠岛可是还得是有人掌控大局不是。该收拾的收拾,该装修的装修,龙向西的办公室又成了,不过这一次可是填平了地下室改成了地上。 迟疑了半晌,最终梦孤城还是关闭了好友栏,他很想知道晋阳城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却不能给九五至尊发消息去确认具体情况,对晋阳势力之战打到这个份上,身为一梦孤城老大的他,着实挺悲哀的。 这个沈炎都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那么他林动自然是不会就那么轻易地放过沈炎。 “他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会支持他,希望你们也可以,出力不卖命。”付秋道。 王二呆心思敏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名堂,左手一推,掌力吐出,将马昊震的往前一扑,跌倒在地,样子好不狼狈。 林昊确实是抱有这种想法的,企图用枕头风来为复仇拉多一个助力,但韩雪的话已经无情击碎了他的算盘。 他甚至联想到了,该不会是辰己他们发现自己没有身亡,于是一路追查到了这里来。 只是受到一名强盗的邀请似乎并不算是什么特别光鲜的事情,不过这强盗头子设计得这么人性化真的好吗 她的身上,隐隐的散发出来不一样的气息,那气息让人敬畏,和害怕。 客栈里的伙计也没有办法,毕竟今天的主人就是她了,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名侍卫手微微一顿,因为这次多亏洛青羽提前预警,才让大家逃得一命。 第798章 深不可测 永安宫的烟尘渐渐散去。 宫变的消息顺着秦淮河的流水,传遍了盛州的大街小巷。 说完他连忙连滚带爬的冲出门口,这回脸真丢大了。可是刚准备关门时,又发现什么不对,又冲了进来。 “阿母放心,麒发誓从此不会再让你受苦、、、、”一直淡然的姜麒,赶紧扶住母亲信誓旦旦的发誓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光头上两个闪亮的牛犄角充满了压制力,毫无疑问他是个牛族。 斑鸠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慕容辰了,强大呵呵,这特么已经不是强大可以形容的了好吧如果这还仅仅只是强大的话,那自己算什么蝼蚁吗而且,斑鸠看向杰拉尔的眼神也是相当的复杂,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都是姆拉克的风格,连这个计划也充满了姆拉克的味道,没有丝毫破绽。 毕竟他们前前后后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以及许多充当诱饵的天材地宝,损失不可谓不大。 当狄子龙和罗鸠的神识横扫过来时,霍子俊也是昏了头,直接就用神识硬撞,他现在怒火冲天,根本没想过这里还有比自己强的人。 不一会儿,语琴告诉两人,说琪琳可以回去了,瑞萌萌就拉着琪琳的手,兴冲冲地到食堂里吃了饭,然后回到宿舍,静静地看琪琳洗脸、敷面膜。 郝心此时当然开心,因为丁耀阳今天一大早就像平常那样来找上她们来运动,没有所谓的表白被拒绝后尴尬。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阳光,还是把郝萌当做自己儿子一般,世上能做到他这样的,真的太少了。 她还说,郁金香酒店的经营模式和经营规模,放在整个南京来看,都是非常前的,近五年之内应该不会出现威胁特别大的竞争对手,所以她两次强调要尽量走稳妥的路线。 陈艺点了点头,然后又注视着我,而我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心情已经尽在这不言中。 目光中的杀意与冰冷,潮水般涌出,好似炼狱恶魔,又如冷血杀手,令对方不寒而栗。 李儒面无表情,无喜无忧,脸上就像戴了一副面具一样,虽然他的脸被毁掉了,跟戴面具差不多。 可是,即便留下来,也无处容身,天寒地冻,大白天都能把人给冻死,实在没辙,只好让人回去弄来帐篷,以此避寒。 我有点压抑,幸好头顶之上的阳光特别明媚,否则我很可能整个上午都将在这抑郁的心情中找不到自我。 “死掉对吧”英落轻描淡写的说出了结果,让晓美焰完全愣住了。 “大哥,我们兄弟跟你一起。”毁灭和伍志从后面追上来。叫着说。 他之所以如此痛苦地答应,主要考虑若是射杀了警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我来拉波勒主要是为我的领主采购一款叫做穆洛凯萨波涅的高档红酒。”年轻人也随口答道。 可惜这一招对林木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他早就遇到过天宫圣子,这种血脉之力对于别人有用,但是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丝毫的作用。 第799章 吴越北上 “方法自然有很多。我举三个例子——” 李若谷说道,“其一,以职试之。如今林将军立下大功,你我可向殿下请旨,为其晋阶,许他京营副统领之职,再加太子少保衔。这职位,既给了他实权,能让他留在京中辅佐殿下,又将他框在朝堂规制之内。他若欣然接受,且行事依旧谨守本分,说明他所求的确是靠近殿下、护殿下周全;可他若推辞,或是索要超出预期的权柄,那便说明,他要的绝不止‘安康’二字。” “嗯……”徐文彦点点头,“该当好好...... 昨天晚上被河莲给折腾的,根本没有睡踏实,害怕河莲乱来。结果!河莲是个处子,什么也不懂,也没有那个胆量和勇气那样干,才没有成功。 “那你呢你又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莫名倔强的抬着头,一字一顿的问道,当年,娘亲旧病复发,不治身亡,自己守孝七天,亲自置棺立冢,可是如今,如今……谁能告诉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唐炎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手臂扬起一道烈焰,再次朝百里哲席卷而去。 不过,隐约只见,还是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的隐隐刀光剑影。毕竟,这次落云宗的到来,不光是选拔弟子,还会选择和落云宗合作的俗世势力。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我们没有,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和了,想要利用人和去对抗地势,要付出的代价也特别的沉重,并且也不是那么简单能过办到的,一时间所有人盯着兵老的眼眸充满了好奇。 正当他非常激动时,这座宫殿突然猛地震颤起来,穹顶上的铁板一块块轰然坠落,一块巨大的铁板当头砸下,林羽挨了个正着,天灵盖上鲜血直流,只剩下几十来点hp的他被砸掉了四百多点血。当即被秒。 两人嘿嘿一笑,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林羽也一样,吃点东西也不错,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王爷,寻找如夫人的事情,就交给在下吧。”影的话及时的响在上官弘烈的耳边,将他身上升腾起的火焰尽数浇熄。 此时,他心里正巴不得她不送呢。因为,他要跟他们一起去丽江。如果被她送到机场,自己又要从机场赶回来。 竹杠自然先从袁术敲起,他是被攻方,心情最着急,心理防备最脆弱,敲他最容易。 “哼,竟然是他!”蜂后也看了一眼这方舟的正中央,随即发出一声冷哼。 “不管怎样,都得查了才知道。希望鉴证科有采集过鼠标上的指纹。”林辰声音透过耳麦传出,让人觉得心痒痒的。刑从连觉得自从他和林辰谈恋爱以后,生活的愉悦指数与日俱增。 自从指婚后,两人甚少见面,大婚之前,早有近一月没有联系。阿醒有些吃羞,道:“你累不累”和卓摇头,笑道:“看见你就不累了。”他慢慢从身后环住她的肩膀,阿醒打了个颤栗,心肝咣的一声跳到了嗓子口。 林越和仇辰同为之前元、炎两个大国的领导人,现在国家融合,两人之间任何一个担任政会主席都是正常的。 阿树主动提出放弃自己,这让白轩的心里好过了许多,也清楚地意识到,谢树荣其实是一位很有大局观的优秀选手,关键时刻,有舍,才会有得。 相比较于那些成年的人类,那些十二岁以下的人类孩童更容易洗脑,但他们年岁太低,而且大多是大穿越发生后出生的,没有多少知识可以让他们承担一些研究型任务,所以葛叶是将重点放在那些成年人类身上。 他并没有说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去,只是和她分析,萧韵儿虽还想拐回去,但见凌风如此坚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过,她会好好保护他,绝对不会让他再受伤害缇。 可林辰仿佛闻到刑从连身上的香火气息,于是他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我可以告诉你,上面正在派我彻查公司出现偷税9500万的事,据目前来看南宫丰羽的闹剧可能不是闹剧,而是有根据的。”丁丹思虑再三之下向他透露了点保密信息。 而刚才殷宵虽然被她说服了,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她吧,于是现在又出来阻止她了。 “为什么因为早睡早起是良好习惯括号,为了你们好,括号完。我这个回答你满意吗”豆妈。 奇就奇怪在这儿,多多身上一点疼痛感都没有了,多多缓缓起身,稳住后,将右手打开,里面的东西,正是——金晶石。 毕竟这里,可还是省城范围,省城虽大,但是对于冯箕这样,出窍巅峰修为的强者来说,想要赶来这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黑色人影借着墙上那微弱的火把,向着地下室深处走去,石台阶一直蜿蜒而下,竟有二十多米深。 按照规定,只要敌方认输,就不能再下杀手,否则就是违规,将不能进入定海门。 说着就见他,不知在那光亮球体上撒了一些灰白色的粉尘,然后就见那光球发出亮光照向会场的上空,两个呼吸后,那亮光就就在会场的空中凝聚,形成了一个投影。 第二点,就是你的眼神,虽然你是纯金色的眼瞳,但是偶尔在你无意间露出了那紫黑色的眼底光,因为你是黑星人,,,”多多手扶着桌角,居然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他以前还会顾忌一下殷义国的身体,可自从知道了殷义国和温沐遥母亲的过去后,他就不想再顾及了。 所有人都霍然睁开眼,凝目望去,个个面色狂喜,真的是楚魔王。 第800章 计划有变 徐文彦看着他恍然大悟的神情,知道他已想通其中关键,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瞧瞧,还是镇北王老奸巨猾吧他早早就把镇北军调进东平王的地盘,帮他平叛,看似是帮东平王,实则是在棋盘上观望,进,可南下助东平王一臂之力,卖他个人情;退,可反手攻打东平军,抢占先机。不论太子与二皇子谁赢谁输,他都能从中渔利,永远有的选。” “所以你是说,用东平王的领地作为交换,让他放弃青州” “二皇子这一倒,东平王治下的数十座城池,...... “哎,打住打住,这事跟你没关糸,你只是在例行公事依法办事嘛,你检讨个啥。”常宁打断吴贵龙的话,示意他坐下,顺手又递给了他一支香烟。 当夏浩然脚踩飞剑御空而来,只见众人正围坐在一起,讨论的热火朝天,好不热闹。 “有什么问题么我看挺详尽的。”爱丽丝没来得及细看,没感觉有太大问题,便问道。 被他扛了那么一段距离,胃部难受,可比起当年的疼痛,这点疼又算的了什么呢。 在客机爆炸的危机时刻,斗将拉着雏菊跳出了机舱,自己飞掠到一架飞机上,而将雏菊扔向了另一架飞机。 姜明月微微的露出一个笑脸,伸手把柳如絮的手腕慢慢的掰开,柳如絮的手握的太紧,以至于她手腕呈现青紫色的痕迹。 而另外一边,在那个双手托天的巨汉面前,一些穿着五彩仙衣,周围有云气跟随的仙人们,则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甚至还有几分凶神恶煞,呼喝着巨汉让开通路,让他们能够顺着那课巨木,下到地面。 “那里都很爽,就是看你的大胸脯不爽。”雪代还击,捉弄起丝西娜丰盈的胸部来了。 老是被动挨打,那可不是老赵的作风。他一旦得空,一定会选择反击报复,只不过眼下事情太过多杂,对于银月佣兵团的事情,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弈,我在这里。”他正在这里看着资料,食堂里面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直静默不语的清虞长老不悦出声,自从上任蓬莱岛主仙逝之后,他便一直协助凤涅阳夺位,悉心教导数百年,也算他的第二个师父,怎可忍耐他大庭广众之下破口大骂,失了礼数。 但是秦国、韩国和魏国就不一样了,自从张仪入魏之后,一直挑动魏国向秦国看齐,但是魏王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秦国不像以前那么感冒了。对于张仪的建议,也是听听就过,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还只是银河系的城市,其他星系的城市同样庞大无比,或许更大也说不定。 “哈”当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包括柯南浅羽在内,集体呆住了。 依莲娜见事不好,她也不知萱儿的身份,只是怕她把事情搞砸,所以拔出腰中得激光枪对准萱儿,扣动扳机。一道红光瞬间击穿萱儿的心脏,萱儿顿时就觉得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祝麒和胖子现在就是众人探测危险的风向标,见祝麒表情如此严肃,大部分人开始不淡定了,生怕里面又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墨竹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家师父的存在,转头看见墨离十分难看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她把本来要带给师父的粽子拿去献殷勤,师父一定生气了。 “当然是去了。”浅羽重新躺下,嘿嘿一笑,“正好,那里我也垂涎好久了,这次正好去看看。估计,那个家伙也收到消息了吧”话音未落,电话铃就骤然响了起来。 “没什么,现在是战斗时间!”佐助瞬身来到白的面前,手里的若无刺向白。 “只要你能逃到路旁的车道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获救。”灰原微微一叹,看着步美说道。 这些都让大明人觉得,有时候用机械比用奴隶要更好,因为奴隶还需要休息,而机械往往是可以不用休息的。 然而此时,除了副队长,其余人皆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队长,原来这次的任务是给克隆人送生产资料,难怪呢,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具体任务是什么。 陆平酝酿了一下不敢在说过多的话了,这种参拜的方式虽然气势宏伟但是总感觉到有些别扭。 有些人看着明亮的太阳,看着从天空之中降落下来的炮弹,顿时就恐惧的尖叫起来。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喜欢闵素琪,不过是想靠近她,博取她的信任,而后利用她来对付自己。 童贯围城之后三日,便开始猛攻,金陵城终于有所松懈,朝廷大军不放松一点,持续地攻城,陆行儿诸人皆是心中惊慌,便有金陵不保之感。 陆平点了点头道:“不过现在也不用急慌,毕竟江南的各地官兵力量已经很是衰弱了,他们原本就是童贯派兵分驻的,实力单薄,此时我们前去攻打,他们就算死死的守城,也不能保上数日。 爱情大概知道了从头到尾所有事情的经过了,就跟他猜想的差不多,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听下去了,那样只会给温少卿徒增悲伤。 任海解决完克隆人之后,仔细的观察着智脑与普通克隆人之间的区别,最终察觉到,智脑的脑袋似乎要比一般的克隆人要大上许多。 第801章 恢复旗号 盛州城外,京营右卫校场。 风掠过校场旌旗,猎猎声响里,隐约能听见远处的车马声。 不多时,一列仪仗在禁军的拱卫下缓缓驶来。 旁边的王芬听着罗桂英的话顿时明白了过来,也一脸的笑容看着张灵说道。 苏武拿起刀子掖在腰带间,出来打开羊圈门,把一只长胡子的老羊拽出来,宰了。 开着宝马车,陈浩心里是非常兴奋,今天这三颗下品灵石吸收了之后,他修为已经到了炼气初期的后段,只要再有五颗,陈浩有把握能够成为炼气中期。 许天手下的防空部队出击了,老吴的兵工厂加班加点研制的防空武器,正源源不断的通过当地老乡们的牛车运过来。 先不说黄涛和老莫如何攻击整编师的师部,再来说说陈大公子带着手下独立旅兴冲冲的朝苏军防区而来。 而别的同学,要么就是科学家,要么就是宇航员,当然也有一些相当医生,也有警察的。 按十三寨情报,陈浩仅仅二流巅峰修为,本不应该派他这位太上长老前来,只用派几名一流巅峰足以。 “外面战事如何,赵待长人呢”见眼前探子如此惨状,已经是预感到了一丝不详。 三名铁甲骑兵的腹胸发出了金属摩擦的火花,但人并没有被长戟横扫击杀。中军副指挥使吃了一惊,暗道:真厉害的重甲。 “这个方法既然是我提出来,如果各位信得过我,就由我去吧,生死也只能看天命了,只是我要借族长的白鸟一用。”刚才那人道。 华夏素来讲究礼尚往来。须知古代良马千金难求,李曜收下这份大礼,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当即命人抱来一箱珠宝,准备交给牙古卜以回赠雄武可汗。 十二不得不停止移动,静待时机,他俯身靠着墙角,心道:今日忘记带狗药了。 “是又如何我就维护他了,你能怎么样”千虞也不客气,直接就走了出来,只是一个闪烁间,便到了方正直的身边。 不得不说,现在已经有了12点魅力属性的龙金刚确实有了吸引一些异性关注的底子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翻滚,遮天蔽日,浩浩荡荡的突厥大军正向黄花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也知道要挡住他,问题是我们目前根本没有战力能挡住这个家伙。”秦峪面露急色道。 “此事万不可。”李定国摇头,打仗归打仗,政治归政治,但伤害百姓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 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寒倾玉如月的凤眉底下一双美眸满是怒气,挺秀的琼鼻轻轻吸了吸凉气,香腮微晕鹅蛋脸颊更是白里透红,甚是美艳,可能因为刚刚洗完澡的缘故,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可谓出水芙蓉。 这一刻,一种不妙的预感浮上黄战的心头,让他眼皮狂跳,面色越来越难看。 杨南和李豪被干掉了,单靠龙九,不可能灭掉二人,所以,老者必然是出手的。 杀又不能杀,弄又弄不出来,无奈之下,唐三藏拎着九锡环杖就往外走,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 这些细线,缠绕在所有石魁的身体上,随着抖动,石魁就会做出一个个不同的动作来。 第802章 太子之邀 西陇卫在陈远山麾下,与鞑子大小数百战,有输有赢。 在大乾王朝的军队体系里,本就名声在外。 如今全员换装铁林谷锻造的精良甲械,不说举世无双,也是放眼大乾难寻对手的劲旅。 在场的大臣们,武官看的是阵型变换的章法,战马奔袭的气势;文官瞧着队伍的纪律、将士的风貌。可结果终究是一样—— 当这支骑兵娴熟切换阵型,奔如惊雷、静如山岳,校场上马蹄轰鸣,众大臣眼中只剩惊叹,再无半分疑虑。 李若谷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这般阵仗,激动...... 西陇卫在陈远山麾下,与鞑子大小数百战,有输有赢。 “子峰,你先说!”沈逸轩抬眸,与沈子峰貌似单纯的眸子相对,他伸手阻止了金城欲张嘴的冲动,朝沈子峰投一抹毫无感情的笑。 心里最苦闷的还数段襄了,忙活了这么多天,也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二人通了目的,便纠缠着往外走去,在赵姨娘的院子里自然是放不开的,作为管家王霖有单独的房间,故而那一晚和晴儿一道住的丫鬟发现晴儿一夜未归,第二日早上又媚眼含春的回来,立即将此事告知了赵姨娘。 “啪。”的一声响,尽管赛台是软的,但是这一下直看得所有人都心惊肉跳,明成能好受到哪里去。 可悲的陈氏兄弟,大牛被孟琰灭了,二牛虽然没事,恐怕比死还惨呢。 所有人都对于美人的话生了疑问,却只有段凌烟如此果断的否决了于美人的话,于美人眼下的确看起来疯疯癫癫十分不正常,可谁说疯子说的都是疯话 侍卫领了命,半晌后,领着段如瑕、绿抚和那时的守门丫鬟素儿来到了前院。 “你师姐都没吵吵难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多事。”林霄低喝了一句,吓得念哲学立刻噤了声。 凤念依到底没敢确定自己的怀疑,朝夕凝眸想了一瞬摇头,“是什么意思,再往后看便知道了。”凤念依听着这话眼底露出些许深思,忙点头不说了。 正要退出去的时候瞥见顾炔今天戴的领带似乎和之前风格有些不同 若是这第一次开张就出了口感或者是质量上的问题,那无异于自砸招牌。 在接取了青衣司众多处理妖患的任务后,顾炎武攒着的银钱在短短几日内翻了几倍。 施杰没做好事情,还反过来被林月茹安慰,他自觉没脸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费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不该冲动的,不该为了报复他的毒舌说那些话。 萧霁听到她要忘了自己,立马控制不住的双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再激动也没有忘记她有身孕,没敢用力。 不管怎样现在也不能离开永城,负责等待这里的百姓将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劫难。 因为这种气,于是阿尼走到了许星河身边,默默的给了他一肘击。 这禁制总归在自己识海中,没事常来用破妄法目看看,将那些构成禁制的节点记住,即便破除禁制之时法目失灵了也能从容应对。 但是无论如何,自己都已经发现一件事一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 李宝乐本着能省一点就是一点的想法,他并没有请专门的庆典公司,而是一切自己动手,在一片热闹之中,和气饭店的新店开张了。 这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有点分不清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因为伤者过多的原因,所以直接使用了竞技场用来当做医院,即便是张哲望着这一地的伤者此时也开心不起来,自己在本次的战斗中并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 第803章 突发意外 林川笑起来:“徐大人久在朝堂,尚且不知缘由,我这领兵在外的武将,自然更说不清了。” 徐文彦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的技术问题 林川笑起来:“徐大人久在朝堂,尚且不知缘由,我这领兵在外的武将,自然更说不清了。” 徐文彦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的技术问题 刚才刘半仙说这屋子里的温度之所以降低,是因为阴煞之气太过浓重,是的,那黑色的薄雾就是阴煞之气,现在我抬头看,发现空气里的阴煞之气更加浓重了,一团一团的黑色薄雾聚集在一起,几乎布满了整个房间。 “李旭,那就是这个目前市值高达上千亿人民币的大集团公司的副总裁”吴莹莹说到最后,直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旭。 说着,我主动拿起酒杯,让大家碰下酒,他们还是挺给我面子的,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之后我就把话题拉到别的地方,气氛也渐渐的缓和了。 前后加起来,一共是十六杯伤心一万年全部都灌进了王佐的肚子里,而这时候王佐已经终于有点喝醉了的感觉了。 只是,没想到苏南却是如此的狼心狗肺,为了消遣自己。居然不惜拿自己和蓝兰的感情作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他就不能不管了。 对别人,叶元裴还能说出些什么,但真正面对凌天成时,同样做为男人,他还真的挺佩服他的。 宋哲的脸出现在了房门口处,看到坐在窗户那里的余秋雨,当时就吓得叫了一声。 他们想的很好,一来能警醒一下四方活动的轩辕门势力,不要只盯着冷悠然,让他们看清现实,别以为寻来一块儿雷阵石,危机就解除了,那成了精的破阵盘只要一日不除,就后患无穷。 张七妹说她回头帮我问问,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情况来,说着,她起身拍了我脑门一下,让我赶紧起来,跟着她去处理下伤口。 难道又是什么邪术一类的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死了之后不会又被施了邪术变成了什么怪异的东西吧 董湛催着她跟着他们回去,但经过上次梅格洛‘认亲’那一遭,青枝并不想轻举妄动,推说自己在人家做厨娘,出门太久要先问过主人,明日再来这里见面吧。 而颜如玉身后跟着的四人不用想就之地,四位护法,而其中的地狼刚好就是和龙翔有个过节的人,但是他现在看到龙翔却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好像根本不认识龙翔一样,而颜如玉也是丝毫不提这事。 “不要轻举妄动!在等半刻钟,今天真的是天助我也,等那些老东西收回了神识,取天魔伞封住整个落玉湖,就让我今天来试试这冰凤血脉到底有多强大!”甲三冷冷的吩咐道。 康乐的妈妈看了一眼,不是特别惊艳的样子,对青枝点了点头,用周国话道了谢。 陆昊凡,所有拜金人士最崇拜的对象。只有真正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可怕。富贵如白家,在一个月之内惨败在陆昊凡的手上。 她有些迟疑,但一路行来一直没有洗澡的机会,便还是轻手轻脚解衣,跨进了浴桶中。 她们都还以为那传闻中无可匹敌的怪人堂堂主是个,身高九尺,胸毛浓密一字眉,鼻毛可以扎个麻花辫,面带煞气的魁梧壮汉,毕竟怪人就应该有怪人的样子嘛。 第804章 当涂疑云 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振看到后军的旗帜,转头对林川道:“大人,后军到了!” 林川点点头:“吩咐下去,就地扎营。” 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振看到后军的旗帜,转头对林川道:“大人,后军到了!” 林川点点头:“吩咐下去,就地扎营。” 江婉儿的主线任务是去找燕南飞报道,想来这也是其他新手玩家共同的主线。 虽然他猜到李白清会给一个厚道的报价,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厚道”。 与此同时,其他的光焰也同时发动,开始进行融合,只留下了混元灵光,安妮,天心,金甲,玉华保持安静没有动弹。 先前老人露了一手以筷为棍,击落飞枪的功夫,由不得他不恭敬一些。 他的右手做出了一个洞口的形状,而另一只手则是在洞口内不停的摩擦,同时脸上带着猥琐的表情。 昨天才怒斥杜晏作为成年人肮脏的思想,今天早上就把内裤弄脏了,贺瑾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啪地作响。 山峰被晨霭闲云笼罩,更增飘渺之美,风采铃却是无心欣赏这些,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看着破庙前打斗的痕迹,以及那明显坍塌下去的山峰。 这是李哲的处事原则之一,在不确定又必须做的时候,尽量增加收益。 “先天魔神,在这方世界的传说当中先天魔神极其强大,并且统领了一个时代,就算最终他们的时代落幕,后来的一些引领时代浪潮的人其本身根脚也是先天魔神。我何德何能能够得享这样尊贵的身份!”樵子忍不住摇头。 反正他在听到对方提出这个条件后,第一反应直接破口大骂!什么形象都不顾了。 十五日,曾华因为突染风寒一下就病倒了,暂驻在雍县以东的野外。刘裕等人劝他移驻雍县城,再找医生好生调治,但是却被曾华拒绝了,因为现在是行军途中,按律统军将帅不得入城。 脱离包围,雷昊手握黑刀,警惕看着袭来的鲲鹏,可是,那鲲鹏却如同被某种力量固定在空中,一动也不动,一双锐利的眼眸盯着下方黑色的令牌。 这便是古魂的神妙之处,否则也不会得到如此多的老怪的追捧,不惜耗费一切代价都想要得到古魂。 这些年,他时时受人欺凌打骂,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保护自己,不愿意还手伤人罢了。 不过还好郑佩慈即使回身,助她挡下了段鬼岩的突然一击。凭着郑佩慈争取的这点时间,俞雨荷也是急忙转过身联合郑佩慈一同对付段鬼岩。 这人面蜘蛛猛地一滞,后背上的那张人脸缓缓转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走过阙门就是用水磨青石铺设的正道,两边的草地上种满了松柏,就像是两排肃立在那里的哨兵,在呼呼的晨风中微微摇摆着,生怕打扰了这里肃静的气氛。 整个大宋朝廷,也就只有童贯手里的军方还未彻底腐朽,还有一丝忧国忧民的情怀。 一想起林乐山魔化之后,那恐怖的修为,参与国大战的学生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管彤,赶紧给你家那口子发个短信,今天晚上只许赢不许输,晚上我陪你一起给他加油打气!”说着苏染便伸出手,紧紧地攥拳,似乎是在为楚煦涵打气。 第805章 盛州惊变 “快!拉开拒马!” 小旗官当机立断,几名战兵立刻上前,合力将挡路的拒马拖到一旁。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人心里发慌。 “快!拉开拒马!” 小旗官当机立断,几名战兵立刻上前,合力将挡路的拒马拖到一旁。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人心里发慌。 两人还是穿着他们原本的破烂补丁衣服,不保暖不说,还脏兮兮。 一是没想到洛尘真的不杀他,二是没想到无空,无极道剑器灵和皇天古龙已经败了。 牢笼内,龙浩双臂抱头,遮挡住面容,他在发笑,无所谓的笑容。 “换法宝也好,换灵药也行,只是我得先看看你的空冥石值多少。”常兴说道。 “诸位,我也懒得和你们废话了。”洛尘看向已经没有什么反抗之力的诸多神灵。 当然了,樊新完全不知道龙浩三人的来历,只是把他们当做了犯错者。 看着垂涎三尺的众人,景天已然明白,这些药材原来不是用来对付阴阳赤练兽的,而是用来把阴阳赤练兽做了当菜的。 因为山寨特种兵的训练量很大,所以他们的伙食也必须跟得上,因此邓月茹早就让人下山,买了很多的鸡仔、鸭仔和猪仔回来饲养。 而扭转乾坤的人,正是陡然现身的叶凡,他仅仅是挥动了几下双臂,便彻底改变了火箭弹的飞行轨迹,让发射方的倒霉蛋们,亲眼望着自己被死亡所吞噬。 云氏在旁看着,脸上是一点笑都憋不出,光想想皇上对皇后做的那些事,又看看他现在一本正经的装模作样,她是心都寒透了。 韩旭笙会意,当即拿出电话来,走到一边,找出一个号码来拨了出去。 此时周彦彤刚从茶水间回来了,楚歌担心再次闹起来,于是把沈沫沫按回了椅子上,沈沫沫则是不甘心的坐了下来。 只是对于黎知刚刚说的话,他还真的不太好反驳,因为的确被她给说中了。 阿波罗说是没什么意思,但怎么老说出这些暧昧的话来让人误会呢。 后院安静的不成样子,周歆芷踏进去的第一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太冷了,仿佛是一个大冰窖一般。 “咳咳。”幸好避水珠,还随身携带着,要不然没被雷劫劈死,也得被这一池子的黑水,给融化了。 韩旭笙皱了皱眉对卢瑶说道:“还不清楚,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待着。”说完韩旭笙就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走到车子的另一边去检查。 韩晨不屑的笑了笑,双目禁闭,神识一动,本命灵剑飘在空中,当即袭向一个极远的反方向。 卢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记得那个黄美鑫,就是在上次宴会中见过的。 慕斯好了伤疤忘了痛,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瑟瑟发抖在一个个面前又殷勤又不要脸的样子。 杜泽平跟在后边还是走得踉踉跄跄,再加上脑子里想事,所以于采蓝忽然停下来的时候,他差点撞上去。 吕部长好。丁长林赶紧问候了一句,这是信号,在提示吕铁梅,他身边有人。 “九九!”萧鸣澜一对上她的双眼就知道不好,她催动身上独属于医修的清澈灵力源源不断的往宋清音身上灌输过去。清凉的灵气驱散了心底莫名其妙的燥热,宋清音缓了缓,眼神恢复清明。 第806章 惊天阴谋 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吓得徐文彦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两名亲卫七手八脚地将徐文彦从地上架起来。 徐文彦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挂在了亲卫身上,嘴里喃喃着:“吴越军……吴越军……这怎么可能……” 至于名义上的师兄韩立和张铁二人,由于他们两个比自己进入神手谷的时间,要早不止一个月。 “道长,再会。”那个有些矮胖的男子收下松纹递过来的符箓,便带着自己的弟弟继续在青石广场上转悠。 关于新功法的所有特性,也全部涌入姜恒的脑海中,让他不自觉地兴奋不已。 说着,六具庞大的身躯再次向姜恒包围过去,狂暴的攻击再次笼罩姜恒的身体。 进入圣境之后,灵魂感知能力有了质的变化,一切感知如同亲眼所见,一切声音如同亲耳所闻。 不过老刘家的毛病还是在,刘备亲迎诸葛亮,为他举行欢庆仪式,殿内众人纷纷坐席,上了各类美味佳肴,接着就是歌舞宴会,跳的舞蹈竟是山东齐国舞。 岳山毕竟对苏辰没有敌意,但是,落日寺则是不同,见识到苏辰混沌之体这样好的养料,落日寺怎么会放过苏辰呢 隐匿在地底下的一张纸人符箓,察觉到秦昊的离去,寄付于其中的一丝神识顿时将消息反馈给赵掌柜。 只要是她实在是不想在继续走了,刚经历过生死的她,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接连又遇到那么多的事情,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休息。 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比他过的还要艰难,至少他在父母在世的时候,过的还是很开心的。 牢房比较简陋,但是在许成伟的身旁倒是有些不少地刑具,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这是在许成伟的身上的血。血腥味弥漫了整个牢房。 一名中年男子推着轮椅,而这轮椅上坐着的则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奶奶。 回来时刚好是下午,韩秋给周雨欣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顺路接孩子们回家。 酒店外,已经有一辆车等候着了。韩秋扫了一眼驾驶位上的人,然后二话不说便打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上去。 黑脸大汉不甘倒地,倪永孝从他身上掏出一个类似录音装置的东西,看了一眼,随手扔掉。 那匹巨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在这场刚毅的对峙渐渐地露出了不耐烦的浮躁来,终于,它缓缓地后退了两部,警告般地又扫视了一下众人,然后转身飞奔而走。 马车渐行渐远,将李氏绝望的悲吼声抛在后面,萧希微木然的坐在车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晨风在儿童医院调研,这两天跟蔡成仁谈得甚欢。而此时的风起云涌他却一点也不知情。他静等着林威来报复,可惜林威最近太忙都没空理他。 “琳华见过顾姨娘。”高琳华并没有对着顾姨娘行礼,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算是见过了。 两只红狐脖子上都挂着银色的铃铛,它们时常跳到她的身上轻蹭,凌卿城则时常带着它们在山庄里来回跑。 这样的场景还把许多正在其他地方的修士们也一并的吸引了过来,都要压在了雨师兄的身上。 距离中秋还有两日的时候,王家老两口,终于是带着两个孙子,踏上了高家的门。 第807章 前有埋伏 夜色如墨,大军无声前行。 没有火把,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闷回响。 徐文彦能感觉到,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或许是为了照顾他这把老骨头吧…… 廖远上下打量着侯康胜,依稀还记得与这孩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可她想省,我可不敢让她省,比起我想象的那严重性,她这样的情况简直就是在帮我省大钱。 因为之前我就说过,车在这里不好调头,所以我车一直停停顿顿。 “哗啦!”一个闪电家雷声突然炸出来,就跟贴在我阳台的玻璃上似的。 “当然,他等级没我高,鬼魂之力没有我庞大,我可以为他创造数之不尽的各种幻境。”张浩解释道。 别看那双玉腿纤细诱人,但人家抬脚一记回旋踢,三白斤的大汉都扛不住。 人生地不熟的,什么都要依靠古初瑶,这就是朋友的好处,没有古初瑶,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么跟了二里路,姜森又有发现。叫出凤飞沙和元生,指着前面一处波光说道。 乔琳琳原本就知道李旭和乔杉杉不是睡在一个房间,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乔杉杉也没让李旭去她的房间。 林菲雨这两天可是看到叶云的能耐,连龙哥这样的人都被他轻易搞定,她知道,叶云肯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说医术略懂一二,肯定就是很厉害的样子了。 林天遥答应了,于是,他跟周伯通打了起来,当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全都对斗完了。 宋如玉当然不知道对方的别扭心思,看他不动,以为问题严重到站不起来,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林天遥听了非常奇怪,他想,自己这辈子看过的蜜蜂也不少,他还真不知道带画的蜜蜂。 为了让这些人盯上他,甚至是更高等级的人去真正的,去在乎他们这些人其实很多时候也是,的确是说明他们在做这些特别事情的同时,他们会去以哪种方式去做好他们该做的一切。 幼时,她常常半夜醒来会看到娘坐在窗边,那时候她问娘,娘说在看月亮。如今她才知道,赏的不是月盈月缺,而是用些东西填补内心那空荡荡的一部分,或者是相思或者是愁虑。 当林天遥和其他人正要走进卢的家时,他们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冷静而自豪的神情,眉宇间还带着一丝轻蔑。 宋如玉暗吃一惊,悄悄打量张氏的神情,晓得她有些动摇,心中暗急。 一票男人,看着眼前走来的美人,那绝美的容颜,那吹弹可破的肌肤,那妖rao的身段,那优雅的气质,一动一举都叫人移不眼开。 周围的黑暗已经完全驱散,在距离猿灵千米的地方便是这十三层的尽头,就算隔着这么远,猿灵还是清晰的看到了那里有两个入口存在,其中一个就是通往第十四层的入口。 甄尧吓得身体一抖,看向母亲是已是满脸委屈。咱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了,二哥说啥都是对的,我这样说话,就没正形了 慕容枫眠作为大哥,显然对于慕容霜降这个弟弟,还是了解一些的。 “再有两旬,看我怎么超过你的。”白云楼斜视周旺财一眼,双手抱胸。 江浪前脚刚刚到达大江制药京海分公司的大门,后脚就接到了来自杜天河的电话。 这些阿飘全部都是拥有魂种的阿飘,这么多阿飘一起上身,通道中瞬间惨叫连连。 “我们哪儿劝得动谁不知道母亲最宠你了。”甄尧夸张一叫,一脸吃味。 白云楼拎了拎手中包袱,“几件用不上的羽器,想要找你换些我需要的。 不知赵颢与玉清宫之间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不知青阳老道是如何忽悠赵颢的,能让赵颢心甘情愿将所有家财献出去,不一定是因为信仰,而是青阳老道……卖课 华春芝说出了自己的商业蓝图之后,瞬间是引起了现场的阵阵掌声。 感觉精神疲倦了,实在学不进去了,可以到精灵中心的后花园散散步,或者是到旁边的战斗场地观看其他训练家的对战。 说不定还是没人尝试过的残缺功法,或者是本身存在极大漏洞的功法。 艾斯和喵喵收拾着餐具,放到已经空了的水桶里,回去后再清洗,随即把桌椅都折叠好,放进车厢内,有条不紊的整理,最后清理地面上的纸巾垃圾、碎落的面条和汤汁。 这天降神兵显然吓阻了施暴者们,一个宇宙人在愣了好久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手头没有武器,一挑三实在是没有胜算,于是他转身打算逃跑。 望着自己妻子离去的背影,吴谨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靠在自己椅背上,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没有讲话,这他妈都是闹的什么事儿。 第808章 后有追兵 与此同时。 距离当涂城十里外的官道上。 林川率领的西陇卫主力,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夜风很冷,但没有一个人动弹。 连胯下的战马都只是偶尔打个响鼻,便被主人安抚下来。 “一千五百万。”一千万的起价已经是非常高了,这可以说是这次的拍卖会上第一次以一千万这么高的价位开始起拍。不过,周围的响应亦是空前激烈。 次日的清晨,天蒙蒙亮了。习惯早起的李强用脚蹬一蹬上铺的床板,见王峰不在了,顿时惊讶一叫,吼声惊醒了宿舍所有的战士,队员们纷纷穿衣服起来找王峰。 吊车司机迅速地组织人员开始吊车,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人看稀奇。 果然,在飞蘑的后面,正有一颗卫星离他们越来越远,卫星上的国旗标志正是j国的。 “这里是有毒素分布,但怎么可能感觉…”狼宏翔猛地止住,目光望向深处,隐隐之中,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强悍的力量,这种力量远超他们认知。 王峰看着孟飞,回想着那句“法律是无情的”让他感触很深,是呀,四龙就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但是他触犯了法律,法律是不会因为他为人重感情讲义气而放过他的。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林诗涵情迷意乱地在啃他,心啪啪啪狂跳,欲拒还迎,那微妙感觉瞬间挥散发全身,脑海一片空白,一切归入两性引力磁场。 郝帅先是愣了愣,然后就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你呢怎么也起这么早,今天不是星期六吗,打算干什么去”老赵边打扫卫生边与王峰闲聊的问道。 “给。”特蕾莎从胃袋里吐出了一个用干裂的泥土裹起来,烫乎乎的大球。 李善达用眼神示意楚哥,然后站起来端起碗来。楚哥会意,也站起来端起碗来。李善达说:“来,我和楚哥一起专门敬两位掌厨的,你们辛苦了!”说罢,李善达和楚哥与翠花嫂和丹凤的碗又碰在一起。 “又有什么秘密,搞得神神化化的,说来大家听听。”李阿姨再度发声。这样的谈话,像极了一家人的日常聊天。 不过对方是骑着巨蜥的蜥蜴人,因此利古鲁德他们也似乎对他们的态度见怪不怪。 已经可以做到同境界无敌了,但是,葬灵丹那至少浓缩一半灵海的威能让啸寒改变了主意。 可眼前这个慕王八蛋,对于她究竟是不是个鬼的问题,一点都不怀疑的就信了 这一瞬间,顾珏眸中的希冀几乎要让萧彧主动去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但他没有握住。 毕竟在这个时代,电视作为已经无比成熟的工业化产品,价格是真的不贵。 每天都不吃饭,只是抱着个手机,时不时打开视频,看着里面的玉漱,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李治甚至还缠着陈宇,把短铳拿了出来,平日里李二可不敢让他在东宫随意把玩,今天正好陈宇来了,便在东宫的后殿花园处,开上几枪,李治这才心满意足的让他回家去。 李大茂很是郁闷,自己现在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姜哲元那个王八蛋。但是还没有一点好法子能躲开他,这出来进去的在一个单元门中,那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第809章 盛州啼血 当涂城外,杀戮的余温尚未散尽。 而在百里之外的盛州城,一场酷烈的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东城,朝阳门。 “他娘的,这什么鬼天气,站一晚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城门总旗老周搓着手,对着旁边的弟兄骂骂咧咧。 箭矢仍然如雨点一般落下,士兵们将圆盾顶在头顶,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前行,地形限制了他们无法使出重步兵的杀手锏——冲锋,只能忍受箭矢啄击圆盾的铜皮,发出“铛铛铛”的噪音。 “呵呵,我也喜欢乡下的环境,不仅仅空气清新,也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李乘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父母,自己是过完年离开家的,六月份毕业之后,就一直忙着在天宁找工作,现在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 第一次交手,看起来是朱星败了,但实质吃亏的是叶正风,显然叶正风的肉身受到了朱星的压制,对于肉身修炼者来说,肉身强度一旦被对手压过,那这原本是他们最大的优点,便会瞬间变成最大的缺点,根本无法改变。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恐怕就真的距离找到‘生死轮回符’不远了。 可惜,就连最为强大的血魔浮屠,也奈何不了萧羿,就更别说是其他秘宝了。 他有些茫然的四顾,突然看到山顶的另一侧罗马战神雅努斯神庙所在处有不少人在忙碌着什么,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狄多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恼怒夹杂了羞涩同时浮上心头,她刚想发作。 本来,他是想跟白俊和白宣一起组队的,毕竟他的实力强大,可以照顾他们一二。 秦冥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他自然也不会再向陈亿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凌渡宇心中一片恶寒,他知道这个灶神。是要把这染黑的功能发挥光大,看谁嘲笑他就摸人家一脸的锅底灰。这样的恶作剧还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情来。 不对!丽人醒悟,心念一动,海水化为一堵堵墙挡在剑光之前。撕拉声响起,剑光无情的撕裂海水形成的帷幕。帷幕破碎,更多的帷幕升起。丽人在退。最终,剑光在破开最后一道帷幕后被她接住。 从这天起,秦堪振作起来,尽力尽职,完颜汉几次挖墙角都被秦堪挫败,消息传到总部,这让和完颜汉斗法连遭败绩完颜元宜大喜过望,自觉用对了人,越发看重秦堪。 强大杀招袭来,萧子川没再多想,他六宫不断震荡,涌出森冷杀戮气息。 这些都是很有用处的草药,而更加珍惜的魔法植物栽培园则在更里面的位置,在雨果他们这个位置是看不到的。 “转化一身精气神凝聚成一,所形成力量就是能量吗”司奇有些明了又很是疑惑的问道。 对于司奇不懂却是最主要的一部分,反而让他们感觉有些安心,感觉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似的。 这个消息无疑是惊人的,江飞海用位来形容初代,就代表着对初代的尊重,但是不少人都难以免俗的露出了一丝畏惧之色。 虽然黄钢已经露出认可之色,没有一丝的不耐烦,但是司奇自己却并不满意。 但,它与暗族不同的是,阿修罗的修炼传承,自近古之初至今,并没断绝过。 仆散忽土和徒单阿里虎带着十几名死士悄无身息出现在寝宫门外,埋伏在两侧。二人走到完颜亮面前,完颜亮手一挥,二人点点头发出讯号,十几名死士悄悄向值班卫士摸去。 陆修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瓦尔。这个身高近两米的大汉,总是让人忽略他那细腻的心思。瓦尔说的不错,陆修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事情绝对不只是那些竞争对手干的。尽管目前的线索都是这样,但是这更说明问题。 他刚刚那一声「哈」,已有一股淡黄的气体,借着金光的遮掩,直扑酒楼。 她跟江归矣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而她不过只是尘土的一刻尘埃,卑微又不起眼。 想想前世那些搞能源的都是什么企业,你就明白能源产业这一块,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插手的。陆修也就是趁着上城区新能源更替过程的这点时间,喝点剩下的汤汤水水。 他自然是认得祝靖言的,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交际圈更是广泛。 周世章和薛雅兰一直等到老爷子醒来,确认了情况良好,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但更令戴笑愚注意的是,何飞扬身旁,那神墓中假死的少年已苏醒。 加上后面闻风而来的人,这江襄江淮的缓冲带,越发的鱼龙混杂起来。 平板可能会累疯,三餐不食彻夜工。如能睡个安稳觉重启开关建新功。 唐问起身走到合金长刀前,弯腰将长刀捡起,他握着刀看向外面的银背大猩猩,战意渐渐化作实质,生物力场就像是火焰般燃烧起来。 没想到今年还是陛下作序,本来抱持着一丝希望的才子佳人们脸色瞬间一黑。 就见,随着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台下数百乃至上千人,立即鼓起了掌来,那声音真的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不管他们是来踩点的,还是盯梢的,下次绝对不会让他们离开的这么容易。 张元见这次分解得到了14个仙级器魂,对这结果倒也大体满意,开始强化欢愉之刃。 唐问看向卧佛消散后遗留的王冠,忍不住笑出声来,渐渐笑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无所顾忌。 可这东西挺贵,做不到人手一只,她不出去打猎,用不上,可学东用得上,还有一些生活物资也需要用积分和东西去换。 韩昊此前对云知月说的那些话语,让楚尘颇为不舒服。一方面,他的那些话语对云知月颇为轻薄,另一方面,他把楚尘称为了野男人……谁愿意做野男人 忽然间,张元的通讯器铃声响起,打破了这安国寺内紧张压抑的氛围。 一个大背头发型,白色t恤打底外套青白交替蓝色外套的青年缓缓走进。 何谦全程就不讲话了,只有跟刘晨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像一个孩子。 “听闻你有意为我七绝堂暗翼,投入青云宗”苏无二却是问到了正事。 第810章 血肉炼狱 没有想象中切开皮肉的顺滑,刀尖像是捅进了一块裹着厚布的烂肉,阻力大的惊人。 那吴越兵身体一僵。 年轻士兵吓得想抽刀,却发现刀卡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撒手!换家伙!” 老兵一刀劈翻另一个敌人,反手从地上尸体旁抄起一杆断枪,塞到他手里, “这是战场,家伙多的是!” 朱爽本以为自家总裁就是恶心恶心海盛,没想到一连五六天,海盛那边全无还手之力,被柳如溪打的是片甲不留,实在是太爽了,第一次作为天语集团的员工,感觉到这么骄傲。 青鹏取出一辆没有马的马车,林涛断后,四人进了车厢撤退,青溟还没有忘记摘下绑头发的红绫卷走半熟的烤鲨鱼,向远离海岸的方向跑了半里地左右。 虽然很清楚这个港湾只是暂时的,可她却无端沉沦了下去,忽然便有了一种奢望,只希望这一刻能停止下来,一夜,便是万年。 见到师姐依自己的暗语把那两枚蚕茧都摆好了,寻易又去看识茧子那边,见他的最后一枚蚕茧放错了位置,方才安下心来,这一局若以平局收场,师姐就仍保持着领先,最后一局怎么都好办了。 等他们到了最下面一层浮空岛。陈默已经回到了这里,让帝江等人将所有族人各自分派到下层三十一层后,陈默便与帝江等人到了第三十二层的巨大岛屿之上。 胖儿子一本正经的话使得陈欣的表情都僵住了,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没说的,这肯定就是周全教出来的。整天给胖儿子说着什么海螺好吃,什么样的海螺有美丽的珍珠;这一下好了,胖儿子太务实了,根本就没有浪漫细胞了。 “大概……大概差不多二十多个亿,我们可以等海盛出手救市,差不多回暖三个百分点,然后抛出,这样的话我们这二十多个亿,也能赚上几千万了!”朱爽面露喜色道。 决定了一件事,选择了喜欢的人,就会对对方绝对忠诚,面对帮了她很多的男性朋友,不会因为愧疚而心软。 韩万涛并没有带大炮,这也不像是榆林军的作风,他那么着急去打水原干嘛,又或者是他的目标不是水原,那又会是哪里。 整整十一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十多年。不问世事,哪怕是生人也不见一个。若不是五年前国丈的徒弟,恐怕他一族,早已覆灭。 顾筠的这个决定陆玖起初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周泽还有吴主编脸上惊讶的表情才意识到这份奖励似乎厚重的很。 “唉,早知道就回家考了,我家那边两个月就下证了。”我懊悔地说道。 “你们……你们是何人喊我家老祖所为何事”李元道颤抖出声间,喉咙有些沙哑,伴随着他的话语传出,大量的洞府内皆是有弟子冒头,身躯哆嗦的望着洞府外的身影,面色变得极为苍白。 “无论你们信与不信,祖师爷讲话,最好听着为妙,但凡有丝毫不敬,我花仙神第一个灭了他!”花仙神清冷话语传出,冷冽的杀机化作恐怖的气场,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哎,落落,我不是不支持你,就怕你所遇非良人。”陈锦瞳对凤哥儿没有成见,没有偏见,但陈锦瞳只感觉奇怪。 “我猜到了。”陈锦瞳知道牧王爷是那种被传统礼教洗脑过的人,是那种具有根深蒂固思维模式之人,一时半会三言两语怎么可能扭转一颗执拗之心 “别着急,一时半会他还来不了。”陈锦瞳在自我安慰,实际上也在安慰白落落。 她的前世,也曾经和他偷偷的来过这里,也曾遇到这个摊主,更是将祈愿的福袋扔到了高高的树顶上……。 鬼婴还在跑,这让我相当郁闷,我跟歪门邪道跟了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从老家跟到了湘西他还在跑,他到底想跑哪去 莫忘呐呐的收回手,“姐姐,不要冲动嘛。”坐在床头,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模样,憨憨的望着她。 突然,这个时候,巨大的声音响了起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到。 “易先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另一半是谁”路雨惜意味深长的抛出了爱情的诱惑。 男子身形高大伟岸,一袭水墨色长袍,带着一斗笠,黑纱遮挡住一半容颜,只露出完美的古铜色下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你说,全是反对他们的,一样一样的都要值他们死地的,他们的命儿能有多好 山口沉着脸,没言语,狠狠地剜四老虎一眼,径直地走进司令部的大门。 桂英和纸鸢出了门,两人直奔杂货铺去买了盐和油,这才准备去菜市买青菜和肉。 这么想的时候,李海心中也是很不舍得,但他能够控制自己,更记得自己的初衷。抬手,握住朱莎的手指,李海放下酒杯,用另外一只手掠了掠朱莎的头发,让她秀美的侧面,停在自己的眼前。 罗步斋怕房间太暗,又点上了煤油灯。屋里顿时亮了一些。那时候洋人的电灯已经被引入,慈禧太后寝宫仪鸾殿用上了京师的第一盏电灯,随后其他地方也有了电灯的影子。但民间用电还没有出现。 林洛示意潘多拉坐在宁凡身边,潘多拉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宁凡身边坐了下来。 白音诗闻言咯咯一笑,从怀中直接掏出一枚黑色丹药,朝着黑暗谜团扔了过去。 他悄悄的用手指在一旁抹了一滴茶水,然后手指一弹,水滴冲破空气的阻隔撞开苏义覆在皇上肚子上的手。 第811章 绝地逢生 赵珩心头一紧,死死盯着胡大勇:“林爱卿……他做了什么” 胡大勇挺起腰杆,咧嘴一笑:“回殿下!我们将军神机妙算,在城里悄悄藏了三千精兵!” “什么!” 赵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踉跄几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千精兵! 那可是林将军的三千精兵!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聂渊等人听到这里,顿时一拍大腿,纷纷拍手叫好,这样一来,既能堵住大沧的嘴,又不需要损伤手下人,还能兵不血刃,将明剑宗赶出大沧的势力范围,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如果当年也有人站出来为原身说一句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被欺凌一事了 众人聚到一起后,查看了下几个伤员的伤势,发现大家受伤都不重。 任何拥有修罗之力之人,只要他们吞噬他人血气,其中一半,会被修罗至尊骨吞噬。 他索性也不管了,利用对战大厅内随意移动的权限,直接来到了试练塔中。 她们眼睁睁的看着林溪面带笑容的往食堂方向走去,嘴角留下羡慕的口水。 想着想着眼前似乎有些模糊,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了他连晚饭都没吃。 说完,洛天歌伸出手掌,对准前方透明屏障,便是一手按了下去。 “喜宝,谢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我……”三丫眼圈都红了,她发誓这辈子都跟着喜宝,将来好好报答她。 也就是说,乔治布莱克并没有把他杀死了秦承业的信息泄露传出去。 屠诗试着挥动铁剑,发现攻击速度提高了,看来攻速也受【刀剑专精】影响。这个技能确实是基础,十分重要。 若是安娜对那些贵族公子、王国太子王子之类惹家伙,发布一个“叛乱夺权”的潜行指令,恐怕没有一个不会中招的。 已是强弩之末,木昆与之对视,从俊美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意。 学院正门高达百米,宽五十米,大门两侧洁白门柱之上各自雕刻着一句警句,被漆绘成醒目的红色。 木昆听到鱼王的叫声,透过骷髅头折射的亮光,他看到鱼王在陶罐中来回的游动,显得急躁不安。 紫雷帅落下剑光,照亮了木昆的眼睛,木昆微微一笑,轻轻掀起了袖子,在手腕处露出了一柄黑色的天刀纹身。 “我知道。”叶开右手捏下她脸颊,只感手上一片嫩滑,心头一喜,转身走。 屠诗莫名有些心疼这胖子。连屠诗自己都受不住威压,没练过武的商人又怎么受得了 所以现在的叶七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是作为一个血族活下去。然而作为一个血族,对自己的种族天赋还是要了解一些的。 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这是自然拳的总则,自在拳将自然拳的自然而然改成自然自我。就是说,招式怎样,完全出自自我,并没有固定的套路。 对于台下人所说的话,明明只是一场风平浪静的戏,却偏偏被人提起,还颠倒黑白,这一看就是有人蓄意而谋。 这段时间凌尘一直被白灵汐抓去修习剑法,不是熟记剑法口诀,就是熟习剑法动作。 然而萧琉璃和洛言风都知道,凌尘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因着素面的清淡,而是在打探消息。 但是医生建议,尽量还是顺着她,等她情绪平稳了,过些日子说不定就会好起来。 他因为被打乱了计划,光想着怎么让冯立春走人去了。就忘了,周成光的老娘也在。今天差点就让冯立春钻了空子,伤了他和周成光的感情。 及腰的三千青丝在空中划下优美的弧度,白色的裙裾在转身之际如同绽放着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只可远观也不可亵玩,那般神圣不可亵渎。 徐可可却是要求,取料的人必须拿着车间主任签字的领料单才可以领料。 只看到面前的一片鲜红,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姜诵瞪圆了眸子,呆滞地望着缓缓在自己面前倒下的谢恺。 然而,再弱鸡的陆战队,一旦拿到公开场面上,必然会形成威胁力。 “你敢杀我”望着冲天而起的火焰,魏明达眼瞳一缩,惊骇的失声道。 趁着影妖愣神的一瞬间,尹阙“啪”的一道符贴在影妖的身上,影妖本来是一团黑影,如果影妖想,它完全可以免疫任何物理攻击,但这道符贴上之后,影妖发现自己正慢慢的变成实体,免疫屋里攻击的能力似乎消失了。 这么说可能有些嚣张,但反过来说,对方即使攻击力不如李萌高些,但要杀掉区区11级的李萌,同样也是几秒钟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李萌走位很滑溜,就像泥鳅一样,让人根本抓不住他。 所有人中,最担心也是最害怕的彄仕十一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感觉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终于有了价值。 楚寻他们问心求道,一路苦修前进,因为接下来的路不知道下一关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确定最后的终点。 而对于那个祸国殃民的杜思成,明厉帝可以说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李萌撇撇嘴,这货显然认定李萌脚踏六只船,连解释都懒得听了,干脆主动转移话题。 得知这十年瑶瑶的事情,楚寻也很是欣慰,毕竟圣皇赐字,也算是对于楚寻的一个恩惠。 肖遥长剑在手直指黑衣人的哽嗓咽喉,黑衣人感受着长剑上那射人的气息也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那边还有朋友。”夏言冰的声音带着股拒绝的冷气。 由于通灵塔都建造在浮岛上,远低于浮岛的海底几乎没有灵网信号,因此,要想彻底避开联合军的眼线。海底无疑会安全得多。 于是我们就上了船。以为要我们自己划桨,还好,那个中年男子坐到了船头,开始划起船来。 顾恩恩一怔,脑海里迅速就敏感的闪现了一个问题,顾阑珊怎么会在韩城池的车上 男人听到姚清沐一番话,迟疑了片刻,上前一步拉住沈鹤依的袖子,扯着他往院外走去。 但无论如何,一次挑战赛便从f级一跃而成b级,这都是史无前例的事。 “你们是联合好的,为什么把这么好的舞台布景给她们为什么我没有”马洪雷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立刻大声吼叫了起来。 第812章 大军围城 …… 当涂城外。 吴越军如潮水自地平线尽头涌来,缓缓铺开,最终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旌旗如林。 “娘的,真看得起咱们。” 城头上,周振吐了口唾沫,“两千人,劳动他们两万大军,这排场,够兄弟们吹两天了!”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清冷的月光洒进来,视线朦胧不清,江绛还没有动作,就听见一声短促拔高的声音,尖锐刺耳,冷不丁的一下把江绛吓得一哆嗦。 “我给你煮了醒酒的汤。然后见你没有醒,就去忙了一会儿工作。”莫晗立马走到床边,并且主动的伸出双手,用力的抱住了傅宇沉。 “我知道了,星星之光可以燎原,哪怕世界再也没有光明,自己内心的希望之光有多么微弱,他也能闪闪发光,照亮黑暗,温暖莲心,指引方向”。 谢玦憋了大半天也只能说这三个字,他好像除了在宋祖面前,在其他人面前都是这么嘴笨。 但是秦拂华这个少年郎一身倨傲肆意,这种人坦坦荡荡的作风江绛很欣赏,也很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有事直说,从不藏着掖着。 看见这一幕,张恒也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这两人也是要是不消停,他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找到了商务航站楼的特殊通道,王美兔报了褚念橙的名字。想必是褚念橙已经打了招呼,工作人员只做了信息登记,过了安检就找人领着她进去。 她和爱人年轻时候一心沉醉事业并未生养,不了解他们这么半大孩子的心思。 但鉴于人与人的信任,疏忽仙人将这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其在开嗓,以调整自己的嗓音达到理想的状态。 咣当!鹤赫禾头顶被盖了碗面,他眼角跳了跳,手中浮尘忍不住就要挥出。 “还有,别叫姐姐,叫师父,以后在我面前给我严肃点!”泫雅冷漠的说。 乾抬脚顶向右手中匕首的刀柄,这是在刘嘉俊意料中的几种情况之一,所以刘嘉俊应对得很从容,而且匕刃也没伤到他分毫。 十年考验这令张翠山感到一丝意外,如此说来,自己必须在十年内通过那未知的考验。 其实普通冒险者不明白,顶尖高手都有自己的傲气。博弈时杀人无可厚非,可对手已经毫无还手之力,顶尖高手不屑于去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日本高手。 现了张偲他们乘坐的渡轮,因为这些船影越来越大,已经明显有朝这边靠近的趋势。 听完我的话,铁拐,国老,采和,三人再次打量了雨诺一番。而云胭对我的印象再次提升一截。 付金轩来到李天保停在外面的车子旁,在后车门上敲了敲。程佳见他从院子里出来,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爸……你还在生璃儿的气吗”亦璃胆怯的说道,生怕惹恼了父亲,因为在魔宫,向来是父亲做主的,而且母亲不在,父亲很难不会生气,只有母亲在的时候,才会消气一会。 龙城工作室的大楼里。第四十层在装修之初就是按照酒店套间设计得。现在整个四十层成为了我的私人住所,本来我是想住诺澜哪里的,可萧杰说要把诺澜的房子也重新装修,让我和诺澜一起住龙城工作室。 前面的重型战车趴火了,后面紧跟的一辆索性把前面的那辆一屁股撞下了合金桥梁下面的无底深渊。 第813章 西陇破阵 几息之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哈。” 李莫言放下了茶杯,“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众将也反应过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帐内响起一片哄笑。 李猛当然不知道七宝的事情。所以它不了解我为啥会如此的激动,但是它倒也挺直接的,也没问我为啥,便继续对我说起了这件事情。 不提场中众人心思千回百转,便是那团浓雾,都似是被赤水的话震住了,一时没有再出声。 陌天歌听了一会儿,道:“似乎有剑修”剑气之声最是清锐,她应该不会听错。 “是诚子住那,我们顺便去看看。”姜智推着三轮车就走了过去。 放了吧,那不可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了,无以为继天上冤死的亡灵。不放吧,就得杀了一了百了。 “咱说到哪了”村长都让陈翠花哭的有些糊涂了,不知道讲到了哪了。 石决明点了点头,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盒玉溪,打开了给了我和老易两只,但是自己却不抽,他整理了一下头绪,便跟我俩说出了他的故事。 陌天歌怔了怔,忍不住去看秦羲,只见他仍是垂着眼眸目光平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那地甲龙为九阶妖兽,虽未渡劫。但头顶犄角已冒尖,若是顺利渡过雷劫,也将是一方能者。 “可能这也是人族的一大本事……或者说一大奇迹。”布勒博瑞娜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嘿嘿,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叶沫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生命本无意义,是人赋予了生命意义。而对修士来说,所谓的赋予生命意义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有长生,唯有长生,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话说的简单,可是她喜欢了他这么久,一下子劈腿,她怎么接受的了 这样的话,难怪所有的权贵都在疯狂的囤积建筑材料和变卖家产的!他们难道这是担心会打败仗了或者担心,金币以后都不太好使了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事 洗漱完,洛南背起单肩包准备去上班,走出门才想起,尼玛现在自己已经没班可上了。 以洛南神通境的修为,躲在暗处想弄死几个祁家人就和捏死只蚂蚁一样轻松,毕竟精神秘术有多么令人防不胜防,祁家人自己也是修炼这个的,再清楚不过了。 据说有一些年轻的粉丝,因为听了这两首歌,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恢复了和家人的关系。 她努力的想要让命运回到正轨,命运却又非要偏离轨道,到底是天意如此,还是她与他避不开这样的宿命,天意不肯放过她,还是宿命不肯放过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就停手了,只见这个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脖颈上看,直到他伸出手去将她挂在脖颈上的玉佩重重地扯下,然后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幼豹笑得很开心,那眼神就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而古争这是冲它摇了摇头,仙力也随之从他的指尖飞出,进入了抽屉上的封印之中。 肖凌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擎天山庄的心法,他并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匿在某个隐蔽据点,如若现在将擎天山庄的心法供了出来,意味着其他所有心法也都将曝光。 第814章 屠杀溃兵 原本十个骑射小队,在各自将领一声呼哨后,竟朝不同的方向轰然散去! 冲在最前面的吴越骑兵千户眼珠子都红了。 对方射完就跑,这是在玩弄人嘛不是! “追!给老子追上去!”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一排溜瓦房树立在那里,有得房间里还是不是传来阵阵声响。 贝华听完,有些失望,这些事情她来之前就知道,但牛魇族真的很需要这等道法,宁杀错,不放过,她也只是带着希望而来。 “林语梦,束手就擒吧,今天你不会有那么好的命了。”隐情捂着伤口叫道,手一扬放出一枚红色信号弹,剩余的杀手慢慢围拢上来,把林语梦与韩飞围在了当中。 他觉得没有其他的消息有这样的消息好了,毕竟这是让他最开心的事情了。其他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其次的,现在他最在乎的事情就是和祖师在一起了。 由于殿堂台阶较高,虽然门口开着,但李天启却看不着,他微微踮起脚,也只是看到殿堂的一角。 加上杜涵描述孟凡的事迹,再看到这样的人参,众人的神色就不一样了。 卫天兴堪称他这一代最优秀的修士,估计黄佳若是没有得到青石现在也敌不过他。 难道他在家里养了野兽妙手觉得七星帮实在太过于不正常了,所有的人都是充满着残忍。 唐风一收到资料就立马下了命令,唐风的这个命令就好像病毒一样在蝴蝶中传播着。 而东方云星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放越大,下一秒,就在男人的身子彻底的就要碰到东方云星时,东方云星整个身子微微一避,而后抡起桌子上放着的红酒瓶就直接朝着那男人的头上砸去。 纪若佳诡笑道:“也对哈,那我醺我姐好了。”左腿一横,把脚丫搭姐姐肩上。 廖兮不由得笑了笑,此刻,吕布原本身上的巨大伤口,此刻居然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这些人醒过来了,廖兮不由得松了口气。 范水青和柳凌霜打交道的时间不多,可是对她的印象却是非常的好。 不过。李振毕竟是8级的火系魔法师,实力恐怖的同时,对于雷电系魔法麻痹效果的抵抗作用也是很大的。 并且都已经进了大楼了,少点冲突,免得惊动上面的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两对人分别忙开去,纪若敏陪林安安在房内打针斗嘴,徐虾和纪若佳在厨房忙碌晚餐。 他非草木,同样不是神,一时情绪不代表什么,他还有自己关心的人。该走的已经离开,属于自己的人还在身边,生活还要继续。 胡乱安慰自己一把,杜金山席地而坐,开始照着羊皮纸上所述,运转内气。 徐虾暗暗叹息,心想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一如那该死的墨菲定率:如果担心一件事向坏的方向发展,就一定会向最坏的方向发展。这刻,他真正领教了悲观主义的强大力量。 云沐阳又问了好几个仙界有名的仙子,都被白宣找到毛病一一驳回。 同是后天五重,以一敌八,还是八个战斗经验丰富的高手,居然轻松取胜。 荀倾这段时间对赵雷的体能训练极其严格,按照前世的轨迹,赵雷应该要去部队了。 第815章 陌刀建功 “刀来!” 石磊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身后的偏将脸色煞白,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将军!万万不可!您是三军主帅,怎能亲自……” “放开!” “将军三思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城就真的完了!军心就全乱了!” “夏夏……”他多想告诉她,陆苍的死其实是他自己策划的一出戏,只是这出戏中途出了差错,让他们措手不及。现在,他和左君临要想办法挽救,只希望她能在他们找到真相之前,平安无事。 虽然人类科技发达,但是绿星到底在另外一个星系,任何涉及现代生活的东西成本都极高。享受惯了过去高度便利的人类在这儿再次体验到了天价话费和天价的网费,还有过去人工寄跨洋信一样漫长的星际通信时间差。 不过,叶枫并未突破,他知道他这次一次性跨越这么大已经造成根基有些不稳了,若是再突破,以后想再进一步恐怕都是千难万难。 这颗星球是人类联军训练新兵学员的星球,所以除了学员,就是人类联军士兵,在这颗星球上也没有任何城市,有的只是那一座座高塔和人类联军训练基地而已。 能秒杀凝丹境初期,几招弄死凝丹境中期也就算了,她居然还能一脚将凝丹境后期踹的四脚朝天 左君临突然有些心惊,他认识的陆夏从来都是乐观开朗、天真无邪的,她不该被仇恨蒙蔽。 刘天浩还没反应,封谞倒是一脸诧异,抬头看看刘天浩,发现刘天浩没有任何一样;又转头看看袁绍,却是发现一点不对劲,袁绍双眼通红,满脸泛白,似乎是没有睡好觉似的,顿时觉得心情一阵舒爽。 “教授!”出去晒太阳的阿迪竟然从二楼直接跳了下来,一看到两人的姿势,怒发冲冠,二话不说上来揪着麦坎一掀,麦坎一米八几的个子被矮他十厘米的少年直接扔在了一旁。 "主舰能进行超光速飞行吗"洛天幻突然向控制中心的舰队人员问道。 她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温馨、感到安全的气息,属于三叔的气息。她慢慢的靠近那个光球,光球中的远古异兽的形象越发清晰。就是它,她曾在三叔身上看到的那只异兽。 第二天一大早岳云等人就来到了许大那里,洪烈和许大共同走了出来。 知府话音落下,白笙的目光一顿,而他身后的徐风也漫步上前,将手中一直抱着的红色箱子直接放在了知府的面前。 从玉印上,众多修士能够感觉到无比强大的灵力波动,玉印出现的一瞬间,整个第二层房间里的空气也陡然变得灵力浑厚起来。目光转为炙热,既然勘天印已经出现,那么拿到勘天印,就能解开第三层的入口,进入第三层。 端穆瑶满面委屈的望着训斥着自己的端志安,一时间心里悔恨交杂,但也于事无补。只能慢慢低着头,啪嗒啪嗒的流着泪。 只是,辰星本人对这个武侠剧的男二号太上心了,做梦都会梦到,明明喜欢得要死嘴上还要说无所谓。如果能帮他争取到这个男二号,他一定会很高兴吧,也会更认可我作为一个明星经纪人的能力 她想要反驳对方的话语,想要证明母亲不会做那样子的事情,想要证明自己是爱着安丽的,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侯策有些意外,虽然此事有些重大,但还不至于惊动太皇太后,是何缘故 赵福昕在酒馆里转了下,听见厨房里有很重的呼吸声。进了厨房眼前的情景吓了他一跳。有人端坐在地上,周围有一层蒙蒙的黑雾,此人似乎很痛苦。由于黑天加上黑雾,赵福昕看不清此人,只知道这是个身高不矮的男子。 “你是没见识过鬼魇这东西发飙,疯起来的话可够你喝一壶的了,反正我是怕这东西,用金色符箓加持封印,也是防患于未然,不然要等那鬼魇跑出来,那就什么都晚了!”我沉声说道。 李月华虽然和他接触的不多,不过也慢慢的摸索出与他相处之道,那就是这人说什么你都当没有听到,有用的就听两句,没用的干脆就左耳进右耳出,也不要想着试图与他争辩,不然气坏的是自己。 “你难道就不能想一想办法吗”卫瑾瑜一听韩宇这样说,就知道有了新的转机,韩宇并不是不出手,只是他觉得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然而,在自家取得了如此之大的进境的时候,齐风竟然没有多少欣喜之意,反而神色上颇有无奈。 “现在你先把伤养好吧,这几天我再观察一下。”老五也觉得无力。 唯一问题就是看国家会不会放自己走了,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少年完全有信心,也有理由说服上面放自己离开。毕竟,他此刻的灵魂,可不是那个才15岁,未经风雨的懵懂少年。 这样的男人自己会抛弃吗舍得不要了吗柳红问着自己。过了两天,程青真的回来了。没有沮丧也没有颓废,好像他不是被拘留过而是出差了几天一样。 第816章 副将之死 石磊站在城楼上,目瞪口呆。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一个左卫百户喃喃自语,声音都在抖。 “边军……”石磊心潮澎湃,“这、这就是边军的战力” 大约一刻钟后,胡大勇高喝一声:“第一队,退下!第二队,上!” 陌刀手纷纷往后退。 “收!”面对如此浩瀚的灵气,叶羽又岂会轻易放过,大喝一声,红‘色’念珠光华大作,灵气如虎如龙飞舞而来,不断的冲入红‘色’念珠和叶羽天灵盖中。 “哇,好帅,刚才11号那辆白色的保安车,一个漂亮的超车,简直是太帅了。”山顶主持不停的转播着这次激动人心的比赛。 “莲儿,你休息一会儿”,叶羽说着,青木棺材盖青光大作有意偏向李嘉远身旁,将李嘉远侧面的阴兵全部拍成了飞灰,而自己一边却是连连被重创。 “金丹期,果然是金丹期,可是我怎么觉得他的实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一面想,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跟着林天的身法,不断的跳跃,想卡在林天的前面,断其后路。 不过既然哥哥让自己抓住自己就抓住好了,看她的样子长得也不好看比那个蔡华研差多了,哥哥娶她的话总比娶蔡华研好。 这话一说完,她没有给夏天任何询问的时间,直接朝着远方飞了过去,以她的修为,夏天是断然追不上的。 夏天决定晚上动身,虽然修真之人很少睡觉,可按照雪衣所说的杜孟的习惯,只怕是他晚上不会太安生,虽然他不睡觉,可男人在那个之后,反而更好对付一点。 “其实你还可以起的再晚一些。”坐在藤身边的樱双腿交叠,坐姿优雅,脸上的笑容以及说话的语气都十分优雅,只是内容……好像不太优雅。 “不,怎么可能!”金帝不敢相信,刚才自己一时为了守护自己的灵魂,却被林天钻了空子,原本还以为林天那下自己应该能够轻易的抗住,可是没想到林天那一击居然是对付灵魂的。 刚才威廉也发现这个情况才马上选择闪人的,要不是这样,威廉还不一定不战而逃。这对血族来说,绝对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好了,我们该走了。”正哥轻轻地拍了一下沉默的我,冲着我说道。 抬头看向这年轻公子,虽然腰身圆圆滚滚的,那脸蛋倒是十分聪明睿智,不落凡俗。于是美眸浅笑。 神天行双手负在身后,不着痕迹的召唤出星辰火焰,直接把手中那一团黑‘色’尸气给燃烧了。 领头之人微微诧异,还不明白杜奕为什么这么做,却发现眼前一花,就在头颅爆裂的一瞬间,杜奕身影再次消失了,再次出现一掌已经击打在了另一人头颅之上。 那青伏衣眉毛一动,连肩膀都没有晃就到了五米开外。李淳风发出来的光束对他没有用。 感觉房间内那令她感到危险的力量消失后,玲儿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道。 “不行,我要无名一起!”不知怎么的,她嘴里就说出了这句话。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战果,风静竹的心中依然充满了忧郁,她明白欧阳城根本就没有拿出自己的实力来,而且还有一位敌人还没有动手,此时高兴未免太早了。 “你骑那个,前边带路。”岳胜用枪逼着阿明上了前面的破摩托车。 霍景行看着那只剩一只猪脚,汤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恼还是该高兴。 刚过了年,白桃枝算是十五岁了,这个时代,十五岁便算成年,可以谈婚论嫁,议亲走礼节便得大半年的光景,十五岁说亲,十六岁成婚,正是时候。 向东走了没一会,那名轩辕部族人就编好一条草裙,过来递给了陈宇。 不过也好,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这个凌清清是个很容易被收买的丫头。 但格诺姆只有黄金二阶,手下黄金级的战士不足一百人,都是黄金初阶。 在光晕之中,秦风和向天也不客套,相互点点头,便是迅猛冲了过去。 “刚才看你跟刘氏聊得开心,你提了常大力的事儿”白石堂问。 苏杰森苦笑的摇摇头,那是他的耻辱,被人耍得团团转都不知道。 “遇到问题不要急着做出反应,先停下脚步来看一看,或者学一学别人是怎么处理的。 他们便是由贝里克带领的监狱狱警,并且为了完成任务好得到唐克莱蒂的关注,贝里克真的是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南通家纺市场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儿不见那儿见。 这个时候,年轻的姑娘反而表现出了一种洒脱劲,她站在花店门口,跟九天还有门面拍了一张合影,然后冲九天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云破晓看着夜无欢春风满面的走,一脸的呆滞,这家伙被打击得失心疯了,还是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怎么觉得这家伙恨不得她用尽方法去折磨凰千羽呢错觉吧 “混账,你们以为宗主死了,你们就能安然无恙,神行宗身为四大宗之首,这些年来得罪了多少人,你们以为没有了宗主坐镇,你们还能过以前的日子,你们的仇家必定不会放过你们!”大长老怒不可遏的开口。 “我不是有意的,在我的第三主人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病死后,我才从医院里飘出来,就被吸入了这个世界,碰到了第四任主人。”它解释着。 “咋看不上”老者双目一瞪,大手一挥,那灵极石碑又缓缓钻回地下,不见了踪影。 现在,只要包吃包住,别说是承认怕了,就算让它当场表演一场心惊胆战的大戏都行。 胡颖却被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搅动着衣角,偷偷的向林宇望去。 有巨额资金支持,再加上家纺行业品牌加盟连锁店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短短三年多时间竟是打下了好大一片江山,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睡得天昏地暗的九天根本不知道网上热闹的景象。一直到早上八点才悠闲的起床。 “乌云仙、赵公明、灵牙仙、虬首仙、金箍仙……”黄世仁一口气给了十几个二代弟子,用送了几十个三代弟子,给了多宝,多宝乐得直点头。 第817章 千金之刃 好家伙! 这玩意儿,怕不是有三十斤重! 寻常士兵用的长枪,不过才七八斤。 便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全套披挂加起来,也就四十斤上下。 这一把刀,就顶得上大半身精甲的重量了! 石磊托着刀身,将刀锋凑到眼前。 当然目前为止14军还没有和比博纳斯更强大悬浮生物塔纳托斯交战,因为只要塔纳托斯一出现,郝志成便下令撤退,因为这种怪物已经超出了他的战胜的范围。 “希诺帝国!”杜峥眉头一皱,心中默念,从煌的表情中,他知道这个希诺帝国是人类不能想象的强大存在。 我眉头紧锁,在胖子挥动手臂的刹那,我好似看见了什么东西,北什么庙什么,没看清楚,飞一般的消逝了。 举手之间,摧毁了同心圆空间通道,李立又看向下方正在和士兵战斗的怪物,一挥手,十几头怪物全部爆体,化为一团团黑色血雾。 尽管对方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还是狠狠的拿眼剜着他的后脊背。 “不知道贵店掌柜的找我们有什么事”子轩虽然大概知道对方的意图,但还是觉得要询问清楚一些会比较好。 “阿尘,对不起!”秦梓慕抱紧他的劲腰,低低的呢喃着,是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她不配做一个母亲,所以孩子才好毫不留恋的离开了她。 “金三爷,那您,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在这个地方等死吧”秦霆问道,有些急了,他一屁股拍在了一块岩石上,坐在那儿面目呆滞,极其惆怅。 “西荣”沐御尘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不是他在r国见过的那位能代表r国政府的商人吗 凌寒和任喜民又谈了一会凌寒便起身离开,这时候最开心的就是任喜民了,回到房间之后把门反锁上急忙从兜里掏出来凌寒送的那个礼物,反复的揣摩,脸上都笑出了花。 “莉莉姐,要不要尝一尝新鲜出炉的食物”依依咬着鸡腿说道。 圣院院主,北落师门门主与太上长老出手,已经足够恐怖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一个圣龙王。 圣龙王一动之下,直接横跨圣院与莽砀山之间的距离,直接降临在神武擂台上空。 行走中,五个弟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分散开来,让莫良处在了队伍的中央,生怕莫良逃跑。 侯德,张力这些武道社的高层,元老们对于如此的战斗结果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在二哈的额头上,还有着三道特别洁白的毛发,比其他地方的毛发要闪亮一些。 蒋芯毒舌的话直接击中了孔莉脆弱的地方,她变得疯狂起来,想要动手推蒋芯一下。 然而,就当莫良摆好架势准备再次应对虎形妖兽的下一次进攻时,从地上爬起来的虎形妖兽直接是虎躯萧索,满面阴影的离开了,看都没有回头看莫良一眼。 尹若君对彭少也略有耳闻,在移江,彭少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据说彭少是个全能天才,各种技能只要一学就会,但从没有人见过彭少。 现在这种情况充分说明了冷夕颜到了不得不退却的时候,要不然自己的学分就有问题,毕竟组织节目是学校周年庆活动。 而一旦查看城内是否有敌军潜伏,要想发现是否有大量引火之物,这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818章 昭告全城 “殿下!” 李若谷老泪纵横,拱手道, “此等大捷,该即刻昭告全城!” 他这一嗓子,把还沉浸在哭泣和狂喜中的众臣给喊醒了。 对啊! “他跟6年前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话也不说……”说道这,黎洛洛眼眶一酸,要哭了。 香香被常乐说得有些心动,但是当她看到两人脚下放着的五个大包裹后,不由得又轻声的叹息了一声。 众位长老转眼一看乃是仙宗宗主王仙山,手中托着一个浑天仪,身后背负着一座日月仙宫。日月仙宫中乃是道法境界的长老和金丹以上的弟子。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失去了斗气,这里也没有足够的食物,这样下去,还没过荆棘丛我们或许已经饿死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白夜道。 “你喜欢就好。”凤玄羽看着洛千儿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看来想让她乖乖的上花轿,不下点功夫是不行了。 冷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的热血被唤起,他再次输入了一系列指令。 “那就谢谢你了。”黄叔还是接过了这杯咖啡。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太有目的‘性’的人。从她的眼神里面就可以看得到。 “末将参见赵国皇后娘娘!”他抱拳见礼,只是神情多有傲慢轻视。 什么是惊艳它是一个综合观念,也许一件围巾很优秀,有很多人喜欢,但它不一定惊艳,因为有人会觉得它不适合自己的胃口,或许色泽太艳、太淡,或许款式和尺寸不适合自己。 盛着满眼流光晃曳的碧瓦琉璃色,太平转了眼睑、向着木架斜支的窗子那边儿投了一瞥惊鸿的波光,旋而再度收束回来,转向对面一脸尴尬的武承嗣,忽嗤嗤的笑起来。 一般军人都有这种习惯!他们不击掌叫好,而是!跺脚叫好。因为!军人的手中拿着武器,无法击掌,跺脚反而更能显示出军人的气质。要是所有军士都一边跺脚一边喊好的话,那个气势,真的很壮观,大地都要为之动荡。 “哈哈,看来我的射击技术还不错。”看到自己居然没打脱靶,韩玉超兴奋的跳了起来。 “你确定那个年轻人真的是王柏的儿子吗”侯景昕问道。 试问,全身鲜血如喷泉一般狂涌,身上更是差着一把透心剑,还能不当回事的,还有谁 “总控室在这边。”在根域名服务器机房外停了一会,待看的差不多后,叶淳这才继续领着曾院士,萧鼎和熟门熟路的黄席何向着总控室走去。 “我老师的事情就不讨论了,我让你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吧”萧鼎问道。 因为是审判所以也不是没有防备,法院外面还有坦克战车呢,现在看来已经全部被掀翻了。人类的常规军事力量真心不行。 尊仙堂人等向来多在中原行走,而此地僻处西南,岳无信陡见之下不禁又惊又怒。不过他此时已非遇事冲动的少年,立马将头一缩,在假山后屏息不动。高墙外也是一片寂静。 庞涓翻了一下白眼,仔细想想,觉得还真的那么回事。所以!他在心里也偷笑了一下。 第819章 太子驾到 话刚说完,苏妲姬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她死死捂住嘴,却只发出一阵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陆沉月叹了口气,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 他蹲下身隐在草丛中,身子遮掩在一棵大树后,不远处那声音就从那儿发出来的。他往那儿定睛一看,可把他吓的不轻,一溜黄鼬排着队每个黄鼬还扛着木棍正学民兵训练呢。 不过人都死了,也无从考证,再说灵异诡谲之事,也让人琢磨不透,总归传闻,只有妄言之妄听之了。 至于宁尊虎和何丛,则是静观其变,张友天说如果有必要就向自己的老父亲请求,调动家族力量,对付这黑白两道。 凛想了想,在招牌上输入了几个字,然后竖起放好。刚做完这一切,几个玩家就围了上来。凛扬扬手,示意看招牌。 凡奥哭泣时,段琴靠到甘索右侧,给她一个依偎。星则渊躺在床上即将苏醒,至于罗天和幼幽,此时还在心电图的持续下沉睡,幼幽似乎做了噩梦,一直锁着眉,看起来有些让人心疼。 宋筱娥一振,连忙拿起相机。然而就在几秒后,她的动作僵了一下。 由于昨晚已经泡过了温泉,兼之乾隆昨夜缠着萧燕在龙池里折腾得有些过了头,因此今日自从早起以后便时常感觉身体疲累。 起因还是守邑战。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万,其中有二十万是瞒着父亲从老妈那里连哄带骗弄来的。结果嘛,可想而知了。 虽然时间有点紧,但明天走也不为过。五人都出去盘坐,他们都是战师,可以通过锻炼身体和冥想修行。屋里只剩静竹一个,不知为何,突然严肃的路凡既然给她一种很帅气的感觉。 这次薄音直接忽视他,拉着我去了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接到古诗诗的电话。 回到瑾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薄音该睡了,我在公寓下面抬头望上去,那层楼的灯光还亮着的,他给我留了一盏灯回家。 要是碰上个明劲的,他还有把握用自己的身手战胜,可暗劲高手的力量太强,已经不是身手可以弥补的了。 她到底还是站在了原地,心里尽管说了千千万万次对不起,但是看着冷亦枫转身,她不后悔。 面临美军航空兵依然张开血盆大口,静待请君入瓮的架势,宋天明自然不会就这么撞过去,那不是勇猛,而是蠢蛋。 知不知道都不打紧,她一点也需要她的感谢,只是她闪躲的眼神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在逃避什么 方敬堂脸色大变,他和他的五个手下都回头一看,魏仁武大跨步地走了过来。 尽管宋天明心里也只骂娘,但事已至此,就算把那个全彬中校拎出来狠抽几百个耳光也无济于事,还不不如解决眼前的问题来的实在。 按照常理猜测,这家饭店的老板为了保住自己的饭店,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他。这本是人之常情,林风也不会太责怪。 我不知道为何我能将当初的事记了十年,甚至将他说的那句话,那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经常在心底琢磨这事。 带头的是一个身穿黄袍马褂的骷髅,如果秦盼在场的话,定能一眼认出它。 第820章 金兰初见 胡大勇看见太子仰着头,脑子一热。 他回过头,冲身旁的汉子后膝盖踹了一脚。 “棒槌!你个憨货!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跪下!” 大棒槌看着眼前的太子,脑子嗡嗡作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当初这个山贼,能有一日被太子当面夸奖。 后膝盖挨了一下,他晃过神来,“哎哟”一声。 蓝调酒吧最火爆狂野的时段是在午夜过后,午夜之前蓝调酒吧跟其他地方的酒吧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里的会更加的‘激’情,更加的疯狂。 镰刀李看着卫风,微微赤红着的眼睛眯着。寒芒闪动,一直以来,战队里的队友都说他跟敌人拼命起来完全就像是个疯子,可是他此刻突然发觉,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年轻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叹息声像是一根尖针,猛刺在李珣头皮上。这瞬间的疼痛让他从纷乱的意绪流动中猛醒过来,近乎仓促地退出去,再不愿待在这突然压抑得令他喘不过气来的空间里。 卫风闻言后努了努嘴,正想开口问问这“保护人”究竟是什么鸟意思,这时却见会场的灯光突然一暗,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声。 使用地行龙作为坐骑在战斗中实在是太占便宜了光是那长七八米高三米有余的躯体中蕴含的力量在全力奔跑的时候足以撞毁一段厚实的城墙。 段天星的动作当然不会隐瞒正在终端前有些焦躁的王平,看到伙伴安然无恙开始撤退,长毛男依旧不敢大意,毕竟他一会还有场戏要演。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米多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只听见系统提示:开启晶核武器系统成功,扣除兑换点:1000。 “少主,我们现在怎么办山人和五位长老都还在里面”,一位老者凑上前问道。 后腰德罗西再次扑上来,目光虎视耽耽地盯着皮球,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自信,至于为什么,看看叶枫阴沉的脸孔就知道了。 东方毅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艾瑞克说得对,他的儿子真的还不承认他,要不,他找一个时间上门找依依和儿子谁不定儿子认了他之后,依璇也就松口了呢 君谨言一直坐在一边,却并没有插-口说什么,只是看着夏琪,偶尔看一下君海心。 依据白宁留下的意思,他期望老树人跟着李成峰,李成峰也从它的表达中,看出来,它喜爱倾听,并且它很有耐性,随意说什么,它都喜爱听。 风月桐嘴角一扯,不客气的将延寿草种子收入自己的空间中,便示意男孩带自己出去。 “你觉得他们会这么笨,将自己的全部实力表现出来吗”孟云潭说道。 基地里面,虽然稍微安全一些,可是,很多时候都是面临不公平的待遇,他们早就想要离开了,只是奈何实力不足以保护家人而已。 就好比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君谨言看着夏琪的时候,是一样的专注,可是却也仅仅只是专注,而不像君谨言的眼,虽然有时候是一种深沉的空洞,可是看得久了,却可以发现他眼底的那种感情。 师施现在的存稿只有一点,她不打算现在就发上去,大纲还没有完善好。 就在这时,苍昭双脚猛的一踏马镫,身体从马背上凌空跃起。半空中轻功一展,倒扑了回来,挥剑朝还没来及收刀的大汉斩落。 他们也不确定开出来的到底是多强的怪物,他们只是希望开出一具之后,其他的不会自己主动跑出来就好了。 “老公,不要想那么多了。要不我们去花园里面走走吧。”白慕雅说道。 就在冥肆刚刚想要开口问一些什么的时候,般若也紧跟着进来了。 君无疾冰冷的眸子,骤然划过一抹细微的波澜,看着两人都目光,也多了一地警惕。 等到她揭露这里一切时,她需要有人能够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拍卖会上会不会有其他三件神器或者无尽之矛的消息呢”云炽心想。 这都特么起迟了,如果不是顾蕾给我打电话炮轰我起来,我绝壁会被当成旷课处理的。 zero这个组合迅速在网络上蹿红,仅仅一天下来,三人的微博粉丝就破了50,并且还不停地呈上涨的趋势。 白色的电视柜上面,一只白瓷描金的陶瓷花瓶里,插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完全伪装之后,云炽走到洞外,望望外面无鬼魂,朝张四儿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了。 “我看挺悬的,李炳富能撑过三招就不错了,怕就怕又是一招落败。”唐亮一点也不看好李炳富,这些人的名气到底有多少水分谁都不好说。 等下,这好像你也有责任吧。王恙回头幽怨地对上杜老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吴用靠的是脑子和三寸不烂之舌,才在别墅区混的是风生水起,身手也就是比一般人有限的强点而已。 妈的上次数学竞赛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的筋了,竟然跟他pk。 最后众人齐齐举杯,一起干杯喝了一杯酒。然后就到重要的关头——拍杀青照。 王恙眼皮跳动地看着座位上头发乌黑发亮的大妈,有些怀疑人生。 有时候唐三会陷入一种思考,究竟是自己重活了一世,还是自己在继续把上辈子活下去日复一日的修炼,跟上辈子究竟有什么区别 即便是睁开眼,也是吐吐蛇信子,黑夜之中,蛇皮之上有股笼罩的绿色光芒。 只是为何刚才没有出现拆穿自己,为何叶霖香想要拆穿自己时又及时的出面阻拦呢 下面的所有记者都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又是一番吵闹的声音。待安静下来后,沈梦晴叫了一位纽约时报的记者,毕竟请了这么多家外国的媒体记者,不回答一家外国的媒体也不好交代。 原来,必须要结出精气,之后将精气全部炼化。让原本独立存在的生命之气也就是生命之力变成精气,再将精气散落在全身的各个角落,这样次元神即可出现。 第821章 骇人听闻 赵珩回过头,大笑道: “李爱卿!你听听!你听听!你说!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这么想着的杜母,完全忘记了杜兴怀为了知道前程,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妻子,在没有休妻和离的情况下,有隐瞒了自己已经有妻子的事情,娶了祝凝华。 后方传来急报,鱼人族战士开始发慌,它们还没想出应对的方法时,从左右两侧再次杀出大量骑兵,都是前面撤退的骑兵方阵,借助骑兵速度上的优势,以扇形展开追逐战,不断猎杀外围的怪物们。 我想你知道,你是你父亲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如此让人赞不绝口的你,真像一个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往上看着你。 他从裤兜里掏出房卡,回到酒店,找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突然想起行李在蔡琪的房间里。 接着水生定了定心神,用心感悟着四周,进而没来由得咧嘴一笑。 他们刚刚猜测这安国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忽然就有人说有要事,这明显就是不对劲。 所以听到了有人对着手机上喊道“是冯大厨”,很自然就会想到是不是冯大厨又出新的烹饪教学视频了 可今天却喜气洋洋地跑出来,而且还春风满面的,秦浩不由升起几分好奇。 如此调配处的汤,才能够与最为朴实的豆腐丝相得益彰,共同谱写出一曲“色香味意形”俱佳的舌尖上乐章,让人回归菜品本身品味,而不是单纯欣赏绚丽刀工。 吕布一剑狠狠刺进老树妖的躯干里头,扭转剑柄成90度,从里面喷出大量的绿色汁液。 显然,月影流星的树德,又一次成为团队关键,是击败卡拉赞第一老流氓,埃兰之影的胜负手。 “依涵,希望你会原谅哥哥这些年没有陪你长大。”夏云奕自言自语地道。这些年来,夏云奕自从离开了夏府,每年就回去一次。 “果真是此物,好生厉害!”云中子见这金剑连太极图也挡了回来,心下吃惊,连忙就要退回阵中。 募兵之后的新军一万五千余人,根据朱由检制定的军队建制,分为了两个师,而卢象升则从旅长一直到军长皆自己兼任。 说着老太君又准备拿着自己的拐杖狠狠的敲打顾华风,不过忽然在想到什么的时候,硬生生的停止下来了,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这里没有剧情,会不会连任务也没有,有可能连武器都没有现成的。”卡达尔道。 李宪也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因为他也清楚,杜林的医生当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跑来当警察 而在外面,杜林一手拿着电磁铁,一手调整着变压器的输出电流强度,把针头一点一点的从身体里吸出来。 “好了,现在情况还很正常。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准备好,我可能会使用帝旨。”胖子说道。 朱由检虽然不是专业史学家,但是关于汉武大帝的影视剧他也没少看。 瑞雪惊千里,同云暗九霄。地疑明月夜,山似白云朝。逐舞花光动,临歌扇影飘。大周天阙路,今日海神朝。 第822章 马屁大师 胡大勇黑着一张脸,抱着头盔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身后,大棒槌、困和尚,还有几个精悍战兵鱼贯而入。 那文臣被这声暴喝吼得一哆嗦,赶紧闭嘴。 胡大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对着身后几个弟兄猛一摆手。 “卸甲!” “哗啦——” 几人七手八脚解开甲胄,扔在地上。 原来此人是烈岩都尉方林轩,他早年出身天道教的俗家弟子,也就是所谓的“十万教众”之一,自是对诸如二十八宿星这等教中耆宿敬仰尊崇至极。 尤其提到了南宫若离,皆是因为,四面八方雪片一般飞来的捷报,大多数竟然都是为南宫若离请功的战报。 在这个关键时刻,纳兰杰的身子倒翻了出去,双脚都踢向了青山。 少年连人带刀往后抛跌,一道道银色箭芒沿着刀锋涌将过来,如亮丽的闪电遍布全身噼啪作响,斜刺里一道大浪打来,登时将他的身形卷得无影无踪。 下面的方言正在考虑,南宫玉师徒,姬落雨都没有催促,他们都认为现在情况下,方言肯定会选择交出法器和灵宠卵,只是心中还有些舍不得罢了。 天下之大,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依靠着滇池村的潭水来生活了。不过,他在滇池村生活习惯了,还真不想离开。 因为这次宝箱又开启出一点技能点的关系,张硕想了想,便将所有的三点技能点加在了b级技能烈焰掌上面,好增加一种没有武器时候的手段。 “哈,早就听说坝上农家烤全羊特别好吃,大爷,到时候您可得给我最好吃的部分哟。”范唯唯笑着叮嘱道。 谢君临走到一边,立即拨通了电话,叫人一定要保护好现场,不能让人给破坏了。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霍青来回地走动着,还是想亲自去手术室看看。 “还好!”南宫若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适才那把飞刀虽然在强度上,根本不足以帮到谢怡然,但是南宫若离却是以另一种巧妙的方式射出。 就在李桦和叶晨密谋的时候,赵琳已经准备好了泡泡浴,将自己沉浸在浴缸里,舒舒服服的泡澡。有了叶晨的帮助,自己一定能达到目的的,病娇对某些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但对于赵琳来说,只能勾起她强烈的厌恶和憎恨。 宁采臣和无忧闻言,忙各自去帮忙准备,宁氏也去屋子后的菜地摘菜。 络腮胡大汉不耐烦的骂了一句,又道:“你玩过其他游戏没,懂不懂什么叫蹲守野外游荡boss现在这王延就等于是游荡boss,谁先找到谁就发财懂吗 寻常请炼器大师出手,纵然是炼制失败了,炼器大师至多赔偿一成炼材或是价位相当的灵石即可,这位则开口便是五成,就显得有些苛刻了。 风凌奚和淳于有风上船之后,由一位行船的老手操纵,只见得一缕微芒闪过,那船已化作一道残影,转瞬消失在天际了。 倒是,比起坐在那里,大人不吃东西,他就不敢吃的青城,葡萄早就趁着这个机会,开始吃桌子上的点心和蛋糕,吃的现在嘴巴都是白的。 “看到了,谁来都一样!”白明敏将银龙鞭挂回腰上,手摸着唐刀的刀柄微微有些发颤,舒子轩知道她并不像脸上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第823章 骑射围营 赵珩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挣扎,可对方的胳膊硬得跟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他想怒斥,可被这么个姿势夹着,一张嘴就岔了气,只剩下“呃……呃……”的憋屈声音。 院中瞬间雅雀无声。 一众文臣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见过蛮横的武将,但没见过这么蛮横的! 由于缺少炼器材料,炼器行业在伏龙大陆一直都是属于冷门行业。 于是叶寒尝试着,他想要从这片岩浆海中抽出身来,凭借着自己这巴掌大点的元素之身,离开这片岩浆之海,逃出生天。 宇智波带土舔着脸凑到了野原琳的身旁,安静的坐着等待着她的治疗。 正当对方疑惑之际,却突然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随即通讯便断掉了,厉屠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呵呵,毕然妹妹,你还真懂得关心逸风呢。”蝉爷闻言,不禁笑着道。 他这一方人多势众,还个个手持精良的武器,想必已是稳操胜券。 此时星将的手上微红,手背处有点发痛,心中有点震惊,但是当他抬头看向临空威武而立的银色巨人时,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骇然大叫起来。 “元伟,这源城易攻难守,咱们可得好好筹谋一番,一旦敌军反击在将军到来之前我们也得牢牢的钉在此处!”高顺边走边对麯义言道。 吴立本来是和几个朋友聊天,无意扭头一看的时候,突然间看到柳凌霜,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再仔细看的时候才确定确实是柳凌霜,连忙走了过来。 “蒙山隽乂莫非想趁敌军来时先给他一下”高顺麯义都是久经战阵之辈,看了看张合所指的蒙山地形亦是大概了解隽乂此举何意,当下麯义便是言道,倘若抓紧时机的话与此设伏倒的确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接下来的几天内,秦廖明根据自家老大的吩咐,进攻了云英城区内几处疑似据点的电脑主机,果不其然收到了浮魇直白的留言片段。 “自毁吧。”黑白袍老者不敢去直视这一把邪剑,唯恐使心神陷入进去。 第三轮易轩下注时却受到限制,由于没有任何称号,每轮最高上限只能接受五百仙石,让易轩有些郁闷不已,但转念一想,这也是斗场为了规避有人故意派出高手赢取仙石的规则,便也释然。 池桓将洛倪护在身后,面对这些二三重天者的攻势,极致之冰正面迎上,将他们的九阶之势尽数吞灭。 但是最初创立的时候,叶胜凡也是一个穷人,公司的股份也就三十多,剩下的都是一些合伙人手里,即便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但是没有超过51%,这就是广厦集团强行收购的来源。 黑甲蜥蜴习惯于生存潮湿之地,不喜爱太阳,恰巧平阳山阳光充足,几乎很少能找到阴暗之处。况且阴暗不代表潮湿,所以此地不可能出现黑甲蜥蜴。 但事实证明我这个想法是错误的——车门已经被上了锁,而车锁的部位也被冰层冻住,我们现在是在一座冰与铁形成的移动牢笼之中,而当这座移动牢笼达到目的地的时候或许就是我们生命的最后了吧 没多久之后我们点的菜送上来,对方也是就着大蒜吃完了他的一碗牛肉面。 这个是补药,也没有具体的名字,总之是固本培元,补血益气的玩意儿。 第824章 心理攻势 “当!当!当!” 一阵阵极富节奏的敲击声,从当涂城墙的方向遥遥传来。 声音清脆,密集,像是无数铁匠在同时挥舞铁锤。 紧接着,城墙之上,火光骤起! 一排排火把被点亮,将整个城头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成片的人影在城墙上晃动。 营地里,所有吴越士兵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 晚上还要搞花样 宋沉烟率先上车,他下意识的替她开车,扶住车门的时候,一直拉着不肯关。 可以说,孙北琮当初答应李长恭帮他的时候,就没想着通过这事儿赚多少钱。 花时间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而且是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方诗诗不屑这样的行为。 “既然是这样,那就别客气了,一会儿过来一起吃吧。”铁莲笑着说道。 老宅正在重修,事情不能只做一半,修是肯定要修好的,也需要跟族长乔大河交代清楚明白。 接过咖啡以后,她打开易拉罐上面的环扣,然后灌入喉咙里,不说别的,这个冷咖啡的味道和咖啡馆里的一致,区别不大。 然后低下头,摆弄自己手腕的表带,这是宋沉烟送的,他检查过,但还是戴在了手上。 赫连宇这边,就剩下几个死忠粉,举着三两张海报,孤孤单单、凄凄凉凉。 瞧着自己的两句话皆被李长恭怼了回来,林满月也是有些委屈的紧紧地抿起嘴。 可是随着李家开始走所谓的低端市场,也就是普通人需求的药材市场后。 六级以上的丧尸就已经算得上是高等丧尸了,就具备了化为人形的能力,只是,等级更高的丧尸对于这种能力的掌控更加熟练罢了。 灵渠太子轻身从龙首上跳离,直至到了这座火山的最高处,他才一睹此山浩然之势。 今晚,黑狼帮所盘踞的这条街道上所有的房屋内都没有熄灯,而且由于路灯有好有坏,街道两旁也都临时架设了照明设备,把整条街都照亮得犹如白天一样。 之后的路程,叶尘并没有和叶诗玉攀谈,而是闭目养神,静静运转囚龙吞天诀。 而吴镇宇请来的这个刘大师可不是普通人,他一个响指便能剥夺人的行动能力。 不过,聂枫展现出来的实力非常惊人,在击杀妖族绝代妖尊的行动之中,想必可以起到重要作用,赤霞道人还不想跟聂枫翻脸。 于彤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深鞠一躬,然后挥着胳膊比划了起来,具体意思没人知道,只知道她比划的很有意思。 可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心里的确很想上位,但又不想承担太大风险。 他要出手,可不能这么看着聂离杀了苏妖,虽然苏妖的实力不算强,但好歹对自己还算忠心。 一个纪元的强者,可以活到下一个纪元,但能够无限长生之人,几乎不存在,除非拥有九大天宝之一长生草。 进了房间后,丰峰再没一点顾忌,紧紧地搂着曹越,很疯狂地亲吻起来。 所以,此时的松本中佐,已经成为了石川中佐和中岛中佐两人心中,不要脸的人物了。 这也是许天之前故意为之的,毕竟如果没有万古族人出现在古战场中,恐怕异族也不会派大军进入大阵之中了,那样许天的算计就不会成功了。 赵皓瞳孔犹如两颗恒星,爆发刺眼神光,口舌之间,有着道韵流转,如有人在此,绝对会陷入传说中的顿悟,这是大道的聚现化。 第825章 潜伏作战 “当当当当叮叮当当——” 当晚,吴越大营沉浸在令人发疯的紧张里。 城墙上传来的噪音,刺耳地折磨着每个士兵的神经。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士兵捂着耳朵,烦躁起来。 肚子里的饥饿感和这噪音混在一起,烧得他心慌。 白未央悠哉游哉的跟大家打招呼,很平常的融入大家,端着紫砂茶壶走过去。 肖迪始终关注天上的交战,看见此时杨易落入了下风他急躁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二姑娘也恍惚回过神。她看向前方,却慌张地发现自己的前方竟没有了苏锦音和李萧然的身影。 可是在爸爸开始撕脸皮后,她虽然脸上还是冰冷冷,但心底确实是被吓了一跳!爸爸这是在干什么。 她知道郑氏讨厌苏锦音,也知道郑氏讨厌自己。她拿着前者来算计,苏锦音则拿着后者来反击。 正在他感慨的时候,大地四方,荧光在月华的映照下越来越亮,一道道残缺不全的残魂,映现眼前。 本来一些人已经准备继承父业了,但长生计划一出现,富一代们纷纷焕发第二春,子承父业计划也就泡了汤。 赵长卿今日特意穿得鲜亮,脸上也敷了一层脂粉,颇为巧妙地遮掩住了面上的憔悴之色。只是,粉敷得再厚,也未能全然遮住眼下的青影。 一百多位选手每人两首琴曲,两轮下来所需要的时间也不短,这可不像海选还能分组比赛。为了保证公正,所有人将会在同样的九位评委下进行比赛。 林宇是已经亲自看过了一遍,再次看则有了未卜先知的感觉。这种观影感觉说实话有点差,再加上地球上已经看过不下于两遍,林宇看着是真的觉得有点无聊。 众目睽睽之下,闫然淡定自若的接过雀凰手中的牛角刀,干净利索的划开了玖度跟白珠自动伸过来的手臂。 端木薇满脸质疑,打心底不认为司空云裳,有金兰芝这样的天材地宝。 临死之前,夏雨禾和夏云发出怨毒的低吼声,随即二者便倒在地面身死道消。 伴随着阵阵呼喊,只见布铮带着水火护法匆匆而来,只不过此刻水火护法的状况可谓差到极致,浑身伤痕累累间,身上伤痕还在不断流血。 嘴角微微上扬,周无双内心亦是舒了口气,有了大量的丹药,他可以打造更加强大的军队,到时候哪怕是万国来袭,那是大夏皇朝来袭,他都不惧。 毕竟,她娘这些年的积蓄,也只有三万多金币,一旦郭林珊应战,那她不仅要想办法作首好诗,还得想办法筹集赌金。 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李南山竟然鬼使神差的,主动抬起头看向对方。 “伯母放心……”薛瑶微微一笑,示意林母不要担心,后者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林子凡一眼。 是以,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硝石送到后勤府,全都被林子凡好好保存了起来。 苏苏虽然不是很乐意,但听到有正事要谈,却是很乖巧的松开双手,转身坐回沙发上。 我也是看了一下这深渊级的boss。光看它那战斗,就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这家伙简直就是一我们无法对付的疯子,难怪说深渊级的副本的话,就算是第一个boss都没有人可以通过得了。 第826章 营啸爆发 夜色正浓,马蹄如雷。 一片赤红色的流光从天而降,砸向吴越大营。 “火箭!!” 凄厉的嘶吼声响起,沉寂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无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躲避箭雨。 等到成片的火箭落下,有的地方开始燃烧起来。 “救火!快救火!” “水!沙土呢!” 至于本体则是对着那猿猴傀儡狠狠的踩了下去,十丈的身躯带着巨力落到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颇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这只灵傀终于被彻底破坏不能再动。 “不过这次你得跟我一起,帮我挡住其他的人,虽然都是些凡夫俗子但还是有些麻烦,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不是对手,我会给你一些宝物足够让你匹敌凡人中的武学巅峰了”叶秦璇随意说着,似乎武学巅峰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而张睿明心里却被这种法律人所特有的“思辨之苦”所生生困扰着,一下还走不出来。 遗珠不禁心中暗笑,觉得自己想多了。她知道花灵的性格,向来就是八卦,大概是民间无其他事情跟她去八卦了吧,就八卦到宫中的事情去,本来宫中的事情就多。那如此想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那堆酒瓶碎片正好是在一处房间门的前面,白烨上前转动门把手,门顺利的被打开了。 她想可能是因为跟之前来的时候想的有些不一样吧,现实和想象是有区别的,当遇到差别很大的时候,总有些不舒坦。 子弹破空而出的声音响彻了这片天空。枪口再次缓缓吐出了一股白烟。 思来想去的,她决定偷偷弄了一被子与几套衣服在夜里时偷偷地往成碎殿里送去。 白烨仓促闪避,抽空留意了一下自己的体能条,一番奔逃交战下来,他的体能条已经消耗了一半。 此时几道遁光往这边飞来,几个汇灵境弟子飞了过来,他们察觉到了阵法有人触动,过来勘察。 不!远不止。与此同时,空气中的燥热忽然达到了顶点,从那些雷云中突然喷出一道道火蛇。 乔显允喝酒的同时,也不忘照顾蔓菁,将蔓菁喜欢吃的菜都往她碗里夹。 如果,你试都不想试,就认定红月已经回不来了,我们也不会再阻止你,只是可惜了红月一直想让你认同她的那份心意。”澪叹气道。 蔓菁看到走在罗珍珠身旁的余良木时,浑身忍不住一僵,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她前世的丈夫。 地下教室的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阴森声音,王雍和苏珊走了进去。 众人这才发现,这老头的手掌已经莫名其妙的被什么东西穿了个透明大洞。 “天哪,那一提壶有四、五斤呢,全被你倒到一口锅里了”农民和色农惊得头发都指了起来。 肖琴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放下杯子,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左看右看。 而有的灵体,阿瓦达索命咒过去也只是穿过去一样,仿佛空间或者镜面的折射。 这一路上我们又遭遇了不少的“黑夜族”,有“飞狐”,也有“魔婴”,甚至还有从水底冒出来的半人半鱼的怪物,它们无一例外都死在了我的枪下。 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反应,身子墨色一闪,泛起了淼淼涟漪后消失了身影。 工作人员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些人,不是太弱而是太强自己没看出来,但是他们也太大胆了吧,在人家的老巢中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怕死了。 第827章 主帅陨落 徐文彦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一把抓住城垛,探着身子往对面黑漆漆的大营望去,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疯狂和绝望。 “真……真的是营啸”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虽是个文人,可也读过些兵书战策。 安特妮埃塔的债主大都是魔都欲望之扉里的放债者,就是他们用各种方法低价收购了紫云岚商会的债权。 “陆奇哥哥,有时候我在想,虽然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但你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的神秘,让人捉摸不透。”陆露望着天空,静静的说道。 大殿中,结晶人体已经躺在地上五天的时间,陆奇守在身旁,五天来没有进食过。 他知道南无乡擅长借助灵山大岳应敌,可先天谷的山,岂是一个初入谷中的人就可以借用的 但是,法师们的攻击也有一个优点,被人们称为意识操控——即法师们释放了法术后,利用意识来操控它,指挥它打向锁定的敌人。 光晕之外,金光万道,真如朝阳,所照之处,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系统提示:恭喜你成为了首个集齐套装的玩家,系统以全界域通告的形式,进行广播公布,请问是否隐藏姓名 桐乃道,听到伊乐的关心其实她还是有些窃喜的,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咬金把手中八卦宣化斧一紧,喝声:“劈脑门!”一斧当头批来。 可偏偏他们还不能大声反驳,否则的话就不是变相的承认自己不如傻子吗 不过刹那工夫,他分了的心再没能收回来。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里头的兴致勃勃已换成意兴阑珊。 因为没有办法带来尝试,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很多可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能够。 还不待龟丞相应答,一直凝神观战的雨潇仙突感心悸,立刻对清玄子大声提醒道,可惜高手交战,战局变化不过瞬间,就在清玄子察觉不对的时候,突然剑团之中,传出一声震天兽吼。 陆凡想了想,先把这个乞丐列为备怀疑对象,最后实在没有疑点了再去找她。 “的确,这两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在冷宫大火发生之后,若没有这场大火,这两件事,没有一件能够完成。”凌妙音点点头。 迪达拉的身体有些特殊,普通人只有一张嘴,但是迪达拉却有四张,除了正常的嘴之外,他的双手掌心,以及胸部左上方都各有一张。 几人点了一盏煤油灯,盖上灯罩放字旁边,围起来往那一坐,那气派,就跟旧时代的土豪劣绅开大会一样。 但事情却真的变得非常麻烦,以至于让他们有些难以处理,但既然必须要需求普通人的力量,那么就必须要好好得到这些普通人的认可才行,让他们知道,那个春木市到底是什么情况,魔法阵能够给他们带来多么严重的灾难。 此龙约莫七尺有余,身体四爪尽皆都是由烈焰形成,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任禾在船上的时候还有心思跟着调酒师学学调酒,而且对方玩的花样他是一学就会,酒壶在他手里玩的花样飞起,还自创了许多高难度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怪物不仅无法消灭,怎么还越打越多起来!”一名手持长刀的修士惊讶的说道。话音刚落,一道红影闪过,持刀修士单手捂着喉咙,一颗滚圆的脑袋也随即落了下来,脸上还保持着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第828章 血色地狱 这些尸体或趴或躺,已经硬了。 都是营啸中侥幸逃出营门的溃兵,受了伤,没跑多远就力竭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越往前走,景象越是骇人。 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汇聚的血泊在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 因处置的人数比较多,恐冲--撞内院,就把人都带到外院的一大片空地上。 而这个沈重夕之所以举办这个宴会,目的就是为了给她看,就是为报复他。 丫鬟刚要转身离开,便看见那道瘦瘦的冷清身影,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哆哆嗦嗦地看着枯瘦的老道士,惊恐万分。 两道刚劲的拳头打在叶孤的身上没有结果,便如同打在了一块生铁之上,宋真隐隐作痛的拳头红了几分,这一拳足矣将磐石击碎,为何打在他身上没有丝毫触动。 即便是他秦云,也同样占用着比其他特院学生更多的资源,享受着免费的伙食,只要是食堂有的东西,不管是山珍还是海味又或是飞禽和走兽,一顿饭的价格足以比得上其他普通学生半个月的伙食费。 陆雅兰让红杏躲到一边,开门看到来人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春枣。 “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东方雪抬起头,只见千魂古树上面不知何时竟然凝聚了一张人脸,正紧紧盯着东方雪。 夜璃殇知道自己没了尾巴,只是因为什么没有了,自己却完全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林北的琉璃玄衣还按照林北的指示,弄了一副墨镜出来,并且将其戴上。 萧恒伸手将她垂到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宠溺的目光后面划过一丝隐匿的幽蓝。 齐才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随后对它点点头,打开了自己的世界,把它送到了外面的星空。 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现在恐吓威胁齐才,只见鬼手逐渐演化出其他的躯体,只是刹那之间,一个有头有手的异族修士就出现在眼前。 瑞卡根本不懂她的意思,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递到自己面前。 单兵单对单保护身边的人本身就有很多讲究,还有技巧。而若是一个专业的保卫团队,对重要的目标单位和目标设施进行保障,那就涉及到很多的东西了。 但她相信,如果霍金斯真的喜欢她,知道她结婚肯定会自己出现的。 要不是三十万这个价钱已经超过他的心理底线一大截,其实他也不想撒手。 也不知道夏瑾媛哭了多久,夏瑾汐就好像是听见了她的哭声,不忍心离开人世一样,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苍白。 她现在太混乱了,根本没办法思考,但是这个家她肯定是待不了了。 无数雷电在天空中游走,像是一条条有生命的雷蛇,这些雷蛇在一名少年的控制下将肆虐城镇的恶魔死死的缠住。不能在挥动翅膀的鱼蜥落在地上,砸在地上翻起阵阵尘埃,过了许久之后才缓缓散去。 “我有没有想要保护的人”卫风心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老公!我也想你,本来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害怕雨暄姐姐生气,所以就没给你打了,老公!你在那边过地好吗”王璇柔柔的声音带着无刻不在的关心,对吴凯问道。 第829章 文人马屁 “城外叛军,此战损失八千一百六十人!” 第一句话刚出口,堂内轰然一声。 官员们面面相觑。 一名正在记录的文吏手一抖,抬起头来。 “八千多” 那不是八千头猪,是八千名披着甲,拿着刀枪的叛军! 她这一次本来就是为了寻找证据,现在见任务顺利完成,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 四片唇瓣紧紧相贴,彼此的温度不断输送叠加,阵阵的热气在车子里头不断的扩散,越来越浓烈。 罗德觉得,要是这次没有见到除自己之外的神秘力量,那么这些船无论在哪里,沉没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她觉得沈似来可能听到了她的回答,或许还朝她看了一眼,因为他的眼睛忽然明显的闪烁了一下。 听着像埋怨,其实也有几分骄傲,谁让赫成瑾算是他半个徒弟呢。 “去公司。”苏洛言坚持,然而查菁菁更坚持,“不行,你必须住院调养。”刚才看洛言的样子,根本就没什么精神,还想着要去公司,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有多高呢,元嘉庆目测啦一下,至少有他一个半忍那么高,而且植物高墙左右两边延伸至不住什么地方,能继续往里面走的就只有正对着他大一个近两米宽大通道,通往了未知的方向。 走了几步,他激动的情绪忽然间又平复了一些,到口的不满变成了劝说。 夏侯家的马车一直在外面等着,敖善如今算是半个专属的车夫,见主子和赫成瑾一同出来了,忙迎了上去。 每一道虚影出现,他的气息便会暴涨一截,当数千道虚影闪烁过后,苏逆的气息,已经恐怖到了,整个天地好像都无法容纳的地步。 在本校集会场地外的水泥地上疲惫的e班众人都抓紧时间休息,因为e班在学校里极低的地位还被要求第一个到达列队。 大家听的如痴如醉,此时的观众,根本不觉得之前的疑惑再是疑惑了。 “死丫头,你之前怎么不告诉妈他的身份”宁红芳抬起手又想敲苏映月,却被她一闪身子躲了开去。 毕竟现在他已经是有很多人了,如果不给郭子兴禀报的话,估计他们要进濠州城,估计也会很难的。 绷带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茜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那边听着他在那里讲,见茜没有插话的打算绷带人心中微怒他出来时博士说过,要是不能把她带回去就没有价值了。 还别说,今天有个邻居敲我门,开门后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当时就把我吓到了,还以为她要对我图谋不轨,结果一问,咳咳,才知道是到我家来割油布的,前几天答应人家的事儿。 虽然第一场他的票数生效,但是并不是很高,这让很多网友都有些失落。 可一旦不能守住岸边,使敌军在此地创造出丝毫优势,那么当敌军将兵大进之时,那他们只有举军南奔一途可以选择了。 一座三层楼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属于农村很常见的平顶房,外边围了围墙,生锈的绿皮铁门紧紧闭合,周围没有其它房屋,给人一种浓浓的落寂感。 其实,作为洛瑟玛和塞恩的主人,索罗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向塞恩解释。无论如何,塞恩都无法脱离索罗的掌控,也是无法反抗索罗。 第830章 驱降杀将 一番话,没有半句大道理。 说的全是柴米油盐,全是人口账本。 在场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林川的意思。 这位将军,杀人时是阎王,可放下刀,脑子里装的,竟是一州一府的民生经济! 万族惊疑,现阶段,谁能这么轻易的毙掉两尊圣人而且,相当的有针对性,死掉的是天神族和天魔族的两尊古圣。 而月华公司和腾飞公司,在吴华腾的要求下,当然也借用了贺华德的名义,都是按照华腾集团的方式进行年终考核,并且发放巨额年终奖励,来激励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出了市区,路就变得坑坑洼洼,两人开着这辆十二手的破捷达,晃得七荤八素,终于在上午九点到达了传说中的宠物饲养场。 柯林在第一次进入这个神秘的空间时,就有了一点关于这个空间的猜测,那就是这个空间应该就是盘龙宇宙“大地法则”的法则本源,类似于“天道”之类的东西。 看着“脉动守护”上的丝丝黑色缝隙,柯林不禁感叹,这妮子,连自己都没注意,在龙口竟然还有次元玄奥的痕迹。 朱攸宁总觉得大堂哥的笑容虽温和,但他的人和他的手指一样都是冷的。 对此也有不少明智之士感到头疼,呼吁暂时不管往哪撤退,先组织居民们准备撤离的事宜,只是这样的呼吁往往不了了之,争吵依然还在继续着。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拉扯声和叫骂声音,明显是彼此发生了冲撞。 一个第一武道学院的天才,被第五武道学院的人踩在脚下,这让他无法忍受。 他话音刚落,神色一动,那蟑螂壳居然自发聚集天地精气,慢慢鼓胀起来。 夜未央看她痛苦的样子,心想,其实她大可不必忍,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尤其愿意为她做解毒的事情,更何况他曾经说过她想要的都给她,她干嘛还要隐忍呢 哈皮霍根跟在托尼斯塔克身边,别的本事没学到,讽刺挖苦的能力却是得到了托尼的真传。 “我,我在忧虑怎么把汐儿的那个镯子拿回来……”宋老夫人对于自己亲手培养,而且还跟在她身边几十年的老心腹刘嬷嬷当然是不会怀疑,也不会瞒着她,忧心忡忡的坐下,道。 不过在精神力收回之前,他差点又一次流下鼻血,因为他看到隔壁别墅某个房间内,有两个发光人影正摆出一套夸张姿势,在节奏满满的那啥那啥。 听了夔牛的诉说,楚枫这才知道,原来这片山脉,并不叫死亡山谷,而且山谷里面也并没有什么灵气,至于那些野兽,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自相残杀,一切都还是很和谐的。 说完后,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捉奸在床的得意,盯着白墨卿,想要看他怎么解释。 突然,有人一把将她拽进了一个房间,正在她要张嘴大叫的时候,那人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下一刻,爱丽丝只觉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袭来,满足的闭上双眼,身体随即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然后满眼精光的看了一眼病中的夏瑾汐,心想若是那个摄政王真的看上她了,那么夏家未来在朝堂之上有这么多靠山,还怕夏家起不来吗 第831章 囚徒困境 “将军这话倒是说的没错,可是……” 知府皱眉道:“可是如何让这些人回去杀将官” “就是啊!” “将军,能不能说明白些”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 从董掌柜哪,魏某人可是拿到海量的货,供不应求,某狗直接用下品仙石霸占大半。 大家看向范泽的目光再次不同了,心想这范总是牛气了,每一个这样的广场下不了一个亿吧,五十个的话,不得五十亿,甚至还更多,他哪里有那么多的钱。 仅仅只是片刻之间,“eva”的账号权限就已经超越了大家长橘政宗,一切记录在eva的操作下解锁,甚至不曾惊动任何人,就连橘政宗的账号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拥有最高权限的存在。 安歌是期待着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个回答的,可然而并没有,但回应她的是那一道道从他们眼眸中流露出只对自己宠溺的目光。 跟燕寻一老一少走在路上,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就往里面塞着零碎的硬币,打了一通国际长途。 “这怎么一见到本王的马车,将军就令自家的车夫先行而去了呢,难不成这车内真藏有什么绝世美人不成”沈蔚戏谑道。 这片地区的信号被完全屏蔽掉了,不然的话东京都气象局就会检测到这里的温度异常,随后发起警报。 “就要那个吧。”林承指了其中一条手链,上面有一个老鼠样式的生肖,用红色绳子绑着。 两人连忙开始搜索起来,为了找宝箱的效率着想,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龙八:为民除害,大好人!二狗大佬,有空给大伙科普科普,怎么不按常理修仙。 认真起来的华乌龟,开始对华山五人阵剑阵辅助的五长老发动了攻击。 蒙面人出了别墅,把杨龙丢上了一辆车,这才解开了自己脸上的步,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纹身。 顾烟飞渐渐的落后了不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又有些恍惚。 坐上向南那辆惹眼的名贵的进口车,程佳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偏这该死的龙墨白在飞飞面前一副沉重的样子,非要他在医院停够一个月,还像傻子似的吊着胳膊。 她跟洛尘扬早就举办过婚礼,甚至连结婚证都有,还要再结婚一次那也太雷人了。 梁以默回头,歪着头想了想邀请她上楼,但又觉得不妥,还是转身走进了楼道里。 “恩。”蔷薇乖巧的应声,在流光的搀扶下慢慢躺倒,裹了裹被子,然后柔顺的闭上了眼睛。 徐勇的身体轻轻的一颤抖,随后轻轻的摸着韩菱的秀发,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大年三十的夜里。毛青睡意朦胧的时候。听到东婆在厅里絮絮叨叨。 分别总是伤感的!特别是在新年夜!大家为了不把伤感带到新的一年里,选择了暂时的遗忘伤感。 一只形似乌鸦的黑色鸟类,煽动翅膀,从远处飞来,经过天坑的上空。 “我会安排人跟进此事,在忍界也会以村子的名义,通缉这个神秘人!”卡卡西说道。 七阶风狼速度惊人,中年虬髯大汉要全力加速,才能勉强追的上。 被刘昊壮硕的身体瞬间穿过的火豹,一声炸响,化为点点火星,又慢慢熄灭在空气中。 第832章 游戏开始 “轰——!” 死这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俘虏的天灵盖上。 前一刻还因饥饿而混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死寂,仅仅持续了一息。 下一瞬,人群如同被泼了热油的炸锅,彻底引爆! “快!三屯的弟兄,这边!” 李清风之所以能够开启火炎剑的第一层封印,靠的也是暗夜大帝的帮助,如果没有暗夜大帝,他是开启不了火炎剑的灵器,只能当做一把宗师级高阶武器使用。 三人的动作十分滑稽,就好像叠罗汉一样,一个压着一个趴在门缝往外看。 陈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不是蠢货,知道自己若是强撑下去,陈氏珠宝很可能要毁在自己手上。 照片中一名欧洲青年,穿着黑色夹克,脸色到符合纨绔子弟,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长相倒也英俊,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傲气,目空一切。 蓝玉好奇的打开,顿时惊了,这上面的火器,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同时掌管神机营的蓝玉明白,这个东西的威力是有多么的巨大。 梁飞随后先给汤美丽打去电话,电话那头的汤美丽哭的不成样子,她想要立刻见到梁飞,想要将此事说明。 “为什么不杀她,她刚才可是要杀呢。”李清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不明白裴言芝为什么不让自己杀她。 李永乐赞赏的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陈鹏,一屁股坐了下来,笑吟吟看着对面叫做王岩的中年男子。 在火龙斩斩下的那一刹,他双手倏忽一合,将火龙斩合在了掌间。 此刻的她,一万个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接受雀少爷的钱,帮他办这个事情。 刘姨最先看到陈念念的,她看到陈念念,立刻心里松了一口气,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迎了上来。 她尝试着下了水,向李梅身边走了两步,回头看到程欢依然胆怯的站在旁边缩着胳膊。 出嫁的时候,家中陪送了不少东西,都被张氏给没收了,说是没分家她给保管着,打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嫁妆。 金淮是担心,宸王得知消息会趁机埋伏……如果,靖王早已知会他的话。 只是看了一眼方木就不再关注了,他没有和冈崎朋也接触的理由,两人的接触应该是以古河渚为中点。 “动手就不好了。”宋清让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墨发现年轻人眼中闪过的一丝恐惧。 虽然前后几世过得都不是那么尽如人意,经历过许多是是非非,恩怨离合。但我还是很喜欢这里,这里有人情味,有我喜欢的一切。我愿意为了守住这一切,再一次拼尽全力。 另一方面,是两族舰队的数量有限,就是来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看,我今天要是不来告诉你,你这么冒然去了行宫,就算没撞见李熠,也一定会被靖王一早安排好的人拿下。”我示意他先坐下来,免得这么沉不住气,再憋出个好歹。 “什么!你说什么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方智勇和王雪梅都被陈慧博的话惊呆了。 天地之大,修士四海为家。此地无留意,再寻他处去,更何况,这一路上,并不寂寥,多了一位豪气佳人,有说有笑,亦可谈论修道事,再可回眸金往来,何不乐乎 第833章 一死九生 “咕嘟……咕嘟……” 铁锅里,浓稠的肉粥正在翻滚。 那股混着粮食与肉糜的霸道香气,化作无数只触角,钻进俘虏们的鼻子,挠着他们空空如也的肠胃,也勾着他们即将崩溃的神经。 “我……我们” 被点到的十个人,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价值数十金币的漂亮花瓶,摔了个粉身碎骨,碎片还溅到了管家身上,打得他一阵生痛。 “呃……那好,现在我们可以分配魔兽了吧”哈里被噎得够呛,脸色有些阴沉的转移话题。 时迁带着二人,神秘兮兮的来到一座破庙。时迁和左顾右盼,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了自己藏宝贝的地方似的。这种神秘的气氛,让陆平和蓝灵儿兴奋不已。 王德明一家在这汴京并没有什么亲戚,而王合的老友们,王德明今日一早便带了礼物过去拜访,他还没搞清楚语嫣说的亲朋好友是谁,便被语嫣拉了出去。 回到弓骑团的达瑞,虽然不清楚代高特两人的话,但对这里面的事也想到了一些。与他们的忧心重重不同,达瑞很喜欢这种现象。大乱才能大治,机会才会投向像他这样没有背景,只有能力的人。 宝叔此时也是一脸无奈,他并没有去安慰陈扬,因为他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 李洪武正等着找他的麻烦呢,所以康氓昂自然不会去北京的零号基地。刘天王和李洪武在一起安全的不得了,康氓昂现在自己麻烦一大堆,自然不会主动再揽麻烦。 两人进了诊所,大夫看韩雨桐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给江辰诊断。 一刻钟后,双眸紧闭着的叶镜冥,反倒是最先苏醒了过来,看着就盘坐在自己对面的离央,并不显意外之色。 说完,叶诗琪就从包里拿出了一把花伞,正是陈扬中午借给她的那一把。 陆盼陪着林佳佳回到了病房,稍稍跟林佳佳说了下下午后续的事情。 我现在没那么迷信了,但当时就是觉得心慌意乱,以至于我连菜都没买就急匆匆地回家看外婆去了。 宋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愤愤地抱着枕头冲了出去,估计是去睡沙发了。 谢泽缩回了手,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但从祝可惊怕的脸上可以大概想到这刻他的眼中也都是恐惧。因为古羲这话,我知道并不是在开玩笑,甚至冷冷地透着杀气。 目送着楼雪柔进洗手间,顾双双背对着聿娅乐,勾起了一抹邪笑。 我斜睨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连忙抱起冰淇淋盒子,蹬蹬蹬地朝楼上跑去。 哪怕将来他一败涂地,被他大哥扫地出门,证明他今天的决定是错的,我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杜若听陆五问她,她仰起头,“不是不开心,但也高兴不起来。其实,她很可怜,夫君不喜,还要被姨娘挤兑。”这个她,自然是指刘氏了。 我觉得很可笑,谁会对你这样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下毒真要下毒,你也活不到现在。 在魔龙城遇到奇森之后,他们决定先帮助奇森解决魔龙城的危机再回到依路撒。 虽然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韩歌也明白了,他们肯定认为自己的吉他质量不行,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他的吉他。 第834章 八条汉子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进了陈默的碗里。 不是汗。 是泪。 吞咽的动作,慢了一瞬。 第二滴泪,再也没有落下来。 不远处,林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蔷薇一副束手就擒的可怜模样,嘟着嘴不说话,松本翔俯身细心的为蔷薇系好安全带。 而邪无天听后突然眉头一皱,金色的血,金色的血代表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几种神兽是金色的血,二就是传说中才存在的天使血。 邪无欢没有反映过来,但是有契约的原因她的嘴自动就张开了,龙天宇是抓起手中的所有灵药,一糊笼全部塞到了她的嘴巴里。 “当!”月韩飞与劳伦都是一退,前者也惊讶,他如此高深的偷袭居然没有成功。 我坐下以后看看欧阳谨,他依旧不看我也不说话,愣愣的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在发呆。也真有他的,这个时候还这么事不关己。 不少人称此花乃花中之王,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美得无处藏叶颖绝对有超过这一切的气质的形象,娇嫩丰盈,肌若凝脂,双瞳剪水,宜笑遗光让人流连忘返。 维克拉斯说话,他身边的几个番人水手都连连点头称是,现在,他们应该叫做教习了,每月拿着五两银子的高薪,总的做出点贡献才成。 我并不知道许微的妈妈,我的曾阿姨是要把我带到那座庄园去的,就是那座我爸爸设计的,他也因此闻名遐迩的观光庄园。 到了此刻。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惊惧交加之下。阿兽心神一空连忙调动起体内的两极灵火来。下一瞬间。在阿兽丹田中的两极灵火顿时散发出无数的丝线。传遍了阿兽身体的每一处细胞。 我却犹豫了,我之前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异性友人之间徘徊应酬,我那个时候顶多就是实在无法了才陪涣宇出席个什么公司聚会的,然后还要早早的就回家。 只见糖糖眼睛正瞅着他身旁空中飞着的蜂王,阡寻便笑着向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而没有经历过的那些男人们则是一脸好奇的看向王林,这里面难道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事,把你无聊成这样,和我们说说呗!”冷枫逗道。 远处少年虽然衣衫褴褛,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同时脸色亦是苍白难看,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武山赟说他‘郎心如铁’,楚远乔不由一阵心悸。他半真半假的话,是不是有所特指?说他冷血冷心肠 “要换杯饮品吗”阡寻冰元化身到此,穿着一身严峻军服,显得甚是冷酷。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还是第一次正常睡眠的情况下将近十二点才起床。 这三只狐妖十分妖媚,只是这头发一只红一只黄一只绿,让林尘不禁想到了行走的交通指示灯,差点乐出声。 “噗通——”蒋震嵩直接给刘云跪了,连他都不知道这是因为腿软还是因为什么。 这一次,他们击溃了蔡国大军,阵斩了蔡国大将宋消沉,战功不低,但是和杀入蔡国境内相比,那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一旦杀入蔡国境内,不仅是可以扬大梁之威,而且可以掠夺获取大梁的财富,增强大梁的底蕴。 第835章 跟侯爷干 给悦儿拿了杯水来压了压,她强迫自己把药咽下去,眼泪都呕出来了,苏枳心疼的帮她擦了,把人紧拥在怀里叹着气。 “为什么。”阿强的半边脸不断向下淌着眼泪,他觉得这一切就像是梦,再不醒来上班迟到就要被炒鱿鱼了。 数十头类狼行生物从那扇暗门里蜂拥而出,它们全身没有毛发,裸露着鲜红的表皮,硕大的头颅下是一整排锋利的牙齿。那通红的眼睛即便是在黑暗里都会发出光亮。 操作人员直接把他带到了另一块场地,那上面满是可供击打的物体,木板、铁板、各种各样的隔板和材质墙。 原来他距离b级讨伐任务还差地这么远,就连接取任务的资格都没有。 四尊圣灵是世界孕育而出,有着堪比圣天境三重大圣的实力,而且世界越是强大,圣灵也就越强大。 这次s级的调查委托,总负责就是牧羊。作战科副长塞林在议会的投票和董事会允许下作为总指挥一起来到这里。 如今林浩又收服一只变异猛虎,猛虎大军扩大,他们想逃走的机会又少了一分。 “不知少主人下一步怎么打算的”,李融木看着出神的古清尘缓缓的问道。 虽然医士没有说明白散盘子的病情就会因此丧命,但是他的话里已经很明白的表明了他的意思。 吼声愈发激烈,那悬空的椭圆形巨石也是摇晃的更加厉害,曳戈听到这吼声就有些渗的慌,想了想还是决定不上去了,让用龙帮他解决掉就好。 “穷追不舍不对!这天空”曳戈分明地看到这里的天空在极速的下降,是天空下落,才将乾坤树给下压下来的,所以这些人都是纷纷向下来了。 “果然不同!”曳戈心道,他这是第一次只见到圣兽的雕像就先感受到了其磅礴的气息,他没有犹豫一脚踏进了红色光团之中。 不再顾虑那该死的洁癖,李海把手背在身后抹了两把,把手上的汗水擦在了衣摆上。 知道马天已然通知了其他人,苏木索性也不在过多询问,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不知道的,就算去问,马天也不会说,就比如他有什么方法可能寻得宝物,或者是怎么能够单凭嗅觉就能闻出味道的功法。 苏木除了引诱那些追杀他的人来此处,让苍古魂阎树解决他们外,还有一层打算,便是趁着混乱易容,潜入队伍之中,然后跟着队伍突破,进入宫殿内,看看宫殿内到底有什么宝物。 可是就在这时候,两人猛然发现,前面又有两个黑衣人堵了过来,就在前方二十米开外,此时可谓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根本跑都跑不掉了,总不能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 巴罗尔说完也不再犹豫,他心念一动,然后操控着自己的影分身就把阿历克斯的长剑插入了自己的心脏之中。 叶柯一阵尴尬,笑笑说:“知道,知道,谢谢医生,我们今天拍婚纱照累了一天。”他解释着。 “大胆!什么人给你的胆子这样和孤说话!”有琴珈天明摆着蔑视他的威严,这叫赫连云谦怎么可能忍受得下去不过作为一国之君,生气归生气,表面上也只是流露出一两分而已。 虽然说冷焰炼制了不少的兵器,甚至有上万的魂器,精品也出了不少,但是她还是缺乏了一种传承。 最先进入密地的是楚自翔,这个略显得儒雅的少年,显然不大喜欢说话,直接跳进去,不见了踪影,接着下去的就是胖仔原东星。 凤‘吟’九话说完,‘门’口的姑苏流云的幻影,忽然一阵猛烈颤抖。 她的声音不大,但唐天放却听得很清楚,他能感受到肖芸此刻的心痛,因为他也正在心痛着。 天底下有这样厚脸皮的人,苏婉佩服之极。偏偏姑苏流云脸上温柔宛如‘春’风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细的瞧着,绝对会认为他真的如此。 见儿子还是很纠结,他还是一副不大情愿的模样,梁美玲再可怜兮兮地说。 “也不是,本命之光虽然强悍,可若是受到攻击,就会伤到本元。”萤风淡淡道。 可是现在听皇上这么提起来,难不成,苏国公府内,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本来晚饭吃的好好的,毕竟挣了那么多钱,怎么也得整点好吃的,不是 刽子手之所以除了杀人无他事可做,皆是因无人敢用,试问谁敢用一个曾经专门干着杀人生计的人抛开忠心不谈,自身干不干净有没有仇家牵连都是难说。 它的身上缭绕着一股腐臭衰败的气息,它根须吓的土壤变成腐烂的污秽,原本充满光滑的鱼鳞纹的躯干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腐烂枝条。 她寻思着,万一哪天贾琮支撑不住了,还不得拿家里的银子去填补窟窿 奇点又说道:“如果让我再发现你做坏事,或者让我听到你做坏事,我一定饶不了你。”说后来到跪着的大汉面前,把左手搭在大汉的左肩上,稍微一用力,只见大汉身体倾斜,面部疼痛难忍,肩轴脱骨。 正想着,窦唯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一碰,转过头就瞅见笑魇如花的姚贝娜,以及她递过来的话筒。 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转了一大圈,大多数都是跳着翻看,有些甚至连看都没有看。 中年人并没有答话,而是朝陈凯雄捻着手,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乙方如因自己的表演动作不到位,导致本项目不能如期完成,由此造成的后果由乙方全权负责。 那名晓大队成员见东方云阳将两名敌方忍者尽数解决,心中倒是大松了一口气。 第836章 集体背叛 场面瞬间乱了。 魁梧汉子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弟弟,大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哭个屁!给老子吃!” 他抓起碗里最大的一块马肉,直接塞进了弟弟的嘴里。 “呜……哥……” 年轻人满嘴是肉,话都说不清楚,眼泪流得更凶。 灵脉被斩之后,上古大能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他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越来越渺茫。 那是根本不现实的事,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都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而且在没有客人允许的情况下,泷川一井是根本无法知道林轩的房间号的。 只是不知,那时,宇宙交易系统每天获得的精神结晶,又该是何等恐怖 程水月故意将指环在三人眼前晃动一下,虽然脸色冰冷没有一丝笑意,但是眼眸闪动,水亮温情,似乎,是很中意这枚大街货指环。 那云正天的实力与手段,可是足以拥有击杀半神老祖的力量,当初在地神界的冰雪之岭中,更是凭借一把帝品圣器,一战成名,让整个冰族,都有些忌惮此子。 客栈内,又是一夜的修炼,感知着体内真气彻底巩固,并有了长足的进步,宋游满意的笑了。 两人身法一动,便是同时施展出上苍之剑中的身法,剑意居然在这一刻相通,一起抵御突杀而来的箭雨。 龙腾闻言,气哼哼的转身离去,三两步便回到了帐篷内。只见清明子正倚坐在地榻上,脸上的黑紫之气尽去,虽说仍旧虚弱,却是再无性命之虞。 凤天兆自从在毒蛇山谷被凌彦章暗算后失了逍遥扇,之后一直为恢复武功奔走,便再也未曾找过趁手的兵刃。此时见龙腾与郗风都有兵刃,他便有些踟蹰,生怕因此拖了二人后腿。 虽然在古神道天陨落的时候,烛龙也受伤了,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修养,基本上也恢复了不少。 “下一轮,填装破盾弹!”看到远处那升起的大型魂导护盾,炮兵指挥员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如此指示道。 “你们来的真是太及时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说起侦察……”白虎公爵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动迁户投诉王大庆,贵公司却会出手呢”沈严反问。 “哈!谢谢头儿!”秦凯程海洋兴奋地高呼,秦凯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敬了个礼,真是醉得不轻。 原天魂帝国境内,帝天带领着一众十万年以及以上的魂兽化作人形进入了一座人类的城市。 可惜这泰坦之谷,想要进来也有些麻烦,而且宙斯他们明显想将此地建造为众神的一个据点,不可能让人轻易进来的。 秦凯一番抱怨,引发一屋子单身汉的严重共鸣。大家纷纷开始讲述起自己被迫相亲的种种离奇遭遇,各种往事不堪回首。 他的身子微微倾颓,背有些佝偻,他的手则因过分用力,青白而微微发抖。他的眼神空洞着,不知在看向何处。他不言不语,脸色说不上冷峻肃然,却已没有了任何表情。 秦凯一番抱怨,引发一屋子单身汉的严重共鸣。大家纷纷开始讲述起自己被迫相亲的种种离奇遭遇,各种往事不堪回首。 “云师兄带大家喝一顿酒,明早我们出发。”林若留下二十几坛子酒,转身离开了。 第837章 第二条路 林川环视一圈。 “如果你们实在挖不出什么秘密,整个小组又商量好了,也可以选择……跟我合作。” 合作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先忙好自己的事。最近我们还是多注意注意伯爵那边的动静,他应该此刻正在想着是什么人策划和执行了这次针对他的行动。”我说到。 “走走,找到了!在车站对面的自助餐厅里,。”吴帅此刻说不出来是激动和是生气,总之人找到了就好。 除非是将眼前的这帮熊族彻底的打怕,否则,让它们收手是不可能的。 “这全都是徒劳再多的酷刑,不及薄荷在我手中所承受的十之一二,“哼”每迟误一会儿,她就多承受一会儿过活如年的残暴折磨……就算我死,永远也救不了她的!”,彭役哈哈年夜笑了起来。 “可陛下,这如此毒恶的诅咒,奴婢实在,奴婢……,陛下……”王承恩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皇帝为了天下人,付出了那么多,却还会出这种事,这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呢皇帝实在是太难,太苦了。 白猿身体一晃,轻灵的就躲了过去,然后朝道长做了个鬼脸,眼里充满了讽刺。 孙承宗一番话,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确实是大问题,一个不好,鞑子就彻底的翻盘了。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详细的说下那北面那事。”徐有亮不耐烦的看着老赵说了句,又把话题拉回到北面那事上。 而进入这片秘境之后,他所展现出来的各种能力,那简直可以用吓人来形容了。 寸心尊者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再说了你拿来酒不就是要与我痛饮的吗”仰头喝尽,酒入腹滚烫,但并不是那种灼热的感觉,而是一股暖流瞬间浸入到他干涸的经脉之中。 曲清言就觉自己像是被雷劈到了一般,再是顾不得扶余有台起身,将人丢在那里就跑了出去。 把压满弹仓的五四军用手枪与点38左轮分别插在两侧腰间——左手黑星,右手左轮,肩背雷明顿,脚踩弹药箱。这一刻的赵猎,有种意气风发,谁来灭谁的霸气侧漏感。 两人都是高大英俊的人,又穿着军装,可以说一路走来,不知道收获了多少人艳羡跟爱慕的眼光。 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间,不免令人猜想,这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不然也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玄奕想说什么,又没说,顺从的跟着她站起来,直接从脚下的天龙卫身上摘了腰牌,闪身出去,然后轻而易举的打碎了阵法罩子,跳下地来,两人就一起往外走。 下方的士兵先是慌乱了一阵,被蓝甲兵呵斥了一声,立刻训练有素的向两边躲开。 陆恒点点头,将手中的香烟掐灭,“顺利就好,这几天辛苦了,回头我做庄,把他们几个都叫出来,我们好久没聚过了。”陆恒尉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几声熟悉的惊呼出现在夏惜禾的耳畔,她连忙偏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不远处靠窗边上的几人。 原来问题就出在苏洄身上,要知道,器灵是鬼谷洞的器灵,天罚也是鬼谷洞的天罚,苏洄本来就恼恨鬼谷洞这些外来人争权夺利,又怎么甘心为鬼谷洞出力甚至干冒生死大险 第838章 煎熬等待 林川下令不许出城,自有他的理由。 吴越军大举围城,并非一朝一夕。 他们对盛州城内兵力的驻防、部署,恐怕早已了如指掌。 那些潜伏的暗桩、细作,随时能将城内的风吹草动,送往吴越军大营。 三千多铁林谷战兵,是林川手中最锋利的刀,更是一支奇兵。 一旦过早暴露,这把刀便会失去几分锐利。 关键时刻,唯有将其作为伏兵,才能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 所以,留在城中,以守代攻,不断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盛州城墙坚固,可是从城外造的攻城器械,只有云梯、攻城车、吕公车,而没有投石车,就能看出,吴越军绝不敢以毁城为代价,去换取胜利。 吴越王再有任何理由,也不敢与满城的士大夫为敌。 这也是林川选择固守的底气之一。 若只图一时痛快,贸然出击,就会让对方摸清自己的底牌,从而做出针对性的应对。 届时,再想寻找战机,便难上加难。 林川已经通过斥候的汇报,知道了朝阳门的战况。 陌刀队在城门内,不显山不露水,生生吞掉了敌军数千人。 对方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这几支千人队究竟是怎么没了的,这种藏而不露的打法,让吴越军更加捉摸不透盛州的虚实,无疑是最高明的策略。 除此之外,还有火器。 此番带来的肩扛式风雷炮,只有十支。 而且,带火药推力的风雷弹,也才堪堪八十多颗。 这是真正的杀手锏,每一发都价值千金,射程远,覆盖面广,必须用在关键时刻,用在能改变战局的地方。 至于跟着商队运送来的第三代风雷炮,虽然数量不少,可也不能贸然使用。 避免过早地暴露实力。 毕竟,盛州城几十万人,谁知道吴越王在城里还安插了多少暗棋? 敌不动,我不动。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随意亮出底牌。 …… 胡大勇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慢慢建造器械,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左卫守军。 所有人都是神情紧绷,显然心中紧张得要死。 等待对方攻城的过程,无疑是极其煎熬的。 吴越军不急着攻城,反而耗费人力物力,慢悠悠地打造这些器械,显然不只是为了攻城本身。 他们是在耗。 耗盛州的粮草,耗守军的士气,耗城中百姓的耐心。 耗得差不多了,盛州城内就会出现动荡。 如今的盛州城,看上去就像一个孤悬的棋子,被整个大局抛弃。 京营左卫和宫城禁军,不过东宫的最后一点颜面,而那些府军,更是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至于远方各王的藩镇,早已自顾不暇,相互攻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勤王救驾?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得到盛州被围困的消息。 就算知道了消息,等他们反应过来,集结兵马,千里迢迢赶来,恐怕盛州城早已易主。 到时候,太子人头落地,一个两三岁的幼童被扶上龙椅,吴越王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掌握大权。 这个局面,怎么看都是无解。 只可惜啊,他们遇上了铁林谷的人。 他心里头嘿嘿一乐,眼角余光瞥见独眼龙蹲在城垛旁,嘴里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一遍又一遍地算着。 “你算什么呢?攒钱娶寡妇?” 胡大勇凑了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独眼龙脖子一梗,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去去去,我那是……大人怎么说的来着……龟画人生大事!娶寡妇?格局小了!要娶就得娶四个跟嫂子们那样的草原婆娘!” “嘿嘿嘿……” 胡大勇一听这个,顿时咧开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他一次娶了四个草原姑娘,这事儿早就在铁林谷传为佳话,如今更是成了整个青州卫里,无数光棍汉子夜里磨牙的由头。 人人都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尤其是那群混小子,还偷偷开了盘口下注,赌哪个嫂子先生娃。 这事儿,他门儿清。 可究竟哪个老婆先生娃,他这个当事人也说不准啊。 每次夜里,都是四块地一起耕,轮流耕,来回耕。 播种也是轮着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绝不偏袒任何一个,主打雨露均沾,公平公正。 这要是都怀上,起步就是四个娃。 要是福气好,一胎生俩…… 那就是…… 胡大勇两只手比划了半天。 我操,十个?! 想到这里,胡大勇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十个娃,一人一张嘴,叽叽喳喳……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群虎头虎脑的小子,满院子乱窜,爬墙上树,今天拆了东家房梁,明天堵了西家烟囱,而他这个爹,整日变成了小旗官,娃娃满身都是…… “怎么了,头儿?”独眼龙见他脸色不对,好奇地问道。 虽然如今升了千户,可他还是习惯叫胡大勇“头儿”,不习惯跟别人一样叫他“副将”。 胡大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忧心忡忡地开口: “我回头得跟大人商量商量,这事儿得提前准备……一个院子怕是装不下了……” “装不下啥?”独眼龙一愣。 “啊?”胡大勇猛地回过神来,含糊道,“没啥没啥,娃……娃多了闹腾。” 独眼龙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头儿!你他娘的还要娶第五个嫂子?!” “不不不不不!” 胡大勇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了不敢了!再来一个,我这铁榔头也得磨碎了!” 独眼龙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羡慕地砸了咂嘴:“头儿你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啊。看来不光要龟画,还得运气。” 胡大勇笑道:“大人说的‘规划’这个词儿你学的挺溜啊!行啊,解释解释,什么叫规划?要是说不明白,今晚的酒就没你的份!” 独眼龙一听酒要没了,顿时急了,脖子一梗,嘟囔道: “这还不懂?头儿你这是瞧不起我独眼龙的学问?还用考?字面意思啊!”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大人说了,龟画就是要仔细打算,慢慢打算,把事情都想明白。你看啊,就跟乌龟王八画画一样,脖子抻来~抻去~不急~不慢~~~一步一步来,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乌龟伸脖子的样子,脑袋前探后缩。 “啪!” 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怎么又打我?”独眼龙揉着后脑勺。 胡大勇咬牙切齿:“我让你他娘的歪理邪说,我还以为你脑子开窍了,原来他娘的把大人的规划给整成了王八乌龟画画?等回去铁林谷,重读一遍军院!!” 第839章 晋地蚕食 自从林川率军南下抵达盛州,一张无形的大网便悄然张开。 每隔三五日,便有飞羽营的信鸽,载着密信,从盛州城中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升空,振翅飞向西北方向的铁林谷。 信是双份的。 一份是公事,记录着盛州城内外的风吹草动,以及林川的各项指令。 另一份,则是私信,通常只有寥寥数语,写着“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字眼。 收信人是芸娘、砚秋。 时隔不久,铁林谷便会有一支商队启程,沿路南行奔赴盛州。 回信,便藏在商队中。 两地凭借这种方式,始终保持着隐秘联络。 一些部署也在暗中悄然调整。 自获悉镇北军东进的消息,林川已密令驻守霍州城的血狼卫、镰刀军,以及霍州降将韩明统领的“霍州营”新军,对西梁王控制的汾州城周边发起新一轮攻势。 捷报频传,洪洞、安泽、浮山等县相继被攻克。 西梁军几乎是一触即溃,甚至几个县城都是主动放弃,守军连夜逃遁。 无人知晓西梁王是意图收缩防线、固守待变,还是另有暗藏的图谋。 时至正月,西梁军已全线撤出汾州外围,所有兵力尽数龟缩城内,坚壁清野,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西梁王在晋地的地盘,只剩下汾州、蒲州、解州、绛州四座州城。 林川暗中控制的领地,第一次超过了西梁王。 随着战事的推进,青州府衙的储备人才,大量撒向各个县城。 而青州对人才招募和培育的力度也迅速加大。 当初林川为招揽人才,以“贤才策论会”名义举办的“青州大招贤”,如今已经变成每季度一次,俨然成为青州城最受关注的盛事。 府衙外,每次放榜都挤得人山人海,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岂有此理!简直斯文扫地!” 一个年过四旬的老秀才,指着榜上“农械改良”一科的策论题目,气得胡子直抖。 “想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本该是坐而论道,辅佐君王。如今竟要与那些泥腿子、匠人为伍,去琢磨什么粪肥、户籍、流民琐事!”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子闻言,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兄台,慎言,慎言啊……” 老秀才脖子一梗:“我何错之有?” 年轻学子苦笑着朝榜单前头努了努嘴:“您瞧见那位没?津源县新上任的库房主簿刘金。去年大招贤,他就写了一篇《论粮仓防鼠防潮之新法》,被沈砚大人一眼相中。” “一个管耗子的,有何可说?”老秀才一脸不屑。 “可他……他每个月的饷银,八两。” “……” 老秀才的眼珠子瞬间定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年轻学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听说府衙有个吏员因为算出了更省力的搬运法,让码头搬运效率提了三成,人家林大人直接赏了一座宅子。现在啊,早就不是从前了。大人说了,能让百姓吃饱饭,让府库多进粮的,就是大学问!” 老秀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看向那榜单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挤开人群,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研究起那道“农械改良”的题目,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琢磨着自家后院那把旧锄头是不是也能改出什么花样来。 这种风气的转变,只是青州巨变的一个缩影。 经过一年多的秘密运作,当初撒下的种子,终于开始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疯狂生长。 青州本地及周边县城的数千家大户,已经和铁林谷签了协议。 将在今年春耕开始,全都采用铁林谷推广的“三新农作法”。 简单说,就是“新农械”、“新堆肥”、“新耕作”。 铁林谷的协议极其简单粗暴: 以上一年的亩产为基准,超出部分,铁林谷收七成作为技术指导费,剩下的三成,归你们自己。 起初,那些脑满肠肥的员外老爷们还捏着算盘,犹豫不决。 可当铁林谷自有农田那高得吓人的产量传开后,所有人都疯了。 谁不签,谁就是跟银子过不去。 多出来的收成,哪怕只留三成,也比他们过去一整年的收成还要多! 这种白捡的银子,不赚的是傻子! 于是,一向吝啬的土地主们,头一回盼着官府的人上门。 生怕去晚了,那些农业专员被别家抢走了。 除了盘活耕地的存量,青州的土地增量更是惊人。 以府衙名义展开的大规模拓荒和军屯,吸引了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给饭吃,给地种,干满三年地就是自己的! 这种闻所未闻的好事,让各地流民拖家带口,蜂拥而至。 仅仅沈砚掌管的津源县,去年一年,户籍上就凭空多出了三万余人! 数百里的荒地上,一座座戍楼拔地而起,周围是新开垦出的成片田垄,一直延伸到天边。 至于工坊,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说耕地是铁林谷的底气,那么工坊,就是铁林谷的拳头。 别的不说,单单是津源的冶铁工坊,在源源不断的铁矿和煤炭供应下,日夜炉火不熄,生产出的新式农具,就已经能供应大半个青州。 连带着采矿、烧窑、采砂、榨油、木工、泥瓦匠……全都跟着爆火。 越来越多的百姓,第一次赚到了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收入。 无数家庭给林县伯和沈知县供上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福,希望县伯长命百岁,希望知县大人一辈子留在津源。 原本穷困的津源县,一跃成为青州税收增长最快的县城,没有之一。 县库收入暴涨,让沈砚终于有了底气。 他大笔一挥,数条水渠开始动工。 当清澈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第一次流进干涸的田地时,无数老农跪在田埂上,朝着津源县城的方向,哭得泣不成声。 全县近二十万亩耕地,九成靠天吃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已经有超过三成耕地变成了水浇地。 再有一年,这个数字将会达到七成。 百姓,终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正月二十二。 沈砚刚刚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早已不是那个尘土飞扬、死气沉沉的小县城了。 空气里飘着远处砖窑的烟火气,夹杂着新翻泥土的湿润芬芳。 坊市的方向,已经是人声嘈杂。 津源县,活过来了。 不,它不是活过来,它是在脱胎换骨。 一个巨人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缓缓站起。 沈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种亲手缔造一个崭新天地的疲惫与满足,比任何醇酒都更醉人。 “老爷!老爷!!” 一名衙役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满脸惊慌。 沈砚眉头一皱:“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不是啊老爷!” 衙役喘着粗气,“外面……外面来了大、大官!” 第840章 神秘大官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哪个不开眼的员外又闹出事了?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津源,谁还敢? 他沉声问道:“什么大官?” “小的……小的哪认得!” 衙役急得快哭了,“那马车,乖乖,四匹黑马!还有几十个护卫,个个腰上挂着刀,那眼神……跟狼似的,盯着人看,腿肚子都转筋!” 四匹马拉的车?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已是逾制,非王公贵胄不可用。 来人……会是谁? 他心头一紧:“对方可有递上名帖?” “没有!”衙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都没有!就一句话,让老爷您立刻去前厅!” 没有名帖,直接传唤。 这不是拜访,这是命令。 沈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查账?巡视?还是…… 自己推行的某些事,触动了哪位大人物的利益? 他不敢再想下去。 “知道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仔仔细细整理好自己破旧的官服,扶正了头上的乌纱帽。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他沈砚,代表的就是津源县的脸面,不能乱。 一脚踏入前厅,沈砚的目光瞬间被一道背影吸引。 那人正背着手,抬头端详着墙上那副巨大的津源县堪舆图。 厅外,几十名彪悍的护卫…… 不对! 是府衙的衙役? 听到了脚步声,前厅那人转过身来。 沈砚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来人,竟是青州名义上的一号人物,林县伯的正经岳丈! 青州同治——秦明德! 他怎么会来?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小的津源县衙? 沈砚来不及细想,赶紧抢上几步,躬身一个长揖到底。 “下官津源县令沈砚,不知秦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秦明德大笑起来:“沈砚,我今日来,没吓着你吧?” 沈砚一愣。 秦大人没说官话,语气里带着亲近,这让他原本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他依旧想不明白,青州同治大人,为何会突然驾临津源,又为何是这般态度。 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明德看出了他的困惑,笑着摆摆手:“坐下说。” 沈砚恭敬应是,这才在秦明德对面落座。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秦明德,这位大人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目光温和。 他身上没有官场常见的暮气,反而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沈县令,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秦明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心头一紧:“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秦明德放下茶盏:“津源县这一年,变化不小啊。” 沈砚闻言,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这一年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回大人,津源县确实有些变化。下官上任之初,县内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这一年来,下官与县衙上下同心,先是兴修水利,引水入田,解决了三成耕地的灌溉问题。又鼓励开垦荒地,兴办工坊,让百姓有了活计,不再饿肚子。如今,县城内外,商贾往来,已初具生机。”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丝毫邀功的意思,只是将事实娓娓道来。 这些改变,是整个津源县百姓的血汗与希望。 秦明德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是知晓的。津源县从一个死气沉沉的穷县,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你沈砚居功至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这一年下来,对津源县的治理,你可有何感悟?”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跪在田埂上哭泣的老农,那些在工坊里挥洒汗水的匠人,那些在学堂里朗朗读书的孩童,那些安顿下来的流民。 “回大人!”沈砚睁开眼,“下官最大的感悟,便是林县伯当初与下官所探讨的‘以民为本’。水利兴修,是为了百姓不再受旱灾之苦;工坊设立,是为了百姓有工可做,有钱可赚;开垦荒地,是为了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一切政务,最终都要回归到百姓身上。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心有所向,这片土地便能焕发新的生机。津源县的改变,正是如此。” 秦明德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沈砚的心跳有些快。 良久,秦明德才缓缓开口:“沈砚,你可否愿意,掌管一座州城的民政事宜?” 嗡! 沈砚只觉得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州城民政? 那是什么官? 按大乾官制,掌管一州钱粮、户籍、农桑! 他一个七品县令,连升三级都不止! 这……这不是赏识,这是捧杀! 他皱起眉头:“秦大人……下官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州城官员调派,需吏部考核,朝廷敕命,下官何德何能……” 更重要的是,您是青州同治,就算手眼通天,也伸不到别的州府去啊! 这不合规制! 秦明德看着他那副震惊又警惕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愁。 这事确实难办。 爱婿在信里说得轻巧,让他来给沈砚透个底,做好去汾州主持大局的准备。 可问题是,汾州还在西梁王手里攥着呢! 爱婿远在千里之外的盛州,就这么笃定汾州唾手可得? 再者,自己一个大乾的官员,跑来为镰刀军这个“叛军”招揽人才,这叫什么事? 万一这沈砚是个死脑筋的忠臣,当场翻脸,高呼“国贼”,自己是杀了他还是绑了他? “呃……” 秦明德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思路,先探探口风。 “沈县令,你觉得林县伯……哦不,林侯爷这人,怎么样?” “侯爷?” 沈砚的脑子又宕机了一瞬。 刚刚还在想升官的事,怎么一下就跳到林县伯身上了? 侯爷又是怎么回事? 秦明德一说起这个,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顿时眉开眼笑,与有荣焉。 “没错没错!”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林县伯如今已被太子亲封为青州侯,食邑万户!御旨已经送到了府衙,如今整个青州,都是林侯的封地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更让沈砚震撼! 但这次,是狂喜! “天佑青州!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沈砚长长一揖,感慨万千,“当初下官为兴修水利,斗胆向侯爷借银,侯爷二话不说,当即拨付。又将工坊建在津源,解决了数千人的生计。若无侯爷,便无津源今日,更无下官今日!” 这番话,全是肺腑之言。 秦明德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把话题绕回来了。 “说得好!那如果……是林侯爷想请你去一个地方,主持一州的民政呢?” 第841章 吴山部到 原来是林侯的意思! 沈砚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虑全都没了,烟消云散。 若是林侯的安排,那便不是逾制,而是知遇之恩! 他毫不犹豫,躬身再拜:“若为侯爷效力,下官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甚好!” 秦明德终于松了口气,事情比他想的顺利。 可沈砚还是有些疑惑,他直起身子,端起茶杯,好奇地问: “秦大人,不知侯爷想让下官去往何处?” 秦明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吐出两个字。 “汾州。” “噗——” 沈砚茶水刚入口,一口喷了出来。 幸好他反应快,偏过了头,才没失仪。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死死盯着秦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汾……汾州?!” 那个盘踞在西南的西梁王的老巢,汾州?! “那、那、那、那不是……” “别紧张,对对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汾州。” 秦明德摆摆手,现在还是西梁王的地方,不过很快,就会被侯爷收为囊中了。” “被侯爷收为囊中?什么意思?” 沈砚越听越糊涂,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朝廷要对西梁王用兵了? 不对啊,没听说啊! 难道是侯爷他…… 秦明德看他那一脸钻牛角尖的表情,干脆不解释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别管什么意思!这就是林侯的意思!话我已经传到了,你就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见沈砚还在发愣,秦明德也失了耐心。 他看了一眼厅外那二十多个铁林谷护卫,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 “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同意……我今天就只能让你把这些话,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然而,这句充满杀气的威胁,沈砚却没听见。 他的魂,已经飘走了。 脑子里,一幅津源县的堪舆图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版图。 汾州…… 地处三江要冲,沃野千里,人口百万…… 但水利年久失修,下游河道淤塞,以致上游年年泛滥,良田变泽国…… 若能清淤筑堤,引水灌溉,那上百万亩的土地,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他眼光渐渐发亮,嘴里喃喃自语: “若以工代赈,发动流民清淤,不出两年,汾州必成粮仓……” …… “报——” 当涂城,卫所大营。 如今已是西陇卫的临时驻地。 中军帐外,斥候急匆匆的声音划破寂静。 亲卫掀开帐帘,一名斥候快步入内,身后跟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大人,您瞧谁来了!” 林川正对着舆图,闻声抬头。 来人风尘仆仆,一进帐便跪地磕头。 “吴山部千户史超,拜拜拜拜见大人!” “史超?!” 林川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当初吴山潜入盛州时,跟在身边的得力干将之一。 头脑简单,性子直爽,为人豪气。 他几步上前,将人扶起。 “快起来!吴将军到了?” 史超站直身子,因为赶路太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用力喘了两口气,才压住激动回话。 “大人!吴将军两万军民,已经抵达采石矶!” “两万?!”林川又惊又喜。 “是!”史超重重点头,“我们在九江拿下一支漕运船队,加上原有的船只,足有两百余艘!将军想着攻打当涂或许需要人手,便先遣一万大军,又搭了一万百姓沿江而下。没想到,大人已经拿下了当涂,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哈哈哈,你们来的好啊!” 林川大笑,拍了拍史超的肩膀。 吴越王的反叛,彻底打乱了他和太子原先的部署。 原本计划在当涂东郊的乌石岗修建大营,组建军屯。可如今,吴越王的兵锋直指盛州当涂,乌石岗的位置就变得极为尴尬,易攻难守。 正因如此,他这几日才对着舆图一筹莫展。 吴山的到来,让他脑海中电光一闪。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水路,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形如巨斧的险要之地。 “采石矶……” 林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越来越亮。 此地雄踞大江之畔,江面在此处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嶙峋,是名副其实的咽喉要道。 若在此处立营,与当涂城互为犄角之势,便如同一只铁钳,死死扼住长江水道。 向内,可凭天险拒敌于江上;向外,可顺江而下,随时威胁吴越腹地。 这哪里是多此一举,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有了这两万军民,有了这采石矶天险,江南这盘棋,瞬间就活了! 林川胸中豪气顿生,猛地一挥手。 “备马!” “立刻出城,去采石矶!” “我们去迎吴将军回家!” …… 采石矶西侧。 江水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缓滩。 放眼望去,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尽头。 滩涂之上,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上万名兵卒散布在四周,手持兵刃,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他们身上的盔甲五花八门,有前朝的旧式,有从官军身上扒下来的,甚至还有人只套着一件皮甲,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军。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群人,个个精神矍铄,目光悍勇。 岸边临时支起了十几口行军大锅,锅里熬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百姓们自觉地排成长队,虽然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在这种天气能喝上一口热的,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吴山全身披挂,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当涂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斥候已经撒出去几轮了,回报说附近并无吴越军的踪迹。 可林大人那边,也不知是否按计划行事。 他带来的军粮只够支撑十五日。 若是不能速战速决拿下当涂,这两万军民的吃喝,就是天大的难题。 正思忖间,一匹快马自身后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将军!史千户回来了!林大人也来了!” 不用他多说,吴山已经看到了远处那条由马蹄卷起的土龙,正朝着这边飞速靠近。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下方大喝一声。 “各部整队!” “哗啦——” 松散的队伍瞬间动了起来,虽然队列远谈不上整齐划一,但也在最短的时间内站定了阵型,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都把腰杆挺直了!别让大人看轻了咱们!” 吴山沉声喝道,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 烟尘散去,林川骑着风雷,率一队亲卫停了下来。 第842章 采石要塞 “大人!” 吴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吴将军!快起来!” 林川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扶起。 吴山站直身子,看着林川如约而至,心中激动万分。 “大人,末将率一万人马前来听令!如何攻打当涂,大人尽管吩咐!” “当涂,已经拿下了。”林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 吴山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拿下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他千里迢迢,带着大半家当赶来投奔,就是想在攻打当涂的硬仗里,让林川,让太子,看看他吴山和他麾下这帮兄弟的成色! 可现在……仗打完了? 那他们算什么? 来捡现成的? 林川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了吴山的心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怎么,嫌没仗打,心里不得劲?” 吴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放心。”林川哈哈大笑,“给你留了块更硬的骨头,就怕吴将军的牙口不够好,啃不动!” 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激将。 吴山眼中的失落一扫而空,他猛地抱拳。 “但凭大人吩咐!末将若是啃不下,提头来见!” “好!”林川要的就是这股劲,“时间紧迫,把你的将领都叫过来,我们就在这儿,就地开会!” 亲卫们立刻上前,在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将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开。 吴山和身后跟上来的几个千户面面相觑。 “开……会?” 吴山一脸茫然,这是什么军中黑话? 林川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又把铁林谷那套说辞带出来了,连忙改口。 “哦,议事,议事!” 吴山不敢怠慢,冲着身后一挥手,几名千户立刻大步上前。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一个个眼神悍勇,此刻围在舆图前,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打量着这位陌生的上官。 这就是……让吴将军整日夸赞的林大人? 这也太年轻了吧……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林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千里奔波,人困马乏,最怕的就是断粮。” 一句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最深的隐忧。 军粮只够半月,这两万张嘴,就是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 林川环视一圈,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两万军民,加上后续的人马,一共五万人,半年的粮草、军饷,我全包了,一粒米、一文钱都不会少!!第一批已经在路上了。”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炸开了一道惊雷! 半年的粮草军饷! 还已经……在路上了? 这……这是何等的手笔! 那几个刚才还带着审视目光的千户,此刻彻底懵了。 他们跟着造反,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了上顿没下顿,军饷更是没影的事,全靠一腔血勇和兄弟义气撑着。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直接拍给他们半年的粮饷! 吴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对着林川重重一抱拳: “大人此恩,我吴山及麾下兄弟,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身后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吼声震天。 “都起来!”林川朗声道,“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往后,有我林川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大家!” 他扶起吴山,指着地上的舆图, “客套话到此为止,时间要紧!吴将军,接下来,你部有几个任务!” “大人请讲!”吴山精神百倍。 林川蹲下身,指尖落在舆图上的采石矶位置。 “第一,扼守采石矶!我要你率主力,加固沿江防线,尤其封锁上下游水道,不许任何不明船只靠近” “是!”众将轰然应诺。 “第二,安民!”林川的手指滑到采石矶后方的一片开阔谷地,“百姓是我们的家人,也是我们的后盾!将他们暂时安置在采石矶后方的平坦谷地,划分营区、开辟水源,就地伐木,搭建棚屋、开垦荒地!军屯之事,就从这里开始!” “军屯?”吴山眼前一亮,“大人是要施行军屯之策?” 林川摇摇头:“是也不是,我说的军屯,和你理解的不一样。具体细则,我稍后跟你细讲。” 一名身材壮硕的千户挠了挠头,忍不住嘀咕:“大人,咱们是来打仗的,怎么先种上地了?” 林川闻言一笑,看向他:“这位将军,打仗要不要吃饭?” “那肯定要啊!” “自己种的粮食,吃着香不香?” “香!”千户咧嘴一笑。 “这就对了!”林川笑道,“我这套法子,叫‘军护民耕,民助军防’!军民拧成一股绳,这采石矶,神仙也打不下来!” 他没给众人太多思索的时间,手指再次点向舆图, “第三,防务部署!分三步走,构筑三层防御圈!” “以采石矶主峰为核心,内层,是指挥中枢与粮仓武库,由你最信得过的弟兄驻守!” “中层,军民混合区!平时耕作,战时就是第二道防线!” “外层,沿江防线,是重中之重!” “安排五千精锐,分设东西两大营!” “东营,扼守江口!把缴获的那些漕运船,用铁索连起来,首尾相接,给我造一座‘水上营寨’!每艘船配备三架床弩、十名锐卒!我倒要看看,谁的头那么铁,敢从水上闯关!” 水上营寨! 吴山等人眼睛大亮,这想法,简直闻所未闻! 林川手指划向西侧。 “西营,沿山脚给我玩命地筑堡垒!夯土的就行,图的就是快!五十步一座箭台,堡垒之间挖壕沟,把江水引进来!沟里再给我撒满铁蒺藜!谁敢摸上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一连串的布置,听得一群将领都有些发懵,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些活,光靠士兵干,得干到猴年马月。” 林川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每日,从百姓里抽调两千青壮,搬石挖沟!铁匠、木匠,全都组织起来,给我造箭楼、锻造守城器械!我会派人现场指导,教他们造些好东西!” 他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微微一笑。 “这就傻了?我还没说完呢……” 第843章 营地部署 此话一出,吴山等人心头一跳,下意识竖起耳朵。 刚才那番布置,已经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没想到,竟然还只是个开胃菜! “中层军民混合区,不能乱糟糟一锅粥,要划分为‘六屯三坊’!” 林川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六处民屯,负责耕作。三处工坊,专司后勤。” “民屯,按‘什伍制’编组,每五十户为一屯,设屯长一名,由军中识字的兄弟兼任,协调耕作与防务。” “官府提供种子、农具,收成之后,怎么分?” 林川故意顿了顿,抛出个问题。 那名先前嘀咕着种地的壮硕千户,想也不想就接话: “自然是官府全收,再按人头发放口粮!” 这是他们过去唯一的经验。 林川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不,官府只取三成,用作军粮。剩下七成,全归百姓自己!” “什么?!” “七成?!” 几个千户当场就炸了锅。 军三民七?! 自古以来,官府不收到七成就算是天大的恩典了,这位大人反着来? 给百姓七成?这……这是要把家底都送出去啊! “大人,万万不可!” 史超急切道,“如此一来,百姓是富了,可我们的军粮……” “史千户!”林川打断他,“你觉得,是抢来的粮食香,还是百姓心甘情愿送来的粮食香?” 史超一怔。 “你觉得,是拿着刀逼着百姓守城可靠,还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七成收成,自己拿起武器拼命更可靠?” 一连两个问题,问得史超沉默下来。 他懂了。 这不仅仅是分粮,这是在收心! 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百姓和他们彻底绑在一起! “至于三坊……” 林川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道,“一为织甲坊,由百名军匠牵头,组织妇人缝制皮甲、搓制绳索;二为炊膳坊,组织老弱,集中开伙,军民饭食统一做好,分点领取,省时省力;三为医坊,军中郎中带着懂草药的百姓,设立伤病棚,军民共用,平时采药制药,战时就是救命的地方!” “第二步,组建‘军民联防队’!” 林川语气一沉,“从一万百姓中,挑三千青壮,编为六个民壮营!每日操练两个时辰,不练别的,只练三样:弩箭射击、滚石搬运、隘口堵截!” “平日里,他们协助巡逻放哨。战时,就是预备队,哪里告急就给顶上去!” “另外,给每个民壮营配十个老兵,让他们把采石矶的山路水文,全都摸透了!到时候,官兵正面拒敌,他们就在山里设伏,掏他娘的后路!” “这……让百姓上阵杀敌?”一名将领面露忧色。 “怕什么?”林川反问,“难道等刀架在脖子上?” 他环视众人:“上了战场,就是兵!立功者,与将士同赏!斩敌一人,赏!缴获兵器,赏!若有伤亡,赏!子女送入营中义学,教他们读书写字,将来比我们都有出息!” 轰! “义学”二字,比赏银更具冲击力! 这些大老粗,自己不识字,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个。 如今林大人不仅给钱给粮,还要为他们的后代铺路! 汉子们眼眶热了起来。 “第三步,‘预警支援’!” 林川不管他们,抬手指向舆图远端。 “从采石矶到当涂城,沿途立十二座烽火台!六座军管,六座民守!约定号令:一烟示警,二烟敌近,三烟求援!” “烽火一起,民壮队立刻入隘口,军队按方位驰援!后方民屯组织老弱妇孺,沿密道转入内层!” 林川收回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军护民,民助军!我要你们在半年之内,让这采石矶,变成一座人人能战,处处是防的铁桶阵!让那帮养尊处优的老爷们知道,什么叫……全民皆兵!” 全民皆兵?! 这个新鲜的词,一下子让所有人精神了起来。 方才那些“六屯三坊”、“军民联防”的繁复布置,瞬间被这四个字点燃! 原来,大人要的不是一座简单的关隘,而是一座由血肉和人心铸成的,人人皆兵的战争堡垒!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个千户的呼吸都粗重了。 “好了!暂时想的就这么多,具体的细则,这几天再慢慢商讨。” 林川说道,“总之,就一点,你们要在这采石矶扎下去,只要把这个位置控制住,吴越军就别想闹腾起来!” “吴越军?” 众将领皆是一愣。 林川这才想起来:“忘了跟你们说,吴越军已经反了。” “什么?!”吴山大惊失色。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才几天的时间,怎么天就变了? 这吴越军一反,东南动荡,太子爷的处境将何等艰难! 林川笑起来:“怕了?” “怕?”众人对视一眼,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怕个鸟!” 史超嚷道,“将军!大人!这他娘的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哈哈哈!就是!老子早就看那帮吴越的软蛋不顺眼了!” “可不是嘛!程阿三那家伙投了吴越军,要不是将军死按着……” “对啊,要不是将军拦着,咱们早就跟他们干起来了!” 一群大老粗的笑声和叫骂声,响彻四周。 他们不通政务,只认敌我。 之前想着被太子招安,跟吴越军同属朝廷,感觉实在是憋屈得紧。 现在好了,对方直接反了,那就不再是同僚,而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史超冲着吴山嚷嚷道:“将军,您还愁啥呀!本来您还担心,万一跟吴越军闹起来的话,大人和太子那边不好交代。这下好了,人家自己把反贼的帽子戴上了,咱们可以正大光明跟吴越军干了!” 吴山看着这群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哭笑不得。 现在他才明白了。 大人刚才那番“全民皆兵”的布置,原来是为吴越军准备的! 吴山到底是主将,比旁人想得更深一层。 他先冷静下来,思忖片刻,抱拳道:“大人,吴越军谋反,那……盛州可还安好?”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对啊,吴越军反了,那盛州呢? 太子殿下的大本营,现在是什么光景? 林川笑了笑:“盛州,已经被三万吴越军围了。” “什么?”众将表情凝重了起来。 第844章 实力派大哥 “他娘的吴越崽子!” 史超怒吼道,“大人!将军,末将请命,这就带弟兄们杀过去,给盛州解围!” “将军,末将愿做先锋!不把那帮软蛋的脑袋拧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末将愿往!” “算我一个!”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请缨。 林川摇了摇头,抬手虚按,周围顿时一静。 “盛州的问题,暂时还不必劳烦各位。” 他开口道,“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在这采石矶扎稳脚跟,再把九江剩下的军民安然无恙地接回来。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山:“另外,分出一部分兵力,帮我个忙。” 吴山立刻抱拳:“大人尽管吩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林川笑了笑,“很简单,帮我守当涂。” “当涂?”吴山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大人……您要离开当涂?” 林川点点头:“眼下当涂民心可用,城防初定,太子詹事徐文彦大人也已坐镇城中。你,率本部精锐入驻,协防当涂。” 吴山怔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和弟兄们,以前是义军,如今归顺了太子殿下,全凭我一人的引荐。可太子殿下和徐大人,对你们一无所知,信任,从何而来?” 众人心头一震,也明白了。 “让徐大人亲眼看看,你们是如何治军的,看看你们的弟兄是何等的风貌。让他知道,我林川引荐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能打硬仗的精兵!” “当涂交给你,我才能腾出手来,去做别的。” 原来如此! 吴山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大人这在给吴山部铺路啊! 让他们在太子面前挣表现,挣脸面,挣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份用心,格外厚重! 史超在一旁抓耳挠腮,忍不住插嘴: “大人,您的意思是,让俺们……就在城里头待着,当缩头乌龟?” 吴山回头瞪了他一眼,史超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林川笑道:“守城也是打仗,而且是更难打的仗。别忘了,当涂背后就是采石矶,责任更重。你们把家给我看好了,我才能放心地……去客人家里做做客。” 众人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 做客? 这词儿从大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要去人家里掀桌子的味道! 史超最是藏不住事,一脸的羡慕嫉妒,凑到吴山旁边,压低了声音嘟囔:“大人这是要亲自带兵去?有多少兵马?” 林川听了,也不在意,随口答道:“不多,就两千。” “两千?” 史超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千人? 去给吴越军塞牙缝吗? 刚才心里那股子热血和崇拜,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凉了个透彻。 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说少了,是瞧不起大人。 说多了,又显得自己虚伪。 何止是他,周围一众将领脸上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刚刚还觉得这位大人深谋远虑,有经天纬地之才,现在看来…… 还是太年轻了些。 这年头,行军打仗,靠的是刀枪和人头。 两千人,能做什么? 怕不是去送死! 众人心里对林川的那份敬畏,顿时轻飘飘地散了大半。 大家都在想什么,林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心头笑了笑。 这帮家伙,还是得敲敲。 “嗯,两千。” 他继续说道,“盛州那边,还有三千多。” 众人勉强提起点精神,点了点头。 两千加三千,五千人。 倒也能算是一支兵马了,可要跟数万吴越军硬碰硬,还是不够看。 “西北那边还有……” 林川伸出手,慢悠悠地掰起了指头。 “一、二、三……” 众将看着他那副认真数数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就几千人,还用得着这么一根一根手指头地算吗? 这…… 正当众人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林川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 血狼卫如今有三万兵马…… 青州卫还有五千留守…… 西梁城新招募了五千…… 介休城如今也有五千…… 霍州营新军一万…… 二狗驻守灵州和石门关,定的目标也是招募一万…… 驼城羌部五千…… 再加上封地三县以县防名义组建的新军,加起来不到一万…… 还有最近攻打西梁王的地盘,收拢的残兵,以及青州军屯以护农名义训练的预备役…… ……怎么这么多?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林川放下手指,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吐出一个数字。 “十万左右。” 空气瞬间凝固。 史超眼珠子瞪得溜圆。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憋过去。 他张了张嘴,一个“操”字到了嘴边,转了半天咽了回去。 “呃?!” 十……十万?! 一众将领目瞪口呆。 他们这群泥腿子,刚才在想什么? 在可怜一个拥有十万大军的统帅兵力太少? 在腹诽一个真正的实力派大哥行事鲁莽? 在怀疑一个被自家将军抱上大腿的大人实力不够? 相比于众人纯粹的震惊…… 吴山的心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股熟悉的,让他战栗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当初,他前往铁林谷采购军械,没想到,会直接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一次的所见所闻,至今仍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他见过京城的禁军,号称天子亲兵,可那股子骄奢之气,早已磨平了刀锋。 他也见过各路藩镇的兵马,大多都是面黄肌瘦的农夫,为了口饭吃才拿起武器。 就连跟着起事的亭山军数万人马,不也是如此? 可铁林谷的兵,不一样。 那里的兵,操练时的气势,让人心惊胆战。 他们身上的盔甲,统一制式,精锐得根本不像是卫所兵。 即便是谷口的守卫,看人的眼神里没有麻木,没有恐惧,只有骄傲和悍勇。 他没见过那样的兵,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见所未见。 他更没见过那样的营地。 那根本不是一个军营,而是一个规划严整的城镇。 且不说谷外让人心惊肉跳的防御设施,箭楼戍堡,便是里面的军营、工坊、农田、民居,甚至坊市,错落有致,井井有条。 最让人意外的,让所有随从念念不忘的,是谷里竟然有学堂!!! 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那些黄毛孩童,全都是谷民的子弟。 不分贫穷贵贱,只要年龄适合,都能进去读书! 而路上的百姓,无论是老人还是妇孺,脸上都没有乱世中常见的惊惶和菜色。 他们看到兵士,会笑着打招呼,眼神里是发自内心的信赖。 那种军民一家,同心协力的氛围,他闻所未闻。 第845章 屎包将军 吴山至今记得…… 当时,他与林川彻夜长谈。 林川没有跟他谈什么天下大势,宏图霸业。 反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亭山军的症结所在。 “军纪要严明是不假,可要让当兵的守军纪,首先要让他们心中安稳,知道自己的吃穿从哪里来。” “推行军纪,若只禁掳掠,却不给弟兄们活下去的保障,这军纪又能守多久?” “百姓若是能安稳种地,秋后不仅能供军粮,还能拥戴你们;若是逼他们弃田从军,看似多了人手,却断了粮源,最后只能靠抢维持。” “抢来的民心,终究是假的。” 句句诛心! 这些话,像是剥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亭山军的脓疮。 可又给了他一剂从未想过的良药。 他吴山,读过几年书,本以为会遵从祖上意愿,继续做盐商。 没想到后来家中出了变故,不得已,才跟着程阿三造反。 他自以为自己见识非凡,是亭山军的智囊。 可见了林川之后,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如今,他只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过安稳日子。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林川口中的“安稳”,和他想要的“安稳”,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要的,是苟活。 而林川要的,是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若世人阻挡,便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所以,他甘愿冒着天大的风险,仅凭一面之缘,便纳头便拜。 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赌输了身家性命。 可此时此刻,听着“十万”这个数字,吴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赌对了! 他抓住了一个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机会! 士为知己者死。 有些人,见一面,就足以托付一生。 …… 众人心头翻涌,林川也怔了片刻。 老实说,十万这个数字,让他也有些发懵。 不过就是打了几座城,悄悄苟着发育,怎么就突然有这么强悍的实力了? 这他娘的,养这么多兵,得多少银子啊…… 怪不得有段时间南宫珏天天抱怨,花钱如流水…… 早知道自己实力这么强,直接调兵南下打吴越军得了,还用的着自己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费力也不一定能讨个好…… 啊对,就是话里有话! …… 一场震惊之后。 众将怀着对林川近乎神明的尊崇,纷纷领命,分头行事。 唯独史超没有。 他腆着一张糙脸,紧紧黏在吴山身后,蒲扇般的大手抓着吴山的胳膊。 “将军,吴老大,我的山哥哥……” 他压着嗓子,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吴山后颈窝了。 “大人那两千兵马,是,肯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人也太少了点不是?双拳难敌四手啊。咱总得表示表示吧?派个千人队,不,五百人!就五百人跟着大人,万一打起来,好歹能上去帮着扛一扛,冲一冲。” 吴山脚步不停,眼皮子都懒得抬。 史超见他不理,更是急了,绕到他身前倒着走,一脸央求。 “就算帮不上大忙,打打下手总行吧?搭个营,挖个沟,起个灶,这些粗活累活,总不能让大人的兵干吧?那多掉价!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山被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无赖样搅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停下步子,嫌恶地抖了抖肩膀。 “你这个愣头青!唠介多,说白了就是想搞仗打啵?” 这一句,他用的是家乡宣州的土话,又快又冲。 史超被噎得一愣,脸上的谄媚瞬间垮了: “老大,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家乡话骂我?我听得懂,但感觉怪怪的。” 吴山被他这反应气得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头蛮牛,真是上辈子的冤家。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我去帮你求大人,行了吧?” “哎呀我的好哥哥!” 史超那张黑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吴山肩上,差点把吴山拍个趔趄。 吴山嫌弃地挥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补充道:“我话可说前头,大人要是不同意,你小子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敢私自带兵,我扒了你的皮!” “放心放心!”史超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人金口玉言,他要说不让去,我史超要是敢乱动一根指头,就让我下辈子投胎当个娘们!还叫你哥哥!” 吴山懒得再理他,转身便要去找林川。 可刚一回头,却见林川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显然,刚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了去。 史超的笑容僵在脸上,脖子一缩,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半截。 吴山也是心头一跳,连忙拱手:“大人……” 林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史超身上,眼神笑眯眯。 “想打仗?” 这么直截了当地发问,倒是把吴超给整不会了。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壮硕的身躯扭捏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啊呀,也不是……也不是非打不可,大人,末……末末末末末末将……” 他“末将”了半天,也没末将出个所以然来。 “哦,不想打啊。” 林川点点头,干脆一转身,“那算了。” 说罢,抬脚就要走。 这一下可把史超的魂都给吓飞了!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整个人跟弹簧似的从吴山身后蹿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林川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哎呀大人!我的好大人!” 史超几乎是嚎出来的,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 “末将想啊!想得睡不着觉,想得脑袋都痛啊大人!您就发发慈悲,行行好,让末将跟着去吧!吴越军那群狗娘养的王八蛋,末将做梦都想拧下他们的脑袋!末将替吴将军在您老面前尽孝——” “卧槽!” 话音未落,吴山已经气得脸色铁青,飞起一脚,正中史超的屁股。 史超那两百来斤的身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吴山又气又急:“大人,您别听这头蛮牛胡咧咧!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草!”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憋不住了,这一下哄堂大笑。 人群里有几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喊: “哦——!屎包将军又挨揍咯!” “屎包将军今天滚得真圆!” 第846章 秘密军库 史超在吴山手底下挨揍是家常便饭。 他也不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土,又连滚带爬地跪到林川跟前,砰砰磕头。 “大人!我史超不会说话,可我这心是好的啊大人!我就是想打仗!” “起来吧。”林川哭笑不得。 吴山在一旁黑着脸喝道:“听见没!大人让你起来!” 史超动作一顿,抬起那张黑里透红的脸,有点发懵,显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这副蠢样,吴山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道: “你不起来,是想让我亲自去点五百兵马,跟着大人走吗?” 这话一出,史超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愣了足足两息,巨大的狂喜才冲垮了他那简单的脑子。 “哎呀!” 史超猛地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大人!谢吴老大!” 吴山眼皮狠狠一抽,索性扭过头去,一副“我不认识这夯货”的模样。 林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家伙,看着愣,脑子里却不是一根筋通到底。 他知道求谁,也知道怕谁,更懂得什么时候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 再看周围那些百姓,嘴里喊着“屎包将军”,眼里透着一股子看自家傻侄子耍宝的亲近。 这家伙,有勇,有忠,还有民心。 不错,是个好苗子。 林川朝吴山递过去一个眼神,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人,可以跟我走。” 史超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大人直说就是!末将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若是你在我麾下犯了错,小到军容不整,大到贻误战机,我就拿你吴老大是问。该挨的板子,都由他来替你受着!”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史超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那颗简单的脑袋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 他看看林川,又看看吴山,终于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大人,这万万使不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打吴老大的道理!您打我!您往死里打我!” “我说了算。”林川轻描淡写地三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话。 史超急得满头大汗,猛地转身对着吴山,就差没指天发誓了:“吴老大!你放心!我史超要是让你屁股挨上一板子,我就……我就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我保证,等咱们凯旋回来,你的屁股蛋子绝对比刚剥壳的鸡蛋还光溜!”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大笑。 吴山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抬脚又要踹,被林川抬手拦住了。 “行了,去点兵吧!”林川吩咐道,“五百人,一炷香后集合。” “哎!”史超如蒙大赦,两眼放光,轰然就跑。 看着他那恨不得一步跨出十丈远的背影,吴山终于泄了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让大人见笑了。”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见什么笑?”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浑身是胆,心里没鬼的夯货,我手底下也有一大把。比起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的,好用多了。” 吴山闻言,心里稍安。 林川脸上笑意敛去:“对了,有件事要和你交代一下。” “大人请说。”吴山抱拳道。 “过几天,应该会陆续有吴越军的降兵来当涂城投靠,这事儿徐大人清楚。” 吴山心头一凛:“降兵?” “对!”林川点点头,“待会儿我带你去见徐大人,有些事,你需要当面听他吩咐。另外,我还有些别的想法,可能会吓到你……” 声音渐渐远去。 …… 盛州城。 左卫指挥使石磊跟在胡大勇身后,七拐八绕,来到离正阳门不远的一处大院。 这院子占地极广,高墙围拢,里面停着不少车马,瞧着像个大车马行。 石磊对这种地方不陌生,盛州城里的大商户,为了方便囤货走货,常在城外置办这样的院子。能在寸土寸金的盛州城外拿下这么大片地方,主家实力可见一斑。 一进院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几十号人正赤着膊操练。 这些人个个都穿着寻常伙计的短打,可操练的法子却透着古怪。 他们没有呼喝,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将一人多高的条石举起,放下,再举起。 石磊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也变了。 这不是伙计,这股子沉默的狠劲,分明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见胡大勇进来,所有人动作一停,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石磊心头猛地一跳。 是战兵,而且是精锐。 胡大勇对他这副表情视若无睹,领着他穿过空地,到了一间巨大的库房前。 库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此刻已经打开。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桐油和干燥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但依稀能看到里面码放着一排排半人高的箱子,几乎堆满了整个库房。 胡大勇随手走到一个箱子前,也不说话,伸手“啪”地一声,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石磊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箱内,瞳孔猛地收缩。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绸缎,而是一排排兵器。 数十把精钢战刀,用油布仔细包裹着,整整齐齐地躺在木槽之中。 胡大勇像是展示自家菜园里的大白菜一样,随手拿起一把,递了过去。 石磊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刀鞘刚入手,他便感觉不对。 光是刀鞘就能看出,这刀比军中发的制式环首刀要长上数寸,也更窄。 他将刀抽出刀鞘。 “噌——” 一声轻吟,如龙吟出水。 一道寒光在昏暗的库房里乍现,晃得人眼睛发花。 刀刃上倒映出石磊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 这刀…… 这刀…… 他身为左卫指挥使,掌管近万兵马,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 可眼前这把刀,其锻造工艺,其锋锐程度,竟然让他想起了上次惊鸿一瞥的陌刀! “胡将军,这、这是……”他忍不住惊道。 胡大勇咧嘴一笑:“大人给兄弟们准备的一点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石磊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满满一库房的箱子。 一个箱子几十把,这里…… 他几乎是扑到另一个箱子前,一把掀开。 同样的精钢战刀。 他又掀开一个。 还是! 这里……得有多少把? 第847章 实力翻番 “咕咚。”石磊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便是朝廷规格最高的军械司,集中天下名匠,也绝对锻造不出如此数量、如此品质的利刃! 这已经不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背后,代表着一股何等恐怖的实力! “胡将军……” 石磊的声音都在发飘,“这些刀……有多少?” 胡大勇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百把?”石磊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胡大勇摇了摇头,嘿嘿一笑。 “这只是第一批,五千把。” “五千?!!” 石磊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个数字砸下来,比那一库房的刀光还晃眼。 如今左卫有八千人,这五千把刀,意味着他手底下最能打的那批老弟兄,能人手一柄! 这可不是换装那么简单。 这是脱胎换骨! 整个左卫的战力,怕是能凭空翻上一番! 他正心神激荡,胡大勇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手一挥。 “走,换个地方,还有好东西!” 还有? 石磊的腿脚有些发软,几乎是麻木地跟在胡大勇身后。 他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每一步都踩在云里雾里,每一样东西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第二个库房比刚才那个更大,里面码放的箱子也更多。 胡大勇走到一个箱子前,依旧是那副献宝的模样,嘿嘿一笑,“啪”地一声掀开箱盖。 石磊下意识伸长了脖子。 预想中的寒光并未出现。 箱子里装的不是刀,而是一堆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这是……” 石磊刚一开口,胡大勇已经伸手进去,抓起一个狭长的物件,往自己粗壮的胳膊上一套,比划了一下。 “护臂。瞧见没,都是上好的熟牛皮里衬,外面嵌着百炼钢片。直接让兄弟们缝在衣裳里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说着,他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物件,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发出“邦邦”的闷响。 “护心镜,也是缝在里衬的,这几个孔就是留着走线的。别看小,关键时候能救命。” “还有这个,护腿甲,分大小腿两截,关节处用皮索连着,不影响跑动。” 胡大勇一件件地展示,嘴里念叨着,那神情,活像个在集市上吆喝自家新式农具的老农。 可这些话听在石磊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声天雷。 他彻底傻了。 身为京营指挥使,他太清楚朝廷的家底了。 左卫号称精锐,可普通士卒发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大多是皮甲,有些年头久的,皮子都风干开裂了,操练时动作大点都怕崩开。 别想着还带点铁皮。 那玩意儿,也就挡个流矢,遇上重箭和刀劈,根本防不住。 只有百户一级,才能分到一件锁子甲,那还是从军械库里淘换出来的陈年旧货,不少甲片都锈了。 至于通体铁甲,那是重甲营和千户以上将官的待遇! 可眼前这满满一库房…… 这些分体的甲片,设计得如此精巧,明显是为了方便大规模装备,并且还能隐藏于无形。 这哪里是给将官准备的? 这分明是要将一支军队,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 石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外面操练的那些汉子,想起那五千把吹毛断发的战刀,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疯长起来。 他声音干涩道:“胡……胡将军,这些甲……也是……也是五千套?” 胡大勇咧开大嘴,摇了摇头。 石磊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锻造五千把刀已经是极限了,再弄出五千套甲,那也太…… “刀是用来杀人的,甲是用来保命的。” 胡大勇将手里的护心镜抛了抛,嘿嘿一笑, “大人说了,兄弟们的命,比刀金贵。所以这第一批,备了一万套。” 一…… 一…… 一万套?! 石磊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箱子。 箱沿冰冷的触感传来,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嘣”的断了。 不用怕了…… 外面那些叛军再多,都不用怕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外吴越军的刀砍在自家兄弟身上,却只迸发出一串火星,根本破不开那层藏在衣服里的钢甲。 有这些东西,他左卫还怕个鸟? 他娘的,可以直接横着走! 石磊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呼吸着。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石将军,回回神!” 胡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这些东西,可都是要银子的。” 石磊猛地抬头:“胡将军,你的意思是……这些,是卖给我们左卫的?” “要不然呢?”胡大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原本不是,现在是了。” “什么意思?”石磊愣道。 胡大勇笑道:“说句不好听的,石将军,就城外那几万歪瓜裂枣,我们还真没放在眼里。我家大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哭爹喊娘地滚回去。” 石磊心头一跳。 这话真是狂得没边…… 可想起那陌刀队,再看看这满屋子的军械,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可我家大人说了,这盛州城,终究是你们左卫在守。我们要是帮你们把城守住了,等我们一走,你手里的兵,不还是原来那批兵?下次再有人来,你拿什么守?” 胡大勇的话,砸在石磊的心坎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位神秘的大人,想的竟是这个?! “所以,我家大人的意思,就是把这些装备,全都卖给左卫。当然,石将军要是觉得烫手,或者不想要,那就算了,我们再找别的买家。” 胡大勇说着,作势就要把箱盖合上。 “要!” 石磊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箱盖,生怕他真给盖上了。 “我要!我全要!”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可下一秒,气势又弱了下去, “可是……这得……得多少银子?” 陌刀一把都要几千两银子! 这些武器,怕是左卫砸锅卖铁也买不起。 “银子都是小事,先守住城才是大事。我家大人说了,石将军要是手头紧,可以先打个欠条。这笔账,我们回头可以直接跟太子殿下去要。” “不不不!”石磊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这点小事,怎能去麻烦殿下!” 开什么玩笑! 这是他左卫脱胎换骨的机会,是他石磊的机会! 就算砸锅卖铁,把京营指挥使的官袍当了,也得把这批神兵利器给留下! “胡将军,你开个价!我左卫,要了!” 第848章 以战练兵 “石将军痛快!” 胡大勇哈哈大笑,大手重重拍在石磊的肩膀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石磊一个趔趄,心里的那点激动,倒是被拍散了不少。 他稳住身形,咧嘴一笑:“胡将军,有什么章程,你尽管说!” “好!”胡大勇收起笑容,神色一正,“我家大人吩咐,为了避免过早暴露实力,除非万不得已,我们的人,大部分只作为预备军。每座城门,每次只派一两百人上城墙,配合左卫的兄弟们。当然,具体的部署,全听石将军指挥。” 石磊连连点头,这是应有之理。 “但有一点。”胡大勇话锋一转,“最好能以战练兵!” “以战练兵?” 石磊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没太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对,以战练兵。” 胡大勇点点头,“石将军,恕我直言,你手下这帮兄弟,有血性,但还算不上一支真正的强军。空有神兵利器,若是不会用,那跟烧火棍也没什么区别。” 这话不好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石磊的脸颊微微发烫,无法反驳。 “所以,我家大人的意思,就是把城外那几万吴越军,当成你们左卫的磨刀石!” 胡大勇的话,字字如锤,砸在石磊的心头, “只要对方围城的兵力不足十万,盛州必定安然无恙。这一点,石将军尽管放宽心!” 石磊的呼吸骤然一滞。 拿几万叛军……当磨刀石?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来帮忙守城的,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把这场仗当回事,而是当成了一场演练! 胡大勇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继续说道:“此战下来,一为提升左卫的战斗力,让兄弟们都见过血,知道怎么穿着这身铁疙瘩杀人。二为凝聚盛州军民之心,让他们看看,守住盛州的,是他们自己的兵!三嘛……” 胡大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给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制造点混乱,逼他们自己跳出来。我家大人说了,打扫屋子,得先把耗子都赶出来,才好一锅端!” 石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守城了。 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将军,从一开始,布下的就是一个局! 一个以盛州为棋盘,以数万叛军为棋子,要将城内城外的敌人一网打尽的惊天大局! 他见识过陌刀队的实力,知道胡大勇所言非虚。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窥见了那位大人恐怖谋划的一角。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太子殿下身边,竟有这等神人? 石磊心潮起伏,对着胡大勇郑重抱拳:“林将军大才,石某……佩服得五体投地!请胡将军转告林大人,此战,我盛州左卫,刀山火海,决不退缩!” 胡大勇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石大人不用这么客气。我家大人还说了,练兵归练兵,兄弟们的命也是命。真要是顶不住了,别硬撑,喊一声就成。” 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石将军,我们要是出手次数多了,那价钱……可就得另算了啊。” 啊? 价钱另算? 石磊懵在原地。 胡大勇哈哈大笑:“开个玩笑,石将军,你放心,此战之后,左卫必定成为虎狼之师!” …… 半个时辰后。 整个左卫大营彻底沸腾了。 校场上,人头攒动。 喧哗声和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整个营地都掀翻。 一个个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打开,里面的装备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而陌生的光泽。 “都看仔细了!待会儿回去自己缝上去!不会针线活的,将军给你们找了两百名妇人,两文钱缝一套……” 一名老兵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给一群新兵蛋子做着示范。 “我的娘,这玩意儿怎么穿啊?” 一个年轻士兵拿着两片不认识的甲片,翻来覆去地比划。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来,三两下就给他扣在小臂上,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笨不死你!这是护臂!让你干活你不行,吃饭第一名!” 士兵们手忙脚乱,可每个人脸上都放着光。 他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甲片,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摸着的不是甲片,而是自己的第二条命。 “嘿,快看这刀!” 有人领了兵器,从刀鞘里抽出来。 刀身笔直,刀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脖子发凉。 “这……这是什么刀?” “乖乖,这要是劈在人身上,不得跟切豆腐似的?” “哎哎,你砍那根木头试试!” “那他娘的是旗杆子,你不要命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校场的另一边,数百名穿着右卫旧军服的士兵,眼巴巴地望着那片热闹的海洋。 那里的欢声笑语,与他们格格不入。 “看样子,没咱们的份了。”一个汉子低声开口。 “别想了。”旁边的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把咱们的脑袋砍下来祭旗,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谁让咱们摊上了刘道昌那个王八蛋!” 一提起这个名字,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咒骂。 “千刀万剐的东西!一箭射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他自己想攀高枝,把咱们几千兄弟都给坑了!” “可咱们对太子殿下也是忠心耿耿啊!” “你忠心?”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你说了不算,得上头信才行。现在谁还信咱们右卫的人?”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就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前途一片灰暗。 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拉出去当成炮灰,填那护城河。 就在众人心如死灰之际,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你们这帮人杵在这儿干嘛?千户有令,赶紧过去领装备!”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汉子,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 “这位兄弟,你……你说什么?我们……也有?” 那亲兵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们: “废话!石将军下了令,但凡还在盛州城里的兵,人人有份!怎么,你们不想要?” “想啊!” “要!怎么不要!”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猛地炸开! 这句话,彻底驱散了他们头顶所有的阴霾。他们不是待罪的右卫叛军,他们还是盛州的兵! “快!快跟上!” “别挤我!我的靴子!”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连滚带爬地朝校场冲了过去。 一名老兵领完了甲和兵器,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拿起那柄沉重的长刀,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老张……这玩意儿……不是用来守城的。” 同伴正笨拙地试着甲片,闻言一愣:“不守城,那拿来干嘛?” 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拿来……杀人的。” 第849章 檄文讨逆 东宫。 安神香漫着烟气。 却压不住殿内众臣翻涌的火气。 太子赵珩端坐在主位上,面色瞧着似乎平静无波。 可那乌黑的眼圈,还是悄悄泄了些心思。 “殿下!” 吏部尚书李若谷出列,“朝阳门、当涂城两战大捷,歼敌过万!如今盛州城里民心大振,秦淮河畔的学子们,笔杆子都快写秃了!老臣以为,此刻殿下当以监国之尊,檄文昭告天下,痛斥逆贼!” 这话一出,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李大人所言极是!必发檄文!” “对!借着大胜的势头,让天下人看看,我等即便困守孤城,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赵珩的指节猛地一顿。 檄文讨逆,他何尝没想过? 可那逆贼,是他的亲皇叔,是父皇的弟弟。 檄文一颁,皇室便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道嗓音划破附和声: “可……若檄文一发,天下不就都知道盛州已是孤城?万一引来其他藩王觊觎,岂不是……” 话音未落,殿内刚燃起的热乎气瞬间被浇凉。 众臣面面相觑,声音也低了下去。 是啊,赢是赢了,可他们依旧困在城里,孤立无援。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扩充实力!” 一名武官出列,“东平王如今被吴越军打得节节败退,二皇子又没了,他就是条丧家之犬!我们不妨遣密使带信过去,劝其归附。若能得东平军数万兵马,我等便有了与吴越军正面抗衡的资本!” “糊涂!”一名文臣立刻反驳,“你忘了东平王当初是打着什么旗号南下的?他与二皇子勾结谋逆,铁证如山!殿下乃监国之尊,岂能主动向叛贼示好?皇家颜面何在?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殿下!” “颜面能当饭吃?人都快没了,还顾什么颜面!” “你……” “够了!” 赵珩低喝一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荆襄军呢?” 有人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可密令荆襄王沿江南下,救援京畿?” 话音刚落,就有人嗤笑: “荆襄王和武宁王为了鄱阳湖那点水运过路费,正打得头破血流,哪有功夫管我们?” “那武宁王?” “呵,你还敢提武宁王?” 一位老臣冷哼道,“上次圣上寿辰,他送来的贺礼是什么意思?这事儿诸位忘了?找他,还不如指望蜀山王天降神兵!” “蜀山军远在天边,如何解近渴?” “豫章军倒是近……” “近又如何?东平军和吴越军两虎相争,豫章军就在一旁看着,连根毛都不敢动,还指望他来趟这浑水?” 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可行的路全被堵死,殿内又陷入僵局。 说了一圈,竟没人敢提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一片死寂中,李若谷再次开口:“诸位,都想偏了。” 众臣齐齐望向他。 “吴越王、西梁王明着反了,可其他六位藩王,谁站出来了?就连东平王,当初打的旗号也是‘清君侧’,言语间从未对朝堂、对殿下有半句不敬!”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这天下,依旧是大乾的天下!先前,他们乐得骑墙观望、坐收渔利。可如今,我们以少胜多,连赢两场!这两场胜仗,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将犹豫的人打醒,他们再不堪,也该能看清楚——盛州,啃不动!太子,不好惹!” 言辞铿锵,不少大臣听了,频频点头。 “我们不是在求援!” 李若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是在传旨!殿下是名正言顺的监国,该让他们明白,这风,到底该往哪边吹!” 一番话,说得众臣热血上涌,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对啊! 他们是朝廷,是正统! 就在此时。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如今国事维艰,圣上又龙体违和,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啊!”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老臣恳请殿下——登上大宝!” “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登基!” 呼啦啦一阵响动,殿内大半臣子尽数跪倒。 这个念头,众人早有过,也劝过,可太子始终不应。 都这个节骨眼了,也该应了吧…… 赵珩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缓缓起身,没看跪了一地的大臣,径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前。 指尖轻轻划过盛州城那小小的标记。 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杭州。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登基?” 他低声反问。 “若孤今日登基,明日昭告天下的檄文上,孤该如何称呼吴越王?” “是称他为……逆贼?” “还是……皇叔?” 皇叔? 逆贼? 两个词,如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名刚刚带头劝进的老臣,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怎么称呼? 称逆贼,便是将皇室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下,逼着天下所有藩王站队。 吴越王是藩王,他们也是藩王,今日太子能因谋逆杀叔,明日会不会看他们不顺眼,也安个罪名杀了? 唇亡齿寒,此举只会引发更大的猜忌和混乱! 可若称皇叔…… 一个连皇叔造反都不敢定义为“逆贼”的新君,还有何威严可言? 天下人只会觉得他软弱可欺,那些藩王只会更加轻视朝廷,轻视殿下! 殿内一片死寂。 刚刚还热血上涌的群臣,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殿下……殿下三思!” 那老臣反应过来,冷汗涔涔而下,“是老臣……是老臣糊涂!” 赵珩的目光从众臣身上掠过,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是三岁小孩,怎能看不懂众臣的心思? 将登基视为救命稻草,试图用新帝的旗号破开死局,看似理所应当。 可这剂药,恰恰会害了他,甚至会要了整个王朝的命。 奉旨监国,是父皇给他的权力。 可若他在此时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啊! 吴越王是不是就在等他犯这个错误? “孤,不会登基。”他朗声道。 群臣闻言,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失望之色。 刚刚被李若谷点燃的火,渐渐熄灭。 “父皇尚在,孤若登基,是为不孝。” “皇叔举兵,孤若登基,天下藩王将人人自危,是为不智。” “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孤若登基,无力扫平叛乱,重振朝纲,是为无能。” 他每说一句,群臣的头便低一分。 三顶帽子扣下来,谁还敢再劝? 谁劝,谁就是陷太子于不孝、不智、无能的境地! “可……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有大臣不甘心地低语。 赵珩猛地转身:“父皇重病,孤,便是大乾之主!” 第850章 摄政王 赵珩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 他停在群臣面前,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期盼、或茫然的脸。 “孤以太子之身监国,奉的是父皇之命,行的是朝廷之法,名正言顺。” “孤若能赢了盛州保卫战,靠的也不是什么监国名号,而是盛州上万将士的血肉,是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戮力同心!” 说到此处,赵珩皱起眉头,满心愤懑道, “患难当头,孤只痛心,堂堂大乾朝廷,竟无法调动举国之力,扫平叛逆!只能眼睁睁看着盛州军民,孤军奋战!” 此话一出,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太子殿下说得再对,道理再明白,可现实就是,除了京畿与盛州,天下藩王都在观望,都在装聋作哑。 圣上身体康健时,一道圣旨下去,哪个藩王敢不遵? 可现在,太子监国,终究差了一层。 命令到了地方,那些老奸巨猾的藩王们,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 殿内的气氛再次跌入谷底。 就在此时,李若谷再次出列。 他对着赵珩,深深一揖,朗声道: “殿下所言极是!当此危局,臣有一言!” 赵珩看着老师:“爱卿但说无妨。”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可尊殿下为——‘摄政王’!总揽军国大事,代天子行玺,发号施令!凡大乾疆域之内,文武百官,藩王兵马,皆受节制!待扫平叛逆,圣上康复,再还政于君!” 摄政王! 所有大臣全都猛地抬起头。 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比监国太子,权柄更重! 比即位登基,名分更正! 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对啊!老夫怎么就没想到!” 是啊!怎么就没想到! 若以监国太子身份发号施令,那些藩王接到命令,大可以找借口推脱敷衍,甚至上道折子回来,美其名曰:“太子殿下年轻,此令恐思虑不周,非陛下本意,待陛下清醒,本王再上表请示。” 一句话就能把你堵死,你还没脾气。 可若是摄政王,那便完全不同了! 李若谷的声音再次响起:“摄政王钧旨,如陛下亲临!若有藩王胆敢拖延或是拒绝,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届时,即便是发兵讨伐,也是师出有名,天下归心!”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通了! 全通了! 这个名号,完美绕开了太子之前所说的三大困境。 既没有在敏感时刻新帝登基授人话柄,又赋予了太子调动全国兵马的最高权力! “李大人此计……妙啊!当真是经天纬地之才!” “是极是极!摄政王!名正言顺,谁敢不从!” “请殿下受封摄政王,总揽朝纲!” 不少大臣纷纷跪倒,朗声高喊。 可众臣中,也有坚决反对之人。 “不可!”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炸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掌礼制的张老尚书须发戟张,盯着李若谷,怒目斥道: “摄政王,位同亚君,与君王何异?无陛下明诏,无太后懿旨,仅凭臣子一言便可定夺?此例一开,祖宗法度何在!国将不国!李若谷,你此举与怂恿殿下谋逆,有何分别!” 李若谷转身怒视:“张大人!陛下昏寐不醒,你我去何处请旨?莫非等到城破之日,逆贼的刀架在脖子上,你再跟他们讲祖宗法度吗!” “祖宗法度便是国之根基!根基若坏,大厦倾颓!” “社稷都要没了,还要根基何用!你这是迂腐误国!” “你……你这是怂恿殿下行篡逆之事!” “那你去盛州城外,跟那十几万叛军讲一讲!你去问问他们,认不认我大乾的祖宗!看他们的屠刀,会不会因为你口中的法度,就变得不利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张尚书气得浑身发抖。 “我强词夺理?”李若谷上前一步,“我看是张大人你抱着祖宗牌位,想等着叛军杀进这太和殿,再跟他们同归于尽,全你一个忠臣的美名吧!” “放肆!” “迂腐!” “乱臣贼子!”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眼看两位老臣就要当殿上演全武行,殿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支持者和反对者相互攻讦,唾沫星子横飞,斯文扫地。 角落里,一位武官嘟囔了一句: “再吵下去,吴越王都该打进宫里来,请各位大人喝登基酒了。”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正互相指着鼻子,唾沫横飞的李尚书和张尚书二人,动作齐齐一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从殿外走进来。 “瑜……瑜亲王?” 看到此人,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矮了半截。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尤其是方才差点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李若谷和张尚书,更是老脸一红,连忙整理好自己被扯得歪斜的官帽和衣袍,尴尬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老亲王,可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叔,太子赵珩的叔祖父。 论辈分,在座的都得喊他一声老祖宗。 他老人家已经多年不问朝政,今日怎会突然驾临? 瑜亲王无视众人的惊愕,先是对着赵珩微微躬身:“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下,算是全了君臣之礼。 赵珩连忙起身,虚扶道:“叔祖父快快请起,您怎么来了?” 瑜亲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才缓缓直起身,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激愤、或尴尬、或心虚的脸。 “吵。” 老亲王的声音沙哑道, “继续吵啊。怎么不吵了?” “是觉得自己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城外那几万叛军?还是觉得谁的嗓门大,谁就能把吴越王骂回封地去?” 一番话,说得满朝文武羞愧难当,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瑜亲王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李若谷身上:“李尚书要实权,为的是保住大乾社稷。” 他又转向张尚书:“张宗伯要法度,为的是护住我赵氏的国体。” “你们都没错。”老亲王顿了顿,环视全场,“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此话一出,李、张二人皆是一愣。 第851章 真假口谕 “咚!” 瑜亲王的拐杖重重地顿在金砖之上,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如今监国的,是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是我大乾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不是三岁的娃娃,需要你们这群老东西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替他做决定!” 一位与瑜亲王私交甚笃的老臣连忙上前,想要搀扶:“王爷,您消消气,快坐下歇会儿。” “歇?”瑜亲王一把推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老夫再歇下去,这大乾的江山,就要被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吵没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老亲王的下文。 瑜亲王转向高位上的赵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沉痛。 “陛下昏睡之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看着赵珩,说道, “那一日,老朽与李大人,皆在陛下病榻之侧。陛下……曾有过一道口谕。” 口谕! 张尚书猛地抬起头。 陛下竟然留有口谕?为何无人知晓! 只听瑜亲王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说——” “‘若朕不豫,军国重事,悉由太子决断!’”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张尚书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众臣哗啦啦跪倒一片:“陛下圣明!殿下千岁!” 唯有高坐之上的赵珩,依旧端坐不动。 父皇……有过这等口谕? 将整个大乾的军国重担,尽数交予他手? 老师也知道? 为什么老师从未提起过? 他望向李若谷,李若谷眼观鼻鼻观心。 瑜亲王仿佛没看到他的惊愕,继续说道:“此口谕虽未落于纸面,但老朽,以及当时在场的李大人,皆可作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老朽提议,便以此口谕为凭,由我宗正府牵头,联合三省六部、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联名具表,恭请太子殿下权摄‘摄政王’事,总揽军政,以安天下!” 老王爷扫视一圈,干咳两声,继续道, “此非篡逆!此乃遵陛下之志,为保我大乾国祚不绝,行此权宜之计!待他日陛下龙体康复,殿下自当还政于君!” 话音刚落,大殿中便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一名御史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老王爷,非是臣下多疑,只是此事干系国本。仅凭一道口谕,既无圣旨,也无凭证,恐难以昭告天下,更难以服众啊……” 这话说得在理,却也戳中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虑。 一时间,不少官员都抬起了头,目光在瑜亲王和李若谷之间来回逡巡。 瑜亲王闻言,手中的拐杖轻轻一点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你的意思是,老夫,还有李尚书,会拿这种事来欺君罔上?” 那御史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地:“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谅你也不敢。”瑜亲王冷哼一声,“不过,你的顾虑也有道理。陛下龙体违和,无法落于纸面,但当时在侧的,可不止老夫与李大人二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当日为陛下侍奉笔墨的掌印太监陈福,就在殿外。诸位若是不信,唤他进来,当面对质便是。” 此话一出,张尚书那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福?那个陛下的影子! 不等太子赵珩发话,李若谷已然踏前一步:“来人!传陈福!” 殿门外候着的内侍应声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位决定大乾未来走向的内侍监掌印。 高坐之上的赵珩,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深沉。 叔祖父,老师,还有陈福…… 这三位,一个是宗室之首,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是内廷之首。 他们什么时候,为自己布下了这盘棋?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 正是大内总管,掌印太监陈福。 他一进来,便先对着上首的赵珩行了叩拜大礼,而后才起身,眼皮低垂,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只是那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在瑜亲王和李若谷身上轻轻一搭,又迅速收回。 两个老谋深算的老家伙,俱是目不斜视,仿佛与他素不相识。 还是方才那名御史,被众人推了出来,只得再次硬着头皮开口,只是这次的语气,恭敬了不止十倍:“陈,陈公公,本官斗胆请教。当日在陛下榻前,陛下……当真有过那道口谕?” 陈福闻言,抬起头,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伤感。 “回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老奴记得清楚。那日是申时三刻,陛下刚用过药,精神头好了些。瑜亲王与李大人正向陛下回禀事务。” “陛下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将殿下前一日呈上的《平叛策》拿起来,递给李大人,说了一句……”陈福微微一顿,“‘看看,珩儿这文章,有朕当年的几分风骨。’” 此话一出,不少老臣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太子的文采,确实出众。 陈福继续道:“陛下说完,又咳了两声,让老奴奉了杯热茶润喉。然后才看着王爷和李大人,叹了口气,说了句口谕——‘若朕不豫,军国重事,悉由太子决断!’” 一番话,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一清二楚,令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陈福补充了一句:“陛下当时还说,太子仁孝,就是性子太软,像极了当年的皇后娘娘。这江山,以后少不得要各位老大人多加帮衬……” 这最后一句,当真是神来之笔。 既解释了皇帝为何要在此刻赋予太子重权,是为了历练他; 又捧了在场的老臣们一把,让他们听得舒坦。 张老尚书张了张嘴,看着瑜亲王、李尚书、掌印太监这铁三角,再看看台阶上神色莫测的太子,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明白,拦不住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对着太子深深一拜,而后默然归班,再不发一言。 那名御史额上冷汗涔涔,再不敢有半句质疑,直接拜倒在地。 “是臣……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圣明!殿下仁德!” 他这一跪,更多人也跟着跪。 “哗啦啦——” “陛下圣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若谷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转身朝赵珩跪倒在地。 “老臣,恳请殿下为天下苍生,即摄政王位!” “臣等附议!” “请殿下即摄政王位!” 第852章 惊天阳谋 是时候了…… 赵珩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无数脊背,与人群前列的李若谷、瑜亲王短暂交汇。 两个老家伙的眼神里,有如释重负,有欣慰,更有催促。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现在,只等他这位执棋者,落下决定乾坤的那一子。 这一次,再无人犹豫,无人阻碍,无人指摘。 满殿臣子,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尽数匍匐在地,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请殿下即摄政王位!” “请殿下即摄政王位!” 一声声,一句句,像是重锤,砸在赵珩的心口。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畔的呼喊声渐渐远去,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初见林川那日,他犀利的目光。 “若天下纷乱,殿下又当如何?” “殿下做好手足相残的准备了吗?” “殿下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了吗?” “殿下若真要守住这万里河山,守住这亿兆黎民……” “这皇位,便是刀山火海,也得给它攥进手里!” 赵珩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曾被父皇说成“肖似皇后,过于仁软”的眼眸里,此刻,有火在燃烧。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方才还义正词严,此刻却把头埋得比谁都低的御史,那身官袍下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也看到了长叹一声,默然退下的张老尚书,老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可这天命,今日,由他赵珩来定! 他霍然起身。 满殿的呼喊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珩的声音响起。 “父皇以江山社稷相托。” 他的目光落在瑜亲王和李若谷身上。 “众卿以身家性命相寄。”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 “为大乾,为黎民,这副担子……”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 “孤——” “接了!” 殿内死寂了一瞬。 随即,比方才猛烈十倍的声浪,轰然爆发! 李若谷和瑜亲王对视一眼,两个老狐狸此刻激动得老脸通红,他们带头,重重叩首。 “臣等……参见摄政王!” “臣等参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经久不息。 赵珩抬起手,虚虚一压。 方才还声浪滔天的殿宇,瞬间安静下来。 大臣们的一双双眼睛,或敬畏,或亢奋,或期待。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赵珩的时代,开始了。 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落在了方才那个御史身上。 那御史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被这目光一扫,双腿当即一软,差点又跪了回去。 他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才没让他当众出丑。 完了! 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御史一张脸瞬间血色尽失,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会被抄家还是灭族。 然而,赵珩的目光也只在那御史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转过身,走向殿侧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大乾疆域图。 李若谷和瑜亲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好戏,就要开场了。 “传孤王令。” 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名书令史小跑着上前,在案前迅速铺开黄绫,研墨润笔,躬身待命。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大气都不敢喘。 新王的第一把火,要烧向哪里? 眼下江南糜烂,吴越之地叛旗高举,东平王首鼠两端,当务之急,必然是出檄文、调兵马,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 赵珩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他的指尖划过富庶的江南,越过了犬牙交错的诸王封地,没有丝毫停留,反而一路向上。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根手指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是……西北! 西北??? 众臣一片茫然。 赵珩的声音响起: “镇北王赵承业,于国祚倾危、社稷动荡之际,洞悉奸佞,深明大义!遣麾下精锐星夜兼程,南下盛州,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此等勤王护驾之功,堪称社稷之柱石、皇室之屏障!孤,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死寂。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镇北王竟暗中派兵勤王? 何时调的兵? 为何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知晓? 大臣们交换着惊骇的眼神,有人攥紧了朝笏。 这封赏,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果不其然,赵珩的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孤王决议——尊镇北王赵承业为‘护国上将军’,特许使用九旒冕形制仪仗,以彰其盖世奇功!加食邑三万户,赐黄金万两、彩缎千匹!另,兼领京畿卫戍副统领一职,掌京郊防务调度之权!即日生效,昭告天下,让万民皆知镇北王忠勇!”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满殿大臣脸色骤变! 九旒冕形制仪仗? 那是近乎天子的规格,亲王都绝无可能触碰的礼制红线! 京畿卫戍副统领? 手握北境重兵的外藩,竟要染指天子脚下的防务! 几个老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进谏,却被赵珩眼神扫过,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何等精明,瞬间看穿了摄政王的心思。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把镇北王架在火上烤! “青州卫指挥使林川!” 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臣的心绪, “奉镇北王命,率部勤王护驾,铲除奸佞,镇守盛州、当涂要地,斩杀吴越叛军万余众,战功彪炳,忠勇可嘉!孤此前已封其为青州侯,今念其功勋卓着,特晋封一等靖难侯,兼领当涂卫指挥使,掌盛州协防之责!赐黄金百两、彩缎五十匹,荫一子为禁卫千户!” 嗡——! 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神兵天降、守住当涂、解了盛州之围的林川林将军,竟然是镇北王秘密派来的! 难怪!难怪他突然出现在身边! 难怪他率领两千西陇卫铁骑! 一切都说得通了! 镇北王…… 他竟然不是二皇子的人? 他竟然暗中倒向了摄政王?! 巨大的冲击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晕。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瑜亲王和李若谷,想从这两位老臣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瑜亲王垂着眼皮,正在打瞌睡。 李若谷则老神在在,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唯有李若谷自己知道,他此刻心潮翻涌,几乎要拍案叫绝! 妙!太妙了! 殿下这反手一刀,不,是林川那小子想出来的这手反间计,简直狠辣到了骨子里! 林川明明是从西北秘密南下的,镇北王赵承业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殿下这一封赏,等于把天大的功劳硬生生塞到了镇北王怀里,还塞得天下皆知! 镇北王,你接是不接? 此等封赏,让你再上层楼,位尊八王之首,远超其余藩王! 接了,就是默认了你“深明大义”、“勤王护驾”,从此你和摄政王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接?那就是公开抗旨,也坐实了你心怀不轨,意图谋反之名!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堂堂正正,让你无路可躲! 生生把镇北王和吴越王这对可能的盟友,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李若谷脑中闪过林川的脸庞,心头只剩下惊叹: 林将军啊林将军,年纪轻轻,杀人不用刀! 你这诛心之计,是要把老狐狸们都架在火上烤熟啊! 这小狐狸,手段比狐狸窝里的老狐狸还刁! 就算吴越王救走了宋家,想借此联手镇北王。 面对这一招,也该焦头烂额了吧? 第853章 诛心之计 说起来, 这道诛心之计,还得追溯到吴越王谋反之前。 那日,林川正要率西陇卫出发前往当涂。 东宫殿内,气氛肃穆。 李若谷当着太子赵珩的面,亲自宣读了对林川青州侯的封赏旨意。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只等着林川叩首谢恩。 可林川却立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臣,谢殿下厚恩。” 他先是躬身一礼,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青州,乃镇北王封地。臣身为青州卫指挥使,固然受朝廷节制,可名义上,终究是镇北王麾下之人。殿下将青州封于臣,这……让臣如何与镇北王解释?臣恐怕非但不能为殿下分忧,反而会成为祸端。” 这个问题,李若谷和徐文彦私下里已经推演过许多次。 李若谷捋了捋胡须,笑道: “林将军所虑甚是,然则此一时彼一时。吴越王已起兵北上,东平王自顾不暇。镇北王但凡还有点脑子,就断不会在这时候帮东平军。殿下之意,正是要趁此良机,以东平王辖下富庶的两座州城,换取镇北王放弃青州的承诺。以一换二,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岂有不从之理?” 他说的胸有成竹。 可出人意料,林川摇了摇头。 “此策,看似稳妥,实则不妥。” “哦?”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有些诧异。 一直沉默的太子赵珩,也扬起了眉头,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镇北王究竟是何心思,此刻无人能断言。” 林川说道,“他若无反意,为何对东平军南下置若罔闻?他若心向殿下,又何必拥兵自重,坐观成败?臣以为,其心难测,其志难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子。 “殿下,以东平双城为饵,或许能换来镇北王一时的安分。可此举,无异于助长虎狼之气!镇北王本就雄踞北境,手握重兵,再得东平膏腴之地,势力必将再度膨胀。今日他为利所诱,暂且蛰伏;他日若胃口更大,又当如何?这岂非饮鸩止渴,养痈遗患!” 殿内,瞬间安静。 林川这番话,也让几个老臣的热血冷静了下来。 是啊…… 那条盘踞在北境的毒蛇,真的能用一两个州就喂饱吗? 赵珩坐直了身体,原本有些舒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若谷干咳一声:“……那依林将军之见,这青州之封,当如何处置?” “臣觉得,若要封赏,当先赏镇北王,再赏臣。” 此言一出,李若谷和徐文彦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赵珩忍不住开口:“这如何使得?东宫之困,明明是林爱卿力挽狂澜,立了大功……” “殿下对臣的厚爱,臣已经知晓了。” 林川笑起来,“臣倒是觉得,这恰恰是试探镇北王的绝佳机会。如今臣率部南下的事情,早晚瞒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将这天大的功劳,全推到镇北王身上!” 众人心头一凛。 “就说,是镇北王深明大义,察觉二皇子不轨,特命臣率精锐秘密南下,勤王护驾……” 李若谷的表情凝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林川,仿佛此刻才真正认识他。 这小子……想得竟如此之深? 他原先盘算着用东平地盘做个顺水人情,既安抚林川,又稳住镇北王。 没想到,林川竟然筹谋更远…… 那日,他们在东宫密谈了许久。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计划还没来得及铺开,吴越王就反了。 如此一来。 这釜底抽薪的反间计,用处,反而更大! …… ……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自盛州城外滚滚而来。 大地在颤抖。 两架高达数丈的吕公车,宛如移动的木铁巨兽,在数千名吴越军士卒的簇拥和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着正阳门逼近。 城墙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左卫的士兵们早已换装完毕,崭新的战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虽穿着皮甲,但内里都按照要求,在护臂、护腿、前胸等要害位置,缝制上了甲片。 数千兵卒,如今全员换上了过去百户都享受不到的好装备,士气怎能不高昂?! 可盛州承平二十载。 城墙上的绝大多数士兵,除了平日里清剿过几波不成气候的毛贼,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说不怕,那是假的。 不少士兵紧握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瞥向人群中那些沉默的身影时,心底的恐慌,又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了几分。 独眼龙和张小蔫各率一百名西陇卫的精锐,楔在左卫的阵列之中。 他们身上,穿着铁林谷战甲。 与左卫的皮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不是禁卫军那种光鲜亮丽的仪仗甲,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甲片上甚至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城墙上,左卫的兵卒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看到了吗?那些铁甲的,说是太子殿下的人!” “太子殿下也派人来帮咱们了?” “那还有啥好怕的!” 一个年轻士兵压不住话匣子,唾沫横飞: “就是他们!在朝阳门,一百人,宰了三千!真的,我二舅的邻居的表侄他哥亲眼见的!”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嗤笑一声:“出息!那算什么?人家在当涂,杀了一万多!” 朝阳门大捷,当涂城大捷。 这两个消息,像是两剂强心针,扎进了盛州城所有人的心里。 连带着他们这些守城的左卫士兵,这几天走在街上,腰杆都挺得笔直。 就感觉自己也成了那传说中的一部分。 这不,内城门附近,自发赶来的百姓是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跟过节一样。 “军爷,喝口热汤吧!” “这是刚出炉的炊饼,还热乎着!” 甚至有几个大婶直接在不远处搭起了临时的灶台。 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馋得不少士兵直咽口水。 “姑娘,心意领了,但这……真不能要。” 一个士兵红着脸,婉拒了一位递来食盒的少女。 不是他们不识好歹,是太子的人给将军下了死命令。 除了军中统一调配的热水和干粮,任何外来的吃食,一概不准入口。 违令者,先打二十军棍,再去刷三天马厩。 有士兵私下抱怨过,觉得太子的人太不近人情,可命令就是命令。 即便如此,百姓们的热情也丝毫未减。 拿不进东西,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给士兵们鼓劲。 “将军们加油!” “守住盛州!” 群情激昂,汇成一股暖流。 城墙上。 张小蔫看着下面有些混乱的场面,眉头突然一皱。 第854章 刺客陷阱 他轻轻招了招手。 几个战兵拿着弓箭围了过来。 “蔫哥!” “怎么了?” 张小蔫下巴一扬,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城下瞅了过去。 起初只看到一片人头攒动,百姓们热情高涨,叫好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没多久,有人便发现了问题。 “不对劲。”一个刀疤战兵低声道。 “哪儿不对劲?”旁边的人有些疑惑。 “看到那个卖炊饼的摊子没?旁边那个穿着褐色短衫的汉子,他手里的炊饼都快被他捏出水了,可他一口没吃,眼睛一直乱瞟。” 几人眼神一凝,果然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目标。 那汉子其貌不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的站位,他的眼神,都与周围格格不入。 “你!”刀疤战兵拉过来一个战兵,“盯着那个汉子。” “好!”战兵点点头。 “书、书、书、书生。”张小蔫继续提示。 “书生……”刀疤汉子扫了几眼,“看到了!你,盯着那个书生!” “没问题。” “卖卖卖卖糖——” “明白,卖糖葫芦的!交给你!” “嗯!” 张小蔫指一个,他就抓过来一个战兵。 很快,十几个战兵心领神会,各自盯紧了自己的目标。 “蔫哥,你这眼可真毒。” 刀疤战兵忍不住低声赞叹,“隔着百八十步,人堆里谁拉屎没带土坷拉你都能瞅见。” “咕咕咕咕滚!”张小蔫头也不回地骂道。 刀疤战兵脖子一缩,嘿嘿笑了两声。 城下,一名左卫百户黑着脸,带着一队士兵开始维持秩序。 “乡亲们!诸位的心意,我们左卫心领了!”百户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的人声,“敌军随时可能攻城,这里太危险,还请诸位速速散去,免得被误伤!” 他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百姓们热情不减,反而越围越紧。 “军爷,我们不怕!我们帮你们守城!” 一个书生挤到最前面,振臂高呼。 此人,正是张小蔫之前指认的目标之一。 百户眉头一拧,耐着性子道:“守城是我们的事!心意领了,都赶紧回吧!等真需要了,再请各位好汉帮忙!” 说着,他便伸手去推那书生,想把他从前面拨开。 “别推我!我要见将军!” 书生借着推搡的力道,猛地向百户怀里一撞。 “咚!” 一声闷响。 百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低下头。 那书生也正低着头。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只见书生手里攥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死死顶在百户的胸甲上。 皮甲破了,但仅此而已。 匕首,根本插不进去! 书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百户的脸,则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操你娘的!” 一声雷霆暴喝,他一把攥住了书生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骨头断裂。 “啊——!” 书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动手!” 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吼一声。 前一刻还满脸淳朴的炊饼汉子,眼中凶光一闪,从饼铛下抽出一把短刀,捅向身旁的士兵。 那端着热汤的家伙,将滚烫的汤锅整个泼向面前的士兵,同时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剔骨尖刀。 卖糖葫芦的,卖杂货的…… 几十个“百姓”同时发难,从各个角落抽出早已藏好的兵器,对着身边的左卫士兵下了死手。 “噗嗤!” 鲜血飞溅。 猝不及防之下,几名士兵当场就被抹了脖子,倒在血泊中。 但更多的,是“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 “他们有甲!捅不穿!”一个刺客惊怒地大吼。 “砍脖子!” 有人怒吼一声,“抢绞盘!快!把城门打开!” 刺客头领目标明确,一刀逼退眼前的士兵,指着绞盘室狂吼。 数十名刺客立刻分作两批。 一批不计伤亡地缠住守城士兵,另一批则扑向绞盘室。 城墙之上,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刺客头领脸上的狂妄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猛地从他右肩传来,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钉在了身后院子的木门上! 一支箭,从他肩胛骨穿透,箭簇深深没入门板,将他钉在那里。 剧痛瞬间袭来,他张大嘴巴,刚要发出惨叫声。 脑袋“咚”的一声砸在后面,大好头颅,竟然被一箭穿透。 城墙上,张小蔫面无表情地从箭囊中抽出第三支箭。 “嗖嗖嗖——” 在他身侧,那十几名战兵也纷纷拉弓放箭! “噗!” 先前那个卖炊饼的汉子,刚一刀逼退身前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冲向绞盘室,一支箭矢便贯穿脖颈。短刀当啷落地,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噗!噗!” 那个偷袭百户的书生,被拧断了手腕,左手刚捡起匕首,胸口便中了一箭,叫声戛然而止。 城下的刺客们彻底懵了。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左卫士兵身上。 谁能想到,头顶上的弓箭手不盯着城外,反而盯着他们。 “当心箭!城墙上有弓箭手!” 一个反应快的刺客惊恐地大吼,挥舞着短刀试图格挡。 “当!当!” 他确实有两下子,竟真的劈飞了两支射向面门的箭矢。 可他刚挡开两箭,第三支箭便到了。 这一箭,比之前的更快、更沉! 他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 “噗嗤!” 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小臂,余势不减,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支还在嗡鸣的箭羽,满眼惊骇。 这他娘的是什么箭? 城墙上,张小蔫面无表情,再次抽箭,搭弓。 “杀!” 城下,愤怒的左卫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砍死这帮狗娘养的!” “为兄弟们报仇!”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之前,是刺客们出其不意,占了先手。 现在,攻守之势翻转! 在城头箭矢的精准点名下,刺客中的好手一个个被优先照顾,剩下的散兵游勇,哪里是这些装备精良的左卫士兵的对手?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工夫,地上便躺满了刺客的尸体。 “留活口!” 第855章 沉默杀神 “留活口!” 一声怒喝传来,千户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赶到。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几名左卫弟兄,胸中的火气“噌”地一下蹿起来。 地上还剩几个刺客在抽抽,没死透。 千户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那家伙小腿和肩膀上各插着一支箭,正在哀嚎。 “说!你们在城里还有多少人?头领是谁?!” 那刺客疼得满头大汗:“急什么……黄泉路上,你们很快就来了……” “还他娘的嘴硬!”千户大怒。 正要发作,身后响起脚步声。 “千户,跟这种死士废话,没什么用。” 胡大勇带着一队战兵走过来,目光扫过几个还活着的家伙。 “交给我们来审吧。” 千户看着胡大勇和他身后的精锐,胸中的怒火稍稍压下。 他松开手,任由那刺客瘫软在地,对着胡大勇一抱拳:“胡将军,辛苦了。” 胡大勇微微点头,算是回礼,随即对身后一挥手。 “带走。” 几个铁林谷战兵立刻上前,一人抓住一个俘虏的肩膀,用力一掰。 只听“咔吧”脆响,竟是直接卸掉了胳膊。 刚才还嘴硬的刺客,瞬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 周围的左卫士兵看得眼角直抽。 这太子的人,下手可真他娘的狠! 眼看俘虏被拖走,千户紧绷的脸稍稍松弛下来。 他走到最先被偷袭的那个百户面前,看着他破损的胸甲,问道:“伤亡如何?” “回大人,咱们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十几个。” 百户咬着牙,眼睛通红,“若不是……若不是上面的神射手兄弟帮忙,今天这城门,怕是真悬了!” “神射手兄弟?”千户一愣。 百户点头,抬手指着城墙上方:“就是那位!箭无虚发,一箭一个!那个领头的,还有好几个硬茬子,全是他点掉的!” 旁边一个包扎着胳膊的左卫士兵也凑过来:“将军,您是没瞅见,那箭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脖子和心口钻!咱们这还在跟人拼刀子,上面那位爷就把对面的高手给收了!” 千户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城墙上,张小蔫和十几名战兵正俯视着下方。 就像一群沉默的杀神。 千户心头一凛,这帮战兵,果然狠厉。 原本以为他们步战无敌,没想到,箭术也如此了得。 他身为千户,只以为这些人天分卓绝,又哪里知道,林川为了培养出合格的战兵,耗费了多大的心血和银子。 除了残酷的训练,持续提升他们的身体素质,还有远超同时代军队的伙食标准,硬生生地让原本瘦弱的张小蔫,练出了一身筋骨。 …… “梆!梆!梆!梆!梆——” 没等千户开口道谢,城头箭楼上,急促示警声猛然敲响! 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敌军,进入射程了! 千户仰头,冲着城墙上的张小蔫重重一抱拳,算是将刚才的救命之恩记下。 张小蔫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无需多言。 千户猛地对身旁的百户吼道:“还能动的,都给老子上城墙!” 说罢,他提着刀,转身就往城楼的石阶上冲。 刚一踏上城墙,一股凉风便卷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千户快步走到墙边,扶着冰冷的墙砖向外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视野中,两头巨大的木制巨兽,已经离近了。 吕公车! 这个时代最庞大、最恐怖的攻城器械! 它足有三四层楼高,数十丈长,通体由坚硬的巨木打造,外蒙生牛皮,浸了油,寻常火箭根本奈何不得。车内分层,可以容纳数百名士兵,底部是巨大的车轮,顶部则是一座可以放下的吊桥。 一旦让它靠近城墙,顶部的吊桥猛然砸落,就能在城墙上搭起一座进攻的桥头堡,车内的士兵会如潮水般涌出,守城方最大的高度优势将荡然无存! 这东西,就是一座移动的攻城堡垒! 吴越军围而不攻这么多天,就是在后方赶制这等大杀器! 在吕公车的两侧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攻城方阵。 扛着云梯的,推着冲车的,还有专门用来填平护城河的壕桥车,士兵们推着盾牌车,数千名吴越士兵手持盾牌长刀,跟在盾牌车后,组成一个个攻击梯队,如潮水般缓缓涌入弓箭的射程之内。 “重弩准备!” “放!” 随着将官一声令下,城墙之上,上百架早已上弦的重弩先后发出沉闷的怒吼! “嗡嗡嗡嗡嗡嗡——” 碗口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砸向敌阵。 左卫的弓箭手也纷纷张弓搭箭,射向敌阵。 一时间,箭矢遮天蔽日。 城外,吴越军的盾牌阵瞬间被重弩撕开数十个口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更多的弩箭射在那巨大的吕公车上,却只是“咄咄咄”钉在厚实的牛皮和木板上,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两头木制巨兽,顶着漫天箭雨,依旧沉稳如斯,朝正阳门缓缓逼近。 …… 城墙上,响起独眼龙粗犷的咆哮声。 “不会射箭的,都他娘的在一旁呆着去!吴越崽子还得填护城河,离着咱们还远呢!力气不够的,赶紧给老子啃两口干粮,别等会儿腿软了!” 他声音极大,震得旁边的左卫士兵耳朵嗡嗡作响。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被撕开一道口子。 铁林谷的战兵们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家伙还真就地坐下,从怀里摸出饼子肉干,就着城头的冷风大口啃了起来,更有甚者,还掏出了小酒囊,滋美地灌了一口。 周围的左卫士兵们都看傻了。 一个年轻的左卫总旗,看着旁边一个战兵一边啃饼,一边用匕首刮着指甲缝里的泥,脑子都懵了。 这帮人……是疯子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把城外那数千敌军放在眼里? “嘿,你说咱们这次守住了,太子爷能赏个啥?” 一个战兵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那战兵眼睛一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赏个啥?泼天的富贵等着呢!你忘了胡副将怎么说的?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咱们护的是谁?” 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个战兵撇了撇嘴: “富贵是富贵,可陌刀队和火器营都藏着不让用,就让咱们在这儿陪着左卫的大头兵玩弓箭。要不然那俩驴车,给他两炮试试……” 第856章 大战爆发 “你懂个屁!” 独眼龙凑了过来,“现在就亮家底,把对方吓跑了怎么办?后面还打个屁!这次的任务,就是边打边练兵,把这些左卫的软脚虾给咱们练出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再说了,太子爷看着呢。谁杀的多,谁的功劳就大,赏钱就多!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让陌刀队把你们的风头都抢了!” “龙哥,你是陌刀队统领,怎么还替俺们说话了?” “哈哈哈上次陌刀队守朝阳门,龙哥没捞着去,不爽呢!” “哈哈哈,龙哥,这次咱们给你长脸!” “对!挣军功,给龙哥娶媳妇!” “哈哈哈哈……” 箭矢从头顶上飞过去,战兵们坐在墙垛后面,看都不看一眼。 闹哄哄地聊着战功和银子,眼神里冒着绿光。 哪有半点紧张,分明是一群饿了许久的狼,看见了一大片肥羊。 不远处的千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巨震。 大战在即,还能这般轻松说笑。 唯有百战之师,才能如此。 就在这时,城下吴越军的阵中响起沉闷的鼓点。 咚!咚!咚! 那两头巨大的木制巨兽,在无数士兵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加速! 独眼龙“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都起来!活儿来了!” 巨大的吕公车,已经即将抵达护城河的边缘!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城墙上许多左卫士兵都紧张起来。 “壕桥车!上!” 吴越军阵中,将官一声令下。 数十辆造型简陋的壕桥车,顶着城头的箭雨,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车结构简单粗粗糙,车头装着巨大的木板斜坡用来挡箭,车身则满载土石。 吴越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将一辆辆壕桥车奋力推入护城河中。 更多的士卒在盾牌车的掩护下,疯狂地向河中倾倒沙袋、土石。 “哗啦啦……” 泥土坠入水中,宽阔的护城河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 一条通往城墙脚下的泥泞通道,正在迅速成型。 “重弩,给老子瞄准了射!” 城墙上的重弩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粗大的弩箭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吴越军的盾阵上。 “砰!砰!” 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几面盾牌穿透,后面的士卒连人带盾被砸穿。 箭雨密集,虽然吴越军的防御密不透风,但总有箭矢从缝隙钻进去,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独眼龙没多看那些填河的炮灰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缓缓移动的吕公车。 他刚才已经将吴越军的阵型扫了一遍。 两座吕公车相隔百步,周围聚集了最多的敌军,显然,对方的核心战术就是用这两个大家伙作为攻城突破口。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已经能看到吕公车里面密密麻麻的士兵。 装备精良,远非外面那些填河的炮灰可比。 “是先登死士。” 身旁的战兵沉声说道。 “先登?”独眼龙咧嘴一笑,“那得看他们有没有命登上城头。” 自古攻城,先登部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悍不畏死,装备精良,一旦让他们成功登上城头,后续部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当然,战后的封赏也格外丰厚。 只要能活着先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巨大的利益驱使下,这些先登死士的战斗意志,往往是全军最强的。 只可惜,他们今日的对手,不是人。 城墙上, 战兵们看着那庞然大物,像是在看一个玩具。 他们在铁林军院里,早就把各种攻城器械的优劣背得滚瓜烂熟。 这吕公车看着吓人,在他们眼里却浑身都是破绽。 最大的缺点就是笨重缓慢,只要有一支骑兵从侧翼突袭,轻易就能将其摧毁。 或者用投石机进行饱和砸击,也能把它砸成一堆烂木头。 “火箭——!” 城头上,响起号令声。 左卫的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换上火箭。 所谓的火箭,不过是在箭头绑上浸了火油的布条,点燃后射出去。 数百支燃烧的箭矢拖着黑烟,飞向吕公车。 大部分都扎在了蒙着水的牛皮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只有少数几支运气好,钻了进去,引起车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过很快也就没了动静。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正阳门前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了一段数丈宽的泥泞土路。 那条路,就是吴越军用人命堆出来的。 随着最后一方土石被倾倒下去,城下一直压抑着的吴越军,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杀!” “破城!” “咚——咚——咚——” 战鼓声陡然急促,如狂风暴雨般砸在心头。 第一座巨大的吕公车,在无数士兵的嘶吼与推动下,碾过那条泥泞的通道,朝着巍峨的城墙缓缓压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城头,吕公车的顶层已经与城墙齐平,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都给老子听好了!” 独眼龙扯着嗓子大吼,“待会儿那狗娘养的板子砸下来,就是他们上城墙的唯一通道!记住了,别他娘的跟他们硬碰硬!” 他指着吕公车的正面,唾沫横飞。 “他们正面肯定防护最严密,别傻乎乎地往铁板上撞!长枪手,从两边捅!照着缝隙捅!捅腰子捅大腿,捅他个对穿!掉下去一个,就死一个!” “弓箭手!” 他转向两侧,“别瞄上面,射腿射脚!从侧面给我玩儿命地射!让他们站都站不稳!” “正面的,哥哥们守着呢!” 独眼龙一拍身边的铁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哥哥们的盾牌护着你们,身上还有铁甲,怕他们个球!他们敢上来,就给老子往死里砍!” “朝阳门大捷!人人拿赏银!” “咱们今天在正阳门!也来个大捷——!!” 一番粗俗的嘶吼,让周围紧张的左卫士兵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对!怕他们个球——” “砍死这帮龟孙!” “握紧刀——” “喊出来!!!” “砍人头,拿赏银——!” “砍人头,拿赏银啊啊啊啊啊!!!!” 血性和杀意,就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嘭嘭嘭!” 就在这时,吕公车内传出几声沉重的闷响。 “来了!” 独眼龙眼中寒光一闪。 连接着吕公车顶端那块巨大门板的绳索被利斧砍断。 厚重的板子失去了支撑,陡然向前砸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木板重重砸在城墙之上,与城头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通往死亡的桥梁。 桥梁的另一头。 昏暗的车厢内,无数双嗜血的眼睛猛然亮起。 “杀——!!!!” 震天的咆哮声从车内爆发。 吴越军的先登死士如同出笼的猛虎,手持铁盾,挥舞着雪亮的战刀,踩着那座死亡之桥,疯狂地冲了出来。 城头绞杀,开始! 第857章 先登死士 最前头的吴越死士,高举铁盾,如一头蛮牛般撞向城头。 “噗嗤!” 不等他靠近,一杆长枪就从盾牌阵的缝隙中闪电般刺出,扎进了他未被护甲覆盖的脚踝。 那死士惨叫一声,整个身子一歪,掉下城墙。 “我杀的!!!”一名左卫士兵兴奋大喊。 “好样的!” 话音未落,更多的吴越死士冲了过来。 “来吧——!”独眼龙咆哮一声。 十几杆长枪从城墙垛口、盾阵的缝隙中,疯狂地向着桥上的吴越士兵的下盘捅刺。 他们看不清人,只知道朝着那些移动的腿脚、腰腹猛刺过去。 惨叫声接二连三,不断跌落下桥,砸在墙根。 冲锋的吴越军阵型顿时一乱,许多人不得不分神用盾牌格挡来自侧下方的致命攻击,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城墙两侧的弓箭手也开始了他们的收割。 箭矢如雨,专攻脚踝和小腿。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整座木桥,不断有吴越士兵腿部或脚踝中箭,惨叫着扑倒在木板桥上。 但他们倒下的身躯,反而成了后面人的人肉盾牌,阻碍了弓箭手的视线和射击角度。 终于,一名吴越死士狂吼着越过木桥,一头撞上了左卫早已严阵以待的铁盾阵。 随即一头栽倒,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刀。 更多的死士冲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几乎淹没了整座城墙。 一名死士手中的战刀与铁盾狠狠撞在一起,迸发出一串火星。 那死士显然经验丰富,一刀被挡下,左手的盾牌猛地向前一撞,顶开对方,身体顺势一矮,便要从侧面钻入防线。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那名死士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去,一截冰冷的枪尖从他腰侧的甲胄缝隙中狠狠刺入,又从另一侧透体而出。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 那名左卫长枪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死死顶住。 “给老子……下去啊!” 长枪手一声怒吼,手臂肌肉贲起,猛地一挑! “啊——!” 死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被从城墙上挑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向地面,瞬间被下面涌动的人潮淹没。 “好!” 城头响起一片叫好声。 然而,吴越军的攻势如同潮水,前一人倒下,后两人便已补上。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踩着还未死透、在桥上挣扎的伤员,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不断有人被乱刀乱枪砍死捅死,有人高高跃起在半空,被数支长枪戳中,撞上城垛翻下城去,有人拼命扒住了垛口,被一刀砍在手腕上,惨叫着跌落。 “哈哈,过瘾过瘾!” 独眼龙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敌人,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让他本就狰狞的脸更添了几分凶煞。“别他娘的后退!后退一步没卵子!” 他身边的铁盾手们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盾牌与盾牌紧密相连,如同一堵移动的墙。 吴越军的刀砍在上面,除了发出“当当当”的巨响和一串串火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可桥上的敌人太多了! 吕公车的车厢仿佛一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吐出嗜血的士兵。 他们一踏上城头,便立刻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 一名死士看准了盾牌阵的一个微小空当,猛地窜出,一刀劈向一名年轻士兵。 “小心!” 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猛地将盾牌往上一抬。 “铛!”的一声巨响,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但那死士力道极大,老兵被震得手臂发麻,盾牌阵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去死!”死士怒吼着,第二刀接踵而至,直劈老兵面门。 “砰!” 一声比金铁交鸣更加沉闷恐怖的声音响起。 不知谁搞来一把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死士的脑袋上。 头颅像是被砸碎的西瓜,头盔连同头骨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出手的,正是独眼龙。 他扔掉战刀,单手提着铁锤,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砍不动就给老子砸!砸碎他们的骨头!” 他咆哮着,一锤抡出,又将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砸得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城墙。 “砸碎他们——!” 独眼龙的疯狂,彻底点燃了所有左卫士兵的凶性。 城墙与吕公车的连接处,这短短数尺的距离,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吴越军的死士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左卫的士兵则依托着铁盾防御,拼命用刀砍,用枪捅,死守不退。断肢与鲜血齐飞,惨叫与嘶吼交织。 而城墙下,积聚的吴越士兵越来越多。 几道云梯搭上了城墙。 吴越士兵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更远处,第二座吕公车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缓缓渡过护城河。 城楼上,胡大勇转身对千户道: “将军,下令吧!” 千户早就准备就绪,转身对着传令兵咆哮出两个字: “点火——!” 号令声层层传递开来。 城墙上,早就候着的左卫士兵齐齐应声。 他们用火把点燃手中的火油罐,卯足了劲,奋力抛了出去。 数十个陶罐在空中划出杂乱的抛物线,砸向巨大的吕公车。 “啪!啪!啪!” 陶罐碎裂,浓稠的火油四下飞溅。 与此同时,张小蔫和弓弩营的弟兄们也动了。 他们从脚边的筐子里掏出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黑火药,也跟着扔了过去。 不是铁林谷的炸药,而是从左卫和府军的军库里搜刮来的大量旧式新火药,爆炸力不咋地,但配合火油使用,是最好的助燃剂。 油纸包砸在吕公车上,有的破开,黑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猛地爆开,瞬间吞噬了整个吕公车的前半部分。 火焰顺着泼洒的火油疯狂蔓延,像一条条火蛇,钻进车厢,缠上人腿。那些被浇透了火油的吴越士兵还没被反应过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变成了一个个扭动挣扎的火人。 整座吕公车,在顷刻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杀——!!” 守军士气大振,纷纷嚎叫着杀向敌军。 第858章 谁守谁攻 火攻, 之所以对吕公车不起作用, 是因为打法不对。 寻常的火箭、重弩,射的不过是吕公车外层包裹的湿牛皮,隔靴搔痒。 但浇上了火油,再配上黑火药,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套打法,不是胡大勇临时起意。 早在吴越军于城外大张旗鼓建造这庞然大物时,铁林谷的各支小队就围着草图,进行了无数次攻防推演。 结论只有一个:想对付这个大王八,方法太多了。 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让它从里面烧起来。 此时此刻城墙上用的,只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 城墙内部的甬道里,左卫剩下的两支千人队正紧张地候命。 震天的喊杀声从头顶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重锤砸碎骨头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咆哮,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也不知谁死谁活。 甬道里光线昏暗,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不少人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狗日的,上面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老兵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侧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 “谁知道呢?听这动静,怕是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别他娘的乌鸦嘴!” 就在这时,城墙上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许久后彻底释放的狂野,紧接着,喊杀声变得更加高亢激昂。 甬道内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很快,通往城墙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士兵抬着一名伤员冲了下来。 那伤员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可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疼得呲牙咧嘴,还在放声大笑。 “哈哈!老子干死了三个!!” 他一边被抬着走,一边挥舞着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冲着甬道里发愣的袍泽们吼道: “弟兄们!上面正杀得痛快!吴越军的大家伙,被咱们一把火给点了!趁早上去杀人头拿赏银啊!!!!” 这话一出,整个甬道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那大家伙被烧了?” “操!我就说嘛!听着动静不对!” 兴奋和狂热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先前还紧张得快尿裤子的士兵,此刻也开始眼里放光。 我们……打赢了? 这个念头在许多人心中升起,又很快按了下去。 说赢,还太早。 对吴越军而言,这仅仅是第二次攻城中的一次重大挫败。 他们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被一把火烧成了废物。 这无疑是在主帅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吴越军主帅立于中军大旗下,清楚地看到了城墙上发生的一切。 那冲天的火光,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灼伤。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左卫军顽强抵抗,双方鏖战,甚至是吕公车被巨石砸毁。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 那巨大的攻城车,他给予厚望的破城利器,竟然如此轻易地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按照他的计划,吕公车不仅是登墙的云梯,更是摧垮守军意志的巨兽。 当这庞然大物碾过护城河,缓缓靠近城墙时,它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守军心理崩溃。 可现在,崩溃的似乎是他们自己。 负责进攻的,是吴越军中最精锐的先登营,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只有一个目标—— 登上城头,为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从城墙上不断跌落的,正是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先登死士。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偏将喃喃自语,“京营左卫……何时变得如此能战?” 话音未落,第二台吕公车上的木板也轰然坠落。 所有人目光一凛,接着,眼中的期待瞬间化作惊愕。 “怎么回事?!”主帅大惊失色。 …… 第二台吕公车。 车内,吴越军的先登营百户死死盯着前方,心头憋着一股邪火。 第一台车的熊熊烈焰,烧在他和所有先登死士的心头。 耻辱! “都给老子听着!”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嘶吼, “前面那帮废物是怎么死的,都看见了!一会木板搭上,谁敢退半步,老子先活劈了他!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杀!杀!杀!” 士兵们用刀柄敲击着车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给自己鼓劲。 终于,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车身重重地撞在城墙上。 “哐当——!”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制吊桥猛然砸落,稳稳地卡住了城墙的垛口。 “冲!” 百户一马当先,提刀就要跨上桥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士兵不明所以,被人流推搡着往前挤。 “头儿,冲啊!” “别挡路!” 可前面的人,就像见了鬼一样,脚下生了根,死活不动弹。 “干什么吃的!?”后面的人急了,探出头来往前看。 只看了一眼,他也呆住了。 桥的另一头,城墙之上,不,木桥之上。 数十名战兵,手持半人高的铁盾,冲了过来。 吴越军的先登死士们,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开门揖盗? “开饭!” 对面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带着一股匪气。 “咚!咚!咚!” 战兵们挺着盾墙,竟主动发起了冲锋,踏上了这座连接生死的大桥! 他们……他们竟然从城墙上冲过来了?! “迎敌!迎敌!” 百户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凄厉的吼叫。 可已经晚了。 狭窄的桥面,本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现在,变成了守军进攻。 冲上桥的百户和死士,徒劳地劈砍了几下,被重盾挤落下木桥。 吕公车里的吴越军人挤着人,肩并着肩,后面的想退退不了,前面的想躲躲不开,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盾墙,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狠狠地砸了过来。 “砰——!” 几名先登死士,连人带刀,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回去,将身后的人砸倒一片。 有人不信邪,从人缝里递出一刀,试图刺穿盾牌的缝隙。 可刀刚递出去,就被一只铁手抓住,猛地向外一拽! 那死士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了出去,越过盾墙。 然后便是一阵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和短促的惨叫。 盾墙之后,是屠宰场。 就在吴越军阵脚大乱之际,一个黑乎乎的布包从盾墙后面被人扔了出来,落入吕公车内拥挤的人群中。 布包上,一截引信正呲呲地冒着火花。 “低头!” 盾墙最前方的独眼龙,爆喝一声,将盾牌死死顶住。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大包黑火药在吕公车内轰然爆燃,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火星四散炸开。 整个车厢内部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噬。 “我的眼睛!啊——!” 不知有多少先登死士被扑面而来的火焰烧瞎了双眼,捂着脸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给老子往里填!” 独眼龙趁着烟雾弥漫,怒吼一声,率先挺着盾牌,一头扎进了这片人间炼狱。 第859章 血肉棺材 呛人的浓烟混着血腥和焦臭,堵塞了每一个人的口鼻。 耳边只剩下凄厉的惨嚎和利刃入肉的闷响。 独眼龙一脚踩在一个还在抽搐的吴越兵胸口,将盾牌往前一顶,弟兄们齐齐发力,盾墙便如一排移动的铁山,碾进了吕公车。 狭窄的车厢,成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 被黑火药炸得晕头转向的先登死士们,有的捂着流血的双眼乱撞,有的满脸焦黑,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冰冷的钢铁就已贴上了脖颈。 最前面的几人,连刀都来不及举,就被盾牌死死压在车壁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却在不明所以地往前挤。 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吞没。 “噗!” “噗嗤!” 盾与盾的缝隙,就是死亡的窗口。 每当缝隙张开一瞬,便有一柄战刀精准地送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 一击,毙命,收刀。 不断有尸体软倒,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很快叠成了肉泥。 混乱中,一名吴越军官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手中长刀循着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取独眼龙的眼睛!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怨毒。 独眼龙冷哼一声,盾牌微微一侧。 “锵!”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戴着铁护手的大手,竟从盾后探出,死死攥住了疾刺而来的刀身! 那军官瞳孔骤缩,拼命想把刀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 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手臂肌肉虬结,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长刀竟被他徒手生生折断! 那军官彻底傻了。 独眼龙随手将半截断刃丢在地上,手里铁锤抡圆了,带着一股恶风。 “砰!” 锤头正中额心。 那军官的脑袋像是被人砸烂的西瓜,红白之物溅了身后人一脸。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 车厢里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肉酱味。 “挤——!” 独眼龙沙哑的爆喝,像是给绞肉机下达了开工的指令。 “给老子把他们挤成肉饼!” 数面铁盾组成的盾墙,就是巨大的铁磨盘。 随着他一声令下,盾后的弟兄们齐齐怒吼,脚下发力,将盾牌死死向前推进。 吕公车顶层上百名先登死士,就像被塞进罐头里的鱼,被这股力量推搡着越挤越紧。 最前面的人被死死压在车壁上,胸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凹陷,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嘴里喷出血沫。 “噗!” 有刀从缝隙里刺出,利落地划开死士的喉咙。 那人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他刚一软倒,一只脚就从盾牌底下伸出,勾住他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拖。 尸体被拖进盾墙后方,立刻有专人补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后面去。 “这活儿比杀人还累!” 一个负责拖尸体的左卫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抱怨。 另一个汉子头也不回地骂道:“嫌累就滚去前面送死!后面新来的弟兄有的是力气!” 被挤在后方的先登死士们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惨状,只听到同伴的惨嚎和利刃入体的狰狞。 “弟兄们,他们人不多!顶住!往回冲!” 一名死士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组织起反击。 “冲啊!” “杀出去!” 绝境之下,残存的死士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齐声呐喊,合力向前猛冲。 盾墙竟被这股力量撼动,微微向后一顿。 独眼龙怒喝一声:“火药!” 又一个黑乎乎的布包,被从盾墙上方扔了过去,落入后方刚刚鼓起勇气的死士人群中。 那截燃烧的引信,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低头——” 轰——!! 整个车厢的木板都在剧烈震颤。 爆燃的气浪被完全限制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刚刚还呐喊着要冲锋的死士们,十几颗脑袋顿时被烧焦。 惨叫声戛然而止。 独眼龙大声咳嗽着:“杀——!” 这一次,盾墙没有立刻推进。 盾墙之后,一群左卫士兵涌了上来。 他们是左卫的预备队,一直跟在后面,连根毛都没捞着。 此刻,他们看着烟雾中那些被烧得七荤八素的猎物,眼睛里冒出绿光。 无需盾牌,无需阵型。 他们冲进这片绝望的地狱,对着那些还在抽搐、呻吟的活物,手起刀落。 城墙上。 最后一个吴越兵被一刀砍翻,尸体坠落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和血腥气,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城墙上的守军们扶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个方向。 一台吕公车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烈焰冲天。 另一台则静静地矗立在原地。 车厢的缝隙里,暗红色的液体瀑布似的往下流。 里面看不真切,但那一声声被压抑、扭曲,最终化为绝望的惨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牲畜在屠宰场里最后的哀鸣。 “呕——” 一名年轻的守军干呕起来。 他旁边的老兵见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受不了就离近点!多吐几次就好了!” 老兵骂骂咧咧,眼神忍不住往那吕公车上瞟,“太子爷的那帮人,可真是……狠。” 狠人。 够狠。 周围的士卒们默默点头。 他们见过各种死法,但像这样,把上百名精锐死士关在里面,用盾牌、刀、锤子、甚至火药,一点一点碾成肉酱的,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片刻后,那台绞肉机里的惨叫声终于彻底平息。 死一般的寂静。 “咚!咚!咚!”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铁锤,走了出来。 是独眼龙。 他站在木桥上,环顾四周,皱了皱眉,目光又扫过城下呆若木鸡的吴越军。 咧开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还有哪个不怕死的?上来啊——” 沙哑的嗓音,如同惊雷,在战场上炸响。 城下的吴越军阵中,一片死寂。 他们看到了什么? 己方最精锐的先登死士,一百多条悍不畏死的汉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那台吕公车,直接就变成了他们的棺材。 远方,吴越军大营。 “将军……”一名偏将嘴唇哆嗦着,看向主将。 吴越主将脸色铁青:“传令——用投石车,砸烂城墙!” 第860章 暗潮涌动 副将一脸为难,硬着头皮上前: “将军!王爷有令,攻城……切记不可破坏民居,免得失了民心,落人口实。咱们若用投石车,这万一……” “万一?”主将霍然转头,“王爷还下令,七日之内,拿下盛州!如今已是第几日了?吕公车被毁,城内的暗子也没能打开城门,你告诉我,拿什么给王爷交代?!” 副将脖子一缩,不敢再言。 众将也是面面相觑。 其实,自打兵临盛州城下,不少人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 按兵法常理,攻城讲究个“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兵力数倍于敌,还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方有胜算。 可这是盛州啊! 大乾都城,固若金汤。 更何况……王爷怎么就跟朝廷闹翻了? 这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得搬家。 大营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古怪。 前几日从当涂败退回来近千残兵,被临时安排在了后军。 攻城战暂时是不会让他们上了,只能和后军一起做些巡逻、看守辎重、建造器械之类的任务。 只是他们回来,也带回来了恐慌的情绪。 近千号人,衣甲破碎,有的连兵器都丢了,更有甚者,裤裆里还散发着尿骚味。 天气阴冷。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更冷。 当涂崩了。 李莫言,那个在军中号称“铁臂膀”的指挥使,脑袋搬了家。 这消息比寒风还刺骨。 平日里,李将军在他们眼里那是战神一般的人物,如今连他都折了,这仗还怎么打?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流言蜚语便在这恐惧中野蛮生长。 几个伙头兵正围着灶台刷锅,一边刷一边压低嗓门嘀咕。 “听说了没?京城那边出大事儿了,二皇子……没了。” 说话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神秘兮兮地说道。 旁边的汉子手一抖:“真砍了?那可是皇子啊!” “皇子咋了?谋反还能留全尸?” 那人嗤笑一声,左右瞅瞅,声音压低, “我还听说,咱们王爷跟北边的鞑子不清不楚,被太子爷抓了个现行。这不,狗急跳墙,反了。” “扯淡吧!”另一个家伙凑过来,“咱们出兵的时候,不是说,是进京勤王,清君侧吗?” “清个屁的君侧!”最先说话那人翻了个白眼,“太子爷本来连给王爷做寿的礼单都拟好了,结果王爷倒好,直接带兵杀过来了。这就好比你要请人喝酒,人直接把你桌子掀了,还要捅你两刀,这叫勤王?”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那……那咱们现在算啥?” 一个家伙愣道,“若是算谋反,俺家里的爹娘老婆咋办?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嘘——!不想活了你!” 这声低喝并没有压住恐慌,反而让四周的空气更加粘稠。 谁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家没有老小?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不知道从谁那里传了出来。 “朝廷发榜文了!” “太子爷仁厚,说咱们都是被裹挟的苦命人,只要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既往不咎!” “光不杀头有啥用,这兵荒马乱的……” “你懂个屁!有赏!阵前倒戈,宰个百户,赏银百两!”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百两银子,七八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出来。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榜文上盖着太子的大印呢!” “若是能宰个千户,赏银一千两!要是再高呢……” “要是能把指挥使那个级别的脑袋提过去,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话音刚落,身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彼此交换着目光,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不远处,一名百户骂骂咧咧地跑过来: “都坐着等死呢?!将军有令,把投石车推出去!明日拂晓攻城,妈的——” 说着,挥着马鞭朝一个腿脚慢的士兵抽了过去。 若是往常,士兵们早就点头哈腰躲得远远的了。 可这次,没人动。 几十双眼睛幽幽地盯着那名百户,仿佛在估算那一刀下去能换多少亩地。 那百户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正阳门城头,并没有响起想象中的欢呼声。 反而有些杂乱……还有疯狂。 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松了口,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嚎叫、精疲力竭的哭骂,还有神经质般的狂笑。 有人一屁股坐在血泊里,也不管屁股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半截断臂,手里攥着钢刀,咧着嘴傻乐,笑着笑着,脸上的血污就被冲出了两道沟。 城墙下。 那两架耗费巨资打造的吕公车,已经烧得只剩下了骨架。 吴越军原本成竹在胸的进攻,被硬生生地拦腰斩断。 密密麻麻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真正摸上墙头的不过几百人,也都被剁成了肉泥。 左卫这边清点下来,折损两百多。 虽说也是人命,但放在兵书上,这战损比足以让任何一个统帅半夜笑醒。 这一仗,彻底把盛州城里那点恐慌给打没了。 城内的气氛陡然一变,比过年还热闹。 无数文人墨客聚在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唾沫横飞地痛斥叛军无道,那架势,仿佛在城头挥刀砍人的是他们。 最红火的,还得是烟花柳巷。 朝廷的赏银发得痛快,不玩虚的,现银,当场兑现。 不少刚拿了赏银的士兵,身上甲胄都不卸,带着一身血腥气,怀里揣着热乎乎的银锭子,眼珠子通红地就往粉头堆里扎。 “老子今儿个宰了三个!三个!” 汉子把一锭银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掌柜的,好酒好菜都上来!姑娘呢?” “来了来了!” 老鸨和龟公们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把这群杀才当祖宗供起来。 这城里是纸醉金迷,销金窟里暖风熏人。 而城外…… 夜色浓稠。 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掩盖了黑暗中那一丝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 营帐后的阴影里。 那名白天还在挥鞭打人的百户,此刻正被几个人按在地上,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双腿在泥地上疯狂乱蹬。 “按住了——别让他乱动。” 压在他身上的汉子有些不耐烦,膝盖用力顶住百户后心,手里短刀狠狠捅入,搅动,再拔出。 噗嗤。 温热的血喷了汉子一脸。 百户的挣扎戛然而止,身体一挺,随后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第861章 抢人头 “老实点多好,非得让老子费劲。” 汉子随手在百户身上擦了擦血,利索地割下脑袋塞进布包,顺手扯下腰间的腰牌,往怀里一揣。 黑暗中,又有几道黑影猫着腰钻了过来。 “大哥,得手了?” “嗯,这货白天骂得最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被唤作大哥的汉子是刘大,脸上一道刀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咧嘴一笑,“一百两,到手。” “嘿嘿,俺那边也弄死俩。” 说话的是王二,身材魁梧得像头熊,手里提着两个还在滴血的布包, “刚进帐篷,这俩孙子还在做梦娶媳妇呢,弟兄们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了。” “妈的,手脚都麻利点!” 又一个黑影凑上来,是脸色黝黑的奎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刚才差点让隔壁营的抢了先!现在这帮兔崽子,看见百户比看见亲爹还亲,眼珠子都绿了。” 这几人,正是那日在当涂城俘虏营,被林川收为手下的八名总旗。 当日这八人一起赴死,又一起活下来,一起吃肉,一起投了林大人。 当晚,八人便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弟。 刘大,王二,奎三,郑四,陈五,赵六,钱七,吴八。 这次带着手下返回吴越大营,是他们自己主动提的。 主要原因,是太想要那赏银了。 反正当日俘虏营里被放回来的八百多人,全都在纸上摁了手印。 只是谁也不知道各自小队都跟林大人承诺了什么。 “一百两也就图个乐呵。” 刘大把布包往腰带上一系,目光投向中军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凶光,“大鱼在那里头呢。” 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指挥使大营! 那里头有几十名千户,也不知在饮酒作乐还是在干别的。 那他娘的……是银山!!!!! 王二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瓮声道:“大哥,那他娘的是中军,咱整不动啊!” “中军咋了?中军就不想挣银子?” 刘大冷笑一声,“现在这大营里,除了王爷的心腹,谁不想拿这笔赏银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有七十二个弟兄,再加上刚才联络的那帮人……”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 “既然跟了林大人,投了太子爷,总得纳个像样的投名状。光拿几个百户的人头回去,那是打发叫花子,咱们兄弟以后在林大人面前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大哥说得对!” 郑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干他娘的一票大的!这辈子吃肉还是喝风,就看今晚了!” “把弟兄们都叫齐!” 刘大眯起眼睛,盯着远处举着火把巡逻的卫兵, “让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点,腰牌都给老子带好了,别到时候杀红了眼,把自己人给剁了。记住,咱们……” 话音未落。 只听到大营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 …… 黑暗中,陈默提着长刀,游魂般低头疾行。 前方几十步外,火光摇曳。 一名负责夜巡的百户带着七八个兵丁,举着火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这倒霉的差事。 “谁在那儿?!” 百户眼尖,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刀柄喝道:“口令!” 陈默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脚下步子反而更快了。 “聋了?老子问你话!” 百户大怒,拔刀出鞘,“再不站住,老子……” 话音未落,陈默后背猛地弓起,整个人如同一张崩断了弦的硬弓,陡然发力弹射而出。 百户只觉得眼前一花,腥风扑面。 “当!”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举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百户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还没等他惨叫出声,脖颈处便是一凉。 噗。 黑暗的阴影里,突然窜出几十道黑影,没有任何废话,上来就是下三滥的招数。 撒石灰的、捅腰眼的、砍脚脖子的。 那一队巡逻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躺在了地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默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捡起脑袋,又一把扯下腰牌。 他掂了掂,转身看向身后。 “王老三,接着。” 一颗狰狞的人头连带着染血的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王老三手忙脚乱地接住:“谢陈哥!” 周围几个弟兄纷纷把刀上的血擦了擦,腰间也各自挂了一颗脑袋。 都是陈默带他们杀的。 “几个了?”陈默问道。 弟兄们各自看了一眼,抬起头来:“五个了。” “杀百户太慢了……”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众人心头一凛。 黑暗里冲出十几号人,领头的脸上还挂着血,手里提溜着两个还在滴血的布兜。 两帮人一照面,气氛瞬间凝固。 对方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陈默这边几个腰间沉甸甸的布包,喉结滚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又是你们?” 领头的认出了陈默那张死人脸,“第一组下手够黑啊,这就开张了?还是个百户?” 陈默没搭理,只是拇指轻轻顶开刀锷,寒光一闪。 “怎么,这路是你家开的?” 那领头的眼皮一跳,目光撞上陈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心里莫名一寒。 当涂战俘营里谁不知道这主是个闷葫芦里的杀才,第一个动手的,比谁都狠。 “得,都是给林大人办事,犯不着自相残杀。” 那人干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朝身后招手,“弟兄们,这边没油水了,去西边!” 一群人转头冲进黑暗。 王老三松了口气,刚想把刀插回鞘里,就听见陈默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是群蠢货。” “啊?”王老三一愣。 陈默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营帐,钉在中军大营方向。 那里人影绰绰,隐约还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 他伸出舌头,卷去溅在嘴角的血珠。 “杀百户也就一百两,还得跟这帮饿狼抢食。” 陈默把刀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咱们去前面。” “陈哥,那……那是千户大人们待的地方……” 王老三腿肚子有点转筋,“那边护卫多……” “护卫多?”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护卫也是人,也想回家,也想拿银子。你怎么知道,他们腰里没藏着准备割主官脑袋的刀?” 王老三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说得好有道理! “一千两。” 陈默竖起一根手指, “够在老家置办三十亩水田,盖个三进的大院子,再讨两个屁股大的婆娘伺候下半辈子,还有富余。” 咕咚。 周围响起吞咽声。 “走!” 陈默不再废话,提刀便走, “别磨蹭,这营里想发财的不止咱们,去晚了,那帮千户的脑袋就被别人摘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就在他们刚摸出几十步远,大营西侧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走水啦——!!!” 不知是哪个杀红眼的家伙嫌太黑不好办事,直接一把火点了粮草堆。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紧接着,一个歇斯底里的嗓子在夜空中炸响: “奉太子令!杀将官!拿赏银!!!” 混乱,瞬间爆发。 陈默脚步未停。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唯有银子最暖人心。 “跟紧了。” 他低喝一声,迎着那漫天火光,一头撞进了混乱中。 今晚,阎王爷都要忙不过来了。 第862章 血腥镇压 “杀将官!拿赏银!!!” “杀将官!拿赏银!!!” 混乱的嘶吼刺破夜空,数万人的大营,开始爆发混乱。 原本还只是小股人马在阴影中进行的血腥刺杀,瞬间被这冲天火光和呐喊,推向了疯狂。 “杀啊!” “他娘的!老子不当反贼,干一票大的!” “赏银是老子的!” 从后军营地的各个角落,无数黑影潮水般涌出。 他们或是三五成群,或是数十人一队,目标明确,汇集成一股股黑色的溪流,杀气腾腾地扑向中军方向。 那里,有最肥美的猎物。 营地太大了。 起初,混乱还只局限在后军的几个角落。 主将大帐内,几名将官正对着地图争论不休,听到远处的喧哗,主将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嘈杂?” 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将军,后军……似乎是营啸了。” “营啸?”主将脸色一沉。 这可是军中大忌,一旦处理不好,数万人的大营会自己把自己踩踏成一片废墟。 “传令!命两翼的张千户、李千户,各带本部人马,立刻弹压!许用强弓硬弩,啸营者,格杀勿论!” “是!” …… “噗嗤!” 刘大一刀砍翻一名试图阻拦的亲卫。 “大哥!是罗千户的帐子!” 王二一斧头将一名卫兵的脑袋劈成两半,兴奋地吼道。 “兄弟们,一千两就在眼前!冲进去!”奎三嘶吼着,带头撞向营帐。 布帘被撕开,里面几个衣衫不整的千户正在饮酒。 听到动静,惊愕地抬起头。 “你们是什么人?想造反吗?!”一名千户喝道。 回答他的,是刘大狰狞的笑脸和雪亮的刀锋。 “没错,老子们就是来取你狗命,换赏银的!” 刀光血影,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之中。 然而,更多冲向中军的乱兵,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吴越军治军极严,反应不可谓不快。 中军主将的命令以最快速度传达下去,很快,从左右两翼大营调来数个千人队,朝着混乱的后军狠狠压了过去。 “放箭!” 密集的箭雨,呼啸着覆盖了前方冲锋的人群。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成片成片的乱兵倒下。 没有甲胄防护,他们在箭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鲜血迅速染红了土地。 “擅动者,杀无赦!” 将官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用军法弹压这突如其来的哗变。 箭如雨下。 黑暗中,无数刚刚还幻想着赏银的黑影,瞬间被利箭钉死在地上,发出阵阵惨叫。 “啊——” “狗娘养的,连自己人都杀!” 镇压激起了更凶狠的反抗。 有人趁乱砍翻了试图弹压的千户,割下脑袋就往黑暗里钻。 更多的人则被乱箭射杀,或者在与忠于王爷的军队的厮杀中倒下。 血腥味混杂着火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火光映照下,人影憧憧,到处都是捉对厮杀的乱兵。 “啊——” “救我!” 中箭的士兵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但很快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湮没。 夜色,火光,赏银,激起了更深的疯狂。 “弟兄们,弓箭手就在前面!杀了他们,中军大营就是咱们的!” “点火!烧了他们的营帐!” 不知是谁带头,无数火把被扔向了四周的营帐。 干燥的帐篷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连成一片,化作一片火海。 杀声、惨叫声、弓弦的嗡鸣声、烈火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吴越军治军再严,此刻也已经控制不住局势。 主将的亲卫营虽然精锐,但在数万人的混乱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们疲于奔命地镇压着此起彼伏的叛乱,砍倒一波,又从火海和阴影中冲出另一波。 最可怕的,是信任的崩塌。 一名千户刚刚集结起自己的亲兵,准备去弹压乱军,可他还没走出两步,背后一名亲卫,将手中的长刀捅进了他的后心。 “你……”千户难以置信地回头。 那亲卫面无表情地拔出刀,任由尸体倒在脚下,然后举起血淋淋的刀,对着周围同样目瞪口呆的亲兵吼道:“将军已死!愿随我拿赏钱的,走!” 一瞬间,过半的亲兵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口,砍向了自己昔日的同僚。 中军大帐。 “将军!是营啸!后军营啸了!”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放屁!”主将一脚将他踹开,脸色铁青地冲出帐外。 外面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目标明确,口号清晰! “杀将官!拿赏银!” 这哪里是营啸?!这是反了!!! “封锁中军!其余各部,就地镇压!有敢冲击中军者,格杀勿论!” 主将嘶吼着下令。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那个“杀将官,拿赏银”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但只当是个笑话。 这些丘八,平日里被军法管得跟狗一样,谁有这个胆子? 镇压的亲卫营战力强悍,他们结成战阵,一步步向前推进,将所有敢于反抗的乱兵碾得粉碎。 更多的人,则是在绝望中被乱箭射杀,或是在自相践踏中化为肉泥。 眼看骚乱就要被强行压下。 “轰!” 西侧火光冲天! 粮草大营,被人点了! 紧接着,东侧、南侧,接二连三地燃起了大火! 整个吴越大营,处处火起,浓烟滚滚,宛如人间炼狱。 混乱,彻底失控! …… 盛州城南,二十里。 两千骑兵组成的洪流,正向北挺进。 “大人,快看那边!” 一名亲卫手指着远方的天际线。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远方的夜幕,被一片诡异的暗红色浸染,那红色还在不断扩大,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在黑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 “是盛州城……城破了?”有人惊呼一声。 “不可能。” 林川勒住缰绳,“就凭吴越军那帮废物?” 话音未落,前方夜色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哨。片刻后,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回,斥候兴奋抱拳道:“启禀大人!吴越大营烧起来了!营中大乱,喊杀声震天,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什么?! 吴越大营? 自己人打起来了?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人的计谋,成了!! 林川笑了起来,看着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那是他亲手点燃的,名为“贪婪”的野火。 只是没想到,这把火烧得这么旺,这么快! “传令下去!” “全军加速!给吴越军添把火!” “喏!” 第863章 冒充友军 正阳门。 城头死一般寂静。 远方,吴越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城墙上的左卫守军们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那是吴越大营?”一个年轻士卒打破了沉默。 “废话,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旁边的老兵撇撇嘴。 “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什么援兵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管他娘的!我看是吴越王那老王八倒行逆施,遭了天谴!活该!” 一个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引来一片附和。 “快!快去通报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在城墙上响起,很快,左卫指挥使石磊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城楼。 当他看到远方那片炼狱般的火海时,饶是久经沙场,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将军,这……这是营啸了?”身后的副将舌头都有些打结。 石磊没有说话,只是抓紧了面前的垛口,眉头拧成疙瘩。 这火烧得太邪门了。 不像是简单的走水,像是……整个大营都炸了锅。 “将军!机不可失啊!末将请命,带兵出城冲杀一阵!” 一名性子急躁的副将按捺不住,当即抱拳请战。 此言一出,身后顿时响起一片请战声。 “将军,打吧!” “对啊!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被吴越军围了这么久,城中守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如今看到敌营大乱,谁不想冲出去痛打落水狗? 石磊回过头,扫视了一圈群情激奋的众将:“去,把胡将军请来。” 他心里清楚,这火势不对劲。 贸然出击的话,万一对方主力没受影响,盛州城就完了。 很快,身后传来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咋回事?吴越那帮龟孙子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又来攻城了?” 胡大勇扒拉开左卫士兵,领着独眼龙和张小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刚上城楼,目光便被远方的景象死死吸住。 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如同在漆黑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胡大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我操!” 他咧开大嘴,“大人回来了?!” 什么?! 大人? 林大人? 石磊猛地转头,盯住胡大勇,满脸都是问号。 其余将官也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胡大勇嘿嘿一笑,指着远方那片火海:“这么大的火,像是我们大人的手笔啊!” “像!太像了!”他身后的独眼龙也跟着兴奋起来,“肯定是大人回来了!头儿,咱们还等啥,带弟兄们出去帮大人,干他娘的一票啊!” “干你个头!”胡大勇反手就给了独眼龙后脑勺一巴掌,瞪着眼骂道,“你他娘的上吕公车的事,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大人走的时候咋说的?死守城墙,不许出城,你把大人的话当放屁?” 独眼龙被骂得老脸一红,脖子一梗:“我脚尖儿都没沾着城外的地,那能叫出城吗?” 胡大勇懒得再理他,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火海,忍不住搓起手来。 那副抓心挠肺的模样,活像是一头饿狼,眼睁睁看着一块肥肉在眼前晃悠,却吃不着。 他一会儿攥紧拳头,一会儿又松开,在城垛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 “他娘的,烧得真旺啊……” “这会儿冲出去,一准能打垮他们……” “急死个人,真是急死个人!” 那些本就主张出战的左卫副将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石磊。 “石将军,胡将军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是啊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请战声再次响起。 石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胡大勇,又看了看远方那片诡异的火海,心中依旧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胡大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石将军,大人治军严明,不让俺们出城,俺们肯定不能出去。” 石磊闻言,点了点头。 可胡大勇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一愣。 “不过……”胡大勇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大人只说不让俺们出去,可没说不让左卫出去啊!石将军,借点左卫的衣裳可好?” 石磊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像胡大勇这么……清新脱俗的请求,还是头一回听见。 借左卫的衣裳? 这他娘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胡闹!”石磊想也不想,当即低声喝斥,“临阵换装,冒充友军,这是大忌!一旦被发现,军法无情!”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也是一脸愕然,看向胡大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人脑子在想什么? “石将军,你这话说的。” 胡大勇没半点心虚,笑道,“这哪是冒充友军?咱们本来就是友军啊!再说了,俺们大人只说不让俺们出城,可没说不让俺们穿着左卫的衣服帮左卫杀敌啊!” “你!”石磊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得一时语塞。 他娘的,这帮从西北来的,都是些什么滚刀肉! “将军!”一名左卫副将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抱拳道,“将军,胡将军此计……大有可为啊!” “是啊将军!”另一人也附和道,“我左卫将士与胡将军麾下兄弟一同出击,既能壮大声势,又能互相策应!就算……就算事后追查起来,也是功大于过!” “请将军下令!”众将抱拳道。 石磊心头一阵翻涌。 军心,终于沸腾了! 他哪是不想派兵出城,只是怕出问题。 如今胡将军的人愿意协同左卫人马一起出城,那还犹豫什么?! “好!胡将军,我派三千兵马,随你出城!” …… “开城门——!” 胡大勇一马当先,身上赫然套着一件不甚合身的左卫甲胄。 他手中没有拿惯用的大刀,而是提着一杆长枪。 在他身后,独眼龙、张小蔫以及五百名铁林谷精锐,同样换上了左卫的行头,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随着数千左卫步卒,从城门中狂涌而出! 第864章 惊魂一刻 大军行进不到二里。 一股混杂着焦臭、血腥与油脂燃烧气味的热浪,迎面扑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军营,分明是一座刚刚喷发的火山,而岩浆,便是那无尽的火海与奔流的乱兵。 无数营帐化为冲天火炬,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吴越大营已经成了地狱。 火光映照下,是数不清的人影在狂奔,在惨叫,在毫无章法地互相劈砍。 不少吴越兵卒身上着火,没跑出几步就扑倒在地。 而另一边,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着军官服饰的人乱刀捅刺,状若疯魔。 混乱,极致的混乱! “他娘的……” 独眼龙咂了咂嘴,“这啥情况?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张小蔫也探着脑袋,一脸懵:“反反反反反了?” “头儿,咱们帮谁?”独眼龙问道。 “帮个屁!”胡大勇骂道,“哪边是反了的?上去一通乱砍,砍错了咋办?” “要不……咱们先看看?” 胡大勇沉默下来。 他戎马半生,见过溃败的,见过哗变的,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彻底的内乱。 这不像是简单的哗变,更像是两军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 就在这时,大营内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支队伍。 “援兵!是左卫的援兵来了!”一声凄厉的呼喊响起。 紧接着,黑压压数百名吴越兵卒,连滚带爬地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列阵!”胡大勇厉声喝道。 “哗啦——!” 身后的步兵令行禁止,几乎是瞬间便组成了枪盾阵,对准了冲来的方向。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发生。 冲在最前面的那群吴越兵,一边跑,一边将手里的兵器扔在地上。 更有甚者,几个人手里高高举着血淋淋的人头。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数百人便在阵前数十步外跪倒在地。 “我们投降!我们是真心投降的!” “我们杀了叛乱的军官,特来投诚!求将军收留!” 喊声此起彼伏。 整个战场,仿佛安静了片刻。 铁林谷和左卫的将士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就……降了? 独眼龙凑到胡大勇身边:“头儿,咱们这……是不是来得太是时候了?这买卖,好像有点太划算了。” 胡大勇盯着那片跪倒的人群,大嘴“嘿嘿嘿”咧了起来。 划算?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正要开口收下这份天大的功劳:“你们——” 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紧接着,那沉闷的颤栗化作了滚滚而来的轰鸣。 所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轰隆隆——” 成百上千匹的战马在奔腾,铁蹄震裂大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头儿,这馅饼……” 独眼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娘的好像有毒!” 胡大勇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前一刻还在云端,这一刻便坠入深渊。 步兵,他们是纯粹的步兵! 在平坦开阔的野外,面对骑兵的冲锋,那就是一群羔羊! 这是吴越军的陷阱? 用几百个降兵做诱饵,引他们出城,再用骑兵一举歼灭? 好毒的计策! “变阵——!” 胡大勇咆哮一声,“长枪向外!顶住!给老子顶住!” 左卫的将士们彻底慌了神。 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断,阵型在慌乱中变得七零八落。 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呼声,混杂在那毁天灭地般的马蹄声中,苍白无力。 而那些跪在阵前的吴越降兵,也愣住了。 什么情况? 混乱之中,唯有铁林谷的五百精锐,还维持着阵型。 五百人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圆盾阵,将刀尖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死死地钉在原地。 旁边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着一切光亮。 没人知道,那黑暗中即将冲出的,究竟是轻骑兵还是重甲骑兵。 若是后者……胡大勇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就彻底完了,什么盾阵刀林,在重骑面前就是一层窗户纸。 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意。 悔不该贪功冒进,更不该违抗大人的军令! 马蹄声如滚雷,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狂跳。 “把盾顶住——!” 胡大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杀——!” 铁林谷五百战兵齐声怒喝,声震四野。 所有人压低身形,肌肉绷得如同铁块,准备迎接那足以粉身碎骨的冲击。 黑暗中,第一道黑影猛然跃出火光的边界! 黑甲,黑马,还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胡大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大大大……”张小蔫那标志性的结巴尖叫,后面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潮水般的铁骑已经到了近前。 然而,惊天动地的撞击并未发生。 铁骑洪流从他们阵型的两侧分流而过,有人在马上哈哈大笑。 独眼龙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余的将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几乎虚脱。 胡大勇愣了足足两息,这才看清为首那匹神俊黑马背上的人影。 “大人!!!” 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风雷的大腿。 风雷嫌弃地刨了刨蹄子,往后退了两步,竟没能甩开这个狗皮膏药。 它烦躁地低头,一口叼住胡大勇的后脖领,随口就给扔到了一边。 “哎哟!”胡大勇摔了个结实,连滚带爬地又凑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嚎道:“大人啊!我滴亲大人!您来怎么也不提前吱一声,差点把魂儿给吓没了!” 林川哭笑不得。 他们大老远早就看到了胡大勇他们,所以才迎着过来。 哪知道他们在暗,胡大勇在明,倒是把三千步兵吓得不轻。 不过铁林谷战兵们的那股子狠劲儿,看着真是爽得很。 “大人!林大人!” 原本跪在地上的降兵们,方才也吓得要死。 此刻见了马背上的林川,一个个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汉子,提着头颅冲到马前,“噗通”一声跪下,高高举起首级: “大人!吴越军千户赵同,试图弹压作乱,已被我等斩杀!” “大人!这是百户的脑袋,有腰牌作证!”另一个汉子喊道。 林川看了一眼几颗脑袋,有扫了眼跪了一地的降兵,点点头。 “干得好!”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燃烧的大营中, “传令,所有归降之人,割左袖为识别,随我杀进去!” 第865章 降者免死 “太子大军已至!” “割去左袖,降者免死!” 最先反应过来的,正是那群刚刚斩杀了自家军官的吴越降兵。 原本就是惊弓之鸟,眼见着林大人带着黑压压的铁骑就在跟前,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有人用刀割,没刀的直接用牙咬,用手撕! “嗤啦——” 棉甲的左袖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 “跟着大人,有功赏,有肉吃!” 这群刚刚还在鬼门关徘徊的降卒,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捡起刀枪,嗷嗷叫着,反倒成了冲锋的第一梯队,带着京营的大军杀回了那片火海与炼狱。 人性便是如此,一旦没了退路,对付起自己人来,往往比敌人更狠。 京营左卫的士兵们更是士气如虹。 军功! 明晃晃的军功就在眼前! 原本就混乱的大营,在西陇卫铁骑无坚不摧的冲杀下,瞬间崩盘。 不断有吴越军士兵倒下,也不断有人撕掉左袖,调转刀口,砍向昔日的战友。 整个大营彻底乱了。 铁骑在营地里往来驰骋,长刀所向,人头滚滚。而那些反水的吴越降卒,则成了最好的说客,他们嘶吼着,拉拢着,瓦解着吴越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大人!前面!前面火太大了!马过不去了!” 胡大勇一张脸被熏得漆黑,只剩两个眼白和一口白牙,指着前方那片火海吼道。 烈焰翻滚,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西陇卫战马虽然训练有素,可这么大的火,也难保不出问题。 “周振!郝猛!”林川大吼一声。 “末将在!”两名骑将纵马过来。 “火势这么大,没烧死的肯定都在往外逃。你们各带一千骑,从两翼绕过去追击!记住,能劝降的就收编,执迷不悟的,就地砍了!” “喏!” 两人抱拳领命,立刻分拨人马,向着大营的两翼席卷而去。 “帅帐在哪?”林川喝问道。 “我去问问。”胡大勇扭头跑向一群降卒,“谁知道帅帐在哪?!” “我知道!”一名降卒赶紧指着西南方向,“在那边!越过辎重二营就是!” 正是方才拿着千户头颅的家伙。 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此刻,西北风正烈。 夜风呼啸,卷着滚滚浓烟和火星,将大营的东南方向映得如同白昼。 相比之下,他所指的西南方向,火势似乎还没有完全蔓延开。 “带路,绕过去!”他一声令下。 火光如龙,在夜色中疯狂吞吐。 西南方向的火势稍弱,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帅帐周边的营帐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硬生生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成了一道防火的隔离带。 两千亲卫营的精锐,守在帅帐外面,严阵以待。 几名千户带着各自的人马,已经勉强控制住了局面,将那些反水的降卒砍瓜切菜般地斩杀,正一步步向外反推。 被裹挟的乱兵,要么丢了兵器跪地求饶,要么成了刀下亡魂。 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谁也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反了。 帅帐内,主将的心都在滴血。 “将军!杀过来一支人马,看旗号……是京营!”一名亲兵冲过来禀报。 “京营?”主将猛地站起身,额头青筋暴起,“他们是来捡便宜的?!” 怒火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败了,他认。 被自己人背刺,他也认了。 可京营这帮废物,平日里缩进王八壳子,连个门都不敢开。 这个时候,看大营里出了变故,就想来乘火打劫? 做他妈什么他妈春秋大梦!! “来人!”他怒吼道。 “末将在!”亲卫营千户一步跨出。 主将眼中凶光毕露:“传我将令!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斩一个京营兵,赏银十两!斩将官者,官升三级!” “喏!”千户重重抱拳,转身冲出帐外。 “将军!”一旁的副将脸色发白,“眼下局势不明,到处都是乱兵和火……末将以为,还是先避一避,重整旗鼓要紧啊!” “避?”主将脖子上青筋暴起,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副将,“往哪儿避?!” 他一把夺过副将手中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往盛州城里避吗?还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杭州去?!” 副将吓得一个哆嗦,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将怒火中烧,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地图、令箭、茶杯滚落一地。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避过?狭路相逢勇者胜,胆怯之人受欺凌!这个道理,你是第一天懂吗?!” 他环视帐内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京营那帮软蛋,八百年不出龟壳,吞我数千将士,烧我吕公车,今天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趁火打劫,摸到老子眼皮子底下来!他们敢来,那就别走了!” 他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传令下去,全军向我靠拢,聚拢的兵越多,胜算就越大!” “只要把这支京营给吞了,盛州城就是个不设防的婊子!到时候,直接拿下盛州!” 主将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挂在架子上的佩刀。 “锵——” 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映照着他愤怒扭曲的脸。 “擂鼓!聚将!” 他一声厉喝,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踏出帅帐。 “老子倒要亲眼看看,京营这帮废物,是不是都他娘的三头六臂!” …… 距离帅帐不足百步。 一堆拆乱的帐篷废墟旁,暗影将一切吞没。 几道身影趴在尸体堆里,血污和泥灰涂满了全身,与那些死透了的尸首没什么两样。 可暗地里,有人牙关已经开始打颤。 陈默死死攥着手中的钢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又湿又滑。 他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擂鼓般的心跳。 “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手已经摸索到一具亲卫尸体上,开始笨拙地解着对方身上的甲胄。 冰冷的铁片贴着温热的尸身,触感诡异。 跟着他摸出来的九个兄弟,已经折了三个。 还剩六个。 第866章 干票大的 五个百户的人头,用破布包着,挂在几个人的腰间。 可还是没能捞着一个千户。 都摸到这里了,帅帐近在咫尺,陈默心里那股疯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他想扒了这身亲卫的甲,混进去,干一票大的! “陈……陈哥……” 一个兄弟声音发抖,“这可是帅帐啊……就算……就算得手了,咱们怎么出来?” “是啊,外面全是亲卫,少说几千人,这不等于一头扎进棺材里吗?”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 几千个杀红了眼的精锐,他们七个人冲进去,跟拿鸡蛋砸石头有什么区别? 陈默手上的动作没停,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 “你们可以不跟我去,我不怪你们。” 他已经解开了甲胄的皮扣,正费力地往下剥。 “拿着那五个百户的脑袋去找林大人,一人一百两银子,够你们回老家置办几亩田,娶个婆娘过好日子了。” 几人没了声音,对视一眼。 一个兄弟忍不住问:“那你呢,陈哥?” 陈默嗤笑一声:“我?我没家。” 他手上用力,将带着血的胸甲整个扯了下来。 “我想跟着林大人干……” “妈的,长这么大,从没吃肉吃到撑…… 陈默的脑子里,浮现出那碗堆得冒尖的马肉。 马肉滋滋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他记得那个姓林的大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怜悯,更没有看一条狗的轻贱。 就像在看一个……人。 “吃饱没?” “没饱。” “那就继续吃。吃到饱为止。” 陈默当时愣住了。 他是俘虏,是烂命一条,是随时可以被砍了脑袋换军功的牲口。 可这位林大人,竟然问他吃饱了没有。 他从小没爹没娘,从湘西一路要饭到江南,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 后来听说当兵有饷银,便投了吴越军。 第一个月发饷,总旗把几串铜板扔在地上,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按规矩,一个月一两银子。进了精锐营,一两五。 可到了他手里,只有两百八十文。 剩下的,全进了上官的口袋。 他不服,跟总旗干了一架,闹到百户那里,又被打得半死,还挨了二十军棍。 后来他才知道,一两银子的军饷,从千户到总旗,层层克扣。 在这里,你不是兵,你是官老爷们养的狗。 喂你一口,是让你有力气去咬人。 至于喂多少,全看主子心情。 所以,他打仗从不拼命。 当俘虏,也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想换个地方,看看这支能把五千吴越军冲散的队伍,伙食到底有多好。 没想到,好到了这个份上。 虽然那碗肉,是用一个同袍的命换来的,可他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人命算什么? 他要饭的路上,见过太多人家为了活下去,交换孩子吃的。 也见过交不起税的人家,从几个孩子里挑一个最瘦弱的,亲手溺死在水缸里,只为能少一张嘴,少一个人头税。 甚至还有专门收尸的大车,把路边的倒毙的尸首拖走,磨成肉泥,混着草根当干粮。 他只想活下去,想有口饱饭吃。 谁能让他吃饱,他就给谁卖命。 “马肉可真香啊!” 陈默嘴里吸溜一声,自顾自地将那件还带着尸体余温的胸甲套在身上。 系紧皮扣,感受着甲胄带来的沉重和束缚。 “妈的,谁能让老子吃肉吃饱,老子就让他当皇帝!” 听了陈默的话,几人心头一颤。 是啊…… 那顿热气腾腾的马肉粥,那大块大块的马肉,怕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了。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肠鸣声在死寂中响起,格外清晰。 一个汉子脸涨得通红,抹了一把嘴上不知道是血浆还是鼻涕。 “妈的!”他压着嗓子骂道,“现在就算揣着银子回去,半道上就得让那些官老爷给黑了!命都保不住,要银子有个屁用!” “就是!”另一个也点头,“饿死也是死,被人宰了也是死,还不如跟着陈哥干一票大的,好歹能做个饱死鬼!我也跟陈哥干!” “你们几个呢?” “我……我也干!” “那就干!” “陈哥,我们跟你干!”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被一股狠劲儿取代。 烂命一条,在哪不是赌? 陈默咧开嘴,露出满嘴的血,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好兄弟!” 他拍了拍身上的甲胄, “想跟着老子进去,搏个封妻荫子,吃香喝辣的……” 陈默剥下靴子,往脚上套,“就他娘的赶紧换甲!” …… 另一边。 八兄弟带着手下几十个弟兄,骂骂咧咧地从前面退了下来。 王二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浸透了,正往外渗。 “大哥,中军人太多,咱们不能硬拼!” “硬冲就是送死!这么下去,咱们这点人全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听着弟兄们的言语,刘大点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黑暗中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眼中精光一闪。 “怕个鸟!咱们人少,可乱兵多啊!” “把人都聚过来!咱们人多,才能跟他们拼!” 身边的奎三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一个千户,一千两银子!来弟兄分钱!!” “一个就保本,两个就翻番!”郑四挥着手里的刀大叫。 “保什么本?咱们的本就是烂命一条,不算钱!杀一个就是净赚!” “哈哈哈!” 周围的弟兄们一阵哄笑。 “对!咱们这是无本的买卖!” “干他娘的!” “愿投太子的,过来!” “想杀将官,拿饷银的,过来!” “不想再给狗官当炮灰的,都他娘的过来!” 几人拎着刀盾长枪,一边后撤,一边扯着嗓子在乱军中大喊。 这招果然管用。 乱军一个又一个被吸引过来。 人越来越多,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成百上千,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人一多,心思就杂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总旗官,振臂高呼: “弟兄们,咱们是朝廷的兵!我们要跟着朝廷走,不跟吴越王当反贼!” 他身边立刻有人跟着喊:“杀反贼,拿饷银!” “跟着太子,拿银子花!” “有钱有粮,还有娘们——” 各种口号乱七八糟地响成一片,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八兄弟毫不在意,他们要的就是这股乱劲儿。 刘大将钢刀往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中军挡路的,就是军功!就是银子!就是婆娘!” “给老子杀——!” 黑压压的人头汇成一股失控的洪流,刀枪如林,再次朝中军大营碾了过去! 第867章 临阵倒戈 刀锋、枪影、箭矢、血光, 在烈火的映照下,混乱厮杀的场面,在数里长的大营里绵延开来。 相比于营啸的单纯混乱,这里的场景要复杂得多。 绝望、恐惧、茫然,也充斥着贪婪和狂热。 数万大军,除了各千户麾下的亲卫和精锐营,剩下的绝大多数兵卒,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们甚至对自己所在的吴越军,也谈不上什么忠诚。 就像被洪流裹挟的沙砾,身不由己地冲向胜利,或者死亡。 箭矢漫天飞舞,呼喊、惨叫、哭嚎混杂在一起。往往一次冲击,就倒下数十人。有人在半途跌倒在尸堆里,便一动不动装死,也有人趁乱往反方向逃命。 林川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原本只是想借降卒搅乱吴越军心,只要把“吴越军反叛”这个帽子扣扎实了,再配合其他手段,便可在接下来的骑兵突袭中,扩大胜果。 他还是小看了赏银和谣言的力量。 从小股混乱、到营中起火、再到中军平乱,如今借助火势,大半个吴越大营,变成了哗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而这些所谓的勇夫,正前仆后继地冲击着中军大营的防线。 “诛杀贪官!不当反贼!” “诛杀贪官!不当反贼——!” 不知从何时起,乱军口中的呼喊,变成了统一的节奏。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这口号太毒了,简单直接,像把刀子,捅进了每个士卒的心窝子里。 作为最底层的炮灰,哪个没受过上官的盘剥? 哪个没被克扣过粮饷? 平日里,他们是官,是天,是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大人物,没人敢反抗。 可现在,天黑,营啸,到处是火,到处是乱兵。 给了他们出气的理由。 “对!杀的就是贪官!” 一个汉子吼道,“老子入伍三年,发的饷银还不够在县城喝顿花酒!银子都他娘的进了这帮狗官的口袋!” “没错!吴越王给咱们的饷银,到了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了!” “咱们是为朝廷卖命,不是为贪官卖命!” “杀贪官,咱们就不是反贼!” 这句口号,给了所有哗变士卒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让他们心安理得去冲击中军的理由。 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在杀贪官! 这下,就连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兵卒,也彻底放开了手脚。 人性中的恶,贪婪、暴戾,一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会如山洪般一发不可收拾。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撼天动地的声威,朝中军的方向席卷过去。 战斗的天平,第一次朝着乱军的方向,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 这样的战争,拼的是刀枪,更是人心。 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弟兄们!别他娘的犹豫了!” 一个百人队的小旗双眼通红,振臂高呼, “咱们给这帮狗官卖命,得了什么好?连军饷都克扣!现在还要咱们去送死!凭什么!” 他身边的百户官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王二麻子,你想造反不成!” “去你娘的造反!” 王二麻子啐了一口唾沫,手中钢刀猛地挥出。 一颗头颅便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柱喷了旁边亲卫一脸。 温热的鲜血,像盆滚油,浇进了本就躁动的人心。 “弟兄们,反了!” “杀狗官!” 这支负责平叛的百人队,瞬间调转了刀口,朝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袍泽砍了过去。 背叛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王二麻子!你疯了!” “自己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喊杀声里。 一个缺口被撕开,便再也无法合拢。 临阵倒戈就像一场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整支千人队都调转了刀锋,成了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 半炷香过后。 八兄弟鼓动起来的乱军,终于遇上了数百名割掉左袖的吴越军。 “奉太子令,接应义师!” “不想当反贼被砍头的,把左袖子给老子撕了!” “撕了袖子,就是自己人!” 短暂的混乱过后,乱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片成片的乱军士卒开始撕扯掉左袖。 这操蛋的世道,黑白对错,生与死,竟然就在这一截破布片子上。 只要撕掉左袖,他们就不再是叛军。 而是太子麾下,平叛大军! …… 东宫,寝殿。 夜色粘稠,殿内的更漏声,一声声敲在赵珩的心尖上。 他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以摄政王身份下达的旨意,已经发往了各个藩王属地。 也不知究竟会不会有效果。 “殿下!殿下!” 外面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那动静,根本不像平日里内侍该有的规矩。 “谁!” 赵珩猛地坐起,后背全是冷汗。 身侧的太子妃苏婉卿也被惊醒,伸手按住了赵珩微颤的手臂,转头轻喝: “春娇,掌灯,取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意裹着内侍滚了进来。 没错,是滚进来的。 小太监帽子都歪了,脸色通红,跪在地上大喊:“殿下……大喜!” 赵珩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顾不得寒气入体,一把揪住太监的领子: “这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喜?!” “是大喜啊!殿下!!” 太监颤抖道,“城外吴越大营,炸锅了!不知怎的起了大火,喊杀声震天,自己人杀自己人,乱成了一锅粥!胡将军……胡将军已经率领三千左卫,开城门杀出去了!” “当真?” 赵珩手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 “千真万确!殿下,城外的天,都被烧红了……” 没等他说完,赵珩一把推开殿门,大步冲了出去。 “殿下!鞋!鞋!” 苏婉卿抓着一件大氅,急匆匆追在身后。 赵珩根本听不见。 他一口气冲到东宫的高台上,双手扣住栏杆,目光投向城南。 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南边的天穹,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被烧得通红。 那火光映照着云层,像是要把这压抑的夜空彻底撕裂。哪怕隔着重重宫墙,似乎都能看到那滔天的火。 那是正阳门外,吴越的大营。 悬在他头顶数日的利剑,正在火海里熔断。 “这、这是真的?” 第868章 夫复何求 身后细碎脚步声响。 一件厚实的墨狐大氅带着温热体温,罩在了身上,隔绝了夜里的寒意。 “春娇,动作快些。” 苏婉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贴身侍女“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双手捧着朝靴,慌手慌脚地去套赵珩那双冻得通红的脚。 脚底板触到暖烘烘的靴底,赵珩猛地打了个激灵,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狂喜这才稍稍回落。 苏婉卿绕到身前,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晕,细细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 又将那双冰凉的手合在掌心搓揉。 “殿下如今是摄政王,这满朝文武那一双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呢。” 她抬起头,语气柔和,眼神清亮:“越是这种天翻地覆的时候,您越得稳如泰山。若是让外人瞧见监国摄政王赤足披发,成何体统?” 赵珩身形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尴尬地咳嗽一声。 “婉卿教训得是。” 他反手握紧妻子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 “孤知道该稳,该端着。可孤这心里……这心里头……” 赵珩指着南边那片天空,“你看那火!烧得多旺!!” 他松开手,焦躁又亢奋地来回踱步。 “你说,这火是怎么起的?无缘无故大营炸锅,自己人杀自己人……这不可能是天灾。” 赵珩猛地停住脚步,眼中精光爆射,“是林爱卿!绝对是他!除了林爱卿,没人做得到!!” 看着丈夫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人痛饮三百杯的模样,苏婉卿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殿下可是未来的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 她走上前,替赵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不管这把火是老天爷降下来的,还是林将军放的,那都是上苍在给殿下铺路。那林将军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不也是殿下慧眼识珠,从西北寻来的吗?他是上天派给殿下的刀,刀越锋利,殿下的江山便越稳固。” 这话听得赵珩通体舒泰,比喝了蜜水还甜。 “没错,没错!孤没看错人!” 赵珩搓着手,脸上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这林爱卿,真是孤的福将!待他归来,孤要重重赏他!可刚封了他青州侯,再赏什么才配得上这泼天大功?” 苏婉卿笑起来:“殿下,赏是要赏,可这火还没灭透呢,外面究竟什么情况,眼下还不清楚,您就把封侯拜相的话放出去了。回头御史台那帮老顽固听见,又要拿‘赏罚无度’四个字来念经了。” 赵珩听得眉头一皱,啧了一声: “那帮酸儒懂什么!只会动嘴皮子,若是把他们扔到正阳门外,怕是裤子都要尿湿几条。若没有林爱卿力挽狂澜,孤现在,只怕……”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只可惜……他是西北的鹰,迟早要飞回去。要是能把他留在江南,孤心里才踏实。婉卿,你说孤要是下一道旨意,逼他留下,如何?” 苏婉卿无奈地摇摇头:“殿下,您是想留人,还是想结仇?林将军那种性子,您若是用圣旨压他,只怕是强扭的瓜不甜,反而离心离德。” “那你说怎么办?” 赵珩两手满脸愁苦,“他若不在,孤这心里就像被挖了块肉似的,空落落的。” 苏婉卿“噗哧”一笑。 她这一笑,如春风化雨,倒是把赵珩笑愣了。 “殿下啊殿下,”苏婉卿忍俊不禁,“您听听自个儿刚才这话。若教不知情的旁人听了去,怕是以为殿下在秦楼楚馆里瞧上了哪家的头牌姑娘,正害相思病,哭着喊着要给人家赎身呢。” 赵珩脸一红:“胡说什么!孤这是惜才!是求贤若渴!” “是是是,惜才。”苏婉卿替他把大氅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眼波流转,佯装嗔怒地叹了口气,“臣妾伺候殿下这么些年,也没见您对臣妾这般患得患失过。如今为了个糙汉将军,殿下倒是连‘心被挖了’这种酸话都说出来了。这醋坛子翻了一地,殿下可闻着味儿了?” 赵珩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伸手就在苏婉卿鼻尖上刮了一下。 “婉卿连这醋也要吃?林爱卿是孤的肱骨,你是孤的心肝,这哪能一样。” 苏婉卿没躲,任由他刮,只是一边替他整理好衣襟,一边轻声慢语道: “殿下如今把林将军当眼珠子疼,是因为这把刀正握在手里,替殿下劈开了眼前的荆棘。大难当头,他是殿下的救命稻草,殿下自然觉得他千好万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着赵珩。 “可等到将来,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天下太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朝堂上那帮御史言官也就该缓过劲儿来了。那帮人笔杆子比刀还利,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把功臣往死里踩。到时候,有人会说林将军功高震主,有人会说他拥兵自重,参劾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那时候,殿下还能像今夜这般,信他、护他,要把这泼天的富贵都赏给他吗?” 赵珩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孤岂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小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孤做不出来!谁敢在孤面前嚼舌根,孤先拔了他的舌头!” “殿下是重情义的人,臣妾自然知道。” 苏婉卿柔顺地依偎过去,“臣妾只是盼着,日后朝堂上有多少风言风语,殿下都要记得今夜。记得这正阳门外的火,记得这刺骨的寒风,更要记得,是谁在殿下最无助的时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您杀出了一条血路……哪怕日后林将军真的狂悖了些,只要没造反,您就念着今夜这把火,容他三分。这样的君王,何愁天下归心,何愁良将不肯效死?” 赵珩心头一震,低头看着怀中女子。 耳畔似乎都远去了些,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 这就是他钟爱苏婉卿的原因。 从小到大,老师教他帝王心术,母后教他防人之心,身边围绕的莺莺燕燕,美则美矣,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顺。 她们眼里只有那身蟠龙袍,只有那至高无上的东宫权柄,见了他,腰先软三分,话里裹着蜜,假得倒胃口。 唯独苏婉卿不一样。 当年她进宫伴读,那可是极少见的。 别的贵女忙着绣花扑蝶,她倒好,因为策论跟几个皇子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眼里有光,不是那种见着他就只会低头数蚂蚁的木头美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通透愈发珍贵。 眼下正阳门外尸山血海,他这个太子兴奋得只看见了屁股底下那把龙椅越来越稳,恨不得把林家祖坟都给镀层金。 若换了旁人,这会儿早跪在他脚边高呼“殿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代”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泼冷水? 可婉卿敢。 她不仅敢泼,还能泼得让他心服口服。 她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爱听什么,却更知道他缺什么。 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大树的菟丝花,她是能在他头脑发热时,狠狠拽他一把的人。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869章 温柔昏君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八个字,寻常百姓挂在嘴边或许轻巧,但在皇家,分量极重。 赵珩深吸一口气。 “婉卿。” 他声音低沉,没了方才那股子亢奋的劲头,而是多了几分郑重。 苏婉卿正要退开半步,被他一把拽住。 “有卿在侧,孤这心里头,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个替孤顶……不是,也有个替孤出主意的人。” 苏婉卿原本还有些感动,听前半句正要眼眶泛红,听到后半句差点没绷住: “殿下是想说,天塌下来,臣妾个子高,正好替您顶着?” “胡说!”赵珩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孤是想说,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想看孤的笑话,只要你还要孤,孤就什么都不怕。” 听到这话,苏婉卿身子软了下来,被他紧紧抱着。 “殿下这张嘴,今儿是抹了蜜不成?” 她轻哼一声,指尖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刚才还为了林将军要死要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这会儿又来哄臣妾。若是让外头那帮提着脑袋拼命的将士听见,怕是要寒了心,以为殿下是个只知温柔乡的昏君。” “谁敢!”赵珩眼珠子一瞪,随即又嘿嘿笑开了,那股子无赖劲儿上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昏君便昏君。只要是为了婉卿,孤做一回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又如何?反正这正阳门外的火也是现成的,不用特意去点。” “越说越没边了!” 苏婉卿脸颊微烫,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话若是传出去,御史台明儿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东宫给淹了。” 赵珩拉下她的手,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让他们喷去。孤把话撂在这儿,这江山若真能坐稳,那把椅子,孤只让你陪着坐。什么三宫六院,孤嫌吵,伺候不过来,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断她们的官司。” 苏婉卿心头猛地一颤。 这话是大逆不道,也是帝王家最不可信的誓言。 古往今来,多少太子潜龙在渊时指天誓日,一朝登基便忘得一干二净。 可看着赵珩那双眸子,透着一股子傻气的赤诚,她竟鬼使神差地信了半分。 “殿下慎言。” 她垂下眼帘,“外头还在拼命,殿下与其在这儿许空头愿,不如想想到时候林将军,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不至于让他觉得殿下是个只想把他扣在江南看家护院的小气主子。” 赵珩一拍脑门:“对对对!孤得想个词儿,既显得孤威严,又显得孤亲厚,还得让他明白孤的一番苦心……” …… 正阳门外,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才渐渐歇止。 随之而去的,还有那震天的喊杀声。 风一吹,热浪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原本连绵成片的吴越军大营,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旁边那几座本来郁郁葱葱的矮丘,更是倒了大霉,被烧得光秃秃的,像是癞痢头上的伤疤,丑得让人没眼看。 中军大营早已没了模样,被彻底夷为平地。 焦土之上,尸横遍野。 大部分是吴越兵,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就被烧成了蜷曲的黑炭;有的则是被利刃贯穿,死状狰狞。左卫的兄弟也有倒下的,和敌人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吴越军这次是把底裤都输没了。 剩下几千残兵败将,护着一众将领进了山。 西陇卫杀红了眼,咬住尾巴不松口,一路撵着屁股追杀。 不过附近沟壑纵横,怕是很难杀干净了。 左卫留在大营,和铁林谷的战兵一块儿收拢降兵,打扫战场。 数万吴越军,这一夜被烧得七零八落。 跑了的不知凡几,烧成炭的更是没法数,剩下的,全成了瓮中之鳖。 降卒足有一万多。 黑压压一片蹲在地上,按照规矩,个个左臂袒露。 刀枪在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座小铁山。 他们低着头,眼神时不时瞟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等着未知的命运。 远处的空地上,气氛截然不同。 五百多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激动地跪在林川马前。 这些人,便是那日在当涂城按了血手印的俘虏们,放了八百多号人,活下来的,就剩这五百来个。 十二颗千户的人头,六十多颗百户的脑袋,整整齐齐码在林川面前。 最前头,跪着四十多条汉子。 结拜的八兄弟加上手下,一共七十二人,如今一清点,折了将近一半。 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林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陈默。 那个当初最先跳出来杀人的家伙,不知是趁乱跑了,还是烂在了昨夜的大火里。 林川也没多问,战场上,人命如草芥,没什么好唏嘘的。 他的视线落在领头的八人身上。 一个个脸上黑灰混着血水,那几双眼睛亮得吓人。 “刘大。”林川马鞭指了指他,“‘诛杀贪官,不当反贼’,这八个字,喊得响亮。谁想出来的?” 这口号太关键了。 若是没有揭开这层遮羞布,恐怕不会有这么多降卒。 这八个字,给了他们活路,也给了他们台阶。 刘大一听,咧开嘴哈哈一笑,伸手把旁边一个瘦高个拽了出来:“大人!是奎三的主意!” 奎三正是那日抓阄输了的倒霉蛋。 此刻他脸上受了伤,裹着块脏兮兮的布条,被拽出来连忙抱拳: “大人,属下就是琢磨着,弟兄们大多是被逼无奈。恨的是那些克扣军饷、还要咱们送死的狗官,并不是真想造反。所以……就瞎凑了这么个词儿。” 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读过书?” 奎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年间家里宽裕,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遭了灾,才吃了这碗断头饭。” “读过书好啊,读过书的人,心眼……心思活泛。” 林川笑起来,声音拔高,“这词用得极好!不但保了你们的命,也保了这一万多兄弟的命!今日之战,你们八人,连同这五百弟兄,算头功!” “头功”二字一出,五百多条汉子齐齐抬头,目光狂热。 盖了手印,回来拼死拼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 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谢大人!” 吼声震天,把旁边那一万多降卒吓得一哆嗦。 林川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各位弟兄!我在当涂城说过,只要完成任务,银子管够,想回家的给路费,决不食言!”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眼神热切的汉子。 “现在,路摆在你们脚下。想回家的,站左边,领了银子立马滚蛋,回去娶妻生子盖房子,把这身皮扒了好好过日子!” “不想走的,想留下来博个前程的,站右边!” 说到这儿,林川脸上的笑意陡然收敛,一股子杀伐气扑面而来: “丑话说在前头!跟着老子干,脑袋随时可能搬家!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老子的队伍里,没有‘克扣军饷’这四个字!老子吃肉,就绝不让你们喝汤!谁敢伸爪子动弟兄们的卖命钱,地上的脑袋,就是下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片刻后,那五百人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响动。 身影全都向右。 竟无一人往左。 第870章 驱邪迎吉 正月三十,驱邪迎吉。 从盛州往南直到当涂,沿途的县城、村镇都热闹了起来,负责戍卫的乡勇和衙门捕快已经被召集起来,抓捕叛军的逃兵。 很快,吴越叛军围攻盛州被剿灭、太子军三战三胜的消息,以最快的消息扩散开来。 盛州南八十里,虎山地界。 丘陵连绵起伏。一群溃兵像虱子一样,散在这一片脊梁上。 陈默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头,手里抓着干粮往嘴里塞。他和身后几个弟兄,身上都套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亲卫甲胄,上面还带着已经发黑的干涸血迹。 混在逃兵里整整两天一夜,才跑出去了几十里地。 队伍最中间护着的,是这次围攻盛州的几条大鱼。 主将,外加六个千户,还有一百多个亲卫。 跟着逃出来的怕是有上千,只不过越跑越散,人也越少。 陈默眯着眼,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死死盯着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 那家伙姓王,是他选择的猎物。 为了混进亲卫里,他和手下这几个兄弟,那是真豁出去了。 在乱军中砍下的五个百户脑袋,眼都没眨一下就扔了。 扔的时候心在滴血。 但为了更大的买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也不知光凭腰牌,林大人认不认。 “陈哥。”身旁的弟兄凑过来,“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明天就过当涂了。” 陈默嚼着嘴里的干饼:“心急睡不了娘们。等晚上。” 他必须带一颗更有分量的脑袋回去。 林大人那边论功行赏,百户算个球,怎么也得是个千户,才对得起那些扔掉的脑袋,才对得起这条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烂命。 日头西沉,余晖泼在山沟里。 天黑得很快。 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一个小村落。 溃兵一进村,就像饿狼进了羊圈。 不多时,呼叫声、哭喊声就在夜色里炸开。 几个还算干净的院子,被主将和千户们带着亲信各自占了,剩下的溃兵们,有的靠在院子角落躲风,有的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凑一堆儿,连日的奔逃已经让所有人疲惫不堪。 陈默他们挤在一个土院子的角落。 院子当中升起一堆篝火,架子上烤着一只打死的瘦狗,皮都被燎黑了,滋滋冒油。 屋里头,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嚎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那个王千户正在“快活”。 “真他娘的畜生。” 一个弟兄狠狠唾了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干这种事。” 陈默没吭声,只是用那把缺了口的刀,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 火光跳动,映照着那张脸。 没有表情,只有眼底偶尔闪过一丝光。 比夜色还冷的光。 不多时,王千户提着裤子从屋里晃出来。 他一脚踹翻了正在烤肉的亲卫:“妈的,烤个肉都这么慢!想饿死老子?” 那亲卫敢怒不敢言,连忙去捡掉在灰堆里的狗腿。 王千户骂骂咧咧地坐下,目光正好扫到角落里的陈默几人。 “哎,那边的,眼生得很啊。” 王千户眯起眼,指了指陈默,“过来,给老子倒酒。” 陈默剔指甲的手一顿。 身后,几个兄弟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摸向了身旁的刀。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默给他们打了个眼色,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表情。 “是,大人。” 他弓着腰过去,抄起旁边那半袋子浑酒。 往一个破碗里倒了些,端给王千户。 王千户斜眼瞥了他一下,接过碗,没喝,一脚踹在陈默小腿上。 “让你倒你就倒?你是哪个营的?老子怎么没见过你这号丧门星?” 这一脚极重。 陈默顺势往后一跌,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跪在地上: “大人,小的身份卑微,不配入大人的眼。” “真他妈窝囊废样!” 王千户嗤笑一声,扭头问几个亲信, “你们认得他?” 亲信腆着脸笑道:“大人,营里上千个弟兄呢,谁认得过来呀!” “他妈的……怪不得能输,都这么个废物……” 王千户仰头灌下浑酒,随手抹了把嘴,手里那把还在滴油的刀猛地往下一挥。 咔嚓一声。 那只烤得半生不熟的瘦狗,脑袋被生生砍了下来。 王千户抓起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狗头,随手扔向陈默。 “去找口锅,把这玩意儿炖了。多加点水,给老子和弟兄暖暖身子。” 陈默慌忙伸手接住。 狗头滚烫,龇牙咧嘴,死不瞑目。 “哎,哎!小的这就去,保准给大人炖得烂乎。” 陈默捧着狗头,转身往那间破屋里钻。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陈默脚步一僵,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表情未变,慢慢转过身:“大人,还有啥吩咐?” 王千户抓起一块连皮带肉的狗腿,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手脚麻利点!再磨磨蹭蹭,老子把你脑袋也炖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陈默点头哈腰,抱着狗头钻进屋内。 门帘子一落下,他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屋内黑乎乎的,空气里飘着股怪味儿,像是发霉的稻草、陈年的灰土,还有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里屋炕上,那女人像摊烂泥似的瘫着,衣裳被撕成布条挂在身上,下身赤条条的,双目无神地盯着房梁。 陈默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年头,人命贱得不如灶坑里的灰。 想活命,心就得比石头硬。 他蹲下身,在灶台角落里翻出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 一道人影贴着墙根摸了进来。 是手下那个叫“猴子”的弟兄。 这小子瘦得皮包骨,长了一双招风耳。 “陈哥。”猴子压低嗓子,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姓王的喝高了,身边就几个亲兵,要不咱们直接……” “别急。”陈默把狗头扔进锅里,压低声音,“现在动手,外面的都会炸窝。” “不用刀,用这个。” 猴子伸手入怀,摸索半天,掏出一把沾着泥土的黑疙瘩。 “这是乌头根,白天在山上拉屎的时候挖的。” 陈默接过来,借着微弱的光亮瞧了瞧。 这玩意儿长得像生姜,黑不溜秋。 “有毒?”他问道。 “毒性厉害着呢!” 猴子咧嘴一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以前俺爹打猎,这玩意儿磨成汁涂箭头上,野猪跑不出百步就得倒。人吃了,那是神仙难救。” 陈默接过那把草根,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辛辣苦味。 “量够吗?” “这一块,能毒死一头牛。” 第871章 收服人心 夜色更浓了。 破院中央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铁锅里的肉汤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什么味?”王千户耸动着鼻子。 陈默面不改色:“大人,这是小的家乡的土法子,加了些去腥驱寒的草根,喝了浑身发热,最是滋补。” “滋补?哈哈,你倒是挺懂事。” 王千户被肉汤勾起了馋虫,不疑有他,拿过破碗舀了一大勺。 滚烫的汤汁下肚。 “哈——!”王千户吐出一口热气,咂吧咂吧嘴,“够味儿!” 说完,冲几个亲信摆摆手。 “都尝尝!这小子手艺还凑合!” 几个亲信早就馋了,纷纷过来舀汤。 陈默退到了阴影里。 …… 盛州城,正阳关。 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扑在城楼高悬的火把上。 火光猎猎,映得半边天色如血。 一名东宫内侍,在数十名卫士的簇拥下,缓缓展开一卷黄帛。 “摄政王令旨——” 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城楼前的临时营地,黑压压跪着上万名降卒,个个神情惶恐。 “吴越王赵弘殷,假‘清君侧’之名,行谋逆篡国之实,逆天而行,人神共愤!今叛军尽退,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听到这里,降卒们的身子埋得更低了,许多人已经开始发抖。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然而,内侍话锋一转。 “原吴越军士卒,迷途知返,阵前反正、献逆起义,斩杀叛将、献贼首于王师,以功赎罪,忠勇可嘉!着,赐军号‘盛安军’,全员官升一级,一体纳入京营编制,每人赏银五两、米三石!” 话音落下,整个城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杀? 不仅不杀,还给番号,还升官,还发钱发粮? 他们原本预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赦免,然后编入苦役营。 可现在这……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馅饼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俺没听错吧?升官?赏银五两?” “纳入京营!咱们成天子亲军了?” “是太子亲军!”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吼道:“谢摄政王殿下天恩!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万名降卒,前一刻还心如死灰,这一刻,状若疯魔,拼命磕头。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将城楼掀翻。 …… 几乎同一时间。 京营左卫大营校场,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左卫指挥使石磊率将士列队,肃立待命。 一名御史展开明黄卷轴: “摄政王令旨: 京营左卫指挥使石磊,固守京畿门户,调度有方,于叛军袭扰京城之际,严阵以待、杀伐果断,保皇城无虞、百姓安宁,功不可没!着,晋封忠勤伯,赏黄金百两、彩缎八十匹,赐‘忠勇’鎏金腰牌,许其子孙世袭指挥佥事俸禄!” 石磊单膝跪地,高声领旨:“臣石磊,谢摄政王殿下天恩!” 御史点点头,继续宣读: “京营左卫全体将士,坚守京畿、护佑中枢,日夜戒备、不离不弃,功在社稷!着,各赏银十两、记功一次,后续晋升优先擢用,每人赐‘守京功臣’银牌一枚!” “谢摄政王殿下天恩!千岁千岁千千岁!” 校场上,数千京营将士齐声高呼。 …… 东宫,大殿之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数十名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殿前那个身披甲胄、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吏部尚书李若谷手捧明黄卷轴,朗声道: “林川听旨。” 林川头盔已卸,墨发垂肩,低头沉声道:“臣,在。” “摄政王令旨: 一等靖难侯林川,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国之干城!于盛州城下,破叛军主力,解京畿之危!此等不世之功,孤心甚慰!特晋封‘平南大将军’,赐免死金牌一面,总领江南军政要务,特许便宜行事!” 嗡——! 平南大将军! 殿中众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从一个偏远地方的指挥使,一步登天,成了手握实权的大将军! 这……这封赏也太重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若谷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江南文武百官,悉听节制!江南赋税,三成归其调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拜见不名!” 嘶——! 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节制江南文武,调度三成赋税?! 这哪里是大将军该享的恩宠? 这明明是……分封了一个异姓王! 李若谷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声音再提三分: “另赐‘平南金鞭’一柄!上可督江南文武、下可斩贪赃叛将!凡江南境内军政诸事,皆可先斩后奏!” 四个字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道旨意,若是在几日前颁布,御史台那帮言官恐怕会炸了。 可现在,没人敢吱声。 因为林川立下的是泼天大功,是救驾、是安国! 什么样的赏赐,都显得理所应当。 只是…… 这权力,未免也太…… 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川。 这位年轻的将军,怕是要一飞冲天,成为朝堂上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了。 李若谷展开卷轴的下一部分,继续道: “青州卫、西陇卫全体将士,浴血鏖战、所向披靡,功在社稷、名垂青史!着:全员官升一级,赏银二十两、米五石、精布三匹!赐‘平叛功臣牌’一枚,终身免赋!” “阵亡将士,追赠两级官阶,其家眷由朝廷按月发放赡养银米,终身免赋,永享荣光!” 这个封赏,众人倒是没有任何反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是给了所有跟着林川卖命的丘八,一个铁打的金饭碗! 一个光宗耀祖的无上荣耀! 旨意宣读至此,众人都以为该结束了。 这赏赐,已经封顶了。 谁知,李若谷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另:镇北王赵承业,治军有道!麾下虎将林川建此不世奇功,实乃镇北王调教之功、举荐之德!着:加食邑万户,赐皇家御制蟒袍一袭、赤金印玺一方,以彰其‘靖边安邦’之伟绩!” 听到这里,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点头。 然而,李若谷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然!吴越军虽败退,余孽犹存,江南数州仍有叛党盘踞!孤,昭告镇北王:即刻率镇北军精锐,南下勤王!” 什么? 镇北军? 南下勤王?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几个心思敏锐的老狐狸,瞳孔骤然一缩。 南下勤王…… 这一招棋,简直要了命…… …… 第872章 万两赏银 虎山,山坳的小村落。 夜色如墨。 篝火在风中摇曳。 王千户仰头灌下一口汤。 “舒坦!”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刚想把碗递过去再要一勺。 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 “咣当。” 破碗脱手砸在地上,摔成几瓣,残汤溅了一地。 王千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身子直挺挺往后栽倒。 几个亲信正抢肉抢得起劲,见状哄笑起来。 “大人这是高兴大发了!” “这这……这叫醉肉!懂不懂!” 一个亲信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要去扶, “大人,这就倒了?咱……咱还能喝……” 他刚迈出一步,腿弯突然一软。 噗通。 这人重重跪在地上,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咋……咋回事?” 他想喊人,舌头却像是肿大了一圈,又硬又麻。 “大人这是……喝嗷嗷?” 这一嗓子出来,不仅他自己愣了,旁边几个还在啃骨头的也愣了。 他惊恐地瞪大眼,拼命想把舌头捋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怪异。 “嗷嗷嗷嗷!嗷嗷!” 想说“中毒”,出口全是狗叫。 旁边几人终于察觉不对劲,扔了手里的骨头想摸刀。 晚了。 视线迅速模糊。 其他几个同伴也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快,拖进去。” 陈默从阴影里走出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猴子和其他几个弟兄立刻冲了上去,架起人就往里走。 “大人不胜酒力,喝多了。” 陈默故意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嗓子, “小的们扶几位爷进屋歇着!” 外头风大,巡逻的士卒只听到院里有人说话,也没在意。 陈默走到王千户身边。 这家伙已经人事不省,但一身肥肉沉得要命。 旁边那个亲信竟然还没彻底晕死,眼皮子拼命地想要抬起来,眼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认出了陈默,也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亲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挣扎,手刚抬起一寸。 “噗嗤”。 陈默手里的短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刀锋一绞,热血喷涌而出,溅了陈默一手。 几个人迅速把人都拖进了屋里。 “动手!”陈默低声道。 没人废话,手起刀落。 片刻功夫,地上便多了几具尸体。 陈默蹲在地上,熟练地割下千户的脑袋。 几个弟兄对视一眼:“哥,脑袋齐了,咱们这就撤?” 黑暗中,血腥弥漫。 陈默急促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那个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就这么走了?”他冷声道。 猴子一愣,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他下意识往窗外那黑压压的夜色里瞥了一眼: “哥,你莫不是疯了?外面那是实打实的百十号人。” 陈默没立刻回话,只是把千户那颗肥硕的人头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百十号人是不假。” 陈默随手扯下王千户身上的绸缎中衣,把脑袋一裹,往旁边一丢, “可还有个脑袋,值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那到底……是多少啊…… 这么多银锭,恐怕能装满一个屋子了吧…… 屋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几个弟兄眼珠子都红了。 一万两,他娘的…… 能卖多少地? 能盖多少大瓦房? 能娶多少个大屁股媳妇儿?! 别的不说,光是青楼的姑娘,都够睡一整年的了! 猴子吞了口唾沫:“哥,你说咋弄?” 陈默没说话,视线落在篝火旁。 木棍上还架着半条瘦狗,是王千户特意吩咐留着明天早晨打牙祭的。 他把目光转向猴子:“猴子,那锅里剩的料,够不够再炖半条狗?” 猴子听了一怔:“哥,你是想……” “天这么冷!王大人炖了狗肉汤,给各位大人和兄弟们暖和暖和!” …… …… 半个时辰后。 几个弟兄人手一个瓦罐,往各千户的院里送去。 陈默特意挑了个最大的瓦罐,又拎上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狗腿,直奔主将所在的院落。 门口几个亲兵正缩着脖子打瞌睡,听到声音站起身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亲兵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陈默佝偻着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小的给大人狗肉和肉汤。王千户刚炖好的,特意嘱咐小的趁热送来。” 那亲兵吸了吸鼻子,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松开按刀的手。 “妈的,都什么时候,还有这闲工夫……” 亲兵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随即朝院里扬了扬下巴,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别惊扰了大人。” “欸,好嘞!” 陈默点头哈腰,低着头,溜进了院子。 院里篝火烧得正旺。 十几个亲兵围着火堆或坐或躺,鼾声此起彼伏,显然也是累到了极点。 正屋的窗户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冲陈默招了招手。 陈默定了定神,推门进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主将正对着桌上的一幅地图出神,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陈默不敢多看,将瓦罐和狗腿轻手轻脚地放在桌案旁,然后揭开了罐盖。 “呼……”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滚滚热气,瞬间散开。 主将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瓦罐上,随即落在陈默的脸上。 陈默垂手侍立,后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狗肉汤?王胖子倒是好兴致!” 主将冷哼一声,怒道,“大军溃败至此,他还有心情搞这些!去,把他给我叫来!” 陈默心头一惊,连忙躬身道:“回大人,王千户他……他已经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 主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发作。 旁边一个亲兵凑上前,低声劝道: “大人,您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身子要紧啊。” 主将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次睁开眼,死死盯着陈默。 “你,尝尝。” 第873章 绝命狠人 陈默眼皮狠狠一跳。 这瓦罐里,可是毒汤。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孝敬大人的,小的……小的不敢……” “让你喝你就喝!” 旁边的亲兵“噌”地上前,手里的钢刀出鞘半寸, “怎么,你敢抗命?” 屋里另外三个亲兵的手,全都按在了刀柄上。 空气瞬间凝固。 只要陈默再多说一个字,或是脸上露出半点不对劲,下一秒,脑袋就得跟身子分家。 陈默脸上的惶恐,陡然变成了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二话不说,自己从旁边桌上抓过一个大碗,满满当当舀了一碗汤,双手捧起,颤声道。 “谢大人赏!谢大人赏!小的这就替大人尝尝鲜!” 没有半点犹豫。 他仰起头。 咕咚! 一大口热汤直接灌进嘴里。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陈默喝得又快又猛,嘴角挂着油,喉咙里“咕噜”声,看得旁边几个亲兵直咽唾沫。 一碗汤眨眼见底。 陈默把碗一放,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嗝……真香!” 主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足足看了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除了像个饿死鬼之外,再无半点异常。 这才收回了目光,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滚吧。” “谢大人!” 陈默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屋子。 …… 出了院门。 陈默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脚下生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了王千户的院子。 刚进门,猴子就迎了上来,满脸兴奋: “哥,都送到了!那帮孙子馋得跟狗一样,抢着喝……” “哥你这招绝了!待会儿估计都躺平了等咱们……” “哎?哥你干啥去?” 猴子话还没说完,陈默就像阵风从他身边刮了过去,直冲后院茅房。 “水!提桶水来!快!” 陈默的声音都在抖。 猴子脸色瞬间僵住了,赶紧从井边抄起一桶刚打上来的凉水,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后院的景象,让他当场傻眼。 只见陈默正蹲在茅坑边上,那是一个积攒了不知多少陈年旧货的粪坑,熏得人眼泪都往外冒。 陈默手里抓着一把不知谁扔在那的竹片,对着那满满一坑不可名状之物,奋力搅动。 “噗……咕噜……” 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炸开。 猴子“嗷”的一声捂住鼻子,差点当场吐了: “哥,你这是干啥呢?” 陈默不答话,抄起那把沾满黄白之物的竹片,看也不看,直接插进猴子提来的那桶清水里,狠狠涮了两下。 清澈的井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哥?!” “陈哥!” “我操,这是干嘛啊?!” 几个闻声赶来的弟兄也全围了过来,一个个目瞪口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默端起那桶粪水,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所有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可是…… 陈年老粪兑水啊! 陈默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硬生生灌了十几口。 下一秒。 “呕——!” 剧烈的呕吐声响彻后院。 刚喝进去的粪水混着之前下肚的狗肉汤,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陈默吐得撕心裂肺,脖子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在抽搐。 “哥!你别吓我们!”猴子都快急哭了。 陈默吐完一轮,大口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抓起木桶,又灌了几口。 “呕——!” 这一次,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喷了出来。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功夫。 陈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彻底虚脱。 猴子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他嘴唇哆嗦着,凑上前去。 “哥……你……你喝那汤了?” 陈默虚弱地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操他妈的……一万两银子,果然不好拿。” “什么?!!!” 其余几个家伙面面相觑。 陈哥……喝那毒汤了?!! “那……那你现在感觉咋样?还有没有事?”一个弟兄紧张地问。 “感觉?” 陈默咂摸了一下嘴里残留的余味,眉头一皱。 “后味儿……有点冲……” “呕——”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又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 后院那股冲天的臭气还没散尽,已经跟陈默融为一体了。 猴子几人离着他三步远,围着篝火,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敬畏的眼神,跟看庙里的菩萨差不多。 就是这菩萨味儿有点上头。 陈默压根不在乎,抓过旁边剩下的半只烤狗腿,撕下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猴子凑近了点,又被那味儿熏得退了半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哥,你……你还顶得住不?要不先歇会儿?” 陈默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歇?等咱们躺进棺材里,有的是时间歇。” 杀人是体力活,没力气可不行。 多吃点狗肉,待会儿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终于传来了他们一直在等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是从东头一个千户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响,还有女人的哭喊。 “快来人啊!出事了!” 杂乱的脚步声,外面开始乱了起来。 紧接着。 第二个院落、第三个……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接连响起。 “毒!汤里有毒!” “千户……没气了!” “快去禀报将军!” 整个村子彻底乱了套。 被惊醒的士卒们没头苍蝇似的在村里乱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接二连三死了。 恐惧,是最好的毒药。 篝火旁,陈默慢条斯理地啃干净了骨头上最后一点肉丝。 他随手将油腻的狗骨头扔进火里,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然后,他抓起了身边那把环首刀。 “锵”的一声,刀锋出鞘,在火光下映出一道森冷的寒芒。 猴子几人瞬间站直了身子。 陈默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半点刚刚死里逃生的虚弱,只有一种饿狼般的兴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几个,还愣着干嘛?” “走,拿银子去!” 第874章 夜幕杀机 夜深,人不静。 整个村子已经彻底炸了锅,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的溃兵,哭喊声和叫骂声混成一团。 “哥,从哪儿开始?” 猴子压低了声音,兴奋得手心冒汗。 陈默没说话,只是朝黑暗里一个角落扬了扬下巴。 猴子秒懂。 他和一个弟兄对视一眼,猫着腰摸进了一条巷子。 两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手里的刀撞在一起。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混乱的夜晚格外扎耳。 紧接着,猴子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啊——!有埋伏!我的腿!” 他旁边那弟兄也是个戏精,配合着发出“噗通”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也开始叫唤起来: “不要杀我——不要——啊!!!!” 这几声喊,彻底捅了马蜂窝。 本就惊魂未定的溃兵们,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追兵!追兵杀进来了!” “跑啊!!” 一个刚从院子里冲出来的兵卒,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就被另一个亡命飞奔的同袍撞了个满怀。 “你他娘的!” “去你妈的!”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挥刀砍向对方。 “噗哧!” 温热的血溅了满脸,其中一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活着的那个也懵了,他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同袍,彻底崩溃了。 “啊啊啊啊!杀人了!” 恐慌开始蔓延。 火把也一个个被扔掉,踩灭。 整个村落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黑暗,成了陈默他们最好的掩护。 另一个方向,另外两个弟兄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救命啊!” “别杀我!别杀——啊——”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成了催命的符咒,逼着那些还活着的兵卒彻底疯狂。 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只要逃进山里,就有机会活下去。 混乱中,陈默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 他没有参与制造混乱,他的目标明确。 一个院落里,篝火旁,几个亲兵已经中毒倒在了地上。 有的还没死,正在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陈默上前,一刀一个。 然后,看都没看尸体一眼,径直走向正屋。 风在呼啸。 村子已经安静下来。 能跑的都跑了。 跑不了的,也活不下去。 “砰!” 他一脚踹开正屋的门。 屋内的火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将一地狼藉映照得鬼影幢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酸腐气,混合着呕吐物和死亡的腥臭,令人作呕。 主将就瘫在桌旁,胸前沾满了污秽,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身体想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死透了,姿势扭曲,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痛苦和惊恐。 一罐肉汤,他自己只喝了一碗,剩下的,赏给了亲兵们。 谁知,这一赏,便赏出了一地死尸。 而他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当他看清来人是陈默时,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困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在眼中交织。 他不明白,为什么陈默也喝了汤,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为什么他没有中毒? 陈默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没急着动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空碗,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看你的眼神,是想不通?” “这毒,确实是好东西,够霸道。” 他走到主将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可惜,我这人嘴刁,不喜欢喝汤,喜欢吃屎。” 陈默冲他哈了一口气,“你闻闻,是不是屎味儿?” 主将的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陈默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的人头,朝廷悬赏一万两。”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主将眼前晃了晃。 “一万两啊,你有没有?” 主将眼中的怒火,被绝望和不甘所取代。 陈默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话锋一转,低声道, “不过嘛……我这个人,喜欢做生意。” “我若把你放了,你给我两万两银子,买你自己的命。这笔买卖,你干不干?” 主将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的狂喜和希冀。 他拼尽全力,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在答应。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看着对方眼里的光一点点升起,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了下一句话。 “做梦吧。” 主将眼里的光,“唰”地一下,灭了。 从狂喜到死寂,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陈默笑出了声。 “可惜了,我这人最讲究一个信字。” 他拍了拍主将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朝廷说你的人头值一万两,那就是一万两。我怎么能坐地起价,坏了规矩呢?” 主将彻底崩溃了,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对,就是这个表情。” 陈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想活又活不成,想死又死不痛快的样子。” 他抬起手中的刀,刀锋架在主将的脖子上。 一刀,一刀,割了起来。 …… 东宫,烛火通明。 大臣们早已散去,只剩下李若谷和林川。 赵珩问道:“林爱卿,盛州之危虽解,然江南未平、战事未安,大局仍悬。城外那一万吴越降卒,你有何处置之法?” 林川抱拳道:“殿下,末将以为,此一万降卒虽属乌合之众,却皆是沙场历练过的老兵,底子尚在。若将其打散编制,与京营将士交错混编,再以严酷军法严加操练、恩威并施,不出三月,必能锻造成一支可战之师,为殿下所用!” 赵珩摇摇头:“不妥。” 林川一愣,抬起头来。 李若谷笑道:“林将军,你自西北驰援盛州,数战定乾坤,殿下看在眼里的,岂止是你的领兵之才?你麾下青州卫将士,以一当十、骁勇善战,便是京营左卫精锐,也难及一二。”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殿下破格封你为平南大将军,总领江南军政、赐你先斩后奏之权,难道你还未明白殿下的深意?” 林川心头一震,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知太子的用意? 降卒处置是假,试探与托付才是真。 盛州之危已解,江南才是真正的棋局核心。 赵珩要的,是希望他坐镇江南,扫平余孽、稳定半壁江山! 第875章 字若千钧 林川心里一声长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什么平南大将军,什么总领江南军政,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当初从铁林谷出来,纯粹是一腔热血,帮太子殿下渡过盛州之危。 可这忙怎么还越帮越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这感觉,就像是去邻居家帮忙通个下水道,结果邻居非要把女儿嫁给你,顺带把整个家业都交给你打理。 一想到还有俩媳妇和一个娃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去,他这心里就跟被一百只猫爪子挠似的,又痒又急。 金窝银窝,哪有自己的狗窝舒服? 在铁林谷,在青州,在西北,有广阔的天地遨游, 不比在这儿跟一群狐狸勾心斗角强百倍? 可话又说回来,眼下这局面,他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人,留给赵珩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南,一个随时可能炸得他皇位都坐不稳的烂摊子。 赵珩拿他当救命稻草,这份信任真沉啊。 他不是没心没肺。 可要是真接下这个摊子…… 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赵珩将林川脸上的纠结尽收眼底,心中也是一叹。 他忽然转向李若谷。 “老师,昨日批阅典籍,见兵法有云:‘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孤一直有一事不明,若国无强兵、府无余粮,纵使有良将,又如何能辅周而强国?” 李若谷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林川,笑道:“殿下此问,切中要害。古往今来,无兵无粮而能成事者,非靠硬拼,乃靠善借与善任。昔年商汤无倾国之兵,却能借伊尹之智,分化夏桀羽翼,以少胜多;周武无充盈之粮,却能任姜尚之谋,合诸侯之力,破纣于牧野。” “所谓辅周,非良将一人之勇,乃君信臣、臣任事,君臣同心,方能化无为有。殿下试想,若汤疑伊尹、武疑姜尚,纵使有百万之兵,亦不过一盘散沙;反之,若君以心腹托臣,臣以死力报君,纵使只有数千锐卒,亦可撬动全局。” 赵珩闻言,目光转向林川:“李师所言,孤深以为然。如今盛州虽安,江南未平,朝廷无兵可调、无粮可余,恰如昔年汤武之困。林爱卿麾下青州卫五千精锐,便是孤之伊尹姜尚,可孤若不能予你全权之信、极致之权,你又如何能借四方之力,为孤安定江南?” 林川心头一震,望向赵珩。 李若谷见林川神色有了变化,捋着胡须,继续说道: “林将军,你可知殿下为何要赐你那根平南金鞭?” 林川眉头微动。 “那东西,可不是为了彰显恩宠,给你拿去摆着看的。” 李若谷说道,“那是给你辅周之权!昔年韩信初投刘邦,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刘邦却解衣推食、筑坛拜将,这才有了后来的暗度陈仓,定鼎三秦。今日殿下对你,便是如此。” 他上前一步,推心置腹道, “你心里有牵绊也好,不愿搅入朝堂纷争也罢,这些老夫都明白。可殿下已经把这般性命攸关的信任交到了你手上,你我身为臣子,当知殿下此举,赌上了多大的身家!” “如今这江南局势,就是一盘散沙,一碰就碎。唯有你这位‘良将’,才能将它重新捏合起来,拧成一股结结实实的绳子。” “你要兵,殿下便让你筹建新军,粮草军械,砸锅卖铁也会给你凑齐!” “你要权,殿下便让你总领军政,生杀予夺,一言而决!” “你要后盾,殿下便在这盛州,在这京城,为你遮挡一切风雨!”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大殿之内,一时只剩下呼吸声。 林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老头子,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几句话就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再想溜,那就是不忠不义,辜负君恩。 他娘的,这下水道是通不完了,连带管家都得一起当了。 就在这时,赵珩走到案前,捧起了那方沉甸甸的平南大将军印玺。 他一步步走到林川面前,目光灼灼,将玉印递了过去。 “林爱卿,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孤,欲安定江南,护佑这半壁江山的黎民百姓,使他们免遭战火涂炭。” “你,可愿与孤同心同欲,做孤的辅周之将?” 印玺入手,微凉的触感传来。 那分量,竟是重逾千斤。 林川低头看着手中的印玺,上面雕刻着“平南大将军印”六个篆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 他抬起头,看着赵珩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含着笑、但也紧张兮兮的李若谷。 算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林川咧嘴一笑, “殿下,李大人,你们这一唱一和,把臣捧这么高,这要是再说个不字,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了?” 赵珩和李若谷都是一愣。 气氛瞬间被打破。 林川掂了掂手里的印玺,笑道:“既然殿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臣要是再扭扭捏捏,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收起笑容,神色一肃,对着赵珩拱手行了一礼。 “臣,领命!” “不过,臣也有几个条件。” 赵珩心中石头落地,大喜过望:“爱卿但说无妨!” “第一,江南军政,臣可以管。但等江南事了,这平南大将军的印,臣得还了。臣在西北懒散惯了,可不想下半辈子都被拴在这官场上。” “准!”赵珩毫不犹豫。 “第二,江南怎么打,打谁,用什么人,臣说了算。殿下和朝廷,不能在后面指手画脚,拖后腿。” 赵珩看向李若谷,李若谷点了点头。 “也准!”赵珩沉声道,“孤赐你金鞭,便是许你专断之权!” 林川点点头,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这第三……” 他一脸苦笑地看着赵珩,“殿下,臣得先跟您算笔账。” 赵珩正沉浸在喜悦中,闻言一愣:“算账?” 林川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要平定江南,光靠臣那五千青州卫,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累趴下。臣估摸着,怎么着也得从吴山部那拉一万人,再加上新组建的盛安军,这加起来,少说也是两万五千张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么多人,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别提刀枪剑戟、盔甲弓弩,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殿下刚才也说了,朝廷府库无余粮,那臣就得问清楚了,这大军的军饷,从哪儿来?” 这话一出,李若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朝赵珩望过去,正好赵珩也看过来。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窘迫。 第876章 军饷之困 赵珩没法不窘迫。 接连几场大胜,他意气风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手一挥。 归降的上万吴越军,每人赏银五两。 左卫将士,每人赏银十两。 青州卫将士,每人赏银二十两。 这还只是赏的。 还不包括按人头按军功论功行赏的银子…… 听内侍回来说,将士山呼千岁,声震云霄,万众归心。 他只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结果第二天,户部尚书那张老脸就皱成了苦瓜,跪在殿前,脑袋磕得砰砰响。 “殿下,三思啊!国库……国库真的没钱了!” 他当时还很不解,觉得这老头子小题大做。 不就是一人五两十两的赏赐吗?能有多少? 直到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递上账本,赵珩才看清数字。 数十万两白银! 原来钱……这么不经花啊。 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此刻,林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在问: 殿下,您那数十万两赏赐都发出去了,我的军饷呢? 没银子…… 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道理谁都懂。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盛州朝廷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别说支持林川组建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就是维持现有官员和禁军左卫的俸禄,都已经捉襟见肘。 没钱,别说打仗,用不了三天,军队就得哗变。 李若谷额角渗出汗珠。 刚刚那一番慷慨陈词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此刻面对林川这问题,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珩的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身为储君,许了人家总领军政、专断之权,要是连军饷都拿不出来,这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林川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乐了起来。 要画饼可以。 但光画饼不给面,那可不行。 既然要让他来当这个平南大将军…… 那不好意思,吴越王那块富得流油的地盘,得归我说了算。 “殿下,丑话说在前头,臣带兵打仗,第一条军规就是不能拖欠军饷。兄弟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家里老小都养不活,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所以,这军饷的事,必须先说明白。臣可不想仗打到一半,您在后面来一句‘孤也无能为力’,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珩被他这番话说得脸皮有些发烫。 他在东宫,习惯了发号施令,对于行军打仗,也只是纸上谈兵。 对于军中后勤一应事宜,略知一二,但心里并无具体的概念。 他望向李若谷。 李若谷心领神会:“咳咳……林将军,军饷一事,事关重大,朝廷……朝廷自有考量,户部、户部……断不会短了将士们的用度。” “户部?”林川摇了摇头,“李大人,户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我比殿下清楚。让户部拨银子,那不是要了户部尚书的老命吗?臣可不想天天被人堵在门口骂。” 赵珩盯着林川,索性将皮球踢了回去:“那依爱卿之见,这军饷,该从何处来?” 林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嘴角一咧,露出笑容。 “殿下,李大人,军饷之事,臣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赵珩和李若谷精神一振,异口同声问道:“什么想法?” “抢钱!” 林川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 “……” 赵珩和李若谷当场石化。 抢……抢钱? 这是堂堂平南大将军该说的话? 林川看着两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又是一笑。 “两位别这么看着我。臣说的抢钱,不是去抢平民百姓,而是去抢那些为富不仁、通敌叛国的江南世家!” “据臣所知,江南鱼米之乡,富甲天下。可朝廷税赋,十不存一。” “吴越王能养得起十万大军,可朝廷却为军饷发愁,这钱去哪儿了?” “都进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 “他们一面享受着大乾的荫蔽,一面却跟吴越王暗通款曲,甚至私下里走私军械物资,资助叛军!” “殿下,对付这种吃里扒外的国贼,何须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 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听得李若谷眼皮直跳。 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赵珩却是呼吸一滞,紧接着,眼中爆发出光亮。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 自己总想着怎么安抚江南世家,却忘了这帮人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林将军……” 李若谷犹豫道,“江南士绅商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强行索捐,怕是会激起民变,反而让局势更加混乱!” “李大人此言差矣。” 林川摇了摇头,“臣何时说过要强行索捐了?” 李若谷一愣:“不强行索捐?那……” “士绅商贾,也得分个三六九等。”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就是方才说的,与吴越王勾结颇深,暗中资助吴越军的。这种人,就是叛国之贼,他们的家产,不抄,留着过年吗?” 李若谷眼皮一跳。 林川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是那些鱼肉乡里、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这种人,借着战乱发国难财,咱们替天行道,把他们刮来的民脂民膏拿来充作军饷,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姓还得给咱们送万民伞呢!” “至于第三种,”林川话锋一转,“绝大多数的商人,都是想安安稳稳做生意的。对他们,咱们不能用抢的。” 李若谷和赵珩都被他这一套说辞给吸引了,下意识问:“那用什么?” 林川嘿嘿一笑:“可以跟他们做生意啊!” “生意?”赵珩和李若谷满脸困惑。 林川咧嘴一笑, “对,就是生意。” “他们出钱出粮,支持殿下平定江南。等江南安定之后,殿下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嘛。” “比如,盐引、茶引、漕运的专营权,又或者,给他们子侄某个官身,甚至赐个爵位,让他们光宗耀祖。相信这些东西,比起白花花的银子,对他们更有吸引力。” 赵珩的眼睛瞬间亮了。 李若谷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川,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杀人诛心,还要让人家感恩戴德…… 这哪里是个武夫? 分明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奸商! 第877章 刮骨疗毒 赵珩沉默下来。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头深锁。 林川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心里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脓疮。 这何止是江南的问题? 这是大乾王朝积弊多少年的沉疴——藩镇割据。 自太祖开国,为镇抚边疆,分封四王,许其掌一地军政财三权。 本意是以藩屏国。 可如今,四王变成八王,藩王们尾大不掉,截留赋税、私练甲兵,把封地变成了自家的独立王国。吴越王赵弘殷能养十万大军反叛,镇北王赵承业能手握北境重兵听调不听宣,根源皆在于此。 富了藩王,穷了朝廷,苦了百姓。 皇权,早已危在旦夕。 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天下大乱。 何其讽刺! 林川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知道自己说到了要害,便再度抱拳道: “殿下,臣若能荡平吴越叛军,收复江南各州,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千里沃土?” 话音刚落,赵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一旁的李若谷表情也僵住了。 这小子,刚把筹钱的法子说完,转头就问起了江南的归属? 野心不小啊! 莫不是仗着太子倚重,想借平叛之功,为自己讨一块封地? 可再看他神色坦荡,目光清澈,又不像是个贪慕权位之人。 李若谷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开口问道:“林将军此言何意?江南乃鱼米之乡,天下财赋半出于此,平定之后,自然是收归朝廷,设州县直管。难道,还能再封一个藩王,重蹈吴越王之覆辙不成?” “李大人说的是。”林川干脆地点了点头。 李若谷一愣,那你还问个屁? 谁知林川话锋陡然一转:“可若是朝廷只知收,不知治,今日平了吴越王,明日难保不会再出个江淮王、浙东王!” 二人心头一震:“此言何意?” 林川笑了笑,望向赵珩:“殿下,藩镇之祸,根子不在‘藩’,而在‘权’!” “当年太祖封藩,是因天下初定,朝廷无力遥控四方,不得不放权。可今天,藩王们手握一地军政财三权,税赋不上交,兵员私招募,官员自任免,早已成了国中之国!” “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畿,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朝廷的兵符调不动藩镇一兵一卒!” “敢问殿下,李大人,这样的朝廷,存不存在,有何区别?!” 一番话,如重锤擂鼓,震得李若谷头皮发麻,心神巨震。 诛心! 这番话太诛心了! 赵珩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林川的语气缓和下来。 “所以,殿下,想不想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军权、财权,再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吐出来?” 赵珩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林爱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平叛是切肤之痛,但只治标。革除藩镇,才是刮骨疗毒,方能治本。江南,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他抬起手,虚虚地在舆图上的江南地界画了一个圈。 “若能在江南推行新政,打破这藩镇专权的百年死局,便能给天下立个榜样。日后,这套法子再逐步推向西北、西南诸藩,大乾这病入膏肓的身子,才能真正拔除病根,换一副新筋骨!” 这番话,说得赵珩心头火热。 胸膛里像是有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苏醒。 李若谷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沉声问道: “林将军,可有具体的章程?” “有。”林川点点头。 “章程有四,核心便是八个字——分权、归心、固防、安邦。” “其一,军政分离,收兵权!江南收复后,即刻废除‘藩王掌兵’之制。各州驻军,分为三等。” “一为京营派驻兵,如盛安军。这些人,是朝廷的刀,必须握在殿下手里,负责镇守核心城池与战略要地,只听朝廷调遣。” “二为地方府军团练。负责维持治安,清剿小股残孽。兵员数额,由朝廷核定;将领,由兵部选派。谁敢私自招募,以谋逆论处!” “三为水师。江南水网密布,水师至关重要。所有水师船只、兵员,尽数归于长江水师营管辖,受朝廷水师衙门节制。地方官员,手再长也别想碰一下船舵!” “如此,兵权一分为三,互不统属,又互相牵制。谁还敢说自己能拥兵自重?” 赵珩听得心跳加快:“其二呢?” “其二,财权归一,强国本!” 林川说道,“江南税赋,为何十不存一?无非两点:藩王截留,世家隐匿。蛇鼠一窝罢了。”“臣建议,收复江南后,立刻推行‘清田令’!由朝廷派专员,联合那些还算忠良的江南士族,把所有藏起来的、没报上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量出来!按亩征税,废除苛捐杂税。” “同时,设‘江南转运使司’。这衙门什么都不干,就干两件事:收钱、运钱!所有税赋,除了留下一点给地方衙门运营,剩下的,全都送回盛州,纳入国库!到那时,朝廷才有粮有银,殿下的腰杆子才能真正挺直!” “这……”赵珩眉头紧锁,露出难色,“清田令,这是要挖那些世家的根啊。他们盘踞江南百年,关系错综复杂,怕是……会激起大乱。”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 “殿下,您忘了臣刚才说的,怎么抢钱了?” 赵珩一愣。 “通敌叛军的世家,抄他满门,清他土地,名正言顺,百姓还得拍手称快。” “囤积居奇的奸商劣绅,罚他粮款,核他田亩,合情合理,谁敢说个不字?” “至于那些还算安分的良善之家,朝廷也不是不讲道理。” 林川话锋一转,“我们可以跟他们谈嘛。朝廷许诺‘按亩纳税,永免苛捐’,再把查抄出来的盐引、茶引,分他们一些。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都是聪明人,这笔账,比谁都会算。” 李若谷听得抚须长叹:“哎呀!此计虽狠,却是对症下药!江南世家,就是一团乱麻,不来这么一记重锤,这团乱麻永远也解不开!” 林川点点头,继续道: “其三,掺沙固本,防坐大!” 第878章 经天纬地 “地方官员,必须推行‘异地任职’与‘三年轮换’。江南各州的知府、知县,一律不许用本地人,全从吏部选派。干满三年,立刻换地方,连口热茶都别想跟地方大族喝熟了!” “驻军将领也一样!京营派驻的将领,两年一换,绝不许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免得跟手下士兵拜了把子,把朝廷的兵变成他自己的私兵!如此一来,地方权力始终是流动的,谁也别想扎下根来,再搞什么割据!” 赵珩听的是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其四,恩威并施,收民心!” “藩镇能立足,除了有兵有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会收买人心。咱们得比他们更会收!”林川笑起来,“江南平定后,减租减赋是必须的。还要兴修水利、重建学堂、平反冤狱,让老百姓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到底是谁对他们好!” “与此同时,对那些跟着吴越王作乱的残余势力,抓到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顺从朝廷有糖吃,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恩威并施,民心归附。没了民心这层土,藩镇这棵毒树,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四条大计,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从兵权到财权,从官制到民心,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让地方坐大的口子。 赵珩听得心潮澎湃,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崭新的、完全由朝廷掌控的江南,正在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一直以为,林川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能为他斩除叛逆、开疆拓土的快刀。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什么刀? 这分明是一柄能定国安邦的镇国之器! 他所谋划的,早已超出了平定江南的范畴,直指大乾王朝百年来的沉疴痼疾! “好……好一个‘分权、归心、固防、安邦’!” 赵珩激动得手足无措,“林爱卿,你、你、你……” 李若谷更是已经听的老泪纵横。 想当初他对林川还心怀防备,担心他这个那个。 如今再看,这林将军, 胸中竟藏着如此…… 经!天!纬!地!之!才! 他长叹一声,躬身赞道:“殿下!林将军此策,乃是长治久安之良策啊!既解了眼前军饷之困,又为日后革除藩镇之弊立下章程,实乃国之栋梁!” 说到此,他竟忍不住,对着赵珩深深一揖。 “臣,心服口服!此等栋梁,实乃我大乾之幸!” 这夸赞可就重了。 要知道,李若谷身为帝师,百官之首,素来持重。 何曾如此失态地夸赞过一个武将? 林川连忙抱拳道:“李大人过誉。臣只是常年驻守西北,见惯了藩镇割据之苦。边军将士戍边,粮饷却被藩王克扣;百姓辛勤劳作,收成却被藩王掠夺;朝廷想要调兵,却要看藩王脸色。臣不愿江南再遭此劫,更不愿大乾再被藩镇所困。” 他看向赵珩:“殿下,臣今日所言,并非想要江南一寸土地。臣所求,不过是平定叛乱后,能还江南百姓一个安宁,还大乾一个清明。待江南新政推行有成,殿下手握重兵,才能一点点解决其他藩镇的问题,才能真正掌控江山。到那时,臣便交还平南大将军印玺,带着家人返回西北,守着一方疆土,护一方百姓,此生足矣。” “林爱卿,你这话说得,孤可不爱听!” 赵珩的眼里面,燃烧着火焰。 “放着这花花江南你不待,非要回西北去吃沙子?你当孤是那卸磨杀驴的昏君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来,“孤信你!” “你方才所说的新政,孤,准了!” “这江南,孤就交给你了!你放手去做,无论是清田、分权,还是杀官、抄家,但凡有人敢从中作梗,阳奉阴违——”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你先斩后奏,孤给你撑腰!” 看着太子火热的目光,林川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筹码,他已经放到赌桌上了。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有多少是深思熟虑,有多少是临场发挥,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都是他在铁林谷闲得没事,一个人瞎琢磨出来的东西。 有时候他也会想,换作是他来当这个皇帝,会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可也就是想想罢了。 真让他来? 别闹了。 想他前世,别说治国,就是开个小破公司,都得天天跟工商税务斗智斗勇,跟甲方爸爸赔尽笑脸,最后还不一定能赚到钱。 现在让他来运营一个皇朝? 这跟让一个还不怎么会开卡丁车的选手,直接去跑F1方程式有什么区别? 怕不是第一个弯道就得车毁人亡。 以他那套现代人的价值观,真要当了皇帝,头一件事就是跟全天下的士大夫阶层对着干。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得是多想不开,才会去做这种亏本买卖。 所以,这番话,不过是借着自己刚立下不世之功,趁着太子对他信任度爆棚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包装一下,兜售给他罢了。 拿江南当个试验田,十分能实现两三分,也是成功。 说实话,有时候看着这位太子殿下,林川还真觉得他挺可怜的。 年轻,热血,有抱负。 可偏偏生在一个积弊丛生的王朝。 他就像一个渴望光明的孩子,却被关在了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 自己今天,不过是给他凿开了一道缝。 “林爱卿!”赵珩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起来,“盛安军如何练成善战之师?还有清查田亩,不是件小事,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太子到底是聪明,一下就问到了个关键的地方。 林川笑了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殿下,盛安军的训练,臣只要一个月即可,殿下只管到时候看效果。” 他笑道,“至于清查田亩……首要一点,咱们是去平叛的,不是去做客的。” 赵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看着林川那张笑脸,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信赖。 因为这个男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掀翻棋盘的胆! “好!”赵珩一拳砸在桌案上,“孤明白了!” 看着太子彻底被自己说动,林川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这把刀,他拿到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执刀人,去好好地…… 宰割一番。 第879章 生死托付 回到大营,已是凌晨时分。 这座临时划拨给青州卫的军营,本是右卫在盛州城内的一处驻地,如今青州卫从暗处走到台前,便都召集于此,统一驻扎,行事也方便了许多。 林川刚踏入营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校场之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竟无一人入睡。 胡大勇立在最前头,身后是独眼龙、周振等一众铁林谷和西陇卫的老弟兄。 就连新收的那五百降卒也赫然在列。八兄弟站在队伍前面,腰杆笔直。 甚至还有史超率领的吴山部五百兵卒。 看到林川的身影,沉寂的校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胡大勇大步上前,抱拳喊道: “属下参见平南大将军!”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校场。 “属下参见平南大将军!” 身后数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呼声汇成惊雷。 林川心中一暖,刚要开口让他们起来。 胡大勇却直起身,又大喊一声:“属下拜见侯爷!” 这下,后面的弟兄们撒了欢,一个个咧着嘴,扯着嗓子,声嘶力竭。 “属下拜见侯爷!” “属下拜见侯爷!” 一声高过一声,要把天都给掀了。 “都起来!搞什么名堂?”林川被这阵仗搞得哭笑不得。 胡大勇咧开嘴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弟兄们,还等什么?上啊!” 话音未落,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林川团团围住。 下一刻,林川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无数双手抬了起来,高高抛向夜空。 “大将军!” “侯爷!” “大将军威武!” “侯爷威武!” 呼喊声、欢笑声、蹦跳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营陷入狂欢。 这些饱经风霜的汉子,此刻像一群得到糖果的孩子,用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狂喜。 他们这一路追随林川,从当初的流民、老兵、农夫开始,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大人,成了青州侯! 那青州,往后就是大人的封地了! 他们这些人,与有荣焉! 大人当了大将军,他们也跟着沾光。 全员官升一级,还有赏银、精米、精布发下来,甚至还有一块“平叛功臣牌”! 凭这牌子,以后家里终身免赋! 这些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全都是大人给他们挣来的荣光! 林川在半空中高高飞起,重重下落。 每一次落下,都会被无数双坚实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 他感受着下方那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表情,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崇拜,心中对这个时代的疏离感,不觉竟消融了许多。 或许,他依旧不属于这个王朝。 但对这些将性命托付于他,愿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们,他责无旁贷。 对那些将希望托付于他,跟随着他辛勤耕耘西北土地的百姓们,他责无旁贷。 他们,就是他在这乱世扎下的根。 …… 狂欢过后,便是沉寂。 翌日天光乍亮,林川已经站上了城外校场高台。 台下,是上万名盛安军。 他们虽然有了新的番号,成了太子的人马,可接下来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吴越王既然叛乱,那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拉出去打仗了? 胡大勇站在林川身侧,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忍不住咂了咂嘴: “大人,这帮蔫了吧唧的软脚虾,也就咱们能给练出来!”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你们应该猜到了,战事未平,接下来,要接着打仗!” 台下依旧死寂,只是大多数人都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川继续道,“你们怕我把你们当炮灰,怕现在就拉出去跟叛军作战!你们放心,现在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我现在要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挣回尊严,挣得荣华富贵的机会!” 无数人的目光注视着他。 “看到我身边的弟兄们了吗?” 林川指向台下另一侧。 那里,三千多铁林谷精锐列阵而立,杀气腾腾,与那上万降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将是你们的教官,也是你们的袍泽。从千户到小旗,所有官职,暂时由他们担任。” “你们要做的,就是跟着他们练!往死里练!” “一个月!我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所有将官,将从你们当中择优选拔!谁有本事,谁就上!百户、千户,甚至是副将!只要你有那个能耐,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此话一出,台下轰然一声。 无数人的眼神亮了起来。 当兵吃粮,谁不想往上爬? 林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当然,光有官职还不够。胡大勇!” “末将在!”胡大勇上前一步。 “给他们看看,你腰上挂着什么。” 胡大勇从腰间摘下一块牌子,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吼道: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叫‘平叛功臣牌’!凭这块牌子,家里终身免赋!这个牌子,我们青州卫的弟兄,人手一块!” 终身免赋!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他们当兵,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少交点苛捐杂税吗? 可苛税猛于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现在,只要立功,就能让全家永远不交税? 这……这是真的吗?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胡大勇手里的那块令牌,眼神炙热。 “想不想要?”胡大勇大吼一声。 “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想要!!” “我们想要!!!” 呼喊声从稀稀拉拉变得震耳欲聋。 “想要这牌子,就一点——” 胡大勇高喊道,“拼命训练!打垮叛军!” “拼命训练!打垮叛军!” “拼命训练!打垮叛军!” 台下响起嗷嗷的叫喊声。 林川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 这是奔头,是向往,是目标。 这样的劲头,能让他们去拼、去搏,去赴汤蹈火。 他不需要一群只知服从的奴隶,他要的是一群饿狼。 “很好。”林川抬手压下声浪,“机会,我已经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 “现在,整编开始!” 第880章 三层激励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 这片校场,以及方圆十里的旷野,将成为盛安军的噩梦。 三千多名铁林谷战兵,直接混编进了盛安军。 没别的讲究,就是六个字: 同吃、同住、同练。 他们将把铁林谷的训练信条贯彻到每一个小旗。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起初,还有几个刺头觉得自己能耐,瞧不起这帮说着西北话的泥腿子教官。 有人甚至敢当着其他士卒的面,冲铁林谷战兵吼: “老子投军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那战兵也不废话,直接把刚盛满饭的碗放在地上。 “打赢我,这碗里的肉都归你,以后我也不训你了。” 半柱香后。 那汉子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乖乖蹲在角落里扎马步。 这种戏码,刚开始的几天,几乎在各个角落上演。 打服了,也就老实了。 但真正让他们死心塌地卖命的,不是拳头,而是林川随后抛出的“重磅炸弹”。 这天晌午,日头正当中。 所有人都被练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瘫在地上喘粗气。 林川背着手,在队列间溜达,突然停住脚步,喊了一句: “这就累了?那要是告诉你们,只要通过这次军训,上阵杀叛军,不仅能拿到那块免赋牌,每人还能分十亩地,你们还有劲练没?” 场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人刚才说啥?十亩地?” “好像是!” “卧槽,真的假的?” “大人!!十亩地,我们自己的地?”有人颤声问道。 “没错!” 林川点点头, “十亩上好的良田。就在盛州附近,地契盖着官府的大印。到时候把你们爹娘老婆孩子接来,房子一盖,地一种,那就是安家立业。” “全家都能来?” “废话,地都给了,不把全家接来,谁种?” 这话说完,瘫在地上的死狗们,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饿狗看见肉的光。 不对,恶狼! 在这个世道,命不值钱,但地值钱。 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十亩地,自己盖房子,家人都搬到盛州…… 这是什么日子? “啊啊啊啊啊——” 一帮穷苦汉子打了鸡血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跑,接着练。 林川则像个没事人一般,溜溜达达往外走。 大饼是画出去了。 效果看来也是杠杠的。 至于这地从哪来?这承诺谁兑现? 他可不管。 到时候都甩给太子,甩给李若谷。 反正这盛安军名义上是太子的军队,这锅……啊不,这福报,自然得算到赵珩头上。 太子殿下仁厚爱兵,拿个十万八万亩的地出来,换个虎狼之师,划算吧? 至于到时候太子认不认账? 他敢不认?他能不认? 等打了胜仗,一人二十亩的赏赐,估计他也愿意。 林川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个年代的士卒,核心诉求就四点:吃粮、保命、挣前程、安家业。 他设计的,就是“晋升提拔+终身免赋+十亩良田”的三层激励。 目的非常直接,纯粹。 第一,在拉磨的驴脑袋上挂根胡萝卜,让他们有奔头,哪怕是为了那十亩地,也得把命豁出去拼。 第二,把家眷接来,看似是安家,实则是把他们的后顾之忧连根拔起,全家老小都在青州,谁还敢有二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到底是在为谁而战。 不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也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是为了他们自己手里的那碗饭,为了那十亩地,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理由俗吗? 俗不可耐。 但只有这种俗得掉渣的理由,才能让人变成最锋利的刀。 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不会懂。 “胡大勇!” “在!” “从今天起,每个项目的最后十名,其所属小队,晚饭都没肉吃!” “是!” 胡大勇咧嘴一笑,冲着周围的士兵吼道: “都听见没?想吃肉?想分地?都他娘的给老子跑起来!” 轰隆隆—— 校场上尘土飞扬。 这不过只是林川练兵计划的第一步。 一个月后,等这些通过军训的士兵们全员装备上铁林谷新运来的军械。 这支盛安军将脱胎换骨,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届时,兵强马壮,装备一流。 他要让这把刀,指向整个江南。 …… 走出校场辕门,一名亲卫匆匆跑来: “大人,京营左卫石将军率一众将领求见,已在营外等候!” “石将军?”林川脚步一顿。 他与石磊仅有一面之缘,还是战后清扫吴越大营时,两人曾匆匆照面。 彼时他正忙着收拢降兵、调度追击溃兵,只来得及寒暄两句,连对方的模样都记不太真切。 不过东宫封赏的消息他倒是听闻。 这位左卫指挥使因固守京畿有功,晋封忠勤伯,还得了子孙世袭指挥佥事俸禄的恩典。 也算是位高权重了。 “快请。”林川抬手道。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一阵沉闷的甲叶碰撞声。 那声音听着就贵。 只见石磊一身崭新的山文甲,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那块代表伯爵身份的“忠勇”鎏金腰牌,随着步伐晃荡,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左卫将领,个个顶盔掼甲,红光满面。 显然这波封赏都吃得满嘴流油。 林川刚想拱手客套两句。 “哗啦——” 石磊几大步跨到近前,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末将石磊,携左卫众将,参见大将军!” 紧接着,他身后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京营将领,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大将军!” 吼声如雷,震得校场里头的人都听见了。 林川猝不及防,连忙上前搀扶: “石将军快快请起!你我皆为殿下效力,两军同守盛州、共抗叛军,乃是同袍,何须行此大礼?” 石磊执意磕了个头才起身,笑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若不是有大将军麾下精锐在,盛州城怕是早被吴越军攻破城门;若不是大将军运筹帷幄,左卫将士也难有固守之功,更谈不上今日的封赏。” 他身后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 “正是!左卫如今全员换装的新式军械,还有东宫赏赐的‘守京功臣’银牌,哪一样不是沾了大将军的光?您如今是总领江南军政的平南大将军,我等京营左卫亦受您节制,行此大礼,理所当然!”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实情。 在这个有奶便是娘的世道,林川给的不仅是命,还是实打实的银子和前程。 林川见状,也不再矫情,坦然受了这一礼,才将石磊托了起来。 “行了,既然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少来这套虚的。” 林川拍了拍石磊那锃亮的护心镜,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儿带着这么大阵仗过来,总不是为了专门给我磕头的吧?” 第881章 练兵怪法 听了这话,众将哈哈大笑。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林川。 本来以为那些西北杀神整天挂在嘴上的“大人”是员老将,没想到这么年轻。 小小年纪,就能让数千悍将心服口服。 这位林大将军……怕是不简单呐。 石磊嘿嘿一笑:“大将军神机妙算。其实……是这么回事。” 他往校场方向探了探头,“听说大将军接手了那帮降卒,要在一个月内把那群软脚虾练成精兵?末将和兄弟们心里痒痒,想来开开眼,顺道……嘿嘿,偷个师。” 左卫虽然守住了京畿,但头功是那帮西北兵的。 这一点,左卫将领们没人不服。 如今看着林川麾下如狼似虎,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只会守城的兵,石磊心里急啊。 “就这事?” 林川眉毛一挑,爽朗大笑:“想看就看!正好,我也想让石将军给掌掌眼,看看我这帮新兵蛋子,到底还有没有救。请!” 林川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辕门,刚转过弯,一股冲天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杀!!” “房子!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冲啊!最后十名没肉吃!!”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夹杂着奇怪的口号,瞬间让石磊和身后的将领们愣在原地。 只见校场上,数千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 有人在负重跑,有人在练习队列,有人在扛木头。 有人摔倒了,连滚带爬地起来接着跑。 有人吐了,抹把嘴继续冲。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吓人。 那股子疯劲,跟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亡命徒差不多。 左卫将领们起初还频频点头,忍不住赞叹: “没想到这降卒竟有这般精气神,比左卫的新兵还拼!” “林大人果然厉害,才几日功夫,军纪就整肃成这样!” 可看着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有人开始困惑起来,彼此对视一眼。 石磊皱起眉头,抱拳道:“大将军,末将斗胆请教。您练兵之法,实在有些奇怪……” “是啊,大将军……”旁边的将领也纷纷点头。 “哦?奇怪在哪里?”林川故作困惑道。 一名参军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将军,末将绝非质疑大将军,只是追随殿下多年,恪守兵书教诲,今日见大将军练兵之法,实在不解其深意,还请大将军赐教。” 林川笑道:“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是。”那参军转过头,“兵法有云:‘兵不闲习,不可以当敌;器不坚利,不可以遇寇。’自古练兵,讲究‘教戒为先,五教五申’,先教士卒‘坐作进退、旌旗金鼓’之礼,再授‘弓矢刀枪、阵法协同’之技,三月成伍,半年成军。如今这校场上的兵卒,似乎都在练体力,不及刀枪阵法,岂不是违逆兵书古训?” “是啊大将军。”另一名将领点头道,“凡战,非陈之难,使人可陈难;非使可陈难,使人可用难。使人可用,在于授其能、明其责。这些老兵本就懂刀枪、知进退,只需整肃军纪、演练阵法,便能快速成军。如今您让他们负重奔袭、举石锁,岂不是浪费时日?” 石磊也点头道:“大将军麾下战力无双,末将深知您必有独到之法。只是这些降卒虽为老兵,却心志不坚、各怀心思。若不教其技法、练其阵法,只磨体力,万一战时依旧各自为战、临阵脱逃,岂不可惜?” 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引经据典。 林川心里赞叹一句:不愧是京城的将领,跟青州边地就是不一样,武将个个熟读兵书,看来认得字肯定不少。 他笑道:“诸位将军熟读兵书,恪守古法,初心可嘉。但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古法是针对正规军的,而我练的,是一群降卒出身的兵马。” 众将面面相觑:“这……有何不同呢?” “有很大的不同。” 林川解释道,“这些人皆是沙场老兵,体能足够、刀法也懂几分,若整肃军纪、演练阵法,半月便可凑合用。可问题是,他们有能战的身子,却没有敢战的心志,这样的军队,如何能练成‘敢死战、能死战’的虎狼之师?!” 听了这个问题,众人若有所思起来。 石磊眼前一亮:“还请大将军解惑!” 林川微微一笑: “古法练兵,重技重规,却轻心轻合。这些老兵见惯了兵败如山倒的场面,心中早已没了血性,只剩保命的本能。若按教技法、练阵法,他们依旧是散兵,一旦战事不利,照样会逃。我今日练体能,练的不是筋骨,而是心志;不是规矩,而是协同!” 众将领皆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凝神倾听。 “第一,以极限体能磨毅力,铸死战之心。” 林川沉声道,“他们体能不差,我便用远超战场需求的强度训练,负重五十斤奔袭十里,举五十斤石锁百次,练到他们筋疲力尽、想放弃为止。人在极限之下,最能暴露本性,也最能重塑心志。当他们一次次在撑不住的时候咬牙坚持下来,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能扛、能拼,那股‘我能赢’的血性便会被激发出来。我就是要用体能训练当磨刀石,磨掉他们的惰性和怯意,练出宁死不退的毅力。” 众人恍然大悟,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以小队协同破私心,铸同袍之谊。” 林川指向台下扛圆木训练的队伍, “我将他们按十人一队拆分,训练考核皆以小队为单位。一人掉队,全队受罚;一人立功,全队受赏。就拿负重奔袭来说,最后十名所在的小队,晚饭不给肉吃,这种惩罚,换作谁也不愿意,所以,为了让全小队都能吃上肉,他们必须互相帮助,确保每个人都能过关。”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 “这些老兵向来独来独往,只信自己。我要让他们明白,战场之上,能救他们命的不是自己的刀法,是身边的队友;能让他们立功的不是单打独斗,是小队的协同。当他们为了不拖累队友而拼尽全力的时候,那种生死与共的种子,就会在心里发芽。若是这种协同意识能刻进骨子里,岂不是比任何阵法口诀都管用?” “原来如此啊……”有人忍不住赞叹一声。 第882章 激将挑衅 林川笑了笑:“第三,诸位说他们懂刀法,没错。但战场之上,老兵的花架子太多,反而贻误战机。等他们心志磨硬、协同练熟,我只教三招——劈、刺、挡,招招致命,一学就会。再配合小队协同,一人主攻、一人掩护、一人补刀,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比寻常阵法更灵活、更致命。” 一番话下来,高台上鸦雀无声。 众将领皆是熟读兵书、带兵多年之人,却从未有人如此深刻地剖析练兵核心。 林川所说的方法,精准戳中了军中“心志不坚、各自为战”的痛点,别说是降卒了,便是左卫的士卒们,也太需要这种训练的手段了。 石磊激动不已,抱拳道:“大将军高见!末将此前只想着如何能让降卒能用,却没想到如何让他们敢战、愿战、能战。今日听大将军一番教诲,如茅塞顿开!恳请大将军允许左卫将士一同参训!” “一同参训?” 林川笑起来,“只怕你们左卫的娇贵身子,吃不下这份苦。” 这话明摆着是半开玩笑半挑衅了。 众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太打脸了! 什么叫娇贵身子? 什么叫怕左卫将士受不了苦? 他们是京营! 是拱卫皇城、天子脚下最精锐的虎狼之师! 不是那些地方卫所里混吃等死的兵油子! 虽然左卫比不上大将军麾下精锐,难道连盛安军这群降卒也比不过? 被大将军当众这般轻视,谁脸上挂得住? “大将军这话,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石磊还没说话,一名黑脸千户已经按捺不住,“我左卫虽久在京畿,但也绝非绣花枕头!” 石磊也觉面上无光,他转身冲着那群满脸不忿的下属喝道:“听见没有?大将军觉得咱们连那帮降兵都不如!我就问一句,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咽不下!” “左卫没有孬种!” “盛安军练得,左卫更能练得!” “我等京营将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请大将军赐教!哪怕跑断腿,我等也不皱一下眉头!” 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林川要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若是连这点火气都被磨平了,那才是真废了。 “好!”林川大笑一声,“既然都有这股气性,那我也不藏私。石将军,你既开了口,那便先调两千人入场。” 石磊心中狂喜。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川练兵的手段虽然闻所未闻,但效果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让自家弟兄进去滚上一圈,哪怕脱层皮,出来也是块精铁。 “多谢大将军成全!”石磊抱拳。 “慢着,别急着谢。” 林川摆摆手,“想进这演武场,得守我的规矩。” “大将军请讲,军令如山,左卫绝无二话。” “我的规矩就是——” 林川指了指远处摸爬滚打的士卒, “这两千人,上至领兵千户,下至伙夫马夫,入场之后,皆为新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领: “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帐篷,同扛一根木。若是士卒没肉吃,千户也得啃干粮;若是士卒没睡好,千户也不许独享营帐。做得到吗?” 这话一出,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了大半。 同吃同住? 大乾军制等级森严,官便是官,兵便是兵。 千户大人哪个不是有亲兵伺候,住单帐,吃小灶? 若是和那帮浑身汗臭的大头兵挤在一块闻脚气,还得一起扛木头…… 这也太失体统了!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显然是犹豫了。 看到众人的反应,林川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这就是我带兵的秘诀。怎么,这就怕了?” “怕个鸟!”石磊一咬牙,恶狠狠地瞪向身后众将,“平日里一个个吹嘘自己爱兵如子,真要动真格的就怂了?谁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回家抱孩子去,别在左卫丢人现眼!” 他这一吼,把众人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谁敢这时候退缩,以后在京营还怎么混? 况且,这可是巴结林大将军的绝佳机会。若能得林川指点一二,日后便是大将军的弟子了,见面称一声“林师”,那也是光耀门楣的资本! “末将愿往!” “末将请战!” “不就是睡大通铺吗,末将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没睡过!” 一时间,请战声此起彼伏。 石磊见军心可用,满意地点点头。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终点了两名身材魁梧的将领。 “锐卫营、孝义营,平日里就属你俩嗓门最大,牛皮吹得最响。这次给老子带人上去,若是丢了左卫的脸,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名被点到的千户喜上眉梢,大步出列: “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不给左卫丢脸!” …… 次日,盛安军的魔鬼训练,在哀嚎声中拉开帷幕。 两千名左卫精锐,刚进去半个时辰就开始哭爹喊娘,被打了鸡血的盛安军贴脸嘲笑。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千户们,和他们瞧不上的降卒滚在一个泥坑里,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京营这边练得鬼哭狼嚎,西陇卫那边却是势如破竹。 两千铁骑,一人双马,直插向东。 手里捏着摄政王和东宫的两块金牌,这帮杀才根本懒得废话。 到了句容城下,战兵只把大旗往地上一插,冲着城楼喊了一嗓子: “大将军有令,降者不杀,顽抗者屠城!给你们一炷香,自己选!” 句容卫刚投降了吴越军没几天,就得知吴越军连败数仗,再看那两千骑兵杀气腾腾,哪里还不知好歹? 半炷香都没用完,城门大开。 接下来的濑水、丹徒等县,不过只有千余守军,也纷纷打开城门,恭迎王师。 三日不到,三县易帜。 然后就到了镇江。 镇江守将赵德胜是个愣头青,仗着城高池深,又看西陇卫远道而来,兵马不过两千,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两千疲兵也敢来镇江撒野?” 赵德胜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群灰头土脸的骑兵,忍不住嗤笑, “若是上万大军,本将或许还忌惮三分。就凭这些兵力?传令下去,点齐五千精兵,随本将出城!吃掉这股骑兵,便是大功一件!” 城门轰然洞开,五千镇江守军鱼贯而出,列阵叫嚣。 阵型还没整好,西陇卫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牛百率部结成锋矢阵,则从中央突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刻钟不到。 五千镇江军便彻底崩溃。 赵德胜眼看大势已去,扔了头盔,混在乱军之中就要往回跑。 被郝猛眼尖,摘下马背上的强弓,一箭射穿了后心。 镇江,城破。 第883章 叛军归降 而在当涂。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军。 吴越军在北面被西陇卫揍得满地找牙,连丢数城。 这消息对正在修筑营防的吴山部来说,简直比将军醉还上头。 第二批人马已经从九江抵达采石矶,人手充裕,吴山在收到林川调兵指令的第一时间,便命副将率五千兵马奔赴盛州,加入盛安军战训大营。 至此,盛州城外,参训部队已经达到两万兵马。 随后,林川一纸密令,再发当涂。 中军大帐,吴山看完林川的密信,目光大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将军不是凡人!”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兴奋得搓着大手,“这机会要是抓不住,老子就不叫吴山,改名吴大傻!”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着帐外吼道:“把刘老幺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精瘦汉子掀帘而入,正是吴山的亲信心腹。 “将军,您找我?” 吴山也不废话,当即修书一封,连带着林川随信给他的东宫金牌,递给刘老幺。 “老幺,你带几个人,亲自跑一趟宣州。” “宣州?”刘老幺眼睛一亮。 吴山点点头:“那地方咱们还有不少老兄弟,虽然还跟着亭山军混饭吃,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头不痛快。” 刘老幺一听这话,嘿嘿笑道:“将军是想把他们拉过来?” “告诉他们,天已经变了。” 吴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大将军的手段给老子吹出去,越神越好!就说太子爷说了,只要肯归顺朝廷,以前那点破事儿既往不咎,还能跟着大将军吃香喝辣。要是不识抬举……哼,吴越军连败数仗,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刘老幺把信和金牌往裤裆里一塞,咧嘴一笑:“将军!您就瞧好吧,属下这就去!给程阿三那个王八蛋捅捅腚沟眼子” …… 不出两日,宣州城内暗流涌动。 夜色沉沉,几名守城偏将聚在酒肆后的暗室里。 桌上一盏油灯,映着几张阴晴不定的脸。 “怎么说?”为首的一人压低声音,“刘老幺的话,你们信几分?” “信个屁的刘老幺,咱们信的是吴大哥!” 另一个汉子把酒碗重重一磕,“吴大哥现在镇守当涂,那可是天子脚下,东宫那边对吴大哥可是真看重!咱们跟着吴大哥走,总比程大帅……” “什么狗屁大帅!那就是个杀猪的兵痞子!” “可他跟着吴越王,咱们现在到底跟哪头?” “这还用寻思?跟着程阿三,除了受窝囊气,哪天掉脑袋都不知道。” “对。别的不说,吴大哥现在跟着那个大将军,也是个杀神。” “太子的亲笔信都在这儿了,还犹豫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火光。 次日清晨,宣州城头变了大王旗。 守将的人头被挂在城门楼子上,几名偏将率五千守军宣布接受招安,遵平南大将军号令,宣称“奉太子之命,讨伐逆贼,凡归顺者,人人有田种”。 一时间,附近数县响应者云集。 消息传到江州,正在搂着姑娘喝酒的程阿三,当场就把酒桌给掀了。 “反了!都反了!” 程阿三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拔出腰刀在空中乱砍, “吴山这个白眼狼!还有宣州那几个王八蛋,老子平时待他们不薄啊!”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查!给我查!” 程阿三咆哮着,“凡是跟吴山有过交情的,凡是老家在当涂宣州一带的,统统给我抓起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一道命令下去,江州大营炸了锅。 昔日里称兄道弟的战友,转眼间就成了相互攀咬的仇人。 原本就是拼凑起来的队伍,这下更是人人自危。 “李麻子上次喝酒夸过吴山勇猛,抓!” “张大头他表舅在宣州做生意,肯定是奸细,抓!” “赵四昨晚做梦喊了句‘投降’,绝对有问题,大刑伺候!” 一时间,江州城内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数千名嫌疑犯被抓,大牢里人满为患,连猪圈都临时改成了牢房。 有人只是因为多看了长官一眼,就被指认为“心怀鬼胎”;有人因为抱怨伙食不好,就被定性为“动摇军心”。 同样的清洗,也在池州、歙州大规模展开。 亭山军中,人心惶惶,开始出现成批的逃兵。 …… 盛州城外,战训大营。 议事堂内,地上排开七个木盒,生石灰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盒子里装着七颗灰扑扑的脑袋。 最中间那颗,正是吴越军主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头颅后方,陈默领着六个衣衫褴褛的弟兄跪着,脑袋贴在地上。 “……小的砍了这狗官脑袋后,怕被人截胡,连夜带着弟兄钻林子。先去了当涂,徐大人验过货,给了路引,小的们这才敢来见大将军……” 周围一众将领,此时一个个瞪圆了眼。 斩将夺旗,那是话本里的事。 活生生的敌军主将脑袋就在这儿,这冲击力,比娘们脱光了还大。 按照林川之前的承诺,主将赏银万两,千户一千。 这几颗脑袋加起来,就是一万六千两白银。 这哪里是脑袋,分明是几座金山。 陈默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带血的腰牌,小心放在地上:“还有五个百户的……那天夜里太乱,为了扮成亲卫混进中军,脑袋太沉坠得慌,就扔路边了。不过腰牌都在,请大人明察。” 林川坐在主位,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默。 那日在俘虏营,他就看出这陈默是个狠茬子。 没想到,比预想的还要狠,还要贼。 乱军中取百户首级,扔掉到手的五百两银子换取潜伏机会,跟着溃军跑了两天两夜硬是没露馅。用毒草熬汤毒翻将官,趁夜制造混乱…… 甚至为了让主将不起疑心,他当面喝了一碗毒汤,转身就去茅房灌了一桶陈年粪水催吐。 是个狼灭。 这就不是普通大头兵能干出的事,放在后世,妥妥的特种兵王苗子。 “扔了就扔了,有腰牌就算。” 林川淡淡开口道,“来人。” “在!” “去库房,提一万六千五百两现银。” 第884章 买个前程 两名亲卫明显愣了一下,这数目太大,但动作没敢停,抱拳转身就跑。 跪在地上的陈默浑身一颤,身后六个弟兄更是抖如筛糠。 不是害怕,是彻头彻尾的激动。 谁见过当官的真给大头兵发几万两赏银? 他们来,本就是赌命。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八个膀大腰圆的亲卫,喊着号子,抬着四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迈进大堂。 “哐当!” 箱子落地,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 箱盖打开。 白。刺眼的白。 满满当当的银锭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一万六千五百两,换算下来接近一千斤。 那种视觉冲击力,简单粗暴。 周围见惯生死的将领们,呼吸也粗重起来。 “都起来吧。”林川道。 陈默如梦初醒,狠狠磕了个响头,膝盖发软地站起身。 饶是他这么个狠人,看到一万多两银子就摆在眼前,也是有点晕头转向。 “谢大人!谢大将军!” 林川指了指箱子:“钱在这儿,一分一厘也不少。这乱世,有了这笔钱,去乡下也购买几亩地,置办个庄园,当个富家翁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七人面面相觑。 猴子吞了口唾沫,小声道:“听……听陈哥的。” “是是是,听陈哥的。”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陈默盯着银子看了足足三息,深吸一口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大人,这钱太烫手。小的几个烂命一条,扛着这一千斤银子走出大营,怕是走不出十里地,脑袋就得搬家。” 林川挑眉:“哦?” “噗通!” 陈默出人意料再次跪倒,身后几个弟兄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来。 陈默抱拳道:“小的斗胆,想用这银子,在大将军这儿买个前程!” “买前程?”林川一愣。 陈默点头:“小的想讨个千户当当!这银子,就存在大人这儿,当咱们兄弟的本钱,以后按月领就成!” 满堂皆惊。 林川怔了半晌,哭笑不得:“你他娘的,把老子当钱庄了?就不怕老子黑了你的钱,再把你宰了灭口?” 陈默嘿嘿一笑:“大人要是那种人,刚才就不会让人抬箱子出来了。小的无父无母,光棍一条,前些日子顺手救了个娘们,这婆娘傻乎乎的,肯定守不住这泼天富贵。钱放在大人这儿,比放阎王爷那儿保险。”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野劲:“再说了,金山银山,不如靠山。小的琢磨着,大人您不是凡人。跟着大人混,以后挣的,指不定比这一万两多得多。” 林川放声大笑。 是个聪明人。 不仅狠,还识时务,懂得投资。 “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林川收敛笑意,摇头道,“想当千户?可以。但我这儿不卖官。” “不卖官?” 陈默一愣,急声道,“大人,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一万多两,买个千户不亏吧?小的以前就听说,军中只要三千两就能捐个游击将军,咱这价码可是翻了几倍啊!” 周围的将领们传来几声嗤笑。 这陈默,聪明劲是有,可这市井泼皮的习气也重。 林川没说话,只是屈指在椅子把手上重重敲了两下。 笃,笃。 陈默瞬间闭了嘴。 “收起你那套江湖做派。” 林川冷笑一声,“老子这大营,不是外面那些破烂军队,你要是有本事,别说千户,万户侯老子也给得起。要是没本事,给你个千户,你能带着弟兄们活过三天?” 陈默皱起眉头:“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林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卖官,但我卖机会。” “机会?” “这银子,还是你的。” 林川抬脚踢了踢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我替你存着,至于千户……你若真想拿,得靠真本事。”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大人……要看什么真本事?” 林川伸手朝外头一指: “战训大营正在集训,我要你在半个月后的全军大比武里,杀进前两百名。” 他笑起来,“做到了,我不光给你千户,还让你组建一只新军,名号我都想好了,叫‘特种营’。” “特种营?”陈默一愣。 “就是让你去挑人,挑那种跟你一样,敢喝粪水、敢玩命、脑子还灵光的狠人。” 林川指了指地上的脑袋,“专门干这种斩首、渗透、搞破坏的脏活。” 陈默眼睛瞬间亮了。 这活儿,他对路啊!这就是让他带着一帮兄弟,光明正大地搞阴招吗? “大人,这可是您说的!” 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凶光毕露, “别说前两百,前二十小的也给您拿下来!” “别光说大话!”林川一拍桌案,“滚去训练!半个月后,我要看结果!” 陈默大吼一声:“是!” 带着六个兄弟,风一般冲出大帐,连地上的银子看都没再看一眼。 林川看着那几个背影,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声。 这把刀,磨好了,能捅破天。 “把银子入库,记在陈默名下。” 林川吩咐道,“另外,传令全军,这箱银子就在校场摆着,告诉所有参训的兔崽子们,想要钱,想要官,就拿叛军的脑袋来换!” “是!” 亲卫领命而去。 盛州大营,因为这几箱白银,彻底沸腾了。 一万多两白银没入库,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校场正中央。 日头一照,白花花的银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真金白银的诱惑,比什么都管用。只要路过校场的兵,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那几口大箱子上,更有甚者,那是真的边看边咽唾沫。 “娘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陈默那个疯狗,真把这一万多两当本钱存大人那儿了?” “不仅存了,听说还要那是拿这钱买官呢!要在咱们头上当千户!” 消息传得快,不用半天,连火头军都知道了陈默这号人物。 敢喝粪水,斩杀主将的疯子。 陈默那一伙人在营里的日子也立刻变得精彩起来。 原本大家训练累成狗,回营倒头就睡。 现在倒好,只要陈默一露面,四面八方全是眼刀子。 眼神里不仅有羡慕嫉妒,更多的是不服—— 用毒杀死主将,这种买卖,谁都能干。 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老兵,见了他都要故意撞一下肩膀,啐一口唾沫: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陈千户吗?怎么着,今儿个没去抱大人的腿?” 陈默也不恼,呲着那一口黄牙嘿嘿傻笑,顺手把对方撞得一个趔趄: “这不是忙着练块儿吗,省得以后当了官,这身板儿压不住你们这帮兔崽子。” 原本的集训,因为陈默这个活靶子的存在,硬生生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谁都想把陈默踩下去,谁都觉得自己比这个只会耍阴招的兵痞强。 这场面正是林川想要的效果。 反正话已经放出来了: 想拿银子,想当官,就拿本事说话。 …… 二月初八。 汀兰阁,迎来了一位贵客。 第885章 故姓疑云 春日料峭。 汀兰阁的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都让让!后面的车别往前挤了!” “看清楚了,那是工部侍郎府的牌子!” “啧,侍郎府的马车都得往后排,今儿个里头是来了什么神仙?” “听说她们家的东西,宫里头看上了。” “宫里头?我的乖乖,怪不得……” 汀兰阁内,人头攒动,暖香扑鼻。 能进这第一层大堂的,非富即贵,放眼望去,无一不是官家女眷。 一个个衣着华贵,三五成群,看似笑语晏晏,目光里却都在暗中较着劲。 “王妹妹,你这支琉璃簪可真别致,莫不是汀兰阁的新货?” “唉,可别提了!” 被唤作王妹妹的少妇故作烦恼地扶了扶发髻, “头年就跟苏掌柜订了,这都开春了才拿到手。姐姐你看,还行不?” 嘴上说着别提,那尾音却翘得老高。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可惜啊,每个月就那么点儿量,想排队都轮不上。” “谁说不是呢。自从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定了宫中采买的份例,这汀兰阁的门槛,可比咱们的娘家门楣都高了。” 一位妇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你们说个事儿,吏部王侍郎家的三夫人,想让苏掌柜亲自给配一套头面,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旁边几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连这二楼的楼梯都没摸着!” 妇人撇了撇嘴,“苏掌柜如今眼界高着呢,只接待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旁的人想让她亲自接待,难于登天!”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望去。 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正含笑送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下楼。 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正是这汀兰阁的主人,苏妲姬。 她脸上挂着微笑,对着那位夫人道: “李夫人慢走,您定的那批香膏,三日后会派人送到府上。” 李夫人满面春风,亲热地拉着她的手: “有劳苏掌柜了,还是你这儿的东西用着舒心。” 能让当朝吏部尚书的夫人说出这番话,整个盛州城,也只有苏妲姬一人。 送走李夫人,苏妲姬与楼下诸位女眷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正欲转身回楼上。 阁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大堂内所有人,包括苏妲姬,都好奇地向外望去。 只见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神情冷肃的老嬷嬷。 那嬷嬷身着鸦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鎏金双鱼佩,脚刚落地,便抬手掀起帘子。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节纤细,肤如凝脂,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众人屏息凝望。 一位身着月白绣兰纹褙子,头戴点翠嵌珍珠抹额的妇人,缓步走下马车。 她身姿雍容,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萧夫人!” 也不知是谁最先低呼出声 整个汀兰阁,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争奇斗艳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垂下眼睑。 怪不得,怪不得马车上连个家族徽记都不挂。 这等身份,哪里还需要徽记来彰显? 整个盛州城,谁敢拦她的车驾! 有不长眼的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哪个萧家?” “还能是哪个!” 身边人眼皮子都没抬,低声道,“镇国公府!太子妃的娘家!” 这几个字一入耳,那女眷的脸瞬间白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不对啊……那怎么叫萧夫人……她夫家不是……”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人赶忙扯了她一把。 可话头已经起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另一人忍不住凑过来,用气音问:“是什么?” “是苏家。”最先开口的那个妇人,眼观鼻鼻观心,声音细若蚊蚋,“前任礼部尚书,苏老尚书家。当年苏老尚书可是帝师,他家的公子,娶的就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苏家啊……就是……当年江南那个案子……” “可不就是么。”那妇人撇了撇嘴,“不过你们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出事的是苏家旁支,跟苏老尚书他们主脉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名声到底受了牵连。苏老尚书一把年纪,受不住这个刺激,告老还乡了。他家大公子,也就是萧夫人的夫君,本是翰林院的红人,也自请外调,这些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 “我的老天,还有这等秘辛!” “所以啊,人家如今虽然低调,可底蕴在那儿摆着呢。一边是帝师门生遍天下,一边是国公府、太子妃,你们说,谁敢小瞧?” 这番话,让众人看萧夫人的眼神,又变了。 怪不得呢。 按理,众人该称她一声“苏夫人”。 可放眼整个盛州城,谁敢? 称她苏夫人,岂不是说她镇国公府的千金,是下嫁了? 这不仅是打了镇国公府的脸,更是扫了东宫太子妃的颜面。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只称她“萧夫人”。 这个姓氏,代表的不是她归属于哪个男人。 而是她本身所站立的,那座名为“镇国公府”的巍峨高山。 这份尊荣,独一无二。 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亲自来汀兰阁? 要知道,以萧氏的身份,别说汀兰阁了,就算是宫里的贡品,只要她想要,太子妃也会想法子送到她跟前。 她根本无需屈尊降贵,与这些官家女眷们挤在一处。 苏妲姬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萧氏身上,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这位会亲自登门。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缓步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迎上前去: “不知萧夫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萧氏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她脸上,脚步猛地一顿。 “你……就是苏掌柜?”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皆是一颤。 苏掌柜……也姓苏! 这……这是巧合?还是…… 第886章 隐瞒身份 苏妲姬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民女……正是苏妲姬。” 旁边的女眷们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呐,这苏掌柜胆子也太大了! 见了萧夫人,竟然还能站得如此笔直,笑得如此从容? 换作她们,怕是腿都软了。 萧氏身后的那个老嬷嬷,眉头蹙了一下,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满。 在她看来,区区一个商贾,见到主子,理应跪拜行礼才对。 然而萧氏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这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连唇角那一点极淡的梨涡…… 像极了一位故人。 许是自己心里太挂念了…… “久闻汀兰阁物件雅致,今日得空,便想来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随着她的脚步,大堂里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夫人谬赞了。” 苏妲姬跟在萧氏身侧,轻声道,“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入不得夫人的眼。” 萧氏微笑起来:“有什么雅致物件,带我瞧瞧。” “夫人抬爱。”苏妲姬侧身引路,“二楼雅间清净,新品皆在其内,夫人随我上楼细观如何?” 萧氏身后的老嬷嬷眉头又是一紧,似乎对苏妲姬这种自作主张的安排有些不满。 在她看来,主子想在哪儿看,就在哪儿看。 哪轮得到一个商户女子来指手画脚? 然而,萧氏只是静静地看了苏妲姬一眼,缓缓点头。 “也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让大堂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众人赶紧让开通往楼梯的路,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上了楼。 直到那抹华贵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压抑的大堂才重新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苏掌柜真是……真是……”一个年轻些的夫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 “有胆色。”旁边的人接了话,“换了我,腿早就软了。” “你们说,萧夫人真是来买东西的?” “谁知道呢。不过啊,这苏掌柜若是能过了今天这关,以后这盛州城,怕是没人敢招惹她了。” …… 二楼,雅间内。 不同于一楼的热闹,这里布置得极为清雅。 窗外是秦淮河潺潺流水,室内燃着清淡的檀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嬷嬷先一步上前,用帕子仔仔细细将一张梨花木的椅子擦拭了两遍,才扶着萧氏坐下。 苏妲姬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待萧氏坐定,她才亲自提起桌上的小泥炉上温着的水,用滚水烫过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夫人一路前来,想必口渴了。”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只小巧的锡制茶叶罐, “民女这儿有君山银针,滋味清淡,正好润喉。” 萧氏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看她洗杯、置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这双手,不像商贾之女的手,反倒像是…… 常年握笔抚琴的手。 直到一杯热气氤氲的茶被轻轻推到面前,萧氏才收回目光。 她轻轻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苏妲姬。 “苏掌柜,是江南人士?” “江南”二字入耳,苏妲姬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那两个字,就像针一般,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青砖黛瓦映着潺潺河光,白墙下的绿藤爬得老高。 父亲身着月白长衫,从袖中掏出裹着油纸的糖糕,笑容暖暖。 还有眼前这位萧姨,那时总爱牵着她的手,夸她绣的兰花纹帕子好看。 可这些暖融融的画面,转瞬就被漫天血色覆盖: 官兵踹开老宅大门的巨响、族人的哭喊与惨叫、父亲被押走时望向她的最后一眼…… 教坊司的日夜、青楼里的煎熬、颠沛流离的西北、隐姓埋名的惶恐,还有血海深仇的灼烧,尽数涌上心头。 苏妲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轻声道:“民女祖籍青州,并非江南。几年前才到盛州落脚,口音杂了些,竟让夫人听出了错觉。” “青州?”萧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是哪里?” 一旁的嬷嬷立刻凑上前:“夫人有所不知,青州是西北苦寒之地,离江南何止千里之遥。” “哦……西北……” 萧氏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疑云依旧未散。 她盯着苏妲姬的脸,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问道:“你既姓苏,可知祖上是哪一支?盛州苏氏乃是顶级大族,在外也有几支有名望的宗亲,你可曾听过些渊源?” 苏妲姬摇摇头:“民女自幼便长在青州乡下,父母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实在不知什么宗亲渊源。天下同姓者多如牛毛,算不得什么稀奇。” “庄稼人?” 不等萧氏开口,一旁的老嬷嬷便嗤笑一声。 她的目光扫过这屋里的梨花木桌椅、墙上挂的名家字画、乃至苏妲姬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的料子。 “苏掌柜可真会说笑。汀兰阁开在秦淮河最金贵的地段,你这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田里刨食能养出来的。” 这话问得刁钻,几乎是明着说她在撒谎。 谁知,苏妲姬竟坦然地点了点头。 “嬷嬷说的是。” 她这一承认,反倒让那老嬷嬷的一肚子刻薄话全都憋了回去。 “民女这身皮囊,确实不是田里养出来的。”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语出惊人。 “是楼里养出来的。” “什么?”老嬷嬷一惊。 萧氏端着茶盏的手也猛地一滞,茶水微晃,险些洒出。 苏妲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青州苦寒,家里活不下去,被爹娘卖了换了几斗米。幸得后来遇上一位贵人,不嫌我出身腌臢,替我赎了身。这些年跟着贵人走南闯北,学了些察言观色的皮毛,也攒了几个玩命钱。”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萧氏。 “想着盛州是天子脚下,王法森严,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开间铺子糊口,总不至于再被人随意欺凌了去。让夫人和嬷嬷见笑了。” 一番话,半真半假。 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萧氏心头那点越烧越旺的疑火。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嬷嬷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本想拿出身拿捏苏妲姬,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撕开了更不堪的出身,反而将了她一军。 萧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张脸,那双眼,分明与记忆中的影子寸寸重合。 可这份坦然到近乎残酷的过往…… 她记忆里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连被绣花针扎一下都要掉金豆子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经历这些? 是了,是她魔怔了。 故人已逝,尸骨无存,又怎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悲戚漫上心头,萧氏眼中的疑惑终于缓缓褪去,化作一片怜悯。 “原来……是这样。” 她轻声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茶,终究是一口未喝。 第887章 女儿心病 萧夫人前脚刚走。 方才还各自端坐,假装品茶赏景的女眷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一张张涂着脂粉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艳羡和热络。 “哎哟,我的苏掌柜!你这回可是真攀上高枝儿了!” “可不是嘛,能得萧夫人青眼,往后这盛州城,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苏妲姬脑仁疼。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问道:“攀上高枝儿?” 她蹙了蹙眉,“萧夫人……不就是镇国公的女儿吗?” 这话一出,离她最近的王夫人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夸张地“哎哟”了一声。 “我的好掌柜,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王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又低又兴奋, “镇国公府的夫人算什么?人家现在,是当朝太子妃的亲娘!” 太子妃的……亲娘? 轰! 苏妲姬心头巨震。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谄媚的、艳羡的脸庞,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太子妃…… 是了,是那个太子妃! 那日,太子亲临朝阳门慰问伤兵,身边就跟着一位温婉娴静的太子妃。 当时她只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和亲近,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原来…… 她,是自己的堂姐,苏婉卿! 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怯生生喊她“阿姐”…… 那个会把最好看的珠花偷偷塞给她的堂姐! 一瞬间,血脉相连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窒息。 苏家主脉…… 镇国公府…… 太子妃…… 当年苏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唯有这一支,平步青云,荣宠至今。 为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敢认。 “苏掌柜?苏掌柜?你怎么了?哎呀,脸怎么这么白?” 王夫人关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妲姬缓缓抬起眼,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没什么,许是高兴坏了。” 她轻声说道,“竟不知自己有这等福分。” …… 回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石缝的轻微颠簸,如同萧氏此刻的心绪,起伏不定。 车厢内,熏着淡雅的沉水香。 萧氏靠在软垫上,阖着双眼,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暖炉。 指尖还是有些凉。 “夫人,奴婢就说大小姐定是瞧错了,她不方便出宫,何苦劳您也亲自跑一趟。” 贴身的张嬷嬷一边为她轻捶着腿,一边低声絮叨,“那苏掌柜,奴婢第一眼就觉得风尘气重得很。老爷那样的人家,怎会出这种……” 张嬷嬷是萧氏的陪嫁,几十年的主仆,情分早已不同。 她见自家主子神色郁郁,忍不住又道:“大小姐这心口疼的毛病,好不容易才将养好些,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又勾起旧事来伤神。” 萧氏没有睁眼,眉峰蹙得更紧了些。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叹息。 “可实在是太像了……” 她倦声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那眉眼,那神态,都与记忆深处那个身影重叠。 晓晓的母亲…… 若非出身天差地别,她几乎就要当场失态。 “张嬷嬷。”萧氏睁开眼,“你寻个可靠的人,去查一查。我要知道这苏掌柜的底细,家住何方,父母何人,过往经历……所有的一切,都给我查个清清楚楚。” 张嬷嬷手上的动作一顿,面露难色:“夫人,这……国公爷那边……” 她压低声音:“您忘了?当初那件事,国公爷为了帮老爷摘清关系,费了多大的心神。如今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最听不得的就是‘苏家’那两个字。若是让他知道您在查当年的旧人,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我自有分寸。” 萧氏淡淡道,“不让他知道便是了。” 张嬷嬷还想再劝,可见萧氏主意已定,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是,奴婢明日就去办。”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滚滚。 过了许久,萧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嬷嬷。 “你说……那年,当真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这可是天大的禁忌! 她赶忙道:“夫人,慎言!当时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禁卫军抄家,血流成河,别说活口了,就是一只耗子都未必能逃出来。您可千万别胡思乱想了。” 萧氏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盛州城的繁华景象一闪而过。 她看着那些熙攘的人群,热闹的商铺,眼神空洞。 是啊,都过去了。 无论是真是假,那个孩子,都不能再回来了。 镇国公府,也再经不起任何与“苏家”二字相关的风浪。 想到这里,萧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必须查清楚。 如果这苏掌柜真的只是个巧合,那便罢了。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女儿的心病,二十年了…… …… 西陇卫拿下镇江。 江南的局势,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吴越王苦心经营数年的势力版图,本是靠着长江水道串联起江南江北: 南边的粮食金银顺流而下,北边的兵马随时渡江支援,这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本是个铁桶般的攻守闭环。 可如今镇江南岸一失,这闭环便从中央被生生割开一道口子,江南与江北之间的联系瞬间被掐住,此前的战略优势荡然无存。 但凡兵家都清楚,天下漕粮十之六七出自江淮。 镇江是什么地方? 那是千万石漕粮北上的咽喉。 江南腹地的粮草,需先汇聚至镇江,换乘大船沿长江干流渡江,再接入江北漕运网送往中原,这是最便捷、运量最大的通道,无可替代。 但江南水系发达,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常州经太湖支线也能入江,江阴、沙洲那些码头也能走船。 可那些路子,平时运几船私盐、走两趟货还凑合,真要供养北岸那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这些支线就是杯水车薪。 吴越王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围困盛州的大军会散得那么快。 也没想到镇江的防御会如此不堪一击。 更没想到,被张启从颍州放走的两千铁骑,就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心窝子。 第888章 全民缉奸 镇江一破,西陇卫立刻分兵。 南岸所有的陆路出口、大小渡口,一夜之间全是黑甲骑兵。 任何人、任何物资,没有通关文牒,那是插翅难飞。 然而,尴尬的事情来了。 西陇卫全是在西北风沙里长大的爷们。 都是旱鸭子。 拿下镇江主城,他们行。 封锁陆路,他们行。 可要让他们骑着马渡江去攻打北岸的瓜洲渡,那是做梦。 江面上,风浪不小。 北岸瓜洲渡,叛军还有数千人马驻守。 这帮人也是看准了南岸的是骑兵,虽然也不敢南下夺城,可只要自己缩在北岸营寨里,这帮北方蛮子就拿他们没辙。 于是,长江两岸就出现了极其古怪的一幕。 南岸,铁骑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看着江水干瞪眼。 北岸,叛军驻守营寨,心惊胆战,仗着天堑苟延残喘。 只是日夜不间断地派人盯着南边的江面,确认那帮杀神没长出鱼尾巴来。 若吴越王从江南其他渡口调船支援,仍能接应少量绕路的支线漕船。 西陇卫无水军,无法肃清江面残船,也不能拦截那些从支线航道汇入干流、试图渡江的小型漕船队。 镇江这个漕运咽喉,是被卡住了,但没卡死。 西陇卫也被这座城给困住了,脱身不得。 没多久。 林川一纸密令下来。 临时调拨的一支左卫兵马接管镇江城防。 西陇卫这才弃城南下,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盛州城,战训大营议事厅。 檀香袅袅,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厅内气氛肃然。 盛州府衙户曹参军躬身垂首,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逐条禀报道: “回大将军,盛州城登记在册的常住居民共七万三千余户,计三十一万余口;持路引暂住的外地人约一万三千余,多为商贾、工匠;每日经四座城门往来的军民逾五千,早出晚归者占了七成。” 他身为掌管户籍民政的官员,虽满心疑惑平南大将军此刻为何不问军情、不问粮草,反倒查起了城中人口,但大将军节制江南军政,权势赫赫,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只能将府衙统计的明细一一呈报。 林川目光扫过厅中诸将与府衙官员,缓缓点头: “李参军,你即刻以盛州府衙名义拟定告示,张贴于各街巷、城门与商号。明示城中百姓、商户,凡发现形迹可疑者……或是无路引却四处游荡、或是言语含糊避谈来历、或是深夜频繁出入偏僻角落之人,即刻上报府衙或就近兵营,查实后赏银五两;若能揪出叛军残留奸细,赏银五十两,另记功一次。” “大将军,这……” 李参军闻言一愣,“盛州乃京畿重地,向来治安清明。这般广贴告示,发动百姓排查,恐会引起民心惶惶,甚至有人借机诬告滋事……” 厅中诸将也面面相觑。 石磊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将军,排查奸细历来是斥候与捕快的职责,挨家挨户查证便是。如今发动全城百姓,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 林川摇摇头:“眼下是平叛关键之际,当行非常之事。吴越王经营江南多年,难保没有残余部众、奸细潜伏在盛州城中,他们或是藏匿粮草、或是刺探军情、或是伺机制造混乱,单靠咱们的斥候与捕快,人数有限,挨家挨户排查如同大海捞针,难免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继续道:“百姓常年居于城中,街巷里弄的动静、邻里街坊的异常,他们比谁都清楚。发动他们上报可疑之人,既能深挖叛军残留,也能让潜藏的奸细无处藏身,比咱们单打独斗高效得多。至于诬告滋事,告示中可加一条:诬告者反坐,罚银百两,押送兵营服劳役三月,足以震慑宵小。” 诸将与李参军闻言,仍是面露犹疑。 这种“全民缉奸”的法子,实在太过颠覆以往的行事规矩,他们从未试过。 林川见状,心中暗自失笑。 这不就是后世“发动朝阳群众”的老法子吗? 在人民群众的海洋里,任何潜藏的鬼魅魍魉,都难逃法眼。 他没再多做解释,只是加重了语气:“此事就这么定了。李参军,告示明日午时前务必张贴完毕;各营将士配合府衙,设立举报点,专人登记核查,赏银从军需库支取,不得拖延克扣。” “下官遵命!” 李参军见林川主意已定,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领命。 诸将虽仍有疑虑,但林川地位显赫,行事自有章法。 他们也只能齐声应道:“遵大将军令!” …… 盛州城西北角。 更鼓声都懒得飘过来的偏僻角落,藏着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 枯藤缠着朽烂的门楣,任谁路过,都只会嫌恶地啐口唾沫,绕着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走。 可若有人翻过墙头,便会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院中落叶深处,暗桩密布。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皆是黑衣蒙面、气息沉凝的汉子。 堂屋内,霉味混着汗味,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空气沉闷。 烛火昏暗,跳动的光影映着一张张肃杀的脸。 主位上,吴越王麾下的武林供奉秦山,将一卷密信拍在桌上。 “诸位,吴道长来信了。” 下首,一个壮汉按着腰间的斧柄,瓮声瓮气地开口: “秦供奉,王爷有何吩咐,直说便是。咱们这几十号弟兄,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专门来盛州,就没想着能囫囵个儿回去。” 他是绿林出身的“开山斧”王猛,早年啸聚山林,后来受吴越王招安。 麾下弟兄在战乱中折损大半,只剩下十几号人,跟他一起来了盛州。 秦山扫了他一眼,沉声道:“王爷的大业,就卡在林川这个狗贼身上。他如今坐镇盛州,号称什么平南大将军,再让他坐稳了,王爷不踏实!” “既然如此,那就杀了他便是!” “对!杀了他!” 堂内群情激奋,不少人拔出了兵器。 “都坐下!” 秦山低喝一声,压下众人的躁动。 一个面色白净、书生模样的男子轻咳两声,开了口:“诸位稍安勿躁。盛州毕竟是天子脚下,街上巡逻的兵丁比苍蝇还多,四门查验路引,恨不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咱们这么多人窝在此处,吃喝拉撒都是破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刺杀之事,需得有个万全之策。” 王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一帮大头兵,怕个球!咱们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第889章 邪门女子 “王大哥此言差矣。” 那书生摇摇头,“我听闻这林川诡计多端,狡猾如狐,出行必有大批亲卫护送,想近他的身,难如登天。” 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我倒听说,这林川有个天大的毛病——好色如命!身边总跟着个穿黑衣的美妞,怕是离了女人,路都不会走了。咱们随便使个美人计,不怕他不乖乖上钩?”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王猛哈哈大笑:“这个法子好!他娘的,我看行!找个带劲的娘们,把他榨干了,老子再去一斧头结果了他,省事!” 他一边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女子身上。 “哎,这事儿,交给胡媚娘最合适!” 人群中,确实有三五个女子打扮的江湖中人。 有的是精悍的劲装打扮,有的则作寻常妇人模样,混在男人堆里并不起眼。 可王猛此话一出,几十道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越过那几人,聚焦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红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段妖娆,一袭红裙似火,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艳得惊心动魄。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斜倚着墙柱,指尖缠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仿佛周遭的密谋都与她无关。 听见王猛点了自己的名,她那缠绕青丝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如同淬了毒的刀锋,被巧妙地裹在糖衣之下。 她红唇轻启,娇嗔一声:“王大哥,你这是拿妹妹当什么人了?那林川可是平南大将军,手握重兵,妹妹我蒲柳之姿,哪有那个本事近他的身?” 她嘴上说着谦辞,眼里的风情却半点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韵味。 王猛被她这一眼看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嘿嘿直笑:“媚娘,你就别谦虚了。这天底下,还有你胡媚娘拿不下的男人?哥哥我这颗脑袋,不也天天在你裤腰带上挂着嘛!” 这话说的粗俗,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胡媚娘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嗔道:“去你的!你那颗榆木脑袋,给我当凳子我都嫌硬。” “当凳子?”王猛眼前一亮,“那我可得脸朝上……” “哈哈哈哈……”众人一片哄笑声。 “说正事!” 主位上的秦山一声冷喝,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他森然的目光扫过众人:“吴道长在信中特意提了,林川身边那个穿黑衣的女人,不是花瓶,是索命的阎王!” 众人一愣。 秦山一字一顿道:“当初在颍州,王爷曾派了铁鞭刘四位供奉去试探,结果呢?直接重伤!连那女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 堂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铁鞭刘在他们这群人里,也是数得着的高手。 四人联手,竟没碰到对方? 王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 “秦供奉,您没说笑吧?就……就一个娘们?” “吴道长亲眼所见。” 秦山声音冰冷, “道长只说,那女人的路数,邪门得很,来历不明,让我们万万不可小觑。” “他娘的!” 王猛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服, “一个娘们儿,吹得跟天仙下凡似的!邪门?老子的开山斧,专破天下邪门!管她是什么来路,到了老子面前,一斧头下去,照样给她劈成两半!” 胡媚娘也笑起来:“铁鞭刘那四个老家伙,连人家姑娘的衣角都没碰到?莫不是那女子媚功了得,连衣服都不穿,光着身子跟他们打?”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口,比王猛的粗鄙之言更引人发笑。 堂内瞬间爆发出更猥琐的哄笑声。 王猛冲胡媚娘直竖大拇指:“媚娘,还是你敢说!光着身子打?哈哈!那四个老东西,怕不是当场就腿软了,哪里还打得动!” 胡媚娘根本不理会王猛的吹捧,她笑意盈盈地环视一圈:“什么样的女人,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让四个成名的高手连衣角都碰不到?这可不是单靠武功能做到的。” 她的话语慢悠悠的,“要么,是那女人真的有鬼神莫测的邪术。” 话锋一转,“要么……她用的也是女人最拿手的本事。”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媚态尽褪,冷笑一声: “我胡媚娘这辈子,在男人堆里打滚,靠的就是这张脸,这身段,还有这点狐媚功夫。论杀人,我不如你们这些男人手里的刀斧。可要论起对付男人,这天底下,我还没服过谁!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邪门女子,到底有多邪门!” …… “发财!哇哈哈哈哈哈……” 汀兰阁三楼,响起陆沉月张扬的笑声。 “胡了!” 哗啦一声,她将面前的牌一推,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三夫人,您这手气也太好了吧?都连着坐了四把庄了!” 一旁的苏妲姬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陆沉月身边的黄花梨木小盒里,碎银子已经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 与她这边的春风得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对面的胡大勇。 胡大勇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看着自己面前孤零零的几块碎银,心疼得直抽抽。 “三嫂,我的亲嫂子!咱不玩了行不?” 他哭丧着脸央求道,“这点赏银刚发下来,我还没捂热乎呢!” “去去去!” 陆沉月纤手一挥,抓起一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日里跟人打赌,就属你赢的最多!铁林谷那块大青石,都快被你坐出包浆了吧?赢了不下六十两银子,藏哪儿了?拿出来!” 胡大勇的脸更苦了。 想他胡大勇纵横赌场半辈子,自己送自己外号“常胜赌王”,就没怎么输过。 可今天在三夫人面前,邪了门了! 想要什么牌,什么牌不来。刚听一张牌,下家就给碰了,或者干脆被三夫人截胡。 这哪是打牌,这简直是渡劫! 什么常胜赌王,在阎王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快十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心疼得要死。 “胡大哥,你就认命吧。” 苏妲姬娇笑着给他添了杯茶,“在三夫人面前,你还想赢银子?” 柳元元也跟着抿嘴偷笑,默默帮陆沉月码牌。 胡大勇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开始洗牌。 “嘿嘿嘿……” 陆沉月抓起骰子,放在手中,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骰子听话行不行!一点让我先摸牌,好牌赶紧往我来!来个五点别来三,先摸红中再摸南,凑齐对子凑顺牌,胡把大牌银子来!” 第890章 南下筹码 “轰隆隆——” 春雷裹挟着湿冷的风,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将整座宫城笼罩得愈发沉郁。 太子赵珩在甘露宫上完香,便冒雨来到后宫的静养宫。 自永安宫遭林川设计炸毁,父皇便被安置在这偏僻清净的宫殿休养。 如今父皇虽已苏醒多日,神智却再不复往日清明,成了痴痴傻傻的模样,连进食都需人照料,一碗稀粥往往要喂半个时辰,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糊了满襟。 掌印太监陈福正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瓷碗,用银匙舀起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吹凉后,才缓缓送向皇帝嘴边。 见赵珩进来,他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又继续轻声哄着: “陛下,再喝一口。” 赵珩走到床边,在铺着软垫的圆凳上坐下。 他望着父皇浑浊无神的眼睛。 那双曾锐利如鹰、决断天下的眸子,如今只剩呆滞茫然。 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 喉头微微发紧,他恭恭敬敬地开口:“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皇帝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粥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陈福连忙放下碗,拿起锦帕,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和衣襟。 赵珩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今国库空虚,战事频仍,江淮一带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儿臣总想起小时候,您在御书房教我看舆图,说天下局势如人之一身,有喜怒哀乐,有轻重缓急,更有心腹之患与表体之疾。” “如今这天下的腹心之患,便是皇叔吴越王谋反。儿臣至今想不明白,您待他素来亲厚,赐予的封地、权势皆是朝中顶配,他为何非要兴兵作乱,让黎民百姓陷入战火?” “儿臣不能让他得逞。” “若是父皇您身子康健,定然也容不得他如此祸乱朝纲,定会亲手平定这叛乱。” “自从您病倒,儿臣先是监国,如今又晋了摄政王,才真正知晓,治理一个国家竟如此之难。”他的声音里很疲惫。 也只有在这里,对着这唯一无法回应的人,他才能倾诉, “朝堂上看着风平浪静,可儿臣知道,有不少老臣心底也在打着算盘。眼下军中粮草短缺,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总有人拖后腿。” “可要筹粮,筹饷,总得有人迈出那一步,总得有人死……” “儿臣夜夜难眠,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辜负了您的托付,也对不起天下百姓。” 他说了许久。 从江南的战事说到城中的流民,从朝堂的纷争说到军中的困境,全然不顾父皇是否能听明白。 皇帝只是呆呆地坐着,偶尔发出一声咿呀,嘴角的粥水又开始往下淌。 陈福再次拿起锦帕,一边擦拭,一边抬眼看向赵珩,眼神里满是不忍,轻声唤道:“殿下……” 外面的春雷又响了一声,震得窗棂发颤。 赵珩这才回过神。 他看着父皇依旧茫然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对牛弹琴。 他苦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陈大伴,辛苦你照料父皇。往后依旧按方子来,莫要懈怠。” “老奴遵旨。”陈福躬身应道。 赵珩看了一眼父皇,转身走出静养宫。 “哗啦啦——” 雨越下越密。 密集的雨丝斜斜划过宫墙,将青灰色的砖瓦冲刷得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这阴沉的天色。 风雨过后,天就该晴了。 兵部刚刚发来急报—— 豫章军驻淮阳的一部,于数日前突然东进,以雷霆之势接连攻克郸城、鹿邑两县。 守两县的吴越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残余部众狼狈逃窜。 豫章军攻势未停,直逼吴越军在淮北的重要据点:亳州。 这支豫章军的领兵主将,不是别人。 正是年初林川力谏、以太子名义破格封赏的淮阳守军憨将,王奎。 豫章王割据黄河南岸,手握重兵。 自父皇病倒、东平军南下以来,便一直闭门不出,沉寂了整整半年。 朝堂上数次遣使招抚,他都含糊其辞。 没想到此刻竟会突然发力。 这是天下藩王中,第一个公开支持自己的。 赵珩望着雨幕笼罩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豫章军兵逼亳州,等于在吴越军西北侧翼撕开一道口子。 吴越军原本希望北上快速击退东平军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再加上如今镇江一带被西陇卫拿下…… 吴越军已经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 想必吴越王此刻也万万没料到局势会逆转。 当初他接连拿下当涂、句容,以数万大军围困盛州,恐怕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 此时此刻,豫章王归心,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孤……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他心里这般想着。 回到东宫,雨势渐小。 刚踏入殿门,李若谷便急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殿下!镇北王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 “什么?” 赵珩心里猛地一沉。 “折子上写的什么?” “信封标着‘摄政王亲启’,老臣未敢拆阅。” 李若谷躬身答道。 赵珩的心提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最忧心的,便是那位手握北疆十万大军,坐镇西北,态度暧昧的镇北王。 朝廷的封赏流水般地送去,发往各地的邸报上,更是将他与林川的拥立之功吹上了天,只为将他与吴越王彻底切割开。 可这番操作,犹如石沉大海,始终没换来镇北王一个明确的表态。 如今这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是刀,还是药?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折子上,字迹苍劲,寥寥数语: “摄政王亲启,吴越王谋反,祸乱朝纲,老臣决议调北疆精锐三万南下勤王。唯求摄政王赦免东平王过往罪责,其虽与二皇子交往甚密,然并无实据谋逆,望令其全力配合平叛,共护皇室基业。” “东平王?” 赵珩猛地攥紧信纸。 与二皇子暗通款曲,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南下,与吴越军打了数月。 虽说现在客观上牵制了吴越军,可名义上,他与吴越王一样,都是叛军! 如今镇北王竟以南下勤王为筹码,为他求情? 第891章 附加条件 “殿下……” 李若谷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折子里究竟写了什么,心里紧张了起来。 赵珩阴沉着脸,将折子递给他:“想拿局势来提条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若谷接过信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殿下,这是好事啊!” 赵珩正烦躁地来回踱步,闻言脚步一顿: “好事?老师,您没看错吧?他要孤赦免东平王!东平王谋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南下,搞得淮北民不聊生!如今轻易赦免他,我朝廷的脸面何在!天下人会如何看孤?!” “殿下所言极是。” 李若谷点点头,“但镇北王的面子,眼下不能不给。他既已决意调兵南下勤王,便是向天下藩王表明了立场,公开支持殿下您。这三万北疆精锐,可是强力军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臣以为,不如先口头应下。赦免可以,但必须附加条件。比如,令东平王交出几处兵权,只保留部分兵力协同镇北军作战。另外,再派咱们的亲信之人入他军中担任监军。如此一来,既给了镇北王台阶下,安了他的心,也等于卸了东平王的爪牙。” 赵珩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那张信纸上,眼神沉沉。 他不得不承认,老师所言,句句在理。 镇北军南下,是雪中送炭。 他不能因为一个东平王,错失这天赐良机。 可东平王就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不拔难受,拔了又怕牵动更大的伤口。 见他仍在犹豫,李若谷又道:“殿下,您再想想。东平王终究是皇室宗亲,是一方藩王。咱们给他一条生路,赦免其罪,他未必敢再有二心。毕竟,再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更重要的是……” 李若谷压低声音,“赦免东平王,稳住北线战局,也是在为林将军争取时间啊。” “为林将军争取时间?” 赵珩一愣,瞬间抓住了重点,“老师的意思是……” “这几日,老臣反复思量林将军来盛州的种种举措。殿下,林将军此人,行事虽时常出人意表,甚至有些……嗯,不拘一格。可有一点,老臣是打心底里佩服的紧,那便是他强军的手段!” 赵珩若有所思。 李若谷继续道:“您想,若是江南平定,将林将军那套练兵之法推行全军,练出十万,乃至百万精兵强将!到那时,区区一个东平王算得了什么?天下藩王,又有谁敢再起作乱的心思?眼下,殿下缺的是兵和粮,更缺的是时间啊!” 这话一出,赵珩醍醐灌顶。 是啊,时间! 他一直被眼前的困局所扰,却忘了长远之计。 “老师说得对……” 他喃喃自语,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若谷: “这样,老师,孤要把这件事即刻告知林川,听听他的看法。” “殿下……”李若谷有些迟疑,“您如今已是摄政王,一国储君,这等军国大事,何须事事都去问他……” “欸,老师此言差矣。” 赵珩摆了摆手,“林川有经天纬地之才,虽说年纪轻轻,可在大局观上,亦是孤的良师。孤信老师,也信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意:“再说了,这烫手的山芋,总不能让孤一个人捏着。孤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有什么鬼主意!” 李若谷看着太子眼中重燃的斗志,叹了口气,躬身道: “是,老臣遵旨。” …… 城外,战训大营。 春雨刚歇,铅灰色的云层还未完全散去,练兵场上一片泥泞。 校场上,数千名士兵身在泥地里摔打、冲刺、列阵,哪怕浑身沾满泥浆,没人有半分懈怠。 中军大帐内。 与帐外的喧嚣不同,帐内气氛沉静。 木案上摊开着巨大的长江舆图,墨迹标注的吴越水军布防、据点密密麻麻。 林川俯身对着舆图,案边围绕着左卫指挥使石磊、盛州水师统领等将领。 “水师兵力不足,现有的战船就那么几艘,根本无法控制长江航道,只能暂时从几个渡口来做文章……” 林川正说着,帐外一名亲兵匆匆进来。 “大将军,东宫急报!内侍公公亲自前来传讯!” “传!”林川直起身子。 身边众将也纷纷整理好甲胄。 帐帘被掀开,一名身着宫装、腰系鸾纹玉带的内侍躬身而入。 看到林川,赶紧走上前躬身行礼:“奴婢见过林大将军。” “有劳公公冒雨前来,一路辛苦。” 林川示意,身旁的亲兵连忙搬来座椅,“不知殿下有何要事吩咐?” 内侍起身,脸上露出喜色:“大将军,殿下让奴婢给您传个天大的好消息:镇北王赵承业奉旨,已调北疆三万精锐铁骑,星夜南下勤王,不日便会抵达淮北,与东平军汇合,夹击吴越北线兵力!” “什么?!” 众将轰然一声,纷纷面露喜色。 石磊惊道:“镇北军南下?北疆铁骑可是天下闻名的悍卒,有他们助力,何愁吴越军不灭!” 唯有铁林谷几名将领对视一眼,撇了撇嘴。 林川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劳烦公公回禀殿下,末将已知晓。请殿下放心,有镇北军这支劲旅,吴越军必败无疑。” 内侍躬身应道:“奴婢定当转告。殿下还说,此事多亏大将军先前献策,厚赏镇北王,才促成此番勤王之举,殿下让奴婢代为致谢。” “公公客气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林川笑了笑。 “殿下还有话要问大将军……还请诸位暂避……” …… …… 送走内侍后。 众将回到帐内。 “大将军,镇北军南下,您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石磊忍不住问道,“末将之前还担心镇北王会一直坐山观虎斗呢!” 林川走到案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镇北王赵承业,身为宗室藩王,手握重兵,心思深沉,他的选择,从来都只看利弊,不看私情。如今摄政王下令,对他来说,只有三个选项。” 众将纷纷围拢过来,凝神倾听。 “第一个选项,拒绝摄政王令,联合吴越军一同谋反。” 林川说道,“但这对于镇北王来说,是下策。” “下策?”众将面面相觑。 石磊不解道:“一同谋反,胜算不就最大?为何是下策?” 第892章 第四选项 林川冷笑一声,摇摇头。 “胜算大,但收获小。” 听了这几个字,帐内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石磊抱拳道:“还请大将军解惑。” 林川说道:“身为藩王,权势已经是滔天了,这个时候若反的话,你们觉得还是金银富贵吗?那如果不是的话,藩王谋反,想要的是什么?” 石磊一怔,回答道:“自然是天下了。” “没错。”林川点点头,“吴越王经营江南多年,兵力、财力本就强盛,若真联手谋反成功,江山易主,镇北王最多只能做个权臣,永远要屈居吴越王之下,比现在的地位还不如。以他的心性,恐怕难以接受。” 有人“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这个解释。 “第二个选项,遵从摄政王命,南下勤王。” 林川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东宫势头正盛,连克吴越军,拿下镇江,掐断吴越军漕粮;豫章王率先站队,兵进亳州;吴越军接连受挫,士气低落。此时南下,既能借着平叛之功捞取实实在在的封赏,又能凭借北疆铁骑的威名巩固自身地位,甚至在朝堂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第三个选项,不遵命,不谋反,保持中立,坐山观虎斗。” 林川摇摇头,“而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选项。” “为何?”石磊不解地问道,“坐山观虎斗,等东宫与吴越王两败俱伤,镇北王再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 “看似精明,实则愚蠢。”林川摇头道,“如今局势早已不是半年前那般混沌。东宫有盛州大军为根基,又得豫章王助力,胜券在握;吴越王虽强,却已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败亡只是时间问题。镇北王若选择中立,等东宫平定叛乱,他必会因‘观望不前’遭摄政王猜忌,削权夺地是迟早的事;若吴越王侥幸获胜,以其多疑的性子,也绝不会容下一个手握重兵、坐视自己苦战的宗室藩王。” “更何况,中立意味着失去所有主动筹码。镇北王手握北疆十万精锐,这是他最大的资本,只有在最合适的时机投出,才能利益最大化。如今东宫厚赏在前,战局明朗在后,他若再不表态,等平叛结束,便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众将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他们只看到了镇北王调兵南下带来的利好,却没看透这背后的权衡与算计。 而林川,早已将人心、局势看得通透。 “所以,从殿下采纳厚赏之策的那一刻起,大将军便笃定镇北王会选择南下?”石磊问道。 “不是笃定,是推演后的必然。” 林川纠正道,“人心趋利避害,尤其是镇北王这等久居高位、深谙权谋之人,绝不会做出损害自身利益的选择。他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谋求最大的生存空间与权力。” 帐内传来窃窃私语。 “北疆铁骑可是真能打,有他们南下,吴越军北线必破!” “这下好了,四路兵马合围,看那吴越王还能撑多久!” “就是不知镇北军何时能到淮北……” 左卫众将低声讨论着镇北军南下带来的利好。 唯有林川,独自站在帐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雨云虽散,天色却依旧沉郁,压得人心里发闷。 他没有参与众将的讨论。 这些厮杀汉能看到眼前的好处,却看不透这盘棋局真正的杀机。 在他心里,还有一个镇北王可能做出的选择。 第四个选项。 方才,他没有说出口。 那个选项,比坐山观虎斗更隐蔽,也更凶险。 那便是镇北王借南下勤王之名,行驱虎吞狼之实。 甚至,他可能根本就是掀起这场风浪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个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林川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团。 吴越王谋反至今,声势浩大,麾下兵强马壮,却自始至终没有做一件最该做的事—— 奉六皇子为正统。 六皇子是永和帝幼子,其母瑾娘娘出身宋家。 当初东宫推断,是吴越王派人劫了天牢,救走宋家余孽,又携瑾娘娘与六皇子出逃。 既然如此,他谋反之时,最该高举的旗帜,便是“清君侧,扶幼主”。 有六皇子这层正统身份在手,既能争取宗室勋贵的支持,又能蛊惑民心,名正言顺地与东宫抗衡。 可吴越王偏偏没有。 他宁愿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也要跟东宫硬碰硬。 仅仅是因为他对吴越军的实力过于自负? 林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吴越王能隐忍多年,一朝发难,绝非狂妄自大之辈。 他不可能不懂“师出有名”的重要性。 除非…… 他手里根本没有六皇子这张牌! 如果当初的判断是错的呢? 如果劫天牢救宋家、携瑾娘娘与六皇子出逃的,根本不是吴越王。 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此人必须手握足够的人力、物力,且对盛州的布防了如指掌,甚至能在东宫眼皮底下行事而不被察觉。 当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越王身上,只因为他离京城最近,而且吴越军谋反。 可若抛开距离不谈,其他藩王若真肯下血本,未必没有这个能力。 这么一想,最有动机的,反而是那个远在北疆、看似置身事外的镇北王,赵承业。 镇北王手握北疆重兵,根基深厚,常年镇守边境,远离朝堂纷争,没人能完全摸清他的底细。 他迟迟不肯表态,直到此刻才突然南下勤王,这时间点,卡的太准了。 既避开了战局初期的混沌,又赶上了东宫势头正盛之时,恰好能将名利与兵权尽数收入囊中。 如果劫走宋家和六皇子的人是他…… 那此番镇北军南下,恐怕就不是勤王那么简单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挖,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瞬间豁然开朗。 比如,宋家为何要脚踏两条船? 他们明面上全力支持二皇子,却对六皇子不闻不问。 这不合常理。 除非,在暗中布局六皇子的,另有其人! 镇北王与宋侍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分头下注,无论哪边赢了,他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林川的心跳陡然加速。 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骤然浮现在脑海。 镇北王三公子—— 赵景瑜。 第893章 心怀大义 赵,景,瑜! 当初瑾娘娘派人去青州传旨,当面点拨,就是为了这个三公子。 能让宫里的娘娘这般上心,足以说明,赵景瑜与宋家的关系,远比外人想象的更为紧密。 而当初王府的幕僚也说起过,镇北王的几位公子,长子沉溺文墨,二子痴迷军务,唯独这个三公子赵景瑜,像个异类。 他不舞文,不弄墨,偏偏对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人情世故兴趣盎然。 此人常年以养病为名留在京城,实则长袖善舞。恐怕上至宗室勋贵,下至六部胥吏,人脉都被他打通了。 这根本不是在养病,分明是在天子脚下,在东宫的眼皮底下,织了一张比吴越王还深还密的大网! 林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里竟生出一丝惋惜。 他娘的,赵承业这老狐狸,怎么就不跟着一起反了呢? 你要是反了,老子现在就能把平阳关以西的地盘全笑纳了。 到时候一纸令下,兵力集结,直扑太州,给你来个中心开花,岂不美哉? 到时候,半个北疆,就彻底成了他的地盘。 省了多少麻烦事。 可惜,可惜了。 林川咂了咂嘴,心里嘀咕。 这老家伙偏偏选了条最阴损的路,擎着勤王的大旗,跑来摘桃子。 这条路,也让林川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变局。 不过,棋局再乱,也得一步步走。 好在豫章王这颗棋子,算是稳住了。 外人看来,是豫章王幡然醒悟,派兵出击。 可只有林川自己清楚,王奎挥师东进,压根就不是豫章王那个软骨头能决定的。 他暗中派人,绕过了豫章王,直接找到了开封卫指挥使赵烈。 仅凭更多的风雷炮和提前替太子许诺的侯爵之位这两个筹码,就打开了赵烈的心防。 没办法,谁让年前的那次封赏,让林川看到了他的弱点呢? 至于赵烈如何说服的豫章王,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总之,如今淮阳军的进攻方向、作战节奏,全都是按照他的思路展开,一步步将吴越军的西北防线撕开缺口,牵制住了叛军的兵力。 至于为何淮阳军不南下攻打颍州,反而东进逼向亳州…… 只因颍州卫指挥使张启,眼下正是他的劝降目标。 颍州的分量,林川比谁都清楚。 它地处江淮腹地,南接江南水乡,北连淮北平原,既是陆路通衢,更是水路枢纽,淮河支流穿城而过,与长江水系相连,掌控颍州,便等于握住了江淮水系的一半命脉。 而张启麾下的五千颍州卫,皆是常年驻守本地的精锐,不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有一点更为关键——他们土生土长,对江淮一带的河道、水寨、暗礁了如指掌,堪称水师的天然助力。 若能将张启策反,颍州卫倒戈相向,一来可切断吴越王在江淮腹地的一处据点,进一步孤立吴越王;二来这五千精兵与熟悉水系的将士,能直接补充盛州水师的短板,无论是后续肃清长江沿线的叛军,还是控制水上商路,都能事半功倍。 这般一箭双雕的好事,林川自然不愿错过。 至于这劝降的念头,并非凭空而起,根源全在西陇卫身上。 当初西陇卫留守颍州,后来离开的时候,和吴越军控制当涂句容的时机,刚好前后脚。 这个时候,吴越王绝不可能轻易放西陇卫离开。 可西陇卫离开颍州时,却异常顺利,未受任何阻拦。 这件事,林川一直耿耿于怀。 吴越王既然铁了心要谋反,为何会允许一支精锐从容离开颍州,去驰援盛州? 这不合常理。 直到前几日,派往颍州的斥候传回密报,这桩悬案才终于有了答案。 斥候潜伏颍州多日,通过收买颍州卫的底层士兵、打探市井流言,最终证实: 当初放西陇卫离开,并非吴越王的授意,而是张启的单方面决定。 彼时吴越王已密令颍州卫拦截西陇卫,可张启以“两军素有旧谊、未奉明诏不敢擅动”为由,拖延时日,暗中为西陇卫放行,事后才向吴越王谎报“西陇卫行踪诡秘,追之不及”。 这个消息,让林川心中一动。 他当即召见了几位曾驻守颍州的西陇卫将领,细细询问当时的情形。 “回大人,张将军的颍州卫,确实是支劲旅。” 周振回忆道,“咱们在颍州驻守时,两军时常一同操练,颍州卫的阵型、技巧,都颇有章法,看得出来是张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而且张将军待兵极好,军饷从不克扣,士兵受伤患病,他都会亲自探望,底下的人都愿意为他卖命。” 郝猛补充道:“不光如此,张将军为人正直,咱们在颍州时,他从未为难,反而时常送来粮草,还跟咱们探讨兵法。有一次咱们的人与颍州卫起了口角,他得知后,不仅责罚了自家士兵,还亲自上门致歉,说是‘同朝为将,当同心协力’。” 林川听着,心中对张启的印象愈发清晰。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有勇有谋,更重情义,绝非甘愿屈居逆贼麾下之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振特别提起一件事,这位张将军曾在酒后坦言,生平最尊崇的将领,便是陈远山。 只不过西陇卫将领对此早已见得多了,不以为意。 陈将军是多少军中将领的楷模,多张启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可在林川心里,这事儿就不一般了。 西陇卫离开的时候,张启派人送来上万两银子。 当初林川以为是吴越王收买人心。 如今才确定,那根本不是吴越王的授意,而是张启的私心。 他敬重西陇卫,也不愿与之为敌,这才暗中馈赠。 这也算是一种表态。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林川心中已有了判断: 张启这个人,或许不会跟着吴越王一条路走到黑。 他的心中,仍有大义。 这便是突破口。 只要派一个得力之人,前往颍州面见张启,晓以大义,陈明利害,告诉他吴越王谋反必败,跟着逆贼只会身败名裂;而朝廷则能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效仿陈远山,做一番忠君爱国的事业,保全自己的名声与麾下将士的性命。 如此一来,张启未必不会心动。 一旦张启倒戈,颍州卫归降,对吴越王来说,不啻于又一个重大打击。 他将不仅失去江淮腹地的重要据点,更会动摇其他将领的军心。 进而引发连锁反应。 第894章 抢占先机 这笔账,林川算的很明白。 只要成功策反张启、拿下颍州,再配合淮阳军攻克亳州,那么从太原到盛州的整条陆行干线,便只剩下淮南、滁州两座重镇尚未打通。 这两座城,就是这条通道上最后的两道门闩,扼守着南北往来的咽喉。 其重要性,在镇北军决意南下的那一刻,被无限放大。 此前,林川的规划中,平定吴越王的核心是南下直捣苏州、杭州,端掉叛军的老巢。 可镇北军三万精锐即将南下勤王的消息,彻底打乱了这份优先级排序。 如今,南下苏杭的紧迫性,已远不及北上抢占淮南、滁州来得关键。 苏州、杭州虽是吴越王的核心腹地,但此刻吴越军江南主力已经兵败,江北主力正在淮北一带,如果北上,那么吴越军将被彻底合围。 而江南各州,短期内根本无力翻盘。 即便晚些时候挥师南下,也不过是收拾残局而已。 可淮南、滁州不同,这两座城是太原通往盛州的必经之路,更是江北进入江南的门户,一旦被他人抢占,便是长久的隐患。 镇北王赵承业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东平王更是有过谋逆前科。 他们此刻虽打着勤王的旗号,但谁也无法保证,其南下的真实目的,没有扩张势力的私心。 若林川不抢先一步拿下淮南、滁州,等镇北军或东平军抵达,他们极有可能以协同平叛为理由,顺势占据这两座重镇。 一旦让这两支藩王势力掌控了淮南、滁州,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既能借着这两座城扼守南北通道,切断盛州与豫章军的联系,卡住盛州与青州的资源转运,更能以此为跳板,进一步南下渗透江南腹地。 届时,江南除了吴越王这一逆贼,又多了两支虎视眈眈的藩王势力,局面只会更加复杂。 甚至可能引发新的战乱。 林川要的,不是短暂的平叛胜利,而是对江南局势的绝对掌控。 他必须第一时间抢下淮南、滁州,将这两座战略要地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这样一来,既能堵住镇北军与东平军南下的通道,将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淮北、亳州一带,避免其染指江南核心区;又能打通太原至盛州的完整陆路,让后勤补给、兵力调动畅通无阻,为后续彻底平定吴越王、应对镇北王的潜在图谋,做好充分的准备。 还有一点更为关键: 控制淮南、滁州,能形成一道稳固的防线,将江南与江北的藩王势力隔离开来。 江南是朝廷的京畿腹地,是东宫的根基所在。 绝不能让任何不稳定因素轻易渗透。 唯有守住这两座重镇,才能在接下来的对局中保持先手优势,保证江南局势不生意外。 这场天下棋局,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 他必须步步为营,占得先机,同时要提防镇北王的暗手,还要将更多棋子纳入掌控。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场波诡云谲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才能护住东宫的基业,甚至…… 谋得更大的天地。 …… 入夜的大营,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林川斜倚在马车软垫上,听着车轮轱辘的声响,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按说战训大营里有专门为他布置的将军营帐,陈设考究,守卫森严,可林川打心底里不喜欢住那儿。 感觉就像是加班一样。 而回汀兰阁的话,感觉就像是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家一般。 有暖融融的灯火,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整日叽叽喳喳一台戏。 身在其中,什么疲惫都会被驱散。 这狗日的封建社会,还真让人…… 哈哈! 想起早上出发时,陆沉月叉着腰、鼓着腮帮子跟他争执的模样,林川就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非要跟着一起去大营,说什么“万一有刺客,我还能护着你”。 可林川太了解她了。 她哪耐得住大营的枯燥? 自己一扎进军务里忙起来,她便没了着落,转眼就开始无聊得打转。 这位陆大当家一闲下来,就爱四处瞎晃,保不齐哪会儿就瞧上个不顺眼的兵卒,拉着人比个武、辩个理,或是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凑上去,没少惹些无伤大雅的小是非,最后自己还气鼓鼓的,得哄好半天才能顺过来。 再者,大营的糙米饭、寡淡菜,哪比得上汀兰阁里苏妲姬精心炖的汤、柳元元烙的酥软小饼? 陆沉月爱吃得很,干嘛要跟着去大营受罪。 前几日太子论功行赏,赐了一百两黄金,也算弥补了秦淮诗会没去领头奖的遗憾。 林川把沉甸甸的金锭递到她手里时,这丫头眼睛瞬间亮得跟揣了两颗星子,忙不迭找了个小匣子藏得严严实实,嘴里小声念叨着:“回去给寨民们添点肉、盖两间暖房,再给孩子们买些笔墨纸砚。” 如此一来,她自己偷偷攒了许久的那些碎银子,终于敢大方掏出来凑局打麻将了。 脸上那点雀跃藏都藏不住,就像是终于盼到了糖果的孩子。 想到这里,林川的心莫名一软。 他打心底里盼着,这丫头能多一些欢喜,少一些过去的苦日子。 她打小跟着师傅学武,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又遭鞑子屠村之祸,小小年纪便领着一群老幼进山,当了寨主,在刀尖上讨生活,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铜墙铁壁。 从前但凡挣点辛苦钱,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寨民们,买粮、买药、买棉衣,自己舍不得多花一个铜板,吃一顿饭顶两天饿。 如今日子好过了,黑风寨的寨民们每天都有肉吃,人人有房住,有衣穿,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可她那省吃俭用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了。 也只有林川特意给她的碎银子,明明白白嘱咐了是让她买糖糕、糖葫芦、桂花酥这些零嘴的,她才会彻底放下顾虑,像个得了赏赐的丫头,拉着柳元元跑出汀兰阁,把银子花得一文不剩。 马蹄哒哒哒。 马车碾过城门的青石板,缓缓驶入盛州城内。 沿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微湿的青石板上,映出马车轱辘的浅痕。 穿过人声渐歇的夜市,再行两里地,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巷弄。 巷内少有人迹,只有墙头零星探出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再穿过两条街,便能望见秦淮河畔的点点灯火。 就在这时,前头突然传来亲卫一声喝问: “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道低低的啜泣飘了过来。 随即便是一声娇媚入骨、楚楚可怜的呼救声: “军爷,救命——!” 第895章 自求多福 这一声呼喊,娇媚入骨。 林川在马车里动也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巷口昏暗的灯笼光晕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奔了出来。 青丝散乱,裙摆上沾着湿泥,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军爷,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朝着马车挪动过来,那姿态,那步伐,啧啧。 “我是城南张记布庄的女儿,方才……方才遇上了歹人,他们抢了我的钱袋,还……还想对我……”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亲卫。 眼里的惊恐和哀求,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心软。 带队的亲卫,正是黑风寨的刘三刀。 自从当初跟了林川和陆沉月,又救出了他刘家唯一的骨肉刘春芽。 刘三刀这条命,就算是卖给他们二人了。 后来陆沉月去了铁林谷,刘三刀也跟着陆十二他们进了军院。 他本就有功夫在身,在军院的严苛系统训练里,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本事,不仅刀法愈发精湛,还学了阵型配合与战场应变,成了镰刀军里悍勇又可靠的骨干。 再后来,林川的马车在青州遇袭,差点出了大事。 虽然有惊无险,可陆沉月却是彻底坐不住了。 她当即挑了三十多个身手最好的弟兄特训,刘三刀便是头一个被选中的。 再后来,林川借着给镇北王训练暗卫的名义,拿到了一大笔银子。 陆沉月索性把特训人数扩充到一百。 这帮人由她亲自盯着,往死里练各种杀人的技法,还有近身护卫、应急反击、暗防偷袭的本事。 这次来盛州,就全编入了林川的亲卫营,成了他身边最靠谱的屏障。 听到那女子的话,刘三刀只是眉头一皱。 他上前一步,横刀立马,声音冰冷。 “站住。” 女子身形一顿,怯生生地停下脚步。 “我跟你要身份凭证。”刘三刀皱眉道,“你那么多废话干嘛?” “军爷……”女子愣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奴家……奴家的凭证和财物一道被抢了去……” “哦?”刘三刀拖长了调子,“店铺戌时三刻就打烊。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晃悠什么?” 女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道: “我……我是去姑母家送些东西,这才耽搁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蒙混过关。 可刘三刀已经没了耐心,直接对两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拿下。” 一声令下,那女子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她没想到这群人油盐不进。 眼见着亲卫冲过来,她转身就想往巷子深处跑。 可惜,晚了。 她刚一动,两个早已悄然站好位置的亲卫鬼魅般地扑了上去。 一个擒拿手钳住她的手腕,骨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另一个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同时脚往她腿弯里狠狠一踹。那女子“哎呀”一声痛呼,整个人仰面朝天,跪躺在地上,姿势极其不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亲卫也动了。 就在那女子被踹倒的瞬间,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扑向巷子两侧的黑暗。 右侧,是一排堆叠的货箱,黑漆漆的,只在缝隙间漏出点墙头的灯笼光。 一名亲卫毫不犹豫,一脚踹在最下方的木箱上。 “砰!” 一声巨响,木箱四分五裂。 碎木屑纷飞中,一个黑影闷哼一声,从货箱后头滚了出来。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显然是准备等马车靠近后发动突袭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亲卫已经跟了上来,蒲扇手掌直接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青石板上一磕。 “咚!” 那人脑袋与地面亲密接触,眼一翻,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几个黑影转身就跑。 亲卫手中的短弩瞬间举起,“噗噗噗”几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去,惨叫声接连响起,黑影一个个倒地不起。 另一侧的巷壁下,不知谁家堆放杂物的角落,响起兵刃碰撞的脆响:“当当当——” “操!”一声怒骂刚出口,便被“咔嚓”一声手腕折断的脆响盖过,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几声被强行捂住嘴巴的呜咽,最后是重物砸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得匪夷所思,前后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工夫,巷子里便再次恢复了死寂。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马车里,林川揉了揉太阳穴。 这帮小子,已经把军院教的《反渗透与伏击应对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第一章第三节:美人计的识别与处置。 这次应对,满分。 片刻后,亲卫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手里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六七个鼻青脸肿、手脚扭曲的男人。 这些人被扔在地上,和那名女子堆在一起,个个带伤,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就这几个?” 刘三刀踩着那女子的手腕,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巷子口有个放风的,故意让他跑了,狐狸已经跟上去了。” 一名亲卫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道。 “好。”刘三刀点点头,“把这个骚娘们也绑了,搜干净,带回去审。” …… 不到半个时辰。 汀兰阁外院,一间临时用作审讯的柴房里,终于传出了女人压抑不住的哭喊求饶。 “军爷!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把那东西拿开!” 胡媚娘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也过过。 寻常的皮肉之苦,她自信能咬牙扛过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叫刘三刀的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既不打,也不骂,只是拎着一个脏兮兮的木桶进来,里面装着不知从哪个茅厕里舀出来的秽物,臭气熏天。 然后,他又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剃头刀,在火折子上燎了燎,当着她的面“噌噌”地磨着。 他不说话,就用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和头发。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于胡媚娘这种靠着几分姿色在男人堆里周旋的女人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胡媚娘的心理防线,就这么被一桶秽物和一把剃头刀,彻底冲垮了。 …… “吴道长?吴越王身边那个老道士?” 林川听了刘三刀的汇报,皱起眉头,“他也来了?” 刘三刀摇头:“他没来,来的都是些跟今天的差不多的。” 林川放下心来:“这个老不死的,还真是知道打蛇打七寸啊……” “大人,他们的藏身处,就在西北角一处老宅子,有五十多人,属下已经调人手过去了。” 林川点点头:“这都是绿林的好手,别轻敌。” 听到这话,刘三刀表情古怪地挠了挠头。 “姑奶奶知道这事儿……已经去了,属下……没敢拦。” 他习惯这么叫陆沉月,一直也没改。 “啊?” 林川嘴巴张了半天,叹口气, “那……那帮人……自求多福吧……” 第896章 瓮中捉鳖 盛州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的老宅。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一帮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囊,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胡媚娘那骚娘们儿,干的什么破事儿!” “老子就说,女人不靠谱,让她跟着咱们,迟早出事!”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往包裹里塞着干粮,啐了一口:“还不是她自己贪功,想独吞那份赏银。” “呵,真当自己那身狐媚功夫天下无敌了?能把男人迷死,还能把刀给迷断了?” “操,该说不说,那娘们扭起来,是真要命……” 一个猥琐的汉子正说着,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少他妈动歪心思了!秦大哥还在里屋发火呢!赶紧想办法跑路,现在满城都在查路引,咱们这群人目标太大,往哪儿躲?” 墙角,有人已经搭起了长梯。 一个身手矫健的汉子背着刀和包裹,举着火把,自告奋勇地爬了上去。 “都别吵了,老子给你们探探路!”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攀到了墙头,刚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外面的动静。 “噗哧。”一声闷响。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正中心,多了一根乌黑的短弩。 他身子一软,连声音都没有,就这么仰面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看着地上睁大双眼,死不瞑目的同伴。 “有……有埋伏!” “是官兵!墙外有官兵!” “快下来!别露头!” 梯子被一脚踹翻,院子里数十道身影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惊慌失措地往院子深处退去。 就在这时,内院的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男人带着几个人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这伙人的头领,秦山。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秦山沉声喝问,目光扫过院内慌乱的众人,最后落在地上的尸体和那枚插在额头上的短弩箭上,脸色骤变,“弩箭?” 他蹲下身,拔起那枚短弩箭,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看了看。 箭头锋利,做工精良,绝非市井寻常暗器。 “不是衙役,是正规官兵!” “官兵?” 秦山身旁,扛着开山大斧的王猛重重将斧柄往地上一顿, “娘的!一帮官兵而已,能拦得住咱们?” 旁边的王猛是个暴脾气,手中的开山斧往地上一震,“哐当”一声火星四溅, “开大门冲出去!凭咱们的身手,杀一条血路不难!” “对!冲出去!与其困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用暗器先干他们一批!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走啊!冲出去就有活路!” 一帮人被王猛的话点燃了血性,呼喝着就要往大门方向冲。 秦山想阻拦,可众人情绪激动,根本拦不住。 他只能一咬牙,跟上众人。 大门被猛地拉开,“吱呀”一声划破夜空。 几个身影脚下发力,呼喝着就往外冲。 可还没等冲出院子,迎面就传来“簌簌簌”的密集声响,无数支短弩箭如暴雨般射来。 最前头两个举着飞刀、暗镖的汉子,连外面的人影都没看清楚,身上就密密麻麻插满了弩箭,闷哼一声就往后倒。 “退——快退!” 秦山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往后退。 大门“咣当”一声再次关上,“咚咚咚咚咚”一片弩箭钉上去的闷响。 院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刚才的豪情彻底被浇灭。 “乌合之众!” 秦山看着门口那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花盆上, “现在好了,连门都不敢出了!” “秦大哥,你说怎么打?” 有人颤声问道。 此刻众人早已没了主意,只能指望秦山。 秦山眉头紧锁,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沉声道:“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秦大哥,没用的。” 一个刚从后院跑回来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后院我刚看过了,墙外也有官兵,咱们被团团围住了,插翅难飞!” 瓮中捉鳖。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开门。”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个女人的声音。 院内众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 王猛一脸匪夷所思:“娘的,官兵打仗还带娘们儿来喊话的?” 秦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更坏的可能了。 他抬起头,沉声道:“去,把门打开。” 一个离门最近的汉子上前,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大门再次拉开一条缝。 门外,火把的光,将一道身影拉得很长。 那是一个穿着黑裙的女子,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她没有带任何兵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目光扫过院内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火光下,女子的容貌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可那双眸子,却比冬夜还要冷上三分。 看到她这一身标志性的黑裙,秦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吴道长那封信里,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黑衣女子,索命阎王…… 秦山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前面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见门口只站着一个女人,还以为是官兵派来谈判的,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半分。 他往前凑了凑,试探着开口:“喂,这位姑娘,你是何人?来替官兵传话的?” 陆沉月闻声,脑袋微微一偏,清冷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你是谁?” “我?”那汉子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老子……” “算了,不重要。” 陆沉月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语气平静,根本不在意满院子的人手中的刀剑斧头镰刀铁链棍。 可正是这副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姿态,让整个院子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 “你这臭娘们!” 王猛勃然大怒,他怒喝一声,将手中的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扔,大步朝陆沉月冲了过去。 “长得人模狗样,竟敢在爷爷们面前装神弄鬼,老子先撕了你!” 说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陆沉月的肩膀抓了过去。 陆沉月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傻子般的怜悯。 空气中,温度骤降。 第897章 要脸不要命 王猛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 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极度危险! 可他冲得太猛,步子已经迈出去了,现在想收力根本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陆沉月动了。 她只是身形微微一侧,就那么从王猛身边擦了过去。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王猛只觉眼前一花,抓了个空,心中刚冒出一个“咦”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猛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彻整个院子。 王猛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轻,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飞,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条凄厉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洒在后面几个同伴的脸上。 “砰!” 壮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后方的墙壁上。 他滑落在地,整个人像滩烂泥。 “你,你……”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不远处的陆沉月,似乎想说什么。 可话没出口,更多的血浆就从他的口鼻中狂涌而出。 王猛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便再也没了动静。 死寂。 院子里落针可闻。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叫嚣着要撕了对方的王猛,下一秒就成了一具趴在墙角的尸体。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脚冰凉。 几个被血溅了一脸的汉子,甚至忘了去擦,任由那温热腥甜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 他们看着墙角的尸体,又看看那个静静站立的黑裙女子,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王猛啊! 他们这群人里,力气最大最猛的一个! 就这么……没了? 陆沉月转过身来。 她背对着王猛的尸体,目光扫过院内一张张呆滞惊恐的脸。 歪了歪头,问道: “你们谁要杀林川的?举个手。” “林川?!” 众人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你是林川身边……那个黑衣女子?!”有人颤声道。 陆沉月闻声,目光轻飘飘地落了过去。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默认,比直接承认更让人心头发寒。 “你们为什么要杀林川?”她问道,“跟他有仇吗?” 院子里的一众汉子面面相觑,喉结滚动,却没一个人敢开口。 仇? 谁他妈跟林川有仇啊! 他们连林川长什么样都只知道个大概,不过是拿钱办事,为王爷分忧罢了! 见众人不答,陆沉月又问了一遍:“林川又不是坏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这话问得众人心里直发毛。 这女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杀人就杀人,还分好人坏人?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可看着墙角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王猛,没人敢把这话说出口。 陆沉月见他们还是不说话,似乎有些无趣,自顾自地说道:“当初,我也是要杀他的。” 众人猛地一惊。 只听她继续道:“后来才知道,是被人骗了。” 她扫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短暂停留:“你们要是也被人骗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花钱消灾的道理我懂。” “不过……”她话锋一转,“收钱杀人是一回事,收钱杀好人,是另一回事。师傅说过,习武之人,当行侠仗义,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番话,配上她刚刚杀完人的冷漠,显得诡异又荒诞。 一个汉子,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沉声抱拳道: “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的高足?也好让我等知道,今日是栽在了谁的手里。” 在江湖上混,盘道是规矩。 知道了对方的来路,万一背后有惹不起的靠山,也好及时认怂。 若是没有,日后寻仇也有个方向。 “现在,是我在问你们。” 陆沉月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不想总有人惦记着杀他,太麻烦。”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陈述一件顶顶麻烦的琐事。 “你们若是能保证,以后都不再找他的麻烦,我就放你们走。” 此话一出,院内众人顿时心思各异。 走? 就这么走了? 他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结果折了一个兄弟,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传出去,他们这群王府供奉的脸往哪搁? 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刀疤脸汉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姑娘,我们敬你是条好汉。可我们兄弟折在这里,就这么走了,日后传出去,我们还怎么见人?” 言下之意,人可以走,但场子必须找回来。 “哦。” 陆沉月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 “懂了。” 她轻声说。 “要脸,不要命。” 话音未落,她便动了。 没有杀气,没有预兆,就那么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 那汉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抡起大刀就朝着陆沉月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却劈了个空。 汉子眼前一花,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贴到了他跟前。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痛,陪伴自己多年的大刀,下一瞬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陆沉月握着刀柄,随手一挥。 “噗——” 血光乍现。 那汉子只觉左肩一凉,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 凄厉的惨嚎划破夜空。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宰了她!” 秦山目眦欲裂,终于从王猛惨死的震慑中反应过来。 他很清楚,今天若不拼命,这里就是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他怒吼着,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陆沉月心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准、狠! 然而,剑尖刚递出一半,一道身影便被甩了过来,正好挡在前方。 正是那个被斩断一臂,正在疯狂嚎叫的汉子。 秦山瞳孔骤缩,想收剑已是来不及。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同伴的胸膛。 那汉子脸上的剧痛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又抬头看向秦山,嘴巴张了张,却只涌出大股血沫。 陆沉月一把将尸体推开,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扑向另一个挥舞着镰刀的汉子。 第898章 阴毒算计 那汉子使得一手诡异的镰刀功夫,专攻下三路,阴狠刁钻。 可他的所有招式,在绝对的速度面前,都成了笑话。 黑影迎着寒光闪闪的镰刀,身形一矮,瞬间从他挥舞的空隙中钻过。 汉子心中一惊,只觉手中一轻,镰刀已然易主。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就感到脖子一凉。 一道血线,在他颈间缓缓浮现。 他想低头看看,可脑袋却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陆沉月看都没看一眼,身形交错,出现在另一个手持匕首的壮汉身侧,手肘撞在对方的胳膊上。 那壮汉只觉一股巧力传来,手臂一歪,他奋力前刺的匕首,竟“噗嗤”一声,反手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他瞪大眼睛,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捅了自己的。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黑暗中,数道寒芒成品字形射向陆沉月的后心。 院子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扔出了赖以成名的飞刀。 表情瞬间凝固。 陆沉月头也未回,反手一捞,竟将那几把飞刀尽数抓在手中,手腕再一抖。 “嗖嗖嗖!” 飞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女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被三柄飞刀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双眼圆睁,气绝身亡。 “妖女,我跟你拼了!” 又一声怒喝,一个练就了一身横练功夫的汉子,双掌猛地拍向陆沉月。 正是这伙人里,力量仅次于王猛的铁砂掌高手。 陆沉月不闪不避,一掌迎了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 汉子手腕应声而断,整只手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 “啊!” 惨叫刚出口,陆沉月的另一只手已经化作残影,落在了他的胸口。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骨裂声响起,汉子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软倒在地,口鼻中喷出的血浆里,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转眼之间,满院子的凶徒,死的死,伤的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秦山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冰冷。 他持剑一路追杀,可那女子也在一路杀人。 这不是人。 陆沉月掸了掸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她缓缓抬步,朝他走去。 “现在,轮到你了。” “噗通!” 秦山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血泊之中。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女侠!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找林将军半点麻烦!求女侠看在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陆沉月愣住了。 她特意留下这个看似领头的活口,就是准备最后撬开他的嘴,问个究竟。 怎么这人前一秒还持剑追杀,后一秒就跪地求饶了? 连流程都不走一下? 她眨了眨眼,问道:“是谁派你们来杀林川的?” 秦山没有半点犹豫:“是吴道长!吴越王身边的首席供奉,吴道长!” 陆沉月眉头微蹙。 吴道长? “那个在吴越王身边的老道士?” “没错,就是那个老神棍!”秦山为了活命,连称呼都变了。 陆沉月眉毛拧在一起,下意识地嘀咕一声。 “早知道,上次就该宰了他……” 此话一出,秦山身子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听到了什么? 上……上次? 一瞬间,他脑海中电光石火,终于明白了吴道长密信中的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操他娘的! 那老狗自己打不过,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就让他们这群人来送死探路! 操你妈的吴老狗! …… …… 此时此刻。 长江以北,吴越重镇,楚州城。 作为北线作战的后方,数万大军屯兵于此,粮草辎重,从长江沿着水路源源不断送到这里。 对于吴越王来说,楚州在江北的重要性,远胜于其它州城。 它坐落于淮河与漕运的交汇处,南邻长江,北接淮北平原,东连沿海漕运线,西通中原腹地,江南核心区的粮草、军械,可经长江转入运河,直抵楚州囤积;而吴越军驻守江北的兵力,也能以楚州为枢纽,快速调往淮北、颍州等战场,形成攻防联动。 即便是江南的粮道被断,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楚州本身便是江北的富庶之地,周边沃野千里,是重要的产粮区,能为吴越军提供充足的粮草供应,无需完全依赖江南转运。 而作为运河重镇,楚州商贾云集,盐铁、布匹、药材等战略物资储备丰厚,可满足军队的日常消耗与军械制造。 更关键的是,楚州的漕运码头能容纳大量船只,不仅可转运物资,还能支撑吴越军的水师力量,与长江水师形成呼应,控制淮河、运河沿线的水路控制权,切断敌方的补给通道。 城内,一座幽深宅院的后院密室里,檀香袅袅,灯火昏黄。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盘膝而坐,面色红润,不见丝毫老态,手中握着一柄雪白的拂尘,双目微阖,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便是吴道长。 在他对面,一个身影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仙长,我家王爷特意让属下转告,您智计卓绝,通达天命,此番助王爷成事,功在社稷。等将来六皇子殿下登基,王爷便会奏请陛下,尊仙长为护国天师,在齐云山为仙长修建一座天枢观,雕梁画栋,鎏金覆瓦,让大乾百姓四时供奉,千秋香火不绝!” 吴道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贫道行走人间数十载,见惯了刀光剑影,看透了富贵荣华,所求的不过是大道昌明、安身立命而已。只可惜,吴越王那等凡夫俗子,不懂贫道心中丘壑,只知拥兵自重,何曾懂贫道的深谋远虑?他只当贫道是个下人,却不知这天下棋局,需以名为引,以势为棋。” 那汉子连连躬身称是。 吴道长话锋一转:“多亏王爷慧眼识珠,不仅救了六皇子殿下,还许贫道如此尊荣。此番王爷将六皇子藏于隐秘之地,做得极好。只要六皇子失踪的消息一直瞒着,天下人便只会认定,是吴越王为了篡权,劫走了皇子、谋害忠良。” 第899章 单人劝降 “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汉子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丝阴狠。 “王爷说,仙长这一手,叫‘借刀杀人’,不,是‘借刀杀人’还顺带把刀给掰了,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他往前凑了凑,低声道,“那林川,当初王爷拉拢了很长时间。谁知道他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反倒一头扎进了东宫的死路里,还真把自己当成忠臣良将了。如今仙长出手,正好让他死得其所,也算是全了他的忠名。” “他一死,东宫那帮子蠢货必定以为是吴越王下的死手,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王爷正好坐山观虎斗!” “正是此理。” 吴道长终于睁开了眼。 昏黄的灯火下,他那双眸子清亮得吓人,不见半点浑浊。 他嗤笑一声:“林川那小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若非他搅局,让二皇子这么快就挂了,贫道还真不好找由头,设下这般绝妙好计,不管怎样,吴越王现在翻不了身了,说起来,贫道还得谢林川这小子一番。” 吴道长话锋一转,拂尘轻轻一甩:“只可惜啊,四五万大军,连个盛州都没拿下来。吴越王手底下,也就这点出息。不过也好,正好让东宫放松警惕,以为躲过了一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请王爷放心,东宫的底气,全在那杆虎头枪上。只要折了这杆枪,东宫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借我的手杀他,既不会暴露王爷,又能让东宫彻底恨上吴越王,这买卖,划算。” “仙长为王爷筹谋,属下感激不尽!”那汉子激动地抱拳。 吴道长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密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幽冷。 他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 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巨大,仿佛一尊俯瞰众生的鬼神。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吴越王腹背受敌,东宫焦头烂额……” “王爷的大军,便可借平叛为名,挥师南下,直入盛州。” “届时,东宫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每说一句,汉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双眼放光。 吴道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到时候,王爷控制了东宫,再‘恰好’寻回六皇子,高举‘清君侧,扶幼主’的大旗,将那孩子往龙椅上一放……” 他故意停顿下来,欣赏着汉子脸上那狂喜到扭曲的表情。 “你说,这天下,谁敢说个‘不’字?” “吴越王,是天下皆知的反贼。东宫,是废物。唯有王爷,才是拨乱反正、挽天倾的救世主!” “六皇子登基,王爷辅政,这大乾的江山,不就换了主人?” 汉子听得浑身颤抖,脸上血色上涌:“仙长……仙长真乃神人也!属下……属下这就回去禀告王爷!王爷的大业,必将功成!” “去吧。” 吴道长挥了挥拂尘,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了双眼。 “转告王爷,耐心等着。” “林川一死,江南必乱。” 密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汉子脚步匆匆地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 许久,吴道长从身旁的棋篓中,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灯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 “这天下棋局,该收官了。” 他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的某个位置上。 “嗒!” …… 颍州城内,指挥使司。 张启坐在主位上,看着坐在下面的周振,表情阴晴不定。 “张将军,如今殿下已恢复西陇卫的旗号,这件事,末将也就没必要再瞒将军了。” 周振开口道,“末将出身西陇卫,是陈远山将军麾下旧部。将军若在天有灵,知晓张将军此前厚待我西陇卫弟兄,未曾半分刁难,想必也会深感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启,继续说道: “如今该说的,末将已然都说了。林川将军是陈将军一手带出来,论忠勇,他守疆拓土、平叛讨逆,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论为人,他体恤下属、赏罚分明,比陈将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是我西陇卫弟兄们,即便历经波折,也铁了心追随他的缘由。” “张将军若能改弦易辙,归附朝廷,殿下与林将军承诺,颍州卫的编制不变,弟兄们既往不咎,依旧归将军统领。将来平定叛乱之后,将军若愿北上,林将军必会向殿下举荐,让你得偿所愿,率部驰援北境,杀鞑子、报家国,也造就一番忠勇传奇;即便将军愿守颍州,朝廷也会厚加赏赐,让你坐镇江淮要地,保一方平安。” “可若张将军不愿背叛吴越王,甘心做那逆天而行的叛军反贼,末将也没话说。” 周振话锋一转,语气坦然道,“我西陇卫人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今日末将单枪匹马而来,便是带着诚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将军给个痛快。” 一口气说完,周振便霍然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启的视线。 张启定定地看着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振身为西陇卫副将,竟敢只身一人闯入颍州指挥使司,仅凭一己之言劝降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指挥使。 这份胆识与孤勇,实在让人钦佩。 张启出身军旅世家,自小便听父辈讲起陈远山的故事。 那位镇守北境的名将,率西陇卫屡败鞑子,护得北疆百姓安宁,是天下武将心中的楷模。 他还记得,小时候偷偷藏在书房,翻看西陇卫北境作战的邸报,字里行间的铁血与忠勇,让他心神向往,日夜盼着自己长大后,也能披上战甲,奔赴大漠孤烟,在沙场上杀贼报国,做一名像陈远山那样的忠臣良将。 可惜命运弄人。 如今他虽如愿成了指挥使,麾下有五千颍州卫精兵,却困守颍州,未曾踏上过北境半步。 而如今,吴越王举兵谋反,将他和整个颍州卫都卷入了这场谋逆之乱。 消息传来那日,张启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他从未想过,自己敬重的藩王,会做出背叛朝廷、倾覆社稷的事。 这些日子,他虽然顺从吴越王的调遣,却早已百爪挠心。 他是大乾的武将,食君之禄,本该忠君之事,可如今却成了叛军麾下的棋子。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不是没想过何去何从。 反抗?颍州地处吴越王势力腹地,四面受敌,五千颍州卫根本无力抗衡; 顺从?内心的忠勇之心,又时时刻刻在谴责他,让他寝食难安。 当初西陇卫途经颍州,他刻意放行,又暗中馈赠银两,便是潜意识里不愿与朝廷为敌,不愿辜负自己多年的初心。 如今,林川派了周振来劝降。 周振的一番话,像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枷锁。 林川是陈远山的弟子,继承了西陇卫的忠勇,这让他深信不疑; 而朝廷许诺的条件,更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杀鞑子、报家国,这是他从小的梦想啊! 张启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几上的兵防图。 那上面,标记着颍州的山川河道,那是他守护的土地与百姓。 他想起麾下的弟兄,他们大多是颍州本地人,淳朴勇猛,不该跟着自己沦为叛军,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还有自己的父辈,一生忠君爱国,若知晓他如今的处境,定会痛心疾首。 烛火跳动,映在张启的脸上。 “周副将……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 第900章 环环相扣 周振哈哈一笑,朗声道: “末将赌的,是张将军的忠勇之心,是天下百姓对太平的期盼。若能换得颍州归正,弟兄们不必自相残杀,末将这条命,何足挂齿?” 一番话铿锵落地,张启心头一震。 是啊,忠勇之心…… 这四个字,曾是他毕生所求,如今,却成了梦魇。 他想立刻答应下来,带着麾下弟兄重归朝廷,去实现年少时的夙愿。 可理智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周副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开口道,“我颍州卫并非铁板一块,五个千户之中,有两个是王爷安排的人,另有多位随军参将,也都是他的关系,一旦有什么变动,这些人必然立刻作乱,轻则军中哗变,重则城内数万百姓要遭兵祸,这后果,我担得起吗?” 哪知周振听完,丝毫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张将军心有顾虑,我们林大人早有预案!” “张将军心有顾虑,我们林大人早有预料!” 周振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揭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封信。 “这是我家大人给张将军的亲笔信。” 周振双手将信奉上,“大人说了,将军若有归顺之心,便可拆开此信。将军的所有顾虑,信中自有答案。” 什么? 张启瞳孔骤然一缩。 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将最大的难处都摆在了台面上。 他本以为周振会犯难,却没料到,对方竟早就等着自己说出这番话。 林川…… 他竟能算到这一步? 张启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迟疑着伸出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火漆封着口。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刚劲有力。 信的开头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张将军,若见此信,足见将军忠勇未泯,川,幸甚。” 短短一句,张启眼眶一热。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跳得越快。 信上写的,是对颍州卫的收编方案、颍州城防的安排、城内秩序的维持,甚至连吴越军可能的反应、豫章军的支援、林川麾下火器营的帮助,都一一罗列在内。 林川在信中说,他早已查明,颍州卫五个千户中,程莽、王勋二人是王爷的死忠。对于这两人,不必劝降,直接除掉。信中附上了这两人平日里安插亲信、克扣军饷、走私牟利的证据,桩桩件件,足以让他们死上十次。 至于如何除掉,林川也想好了。他提议张启以“商议城防”为名,设下一场鸿门宴。届时,周振会带来二十名西陇卫的精锐,伪装成张启的亲兵,混入宴中。只要张启摔杯为号,便可当场格杀。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张启皱起眉头。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写道:“将军不必担忧,程、王二人一死,其麾下必然大乱。然其部众,多为受其压迫之士卒,将军只需当众宣读其罪证,再开仓放粮,许以重赏,军心立定。” 信的后面,还附上了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程、王二人麾下比较亲近的中层军官。 张启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林川,在颍州卫里,安插了眼睛?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瞬间扎进他的心里。 他自认治军极严,军中大小事务,无不牢牢掌控在手。 可这份名单……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周振。 “周副将,这名单……是何人所为?” “张将军,您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周振笑起来, “颍州卫治军再严,那也是人,不是石头。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得有七情六欲,就得发发牢骚,喝喝酒骂骂娘。我们大人说了,对付这种事,简单。想知道点什么,无非是花点银子,找几个城里最热闹的酒楼,再请几个嘴巴最甜的姑娘。” 张启越听越震惊。 周振笑道:“酒杯一端,姑娘一笑,几句好话那么一捧,这酒喝多了,心里那点事儿,还能憋得住?程莽克扣军饷,底下人没怨气?王勋拿兄弟们的命去填自己的私囊,他手底下的人都是瞎子?” 说到这里,周振叹口气:“张将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说是我家大人安插了眼睛,不如说,是那两位千户大人自己,早把人心丢光了。” 张启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原本以为,林川不过是个智勇双全的武将。 没想到,他为了劝降颍州卫,竟然花了这么大的心血。 他不仅算到了自己的顾虑,算到了军中的阻碍,甚至连人心向背都算得如此透彻。 这几乎是将整个颍州卫的脉搏,都握在了手中! 跟这样的人作对…… 张启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向信的末尾。 林川在信中说,只要张启决定归顺朝廷,那么,他便会派出一支精锐,帮助稳定颍州局势。 届时,别说周边的吴越军那点兵力,便是十万大军围城,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精锐?”张启皱起眉头。 林川手里的牌,无非就是两千西陇卫。 那点人马,守一个盛州都嫌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分兵来颍州? 再者,从盛州到颍州,路途遥远,关卡重重。 大军调动,怎么可能瞒过吴越王的耳目? 除非他们会飞。 他疑惑地望向周振。 周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咧嘴一笑。 “那个……张将军,有件事,末将一直瞒着您。” 张启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什么事?” “我家大人其实……早就派了一支火器营过来。” 周振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多,就两百人。已经在城里,潜伏好些天了。” “什么?!” 张启手一抖,信纸差点脱手飞出。 两百人! 一支火器营!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潜进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颍州城? 周振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嘿嘿一笑,倒也不怕他发作。 “将军莫怪,当初西陇卫被留在城内,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开,我家大人就提前派了这支队伍过来,想着万一出事,也能有个接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百人听着不多,但咱们火器的威力,将军是亲眼见过的。真要对上吴越军,绰绰有余。” “后来西陇卫顺利脱身,这支队伍就暂时留下了。大人原本的意思是,打颍州的时候,让火器营在城中里应外合。不过……” 周振话锋一转:“后来大人说,将军忠勇无双,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值得以诚相待。所以才改了主意,派末将前来拜会。” 张启脑袋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林川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谈得拢,便是皆大欢喜。 谈不拢的话…… 就直接夺城! 第901章 朝堂纷争 盛州城。 连番捷报,像一剂猛药,让死气沉沉的朝堂焕发了十几天光彩。 可战事稍歇,金銮殿上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吵闹。 “殿下!” 户部郎中周安伯第一个冲出队列,满脸苦相。 如今户部尚书和侍郎都牵连进了二皇子谋逆的事情,他这个郎中稀里糊涂就成了户部的主心骨,也成了百官催债的第一对象。 “刚开春,各地要钱的折子就堆成了山!南边要修堤坝防春汛,北边要赈灾安抚流民!尤其是淮河流域,因战事已经是流民遍野,再不救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就要聚众为寇了!到时候与吴越王叛军南北呼应,这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啊!” “周郎中,你这话说得轻巧!” 兵部尚书是个火爆脾气,闻言当即横眉冷对, “如今淮北遍地都是反贼,你让朝廷这救济银子发到哪儿去?扔进淮河里听个响吗?眼下吴越王叛乱未平,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搏杀,归顺的叛军军心未稳,缺粮缺饷缺军械!购置粮草、打造兵刃、抚恤伤员,哪个不要银子?若是军饷再不济,前方将士哗变,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尚书大人息怒,息怒!” 工部尚书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银子总不能全往一个地方撒。兵部要钱,户部也要钱,可谁又体恤过皇家的脸面?”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宫城里,好几处宫殿都漏雨了,这都拖了几年了?前几日下雨,雨水都滴到娘娘们的头上了!再者,兵部要扩充水师,现有的战船老旧破损,急需建造二十艘新式战船,配合陆路平叛,此乃刚需!这两项,一项关乎国体,一项关乎战事,至少也需两百五十万两,断不可缓!”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修宫殿?以为替兵部说点好话就行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队列前方。 吏部尚书,李若谷。 李若谷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群人是想让他这个百官之首来开这个口。 “朝中百官,已有半年未曾足额发饷。” 他开口道,“四品以下的官员,家中多无恒产,如今只能在粮行赊米度日。前日御史台的李主事,竟因赊粮过多,被粮行伙计堵在府门口,指着鼻子叫骂,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传出去,的确有失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尴尬或无奈的脸。 “没有银子,官员无心理政,长此以往,朝政荒废,此乃动摇国本的大事。” 李若谷先是将众人的心里话说了出来,随即话锋一转。 “可是诸位,殿下新任摄政王不久,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为殿下分忧。如今吵来吵去也无用,不如请周郎中算一算,眼下各部急需的银子,拢共到底有多少,也好有个准数,我们再想办法。” 周安伯听了,随即苦着脸,拿起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大殿里,只剩下算珠清脆的撞击声。 片刻后,周安伯眉头紧皱,颤巍巍地禀报道: “殿下……诸位大人……粗略一算,各部所需,至少……至少也要一千两百万两白银。” 一千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国库空虚,但没想到窟窿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国库早已见底,内帑也挪用得差不多了,去哪儿变出一千二百万两来?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一名大臣喊道,“要么削减开支,要么另辟财源!”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直接就炸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削减?说得轻巧!削我兵部的?行啊!老子这就让前线的儿郎们把刀枪都融了,一人发根擀面杖去跟吴越王拼命,你去不去?” “尚书大人,您这话就过了,兵部和工部要的银子最多,占了七成不止,不从你们这儿想办法,难道要让陛下和娘娘们一直住漏雨的宫殿?” “修宫殿?老王八!你他娘的还惦记着给你那帮工匠捞油水!将士们在前线卖命,你在京城修园子?” “你……” “都别吵了!我等俸禄已欠半年,各部还是先想想,如何平息下面的怨言吧!” 争执间,一声断喝压过了所有嘈杂。 “够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出列,“国朝大事,岂能作菜市场般吵嚷!说到底,不过是取舍二字!” 他眼神睥睨,朗声道:“理学讲求‘存天理,灭人欲’!何为天理?皇家体面、朝堂秩序,此乃天理!平定叛乱,护卫江山社稷,此亦是天理!故而,修缮宫殿、优先平叛,方为正途!”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官员。 “至于官员俸禄、流民救济,不过是个人私欲与细枝末节!国难当头,尔等当与朝廷共克时艰,而非只顾自家温饱!若人人都只求私欲,纲常何在?天下何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放屁!” 一声怒骂,中气十足。 礼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正风的鼻子就骂开了。 “刘正风!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儒学之本,在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你竟敢视万千黎民如草芥,视同僚之困如私欲?官员食君之禄,拿俸禄天经地义!流民乃国之根基,安抚流民方能长治久安!你这等本末倒置、颠倒黑白的混账话,与暴秦酷吏何异?!”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岂容动摇?皇家体面,便是天下秩序的脸面!前线将士为君王效死,乃是君臣大义!尔等只知小家,不知大义,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你……” “我……” 金銮殿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文官们撸起袖子,唾沫横飞,几乎要当场上演全武行。 主位上。 赵珩看着眼前的乱象,只觉得头胀欲裂。 身为东宫储君,新任摄政王,他日复一日面对的就是这些。 金銮殿,国朝中枢,此刻却比菜场还要喧闹。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肱股之臣,在遇到问题时,首先想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争执、攻击,指着鼻子对骂。 这就是王朝的栋梁吗? 上千万两的银子缺口尚未有眉目,学派之争又火上浇油。 这种争执,有何意义? 他重重一拍御座扶手,沉声道: “够了!” 第902章 加班议事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纷纷躬身,不敢再言语。 赵珩深吸一口气,胸中的烦恶被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那一张张方才还扭曲狰狞的脸,此刻都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孤知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赵珩缓缓开口道,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军饷不可断。京中百官为国操劳,俸禄不可欠。春汛在即,战乱纷争,流民失所,赈灾银两是救命钱。至于宫殿修缮,那是皇家体面,也是国朝脸面。”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个派系的官员肩头微微一松,以为摄政王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然而,赵珩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可道理再多,也变不出一千两百万两白银!国库里没有就是没有!” “吵嚷不休,互相攻讦,就能让银子从地里长出来吗?还是能让吴越大军自己退兵?” 殿中愈发死寂,不少官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李爱卿!”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臣在!”李若谷连忙出列躬身。 “今儿个,谁都别想走了。”赵珩冷声道。 李若谷一愣,抬起头来:“殿下……” “你来牵头,户部主算,六部九卿,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孤留在这里合议!” 赵珩望着他,“拟个章程出来,告诉孤,这一千两百万两的窟窿,怎么填!什么时候拟出章程,就什么时候出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偷偷对视一眼,藏起了眼中的惊诧。 这位储君的行事风格,怎么变了? “怎么?诸位大人连一顿饭都挨不得,却想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去拼命,让受灾的百姓啃着树皮等死?” 赵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孤在东宫等着你们的章程。若是天黑之前还拿不出来……明日的早朝,就一并在这里开了!” 说完,赵珩再不看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沉重的殿门在百官面前缓缓关闭,将朝阳隔绝在外。 大殿内,光线暗淡下来。 太监们手脚麻利地进来,点亮了一座座巨大的宫灯。 烛火摇曳,将一张张或惊愕、或沮丧、或茫然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若谷身上。 “诸位,都别杵着了,寻个地方坐吧。” 李若谷环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怕是长得很呐。”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鱼贯而入一队太监,手里捧着一摞摞蒲团,还有笔墨纸砚,动作麻利地分发下去。 百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了憋屈。 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朝廷大员,就这么席地而坐?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一个体态臃肿的官员刚想抱怨,就看到李若谷已经率先盘腿坐下,拿起了一张白纸,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满脸晦气,但也不敢违逆,纷纷找地方坐下。 刑部尚书挪着屁股,一点点凑到李若谷身边。 “李公,殿下今日……这是何意啊?这行事风格,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吏部执掌百官升迁,本就是六部之首。 如今户部尚书空悬,剩下的郎中周安伯又是李若谷一手提拔的门生,整个朝堂,隐隐已是李若谷说了算。 更何况,他还是摄政王昔日的老师。 众人只能指望从他这儿探探口风。 李若谷眼皮都没抬,用指尖沾了点清水,在砚台上缓缓磨着墨。 “殿下难啊。”他淡淡开口道,“盛州大捷,将士用命,殿下为了犒赏三军,连自己的内帑都快掏空了,此事诸位也是知晓的。” “如今国库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清楚。殿下不是在跟咱们置气,是真没辙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凑过来偷听的官员都沉默了。 是啊,摄政王连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光动动嘴皮子,确实说不过去。 李若谷将磨好的墨汁推到中间,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就是我等本分。往日里,大家争的是银子怎么花,各有各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吵得最凶的几人。 “可今日,殿下给咱们的题目,是这银子,从哪儿来!” “这本是户部的差事,可眼下户部无人主事,殿下信任诸位,才让大家集思广益。都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法子,都说出来议一议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一个角落里,有人开口道: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得开源节流。节流……无非是从各部用度上克扣。可这开源……” 他说到这,卡住了。 开源?怎么开?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要不……加税?”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加税?”有人反驳道,“去年江淮已经免了两季赋税,如今流民遍野,再加税便是火上浇油。且不说百姓是否答应,便是前线刚归顺的叛军,听闻朝廷加税苛民,军心必乱,此事绝不可行。” 那官员脸一红,讷讷地低下头。 大殿内又陷入沉默,只有烛火摇曳,映得众人愁眉不展。 “既不能加税,节流又杯水车薪,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兵部尚书按捺不住,粗声说道,“依我看,那些贪腐官员的家产,倒是可以追缴!前几日二皇子谋逆,牵连了不少官员,抄家的银子才入库多少?还有那些平日里中饱私囊的蛀虫,查一批、抄一批,总能凑出些银子!” “此言差矣!”刑部尚书立刻反驳,“二皇子案的涉案官员,家产早已追缴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旁支远亲,要么是罪臣家属,所剩无几。再者,随意查抄官员家产,会让百官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之下,谁还敢实心任事?此乃动摇朝堂根基之举,不可为!” “那你说怎么办?”兵部尚书瞪着眼,“总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依下官之见,或许可以从盐铁专卖入手。” 户部郎中周安伯犹豫着开口,“如今盐铁利润丰厚,可向盐商、铁商征收‘平叛临时特许权费’,凡经营盐铁者,按年利的三成缴纳,限期一年。这样一来,既能快速回笼资金,又不会直接加重百姓负担。” “三成?太高了!”工部尚书立刻皱眉,“盐铁商们逐利而生,征收三成,他们必然抬高物价,最后还是百姓遭殃!再者,战船打造需大量铁器,若惹恼了铁商,拖延供货,耽误了战事,谁来负责?” “那减到一成?”周安伯试探着问。 “一成太少,杯水车薪,顶不上用!” 兵部尚书立刻反对。 第903章 揣摩上意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时,礼部尚书忽然开口: “或许……可以效仿前朝‘捐纳赐爵’之法。向天下富商募捐,凡捐银超五十万两者,赐从五品虚衔,可荫一子入国子监;捐银超一百万两者,赐正四品虚衔,可参与皇家祭祀;捐银超二百万两者,赐‘忠勇伯’爵位,世袭罔替。如此一来,既能筹集银两,又不损国本,还能让富商们心甘情愿掏腰包。” “捐纳赐爵?”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立刻反对,“理学讲求‘士农工商’等级有序,商人凭钱财便能获爵,岂不是乱了纲常?再者,那些富商捐了银子,日后必然会借爵位谋取私利,鱼肉乡里,反而加重百姓负担!” “刘大人又在搬弄理学那套!”礼部尚书冷笑,“国难当头,还在乎什么等级有序?前朝末年,便是靠捐纳筹得军饷,才平定了叛乱!如今只要能凑够银子,保住江山社稷,些许变通又有何妨?” “你这是饮鸩止渴!”刘正风怒道,“纲常一乱,天下必乱!” “够了!”李若谷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捐纳赐爵确有弊端。至于盐铁征税,可折中一下,征收两成特许权费,且限定只收一年,同时严令盐铁商不得擅自涨价,违者重罚,周郎中,你估算一下,这两项若推行,能筹得多少银子?” 周安伯连忙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回李公,盐铁两成特许权费,预计能筹得三百万两。” “才三百万?”有人困惑道,“这还差九百万!太少了……” “有三百万就不错了!周郎中,还能多算出来些别的吗?” 周安伯缩在原地,苦着脸摇头。 就在这时,李若谷缓缓开口:“诸位,咱们争来争去,都在想从官、从商、从民身上筹钱,可为何没人想想,吴越王一个藩王,拥兵十万,粮草军械源源不断,他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话一出,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刑部尚书迟疑着开口:“李公的意思是……吴越王封地数州,境内有漕运、盐场,想必是靠封地赋税支撑?” “不止赋税。”李若谷轻轻摇头,“我朝祖制,藩王封地赋税,三成上缴朝廷,七成自留。可吴越王这么多年,向朝廷缴的税,当真有三成吗?怕是一成也没有吧!他在封地内设卡征税,垄断盐铁、米粮贸易,连往来商船都要缴纳‘过路费’,这些钱,本该有朝廷的一份,如今却全进了他的私库,这才让他有底气招兵买马,对抗朝廷。” 一名老臣点点头:“李公所言极是。往年户部曾查过各藩王封地的赋税账目,藩王们封地的富庶程度,远超想象。如今藩王势大,朝廷难以节制。封地之内,藩王军政、管财政,简直就是一方土皇帝,银子自然源源不断。” 有人反应过来:“这么说……天下的银子,并非不够,而是大多流进了藩王私库?朝廷要粮要饷,藩王却坐享其成,甚至借着封地之利,养兵自重?” 李若谷冷笑道:“不止如此。藩王封地自治,军政财三权在手,朝廷派去的官员形同虚设。他们不仅截留赋税,还私下招募私兵,勾结地方豪强,久而久之,便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吴越王只是第一个反的,若再不节制,日后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吴越王!” 这话一出,大殿内彻底鸦雀无声。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渐渐恍然。 李若谷哪里是在问吴越王的银子从哪来,分明是在点破藩镇割据的致命弊端! 如今吴越王叛乱未平,正是因为藩王权力过大、财力过盛; 而朝廷国库空虚,恰恰是因为藩王截留了本该属于朝廷的赋税。 可明白归明白,却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揣摩李若谷的意思。 莫非……殿下动了“节制藩王”的念头? 摄政王年轻气盛,刚掌大权,又逢盛州大捷,或许真有借着平叛之机,整顿藩镇的念头。 可藩镇哪是轻易能动的? 前朝多少帝王想削藩,最后不是引发内战,就是不了了之。 如今朝廷连吴越王都还没平定,若再想着节制其他藩王,岂不是逼得他们联手反叛? 到时候天下大乱,谁能收拾? 百官们心中终于明白过来。 殿下安排李若谷引导这场讨论,根本不是为了单纯凑齐银子。 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摄政王日后可能的削藩之举,铺垫舆论。 可没人敢表态。 支持削藩?万一失败,自己就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反对削藩?又怕触怒摄政王,被安上“纵容逆贼”的罪名。 藩镇势力盘根错节,手握重兵,动他们就等于拿江山社稷赌命,没人敢拍这个板。 正当百官们心中各自盘算的时候。 李若谷开口道: “诸位,咱们这么干站着,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环视一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如这样,都别藏着掖着了。各自都把充盈国库的法子,写下来,呈给殿下御览。也算是为国分忧,集思广益。” 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口头争论,尚有转圜余地,可以和稀泥,可以躲在人后。 可一旦落于纸上,白纸黑字,那就是板上钉钉!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李若谷继续道:“此番都是为了大乾,为了江山社稷。大家但说无妨,不要有顾虑,殿下想听的,是真心话。” 听到这几个字,有几个年轻官员,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富贵险中求! 什么藩王,什么世家,他们怕个鸟? 今日之策,就是他们献给摄政王殿下的投名状! 若是此策能得殿下青睐,那便是登天之路! 一时间,这些年轻人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在奔涌,恨不得立刻就挥毫泼墨,将胸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全都写出来。 而大部分养尊处优的老臣,则个个哭丧着脸,只觉得手中的狼毫笔重逾千斤。 李若谷冷眼旁观着这殿中的众生相。 当日林川在太子面前,提出“革除藩镇”的刮骨疗毒之策,惊天动地。 分权、归心、固防、安邦…… 短短八个字的核心章程,直指财权归一的目标。 短短八个字,字字诛心,每一笔都是在割藩王的肉。 其最终目的,便是直指财权归一,将天下财富,尽数收归朝廷! 若真能实现,大乾将再无内忧,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开创万世基业也未可知! 可他同样清楚,这想法有多诱人,前路的阻碍就有多骇人。 此事,急不得。 要循序渐进,要徐徐图之。 李若谷的视线扫过那些愁眉苦脸的老家伙。 指望他们拧成一股绳?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满朝文武,哪个身后不牵着几个世家大族? 哪个大族又和那些藩王没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往来? 动藩王,就是动他们自己的根。 可纵使千难万险,他身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既然受了殿下托付,便唯有一搏。 今日这第一刀,必须由他来挥下。 第904章 盛州涟漪 春意料峭。 秦淮河畔,画舫的栏杆上已经能看到叽叽喳喳的鸟雀。 一条乌篷船慢悠悠划过。 炊烟混着河水的湿气,袅袅散开。 刚过二月,盛州城便鲜活了过来。南来北往的商贩一天比一天多,各地的消息也跟着涌了进来,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临河的一家茶馆里,几个外地来的绸缎商人正凑在一起。 “怪了,真是怪了。”一个胖商人端着茶碗,“去年我来盛州,满大街都在说东平王反了,吴越王要出兵平叛。怎么今年再来,风向全变了?又成了东平王平叛?吴越王反?” 旁边一个同伴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西北来的什么军,四战四胜,把叛军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平南军都快成护国战神了。” “是平南大将军。”旁边的伙计纠正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邻桌传来。 几个商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桌,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 胖商人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位小哥,什么意思?” 年轻人没抬头,只是笑道:“兵法说,真正会打仗的人,是挑最容易打的仗来打。在敌人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就一巴掌拍死。这种胜利,看着不热闹,没什么威名,却是最高明的。”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几个商人一眼。 “你们听到的四战四胜,听着威风。可知道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奇怪,赢的一方,究竟为何回回都能赢?” 这话说得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生意人,只关心货好不好卖,路通不通畅。 打仗的事,在他们听来就是个热闹。 经这年轻人一点,他们才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是啊,打仗哪有回回都捡便宜的? 胖商人胆子大,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小哥,莫非你知道什么内幕?” 年轻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道:“我哪知道什么内幕。我只知道,打仗,是要烧银子的。仗打得这么热闹,国库那边,怕是已经吵翻天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安静了半分。 在座的不少都是本地人,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比外地商人要敏感得多。 前几日,殿下在朝会上为了军费的事大发雷霆,逼着百官想办法凑钱。 这事儿虽然被瞒着,但哪有不透风的墙。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打胜仗,朝廷不是该高兴吗?怎么还为钱发愁?” “你懂什么!”立刻有人反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越打仗,越花银子!” “照你这么说,打仗就是比谁钱多钱少了?” “武器装备不要钱?好钢和烂铁一个价?猪脑子……” “嘘!别吵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笑了笑。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西陇卫打仗,非但不烧钱,反而……能挣钱呢?” 什么? 整个茶馆的人都愣住了。 打仗还能挣钱?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自古以来,打仗就是吞金巨兽,哪有往外吐银子的道理? 胖商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哥,你莫不是在说笑?这仗要是能挣钱,那天下岂不是天天都在打了?” 年轻人笑了笑,站起身,将一枚碎银子丢在桌上。 “谁知道呢。” 他理了理衣衫,施施然朝外走去,留下一屋子茫然的茶客。 “或许,这世上真出了个会点石成金的财神爷呢。” …… 茶馆里的风波, 只是盛州城里无数涟漪中的一朵。 二月里,秦淮河畔还有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紧挨着销金窟汀兰阁的三栋小楼,原本是做什么的,百姓们根本不关心。 只知道一夜之间,这三栋楼全换了主人。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叮叮当当的动工声就响彻了河岸。 工匠们拆掉隔墙,架起横梁,竟是要将三栋楼整个打通,改造成一处规模空前的酒楼。 这消息可在秦淮河炸了锅。 “谁这么烧包?一栋楼还不够他折腾的?” “疯了吧!这地段,寸土寸金,三栋楼啊!买下来就得掏空一座金山,还改酒楼?他卖什么山珍海味能回本?” “怕不是哪个外地来的憨大款,被人给坑了!” 坊间议论纷纷。 好事者天天蹲在河对岸瞧着,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探出幕后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 直到几天后,一个眼尖的茶客,亲眼看到那酒楼新上任的掌柜,抱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毕恭毕敬地走进了汀兰阁的大门。 一时间,所有猜测都有了方向。 原来是汀兰阁的手笔! 汀兰阁三楼。 苏妲姬轻轻拨弄着算盘珠子,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喧嚣,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军,您这手笔可真不小。现在整个盛州城,人人都说我苏妲姬是酒楼的东家了。” 她抬起眸子,嗔道,“您是故意的吧?” 林川正端着茶碗,闻言笑了起来:“汀兰阁背后站着多少官家背景,明眼人都清楚。借你的名头,能省去无数麻烦,何乐而不为?” “可这酒楼的名字……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苏妲姬停了手指,秀眉微蹙,“您就直接把铁林酒楼开过来,生怕别人联想不到一处去。” “联想到才好。”林川将茶碗放下,“你以为,别人当真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苏妲姬一怔,脸色红了起来。 林川慢悠悠地继续道:“藏着掖着,反倒让他们心里长草,整日里琢磨我林川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索性就摆在明面上,让他们看个清楚,我林川的人,不仅能打仗,还能挣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 “而最好的生意,就在这里。” 苏妲姬心头一跳。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汀兰阁迎来送往,哪一个不是人精? 可眼前这个男人,行事之霸道,心思之深远,总是能轻易掀翻她所有的认知。 “可……这也太大了。” 苏妲姬稳了稳心神,“三栋楼打通,光是每日的流水,就足以惊动盛州城。将军这铺子……还有别的东家?” 她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 林川闻言,终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自然。” 他踱步回来,重新坐下, “开这么大的店,自然要有配得上的东家。” 苏妲姬呼吸一滞,茫然望向他。 林川也不隐瞒,径直笑道: “这栋酒楼,东宫参了股。” 第905章 东宫参股 东……东宫?! 窗外的喧嚣,工地的敲打声,秦淮河上的船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苏妲姬呆滞在原地。 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林川。 那目光中,燃烧着某种让她口干舌燥的火。 是对林川雷霆手段的折服,对这盘大棋的心悸,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更深的倾倒。 汀兰阁迎来送往皆是达官显贵,什么风浪没见过? 林川胆子大,她早就领教过。 敢与吴越王硬碰硬,敢让西陇卫恢复旗号,敢把汀兰阁打造成半公开的军政据点,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胆子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 东宫,那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是王朝的储君! 让储君参股一家秦淮河畔的酒楼,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可他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理所当然! “将军,您这是……在刀刃上跳舞。” 把储君拉下水做生意,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所能描述的了! “舞跳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林川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他看着苏妲姬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便多解释了一句。 “前几日,太子殿下想拜我为师。” 拜……拜师?! 苏妲姬耳朵嗡嗡作响。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要拜将军为师? “你看,你都这副反应,我哪有为人师表的模样?自然是婉拒了。” 林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过,殿下的心意,我领了。他想用一份师徒名分,将我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既然殿下如此推心置腹,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苏妲姬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别人投桃报李,是送钱送粮送人头。 您这倒好,直接拉着太子爷合伙开酒楼? 林川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 “殿下有心革新,志向远大,可通往帝王宝座的路上,缺不了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刀,二是钱。” 要把铁林酒楼开到盛州,是他早有的打算。 毕竟,那么多独家秘制菜肴,放着满京城达官贵人的银子不赚,太可惜了。 从他拿下秦淮河畔那三栋小楼开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而让东宫参股,也是他深思熟虑了许多日夜的结果。 太子赵珩的品性,他早已看得透彻。 那是个有仁心、有抱负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革新的念头,懂得体恤百姓,也明白王朝的沉疴,是块好皇帝的底子。 可通往帝王的道路,从来都布满荆棘。 虽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初登大宝时,皆是意气风发、心怀抱负,誓要励精图治、开创盛世。 可是,权力这东西,最是磨人。 日复一日的朝堂制衡、尔虞我诈,人心的叵测、欲望的侵蚀,会慢慢磋磨掉最初的锋芒,钝化曾经的锐志。 到最后,多少人忘了“为生民立命”的初心,丢了“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渐渐变成了自己当年最不齿的模样: 猜忌、多疑、权衡利弊,甚至冷酷无情。 林川心里,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不想当帝王,不是因为胸无丘壑、不渴求更高远的建树。 恰恰相反,他的抱负,是让这天下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比寻常帝王的格局,还要辽阔几分。 他之所以不愿踏上那条路,只因他看透了帝王的宿命: 坐拥天下,却注定孤家寡人; 执掌生杀,却要时刻提防身边人; 看似拥有一切,实则被权力牢牢捆绑; 终其一生,都逃不开猜忌与孤独的困局。 这份痛苦,他比谁都看得通透,自然也不屑、更不愿去承受。 前几日,赵珩偶然提起,要尊他为师。 他虽婉拒,可也明白,太子知道他的顾虑,想用师徒名分,用一份推心置腹的诚意,将他牢牢绑定在东宫的战车上,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都到了这份上,有些事情,他自然可以多帮一帮。 比如眼下最棘手的银子问题。 他之前给太子提的削藩之策,不用想也知道,将来必定会遭遇巨大的阻碍。 藩镇割据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兵权、财权在手,早已成了尾大不掉的毒瘤。 要真正削藩,必须有一个铁打的前提—— 朝廷的军力足够强大。 要强大到让所有藩王都望而生畏,不敢有半句反对,才能真正开始削藩。 否则,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只会引发更大的战乱。 好在,吴越王反叛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对吴越王领地的收编、治理、经济重构,名正言顺,师出有名,正好可以当作削藩的试点。 可这个试点,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能不能拿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成效,至关重要。 他要让东宫看到成效,看到治理藩地的希望,看到“朝廷主导、市场运作”的样板。 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理念,把削藩的步骤,把治国的思路,慢慢传递给东宫,传递给这位未来的皇帝,让他一步步坚定信念,逐步推进变革。 所以,把东宫绑定在生意的马车上,在当前来看,绝对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东宫能获得稳定的经济收益,填补内帑空缺。 让赵珩看到,这稳定天下的路子,有很多条可以选,可以做。 也用这种方式,规避朝廷文武百官和那些儒学理学大家的口诛笔伐。 如此,便能最快达到目的。 只要赵珩看到源源不断的银子,看到实效,就会越来越信任他。 而他,也能进一步巩固在江南的势力,让铁林酒楼成为连接军政、经济、情报的枢纽,为后续的其他试点铺路。 苏妲姬听得心潮澎湃,可心里的担忧,却如乌云般笼罩开来。 “可是将军……” 她忍不住开口道, “功高震主……自古以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林川笑了起来。 苏妲姬说的没错。 他这些想法,虽然都是在帮东宫。 可一旦走上正轨,那也意味着风险也越来越大。 功高震主,富可敌国,一家独大,这些都是帝王最忌惮的东西。 等太子越来越成熟,羽翼越来越丰满,朝堂根基越来越稳固,他这个手握重兵、还掌控着朝廷重要财源的“师傅”,必然会成为新帝心中最大的阻碍。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历史的铁律,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些日子,他反复思考盘算最多的,也是这个问题。 但有一个方式,或许能解决掉这个问题。 那便是…… 第906章 帝国的影子 “影子。” 林川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苏妲姬愣住了。 林川笑了起来,目光穿透虚无。 是的,影子。 成为帝王的影子,甚至帝国的影子。 这是他能想到的,破解这千年死局的唯一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那些功臣名将,为什么大多没有好下场?” 他没有等苏妲姬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站在光里,站在龙椅旁边。他们的功劳,百姓看得见,史官会记载,甚至会盖过皇帝本人。皇帝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嫉妒,会恐惧,会猜疑。” “一个臣子,无论你多忠心,只要你的光芒太盛,甚至盖过了太阳,那就是原罪。” 林川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茶叶浮浮沉沉。 “可如果,这个人根本就不在朝堂之上呢?” “如果他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在文武百官眼中,他只是一个替东宫打理产业的商人,一个抱上大腿的皇商。” 苏妲姬愣了愣。 她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可是将军现在……名声显赫,又是平南大将军……” 林川笑了笑:“那是因为现在,我需要这些名声,太子也需要这些名声。” 苏妲姬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似乎越来越听不懂了。 “总有一天,这些名声都会消失,越来越不重要。” 林川继续道, “削藩平叛,那是太子殿下天纵神武,决策英明。国库充盈,那是陛下治国有方,天下归心。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荣光,都属于龙椅上的那个人。” “天下人,只会看到一个励精图治的储君,一个开创盛世的明君。谁会记得一个在江南倒腾货物,开了几家酒楼的商人?” 苏妲姬的呼吸陡然一滞。 “将军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聪明。”林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龙椅太硬,硌得慌。官袍太重,穿着累。我这个人懒,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舒舒服服地数钱。”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这话落在苏妲姬耳中,不亚于惊雷。 这哪里是懒? 这分明是藏在懒散表象之下,足以吞天的野心! 不与帝王争名,不与朝臣争利。 只在暗中,将金融、商贸、情报、乃至军工,织成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这张网,将成为帝国运转的基石。 皇帝需要钱,网能给他。 皇帝需要情报,网能将天下风声送到他的案头。 皇帝需要一把快刀去解决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这张网本身,就是最锋利、最隐蔽的刀。 皇帝可以换,宰相可以换,朝臣可以走马灯似的换。 但只要这个帝国还需要这张网,那么织网的人,就永远不会被抛弃。 他将成为帝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同人的骨架,如同人的血脉。 如同人的影子。 只要有光,便永远存在。 “这……这简直是……” 苏妲姬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把帝王当作傀儡?” 林川笑起来,摇摇头,“恰恰相反,我不希望他变成傀儡,反而更希望,他成为千古明君。”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这叫,帝国高级合伙人,兼首席风险投资顾问。” “他坐镇中央当董事长,享受万民敬仰,名垂青史。我呢,在幕后当个执行官,帮他处理点棘手的并购案,开拓一下海外市场,顺便拿点干股分红。” “他坐享其成,我拿我该拿的,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这叫双赢,懂吗?” 苏妲姬:“……” 她不懂。 什么合伙人,什么董事长,什么风险投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那份睥睨天下,将皇权都视作生意的狂妄! 这一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担忧被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所取代。 功高震主? 当你的功劳已经大到无法衡量,大到你本身就成为了帝国运转的一部分时…… 谁还敢动你? 谁又能动你? “当然了,想当好这个影子,光有钱,光有这张网,还远远不够。” 林川神情严肃了起来。 “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样……能让未来的皇帝,必须依赖,也必须敬畏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妲姬喃喃问道。 她心中并不在意林川所说的这些内容。 她在意的,是此时此刻,两个人正在敞开心扉的交流。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笑一声。 “别急。想当好一个影子,可比当皇帝难多了。”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水,热气氤氲。 “历史上,想躲在幕后当影子的人,还少吗?可结果呢?要么是自己野心太大,忍不住从影子里走了出来,被一刀砍了。要么,就是影子太过碍眼,被皇帝觉得是一种无形的掌控,然后想方设法给你烧穿了。” “这……”苏妲姬困惑起来。 这确实是个悖论。 一个没有影响力的影子,没有价值。 一个影响力太大的影子,又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我的计划,得分三步走。”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做帝王的影子。也就是我现在要做的,将铁林谷彻底和东宫捆绑,做太子殿下的钱袋子和黑手套。看上去,像是把命暂时交到了太子手上……”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双向绑定。” 林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苏妲姬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双向绑定,谁也离不开谁。 太子要坐稳储君之位,要平叛削藩,要充盈国库,得靠将军的军力、财力、情报网。 而将军要织一张遍布江南甚至辐射天下的网,要让铁林谷的金融、商贸、情报、军工都能铺展开来,没有什么能比和东宫绑定在一起更好的背书了。 而这种绑定,更能化解太子的猜忌。 一个更关心钱财、更想当皇商的林川,远比一个想当权臣的林川,更能让朝堂安心。 不争权,不夺利,只谈利益绑定,只做双向制衡。 绕来绕去,竟把“功高震主”的死局,变成了“互相依赖”的活棋。 既让太子离不开,又让太子不忌惮—— 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那第二步呢?”苏妲姬追问。 第907章 惊天之念 “第二步,就是做帝国体系的影子。” 林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眼睛,“太子会变成皇帝,皇帝的心思,天威难测。把身家性命全压在一个人身上,那是赌徒才干的事。我要做的,是把铁林谷的存在,编织进整个帝国的运转流程里。” 苏妲姬听得云里雾里。 林川看出了她的困惑,嘴角一扬,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这么说吧。铁林酒楼,现在只是个酒楼。可如果有一天,它能发展成一个网络,替皇家管理天下商税,甚至海外贸易,变成一个实际上的皇商总署呢?” “皇商总署?”苏妲姬瞪大了双眼。 “如果有一天,铁林谷的三新农作法,被写进国策,每年增产翻番呢?” “如果有一天,江南推行的新政,能给国库实打实增加上千万两白银呢?” 轰! 苏妲姬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瞬间懂了! “将军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要将铁林谷的一切,变成朝廷离不开的血肉?” “说对了。”林川点点头,“到那个时候,皇帝可以换,宰相可以换,朝中的衮衮诸公可以走马灯似的换。可这套能让帝国强盛,能让国库充盈,能让皇权稳固的体系,能换吗?舍得换吗?换得起吗?” 这番话,让苏妲姬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狂热。 “这就够了吗?”林川摇了摇头,“不,这还不够。这只是让他们依赖,还没到敬畏的程度。” “所以,还有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他凝视着苏妲姬,一字一顿。 “成为……文明的影子。” 这个词太过宏大,苏妲姬根本无法理解。 “我要做的,是给这个时代的大脑,更新换代。” 林川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我要让未来的皇帝,让他手下的文武百官,都用我的法子去思考问题。什么是效率,什么是管理,怎么发展经济,怎么把整个国家的蛋糕做大,而不是天天只知道之乎者也,或者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内斗。” “我把方法、知识、理念,系统地传授给无数人,让他们去运转这套体系。久而久之,国家需要的,就不再是我林川这个人,而是这套能让帝国强盛不衰的道理。” 苏妲姬彻底失语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深不可测的高山。 当你的功劳大到成为帝国本身,谁还敢动你? 当你的思想成为时代的主流,谁又能动你? “所以……”林川将话题拉了回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那一样能让未来的皇帝,必须依赖,也必须敬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妲姬茫然了,她以为答案就是那三步计划。 林川看着她,笑了起来:“我饿了。” …… 东宫。 书房内,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檀香。 太子背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浸染的新枝,一言不发。 他身后,三位朝廷重臣躬身而立。 吏部尚书李若谷,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作为百官之首,他手握官员的升降任免、考核奖惩之权,朝堂上下的官吏动向,皆在他一念之间。谁能入仕,谁能升迁,谁会被罢黜,全凭他案头的考评册与朱笔。 这份权力,是朝堂运转的核心,也是太子稳固根基最需依仗的力量。 他身侧是刑部侍郎王宪甫。 虽只是侍郎,却因刑部尚书在二皇子谋逆案中被牵连罢官,暂代部务。 执掌司法刑狱的他,手中握着生杀予夺的分寸。谋逆案的余波未平,藩镇叛乱又起,天下刑案、吏治清查、逆党追责,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他。 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桩、藩王的罪证搜集,更是要靠他的刑部撬开缺口。 另一位则是户部郎中周安伯。 他年纪最轻,却愁容最深。户部尚书、侍郎双双涉案,他这个小小的郎中,硬是被推到了户部主事的位置上,成了掌控天下银钱命脉的关键人。国库充盈与否、军饷能否发放、赈灾银两能否到位、各部用度如何调配,全看他算盘上的数字。 吏、户、刑三部掌事齐聚,无形中便撑起了东宫议事的核心骨架。 并非兵部不重要。 只是兵部尚书告病休养数月,刚返岗履职,根基未稳;兵部侍郎又卷入二皇子谋逆大案。如今京畿一带的兵权,大半归平南大将军林川节制,前线平叛的调兵遣将、粮草补给,也多由林川统筹,兵部本部反倒成了传旨、登记的辅助角色,一时难以跻身核心议事圈。 至于礼部与工部,便更显边缘化了。 礼部多管清贵事务,祭祀天地祖先、主持科举考试、接待外邦使节、制定礼仪规章,桩桩件件关乎国体颜面,却不涉兵权、财权、人事权这些核心命脉。 礼部官员多是科举出身的清贵文人,平日里谈经论道尚可,真要论起撬动天下的实操手段,便显得力不从心。 工部则更甚。 虽说水利修缮、城池建造、机械制造、纺织冶炼、漕运疏浚,桩桩都是关乎民生、战事的务实事务,繁杂且琐碎。可在“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里,工部执掌的奇巧淫技,本就排在鄙视链最底端。 而且,工部官员无需科举出身,不必研读四书五经,只要精通算学、手艺精湛便能入职,在满朝科举出身的文官眼中,便是技官而非朝臣,地位自然垫底,议事时也难有话语权。 死一般的寂静中,周安伯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他掌管钱袋子,可如今这钱袋子比他的脸还干净。 再这么下去,别说军饷,京官们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殿下,这……这充盈国库的方略……” 他没敢再说下去。 那些呈上来的方略他都看过,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不是建议加征农税,就是提议盘剥商贾,再不然就是裁撤冗官,削减用度。 条条都是老路,条条都是死路。 加农税?老百姓已经快揭竿而起了。 盘剥商贾?江南的富商们脚底抹油比谁都快。 裁官?吏部尚书李若谷就站在这儿,这话说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太子缓缓转过身,望着他们: “三位爱卿,孤只想问一句,林卿提的削藩之策,可行否?” 第908章 商税奇策 王宪甫和周安伯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目光,谁也不敢先接这个话头。 削藩?说得轻巧! 那是要从各路藩王身上割肉,是要动摇国本的! 还是李若谷先开了口:“殿下,万事开头难。林将军此策,乃长久之计,非一日之功。眼下当涂、句容两地试行新商税已是当务之急,春耕在即,更不容有失。老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不妨先观其效。”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林川的才能,又把“削藩”这个烫手山芋往后推了推,典型的老臣谋国之言。 王宪甫和周安伯心里顿时有了数。 王宪甫立刻跟上:“殿下,刑部暗中查访,仅镇江一地,暗通吴越叛军的大户便有三十余家。若能将这些人家产查抄,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林将军所言,要将罪责分个三六九等,首恶、从犯、胁从,量刑各不相同,此法……臣还需与同僚们仔细商榷。” 太子点了点头。 乱世用重典,但一味猛药,也怕把人给治死了。 林川这法子,倒是有些新意。 周安伯擦了把汗,拱手道:“殿下,林将军……林将军提的那商税新策,实在是……实在是……臣愚钝,翻遍古籍也没听过这等法子!” 他嘴唇嗫嚅着,显然是在极力组织能让太子听懂的措辞, “他……他说咱们以前收商税,就跟逮着一只羊死薅毛似的,今天薅一把,明天薅一把,不管羊疼不疼,只想着赶紧把眼前的窟窿补上。可这么个薅法,早晚得把羊薅成秃子,到时候别说毛了,怕是连羊肉都没得啃!” 这话糙理不糙,太子赵珩眉梢一挑,来了兴趣。 周安伯见太子没动怒,胆子也大了些,继续道:“林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薅毛,还得学着养羊。得给羊找最好的草场,让它吃饱了使劲长膘,还得想法子让它多生几窝小羊,一代一代生下去,这羊毛才算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比如,他说商人从甲地运货到乙地,路上关卡重重,每过一关就拔一次毛,等到了地方,羊都快秃了。林将军说,这不对!应该让羊安安稳稳到了乙地,把货卖出去,赚了钱,咱们只在他‘多赚的那部分钱’上头抽税。要是哪个商人胆子大,敢开新奇的作坊,造新东西,朝廷不仅不收税,还倒贴三年,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生小羊’!” “他还说什么‘赚得多的多交,肯拓业的少交’……” “臣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愣是没想明白,凭什么给商人减税、退税,国库的银子反倒能变多?这不是跟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对着干吗!简直……简直是反了天了!” “可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 “臣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拿了去年当涂的商税旧账,按他那套邪门的法子重新核算了一遍……” 周安伯说到这,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喊出来: “乖乖隆地咚!殿下您猜怎么着?要是真按他这章程推行,单是一个当涂县,一年的商税,就能翻……翻他个三番!” “三番?!” 赵珩死死盯着周安伯,一字一顿地问:“你,没算错?!” 李若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周郎中当时把这个数报给老臣时,老臣的第一反应也是不信。这世上哪有这般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老臣不敢怠慢,连夜又从各部抽调了二十名精于算学的账房,将那些账目封存,让他们用林将军的新法,再算!一遍不行,就算三遍!” “结果呢?”赵珩追问道。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算出来的数目虽各有出入,但……翻三番这个结论,千真万确!!” 赵珩的脑袋“嗡”的一声。 巨大的惊喜冲击之下,整个人几乎都站立不稳。 “当真能翻三番?” “真能翻三番!而且老臣敢说,这还是保守估算!” 李若谷拿过周安伯摆在案上的旧账册,“殿下您看,这一县的商税是三万两千两,可这只是明面上的税。关卡抽的过税、店铺缴的住税,层层重复不说,至少有三成商户在瞒报交易额,还有两成小商户干脆躲着不缴税,真正收上来的,连实际应缴税额的一半都不到!” 周安伯连忙补充:“李尚书说得没错!臣核账时发现,布商张记,去岁明面上只报了十万两交易额,可从他进货的棉农、出货的码头记录推算,实际交易额至少有三十万两。单这一家,就瞒报了二十万两的税!若是新策推行,有交易凭票抵扣、还有稽查盯着,他再想瞒报,就得伪造整套票据,风险极大;而且只对增值部分征税,他进货花的十五万两能抵扣,只需对赚的十五万两缴税,税负反而比之前重复征税时轻,他根本没必要逃税。” “这还只是存量税基的释放。” 李若谷接话道,“之前商户怕重复征税,不敢扩大经营。张记明明能再多开两家作坊,却怕缴税更多,一直按兵不动;还有些商户想做跨城贸易,却被沿途关卡的过税吓退。新策免了重复税,又给拓业免税,这些商户必然会放开手脚:张记开作坊,能吸纳流民做工,作坊的布料交易又能新增税收;跨城贸易通了,货物周转快了,交易频次变多,增值部分自然也多,税收只会跟着涨。” “还有新增税基。当涂周边有不少流民,新策鼓励开作坊、办矿场,这些流民能进厂做工,就从吃救济的负担变成了能创造交易的税源。他们赚了工钱要买车马、买布匹、买粮食,这些消费又能带动小商户的交易,形成连锁反应。之前这些流民没收入,一分税都缴不上;现在有了活计,不仅自己能缴税,还能带动上下游商户缴税,这部分新增的税收,之前根本不在账上!” 周安伯跟着点头:“臣按最保守的算法算过:规范瞒报的商户,能多收三万两;商户扩大经营、交易频次增加,能多收两万两;新增作坊、跨城贸易带来的新税基,能多收三万两,光是这些,加起来就是八万多两,是之前三万两的近三倍!要是后续流民做工带动的消费再发酵,说不定还能往四番、五番涨!” 第909章 试点先行 赵珩拿起账册,眼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原来如此!孤只以为减税就会少收,却没想到,这放水养鱼能养出这么大的鱼!之前的商税,是把鱼逼得藏起来、逃出去,收的只是水面上几条小鱼;如今这新策,是把水放活,让鱼敢出来、敢繁殖,收的就是一整池的大鱼!” “殿下说的没错。” 李若谷点头道,“只是……这法子虽好,落地却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非但收不到预期之效,反倒可能引发祸端。” 赵珩神色一凛:“李爱卿有话直说。” “回殿下。”李若谷沉声道,“其一,征管之难。林将军所言‘只对增值部分征税’,需核实商户进货成本与销售所得,可如今商户账本多为私账,真假难辨,官府既无专门核验之法,也无那么多懂商贸算学的官吏。总不能让周郎中带着户部众人,挨家挨户去查账本,一来人力不济,二来易引发商户抵触,甚至逼得他们逃税闭店。” “李尚书所言极是!” 周安伯连连点头,苦着脸附和道,“臣算当涂旧账时,全凭官府存档的交易凭据,可民间商户私下交易甚多,若无统一凭证,根本算不清真实的‘增值’,到时候商户瞒报,官府要么收不上税,要么错征乱征,反而闹得民怨沸腾。” 李若谷继续道:“其二,制度之缺。如今商税征管,要么是关卡抽税,要么是地方官定额摊派,并无专门机构统筹。要推行此法,需先立规矩:统一的交易票据、商户登记制度、逃税稽查之法,这些都得从零搭建。尤其是,需有人专管此事,户部管银钱,却不懂商贸;吏部调官员,却难寻懂算学的人才;刑部能查案,却无稽查商税的章程,三部若不协同,此事断难推行。” 赵珩眉头皱了起来:“照三位卿家所言,这法子竟是空中楼阁?可那翻三番的税银,又是实打实算出来的……” “非是空中楼阁,而是需分步推进。” 李若谷回应道,“老臣与户部同僚商议了一夜,倒有个初步设想,既能彰显林将军之策的精妙,又能贴合眼下实情。” “哦?快快说来!”赵珩眼睛亮了起来。 “第一步,试点先行,不搞一刀切。” 李若谷缓缓道,“先择江南商户集中、商贸发达之地,比如当涂,徐文彦大人坐镇,想必推行更方便些,商户易信服。试点期间,只针对规模较大的商户推行此法,小商户仍沿用旧制,避免扰动过广。” “试点时,官府统一印发‘交易凭票’,商户进货需向卖家索要盖有官府印鉴的凭票,销售时需向买家开具同款凭票,缴税时凭进货凭票抵扣部分税额,如此便简化了‘增值’核算,不用逐笔核对成本,只需盯着凭票流转即可。至于‘投资新行当免税’,也简单,商户若想开作坊、办矿场,只需到官府登记备案,便可免三年商税,既易操作,也能鼓励商户拓业。” 赵珩听了,点点头。 “第二步,设专门机构,统管商税事宜。” 李若谷继续道,“老臣建议,在户部下设‘商税司’,抽调工部懂算学的技官、江南熟悉商贸的地方小吏,再从吏部筛选清正干练之人,专司票据印发、账本核验、商户登记之事。商税司直接对东宫负责,三部予以配合:吏部保障官员调配,户部保障核算饷银,刑部则由王侍郎牵头,专查伪造凭票、瞒报逃税之案。” 王宪甫拱手道:“臣已经拟定稽查章程:凡伪造交易凭票者,重罚银钱;瞒报收入达百两以上者,没收半数财产,但不株连,避免逼得商户铤而走险;同时设举报之法,凡举报逃税属实者,赏罚没金额的一成,发动民间监督,比官府单打独斗有效得多。” “第三步,舆论引导,化解阻力。” 李若谷继续道,“此事需对外宣称‘养民兴邦之策’,而非‘偏袒商人’。比如,商户免税拓业,可吸纳流民做工,便说是‘以工代赈,惠及贫民’;减免重复征税,可让货物流通顺畅,粮食布匹能运往偏远之地,便说是‘利农便民,稳定物价’。如此一来,既能堵住‘违背祖制’的非议,也能让百姓、官员理解此法的益处,减少抵触。” 赵珩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泛起亮色: “三位卿家所言,甚合孤意!试点先行、设司统管、舆论引导,三步走下来,既能避开眼下的难题,又能将林将军的妙策落地生根。” 李若谷躬身道:“殿下英明。此法成败,关键有二:一是试点需快,尽快拿出成效,堵住朝堂非议;二是需得林将军配合,毕竟是他提出来的法子,若能参与合议,定然会事半功倍。” 赵珩当即拍板:“此事便这么定了!周郎中,户部安排人手,赴当涂筹备试点;王侍郎,稽查章程三日内拟定呈上来;李尚书,商税司官员调配之事,便劳你费心。至于林卿那边……”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 “眼下平叛事宜关系重大,林卿忙着练兵……可银钱之事亦是国本,孤只有修书一封,请他这个大忙人抽出空来,共商此事。他既敢提出这般奇策,想必早已料到落地之法,有他助力,此事必能成!” 殿内三人齐齐躬身:“殿下圣明!” …… 太子的亲笔信刚进大营,传信的东宫侍卫就懵了。 整个大营跟炸了锅似的,人声鼎沸,操练的号子都停了。 所有兵卒都疯了一样朝一个方向涌。 侍卫拦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兵卒:“兄弟,出什么事了?可是敌袭?” 那兵卒看他一眼,指着人群里头,激动得满脸通红: “比敌袭还带劲!大将军亲自下场,要收拾陈默那小子!” 侍卫一听,也来了兴致,挤开人群就往里钻。 只见校场附近挖出的泥坑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看不见的人急得直蹦高,还有的干脆爬上了旁边的旗杆子。 泥坑里,两个人影相对而立。 其中一个,正是他们要找的平南大将军林川。 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分明有力,混着泥浆和汗水。 而他对面那个,体型同样健硕,眼神像狼一样。 正是陈默。 第910章 将军下场 这陈默在大营里可是个名人。 半个月前,他用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领了一万多两赏银,转头就想拿这钱买个千户当。结果被大将军当众驳了回去,还撂下话,只要他能在战训中杀进前两百名,千户之位,双手奉上。 这半个月,陈默为了那个名次,拼死拼活,跟其他人对练的时候,下手又黑又狠,不少老兵油子都在他手底下吃了大亏,众人早就憋着一股火,巴不得大将军亲自出手,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赌一钱银子,陈默撑不过十招!” “十招?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我赌五招!” 人群里,叫好声、起哄声混成一片。 泥地里,陈默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 他身子在半空中一拧,手肘蓄满力道,直奔林川的肋下软肉。 这招又刁又狠,是他在无数次黑拳死斗中练出来的杀招,专门用来瞬间废掉对手的行动力。 换了军中任何一个好手,硬接这一下,非得被顶得闭过气去,当场失去战力。 可他面对的是林川。 林川不闪不避,就在那手肘即将及身的刹那,他的左手诡异探出,一把扣在了陈默肘关节的麻筋上。 陈默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那股凶悍的力道顿时卸去了十之八九。 他心中大骇,想变招已是晚了。 林川扣住他手肘,顺着他前扑的力道向旁一带,右脚鬼魅般地伸出,轻轻一绊。 “噗通!” 一声闷响。 陈默整个人失了重心,被自己的力量带着,一头扎进了泥坑里。 上一秒还是饿狼扑食,下一秒就变成了狗吃屎。 全场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哄笑。 很多人根本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我赌五招,这算一招吗?” “算个屁!这叫自寻死路!陈默那小子连大将军的皮都没碰到!” “我的乖乖,将军这手是什么功夫?” 兵卒们吵吵嚷嚷,或惊叹或困惑,而铁林谷老兵们则微笑不语。 大人这一手擒拿功夫,外人根本听都没听过。 就连宗师级的阎王奶都评价甚高。 军体拳的更高阶招式:黑龙十八手。 每一招都是奔着卸人骨头、断人筋脉去的,陈默再勇猛阴险,又岂是对手? 众人的哄笑声中,陈默的脑袋“噗”地一声,从泥水里钻了出来。 他呸呸吐出几口泥水,抹了一把脸,眼神里一片懵。 自己怎么就跟头猪似的,一头拱进泥地里了? 林川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冷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也想花一万两银子买个千户?你那银子是拿命换的,还是大风刮来的?” 这番话像根铁棍,狠狠捅进了陈默的肺管子。 他那倔驴性子,哪经得起这等羞辱。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陈默当即翻身而起,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林川。 林川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只微微一晃,脚下挪了半步,就让陈默那凶狠的冲撞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右脚闪电般抬起,猛地踢在了陈默的膝弯处。 “噗通!” 陈默只觉腿上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溅起的泥浆比刚才还高。 “来啊!”林川的声音再度响起,“让老子瞅瞅,那几颗敌军的脑袋,到底是不是你捡来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兵卒们又是一阵哄笑。 陈默跪在泥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可这一次,他眼中的疯狂和暴戾却退去了。 他慢慢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速回想着那两次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动作。 快,太快了! 但不是纯粹的速度,而是时机,是角度,是对他所有力道和动作的预判!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满嘴的泥水。 大将军…… 这他娘的是天大的指点! 想通了这一点,陈默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回过头,索性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仔细打量着林川站立的姿势。 “哦?”林川眉头扬了扬,看出了他的变化,“想明白了?” 陈默重重点头,目光灼灼:“想明白了!” “可以啊,有点悟性。”林川勾了勾手指,“那就再来。” 陈默猛地从泥地里站起,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扑上去。 他俯下身子,右手缓缓探入脚下的泥浆之中,像是在蓄力。 看到这一幕,林川笑了起来。 有意思。 “喝!” 陈默暴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往前冲去。 同时,右手猛地往前一甩! 一团黑乎乎的泥浆,带着破风声,直奔林川的面门! “我操!这小子玩阴的!” “太脏了!比武哪有这么干的!” 围观的兵卒们顿时炸了锅,纷纷破口大骂。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对比武的玷污。 哪知林川看都没看那飞来的泥浆,右脚在地面猛地一跺! “嘭!” 一脚下去,地面上的泥水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泥浆之墙。 铺天盖地地朝着陈默反扑过去。 陈默前冲的身子还没停稳,就感觉眼前一黑。 脸上,嘴里,鼻孔里,耳朵里…… 泥浆瞬间砸了个满脸都是。 可就在他被泥浆吞没的前一刹那,战斗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伸出了左手,朝着记忆中林川脚踝的位置,死死抓了过去! 抓到了! 手掌扣住脚踝的瞬间,那坚实如铁的触感让陈默心头一喜。 他整个人顺势一扭,也不管什么姿势了,双臂发力,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林川的小腿上。 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他要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拖进这泥潭里! “抓住了!” “我的天,他抓住了将军的脚!” 围观的兵卒们刚刚还在怒骂陈默下三滥,此刻却全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成了? 这小子真要扳回一城? 然而,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陈默脸都憋红了,手臂上的青筋坟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可他预想中林川人仰马翻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林川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条被陈默死死抱住的小腿,像是直接在地上生了根。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自己这一拽,就算是一头牛也得被拖个趔趄,可大将军…… 他怎么连晃都不晃一下?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范畴了。 这是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 就在陈默心神剧震的当口,林川的笑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终于抓住了。” 林川低头,瞅着脚下那个浑身挂满泥浆、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睛的家伙。 “然后呢?” 第911章 再给次机会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陈默整个人都瘫在了泥浆里。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唯一的胜机,却发现依然无法撼动对方。 他哪里知道,如今的林川,早已不是两年前的书生。 他日日修习陆沉月教的吐纳功夫,如今的筋骨和腰腿力量,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理解的强悍。 林川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服气?” 林川的笑声响起,“觉得这不是真正的战场?若是在战场上,你有一百种阴人的法子,能弄死我,对不对?” 陈默趴在泥里,没吭声。 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单打独斗,他承认自己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可若是上了战场,刀剑无眼,生死搏杀,他有的是办法。 “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川环顾四周,朗声道, “给你五十个名额,你从盛安军里随便挑。教官这边,出一个小旗,对阵演练一场。若你能胜,就给你个千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五十人对十一人? 这……这是瞧不起谁呢? 陈默猛地抬起头,泥水从他脸上滑下,露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大将军,此话当真?!” “怎么?”林川眉梢一挑,“我的话,你也敢质疑?” “我……”陈默喉咙滚动了一下,一咬牙,“属下拼了!” “好!”林川大笑,转身面向那些炸开了锅的盛安军兵卒,朗声道:“你们都听见了!五十人对十一人!若是陈默赢了,他当千户。他挑中的那五十人,也全都有赏!”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赏!大将军说有赏!” “五十个打十一个,这不跟捡钱一样?” “那可是咱们的教官啊!” “教官也是人!” “陈兄弟!挑我!我杀过人!” “挑我!我祖传的刀法!” 一时间,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挺着胸膛,拍着胸脯,生怕陈默看不见自己。 林川无视了这群活宝,看向身后的胡大勇:“胡大勇!” “属下在!”胡大勇一抱拳。 “挑个小旗出来。” “喏!”胡大勇咧嘴一笑,随手往人群里一指,“钱六!”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急了,扯着嗓子就嚷嚷: “副将!凭啥让他上啊?俺老孙哪点比他差了?” 胡大勇眼皮都懒得抬:“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你俩剪刀石头布,谁赢谁上。” “来就来!”孙七拉着钱六的胳膊。 “凭啥啊?副将都点名让俺们上了!”钱六嚷嚷道。 “别墨迹,快快快!” “剪刀石头——” “布!” “操!” “你看,不还是我嘛……” “三局两胜!你别耍赖!” “操!你才耍赖!滚一边去!” 钱六嘿嘿笑着,一脚把孙七踹开,然后冲着身后一招手:“甲字营,十五小旗!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集合!” “呼啦啦——” 十个汉子应声而出。 个头比这帮南方的兵卒是高了些,但看着也就那样。 只不过眼神里流露着的,却是兴奋的光芒。 他们一个个笑嘻嘻的活动活动着肩膀,扭动着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响。 看着那帮人如此轻松的表情,陈默的心莫名其妙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事关千户之位,他必须赢! 他转过身,目光开始在那些盛安军老兵身上来回扫视。 “你,出来!” “还有你,站过来!” 他专挑那些身形魁梧,眼神剽悍,手上布满老茧的硬茬。 这些人才是真正见过血的。 很快,五十个人被他挑了出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将近二十天的训练,已经把这帮汉子的傲气引出来了。 接下来,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实力碾压。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 演武场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五十个摩拳擦掌,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盛安军老兵油子。 另一边,是钱六带着十个弟兄,像十一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子。 硕大的演武场,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兵卒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林川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盛安军的老兵,被他用二十天的操练引出了几分血性,但骨子里的散漫还没磨干净。 今天,就是一剂猛药。 他要让这些人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百战精锐,什么叫实力碾压。 “当——当——” 随着两声锣响,场上两拨人开始领取器械。 演武比试,用的自然不是真家伙,而是削了刃的木刀、去了头的木枪,以及厚实的木盾。 陈默那边五十号人,呼啦一下就涌了上去,挑挑拣拣,吵吵嚷嚷。 “这枪太轻了,没劲!” “给我换个大点的盾,他娘的,护住全身才好!” 有个壮汉甚至扛起了一根充当拒马的粗木桩,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道: “用这个,一抡就能扫倒一片!” 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反观钱六这边,十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各自取了兵器,没有半句废话。 三面木盾,四柄木刀,四杆木枪。 钱六拿了其中一柄刀,随手挽了个刀花,然后冲着身后弟兄们一歪头。 十一人立刻动了起来。 三名盾手成品字形顶在最前,左右两人盾牌微斜,护住两翼,中间一人稳稳扎住正面。四杆木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枪杆搭在盾手肩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四名刀手则分立在阵型之后,眼神在阵外游弋,随时准备补位或冲杀。 整个阵型,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小而紧密,几乎毫无破绽。 这套阵法,是铁林谷战阵的简化版,专门用来以少敌多,凿穿乱军。寻常小旗是两盾,钱六这队特意加了一盾,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被数倍之敌围攻的场面。 看到这个滴水不漏的阵势,陈默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他身后一个刚挑出来的队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陈哥,他们就十一个人,缩得跟个王八壳子似的。咱们干脆一拥而上,乱刀砍了就是,还分什么队?” “闭嘴!”陈默低喝一声,眼神扫过身边跃跃欲试的众人,“大将军敢这么比,就不是让咱们来捡便宜的!都想不想要赏钱了?想,就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听我号令!” 被他一喝,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分派任务:“一队,从正面佯攻,记住,是佯攻!别真冲上去了,任务就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二、三队从左右两翼给我压上去,等我号令,随时准备冲!剩下的四五队,跟我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断了他们的退路!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五十人轰然应诺。 第912章 临阵变招 虽然是临时凑的队,但都是老兵,又有千户之位和赏银吊着,执行力还是有的。 高台上,胡大勇看着陈默的布置,嘿了一声:“大人,这小子可以啊,还知道分兵合围,正面佯攻,两翼突袭,后面还留了队准备抄后路。” 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中那个神情紧绷、双眼燃烧的陈默。 战场上,脑子确实比蛮力有用。 只可惜…… 他们不知道对手究竟有多可怕。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猛然敲响,传令官一声长喝: “对阵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陈默大吼一声:“动!” 五支队伍立刻散开,如同一张大网,朝着场中央的阵型包抄过去。 带着正面佯攻的十人,哇哇叫着,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 场外的盛安军兵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冲啊!干翻他们!” “五十个打十一个,闭着眼睛都赢了!” 然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钱六和他的十个弟兄,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仿佛眼前冲过来的不是五十个敌人,而是五十只扑火的飞蛾。 就在五十人彻底散开的瞬间,场中央的钱六,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 “散!” 一个字,如平地惊雷。 话音未落,那只蜷缩成一团的“刺猬”,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炸开! 原本紧凑如铁疙瘩的十一人阵型瞬间解体,化作三股逆流,朝着三个方向悍然迎击! 左右两翼,各一盾一刀一枪。 两支三人的尖刀小队,直扑陈默的侧翼包抄部队。 而中路,则是一盾两刀两枪。 一个五人小队,迎着正面佯攻那气势汹汹的十人,陡然加速,发起了冲锋! “什么?!” “他们疯了?!” 场外,数千盛安军兵卒的喝彩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片哗然。 五十人合围之势,他们竟敢主动分兵反打? 这是何等的狂妄! 陈默瞳孔骤缩,一股寒气升起,浑身汗毛倒竖。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方会是这种打法。 在两翼冲锋的势头陡然一滞,有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回头望向陈默,原本整齐划一的冲势,对方这个不合常理的变招面前,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陈哥?!”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陈默毕竟是刀口舔血的老兵,心头的惊涛骇浪只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双目赤红,嘶吼着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看明白了。 中路佯攻的十个弟兄,完了。 对方就是要用这种自杀式的打法,撕碎他的节奏,打乱他的部署! 狠!太他妈狠了! 可只要己方阵型不彻底崩溃,两翼就能形成“二十打三”的绝对优势! 用中路十个弟兄的命,换掉对方两翼的六个人,再回头收拾中间剩下的五个残兵。 这笔买卖……划算! 电光石火间,陈默便做出了最冷酷的取舍。 “别管中路!给老子压上去,碾碎他们两翼!” 高台上,胡大勇看得眼睛放光。 “好小子!够狠!这脑子转得真快!” 他忍不住赞道,“临阵变招,当机立断,宁肯断腕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是个能打硬仗的料子!” 林川闻言,点了点头。 “头脑冷静,取舍果断,确实不错。只可惜啊……” 他的目光落在钱六身上,“他算对了战术,却算错了人。” 场上,中路钱六带队陡然加速,五人如同离弦之箭,迎着佯攻的十人冲去。 这十人的任务本就是佯攻,是虚张声势,没料到对方竟主动硬冲。 阵型顿时出现了慌乱。 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却下意识地想收住脚。 “进!” 钱六一声令下。 盾手猛地沉腰,整个人如同一块移动的铁坨,撞了过去。 “哐!” 一声闷响,两杆木枪的枪尖顶在盾面上,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枪杆传回,那两名老兵只觉得虎口剧痛,双臂发麻,人已经被顶得连连后退,根本站不稳。 盾牌撞开一道缝隙,两道黑影一左一右,贴着盾牌边缘滑了出去。 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咔!” “啊——!” 凄厉的痛呼声响起,两名老兵手腕一软,木枪“哐当”落地。 不等他们反应,两道更长的影子已经从盾手身后探出。 是枪! 枪杆抡起,带着破风的闷响,结结实实地抽在另外两人的腰侧软肋上。 “噗通!” 那两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弓着身子就倒了下去。 虽然穿着甲衣,可也防不住这种钝击的闷劲儿。 只一个照面,十人小队就废了四个! 剩下的六个老兵彻底懵了。 他们见过打仗的,见过拼命的,可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一上来就是雷霆万钧的杀招! 这哪里是演武,分明就是战场上的搏杀! “散开!快散开!” 队长惊恐地大叫,可已经晚了。 五人小队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对方散乱阵型被瞬间撕裂。 刀劈下盘,枪点关节,盾牌则像一头蛮牛,瞅准了人就撞。 “砰!” “啊我的腿!” “操!”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身体倒地声,乱成一团。 前后不过三五次呼吸。 场中央,就已经尘埃落定。 十具“尸体”躺了一地,或抱着手腕,或捂着肋下,或抱着小腿,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刻,整个校场,数千人的目光,全都凝固了。 刚才是谁在嚷嚷,五十打十一,闭着眼睛都赢了? 现在,十个对五个,一个照面就被打得全军覆没! 五比一的优势,瞬间变成了四比一。 陈默身在右翼,目光始终盯着中路,也看到了整个过程。 此时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预想中至少能拖延片刻、能换掉一两个人的中路十个弟兄,眨眼就躺了一地。 而对方那五个人,连阵型都没乱! 中路已破。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窒息。 可此时此刻,陈默寄予厚望的两翼,甚至还没跟对手的汗毛发生接触。 校场上,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就在中路那十人倒地哀嚎的同一时间,左右两翼原本直冲的三人小队,动了。 毫无征兆,同时变向! 只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第913章 各个击破 左路的三人小队,猛地一个九十度折转,朝着校场外围的空地狂奔而去。 那姿态,活脱脱就是溃逃。 而右路的三人小队,则是一个迅猛的内切,直插刚刚清空了战场的五人组! 两支小队汇合,阵型瞬间重组。 “想跑?!”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两翼的四十名盛安军老兵,脑子里还绷着陈默“碾碎他们”的命令,血液依旧滚烫。 眼看目标变向,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追击。 这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可今天,就是这个本能,造成了巨大的破绽。 左翼的二十人想也不想,跟着对方的路线就是一个大拐弯,脚下尘土飞扬。 原本为了冲锋而保持的紧凑阵型,被这个突兀的转向猛地一扯,瞬间变形。 冲在最前的玩命冲。 落在后头的则慢了半拍,堪堪转向。 一条还算齐整的阵线,顷刻间被拉扯成了一条歪歪扭扭、首尾难顾的斜线。 “不对!”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懂了! 那不是逃跑! 那他娘的是个陷阱!一个扯烂他阵型的阳谋! “回来!都他妈给老子回来!”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他的吼声,终究是慢了一步。 校场上喊杀震天,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之中,传不到几个人的耳朵里。 高台上,胡大勇放声大笑。 “哈哈哈!还是嫩了点!” 他伸出手指,唾沫星子横飞:“左翼三人为饵,轻松钓走二十条傻鱼。右翼三人为引,汇入了中路的主力。”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了那二十名追击者的身后空当。 “现在,是八个人,打你二十个人的后背!陈默呀陈默,你拿什么赢?你完了!” 胡大勇笑得前仰后合,动作却猛地一僵。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战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哎?不对……卧槽,钱六——!!!” 战场上。 那二十名追向左翼的老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跑在最后的老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什么? 只见刚刚汇合的八人小队,再次分裂! 钱六那五人小队中的盾手,已经脱离本队,汇入了右翼三人之中。 一左一右,两面巨盾在前,组成了一个四人的小型龟甲阵,正不急不缓地后撤,硬生生顶住了另一侧二十名弟兄的冲锋! 任凭枪戳刀砍,阵型稳如泰山! 而剩下的四个人…… 钱六和他手下精锐的三个杀才,已经调转方向,如四头出笼的饿狼,朝着他们这二十人的屁股,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前方那三个玩命逃窜的诱饵,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戏谑。 “不好!” 追在最前面的老兵亡魂大冒,急急想要刹住脚步。 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推着他根本停不下来! 后面的想追,前面的想退,二十人的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前有狼,后有虎。 他们这二十个人,这是要被对方区区七个人,包馅饼?! 对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预判之外。 看似简单的分兵、诱敌,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为了撕开他的阵型,瓦解他的优势! “二队掉头!挡住后面!四队继续给我冲——” 他用尽全力嘶吼,试图做出最快的补救。让后面的二队回防,堵住钱六那四头饿狼。让前面的四队冲垮那三个诱饵,打开局面。 理论上,这是最正确的应对。 可战场上,慢一步,就是死! 他的命令,让原本势头迅猛的二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而这个混乱,恰恰是钱六一直在等的那个信号! 对方变阵,就打变阵的瞬间。 对方不变阵,就追着屁股打后翼。 “宰了他们!” 钱六一声低喝。 他和他手下的三个杀才,如四道闪电,悍然撞进了二队那突然松散混乱的队形之中。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致命的杀人技! 刀手在前,身形诡异地一晃,贴近一名老兵。 那老兵也是悍勇,怒吼着挥刀劈砍。 可刀刚举到一半,旁边就递过来一杆长枪,枪杆“啪”的一声,精准地格开了他的手腕。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 刀手的木刀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 “噗通。” 又一个。 老兵们彻底骇住了。 这他妈是什么鬼配合?! 一人攻,另一人防,枪不离刀,刀不离枪,简直就像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他们想要攻击刀手,长枪就会从最刁钻的角度戳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 他们想先解决枪手,刀手又会像跗骨之蛆一样贴上来,在他们腿上、腰上留下纪念。 二队十名老兵,在平日里也是好手,可此刻,就像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绵羊,被四头狼肆意撕咬。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二队十人,全部倒下! 而追在最前面的四队,也终于撞上了铁板。 那三个诱饵根本不跟他们硬拼,只是不断游走,用盾牌骚扰,让他们冲不起来。 就在四队队长心急如焚之际,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 他猛地回头。 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傻了! 他的袍泽,二队的兄弟们,已经躺了一地! 而那四个杀神,正朝着他们的后背,露出了血盆大口。 “合击!” 钱六的命令再次响起。 前方,原本还在游走的三人小队,瞬间变脸,怒吼着发起了反冲锋! “完了!” 四队队长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跟他们拼了!” 队长发出嘶吼,挥舞着木刀,冲向了前方三人。 回应他的,是一记毒辣的枪刺。 “噗!” 木枪精准地戳中他的大腿,巨大的力道让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 队长一倒,剩下九人的士气彻底崩了。 有人想跑,有人想拼命,乱糟糟挤作一团,彻底失去了章法。 另一个方向,陈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他的合围大网,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对方用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得稀巴烂! 完了! 左翼这二十个精锐,彻底完了! “放弃包抄!所有人,向中路靠拢!快!”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他想收缩兵力,把分散的队伍重新拧成一股绳。 再让对方这么一块一块地拆下去,就彻底输了! 然而,钱六怎么可能会给他翻盘的机会。 汇合起来的七人,杀气腾腾冲向了苦苦支撑的四名队友。 第914章 趁热打铁 溃败如潮。 陈默最后的嘶吼淹没在袍泽兄弟们的惨叫和闷哼声中。 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了。 或者说,就算传出去了,也没人能执行了。 钱六那七个人,与四个弟兄合兵一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砰!” 最后一个还在站着的老兵,被一记盾牌猛击,砸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四五十个或躺或坐的身影,还有此起彼伏的呻吟。 钱六那伙人,个个也都喘息着。 只不过…… 有个刀手拿木刀的刀背蹭了蹭发痒的小腿,嘴里嘀咕了一声: “没劲,还不够热身的。” 像一记耳光,抽在倒地的老兵脸上。 陈默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尘土里。 他的眼睛扫过整个场地,扫过那些躺在地上抱着胳膊、捂着大腿的袍泽。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五十对十一,明明是优势兵力合围,怎么就被人三下五除二,拆得稀巴烂? 他想不明白。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复盘了无数次,却还是没找到那个致命的节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下。 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陈默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钱六的声音响起:“还在想是哪一步走错了?” 陈默抬起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甘、屈辱、迷茫,种种情绪堵在喉咙里。 钱六没看他,而是环视了一圈那些倒地的老兵,冷笑一声。 “你的兵,是老兵,没错。一个个都是从军中挑出来的悍卒,平日里操练,一个能打两三个。”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身后那几个吊儿郎当的家伙。 “可我这几位兄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拿刀,只想一件事。” 钱六收回目光,终于低头,俯视着陈默。 “你从一开始,想的是怎么赢下这场演武。” “而我们想的,是怎么宰了你们,然后活下去。”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陈默脑中轰然炸响! 他心头剧震。 是了。 他想的是赢。 所以他会计算兵力,会布置阵型,会想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当他下令变阵时,他考虑的是如何更完美地包抄。 可对手想的是,活下去。 所以他们不会在意什么兵力对比。 他们只看得到破绽,只想着如何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让面前的敌人倒下。 一个犹豫,就是破绽。 一个变阵,就是无数个能被利用的破绽。 演武场上,输了不过是躺下。 可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呢?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一心只想着赢。 可对手,只想让他死。 …… “集合——” 号令官的声音,撕裂了演武场上的宁静。 那些或躺或坐的身影,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陈默撑着发软的膝盖,缓缓起身。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 林川的身影,如同山岳,矗立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成千上万的兵卒,从各个角落,潮水般汇集到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一片。 林川环顾四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很满意。 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刚才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他朗声道,“五十对十一,优势兵力,被人拆得七零八落。” 台下,刚刚爬起来的五十个老兵,脸颊火辣辣的。 林川的目光,落在那群吊儿郎当,站没站相的十一人身上。 “你们一定在想,他们是天生的兵王吧?”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们!两年前,这十一个人,还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什么?!” 这句话,比刚才的战败更具冲击力。 人群轰然炸开,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不可能!俺当了五年兵,都打不过他一个……” “两年?两年能练成这样?!” 无数道不敢置信的目光,在那些老兵和钱六等人之间来回扫视。 尤其是吴越降卒中的老兵油子,他们最清楚一个新兵蛋子要熬成精锐有多难,那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对手只用了两年。 林川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冷冷开口: “你们这里头,当了五年兵以上的不在少数吧?以前在军中,没少打仗吧?” 不少老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那你们告诉我,你们打过几场胜仗?又有多少次是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挺起的胸膛,瞬间又塌了下去。 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羞愧地避开了林川的视线。 “可老子的兵,不一样!” 林川厉喝一声, “老子的兵,是百战之师,百胜之师!” “老子的兵,刀下砍的是叛军,砍的是成千上万的鞑子!” “不管是野战对冲,还是坚城死守,老子的兵,就他娘的没输过!” 鞑子?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瞬间压制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北境的鞑子? 那可是能让无数卫所兵闻风丧胆,就连镇北军也赢少输多的存在! 大将军…… 竟然带着兵和鞑子打过仗? 还没输过?! 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先前还残存的最后一丝不服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近乎崇拜的狂热。 “跟着老子,你不光能活下去,还能升官发财,娶媳妇,住大屋!” 林川大手一挥, “钱六——!” “属下在!” 钱六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吼道。 “告诉大伙儿,你那俊俏媳妇儿,谁给你说的亲?” “回大人!是您给说的亲!” 钱六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家里住的什么房?” “四间青砖大瓦房!带院子的!” “攒了多少赏银了!” “嘿嘿!属下跟了大人两年,不算花销,净攒下的赏银,快三百两了!” “轰——!” 三百两! 场下彻底炸了锅。 一个普通兵卒,一年军饷不到二十两银子。 三百两,不吃不喝要攒十五年。 人都老了个屁的! “孙七——!你小子呢?别在那傻乐了!” 林川又点了一个名字。 “到!大人!” 一个汉子猛地挺直腰板, “属下的媳妇儿,也是大将军给找的!比钱六家的还能生养!” 他哈哈笑着挠挠头,引来一阵哄笑, “属下也住四间大瓦房,跟了大人两年,攒了三百二十八两赏银!” 所有人都疯了。 羡慕,嫉妒,眼珠子都红了。 大将军不光发钱,还管娶妻盖房? 这是当兵还是当祖宗供着? 林川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猛地提高音量,振臂高呼: “我问你们,想不想过这样的好日子?!”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想!想!想!” “想不想让爹娘妻儿挺直腰杆,在乡亲面前扬眉吐气?!” “想!想!想!” “想不想在战场上砍下敌人的脑袋,换回军功和赏银,住进大瓦房?!” “想!想!想!”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第915章 特训基地 陈默站在人群中,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 他攥紧了拳头,胸中的屈辱和迷茫,被一股滚烫的渴望所取代。 他看着高台上的林川,看着那十一个曾经的庄稼汉,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些重新燃起斗志的袍泽。 他明白了。 大将军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在演武场上计算胜负的兵。 他要的,是一群能在死人堆里杀出血路,然后笑着回家抱老婆的狼! “好!” 林川双臂猛地向下一压。 “那就从今天开始,忘了你们以前学的那套狗屁玩意儿!” “跟着你们的教官,练!攻!防!配!合!” “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一个打五个了,什么时候再来跟老子谈别的!”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震天的怒吼声中,几个东宫侍卫面面相觑。 他们来送太子殿下的亲笔信,没想到,见识了让他们永生不忘的一幕。 没多久,人群散去,各自归队。 林川带着一身泥浆,径直走向后帐。 几名东宫侍卫紧随其后。 一炷香后,帐帘掀开。 林川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铁甲,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大将军,殿下的亲笔信。” 侍卫统领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林川接过,抽出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就扬了起来。 商税新政?试行? 太子殿下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前些天,他不过是在李若谷和周安伯面前,就着国库空虚的话题,提了几句后世的税收法子。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几句闲扯。 毕竟他自己也不是搞经济的料,对税收什么的,说的笼统又模糊。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着一脸苦相的户部郎中周安伯,竟然能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给吃透了,还捣鼓出了一套切实可行的试行方案! 这家伙,还真是个宝贝! 林川心里暗赞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薄薄几页纸上所谓的新政,一旦推行,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下一道政令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要撬动的,是数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士族门阀,是富可敌国的江南豪商,是无数靠着旧有规则吸血的既得利益者。 这帮人,可比北境的鞑子难对付多了。 跟他们打仗,刀子可不管用。 太子和李若谷他们,竟然就这么硬着头皮上了? 林川无声地笑了起来。 看来,太子殿下是真的被钱给逼急了。 不过…… 缺钱好啊。 人一缺钱,胆子就大,办事就有魄力。 “大将军!” 一声抱拳的轻响,拉回了林川飘远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是刚才递信的侍卫统领,一张方正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扭捏。 “嗯?”林川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张统领,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这侍卫统领姓张,也算是东宫的老人了,林川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差。 被林川这么一说,张统领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大将军快人快语,那末将就直说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大将军,您看……能不能……让咱们东宫的侍卫,还有禁军的兄弟们,也跟着您这儿……特训特训?” “噗——” 林川刚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差点没绷住,直接喷出来。 “咳咳……你说什么?让东宫侍卫和禁军,来我这儿特训?” 怎么着? 这里要变成特训基地了? 张统领见林川这反应,生怕他拒绝,急忙上前一步:“大将军,您别误会!末将绝无他意!” 他指了指帐外。 “不瞒您说,今天看到您练兵的那一幕,末将……不,是我们所有来的兄弟,心都跟着燃起来了!” “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守着皇城,护着殿下,听着是风光无限,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早就养了一身的富贵病!别说跟您手下那些精锐比,就是跟外面那些盛安军的家伙放对,真要见了血,谁输谁赢都不好说!” 张统领越说越激动, “大将军,您那番话,不光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什么叫狼?能在死人堆里杀出血路,笑着回家抱老婆的,那才叫狼!我们呢?我们现在顶多算是一群看着膘肥体壮,却只会在自家院子里龇牙的……看门狗!” 这番话,说得是既实在,又扎心。 林川算是听明白了。 这位张统领,是被自己今天那场“沉浸式教学”给刺激到了。 也是,换谁天天在皇城根下站岗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治安问题,突然见到真正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心里没点波澜才怪。 尤其是那十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不羡慕。 “所以,你想让你的兵,也变成狼?”他笑着问道。 “想!做梦都想!”张统领斩钉截铁地点点头,“大将军,您放心!只要您肯教,我们自带干粮,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这话说得,就差没当场交学费了。 林川看着他这副求学若渴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子现在,可是又缺钱,又缺人。 商税新政要推行,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到时候,那些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反扑,谁也说不准。 太子身边,的确需要一股绝对可靠、战力强悍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如果是由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 甚至,在京城设立一个特训基地。 专门培养青年将才…… 以后,太子身边的大将,全都是基地里出来的…… 日后见了面,都要像西陇卫不少将官那样,尊自己一声老师…… 这特娘的,想想都开心啊! “自带干粮?” 林川挑了挑眉,“张统领,我这儿的训练,可不是闹着玩的,掉层皮都是轻的。” “掉三层皮都行!”张统领拍着胸脯保证。 “好。”林川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末将……啊?” 张统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林川,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就……同意了? “怎么,反悔了?”林川笑看着他。 “不不不!绝不反悔!” 张统领反应过来,顿时喜形于色,抱拳就是一个大礼, “多谢大将军!末将这就回去禀告殿下,挑选人手!” 第916章 铁林造船厂 早春。 江南早已绿意盎然,京城暗流涌动。 可千里之外的西北,黑水河才刚刚开始解冻。 青州码头,主体已经完工。 码头旁新建的大营和粮仓拔地而起,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青州同知秦明德站在一处高地上,抬手搭在额前。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远处河畔那片更为庞大的工地上。 铁林谷的造船厂新址,就建在码头旁边。 木料堆积如山,松木、柏木的清香混着桐油特有的气味,飘出很远。 几艘新船停靠在水面上,还有几艘龙骨已经架起,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建造。 “小的见过老爷子!”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明德回头,只见王贵生大老远就拱手作揖。 “贵生,又来看你的宝贝疙瘩?”秦明德笑了起来。 他知道王贵生对这些船倾注了多少心血。 铁林谷的这帮元老,跟他关系近得像一家人,没有那些官场上的繁文缛节。 外面的人都叫他秦大人,可唯独铁林谷里的人,喜欢叫他老爷子。 这让他感觉格外亲近。 “嘿嘿,这是侯爷的宝贝,小的可不敢自居!” 王贵生挠了挠头,笑起来,“小的不过是替侯爷看着点,督促那些工匠别偷懒罢了。对了老爷子,二夫人让小的给您老带个话,说让您老抽空去谷里坐坐,别整天在外面奔波。侯爷不在,谷里也冷清不少,二夫人说,您去了,权当散散心。” 秦明德闻言,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嘴上却不饶人:“你们家侯爷一直不回来,我去那干嘛?又没人陪我喝酒。” 这话倒不是抱怨,只是习惯了林川在身边时,时不时能痛饮几杯,聊些朝堂和边疆的趣事。 如今林川远在京城,这青州虽也热闹,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哎哟,老爷子,您还愁没人陪您喝酒?想陪您喝酒的人,怕是排队都排不上,您老勾勾手指头,满谷的百姓,哪个不是抢着给您敬酒?” 王贵生这时候倒是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就把秦明德的抱怨给堵了回去。 他知道秦明德是豆腐心,这会儿不过是想念侯爷罢了。 “你说你,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秦明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是挂满了笑意, “说正事儿,试航的那几条船,没问题吧?侯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批船关系重大,半点马虎不得。” “没问题!” 一提到这个,王贵生顿时眉飞色舞, “老爷子,您是没亲眼瞧见!那船,简直就是贴着水面在飞!逆风逆流,半点不含糊!咱们的人在船舱里踩着踏板,那船尾的铁叶子一转,‘嗖’一下就窜出去了!” 他拿手比划着,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起试航的还有两艘旧船,咱们都跑出几里地了,一回头,那俩家伙还在原地打转呢!岸上看着的人,没有不叫好的!” 他说的新船,用的正是林川画出来的螺旋尾桨。 精钢打造的桨叶,拧着如同田螺外壳的弧线,三片桨叶均匀分布,牢牢嵌在粗壮的铁轴上。整副尾桨刷满了三层上好的熟桐油,既防磨又防水,泡在水里数月也不见半点锈蚀。 船舱内,两排巨大的踏板,牢牢固定在钢架上,最多可同时容纳十六个汉子一起踩踏,为螺旋桨提供动力。踏板轴上套着数枚咬合紧密的齿轮,与另一侧横向排布的传动齿轮组精准啮合,再通过两条链条牵引,将八人的踩踏之力层层传导、汇聚,最终精准传递至船尾的铁轴之上。 船尾的螺旋桨没入水中,随着铁轴匀速转动,将身下的河水搅成一团翻滚的漩涡。 白色的水花顺着桨叶的弧线飞溅而出,力道集中得惊人。 船身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稳稳地破开水面,速度较传统木船快了两三倍。 而且行驶时平稳无波,远非传统拍水桨叶那种东倒西歪、力道涣散能比。 其实说着简单,这螺旋尾桨却是匠人们熬了近一年,硬生生试出来的血汗成果。 林川当初哪有现成的图纸,不过是凭着记忆画了张粗糙的螺旋桨草图,又揣了只田螺,拉着王贵生还有一帮匠人尝试着讲解螺旋桨的原理。 可古代匠人哪里懂什么流体力学,只觉得这拧着劲儿的螺旋古怪得很。 好在,他们已经习惯了跟着林川做事。 不懂不要紧,做多了就慢慢懂了。 没办法,在蒸汽机做出来之前,林川能想到的,也只有靠人力压榨出更高效的动力。 早在造第一批货船时,他就厌烦了传统船桨“左一下右一下”的低效,琢磨着做个能集中发力的螺旋桨。 可这东西向来纸上容易,手上难,匠人们起初按草图剪了薄铁皮,捏出螺旋的模样,往水里一试,那软塌塌的铁皮就被水流推得变了形。 往后便是无休止的拆改与试错。 桨叶宽了,水的阻力太大,便用錾子一点点削窄。 窄了,推力又不足,只能重新补铁皮。 螺旋圈数少了,推进距离太短,船走得磕磕绊绊。 多了,又显得累赘,转起来费劲,硬生生磨掉一圈又一圈。 连轴杆的粗细,从最初的碗口粗改到后来的小臂粗,齿轮的咬合角度,前前后后试了数百遍。 木头磨坏了成百上千根,铁皮剪废了几千斤,熔了又铸、铸了又剪,匠人们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有的指关节肿得老高,有的掌心被铁屑划得满是伤痕,却没人停手。 他们信林川的话。 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把林川说的“能让船飞起来”的玩意儿做出来。 最卡脖子的,还是齿轮和铁轴。 起初的木质齿轮,转不了半晌齿牙就磨得参差不齐,要么卡死不动,要么打滑空转。 铁轴更是难办,铁匠手工锻打,要么一头粗一头细,转起来晃得厉害,要么硬度不够,转不了几天就弯了。 直到铁林谷的水力锻打机械成了型,水流驱动重锤反复锻压,才能精准锻出粗细均匀、质地坚硬的铁轴,齿轮也能用水力机床打磨得齿牙分明、咬合紧密。 那尾端的螺旋桨,才终于能稳稳当当转起来。 那会儿大伙围着试航的小木船,看着它不用船桨,就跑得比顺水的渔船还快,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螺旋桨真的是这么厉害的玩意儿! 第917章 武装商船 解决了螺旋桨本身, 接下来便是琢磨怎么把这大家伙安稳地装在船上。 不过这个难度比螺旋桨就小多了。 无非就是耗费人工和水力做出来的滑动轴承。 螺旋桨露在船外的部分,装了个可拆卸的铁罩,避免靠岸时撞到礁石或河底的石头,损坏桨叶。 船舱内的驱动装置,也都是特制的。 为了让船工踩踏时节奏一致,还特意在踏板架旁挂了一面小鼓,专人敲鼓定调。 试航那天,新船载着满满一舱货物,只上了八个船工。 “咚、咚、咚”的鼓声里,八双大脚整齐起落,链条哗哗作响,齿轮匀速转动,船尾的螺旋桨便带着轰鸣的水声,驱动着新船劈波斩浪,一路向前。 八个船工全力踩踏,船速竟比传统货船快了一倍。 若是十六人同时上的话,那岂不是得飞起来! 船老大站在船头,直嚷嚷:“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省力的船!大人的这个法子,真是神了!” 这恐怕是蒸汽机出现之前,天底下最强大的船用驱动装置了。 “干得不错。” 秦明德重重拍了拍王贵生的肩膀。 他看着眼前这片庞大的工业雏形,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王贵生的核心研发团队,人数已近两百,全是经验丰富的匠人。 算上工坊里的,光是铁林谷内的核心技术匠人,就有上千人之多。若是再算上青州各地新建的配套工坊,怕是数万人的生计都系于此。 青州技院每年结业的数千学子,根本不愁没地方去,各大工坊抢着要。 学一门手艺,进工坊做事,拿的钱比那些穷酸秀才多得多,还受人尊敬。如今在青州和西梁城,学工的热度,早已远远超过了科举。 城里那些老学究,整日在骂‘奇技淫巧,败坏世风’,可私底下,也没少求人托关系,让自家的儿郎也去试学。 谁能想到呢…… 这可都是自家亲女婿创下的一番伟业啊。 前一阵子传来消息,说是爱婿又当上了平南大将军。 他这张老脸上的褶子,又多了许多。 没办法,笑容天天挂在脸上,拦不住褶子啊。 王贵生与秦明德寒暄过后,便径直走向了船厂深处。 越过那些正在建造的龙骨,他来到了一片更为开阔的水域。 这里停泊着几艘崭新的船只,它们与之前的铁林商船截然不同,船身线条更加硬朗,两侧开着炮口,这便是侯爷口中,未来要掌控河运的“武装商船”。 这些船体型比寻常货船略大,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载重与抗击打能力。 船舷两侧,各有十门新式的重型风雷炮。 比肩扛式风雷炮,要粗好几倍,长度也达到了将近六尺。 它们发射的飞雷弹,前端加装了尖锐的铁箭头,一旦命中敌船,便能牢牢楔入,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足以撕裂木制船板。 而甲板上,升级后的重连弩同样令人望而生畏。 每一支弩箭都加装了火药管,落地炸裂,威力堪比小型风雷炮。 这些船,与其说是商船,不如说是披着商船外衣的移动堡垒,主打的就是一个“火力怪兽”。 王贵生绕着一艘已完工的武装商船走了一圈,远处一群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汉子,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在水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他大步流星上前,抱拳行礼:“王师傅!” “罗将军!”王贵生也抱拳回礼。 这汉子正是昔日河西船帮帮主,灵州新组建的黄河水师千户,罗千帆。 年前,他带着手下的一帮兄弟,跟着铁林谷往返灵州的商队,来到铁林军院参训。 这一趟出行,简直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且不说铁林谷那堪比州城的防御和见所未见的圆堡,光是在谷外的湖边停靠的一排巨大商船,就已经让他们挪不动脚步了。 而这些加装了铁皮的武装商船,更是让所有船工出身的弟兄们两眼放光。 罗千帆指着一艘船,激动道:“王师傅,这些船……真是神了!我们这些在黄河上讨生活的老家伙,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船!不光跑得快,还能放火药弹!!” 虽然现在是千户了,可他知道,王贵生是林川身边最信赖的元老之一,对他自然是毕恭毕敬。 身后的船工们也纷纷点头。他们原以为自己对船只的了解已是炉火纯青,可到了铁林谷,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这里的船,这样的桨,这样的武器……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简直是鬼斧神工。 “侯爷说了,以后咱们要掌控的,可不只是黄河,还有长江,还有更广阔的大海!” 王贵生看着罗千帆激动的神情,心中也升起一股豪迈, “这些,不过是小试牛刀。侯爷的宏图,是要造出百丈巨船,横渡汪洋!” 百丈巨船? 罗千帆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是何等景象? 他想象不出,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王师傅,我那些兄弟,来了这儿就跟生了根似的,一个个都说不想回去了。” 罗千帆笑道,“他们说,跟着侯爷,跟着王师傅,才能见识真正的大船,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以前在黄河上,打打杀杀,抢点过路费,哪有这般痛快!” 王贵生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侯爷的志向,岂是外面的蚂蚱能比?你们跟着侯爷,肯定前途无量!” …… 青州以南四百里,霍州城。 城门口的税官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名身穿镰刀军制服的年轻士卒,他们不收过路费,只负责引导人流,偶尔还会帮着推一把陷进泥里的板车。 城内,叫卖声、车马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混杂着食肆里飘出的肉香,汇成一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直冲云霄。 距离镰刀军联合血狼卫拿下此城,已逾半年。 霍州的百姓们,从最初的家家闭户,到如今敢在街上跟巡逻的军爷开两句玩笑,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坦。 镰刀军入城,秋毫无犯。 新来的知府南宫大人,更是个狠人。 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士绅,而是清查人口、丈量田亩。 但凡是挂在西梁王名下的产业,或是那些平日里和王府走得近、鱼肉乡里的大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查抄。 一夜之间,知府衙门的库房里,便多出了近百万亩良田的地契和堆积如山的金银。 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新政的条令就贴满了全城。 减租、免税、开商路、办工坊……这些在青州和西梁城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法子,在霍州被更彻底地推行下去。 因为这里,不再是西梁王的地盘了。 半年,仅仅半年,这座死气沉沉的州城就彻底活了过来。 第918章 霍州之行 长街尽头,一座酒楼的三楼雅间。 沈砚凭窗而立,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潮,鼻头一酸,连忙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他在津源县当县令时,做梦都想看到这般景象。 没想到,跟了侯爷之后,这梦里才有的繁华,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而他,马上也要去亲手缔造这样一座州城。 一想到这,沈砚心中既是滚烫,又有些没底。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推开。 沈砚连忙转身,看到来人,心头一震,立刻躬身长揖到底。 “沈砚,见过南宫先生……不,见过南宫大人!” 来人一身青布长衫,面容儒雅。 正是他此行拜会的目标,林川麾下第一谋士,南宫珏。 他本以为南宫珏一直在铁林谷运筹帷幄,直到秦明德找到他,他才惊闻,这位南宫先生早已在霍州主持大局,并且干得风生水起。 也在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西北正在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他心里依旧是一团浆糊。 县伯荣升侯爷,说明在朝中正得宠。 为何又能运筹帷幄,将叛军和鞑子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镰刀军…… 血狼卫…… 怎会心甘情愿听从侯爷的指令? 到底是叛军鞑子转了正,还是侯爷暗中变了性?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深想。 眼下,唯有跟随内心。 谁让百姓过上好生活,谁就是对的…… “沈兄,快快请起,你我故交,何须行此繁文缛节?” 南宫珏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言语间没有半分官架子。 沈砚这才注意到,南宫珏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清亮,自有一股书卷气。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南宫珏侧过身,指着两个年轻人笑道,“这二位,算是我的学生。” 他对着两个年轻人一摆手:“这位是沈砚沈先生,津源县的大功臣,还不快快见礼。” “学生徐文,久仰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学生赵生,拜见沈先生,愿闻先生教诲!” 两个年轻人不敢怠慢,齐齐对着沈砚躬身行礼。 沈砚心头一震,竟是受宠若惊。 他认得这两人。 这不正是当初青州招贤时,首批脱颖而出的两位俊杰吗? 徐文《青州流民安置策》擘画周详,赵生《简化户籍统计之法》切中时弊,字字皆见真章,堪称珠玑之作。 未料如今竟投在南宫先生门下历练。 “二位贤弟谬赞,快快请起!” 沈砚连忙拱手回礼,谦声道,“沈某与尔等一样,皆是在侯爷与南宫先生门下受教之人,谈不上什么教诲,不过是同道切磋罢了。” 南宫珏哈哈一笑,请沈砚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沈兄此言差矣,你治津源,修水利、劝农桑、兴教化、建工坊,流民归心、市井繁荣,这般功绩,便是侯爷亦时常称道。我等不过是仰仗侯爷雄才,恰逢其会,顺势而为罢了,何及沈兄躬亲践行之劳?”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笑道, “霍州今日之兴,并非新政有多奇巧,实则是将旧弊之根,尽数拔除。那些附骨之疽、吮民之蛭,一朝清剿殆尽,还田于农、还路于商,民心归向,城郭自活。此乃‘正本清源’之道,古已有之,却鲜有人敢行此雷霆之举。按侯爷的话讲,道理也很简单,无非是把土地交给农民,把商路还给商人,这城,自然就活了。”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 沈砚只觉醍醐灌顶,胸中郁结豁然开朗,起身拱手道: “先生高见!沈某此前拘泥于修修补补之法,竟未悟此根本,实在汗颜。” 徐文按捺不住,拱手补充道:“侯爷常言,我等并非为做官老爷,乃是为天下立规矩,令朝野上下,皆循规蹈矩,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赵生亦点头哦附和道:“南宫先生教诲我等,治学先治心,立身当以民为本。屁股坐于黎庶这边,心向苍生,则行事无差,纵使千难万险,亦可得民心相助。” “你二人啊,便知搬弄这些教诲。” 南宫珏笑骂一句,转而对沈砚道,“沈兄,侯爷召你来霍州待些时日,便是想让你亲眼瞧瞧,无世家掣肘、无旧弊缠身之地,究竟能迸发何等生机。” 他轻轻抬手,赵生即刻从随身布囊取出一摞厚重卷宗,整齐码于案上。 沈砚目光微动:“这是……” 南宫珏目光凝重起来:“这是霍州半年来的账目、政令,还有……砍过的脑袋。” 沈砚心头一凛。 南宫珏端起茶杯:“沈兄,你的下一站,乃是汾州。那可是西梁王经营多年的老巢,任务之艰,非同小可。” 卷宗被缓缓推至沈砚面前,纸页沉重如铁。 沈砚惊坐起身:“汾州城……已经拿下了?” “就这几日了。” 南宫珏看着他,“怎么,沈兄心里还是有顾虑?” 沈砚摇摇头。 胸中一股热流激荡,让他脸颊都有些发烫。 “顾虑?”他自嘲一笑,“若在遇见侯爷与先生之前,沈某或许还抱着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腐儒之见,妄图修补旧制。可如今亲见青州革新、霍州新生,聆听侯爷教诲、先生高论,沈某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未能早十年遇见二位,共襄盛举!” “哈哈哈,沈兄言重了。” 南宫珏抚掌大笑,摆手道,“你可知,我今日所言所行,乃至霍州这套法度,其根源之想,皆出自侯爷之手。” 沈砚又是一怔。 “我与侯爷相识,不过两载光阴。” 南宫珏的目光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窗棂屋瓦,望向遥远天际, “侯爷观物之眼,与你我这般读书人,截然不同。有时我竟会暗自思忖,侯爷胸中所藏,究竟是何等乾坤?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毕生所求,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盼着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可思来想去,总跳不出四书五经的藩篱,困于儒家旧说,在陈框旧架里打转。唯有侯爷,他所思所想,乃是破此陈规桎梏,另立新章,为天下谋一个真正的太平。” 第919章 南宫托付 旁侧徐文听得热血上涌,按捺不住拱手道: “先生所言极是!侯爷曾有妙喻:豺狼性本嗜杀,纵强令其茹素,终难改其凶戾;莫若汰除恶类,另择良善执掌其事,方为正本清源、长治久安之道!” 赵生亦点头道:“古人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徒劳驯化猛虎,不若换以羔羊牧守,此乃事半功倍之策,话糙理不糙!” “你二人休要逞口舌之快,侯爷此言深意,岂止字面这般简单?” 南宫珏笑斥一句,转而望向沈砚,“得遇侯爷,实乃我等此生之幸,亦为我等读书人拨云见日之机缘。昔日困于经卷,不知天下真义,今随侯爷左右,方知何为‘为生民立命’。” 沈砚被他这份发自肺腑的崇敬深深感染,拱手问道: “不知侯爷近况何如?是否安康顺遂?” “好,好得很!” 南宫珏放下茶杯,话锋陡转,“只是短期内,怕是归期难定了。” “为何?”沈砚问道。 南宫珏冷笑一声:“吴越王悖逆犯上,举兵谋反。东宫已颁下旨意,册封侯爷为平南大将军,总督江南诸路军务,衔命讨逆,清剿叛党。” “什么?!”沈砚猛地站起身来。 吴越王反叛、侯爷拜将平南…… 如此震动大乾朝堂、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事,他竟然不知道! 沈砚只觉心头巨震,恍如乡野村夫骤然踏入棋局中心,只看得满眼风云变幻,头晕目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霍州远在西北,地僻路险,讯息传递向来滞涩。 京城邸报传至此处,亦需大半月之久。 更何况今岁初春,北地冻土未消,官道泥泞难行,路途愈发艰阻。 他不过是外州一介官员,消息闭塞,又怎能知晓这朝堂之上、天下之间的惊天变局? 南宫珏望着他震惊失色的模样,笑起来: “沈兄稍安勿躁,坐下细说。这些讯息,若凭朝廷邸报传递,怕是下月中旬,你也未必能知晓。” 他拍了拍案上卷宗:“天下棋局已定,变数已生。南边战事愈烈,我北方便愈需稳固根基,方能无后顾之忧。沈兄,如今青州已经稳定下来,霍州也步入正规,汾州乃北方之砥柱,亦是你展才之试金石。侯爷在江南疆场浴血杀敌,你在汾州治政安邦,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是为天下扫清浊乱,为苍生谋一份太平。” 南宫珏消息亨通,全赖铁林谷布设的讯息网络。 如今青州、西梁、霍州,包括更远的灵州之间,每三五日便有斥候快马奔袭铁林谷,辅以铁林商会的商队往来传信,若是遇上紧急事务,更有信鸽传书,往来如梭。 这般讯息互通的效率,早已远超当世之人的想象。 可即便快如信鸽,在林川眼中,仍觉得慢。 毕竟他前世早已习惯了瞬息万变的讯息流速,此番身处车马慢的年代,纵是殚精竭虑布设了这般传递网络,也是花了许久才勉强适应。 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 别的不说。 为什么吴越军降兵整编,能从容拿出一个月的时间来进行? 就是因为局势虽急,却也不急。 古往今来,围攻一座坚城,耗时数月乃至数年,也是常事。 大军远征,粮草转运需征调数万民夫,耗费之银钱、耽搁之时日,皆非寻常人所能想见。 这般境况下,吴越王即便得悉江南大军败绩,再从江北战局抽调兵力、调度部署,往返亦需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更何况西陇卫早已疾驰南下,于各州府故布疑兵,虚张声势。 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岂敢贸然出兵,进犯盛州? 如此便给了林川充裕的时日,调度资源,布下天罗地网,准备给吴越王来点惊喜。 沈砚怔怔地听着,觉胸中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他这才明白,自己与侯爷、先生等人,差距竟在格局之上。 他们的目光早已遍及寰宇,纵览天下风云,而自己此前尚困于一县一地之治,所见不过一隅。 他静坐片刻,胸中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 望着案上厚重的卷宗,只觉肩头责任愈发沉重,却也愈发坚定了心志。 他望向南宫珏,拱手道:“先生教诲,沈某铭感五内。只是汾州乃北方根基,干系重大,为何先生不亲往主持,反倒委付于沈某这才疏学浅之人?” 南宫珏笑起来:“过段时日,我也要去盛州了。” “什么?”沈砚心头一震。 “侯爷被东宫留镇江南,身肩平叛重任,其担子之重,你我二人无需细想便知。” 南宫珏收敛笑意,神色凝重道, “那江南之地,形同龙潭虎穴,叛党环伺,奸佞丛生,岂能让侯爷孤身涉险?我身为侯爷左膀右臂,自当星夜奔赴,共纾国难,分其忧劳。” 沈砚听得心头激荡,热血翻涌,恨不能即刻辞了汾州之任,随先生一同南下,为侯爷效力,口中急切道:“先生此言当真?江南危局,沈某虽不才,亦愿往之,效犬马之劳!” 南宫珏哈哈大笑:“我知你心向往之,然眼下西北大局未定,汾州更是重中之重,非你不可。正因你愿担此千钧重任,我方能无后顾之忧,放心南下。” 他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赵生,续道: “赵生将随你同往汾州,徐文则留镇霍州,主持后方大局。赵生自铁林谷历练而出,对新政方略熟稔于心,行事稳妥,你到了汾州,凡事可多与他商议,不必有所顾虑。” 沈砚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既蒙侯爷与先生信任,沈某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亦要守好汾州这片疆土,不负所托!” 南宫珏见他眼中已无半分惶惑,只剩坚毅果敢,抚掌大笑: “如此甚好!沈兄之才,我素来信得过。待你在汾州站稳脚跟,肃清余孽,兴农桑、安民心,便是北方根基稳固之日。届时侯爷在江南亦能全无后顾之忧,专心平叛,待南北归一,便是你我共襄平定天下、海晏河清之大业之时!” …… 霍州之南,洪洞古县。 古县城雄踞黑水河左岸,背依青峰如黛,前临碧波蜿蜒,山势如龙盘虎踞,水势如玉带环城,实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家要地。 此地距西梁王经营多年的汾州城,不过五十里路程,快马加鞭转瞬即至。 称其为直面敌巢的前沿要塞,毫不为过。 城头之上,数十面玄色镰刀旗迎风猎猎,黑底白纹的镰刀标识凌厉如锋,刺破初春的寒凉。 此旗自西梁山肇始,一路向南披靡,踏介休、破霍州,如今竟直抵西梁王巢穴之畔。 每一次旗影翻飞,皆是对汾州城旧有秩序的无情昭告。 那盘剥黎庶、割据一方的时代,行将落幕。 守城兵士肃立城头,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连风过城堞的呜咽,都带着兵刃交锋前的凝重。 城下,黑水河蜿蜒南流,贯通南北咽喉。 初春正是开河时节,河面冰消水涨,景象尤为奇特:消融处水光粼粼,冰面发出“咔咔”裂响,仿佛随时会碎裂;未融处仍凝着残冬寒威,青灰冰面布满蛛网状裂痕。 就在这冰与水交织的河畔,一支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旌旗蔽日遮天,玄色、赤色、青色的旗帜层层叠叠,与晨光相映。 队列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数万双马蹄、脚步齐齐踏下,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栗,扬起的漫天尘沙与河面上的氤氲水汽交织,化作一片朦胧雾霭,将整支大军笼罩其中。 若凝神细辨,便知这支部队由三支截然不同的力量构成。 第920章 扬恶惩善 最外侧是血狼卫草原骑兵。 将士们皆身披覆铁皮甲,腰悬弯刀,肩挎劲弓长箭,胯下骏马鬃毛飞扬、神骏剽悍。 数万铁骑列阵而行,马蹄踏地如惊雷滚过,烟尘冲天而起。 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足以令山河变色、敌寇胆寒。 居中者为镰刀军主力。 将士尽皆披坚执锐,胸前缝缀的银白镰刀标识熠熠生辉。 身上的铁甲难掩悍烈之气。行进间步伐沉雄,一步三摇,悍勇不羁。 内侧便是霍州营。 这支由吴越降将韩明统御、镰刀军老营骨干训练的西梁旧部,早已洗尽昔日颓靡,脱胎换骨。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皮甲,手持长枪强弩,队列严整。 虽无血狼卫的狂野之勇,亦无镰刀军的悍烈之气,却凭着严明军纪,透着一股精锐之风。昔日西梁军的散漫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霍州营,已是扎根霍州、守护一方的中坚力量,成为疆场之上一支不容小觑的新军劲旅。 三军并行,气势如虹。 黑水河的冰涛与大军的铁蹄共鸣,初春的寒风与将士的豪情交织。 大军合计五万有余,将士们士气高昂,军威赫赫,所过之处,百姓皆屏息观望,既敬畏,又期盼。 先锋部队在汾州城外十里处扎下大营,营寨连绵起伏,鹿角林立,旌旗环绕。 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堡垒,死死扼住了汾州城的北大门。 不多时,几名轻骑斥候疾驰而归。 “禀将军!汾州城内人心惶惶,城中世家大族、富商巨贾听闻大军压境,连夜收拾细软,纷纷乘船沿黑水河出逃。如今河面冰面未消、流水初涨,厚薄不均,出逃的船只挤在冰面与水面交界处,首尾相接,动弹不得,那些大户家眷哭嚎之声,数里之外皆可听闻!” 此言一出,中军帐前将士皆面露振奋之色。 血狼卫万夫长哈哈大笑,抱拳道:“韩将军诡计多端,这坛子里捉老王八的计策,老子算是服了!!” 旁边的镰刀军千户赵铁腚赵黑虎“噗哧”一声,没忍住笑:“忽勒塔大人,这叫用兵如神,可不是‘诡计多端’!你这汉话,还得再跟着咱们学半年!” 主位之上,霍州营指挥使韩明闻言,不禁哭笑不得。 这半年来,与血狼卫朝夕相处,他才发觉这些草原健儿性情何等豪迈坦荡,胸无城府,待人赤诚得如同孩童。 不似汉人官场那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若论相交,实乃良友。 只可惜,他们对汉家词语的揣摩尚欠火候,时常词不达意,闹些这般笑话。 想起自己以降将之身,竟能执掌三军主帅之印,韩明心中仍有几分忐忑。 当初他率部归降,本是走投无路之举。 却未料林大人竟能摒弃前嫌,委以重任。 彼时他心存惴惴,生怕遭人猜忌。 可林川一道令下,军中无人置喙,上下一心听其调遣。 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入韩明肺腑。 这半年,他亲眼见镰刀军练兵之严苛,亦见治兵之严明。 赏罚分明,不徇私情,即便是主将亲卫,犯了军规也照罚不误。 更亲眼目睹霍州百姓从西梁王苛政下解脱。 耕有其田,商有其路,市井日渐繁荣,孩童笑逐颜开。 这一切,都让他愈发笃定,当初率军归降,是此生最明智的抉择。 此番攻打汾州,正是他深思熟虑后的计策。 韩明自幼饱读兵书,深谙韬略,论起作战章法,确非侧重勇力的血狼卫、镰刀军将领所能比拟。 年前他察觉西梁军异动,便连夜与诸将商讨,又向南宫珏请示,获准后便暗中调兵遣将,才有了如今连下数县、兵临汾州的局面。 而这场围城,更是筹备已久的谋算。 围而不攻,特意在黑水河方向留了一道“生路”,正是他借鉴兵法精要的巧思。 兵法有云“围师必阙”,故意留此出逃通道,实则瓦解城中守军死战之心,更能顺势将这些盘剥百姓多年的世家蛀虫一网打尽。 此刻斥候传回的消息,恰是印证了这计策的成效。 “传令!” 韩明沉声开口,帐内喧嚣立止,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拿起一支令箭,指向忽勒塔: “忽勒塔将军,你率一支万人队,沿黑水河畔,护送乡亲们南下。” 忽勒塔闻言一愣:“护送谁?韩将军,方才斥候不是说,河上都是那些逃跑的大户吗?” 韩明看着他,耐心解释道: “忽勒塔将军,这黑水河畔,并非尽是鱼肉百姓的蛀虫。那些真正与西梁王勾结,盘剥乡里,巧取豪夺的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他们携带的细软必然堆积如山,仆从众多,行事张扬。见到这般景象,不必多言,直接将他们扣下!人犯押解回营,财物尽数充公,一文一毫都不得私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见到那些衣着朴素,仅带着简单包裹,或是拖家带口,神色惶恐的寻常百姓、小商贩,他们不过是受战乱波及,想寻一处安稳之地。这些人,才是我们要守护的乡亲。你部要妥善安置,派兵护送他们安全南下,沿途供给粮水,不得有丝毫怠慢。至于那些介于两者之间,既非大奸大恶,也非赤贫如洗者,便要仔细甄别。我另派一队霍州营随同你一并出发,听你节制,甄别之事,便交由他们来处理,登记造册,以备后查。” 忽勒塔听得连连点头:“明白了!韩将军这招,是把那些肥得流油的老王八,和乡亲们,分得清清楚楚!那些吸血的,一个都跑不了,咱们的百姓,一个都不能伤!” 旁边的赵铁腚也跟着嘿嘿一笑:“忽勒塔大人,这回您可算说对了,这叫‘秋毫无犯’,‘惩恶扬善’!” 韩明见状,心中甚慰。 他要的便是这种效果,既能震慑宵小,又能收拢民心。 他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此番行动,务必做到赏罚分明。凡是查抄所得,一律充入军中,作为将士们的犒赏,以及霍州重建之用。但若有趁机作乱,侵占百姓财物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忽勒塔抱拳哈哈大笑: “那老子就领命了!保证秋天不犯,扬恶惩善!” 第921章 五虎分家 日夜交替。 有些地方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有的则一如既往。 铁林谷,虽然还是原来那座山谷,可在越来越多的人心目中,几乎成了圣地。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山谷中的坊市、街区、居住地,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往来的客商更多,山谷也变得更加繁华。 只不过,再往深处,几座高耸的堡楼横亘在了谷中央,彼此之间以厚重的城墙连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这是铁林谷新划分的内城。 所有的谷民都知道,内城是禁区。 那里是铁林谷的命脉所在,是谷民们能跟着林将军过上好日子的根本。 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都会被视为对铁林谷的挑衅。 巧技坊如今已经升格成了研究院,连同山谷最深处的军工厂、试验区、工坊区、药坊等重点区域,全都在内城里,被重点保护了起来。 每日里,内城深处总能隐约传来水力机械的轰鸣、铁锤的敲击,以及各种奇特的声响,那是匠人们在不断探索、创新,将林将军无数天马行空的构想变为现实。 谷民们对此充满了敬畏与自豪。 因为他们知道,正是这些不为人知的忙碌,才换来了山谷的繁荣与安宁。 所有研究院的匠人家属,全都搬进了堡楼或者内城的居住区,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优渥待遇。 他们的孩子可以在谷内学堂免费读书,家人生病也有医师照看,衣食住行,无一不精。 这让谷内外的百姓都对能进入内城工作充满了向往。 年前林川率军南下,谷里少了几千汉子。 家眷们虽然也是日夜担忧,但每每听到斥候传回的捷报,得知自家男人跟着林将军立下赫赫战功,衣锦还乡指日可待,心中的忐忑便会消散大半。 她们在谷内安居乐业,有工坊的活计,有学堂的孩童,有充足的粮食和布匹,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所以牵挂虽然多一些,但脸上却带着骄傲的光彩。 倒不像别处的军中家眷,日日脸上挂着两行泪。 从去年开始,不少谷民搬出了山谷。 纵然依依不舍,但因为搬出去还是做铁林谷的事情,去的是新开辟的矿场、工坊,或是新设的农垦区,给的安顿银子也多,每月工钱更是比以前种地强上数倍,所以他们即便搬离了山谷,也毫无怨言,反而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将铁林谷的规矩和技艺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过即便如此,谷里还是热闹非凡。 毕竟,这里还是西北最大的山货榷场所在地。 又有周边最繁华的坊市,南来北往的客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关于外界的各种消息,让这座山谷在保持神秘的同时,也与整个天下紧密相连。 坊市街旁。 老五煎饼摊前,人满为患。 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老三蹲在地上,熟练地添柴拨火,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轻响。 老五则手不停歇,调糊、摊饼、撒葱花、加肉馅,动作一气呵成,摊出的煎饼金黄酥脆。 旁边两个女人,脸上挂着笑意,一个麻利地收钱,一个细心地将煎饼打包,递到顾客手中。 自从云门五虎稀里糊涂来到这铁林谷,有些事情很快开始悄然变化。 先是老五的煎饼摊生意好得惊人,每日里排队的人络绎不绝。 这好手艺,加上老五那股子憨厚劲儿,很快就吸引了好几个寡妇的注意。 她们每日里总要寻个由头,送些自家蒸的米糕、腌的咸菜,或是趁着老五收摊的空档,上门帮着缝补磨破的衣裳、收拾凌乱的摊子。 俗话说“宁娶寡妇,不娶生妻,寡妇持家,实心塌地”,这些来到铁林谷的寡妇们都是历经生活打磨、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娘们,没了汉子撑起门户,她们更懂日子的艰辛,心底里对男人的那份疼惜和细致照顾,绝非那些只懂逢场作戏的青楼女子所能比。 一来二去,老三和老五各有一个寡妇看对了眼。 老三看中的是隔壁王婶的女儿,手脚勤快,话不多但心细。 老五则和卖豆腐的李寡妇情投意合,这娘们性子泼辣,却能把老五照顾得妥帖。 两兄弟私底下一商量,便有了金盆洗手的想法。 没办法,铁林谷的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 这里没有江湖的尔虞我诈,没有官府的追捕,耕有其田,商有其路,市井繁荣。 光是摊煎饼,老五每天见到的笑脸,恐怕比他大半辈子见到的还多。 尤其,这里还是女魔头的地盘,安稳得让人心生倦怠。 老三老五想金盆洗手,李老大是不同意的。 他觉得这太没出息,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云门五虎,怎能甘心做个煎饼郎? 可他挨不住老四羡慕老三和老五。 老四看着兄弟们身边都有了知冷知热的人,自己又没别的手艺,便寻思着在谷里教小孩子习武。 这样就能理所当然地跟妇人打情骂俏了。 而老七向来是老四的跟屁虫,平日里李老大说什么都行,可李老大和老四的意见冲突时,必定是以四哥为先的。 他便跟着老四,两人一起开了个小武馆。 每日,小武馆里,孩子们扎着马步,挥舞着木剑,喊声震天。 老七在里面教娃娃们招式,老四则在门口看着接送娃娃习武的老婆婆们,生无可恋。 云门五虎,只剩下李老大一个孤家寡人。 唯独他,一身横肉,满脸凶相,既没个婆娘看得上,也没个正经营生,只能每日在榷场里扛包,权当练硬功了。 远处,一列商队缓缓驶入榷场。 车队停稳,油布被一把掀开,露出堆积如山的货物。 上好的貂皮、成筐的药材、新鲜的鹿茸…… 浓郁的山货气息混着血腥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李老大瞥了一眼,拉车的汉子穿着皮袄,髡发结辫。 女真人。 一个看似首领的汉子翻身下马,铁林谷商事房的掌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耶律先生!可把您给盼来了!” “哈哈哈哈,林将军可在谷中?” 黑水部耶律提哈哈大笑,一把揽住掌柜的肩膀。 “不巧,将军出远门了。” “出远门?”耶律提眉头一皱,“我这有桩天大的急事要与他商议……” “天大的急事?耶律先生虽我来,我去请大夫人和二夫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商事房的屋子走去,声音渐远。 李老大没太在意,扛起一个麻袋。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随手一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另一个商队。 人群中,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的掌柜,侧脸的轮廓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人…… 第922章 绑架计划 李老大若无其事地将麻袋扛到指定地点。 放下时,弯腰的瞬间,视线再次从那人脸上一扫而过。 错不了!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 镇北王府的武林供奉,薛广烈。 当初五兄弟拜入镇北王府的时候,一同被招募入府的,还有近百名绿林好汉。 这个薛广烈,因为嘲笑云门八虎变成五虎,跟他干了一仗。 两人都是硬功,难分伯仲。 后来五虎去介休刺杀镰刀军高层,离开王府,就再也没回去。 这狗东西怎么会混在商队里? 还跑到了铁林谷? 李老大心头警铃大作,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眼四周。 除了薛广烈,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散落在商队周围,看似随意,实则目光警惕,不时地朝内城方向瞟去。 他们的视线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扛着麻袋、满脸汗污的粗壮汉子。 一股寒意从心头窜起,李老大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迅速低下头,混入人群中,脚步加快,朝着坊市的方向疾走。 他穿过熙攘的人流,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老五煎饼摊前那股熟悉的香气。 这些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场即将破碎的幻梦。 他直奔老五的煎饼摊。 “大哥?你怎么来了?今天收工这么早?” 老五正闷头煎饼,老三蹲在炉子后头添柴,看见李老大,乐呵呵地问。 他身边,那个收钱的女人正熟练地将几枚铜钱投入钱箱。 “李大哥!” 两个寡妇一前一后跟他打招呼。 “哎哎哎。” 李老大点点头,一把将老三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老三一个趔趄。 他拖着老三,径直走到僻静的巷子口,压低声音道。 “坏了。” 老三脸上的笑容一僵。 自从来到铁林谷,他从未见过大哥这般神色,心头顿时一沉: “怎么了,大哥?女魔头要动咱们了?” “镇北王的人,混进来了。” “什么?!”老三愣了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煎饼摊,还有那个正在忙着收钱的女人。 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人提亲,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他急切地问:“冲咱们来的?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不像是针对咱们的。” 李老大摇摇头,“薛广烈那狗东西,还有几个老面孔,都在往内城方向看。” “那是来干嘛的?刺杀?杀谁?” 老三紧张地问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铁林谷里能让镇北王府如此大动干戈的,会是谁? 女魔头?还是那个姓林的将军? “说不好。”李老大说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你去通知老四和老七,让他们把手里的活计都放一放,随时听信。别声张,也别让谷里的人察觉。我得回去盯着那帮狗东西,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好,我这就去!” 老三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李老大看着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榷场的方向,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他娘的,薛广烈若是敢在铁林谷惹事,那就别怪云门五虎不客气了。 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给女魔头露一手。 若是能换来弟兄们活命,也算是值了。 …… 商队来来往往。 有的在谷里客栈住下,有的满载着货物离开。 一支商队在守卫们习以为常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驶出了铁林谷。 这些谷里的守卫,早就见惯了外地客商初来乍到时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东张西望,满脸惊叹,所以并未对这支二十来人的队伍有丝毫怀疑。 车轮滚滚,渐渐远离了那座雄踞山谷的雄城。 天色渐暗,当最后一抹霞光被西边山峦吞没,商队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山道。 沿着崎岖小路向里走了约莫二里地,一处隐蔽的山坳豁然开朗。 火光跳动,人影绰绰。 山坳里,竟黑压压地聚集了一两百号人,个个手持兵刃。 这些人一见马车驶近,纷纷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为首的薛广烈。 “薛大哥回来了!” “薛兄弟,情况如何?” 薛广烈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处最大的篝火旁,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身边,十几个身影围拢过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问道:“薛大哥,探明白了?那姓林的狗崽子在不在谷里?” 此人外号“劈山刀”赵大膀,性子最是急躁。 “情报没错,林狗确实不在。” 薛广烈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谷里的兵也不多,但那鬼地方的防御,比咱们想的还要邪门,硬闯怕是讨不到好。” 赵大膀一听,手中重刀往地上一顿,震得火星四溅:“兵不多还怕个鸟?咱们两百多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直接杀进去,抢了人就走!” “莽夫!”旁边一个手捻两枚铁胆,眼神阴鸷的瘦子冷哼一声,“硬闯?你知道那城门建在什么地方吗?要先过几个岛,然后才能进城门,你怎么闯?飞上去吗?” 这瘦子是“鬼见愁”佘不仲,以轻功和暗器见长。 赵大膀被噎得脸上一红,还想争辩,被薛广烈抬手止住。 “佘兄弟说的没错,硬闯是下下策。” 薛广烈沉声道,“咱们的目标,是林狗的女人和那些工匠,他们都在内城。只要抓了这些人,不怕林狗不乖乖就范。最好的法子,是能里应外合。” 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开口道:“可咱们在谷里没有内应,这内城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如何里应外合?” 此人乃是“金镖手”王平,在众人中素以沉稳着称。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山崖太高了,根本爬不上去……” “要不,今晚趁夜再摸进去探探?” 薛广烈扫了众人一眼,再次开口:“今天在谷里,还见到了不少女真人!” “女真人?”众人一惊。 “不止!”另一个家伙补充道,“我还看到好几个鞑子女人,跟谷里的人有说有笑,亲热得很!” “他娘的!”赵大膀勃然大怒,“这林狗果然是国贼!竟敢勾结外族,残害忠良,逼死二皇子!此等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他们大多是绿林草莽,虽为钱卖命,但心里那点“为国为民,行侠仗义”的念头,在镇北王的大义旗帜下,被无限放大。 如今听闻林川不光是朝廷奸臣,还勾结外族,那最后一点动手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没错!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杀了林狗,为二皇子报仇!”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薛广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稍稍安静,才缓缓说道: “各位兄弟,咱们此次目标,不是杀林狗。王爷说了,只要绑了林狗的女人和工匠头领,赏金万两!!听好了,是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山坳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起来,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诸位兄弟,在下有个主意!”一个汉子开口道。 第923章 内斗内行 众人循声望去。 火光下,说话的是个其貌不扬的瘦弱汉子,平日里闷声不响,外号“地老鼠”,最擅长挖洞摸墙。 薛广烈眼皮抬了抬:“王老鼠,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那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火。” 此言一出,篝火旁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响。 放火? 赵大膀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主意!烧!烧他娘的!” 他满脸横肉都在颤抖,“铁林谷里头全是木头房子,一栋挨着一栋,这火一点,保管他们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咱们趁乱摸进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没错,火一起,守卫肯定都去救火,内城必然空虚!”立刻有人附和。 “莽夫,光知道烧烧烧,你怎么烧?” 鬼见愁佘不仲捻着铁胆,眼神轻蔑地扫过赵大膀, “你扛着火把冲到人家门口去点?谷口那几座岛上的哨卡,是给你当摆设的?” 赵大膀脖子一梗,还想争辩。 “要我说,还是得智取。” 最先提议放火的王老鼠再次开口, “咱们可以扮作商队,明天白天大摇大摆地进去。” “还像今天这样扮商队?” “对,就说去谷里贩卖粮食酒水。咱们弄几辆大车,把火油、硫磺这些东西藏在米袋和酒坛里。进谷的商队虽要盘查,但只要路引什么的手续齐全,都会让进。” 这个主意让众人眼前一亮。 “这个法子可行!” “高啊,王老鼠,你这脑子可比你那耗子洞挖得好!” “可……今天探路,光是买他们那些货,就花出去几百两银子了。” 一个管着账目的汉子苦着脸,“要是再买火油什么的,又是一大笔开销……” 话音未落,赵大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出息!一万两黄金的赏钱摆在眼前,你他娘的在乎这点小钱?花小钱,才能赚大钱!” 薛广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火,要放。”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老鼠和佘不仲身上。 “但不能乱放。”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咱们的目标不是烧死几个平民,而是调虎离山。火必须在坊市烧起来,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而咱们的动手地点,是就是内城工坊和内宅!” “这……不太好吧?” 金镖手王平皱起了眉头,他为人相对持重, “谷里住着不少妇孺老幼,都是些家眷,这一把火下去,怕是要死伤无数,咱们求财,没必要伤及无辜。” 他这话一说,有几个汉子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些许不忍。 他们虽是刀口舔血的绿林好汉,但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 “妇人之仁!”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冷笑一声, “王爷要的是结果!只要能逼死林川那国贼,为二皇子报仇,死几个贱民算什么?他们的命,能跟天下太平比吗?值了!” “说得对!”赵大膀瓮声瓮气地吼道,“跟国贼混在一起,就没一个好东西!烧死活该!” 王平脸色铁青,他站起身,将手里的酒碗“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等习武之人,求的是快意恩仇,行的是侠义之道。放火烧城,屠戮妇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恕王某干不出来!” 他这一摔,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炸开。 人群里,几个平日里就敬重王平为人的汉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王大哥说得对,咱们是来杀林川的,不是来杀平头百姓的!” “是啊,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呢……这火要是烧到我家里,我……” “王平!你他妈是想造反不成?” 赵大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血红,他指着王平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爷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王平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惧意: “王爷的命令是诛杀国贼林川,可没让我们放火烧死一谷的百姓!赵大膀,你少拿王爷当幌子!” “我看你就是存心跟薛大哥过不去!” 赵大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王平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想逼我就范?” “逼你又如何!” 话音未落,赵大滚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头蛮牛,带着一股恶风,轰然扑向王平。 王平早有防备,脚下生根,身形只轻轻一拧,便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他反手成爪,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赵大膀的手腕,怒喝道: “你找死!” “鼠辈,敢偷袭!” 一道寒光从侧后方袭来,正是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挥刀砍向他的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侧伸出一把亮银双钩,“铛”的一声脆响,死死架住了那把偷袭的钢刀。 “王八羔子,背后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身材不高,但极为精壮的汉子手持双钩,护在了王平身侧。 场面瞬间乱了套。 火光下,刀光剑影,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支持王平的几人和赵大膀那边几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赵大膀一拳落空,见自己手腕要被扣住,不惊反怒,虎目圆睁,另一只拳头带着万钧之势,不闪不避,对着王平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王平皱眉,只得松开铁爪,侧身避让。 双方你来我往,拳风爪影,斗得难解难分。 王平一手鹰爪功炉火纯青,开碑裂石不在话下。可赵大膀这边人多势众,除了那个刀疤脸,还有两个使长剑的好手,招招都往王平这边的要害招呼。 “噗嗤!” 一声闷响。 护着王平的那个双钩汉子一个不慎,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当心!”王平目眦欲裂。 他心神一分,肩头便硬生生挨了赵大膀一拳,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气血翻涌。 “薛广烈!”王平捂着肩膀,死死盯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坐不动,冷眼旁观的男人,“你这是要赶尽杀绝,杀人灭口!” 一直沉默的薛广烈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森寒。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不愿为王爷的大业尽忠,留你何用?” 第924章 外斗外行 话音落下。 薛广烈将手一挥。 又有七八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如饿狼扑食,直奔王平。 其中一人手腕一抖,三枚乌黑的飞镖成品字形,带着破空声射向王平门面。 “叮!叮叮!” 王平反手用剑鞘格挡,火星四溅,身形却被逼得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身侧一道恶风呼啸而至,赵大膀那柄重刀,借着冲势,拦腰横扫!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王平得断成两截。 “王大哥!” 身旁一个兄弟怒吼一声,竟用身体撞向王平,将他硬生生撞开。 王平在地上狼狈地翻了两个滚,碎石和泥土糊了他一脸。 而那个推开他的兄弟,却被赵大膀的刀锋扫中后背,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走啊!王大哥!给兄弟们报仇!” 另一人嘶吼着,挥舞着朴刀迎上两个敌人,为他争取时间。 “要走一起走!” 王平双目赤红,从地上一跃而起。 “走?”赵大膀狞笑,一脚将脚边半死不活的人踢开,“今天谁也别想走!都给老子把命留在这儿!” “王平,我来助你!”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竟是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不知何时加入了战团。 人群中,终究还有那么十几个血未冷透的汉子,看不惯这般行径,抄起兵刃冲了过来。 可相比于薛广烈麾下近两百号人,这十几人,不过是浪花一朵。 短短几十息的功夫,这片山坳就乱了起来 薛广烈眯着眼,看着场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的王平。 “不愿为王爷效死,那就死在这儿,也算尽了最后的用处。” “丧尽天良!” 王平一声悲愤欲绝的咆哮,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与其被这些杂碎耗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他不再防守,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剑花,直刺安坐不动的薛广烈! “哈哈哈,来得好!” 薛广烈大笑,嘴上说得豪迈,身子却比谁都实在,屁股一抬,一个懒驴打滚就退出去好几步,姿势虽然难看,却极为有效。 “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更多的人红了眼,疯了一样扑向王平。 山坡上,黑暗里。 李老大胸口剧烈起伏。 “大哥,干不干?再不动手,那姓王的就死透了!”老三急得直跺脚。 李老大咬着牙,心里天人交战。 下面人太多了,他们这五个兄弟下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老大,我给你杀了那个杂碎!” 正犹豫间,脾气最爆的老四闷吼一声,提着刀就从坡上冲了下去。 “四哥!”老七想也不想,嗷一嗓子也跟了上去。 “大哥,我们给你报仇!” 李老大刚要喝止,就见老三老五也红着眼冲了下去。 “啊你们!!老子没说要报仇啊!”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骂了一句,也只能提着刀跟上, “等等老子!” 五兄弟连滚带爬,刚冲到半坡。 忽听对面林子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紧接着,一个吊儿郎当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我是嫩爹——”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爆开!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血柱喷了三尺高。 刚喊话那人,身子还站着,脖子上却空了。 正往下猛冲的老四脚下一个急刹,后面的老七一头撞在他背上,紧接着老三、老五、李老大…… 五兄弟跟滚地葫芦似的撞成一团。 李老大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数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为首那人,手中一把穿云刀,刀光连闪,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一颗飞起的头颅。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竟无一合之将! 李老大身旁,卖煎饼的老五揉了揉眼睛,张大了嘴巴。 “十、十、十、十……” 五兄弟都傻了眼。 没……没看错吧? 那个一刀一个,杀人如切菜的家伙…… 不就是那个天天来摊子上买煎饼…… 多放葱花,不要香菜的小十二哥? …… 长夜如墨,刀光是唯一的星。 黑影们如狼入羊群,扑向正在围攻王平等人的汉子们。 这些绿林好汉本就没什么组织性,又不知道来者的身份,不少人纷纷后退。 即便是上前阻拦的,也不过转瞬倒地。 混乱的战场中心,硬生生被他们冲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一人闪身到王平身边,根本不废话,手臂一揽,将他直接扛上肩膀。 另一人则拽住了那个还戴着斗笠的女子。 另外几个伤者,也被纷纷架起来。 “走!”一声低喝。 被围攻的几个汉子,反应再慢也明白了过来。 这是有英雄来救他们。 当即士气大振。 陆十二猛喝一声,使出一招八面迎客,逼退周围的刀光剑影。 身影们陡然后退,冲向黑暗的树林。 山坳里,风一吹,血腥味呛得人直欲作呕。 地上,多了十几具血流如注的尸体。 薛广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王平这个必死之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被劫走了?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肺都快气炸了。 “追!给老子追上去!” 薛广烈状若疯虎,咆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山坡上,云门五虎也懵了。 好在下面的人都被方才的打斗吸引了注意力,没人看到他们。 李老大一个激灵。 “退!快退!” 他压着嗓子,连拉带拽地拖着几个还在发愣的兄弟, “奶奶的,捅了阎王窝了!” 五个人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又往坡上爬。 山坳里,除了风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更多的人掏出了各自的武器,面面相觑。 一个使双刀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 “刚刚那招……是‘八面迎客’吧?” 他身边一个刀客啐了口唾沫:“真他娘的快。” 没人反驳。 那一招地趟刀法,本是绝境中以命换命的招数,讲究一个“滚”字诀。 姿势难看,却能攻敌下盘,出其不意。 可在那人手里,却没有半分狼狈,只有行云流水。 来的人,到底是谁? 薛广烈终于缓过一口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人影的黑暗林子: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就报上名来!” 林子里静悄悄的。 就在众人以为对方已经远遁时。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是嫩爹啊——!” 声音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 似乎那人就靠在林子边上的某棵树后,等着他们过去送死。 这一下,比直接冲出来杀人还侮辱人。 “狂妄!” “找死!”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十几个人再也按捺不住,怒吼着甩出各种暗器。 飞蝗石、淬了毒的铁蒺藜、脱手镖…… 一股脑儿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破空声咻咻作响。 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的清脆撞击声,像雨打芭蕉,密集而从容。 所有的暗器,竟被悉数格挡了下来! “装神弄鬼!弟兄们跟我上!” 一个使勾镰的汉子血气上涌,大喝一声,冲进了林子。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壮起了胆子。 “杀进去!” “妈的,看他能挡住多少!” 几十号人呼啦啦地涌了进去,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狗。 林子里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习武之人夜视能力再好,也需要时间适应。 “火把!”有人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外面的篝火旁,有人捡起一根燃烧的火把,作势投掷。 “噗!” “啊——” 第925章 层林浸染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准备扔火把的汉子身体一僵,惨叫卡在喉咙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一支黑沉沉的弩箭,钉进了他的锁骨。 剧痛瞬间炸开。 他手一松,火把“啪”地掉在地上。 “啊——!” 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使勾镰的汉子,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鬼魅般贴了上来。 他心头一横,手中勾镰舞成一团光影,喝道:“给老子死!” 当!当! 两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对方只用了两下,就破开了他赖以成名的夺命连环勾。 不好! 汉子亡魂大冒,脚下发力,身形陡然拔高,就想窜上旁边的大树暂避。 可那道黑影,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噗嗤——” 又是一声弩箭入肉的闷响。 汉子的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了下来,砸在地上。 “啊!点子扎手!林子里有埋……啊!” 他的警告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簌簌簌簌簌簌——” 那不是风声,更不是虫鸣。 那是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是无数弩箭组成的钢铁暴雨! “啊!” “我的眼睛!” “救我……” “噗!噗!噗!” 惨叫声、怒骂声、还有利箭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在林中瞬间交织成一片。 “退!快退出去!” “躲在树后!” “趴下!都他娘的给老子趴下!” 幸存者们乱作一团,在黑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一个反应快的刀客,连滚带爬地扑到一棵大树后面,刚松了口气,后心一凉。 一只冰冷的铁钩,不知从何处探出,精准地钩穿了他的后心皮甲。 “呃!”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拖进了树后的无边黑暗中。 随即,便是一声被强行捂住的闷哼,和利刃割断喉管的微弱异响。 赵大膀拎着他的环首重刀,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林子里。 他娘的,还真有埋伏! 林中深处,火光与刀光交错,十几道人影已经混战成一团。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战况激烈异常。 赵大膀人高马大,冲起来像头下山猛虎,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瞧见最前面一个背对自己这边的身影,二话不说,抡起重刀就劈了过去。 “着!” 那人反应极快,听见风声便是一个侧身,左手盾牌往上一架。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人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盾牌上传来,手臂剧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被这股蛮力斩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滑落在地。 “好!” “赵大头,干得漂亮!” 跟着赵大膀冲进来的几个同伴一看,士气大振。 立刻抢身上前,刀剑齐出,朝着另外几个敌人猛攻过去。 然而,对面阵型不乱。 三人刚动,便有一柄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抖出三朵枪花,分别点向三人要害。 同时,另一柄钢刀和一面盾牌从侧翼补上,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转眼之间,己方数人的合力猛攻,竟然被对方三人从容接下,甚至还隐隐被逼退了半步。 “十七,没事吧?” “让驴踢了一脚,小意思!” 撞在树上那人闷喝一声,站起身来。 有人一枪刺出,逼退赵大膀的重刀。 赵大膀心中咯噔一下。 不对劲。 江湖上有句话,叫“年刀月棍,一辈子枪”。 枪法这东西,看着简单,一捅一刺,可真要练到家,那比登天还难。 眼前这使枪的,枪法老练狠辣,攻守兼备。 那个使刀拿盾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几个人,在自己数名好手的围攻下,还能撑得住,甚至不落下风,这在道上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他妈的,这都是哪路神仙? 赵大膀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哪个大帮派的人以刀枪盾成名。 思忖间,战局又变。 那使枪的好手虚晃一枪,身形后撤,一个使刀的同伴立刻滑步上前,手中长刀舞得水泼不进,接替了他的位置,硬生生扛住了赵大膀这边的攻势。 而退下去的那杆长枪,并未闲着,枪尖一转,又去支援别处的同伴。 这他娘的…… 赵大膀眼皮直跳。 这哪是乌合之众的混战? 十几个江湖人混战,本该是乱糟糟的一锅粥。可眼前这场景,看似混乱,杀机却丝毫不乱。 仔细一看,对面不过七八个人,硬是凭着神乎其技的走位和配合,像一张大网,死死缠住了己方十几号人。 他们彼此间的照应,一个眼神,一个脚步,都默契到了骨子里。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这边雷声大雨点小,非但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先前已经有人在大意中挂了彩。 这到底是哪来的硬茬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别阴沟里翻船!” 赵大膀怒吼一声,提醒冲上来的同伴。 他娘的,没完没了! 双臂青筋坟起,将那柄环首重刀舞得虎虎生风,专挑着对面一个使刀的猛攻。 擒贼先擒王,他就不信,先宰了一个,这帮杂碎还能绷得住! 可他想如此,对方却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刚前冲两步,侧翼一面盾牌便鬼魅般撞了过来,极有技巧地一贴一顶。 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后面有人举起了什么东西。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扣动声。 “嗡——” 赵大膀瞳孔陡缩。 不好! 距离太近,他想躲已是不能,只能下意识抬起左手。 “噗!” 一股钻心剧痛从手掌传来。 一支黑沉沉的弩箭,竟生生穿透了他的掌心,余势不减,狠狠钉进了他的左胸! “吼啊——!” 赵大膀发出一声狂吼,剧痛让他双眼瞬间赤红。 “噗!噗噗噗!” 又是数声闷响,从林中不同的阴暗角落传来。 右侧肋下、大腿、后肩、小腹,几乎在同一时间,各有弩箭精准地射入他的身体。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赵大膀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怒吼连连,重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战团中脱出,如鬼影般飘忽而至。 他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所过之处,赵大膀的两名同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个被拦腰斩断,另一个的头颅则冲天而起。 血雾弥漫中,那人提刀,一步步朝赵大膀走来。 赵大膀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刀法…… 这股子不带半点烟火气的杀人路数…… 一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模糊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绿林的人,投了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把所有心神都灌注到手中那柄沾满自己鲜血的重刀之上。 “给老子……破!” 赵大膀双目尽赤,气贯双臂,朝着那道飘忽而来的黑影,劈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刀!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悲鸣! 陆十二不闪不避,同样一刀迎了上来,口中发出一声低笑。 “破嫩爹——” 身影与刀光陡然交错。 赵大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人头已经飞了起来。 第926章 四面合围 赵大膀一死。 身边的几个人顿时慌了。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残存的几个江湖人瞬间崩溃,什么同生共死,什么江湖义气,在这一刻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一个刀客反应最快,想也不想,一个懒驴打滚就往林子外扑去,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刨着,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地里。 只要拉开距离,只要出了林子,就有活路! 刚从地上爬起,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手腕传来,腕骨竟被对方生生拧断! “啊!” 惨叫刚出口,另一人已从他背后缠了上来,手臂如蛇,一伸一扣,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 刀客只觉腰眼一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由上至下,狠狠按向地面! “唔!” 面门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撞得他眼冒金星,满嘴都是泥土和血腥味。 但他求生欲极强,断腕的右手已废,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匕首,凭着本能就要向后捅去。 可那人似乎早有预料,顶在他后腰的膝盖猛地发力。 刀客刚要发力的身体再次一软。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便刺入了他的后颈。 “嗬……嗬……” 粘稠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再发出一丝声音都做不到。 刀客四肢徒劳地抽搐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那名拧断他手腕的矮壮男子甩了甩溅到手背上的血,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嫌。 旁边解决掉刀客的同伴,将刀锋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 “下一个。” “知道了。” 更多的黑影,从林中阴暗处,从战团边缘,不疾不徐地合围过来。 火光偶尔跳动,映出他们衣衫下若隐若现的暗色甲片。 “甲……是甲!” 一个侥幸逃出几步的汉子看清了那东西,魂飞魄散地嘶声喊道, “他们不是江湖人!是官府的人!是大内高手!” 阴暗处,有人喘息了一瞬。 “十八,什么是大内高手?”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压低了问道。 被称作十八的汉子声音有些不耐烦:“不知道。” “可老子练的是外家硬功……” “那就是大外高手!” “……那你呢?” “我是大枪高手!”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探出,人随枪走,瞬间吞没了一个逃窜的背影。 杀戮的潮水,正在无情地推进。 树林之外。 原本还算齐心的近两百名江湖好汉,此刻已经泾渭分明。 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他们悄然割裂。 有人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离着薛广烈那伙人远了一寸。 有人则干脆拉着相熟的弟兄,后退了整整三丈。 人心,散了。 虽然都是镇北王府花银子养着的供奉,平日里称兄道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可银子是银子,命是命。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但没人规定拿了钱就得把命也搭进去! 尤其是给别人搭进去! 七八十名汉子还围在薛广烈周围,只是一个个脸色阴沉,再没人叫嚣着要冲进去给赵大膀报仇。 可要说就这么跑了,谁也拉不下这个脸。 众目睽睽之下,谁第一个转身,谁在北地的江湖圈里就别想再抬头做人了。 剩下的一百来号人,则似乎变成了局外人。 他们本就和薛广烈不是一路人,方才薛广烈要杀王平时,他们就选择了袖手旁观。 此刻,林中那伙黑影杀人如割草,凶悍得不似凡人。 这些人更是选择了离远一些。 没有走是因为还想看看热闹,毕竟这么多人在,真有什么事儿,大概也能走得了。 薛广烈双目赤红,盯着那片吞噬了赵大膀的黑暗。 “里面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他运足力气,怒吼一声,“难道只敢藏在暗处偷袭吗?!”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耳后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不好! 薛广烈猛地一偏脑袋。 “噗!” 一枚乌黑的弩箭,钉在他身侧一个汉子的脖颈上。 那汉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直挺挺地向旁边倒去,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 周围的江湖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人影绰绰,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一排排冰冷的弩机,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箭头全都对准了他们。 …… 而山坡顶上。 与林下那片炼狱般的景象不同,此地气氛有些古怪。 云门五虎一个不少,正乖乖地在地上蹲成一排。 在他们身边,铁林谷战兵手持战弩,几把出鞘的横刀就架在他们脖子上。 老大愁眉苦脸,老三唉声叹气,老四低着头,老七靠着他。 唯独老五,眼里噙着两泡泪,也不管身边要命的刀,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几个身形矫健的女侠客,正站在一名将领身后,英姿飒爽。 其中一位,就是卖豆腐的李寡妇。 平日里在煎饼摊旁边摆摊卖豆腐,每天来帮忙,性子泼辣又爱笑,他都想好了以后生几个娃的李寡妇。 此刻竟一身劲装,背负长剑,眼神清冷地俯瞰着下方的杀戮。 老五的心都碎了。 自己还偷偷攒钱,准备去提亲,还想着以后孩子是该学刀还是学剑。 结果,人家自己就会使剑,而且看这架势,使得比他好多了。 “三哥,我的心好痛。”老五哽咽道。 老三叹了口气。 他也好不到哪去。 隔壁王婶的女儿,就站在李寡妇的旁边。 手里攥着的,是一面大砍刀。 老三目光幽幽地看了眼老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出息!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咱们出去了,三哥……再给你找十个八个!” 老五吸了吸鼻子,悲愤道:“可她们都不会磨豆腐啊!” “……” 山坡下方,已经彻底混乱起来。 几名江湖客按捺不住,试图趁乱突围,刚冲出几步,便被数支弩箭逼得狼狈退回。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余号人,此刻也傻了眼,面面相觑。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只能依稀勾勒出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轮廓。没有人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弓弩手,更不知道这片山林,是否已被彻底包围。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林中那些刻意制造出的搏杀声响,根本就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坡顶上,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乖乖听着!” 随着声音,有火把燃起,照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不是别人。 正是留守铁林谷的陈远山爱将—— 庞大彪。 第927章 彪哥出山 西陇卫四千精锐。 两千跟随林川南下,两千留在了青州。 把他们交给庞大彪指挥,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不仅如此,铁林谷还在从各军中秘密挑选悍卒,扩充西陇卫。 青州北境的荒野上,数个新建的养马场里,圈养着从草原源源不断送来的优良战马。 挑选的新兵们则在雷霆湾大营,跟着血狼部的草原汉子,日夜苦练骑射。 林川说过,早晚有一天,要让西陇卫的旗号,重新飘扬在北境! 并且,要将这支铁血骑兵,扩充至两万! 光是想想那样的场面,庞大彪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借着火光,用粗壮的手指笨拙地翻了两页。 “咳!”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夺魂刀’李清风!” “‘摔碑手’顾月明!” “‘追风剑’方羽同!” “‘铁扇’宋梓墨!”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某个角落。 被点到名的四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惧色。 他们分开人群,昂首走了出来。 庞大彪看着站出来的四人,点点头,继续照着册子念: “太州四君子,侠名远播,惩恶扬善。永和二十二年,于太行山,联手清除为祸一方的太行十八盗,护佑一方百姓,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骤变。 周围的江湖客更是炸开了锅! “太行十八盗?就是那伙烧杀抢掠,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悍匪?” “听说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几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四君子做的!” “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众人望向四人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 李清风心头剧震。 他们行侠仗义,本就不为扬名,此事做得极为隐秘,对方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他抱拳沉声道:“不错,正是我四兄弟所为。阁下查得这么清楚,莫非是十八盗的同伙,想来寻仇?” “寻仇?” 庞大彪闻言,哈哈大笑。 “我铁林谷的弟兄,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英雄好汉!太行十八盗那样的杂碎,杀了便是杀了,杀得好!” 他朗声道:“铁林谷林川将军,久仰四位英雄威名,佩服各位的侠义之举,诚邀四位加入铁林谷,共谋大业!”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李清风眉头紧锁,冷冷道:“林川?他拥兵自重,挟持东宫,残害皇子,意图谋反,我等江湖草莽,此刻虽然被包围,却也知忠义二字!让我等与此等恶贯满盈之国贼为伍,阁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太州四君子了!”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身后不少江湖人也跟着点头。 没想到李清风一番慷慨陈词,换来的却是更加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 庞大彪笑得前仰后合,“恶贯满盈?国贼?”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随意指了指山坡下的众人, “你们这些混江湖的,一个个本事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此言一出,不啻于火上浇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狗娘养的,你说谁没脑子!”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林贼走狗,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已经握紧了兵器,场面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暴躁的嗓门压过了所有杂音。 “妈的,你再说一遍谁没脑子!” 一个手持鬼头刀的壮汉排开众人,怒气冲冲地站了出来,刀尖直指坡顶的庞大彪。 “有种下来单挑!” 庞大彪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吵什么吵,要打架,先报上名来!” 那壮汉把鬼头刀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忻州岳三刀!” “岳三刀?”庞大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你可认得西梁的刘三刀?” 岳三刀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道:“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哦,不认识啊,那没事了……怎么谁都叫个三刀……” 庞大彪嘀咕一声,低下头,借着火光,又开始笨拙地翻弄起怀里那本厚厚的册子。 山坡下,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操作搞蒙了。 岳三刀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涨红了脸,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破口大骂时,坡上的庞大彪突然眉头一扬。 “找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高声念道:“岳三刀,忻州人士。侠义为怀。永和二十一年冬,于忻州城外三十里铺,单人斩杀劫掠商队的恶匪‘过山风’及其手下七人,护住送往边关的棉衣,事后分文不取,是也不是?” 岳三刀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义举,当时天寒地冻,若不是他恰好路过,那一车棉衣被劫,边关的将士不知要冻死多少。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当事人,几乎无人知晓。 周围的江湖客们也是一片哗然,望向岳三刀的眼神顿时变了。 “原来‘三十里铺血案’是他做的!我还以为是哪路大侠!” “我听说那‘过山风’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竟然栽在了岳三刀手里!” “岳三刀,好样的!” 听着周围的议论,岳三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方才的满腔怒火,此刻竟化作了几分不好意思。 他看着坡顶上的庞大彪,张了张嘴,那句“我操你娘”硬是骂不出口了,憋了半天,才挥了挥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咳……江湖中人,行侠仗义……那个……本分,都是本分而已,不值一提。” 庞大彪咧嘴一笑:“不值一提?” 他将册子“啪”地一声合上,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看,斩杀恶匪,便是侠义,便是英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我问你们,我们林川将军,守护青州,让数十万百姓免受战争屠戮,有家可归!青州百姓都喊他林青天!你们可曾在青州,见过一个衣不蔽体的流民?!见过一个饿死街头的孩童?!”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在原地。 庞大彪冷笑一声,继续道: “如今林将军更是被摄政王封为平南大将军,平定江南叛乱,要斩尽天下贪官污吏,让这天底下的老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他娘的,算不算侠义?!” “你们骂他是国贼,骂他是反贼!” “现在,你们再告诉老子,到底是谁没脑子?!” 第928章 道貌岸然 “诸位英雄,别听他信口雌黄!” 就在这当口。薛广烈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林川一介反贼,我等奉王爷之命前来清剿,乃是天经地义!这个时候,咱们正该勠力同心,将这些贼人……” 话没说完,坡顶上传来一声喝问—— “你他娘的叫什么?” 庞大彪居高临下,用那本厚册子指着他。 那汉子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关你屁事!” 他不报名号,庞大彪还真不认得。 谁知,庞大彪身旁不远处,一直蹲在地上没吭声的李老大,突然仰起头,幽幽地来了一句:“他叫孟彪。” “孟彪?”庞大彪扭过头。 “对,孟彪。” 李老大又重复了一遍。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拉着土。 他娘的,当初跟薛广烈干仗的时候,就这家伙叫得最凶。 坡下的孟彪看不清李老大的脸,但知道有人认得他,气得破口大骂: “哪个龟孙子在背后嚼舌根——” “姓孟的卧槽泥马勒戈壁的你骂谁呢——” 一声尖锐的咒骂从坡顶炸响。 老四跳了起来,被旁边的老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唔唔唔唔——!!!” 孟彪愣住了,这才隐约看见坡顶上,似乎蹲着五个模糊的黑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叫道:“云门五鼠?” “我鼠你八辈祖宗!” 这次是老五,脾气比老四还爆。 他刚刚失恋,正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闻言直接蹦了起来。 “嘴巴放干净点!”李寡妇清冷的声音响起。 “哦。” 老五脖子一缩,瞬间没了气焰,乖乖蹲了回去。 这番变故,让底下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孟彪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坡顶,大喊一声: “云门五鼠!好啊,原来你们叛了王爷,投了林贼——” “行了!” 庞大彪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话。 “孟彪……找到你了!” 他盯着册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孟彪,平阳县人士。永和十九年春,于平阳关刘家绣庄,谎称搭救被恶霸逼迫的绣女刘氏,实则将其诱骗至庄外,行不轨之事……” “你放屁!”孟彪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庞大彪破口大骂,“那臭娘们是心甘情愿跟老子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江湖客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心甘情愿? 这话里的信息可太多了。 庞大彪根本不理他,继续念道:“事后,为绝后患,将其父母推入井中,对外宣称二老失足。庄里人都知道,却敢怒不敢言,是也不是?” “轰!” 人群中炸了锅。 “我操!真的假的?这孟彪看着浓眉大眼的,竟是这种畜生?” “杀人父母,还玷污人家女儿,猪狗不如!” “呸!我还当他是什么英雄好汉!” 孟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他妈的有种给我下来!老子跟你拼了!” 庞大彪冷笑一声:“宰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名战兵已然扣动扳机。 弩箭破空,直奔孟彪面门。 孟彪毕竟正面对庞大彪,反应极快,猛地一矮身,顾不得体面,一头扎进了身边的人群。 “卧槽!” “孟彪你敢害我们!” “杀了这淫贼!” 人群瞬间炸开,惊呼与怒骂此起彼伏。 弩箭擦着孟彪的头皮飞过,钉入他身后一名汉子的肩头,那汉子惨叫一声。 孟彪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江湖客。 他们本就因庞大彪揭露的孟彪丑行而义愤填膺,此刻见他竟拿旁人当挡箭牌,更是怒不可遏。 江湖中人,最不齿的,便是这种苟且龌龊的淫贼。 几人怒吼一声,抽出腰间兵器,刀光剑影,齐齐往孟彪身上招呼。 孟彪被逼得狼狈不堪,他一边躲闪,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薛哥救我!薛哥!” 薛广烈站在不远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看着被人群围攻的孟彪,又瞥了一眼坡顶上冷眼旁观的庞大彪,一咬牙。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孟彪的胸口,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孟彪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瞪着薛广烈,指着他骂道: “姓薛的,你别以为自己吞了——” “噗哧!” 薛广烈一刀劈在他的胸口。 山坳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薛广烈脸色煞白,他看着孟彪的尸体,又看看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沉默不语。 庞大彪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满意地点点头:“我也不一个个细说了。下面我念出来的名字,都请站到四君子旁边。铁林谷邀请诸位加入,当然,诸位如果不信我的话,也可以在铁林谷暂住些时日,百姓们的话,诸位不会不信吧?” 有人壮着胆子,高声问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将我们关起来,然后一网打尽?” 庞大彪嗤笑一声:“我话没说完。诸位实在不愿意,也可以待会儿就走,我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庞大彪的坦荡,反而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这是真的给活路? 还是欲擒故纵? 庞大彪也不废话,翻开手中的厚册子,开始一个个念道: “‘飞云手’张京南、‘铁臂’李魁屋、‘神刀’王五郎……”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有一人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然后站了出来,走向四君子所在的方向。 有的人互相抱了抱拳头,眼神复杂。 有几个家伙,原本就站在薛广烈身旁,被叫到名字时,他们先是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薛广烈,又看了一眼坡顶的庞大彪,最终还是挪动脚步,站了出去。 很快,四君子身旁,便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足有上百之数。 “好了,就这么多。” 庞大彪将手中的册子“啪”地一声合上。 山坳里,还剩下六七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不安。 大部分都是薛广烈身边的亲信。 少数则是在另一边,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点到名字的人。 庞大彪的目光扫过众人:“剩下的,皆是恶贯满盈,留不得了。” “什么?!”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剩下的人里面,明显有几个,是大家颇为敬重的英雄好汉。 甚至还有几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望。 他们怎么会是“恶贯满盈”? 第929章 不知死活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 太州四君子中的李清风排众而出,他对着坡顶抱拳,朗声道: “这些剩下的人里,确有奸恶之辈,但也有不少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譬如这位‘铁线拳’钱通钱大哥,永和二十年,他曾单人独骑,在黑风口救下一整个村子的百姓,手刃了三十多名悍匪。如此义举,我等江湖中人,无不钦佩。怎么能说是恶贯满盈?” 他这话一说,不少人都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钱大哥是好人!” “我这条命就是钱大哥救的!” 被众人注视的钱通,是个面相忠厚的中年汉子。 听到众人的议论,他脸上虽有不安,但也挺直了腰杆。 坡顶上,庞大彪“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翻那本厚厚的册子: “钱通……钱通……他娘的,这字也太小了……” 他身旁一个战兵连忙凑过去,举着火把帮他照亮。 “找到了!”庞大彪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钱通,永和二十年,于黑风口,斩杀悍匪三十余人,救下杏花村全村老小,是也不是?” 钱通昂首道:“确有此事!” “好!”庞大彪赞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下面的钱通,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可那三十多个所谓的‘悍匪’,是杏花村原来的护院!只因不肯帮着贪官强征粮食,便被扣上了匪徒的帽子!你钱通,收了那狗官三百两黑心银子,屠了人家满门,对外却说是为民除害!我说的,对也不对?!” “你……你血口喷人!” 钱通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只剩下惊恐和煞白。 庞大彪冷笑一声:“那狗官叫吴德,护院头领姓王,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娃!你一拳把那娃的脑袋都打碎了!要不要我把杏花村的幸存者,给你请过来当面对质?!”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钱通身上。 有震惊,有恶心,有不敢置信。 钱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自诩明辨是非,却险些为一个屠戮妇孺的畜生出头。 “还有谁要说话?”庞大彪问道。 “那位可是‘君子剑’刘承!”有人指着一名中年剑客。 “刘承?” 庞大彪翻了翻册子,冷笑一声,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十五年前燕山关一战,身为斥候,为了一百两黄金,将大军的巡防路线卖给了女真人,害死军中三百袍泽!你以为,这事儿就没人知道了?!” 那被称为“君子剑”的剑客身体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软下去。 “还有谁?!!” 庞大彪再度喝问道。 人群中一片陈默。 无数道目光,望向没被点名的那些人。 几个平日受人尊敬的侠士,此刻也全都脸色煞白。 “不服气的,我就让你们死死心!”庞大彪冷笑一声。 人群依然沉默无声。 山坳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那些被庞大彪划到“好人”一边的江湖客,此刻再看薛广烈和那几十号人,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后怕。 谁能想到,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人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猪狗不如的畜生。 薛广烈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用等庞大彪念,就知道自己的名字,绝对在那本生死簿的黑名单上。 与其等着被揭穿,被人用唾沫淹死,不如…… 杀! 一股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弟兄们!”薛广烈状若疯虎地咆哮起来,“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们这是在分化我们!想活命的,就跟我一起冲出去!杀了他们!” 他身旁剩下的几十个人,本就已是惊弓之鸟,此刻被他这么一煽动,顿时疯狂起来。 “冲啊!” “杀出去!” 坡顶上,庞大彪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知死活。” 薛广烈状若疯虎,一身横练的筋骨在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力道,脚下步法不停,带着身后几十号亡命徒,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分头走!” 他嘶吼着,可没人听他的。 这些人早已被庞大彪的“生死簿”吓破了胆,此刻只知道跟着薛广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中稀疏,处处透着杀机。 “噗!”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不时从队伍中传来。 黑暗里,弩箭密集射过来。 众人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阻挡着死神的收割。 “冲出去!冲出去就有活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几十人的队伍硬生生用血肉趟出了一条路。 薛广烈第一个冲出了林地! 风灌入肺里,他没感到半分轻松。 因为就在他冲出的瞬间,侧前方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磐石般伫立,早已等候多时。 来不及多想,薛广烈一身硬功催发到极致,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取对方心口! 他虽以刀法闻名,但最得意的,还是这手苦练三十年的“虎爪手”! 寻常高手,挨上一下,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然而,那黑衣人竟不闪不避,抬手便挡。 “砰!” 一声闷响,薛广烈只觉得自己的手爪像是抓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对方的手臂上,竟然套着一层精钢护臂! 不好! 薛广烈心中警铃大作,强行扭腰,抽刀回防。 可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黑衣人一击格挡之后,身形顺势一转,另一只手中的刀悄无声息地递出,直刺薛广烈的小腹。 狠辣,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锵!” 火星四溅! 薛广烈横刀格挡,巨大的力道让他连退两步。 还未等他站稳,侧方的林子里,又一道黑影鬼魅般扑出,刀光如匹练,当头斩下! 那刀招凌厉至极,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薛广烈睚眦欲裂,生死关头,他强行将腰身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颅要害。 “嗤啦!”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薛广烈踉跄落地,呼吸急促。 身后,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已经连成一片,那些跟着他冲出来的弟兄,正在被从林中涌出的更多黑衣人无情收割。 薛广烈猛地朝一旁冲去。 对方扑向他的前方,哪知薛广烈乃是虚晃一招,身形拔地而起,朝另一个方向猛冲过去。 “回去!” 有人一棍横扫过来。 “嘭——” copyright 2026 第930章 绝命杀招 绿林江湖,能混成一方高手,多少还是有真本事的。 薛广烈更是行事狠辣。 他硬接那一棍,胸口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这点伤,换一条命,值! 对方用的是枪杆,明显是想活捉他,而非当场格杀。 他若回头反击,背后那两个使刀的黑衣人便会将他前后围住。 电光石火间,这位成名高手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借着那一棍的沛然力道,身形如箭矢般再次窜出数丈! “十二!”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正是用枪的陆十八。他眼看一击没能留住人,反倒助了对方一臂之力,当即不再犹豫,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力将手中长枪脱手掷出! 呜—— 长枪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追薛广烈后心! 薛广烈听声辩位,头皮发麻,刚要侧身闪避。 另一道身影却比长枪更快! 陆十二几个大步冲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半空中一脚精准地踩在急旋的枪杆之上! 枪杆猛地一沉,继而如强弓般反弹! 陆十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拔高,如大鸟般凌空飞渡,一步便跨越了数丈距离,轰然落在薛广烈前方,拦住了他的去路。 好俊的轻功!好狂的胆子! 薛广烈心中骇然,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个个都是怪物不成? 但他手上动作却没半分迟疑,眼看前路被堵,他竟是拧腰回身,反手一刀,朝着刚刚落地的陆十二当头劈下! 这一招回马刀,乃是虚晃一枪! 陆十二瞳孔微缩,脚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向侧方飘开。 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好刀法!” 陆十二赞叹一声。 话音未落,薛广烈身随刀走,刀势未尽,左手五指已经蜷曲成爪,直取陆十二的肩胛! 刀是虚招,爪是实招! 虚虚实实,连环杀招! 这才是他薛广烈纵横江湖,赖以成名的本事! “刺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响起。 陆十二的反应快到极致,肩头依旧被爪风扫中,衣衫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然而,薛广烈的指尖传来的,却不是撕裂血肉的触感,而是一阵金铁交鸣的硬滞和酸麻! 他的五指,像是抓在了一块铁板上! 薛广烈心中猛地一沉。 甲! 又是甲! 先前短暂交手,他已知晓对方的刀法几近化境,远胜于他。 本想靠着这三十年苦练的虎爪手,配合刀法抢攻,出其不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谁知,这年轻人不但刀法扎手,身上还他娘的穿着甲! 陆十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碎的衣袖,又抬头看向薛广烈,满眼兴奋。 “这什么功?再使给嫩爹看看!” 薛广烈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江湖人最重脸面,他成名半生,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找死!” 他怒喝一声,身形再进,爪风更厉,直掏陆十二心口! 陆十二挺胸迎了上去。 刺啦! 又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力道不错,再来!” 陆十二拍了拍被抓破的衣衫,露出里面玄黑色的内甲,一脸享受。 刺啦! 薛广烈一爪抓向他的小腹。 “再来!” 奇耻大辱!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拿他当什么了? 陪练喂招的靶子吗? 薛广烈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嘶吼道: “小杂种,有种你把甲脱了!” 陆十二嬉皮笑脸地摇了摇头:“也不是不行,你求我啊。” “你!” “叫声爹来听听。” “我操你——” 薛广烈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为了活命,为了那一线生机…… 尊严算个屁! 他死死盯着陆十二,喉结滚动,从嗓子眼里憋出一个字。 “爹!” 陆十二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豁得出去。 周围几个正在收割的黑衣人,动作都缓了一瞬,投来古怪的目光。 薛广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陆十二摇摇头,语重心长。 “哎,乖儿子,爹怎么能让你伤着呢?这甲,说啥也不能脱!” 卧槽尼玛—— 薛广烈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身硬功催发到极致,周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这一次,他舍弃了所有刀法变化,也抛弃了所有招式精妙,双爪齐出,化作漫天爪影,如同一头彻底疯狂的猛虎,朝着陆十二全身所有可能的缝隙笼罩而去! 面对这玉石俱焚的打法,陆十二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爪影,身形猛地一矮! 整个人以一个诡异至极的角度,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疯虎般的爪风,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和后背刮过,将他束发的带子都给绞断,黑发瞬间披散开来! 薛广烈心中一惊,这小子不要命了? 他正要变招下压,将这个滑不溜丢的泥鳅按死在地上。 可就在这一瞬。 一道冰冷的寒光,自下而上,从一个他毕生都未曾设想过的角度,一闪而过。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气。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轨迹。 薛广烈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住了。 漫天爪影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胯下一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裤裆的布料被利刃划开,冰冷的刀锋,正贴着他最要命的根子。 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抖…… 薛广烈这半辈子积攒的威名、苦练的武功、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将随着一声惨叫,化为乌有。 他会成为整个江湖最大的笑话。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动啊。” 陆十二的声音从下方幽幽传来。 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薛广烈,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容。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不动了?” 薛广烈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艰难地往下转,看着那柄近在咫尺的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是什么招数? 这是什么打法? 下三滥! 无耻! 江湖人对决,就算是不死不休,也断没有冲着这种地方下手的! “你……”薛广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陆十二手腕微微一动。 刀锋似乎又贴近了一分。 “我什么?”他冷声道,“跪下!” 薛广烈一张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最后又涨成了酱紫色。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杀一个人。 也从没这么怕过一个人。 刀锋轻轻动了动。 “扑通。” 薛广烈双膝一软。 竟是跟着刀的动作,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copyright 2026 第931章 绿林同心 一切尘埃落定。 火把绵延,战兵们开始收拾掩埋尸体。 剩下那一百多名绿林好汉们,也都耷拉了肩膀。 再无半分英雄好汉的气概。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都有数。 本以为铁林谷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可对方能在黑灯瞎火的夜里,把几十号四散奔逃的好手悉数截杀,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他们不愿承认的事实。 铁林谷,是块铁板。 硬得能硌掉满嘴牙! 等到战兵们收拾完战场,准备收队时,太州四君子之首的李清风犹豫着上前。 他来到庞大彪身旁,抱拳问道: “这位将军,不知王平他们……” 庞大彪看了一眼李清风:“王英雄他们没事,已经送去谷里治伤了。” 李清风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人活着就好。 庞大彪扫视了一圈这些垂头丧气的江湖客,朗声道:“诸位好汉,今日之事,是个误会,但误会背后,却有天大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抬起头望向他。 庞大彪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林将军正在江南平叛,战场上刀枪无眼,本是寻常。可叛军手段下作,颠倒黑白,竟鼓动江南绿林与朝廷为敌!就在前些日子,林将军便遭遇了数十位绿林英雄的伏击刺杀!”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什么?竟有此事?” “江南那帮孙子疯了?帮着叛军打朝廷的将军?那他娘的不是谋反吗!” “丢人!我辈江湖中人,就算再不济,也不能干这种数典忘祖的勾当!” 群情激愤,一个个义愤填膺。 完全忘了半个时辰前,他们自己也是嗷嗷叫着要来诛杀国贼的。 庞大彪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将军的安危,自然有兄弟们照应着。只是,江湖百年,才出几个英雄好汉?若是就因为被奸人蒙蔽,白白丢了性命,实在是不值当。” 这话说的,不少人默默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焉。 庞大彪话锋一转:“此外,今日接到军报,北边的女真蛮子,又要南下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半晌,有人惊呼出声。 “蛮子又要打?” “不是刚议和吗?” “这帮狗娘养的言而无信!” 人群中一片愤慨之声。 庞大彪重重点头:“眼下江南叛乱未平,女真若再南下,国将不国,家将不家!届时战乱四起,民不聊生,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可能被蛮子当猪狗一般屠戮!诸位若还心有血性,便请加入铁林谷,共抗外敌,保家卫国!若是不愿,庞某绝不阻拦,悉听尊便!” 话音落下,场中又陷入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犹豫。 家国大义,自然是让人热血沸腾。 可问题是,铁林谷就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这两难之际,“摔碑手”顾月明迈步走到李清风身旁,紧接着,“追风剑”方羽同、“铁扇”宋梓墨也齐齐上前。 太州四君子相交莫逆,一个眼神便有了默契。 四人对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李清风上前一步,对着庞大彪抱拳道:“将军言重了!我等习武之人,讲究的便是忠义二字!今日被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实在汗颜!只是我等有一事不明,还请将军解惑。” “李英雄但说无妨。”庞大彪点头道。 李清风犹豫道:“我等此行,乃是奉了镇北王之命……若林将军是忠臣,那岂不是说,镇北王他……” 庞大彪发出一声冷哼:“镇北王?他自然是该千刀万剐的国贼!” 众人心头一震。 庞大彪环视众人,继续道:“镇北王构陷忠良,早已是不争的事实!诸位若是还认他那个王爷,还把他当成北境的守护神,那我也无话可说!” 李清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毕竟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凭对方一两句话就尽信。 当下思忖片刻,开口道: “将军所言,我等无从分辨真假。可否拿出证据来,证明镇北王如何陷害忠良?” 庞大彪脸色一沉,怒气上涌:“证据?那老王八囚禁忠良家眷十余年,以此要挟陈将军为他卖命!我等便是陈将军麾下,跟随将军十多年,难道这也能有假?!” “哪位陈将军?”人群中有人问道。 庞大彪挺直了胸膛:“西陇卫,陈远山!” 人群中轰然一声,一片惊呼。 “铁鞭陈?!”有人失声喊道。 “自然是铁鞭陈!” 庞大彪双目赤红,“我便是陈将军麾下偏将庞大彪!我身边的这些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当年西陇卫的兵!” 众人彻底呆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汉子。 西陇卫! 那可是镇北军中鼎鼎大名的西陇卫铁骑! 纵横北境十余载,杀得鞑子闻风丧胆,江湖中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一年前,西陇卫全军覆没,铁鞭陈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不知多少江湖汉子对着北方焚香烧纸,痛饮三碗烈酒,为英雄扼腕。 谁能想到,传说中已经覆灭的西陇卫,竟然还有人活着。 而且,就在这铁林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李清风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看着庞大彪,又看了看那些面容刚毅的战兵。 他们眼中,有火在烧。 那是仇恨的火,也是不屈的火! “好!”李清风猛地一抱拳,虎目含泪,“庞将军!我太州李清风,愿入铁林谷,追随林将军,共抗外敌,诛杀国贼!” 他这一表态,身后的顾月明等人也齐齐上前。 “我等愿追随林将军,共抗外敌,诛杀国贼!” 他们的声音,点燃了人群中早已沸腾的血。 “算我一个!他娘的,跟蛮子干!” “对!!还有叛军!” “我也去!” “我等习武之人,当抛头颅洒热血,护家国安宁!” “加入铁林谷!共抗外敌!” 一时间,百余位绿林好汉纷纷上前。 群情激昂,呼声震天。 坡顶上。 正闷头划拉着土的李老大抬起头来,望向下面。 只见先前还打生打死的江湖好汉们,此刻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地要加入铁林谷,那场面,比过年抢头香还热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叫什么事儿啊。 刚扭过头,发现有点不对劲。 老三、老四、老七,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瞅我干啥?” 李老大被看得浑身发毛,“我脸上长花了?” copyright 2026 第932章 洗心革面 老三干咳一声,屁股在地上挪了挪,一点点蹭到李老大身边: “老大,你说……咱们算啥啊?” “啥意思?” 李老大眼皮一跳,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意思就是,咱们这……算不算已经加入铁林谷了?” 他这话一出口,老四也按捺不住了:“对啊,老大!要论资历,咱们比他们可老多了吧?” “四哥说得没错!” 老七也跟着点头,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老五, “对吧五哥?” 老五没吱声。 他的眼神一直黏在远处李寡妇的背影上。 满眼哀怨。 李老大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这老五,算是陷进去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眼前三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兄弟,一时间头大如斗。 “你们想说啥就直说,别绕弯子。” 老三嘿嘿一笑:“老大,我的意思是,你看啊,咱们是不是也该下去表个态?不然以后这帮新来的,不知道咱们的元老身份,那多吃亏啊!” “对对对!”老四连连附和,“到时候论功行赏,发钱发粮,万一把咱们给忘了怎么办?” 李老大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就惦记着你那点钱粮!”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开始活泛起来。 老三老四的话糙理不糙。 他们几兄弟来铁林谷,也好几个月了。 此刻要是不争取…… 这以后若是排资论辈,还真不好说。 李老大摸了摸下巴。 这事儿,得好好合计合计。 他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得讲究个时机。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得显出咱们的与众不同来!” 老三眼睛一亮:“老大,你有主意了?” “没有。” 李老大摇摇头,“可咱们背后有人啊!” “谁啊?”老七回过头,瞅了一眼黑咕隆咚的身后,“老大你别吓我。” “怎么说话呢?” 李老大啧了一声,问道,“你们忘了,咱们跟着谁来的铁林谷?” 几人眼睛亮了起来:“女魔头?” “什么女魔头?三夫人!!” “对对对,三夫人!” …… 翌日,铁林谷议事厅。 李老大五人局促地坐在厅中,浑身不得劲。 这是他们头一回进这地方。 主座上,庞大彪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了半天,他放下名册,抬起头来: “云门八虎……怎么现在就剩五虎了?” “轰”的一声,五人脑子里炸开了锅,身子齐齐一僵。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二虎、六虎、八虎…… 那不都是死在那个女魔头手里吗? 而那个女魔头,现在是林将军明媒正娶的三夫人! 这问题简直是个天坑,怎么答都是死! 说实话? 那不就是当着将军的面,告他老婆的状。 以后还想不想在铁林谷混了? 怕不是第二天就得被穿小鞋,横死荒野。 说假话? 那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他们哪里知道,陆沉月手上多少条人命,对云门八虎根本没什么印象。 而且之前杀三虎,除了老二是自找的,剩下的老六和老八,都是和一大帮人一起行动的时候挂掉的,陆沉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杀的谁是谁?! 只不过当初林川收到密报,镇北王派了云门五虎刺杀镰刀军高层,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后来才发现,云门五虎竟然就是老五煎饼摊的五兄弟。 后来便派人对煎饼摊严加监视。 几个人心里七上八下,冷汗都冒了出来。 李老大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将军,这个……说来话长,我那三个兄弟……是……是时运不济……” 他话还没说完,庞大彪突然一拍桌子! “啪!” 一声巨响,吓得五人魂飞魄散,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时运不济?”庞大彪冷哼一声,“我看是你们几个,胆子不小!” 李老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 庞大彪拿起桌上的卷宗,摔在他们面前:“镇北王派你们刺杀镰刀军高层,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还要我念给你们听听?” 几人看着那份卷宗,一个个面如死灰。 当初说什么来着? 从开始出摊卖煎饼的时候,人家就认出来了。 本以为乖乖跟着来铁林谷,小心翼翼做好事情,就能保住命。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 “将军饶命!我们冤枉啊!” 李老大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我们是接了镇北王的命令不假,可我们压根就没想动手啊!!” “对对对!”老四也跟着跪下,声泪俱下,“将军明察!我们要是真想刺杀,能天天搁那儿摊煎饼吗?!” 其他几人也都跟着跪下。 庞大彪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五人,表情有些古怪。 他审了半天,越审越觉得不对劲。 这五个人,说是镇北王派来的刺客,可都干了些什么事儿? 几个月来,在铁林谷里,他们每天老老实实地摊煎饼、教武艺、扛大包,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帮这家老人干活,就是帮那家寡妇带娃,还帮着修缮营房。 哪有半点刺客的样子? 根本不像是来杀人的,倒像是来过日子的。 直到昨天,监视的人汇报说他们跟踪商队出了谷,都以为他们终于要行动了。 结果呢? 好家伙,他们也是去跟踪别人的。 庞大彪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 “行了,都给我起来!”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没想动手,那为何要来铁林谷?” 几个人刚站起身来,听了这话,又是一愣。 李老大抹了把冷汗,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将军……我们……我们是听从三夫人的吩咐,追随将军来的。” “啊?”庞大彪更懵了,“听三夫人吩咐?她什么时候吩咐你们了?” 李老大见他表情似乎有所松动,立刻来了精神,赶紧解释: “三夫人她……她爱吃老五摊的煎饼,说这煎饼味道一绝,旁人做不出来。所以,就让我们跟着将军,来铁林谷做活。” “是是是!” “对对对!” “三夫人爱吃煎饼,让我们跟着来。” 几个人忙不迭点头道。 庞大彪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十二。 陆十二年纪小,心思单纯,他只知道老五烙的饼特别香,大姐爱吃,可对于其他瓜葛,就一概不知。 见庞大彪望过来,他便点点头:“嗯,大姐最爱吃老五的煎饼,每次都吃好几张。” 他这话一出口,无疑是给李老大他们的说辞,添上了最有力的一笔佐证。 “哦——” 庞大彪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五个,跟刘三刀一样,已经跟着三夫人洗心革面了啊?” copyright 2026 第933章 歪打正着 庞大彪想明白了。 陆沉月武艺高强,收服了不少江湖豪客。 云门五虎定然也是其中之五。 怪不得,记录五虎日常行为的册子上,没有半点别的。 全是五虎帮助邻里乡亲干活的好人好事。 比如老五帮李寡妇搬豆腐; 比如老三帮王寡妇家挑水; 比如老四帮各家寡妇看孩子; 比如老大帮着谷里修缮房子扛木头搬石头挑粪桶拉打车…… 这逻辑就完全说得通了。 “对对对!” “是是是!” 几个人哪里知道刘三刀是哪路神仙,但“洗心革面”四个字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这可是活命的台阶! 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生怕点慢了,这台阶就被人抽走了。 只要能活命,别说洗心革面,就是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洗一遍,他们也认了! 老五福至心灵,噗通一声又给跪了下去。 “将军!”他抬起头,一脸哀怨,“我们兄弟几个跟着三夫人来铁林谷,就是奔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来的!我们是真心实意想留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李老大看着自家五弟这架势,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将军明察啊!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以前是做了不少混账事,可我们现在都改了!真的改了!我们愿意这辈子都给三夫人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老三、老四、老七见状,哪还敢站着,纷纷效仿,齐刷刷跪成一排。 一时间,屋里跪了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庞大彪。 庞大彪眼角突突直跳。 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皱起眉头,喝道:“都起来!大老爷们别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不行!” 老五梗着脖子,嗷了一嗓子。 “嗯?”庞大彪眼睛一瞪。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又齐刷刷地看向老五。 这是要干啥?嫌命长了? 只见老五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大声道: “将军!我老五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想知道,李寡妇对我老五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只要将军能给我做主,让我把李寡妇娶进门,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铁林谷的!”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连庞大彪都被他这神来之笔给干懵了。 审人呢,怎么审到娶媳妇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陆十二:“哪个李寡妇?” 陆十二挠挠头:“西梁山的李婶儿,外号夺命西施,点的卤水豆腐贼好吃……” 李老大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被吓死,赶紧摆手: “哎呀将军!您别听他胡咧咧!就算不让老五娶李寡妇,我们几个的命,以后也是铁林谷的!” “嗨!瞧你这话说的!” 庞大彪一拍大腿,乐了,“既然都洗心革面,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的事儿,我能不管吗?别说一个李寡妇,就是多几个寡妇,只要人家愿意,我也给你做主!” 庞大彪是个粗汉子,最烦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 既然是三夫人的人,那就是自家人,帮自家人解决终身大事,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老五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谢将军!谢将军!” 他砰砰砰地就磕起头来。 庞大彪见他这实诚劲儿,哈哈大笑,心情舒畅。 大手一挥,指着门外: “行了行了!既然如此,那新来的那些江湖好汉,也都交给你们来管吧!” “啊?” 李老大正伸手掐老五的胳膊,闻言彻底懵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他们兄弟五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徘徊,本以为能保住一条小命就是邀天之幸了。 结果呢? 不仅不追究他们,还给他们升官了? 管人? 还是管那些江湖好汉? 这……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还是纯肉馅的! 李老大眼眶一热,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一定是三夫人的恩典! 是三夫人不计前嫌,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还给了他们一份前程! 他原以为三夫人只是武艺高强,现在才明白,三夫人的胸怀,比那天还要宽,比那地还要广! 从今往后,什么云门五虎,都他娘的是过去式了! 他们五兄弟…… 就是三夫人的五虎! 不! 是五条最忠诚的狗! …… 内城深处。 树影婆娑,掩映着一大片青砖黛瓦的院落。 陈家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女真人要再度南下的消息,是耶律提带来的。 他是靺鞨黑水部的千夫长,这个身份,让这消息的分量重如泰山。 而黑水部在女真诸部中的特殊地位,又让这件事,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味道。 秦砚秋和芸娘坐在桌旁,目光都汇集在主位的身影上。 两人心里急得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可她们都清楚,这种军国大事,她们能做的只有稳住后方,真正能拿主意的,只有眼前这位陈远山。 此时的陈远山,身上早已没了当初西陇卫指挥使的豪迈气魄。 伤势虽已痊愈,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半张脸的狰狞疤痕在日光下扭曲着,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秦砚秋精通医术,她比谁都清楚,陈远山那一身重伤早已伤及脏腑根本,能活下来,已经是阎王爷打盹了。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半晌,才抬起眼皮。 “这个耶律提,是专程来送信的?” 秦砚秋和芸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按往年来榷场的时间,他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月。而且这次带来的皮货、山参,数量和成色都不太对,看着倒像是临时凑出来的,确实仓促。” “呵。” 陈远山发出一声轻笑, “靺鞨黑水,与粟末、白山,并称女真三强。眼下粟末、白山联合另外两部,不顾黑水三部反对,决意南下……这耶律提专程来送信,是想和铁林谷交换利益啊。” 秦砚秋点头道:“远山叔,砚秋和芸娘都是妇道人家,只知道将军不在,要替他守好这份基业。这与黑水部如何周旋,我们实在做不了主,还请远山叔给拿个主意。” 芸娘也赶紧接话:“是啊叔,我家相公最信的就是您。他临走前还交代,谷里但凡有大事,都听您的。” 陈远山略一思忖,问道:“耶律提有没有提别的需求?比如求购军械?” 秦砚秋点头:“有的。不过不是军械,而是甲片。” copyright 2026 第934章 烽火再起 “甲片?” 陈远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响起。 笑声里,没有凝重,没有忧虑,反而透着一股子……畅快? “远山叔?” 秦砚秋和芸娘困惑起来,不明白他为何发笑。 “我明白,我全明白了!” 陈远山叹口气,“林川这小子,眼界之长远,我也自愧不如。他能对血狼部一视同仁,借狼戎之手平定狼戎,光是这一步棋,就绝妙之极。如今铁林谷和黑水部关系莫逆,这步棋,和当初对血狼部有异曲同工之妙,唯一不同的,血狼部被动,黑水部主动。” 秦砚秋心思聪慧,自然一点就通。 芸娘却是两眼茫然。 陈远山摆了摆手: “黑水部当初从这儿高价买走了高炉图纸,炼铁锻造的本事,想必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寻常的刀枪剑戟,他们自己关起门来就能造,根本用不着求咱们。” “那他们为何独独要甲片?” 芸娘忍不住插话,“那东西又费工又费料,咱们自己都不够用呢。” “问得好!” 陈远山赞许地看了芸娘一眼, “问题就在这‘费工费料’上!咱们铁林谷的甲片,每一片都要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工序繁琐至极。黑水部就算有图纸,有高炉,短时间内也绝无可能吃透这门手艺,更别提大规模量产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和粟末、白山那帮人的矛盾,是突然爆发的!来得又急又快,根本没给他们留下充足的备战时间!他们有铁,有炉子,但他们没有时间!” 秦砚秋冰雪聪明,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 “所以,女真南下,或许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他们内部即将到来的火并?” “不,南下应该是真的。” 陈远山摇了摇头,皱起眉头, “但为什么要南下,这就不知道了。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或者说……有别的推手。”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川……林川呐……” 秦砚秋和芸娘对视一眼。 陈远山笑起来:“当初我就在想,这小子为什么非要从黑水部打开这个缺口,又是送将军醉,又是卖炉子图纸,又是建立商贸通道,硬生生把两家的利益捆在了一起。” “现在我才看明白,他娘的,这小子是给黑水部挖了个坑!一个舒舒服服,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往下跳的坑!” “这才一年多的功夫!黑水部离了咱们的铁器和酒,恐怕日子都过不下去。如今女真内部分裂在即,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咱们铁林谷!” 陈远山越说越是兴奋。 “远山叔,那……” 芸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甲片,我们是卖还是不卖?” “卖!为什么不卖!” 陈远山大手一挥, “区区几万片甲片算什么?咱们卖的不是铁片子,是人情!是站队的投名状!” “林川那小子,都能把血狼部驯服……” “这个黑水部,就是第二个血狼部!” …… 永和二十五年,二月十八。 朔风如刀,刮过北疆的冻土,谁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寻常的一日,会成为搅动天下格局的转折。 东北关外,女真七部世代盘踞,向来各据一方、互有攻伐。 可这一日,粟末、白山、伯咄、安车骨四部的旗帜竟罕见地聚于一处,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集结,没有任何预兆,这支空前庞大的联军骤然南下,朝着南方的大乾疆土,再度张开獠牙。 铁骑洪流分作两股,如双头猛虎:一路向西,直扑镇北王所辖的保州;一路向东,朝着滨海要津津州猛冲而去。 西线,攻城锤撞向保州的城墙,震得城砖簌簌掉落,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城头,守军的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火光很快染红了保州的天空; 东线,津州城外的护城河还结着冰,女真士兵架起云梯,嘶吼着向上攀爬,城楼上的守军拼死抵抗,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汇入冰冷的河水中。 双线战火几乎同时燃起,北疆防线瞬间被撕开两道狰狞的裂口。 保州告急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中原。 彼时,镇北王麾下的三万精锐正奉诏南下勤王,行至半途,斥候的加急文书便递到了主将手中。主将当机立断,三万将士不及休整,连夜调转兵锋,驰援保州。 相邻的东平军收到消息,也顿时没了继续南下的底气。 东平王随即下令收缩防线,调集兵力固守沧州一带,紧闭城门,任由城外的烽火蔓延,只求自保。 东平军的退缩,意外缓解了吴越军北线的压力。 此前一直被东平军牵制的吴越军,终于寻得机会,先是一举收复被东平军占据的邳州,紧接着马不停蹄,拿下了战略要地彭城。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大军一路北上,竟直抵东平重镇沂州,一番血战之后,攻破城门,将沂州纳入囊中。 占据沂州后,吴越军并未乘胜追击,反而开始大兴土木,夯土筑垒,在城外挖深壕、立拒马,摆出一副固守待援的姿态,要将沂州打造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同时,吴越王召集心腹将领,抽调半数主力,连夜整装南下,目标直指盛州。 就在中原版图变化之际,一则消息突然炸开: 颍州卫指挥使张启,竟率麾下全体将士,宣布归顺朝廷! 这可是吴越王麾下第一支公开拨乱反正的劲旅。 吴越王盛怒之下,即刻传令,命宿州卫、庐州卫、淮南卫三路兵马火速集结,合围颍州,“务必生擒张启,踏平颍州!” 本就动荡不安的中原,经此一变,局势愈发混乱。 各方势力或战或守,或叛或降,没人能预料下一刻战火会烧向何处。 而与此同时,盛州城外,一支装备精良的劲旅正悄然集结。 他们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启程,一路南下,直抵长江江畔的采石矶。 江面上,早已备好的渡船静静等候,将士们依次登船,趁着沉沉夜色渡过长江。 上岸之后,他们没有停留,径直钻进了茫茫的荒野之中。 身影很快被夜色与密林吞噬,去向成谜。 而在西北,二十条巨大的船只,包括十条铁林商船,十条新建的武装商船,满载着货物,缓缓驶离青州码头。 copyright 2026 第935章 远下江南 河面之上,新建的巨舶破开浑浊的浪涛,行驶得极为平稳。 这支名为“黄河水师”的新军,虽初出茅庐,但根骨却硬朗得很。数百名核心成员,一半是河西船帮里跟黄河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舵手,另一半则是铁林船队里精于驾驭大船的好手。无论操船还是水性,放眼天下都难寻对手。 更别提,随船的还有铁林谷战兵,以及陆十二率领的精锐。 除此之外,船队里还混进了一帮画风迥异的家伙—— 云门五虎,带着一百多名江湖好汉,分散在各条船上。 这群人上了船,虽说也不会惹事,可毕竟是江湖出身,根本闲不住,一个个不是在甲板上比武,就是在船舷边钓鱼,咋咋呼呼,给这趟肃杀的南下之行平添了几分热闹。 此番兴师动众,明面是运送军械物资支援江南。 实则核心要务,是护送南宫珏一行,以及随行的近百名年轻学子。 这些学子皆是从各州精挑细选的精干之才,他们或深耕铁林谷农工商诸业,洞悉利弊要害;或曾在各州府历练,熟稔地方民情吏治,个个身怀实学、心智通透。 林川在江南推行新政,根基未稳,急需这般懂实务、知内情的人手辅佐,他们南下的首要使命,便是以己之长,推动新政落地生根,助江南尽快恢复生机与秩序。 同行的,还有林川的大夫人、二夫人,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少主林衍。 旗舰船舱外。 芸娘怀里抱着林衍,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正好,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摇摇晃晃的世界。 陆十二坐在对面,手里拎着一只刚出锅的烧鸡,油光锃亮,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他正要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 一低头,正对上林衍直勾勾的目光。 小家伙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嘴角挂着一丝晶莹,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渴望声。 “十二,你瞅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芸娘被逗笑了,轻轻拍了拍林衍的后背。 陆十二嘿嘿一笑,立刻撕下一小条最嫩的鸡胸肉,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嘴里哄着: “来,少主,尝尝鲜。” “他才多大,哪能吃这个?” 一只素手伸过来,轻轻挡住了陆十二的动作。 砚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陆十二讪讪地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 “这不是心疼少主嘛。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连米汤都喝不饱,能啃上个窝窝头就算过年了。” 砚秋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能记事儿?” “我不记事儿,家里穷苦啊!” 陆十二脖子一梗,振振有词,“我从小就没吃过啥好的,哪像咱们少主,生下来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有肉吃,有新衣穿。” 芸娘听着这话,眼眶微微一热,抱着林衍的手臂又紧了紧。 砚秋顺着他的话头,打趣道: “等你以后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娃,也能让他从小就有肉吃。” “我才不成家呢!” 陆十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砚秋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算着:“你今年都十七了,也该到年纪了。” “十六!十六!周岁还不到十七!” 陆十二梗着脖子反驳。 正笑闹着,旁边有人尖叫一声。 “十二哥,十八钓到鱼了!好大一条!” 一道娇小的身影旋风般从船尾方向跑来,人未到,清脆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是陈芷兰。 丫头跑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 陆十二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顿时不香了。 他一把将烧鸡塞到陈芷兰手中,拔腿就往船尾冲。 陈芷兰拿着烧鸡愣了片刻,目光对上秦砚秋的笑意。 “师、师、师傅!” 她脸一红,抱着烧鸡就往后跑。 看着两人火烧屁股似的身影,芸娘咯咯笑起来。 砚秋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小心吹凉,喂到芸娘嘴边。 “你也吃点,这几天光顾着照顾衍儿,人都清减了。” 芸娘张口接下,温热的肉糜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姐姐也吃。” 船尾,甲板上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帮家伙正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比自己钓到鱼还激动。 陆十八正哈哈大笑,手里的长枪头上绑着一根钓线,当作钓竿。 钓线绷得笔直,末端在浑浊的河水里剧烈挣扎,搅起一片水花。 “拽上来啊!” 身旁的众人纷纷叫嚷着。 “十二哥!”陆十八回头叫着。 “来了来了!” 陆十二大吼一声,挤进人群,一把抢过长枪。 他双臂肌肉贲起,猛地向后一扬,“起!” 哗啦——! 水花冲天炸开,一条足有三尺多长、肚子滚圆的大青鱼被硬生生拽出水面,带着千钧之势砸在甲板上。 “砰!” 一声巨响,整片甲板都跟着震了三震。 那大青鱼在甲板上疯狂扑腾,尾巴“啪啪”甩动,抽得甲板砰砰作响,离得近的几个汉子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水,狼狈不堪,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家伙!这鱼怕不是快成精了!” “黄河里的大青鱼,啧啧,能炖上两大锅!” 喧闹声顺着风传回船舱,芸娘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 秦砚秋看着她的侧脸,笑道:“此行南下,我们这样贸然过去,将军怕是要责怪咱们了。” 芸娘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翻滚的河面上。 “相公在江南,陆姐姐又是个只懂功夫的,哪里会照顾人。”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里林衍的小脸。 “我们去了,他累了乏了,至少能吃上一口热饭,睡个安稳觉。也该让衍儿……见见他爹了。” 砚秋闻言,心头一软,嘴上打趣道:“心里想将军就直说,还找这么多理由。” 芸娘脸颊一热,不甘示弱地斜了她一眼。 “姐姐你不想?也不知是谁,前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将军’、‘将军’……” “你!” 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伸手就在芸娘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胡说!看我以后还跟不跟你一起睡了!” “好姐姐,我错了嘛。” 芸娘笑着求饶,“我一个人带着衍儿,晚上怕黑。” 两人正笑闹着。 前面的船上传来尖锐的哨声。 甲板上的人皆是久经风浪之辈,闻声瞬间收敛了神色。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的尽头,原本空旷的水面上,竟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船影。 少说也有几十艘。 小舢板、中型快船错落交织,船头插着杂乱的旗号,正借着风势,朝着船队疾驰而来。 “是黄河水匪!” 了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 copyright 2026 第936章 有屁快放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有不少人是第一次上船,遇到这种情形,第一时间是拿起兵器。 反倒是船上的老船工和水手们,一个个神色如常。 有人不紧不慢地将帆索重新紧了一圈,还有人朝着浑浊的河水里吐了口唾沫,对着身边紧张的年轻人嘿嘿一笑。 “慌什么,黄河里的浪,比这几条破船大多了。” “没事没事啊!” “都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鱼小虾!” 他们常年在水上讨生活,什么阵仗没见过。 何况铁林谷的船队,在这条水道上向来是横着走,哪个不长眼的水匪敢来捋虎须? 船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袭青衫的南宫珏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扫过,落在陆十二身上, “十二,带你的人守好舱门,别让夫人和少主受了惊。” “放心,南先生!” 陆十二抱着刀鞘,嘿嘿一笑。 “你就不跟胡大那厮学点好!”南宫珏摇摇头。 前面副船的船头上,罗千帆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的绸布,仔细擦了擦黄铜镜筒上的水汽,又将千里镜端到眼前。 这宝贝,可是他当上水师千户后才配发的,整个铁林谷也没几支。 “他娘的,这是谁家这么不长眼色?” 罗千帆将千里镜小心塞回胸前的口袋,朝身旁的号旗官沉声下令: “传令!变阵!给老子迎上去!” 呜——呜—— 伴随着几道旗语,几条船上响起沉闷的号角,原本呈一字长蛇阵的船队骤然变阵。四艘武装商船脱离主队,船身犁开白浪,朝着左右两侧加速前行,整个船队瞬间化作一支锋利的箭头,迎着那片船影冲了上去。 这股气势,反倒让远处的水匪船队放慢了速度。 “看清了!是十里寨的旗号!” 了望船上传来旗语,哨兵扯着嗓子大喊。 “十里寨?”罗千帆一愣。 身旁的副船总官低声道:“这是黄河中段有名的水上帮派,往年咱们的船路过,也都打点过银钱,他们也不会主动惹事,今天摆这么大阵仗是要干什么?” 说话间,对方船队中驶出一艘快船,破开风浪,直奔船队而来。 船头站着一个黑塔似的壮汉,离着老远,就抱起了拳头。 片刻后。 罗千帆领着那黑壮汉子,快步登上旗舰甲板,来到南宫珏面前。 “南宫先生,这是十里寨的当家,崔东风,说有要事求见。” 南宫珏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皱起眉头: “十里寨的人?找我何事?” 那汉子一见南宫珏,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脑门实实在在地往甲板上磕下去。 “砰!砰!砰!” “十里寨崔东风,给大人磕头了!” “哎?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行此大礼?”南宫珏赶紧招呼左右将他扶起。 崔东方站起身来,抱拳道:“去年冬天,林将军率兵途径孟津渡,顺手把盘踞渡口的那伙叛军龟孙给剿了!那帮杂碎烧杀抢掠,不少乡亲深受其害,十里寨的弟兄们在陆上干不过他们,多亏了林将军为我们出了这口恶气,我们十里寨上下,感激不尽!” 崔东风咧开大嘴,指了指后方水面上那几十艘船。 “听说铁林船队要南下,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备了十头肥猪,不成敬意,给船上的兄弟们打打牙祭,加加餐!” 十头……肥猪? 甲板上,方才还随时准备溅对方一身血的汉子们,此刻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这阵仗,雷声大,雨点…… 不,掉下来的是猪? 南宫珏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对着崔东风温和一笑:“崔当家的好意,我代将军心领了。只是这十头猪,还请带回去吧。” “哎!这哪成!” 崔东风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南宫大人,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十里寨的弟兄?” “崔当家误会了。” 南宫珏摇摇头,“久闻十里寨在黄河上的名声,劫富济贫,从不为难沿岸百姓。这十头肥猪,你们自己留着,也够寨子里的兄弟和附近的乡亲们吃几顿好的。” 这话一出,崔东风顿时不自在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南宫珏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了他神色中的纠结。 “崔当家,莫非还有别的事?”他问道。 崔东风抬起头,对上南宫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表情纠结起来。 旁边的罗千帆看得不耐烦。 他是个直肠子,最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姿态。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南宫先生时间金贵着呢,你当是跟你在这黄河上晒太阳?” 被罗千帆这么一喝,崔东风也不着恼。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开口道: “那个……南宫大人,俺……俺就是想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 “听说……林将军在江南那边,杀狗官、打叛军,这事儿……是真的不?” 南宫珏眨了眨眼睛:“你从哪听说的?” 崔东风愣道:“南宫先生,您是不知道,俺们这里都传开了,说豫章军跟林将军结了同盟,林将军在江南都打下来一百多座城了!再不抓紧,都没功劳抢了……” 崔东风说得唾沫横飞,众人在一旁听得是哭笑不得。 南宫珏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东风一愣,看了看左右众人,抱拳道: “不瞒大人说!俺和寨子里不少弟兄,当年都是在水师里混饭吃的!可上面那帮狗娘养的将官,喝兵血,吃空饷,克扣军械,把咱们当牲口使!俺气不过,才跑来这黄河上,拉扯了这帮弟兄讨生活!” 他越说越激动,“去年林将军在孟津渡,一夜之间就把那伙叛军给平了,俺们弟兄们听说了之后,心里那个痛快!后来又听说将军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沿途秋毫无犯……俺们……俺们这帮当过兵的,心里都羡慕!” “所以,”崔东风深吸一口气,“俺今天斗胆拦下大人的船,就是想问个准话。如果传言是真的,俺……俺斗胆!想替这几百号弟兄,跟将军讨个前程!哪怕是当个马前卒,去冲锋陷阵,也比在这黄河上当个没着没落的水匪强!” 话音落下,他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大喝一声: “请大人收留!” 他身后,远处的那些小船上,一个个壮汉站立在船头,齐声抱拳。 “请大人收留——!!!” copyright 2026 第937章 攻心为上 南宫珏和罗千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们此番南下,身负的密令之一,就是筹谋长江水路,组建一支真正的水师!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没船,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林川才调集铁林谷的船南下,以解燃眉之急。 只是光靠河西船帮和铁林谷训练的水手,人手还是略显单薄。 谁能想到,这一趟出行,就有一支现成的、熟悉水性的队伍,自己送上门来了! 南宫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崔东风的话,背后是什么,他最是清楚。 人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 “起来吧。”南宫珏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想加入铁林谷,我们欢迎。只是,铁林谷有铁林谷的规矩。入了伍,便要听从号令,严守军纪。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你们……可想好了?” “想好了!”崔东风猛地抬头,“弟兄们早就过够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能为林将军这样的人物卖命,死也值了!总好过哪天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好!”南宫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替将军做主,收下你们。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人敢违背军纪,欺压百姓,休怪军法无情!” “大人放心!”崔东风拍着胸脯保证,“哪个兔崽子敢坏了规矩,不用您动手,俺亲手把他沉到黄河里喂王八!” 南宫珏笑了笑,目光转向远处的水面。 “口说无凭,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纳个投名状吧。” …… 斗转星移。 江南的春光已悄然漫过堤岸。 数日前盛州城内那场轰轰烈烈的全民缉奸行动,如今仍有余波。 不少揭发叛党、提供线索的百姓,凭着官府发放的赏银一夜变富,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随着奸佞肃清,人心渐稳,盛州城的日子也渐渐回归了往常那般热闹。 早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座无虚席,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多了起来,丝竹之声伴着流水潺潺,竟让人暂时忘了江南仍在叛乱之中。 铁林酒楼的京城分号尚未正式开业,门前的匾额还蒙着红布,可铁林谷最擅长的舆论引导工作,早已借着城中说书先生的嘴,润物细无声地铺展开来。 茶楼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是摄政王奇兵大破敌阵的故事,听得台下百姓拍手叫好;酒肆中,行脚商人唾沫横飞地传播着西北新政农桑兴旺、百姓安居乐业的传闻,让不少饱受战乱之苦的江南人心中生出向往。 与此同时,军事层面的布局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盛安军为期一个月的特训圆满结束,上万名士气高昂的大军,被陆续分派到句容、宣州、镇江等地,开始对当地守军进行全面整编。 淘汰老弱,补充精锐,统一军纪与战术……这些原本涣散的地方军队,将陆续被整编成真正能为朝廷所用的战力。 与军事整编同步进行的,是朝廷派出的数十名特使。 他们身着便服,带着摄政王手谕,陆续奔赴附近那些西陇卫骑兵曾袭扰过的县城,开展第二阶段的劝降工作。 对于那些吴越王深耕多年的大州城,特使们暂时绕开了。 那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贸然劝降意义不大,林川另有别的处理手段。 而对于各州下辖的中小县城,林川要讲的道理简单直白: “这些地方过去皆是吴越王辖地,如今大势已定,尔等若能识时务归顺朝廷,过往一切既往不咎,百姓可安居乐业,官吏可留任原职,后续诸事皆可从长计议;若执意顽抗,待大军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劝降并非一蹴而就,只是第一步的试探与统计工作,林川并不着急。 江南的土地与人口就摆在那儿,跑不了也躲不开。 他要的,是一场攻心为上的持久战。 先通过舆论渗透,散播吴越军大败的消息和朝廷的威势,瓦解地方官民对吴越王的忠诚度;再通过劝降安抚,派出特使晓以利害,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县城提供一条稳妥的退路,用最小的代价收复失地,减少无谓的伤亡与破坏。 同时,寻找适当的机会,对负隅顽抗的重要城池或者吴越主力展开作战,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城池不敢心存侥幸。 文武兼备,软硬齐施。 舆论为“软”,劝降为“柔”,奇兵为“硬”,而背后的军力,便是一切的底气。 林川要让江南的官民明白,归顺朝廷是唯一的出路,顽抗只会招致毁灭。 这套体系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既展现了朝廷的宽容,也彰显了实力。 唯有如此, 才能让整个江南的局势,朝着他预想的方向推进。 …… 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将一张铺满整张长案的巨大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珩俯身案前。 舆图之上,朱砂与墨笔交错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曾几何时,代表朝廷势力的朱砂,只有京城那孤零零的一点。而如今,那抹红色已然泼洒开来,在江南大地上画出了一片燎原之势。 当涂、句容、镇江、宣州四座大城,已经牢牢握在了手中。 而在它们周围,又有二十多个先后宣布归顺的县城,用朱笔圈出,连成一片。 赵珩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胸中激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就好像,指尖能够触摸到每一寸失而复得的土地。 这都是林川的功劳。 短短一月,竟有如此成效。 可这位不世之功的缔造者,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抱着一只青瓷大碗,呼噜呼噜吃得不亦乐乎。 与这殿内庄重的氛围实在是格格不入。 赵珩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枚新插上的红色小旗上。 瞳孔微微一凝。 那面小旗的位置格外突兀,让整片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疆域,都显得有些怪异。 “嗝……” 一声饱嗝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林川心满意足地放下玉碗,拿丝帕擦了擦嘴: “殿下这东宫御膳房的蟹粉小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当真是一绝。” 看着他那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赵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吃饱了,还请来给孤解惑。” 他指着那面小旗,催促道, “请问林师,下一颗棋子,为何落在庐州?” copyright 2026 第938章 林师解惑 “林师”二字一出,林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殿下,臣求您了,微臣这点微末道行,哪担得起‘老师’二字,您这不是折煞臣吗?” 赵珩唇角微扬,慢悠悠悠地道:“孤的旨意,你也敢违抗?” 林川顿时没了脾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温润如玉,偶尔腹黑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只得无奈地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 庐州。 当涂以西三百里,吴越腹心重镇。 所有人都会以为,平南大将军必然要在江南稳扎稳打。 即便是要巩固当涂这座桥头堡,也必须要先取长江北岸的和州、巢州。 可林川不。 他竟派出铁林谷精锐,从采石矶渡过长江天堑,然后……然后直接绕开这两座州城,悍然前插三百里,直取庐州! 这算什么打法? 孤军深入,粮道如何维系? 后路如何保障? 一旦被吴越军截断退路,这支精锐之师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殿下可知,庐州有多重要?”林川问道。 “自然知道。” 赵珩点点头,“庐州地处江淮之间,承东启西,连南贯北,乃兵家必争之地。其城防坚固,人口众多,是吴越王在江北的重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川:“这些,孤都清楚。孤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行此险招?”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庐州以南,一片看似空旷的平原上画了一个大圈。 “殿下,打仗,打的是什么?” 赵珩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浅显,他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林川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打的是钱粮,是人心。吴越王粮草银钱充盈,能支撑他们打上十年八年。可他们的粮仓,除了江南,还有哪里?”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几条不起眼的蓝色细线,一路蜿蜒下去。 “巢湖水系?!” 赵珩的呼吸猛地一滞。 “没错!” 林川点点头,“兵法云,守江必守淮。若说当涂是盛州的唇齿,那这庐州,便是整个江淮的咽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庐州一路向北,直指中原腹地。 “拿下庐州,向北可威慑中原,向南可俯瞰江南。殿下如今占据镇江,断了南北漕运,确实是扼住了吴越的命脉。可吴越王不止江南一个粮仓,湖广、豫章的产粮地,同样不可小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些粮食要运往各州,走陆路耗时耗力,成本高昂。最快、最省力的路,便是走水路,经由巢湖,汇于庐州,再由庐州统一调度,分发转运至各州。” 赵珩盯着那几条水运细线,眼中光芒大盛。 这些密如蛛网的水道,以前他从未将它们与战局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 林川继续道:“拿下当涂,等于在长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吴越军可以固守,跟我们慢慢耗。可殿下一旦拿下庐州……” 他的手指在庐州城上重重一敲, “我们就彻底掐断了吴越大军的粮道,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说完,林川嘿嘿一笑,“这就好比,殿下您这御膳房的蟹粉小馄饨,手艺再好,没了面粉和蟹肉,那也做不出来不是?” 这个比喻实在不怎么高明,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可赵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的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战栗。 他看着林川,眼神复杂。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当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都还在盯着那一座座坚城、一个个关隘时,他却将目光投向了敌人的饭碗!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可……孤军深入,数千精锐悬于敌境腹地,粮草如何为继?后路如何保障?” 赵珩还是问出了他心底最大的疑虑。 林川笑起来:“殿下,吴越王经营江南多年,那些大州城里,哪个不是他盘根错节的老巢?我们若是一座一座去啃硬骨头,要打到何年何月?就算最后打下来,也是一场惨胜,整个江南的元气都要被我们自己耗光了。” 赵恒听得入了神,眉头紧紧皱起来。 林川说的没错,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 “所以,我们不跟他慢慢磨。” 林川话锋一转,“他以为殿下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给他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从容布防。可他绝对想不到,殿下会用‘蛙跳攻势’!” “蛙跳攻势?”赵珩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 “对。”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当涂的位置,直接越过和州、巢州,点在了庐州之上。 “就像青蛙跳过挡路的石子,我们直接放弃中间那些无关紧要的州城,集结最精锐的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命中庐州这个核心!” 他的手掌在庐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斩其首,则群龙无主。只要庐州一破,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州县,没了主心骨,又断了粮草来源,除了望风而降,还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粮草怎么办?” 赵珩再次追问,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粮草?”林川笑起来,“殿下,我们何须自己带粮草?庐州城内,吴越王囤积的军粮,足够胡大勇他们吃上十年!” 以战养战?! 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庐州城防坚固,不弱于盛州,仅凭数千人,如何能确保一击必中?” “殿下忘了,我们有火器。” “火器……”赵珩皱起眉头,“当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神不神,殿下过几日便知。” “为何是过几日?” “因为按日子算,最多三日,庐州大捷的奏报,就该送到殿下的案头了。” 林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届时,和州与巢州的降书,想必也会在路上了。” 赵珩猛地站起身,呼吸陡然急促。 三日? 林川竟然……连时间都算好了?! …… copyright 2026 第939章 庐州城变 吴越重镇,庐州城。 西临巢湖,北依淝水,东接江淮平原,南连庐州官道。 四门之中,西门因滨湖多软质滩涂,向来人少。 夜雾弥漫,水汽浸透了岸边的芦苇荡。 三千铁林谷战兵蛰伏于此,如同融入黑暗的巨石,死气沉沉。 这里距离西门城楼不足千步。 胡大勇按着刀柄。 一名斥候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副将,已确认,吴越王急令庐州卫五千人攻打颍州,城内守军仅剩五千,多为新兵老弱。” “南门扼守官道,布防最密,有两千五百人。” “北门临淝水,有水师五百,陆兵五百。” “东门外是粮庄,驻军一千。” “唯独西门,仅五百兵力!” “咱们的人已伪装成船夫脚夫混入,三更时分,一队攻打西门,一队攻打府衙!” 胡大勇点点头,目光穿透夜雾,望向那模糊的城郭轮廓。 巢湖的水波拍岸声,一下,又一下。 此时的庐州西门城楼上。 几名守军蜷缩在哨棚里,抵御着湖面吹来的湿风。 “他娘的,真冷。” 一个新兵蛋子搓着手,嘴里嘟囔着, “这鬼地方,连个鸟都看不见,派咱们守着有啥用?” 旁边的老兵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就因为没用,才派咱们来。你小子就知足吧,南门那帮弟兄,今晚得站一夜的岗。” 新兵还想抱怨,远处幽幽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咚——咚——咚—— 梆子声刚落。 城西码头区,堆放着干货的货栈角落,被洒上了火油。 一簇小小的火苗悄然舔上了麻布。 紧接着,火苗像是被喂了十全大补汤的野兽,猛地窜起三尺高! 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瞬间化作一头咆哮的巨兽!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将半边巢湖的水面映得一片血红。 “他娘的,那是什么?” 城楼上,刚刚还在抱怨的新兵蛋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火……好大的火!” 旁边的老兵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火烧的不是地方,是他们的脑袋! “走水啦!码头走水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敲锣!快他娘的敲锣!还愣着干什么!” 老兵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手忙脚乱地去解挂在墙上的铜锣。 当!当!当! 刺耳的锣声响彻西门。 “快!分一半人去救火!” 城楼上的总旗脸都白了,码头要是烧光了,将军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一群守军乱糟糟地冲下城楼,朝着火光冲天的码头跑去。 城楼之上,瞬间空了一半。 剩下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心惊肉跳地望着那片火海,根本没人注意城外。 芦苇荡中,胡大勇缓缓站起身,将手一挥。 暗影如潮,悄无声息朝城门蔓延过去。 城楼上一片鸡飞狗跳。 城门内,几十道黑影从街旁的黑暗中蹿出来,摸上了通往城墙的石阶。 总旗刚骂骂咧咧地从哨房里出来,正想吼一嗓子让手下别他娘的看热闹,一道黑影就贴了上来。 总旗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滑,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名守兵刚转过头,短刀就从他的后心捅入,刀尖从前胸透出,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名守兵惊恐地瞪大眼睛,刚举起手里的长矛,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握住,用力一拧,骨骼碎裂。下一刻,刀锋就捅穿了胸膛。 没有惨叫,没有呼救。 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尸体倒地的沉重声。 混乱的锣声和远处救火的呐喊,成了这场屠杀最好的掩护。 不过十几个呼吸,城门二十多名守兵,尽数毙命。 几人冲进绞盘室,合力转动绞盘。 吊桥缓缓落下,城门也渐渐打开一道缝隙。 缝隙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无数黑色的影子从门缝中涌入,如同一道河流,悄无声息地灌进庐州城。 胡大勇一挥手,队伍立刻分流。 一队直扑城防大营,一队沿着主街分散开来,控制要道。 与此同时。 庐州府衙,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砸得咣咣作响。 “开门!军情十万火急!快开门!” 门内,守门的家丁被吵醒,正一肚子火,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大半夜的,哪个王八羔子在此喧哗?” “城西码头走水,城外有敌军杀过来了!再不开门,脑袋都得搬家!速速禀报李将军!” 门外的吼声满是惊惶。 敌军? 门内的家丁一个激灵,那点睡意和火气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腿肚子一软,连滚带爬地就往内院冲去:“不好了!不好了!打过来了!” 他前脚刚跑没几步,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紧随其后。 另一道身影则闪到大门后,利索地抽掉了门栓。 “吱呀——” 大门被拉开一道缝,更多的黑影鱼贯而入。 “哎,你们是什么人?”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丁刚问了一句,脖颈处便是一凉,一柄冰冷的短刀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肉。 内院。 庐州卫指挥使李崇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人事不省,梦里还在加官进爵,好不快活。 下一刻,他便被人连人带被地从床上掀了下来。 “将军!醒醒!出事了!” 亲兵焦急的呼喊让他瞬间惊醒。 李崇来不及发火,就被亲兵七手八脚地套上甲胄。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怒声吩咐: “传令下去,调集兵马去——” 话音戛然而止。 冲出房门的脚步骤然停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宽敞的院落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数十道人影。 独眼龙从队列中走出,咧嘴一笑。 “哪位是李将军?” 李崇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色厉内荏地喝道: “尔等究竟是何人,竟敢夜闯——” “噗!”一声沉闷的轻响。 话音未落,一根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右肩。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一个踉跄。 “将军!” 几名亲兵大惊失色,刚要上前护主,便听“噗噗噗”一阵密集的闷响,数道寒光闪过,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独眼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薅住李崇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摄政王有旨,李将军,你接,还是不接!” “呃……” 李崇疼得满头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摄政王? 哪个摄政王? 独眼龙见他这副呆头鹅的模样,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灿黄的绸缎,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自个儿体面点跪下接旨,还是让老子帮你一把,给你这膝盖松松筋骨?” copyright 2026 第940章 一级戒备 李崇的膝盖骨很硬,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当独眼龙的大手,像抓小鸡一样攥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里的短刀,刀尖在他膝盖上轻轻画着圈时,他觉得自己的膝盖骨,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我……我接!” 李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眼下这光景,院子里躺着的是他的亲兵,脖子上架着的是要命的刀,对方手里还拿着王旨。 是死是活,是跪着还是躺着,这道题并不难选。 独眼龙咧嘴一笑,松开了手。 李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卷灿黄的绸缎。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独眼龙蹲下身。 大手在李崇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左右开弓,不轻不重地拍着。 力道刚好,羞辱十足。 “啧啧,满院子的脂粉香,李将军当真是好雅兴。可惜,好日子到头了。” 独眼龙直起身,用下巴点了点那卷明黄的绸缎。 “自己看,上面写的什么。” “大声念出来,让你手底下那些还没死透的弟兄们,也听个明白。” 李崇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缓缓展开了那卷绸缎。 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字,而是一方鲜红如血的玉印。 ——摄政王印! 李崇的眼皮狠狠一跳。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摄政王? 他的目光僵硬地下移。 “……庐州卫指挥使李崇,即刻起,总领庐州兵马,平定吴越王之乱……” 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 天旋地转。 “念啊,怎么不念了?” 独眼龙等得不耐烦,抬起刀鞘,对着他的头盔“当”的就是一下。 声音清脆。 “是不识字,还是不敢念?” 李崇的嘴唇抖得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呵,废物。” 独眼龙一把将绸缎从他手中扯过,清了清嗓子。 “摄政王有旨!” “吴越王意图谋反,罪不容诛!” “着庐州卫指挥使李崇,即刻平叛!” “凡追随吴越王者,杀无赦!” “凡归顺朝廷者,既往不咎!” 独眼龙念完,随手将那卷要命的圣旨扔回李崇怀里。 “传令吧,李将军。” “让你的兵,放下武器。” “不然,老子今晚就用你的脑袋,给庐州城换个新主人。” …… 庐州城,彻底乱了。 最先乱起来的,是西门码头。 那火不是寻常走水,烧的不是木头,是浇了猛火油的船帮和仓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凄厉的铜锣声和百姓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半座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醒。 南门城防大营。 副将刚披上甲胄,正对着几个千户大声呵斥:“慌什么!不就是西门着了火,派一营人过去救火,其余人等坚守岗位,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外面……外面杀进来了!” “什么?”副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哪来的敌人!” 亲兵指着大营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通一把推开他,提刀冲出营帐。 一看之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营门不知何时已经洞开,无数黑甲战兵正无声地涌入,见人就杀。 他们手里拎着统一制式的短弩和战刀,三五人一组,配合默契。 副将吓得刚想转身逃跑。 “噗!噗!噗!” 几支弩箭尽数钉进了他的胸膛和面门。 有限的抵抗,迅速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南门易主。 一个战兵踩着尸体,擦了擦刀上的血,对旁边的人说: “他娘的,这帮守军比娘们还不禁打,老子还没过足瘾。” “想过瘾,你扔铁雷啊。” “打他们还用雷?纯浪费!” “行了,别废话,留一队人守着,其他人,去接管武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门也已经易主。 城内乱成一锅粥,唯有北门水师大营,一片死寂。 死寂得有些诡异。 箭楼上,哨兵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营墙内,一队队水师官兵按战斗序列集结完毕,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没人发出半点声音,都在等一道命令。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庐州水师千户,正死死地盯着手上那份军令。 上面的字迹他来回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是看不懂。 可末尾那个鲜红的指挥使大印,货真价实。 “头儿,将军的令,错不了。让咱们放下军械,不得妄动,咱们照做就是了。” 旁边一个百户凑上来,小声嘀咕。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千户猛地一拍桌子。 好端端的,怎么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个摄政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几个心腹:“你们信?” 几人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信不信,现在还重要么?军令如山。 “老子在庐州水师待了十年,从没听说过朝廷什么时候多了个摄政王!” 千户低声道,“你们谁听过?” 帐内依旧一片死寂,只有帐外风吹过营旗的呼啦声。 那百户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头儿,没听过归没听过……可这大印是真的。派人送来的,也是将军身边的亲兵,错不了……” “亲兵?”千户冷笑一声,“万一那亲兵的爹娘老婆,正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呢?万一李将军,也是被人拿刀逼着下的令呢?” 这话一出,帐内几人脸色瞬间煞白。 “头儿,那……那我们怎么办?这可是白纸黑字,违令是要杀头的!” “杀头?” 千户猛地站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现在听令,才是真的要掉脑袋!” “你用你那被驴踢过的脑子想一想!” “西门码头烧成了火炬,南门大营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没了动静,城里喊杀声震天!这时候,一道命令送过来,让我们放下武器,原地待命?” “这是让我们干什么?伸长了脖子,等着人家来砍吗?!” 众人听得冷汗涔涔。 “他娘的,老子这条命,是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靠听话听来的!” 千户眼中凶光一闪。 “放下军械就是投降,就是把刀柄递到人家手里!” “不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 “传我将令!” “全营一级戒备!!” “派两个最机灵的斥候,摸去南门和西门,我要知道城里到底在闹什么鬼!” copyright 2026 第941章 水师炸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两个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跑了回来。 “将军!” 那斥候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被围了!” “什么?” 千户一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斥候的衣领。 “哪来的人?!”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全是步卒!” 斥候的牙齿在打战。 “他们堵死了大营外面的所有路!” “多少人?” “看不清……少说也有上千人!” “上千人……” 千户松开了手,目光狠厉。 “头儿……这,这可怎么办?”身旁的百户声音颤抖。 千户没有理他,深呼吸,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猛地钉向帐外码头的方向! 陆路被堵死了。 他还有水路! 想把老子困死在这? 做梦! “传令——” 他刚开口,营外,骚动猛然爆发。 “着火了!” “船!我们的船着火了!” 千户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疯了一样冲出大帐。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码头的方向,那十几艘他最引以为傲的主力战船,此刻正一艘接一艘地亮起来。 火舌从船舱里钻出来,舔舐着甲板和桅杆。 而且,不止一个火点。 这不是意外走水!!! “救火!!” 千户嘶吼一声, “都他娘的傻站着干什么!给老子去救火!” 他一脚踹在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百户屁股上,那百户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吼道: “水!快提水!!” 营地瞬间炸了锅,兵卒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抓起水桶、水盆,所有能盛水的东西,疯了一样冲向码头。 可是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 千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头皮瞬间发麻。 水师的船,为了打水仗,除了弓箭床弩,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火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自己下的命令。 为了战备,每艘主力战船上,都必须储备至少十桶猛火油! 那是他用来烧别人船的,不是用来烧自己的! “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千户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和混乱中。 冲在最前面的兵卒已经快要跑到码头边。 就在此时。 轰——! 一艘战船猛地爆开!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燃烧的木片和碎铁,如狂风般席卷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兵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整个吞噬,瞬间化为火人。 后面的人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滚成一团,哭爹喊娘。 千户被亲兵死死扑倒在地。 他顾不上疼,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人间炼狱。 轰!轰轰! 爆燃接二连三地响起,一艘艘战船成了巨大火船,那些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弟兄,在火海里挣扎,翻滚,最后悄无声息。 完了。 全完了。 他那十几艘宝贝疙瘩,他在这庐州水师十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陆路被堵,水路被烧。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困死、烧死、逼死在这里! “头儿……头儿……” 身边的百户牙齿咯咯作响,“这……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老子他娘的也想知道怎么办! 千户一把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脸被熏得漆黑。 只有一双眼睛,闪着骇人的红光。 他没再看那片火海,而是猛地转身,望向陆路被封锁的漆黑方向。 敌人的手段,一环扣一环,狠辣至极。 先用军令稳住他们,再派兵堵死陆路,最后一把火烧掉他所有退路。 对方算准了他会抗命,算准了他会想从水路逃! “他娘的,有点意思。” 他低声喃喃道,“把老子当猴耍……行,行啊!”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传我将令!” “全营将士!” “随我……” “杀出去!”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一道耀眼的火光。 “轰——!” 毫无征兆的,就在千户身前三步之遥,大地陡然炸裂开来! 泥土、碎石,连带着人的残肢断臂,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掀上夜空。 灼热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重锤,狠狠拍在千户的胸口。 他那魁梧的身躯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千户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想再次举起他的刀。 可手臂刚一撑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就从腰部传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 腰部以下,已经成了一滩分不清是甲胄还是血肉的烂泥。 知觉,正在飞速离他远去。 “敌袭——!” “啊——我的腿!我的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密集的爆炸声,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 轰!轰轰轰——! 一团团火光从人群中炸裂开来。 和船上火油桶那种连绵的爆燃不同,这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天罚一般的爆炸。 千户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视野开始模糊。 他趴在地上,看到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喝酒吃肉的汉子们,此刻成片倒下。 没有冲锋,没有对阵。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脚下的大地所吞噬。 “头儿……投……” 百户被炸断了双腿,正朝着他的方向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投降? 千户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丝念头。 是啊…… 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投降…… 他的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 …… 盛州城。 刑部与都察院衙门外,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竟比刑场看斩还要热闹几分。 就在衙门朱漆大门一侧,一方青黑色石碑,连夜被立起来。 那石料瞧着粗粝不堪,像是从荒郊野地里随手刨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碑面上却凿着八个遒劲大字—— 五雷轰顶,祸及逆党。 “哎,你听说没?先前句容卫那伙人图谋不轨,夜里竟真遭了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啊,炸得那叫一个焦黑,连骨头渣子都快认不出了!” “何止句容卫!我表哥在衙门当差,悄悄跟我说,京里头好几位大人,也是叫天雷给劈死的!那场面,简直跟炼狱一般!依我看呐,就是这帮逆党忤逆作乱,触怒了上苍,这才招来的天谴!”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石碑是从庐州城外石子岗掘出来的,上面的字,竟是天生就带着的!”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咱们殿下乃是真龙天子,谁敢造次反叛,谁就得落个天打雷劈的下场!” “我的天!难不成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竟都是真的?” “那还有假!你忘了先前那藏头诗?就是那个林三……” “哎,我可听说了,那林三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特地来辅佐太子殿下的!” “那还用说?不然他怎会连百两黄金的赏赐都不肯领?” “怪不得,人家天上的神仙,怎么看得上人间的金银……” “照这么说,那吴越王他……” “那是自然!等着瞧吧,他这好日子啊,不远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横飞。 不过短短时日,江南各地流言四起,如野火般越烧越旺,越传越广。 …… copyright 2026 第942章 太子少傅 秦淮河畔,一间茶肆的三楼雅间。 凭栏远眺,画舫穿行,莺歌燕语,一派江南盛景。 一身便装的吏部尚书李若谷,端着茶杯,口中感叹连连: “众口铄金。老夫混迹官场数十载,杀人诛心的手段见过不少,可像林川这般,将民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挥手便搅动天下风云的,平生仅见。此子……年方弱冠,竟有如此城府手段,可怖,可怖。” 他对面,是刚从当涂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东宫詹事徐文彦。 徐文彦苦笑着摇了摇头:“圣人尝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昔时只当是治民箴言,今方知,民心愚昧亦可成刃,在林将军手中,竟化作杀人不见血之利器。吴越王一世枭雄,怕是此生从未吃过这等有苦难言的哑巴亏。” “何止是哑巴亏,将他架于火上炙烤!” 李若谷放下茶杯,“等烤得外焦里嫩,人心尽失,再由我们步步紧逼,到那时,他除了自寻死路,别无他法!” 老尚书眯着眼,一字一句道:“这小子,忒狠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桂花的甜香混着热气涌了进来。 林川拎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热糕点,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李大人,徐大人,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随手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仿佛那搅动天下风云的惊世谋划,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徐文彦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开口道: “林将军,正念叨你,你就来了。” 李若谷瞥了徐文彦一眼,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文彦兄,你这称呼,可得改改了。” “哦?”徐文彦一愣。 李若谷捻着胡须,笑道:“你可知,殿下前日已于东宫设大礼,正式拜林川为太子少傅,与你我二人,共辅东宫?” 轰! 徐文彦脑中一片空白,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太子少傅? 那是什么职位? 那可是帝师之尊! 要知道,李若谷身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是太子亲拜的讲官。 而他自己,常年伴驾东宫,执掌詹事府,与李若谷同为太子师。 他们二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才学品行,都是朝野公认的泰山北斗。 可林川……他才多大? 殿下竟破格拜其为师!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徐文彦激动不已。 一则,是殿下慧眼识珠,不拘一格。 二则,更是说明林川的才华谋略,已然超出了将才的范畴,足以傅君! 从青州侯,到平南大将军,再到如今的太子少傅…… 这擢升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足见太子殿下对他的倚重与期许,到了何种地步! 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当真?” “这还有假?”李若谷乐呵呵地看着他。 “哎呀!” 徐文彦猛地站起身,对着林川长揖及地。 “林少傅!恭喜恭喜!你我往后同列东宫师席,共担辅佐殿下之责,实乃东宫之幸,社稷之幸啊!” “徐大人快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了。”林川赶紧上前扶起他. 他岂会不明白太子的深意? 这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牢牢绑定在东宫阵营啊。 太子少傅,虽说是不必日日在东宫履职的虚衔,可名义上已是储君之师,是官方认可的帝师。 这身份分量极重,纵不如李若谷吏部尚书那般手握实权、位极人臣,却也是朝堂上一等一的体面人物。 百官见了,哪个不得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便是在朝中行走,也足以畅行无阻。 “殿下那是抬爱,我就是个出歪点子的,上不得台面。” “歪点子?” 李若谷哼了一声,捏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你这一个歪点子,比十万大军都管用!现在满城都在说吴越王是天弃逆党,等消息传到他军中,他手底下那些骄兵悍将,还有几个敢真心替他卖命?” “兵凶战危,能用口水淹死的,何必非要动刀动枪。” 林川也拿起一块,递给徐文彦。 “打仗嘛,攻心为上。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吃饭为辅。” 徐文彦看着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一唱一和,不由得莞尔。 只是想起一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川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徐大人,可是当涂的商税新政不顺畅?” 徐文彦一愣,哭笑不得:“林少傅,林小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老友说笑了。” 林川笑呵呵地接过话头, “您这张脸,就是一本账册。上面写满了‘难’字,我想不知道都难。” 一句话,把徐文彦满肚子的苦水给逗乐了。 “文彦兄,别绕圈子了。” 李若谷在一旁抚着胡须,慢悠悠地打圆场,“有什么难处,直说了便是。让林小友这颗全天下最灵光的脑袋,给你参详参详。” 徐文彦听了,重重叹了口气: “不瞒二位,当涂的商税新政,怕是……推不下去了。” “哦?” 林川眉梢微挑,神色却不见半分意外。 李若谷也收了笑意,神情凝重起来:“是有人公然抗法?” “若是公然抗法,反倒好办了!” 徐文彦摇摇头,“户部的人到了当涂,第一时间召集当地商户宣讲新政。那些大户乡绅,一个个笑得满脸堆花,对新政赞不绝口,一口一个‘殿下仁德’、‘利国利民’,拍着胸脯说要鼎力支持。可一落到实处,处处都是看不见的钉子!” 他敲了敲桌子,继续道, “新政的核心是‘交易凭票’,这凭票要盖官印、要官府核验才算数。” “可商户们去衙门办手续,管印的吏员不是拉肚子,就是告了病假,根本寻不见人影!” “好不容易堵着人了,又说印泥用完了,得等上头调拨——全是托词,就是拖着不办!” “小商户们倒是想守规矩,可他们的货源,不是张家布庄,就是李家米行,全是当地的地头蛇。” “那些大户直接跟小商户说:‘用什么劳什子凭票?多麻烦!按老规矩来,我给你算便宜点。’” “小商户能怎么办?得罪了这些人,以后连货都进不着,只能跟着他们走老路子!” “户部也想强推,可人家没犯法啊!” 徐文彦眉头紧紧皱起, “吏员病了,总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上工吧?” “大户给小商户让利,是他们私下的交易,官府连插手的由头都没有!” “他们把整个当涂的商路都罩得严严实实,朝廷的政令,根本透不进去半分!” “这是阳奉阴违,用软刀子一点点割新政的肉!偏偏你还抓不住任何把柄!” “再这么拖下去,新政就成了一纸空文,朝廷的脸面、殿下的威信,全要丢尽了!” 李若谷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文彦兄,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百年沉疴了。” copyright 2026 第943章 皇商总行 他也叹了口气,说道: “所谓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衙。朝廷条法传至地方,往往被盘根之宗族、坐大之乡绅,借乡约俗规另作解读。他们不逆上,不触法,唯以虚礼相奉,实则步步掣肘,渐次架空,使其孤立无援,有力难施。此乃历代治下之痼疾,从未断绝,千载以来,未有能革者也。” 话音落下,雅间里的空气都沉重下来。 这堵无形的墙,古往今来,不知挡住了多少锐意改革的雄心。 然而,林川却像个没事人。 他慢悠悠捏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嚼着。 “我当是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还就怕他们不这么干,要是乖乖听话,那才叫有鬼。” 徐文彦和李若谷同时看向他,目光错愕起来。 “林小友,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没事人似的……”徐文彦急得直跺脚。 “急什么?” 林川笑起来,反问一句:“两位大人,你们觉得他们这堵墙,真的固若金汤?” “难道不是?”徐文彦下意识回答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费劲去撞墙?”林川反问道。 徐文彦一愣。 李若谷若有所思。 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们有他们的墙,我们修我们的路就是了。他们不让商户走官府的门,那我们就给商户开一扇更大的窗,让他们自己主动从窗户里跳出来。” “更大的窗?” 徐文彦皱着眉,完全没听懂。 李若谷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徐大人,回宫之后,你可以向殿下递个折子。” 林川不紧不慢地说道,“就说为了更好推行商税新政、规范商事管理,建议成立一个由东宫直接管辖的‘皇商总行’。” “皇商总行?”徐文彦喃喃重复,还是没摸透门道。 “对。” 林川点点头,“这个皇商总行,不与民争利,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为所有愿意加入、严格遵守新税法的商户,朝廷提供物流保护,甚至是专属物流。” “物流?”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 “哦,就是货物流通,运输周转的意思,跟镖局、驿站、车马行干的营生是一回事,只是叫物流更明白些。” 林川解释道,“加入总行的商队,能直接插专属的旗号,沿途关卡一路畅通。若是用咱们总行直属的镖局,运费比市面上的脚行、私镖便宜三成。就跟商户们说,他们的货,有朝廷的兵马盯着护着,沿途那些关卡的苛捐盘剥、山里的匪患劫掠,全给他们挡了!” 轰! 徐文彦的脑子里像是有雷炸开。 用朝廷的军队……搞镖局? 专门护着商户运货?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他皱起眉头:“林小友,这万万不可!朝廷兵马是镇守江山、抵御外侮的,怎能去做这种市井镖局的营生?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徐大人,我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商路的安全。” 林川笑道,“再者说,朝廷的兵马,最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护着这江山社稷,护着天下百姓吗?” 徐文彦沉默下来。 林川的话,乍一听虽然有些强词夺理,可细细琢磨,似乎说的也没错。 转念再想,这份安全保障,这份成本节省,对终日奔波在路上的商人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林川没等他缓过神,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商号内的商户,提供‘授信放贷’。” “他们不是想扩大经营、新开作坊,却缺本钱吗?好办!” “只要他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清清楚楚,有凭票为证、纳税分文不差,商号就可以借钱给他!” “利息,比市面上的钱庄、高利贷低一半。” “而且,他纳的税越多、信用越好,能借的钱就越多。” 这一下,连李若谷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这……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乡绅大户能盘踞地方,靠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两条腿! 一条,是靠着宗族势力和官府庇护,垄断货源,拿捏商路,让小商户们不得不仰其鼻息。 另一条,就是放印子钱! 平日里装得悲天悯人,可一旦有百姓商户急需用钱,他们便立刻化身敲骨吸髓的恶鬼! 林川的第一条计策,用朝廷的力量保障物流,促进商路畅通。 这第二条,朝廷亲自下场放贷,这是要把他们的腿也给活生生卸了! “林小友,万万不可!” 徐文彦也急了,他不像李若谷想得那么深,但本能地觉得这事不妥, “朝廷怎么能……怎么能做放贷的营生?这与钱庄何异?与民争利,乃是大忌啊!” “与民争利?”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徐大人,你说的这个‘民’,是指那些被印子钱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还是指那些放印子钱的乡绅大户?” 徐文彦顿时语塞。 林川的笑意淡去:“朝廷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过六。可有用吗?”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林川冷哼一声:“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里,他们说的话,比朝廷的律法管用。县官管不了,府衙懒得管,一道政令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纸空文。既然规矩他们不听,那我们就亲自下场,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这话说着平淡。 可听在李若谷和徐文彦耳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用朝廷的信誉和财力,以“皇商总行”的名义,直接冲垮那些吃人的印子钱! 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太狠,也太绝了! “我们不光要放贷,还要把利息定得比他们低一半,甚至更低。” 林川继续说道,“我们要让所有商户都知道,只要你按时纳税,信用良好,朝廷就是你最大的靠山。缺钱了,朝廷借给你,而且是明明白白的低息。” “如此一来,谁还会去找那些乡绅大户借钱?” “他们的钱烂在库里,放不出去,就成了废铜烂铁。他们想拿捏商户,也就没了最重要的本钱。” 徐文彦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简直是……简直是……” 他“简直”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林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林小友,你这是要……以商制商,以钱制钱。” “不。”林川摇了摇头,纠正道,“是以朝廷之力,为天下商户,重塑一条清朗的商路。” 他说完,在两人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还只是第二件。这皇商总行还有第三件事要做……” copyright 2026 第944章 天罗地网 “为商户,提供朝廷经营甚至垄断的货源。” 林川说道,“除了铜铁、盐业、茶马、丝绸、皮草、铸银之外,比如铁林谷产的精钢、新式农具、改良的种子,也都可以纳入进来,甚至,以后我们从海外弄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儿。” “这些东西,只有加入皇商总行、严格遵守新税法的商户,才有资格贩卖。” “都是独一份的好货,根本不愁卖。利润比寻常货物,高出不知多少倍!” 第三件事说完,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文彦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林川,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林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跟乡绅豪强硬碰硬拆墙。 他这是要在墙的旁边,用金子和银子,直接铺出一条宽阔无比、流光溢彩的康庄大道! 徐文彦心中五味杂陈,激动莫名。 他哪里知道,这些后世成熟的商业模式,拿到这个时代,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想用人情宗族、乡规祖训、小恩小惠来绑住那些小商户? 行啊! 我给你更实在、更直接、更致命的诱惑! 朝廷担保、畅通无阻的物流! 利息低的贷款! 利润高到让人眼红的独家货源! 这三板斧下去, 哪一斧不是直劈商人的命门? 哪一斧不是砍在商人的心窝子上? 在真金白银、泼天富贵的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乡里人情、狗屁的宗族规矩,还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乡绅豪强,可以不让商户走衙门修的路,可他们拦得住商户往钱眼里钻吗? 他们能堵住商户的腿,难道还能堵住商户那颗发财的心?!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他徐文彦挨家挨户去游说,去苦劝。 那些商户自己就会哭着喊着,抱着家里积灰的账本和交易凭证,冲到皇商总行门前,跪求着加入! 而加入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严格地遵守新税法! 如此一来,那堵所谓的“无形之墙”,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它依然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可墙里的人,早就跑光了。 所有人都绕开了它,兴高采烈地奔向了那条全新的、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路。 新政,也就不推自广了! “高……实在是高啊……” 徐文彦嘴唇哆嗦着,瘫靠在椅背上,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这小子……” 李若谷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来回踱步,最终停下来,指着林川, “你……你这哪里是在搞什么商号?你这是在用银子,编一张天罗地网!一张要把天下所有商人都给网进来的天罗地网!你这是要当天下所有商人的‘总东家’啊!” “李大人言重了。不是我,是东宫,是殿下,是朝廷。” 林川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笑了起来。 “以朝廷的名义,资源整合,优化营商环境。” “大家都有钱赚,朝廷有稳定的税收,殿下有钱削藩练兵,商户有钱扩大经营,百姓有活干能吃饱饭——这叫多赢。” “而且是,大家都赢麻了。” 赢……麻了? 李若谷和徐文彦面面相觑。 虽然听不懂这个古怪的词,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分量。 这小子,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闻所未闻的手段? 林川今日所言,早已不是给商户开一扇窗那么简单。 他这是要用皇商总行做地基,以东宫为中枢,搭建起一套全新的商业帝国。 上至朝廷,下至走卒,但凡与“商”字沾边,都将被纳入其中。 这既是为朝廷开源,更是要将天下商脉,攥进手中! 眼看二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林川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方才说的三件事,只是开胃小菜,是引他们进门的鱼饵。” “真要让这皇商总行站稳脚跟,让那些商户死心塌地,还需要系统的章法。” 他将茶杯在桌上轻轻一顿。 “第一,立规矩,分三六九等。” “入了总行的商户,每年一评。评什么?就评他交了多少税,做了多大买卖。” 林川说道,“评出来的上等商户,东宫票号的银子随他用,十万两、二十万两的大额授信,连眼都不用眨。铁林谷的精钢、海外的奇珍,优先给他卖!甚至……军需采买,也能让他们分一杯羹!” 徐文彦的呼吸陡然粗重。 军需采买!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可是稳赚不赔,以往只有顶级勋贵和皇亲国戚才能染指的禁脔! “中等商户,享受物流减免,票号也能给个三五万两的额度周转。至于刚入门的下等商户,本小利微,咱们也不嫌弃。物流照样给个低价,再给一笔千两以内的小额贷,帮他们渡过难关。” “只要他们老实本分,按时足额纳税,半年就能升一级。你说,有了这么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奔头,他们还会不会去巴结那些只会抽血的乡绅大户?” 林川嘴角微扬起来,“他们会自己盯着自己的账本,自己守着新税法的规矩,比谁都上心!因为每一笔交易,每一两税银,都关系到他明年能赚多少银子,能有多大的脸面!” “皇商总行只需要负责统计记录,所有评级、交易记录,总行统一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户部,一份直呈东宫。谁是安分守己的良商,谁是偷奸耍滑的刁民,一目了然!” “以后户部收税,再也不用看地方官吏的脸色,更不用跟他们为了几本烂账扯皮。直接拿着总行的名册上门,谁敢说个不字?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李若谷抚着胡须的手蓦然停住:“以往地方上瞒报漏报,朝廷一盆糊涂账,只能吃个哑巴亏。有了这名册,谁再敢伸手,就是自寻死路!” “正是此理。”林川点头,话锋再转,“第二,建分号,通达天下。” “先在盛州周边,比如扬州、苏州这些商贸重地,把分行立起来。然后以点带面,向各州府县蔓延。最终,连边境的茶马互市,沿海的舶司,都要插上我们皇商总行的旗!” “所有分行,不受地方节制,由总行垂直管辖。掌柜的,由东宫属官、内务府专员和廉洁良吏共同担任。既管商户评级、货源调配,也管商税收缴、物流调度。” 徐文彦和李若谷听得入了神。 林川举例子道:“比如,在边境开设分行,直接跟西域、草原的部族做买卖。咱们的瓷器、精钢、丝绸、茶叶运出去,他们的战马、皮草、药材换回来。所有交易走总行渠道,官家做保,利润三七开,朝廷拿七成!商户拿三成,还得再交一成税。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会抢破头,因为咱们给的货,别处没有!咱们给的价,比走私掉脑袋还赚!” copyright 2026 第945章 豪门盛宴 李若谷听得眼皮直跳,喃喃道: “官府带头做最大的买卖,还让商人感恩戴德地抢着交钱……这……这简直是……” “这还不算完。” 林川打断了他的惊叹, “这些分行,不仅是商号,更是殿下安插在天下各地的眼睛和耳朵!” “徐大人之前在当涂为何举步维艰?不就是因为地方官吏和乡绅沆瀣一气,把所有消息都捂得死死的,让朝廷成了瞎子聋子吗?” “有了分行就不一样了。哪个省的商户突然抱团抗税,哪个官员私下勾结豪强,哪个地方敢对新政阳奉阴违……分行的掌柜一封密信,通过我们自己的物流渠道,八百里加急,三天之内,就能悄无声息地摆在殿下的案头!” “届时,殿下便可提前布置,或雷霆一击,或分化瓦解,再也不至于被地方势力蒙在鼓里,处处被动!” 轰! 徐文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霍然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好一个天罗地网!好一双千里眼顺风耳!如此一来,何愁新政不兴!何愁天下不定!那些乡绅豪强,还想用软刀子割肉?他们连刀都递不出来!” “还不够。” 林川摇摇头,“这些,只是让皇商总行立起来的骨架。想让它活起来,跑起来,长成一头谁也无法撼动的巨兽,还需要血与肉。” “血和肉?”徐文彦赶紧又坐了回来。 “两位大人可曾想过,商人最怕什么?”林川不紧不慢地问道。 李若谷沉吟道:“自然是官府盘剥,苛捐杂税。” “那只是人祸。”林川笑起来,“人祸尚可周旋,可天灾呢?一场大水,一场兵乱,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到那时,谁来管他们死活?” 他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所以,这第三步,便是设立‘商损预备金’。每年从总行抽一成纯利,专门存着。哪家商号的货物在路上被山洪冲了,哪家铺子在城里走了水,只要是入了总行的良商,查明属实,预备金就拨下去,帮他们补上亏空,渡过难关!” “这……”李若谷的眼角抽了抽,“用他们交上来的钱,反过来收买他们的人心?” “李大人此言差矣。” 林川纠正道,“这不是收买,是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跟着东宫,跟着总行,天塌下来,都有人给顶着!如此,商路才能稳固,商税的盘子才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崩掉。” “喝点水再说。” 徐文彦拿着茶壶给林川倒了杯水,递给他。 “这还只是保底。”林川接过茶杯,“我们不仅要保住现有的,更要创造未来的。总行,需设‘产业扶持司’。” “何为产业扶持?”徐文彦追问。 “专门扶持那些有新意、能富民、利国利军的行当!” 林川解释道,“比如,有人想改良织机,让一匹布的功夫能织出三匹;有人发现了新矿脉,但县府没钱开采;有人想造大海船,去南洋换香料宝石,却苦于没有门路和本钱。” 徐文彦瞠目结舌。 “只要他们的法子经过勘验证明可行,扶持司就给钱、给人、给技术!甚至,总行直接帮他们包销货物!这些新产业一旦做起来,能让多少百姓有活干?百姓手里有了余钱,就会去买米买肉买新衣,商业自然更加繁荣,税收水涨船高。这是一个能自己转起来的聚宝盆!” 说到这里,林川端起茶杯,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人: “两位大人再想一想,这套法子一旦跑通了,会是何等光景?” “朝廷,能拿到稳定的商税和总行分润,削藩、练兵、赈灾,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殿下,能将天下商脉攥在手中,地方风吹草动尽在掌握,商贾人心尽归东宫。无论眼下还是将来,这都是最坚实的根基!” “商户,能赚安稳钱,做大买卖,再也不用看胥吏的脸色,不用被乡绅豪强吸血!” “百姓,能进新作坊,有活干,有饭吃,天下自然安稳如山!”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两位东宫元老,被一幅宏伟蓝图彻底震撼。 两人终于明白,林川要做的事情,不是推行新政那么简单! 这是要绕开那帮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另起炉灶,用商业和资本,为东宫,为大乾,重铸一套“以商养国、以商固权”的全新根基! 什么乡绅豪强的“无形之墙”,在这套降维打击的体系面前,连朽木都算不上。 只是一撮随手就能扬了的灰! “咳……咳咳……” 李若谷喝了一口茶,被茶水呛到。 徐文彦赶紧给他拍后背。 李若谷扶着桌子,长叹一声:“林小友……老夫之前,还对你略有微词,今日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你这盘棋,下的……下的太大了!殿下有你,社稷之幸,社稷之幸啊!” “李大人谬赞。” 林川微微一笑,“两位大人,如今天下积弊,千头万绪,看似沉疴难医。但拨开这层层迷雾,最核心的病根,其实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点。 “银子。” 徐文彦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李若谷则是眼皮一跳,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为官数十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国库空虚,平叛的军饷都掏不出来。黄河大堤年久失修,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朝廷穷得叮当响。百姓困苦,遇上灾年,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寻常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 “但是,乡绅富。前些日子,查抄江南一个三流士绅,家里的地窖都堆满了古董字画,良田千顷,佃户无数。而勾结藩王的士族更富,那些世家,哪家不是金山银海?他们嫁一个女儿的嫁妆,就够户部半年的开销了。” 李若谷没有说话。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涌上这位老臣的心头。 林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食利之阶层,高居庙堂之上,却早已与国离心。他们是大乾肌体上的痈疮,不断吸食着血肉,却不肯为这个国家流一滴血,出一分力。所以,东宫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那张桌子上已经发霉的残羹冷饭。” “而要另起炉灶,再开一场豪门盛宴。” “只是这场宴席,有的人……” “没资格上桌。” copyright 2026 第946章 惊天之局 雅间内,沉默无声。 李若谷和徐文彦坐在椅上,面面相觑。 短短几杯茶的时间,他们接收到的信息太密集,还没有消化过来。 从林川口中,很多的新鲜词,新鲜的想法,简直闻所未闻。 李若谷倒还好,身为吏部尚书,对户部和财政事宜也多有涉猎。 徐文彦可就不行了。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林川的想法,根本没办法自己思考。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有了契机。 而他们也并不知道, 林川的这个念头,不过还只说出了一小部分。 他当然清楚,国库早已空悬。 他也清楚,所谓的“皇商总行”,眼下只是他画出的一张大饼,一个听上去气势恢宏,实则空空如也的龙门阵。 说得好听,是宏伟蓝图。 说得难听,就是一场惊天豪赌。 以商养国,以商固权。 这是他给太子殿下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下的一剂虎狼猛药。 是生是死,全看这一遭。 说实话,他偶尔也想过,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称孤道寡,坐一坐那龙椅。 可谁都知道当皇帝过瘾,却没几个人知道,那把椅子到底有多硌人。 那份日夜不休的操劳,那份孤家寡人的无助。 身在其位,便要肩负其重。 以他如今的根基和心性,还真扛不起那顶冠冕。 他懒。 他更喜欢当那个在棋盘外布局的人,而不是棋子。 太子殿下不同。 他生来就在那个位置,他必须扛,也只能扛。 这是他的宿命。 既然太子信他,托付他,那他也不介意,借这方天地,借这位储君,好好施展一番手脚。 “林……林小友。” 李若谷终于开了口, “此计……堪称神鬼之笔。可,可这皇商总行的本金,从何而来?” 徐文彦也点头道:“要撬动天下商脉,这第一笔钱,怕就是个天文数字啊!” 他满面忧色地望向林川。 东宫的家底,他们比谁都清楚。 筹谋再好,没钱的话,一切就都是镜花水月。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 “两位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朝廷真的缺钱吗?” 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林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徐文彦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道:“林小友,这可不是玩笑话。国库空虚,户部郎中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你这皇商总行的想法是好,可要是没钱,那就是个空架子,画饼充饥啊!” 李若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老,您误会了。” 林川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的是,国库缺钱。而我要说的是,这天下,从不缺钱。”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库缺钱,和天下不缺钱,是两码事。” 林川的目光扫过两人,“钱在哪儿?在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粮商、丝绸商的库房里;在各地盘根错节门阀士族的钱窖里;在那些嘴上喊着清廉,家里金条都能砌墙的贪官污吏手里。这些钱,像是一潭死水,一动不动。朝廷想用,拿不到,这才是问题。” 李若谷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些,朝中何人不知?可钱在人家口袋里,总不能明火执仗地去抢吧?” 林川眉头一扬:“李大人这个‘抢’字,用得好,用得妙啊。” 徐文彦一听这话,心头一紧,连忙摆手: “林小友,万万不可!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万不可啊!” “徐老别急,我只是顺着李大人的话说。” 林川看向李若谷,“要说抢,也不是不行。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李若谷和徐文彦同时一怔。 “江南平叛。”林川一字一顿道,“那些跟着掺和的盐商、粮商、丝绸商,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随便查抄几家,别说皇商总行的本金,怕是连国库都能填个半满了。” 两人眼前一亮,显然是动了心。 抄家,来钱最快! 这是历朝历代都屡试不爽的法子! 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林川话锋一转:“可然后呢?” “然后?”徐文彦下意识地接话。 “抄了一家,吓跑百家。这次的钱是到手了,可下次呢?” 林川问道,“咱们总不能为了钱,年年盼着有人造反,月月等着去抄家吧?那不叫朝廷,叫山大王。” 两人反应过来,点点头。 是啊,杀鸡取卵,后患无穷。 林川说道:“这便是治标不治本。” “治标不治本?” 徐文彦听得云里雾里:“林小友,何为标?何为本?” 林川笑了笑,伸出手指,在桌上蘸了点茶水。 “咱们把天下那些富商豪绅,看作一个又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池塘。” 他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国库呢,就是一块快要干裂的田地。”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去抄家,就等于我们强行从池塘里舀了几瓢水,泼进田里。田地是暂时湿润了,可池塘里的水,还是死水一潭。过不了多久,田地又会干裂。这,就是治标。”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徐文彦听得连连点头。 林川的手指在几个圈之间划过,最后指向了那块田地。 “而治本,则是要挖出一条条沟渠,把所有池塘都连通起来,把活水引进来。” “让这些死水自己流动起来,让它们争先恐后地流过我们的田地。如此一来,田地永远不会干涸,池塘的水也因流动而愈发充盈。” “这,才叫治本!” “而皇商总行,要做的,就是挖渠!” “不止要挖渠,还要立下规矩——” “这水,什么时候流,怎么流,流多少,流向谁,都得由我们说了算!” 李若谷若有所思道:“想法虽好,可如何让这天下的水,愿意流向我们这块田呢?” 林川再次笑了起来。 他一直在布局,引导,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等着他们问出这个问题。 整个棋局,至此,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棋子,早已落下—— 最初,以铁林酒楼吸引东宫入股,用以试探东宫的决心。 再借国库空虚之实,顺势抛出了商税改革这块投路石。 此刻,商税改革遇到的强力阻碍,为“皇商总行”这个庞然大物的诞生,凿开了一条路。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与此同时,棋盘的另一边,对京营的整编与掌控,早已同步进行。 他就是要用兵权这个世道最硬的道理,去收复失地,攻伐叛军,用一场场货真价实的胜利,为东宫,也为他自己,积累无可撼动的威望与权柄。 所有铺垫,所有筹谋。 一步一步,将整个东宫,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拉入他亲手描绘的棋局之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接下来那石破天惊的一步。 当朝廷的信用,当东宫的威望,当军队的战功,都累积到足够高的时候…… 他将要做的,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无人敢想,更无人敢做的一件惊天动地之事—— “以皇家的名义……” “发债!” copyright 2026 第947章 皇家发债 “发……债?” 徐文彦怔了半晌,“林小友,老夫……是不是听错了?发什么债?” “发国债。”林川说道,“以朝廷的信誉,向天下万民,借钱。”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李若谷面前的茶杯被他一掌拍得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自古以来,只有万民向朝廷纳粮缴税,何曾有过朝廷反过来向升斗小民摇尾乞怜、伸手借钱的道理?!” “这事要是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存?朝廷的体统何在?我大乾立国百年的脸面,都要被你这个想法给丢到爪哇国去了!不成体统!这万万不成体统啊!” 老头子急得浑身发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若谷兄,若谷兄,莫急,莫急!” 徐文彦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住他,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苦笑。 “你先坐下,喝口水……哦,水洒了。” 他转头看向林川,一脸无奈,“林小友啊,你看看你,每次都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心,迟早要被你吓得不跳了。” 李若谷被他这么一打岔,总算缓过一口气。 是啊。 这小子,哪次不是这样? 哪一个想法拿出来,不是惊世骇俗? 可偏偏,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 可……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这在史书上都找不到先例啊!” 李若谷跌坐回椅子上,依旧无法接受, “先不说体统颜面。就问你,这天下的商贾百姓,凭什么信我们?凭什么把辛辛苦苦攒下的真金白银,借给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者,就算真有傻子愿意借,国库如今什么德行,你我心知肚明!借了钱,拿什么还?本金都还不上了,难道还想赖掉利息不成?若真到了还不起的那一天,那就不是失信于民那么简单了,那是动摇国本!届时人心浮动,天下大乱,这个罪责,谁来担?你我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切中要害。 “李大人忘了,方才说的皇商总行?” 林川笑了起来,“咱们缺的不是赚钱的法子,而是缺皇商总行的本金啊!” 李若谷一怔。 徐文彦也是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他们被“发债”这两个字冲昏了头,竟忘了这茬! 林川刚刚才描绘了一幅何等宏伟的蓝图,那皇商总行,简直就是个会下金蛋的鸡! 而眼下,发债,不就是为了解决买鸡的本钱?! 这个逻辑一理顺,李若谷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可新的忧虑又涌了上来。 他迟疑着说道:“可……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债发出去,无人问津,那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东宫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威望,怕是要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是啊,林小友。” 徐文彦也附和道,“这事儿说白了,不就跟朝廷去借印子钱一个道理吗?可人家放印子钱,要么是拿身家性命做抵押,要么是拿田产地契。咱们……咱们拿什么给天下人做抵押?难不成,让殿下把东宫抵押出去?” “关键就在这里!” 林川点头道,“眼下平叛在即,咱们要做的,就是用一场场胜利,去做抵押。” “用胜利……做抵押?” 徐文彦捻着胡须的手指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几个字拆开来他都懂,可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李若谷刚刚顺下去的那口气,险些又堵住嗓子眼。 他瞪着林川,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胜利也能当东西押出去?”他咬牙切齿地问。 “为什么不能?” 林川一脸无辜,“两位大人想,打了胜仗,咱们能得到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叛军的脑袋,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也是安抚民心的定心丸。”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抄家。支持叛军的大户,叛军的将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他们几代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金山银山,正好可以充入国库。这不就是钱?” 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 “还有田契、地契、商铺、矿山……这些产业,叛军占了,就是贼赃。朝廷收回来,那就是朝廷的资产。这些,难道不是比任何抵押品都更实在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听在两个老头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这小子…… 他居然早就把叛军的家底当成皇商总行的钱袋子了! 李若谷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道:“说得好听。可那都是胜了之后的事!你怎么让天下的百姓相信,你一定能胜?万一输了呢?!”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画饼谁都会,可这饼要是烙不熟,会噎死人的! “是啊林小友,”徐文彦也回过神来,“民心似水,最是易变。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拿出血汗钱去赌?” “两位大人,不相信我会打胜仗?”林川皱起眉头。 “我们当然信呐!”李若谷说道,“可怎么让天下人信?毕竟赌的都是胜负未卜的仗。” “谁说胜负未卜了?”林川笑起来,“从过年到现在,我们已经打了多少场胜仗了?” “嗯?” 两人又是一愣。 徐文彦下意识地开始盘算:“当涂、盛州……” “这也不够!”李若谷直接打断了他,“这些只能算你用兵如神,可要说彻底扭转战局,还差得远!” “李大人说得对。” 林川竟然点头认同了。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 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黑暗,望向了西方。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若谷和徐文彦面面相觑,都摸不透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久。 林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所以,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好消息,已经在路上了。” “明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那来自远方的马蹄声。 “最迟午时,庐州大捷的军报,会由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 “什……么?!” 徐文彦和李若谷“霍”地一下,同时站了起来。 庐州? 那可是吴越王的核心腹地之一! “还不止。” 林川继续说道, “不出三日。” “和州、巢州,两州主官,会开城献降。” 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个老人。 “现在,两位大人觉得……” “当这三场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时。” “我们皇商总行发行的‘第一期国债’,还愁无人问津吗?” copyright 2026 第948章 庐州捷报 “你……” 李若谷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想骂,你这是妖言惑众! 他更想吼,此等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信口雌黄! 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川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之极。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仿佛他不是在预言,而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种笃定,让李若谷满肚子的质疑,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林小友……” 还是徐文彦先缓过一丝神来, “军机要事,非同儿戏。这……这消息,你是从何而知?” 这个问题,也是李若谷最想知道的。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连他们这些中枢大臣都还没收到风声,他林川凭什么能提前知道? 而且还精确到了时辰?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细思极恐。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 他当然不能说,今日他已经收到了斥候的密报。 但为了让消息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他硬生生延后了一天。 这就像一坛绝世佳酿,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封,才能让其香气传遍整个京城。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坐了下来,提起桌上那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两位大人,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我带的兵,只打胜仗!” 一番话,说得李若谷心中咬牙切齿。 如此狂妄、自大,岂不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事非同小可,你如何能如此笃定?万一失败……那便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看着两人几乎要暴走的表情,林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明日午时之前,庐州大捷的军报会不会到。”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若是我说中了,皇商总行和发行国债一事,两位大人需得鼎力相助,不得有任何异议。” 李若谷正要反驳,却听林川话锋一转, “若是我信口雌黄,军报未到……林某的这颗人头,两位大人,随时来取。” 李若谷愣在原地。 这个时候,他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许的期望。 万一…… 万一林川说的是真的呢? 明日午时,庐州大捷的军报真的到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川之前所有看似疯狂的计划,都将拥有最坚实的地基! 皇商总行,国债…… 一个崭新的,能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财力的庞然大物,将在顷刻间拔地而起! 而他们两个,将是这历史性一刻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想到这里,李若谷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好!” 他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那老夫今夜就不睡了!就在这里等你的军报!” 林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愣。 “啊?” 他预想过这两人会被说服,会半信半疑,会彻夜难眠,但没想过是这种反应。 李若谷见他发愣,两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 “啊什么啊?” 他大手一挥,指着林川,又指了指旁边的徐文彦。 “你小子也别想走!给老夫留下!” “还有文彦兄,你也跑不掉!” 一直试图保持镇定的徐文彦,此刻面皮一抽,苦着脸道: “若谷兄,我……我没想走啊,就是……人有三急,想去出个恭……” “那也不许!” 李若谷蛮不讲理地一挥手,竟是直接冲着雅间外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小二——” “拿个干净的痰盂来!” “噗——” 林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徐文彦一张老脸瞬间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精彩纷呈。 “哎呀若谷兄!若谷兄!我留下!我绝对留下来陪你等!不用……不用如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徐文彦连连摆手,生怕晚说一步,店小二真就端着个痰盂进来了。 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看着眼前这两位平日里威严赫赫,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朝廷重臣,此刻一个状若疯魔,一个窘迫不堪,林川哭笑不得。 鱼儿,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而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头,就这么在茶肆里,眼睁睁地熬了一宿。 林川倒是没管他们,自顾自地在一旁的软榻上,躺着睡下了。 这让李若谷和徐文彦更是百爪挠心。 李若谷几次想冲过去,把林川揪起来问个清楚,都被徐文彦死死拉住。 “若谷兄!稍安勿躁!事已至此,等到天亮,一切自有分晓!” “我躁?你看他那样子!他睡得着!我们俩在这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倒好!” 李若谷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不正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吗?” 徐文彦一句话,让李若谷哑火了。 是啊。 正是因为林川的淡定,才让他心里那杆天平,开始渐渐偏转。 时间,就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黑夜,到黎明。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京城的街道,也渐渐从寂静中苏醒过来。 李若谷和徐文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相对无言。 林川倒好,睡了一大觉,又下楼去给两位老臣买了早点。 然后拿了根钓竿,跑到楼下钓鱼。 留着两个老家伙拿着包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心思吃。 辰时。 巳时。 午时将近。 太阳越升越高,屋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李若谷已经站了起来,一动不动。 像一尊望夫石,盯着窗外远处的街道。 可这里是秦淮河畔,就算有消息,也传不过来。 徐文彦则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突然。 “铛——铛——铛——” 悠扬绵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是景阳钟! 非大捷、大典不鸣! 李若谷和徐文彦浑身一震,猛地对视一眼! 齐齐冲向窗户,探出身子。 不多时。 “哒哒哒哒哒——” 如同暴雨倾盆般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尽头疯狂传来! “捷报——!庐州大捷——!” “朝廷收复庐州——!” copyright 2026 第949章 执棋之手 狂喜的呐喊声,划破了京城的天空! 整个京城都在瞬间沸腾了! 无数的窗户被推开,无数的百姓涌上街头。 “什么?” “庐州?我没听错吧?” “赢了?我们打下庐州了?!” 起初是疑惑,继而是狂喜,最后,汇成了一股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 “大捷!大捷啊!” “天佑我大乾!!” 屋子里。 李若谷和徐文彦僵在原地。 耳边是窗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眼前,是林川一上午没钓到鱼而沮丧的脸。 “噗通。” 李若谷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他看着林川,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真的。 全是真的。 林川这小子,他不是疯子。 他是个妖怪! 徐文彦则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林川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你……你……” 他“你”了半天,最后,所有的话都汇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川啊林川……老夫,服了!” “彻彻底底地,服了!” 说完,他松开手,对着林川,深深一揖。 李若谷也回过神来。 他从椅子上挣扎着起身,走到林川面前,老脸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他也对着林川,躬身一拜。 “之前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小觑了天下英雄。” “从今往后,但凡林小友有任何差遣,我李若谷,绝无二话!” 这位以耿直和固执闻名朝野的李尚书,此刻,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林川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最担心的阻力,已经被彻底扫清。 “两位大人,言重了。” 他扶起二人,“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第一期国债的具体发行事宜了?” “谈!必须谈!” 徐文彦一扫之前的颓唐,双眼放光,精神百倍, “趁着庐州大捷的东风,此事宜早不宜迟!老夫这就回去,拟定章程!” “没错!”李若谷也一拍桌子,“老夫这就去召集户部的人手,谁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我扒了他的皮!” …… 送走那两位几近癫狂的老臣,林川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秦淮河的微风,带着湿润与喧嚣,扑面而来。 远处,因庐州大捷而沸腾的欢呼声浪,如同潮水,久久未曾平息。 最难的一步,终于跨出去了。 林川知道,发行国债这种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几乎等同于一场豪赌。 北宋王安石的青苗法,殷鉴不远。 何其完美的构想,官府放贷,抑制豪强,利国利民。 可一旦到了地方,自愿便成了强制,两分利涨成了索命息。 一场善政,最终沦为一场官吏饕餮、百姓泣血的灾祸。 还有那位亡国之君崇祯。 他不是不想借,而是借不到。 最富有的国戚带头哭穷,满朝的官绅抱团对抗。 最后,李自成的大顺军帮他借到了。 从那些忠臣义士的府邸里,抄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何其讽刺。 那些失败的根源,林川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借。 那是披着官皮的抢!是毫无信用的强取豪夺!是一种注定要崩盘的单向掠夺! 而他要做的,截然不同。 他要铸造的,是一份能绑定天下财富、人心、权力的无上契约! 青苗法败在无人监管? 那他的规矩就用石头刻下,昭告天下! 自愿认购,绝不摊派! 皇商总行三成利润,立为偿债专款,由户部、都察院、总行三方共管! 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崇祯借饷败在无信无利? 那就拿出平叛缴获的真金白银、田产商铺,作为抵押! 所有的一切,白纸黑字,加盖玉玺与东宫大印! 他要让这张纸,比金子还硬! 他要让所有买下这张纸的人,都与朝廷,与太子,结成最牢固的利益同盟! 富商买了债,就会比户部官员更关心皇商总行的生意,因为那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 藩王买了债,就会比禁军更在意太子地位的稳固,因为太子一旦倒了,他们手里的就只是一堆废纸! 从前,他们盼着朝廷乱,乱中取利。 往后,他们只会比谁都渴望稳定,因为稳定,才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历史上的蠢货,把借债玩成了自掘坟墓的铲子。 而他,要将这一张张看似轻飘的纸,铸成一条捆绑天下的锁链! 一条通往至高权柄的黄金大道! 林川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国债,只是起点。 接下来,他将用天下人的钱,喂养皇商总行这头吞金巨兽。 用皇商总行吐出的利润,填满空虚的国库,将嗷嗷待哺的军队,武装到牙齿。 用这天下之财,重铸一柄名为“华夏”的利剑。 到那时,剑锋所指,何止是开疆扩土。 他的目光越过山川,越过海洋,看到了更遥远的沃土。 他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不想当皇帝而已。 那个冰冷的龙椅,那巍峨的宫墙,那繁琐的礼法,只会成为束缚他的囚笼。 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更想做一个开拓者。 一个引领者。 一个为这个古老文明注入全新灵魂的执棋人! 他要用自己跨越千年的见识,用自己俯瞰棋局的视角,为这个勤劳、坚韧、骨子里烙印着无所畏惧的民族,推开一扇通往世界之巅的大门! 前面所谋划的一切,都只是基石。 他真正的图谋,是让华夏的文明,成为这颗星辰唯一的文明。 让华夏的规矩,成为这世间唯一的规矩! 至于那些不愿顺应这股历史洪流,妄图螳臂当车的…… 林川的眼神平静,且冰冷。 要么被同化。 要么,被碾碎。 在这条由他亲手铺就的道路上,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 数百里之外,豫地,永城。 汴河水关之上,风声呜咽,卷起城头大旗,猎猎作响。 这里是豫章军防线的最前沿, 也是豫章军与吴越军南北对峙的咽喉要道。 河对岸,便是吴越军的淮北、宿州二卫,时刻如芒刺在背。 守将手按城垛,眉头紧锁,眺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的亲兵大气也不敢喘。 将军在等的不是敌袭。 恰恰相反,他等的,是友军。 可他的神情,却比面对十万敌军还要凝重。 “来了!” 了望塔上,哨兵嘶吼一声。 地平线的尽头,一道烟尘如龙,遮天蔽日。 紧接着,一支庞大的骑兵军团出现在视野中。 旌旗如海,正沿着汴河河岸滚滚而来。 开封卫。 守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950章 联军尽墨 开封卫…… 这支拱卫开封重镇的队伍, 此刻,竟然南下五百里。 而在他们东侧的汴河河道上,景象更是骇人。 数十艘开封水师的战船,如同护卫一般,将二十艘大船护在中央。 那些楼船通体漆黑,线条流畅,静静航行时,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让旁边的官军战船显得格外不堪。 后面,竟然还跟着几十艘舢板和快船。 “将军,开封卫护送船队南下,这……这阵仗,是要做什么?” 副将凑上前来,满脸困惑。 开封卫大军出动,只为护送一个船队? 这船上,到底是什么人? 守将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吐出几个字: “传令,开水关,放行。任何人,不得妄动!” …… 铁林船队,旗舰甲板。 开封卫指挥使赵烈,与南宫珏相对而坐。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南宫珏身上,而是痴迷地望着这条武装货船。 “我林兄弟……不,青州侯爷,真是神人下凡。” 赵烈收回手,由衷地感叹。 “若是我开封水师能有这等巨舰,莫说黄河,便是长江天堑,我也敢横着走!” 这绝非恭维。 他带来的开封水师战船,虽然体型也够大,但跟铁林谷的船相比,差别太大。 尤其是火力配备。 船舱里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大家伙,炮口幽深,比他亲兵的大腿还粗。 跟那玩意儿一比,当初林川卖给他的所谓风雷炮,简直就是玩具。 赵烈心中一阵火热,又是一阵后怕。 幸好! 幸好当初在开封,自己选择了跟林川称兄道弟,赌上了身家性命! 这才过去多久? 那位爷就在盛州掀翻了天! 连二皇子都死得不明不白! 消息传来,就连豫章王都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夸他有眼光。 如今,豫章军在南线势如破竹,王奎那个莽夫已经拿下了吴越军的亳州。 而这支无敌船队,正要沿河南下。 这是要给吴越王的心窝子,再捅上一把刀啊! 作为东道主,作为最早投诚的功臣,自己必须再进一步表现表现! 所以,他才会亲率大军,一路护送船队南下。 南宫珏端起茶杯,微笑起来。 赵烈这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眼馋这船,眼馋这炮,另外,还想和侯爷拉拉关系。 “赵将军谬赞了。” 南宫珏放下茶杯,轻声道:“如今豫章军协同朝廷平叛,功在社稷,将军更是功臣中的功臣。他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赵烈闻言,心头一热,哈哈大笑起来。 “南宫先生这张嘴,比刀子还厉害!” 笑声过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过了永城,再走百里,可就是吴越军驻守的宿州了。你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过去?” 南宫珏微微一笑:“赵将军放心。侯爷,早有安排。” 他顿了顿,迎着赵烈疑惑的目光,吐出了后半句话。 “不出意外的话,等船队抵达宿州的时候……宿州城,应该已在侯爷囊中。” “啊?!!” 赵烈整个人僵在原地。 宿州……已经在林川囊中? 这怎么可能! 宿州城高池深,驻有吴越军精锐宿州卫,兵力过万,更是有淮北卫互为犄角。 就算豫章军主力来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无声无息地拿下一座重镇! 除非…… 赵烈猛地抬头,一个骇人的念头窜入脑海。 …… 就在赵烈惊疑不定之时, 数百里外的颍州城,已然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势如破竹! 胡大勇拿下庐州后,来不及清点战利品,便亲率精锐,马不停蹄,直扑颍州。 与此同时,颍州城外,黑云压城。 庐州卫、淮南卫、宿州卫为主力的三万吴越联军,旌旗招展,将颍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张启用兵如神?哼,不过是仗着颍州城坚罢了。传令下去,安营扎寨,明日一早,给我把这座城碾碎!” 联军主将看着城头飘摇的旗帜,脸上满是轻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咚!咚!咚!” 战鼓雷雷。 颍州城门,竟然轰然大开! 颍州卫指挥使张启,一身铁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 身后数千精锐如猛虎出笼,直扑联军大营! “疯了!这张启是疯了不成!”联军主将大惊失色。 以数千步卒,冲击数万大军? “迎击!快!给我挡住他们!” 仓促之间,数倍于颍州卫的敌军步卒被驱赶上前,试图组成防线。 可他们面对的,是藏在颍州卫中的铁林谷火器营! 轰!轰!轰! 密集的浓烟与火光,瞬间在敌军阵型中犁开数十道血肉盛宴。 那些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吴越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 后面的士卒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肝胆俱裂。 “是……是天雷!” “妖怪!他们会妖法!” 阵型,瞬间大乱。 “杀!” 张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长枪一指,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入敌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他身先士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芒。 身后的颍州卫将士士气大振,紧随其后,疯狂砍杀。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 张启率军在敌阵中凿穿一个来回,斩首两千,这才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从容退回城中,留下一个混乱不堪、士气崩溃的烂摊子。 “废物!一群废物!” 联军主将气得暴跳如雷,当即斩了几个作战不力的偏将。 第二日,恼羞成怒的联军,对颍州城发动了疯狂的报复。 箭矢如蝗,滚石如雨。 颍州卫将士拼死抵抗,城墙数次被敌军攀上,又数次被硬生生推了下去。 从清晨到日暮,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护城河几乎被染成了红色。 联军付出惨重代价,唯有鸣金收兵。 夜色降临。 联军大营的后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城头上,张启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是援军!朝廷的援军到了!” 他一把抽出腰刀,“援军已至!开城门!随我杀敌!” “杀!杀!杀!” 早已濒临极限的颍州卫将士,不知从哪又生出一股力气,嘶吼着冲出城门。 城门再度大开! 此刻,胡大勇正率领着刚从庐州急行军抵达虎狼之师,从背后撕开联军大营。 腹背受敌的吴越联军彻底崩溃。 张启与胡大勇合兵一处,衔尾追杀,斩首数千,俘虏两万。 经此一役,庐州、淮南、宿州三卫大半精锐尽墨。 吴越军的西翼,折断。 第951章 参见少主 永城水关, 汴河宽阔的河道,在此处被一道横江铁索截断。 两岸高耸的石砌哨塔上,绞盘巨大,一根根比人臂还粗的铁链从绞盘延伸而出,没入水中,将河道彻底封死。 这是吴越军的杰作,也是吴越王引以为傲的水上防线。 “开闸——” 岸上传来嘶吼声。 “嘎吱嘎吱———” 伴随着金属摩擦声,两岸哨塔上的士兵合力转动绞盘。 水面上,那一条条巨大的铁链开始缓缓下沉,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 一条通畅的水道,出现在船队前方。 赵烈站在岸上,对着南宫珏一抱拳。 “南宫先生,我就送到这儿了。替我向侯爷问好!告诉他,我赵烈在开封备好了庆功酒,就等他……从京城凯旋归来!” 这大腿,可得用力抱紧了! 南宫珏站在船舷旁,拱手道:“赵将军高义,在下一定将话带到。” 赵烈目送着那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通过水关,继续向南。 直到整支船队消失在河道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全军返回开封!” 他转身,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里,不只是喜悦还是庆幸。 幸好,老子是朋友,不是敌人。 …… 铁林船队通过永城水关之后,便一路鼓帆南下。 河道愈发宽阔,水流也变得更加平稳。 行出约莫四十里。 前方出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码头,岸边芦苇丛生,一片荒凉。 船队缓缓调整方向,朝着码头靠了过去。 码头上,早有几十骑人马在此等候,一个个气息沉稳,身形精悍,胯下战马神骏,显然不是寻常兵卒。 见到船队靠岸,为首的两人立刻翻身下马,踏上前来接驳的舢板。 不多时,两人便登上了旗舰。 南宫珏早已等在甲板上,一见来人,脸上露出笑意,亲自迎了上去,拉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快步走向船舱。 “咚咚咚。”他敲了敲门。 “进来。” 秦砚秋的声音传出,门随之打开。 南宫珏侧身让开,笑道:“大夫人,二夫人,二位看谁来了?” 门内的秦砚秋看清来人,又惊又喜:“铁柱!小蔫!”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芸娘也从里面冲了出来。 “哎呀!真是你们俩!” “大夫人,二夫人!” 王铁柱咧着嘴笑,旁边的张小蔫则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两人对视一眼,便要齐齐跪下磕头。 “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 芸娘眼眶一红,手忙脚乱地一手一个,死死拽住他们, “自家人,磕什么头?!” 王铁柱嘿嘿笑着,顺势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是林川从一个村里长大的发小,自然也和芸娘熟稔无比。 只是如今身份悬殊,林川已是封疆拜将的一等靖难侯,他们这些做属下的,礼数不能废。 可芸娘哪里习惯这个,见他们还想客气,杏眼一瞪:“再跪一个试试?” 两人顿时不敢动了。 王铁柱目光一转,瞅见了秦砚秋怀里的林衍,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张开双臂: “小少爷!来,让铁柱叔抱抱!” 林衍小脸一扭,理都不理他,反而冲着旁边的张小蔫咯咯笑着,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王铁柱的手僵在半空,一脸尴尬。 张小蔫受宠若惊,赶紧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林衍抱进怀里。 小家伙立刻在他怀里蹭了蹭,显得亲昵无比。 “噗嗤。”芸娘乐了,“铁柱,你看看你,整日往外跑,衍儿都不认得你。” “没事儿,过两天就认得了!”王铁柱挠着脑袋,一脸羡慕。 船舱里说话不便,外面又恰逢春日暖阳,江风和煦,几人便搬了椅子到甲板上叙话。 秦砚秋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侯爷那边……” 王铁柱神色一正:“二夫人,侯爷知道您跟大夫人随船南下,心里急得要死,特地命我等算准船队行程,赶在宿州前头,前来接应。” 南宫珏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宿州已经拿下了?” 王铁柱重重点头:“拿下了!宿州卫主力在颍州被咱们打崩了,我们昨夜赶到城外,给城里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们两个时辰内开门投降。结果不到三更天,城里的官吏就自己绑了自己,乖乖打开城门,跪在地上迎接王师了!” “好!”南宫珏抚掌赞叹一声。 王铁柱继续说道:“侯爷的意思,是请大夫人、二夫人和小少爷从宿州下船,由我们护送,改走陆路,坐马车前往盛州。毕竟船队接下来要转入淮河,楚州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水上风波大,刀剑无眼,您几位在船上,侯爷实在放心不下。” 秦砚秋和芸娘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就听侯爷的。” “嗯,听相公的。” 两人说起“侯爷”二字,还是有些不习惯,相视一笑。 船队再行五十里,宿州码头已然在望。 此刻码头上旌旗招展。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带着一众将官翘首以盼。 “胡副将!” 王铁柱人未到,声先至,从舢板上一跃而起,跳上码头, “夫人他们就在船上!” “好好好!” 胡大勇心头激动得要死。 没多久,秦砚秋和芸娘在南宫珏的护持下,相继走下舢板。 胡大勇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胡大勇,参见大夫人、二夫人!参见少主!” 他身后,上千名铁林谷战兵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大夫人、二夫人!参见少主!” 声震云霄,气势磅礴。 芸娘怀里抱着林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声喊道:“快起来,都快起来!” 被千人跪拜,怀里的林衍却半点不怕,反而兴奋地在芸娘怀里扑腾,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起哎!起哎!” 胡大勇闻声,哈哈大笑,随即起身。 “哎呀我的小侯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朝林衍张开双臂, “嗓门真亮堂!快来,让大头伯伯抱抱,揪胡子玩!” 芸娘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将林衍递到他怀里:“你这个胡伯伯当的,没个正形,小心把孩子宠坏了。” “咱铁林谷的小侯爷,就得宠着!” 胡大勇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任由那双小手扯住自己的大胡子,表情严肃起来, “咱们这群糙汉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小侯爷能一辈子无忧无虑,想揪谁的胡子就揪谁的胡子么!” 这是侯爷的根,是他们这群人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未来。 后面几十艘舢板上,十里寨新加入铁林谷的汉子们,隔着老远,都被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震得心头发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乖乖……那就是林将军的亲兵?”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废话!你看那气势,你看他们身上的甲!” 旁边的人语气里全是羡慕,“咱们跟他们一比,简直就是要饭的!” “咱们以后……也能这样?”有人喃喃自语。 “别做梦了,咱们现在连船都得跟人家挤。”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换船??” “南宫大人说了,打下泗州,缴了楚军的水师,别说船,连婆娘都能发!” 第952章 南宫妙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众人便分成几路。 王铁柱和张小蔫护送芸娘她们乘坐马车南下,直奔采石矶。 随行的除了五百铁林谷战兵,还有陆十二他们以及一百多新加入的绿林好汉。 胡大勇则带着剩下的两千多弟兄,跟随船队继续沿汴河前行。 “胡副将,你们就放心吧!” 王铁柱拍着胸脯,“有我铁柱和蔫儿在,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们!” 说着,他又凑到被张小蔫抱着的林衍面前,挤眉弄眼:“小少爷,跟铁柱叔走,叔带你去骑大马,看大戏!” 林衍小嘴一瘪,扭头就把脸埋进了张小蔫的怀里,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哈哈哈!” 周围的战兵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铁柱脸一红,梗着脖子道:“笑什么笑!小少爷这是跟蔫儿亲,蔫儿跟我亲,那小少爷就是跟我亲!”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马车队一路向南,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旗舰上,胡大勇大手一挥。 “起航!” 船队再次启动,浩浩荡荡地转向东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船队行了三日,抵达泗洪县。 河道至此,豁然开朗,再无之前汴河的局促。 水天一色,浩浩汤汤,几十艘船行在宽阔的水面上,竟显得有些渺小。 旗舰甲板上,江风猎猎。 胡大勇大步流星地走到船头: “南先生,过了这片水域,再往前,就是泗州地界了。” 身旁,南宫珏正一袭青衫,凭栏远眺,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在这满船甲士的肃杀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听见胡大勇的话,南宫珏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回道:“胡大先生力拔山兮,这攻城拔寨之事,何须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俩人一见面就斗嘴。 胡大勇粗着嗓子嚷嚷起来: “嘿我这暴脾气!我说南先生啊,我问的不是怎么打仗!我是问你,你这天天抱着一堆情报册子啃,肚子里的墨水总该有用处吧?知不知道这泗州城里有什么门道?” “何为门道?胡大先生还请言明。” “什么盐名?” “……就是请胡大先生说仔细些。” “哎呀你这文邹邹的……我就是问你知不知道那守将姓甚名谁?手里有多少兵?城防结实不结实!你总不能说你啥也没瞧出来吧!” 周围几个战兵都憋着笑,把头扭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南宫珏这才转过身,将书卷收起,用书卷的另一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摇头轻叹: “哎,我说胡大先生,我说胡大先生,古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遇事当沉心静气,稍安勿躁方是正理。” “好,我沉心,我静气!”胡大勇板正起脸来。 “泗州守军,以水军为主,主将郭启安。此人嘛……古语有云‘志大而才疏,行秽而德薄’……” “你又来了!说点我能听懂的!” “就是说他贪财好色且胆小如鼠,端是个不堪用的草包。” 胡大勇眼睛一亮:“哦?细说!这草包有啥把柄?” “三年前,他为扩建后宅、纳娶美妾,竟挪用军饷数千两,被御史弹劾。此人惧祸,便将泗州城布防图私售于皮货商人,拿了一大笔银子,堵上了御史之口。” 南宫珏顿了顿,看着胡大勇瞬间瞪圆的双眼,笑了笑, “说来也巧,此等不义之财,那商人攥着烫手,恰好被咱们的商队撞见,便以低价购得。” “……” 甲板上一片死寂。 胡大勇眨巴眨巴眼睛,又吸了吸鼻子:“当真?” 他这么一质疑,南宫珏当即瞪起眼珠子: “胡大!所谓‘君子慎言,小人多言’,南某所言句句有据,皆录于情报册牍之中!若非束于圣贤之教,恪守‘君子不恶口’之训,南某今日便要斥你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胡大勇被他这通引经据典噎得一噎,挠了挠后脑勺:“没听懂……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啊!我不是不信你,是这事儿太邪门了!那郭启安既是守将,怎敢把布防图随便卖?” 南宫珏负手而立,冷笑一声,“此人既贪财,便可视礼法为无物;既胆小,便会为自保不择手段。布防图于他而言,不过是换钱避祸的工具,哪顾得上守城之责?” 胡大勇点点头:“那就好了,既然有布防图在手,咱们直接驾船冲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非也非也。”南宫珏连连摇头,“郭启安虽庸碌,但其麾下水军久居泗州,熟悉水情,硬攻难免折损,不如智取。” 胡大勇哈哈大笑:“我就猜你脑子里有损招!还是你们读书人鬼点子多……说吧,有什么想法?好的话就用,不好的话,就直接拿炮轰他娘的!” 南宫珏吩咐亲兵去拿了布防图过来,打开: “郭启安贪财,咱们便可以重金购粮为饵,派使者入城接洽,麻痹其心;同时,借夜色掩护,让精锐乘小舢板,循着布防图上的薄弱处,悄悄潜入泗州水寨,控制其战船。待城内乱作一团,咱们的主力船队再顺势而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泗州。” 胡大勇眼睛一亮:“真他娘的阴险狡诈……快赶上大人了……” 南宫珏眉头一挑,难得没反驳,笑道:“南某就当胡大先生是夸赞了。” “我就是在夸你!” 胡大勇嘿嘿一笑,转身就要走,又被南宫珏叫住。 “切记,‘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欲夺泗州,先安其心。” “知道了知道了!”胡大勇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去了。 …… 不过半日,船队便将抵达吴越水军重镇——泗州。 泗州之名,于后世或许生疏。 其地坐落于江苏盱眙之北,后世已然淹没于洪泽湖底。 当然,在这个年代,却是吴越王倾力经营的兵家要地。此地正是汴河入淮之咽喉,自此入淮,东行可至楚州,再转扬州运河,直抵瓜洲渡口,乃是南北水路的关键枢纽。 两军交战之际,船队航行于大江之上,陆上兵马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施其技。唯有泗州、楚州两处,需强攻水关方能通行,其余水域尽可畅行无阻。 如今因与豫章、东平二军交战,吴越王已在楚州一带囤积重兵。 西线泗州水军计一万之众,北线亦有五千兵马戍守淮阴、山阳二县,至于楚州主城,则屯驻着两万大军,防备森严。 南宫珏的计策,便落在这座孤悬于西线的泗州城上。 黄昏时分,主力船队悄然停下。 一艘货船脱离船队,扬起满帆,先行一步。 如今战火尚未烧至此地,水面一片祥和。 三三两两的渔船还在撒网,渔夫的号子声随风飘来。 货船不疾不徐,朝着泗州水寨的码头靠去。 远远望去,整个水寨被一圈粗大的圆木栅栏围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道狭窄的水门。 岸上营帐连绵,旌旗在风中半死不活地耷拉着,正是水军主力驻地。 “呜——呜——” 岸上箭楼的哨兵发现了这艘孤零零的货船,吹响了示警的牛角号。 第953章 十万白银 货船稳稳靠上码头。 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手持文书,不慌不忙地走下跳板。 几名兵卒上前盘问了几句,便引着他走了进去。 无人注意,就在货船尾部,几道黑影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他们贴着船底,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水寨深处潜去。 夜色渐浓。 泗州城内,将军府后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夹杂着女人的浪笑,穿墙而出。 守将郭启安正瘫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上月新纳的扬州瘦马,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在那小妾身上不老实地游走。 他年近半百,身子被酒色掏得发了虚,一张肥脸油光锃亮。 “将军……再喝一杯嘛……”小妾捏着嗓子,嗲声嗲气地劝酒。 郭启安嘿嘿一笑,刚张开嘴,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亲兵跑了进来。 “混账东西!”郭启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抓起桌上的酒杯就砸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老子正忙着吗?”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息怒!城外……来了一艘商船,船上的管事指名道姓要见您,说……说有天大的生意要谈!” “生意?”郭启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什么生意非要见本将军?让他滚去找府衙的钱袋子,本将军哪有空管这些屁事!” 那亲兵不敢起身,膝行两步凑到郭启安耳边:“将军,那人说……他们从北边来,要买粮,带了……带了好多好多银子……” “银子?” 一听这两个字,郭启安的眼珠子亮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怀里腻歪的小妾,坐直身子, “北面……什么地方来的?” “小的不知,但看那管事的穿戴气度,绝不是寻常商贾!他说……只要将军肯卖粮,价钱好说!” 郭启安舔了舔嘴唇,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北面……难保不是豫章军的人。 否则的话,谁有胆子找上门来买军粮? 可如今战事一起,粮价一日三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王爷的军令是让他守城,可没说不让他发财啊! 他脑中飞速盘算了半晌,摆了摆手, “咳咳,让他进来!本将军倒要看看,是多大的生意。” 很快,那名管事被带了进来。 他一身锦缎衣衫,对着满屋奢靡视若无睹,朝郭启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草民钱有福,见过郭将军!将军威武不凡,气度恢弘,草民一见,便如见天日,心中敬仰万分!” 他眯着眼打量着来人,心中已信了七分。 这气度,果然是个做大买卖的。 他挥了挥手,让歌姬和小妾都退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找本将军,所为何事啊?” “回将军……” 钱管事脸上堆着笑,从锦缎衣衫的怀里掏出一沓厚实的银票,用红绳扎着,往桌上轻轻一放。 “草民的东家做的是南北货运的买卖,家大业大,听闻泗州鱼米丰饶,粮产富足,特派草民前来,想向将军求购一批粮,以解燃眉之急。” 他将那沓银票往前推了推,推到郭启安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区区五千两,算是给将军的见面礼,润润喉。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五千两,润润喉? 郭启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贪了半辈子财,这么敞亮的润喉费,还是头一回见。 他没有立刻去拿,身子向后一靠,陷进软榻里,摆足了将军的架子,脸色一沉。 “买军粮?”他冷哼一声,“你好大的狗胆!知不知道光凭你这句话,本将军现在就能把你拖出去砍了喂狗!”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草民要是没点诚意,哪敢来叨扰将军的清梦?” 钱管事躬着身子,低声道, “如今战乱四起,商路不通,我那东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眼看就要断炊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啊!我们愿意出高价!比市价高三成!只要将军肯点头,我们愿意出……” 钱管事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十万两!” “嘶——” 郭启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扬州瘦马,什么将军府,什么王爷…… 在这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有了这笔钱,别说再纳几房美妾,就是把整个泗州城里最漂亮的销金窟买下来都够了! 王爷的军令? 去他娘的! 王爷让他守城,可没让他守着金山当穷鬼!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这笔钱要是吞下去,后半辈子就彻底躺平了。 郭启安干咳两声,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故作矜持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嘛……军粮乃国之重器,干系重大,不可轻动啊……” 他眼角的余光瞥着钱管事,话里留足了口子。 钱管事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门儿,立马心领神会。 他立刻凑上前去: “将军,草民明白,草民都明白!” “这批粮食,您什么都不用做。粮食在哪,您给指个地方就行。” “船,我们自己有。人,我们也自己带。搬运,装船,保证悄无声息,绝不劳烦将军麾下一兵一卒!” “天亮之前,船走人空,账目上干干净净。就当草民……从没来过。而这十万两银子,就当是天上掉下来,砸进了将军您的府库里。” 郭启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起来。 “笃!笃!笃!” 随着敲击声停下,他的手,也落在了那沓银票上。 “说说看……”郭启安舔了舔嘴唇,“你们……想要多少粮?” “回将军,去年扬州米价最高升到了每石一两六钱,如今跌了不少,只是草民若去扬州,还要奔波数日,嫌麻烦,所以,草民想着,高价在将军这儿买点回去,也不多……” 钱管事伸出五根手指,在郭启安面前晃了晃, “草民斗胆,每石出二两银子,向将军求购……五万石。” “五万石?” 郭启安差点从软榻上跳起来。 他死死盯着钱管事:“你他娘的疯了?!” 他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 “你知道五万石粮食堆起来有多高吗?你买这么多,万一被捅出来,老子拿什么去跟王爷交代?拿我的脑袋吗?” 他郭启安是贪,可还没活够。 钱管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将军息怒,草民怎敢让将军为难?” 他向前凑了半步,“这五万石粮食,是不见了,但绝不是被草民买走的。” 郭启安一愣:“什么意思?” 第954章 机密要事 “将军您想……” 钱管事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城东的官仓,不是临着河?那地方地势低洼,又兼之年久失修,河水都快漫上来了。万一……我是说万一,粮仓不慎走了水,数万石粮食受潮发霉,那也是常有的事嘛。” 郭启安的眼珠子停住了转动。 他听懂了。 钱管事见他神色松动,笑意更盛。 “当然,走水还是太慢了些,动静也小。依草民看,不如……走火。” “走火?”郭启安眼睛亮了起来。 “对,就是走火!” 钱管事点点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嘛!粮仓这种地方,堆的又是草料又是麻袋,一点火星子就能着起来!到时候火光一起,全城救火,一片混乱。将军您再带兵去弹压,维持秩序,这是多大的功劳?” “等火灭了,您再去一查验,哎呀,不得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五万石军粮!这可是天灾,非人力可为啊!王爷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叹息一声,嘉奖将军您救火有功,处置得当,怎么会怪罪您呢?” 一番话说完,钱管事笑眯眯地看着郭启安,不再言语。 郭启安的脑子里,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对啊! 火灾! 一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 谁能查得出来? 谁敢查? 查出来也是天灾! 这法子……简直是绝了! 去年他倒卖了五千多石粮食,一直没什么好法子补上亏空。 要是来一场火的话…… 不仅把亏空补上了,自己还能落一个“救火有功”的好名声! 这他娘的,简直是上赶着给自己送钱送功劳啊! “咳……咳咳!” 郭启安清了清嗓子,重新靠回软榻里。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端起茶杯,假模假样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只是,这么多银子……” “将军放心!” 钱管事立刻接口道,“剩下的九万五千两银子,全都是银票,早已备得妥妥当当!只要将军点头,我们的人和船,在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离开,将军您说了算!您只需要派个最信得过的心腹,带着我们的人,把路给安排好……到了地方,您的人先上船点清银子,确认无误。银货两讫,我们的人再动手。” “我们人手多,到时候手脚麻利地把粮食运上船,再点上一把火,城中一乱,正好离开,天亮之前,保证船走人空,不留半点痕迹。” “到那时……将军就可以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去救火了。” 郭启安瞪起了眼珠子。 “这么熟练?以前没少干吧?” 这安排,简直是滴水不漏,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他想到了。 他需要做的,仅仅是点个头,然后派个心腹去收钱。 剩下的,就是一场完美的天灾。 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好!” 他盯着钱管事,“就按你说的办!城东三号仓,里面存的都是去年的米!今晚三更……你们能准备好?” 钱管事笑起来:“将军只要一声吩咐,小的自然就准备好!” “那行!” 郭启安这才笑起来,把银票揣进了怀里, “我安排人,三更时候,在城东码头等你们!暗号就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将军英明!”钱管事立刻躬身作揖,脸上笑开了花。 “不过……”郭启安话锋一转,“这放火可是个技术活,万一烧过了,把不该烧的也烧了,本将军的损失可就大了……” 钱管事何等人物,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还想再捞一笔。 他也不恼,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小额银票,约莫五百两,恭恭敬敬地推了过去。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这点小钱,就当是给今晚办事的兄弟们喝茶的辛苦钱。还请将军笑纳。” 郭启安看着那张银票,满意地笑了。 五百两,这可真是大户人家,出手就是大方。 “你很不错。”他收起银票,拍了拍钱管事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买卖,还可以来找本将军。” “一定,一定!草民先告退,不打扰将军雅兴了。” 钱管事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送走了钱管事,郭启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掏出怀里的银票,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 绝了!这法子简直是绝了! 一场大火,亏空的账目就能烧得干干净净,而他自己,则顶着“救火有功”的名头,接受王爷的嘉奖。至于那九万五千两雪花花的银子,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名利双收! 这可比克扣军饷来钱快多了,而且还没什么风险。 “来人!”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亲兵队长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将军!” 此人名叫杜衡,是跟了郭启安多年的心腹,为人忠勇,但脑子不太灵光,让他杀人绝对不含糊,让他想事,那就难为他了。 也正因为如此,郭启安才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杜衡,起来说话。” 郭启安抽出一张银票,将剩下的收回怀里。 “是,将军。”杜衡站起身,垂手而立。 “今晚,本将军有一件天大的机密要事,要交给你去办。” 杜衡一听,顿时挺直了腰板:“请将军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郭启安摆了摆手,笑道,“是一笔买卖。有一伙南边的富商,看上了我们仓里的一批陈米,愿意出大价钱收了。银子,他们今晚就用船运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杜衡:“这是对方给的定金,你拿着去买酒喝。” 杜衡接过银票,眼睛都直了。 五百两! 他当兵十年,攒下的家当还不到五十两。 “将军,这、这、这……” “拿着!”郭启安不耐烦地说道,“今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将军!” 杜衡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将银票揣进怀里。 郭启安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吩咐道:“待会儿,你去安排一下,把城东码头上的弟兄,都撤下来,记住了没?” “记住了!城东码头上的人,都撤下来……将军,撤到哪儿?” “撤回营里。” “是!撤回营里。” “嗯……然后你带几个人在码头上等着,三更的时候,会有几条船靠过来,你跟他们对对暗号,你说‘天干物燥’,他们若是回‘小心火烛’,那就对了,就让他们靠岸。” “是,将军!”杜衡点点头,“将军,有几条船?” “几条船?哎呀,我忘了问了……不用管几条,只要暗号对了就行。” “是,将军!” “他们靠岸之后,你先上船,别管别的,先点清银子。一共九万五千两,全是银票,一张都不能少。点清楚了,你就让他们的人自己去三号仓搬粮食,然后你就立刻拿着银票回来,之后发生任何事,都跟你没关系,明白吗?” “明白!”杜衡大声应道。 虽然他没太搞懂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鬼祟,但将军的命令就是天。 更何况还有那么大一笔银子。 “记住,此事关系重大,除了你带去的人,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提头来见!” “小的明白!请将军放心!” “去吧。” “是!” 第955章 梦醒时分 子时,月黑风高。 城东码头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杜衡裹紧了身上的棉甲,不停地来回踱步。 “头儿,这都快三更了,怎么还没动静?”手下低声问道。 “急什么!” 杜衡回头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将军说三更,那就一定是三更,等着!” 他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那句暗号,他又在心里滚了一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千万别给忘了,更不能说错了。 就在这时。 远处的水面上,隐隐约约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划水声。 “来了来了!” 杜衡精神一振,立刻带着人往前几步,朝着漆黑的江面望去。 只见几艘巨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朝着码头快速靠近。 果然跟将军说的一样,不止一条船。 船还没靠岸,杜衡已经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朝着江面吼了一嗓子: “物干天燥!” 声音传出去,江面上却只有单调的划水声作为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杜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 自己喊早了?还是说,记错了暗号? 冷汗,一下子从他额头渗了出来。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之际,为首那条船的船头,一道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小心火烛!” 对了! 杜衡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冲着身后一挥手:“是自己人!准备接船!” 大船很快靠了岸,随后,从船上跳下来十几个黑衣人,开始引导后面的船停靠。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杜衡和几个弟兄都懵了。 怎么这么多船?而且这么大? 这伙南边富商,手笔未免也太大了吧? 船上下来一个人,正是钱管事。 他来到杜衡面前,拱手抱拳:“可是郭将军麾下的军爷?” “是,我叫杜衡!” 杜衡也学着样子抱拳回礼,“将军有令,让我上船清点银票。” 钱管事闻言笑了起来:“杜军爷,九万多两银票,这可不是小数目,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被风吹走了,或是点错了数,谁也担待不起啊。不如这样,您带我去见将军,我亲自把银票交给他,也显得我们有诚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指了指身后,有人正抬下来几口木箱。 杜衡一愣。 他脑子转了半天,觉得钱管事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这么大一笔钱,真要是在这码头上点,出了岔子,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将军也说了,他的任务就是点清楚银子,然后立刻回去。 现在人家主动提出要亲自送去,岂不是更稳妥? 还省了自己天大的麻烦! “这样最好!最好!” 杜衡不疑有他,连连点头。 他抬手指向码头深处那排巨大的仓库黑影:“三号仓就在那边,你们的人过去便是。” 他心里还在感慨,这钱管事真是个会做人的,一下子就替自己把最难的差事给办了。 “多谢杜军爷!”钱管事再次抱拳。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一队抬着木箱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杜衡身后。 与此同时。 旗舰甲板上。 胡大勇负手立于船头,罗千帆站在他身侧。 另一人抱拳开口,正是归顺过来的十里寨头领,崔东风。 “将军,那边就是郭启安的水寨大营。” “属下的人已经潜进去探过了,寨内泊着一百多条船,大多是五百料的战船,能上千料的,不到十艘,都是双车船。” “那水寨地势险要,是块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入口处设有铁链和水下暗桩,防备森严。” 胡大勇听完,冷笑一声: “他倒是会选地方。罗千户,你怎么看?” 罗千帆沉吟片刻:“崔头领探查得很详细。郭启安兵马再多,也绝料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光明正大地摸到他家门口。末将以为,当派一队精锐,先夺船!只要封死他的水路,拿下战船,那水寨里的兵马,便成了瓮中之鳖,不足为惧。” 崔东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我十里寨的弟兄,愿为先锋,攻入水寨!” 南宫大人让他纳个投名状,眼下,便是机会。 胡大勇摇摇头:“你的人,负责控制千料船就好,杀人的事情,不用急。” 崔东风一愣,讪讪抱拳:“是,将军!”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 成队的铁林谷战兵,如幽灵般自船上涌下,悄无声息地融进泗州城的阴影里。 很快,城中的粮仓、军械库、银库,在夜色中被一一接管。 …… 将军府。 郭启安睡得正酣。 他做了一个天大的美梦。 梦里,那九万多两银票化作了堆积如山的雪花银,他以此为根基,招兵买马,水师扩充至千艘巨舰,连朝廷水师都望风而逃。 他成了真正的江淮霸主,甚至有资格问鼎天下。 “嘿嘿嘿……” 郭启安砸吧着嘴,满足地翻了个身,将光溜溜的小妾压在身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大半夜的,奔丧吗!”郭启安骂道。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 “将军,是我,杜衡。” “银子……到了。” 银子! 郭启安眼睛“噌”地睁开,睡意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赤着脚就扑向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这么快?钱呢?在哪……” 他的话,断了。 一抹森寒的冷意,已经吻上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柄刀的锋刃。 郭启安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他看见了杜衡,此刻被人反剪双手,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郭将军,梦该醒了。” 一个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郭启安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你们……” 独眼龙没有回答,只是手腕微动,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现在,立刻传令,召集你麾下所有总旗以上的将官,来将军府议事。” “记住,措辞要客气点。” “就说,有天大的喜事要与众位兄弟分享。” 郭启安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只能疯狂点头。 “好……好!我……我马上传令!” 很快,一道道命令自将军府飞速传出。 水寨大营内,一个个总旗、百户、千户,被亲兵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搞什么名堂!三更半夜议事?” “不清楚,传令兵说,将军有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喜事?他娘的,将军的喜事,就是咱们的坏事!他又纳了哪个窑姐儿当小妾?” “操!又要凑份子钱!” 数百名将官,衣衫不整地骂咧着,匆匆赶往将军府。 当最后一名将官踏入议事大厅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扇沉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落下了冰冷的门栓! 大厅四周,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 熊熊的火光瞬间撕裂黑暗,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将官这才骇然发现,大厅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那是一排排身着黑甲的士兵,手持利刃,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威风凛凛的郭启安郭将军,此刻正像一条死狗,被人拽了出来。 一个陌生的将领,正用刀背拍打着他的脸颊。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傻了。 独眼龙停止了动作,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奉朝廷令,接管泗州水师。” 他顿了顿,嘴里吐出两个字, “跪下。” “兵器扔在脚边,双手抱头。” “谁的膝盖不听话……” “老子帮他砍了。” 第956章 双倍月饷 天刚破晓,江上笼罩着一层晨雾。 水寨大营里,兵卒们从营房里钻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操练。 “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一个老兵油子打着哈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操练的哨子呢?头儿们昨晚喝花酒,集体睡过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伸着懒腰,嘿嘿直笑: “没准是将军又纳了房小妾,今天放假一天,让咱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兵卒骂道,“他纳妾,上头的百户千户掏份子钱,最后还不是从咱们的饷银里扣!” “就是,上次纳那个扬州瘦马当姨太,老子一个月的饷银就见了底,裤衩都快当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吊儿郎当地朝着校场晃悠。 可越往前走,议论声越小。 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辰,校场上早就人声鼎沸,军官们的叫骂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今天,死一样的寂静。 校场上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但没人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点将台的方向看。 “搞什么名堂?”一个家伙不明所以,伸手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 前面那人猛地一哆嗦,缓缓回过头,脸色煞白:“别……别说话……自己看……” 几个家伙不耐烦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 只一眼,表情就凝固了。 校场四周,不知何时站满了陌生的战兵。 他们身披制式统一的黑甲,手执利刃,一个个杀气腾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点将台上。 那里,齐刷刷跪着一长排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凌乱的丝绸寝衣,头发散乱,正是他们作威作福的顶头上司,泗州水师指挥使,郭启安! 郭启安身后,乌压压跪着水师里所有总旗以上的将官。 昨天还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头儿们,此刻全都垂着脑袋,像是被抽了筋骨。 数千名水师兵卒,全都愣在原地。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在台下议论纷纷。 人群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踏上了点将台。 胡大勇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扫视全场,怒吼一声: “都听好了——!!” 上万兵卒齐刷刷望向他。 “奉摄政王旨!” 几个字一出口,全场皆静。 “泗州水师指挥使郭启安,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意图追随吴越王谋反,着即革职查办!” 他顿了顿,盯着手中那片空无一字的绸缎。 台下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着下文。 胡大勇眨了眨眼。 他娘的,南先生教了好几遍台词,后面那段文绉绉的是什么来着…… 忘了。 他索性一把将手中的绸缎合上,对着台下爆喝一声: “斩了!” 他一把将手中的绸缎合上,大喝一声: “斩了!” “不!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郭启安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噗嗤!” 他身后的黑甲战兵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头颅咕噜噜滚到了点将台边缘。 台下轰然一声。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就这么被当着上万人的面,砍了?! “摄政王有令!” 胡大勇无视台下的骚动,声音盖过了一切。 “凡诚心追随朝廷者,每人发双倍月饷!” “现银!即刻发放!” 双倍月饷?! 还是现银?! 死寂的人群中,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惊呼声。 “不想领银子,想下去陪着郭启安一起死的,现在给老子站出来!” 胡大勇又是一声大喝,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站出来? 这个节骨眼上,谁他妈是傻子啊…… “追随朝廷!”胡大勇拳头猛地一挥。 台下,有人跟着举起了拳头。 “追随朝廷!” 人倒是不少,就是声音不怎么高昂。 “追随朝廷!”胡大勇再次大喝一声。 “追随朝廷!” 更多的人被双倍月饷刺激得眼红,跟着喊了起来。 “追随朝廷!!” “追随朝廷!!”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终于响彻整个水寨大营。 远处,旗舰甲板上。 南宫珏迎着江风,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他原本教给胡大勇的台词,是先历数郭启安罪状,再宣布由朝廷指派的新将领接管,安抚人心,最后才是赏罚分明。 一套流程,滴水不漏。 结果…… 胡大勇忘了词,直接把主帅的脑袋给砍了。 就靠着一颗人头和双倍月饷,就把上万水军的心给收了…… 粗鄙。 野蛮。 不讲道理。 这是他脑海中仅剩的词汇。 可偏偏,这最不讲道理的法子,起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效果。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粗鄙的汉子们在想什么。 郭扒皮死了? 死得好!老子入伍三年,他克扣的军饷都够娶个婆娘了! 双倍月饷?还是现银? 老天爷!做梦吧这是?! 跟着谁不是卖命? 给朝廷卖命,给摄政王卖命,能拿到真金白银,能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吃顿饱饭,值了! 听到震天的山呼海啸,南宫珏似乎明白了。 他所想的,是家国大义,是人心向背,是青史留名。 而胡大勇,他看到的,是这些底层士卒的饭碗。 大义不能填饱肚子,但银子可以。 忠诚需要培养,但收买…… 只需要一瞬间。 南宫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盛州大营,林川也摇了摇头。 “不对劲,这吴越王不该这么拉垮才对……”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小木块,清晰地标示着不同势力的动向。 斥候的军报雪片般飞来,汇总到他这里。 吴越军攻下沂州后,竟分兵了。 半数主力南下,直扑盛州而来,算上途中裹挟的地方卫所军,兵力号称十万。 可林川越看战报,眉头皱得越紧。 吴越王的叛乱,毫无章法可言。 这与他年前初见吴越王时,那副雄才大略、隐忍深沉的印象,判若两人。 是吴越王根本没准备好,就被迫起事了? 还是他太过轻敌,真以为盛州是块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或者说,这场叛乱的背后,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总不能是自己用兵如神,把对方打懵了吧? 他被这个念头逗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子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北境急报!” 第957章 利刃出鞘 “说!” 林川的目光,从舆图南端移到了北边。 “女真东路大军,十日前攻破津州。按照脚程算,此刻怕是已经兵临沧州城下了。” 耶律提送去铁林谷的消息,由斥候快马加鞭送到了盛州。 其实,即便是耶律提不去盛州,林川也会很快收到商队传回来的消息。 反倒是东宫和朝廷,对北境女真的动向至今一无所知。 也正是女真南下,让林川下定决心,必须速战速决,在江北打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 “津州……沧州……” 林川从旁边拿起一枚代表女真大军的黑色小旗,放在沧州城的旁边。 沧州是东平王的门户重镇,一旦被破,女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东平王的属地都将沦为牧马之地。东平军那点家底,怕不是要被一口吞了。 到那时,女真铁骑便可沿着运河南下,直插江淮腹地。 若让他们抢先拿下了江淮产粮区,后果不堪设想。 “西路呢?”林川问道。 “西路军那边还没新消息。”东子摇摇头。 林川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新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未知,有时候比确定的坏消息更让人心烦。 这个时代的通讯,终究是个大问题。 大乾朝引以为傲的官驿系统,五里一邮,十里一亭,在战乱面前脆弱不堪。 若非铁林谷提前布局,让斥候、混迹各地的商队、乃至铁林商会各地的店铺,织成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此刻他恐怕跟朝中那些大员一样,还不知道女真南下的消息。 可即便如此,信息传递依然有延迟。 他需要立刻知道女真西路军的动向,那才是决定整个战局走向的关键。 东路军的路线很明确,可西路军不是。 一旦保州失守,镇北王麾下的定州、深州、晋州等地,皆是一马平川。 那点地方守军,在女真铁骑的洪流面前,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到那时,女真大军是会继续南下,与东路军会师江淮? 还是……挥师西进,直扑太州? 林川的手指,最终停在了舆图西北的位置。 青州。 那里有无数信任他、追随他的百姓,有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乌托邦。 那是他的根基。 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绝不能让女真人的马蹄踏上那片土地! 可眼下,吴越军号称十万,正气势汹汹地杀向盛州。 东宫还眼巴巴地指望着他平定江南,好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一边是自己大力经营的青州,一边是东宫急需平定的江南。 保北境,还是定江南? 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就这么摆在了面前。 见林川沉默,东子犹豫道:“大人,保州是块硬骨头,有四五万镇北军死守着,女真人一时半会儿……怕是啃不下来吧?” “料敌从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川的手指在保州的位置上点了点。 镇北军的战力,他心里有数。 南下勤王的三万精锐,已经掉头北上驰援保州,虽然不知道是哪几支队伍,可如今镇守保州的,据说是镇北军最擅长守城的宁边卫,加上地方卫所兵,也有两万兵马。 五万兵马,确实能跟女真人拼一拼。 可也只是拼一拼而已。 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北有虎狼叩关,南有乱臣贼子,他被夹在中间。 时间,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不能跟吴越王在这里磨蹭下去了。 必须速战速决,一战定乾坤!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盯着舆图上楚州的位置。 “今天是初几?”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东子被问得一愣,连忙答道:“大人,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林川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算算日子,泗州那边,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他猛然抬头:“传令,飞羽营即刻发消息回去,命巴图尔率两万血狼卫东进,在平阳关西侧阳泉一带扎营布防。” 阳泉? 那不是青州地界了? 东子心头一紧,当即抱拳应声:“是,大人!” “咚!” “咚咚!” “咚咚咚——” 聚将鼓声,响彻整个大营。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西陇卫和盛安军的将官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第一时间丢下手头的事,从各自营帐中飞奔而出,朝着中军大帐汇集。 千户们进入大帐,百户们则在帐外按序列整齐站定,鸦雀无声。 不过片刻,大帐内外便黑压压站满了人,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燥热无比。 站在最前面的,是西陇卫周振及一众将官,新晋千户牛百也在其中。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整编之后,经过一个月魔鬼集训筛选出来的盛安军新晋将官。 整整十二名千户,为首的正是陈默。 当初的八兄弟,如今也有五人站在千户的行列里。 史超也带着四名吴山部千户,站在后头。 整整两万大军,是眼下盛州大营的全部兵力。 至于左卫,要留守盛州。 而吴山部剩下的一万多人马,没有经过集训,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修建采石矶大营,守好盛州门户。 林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一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盛安军和吴山部的人脱胎换骨。 但至少,给了他们新生。 林川希望看到的那股子狠劲,已经从每个人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诸位。” “磨了一个多月的刀……该见见血了!” 下一刻,他眼中杀意迸发, “传令!” “在!” 众将轰然听令! “陈默!”林川大喝一声。 “末将在!”陈默红着眼睛,大步出列。 “命你部为先锋营,明日傍晚前抵达镇江,趁夜渡江,攻占瓜洲渡!只给你一夜的时间,能不能行!” “大将军,拿不下瓜洲渡,末将提头来见!”陈默铿锵抱拳。 林川点了点头:“史超!” “末将在!”史超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吴山部,紧随陈默部过江,但你们的任务,是直扑扬州城下,十里扎营!” “我要你抵达城下后,即刻展开攻城部署!云梯、撞木、投石机,有多少做多少!” “每日辰时、申时,准时强攻,重点敲打扬州西、南两门,把东门、北门留出来!” 史超一愣:“大将军,这是为何?” “你这五千人的任务,是佯攻!攻城要真刀真枪,但需保留三成兵力防备城内守军突围,不可恋战耗损过重,同时要给足守军压迫感,要逼得他们派兵求援,把楚州的兵马,给我钓出来!” “末将,遵命!” “刘大!” “末将在!” “你领四千人马,从瓜洲渡口迂回向西北,穿插至宝应湖一带,抢占宝应湖西岸官道隘口,用强弩和火油,把这条援军主路给我彻底封死!” “那里湖汊纵横,芦苇密布,是第一道防线!我要楚州援军的第一口气,就断在这里!” 听到这里,西陇卫将领们心头一震。 围城打援! 这个战术他们太熟悉了。 第958章 疯子战术 “末将领命!”刘大抱拳领命。 “第二路,李锐!” “末将在!” “你领四千人,沿扬州西北侧丘陵地带隐蔽机动,抢占丘陵制高点,构筑第二道防线!” “此处是援军可能绕行的侧翼通道,你部需依托地形优势,设置滚石、陷阱,援军若从此处绕行,便以伏击袭扰牵制,拖延其行军速度,同时以狼烟通报友军;若主路防线吃紧,需立即抽调半数兵力驰援宝应湖方向。” “末将领命!” “第三路,奎三!” “末将在!” “你领四千人,从采石矶过江后向东疾行,隐蔽至泰州与扬州之间的兴化地区,构筑第三道防线!” “此处河网密布,是援军东线迂回的必经之路,你部需分散部署暗哨,破坏沿途桥梁水道,发现援军后无需硬拼,以小规模袭扰拖延其行程,同时快速通报主力阻援部队,形成前后呼应之势。” “末将遵命!” 三道防线,三路人马。 如三张大网,层层叠叠,将扬州周边援军的通道全部覆盖!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将军竟然用江南的水网丘陵,编织出一张捕杀猎物的巨网! 所有将官们望向林川的目光,已然是炙热无比。 他们在战训中闯过了重重难关,层层选拔,当上了将官,就是想干一番事业。 而林将军在此刻显露出来的排兵布阵的能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林川的目光,落在了西陇卫诸将身上。 “周振!郝猛!牛百!” “末将在!”三人跨步出列。 “你们各率一千骑兵,从采石矶过江,北上淮河,沿江东进,该怎么做,你们懂的。” 周振等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呼吸的节奏,瞬间与身后的同僚们错开。 别人看到的是一张网。 而他们,看到的是藏在网后的剑! 几人几乎是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中压抑着滔天的狂热。 围城打援? 不。 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盘。 侯爷真正的意图,是让西陇卫这把尖刀,与南下的水师合兵,直插楚州心脏! 扬州是饵,楚州才是猎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道军令,沉重如山,也炽热如火。 也只有侯爷,能使出如此战术! 也只有西陇卫这帮疯子,敢闯这等死地! “末将遵命!”三人轰然应声。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过众将。 “盛安军阻援的关键,在于坚守和协同,三道防线需首尾呼应;吴山部攻城要狠,但需留有余力。所有部队严格执行‘轻装机动、按需补给’原则,除必要军械粮草外,不得携带多余物资。” “此战,各部之间,以狼烟为号:红烟求援,黑烟敌溃,黄烟合围!你们一万七千兵马的任务,就是‘围城打援’,吸引楚州兵力增援,明白吗?!” “明白!!!” 林川声音一沉,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所有部队只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行,若有擅自恋战、延误战机、泄露军机者……” “无论官职大小,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我林川的刀,不斩自己人。” “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废物!” 话音落定。 所有将官齐刷刷抱拳,甲胄铿锵,声如雷鸣! “愿为大将军,死战!” …… 盛州城。 皇榜之前,人潮汹涌。 即便是有二十多名官兵组成的人墙,也被挤得摇摇欲坠。 一个干瘦的老秀才被众人推举出来,站在一张高凳上,正扯着嗓子,逐字逐句地念诵榜文。 “……以皇家名义,发行‘平叛靖难券’……” “……期以年计,利以一分五厘,上以安社稷,下以拯万民!” “……以江南已收复之矿产、盐铁十年专卖之权、江南织造贸易之分成、东宫名下皇庄三成田产为抵押,立石为证,昭告天下!” “百两为轻券,千两为中券,万两为重券,凭愿认购,绝无摊派!” “每年孟春付息,五年期满,连本带利,由户部、都察院、天下商会三方共验,足额兑付!” “此券可抵赋税,可转交易,唯不可私毁,违者以欺君论处!” “……此债非为皇室奢靡,非为官吏私囊,所得钱款,全数充作平叛军费、江南重建之资!剿逆贼、抚流民、复农桑!” 榜文念到此处,人群中一个绸衫胖商人,眼睛里精光迸射。 “乖乖!东宫的皇庄都押上来了!” “五年期……这利钱不算高啊……” “你懂什么?利钱虽然中等,可是胜在有皇家作保啊……” “就是!皇家作保,户部兑付,这买卖,太划算了!” 一个卖炊饼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问:“到底啥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把卖饼的钱借给朝廷打仗,朝廷不仅还你钱,还给你利钱!” “啊?老百姓也能发印子钱了?”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一甩袖子。 “这叫‘与国同休’!你买一张券,就是为前线的大军送去一柄刀,一杆枪!让朝廷军队去砍那些藩王逆贼的脑袋!” 一个断了左臂的独臂老卒,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 他高高举起,用尽力气嘶吼道:“买!” “我刚拿到朝廷赏银,真金白银,太子殿下说话算话,我肯定买!” “对!买!朝廷连打胜仗,咱们砸锅卖铁,也得认一张!” “算我一个!!” 围观的普通百姓,纷纷叫嚷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太子麾下大军连战连捷的消息,竟成了这纸债券最好的信誉。 百姓对安定的渴望,对藩镇割据的痛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化作了最原始、最狂热的支持。 盛州府衙。 户部金部司官钱德禄的官靴,几乎要将后堂的青砖踩出坑。 堂内,几个户部的小吏垂手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不敢开口。 这几日,吏部尚书一纸令下,整个户部连同都察院的官吏,都被召集到了一起,为了这“平叛靖难券”搅得天翻地覆。 钱德禄心里把这事骂了不下百遍。 国库空虚,不想着开源节流,反倒学那些商贾之术,搞什么发债敛财! 这要是没人买,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太子殿下刚刚竖起来的威信,岂不是要一落千丈? 可腹诽归腹诽,上头的命令,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除了执行,还能如何? 尤其是他这个金部司官,不偏不倚,正好是这烫手山芋的第一经手人。 从皇榜张贴出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盼着老天开眼,能凑个十万八万两银子,好歹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不至于太过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户部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跑歪了。 “钱……钱大人!!” 小吏上气不接下气,“外头……外头要炸了!” 第959章 火爆认购 “什么?” 钱德禄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很多吗?” 小吏喘着气点头:“妈呀,人山人海,人海人山!” “完了!”钱德禄眼前一黑,“我就知道!!” 堂内众人脸色骤变,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 “都盯着我作甚?” 钱德禄压着火气低吼,“没事干了是吗?” 他强作镇定,来回踱了两步:“不行,人太多,万一闹将起来,激起民变,你我脑袋都得搬家!快!去叫府衙的衙役,多叫些人!随我出去看看!!” “是,大人,我这就去叫人!” 很快,几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紧张地护着钱德禄一行人来到府衙大门前。 门外的情形,比想象的还要骇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鼎沸的人声仿佛要将府衙的大门掀翻。 钱德禄腿肚子有点发软。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上前时,小吏扯着嗓子就朝人群大喊:“大家静一静!那位就是户部的钱大人!认购靖难券的事,全由他老人家负责!” 钱德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扭头狠狠瞪了那小吏一眼。 好小子,卖我卖得倒是干脆利落!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安抚。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就彻底炸了锅! “钱大人!券呢?到底在哪儿买!” 一个绸衫胖商人挥舞着手里的银票,急得满头大汗。 “我有现银!给我来一张!不,来两张!” “别挤了!你们怎么不排队?!” “大人,俺就这点碎银子,能买不?” 一声声叫喊,全是在……催促? 钱德禄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立当场,以为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小吏:“他们……在喊什么?” 那小吏望着他,焦急道:“大人,小的说了还没开始卖,他们非要吵吵嚷嚷着现在要买……小的不得已,才进去请您老人家!” 钱德禄眨了眨眼:“他们不是要作乱?” 小吏一愣:“大人,他们是来送钱的,怎么会是来作乱?” 送钱? 钱德禄双腿一软。 小吏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大人!大人——” 钱德禄目光落在那片汹涌的人潮中。 看到那一张张激动涨红的脸,那一双双高高举起、攥着银子和银票的手…… 哪里是什么暴乱的刁民! 这分明是一群给朝廷送钱的财神爷啊! “快!把人手都叫出来!全都叫出来——!” …… 一个时辰后。 东宫,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赵珩再也坐不住,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旁的李若谷和徐文彦,两位帝师,虽然端坐着,但频频捻动胡须的动作,也显出几分不平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个嘴啃泥。 赵珩猛地停住脚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在那儿盯着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 卖得太差,没人买,所以提前收场了? 李若谷和徐文彦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小内侍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到底如何?!”赵珩忍不住催促。 “殿下……大喜!” 小内侍终于缓过一口气,磕头道, “盛州府衙开售平叛靖难券,不到半个时辰……售罄!” “什么?” 赵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追问:“今日的额度是多少?这么快就卖完了?” 在他想来,哪怕百姓支持,第一天能卖出个十万两,烧旺第一把火,便已是天大的成功。 “殿下,不是今日的额度!” 小内侍伸出一只手掌,用力张开, “是……是全部额度,五百万两,全都卖光了!” “什么?!”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李若谷和徐文彦。 两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赵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五百万两! 那是户部争论了两天两夜,才敢小心翼翼定下的一个数字! 结果……半个时辰,就没了? 李若谷长叹一声:“我们算准了皇室的信用,算准了民意,却终究还是低估了‘天下苦藩久矣’这六个字啊……” 这六个字背后,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期盼。 这股力量,一旦被正确地引导,便可成燎原之火,焚尽一切魑魅魍魉! “殿下,户部的钱大人托奴才问一句,要不要……追加?”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师?”赵珩看向李若谷二人。 两位老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追!”李若谷斩钉截铁,“趁热打铁,有多少,发多少!” “殿下!”恰在此时,又一名内侍匆匆入内,“林大将军密信!” 赵珩拆开信,一目十行。 “林将军建议,在各州县官府门前,立碑铭刻发券细则、抵押清单与兑付章程,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甚妙!”李若谷抚掌赞道,“石碑如山,承诺如山!此举可立万世之信!” “准!”赵珩再无半分迟疑,“立刻行文户部、工部,即刻督办!碑要最好青石,字要刻得最深!” 命令一下,户部工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很快,一座座丈余高的青石碑,在盛州及周边大小州县的官府门外拔地而起。 发债细则,抵押清单,兑付章程,一笔一划,尽数镌刻于石碑之上。 字字深刻,力透石背。 坚硬的石碑,远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能予人信心。 无数百姓争相上前,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碑上冰凉的字迹。 那坚实的触感直抵人心,将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碾碎。 “看见没!朝廷都立碑了!这还能有假?” “江北又是连战连胜,还不赶紧去买!” “咱们凑钱一起买吧!十两银子一年就能赚一两五钱!” “划算!凑钱买!凑钱买!” 消息借着商旅和驿卒的快马,传遍长江南北。 盛州,几家最大的钱庄老板为了认购额度,差点在户部门口打起来。 最后还是户部郎中亲自出面,才安抚下去。 苏州,富庶的士族们偷偷派出亲信,怀揣着巨额银票,也要买一道求生符。 谁都看出来,吴越王斗不过东宫,迟早要输。 这个时候不买,等将来城被拿下,到时候被清算,什么都晚了。 偏远的山村里,一个白发苍苍的里长,也颤抖着手,将全村人凑出来的一箱子铜钱,交给进城的后生。 短短数日。 国库里的银子和铜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堆积起来。 户部库房。 “大人!太多了!” 库房吏官冲进钱德禄的公房,“临时库房已经全满了!剩下的人都派到库房去清点,银子还好说,可那些大户动辄几十箱的铜钱,刚又运来的三十万贯,只能先堆在院子里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衙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此刻的钱德禄,早已没了当初的忧虑。 他红光满面,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 闻言,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慌什么。” “库房满了,就去隔壁兵部借他们的武库用!” “告诉他们,这是殿下的军令,谁敢说个不字,就是延误平叛军机,按律当斩!” 他慢悠悠呷了口茶。 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香醇的茶水。 第960章 超售之危 秦淮河畔,画舫凌波。 新开的铁林酒楼,正对着一河璀璨,仿佛将满城的繁华都推向了最高处。 顶层雅间内,烛火通明。 李若谷与徐文彦两位老臣,脸喝得比烛火还要红。 “林小友,满饮此杯!” 徐文彦举起酒杯,“此番若无林小友妙计,我等还在为区区数百万两的军费愁白了头!如今…哈哈哈!” “一千万两白银,三千万贯铜钱!林小友!整整四千万的家底!” 李若谷接过话头,激动地伸出四根手指, “户部的库房堆不下,连粮仓都塞满了。户部调集了三百多人数钱,那铜钱一箱箱垒着,从库房一直铺到街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两位老臣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不费一兵一卒,不加一厘税赋,就凭一张纸,撬动了天下财富。 上至富商士族的白银,下至百姓商户的铜钱,全汇聚到了京城,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林川没有动身前的酒杯。 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能理解两位老人近乎失态的欣喜。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他问了一句: “一千二百万的军费缺口,为何要收四千万?” 雅间内的笑声,突然断了。 李若谷脸上的醉意褪去大半,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川。 “林小友,这不是……多多益善么?” “是啊!” 徐文彦也连忙点头附和, “银子多了,咱们平叛的底气才更足!将士们的粮饷、抚恤、器械,还有战后各地救灾、垦荒、安抚流民……哪一样不是要银子?如今都有了着落,此乃天大的好事啊!” “不。” 林川摇了摇头, “我曾与二位大人说过,此法如猛虎。” “可吞敌,亦可噬主。” “缰绳,须臾不可松。” “国债的年息,定的是一成五。” “一千两百万的数,是户部算出来的,能解当下之困境。” “如今多出来两千八百万,这笔钱,一年之后,需要支付多少利息?”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下来。 利息……他们不是没算过。 只是,户部年年亏空,国库空得能跑马,陡然间被这山崩海啸般的巨款砸中,那巨大的惊喜,足以冲垮理智,掩盖一切未来的隐患。 说是被这史无前例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一点也不为过。 林川在心中轻轻一叹。 说实话,他也没料到,民间的力量竟会如此恐怖。 这也说明,在江南这一片地区,东宫的基本面已经稳了。 只是让人感到荒诞的,是那些认购国债最多的金主。 扬州、杭州、苏州……那些富可敌国的士绅大户。 那可都是吴越王经营了数十年的核心地盘。 何其讽刺! 沉默片刻,李若谷开口:“那……眼下该怎么办?” 徐文彦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要不……多出来的银子,退回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泼出去的水,写入官府簿册的银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这不是儿戏吗! 两道目光,齐齐投向了对面的年轻人。 “退?” 林川轻笑一声。 “送上门的钱,为什么要退?” “百姓用真金白银支持东宫平叛,这是民心所向。这笔钱,我们不仅要用,还要用得漂漂亮亮。” 李若谷和徐文彦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就知道林小友定有高见!” “快快赐教!” “赐教不敢当。”林川摇摇头,“咱们原本计划的皇商总行,要办,而且要大办。” “只是多出来这笔钱,咱们的玩法,得改一改了。” “如何改?”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投资。” 林川吐出两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字眼。 “投资?” 李若谷和徐文彦面面相觑。 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完全是天外之音。 林川点了点头,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简单说,就是用钱,去生更多的钱。” 两人瞳孔一缩! 徐文彦几乎是脱口而出:“放印子钱?!” “那怎么行!”李若谷脸色一变。 朝廷官营高利贷? 这要是传出去,东宫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看着两位老臣惊恐的表情,林川哭笑不得。 “当然不是。”他摆摆手。 “那是何意?”李若谷追问道。 林川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秦淮河。 “让百姓,变得比现在更富有。” “让百姓富有?”两人更加困惑了。 这算是什么答案? “对。” 林川点点头,收回目光。 “皇商总行,是我们自己的产业,赚的钱大头进的是皇室内帑,贴补不了国库的大窟窿。” “国库的根本是什么?是税收!” “如今天下之税,九成来自农税。可光靠种地,怎么可能解决一年几百万两的利息?” “要想让国库充盈,就必须开拓财源,比如……工商业!” “工商业?!” 李若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小友,此言大谬!” “‘农为本,商为末’,此乃立国之基,祖宗之法!历朝历代的明君圣主,无不重农抑商,就是怕百姓见利忘义,弃了田地,动摇国本!” “无农不稳,无粮则乱!你如今要反其道而行,是要将这天下,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李大人所言极是。” 徐文彦也附和道,“商贾之流,唯利是图,毫无家国之心。历代祸乱,哪次没有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影子?” “更何况,工商之利,虚无缥缈,分散难收。你将这数千万两平叛的救命钱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别说兑付利息,连前线将士的粮饷都发不出!” “届时,军心动摇,国本崩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啊林小友!”李若谷痛心疾首,“放着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农税这些稳固根基的正道不走,偏要去碰那些虚幻的工商之利!糊涂!实在是糊涂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在他们几十年的为官认知里,“重农抑商”就是不可动摇的铁律,是治国安邦的唯一真理。 林川此刻提出的想法,无异于自掘坟墓! 雅间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李若谷看着林川,叹了口气: “林小友,你天纵奇才,但治国不是儿戏,不能凭着一时的奇思妙想。工商之策,绝不可行,听老夫一句劝,收回吧。” 面对两位老臣的否定,林川笑了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两位大人还有别的法子,能一年赚到几百万两的利息吗?” 一句话,让两人所有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语塞。 是啊,利息怎么办? 靠种地,就算把地种出花来,也变不出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林川悠悠开口道: “徐大人,您去过青州,那里的景象,您应该还记得。” “我且问您,青州新建的工坊,是不是比周边五六个州府加起来都多?” 徐文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青州的农田,可曾因此荒废了?” 徐文彦一愣,摇了摇头。 “非但没有荒废!” 林川点了点桌子,“青州去年一年,新开垦的良田超过三十万亩!工坊改良的新式农具,让一个农夫能干过去三个人的活!粮食产量翻了两番!” “这便是相辅相成!” “若没有青州工商业积累的财富,我拿什么在短短时间内,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 “两位大人!” 林川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们。 “祖制是要守,但不是守死!”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若还抱着几百年的老黄历不放,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 第961章 前锋渡江 超售的意外风波,远未平息。 镇江对岸,战火已经燃起。 时间,倒回两日前的深夜。 镇江以东,黄天荡,芦苇丛的至深之处,两百多艘渔船与舢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陆续有船划出芦苇丛,随着水流,并入长江之中。 陈默立于船头。 江风鼓荡,他身后,是一千名沉默如铁的弟兄。 过江的船,皆是就近征集。 在盛安军特训的一个月,林川除了派兵袭扰江南各地,更重要的准备,便是撒出重金,雇了数百户最熟悉这片水域的渔民。 这些渔民世代在江上讨生活。 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下的每一处暗沙,每一道急流。 万里长江天堑,对面想要完全封锁,无异于痴人说梦。 吴越军大败后,江北各处渡口虽已严防死守,但怎么可能防的住? 陈默此番任务,是全军的第一战。 一千人,装备在整个盛安军里,实打实的顶配。 清一色铁林谷制式战甲,乌沉沉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 腰间的长刀,刀柄紧紧缠绕着防滑的麻绳。 刀刃在出鞘前,便已用油脂封住,不泄露半分寒芒。 随军带了五百张劲弩,弩箭不计其数。 这一千人,是林川从上万人手中,一轮一轮筛选出来的狠角色。 用大将军的话说,就是要把他们当一支刀尖来用。 只是时间太短,磨得还不够锋利。 那便用战场这块最好的磨刀石,来给他们开开刃! “头儿,这船上鱼腥味儿也太冲了。” 一名老兵凑到陈默身边,压着嗓子抱怨。 “等打下瓜洲渡,我非得找个大户人家的澡盆,好好泡上一整天。” 旁边一个老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 “有那功夫,不如先想想怎么把脑袋留在脖子上。吴越军在瓜洲渡可是放了两千人,足足比咱们多一倍。” “怕个球!咱们现在,可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默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漆黑的江面上。 “怕死的,现在可以跳下去,游回南岸。” 船上,瞬间鸦雀无声。 老兵们纷纷吐了吐舌头。 只剩下渔民手中竹篙划破水面时的“哗哗”声。 夜色渐深,江心起了雾。 上千人,两百多条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夜色,渡过天堑,在预定的滩涂悄然登陆。 带路的渔民对着陈默拱了拱手,便划着小船,消失在浓雾里。 “全军噤声,奔袭瓜洲渡!” 陈默一声低喝。 千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入岸边的密林,朝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火光摸去。 瓜洲渡,长江下游有名的雄关渡口。 此处江面骤然收窄,水流湍急,南接镇江,北连扬州,正是大江东西航运的咽喉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吴越王占据江南后,更是将此处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江防重镇。 沿着江岸,夯筑起两丈多高的夯土寨墙,墙面用糯米浆混合石灰加固,坚硬如石,墙头上密布着箭垛与了望孔,每隔十步便有一座丈高的箭楼,楼上旗帜飘扬,火把通明,弓箭手往来巡视,紧盯着江面。 寨墙之内,营盘密布,练兵场、粮仓、军械库、水军码头错落有致,两千吴越军的营帐沿着江岸铺开,灯火连成一片,将夜空映照得通红。 码头边,数十艘战船整齐排列,船身巍峨,船舷两侧架着床子弩与投石机,甲板上的士兵手持长枪,警惕地注视着江面动静,船锚深扎江底,将整个渡口的水路死死封锁。 瓜洲渡不仅是江防要塞,更是漕运枢纽。 汴河入淮后,经淮河、长江转运的粮草、军械,都要在此处停靠中转。 吴越王特意在此设立了水关,往来船只必须接受严格盘查,方可放行。寨门由数根巨大的硬木顶死,门后设有机括,一旦遇袭,可迅速落下千斤闸,将敌人挡在门外。 此刻,夜色中的瓜洲渡,火把的光芒在江风中摇曳,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墙头上的哨兵打着哈欠,巡逻的队伍脚步声整齐划一,看似戒备森严,却因连日无战事,渐渐生出了懈怠之意。 谁也没能想到,一支奇兵正借着夜色掩护,朝着这雄关渡口的致命缝隙,悄然逼近。 半个时辰后。 一名斥候的身影从黑暗中滑出,半跪在陈默身前,脸上神情古怪。 “头儿,寨墙西北角有个豁口,以前排污用的,能钻进去。只是……那地方现在是……” 他犹豫起来。 “我知道,是茅厕总坑。”陈默冷笑一声。 他太熟悉这里了。 当初他还是吴越军一个小卒时,就在瓜洲渡守过半年。 那个茅厕总坑,还是他和几个老弟兄一起挖的,当时没少骂娘,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倒要靠它来偷袭了。 “娘的,我宁可跟他们正面干一仗,也不想钻那玩意儿啊!” 先前在船上抱怨鱼腥味的老兵,瓮声瓮气地嘟囔。 旁边那个老兵“嘿”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傻小子,钻粪坑,顶多臭三天。脑袋掉了,可就再也香不起来了。” 这话糙,理不糙。 那老兵彻底没了声音。 陈默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嫌恶,有犹豫,也有跃跃欲试的狠厉。 “想吃肉,就别怕脏。” 他冷冷开口,“谁跟我去?” 话音刚落。 “哥,我跟你去。” 猴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跟着陈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已是百户。 他一动,另外四个同样当上百户的结拜兄弟也齐齐上前一步。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主心骨都表了态,剩下的人哪里还敢犹豫。 “头儿,我也去!” “妈的,不就是个粪坑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陈默点了点头。 他挑了二十个人,都是身手矫健、心思沉稳的老兵。 “其他人原地待命,见信号行事。” 他简单吩咐几句,便带着人,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大将军让他来打前锋,不是让他来送死的。 硬攻瓜洲渡,就算拿下来,自己这一千人估计也得折损大半。 那不叫本事,叫莽夫。 想要在新主子面前立足,想要让手底下这帮弟兄往后能挺直腰杆,就必须打得漂亮! 用最小的伤亡,拿下最大的战果! 很快,一股浓稠的恶臭扑面而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众人眼前,是一个用烂木板虚掩着的坑口。 木板的缝隙里,正渗出令人作呕的、粘稠的黑暗。 陈默二话不说,扯下腰间的布巾,浸透了江水,死死蒙住口鼻。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蒙着面的脸,眼神冷冽。 “憋住气,跟紧了!” 说完,他单手在坑沿一撑,身形一矮,整个人便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 身后,猴子等人相视一眼,一个接一个,沉默而坚决地,投入那片污秽之中。 第962章 锋矢之烙 污秽之物没过了膝盖。 每挪动一步,都感觉底下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死死拽着腿。 那股子发酵的恶臭,就算蒙着两层湿布,也化作了实质的尖针,拼命往肺里钻。 呛得人喉咙眼发紧,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一个战兵脚下踩到一团滑腻,身子猛地一歪。 旁边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攥住他的后领,将他死死拽了回来。 陈默在最前面,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全凭着多年前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 这茅厕总坑的底部,被经年累月的屎尿冲刷,只剩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地下水道,直通寨墙之内。 身后二十人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牵着的影子,在污泥中无声滑行。 污水里不知混着什么东西,甚至还有些软绵绵、滑溜溜的玩意儿擦过腿,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每个人都死死咬着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和秽物硬生生咽回去。 这趟活儿,但凡弄出一点水声之外的动静,惊动了上面的人,他们二十一个就不是战死,而是活活憋死、淹死在这粪水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比那更久。 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还隐约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陈默整个人几乎都趴伏在污水里,借着蹲坑木板的缝隙朝外窥探。 寨墙内侧,是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 两个吴越军哨兵正靠在草垛上打着哈欠闲聊,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边。 “听说了没?颍州也丢了。” 一个年轻的哨兵满脸忧色,“咱们守在这儿,会不会早晚被……” “怕个球!” 另一个老兵油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满不在在乎地抠着脚丫子。 “咱们这儿两千号弟兄,江面上还有船,他们还能长翅膀飞过来?咱们水军天下无敌,安心睡你的觉,等天亮换了班,老子还得去找翠香楼的小凤仙喝两盅呢!” 年轻哨兵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哥,小凤仙活儿好不好?” “那叫一个紧致……” 陈默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二十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茅厕里钻了出来。 那两个哨兵还在讨论小凤仙的活儿到底有多好,浑然不觉身后的污秽中,爬出了索命的恶鬼。 “这娘们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你还是省着点饷银吧!” “那你怎么能花得起……” “你能跟我比?我孤家寡人一个,银子留着也没啥用,还不如花在……” 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从后方猛地抄起,死死捂住了哨兵的嘴和鼻子。 “嗤!” 温热的血雾喷溅在陈默的脸上,混着污泥,又腥又臭。 几乎在同一瞬间,猴子也解决了另一个。 那哨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没喊出来,就被一只手死死按在草垛上。 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干脆利落地从他张大的嘴巴里捅了进去。 力道之大,刀尖径直从后脑穿出。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个活人就变成了两具尸体。 陈默朝后一摆手。 两个人影上前,将尸体无声地拖进了茅厕里。 陈默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寨门。 那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哨兵来回巡逻,大门紧闭,门后还架着数根碗口粗的顶门杠。 两侧的箭楼上,人影晃动。 硬闯,就是送死。 陈默指了指左侧的箭楼,对猴子做了个攀爬的手势,又指向右侧,让另一队人跟上。 猴子带着几个人,借着墙角的阴影,手脚并用,贴着墙壁爬了上去。 箭楼里的两个弓箭手正伸着脖子往江面上瞅。 “这鬼天气,江上连个渔船都看不见,真他娘的无聊。” “什么味儿?”另一个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这么臭!” 那人刚想接话,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猴子抽出匕首,顺手扶住软倒的尸体,没让它砸在木板上发出半点声响。 另一个同伴也用同样的方式,结果了另外一个。 不到片刻,两侧箭楼上的火把,几乎同时熄灭。 这是得手的信号! 陈默站在阴影里,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上!” 十几道黑影如出闸的猛虎,扑向寨门! 巡逻的哨兵刚发现箭楼上的火光不对劲,正要开口示警,几道黑影已冲至面前。 “噗噗噗!” 尸体纷纷倒地。 陈默一马当先,冲到寨门前,看着那几根沉重的顶门杠,低喝一声。 “搬!” 几个战兵立刻冲上前,几人合力,青筋暴起,吭哧吭哧地开始搬那几根大家伙。 “吱呀——”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这时! 营寨深处的营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铜锣声。 紧接着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敌袭——!敌袭——!” 是巡营的军官发现箭楼的火把灭了! 糟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寨门只开了一半,外面的人根本冲不进来! 急促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过来! 火把的光亮,正在将他们这片小小的区域彻底照亮! “头儿,怎么办?!” “来五个人,跟老子一起拦住他们!剩下的,开门,发信号!” “吼!” 营寨深处,已经乱了起来。 黑压压的身影,朝寨门方向涌了过来。 “杀!” 陈默不退反进。 他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悍然撞进密集的敌阵! 没有花哨的招式,他手中的长刀抡圆了,就是一记最蛮横的横砍! “咔嚓!” 最前方一名敌兵的长枪杆,竟被他一刀从中生生劈断! 刀势不止。 断枪的瞬间,陈默手腕一转,刀锋顺势前送。 “噗嗤!” 温热的血浆爆射而出,糊了陈默满头满脸。 他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反手抽出长刀,顺势一劈,砍翻冲在前头的百户。 身后几个战兵也如狼似虎扑了过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五六个人竟然敢主动出击。 冲势顿时乱了一瞬。 “顶上去!”陈默嘶吼一声。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趁着对方的混乱往前冲。 这是特训的时候,教官们反复强调的一句话。 借着敌阵混乱的间隙,他手中长刀再度挥出,这一刀角度刁钻,直劈左侧一名敌兵的膝盖。“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敌兵轰然倒地,疼得在地上翻滚,反而绊倒了身后两名同伴。 “杀!” 陈默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野兽般的音节。 他身后,五名老兵瞬间贴了上来。 一人护住左翼,一人顶上右侧,剩下三人填补空隙。 呼吸间,一个以陈默为尖端的锋矢阵型悍然成型。 烙铁般狠狠烫进了涌来的人潮! 第963章 邪火焚天 冲在最前方的吴越兵,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泼洒开来的刀光。 然后,脖颈处一凉。 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战友惊恐的脸,最后看见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飞速旋转。 “噗!” 一名老兵的臂膀被长枪豁开一道血口。 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眉头都未挑动一下,身体不退反进,竟是主动迎着那枪杆欺身而上! 长枪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抽回,老兵反手一刀,已将他胳膊劈断。 温热的血雾喷溅在那老兵的脸上。 他只嫌恶地“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声咒骂: “他娘的,刚发的衣裳!” “沾了屎尿了!”旁边的汉子大笑。 “老子乐意——”又是一刀劈了下去。 疯狂的兵刃交击声,在这一刻拔升到顶点。 寨门前这片方寸之地,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涌来的吴越兵,仿佛撞上了一堵由刀锋和尸体组成的无形之墙,被这六人摧枯拉朽般砍倒、剁碎。 五名老兵身上,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可他们身上的杀气,却在血腥味的浇灌下愈发疯长。 那积压在胸膛里太久的憋屈、戾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轰然决堤! 浓郁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像最烈的烧刀子,烧得他们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一名吴越兵被陈默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人。 他挣扎着从尸体堆里抬头,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个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身影,嘴里下意识地挤出一个名字: “陈……陈默?” 陈默的动作,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嘈杂的喊杀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变得遥远。 他认得这张脸。 是当初和他一个营的袍泽,还曾分过他半块饼。 可,那又如何? 当他们选择追随大将军的那一刻。 一切,都断了。 陈默手中的长刀,没有半分迟疑。 在那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刀锋如一道冰冷的月光,横扫而过。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 寨门前, 剩下的人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吱呀……吱呀……” 木门摩擦的刺耳声响,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还剩最后一根顶门杠! 那根巨大的圆木,死死嵌在门臼里。 几个老兵合力去抬,脖颈青筋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 可那木头,纹丝不动。 “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外号“铁牛”的魁梧老兵双眼血红,一把将同伴推到一旁。 他双臂环抱住那根冰冷的木杠,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块块肌肉瞬间坟起,将身上的衣甲绷得死紧! 衣袖下,虬结的臂膀青筋暴起,皮肉下的血管扭曲贲张,几乎要撑破皮肤! “喝——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铁牛的胸膛最深处炸开! 那根千斤重的顶门杠,竟被这股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从门臼里掀了起来!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巨木狠狠砸在地上! “轰隆!” 大地都为之震颤! 铁牛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喉头一甜。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杀——!” 寨门轰然洞开。 积蓄已久的狂热喊杀声,如山洪般倾泻而入! “是铁牛!” “陈头儿!” 短暂的惊愕,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这帮汉子双目充血。 他们听着里面的动静,早已心急如焚。 此刻亲眼见到这般惨烈的景象,胸膛里那股操练了一个多月的邪火,轰然炸开! “操你娘的吴越狗!” “给老子死!” 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咆哮着,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与火光之中。 寨内已是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摇曳的火把。 到处都是奔逃和厮杀的人影。 吴越兵很好分辨。 他们脸上的神情,是惊慌,是溃败。 而这群挣脱牢笼的凶兽,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疯狂! 一个多月的非人特训。 积攒了满肚子的戾气和力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们不懂什么精妙的配合。 只知道训练时教官吼出的最简单的道理: 你比敌人更疯,更不怕死,死的就一定是他! “啊——!” 猴子从箭塔上跳了下来。 他状若疯魔。 双手握刀,一记最朴实无华的力劈,照着对面一个吴越兵的脑门就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 对方竟是横刀架住了。 巨大的反震力让猴子虎口剧痛。 可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他借着刀弹起的力道,身体顺势一转。 第二刀,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从右上方向斜劈而下! “噗哧!” 这一次,再无阻碍。 腥热的血浆,泼洒了猴子满脸。 那吴越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一软,轰然倒地。 猴子看着自己劈开的半边脑壳。 先是一愣。 随即咧开嘴:“哈哈哈……哈哈哈……” 狂热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眼看一个敌人提刀冲上木梯,就要到他跟前。 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 那军汉反应倒快,猛地一躬身躲过。 “狗日的,还敢躲!” 猴子提刀冲过去。 一支箭矢,正中对方咽喉。 “谢啦!” 猴子冲拿着弩的弟兄摆摆手。 战场上,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 一个汉子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却不管不顾。 用肩膀狠狠撞进敌人怀里,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腰子。 这是一支被逼到绝境,又被重新锻造过的军队。 他们曾见过同袍跪地求饶。 见过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哭嚎的惨状。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是刀锋,是利剑,是扑食的嗜血狼群! 寨门处。 陈默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铁牛,扛到另一个老兵身上。 他声音沙哑地吼道:“带他下去!其他人,跟上!” 不需要动员。 也不需要指挥。 士气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陈默提刀。 刀锋仍在滴血。 他踏过尸山,眼神如刀,扫过混乱的营寨。 火光下。 一面绣着猛虎的大旗,在营寨深处尤为显眼。 那里,是敌军的中军大帐。 陈默抬起刀,遥遥一指。 “斩将!夺旗!” 战兵们汇聚成一道浪潮,挥舞着战刀,如同碾肉机一般,快速向中军大帐方向推进。 屠杀,开始。 第964章 泼天诱惑 不到一个时辰。 整座营寨,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吴越兵。 尸骸铺满了地面,粘稠的血液汇聚成溪,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他们人手有限,没有余力看管俘虏。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全部杀光。 空气中,血腥与焦臭混合在一起,火把噼啪爆响,映照着一张张亢奋又疲惫不堪的脸。 一个汉子拄着战刀,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被血浆浸透的衣甲,又看了看脚下那具被劈开胸膛的尸体。 他咧开嘴,想笑。 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 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荒诞的梦。 两个月前,他们是什么? 是一群听到战鼓就腿软,需要督战队在身后用刀逼着,才敢挪动脚步的废物。 所有人脑子里想的,永远是怎么在战场上装死,怎么往后躲。 可今天。 他们一千人,几乎全歼了对面两千守军。 自身伤亡不到两百,还大多都是可以包扎一下继续战斗的轻伤。 “娘的……”一个弟兄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下的血水浸湿了裤子也毫不在意,“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他摸了摸胳膊上刚被划开的伤口,直到此刻,火辣辣的疼痛才迟钝地蔓延开来。 “他娘的,这帮孙子也太不经打了!光知道跑,害老子没砍够!” “知足吧你!”另一个战兵踹了他一脚,“刚才要不是你小子躲得快,那条胳膊早被长枪挑飞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身铁甲是白穿的?!” 被踹的弟兄梗着脖子,随即又嘿嘿傻笑起来。 “不过说真的,跟着陈头儿,这仗打得就是他娘的过瘾!”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处理伤口的老兵,全都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清楚,跟着一个敢打敢拼、还总能打赢的头儿,才有活路。 才有出头的日子! “陈头儿这一手,简直神了!就凭咱们这一千人,硬生生啃下了瓜洲渡!等回去跟大将军的主力汇合,乖乖,大将军指定得把咱们往死里赏!” “赏银绝对少不了!”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眼睛都在放光,“上次陈头儿带着猴子他们斩了敌将,就分了一万多两!这次咱们可是尖刀,是前锋!拿下这么大的渡口,赏银还能少了?” “赏银多少的,我倒不急,我更想要那个牌子!” “什么牌子?” “平叛功臣牌啊!傻子!全家免赋税那个!” “哦哦哦!教官他们人手一个的那个!” “还有十亩地!” “等打完仗,咱也能置办家业,当个小地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疲惫和伤痛,都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淡了。 有人盘算着盖三间大瓦房。 有人想给守寡多年的老娘扯几尺好布做件新衣。 有人琢磨着给家里婆娘打一支沉甸甸的银钗。 还有人已经在心里算计,攒够了钱,能不能再多买几亩地,让儿子也去读读书。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汉子来说,钱和土地,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唯一信仰。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咯吱,咯吱。 战靴踩在混着泥土的血泊里。 喧闹声戛然而止。 陈默回来了。 他一手提着一颗血迹斑斑的头颅,踏过尸山血海,走到了营寨中央的火堆旁。 他身上糊满了暗红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唯独那双眼睛,在烈火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他一言不发。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高高举起。 那是吴越军指挥使的头颅。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几乎要撕裂这片夜空。 “陈头儿威武!” “威武!威武!” 陈默随手一抛。 那颗头颅便被丢在地上,像个被摔烂的冬瓜,骨碌碌滚到了一个老兵的脚边。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在脸上露出一道骇人的痕迹。 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野兽。 “赏银,自然有。” 他环视四周,问道,“不过眼下,有一笔比赏银更过瘾的买卖。你们,干不干?” “啥买卖?”人群瞬间骚动,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喊,“头儿,您就直说!只要能挣钱,能杀那帮叛军龟孙,我们都听您的!” “就是!跟着陈头儿,还能有亏吃?” 陈默看着他们一张张被贪婪和兴奋点燃的脸,嘿嘿笑了两声。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那里,夜幕的尽头。 一片连绵的灯火轮廓,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看到那片朦胧的光晕。 那绝不是寻常的渔村灯火。 那是一座巨城沉睡时,才会透出的光景。 它就那么安静地趴伏在黑暗之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营寨,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们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凝固。 一个家伙犹豫道:“头儿……那……那是……扬州?” 陈默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 “敢不敢跟老子走一趟。” “把扬州城,给干了?!” 轰! 所有人都懵了。 彻彻底底地懵了。 打……打扬州?! 就凭咱们?这不到一千号残兵? “陈头儿,您……您没说胡话吧?” “是啊头儿!军令是让咱们拿下瓜洲渡,等候大将军的主力啊!攻城,那是吴山军的活儿,咱们是尖刀,不是撞城墙的石头!” “扬州城里,少说也有一两万守军吧?咱们这点人……”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众人议论纷纷。 “淹死?” 陈默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脸。 “现在除了大将军,谁的唾沫能把咱们淹死??” “可这不一样啊头儿!瓜洲渡是夜袭,是出其不意!扬州那是坚城!城高墙厚,咱们连一架攻城梯都没有,拿什么打?” “坚城又如何?” 陈默声音陡然拔高,“不过是些石头木头堆起来的玩意儿!打仗,从来看的是人,不是城!” 众人沉默下来。 “我问你们,刚才,咱们杀那两千废物,费劲吗?”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是啊。 这一个多月的非人操练,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 今天一动真格的才发现,过去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吴越兵,脆弱得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看看你们手里的刀!” 陈默猛地抽出腰间的战刀,刀锋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谁的刀,卷刃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兵器,借着火光一看,刀锋依旧锐利,上面凝固的血浆都掩盖不住那份锋利。 没有一把刀卷刃。 “再摸摸你们身上的甲!” 陈默“砰”的一声,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咱们这身铁甲,吴越军里他娘的狗屁将军都穿不上!他们的箭射过来,跟给老子挠痒痒似的!咱们怕个球?!”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那股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默趁热打铁。 “吴越军刚丢了瓜洲渡,现在扬州城里,指不定慌成什么样!他们的主将,这会儿八成在准备逃命了!吴越军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 “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就怕咱们杀过去!” “他们要是敢出城来夺回瓜洲渡,正好!省了咱们爬墙的力气,就在这儿,把他们全埋了!” “他们要是不敢出城,当他们的缩头乌龟,那咱们就冲进去,干死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开始动摇的脸。 笑容越发疯狂。 “等着大部队来了,咱们能分到什么?” “几两碎银子?一个屁大的功劳?回头在功劳簿上记一笔,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但要是咱们先冲进去呢?” “整个扬州城!” “盐商的库房里,堆成山的金子银子!知府衙门里,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些大宅院里,细皮嫩肉的婆娘!” “这他娘的,叫头功!” “命!就他娘的只有一条!” “是回去领那点死银子,还是想跟我去扬州城里,发一笔泼天的横财,一步登天?” “自己选!!!” 第965章 胆大包天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 “我干!” 猴子猛地将头上的铁盔摘下来,狠狠吼道。 “娘的!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他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跟着陈头儿,干他娘的!” “干!” “干他娘的!” “把扬州城给抢了!!” “金子!婆娘!都是老子的!” 压抑的贪婪和疯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刀,用刀背“哐哐”地砸着自己的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恐惧? 早被那“泼天的横财”烧得一干二净。 军令? 在“一步登天”的诱惑面前,屁都不是! 陈默站在人群中央,火光映着他那口血牙,笑容狰狞。 他享受这种感觉。 将一群绵羊,变成一群疯狼。 他抬起手,往下用力一压。 喧嚣的营寨,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指令。 “收拾好你们的家伙,吃饱喝足。” “半柱香后,出发。” “是!” 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收拢兵器,检查甲胄,将水囊灌满,把干硬的肉脯往嘴里塞。 猴子走到陈默身边,低声道:“哥,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咱们换上他们的衣服……” “你小子,脑瓜灵光了!” “嘿嘿……” “交给你们队了!” “好嘞,哥。” “别忘了军旗,也带上。” “明白!”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近千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火堆被踩灭,营寨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像鬼火一般闪烁。 “出发!” 随着陈默一声低喝,这支黑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寨,朝着北方那片朦胧的光晕,急速行去。 …… 夜风更冷了。 光晕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从一片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那座巨城的轮廓,越来越近。 队伍又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距离扬州南门约莫三里地的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士兵们的粗重喘息。 扬州城就在眼前,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刚刚被金银财宝点燃的疯狂,在真正面对这座坚城时,又被冷风吹得凉了半截。 不少人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陈默将几个百户叫到跟前,用刀尖在地上划出扬州城的大致轮廓。 “南门,是正门,也是最肥的门,但现在就是个铁王八,硬闯是找死。” 猴子蹲下身,压着嗓子:“哥,咱们不都换上这身皮了吗?还有他们的军旗,干脆就装成瓜洲渡跑回来的溃兵,哭爹喊娘说南边打过来了,让他们开门!” 旁边一个百户点头:“这主意好!瓜洲渡刚丢,城里肯定是热锅上的蚂蚁,咱们一去,他们八成吓得就给开了!” “不行。”另一个百户立刻摇头,“瓜洲渡的溃兵?口令呢?吴越军的口令咱们一个字都不知道,一问就得露馅。再说南门守军最多,就算给咱们混进去了,几千张嘴盯着,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陈默瞥了他一眼:“老张想得周全。口令是第一关,南门人多眼杂是第二关,进去了就是瓮中捉鳖,想跑都跑不掉。” 他手里的刀尖一转,指向了草图的西侧。 “所以,咱们不去南门。” “咱们去西门。” 众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刀尖移动。 “西门是漕运码头的后门,进出的都是运货的苦力,油水少,防备自然就松。码头晚上要卸货,城门不会关死,只会留一道缝。” 猴子脑子转得快,立刻接上:“就说咱们是奉指挥使的令,来西门督查粮草押运,防着有盛安军的细作混进来!咱们手里还有那孙子的令牌,拿着令牌,谁敢放个屁?” 一个百户问:“那咱们控制住西门,等大部队过来?” “等?”陈默冷笑一声,“大部队凌晨才渡江,等他们过来,咱们早被剁成肉泥了。就咱们这不到一千人,守城门?别做梦了。” “那……那咱们怎么打?”众人又迷糊了。 陈默的刀尖在草图上重重一戳。 “谁说咱们要守城门了?” “扬州城分内外两重。里头的内城,是官老爷住的地方,是粮仓、军械库,墙高兵多,全是精锐,咱们这点人过去就是送菜。” 他刀尖一划,圈住了外面一大片。 “外城,是商铺、民居、勾栏瓦舍,还有咱们要去的漕运码头。这里的城墙矮,守军也散!” “咱们的目标,不是占城,是搅局!” “咱们进去,不恋战,就放火!码头上那么多船,给我烧了!那些绸缎庄、油米铺,也给我点了!火烧得越大,城里就越乱!” 一个百户瞬间反应过来:“哥,我懂了!外城大乱,内城的守军肯定要分兵出来救火、镇压乱民,到时候他们的防守不就空了?” “没错!”陈默点头,“外城一乱,百姓跑,守兵慌,内城的人要么派兵出来,要么就得把内城门关死,当缩头乌龟。咱们就在外城跟他们捉迷藏,把水彻底搅浑!等咱们的主力大军一到,这扬州城,里里外外,还不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猴子兴奋起来:“绝了!咱们穿着吴越军的皮,在城里到处点火,他们自己人都分不清谁是谁,急都能急死他们!” “但有一条,都给老子记死了!”陈默的语气陡然加重,“进了城,立刻散开!以百户为队,各自为战!不许扎堆,不许硬拼,打了就跑,把乱子给我捅到天上去!” “还有,内城的城门,谁他娘的都不许碰!谁敢往内城冲,别怪老子不认人,先亲手砍了他!” 几个百户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头儿,口令咋办?”还是那个谨慎的老张开口,“万一撞上巡逻的,问咱们口令,答不上来不是就完了?” 陈默发出一声嗤笑。 “问口令?” “就告诉他,奉内城指挥使密令,紧急督查,口令暂免!” “他要是还敢拦,还敢多问,别跟他废话,直接一刀砍了!然后就说他是盛安军的细作,企图阻挠军务!” 几个百户都听傻了。 这……这也太横了吧? 陈默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声音更冷了:“城里乱起来的时候,人心惶惶,谁横谁就有理!你比他更凶,他就越不敢怀疑你!懂吗?” 他把那块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指挥使令牌丢给猴子。 “猴子,你带你的人先摸过去,去西门踩点。看清楚有没有船在卸货,大概有多少守兵。记住,别惊动任何人,看清楚了就回来。” 第966章 扬州城乱 “好嘞!” 猴子攥紧令牌,身影一矮,便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林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风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身边弟兄们,那一声声压抑的呼吸。 陈默抬眼,望向扬州城的方向。 那座庞大城池的轮廓,在黑暗中匍匐。 他没有感觉到冷。 恰恰相反,一股燥热正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发烫。 这股燥热,源自演武场的那一次惨败。 那一次,他精心挑选的五十名悍卒,被区区十名教官,像是戏耍牲口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自以为是的勇武和谋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碾得粉碎。 耻辱感,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 从那天起,他才看清了一件事。 大将军,不是人。 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 他渴望功勋,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去洗刷掉那深入骨髓的耻辱。 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远不止于此。 他愿做神的奴仆,渴望被神认可。 哪怕,只是在万军之中,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那一眼,胜过千两黄金,胜过万亩良田,能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坦通透。 而想得到那一眼,没有捷径。 唯一的路,就是去干别人不敢干的事。 去干成别人干不成的事! …… 寅时过半,厮杀声撕裂了西城门的夜幕。 一帮本就是吴越军的家伙,穿着吴越军的甲衣,轻易骗过了西城门的守军。 没有多余的喊话,长刀直接劈向最近的守军。 睡梦中的守军被惨叫声惊醒,尚未拿起武器,便被潮水般涌入的人马砍翻在地。 不过片刻,西城门的守兵便已死伤殆尽。 城门被彻底推开,后续的人马如黑色的洪流,涌入了扬州外城。 沉睡的扬州城,开始不安地躁动。 沿街的商铺,开始燃起火来。 夜风助长火势,浓烟滚滚而起,沿着外城的街道迅速蔓延。 原本寂静的民居里,传来百姓惊慌的哭喊声,有人披衣跑出家门,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不知该往何处逃。 外城的守军本就分散在各处,此刻被火光与喊杀声惊觉,仓促间拿起武器集结,但却连敌人的主力在哪里都摸不清。 陈默的人马早已化整为零,有的直奔漕运码头,有的在街巷里放火骚扰,有的则专门袭击零散的守军小队,将混乱搅得越来越大。 一名扬州卫的百户带着几十人赶到西街,迎面便撞上一队人马,刚要喝问口令,对方却直接挥刀砍来。百户惊怒交加,率众反击,但对方身手悍勇,很快便被砍翻在地。 周围的火光越来越旺,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坍塌声混在一起。 守军们被分割在各处,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只能各自为战,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 陈默带着一队人马冲到漕运码头,这里的守兵正在慌乱地搬运粮草,见到他们冲来,还以为是援军,直到刀光劈来,才惊觉不对。 “杀!烧了粮船!” 陈默长刀横扫,砍倒两名守兵,身后的士兵立刻点燃了停靠在码头的粮船。 “朝廷军……朝廷军打过来了?” 这是城中本地住户的第一个念头。 两个月前,吴越王兴兵的消息传开,满城士子激愤,上千人堵在府衙前,痛斥吴越王是乱臣贼子,要他给天下一个说法。 结果,府军出动,当街抓了数十人下狱。 从那天起,各种流言就开始满天飞。 不少人担心战乱祸及家人,准备收拾细软逃出城去。 可天下虽大,又有什么地方能去呢? 更多的百姓,则寄希望于朝廷兵马的慈悲。 认为他们只会平叛,不会殃及百姓。 谁知道,朝廷军没盼来,却盼来了穿着吴越军甲衣的“溃兵”。 一队巡逻的吴越兵举着火把,急匆匆从巷子拐角冲出。 他们一头撞上了另一队同样装束的友军。 “站住!口令!” 巡逻队长厉声断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对面为首那人,正是陈默手下的一个百户,他上前一步,把一块黄铜令牌往那队长脸前一晃。 “奉将军密令,紧急督查城防!滚开,休得阻挠军务!” 那巡逻队长被这横冲直撞的气势搞蒙了,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令牌,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子蛮横劲,让他心里直打鼓。 这节骨眼上,满城大乱,谁知道是哪路神仙在办事。 “那……那你们这是要去……” “不该问的别问!” 那百户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再敢多嘴,老子现在就以通敌细作的罪名办了你!” 说完,他带着手下从巡逻队身边冲了过去,拐进另一条巷子。 留下那队巡逻兵在原地风中凌乱。 “这招真他娘的管用!” “头儿说了,乱起来的时候,谁横,谁就有理!” “别废话,去粮行那边,给我点把大的!” “好嘞!” 几道身影嘿嘿低笑,迅速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不久之后,城西的另一端。 火龙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 此刻,内城城楼之上。 扬州卫指挥使王泰,瞪着外城那几处不断扩大的火场。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疯狂跳动。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王泰猛地回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西门到底怎么回事?!” “将……将军!是溃兵!有数百溃兵冲散了城门守军,正在城里到处烧杀!” “溃兵?”王泰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攻心,“哪来的溃兵?!” “瓜洲渡!” “什么?!”王泰手一松,那亲兵顿时瘫在地上。 瓜洲渡?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地方驻扎着他两千人马,怎么就成了溃兵! “瓜洲渡被打了吗?” 王泰眼睛赤红,“战报呢?信使呢!” “不……不知道啊将军!” 亲兵抱着头哀嚎,“许是……许是来不及……” “是来不及,还是那帮龟孙子反了?!”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将军饶命!” “废物!”王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城下,“滚下去!多带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去探!” “是!是!” 那亲兵如蒙大赦,滚下城楼。 王泰转过身,看着那几条冲天而起的火龙,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人!” “将军!”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前。 “传我将令!命骁勇营即刻出动,不惜任何代价,给老子把西门夺回来!” 王泰声音狠厉,“告诉他们,城门在,扬州就在!” “是!将军!” “再调三千府军,把西城所有街口都给老子封死!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把地皮掀开三尺,也得给老子抓个活口回来问话!” “是!” 第967章 吴越养子 传令兵飞速离去。 城楼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愈发嘈杂的混乱。 王泰的心,却比那火场还要乱。 两个月前,他接到吴越王的手谕,清君侧,救皇子。 他整个人都懵了。 紧接着,传来江南大军攻打盛州的消息。 可这个消息,他这个手握扬州兵权的指挥使,竟然毫不知情。 他派人去楚州请安,想当面问问王爷。 可次次都被王府的人挡在门外,说辞永远都是一句“王爷抱恙,不见外客”。 从那时起,所有发到他手上的军令,都是楚将军下的命令。 楚将军…… 王爷的养子,去年才开始执掌吴越军兵符。 王泰越想,心越沉。 他想不通,王爷为什么要反。 他更想不通,为何自己被排挤在外。 后来,有消息说,楚州卫有将领不从军令,被当众斩首示众。 他知道,那是杀鸡儆猴。 可他王泰,是跟着王爷十几年的老人。 王爷若真的有什么筹谋,总该…… 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万一…… 谋反的,不是王爷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想。 如果朝廷大军真的兵临城下,他该怎么办? 是为了一道不知真假的王命,陪着楚将军死战到底?还是…… 王泰看着城西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城外是朝廷,城内是乱兵。 他这颗脑袋,到底该献给谁? 火光已经从三四处,蔓延到了六处、八处…… 整片西城,都成了一锅粥。 最怕的事情,还是要来了…… 扬州守城部队,明面上的兵力足有两万。 一万是戍守本地的扬州卫,装备精良、常年操练,算是实打实的精锐;另一万是临时抽调的府军,多由乡勇、民壮拼凑而成,战力参差不齐。 可两万守军又如何?人心早就散了! 即使真到了危急关头,紧闭城门、全城征募青壮,再凑个三四万人并非难事。 可问题偏偏出在防守布局上。 扬州城太大了。 外城一周将近四十里,防线太长。 内城只有七里,是官府与军械库所在,精锐全扎堆在这儿。 平日里,两万守军尽数布防在城门、城墙与要害渡口,街道里巷几乎无兵把守,这是千百年来守城的惯例:堵死外敌于城墙之外,便是万全之策。 谁也没料到,溃兵会冲进城里来。 外城二十多条街道纵横交错,沿街商铺、民居鳞次栉比,一旦对方化整为零,就成了最棘手的麻烦。他们可以在任何一条巷子放火,在任何一处街口喊杀,可以躲在民居里,想搜捕清剿,无异于大海捞针。 至于内城,他倒不担心。 内城城墙更高、守军更密,且只有一座正门与外城相通,只要把那扇门死死关住,任外面天翻地覆,内城都能稳如泰山。 可外城一旦乱了,内城又能撑多久? 到最后,也不过是座孤立无援的死城。 想到这儿,王泰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底下的将官们和他一样忐忑。 各地吴越军节节败退,城池丢失的消息不断传来。 军营里就没消停过。 军心浮动,人心不稳,用兵此乃大忌。 为此,军中早已下了严令:敢私下讨论战局、散播谣言者,一律杖责五十,重者直接处斩。 可军令能管住嘴,却管不住心啊! 城楼上的风,似乎又冷了几分。 王泰沉默了许久,目光从远处的火海收回,落向身侧一名亲兵。 他冲那亲兵招了招手。 “将军!”亲兵立刻上前,压低了声音。 这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大名早就没人记得了,都喊他狗子。 王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狗子,有件掉脑袋的事,交给你去办。” 狗子眼皮都没跳一下,只点点头。 “好。” “你立刻挑几匹最好的快马,连夜出城,去楚州。” 王泰的声音低下来。 “见到楚将军,就说朝廷五万先锋已兵临城下,扬州危在旦夕,请他火速发兵驰援。” 狗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将军,城外哪有五万兵马?” “我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王泰瞪他一眼,“记住,要说得越惨越好,就说你是在乱军中拼死杀出来的。” 狗子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是,将军!” “这只是第一件事。” 王泰凑到他耳边。 “把信送到后,不要立刻回来。” “你换上便服,去楚州城里最大的一家药铺,叫济世斋。” “找到掌柜的,什么药都别问。” “你就问他一句话。” “问他,王爷最近一次召他进府把平安脉,是什么时候。” 狗子瞳孔骤然一缩,点点头。 王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去吧。” …… 楚州城,王府别院。 内宅的一处院落,已成禁区。 护院甲胄森然,刀戟如林,将内宅护得水泄不通。 书房里,檀香的气味浓郁。 炉中香灰堆积,显然已燃了数个日夜。 钵盂里的朱砂,被研磨得细腻粘稠,红得发黑。 一位老道长手执狼毫,蘸着那血色朱砂,笔尖在黄裱纸上游走。 道长须发雪白,身上那件藏青道袍,在昏暗的烛光下,竟不沾半点尘埃。 他画符时,没有呼吸。 整个人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手腕在动。 符纸上的朱砂线条,时而盘旋,时而劈落,每一笔都带着锐气。 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边,虽一脸煞气,却微微躬着身子。 正是手握吴越军权的赵赫臣。 人送外号“楚将军”! 他权倾江南,手握数万人生死。 可在这位被他尊为“国师”的吴道长面前,他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世人只知他是吴越王的养子。 却无人知晓,如今扶他上位的,正是眼前这位道门宗师。 吴道长的笔尖在纸上骤然一顿。 最后一笔,如剑锋破晓,悍然落下。 “镇心驱邪符”。 他放下笔,拿起符纸。 赵赫臣这才敢动,上前一步,恭敬道: “道长,此符……何用?” 吴道长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只是被他看了一眼,赵赫臣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符,镇不住人心。” 吴道长缓缓开口道, “内有王府旧臣掣肘,外有朝廷大军压境。” “你是不是怕了?” 第968章 镇心祛邪 听到吴道长的话,楚将军心头一颤。 吴道长没有等他回话,冷声道: “心为神之舍,气为命之根。你心有惧,神便散乱,神散则气泄,气泄则势颓。此惧非外邪,乃内魔,这符篆,便是用来镇你的心的。” 赵赫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弟子顽愚,灵台蒙尘,求道长为弟子指破迷津。” 吴道长将那道符递过去。 “你假王命而起事,是逆天数而顺人欲,已是置之死地。圣人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死地非绝路,乃转圜之机,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动,死中求活,方是大道之理。” “事既起,便无回头之理。惧则心乱,心乱则行差,行差则万劫不复。故惧时当守一,守一则气凝,气凝则神定,神定则可应万变。若守不住这‘一’,纵有三清庇佑,九天神佛,亦难救你于沉沦。” 赵赫臣双手颤抖着接过符纸。 薄如蝉翼的黄裱纸落在掌心,竟似有千钧之重。 吴道长走到窗边,看着院外沉沉的夜色,袖袍无风自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无好恶,圣人无常心,成大事者,亦当如此。得失者,表象也;成败者,气机也。勘不破得失之表象,便会为其所困,失了本心,乱了气机。” “今日之局,非天定,非人为,乃是你心之所向,意之所趋。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线生机,便在你‘勘破’二字之间。” “若勘不破……” 吴道长转过身,“这符,就是给你陪葬的纸钱。” 话音落下,赵赫臣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对着吴道长的方向跪了下去。 而吴道长,已经坐回蒲团,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 离开吴道长的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股檀香。 赵赫臣立在廊下,晚风拂过鬓角,脸上重归往日的威严冷硬。 他望着天空的虚无,沉默片刻,抬步便往宅院更深处走去,数十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 穿廊过巷,拐过三道月门,眼前出现一座僻静的院落。 这院落隐在茂密的树丛后,墙高院深,与别处的精致雅致不同。 院门外,并无寻常护卫,而是四个背负长剑的绿林供奉,皆着劲装,站姿如松,显然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 见到赵赫臣前来,四人只是略一颔首,齐齐抱拳行礼:“将军。” 话音落下,两人上前,缓缓推开了沉重的院门。 “将军,道长的规矩,其他人不得入内。”为首的供奉沉声道。 赵赫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抬手示意。 身后的护卫立刻停在院门外,如鬼魅般散开,将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赵赫臣独自迈步,走进了这座幽深的院落。 院内草木稀疏,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外,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没有陈设。 只有一道陡峭的石阶,蜿蜒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阶旁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晕染着潮湿的空气。 一股阴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入口处,又立着两名供奉,见他到来,同样是抱拳行礼,侧身让开了通路。 赵赫臣拾级而下。 越往下,寒气越重,那股腐水般的腥臭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约莫走了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规整的地牢。 通道两侧,石室林立,锈蚀的铁栏之后是黑暗,大多空着。 唯有最深处的那一间,锁着一个人。 赵赫臣走到那间石室前,停下。 铁栏之后,一个老人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件褪了色的锦袍,早已被尘埃覆盖,黯淡无光。 散乱的头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若是林川此刻在此,必然会大吃一惊。 这被囚禁在地牢深处的老人,赫然便是名义上仍执掌江南的藩王—— 赵赫臣的养父,吴越王! 熟悉的脚步声停下,吴越王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眸虽有几分浑浊,却依旧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即便身陷囹圄,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未曾消减分毫。 “你来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 赵赫臣立在铁栏外,身形微躬,行了个礼: “儿子参见父王。” “免了。” 吴越王冷哼一声, “你如今翅膀硬了,执掌吴越兵权,囚禁本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庇护的街头乞儿,不必再做这等惺惺作态的模样。” 赵赫臣直起身,脸上神色未变: “儿子能有今日,全是父王的恩德。当年隆冬腊月,若非父王途经街头,将冻得奄奄一息的儿子捡回王府,儿子早已是街头一具无人问津的冻骨。这份再造之恩,儿子从未忘记。” 吴越王闻言,嘲讽道:“未忘?你若真未忘,便不会将本王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父王此言差矣。” 赵赫臣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儿子此举,也是为了父王基业。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是逐鹿中原的良机,儿子不过是为父王谋一条更长远的出路。” “出路?”吴越王盯着他,“你的出路,是踩着本王的尸骨,吞掉我毕生经营的江南?王狗剩,你不必惺惺作态,你留我性命,可不是为了念什么养育之恩。” “王狗剩”三个字入耳,赵赫臣那张冷硬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父王说笑了,儿子赵赫臣,这名字,还是父王当年亲赐。” “我赵氏宗亲的姓,你不配。” 吴越王的声音陡然严厉,“当初捡到你时,你自己说的,你叫王狗剩。如今你以为拿到兵权,就能称王了?笑话!” 赵赫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父王,今日儿子所做的一切,在天下人眼中,便都是父王的意思。” “你放屁!” 吴越王厉声打断他,“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兵符你已拿到,军政大权尽在你手,却迟迟不杀我,无非是冲着我的秘密财库!没有那些银子支撑军费,你手里的兵权就是一堆废铁!”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戳中了赵赫臣的心思。 “父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轻轻笑了笑,“只是儿子觉得,那些财库,本就是吴越的根基,由儿子接手打理,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护得吴越百姓安宁。” 第969章 相互利用 “安宁?” 吴越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的笑声。 怒火烧尽之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你勾结妖道,用本王的名义屠戮忠良,用本王的兵去填你那无底的野心,江南早已血流成河,何谈安宁!” “你想要的,是那座财库的密道!” “你想用我吴越几代人积攒的黄金,去坐稳你偷来的王座!” 赵赫臣脸上的恭谨面具,终于淡去,露出冷漠的真容。 “父王此言差矣。” “吴道长,是您请回府的仙师,儿子不过是比您更懂得道长想要的是什么罢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格外冰冷。 “说起来,儿子能有今日,还得多谢父王为我引荐了这位贵人。” 吴越王身形剧震。 双肩无力垂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悲凉。 “本王……瞎了眼。” “我以为他是能助我吴越更上一层的得道高人,却不想,是引了一头恶鬼入门。”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王狗剩,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你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父王既然看得如此明白,就该知道,大势已去。” 赵赫臣的耐心正在耗尽。 “交出财库的地点和密钥,待我大事一成,你依然是这江南最尊贵的太上王,儿子必为您养老送终,保你一世尊荣。” “养老送终?” 吴越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吴越的基业,宁可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也绝不会交给你这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赵赫臣眉头蹙起,地牢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父王,何必呢?” “你我父子一场,儿子真的不想走到最后一步。只要你点头,一切如故,这不好吗?” “你这披着我赵家人皮的豺狼,也配与我称父子?” 吴越王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我不配?” 赵赫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 “这些年,我为您平三州,定水师,江南江北,您的势力版图扩张到如今的地步,哪一寸军功,不是我赵赫臣为您王家的基业浴血拼杀换来的?” “我不配?那谁配?!” “您唯一的亲骨肉,我那好弟弟!他配?” “他除了在女人肚皮上逞英雄,他为您的江山流过一滴血吗?!” 吴越王身形一滞,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静静地看着几近癫狂的赵赫臣,笑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听信妖道谗言,囚禁我,假我之名,行谋逆之事的理由?!” “你想要这王位,可以跟我说!” “你想要这兵权,也可以跟我争!” 他猛地咆哮起来, “为何偏偏与那妖道勾结!毁我赵氏基业?!!” “妖道?”赵赫臣眉梢一挑,“父王慎言,吴道长是能窥破天机,断人生死的世外高人。他为我指明的,是一条通天大道。” “是黄泉路!” 吴越王的声音拔高到极致! “他让你清剿我一手提拔的旧部,断你自己的臂膀!” “他让你不顾根基未稳,悍然攻打朝廷!” “蠢货!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用你的手,用我吴越数万将士的命,给我这江南大地,点一把永远也烧不尽的火!” “他要的,是天下大乱!” 赵赫臣沉默下来。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冰冷的铁栏上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嗒。 那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醒目。 赵赫臣当然知道。 从吴道长第一次见他,说出那句“骨有反相,可成霸业”时…… 他就知道,那是个比他更疯狂的赌徒。 彼此不过是借刀杀人,借势登天。 谁是刀,谁是人,只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心更狠。 许久,敲击声停了。 赵赫臣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吴越王感到一阵彻骨的冷。 “父王说得都对。” “但您也忘了。” “这天下,本就烂透了。” “骨头都已经腐朽,不全部敲碎,新的血肉,如何生长?” “吴道长要一场乱局,我要一个王座,我们各取所需。” “这,岂不美哉?” “你疯了!”吴越王脸色煞白,“你以为打下盛州,就能称王了?江南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你这是在毁了我一生的心血!” “江南?哈哈哈哈哈……” 赵赫臣的笑声终于不再压抑, “父王,你老了。” “你的眼界,只在这江南一隅之地。你毕生所想,不过是守住这份家业。” “可我不一样。” “我要的,是乱中取胜,是火中取栗!” “吴道长说得对,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如今的朝廷,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天下,也该换个新主人了!” “别说一个江南,这万里江山,才是我赵赫臣的棋盘!” “你被野心吞噬了!” 吴越王气得浑身发抖,“吴老道是在养蛊!等你这条蛊虫最肥最壮的时候,就是他收割之日!你难道忘了,当年蜀地土司之乱,他是如何挑动各部厮杀,最后自己飘然远去,留下土司全族被朝廷坑杀的旧事?!” “父王不就是看重吴道长的筹谋,才请他入府做供奉?” 赵赫臣目光冷了下来,“父王敢说,你心中没有野心?” “野心?” 吴越王苦笑一声,“我的野心,是稳固赵氏天下,可不是夺取皇位!” “有什么不同呢?父王与其他藩王争夺,剩下那个朝堂上的家伙,父王不想与他争,儿子来争便是。即便登上皇位,儿子还是姓赵,这天下,并没有变。” “你……你已经被那妖道完全蛊惑了!” “蛊惑?” 赵赫臣笑了起来。 “儿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蛊惑,也不是谁的施舍。” “吴道长是虎,我便与虎谋皮。他想用我作刀,我何尝不是在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等我君临天下,他若识趣,自可回他的深山老林,继续做他的活神仙。” 赵赫臣向前踏出一步,脸几乎贴在了铁栏上, “若不识趣……”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腰间佩刀的刀柄,发出“叩叩”的轻响。 “这世上,能镇压妖邪的,从来不只是道士的符。” “还有帝王的刀。” 吴越王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狠厉,彻底明白了。 再多说,已是无益。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头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一个被野心喂饱,却又无比清醒的怪物。 “你会后悔的。” 吴越王缓缓松开手,重新跌坐回那张冰冷的木床上。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 “你斗不过那个老东西。”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一个名字。 “你也……斗不过林川。” “林川?” 赵赫臣眼角猛地抽搐一瞬。 第970章 疯子行径 “父王,你真是老糊涂了。” 赵赫臣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铁栏的距离。 “都已是阶下之囚,不想着如何苟活,反倒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儿子的威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飘荡,讥诮道, “林川?” “一个从边地爬出来的泥腿子,侥幸立了些微末功劳,就值得你如此高看?” “父王,你的眼界,何时变得这般狭隘了。” “在我眼里,他甚至没资格做我的对手。” “不过是脚边一只碍眼的蝼蚁。” “随时可以碾死。” 回应他的,是一阵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笑。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嘶哑、破裂,带着无尽的嘲弄。 吴越王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洞穿人心。 “蝼蚁?” “你当真以为,这盘棋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你不是最信那位吴道长吗?” “你可知,他第一次见了林川,回府后对我说了什么?” 赵赫臣一愣:“他说了什么?” “他说……” 吴越王的声音笑起来, “‘王爷,此子龙章凤姿,气运加身,绝非池中之物。’” “‘可为友,不可为敌。’” “‘若为敌,必成心腹大患!’” 赵赫臣的眉头瞬间拧紧。 吴道长……会如此评价一个边地小子? 吴越王将他的惊疑尽收眼底,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信?” “好。” “那我问你。” “朝廷的局势,你不是不清楚吧?” “太子本是待宰羔羊,二皇子胜券在握。林川一去,局面顷刻翻转!” “二皇子怎么死的?五雷轰顶!” “你真觉得,那是太子一个人的手笔?” “还是你当真以为,那是天意?” “还有盛州!” 吴越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派出大军,兵强马壮,为何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 “你损兵折将,灰头土脸!”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轻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轻敌,而是你的对手,那只你口中的‘蝼蚁’,根本就不是你能轻易碾死的!” 赵赫臣的脸,失去了血色。 盛州之败,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最可笑的是,吴道长算无遗策,他明知道林川在盛州,他明知道林川是硬骨头……”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怂恿你,就在那个时候,对我下毒,逼你起兵!” “他让你去撞那块最硬的石头!” “你还没想明白吗,我的好儿子,战功赫赫的楚将军?!”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 赵赫臣感到一阵窒息,脑中轰然作响。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吴越王眼中的锐气渐渐散去,化为怜悯。 喉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不是在帮你。” “他是在用你这把刀,去试另一把刀的锋芒。” “你以为你是执棋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和本王一样,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子。” 他看着赵赫臣,一字一句,吐出了他心中最恐怖的猜测。 “甚至……” “他也不是真正的执棋人。” “那老妖道,怕是早就投了新主子了!” “你,我,这整个江南的基业……” “不过是他献给新主子的一份——” “投!名!状!” …… …… 扬州西城的混乱,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城南,吴山部的大营已经扎稳。 数千士卒正热火朝天地打造着云梯和冲车,砍伐木材的号子声与锤子敲击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传出数里之遥。 扬州守军如临大敌,立刻抽调各处军力,死死增援城门与南面城墙。 这无形中,也让城内某处的围剿压力骤然一松。 只是,吴山部负责佯攻,城内负责制造混乱,两支本该协同的部队,此刻却完全断了联系。 两天前,史超亲率五千大军渡过大江。 当他抵达瓜洲渡口时,迎接他的并非前锋营的赫赫军容。 只有铁牛带着一众伤兵,和几十具冰冷的同袍尸体。 “陈千户呢?” 史超眼皮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心脏。 他甚至做好了前锋营全军覆没的准备。 然而,铁牛通红着眼眶,给了他一个比全军覆没更让他惊骇的答案。 “千户……带人打扬州去了。” 打扬州? 就凭那几百号人? 这是要抢自己的军功啊! 史超只觉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他带着人马火速赶到扬州城南,却连陈默部队的一根毛都没看见。 军令如山,他只能按计划安营扎寨,打造器械,做出即将攻城的姿态。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想不通。 陈默那支精锐,怎么可能在扬州城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往西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回大营。 “报——” “将军!西城!西城的烟不是走水,是……是乱兵在城里烧杀!” 史超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推开斥候,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大帐,抬头望向扬州城的方向。 西城。 那片他们赶到时就已存在的漫天烟雾,根本不是什么天干物燥! 一个又一个线索,在他脑中疯狂串联、碰撞,炸开一片惊雷! 失踪的几百精锐…… 瓜洲渡口那些被扒光了甲胄的吴越军尸首…… 扬州城内持续的大火与混乱…… “乱兵?” 史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乱兵! 那是陈默的前锋营! 陈默他……他根本就没打算在城外接应! 他扒了敌人的皮,穿在自己身上,伪装成一支打了败仗的溃兵,骗开了城门,钻进了扬州城! 史超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终于明白,陈默为什么会消失。 他也终于明白,西城的火为什么会烧起来。 “疯子……” “陈默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娘的,真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他是想用几百人,搅烂一整座扬州城! 帐内众将也明白过来,面面相觑。 战训的时候,都知道陈默是个疯子。 可谁也没想到,陈疯子这么胆大妄为。 “怎么办,史将军?”一名千户问道。 “咱们得派人救陈千户他们吧?”另一名千户说道。 “怎么救?咱们又进不了城。” “对啊,咱们的任务是佯攻,若真攻城的话,五千条命都不够填窟窿的……” “若有机会拿下扬州,为何不拿?!” 史超一咬牙,“准备攻城!另外,速派人回盛州,向大将军汇报!” 第971章 奏疏争论 第971章,奏疏争论 盛州,秦淮河。 画舫雕梁,碧波轻摇,风中都带着脂粉的香气。 两岸的喧嚣与繁华,仿佛一幅流淌的盛世画卷,倒映在每个人的眼眸深处。 大夫人柳芸娘与二夫人秦砚秋携少主驾临,苏妲姬直接停了汀兰阁三日的生意,亲自作陪。 这可是头等大事,太子妃来了也得让路。 至于那些在阁外排着长队、望眼欲穿的达官显贵,她苏妲姬连半分歉意也无。 “大夫人,尝尝这个。” 苏妲姬巧笑嫣然,亲手为柳芸娘夹了一筷子本地的桂花鸭。 “这鸭子秋日里吃得最肥,卤汁是咱们楼里老师傅的秘方,一绝。” 柳元元则在一旁,殷勤地为秦砚秋布菜。 “还有这个,秦淮河里现捞的河虾,就吃个鲜味儿。” 旁边的陆沉月不乐意了,筷子在碟子上轻轻一敲。 “我说你们两位大掌柜的,我来盛州这么多天,怎么就没见你们给我夹过一次菜?” “哎呀,瞧我这记性!” 苏妲姬故作惊慌,赶紧亲手为陆沉月盛了碗汤,双手奉上。 “三夫人息怒,妾身这就改过自新。” “这还差不多。” 陆沉月这才笑盈盈地接了过去,轻轻抿了一口。 满船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正好。 柳芸娘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珍馐,又看看怀里正咿咿呀呀,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河上野鸭的儿子,一双眼睛几乎都看不过来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 自从嫁给林川,那副稚嫩的肩膀,就扛起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重担。 在铁林谷的那些日日夜夜,她总是在操劳,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给“当家主母”这个名头抹了黑。 一双手,早已因浆洗缝补,泛起了细密的薄茧。 此刻,画舫轻晃,暖风拂面。 她看着两岸高低交叠的飞檐,酒馆里推杯换盏的喧哗,青楼上悬着的一串串绮丽灯笼,还有远处那巍峨肃穆的宫墙轮廓……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安宁。 那么富足。 “他娘的,这是谁的船,占着河道不走?” 一声刺耳的叫骂,撕碎了这份宁静。 众人扭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一艘奢华的画舫横冲直撞而来。 船头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满脸的嚣张跋扈。 “让开!快让开!” “别挡了爷们的路!” 陆沉月的眉头瞬间蹙起。 苏妲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笑容不变,只对身旁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走出船舱,立于甲板之上,扬声道: “何人在此喧哗,惊扰了汀兰阁的贵客!” 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那艘画舫上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几个公子哥听清“汀兰阁”三个字,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嚣张气焰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忙不迭地躬身作揖,连连道歉,催促着船夫赶紧调转船头,远远避让开去。 连个屁都不敢再多放一个。 秦砚秋看得有趣,轻笑一声。 “苏掌柜在盛州城的面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苏妲姬端起酒杯,与她遥遥一碰,笑道: “哪里是妾身面子大。” “是侯爷的面子大。” 一句话,让画舫内的气氛,沉静下来。 柳芸娘怔怔地看着那艘仓皇逃窜的画舫,又缓缓转头,望向两岸的无边繁华。 这份安逸。 这份威风。 原来,都源于相公。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了手背上。 “芸娘?” 身旁的秦砚秋第一时间察觉,柔软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柳芸娘摇摇头,喃喃道: “秦姐姐,这里……真好啊。” “好得……就像在做梦一样。” 秦砚秋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她懂芸娘。 这一滴泪,不是为了眼前的奢华,也不是为了刚刚的威风。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男人。 是那个男人,为她们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风雨和危险,将这凡尘最美好、最安宁的一面,捧到了她们面前。 而她们能做的,只是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看着风景。 “是啊,真好。” 秦砚秋将柳芸娘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同样望向那片繁华,轻柔地说道, “所以,我们更要替侯爷守好这个家。” “让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有多疲惫,只要一回头,总有咱们在等他。” 苏妲姬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她比船上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盛州城,这条秦淮河,表面有多么流光溢彩,水面之下,就有多么暗潮汹涌。 而看着几位夫人,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羡慕。 她笑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 “侯爷今日在宫里议事,怕是很晚才能回来。三位夫人,要不咱们待会儿回汀兰阁?” “妾身前几日刚得了一副新的象牙麻将,手感好得很,咱们正好凑一桌!” 一说起麻将,几位夫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方才那点淡淡的伤感,顿时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 皇城,东宫。 压抑的寂静,笼罩着整座殿宇。 关于靖难侯林川那道“振兴工商业以固国本”的奏疏,争论已进入第三日。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满朝须发皆白的老臣。 另一边,是孑然而立的林川。 徐文彦和李若谷,此时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中立。 三日来,言辞交锋已然升级,演变为一场礼法与实务、传统与革新的殊死对峙。 那些往日里因学派之见而老死不相往来的儒学宿儒、理学名家,此刻竟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尽数站在了林川的对立面。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率先发难: “殿下!林侯此议,乃动摇国本之策,万万不可!” “天地之理,分本末、定主次。农为本,工商为末;士为尊,商为贱。这是天道秩序,不可倒置。若振兴工商业,必然要重用以商为业者,甚至为其开科取士、授予官职,这岂不是动摇了我朝‘士农工商’的四民之序?历代亡国之君,多有沉迷工商、荒废农桑者。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林侯岂能视而不见?” “如今江南漕运已疲,北方边饷短缺,百姓因土地兼并流离失所者不在少数。此时若兴工商业,需耗费国库银两修建工坊、疏通商路、设立商税衙门,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且工商之利,多聚于地方豪强与商贾之手,他们富可敌国,便会觊觎权力,勾结官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朝廷如何节制?” “若举国推崇,百姓皆弃农从商,良田荒芜,粮仓空虚,届时天灾人祸一来,国库无粮,百姓无食,天下危矣!” “反不如劝课农桑,让百姓安于田亩,方能长治久安。” “臣附议!”礼部一位老侍郎出列,“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业以逐利为核心,必然败坏世道人心。商家为求厚利,可掺假售劣;工匠为省成本,可偷工减料;百姓为图轻便,可弃农从贾。长此以往,义利之辨不分,尊卑之序紊乱,民心不古,社稷何安?” “更何况,工商之业多聚于市井,流民汇聚,最易滋生盗匪。朝廷不加遏制,反行振兴,岂非自掘坟墓!”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殿中那个青色的身影上。 风暴的中心,林川。 第972章 巧舌如簧 林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 直到殿内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抬眼。 “诸位大人所言,句句不离‘农本商末’的祖宗旧理。” “可诸位大人,是否想过一件事?” “今日之天下,早已不是开国定鼎之时的天下了!” “国初,百废待兴,重农,是为安抚流离的百姓。” “而今,土地兼并已成国之沉疴!流民日增!单靠一句‘劝课农桑’,已无力回天!” 他的目光直视刘正风。 “刘学士!您让百姓重农,可豪强兼并之下,百姓无田可种,他们如何重农?是去啃食地契,还是去耕种官道?” “无田可种,无家可归,他们唯有两条路可走——或为盗,或为寇!” “这,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刘正风脸色一白。 没等他回应,林川转向礼部侍郎。 “大人担忧百姓弃农从商,可您是否知晓,工商与农业,非但不是对立,反而是相辅相成?” “江南纺织业兴盛,一匹苏杭棉布,远销千里。若朝廷加以引导,兴建工坊,便能吸纳数以万计的流民为工匠,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他们便不会造反。” “而工坊需要棉花,就会让山东、河南的棉农甘心扩大种植。棉农有了稳定销路,收入大增,便会去买更多的农具,更多的布匹,这难道不是反哺了农业?” “这,便是‘工商兴,则农业旺’!” 他话锋再转,望向殿上神色凝重的太子赵珩。 “再论国库与边饷。” “诸位只知兴工商要花钱,可有人算过,我朝漕运,从江南至北疆,一船粮食,损耗竟达四成!沿途官吏盘剥,漕兵勒索,耗费的银两,早已远超粮食本身!” “若以商税替代部分漕粮,让江南商贾直接缴纳银两,朝廷再用这笔银子,在北境周边就地购粮,既能免去漕运之弊,又能充实北方边饷!” “若开征矿冶、盐铁之税,鼓励商队参与边贸,以丝绸茶叶换回西域的战马,边饷何愁?边防何忧?” “这,难道不是固国本之举?!” 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诸位说,工商逐利,败坏人心。” “敢问,农桑之中,就没有为富不仁的豪强地主?我等士大夫之中,就没有贪赃枉法的败类?” “人心善恶,在德,在法,不在农商之别!” “若朝廷立下商律,严惩奸商,同时设立商学,教导商人‘以义取利’。商路通达,物资流转,灾年之时,商贾转运粮食便可救活一方百姓,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义举?” 他向前一步,气势愈发迫人。 “今日之天下,已非闭门锁国就能安稳的天下!” “若大力推动海外贸易,我朝的丝、茶、瓷,必然会在海外各国畅销。这泼天的利润,朝廷不要,便会被海盗与走私商贩攫取!他们拿了钱,养了兵,勾结地方豪强,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祸根!” “至于‘士农工商’的四民之序。” “圣人划分四民,是为各司其职,而非固化尊卑,制造贵贱!” “农,为食之本。” “工,为用之本。” “商,为流通之本。” “士,为治理之本。” “四者,如人之四肢,缺一不可!” “今日之朝廷,若只重农而轻商,便如人之有四肢,却无血脉流通!” “其结果,便是去年那般——” “江南丰收,谷贱伤农,粮食烂在田间!” “而千里之外的北方,却饥荒遍地,百姓易子而食!” “这,就是诸位口中‘农为本’的盛世么?!” 一番话有理有据,太子赵珩微微点头,就连不少大臣也若有所思。 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荒唐!” 一声雷鸣般的怒喝,炸响在殿中! 刘正风须发皆张,老脸涨得通红,再无半点平日的儒雅。 他死死盯着林川,怒不可遏: “好一个‘工商兴,则农业旺’!好一个‘以义取利’!” “林侯巧舌如簧,几乎让老夫都信了你的鬼话!” 刘正风猛地一甩袖袍,声色俱厉。 “但你避重就轻,只谈其利,不言其害,是何居心?!” 林川眉头皱了起来。 刘正风瞪着他,怒道: “老夫问你!土地兼并,根子在吏治腐败,在豪强无法无天!朝廷有‘限田令’,有‘均田策’,为何不去严法惩治,却要釜底抽薪,让百姓弃农从商?!” “你让流民进工坊,看似解了燃眉之急!” “可工坊若倒了呢?!” “商路一断,原料一缺,江南的工坊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届时,数以万计的匠人再度流离失所,他们无田可归,无工可做,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这滔天之祸,你担得起吗?!” 刘正风向前一步,唾沫几乎喷到林川脸上。 “北境购粮?更是纸上谈兵,愚不可及!” “北境苦寒,粮价本就高于江南!朝廷携巨款去购粮,只会让粮价疯涨到天际!你是想让北境的将士和百姓,连草根都啃不上吗?!” “废漕运,重商税,江南富可敌国,北境饿殍遍地!” “一南一北,一天一地,届时不用外敌来攻,我大乾便已四分五裂!你这哪里是固国本,你这是在挖我们大乾的根!” 他的声音愈发悲愤起来。 “你曲解圣人!‘士农工商’,定的是尊卑,更是人心!” “你让商贾登堂入室,与士大夫平起平坐,甚至封官许愿!商贾逐利,天性使然!他们若能制定国策,必然会压榨农桑以自肥!” “到那时,农疲而商骄,天下人唯利是图,忠孝节义被视若敝履!” “邻里相欺,父子相残,官员贪腐横行,百姓揭竿而起!” “林侯,你告诉我,那样的天下,是你想要的盛世吗?!” “你是不是想让这天下人,都变成只认钱不认祖宗的畜生?!” 这句诛心之言,让满朝文武脸色剧变! 刘正风却不管不顾,他双目赤红,指向殿外。 “还有边贸!” “亏你想得出来!用我朝的丝绸茶叶,去换胡族的战马?!” “愚蠢!这是在资敌!” “胡族狡诈,今日与你贸易,明日便能用你换去的物资,反过来攻破你的城关!他们一旦断了贸易,我朝不仅无马可用,连军需民用都将陷入绝境!” “前朝皇帝重商轻农,天下奢靡,民不聊生,最终国破家亡!” “这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林侯啊,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他一步步逼近林川, “至于你说的商律、商学,更是天真得可笑!” “律法能管住行为,它能管住人心吗?!” “江南商贾囤积居奇,掺假售劣,杀了多少个了?禁绝了吗?!” “你教他‘以义取利’,他为了十倍的利润,转头就能卖了你的脑袋!” “放着淳朴易教的农桑根本不去管,却要去教化天性逐利的商贾,你这是弃易求难,自取灭亡!”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刘正风粗重的喘息声。 “林侯,老夫今日,便以这顶乌纱帽,这条老命作保!” “你这套祸国殃民的歪理邪说,若真推行,不出十年,我大乾必亡!” “老夫只问你一句——” “这动摇国本、刨根挖坟的千古骂名,你,担得起吗?!” 第973章 求辱得辱 面对刘正风的诘问,林川叹了口气。 这就是庙堂。 这就是腐朽的根。 一帮文人只会辩论,空谈误国。 他本想留些情面,可这老臣,却非要将脸伸过来,求他狠狠地打。 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你。 林川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转向御座之上的太子,躬身,深深一揖。 而后,再转身。 他对着那双目赤红、气息不稳的刘正风,同样深深一揖。 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 “刘大人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忠心,本侯佩服。”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呼吸都是一滞。 谁都没想到,在这番近乎剥皮抽筋的辱骂之后,林川的回应,竟是这个。 刘正风也愣住了。 他蓄满胸腔的滔天怒火,仿佛一记重拳狠狠砸进了棉花堆里,空落落的,无处着力。 他嘴唇哆嗦着,正要呵斥这虚伪至极的恭维。 林川已然开口。 “但佩服归佩服。” “忧国忧民,不能只凭一腔烧不尽的热血。” “更不能闭目塞听,刻舟求剑。” “大人方才问了我许多问题,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现在,也请大人听我一言。” 林川环视众位大臣,重新落回刘正风身上。 “大人说我让百姓弃农从商,是釜底抽薪。” “那么本侯敢问大人!” “如今天下流民四起,他们弃的是谁家的农?” “他们,可还有尺寸之田可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不是弃农,是无农可务!” “他们不是自愿背井离乡,而是再不找出路,就要饿死在祖祖辈辈的土地上!” “工坊不是在逼他们背弃田地,是在天灾人祸之后,给他们一条活路!” “大人担心工坊倒了,匠人再度流离失所。此忧甚是。” 林川话锋陡然一转,言辞如刀。 “可若不开工坊,他们现在,此刻,就已经在流离失所!就已经在卖儿卖女,在易子而食!” “一个是将来或许会发生的祸事。” “一个是眼前正在发生的惨剧。” “敢问刘大人,哪个更急?!” “至于商路一断,工坊化为乌有……大人是觉得,我大乾王朝,是纸糊的吗?!” 刘正风嘴唇剧烈地翕动,刚要辩解。 林川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再谈北境购粮!” “大人说此举会让北境粮价疯涨,饿死将士百姓。这听起来,何其有道理。” “可大人是否知道,往年北境一场雪灾,冻死、饿死的军民,数以千计!” “他们不是没钱买粮,是北境的粮商早已把粮价抬到了天上!而官仓里的陈粮,根本就不够!” “与此同时,江南的米商,因漕运腐败拥堵,新米运不出去,陈米堆积如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发霉腐烂,成船成船地倒进江里喂鱼!” “一南一北,一烂一缺!” “若能以朝廷的拨款,在北境修路,建仓,鼓励垦荒!粮价高企,正好能让北境的百姓有十倍的动力去多种一亩地,多打一担粮!” “这,才叫以利导之!” “废漕运,不是不要漕运!” “是那个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的漕运衙门,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运一船米北上,有一半都进了沿途官吏胥役的私囊!” “不一刀斩断这腐肉,江南的米,就永远也到不了北境将士的嘴里!” “一南一北,一天一地,不是本侯的国策将要造成的!” “而是这腐朽不堪的祖宗之法,早已造成的!” “我不是在挖大乾的根!” “我是在给这千疮百孔的世道,刮骨疗毒!” “至于‘士农工商’!” “圣人定的是各司其职,是社会分工,不是让人天生就分三六九等!” “更不是让‘士’和‘农’穷到要去要饭,‘工’和‘商’就理所应当被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大人说商贾逐利,天性使然。说得太对了!” 林川竟抚掌赞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愕然。 “可农夫不逐利吗?丰年多打几石粮食,他不喜笑颜开?” “官员不逐利吗?十年寒窗,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性!” “圣人教化,从来不是要灭绝人性,而是要引导人性向善,是为这滔滔人性,筑起堤坝,开掘河道!” “堵,不如疏!” “与其将商贾视为洪水猛兽,处处设防,逼得他们只能囤积居奇,官商勾结!” “为何不立下煌煌商律,为他们套上缰绳?” “为何不兴办巍巍商学,教他们‘以义取利’,让他们明白,取利有道,利国利民,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他们赚了钱,朝廷课以重税,充盈国库!” “国库有钱,才能赈济灾民,才能强军备战,才能让北境的将士吃饱穿暖,铁甲铮亮!” “这钱,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了这国家,这百姓的身上吗?!” “这,才是固国本!” “还有边贸!” “大人说这是资敌,是愚蠢!” “我看,闭关锁国,将朋友拒之门外,把敌人圈在身边,才是真正的愚蠢!” “胡人也好,羌人也罢,还有鞑子,女真,他们缺什么?” “缺我们冶炼的铁锅,缺我们织造的布匹,缺我们赖以为生的粮食!我们缺什么?我们缺他们草原上奔驰的战马!” “我们用他们唾手可得的丝绸茶叶,去换我们急需的战马,有何不可?!” “大人担心他们会用我们的物资反攻我们?” 林川的声音顿住,环视全场,然后,一字一顿。 抛出一个惊天巨雷! “可你们有谁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女真铁骑,已经攻下了津州!!!”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天雷劈在大殿之上!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津州失陷?!” “这怎么可能?!哪来的消息?!” “边关八百里加急呢?!” 一旁的李若谷和徐文彦,脸色瞬间煞白,惊骇地望向林川。 林川却只是看了一眼御座上同样面露惊色的太子赵珩,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望着殿内乱成一锅粥的众臣,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年年冬天,外族南下抢走的难道不是我们的物资?难道不是我们百姓的命?!” “与其让他们提着刀来抢,不如我们打开门,明码标价地卖给他们!” “我们可以控制卖什么,不卖什么!” “我们可以用贸易,去分化他们的部族,扶持亲近我们的,打压敌视我们的!” “我们甚至可以在草原,在边疆,建立我们的商站,我们的驿馆,我们的情报网!” “用白花花的银子,去完成刀剑无法完成之事!这,才是上策!” “至于前朝之鉴……” 林川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 第974章 殿前吐血 “刘大人读史,怕是只读了皮毛!” “前朝之亡,非亡于商,而是亡于朝廷无能!” “商贾富可敌国,国库却空悬如洗!” “朝廷收不上税,只能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这才导致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而本侯的‘重商税’,就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就是要让商贾赚的钱,变成国家的钱,变成强军的钱,变成这江山万代永固的钱!” “否则,就凭刘大人说的,朝中百官,只能去喝西北风!” “堂堂大乾朝廷,今日沦落到要向民间商贾借钱度日!” “这就是刘大人想要的世道?!”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方才还与刘正风同仇敌忾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神情恍惚,面无人色。 他们感觉自己奉为圭臬的圣人道理,被林川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 底下露出的,是早已腐烂生疮、脓血淋漓的现实。 刘正风站在那里,老迈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从紫到青,由青转白。 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狂悖的竖子辩论。 他是在和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怪物对话。 林川一步步走回到大殿中央,重新看向他。“刘大人,你最后问我,这动摇国本、刨根挖坟的千古骂名,我担不担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太子身上。 “我担得起。”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因为比起这个骂名,我更怕史书之上,会为我等君臣,写下这样一笔——” “大乾末年,内忧外患,饥民遍野,国库空虚,边防崩坏。” “然,朝中诸公,墨守成规,坐视天下糜烂!” “最终,国破家亡,亿兆黎民,沦为猪狗!” 林川的目光骤然转回,死死盯住刘正风。 “若真如此,我等今日站在这朝堂之上的每一个人,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这个骂名,刘大人……” “你,担得起吗?!” 林川的质问,如九天惊雷,在刘正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噗——” 刘正风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涌而出。 他双眼圆睁,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刘大人!” “快传太医!” 大殿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 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施救。 刘正风已经不省人事。 百官们议论纷纷,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几十道道目光,惊惧、骇然、疑惑、怨毒…… 汇聚到了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林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刚那番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话,那场逼到一位老臣当场吐血的辩论,与他全然无关。 “林爱卿。” 主位上,太子赵珩的声音响起。 “津州失陷,此言……当真?”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林川抬起头来,迎上太子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臣的斥候,日前传回的密报。” “按脚程算,边关的八百里加急,或许已在路上。” “或许……永远也到不了京城了。”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阵阴风吹过大殿,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到不了京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传信的兵卒,连同那封奏报,都已化为焦土,或成了女真人马蹄下的亡魂! 赵珩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这一刻,满朝文武,竟只有林川那平静的眼神,能让他感到安稳。 “林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殿下,女真乃是远虑。” 林川的声音将太子的心神拉了回来。 “眼下,还是先解决近忧。” “臣已派兵,攻打扬州、楚州。”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道惊雷! 众臣一片惊呼出声。 林川的用兵,向来匪夷所思,胆大妄为。 就那么点兵力,竟然胆敢主动出击,攻打吴越军的江北中枢。 太子又惊又喜:“何时之事?” “已有两三日了。” 林川的回答平静如初,“殿下安心等待捷报便是。” “好!” “好!” “好!” 太子一连三声叫好。 百官惊疑不定。 百官们则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林川此前接连大捷的战绩,让他们不敢再轻易质疑,可这种事…… 太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刘学士,忠心可嘉,着太医好生救治,送回府邸休养。” 这是给老臣的体面。 随即,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忠心,不能填饱将士的肚子。” “更挡不住女真人的铁蹄!” “诸位爱卿,方才林侯和刘学士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赵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告诉孤,北境门户已破,国库空空如也,再不想办法,我大乾就要亡国了!” “另一个,告诉孤,要守祖宗之法,要重农抑商!哪怕饿死,哪怕被外族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能坏了规矩!” 赵珩的目光,缓缓从一张张煞白的脸上扫过。 “现在,你们告诉孤!” “孤该听谁的?!” 无人敢言,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祖宗之法,是让江山永固!” “但不是让孤抱着一块发了霉的牌位,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崩坏,看着我赵氏江山断送在孤的手里!” “砰——!” 赵珩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孤意已决!” “即日起,重开商事,以固国本!” 这道旨意,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尘埃落定。 “李爱卿!” 赵珩的目光,落在了吏部尚书李若谷的身上。 “臣在。” 李若谷心头一凛,出列躬身。 “命你牵头,户部、工部、兵部协同,即刻组建‘皇商总行’筹备司!” “林侯所言‘新商策’,由你等共同商议,拟一份详尽的折子上来。从商律的制定,到税收的额度,再到海外贸易的港口与船队……孤要看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 “臣遵旨!” 李若谷颤声应道。 他知道,自己将要亲手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一旁的徐文彦瞥了一眼李若谷,心神摇曳。 现在……彻底被拉下水了。 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交代在这“新商策”上,也算为国尽忠了。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明白,太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的,是林川那条看似离经叛道,却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险路。 而不是抱着祖宗牌位,安安稳稳地等死。 “都退了吧。” 赵珩拂袖,转身走入后殿。 百官行礼,而后缓缓散去。 大多数人都是神情恍惚,脚步虚浮。 李若谷和徐文彦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 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爽快。 第975章 乱军之势 大殿内的人潮散尽,只剩下三道身影。 风从殿外灌入,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若谷兄,这回……是真的玩大了。” 徐文彦用袖口擦着额角。 “怕了?” 李若谷瞥他一眼。 “怕?” 徐文彦瞪起眼珠子。 “老夫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颓然垮下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着脸道。 “只是这颗心,从刚才起就没安分过,擂鼓似的,生怕下一刻就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几乎遏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李若谷没有看他,目光盯着林川的身影。 “文彦,你我为官半生,为殿下修桥铺路,自问无愧于心。” “可眼看着这栋大厦将倾,却无能为力。” “如今,机会来了。” 李若谷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就算不能重建殿堂,能亲手砸碎几根腐朽的柱子,在青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此生足矣!” 林川走过来,对着两位老人,长揖及地。 “两位大人,接下来,怕是要连累你们了。” 李若谷一见他就来气,吹胡子瞪眼。 “何止是连累!简直是要老夫的命!” 跟这个年轻人共事,确实需要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 林川却是一脸无辜:“李大人何出此言?之前明明说要一起劝说众人,最后怎么变成我自己面对口诛笔伐了?” 李若谷冷哼一声: “让你见识见识朝堂风浪,省得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林川立刻顺着杆子爬,笑道: “岂敢?没有两位大人在身后撑着,我哪里敢迈出那一步。” 徐文彦指着林川,对李若谷道: “瞧瞧,他这是把咱们当成拐杖了。” 李若谷眼皮都没抬。 “总比让他当成祭品强。”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若谷板起脸: “这次让你一个人出尽了风头。下次再有这等场面,我与文彦兄,愿为前驱!” 这不是玩笑。 这是承诺。 是两位浸淫官场一生的老人,愿为他这把新朝的利刃,充当刀鞘与护手。 林川笑了起来。 “两位大人误会了。” “有些话,必须由我这个外人来说,才能让殿下有转圜的余地。” “有些刀,也必须由我来递,才不会脏了两位大人的清名。”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心中巨震。 原来,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攻讦与骂名。 “你……” 徐文彦一时语塞,最后只能重重一拍林川的肩膀。 “好小子!” 林川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严肃起来。 “两位大人,玩笑到此为止。” “接下来,没有时间了。” “皇商总行,七日之内,必须挂牌!” “新商律草案,十日之内,必须呈上御前!”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是啊。没有时间了。 一场豪赌,已经开局。 而他们,连同整个大乾的国运,都成了这牌桌上的赌徒。 唯一的庄家,就是时间。 …… 扬州西城。 虽然城池还在扬州卫的控制之下,但整个西城片区,已经是乱成了一团糟。 大部分民众,已经被外面的混乱吓得要死,躲在宅子里不敢出门。 偶尔有拖家带口的人影从巷中惊惶窜出,又一头扎进下一个藏身地。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厮杀,有人惨呼,随后寂静下来。 随着城外的攻城器械逐渐成型,扬州卫的精锐已经全部上了城墙。 只留下上千名府兵和衙役,以数十人为单位,沿街巡视着,试图发现混进城里的溃兵。 而在陆陆续续死了数百人之后,这些原本想着抓人赚赏银的家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似乎不是这伙溃兵的对手。 于是,便开始装样子了。 陈默领着几个弟兄,身形紧贴墙根的阴影,无声穿行。 “头儿,这帮孙子,逮着谁咬谁。”一名弟兄压着嗓子,语气烦恶。 他们刚冲散一波官军,正被零散的队伍追咬。 话音未落。 前方巷口,一队七八人的衙役咋咋呼呼地拐了出来,看到浑身浴血的他们,愣在原地。 陈默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弟兄们瞬时散开,呼吸之间,已堵死了两头。 陈默骤然发力。 整个人低伏着窜出,直扑领头的衙役。 那人只觉眼前刀光一闪,剩下的,不过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前后不过数息。 “走。” 陈默甩掉刀尖的血珠。 拐过一处院墙,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里,几具尸体倒在地上。 一个老妇,两个孩童,看衣着都是寻常百姓,血泊早已凝固发黑。 陈默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正要带人绕开,里屋却隐约飘出女人压抑的哭泣,以及男人粗野的喘息。 这声音…… 陈默脸色骤然转为铁青。 他向后比了个“停”的手势,让弟兄们原地戒备。 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门,虚掩着。 门缝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他的一个结拜弟兄,外号“锄头”的汉子,正光着下身,将一个赤裸的女人死死按在桌上! 那女人已经哭不出声,只剩下抽噎。 一股暴戾的杀意,轰然冲上陈默的头顶。 他没有半句废话。 一步踏入! “砰!” 锄头正即将到达顶峰,忽觉后颈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 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女人身上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 他被重重地砸在两米外的墙壁上! “轰!” 墙皮簌簌震落。 锄头被陈默单手掐着脖子,摁在墙上,双脚在空中乱蹬。 他拼命挣扎着想求饶。 可陈默的手指,已将他的下颌骨死死钳住! “操你妈的,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陈默将手一松。 锄头像一滩烂泥,滑落在地。 他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哥……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 陈默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锄头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滚了出去,撞翻了桌椅。 “没有!绝对没有了!” 他连滚带爬地回来,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砰砰作响。 陈默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 锄头的脸瞬间惨白,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陈默一把夺过。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扯开袋口,黄白之物混杂着几件女人的首饰,刺啦啦滚了出来。 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陈默眼里有火在烧。 他没再看地上的锄头一眼。 他转身走到那蜷缩在桌角,用一块破布裹住身体、抖如筛糠的女人身旁。 将整个钱袋,倒转过来。 “哗啦——” 碎银子和首饰撒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的光。 陈默走出院子,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几个弟兄,冷声道: “把人带上,裤子提上。” “别他妈在这儿,丢我的人。” 第976章 战前整肃 锄头被两个弟兄架了出来。 裤子倒是提上了,可那张脸,比石灰水还白。 他双腿发软,被拖着往外走。 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巷子里,陈默手下的几个弟兄都聚了过来,没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抖成一团的锄头,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陈默,心脏狂跳。 锄头是谁? 那可是陈头儿的结拜兄弟,和猴子一起,最早跟着陈默的。 现在,他就像一条死狗,瘫在地上。 陈默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是冷。 “快三天了,史千户他们应该准备好攻城了。” 他开口道,“发信号,让弟兄们到预定地点集合。” 一名弟兄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竹哨,鼓足了气。 “啾——” 尖锐的哨音撕裂夜幕。 很快,西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回应的哨音。 集合的地点,是西城的一处废弃屠场。 这里原本是官府宰杀牛马的地方,地势开阔,连接数条街巷,易于集散。 府军吃了白天的亏,不敢深入西城复杂的巷道,只在通往其他城区的要道上堆起土垒,设下重兵,试图将他们死死困在西城。 夜色中,八百多名战兵,陆陆续续从阴影中走出,在屠场中央集结。 空气里,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有人身上挂了彩,缠着带血的布条。 有人伤得重,被兄弟背在身上,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嘈杂的人声在陈默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走到屠场中央一个用来拴牲口的石墩上,站定。 “各部汇报伤亡!” “一队应到九十三,实到九十三!十二个轻伤!” “二队应到八十八人,实到八十一,战死两人,五个弟兄被围,下落不明!” …… 各个百户陆续上前,报出自己小队的战损。 统计下来,入城这两日,战死八人,二十多个弟兄深陷重围,凶多吉少。 但战果也同样惊人。 死在他们刀下的官军、衙役,超过三百。 而且,他们彻底打乱了守军的防御,让对方成了没头苍蝇。 听完汇报,陈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远处有火光摇曳。 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情难辨。 他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缓缓开口: “这两日,有谁……奸淫掳掠,抢过百姓财物,自己站出来!” 话音落下,整个屠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八百多人,纹丝不动。 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被丢在陈默脚边,还在筛糠般发抖的锄头。 “很好。” 陈默的声音更冷了。 “看来都是守规矩的好汉。” 他从石墩上走下来,缓缓踱步到队伍前头。 “我再说一遍,现在站出来,还是弟兄。” “别等着待会儿……我亲手把你揪出来。”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眼神躲闪。 陈默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几个站在前排的百户身上。 “将官出列!” 队列一阵骚动,百户、总旗、小旗官陆续站了出来。 “搜身。” 陈默下巴一扬,他身后的几个弟兄立刻上前,直接上手。 一个总旗怀里搜出几根银簪子,当场就软了腿。 “陈头儿,我……我就是捡的!” 陈默看都没看他,冷哼一声:“下一个!” 很快,揪出来一个总旗,三个小旗。 “继续!” 陈默对着那些将官们喝道, “自己的人,自己查!查不出来,我连你一块儿办!” 将官们脸色剧变,立刻转身,冲入自己的队伍,加入了搜身的行列。 很快,队伍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百户一巴掌扇在自己手下脸上,那人捂着脸,哆哆嗦嗦地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锁,被从队伍里一把拽了出来。 “头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巴掌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陆陆续续的,五十多个人,被查了出来,推搡着跪在屠场中央。 只有猴子那队,从百户到小兵,搜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 陈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各队百户。 “我问你们。” “进城之前,我立下的规矩,是什么?” 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刮过巷道的呜咽,像鬼在哭。 “猴子,你说!” 猴子看了一眼那五十多人,皱着眉头: “不许奸淫掳掠!” “为什么?” 陈默环顾四周,问道。 没人敢答。 “因为咱们不是来当畜生的!” 他猛地一脚,踹在锄头的心窝上。 锄头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立了战功,大将军会给咱们什么赏赐,战训的时候,教官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老子说带你们进来发财,是让你们进来抢百姓的吗?” “那跟那帮府军,跟那群没卵子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咱们人少,想在这城里活下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把水搅浑,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你们把百姓当猪狗,百姓就把咱们当仇寇!这消息传出去,全城的百姓都会跟咱们拼命!到时候,咱们就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大将军要给我单独组建一支特种营!老子才带你们来抢泼天的军功,操你们妈的!你们他妈的给老子在背后捅刀子?!” 锄头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陈默胸中的暴戾翻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走到锄头面前,蹲下身。 伸手拍了拍锄头的脸。 “兄弟,还记得咱们当初是怎么说的吗?” 锄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和泪。 “哥……” “我说过,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有出头的日子。” 陈默声音平静,“但我也说过,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陈默不认人。” 他站起身。 “咱们的命,是用来换泼天富贵的。” “不是折在娘们身上,更不是活得猪狗不如!”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锄头。 “猴子。” “在!”猴子一个激灵。 “你来。” 猴子愣住了。 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地上还在磕头的锄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哥……锄头他……他是一时糊涂……” “我让你动手。”陈默冷声道。 “哥!”猴子急了,“咱们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他犯了错,您打他,骂他,砍他一只手都行!可这……” “砰!” 陈默一脚将猴子踹翻在地。 “我的话,你听不懂?” 他走到猴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兄弟情义,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今天,他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规矩。” “明天,就能为了所谓的兄弟情,坏了我的军令!” “后天,老子剩下这几百号人,就都得因为你们这帮蠢货,把脑袋留在扬州城!” “我再问你一遍。” “动不动手?” 第977章 锄头之死 “呼啦啦——” 成片的战兵们跪了下来。 陈默冷眼看着他们:“你们要反?” 一名百户抱拳道:“他们罪该万死!可眼下城里正是用人之际,弟兄们多一个是一个,不如……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比现在杀了强啊!” “是啊,哥,让锄头将功折罪。” 猴子也顾不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挣扎着爬起,跪行到陈默脚边,哀求道。 陈默的目光落在猴子身上。 猴子浑身一僵,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还想说出口的话。 陈默没有理他,目光投向跪伏于地的众人。 “放屁!” 他一声爆喝, “功是功,过是过!大将军的军法第一条是什么,你们他娘的都忘了?!”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悍卒。 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出声。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那个蜷缩在地像烂虾米一样的汉子,锄头,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满脸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看不清模样。 只能看到一双悔恨的眼睛。 他看着陈默,艰难地抱起了拳。 “哥……将军……” “属下,死有余辜。” “属下知罪了。” “只求将军……念在和属下兄弟一场,把我攒下的那点银子,带给我家中老母……” 陈默看着他,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刀割般的痛楚。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放心。” “你的老母,从今往后,就是我陈默的亲娘。” “我陈默在此立誓,养她终老,送她入土。”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几句话,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锄头的胸膛。 他身体剧烈一颤,眼眶瞬间涌出两行泪水。 “多谢……将军!” 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重重磕下一个头。 额头砸在浸着血的泥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一个笑容。 “多谢……大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匕首,寒光一闪。 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丝毫迟疑。 噗嗤! 锋利的刀刃,狠狠割开了他自己的脖颈。 一道血线瞬间绽开。 滚烫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瀑布,狂喷而出,溅了近在咫尺的猴子一脸。 温热,腥甜。 锄头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陈默,然后重重地向前扑倒。 他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血,在地上蜿蜒开来。 像条赤红毒蛇,缓缓爬到猴子的膝盖前,浸湿了他的裤甲。 猴子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挂着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盯着地上的身体,死死咬着牙。 片刻后,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五十多人,又扫过全场。 “还有谁……奸淫过良家?” 没人动弹,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中,山村的夜,肥胖的千户淫笑着提着裤子从屋里走出来。 身后,是那个女人空洞绝望的眼神。 他将她带回了盛州,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座破旧的小院。 他想给她一个家。 可那女人,只肯当他的奴仆,不愿做他的女人。 她说,她的身子,不干净了。 陈默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个女人活下来了。 不像他的娘亲,在他小的时候,就在他的眼前,被那群畜生奸淫致死。 一股暴戾的杀气从心底升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奸淫掳掠,我现在没工夫一个个查,但你们都他娘的给老子记清楚了!” “想要女人,自己拿命去战场上换赏银,回乡风风光光娶个婆娘!再不济,拿着银子去逛窑子,你就算把整座青楼包下来,老子也懒得管你!” “但谁要是再敢把刀子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敢动那些良家女子一根手指头!” “老子不光要亲手剐了你,还要操你祖宗十八代!” 话语阴冷刺骨,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落在那噤若寒蝉的五十多人身上。 “至于你们——” 那五十多人身体猛地一抖,面如死灰。 “强抢民财,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陈默的声音冰冷。 “今晚,攻打城门!” “你们五十几个,为第一批敢死之士,第一个冲!”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最好祈求自己能死在城头,死在吴越军的刀下,那样,你们还是个英雄,抚恤加倍!” “若是谁他娘的命大活了下来……” “回来之后,自己去军法处,领五十军棍。少挨一下,我亲自给你补上!” 那五十多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绝望的脸上爆发出狂喜! 这是给了他们一条用命去换的活路! “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等愿为将军效死!!” 五十多人拼命地磕着头,额头砸得地面砰砰作响。 陈默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转身望向远处那高大巍峨的扬州城墙。 “全军听令!” “吃饱喝足!” “三更时分,送吴越军……上路!” …… 夜色如墨。 数百人沉默地往嘴里塞干粮。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咀嚼声。 猴子用冰冷的井水洗了三遍脸,才把脸上那层已经半干的血污冲掉。 他走到陈默身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正用一块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刀。 “大哥……”猴子终于还是开了口,“锄头他……” “等打下扬州,找个向阳的山坡埋了。” 陈默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立块碑,就写……盛安军卒,锄头之墓。” 猴子愣了一下。 军卒,不是叛卒,不是罪人。 “他娘那边……” “我会派人去把他娘接回盛州,告诉她,他儿子在攻打扬州时,作战勇猛,为国捐躯了。”陈默语气平静,“抚恤,就按战死算,到时候,从我饷银里再拿一份。” 猴子心里一酸,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锄头犯了死罪,明明是大哥逼死了他。 可到头来,大哥却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大哥,你这是何苦?” 陈默擦刀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了猴子一眼,目光复杂。 “猴子,你记着。军法是军法,人情是人情。” “我杀他,是因为他坏了规矩。” “大将军对你我都有恩,他把队伍交给我来带,我不杀锄头,其他弟兄怎么想?” “你看看那些铁林谷教官,个顶个都是精锐,手里的银子都是靠军功攒的!” “单打独斗我谁也不服,可人一多,怎么也打不过,为什么?” “你就没想过,凭什么他们能成精锐,咱们不能?” “不就是因为他们听大将军的令?” “今日你我不令行禁止,以后咱们也别想过那样的日子。” “我厚待锄头他娘,是因为他最后还算条汉子,敢自己担下罪过。他求我,我应了,就得做到。” 陈默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 “这世道,烂透了。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碰都不能碰。不然,咱们跟那些穿着官服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猴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让他又敬又怕。 “梆!梆!绑!” 三更时分。 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漆黑。 数百名战兵悄无声息地站起。 “出发。” 第978章 敢死诱饵 扬州西城的周边,戒备森严。 各处要道皆被土垒与栅栏堵死,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出府军一张张紧绷的脸。 在付出数百条人命的代价后,府军放弃了挨家挨户搜捕。 他们用了最笨的法子。 围困。 将整个西城团团围住,再调集人手,徐徐剿灭。 可这里是扬州,出了名的巷子多。 光是西城,就有四五百条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不少巷子还是一人巷,宽度才一米,弯弯曲曲,巷巷相套,蜿蜒曲折,内外相通。 府军也只能选择宽些的要道驻守,每处要地最多不过三四百人。 这点兵力,对付之前的零散小队尚可。 如今陈默麾下数百精锐合兵一处,这些土鸡瓦狗般的府军,又如何能拦? 夜色深沉。 长乐坊的街口,火光摇曳。 “兄弟们,将军给咱指了条活路!” 一个壮汉,将头盔的皮带狠狠勒紧。 “今晚,要么死在吴越狗的刀下,当个英雄回家!” “要么,就他娘的活着回去,领那五十军棍!”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杀!!” 五十多条汉子咆哮着,挥舞着兵刃,朝着前方的土垒和那数百名守军,发起了冲锋! 他们犯了错,本就羞愧难当。 如今有了用命换个体面的机会,更是悍不畏死! “噗嗤!” 最前方的府军刚举起武器,胸膛便被一柄长刀贯穿。 鲜血喷涌。 厮杀声瞬间炸开了锅! “敲锣!快他娘的敲锣!” 守卫的府军被这群状若疯魔的敌人吓破了胆,一名军官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旁边立刻有士卒手忙脚乱地抡起木槌,拼命敲响了挂在木架上的铜锣。 “当!当!当当当当——!” 刺耳的锣声撕裂夜幕,向四面八方传开。 这是府军的警讯! 一旦有卡口遇袭,锣声响起,周遭的队伍便会立刻合围增援。 果不其然,一条条主街之上,火把瞬间攒动起来,汇聚成一条条火龙。 无数府军被惊动起来,开始朝着长乐坊的方向疯跑过去。 一处名为永安街的街口。 原本驻守的数百府军听到锣声,也匆匆集合,急吼吼地朝着长乐坊的方向赶去。 原地只留下几十号人看守着空荡荡的街垒。 半炷香之后。 “咻!咻咻!” 黑暗中,弦响如急雨。 正在站岗的府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波弩箭钉倒在地。 “啊——调虎离山!!” 一个家伙惊呼出声,剩下的人纷纷拔出刀来。 回应他们的,是第二波更加密集的箭雨。 身影接二连三倒地。 数百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巷中跃出,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土垒。 猴子跟在陈默身边,看了一眼长乐坊方向那冲天的喊杀声,忍不住问道: “大哥,不派人救他们?” “闭嘴,赶路。” 陈默冷冷丢下一句。 猴子心头一凛,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众人脚下不停,沿着主道直插城南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南城墙! 从城内攻城,远比从城外仰攻来得容易。 城墙内侧,不仅有供骑兵上下的宽阔马道,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专供步卒快速登城的石阶。 此刻,城门附近必定是重兵把守,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攻打登城石阶是最好的选择。 扬州外城一圈四十里,光是南城墙就有十里长,陈默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夺下一段城墙,为城外的吴山部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能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便能以寡敌众。 狭路相逢,勇者胜! 到那时,只需死死坚持半个时辰,城外大军便能架起云梯。 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思绪电转间,前方街角出现了一支百人队规模的府军,正提着灯笼火把匆匆赶来。 “你们是哪个营的——” 为首的百户刚刚厉声喝问。 “噗噗噗!!!” 回答他的,是一排冰冷的弩箭。 冲在最前的十数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 “杀。” 陈默手中长刀出鞘,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数百弟兄紧随其后,狠狠撞进对方阵列之中。 刀光翻飞,血肉横溅。 这支百人队猝不及防,瞬间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地被砍翻在地。 “别恋战!” 陈默一刀将一名府兵劈成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身。 他挥起长刀,遥遥指向远处的城墙。 “猴子!” “在!” “带一队人,夺下那处石阶!!” “是!” 猴子吼了一声,带着百十号人,脱离主队,朝另一侧冲去。 “其他人,在两翼列阵,给我拦住所有增援!” “是——!!” …… 顺风仗,最好打。 越打,越顺。 扬州卫的兵卒本就对抵抗朝廷军没多大意愿。 他们大多是本地子弟,家眷都在城中,看到城外准备攻城的朝廷大军,早已心生动摇。 先前还能靠着军纪勉强支撑,此刻见内城方向黑压压的敌军杀来,火把映着刀光,喊杀声震耳欲聋,竟以为其他城门早已被攻破,无数朝廷大军涌进了城。 “完了!内城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引爆了所有守军的恐慌。 本就松散的阵型瞬间崩塌,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巷子里钻;有人甚至来不及卸甲,抱着脑袋往家的方向狂奔;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扔掉兵刃直接投降。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小旗、总旗,此刻也顾不上体面,混在溃兵里拼命逃窜。 陈默麾下战兵们,见敌军不战自溃,士气更盛。 两翼列阵的士兵,守住路口。 手中长刀翻飞,将零星赶来增援的府军一一砍倒; 猴子带着的小队,借着溃兵逃窜的混乱,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冲到了南城墙的一处石阶下。 石阶旁本有数十名扬州卫守军驻守,负责守护登城通道。 见猴子等人杀来,他们惊慌失措,想举刀抵抗,可瞥见溃兵如潮,再看看眼前这群眼神凶戾、浑身浴血的敌军,瞬间没了斗志。 一名守军头目咬了咬牙,竟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长枪,高声喊道: “别打了!我们投降!” 话音刚落,其余守军纷纷扔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 猴子哪会跟他们多废话,挥手示意几名弟兄看押俘虏。 自己带着其他人快步冲上了城墙。 第979章 水师出动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乱作一团。 他们听着城内传来的厮杀,看着自己人溃不成军,早已人心惶惶。 有人趴在墙垛上,向城内张望。 有人已经在悄悄收拾东西,准备随时跑路。 直到猴子等人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缴械不杀!” 猴子一声爆喝,手中长刀顺势劈出。 一名还想举刀反抗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格挡,头颅便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一地。 这一刀,斩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噗通、噗通……” 兵器落地声成片地响起。 剩下的人,要么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不敢动弹;要么慌不择路地翻过女墙,顺着早就备好的绳索向城外滑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绳索晃动间,甚至有人吓得直接脱手,惨叫着摔落在地,动弹不得。 猴子一脚踹翻了扬州卫的旗帜,让它坠入城下的黑暗。 “把弩掉个头,对准城内!” 他迅速下达指令。手下立刻开始搬动重弩,调转方向,将弩箭瞄准了城内涌来的援军方向。猴子自己则一把按住墙垛,朝着下方的陈默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哥!拿下了!!” 陈默此刻正站在石阶路口,两翼的弟兄已经打退了三波零星的增援。 他抬头望向城墙,看到猴子等人成功占据城墙,嘿嘿一乐: “都上去!” “守住城墙!” “给城外发信号!” 一名战兵闻令,立刻从背囊中掏出信号炮,点燃了引线。 “咻——轰!” 呼啸声直冲天际,在夜幕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血色烟花轰然在扬州城的上空炸开,如同漫天血雨,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久久不散。 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朵死亡之花。 “咚!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从城外响起,一声紧过一声。 大地开始颤抖。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杀——!” 数千人汇聚成的洪流,裹挟着无边的杀意,冲垮了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城墙上的兵卒们面如死灰。 有人甚至被这惊天动地的杀声吓得瘫软在地。 “是朝廷的大军!” “完了……全完了……” 城门楼,刚刚组织起人手,准备反扑夺回城墙的南城门守将,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城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汇成一片火海,正朝着南城墙奔涌而来! 一架架云梯车、冲车,在火光下显露出它们可怖的轮廓。 守将的脑袋“嗡”的一声。 “给老子把城墙夺回来!” 他拔出佩刀,刀尖直指猴子等人占据的那段城墙,声嘶力竭地咆哮: “夺回城墙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督战队上去,有退后者,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杀啊!” “百两银子!” 原本还在犹豫的扬州卫兵卒瞬间红了眼,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一般,从城墙下的石阶和马道,疯狂地反扑。 狭窄的石阶上,人挤人,肩碰肩,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守住!” 陈默一刀将一个刚冲上来的家伙脑袋劈成两半,滚烫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他抹也不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弓弩手!往下射!” “其他人结阵,给老子堵住楼梯口!” “五人一组!盾在前,刀在后!” 一个多月的特训,他们反复练习的阵型,只有一个五人刀盾阵—— 盾牌手在前格挡,长刀手从两侧劈砍,枪兵在后补刺。 配合默契,密不透风。 而这个阵型,在此刻发挥了强悍的作用。 长刀挥砍,带出一道道雪亮的弧光,盾牌猛击,撞得冲上来的守军鼻青脸肿、骨裂筋断。 守军一波波冲过来,就像撞在礁石上的浪花,瞬间被拍得粉碎。 尸体顺着石阶往下滚,很快便堆成了小山,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又被砍翻在地,鲜血顺着石阶流淌,滑得人站不住脚。 一百多米长的城墙上,断肢横飞,惨叫连连。 陈默带着弟兄们死守着城墙两头和石阶,下面的人往上冲,两侧的人往里夹击,每一寸青砖都被鲜血浸透。 而中央,被他们死死守住的那段城墙空挡,就是用命撕开的口子。 城外的朝廷大军已近在咫尺,云梯车的顶端已经搭上了女墙,最先的几名先锋兵正抓着云梯,嘴里叼着战刀,奋力向上攀爬。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 泗州城,水军营寨。 晨雾如纱,笼罩着淮河水面。 上万泗州水军降兵,四千老弱已被遣散。剩下的六千精壮,此刻正剥去了甲衣,只着单薄布衫,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被重新赶上了自家的战船。 没有兵器,没有甲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摇橹。 成为驱动这支庞大舰队的苦力。 “开闸!” 伴随着号令,水寨的巨大闸门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百多艘战船,依旧高悬着“泗州水师”的旗号,浩浩荡荡地驶出水寨,汇入宽阔的淮河主干道。 在这支看似寻常的船队中,夹杂着二十艘吃水更深的铁林谷大船,以及五十多艘船身更低、速度更快的十里寨快船。 它们像潜伏在羊群中的饿狼,悄无声息。 船队右翼,几十条五百料战船一字长蛇,船舷两侧挂着粗大的铁链,在水波中碰撞,发出低沉的闷响。 船上,除了麻木摇橹的降兵,只有少数十里寨弟兄和铁林谷战兵。 甲板上,没有刀枪,没有弓弩。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干柴,和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 淮河南岸,一支大军正与船队并行。 长途奔袭而来的西陇卫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向东推进。 船队顺流而下,剑指楚州。 最新的情报已经传来。 从北方南下的吴越大军主力,在楚州城休整一夜后,已于今晨拔营,继续南下。 其行军队列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算上随军的民夫,号称十万之众。 看样子,扬州的诱饵已经起作用了。 如今的楚州城,只剩下一万吴越军和两万水师,还有一万不堪用的府军。 而那一万吴越军,据说是楚州卫指挥使楚将军的嫡系亲兵,以骁勇善战闻名。 淮河之上,水雾渐散,天光刺破云层。 船队与岸上的骑兵以旗语沟通后,牛百当即率一千骑兵脱离大队,战马开始加速,马蹄卷起烟尘,朝楚州方向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 楚州,东门城楼。 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眼角余光却瞥见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黄线正在飞速扬起。 是尘土! 漫天尘土! 他脸色一变,揉了揉眼睛。 “敌袭——!” 第980章 火船攻势 “当!当!当!” 刺耳的示警声划破楚州城的宁静,城内刚刚换防的楚州卫瞬间被惊动。 无数兵卒自营房中蜂拥而出,甲胄不整地冲上城墙。 整座东门城防乱作一团。 可混乱不止于此。 就在东门一片大乱之际,南门方向,也发现了大股骑兵!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幕,那声势,仿佛有数万大军压境。 中军大帐。 楚将军赵赫臣听到接连传来的急报,脸色瞬间变了。 “是南下的大军回来了?” “不是,将军!” 来报的哨兵声音发颤,“是黑甲黑骑,不是咱们的人!” “黑甲黑骑?” 赵赫臣瞳孔一缩。 “你说上万黑甲黑骑?江南之地,谁有这样一支骑兵大军!” 他勃然大怒。 哨兵被将军的怒火吓得不敢言语,只是拼命摇头。 赵赫臣怒不可遏,大步跨出营帐,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南城门狂奔而去。 他登上城楼,扶着墙垛朝外望去。 视野的尽头,一队队黑甲骑兵正在旷野上来回驰骋。 更远处,烟尘滚滚,根本望不到边际,看不清究竟藏着多少人马。 赵赫臣的心脏猛地揪紧。 “不可能!” 他脑中飞速盘算。 若有大军攻打楚州,只可能来自盛州。 可盛州守军,绝无可能拿得出这样规模的骑兵。 至于其他势力…… 荆襄军、东平军、豫章军……更没有能力供养数万骑兵。 放眼整个天下,能有此等实力的,只有…… 镇北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掐灭。 镇北王与东宫素来不睦,怎会出兵相助? 除非…… 镇北军是趁虚而入,南下夺城! 可这,更不可能! 数万镇北铁骑长驱南下,沿途州府不可能毫无察觉,他更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 这支军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赫臣只觉头皮发麻。 城内虽有四万人马,可两万是水军,如何守城? 他当机立断,对亲兵嘶吼道: “速速派人南下!不计一切代价,把大军给老子叫回来!” “是!” 亲兵领命,飞奔下楼。 城南,旷野之上。 周振勒住马缰,带着一千骑兵不紧不慢地来回逡巡,制造着压迫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令道: “让郝猛他们动静再搞大些!烟尘别停!” “是!” 在他们身后二里处,郝猛正带着另一支骑兵。 马尾上绑着砍伐的树枝,在干涸的荒地上疯狂奔驰,卷起漫天黄龙。 与此同时,楚州西门,水师营寨。 宽阔的淮河水面方向,忽然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 鼓声沉闷,密集如雨。 西门守军惊疑不定地望向河面。 只见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正亡命飞奔。 而在它们身后,一支庞大的舰队不紧不慢地追赶着,旌旗招展,船影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是……是泗州水师的旗号!”一名眼尖的守军失声喊道。 “泗州水师?他们不在上游防备淮河帮,跑来我们楚州做什么?”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 “看!他们好像在追前面的船!” “前面是什么船?打的什么旗号?” “太远了,看不清!” 城楼上,将士们议论纷纷。 南门、东门有敌骑叩关,西门又有水师异动,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快!调集人手,战船准备!” 水师营寨内,警钟长鸣。 无数水兵冲向自己的战船,准备起航应战。 “将军,你看!” 一名副将指向河面。 只见那支庞大的泗州水师舰队,忽然分出一股,约莫几十艘战船,脱离了追击队列。 它们调转船头,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岸边的楚州水师营寨压了过来! “他们想干什么?” “快!派哨船去问话!”一名将领嘶声喊道。 命令被迅速传达。 楚州水师营寨中,一艘哨船立刻解开缆绳,破开水面向前冲去。 哨船在百步之外堪堪停稳。 船头百户挥舞着双臂,声嘶力竭地朝那片压来的阴影怒吼。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楚州水域!” “速速停船,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在宽阔的河面上回荡。 对面的船队恍若未闻。 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阵型,直挺挺地碾压过来。 哨船上的百户脸色剧变,再次高声喝令: “停船!快停船!” 回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的锐响!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自对面的船上攒射而出,瞬间将小小的哨船笼罩。 那名百户胸口爆开几团血花,身子一软,便栽进了冰冷的淮河之中。 船上其余的士卒,也尽数被射杀当场。 这一幕,被水师营寨和西门城楼上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操,泗州反了!” 西门城楼上,一名将领目眦欲裂。 “迎敌!快给老子迎敌!” 水师营寨内,乱作一团。 无数士卒奋力划动船桨,几条沉重的船体在水中艰难地调头,率先冲出港湾。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更让他们头皮炸裂的一幕。 “快看!那些船……是连在一起的!用铁索!” 一名桅杆上的哨兵发出惊恐的尖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船,彼此之间用铁链横向锁死。 它们被捆绑成了一头横亘在江面上的巨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水寨撞了过来。 水师营寨的守将盯着那副阵仗,目瞪口呆。 铁索连舟…… 顺风顺水…… 一个在兵书上读过无数遍的战法,从心底炸开! “不好!”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他们这是要用火攻!” 话音落下,那排连环船上,亮起了无数道火光。 船上早就堆满了干柴与芦苇,全都用猛火油浸泡得透透的。 火焰一经接触,便“轰”的一声,爆燃而起! 十几艘船在同一时间化作火海。 烈焰冲起,浓烟滚滚升腾。 而船上的船工和战兵,在船只燃烧的瞬间,便抱着早已备好的木头或是气囊,一个接一个跃入水中。 那道由烈焰组成的船墙,借着风势与水流,朝着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楚州水师的根基所在,冲了过来! “快!快散开!所有船只立刻散开!冲出去!” 水师将领狂吼着下令。 可是,已经晚了。 营寨内的航道本就狭窄。 数百艘战船挤作一团,惊慌之下,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有的船想往外冲,有的船想往里躲,瞬间堵成了一锅粥。 除了十几艘拼命冲出去的战船外,剩下的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火海,迎面而来。 “轰——!” 巨大的爆燃从火船上炸起,船上的火油桶被引爆,化作无数火球飞上了天空,如同流星火雨般四散开来。 最外围的几艘楚州战船,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起火。 无可阻挡的火焰,顺着飞溅的火油和破碎的船体,蔓延开来。 铁索相连的火船死死卡在营寨的入口和停泊区,将里面的船只堵得严严实实。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无数水军士兵甚至来不及跳船,就被烈烈大火一口吞噬,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嚎。 有人浑身是火地跳进水里。 可江面上也漂浮着一层燃烧的火油,刚冒出头,就被烧死。 整个水师营寨,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981章 突袭水关 南城门楼。 赵赫臣死死盯着南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亲兵已经派去召回大军,可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城外这支来路不明的黑甲骑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南边晃悠。 他们什么也不干。 光是存在,就足以让城里守军的士气一直往下跌。 赵赫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到底是哪路神仙,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来这样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名亲兵指向西边,颤声道: “将军!西边!西边走水了!” 赵赫臣心头猛地一抽。 他转头望去,只见城西方向,浓黑如墨的烟柱直冲天际。 那个方位……是水师大营! “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已经骑着快马冲到城下,连滚带爬地奔上城楼。 那人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黑灰。 “将军!不好了!” “西门……西门水寨……被烧了!” “什么?!” 赵赫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瞬间爬满血丝。 “你说什么?!水寨怎么会被烧?!” “是泗州水师……他们反了!用火船……连环火船……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全完了!!” 传令兵说到最后,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 轰! 赵赫臣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 视野的边缘,光线扭曲,城垛的轮廓都在晃动。 若不是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他,他几乎要一头从城楼上栽下去。 楚州水师,是他的依仗! 只要水师在,吴越军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不管朝廷那边有什么动作,都没用。 因为朝廷没有水师。 盛州区区十几条战船,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可现在……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大口喘息,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他再回头,望向南方那依旧在来回逡巡的黑甲骑兵。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心底浮起来。 这是一个局! 一个天大的杀局! 但他毕竟是执掌一州军务的主将,不是废物。 短暂的失神后,一股狠厉涌上心头。 “传我将令!” 他嘶哑道,“东门、南门守军,任何人不许出城!对方只要不扎营,就没法攻城,若骑兵离近了,就用弩箭、投石机狠狠地打!” “再派五个百人队,沿城墙巡逻,但凡有苍蝇想趁乱爬上来,就地射杀!” “另外,让东门守将装出兵力不济的样子!看对方会不会主动上钩。老子要让城外那帮狗娘养的看看,想登我楚州城墙,得拿命来填!” “还有!全城敲钟!告诉城里所有百姓,敌军要屠城!不想全家死绝的,所有青壮都给老子拿起武器上城墙!守城有功者,战后赏银十两!若有通敌者,一经发现,诛灭九族!”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 赵赫臣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直奔西门。 “驾!”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浓烟裹挟着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连城楼上的守军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赵赫臣冲上城楼,远远望去。 昔日戒备森严的水师营寨,此刻就是一座浮在水上的人间炼狱。 火焰声、哭嚎声、爆裂声、船体碎裂的哀鸣交织在一起。 整齐停靠的战船要么被烈焰吞噬,要么在混乱中相互碰撞、倾覆。 水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木板、在火中扭曲挣扎的士兵,以及层层叠叠的焦黑尸体。 鲜血与火油混在一起,将浑浊的淮河水染得愈发暗沉粘稠。 那是楚州两万水师的根基! 是他掌控淮河防线的最大依仗! 如今,全没了! 他眼中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泗州水师……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再次下令, “调集城内所有弓弩手,上西门城墙!防备对方靠岸登陆!” “所有守军,立刻收缩至瓮城,依托工事死守!” “滩涂阵地……留三百死士,带上所有火箭、火油,给老子不计代价,迟滞敌军登陆!烧光他们!” 随着他一道道指令下发,整个楚州城,紧张地运转了起来。 而就在西门火焰滔天的时候。 谁也没注意到,几艘大船已经离开大军,往下游驶去。 楚州城依淮河而建,西门外是水师营寨,而营寨往下游三里,便是楚州水关。 这水关,是卡在淮河咽喉上的一颗铁钉,也是南下扬州的唯一通道。 关隘由巨型条石砌筑,坚不可摧,中间架着两扇需要绞盘才能升降的千斤铁闸。 城头箭楼、投石机一应俱全,常年驻扎着五百精锐水师。 它既是楚州水师的侧翼屏障,也死死拿捏着整条航运的命脉。 进楚州的船,需在此查验。 出楚州的船,也需在此放行。 铁闸一旦落下,便是龙王爷来了也休想过去。 水关守将百户,此刻正站在箭楼上,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上游天空的黑烟。 那火烧得他心惊肉跳。 水师大营完若是完了,那他这水关……岂不成了孤军? “头儿!有船下来了!”一名亲兵指着江面喊道。 百户猛地回过神,举目望去。 五艘大船,正顺着水流,不疾不徐地驶来。 只一眼,他的眼皮就狂跳起来。 那不是水师的战船! 船体比水师最大的千料战船还要庞大,通体漆黑,像蛰伏在水里的钢铁巨兽。 船上没有帆,也看不见一根船橹。 可它们破开水面的速度,却快得邪门!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百户身边的老兵油子忍不住骂了一句,“铁做的船?怎么浮起来的?” 百户没理会,他从那几艘怪船上,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戒备!”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所有人上墙!床弩上弦,瞄准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火箭准备!” 命令传下,整个水关顿时忙乱起来。 然而,他快,对方更快。 就在床弩手刚刚调整好角度,还没来得及发射的瞬间。 对面为首的那艘怪船船头,忽然冒起一缕青烟。 百户一愣。 放烟?这是什么路数? 下一刻,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第982章 新炮初战 一道刺目的火光,猛地从那艘船的甲板上喷射而出!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一个四五尺长、拖着长长尾焰的铁梭子,朝着水关的箭楼笔直飞来! 那东西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太快了! 快到箭楼上的守军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只能呆滞地看着那道火线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吞噬一切! 百户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不是弩箭,更不是投石机抛出的石弹。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的武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铁梭子像一根蛮横的钉子,死死扎在了箭楼上。 巨大的箭头,深深嵌入坚实的梁木。 尾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一时间,整个水关城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百户身边的那个老兵油子,刚刚还紧张得脸皮抽搐,此刻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咧嘴就想嘲讽两句: “他娘的,我还以……”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仿佛能掀翻天地的巨响,陡然炸开! 百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锤正面擂中,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掀飞,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险些当场昏死。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尖锐鸣响,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由巨石砌成的水关,都在这恐怖的爆炸中剧烈颤抖! 爆炸产生的狂暴气浪,卷着无数燃烧的木屑、碎裂的瓦片和残肢断臂,如同一场毁灭风暴,瞬间横扫了整个城头!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火光中被撕成了纷飞的血肉碎块。 侥幸没被直接波及的守军,一个个被震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吓得裤裆一热,屎尿齐流。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百户才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 他晃了晃那快要裂开的脑袋,艰难地抬头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那座足有三层楼高、坚固无比的箭楼…… 没了。 彻彻底底地,从水关的顶部被硬生生抹掉了。 只留下一个巨大、焦黑、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 这……这是什么妖法? 是天神的怒火降临了吗? 百户戎马半生,见过惨烈的攻城,见过血肉横飞的绞杀,可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场面! 一发! 仅仅只是一发,就毁了一座固若金汤的箭楼! 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拿人命去填吗?! 就在所有幸存者肝胆俱裂,脑子被恐惧彻底填满的时候。 江面上,那艘为首的黑色怪船上传来一声冰冷的怒喝,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开闸门!” “饶尔等不死!”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狂妄。 可这一刻,无人觉得这是狂妄。 那被夷为平地的箭楼废墟,还在冒着熏人欲呕的焦臭浓烟,无声地证明着那句话的分量。 百户挣扎着从碎石瓦砾中爬起,满嘴都是血沫。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死死盯着江面上那几艘轮廓狰狞的黑船。 心在滴血。 水关,是他和弟兄们拿命守了半辈子的地方。 现在,别人只用了一击。 就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箭楼,连同尊严和勇气,炸成了齑粉。 “头儿……” 身边一个亲兵哭喊道, “……怎么办?” 怎么办? 百户的目光扫过城头。 入目所及,皆是焦黑的残肢,皆是翻滚哀嚎的弟兄。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一个个面如死灰,只剩下被恐惧填满的躯壳。 再打下去? 拿什么打? 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填那神鬼莫测的铁梭子吗? 他可以下令死战。 他自己也可以第一个冲上去。 可结果呢? 除了让这水关上再多添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不会有任何改变。 对方甚至不需要靠近。 只需要在远处,再来那么一下…… 百户的脑子嗡的一声,不敢再想下去。 “开……”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闸。” 亲兵愣住了。 周围的士卒也全都愣住了。 “头儿!不能开啊!” 一个脸上满是血污的汉子嘶声哭喊,“开了闸,楚将军会砍了咱们的头!” “砍头?” 百户苦笑一声。 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手,指着江面上的黑色怪船,声音嘶哑地咆哮: “不开闸,就会被那玩意儿再轰成一滩肉泥!” “去!” “开闸!” 城头上一片死寂。 再无人反驳。 几个负责操控绞盘的士兵,连滚带爬冲到绞盘边。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城头响起。 沉重的铁索被一寸寸地拉动。 那两扇重达千斤的巨大铁闸,在所有守军空洞的注视下,缓缓向上升起。 …… 西门城楼。 赵赫臣双眼赤红,正声嘶力竭地调兵遣将。 就在这时。 “轰隆——!!!” 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雷声。 可晴空万里,哪来的雷? 他动作一僵,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惊疑不定地吼道。 众人面面相觑。 “将军,方向……好像是水关……” 水关? 一个念头,让赵赫臣浑身发冷。 声东……击西? “将军!船!”一名了望兵尖叫起来。 只见水面上的敌船,竟纷纷掉转方向,朝着水关驶去。 赵赫臣瞪大了眼睛。 对方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他楚州城! 南门的骑兵佯攻,是为了拖住他的主力,让他不敢出城。 西门的水师火攻,是为了毁掉他的船,让他断了沿水路追击的念想。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开楚州水关! 水关一开,便再无天险! 他们的目标是…… 扬州!! 是整个富庶的江南!!! “呵……” 赵赫臣松开了手中传令兵的衣领,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扶着墙垛,看着城外那片已经化为人间炼狱的水师大营,看着那些熊熊燃烧的战船。 他半生的心血,他所有的依仗…… 就这么没了。 成了一颗别人棋盘上随意丢弃的棋子。 对方甚至懒得跟他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攻城战。 只是用一些小小的把戏,就把他耍得团团转,然后从容地毁掉了他的一切,打开了大门。 这是何等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赵赫臣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 周围的亲兵,看着这个失态的主将,一个个垂下头,不敢出声,不敢呼吸。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连敌人的主帅是谁,都不知道。 赵赫臣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目光狠厉起来。 “传令。” “大军集合,出城。” “拦截敌船!” 第983章 出兵拦截 “拦截敌船? 这四个字砸在城头,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所有将士都傻了。 他们看着自家将军,又彼此交换着眼神。 一个满脸烟灰的千户壮着胆子上前。 “将军,不行啊……” “咱们的船……全没了。” “水师营寨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没有船,怎么拦截?” 没有船。 这三个字,是三记耳光,抽在赵赫臣的脸上。 他身子剧烈一颤,猛地转身,五指成爪,一把揪住那千户的衣甲,将人硬生生拽到面前。 赵赫臣双眼血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没了就不能拦了?” 他咆哮着,“没有船,就用人命去填!” 他一把甩开千户,手臂猛地指向水关的方向。 “所有人都去水关!” “用箭射!用石头砸!用滚油浇!” “就算是用牙咬,也得给我把那些船啃下来!” “绝不能让他们南下扬州!” 旁边另一位千户还算镇定,急忙上前。 “将军三思!” “南门外,上万骑兵还在虎视眈眈!” “我们若倾巢而出,他们一旦趁势攻打,我们就全完了!” “狗屁的骑兵!” 赵赫臣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那是疑兵!从头到尾都是疑兵!” “区区千把人,在城外晃悠了半天,连一架云梯都没有,他们拿什么攻城?” “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我们的主力死死钉在城里,好让泗州水师从容突破水关!” 这一声怒吼,震得众将心神俱裂。 是啊。 他们所有人都被那支骑兵的声势给唬住了。 对方若真有上万精锐,为何只看不打? 西门乱成这样,正是攻城的最好时机,他们却始终毫无动静。 这根本不合常理! “传令!” 赵赫臣咬牙切齿道, “吹号!” “集结!” “城内所有能战之兵,除东、南二门各留五百人戍卫,其余全部随我出城,去水关!” “呜——呜——呜——” 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楚州城。 城内,一万楚州卫被紧急调动。 而一万多刚从火海里逃生的水师官兵,也匆匆召集起来。 船没了,袍泽死了三千多。 剩下的人,许多身上还带着烧伤,衣衫褴褛,满身烟灰。 他们是水上的兵,离了船,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 可军令如山。 他们被要求拿起刀剑,像步卒一样,去岸边冲锋。 一个满脸皱纹的水师老卒,接过同伴递来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他低头看看刀,又弯腰捡起一块城墙掉落的砖石,在手里掂了掂。 “他娘的……用石头砸船?” 旁边的年轻士兵拍了拍他:“老哥,走吧,军令如山。” 老卒把那块沉甸甸的砖头塞进怀里,又往地上吐了口黑痰。 “砸!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仗。等会儿要是真能砸沉一艘,回头下了地府,跟阎王爷也能吹吹牛。” 抱怨归抱怨,无人敢违抗。 楚州是他们的根。 根要是没了,他们这些飘零的叶子,也活不成。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赵赫臣翻身上马,胯下战马低声嘶鸣。 他手中长刀向前一挥。 “出城!” 两字吐出,他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身后,黑压压的人潮如开闸的洪水,紧随其后。 精锐的楚州卫甲胄森然,眼神凶狠。 失魂落魄的水师官兵,脸上虽有惶恐,也只能纷纷跟上。 两支队伍,汇成一股洪流,席卷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卷着刺鼻的焦糊味。 赵赫臣的脑子,此刻却异常清晰。 他在赌! 赌水关那一段狭窄的河道! 他比谁都清楚,千斤闸下的水道,最窄处仅容两船通过,被称为“一线喉”! 对方的船队想过去,就必须排成一条长蛇! 只要他能带人及时赶到,不惜一切代价,堵住一艘船! 后面的庞大船队就会被死死卡在“一线喉”里,进退不得! 到那时,用人命去填,用石头去砸,总能把他们活活耗死在那里! 然后拿下这些船,就可以补充进楚州水师。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 前方,视线的尽头。 南下的水道终于露出了它的轮廓。 河面上,数百条大小船只连成一条长龙,黑压压的一片。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从城中倾泻而出的庞大军队。 船队一阵骚动,正慌乱地向河岸靠拢,不少人影正手忙脚乱地从船上跳下来,试图在岸边集结。 看到这一幕,赵赫臣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意里,只有野兽盯住猎物时的残忍与快意。 “将军,他们下船了!” 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想在岸上布防,拖延时间!” “一群在水里扑腾的鸭子,也敢上岸跟猛虎斗?” 赵赫臣冷哼一声。 他太清楚了。 这水道最宽处,也不过四五十米。 他们若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挤在那狭窄的河道里,岸上万箭齐发,他们就是一群活靶子,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下船,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派兵登陆,在岸上建立一道防线,阻挡自己的大军,为后面的船队通过“一线喉”争取时间。 这计策,不能说错。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水师的兵,上了岸,还能叫兵吗? 在自己这支百战余生的楚州卫精锐面前,他们跟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赵赫臣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大军。 士卒们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结阵!” 他咆哮一声。 “刀盾营、长枪营,向两翼展开!把侧翼给老子护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平原,仿佛能看到那支若隐若现的骑兵。 “谨防对方骑兵骚扰!敢露头,就给老子捅成马蜂窝!” 他的视线,转向河岸上那道正在集结的防线。 看上去,也不过两三千人的样子。 不!堪!一!击!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前方。 “破阵营!” “吼!” 大军前方,三千名精锐悍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是他的破阵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看到那些拦路的垃圾了吗?” 赵赫臣的声音变得无比狰狞。 “一炷香!” “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踏着他们的尸体,去河边,把你们的战靴给我洗干净!” “杀!杀!杀!” 三千破阵营,朝着那道不堪一击的河岸防线,碾了过去! 第984章 铁军接客 河岸上。 “杀!杀!杀!” 数百步外的咆哮声,裹挟着大地的震颤,滚滚而来。 远处的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大,那种纯粹由数量和气势堆积起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寻常军队肝胆俱裂。 然而,就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杀声中,赵赫臣眼中那道“不堪一击”的防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两千多名铁林谷战兵,一个个姿态懒散。 有的靠着冰冷的盾牌,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兵刃。 那不紧不慢的姿态,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血肉磨坊,而是一场无聊至极的午后操练。 “嘿,听听,这嗓门。” 一个战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同伴。 “就是没吃饭,虚得很。” “哭丧呢?” “我看是赶着投胎!” 旁边一个战兵咧嘴,“要不我先去撒泡尿?看他们那磨磨蹭蹭的样,回来指定赶趟儿。” 另一个正在用油布擦拭刀锋的汉子头也不抬。 “憋着。待会儿砍起来,血一热,正好浇刀上,还能听个响儿。” 笑声更放肆了。 这群人,哪里像是即将被碾碎的羔羊。 他们是一群看见了满山肥肉,却不准先动筷子的饿狼。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胡大勇的咆哮声响起。 他一脚踹在那个要撒尿的战兵屁股上,骂骂咧咧。 “尿?尿你娘的头!都给老子把精神头提起来!” 他抬手指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身影。 “听清楚了,咱们现在是鱼饵!” “鱼饵就得有鱼饵的样子!” “给老子演!往死了演!演得越像越好!” “得让他们觉得,再冲一冲,再死几个人,就能把咱们这道破烂防线给撕开!” “要让他们看见希望,闻到肉香,懂吗!” “等西陇卫那帮孙子从后头把口袋扎紧了,再给老子放开了杀!” “谁他娘的敢提前露了杀气,坏了大事,回头自己去领五十军棍!” “老子亲自看着你被打成一滩烂泥!”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声稀稀拉拉,却个个都透着痞气和嗜血。 “头儿,这演戏,也得给个章程吧?” 一个战兵挠着头皮,一脸为难,“是演节节败退呢,还是演拼死抵抗?” 胡大勇眼珠子一瞪。 “你他娘的是猪啊!” “就演你快被吓死了,但就是死不了!” “吊着他们!让他们够得着,但就是吃不着!” 众人脸上瞬间露出那种流氓打架时才有的促狭笑容。 这活儿,他们熟。 说话间,赵赫臣的三千破阵营已经冲至三百步。 在他们身后,上万大军紧跟着压了过来。 “都起来!” “接客了!” 胡大勇爆喝一声,将手中的铁盾,重重顿在地上。 咚! 一声巨响。 河岸上,原本松松垮垮的防线,瞬间绷紧。 战兵们纷纷站起身来,十一人一组,展开阵型。 远远望去,数千人的防线,到处都是漏洞。 最前排,一名战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的目光锁定在对面一名敌将身上。 甚至有闲心打量了一下对方身上的铠甲。 嗯,做工不错,样式也挺威风。 可惜,比铁林谷战甲差远了。 一头撞进屠宰场,还真以为自己是猎人。 战兵的身体微微一侧,看似不经意地调整了盾牌的角度。 那个被他故意留出的致命缺口,对准了那名即将抵达的敌将。 …… 水关前,河岸上。 在后方上万吴越军的眼中,战局堪称完美。 赵赫臣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破阵营,摧枯拉朽,凿穿了敌阵。 甫一接触,那道单薄的防线便应声而碎。 敌军兵卒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逃。 他们的将官在阵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顶住”,却根本无法阻止那山崩般的颓势。 胜利的呐喊,已从吴越军的后阵传来。 然而,身处后阵,极力想要看清战局的赵赫臣,眉头却越皱越紧。 战场太过混乱,血肉横飞,上万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根本无法分辨清楚。 他只看到自己的兵锋所向披靡,敌军溃不成军。 可心里总感觉哪里不对。 太不对劲了。 破阵营是冲垮了敌军,可战线推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往后退!都他娘的给老子往后退!” “演!演得像一点!谁让你真砍了!” “右边那个!对,就是你!你他娘的怎么把人脑袋给剁了!给老子滚回来!” 一个委屈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 “头儿!不行啊!” “他们太不禁打了,碰一下就碎,这咋演啊?” 说话的铁林谷战兵,正一盾撞翻一个敌人,反手一刀结果性命。 冲锋,呐喊,兵器碰撞,鲜血飞溅。 一切都无比真实。 可一切又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阵线分明在节节败退。 可那阵线并未真正被撕开一个口子。 它像一张富有弹性的网,任你如何冲撞,它只是向后凹陷,随即又会用一种更刁钻的角度,将冲得最猛的士卒给缠住、吞没。 “将军!”一名亲兵策马靠近,“敌军顶不住了!我们胜了!” 赵赫臣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他。 “胜了?” “你管这叫胜了?” 亲卫被他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呐呐道: “可……可我们的确是冲垮了他们……” “冲垮?” 赵赫臣惨笑一声,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混乱的绞肉场。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们的战线推进了多少步?” “连五十步都不到!” “对方根本就没溃散,还在扛着!” 身边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前方混乱的烟尘和血雾中,景象模糊。 的确,对方都打到这种程度,竟然没有溃逃,实在不合理。 通常两军作战,只要死伤一两成,阵型必定会松动。 可眼前…… 就在这时! 身后响起一声嘶吼。 “将军——” 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骑……骑兵!!!” 赵赫臣猛地回头。 大地的尽头,洇开了一片浓墨。 墨迹迅速蔓延、奔涌。 化作一道吞噬生机的黑色铁流。 没有旗帜,没有呐喊,只有死寂。 只有大地的震颤,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天灵盖。 黑甲,黑马,汇成一道笔直的杀戮之线,直奔他上万大军而来! 数量,至少两千! 赵赫臣笑了起来。 第985章 黄雀在后 他赵赫臣是谁? 楚州卫指挥使! 吴越军事实上的主帅! 在整个江南声名赫赫的楚将军! 可不是碌碌无为的世家子。 世人只知他是吴越王的养子。 年少时便顶着这名头,出入甲士随行,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日的地位,是拿尸山血海里的军功换来的。 十五岁,江南土族作乱,粮草断绝,军中勋贵子弟哭天抢地。 他二话不说,带着亲兵摸进土族营地,一把火烧了对方的粮仓。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回来时把血淋淋的首级扔在将军面前,笑得像个疯子。 十八岁,庐州被围,他率三千轻骑奔袭千里,在叛军攻城最猛时,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 战马倒了,他就徒步砍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粮草送进了城。 从那以后,“赵赫臣”这个名字,在吴越军中震响。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军功。 没这些东西,他凭什么让数万骄兵悍将听他号令? 靠吴越王的面子? 别逗了。 军中,只认拳头和战功。 此时此刻,面对敌人的骑兵,他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将军,敌骑势猛,怕是有两三千!” 身边的亲兵汇报道。 赵赫臣没有看他,目光锁定着远方那条奔涌的黑线。 “两三千轻骑,也想冲我的枪阵?” 他冷笑起来,“传令下去。” “让弓弩营的兔崽子们别省箭。” “有人上赶着来当靶子,这么好的机会上哪找去?” 命令如滚石般层层传递开来。 原本因骑兵出现而骚动的军阵,很快便稳定了下来。 “刀盾营!前移!下桩!” “长枪营!结阵!举枪!” 咚!咚!咚! 一面面盾牌砸进泥土,闷响连成一片。 无数杆雪亮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斜指苍穹。 钢铁丛林在旷野上悄然竖起,静静等待着血肉之躯的撞击。 赵赫臣勒住缰绳,面无表情。 用步卒佯败拖住主力,再用骑兵侧翼突袭。 这套路,他自己都玩腻了。 可惜,对方选错了对手。 用轻骑兵冲击他早已准备好的枪盾大阵。 这不是打仗,而是送死。 更何况,他为对方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道。 …… 与此同时,楚州南城门。 城楼上的哨兵死死盯着西面战场,当看到那支敌方骑兵摆开阵势,冲向自家步卒大阵时,他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三下! “开——城——门——” 城门之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厚重无比的城门,在一阵沉闷的巨响中,缓缓向内打开。 幽深的门洞里,先是探出一双冰冷的马眼。 紧接着,两骑,十骑,百骑…… 黑色的铁甲洪流,如怒涛般从城门中狂涌而出! 铁蹄狂奔,一眼望不到头。 整整五千铁骑! 这,才是赵赫臣真正的獠牙。 他不仅要赢。 还要将对方那支骑兵,连骨头带肉,一口吞下! 看着前方即将撞上枪阵的猎物,赵赫臣再度冷笑起来。 他抬起手,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传令下去。”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破阵营的方向,传来一声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巨响。 “轰——”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咆哮。 赵赫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勒转马头! 视线尽头,他引以为傲的破阵营,此刻像是被一只撕开的破布。 血肉、甲胄、断裂的兵器混杂着泥土,被一股巨力抛上天空,化作一场猩红的暴雨。 他心跳骤停。 紧接着,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在军中疯狂敲响! 原本严整的军阵中央,一团又一团血色的浪花炸开。 每一声轰鸣,都意味着一群人被撕成碎片。 “那是什么东西?!” 赵赫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正在冲锋的上万大军,疯狂的势头戛然而止。 下一刻,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让士兵开始发疯般地向后挤。 阵型,乱了! 而河边,那支本该被他碾碎的诱饵,竟在此时,齐刷刷调转方向! 刀光再起,杀气冲霄! 他们反身杀了回来! 赵赫臣如坠冰窟,头皮炸裂。 “督战队!”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稳住阵脚!后退者,斩立决!” 一旦全线溃散,就完了。 “将军——!” 身旁的亲兵发出惊呼声。 赵赫臣霍然转头。 那支本该一头撞死在枪林上的敌方骑兵,此刻竟划出一道鬼魅般的弧线,没有丝毫停滞,直扑刚刚冲出城门、尚未完全展开阵型的五千楚州铁骑! 赵赫臣瞪大了眼睛。 铁骑阵中,已然骚乱四起。 无数支黑色箭矢,从那支转向的敌骑阵中腾空而起,在空中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然后狠狠地砸了下来! 战马凄厉的悲鸣响彻云霄,无数骑士连人带马轰然倒地,后续的同袍躲闪不及,瞬间撞成一团,人仰马翻。 骑射! 是骑射! 赵赫臣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怎么会是骑射?!!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从心头轰然炸响。 青!州!卫——! 那支被颍州卫那帮蠢货放走的三千骑兵! 是他们!!! 只能是他们!!! “林……川?” 赵赫臣怒吼一声。 那个疯子! 他放着盛州不去守,竟然绕了数百里,冲着他楚州来了? 不对! 赵赫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来打楚州的。 河边的泥潭,是为了拖住他最精锐的破阵营。 那该死的爆炸物,是为了屠杀他的步战主力。 而神出鬼没的骑射,是为了废掉他引以为傲的铁骑。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彻头彻尾,就是为了他赵赫臣,量身定做的绝杀之局! 林川不是来攻城略地的。 他是来……杀人! “林川——!!” 赵赫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化作血红,身体剧烈地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将军!!” 身旁的亲兵拼死将他护住。 “快!鸣金收兵——!!” 赵赫臣怒吼一声, “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986章 翻云覆雨 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当!当——!” 急促的鸣金声,穿透战场的喧嚣。 可这声音,除了激起更剧烈的炸响,再无他用。 撤退的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或者说,已经不需要传了。 大军,早已在溃散。 上万人的步卒大阵,此刻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绞肉旋涡。被爆炸撕开的口子,成了恐惧的决堤之处。士兵们丢盔弃甲,疯了一样向后推挤,只为离那片死亡之地远一些。 然而,他们的身后,是同样向前冲锋的同袍。 前后两股人潮轰然对撞! 人挤人,人踩人。 督战队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就被自家溃兵的浪潮整个吞没。 一个家伙刚刚吼出“后退者斩”,就被一头撞翻在地,紧接着,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将命令和身体一起碾进了泥土里。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一个百户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斩杀溃兵。 可溃兵的刀,已经劈了过来。 刀光起落,惨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而那五千楚州铁骑,此刻也被挤在城门外,进退两难。 城门太窄,他们冲出来的阵型根本来不及展开。而那支该死的骑兵,就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圈又一圈地绕着他们,将一蓬蓬箭雨尽情地倾泻过来。 骑兵一旦失去了冲击的速度,就成了活靶子。 战马的悲鸣钻心刺骨。 骑士们徒劳地举着盾,可箭矢总能从各种角度钻进来,射进战马柔软的腹部,射穿甲胄的缝隙。 不断有骑兵连人带马轰然栽倒,后续的同袍躲闪不及,直接撞上去,瞬间滚倒一大片。 人和马的尸体,很快就将本就不宽敞的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冲出去的想退回来,也无路可退。 彻底乱了。 …… 楚州城,吴越王府。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王府后院,此刻寂静无比。 只有几道灰袍身影,身负长剑,侍立在一间厢房之外。 厢房内,烛火摇曳。 吴道长端坐案前。 两指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许久未曾落下。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名灰袍属下脚步极快地走到案前。 “师傅,成了!” “城外传来消息,赵赫臣的大军……被围住了!” 吴道长捻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嗒。” 黑子落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深刻的眼角纹路,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笑意从他眼底浮起,而后在整张脸上漾开。 棋局终了,万物归于掌控。 怎能不愉悦。 “好。” “好得很。” 吴道长轻声说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拂了拂道袍的下摆。 “是时候了。” 他踱步走向门口,不疾不徐。 “咱们,也该动身了。” 走到门边,他驻足回头,看向那名属下。 “你去一趟地牢。” “把王爷……放出来。” “师傅?放了王爷?” 属下愕然抬头, “您的意思是……带他一起走?可王爷被囚了这么久,身子骨早就垮了,带着他,只会是累赘!” 吴道长闻言,轻笑出声。 “谁说,要带他走了?” 属下彻底懵了,眉头拧成一个结。 “师傅,弟子愚钝!咱们费了天大的劲才把他关起来,现在又放了,却不带走……这是为何?万一赵赫臣没死透,逃了回来,王爷落在他手里,咱们的布置岂不……” “你啊,这脑子还是得多盘盘。” 吴道长伸出手指,在那属下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问你,赵赫臣若是侥幸惨胜,拖着半条命爬回城里,一脚踹开王府大门,却发现被他亲手关押的王爷,正坐在大堂里,慢悠悠地擦着宝剑等他……” “他,会是什么表情?” 属下的脑中瞬间勾勒出那个画面,顿时一片清明。 吴道长的冷笑更深, “那王爷呢?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受尽屈辱,心里那股滔天恨意,能憋得住?” “这叫,狗咬狗。” “咱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旁边,给他们再添一把柴火,就能烧得更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那若是赵赫臣输得更惨些,全军覆没,朝廷大军破城呢?” “这楚州城的主人,名义上是谁?” “还是他,吴越王。” “藩王叛乱,引朝廷大军围剿,你说京城那位殿下,会怎么处置他这位好叔叔?” 属下恍然大悟。 “师傅……高明!” “无论胜败,赵赫臣和王爷……都得死!!” “所以啊。” 吴道长转身,“这颗棋子,必须留在这里。” “只有留在这里,才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楚州这片烂泥潭里。” 他回过头,眼神骤然一凝, “而我们,去摘果子。” “赵赫臣把楚州精锐都带出去送死了,林川的主力也被死死拖住。” “你猜,现在的盛州,像什么?” 属下呼吸一滞,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吴道长的笑声终于变得畅快起来。 “是一颗熟透了,汁水饱满,等着人去摘的桃子!” “别耽搁了!” “立刻集合所有人手,随我南下!” “咱们去给镇北王,摘了东宫的脑袋!” “这个大礼,镇北王肯定喜欢!” 属下身体剧烈地一颤:“弟子,遵命!” 吴道长不再多言,一把推开房门。 几道灰袍身影无声无息地跟上,转瞬便消失在后院深处。 空荡荡的厢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终是,熄灭了。 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已分。 …… 早春的雨,黏稠如浆。 冀中平原的天空被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保州城外,数十里联营。 女真西路大军的黑底金狼旗,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纹丝不动,死气沉沉。 中军大帐内。 烧得通红的炭盆,徒劳地散发着热量,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西路统帅纳兰赤,正死死盯着桌案上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的冀中平原,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烂泥沼泽。 这该死的雨,这该死的泥。 已经把他数万大军,困在这里整整十天。 他烦躁地抓起地图,重重摔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 帐外亲卫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幕传来。 “镇北王的人,到了。” 第987章 引狼入室 纳兰赤眼皮猛地一抬,腰背瞬间挺直。 脸上所有不耐烦的神色,都在一息之间被他尽数敛去。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凶悍深沉的女真统帅。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掀开帘幕。 来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锦袍,像个寻常的富家翁,与这杀气腾腾的军帐格格不入。 他无视了周围女真将官们刀子般的审视目光,径直走到大帐中央,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王爷安好。” 纳兰赤盯着他,声音像是帐外的冻雨,又冷又硬。 “本王可不安好。” “你家王爷的信,比这场春雨还要磨叽。” 那汉子脸上不见丝毫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事,总要多磨。” “我家王爷交代,保州城防,已按约定,在东、北两侧哨卡,为您打开了通道。” “您的大军,可从东北侧的廊道悄然绕行,沿途皆有我方接应,保证万无一失。” 纳兰赤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下巴示意那汉子上前。 “绕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怀疑。 “这冀中平原一马平川,春日里更是烂泥塘,你让本王数万大军绕行,是想让我的勇士们,都变成泥人吗?” “王爷多虑了。” 密使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轻轻划过。 那条线,像一条藏在地图褶皱里的毒蛇。 “这条路,是镇北王爷耗时三年,修筑的运粮密道。” “路面皆用碎石与夯土铺就,不惧风雨。” “沿途更有三处秘密驿站,备足了草料干粮,可供大军轮换休整。” “最多三日。” 密使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笃定。 “您的兵锋,便可直抵平阳关下。” “攻打平阳关的投石车,都已经给王爷大军备好……” “好!” 纳兰赤脸上的阴沉,终于如冰雪般消融。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巨响。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一刻不许耽搁!” “让儿郎们动作都轻点,本王要给平阳关的守军,一个天大的惊喜!” 亲卫领命,大步出帐。 很快,营地中响起一阵沉闷悠长的号角声。 无数黑影在迷雾中穿行,马蹄踏在春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滑行的无声巨蟒,悄然隐没在雨雾深处。 …… 同一时刻,保州城头,箭楼之上。 镇北王凭栏而立。 冰冷的春雨,肆无忌惮地打湿了他的王袍。 他望着女真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像一尊石雕。 身旁的副将终于按捺不住。 “王爷,真就这么放那帮狼崽子过去了?” “这帮女真人喂不熟的,万一他们……” “狼?” 镇北王忽然笑出声,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王要的,就是够饿、够贪、够蠢的狼。”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困惑的副将。 “你以为,本王图的是铁林谷那些铁器?” “女真人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那些能铸成兵刃的铁疙瘩。让他们去打,去抢,打下来,铁器都归他们,本王一个子儿都不要。” 副将彻底糊涂了:“那我们……图什么?” 镇北王嘴角的笑意,透着一股刮骨钢刀般的阴狠。 “本王要的。” “是人。” 副将浑身剧震。 “是林川那个竖子,费尽心机,砸了不知多少金山银山,才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那些能工巧匠!” 镇北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快意。 “一个顶尖的匠人,胜过一营的兵!” “林川啊林川,他倒是舍得,把这么一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就这么大剌剌地丢在铁林谷。” “这不是给本王做嫁衣,又是什么?” 镇北王的笑声变得阴冷起来。 “他若老老实实待在青州,本王或许还真舍不得动他。” “可现在,他的人远在江南,跟太子殿下玩着过家家的把戏。” “隔着千山万水,他拿什么来救?” “等他收到消息,铁林谷早就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宝贝匠人,也该换个地方,换个主子,为本王效力了。”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期待。 “你说,等林川焦头烂额地从江南赶回来,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铁林谷……” “会是什么表情?” …… 扬州北,宝应湖畔。 吴越大军南下的第一波攻势,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激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 湖畔却亮如白昼。 冲天的火光将翻滚的云层映成一片暗红,也照亮了被血染成赤色的湖水。 一支火箭呼啸着掠过夜空,短暂照亮了一名吴越士兵茫然的脸。 下一刻,他身后的同伴便被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钉穿了脖子,无声倒下。 尸体层层叠叠,从河岸铺到林边。 一名盛安军的刀盾手拄着刀,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爬起来。 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淌血,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剧痛。 他刚喘了口气,大地便开始震动。 不远处,一股吴越骑兵冲散了己方的阵线,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马蹄如雷。 “狗日的……” 他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血沫,重新握紧了刀柄。 没等他冲上去,身后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军官那嘶哑到破音的嘶吼。 “长枪!举!” “一排蹲,二排站,三排备!” 一排排磨得雪亮的长枪枪头,从他身侧猛然探出。 那枪林瞬间组成一道吞噬生命的钢铁丛林,迎着那股骑兵洪流直直撞了上去! 战马的悲鸣和死亡的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陡然爆开。 …… 山岭高处,临时搭建的望楼上。 刘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犬牙交错的战场。 火把汇成的长龙在山岭间急速穿行,一队队士兵被调动,填补着被撕开的口子。 “头儿!西边快顶不住了!” 一名亲卫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地吼道。 “李锐那家伙带人冲得太猛,跟奎三的队伍脱节了!” 第988章 湖畔鏖战 “慌什么。” 刘大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山下的战局上。 “李锐那小子,属疯狗的,打起仗来就喜欢玩命。” “他这是在给吴越人放血。”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一枚令旗。 “传令给奎三,让他收缩防线。” “把西边的口子,让出来。” 亲卫大惊失色:“头儿?那不是把李将军的侧翼全卖了?” “卖?” 刘大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子做的买卖,什么时候亏过?” “告诉老三,口子放开一刻钟。” “等吴越人的骑兵钻进去,就给老子把袋口扎死!” “这是……关门打狗?”亲卫恍然大悟。 “狗?” 刘大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帮吴越兵,也配叫狗?顶多算一群没头苍蝇。”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亲卫的肩膀。 “去吧,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来!” “大将军还等着咱们的捷报呢!” 亲卫领命,转身狂奔而去。 刘大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眼底深处,是野心在燃烧。 归顺大将军之前,他是什么? 一个在军中混吃等死的老兵。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 指挥着精锐,与十万大军正面搏杀。 他要建功立业,要站到这世道的最高处,与天下群雄争锋。 他不想自己的性命,再由别人的一句话决定。 大将军给了他这个机会。 所以,在今天中午,当吴越人排山倒海般压过来,以为能一击即溃时,他选择了迎头痛击。 用河道分割,用树林埋伏,用火箭扰乱,用步兵穿插。 他硬生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决战,拖成了一锅谁也分不清谁的乱粥。 他就是要乱! 越乱,吴越军人多的优势就越无法发挥。 越乱,他麾下这些战兵的价值就越高! 一个时辰,鏖战十里,对方近万人倒下。 盛安军的伤亡同样不轻,但阵线,始终未退一步。 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臭的味道,呛得人肺疼。 大将军此刻远在盛州,谋划着更大的棋局。 而他,就是这盘棋局里,顶在最前沿,最关键的一颗子。 这颗子要是崩了,满盘皆输。 他正思忖着,忽然猛地抬头。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新的火光亮了起来,连绵不绝。 吴越军的中军主力,终于动了。 而在另一侧,战局陡然生变。 刘大死死盯着西边奎三负责的侧翼,掐算着时间。 一刻钟。 他给奎三的时间,就是一刻钟。 时间差不多了。 他刚要下令扎紧袋口,脸色却猛地一变。 不对劲! 西边的口子非但没有收拢的迹象,反而越撕越大,奎三的队伍像是被捅穿了的蚂蜂窝,兵卒丢盔弃甲,正没命地朝本阵这边溃逃! “怎么回事!为何还在退!” 刘大一把揪住身旁传令兵的衣甲,目眦欲裂, “老子让他放个口子,不是让他拆了自家院墙!” “头儿……奎三将军的队伍……好像……好像是真的溃了!” 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战场极大,又是夜晚,等到刘大看清楚战局变化时,东北侧翼的两支军队已经彻底崩了。 他们后撤出好大一个低谷,将整个中军的侧翼都暴露在了吴越人的兵锋之下! 对面,吴越军显然也懵了,竟然没敢冲。 “他娘的!老三搞什么!”刘大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是奎三不听号令,是那些盛安军的胆子,被打穿了! 他们原本是降兵,战训了一个多月,能以少打多持续半日,已经是远超预期。 可毕竟,他们不是铁林谷的杀神…… “呜——” 吴越军的号角声,发出了咆哮。 然后,黑压压的队伍,照着那溃败的缺口,直冲而下! 刘大麾下的步兵预备队从侧翼亡命地穿插上去,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洪流。 可一切都晚了。 崩溃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 溃兵冲散了本阵的队形,自己人被自己人推搡着,拥挤着,阵型彻底乱了套。 无数尸体倒下。 夜空中流火飞溅,剩下的,只有无休止的屠杀。 对面,已经鏖战了半天的吴越军像是打了鸡血,再度恢复了怒涛般的攻势,朝着还未崩溃的阵线疯狂碾压。 刘大的心,一截一截地凉了下去。 他拼命收拢着队伍,嘶吼着下达着一道道指令,试图反攻。 可溃势如潮。 能以少敌多,撑住近两个时辰。 这些老兵已经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终究是……降兵。 刘大颓然地坐在马背上,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完了。 大将军的棋局,要砸在他手里了。 就在他准备拔刀,带着亲卫做最后一次冲锋时。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截然不同的喊杀声! 刘大猛地回过头。 “是吴山部!还有陈疯子!是陈疯子的旗!” 一名战兵扯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 刘大瞪大了眼睛。 身后的黑暗中。 乌泱泱的身影正从山坡的另一侧冲杀上来。 援军到了! …… 就在这日凌晨。 吴山部成功攀上城墙,与陈默部合兵,对城墙上的扬州卫守军发动了冲击。 扬州卫守军本就因连日备战心力交瘁,面对两支精锐大军的夹击,瞬间乱了阵脚。 “降者不杀!” 陈默的吼声在城头回荡,伴随着的是扬州卫兵卒丢盔弃甲的狼狈身影。 他们不是不想战,而是根本没法战。 对方的刀太快,配合太默契,仿佛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轻易便将他们的阵型搅得支离破碎。 刀光剑影交错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千扬州卫守军抵挡不住,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内城狼狈逃窜。 原本固若金汤的外城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扬州卫守将王泰,此刻正坐镇内城指挥衙署,脸色凝重地听着亲兵狗子的禀报。 狗子是他特意派往楚州探查消息的亲信。 此刻刚从楚州星夜赶回,一身尘土,神色疲惫: “将军,楚州那边查实了!” “王爷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按例诊脉!” “济世斋的掌柜说,他去王府拜见,也见不到王爷!” “王府里的人,全都换了陌生面孔!” 听到这个消息,王泰瞳孔骤然收缩。 第989章 父子恩仇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 他们听明白了狗子的意思。 之前所有的疑虑、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印证。 什么清君侧,什么抵御朝廷暴政,全都是狗屁! 谋反的不是吴越王。 是那个野心已经吞噬了理智的楚将军! 王泰心中燃起滔天怒火。 整个扬州卫,竟成了楚将军篡权夺位的垫脚石! 他猛地抬头。 帐下诸将的脸上,也全是震惊与愤怒。 “将军,楚贼欺我太甚!” “我等世代效忠吴越王,岂能为这等奸贼卖命!” 王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外城已破,内城被围。 继续守下去,是为叛贼陪葬,满门抄斩。 他王泰读过书,识大体,更不想死得如此窝囊。 “传我将令!”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倒转刀柄,重重插在身前的地图上。 “开内城城门!” “全军,放下兵器!”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随即,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 “遵将军令!” 他们早已受够了楚将军的颐指气使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军令。 如今真相大白,这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王泰看着帐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再次开口, “另外,派人立即出城,告知朝廷主帅。” “我扬州卫,愿为先锋,助王师……共讨国贼!” …… 楚州城外。 风是腥的。 浓重的血气混合着泥土的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尸体。 入眼所及,全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从城门前的坡地一直铺向远方。 暗红的血浆浸透了黑土,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黏腻的光。 几只乌鸦在尸堆上跳跃,发出难听的叫声,为这片修罗场平添了几分死寂。 数千名吴越降兵被粗麻绳绑着,几十人一串,像牲口一样跪在尸骸之间。 他们残破的铠甲上沾满了血与泥,曾经的骄横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惊恐与麻木。 西陇卫的骑兵早已完成了战场清扫,带着军令继续南下驰援扬州。 先前泊在城外河道的船队,下来了一批士兵,呈扇形散开,严密看守着这些俘虏。 胡大勇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刀,身后跟着煞气腾腾的铁林谷战兵。 他押着五花大绑的赵赫臣,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城门下。 “楚将军。” 胡大勇抬起手,用刀背拍了拍赵赫臣的脸。 “叫门吧。” “让他们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别逼我亲自动手,把这破门给拆了。” 赵赫臣头发散乱,脸上血污遍布。 那双曾经野心勃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 败了。 一败涂地。 他不再是那个号令千军的楚将军,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赵赫臣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空荡的护城河,落在面前那扇紧闭的城门上。 他张了张嘴: “开门……放吊桥。” 城门后,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嘎吱——” 城门向内缓缓洞开一道缝隙,越开越大。 然而,吊桥却纹丝不动。 胡大勇眼神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绷紧。 有诈?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举着火把,从洞开的城门后走了出来。 孤身一人。 吴越王身穿一件素色锦袍,袍角沾着些许灰尘,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显然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吃尽了苦头。 可他的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外的人间炼狱,扫过胡大勇手中的长刀,然后,落在被押解的赵赫臣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失望。 “父、父王?” 赵赫臣看到吴越王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吴道长,还有谁能把父王放出来? 难道……果真如父王所说,这一切,都是阴谋? 听到他的称呼,胡大勇心头一愣。 吴越王? 怎么独自一人出来了? 这是要投降了? 吴越王没有理会赵赫臣的称呼。 他一步步走到吊桥的边缘,隔着宽阔的护城河,望着这个他一手养大、曾寄予厚望的养子。 “赵赫臣,你可知罪?” “罪?” 赵赫臣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颓丧被愤懑所取代!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我何罪之有!” “父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赵家!” “朝廷腐朽,连二皇子那种人都想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 “我只是想为我们拼出一条生路!” “生路?” 吴越王笑了起来。 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你的生路,就是软禁本王,伪造文书,调动三军谋反?” “你的生路,就是让数万吴越儿郎的尸骨铺满这楚州城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压抑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爆发, “你知不知道,从你起兵那天起,全天下都以为是本王反了!” “本王一生忠直,从未有过二心,却被你,被我亲手养大的儿子,钉在了反贼的耻辱柱上!” “本王一世的清名,就是被你这个逆子,全毁了——!” 听着对面声嘶力竭的痛骂,铁林谷战兵们面面相觑。 吴越王的儿子囚禁他爹,意图谋反? 这种戏本里的情节,竟然就发生在眼前? “那又如何!” 赵赫臣双目赤红,彻底陷入癫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赢了,些许污名算得了什么?等我打下京城,您就是太上皇!是林川!是这些朝廷的走狗坏了我的大事!” “畜生!” 吴越王怒喝一声,气到浑身发抖。 “你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痴人说梦!你意图谋逆,屠戮同袍,早已天理不容!” “就算没有林川,你也必败无疑!” “你败的不是兵,是人心!” “本王识人无数,却瞎了眼,养出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看着赵赫臣,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想建功立业,本王从未拦你。” “可你偏要走这条死路。” “你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赵氏宗亲!!” 字字泣血,声声如雷,在空旷的城外回荡。 他每说一句,赵赫臣的脸色就白一分。 吴越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 “来人。” “取本王的弓来。” 城门后,一名亲卫捧着一张铁胎硬弓和箭囊,快步走了出来。 胡大勇眉头一跳。 这老头儿要干嘛? 第990章 怒断铁弓 只见吴越王接过弓箭,手臂微微一坠,动作有几分生疏。 显然是久未沾染武事。 可当他将箭搭上弓弦,缓缓拉开时,那股久居人上、号令一方的霸烈之气,便如潮水般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弓弦的“嗡嗡”声,像是死神低语。 那张寻常人拉开都费劲的铁胎硬弓,在他手中被一寸寸拉开,化作一轮饱满的死月。 箭尖,隔着宽阔的护城河,稳稳地指向了他曾经最疼爱的养子。 城里城外,所有目光,都盯住了那一点寒芒。 “父王!!!” 赵赫臣猛地从失魂落魄中惊醒。 他看着那冰冷的箭头,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你不能……”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奈何被绑得如同牲口,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嘶声尖叫: “我是你的儿子!你不能杀我!!” “你不是。” 吴越王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从你囚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话音落,他指节一动,便要松弦。 “王爷手下留人!” 胡大勇吼了一声,想也不想,一个跨步就拦到了赵赫臣身前。 “将军!” 身边的铁林谷战兵们大惊失色。 这要是被一箭射穿,他们回去怎么跟侯爷交代? 几名亲兵反应极快,立刻冲过来,将厚重的盾牌挡在胡大勇身前。 吴越王见状,勃然大怒:“你是何人?敢拦本王?!” 胡大勇一把推开身前的盾牌,抱拳道: “王爷,末将乃平南大将军麾下副将,胡大勇!” “平南大将军?” 吴越王张着弓,皱起眉头,“哪个平南大将军?” 胡大勇立刻解释道:“就是被摄政王亲封一等靖难侯,又特封平南大将军,总领江南平叛事宜的林川,林侯爷!” “林川……” 吴越王的眉眼恍惚了一瞬,“你是林川的部下?” “正是!” “把他叫来见本王。” 胡大勇苦笑一声:“侯爷此刻远在盛州主持大局,并不在此地。王爷,您老人家先把弓放下,这玩意儿太沉,别累着您。” 吴越王根本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声音里杀意滔滔: “本王今日清理门户,宰了这个逆子,你也敢拦?” “王爷要杀逆子,末将自然不敢拦。” 胡大勇话锋一转,拔高声音,“可这逆子若真是伪造文书、构陷王爷的主谋,那他就万万杀不得!” “杀了他,谁来为您洗刷冤屈?谁来还您一世清名?” “到时候,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反贼的帽子,您就得戴一辈子!您的一世英名,就真被这逆子给毁了!” “一世英名……” 吴越王心口一痛。 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这四个字! “本王……是罪人……”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 突然,他再次抬起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让开!!!” “末将不让!”胡大勇脖子一梗,寸步不退。 “不让,本王就连你一起射杀!” “王爷您尽管射!” 胡大勇挺起胸膛,竟是笑了一声, “末将乃朝廷命官,奉旨平叛!王爷若是连末将都杀了,那可就不是清理门户,而是公然与朝廷为敌了!” “王爷您是国之栋梁,忠义无双,岂会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末将不信!” 这番话,软中带硬,捧着你,又将死你。 “啊——!!!!!” 吴越王被他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全身的筋骨肌肉猛然暴起!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 那张铁胎硬弓,竟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拉断! 城里城外,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骇得目瞪口呆。 …… 盛州,宫城。 殿内烛火摇曳,将太子赵珩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高坐主位,视线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每个人的脸上,都格外凝重。 殿外,春雨冰冷,正细细密密敲打着琉璃瓦。 一道沉闷的春雷滚滚而过。 文臣之首,李若谷身形站得笔直。 他这一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熬到六十岁,才终于等到一位值得倾力辅佐的储君。 可一想到北境传来的那份军报,这位老臣的心,便如坠冰窟。 北方八百里加急! 女真铁骑悍然撕毁盟约,大举南下! 消息姗姗来迟,传到京城。 比林川那日提起,足足晚了三天。 兵部郎中满头大汗,向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女真南下,军情如火!但臣以为……并非死局!当务之急,是速定御敌之策,稳住防线!” 太子赵珩面无表情点点头: “北境防线,虚实如何,诸位爱卿,给孤说清楚。” 一名武官出列:“殿下,女真此次倾巢而出,分兵两线,攻打保州、袭扰东平!”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是想先斩断我大乾双臂,而后便可长驱直入!” 立刻有老臣按捺不住,急声说道:“北有镇北军,东有东平军,皆是我朝精锐!还是要多依仗他们,固守城池!” “东线已经攻破津州,如今沧州已岌岌可危,东平军能守多久,谁也不知。” “那西线呢?” “西线十分诡异……根据传来的消息,保州一带并未发生大规模接战!” “没有大规模接战?” “镇北军不是有五万兵马驻守保州?” “对啊,原本南下的三万兵马都去了保州,为何不打女真?” 众臣纷纷议论起来。 “臣以为,镇北王消极避战,只求自保,其目的为何,已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瞬间炸开! “镇北王若消极避战,甚至暗通款曲,河北防线不出三日,必破!” “豫章军呢?” “豫章军鞭长莫及,更要防备江南余孽,动弹不得!” “要不调兵北上……” “调兵?左卫和盛安军拱卫中枢尚且捉襟见肘,拿什么去北上填这个无底洞?” “难道我等,就只能在此坐而论道,坐视国门洞开吗?!” 一片嘈杂的争吵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嘴: “殿下,靖难侯的青州卫……”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中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身影。 太子赵珩眉头微皱:“林卿,你有何见解?” 林川这才从队列中走出,脸上露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苦笑。 “殿下,臣的青州卫,如今有一半的精锐,可都还驻扎在盛州城里。” “臣拿什么去跟女真铁骑拼命?” 众人闻言,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瞬间被浇灭。 是啊,靖难侯再能打,兵力不足也是白搭。 大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殿外凄厉的雨声。 就在所有人都心如死灰之际,林川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臣倒是有一个法子。” 第991章 招安之策 “哦?” 赵珩精神猛地一振,“快说!” “臣以为,御敌之策,核心在于八个字!” 林川朗声道,“先肃内患,再御外敌!” “肃内患?” 众人皆是一愣。 一位老臣下意识地反驳道:“林侯,江南叛乱即便平定,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是啊林爱卿。”赵珩也点头附和。 林川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臣说的内患,并非江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而是西北的镰刀军。” 镰刀军? 殿内嗡的一声,百官们面面相觑。 这个名字他们隐约听过,据说是从西梁山里钻出来的流寇叛军,最近在西北闹得动静不小,还攻下了几座州城。 “林侯是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兵去征讨镰刀军?” 那老臣觉得林川一定是疯了。 “不。” 林川摇头,“不是打,是招安。” “招安?!”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反贼封官招安? 这靖难侯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林川对众人的惊骇视若无睹,转身对赵珩深深一躬。 “殿下,镰刀军当初打下介休城,臣曾奉镇北王之命,前去招抚过。” “其军纪之严明,战力之强悍,恕臣直言,远在京师盛安军之上!” “林侯!慎言!” 一名老臣出声呵斥,“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本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殿下,臣知道,他们当初揭竿而起,是不堪西梁王的血腥压榨。如今西梁王已反,镰刀军接连攻克的,皆是西梁王治下的州城,对我大乾其余州府,秋毫无犯。” “这足以证明,他们并非寻常叛军,心中尚有家国!” 赵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林爱卿的意思是……招抚他们?可具体如何做?” 林川笑了起来。 “殿下可下一纸文书,封其为‘镇西自治军’,其所控州城,划为‘自治州’。” “自治军?自治州?这是何意?”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都是什么闻所未闻的词。 林川朗声道:“意思就是,朝廷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给他们一个名分!” “从此,他们不再是反贼,而是我大乾王朝镇守西北的一支特殊兵马!” “他们治下的城池,政务、军务自行管理,只需名义上归顺朝廷,每年向朝廷缴纳一定的税赋即可!” 他看着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如此一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两白银,便可在西北,凭空多出一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 “届时,殿下一声令下,这支猛虎便可从西北出关,如一柄尖刀,直插女真大军背后!” “与北境各方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诸位大人,你们自己想想,腹背受敌的女真人,还敢长驱直入吗?!”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川的疯狂计划,给震傻了。 承认反贼的合法性? 让他们自治? 这……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林川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着他们消化。 没人知道。 镰刀军,本就是他的兵马。 就在不久前,他的镰刀军,刚刚拿下了西梁王最大的州城,汾州城。 是时候,给这支渐渐壮大的势力,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林侯此言,简直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死寂的大殿中,有人忍不住出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正是素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大夫,王承。 他先是对着赵珩深深一揖,而后才转向林川,痛心疾首道, “我大乾立朝百年,太祖铁律,凡揭竿而起者,皆为国贼!朝廷与之,唯有刀兵,绝无妥协!” “如今林侯竟要与反贼同流,开‘自治州’,封‘自治军’?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动摇国本啊!此例一开,日后天下效仿,我大乾岂不处处皆是国中之国?届时,悔之晚矣!”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不少守旧的老臣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王御史说得对!万万不可!” “与反贼为伍,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林川听着这些义正辞严的讨伐,有些想笑。 他等到殿内的附和声渐渐平息,才慢悠悠地看向王承。 “引狼入室?” 林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反问道:“王御史,我请教一下,如今盘踞西北,已经谋反的西梁王,算不算狼?” 王承表情一滞。 林川不等他回答,声音陡然拔高: “那占据江南鱼米之乡,围攻盛州的吴越王,又算不算狼?” “这……” 王承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怎么答? 说他们不是狼? 满朝文武谁是傻子? 说他们是狼? 那可是永和帝亲封的藩王,是皇室宗亲! 这话要是从他一个御史大夫嘴里说出来,明天就得被人撕了! 林川向前一步:“王御史答不上来?” 他轻笑一声,“看来在王御史和诸位大人眼里,这两头喂得膘肥体壮,天天琢磨着怎么咬死主人的家狼,不算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就因为他们姓赵,所以他们就不是狼了?” “而非要等到他们撕下伪装,亮出獠牙,将刀架在脖子上时,你们才肯承认,他们是狼?”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一群数典忘祖的家贼你们不敢动,现在有一支能帮我们御敌的兵马,就因为出身不好,你们就急着喊打喊杀?”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群面如土色的老臣,而是对着赵珩一躬到底。 “殿下!臣不仅建议殿下招安镰刀军,还恳请殿下,招安狼戎部!” “什么?!” “招安……鞑子?!” “林川!你疯了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如果说,招安镰刀军,是挑战祖宗铁律,是动摇国本。 那么,招安与大乾有着百年血仇的狼戎部,这已经不是动摇国本了。 这是在刨大乾的祖坟! “林川!你这个奸贼!” 须发皆白的王承,那张刚刚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老脸,此刻血色尽褪,又猛地涨成紫红。 他整个人从队列里弹了出来,指着林川的鼻子,怒道: “狼戎与我大乾乃是世仇!百年来,犯我边境,杀我子民,桩桩件件,血债累累!你竟要招安他们?你这是引狼入室!不!你这是要开门揖盗,卖国求荣!” 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官帽都歪了。 “老夫今日,便要奏请殿下,将你这国贼当场拿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第992章 惊心之言 有了王承带头,那些本就对林川心怀鬼胎的官员们,也纷纷指责开来。 “对!此人包藏祸心,必是女真派来的奸细!” “招安反贼于前,勾结外族于后,如此大逆不道之徒,岂能留于朝堂之上!” “请殿下下旨,诛杀国贼!” “诛杀国贼!” 一时间,整个大殿群情激奋,到处都是“诛杀国贼”的怒吼。 似乎都忘了他是靖难侯,是如今率兵平叛的平南大将军。 林川看了一眼赵珩,笑了起来: “殿下,您瞧。” “一听到‘狼’字,他们就只会叫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把一群老臣给气炸了。 “竖子!狂悖至极!” “殿下!您都听到了!他竟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他……他……” 王承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林川“他”了半天,眼珠一翻,竟是气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够了!” “砰!” 赵珩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整个大殿的喧嚣,戛然而止。 赵珩皱着眉头,望着这群只会吵架的老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谷身上。 李若谷心领神会,自队列中走出,对着赵珩一拱手: “殿下,臣有一言。” “爱卿但说无妨。”赵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若谷转过身,环视一周,这才朗声道: “靖难侯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的放矢之言。他既然提出招安狼戎,想必有他的道理。臣以为,无论如何,也该让他把话说完,我等听完再做论断,也不为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林川辩解的机会,也给了群臣一个台阶下。 赵珩点点头,目光投向林川:“林卿,为何要招安狼戎部?” “孤,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说服孤,也能堵住这悠悠众口的解释。” “殿下,臣当年从军,跟的是陈远山将军,打的就是鞑子。” 林川说道,“臣见过他们如何纵马劫掠,见过村庄被付之一炬,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要说恨,臣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恨得更深,更切骨。” 话音未落,一个老臣便忍不住跳了出来: “那你为何还要……” “听我说完。” 林川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 那老臣被他眼神一慑,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林川这才继续道: “正因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臣对草原上的情形,也算略知一二。狼戎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下有数十个部落,其中以黑狼部、苍狼部、血狼部势力最大,这一点,想必兵部的诸位大人都很清楚。” 殿上众人神情各异。 几位兵部官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川继续道: “臣在北境,对付他们的法子很简单,就四个字——” “分而治之。” “作恶多端、屡次犯边的苍狼部与黑狼部,臣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残!” “而对于相对安分的血狼部,臣则在青州开设榷场,与他们互通有无。” “与鞑子做交易?” 立刻有御史跳了出来,怒斥道,“此乃与虎谋皮!”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 他目光转向那个义正辞严的御史,又扫过刚才骂得最凶的王承。 “这位大人,还有王御史,你们冬天身上穿的紫貂大氅,毛色油亮,想必不是江南水乡的产物吧?” 王承的老脸一僵。 林川追问道:“山货榷场就在臣的青州封地,每年冬天,草原上的皮货源源不断地运进关内,制成各位大人身上的华服美衣……” “怎么,这皮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话音骤然冷了下来。 “还是说,诸位大人一边穿着鞑子的皮,一边骂着臣与虎谋皮,偏要在此掩耳盗铃?” “你!” “我……” 几个老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脸打得,太狠了! 大殿内,一时无人言语。 “事实证明,臣的法子是对的。” 林川收回目光,朗声道, “如今,黑狼部与苍狼部的主力,已被臣在北境剿灭大半,元气大伤,远遁漠北。我大乾北境,已有大半年未受鞑子袭扰了。” “臣与血狼部打交道,深知他们仰赖我大乾的粮食、铁器、瓷器与盐巴。用他们多余的牛羊皮毛,换取他们需要的一切,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为何还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抢?” “以战止战,以商养战,这便是臣的手段。” 沉默半晌,有人犹豫着开口: “可……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拉拢了一个血狼部,并非整个狼戎。他们内部,未必会听血狼部的。” “非也。” 林川笑了起来, “诸位有所不知,如今血狼部的首领,是一位公主。而这位公主,想当的,可不仅仅是血狼部的首领……” “她想当整个狼戎的大汗!” “噗嗤……” 殿内寂静片刻,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女子当大汗?闻所未闻!” “草原人何时这般儿戏了?” “他一个血狼部,难道还能号令整个草原不成?” “简直是天方夜谭!” “痴人说梦!” 林川任由他们笑了半天。 直到殿内的笑声渐渐稀落下去,他才清了清嗓子,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血狼部,找到了十年前遗失的狼兽金冠。” “什么?!” “狼兽金冠?!” 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脸色剧变,瞳孔猛缩。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曾几何时,草原大汗的继位,必须得到大乾王朝的册封。 而大乾认的,不是人,而是这顶象征着草原王权的狼兽金冠! 可十年前,上一任老汗王病逝,金冠也随之神秘失踪,草原自此陷入了长达十年的内乱,谁也不服谁,大乾也彻底失去了对草原的掌控。 如果血狼部真的拿到了狼兽金冠…… 那意味着,大乾将有机会,重新将草原纳入掌控! 那么,林川方才说的话,便不是疯话。 看着众人震惊的神情,林川知道火候到了,但他还有更大的杀手锏。 “当然,仅仅因为金冠和互市,还不足以让臣在朝堂之上,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这个建议。” 林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提议招安狼戎部,最关键的理由是……” “血狼部,有三万控弦之士,皆是能征善战的铁骑!” 轰! 三万铁骑!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殿内炸响! 所有人的脸上,一片骇然! 第993章 恩威并施 太子心头一震。 三万铁骑!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反对的声音。 而那顶失落十年的狼兽金冠,更是为林川这看似疯狂的招安之策,披上了一层名为“天命所归”的华丽外衣。 太子的视线,缓缓转向了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躬身一揖后,声音洪亮如钟: “殿下!臣以为,靖难侯此议,非但不是无稽之谈,反而是上合祖制、下安北境的万世良策!”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继续攻讦的言官,纷纷愣在原地。 就连脸色铁青的王承,也满脸的不可置信。 礼部尚书,朝堂上最重规矩、最讲礼法的老顽固,竟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林川? 礼部尚书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继续朗声道: “诸位大人难道忘了,太祖皇帝‘因俗而治、封册四夷’的祖训吗?” “狼兽金冠,便是我大乾册封草原大汗的法理之源!金冠失,则草原乱;金冠现,则天意昭示我朝,当重掌草原宗主之权!”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承。 “王御史,你口口声声‘引狼入室’,实则大谬!招安的核心,不在‘招’,而在‘册’!” “我朝下旨册封,赐金印,定朝贡,那血狼部的公主便是我大乾的臣子!她想坐稳汗位,就必须依靠我朝的册封名分;她想让部族过上好日子,就必须仰仗我朝的粮食铁器!届时,我朝以名分锁其忠诚,以互市扼其命脉,这头所谓的‘狼’,只会变成我大乾镇守北境最忠诚的‘犬’!”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少大臣已经开始动摇,纷纷点头。 太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沉默的李若谷身上。 “李爱卿,此事关乎国运,你怎么看?” 李若谷出列:“殿下,册封可行。但如何册封,如何管治,才是真正的难题。一步走错,草原非但不能为我朝所用,反而可能养虎为患!” 此言一出,刚刚安稳些许的大殿,瞬间又炸开了锅。 一名武官踏前一步,大声道: “殿下,这还用议?直接设‘狼戎都护府’!派我大乾雄师入驻,将那三万铁骑的兵权牢牢攥在手里!草原蛮子,只认刀把子,不认道理!” “糊涂!”一名文官立刻尖声反驳,“强压必反!你这是逼着血狼部投靠女真!当效仿南境土司,许其自治,只需朝贡听调,以示恩宠!” “恩宠?百年之后,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 “那也不能耗费国帑,派大军去那不毛之地喝西北风!” “当以经济制之!” “当分化其部落,令其内斗!” 王承也黑着脸补充:“册封大典、遣子入质、派驻监军,一样都不能少!” 殿内吵作一团,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一个喧闹的坊市。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着自以为是的万全之策,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太子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让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身影上。 “林卿。” 太子望向林川, “你既提出此策,想必心中早有丘壑。这些难题,你当如何解?” 林川向前一步: “殿下,诸位大人所言,皆是历朝历代对付四夷的旧法子,或强硬,或怀柔,或制衡。” “但这些法子,都只治标,不治本。” “因为它们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 “猜忌与提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说道: “臣的法子,也只有八个字。” “羁縻安抚,恩威并施!” 太子眉峰一挑:“这与他们所言,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 林川朗声道, “臣所说的‘恩’,不是简单的赏赐,而是要让草原与我大乾,形成一个荣辱与共的‘共生之体’!” “臣所说的‘威’,不是粗暴的镇压,而是要为这个‘共生之体’,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之界’!” “共生之体?底线之界?” 太子眼底骤然亮起一团火,追问道: “林卿!何为共生?何为底线?!” 林川迎着那灼人的视线,说道: “回殿下,所谓‘恩’,是共生之基石。” “这恩,不是赏赐金银绸缎,而是给他们一个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未来!”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教化!朝廷派驻儒师,入草原,建学堂,教他们的子弟说汉话,识汉字,读圣贤书!” “让他们明白,除了弯刀和劫掠,世间还有礼义廉耻,还有更好的活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草原的贵族,以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为荣;当他们的子弟,以能穿上一身我大乾的锦绣绸缎为傲时,殿下,他们与我大乾,便不再是单纯的敌人!” “这,便是臣给的,他们无法拒绝,也抗拒不了的‘恩’!” 大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一直沉稳的李若谷,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这哪里是招安,这分明是要从根子上,把草原人的魂给换了! “第二,利益!” 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话锋一转, “互市,要升级!臣请立‘边贸特区’!” “在这里,不止是简单的物资交换。我们要引导中原的商贾,带去我们的技术,与草原部族合股,在草原边缘开垦田地,勘探矿产!” “种出来的粮食,挖出来的矿石,利润均分!” “要让血狼部,让草原上所有的部族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跟着我大乾,有肉吃,有钱赚!能让他们的族人吃饱穿暖,安然过冬!” “这,是臣给的,让他们无法背弃的‘恩’!” 王承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煞白。 林川的话,砸碎了他所有关于“夷狄畏威而不怀德”的观念。 “第三,归属!” 林川的目光扫过全场。 “开放科举特例!凡在草原学堂中学有所成的草原子弟,准许他们参加我大乾的科举!一旦考中,一体录用,入朝为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这如何使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第994章 御史死谏 林川仿佛没有听见。 他直视着太子,一字一句道: “要让他们知道,我大乾的朝堂,有他们的位置!他们,不再是化外之民,而是我大乾疆域之内,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当这三‘恩’齐下,草原与中原,便是一个谁也离不开谁的共生之体!” 百官又要开始吵嚷起来。 赵珩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进言:“林卿,继续说!” “至于臣所说的‘威’……” 林川拱手道,“殿下,臣以为,威,不是派兵镇压,不是克扣物资,而是为这个共生之体,刻下三道底线!” “其一,法理底线!册封文书上必须写明,血狼部奉大乾为宗主,其领地之内,须遵我大乾核心律法!凡滥杀无辜、劫掠汉地者,视为叛逆,天兵共讨之!” “其二,军事底线!血狼部可保留兵权,自治其内部。但遇外敌,必须听从朝廷调遣,共御外侮!若敢坐视,便是背盟,天下部落共弃之!” “其三,合作底线!朝廷派驻的官员,不为监视,只为协调!协调贸易,推广农耕,调解纷争。但若有任何一部族,胆敢违背盟约,暗通外敌……” 林川顿住,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他冷然道: “朝廷无需发一兵一卒,只需关闭边贸,断绝所有技术与物资援助,再以宗主国名义,号令草原其他所有遵从盟约的部落,共同制裁!” “臣相信,当他们尝过安稳富足的甜头后,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代价,远比刀剑加身,更让他们恐惧!” “这,便是利益之威,是足以震慑百年的‘威’!” 他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林川的言语彻底镇住,处处是漏洞,又处处有道理。 林川环视一周,声音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寻常的恩威,是让对方‘不敢反’,‘不能反’。” “而臣的策略,是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愿反’,‘不想反’!” “草原之所以为患,根源在于生存之苦,在于文明之隔!我们以利养其生,以文融其心,以法立其骨,再以势锁其命!” “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招安血狼部,只是第一步!” “臣的最终目的,是要以血狼部为样板,将整个漠北草原,都纳入我汉地的版图!让那片风雪之地,不再是威胁,而是我大乾最坚实的屏障,最丰饶的牧场!” “届时,女真再想南下,面对的,将是我大乾与整个草原的联手!” “殿下,若能如此——” 林川猛然一揖到底。 “北境,何愁不宁?!” 太子赵珩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 死寂的殿堂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沉重、狂野,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这是野心! 是被囚禁在名为“储君”的牢笼里太久,被林川释放出来的,最原始的渴望! 羁縻之策?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羁縻! 这是一张用文明为经,利益为纬,织就的无形天罗地网! 以汉地的繁华为饵,诱其趋利。 以科举的阶梯为钩,诱其同化。 以律法的盟约为绳,缚其手足! 最终,要将那桀骜不驯的草原狼,彻底驯化成看家护院的狗。 将整片漠北,都捆绑在大乾的战车之上! 赵珩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他看见了百官的愕然、迷茫、震怒、惊骇、战栗…… 各种各样的情绪。 他们看到了离经叛道,看到了对祖宗之法的践踏。 可赵珩看到的,是一幅从未有人敢于想象的宏图! 若能如此…… 何止是草原! 西域诸国,南疆蛮部,东海之夷…… 这天下九州,四海八荒,岂非皆可循此道,尽入大乾版图?! 一统天下! 开万世太平! 这几个字,在灵魂深处轰然炸响,让浑身血液都随之沸腾! 他想要!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遏制!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悲愤的嘶吼,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涕泪横流地跪伏于地,声嘶力竭。 “殿下!科举乃国之重器,是圣人传下的文脉!岂能让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之辈染指分毫?” “此例一开,圣贤之学蒙尘,天下读书人的心……就全散了啊!” “祖宗之法,不可违啊殿下!” “请殿下三思!” “李大人所言极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林川此策,名为安抚,实为引狼入室,乃祸国殃民之举!” 一时间,整个大殿如同炸开的油锅,无数反对的声浪,化作惊涛骇浪,朝着御座之上的太子和殿中孑然而立的林川,凶猛拍去。 赵珩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林川的计策有多么惊世骇俗。 可…… 泼天的功业,岂能没有半分风险?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跪倒一片的大臣,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林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凭千夫所指,万般唾骂,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眼神…… 就仿佛眼前这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不过是夏日池塘里的一阵蛙鸣。 这份气度,让赵珩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抬了抬手。 满殿的喧嚣,戛然而止。 赵珩开口道:“孤问诸位,我大乾开国太祖皇帝,麾下可有异族将领?” 众臣一怔。 一名大臣下意识地答道:“回殿下,有……自然是有的。太祖皇帝胸襟似海,曾收服北地数部,其首领皆为我大乾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 “那孤再问。” 赵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太祖能用异族之将,为大乾开疆!” “孤今日,为何就不能用异族之才,为大乾安民?” “这……” 群臣语塞。 赵珩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最终,与林川并肩而立。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臣子的脸: “草原为患,根源在一个‘穷’字!”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除了劫掠,他们别无生路!” “如今,林卿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能吃饱穿暖,能活得像个人的路!他们为何还要提着脑袋,来我汉地送死?” “让他们读书,是让他们知我汉人礼义!” “让他们科举,是给他们一个念想!一个只要他们愿意归化,就能成为我大乾堂堂正正子民的念想!” 赵珩眼中闪烁着光芒。 “诸位爱卿,你们的眼睛里,只看得到祖宗之法!” “却看不到,这天下,早已不是太祖皇帝当年的天下了!” “北有女真叩关在即,西有强敌虎视眈眈!” “我大乾——” “变则通!” “不变,则死!” 那御史听闻此言,浑身剧颤,猛地以头抢地,发出砰然巨响。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额头,决然道: “祖宗纲常,不容动摇……殿下若一意孤行,老臣……今日便血溅金殿,以死相谏!” 第995章 以子之矛 “以死相谏……” 这四个字,如铅,如汞,沉甸甸地砸在赵珩的肩头。 殿内,死寂。 方才还鼎沸的百官,此刻连呼吸都已停滞。 死谏。 文臣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决绝的盾。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给君王的功业,钉下一根永世无法拔除的耻辱钉。 赵珩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 他可以无视反对,可以力排众议,但他不能背负“逼死忠良”的骂名。 那张布满血污的额头,那双决绝赴死的眼睛,要将他,要将他刚刚燃起的宏图大业,一同拖入深渊。 赵珩藏于袖中的拳,悄然攥紧。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本已动摇的视线,重新变得冰冷,审视,甚至敌视。 御史这一跪,就是将自己活活炼成了祖宗之法的化身。 谁让他死。 谁就是乱臣贼子! 这至尊之位,并非只有权力,更有这般行走在刀锋上的掣肘。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 林川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大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林川缓步上前,走到那老臣面前,看着他。 “李大人身为御史,为国尽忠,一片赤诚,林川佩服。” 老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狠狠道: “林川!你这奸佞!休要假惺惺!老夫今日,便是要用这条性命,戳穿你祸国殃民的真面目!” “祸国殃民?” 林川挑了挑眉,笑起来, “大人言重了。我这明明是给大人指了条青史留名的康庄大道。” “你……你胡说八道!”老臣气得浑身发抖。 林川蹲下身,与老臣平视。 “大人想死,对吧?”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轻佻。 老臣一滞,随即悲愤道:“为社稷!为纲常!老夫死得其所!” “好!死得其所!” 林川抚掌,一声轻响,随即话锋陡转。 “可大人想过没有,您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你……” 林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摇了摇。 “您一头撞死,血溅金殿。” “然后呢?” “殿下迫于压力,收回成命。” “我,林川,罢官流放。” “草原的蛮子,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 “边关的百姓,该流离失所,还是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看着老臣寸寸龟裂的脸色,继续道, “百年后,史书寥寥几笔:某年某月,谏臣李某,死节金殿。” “没了。”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划算吗?” “用您一条命,换我一个官职,再换边关未来数十上百年的刀兵之苦。” “李大人,您这笔买卖,亏到天上去了。”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极为戳心。 老臣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要死谏,为的是道统,为的是江山。 可被林川这么一说,他那悲壮的、崇高的死,竟变得如此渺小。 甚至,愚蠢。 林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所以说,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李大人既然如此痛恨蛮夷,认为他们茹毛饮血,不可教化。” “那正好!” 林川转身,对着赵珩,长身一揖。 “殿下,臣有一议!” 赵珩看着他这番神鬼莫测的手段,胸中早已爽开了,面上却依旧沉稳。 “讲。” “臣请殿下,下旨!擢升李大人为‘漠北宣慰使’,总领对草原诸部的教化之责!”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连跪在地上的李老御史,都猛地抬头,一脸懵。 林川对周遭的惊愕视若无睹,继续朗声道: “李大人不是说,圣贤之学,不容蛮夷染指吗?” “那便请李大人,亲自去漠北,去草原!去将圣人的光辉,洒遍那片蛮荒之地!” “让他去教那些蛮子读书!” “让他去告诉那些蛮子,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君臣父子!” “李大人不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那便请李大人,用圣贤文章,去化其异心,使其同心!” “殿下!李大人有以死报国之心,此等忠勇,岂能浪费在冰冷的石柱上?” “当让他去往国家最需要他的地方!” “去边关!” “去漠北!” “若他能成功,则是我大乾万世之功臣!” “若他失败了……”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便请大人,死在漠北。用您的血,去警醒后人,草原蛮夷,果真不可教化!” “如此,大人的死,才算重于泰山。” “才算……死得其所!” 他转回头,看着地上的老臣,轻声问道。 “您说对吗?李大人?” “噗——” 老臣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瘫倒。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川,什么也说不出。 去漠北? 教化蛮夷? 让他一个锦衣玉食,在京城安享了一辈子尊荣的老臣,去那风沙漫天之地,与他眼中的野兽为伍?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 他能拒绝吗? 他刚刚才喊着要为国死节,林川转头就给了他一个为国尽忠的绝佳机会。 他若拒绝,那他刚才的慷慨激昂,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要死谏吗? 林川直接把路给他铺好了: 去吧,去你最看不起的地方,做你认为最不可能成功的事,用你的命去证明你是对的。 这一下,李老御史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是生不如死。 不去,是名声扫地,沦为满朝笑柄。 大殿内,一片沉默。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川。 太狠了! 这一招,直接拆了老御史的忠义牌坊,还用拆下来的木料,给他搭了个再也下不来的高台。 一旁,赵珩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老御史。 再看看那个一脸风轻云淡林川。 心头狂喜! 人才!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丝强权,只凭三寸之舌,便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危机,化解于无形! 甚至,反手将了所有人的军! 赵珩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上前几步,亲自扶起瘫倒的老御史。 “李爱卿,忠勇可嘉!林川之议,深得孤心!” 李老御史被他扶着,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软了,根本站不稳。 赵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爱卿乃我大乾文坛泰斗,圣人门下高徒。由爱卿亲自前往漠北,宣扬教化,孤,放心!” “这‘漠北宣慰使’一职,非你莫属!” “殿下……老臣……老臣年迈……” 御史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哎!” 赵珩一脸正色地打断他。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爱卿方才以死相谏的勇气,哪里像是年迈之人?” “孤相信,爱卿定能为我大乾,立此不世之功!” 说完,赵珩不再理他,转身面向百官。 “传孤旨意!” “册封血狼部首领,为狼戎大汗。” “即日起,于青州开设互市,准许草原部落通商!” “开恩科,凡归化我大乾之草原部民,无论出身,皆可应试!一应章程,由礼部草拟!” “擢升御史李元德,为首任漠北宣慰使,不日启程,总领草原教化事宜!” 一连数道旨意,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殿下英明!”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紧接着,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响起。 那些原本还想反对的官员,看看地上出气多入气少的李老御史,大多都明智地闭上了嘴。 有人刚要开口,话还没出嗓子眼。 殿外,一声凄厉高亢的尖叫划破长空—— “大捷——!!” 第996章 扬州大捷 “大捷——!!” 那声音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尘,悍然撞入大殿! 满朝文武心神剧震。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殿门。 一个内侍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狼狈到完全不顾任何殿前仪制。 “噗通”一声。 他整个人摔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启禀殿下!大捷!!” 赵珩已经冲了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攥住那内侍的衣领。 “何处大捷!说!” “回……回殿下!” 那内侍激动到浑身筛糠,大吼一声, “盛安军……盛安军,光复扬州!!” 嗡—— 无数官员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 扬州? 那个被誉为江南明珠,防守坚固的扬州城,就这么……回来了? 然而,这足以让朝堂狂欢的惊雷,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不等众人消化这巨大的喜讯。 那内侍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了第二声狂吼。 “西陇卫……西陇卫奇袭楚州!” “生擒……生擒吴越王,生擒楚将军!” 整个朝堂,被轰然引爆! “什么?!” “吴越王……被活捉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双腿一软,竟是朝着太子跪了下去: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殿下!江南之乱,平了!!” “平了……” “我大乾的江南,回来了!” 殿内,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在地。 压抑了数月的屈辱、愤怒、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有官员抱着身旁的同僚,嚎啕大哭。 整个大殿里,原本的庄严与秩序荡然无存,只有宣泄与沸腾。 那个刚刚准备出列反对的御史,把探出去的半只脚缩了回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脏狂跳,满是后怕。 只差一步。 就只差一步,自己就要去陪地上那位李老御史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 只见那位“忠勇可嘉”的老御史,本就惨白的脸彻底化为死灰,眼皮一翻。 竟是真的厥了过去。 御史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他知道,有这场大胜,没人能阻止林川了。 殿中央。 赵珩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泪涕横流的脸庞。 只觉得一股霸道无匹的暖流从胸口炸开,涌遍四肢百骸。 他赢了。 这场与吴越王的对抗,他赢了。 在这朝堂之上,他也赢了。 他目光穿过狂喜的百官,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站着的人身上。 林川。 那人神色平静,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捷报,只是印证了他的随口一言。 赵珩胸中豪情激荡。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滚滚,如龙吟,如虎啸。 他伸出手指,指向林川。 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声传殿宇。 “赏!” “给孤,重重地赏!” 所有人的目光中,林川却冲赵珩躬身抱拳。 “殿下,臣不要赏。” 一句话,让沸腾的大殿瞬间冰封。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林川再次开口: “臣本是青州卫小小指挥使,蒙殿下天恩,封一等靖难侯,已是侥幸。” “如今又挂平南大将军虚名,日夜难安。” “既然吴越王已是笼中之囚,江南大局已定,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去掉臣这‘平南大将军’之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封侯拜将,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到的梦。 可林川,立下这不世奇功,扭转乾坤,却在封赏的顶点,要把那炙手可热的兵权,亲手还回来? 这不合常理。 自古只有功成名就的老臣,为求善终而急流勇退。 哪有这般年纪,刚刚手握滔天权柄,便要亲手交还的道理? 这个林川,做事当真不走寻常路。 赵珩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盯着林川,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他究竟想要什么。 可那双眼干干净净。 没有欲望,没有野心,没有争夺…… 什么都没有。 “为何?”赵珩问道。 林川笑了笑,不卑不亢,再次抱拳: “回殿下,臣以为,不赏,才是对臣最大的赏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就连几位素来敬重林川的老臣,此刻也拧紧了眉头。 这姿态,未免做得太过了! 功劳就在那里,天经地义,怎么就不能赏了? 林川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继续道, “殿下,‘平南大将军’一职,为平江南之乱而设。” “如今楚州已下,吴越王成擒,江南不过是癣疥之疾,只剩下些收尾的功夫。” “此职,已然完成了它的使命。臣若再占其位,是为于理不合,于名不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其二,臣太年轻了。” “寸功未立便蒙殿下信重,破格提拔。如今侥幸立下微功,已是侯爵之尊。若再受重赏,骤登高位,根基不稳,德不配位,于臣而言,是祸非福。”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臣心里发虚。” “军中宿将如云,沙场老将林立,哪一位的资历不比臣深厚?臣何德何能,敢凌驾于诸位将军之上?” “这平南大将军的帅印,臣捧在手里,只觉重逾千斤,夜夜难寐。” “如今大局已定,还请殿下收回成命,也让臣能睡个安稳觉。” 这番话,无懈可击。 既点明了“平南大将军”一职的临时性,又表达了对军中前辈的敬意,最后一句玩笑话,更是将自己可能被扣上的“功高震主”大帽子,摘得一干二净。 这姿态,这手腕…… 漂亮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那些原本觉得他作秀的老臣,此刻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年少轻狂? 这分明是老成谋国,深谙君臣进退之道! 一个武将,有此军功,百年难遇。 一个有此军功的武将,还有这般清醒到可怕的头脑和政治智慧…… 那就不是难遇。 是恐怖。 赵珩回到御座。 眼中的疑虑,已然化为灼热。 他懂了。 林川不是在拒绝。 他是在救自己! 也是在救他赵珩! 林川的崛起,如彗星划过夜空,太过耀眼,也太过迅速。 手握重兵,功高盖世。 这八个字,自古以来,就是臣子的催命符。 若自己再顺势重赏,无异于亲手将林川架在烈火上烤,把他推向风口浪尖,成为朝堂上下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到那时,弹劾他恃功自傲、拥兵自重的奏章,会淹没御案。 就连自己,也会被攻讦为任人唯亲、赏罚不明。 君臣相疑,便是从此刻埋下种子。 而林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主动交出兵权。 这一手,何其狠辣,又何其高明! 他这是以退为进, 他这是亲手打碎了所有射向他的靶子! 他这是用最决绝的姿态,向天下人宣告: 我林川的权柄,从何而来? 从太子殿下手中来。 殿下给,我才能拿。 殿下要收,我便双手奉还,分毫不敢留! 我,不想做权臣。 我,永远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一退,比任何咄咄逼逼的进取,都更具力量! 这一退,是真正的忠心,是无双的国士! 赵珩的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得此一人,何愁大业不成!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想要冲下去,紧紧握住林川的手。 他当然不会知道。 在他心中掀起万丈波澜的林川,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老头子太能吵了。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烦死了。 真想赶紧回青州睡大觉啊! “好……” 御座之上,太子缓缓吐出一个字。 第997章 一步登天 “好一个林卿!” 赵珩胸膛里有如烈火烹油。 他忍不住赞赏一声, “这满朝文武,若能有你一半的清醒,孤何愁大事不成?!” 他看着林川,朗声笑道, “你辞去大将军之位,孤准了。但这不代表你的功劳,就能被抹去。” “功,必须赏!” “而且,要重赏!” “来人,传孤旨意!” 一名秉笔太监连忙上前,摊开明黄的王旨。 “靖难侯林川,运筹帷幄,奇谋安邦,光复扬州,生擒逆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虽辞大将军之位,其功不灭!” “赐,黄金千两,东珠百颗,宫缎千匹!” “赐,京郊良田千顷,皇庄一座!” 赵珩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炬, “另……” “着靖难侯林川,入主东阁,参赞军机!” 嗡—— 如果说之前的捷报是天降霹雳。那这道旨意,就是从平地掀起的万丈狂澜,要将这朝堂彻底倾覆! 入主东阁! 参赞军机! 东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子招揽天下英才,处理核心军政的枢密之地! 二皇子未死之前,东宫势弱,东阁不过是个摆设。 可如今,太子监国、摄政,权柄滔天,此地已是大乾朝堂真正的中枢! 所有人都猜到,以太子对林川的偏信,林川进入东阁是迟早的事。 可是!!! “入主”二字,和“进入”,有着天壤之别!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那方“平南大将军”的帅印,还要重上万斤! 如今的东阁,谋士数十人。 能称得上“入主”的,只有两个人。 一位,是太子之师,东宫詹事徐文彦,总揽文治教化。 另一位,是吏部尚书李若谷,执掌天下官吏的任免升黜。 这一文一吏,是太子监国之后,撑起朝堂运转的两根擎天玉柱。 现在,赵珩要亲手将第三个人,安插进这个权力的核心。 而且,是去“参赞军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大乾王朝所有兵马的调动、所有战役的方略、所有武将的升迁…… 都将绕不开林川这个人! 他确实是没了兵权。 可他成了那个能决定兵权归属的人! 他确实不再是将军。 可他成了所有将军的顶头上司! 这一手“明降暗升”,简直是鬼神莫测之笔! 那些刚刚还觉得林川姿态漂亮、手腕高明的老臣,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看看御座上含笑的太子,又看看殿中那个看似愕然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可怕! 太可怕了! 这对君臣,一个敢给,一个敢要,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联手唱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戏,把满朝文武,把天下所有自作聪明的人,都给结结实实地耍了一遍! 武官那边,更是彻底懵了。 几个刚刚还因林川交出兵权而暗自松了口气的老将,此刻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剧烈抽搐。 尤其是兵部那几位堂官。 他们本以为林川退了,兵部的权柄就能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谁能想到,这小子摇身一变,直接从他们的同僚,变成了骑在他们脖子上的太上皇! 以后兵部递上去的任何折子,第一关,就得先经过这位小爷的审阅。 这叫什么事儿! “臣……” 林川确实被这惊天的赏赐给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推辞。 这差事,听着比平南大将军还累,这还怎么回青州? 然而,他这副茫然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番味道。 坐实了! 君臣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此刻不过是在演戏给他们看! 装! 你再装! 看着林川那不知所措的样子,赵珩心情舒畅至极,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林卿连这点小事,也要推辞吗?” “东阁里,徐师和李师两位老大人,整日对着那些文书案牍,头都大了。你年轻,精力旺盛,正好去为他们分忧。” “再说了,你刚打完一场旷世大捷,对军务最是熟悉。让你参赞军机,正是人尽其才,有何不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说什么? 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东宫的战车上。 林川心中哀叹一声,面上却只能肃然,再次躬身,一拜到底。 “臣……” “领旨谢恩!” 四个字,回荡在大殿之内。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年仅二十,不掌兵符,却直入权力中枢的怪物,就此诞生。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靖难侯。 一步登天! 这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御座上的太子。 那目光里, 第一次, 充满了真正的敬畏。 …… 扬州北,宝应湖畔。 连绵数里的大营,从破晓喧腾到日暮,热闹,血腥,忙乱。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乱窜。 “我跟你们说,当时那刀,就离我脖子这么点儿!” 一个老兵袒露着臂膀,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唾沫横飞。 旁边一个汉子嗤笑一声,拆台道: “拉倒吧你,我怎么瞅着你当时脸都白了,就差喊娘了。” “你懂个屁!老子那气血都在刀上,脸能不白?” 那老兵脸一红,梗着脖子犟嘴。 周围的弟兄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连带着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也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大将军神机妙算,让西陇卫那帮疯子从后头捅屁股,咱们今天能不能坐在这儿烤肉,还真两说。” “谁说不是呢!咱们大将军,那是武曲星下凡!脑子里装的都是计策!” “屁!咱们大将军是神仙!” “武曲星不就是神仙?” 这帮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鄙武夫,也只能想到用“神仙”二字,来形容他们心中的统帅。 打胜仗……原来感觉这么好啊! 不远处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疼得满脸是泪。 同营的兄弟蹲在一旁,笨拙地给他擦汗,嘴里骂骂咧咧: “哭个鸟!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千户说了,你这摔断的胳膊也算军功!” 汉子一愣,又惊又喜,哭得更凶了。 另一头,战俘营里,人头攒动。 十万吴越大军,听着吓人,真正的精锐不过三万。 剩下的,不是被强征来的府兵,就是连刀都没摸过的农夫。 甄别官拿着缴获来的名册,将吴越精锐、府兵、农夫分作三拨。 府兵里身强体壮又愿意归降的,直接编入辅兵营,负责搬运粮草、修缮营寨。 而那近四万被裹挟来的农夫,则就地遣散。 “都听好了!” 一名负责遣散的将官,站在高处,运足了气力大吼, “尔等皆为大乾子民,为吴越逆贼裹挟,身不由己!今大军凯旋,特放尔等归家!”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死寂。 农夫们满脸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人领半袋口粮,自行离去!不许逗留!”将官又吼了一声。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一个带头,便有无数人跟着跪下,哭声响成一片。 负责分发粮食的士兵,看着这番景象,心里也颇为不是滋味。 旁边的汉子低声嘀咕:“就这么把他们放了?这可是好几万的劳力啊,留下来干活多好。” 那士兵头也不抬,往麻袋里舀着糙米,随口道:“你懂个屁。这些人就该回家种地。把他们圈在营里,几万张嘴,光吃饭不干活,把咱们自个儿都给吃穷了。” 他顿了顿,“再说了,放他们回去,把大将军的仁义传遍扬州,这叫攻心!比杀几万人管用多了!好好学着点吧,小子!” 瓜洲渡口。 数十名江湖人士,簇拥着一位老道长,上了船。 第998章 鬼道神谋 江水湍急,浪头拍打着船帮。 船夫握着摇橹的手却稳得很,一推一摆,船便避开漩涡。 他在这江上摇了几十年船,对每一处水势、每一道暗流都熟稔于心。 只是今日,船夫心里却揣着几分异样。 平日里,过江的江湖客最多,上了船便吵吵嚷嚷,要么高谈阔论江湖轶事,要么呼朋引伴划拳喝酒。 可今日这船,却静得诡异。 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交换个眼神,也都是飞快地错开。 仿佛船上有什么东西,压得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船夫的目光,忍不住往人群中央瞟。 那里坐着个鹤发老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木珠,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古潭无波,仿佛周遭的湍急江流、满船的压抑气氛,都与他无关。 船夫暗暗纳罕。 只当是这老道气场慑人,让一众江湖客不敢造次。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淡然的老道,藏着怎样惊天的过往。 老道入吴越王府数年,是王府座上宾,鲜少有人知晓他的来历。 可在入府之前,他在蜀地一带,却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鬼道人! 吴水平! 这三个字在西南绿林,就是一道催命符。 吴越王府请他去做座上宾,奉若神明,可谁知道这老道在入府之前,是何等的凶神恶煞。 巴蜀之地,十七连环寨的总瓢把子,够不够横? 吴道长一人一剑,上山,下山时,十七个山寨,只剩一地尸体和冲天的火光。 黑水帮,三代经营,盘踞江上,够不够霸道? 吴道长只用了三个晚上,帮主、堂主、香主,连带一百多个帮众,全成了江里的浮尸。 有人说,他功夫神鬼莫测,杀人如割草,所以叫鬼道人。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老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剑。 而是他的鬼谋。 别的不说。 当年蜀地土司之乱,便是他凭一己之力挑动的。 据说,吴道长只用了一封信,就让两个世代联姻、亲如兄弟的土司部落,一夜之间反目成仇,杀得血流成河。 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 …… 春风和煦,拂过上午时分的盛州城,带着泥土的湿润与新芽的清香。 天上的棉云聚了又散,阳光从云层的破口投下。 光斑随着云层游走,缓缓扫过鳞次栉比的屋檐和青石板路。 吃过了早餐之后,林川与芸娘朝着河岸这边散步而来。 跟随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名亲卫远远缀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这也算是夫妻二人难得的清净时光。 林川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芸娘,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浅绿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木兰花,清丽而动人,与这春日景致相得益彰。 河岸边,柳条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艘船停靠在岸边。 走了几步,林川很自然地牵起芸娘的手。 入手一片温润,微微有些凉。 芸娘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 这个年代,女子在外面,尤其是在这般光天化日之下,与自家相公这般亲昵,总归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她能感觉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的农妇、甚至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都投来了或好奇、或质疑、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 芸娘的脸颊微微发烫,耳根也有些泛红。 她低垂着眼,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 可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握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又从掌心传来,让她心里的那点羞怯,慢慢化开,生出了一丝丝的甜。 这是……我的相公。 是万人景仰的大将军。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点女儿家的羞赧,竟被一股莫名的骄傲压了下去。 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林川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着妻子烧得通红的耳根,故意压低声音: “怎么,这是嫌我丢人了?” “相公莫要取笑!” 芸娘嗔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呐,更添几分娇憨。 她又忍不住往林川身边靠了靠。 那些目光里或许有议论,或许有不解,但当林川的手紧紧包裹着她时,那些外界的喧嚣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川笑了起来。 他知道,芸娘素来守礼,身为大夫人,谷里的大小事务,她总是亲力亲为,待人接物周全妥帖,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哪一句、哪一个举动失了体统,让人戳了脊梁骨,说她配不上大夫人的身份。 可此刻,看着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的模样,林川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只想让她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旁人的眼光,在他这里都不算什么。她是芸娘,是他林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想护在掌心,免她惊、免她苦的人。 “……江南,可能还需要再呆一段时间。” “嗯?”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皇商总行的事情,得亲自盯着推下去,不能出半分差错。” 林川握着她的手,“还有盛安军的扩充、吴山部的安置,江南这边战败的吴越军,还有不少要收编整饬,这些事都离不开我……是太子的意思,他信得过我。” 他特意解释了一句,怕她觉得自己是故意拖延归期。 芸娘轻轻挣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笑起来: “相公不用特意告诉芸娘的。”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太子倚重,国事要紧,这些道理她都懂。 她从不敢奢求他时时陪在身边,只盼着他在外一切安好。 “没有特意跟你说。” 林川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紧了些, “这些事,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的事,本就该与你说。” 芸娘被他这般郑重的语气说得脸颊微红,垂眸低低地笑了起来。 “知道了。”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女真南下,一时半会怕是消停不了,过段时日,我还想去趟南边,找找老外。” “老外……又是什么?” 芸娘努力消化着林川说的内容。 “就是……外国人。” “外国老头?” 一个极度陌生的词汇,但能明白什么意思。 听上去,似乎要走很远的路。 “算是吧。” “相公要去……别的、别的……地盘?” “不是不是,有些外国人在咱们这里做生意,我想去找找。” “哦,相公是想跟老外做生意!” “对,就是这个意思。” “相公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芸娘和衍儿会守好家的。” “也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就是路上有点辛苦。” “……跟相公在一起,一点也不辛苦。” 扬州那边已经传来消息。 再有两日,南宫珏他们就抵达盛州。 随船而来的,还有已经是阶下囚的吴越王和赵赫臣。 另外一个消息就是, 吴道长似乎已经率人南下,要来盛州。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第999章 乔迁皇庄 历朝历代的当权者, 对于江湖,骨子里都是轻视的。 所谓侠以武犯禁。 在他们看来,江湖草莽就是一群有点拳脚功夫,但不服王法的匹夫。 单个拎出来,或许能出几个宗师,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 可一旦上升到国与国,军与军的层面,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再精妙的剑法,再高深的内力,能挡得住一轮齐射的重弩吗? 能冲破上百名悍卒组成的铁甲盾阵吗? 答案不言而喻。 林川对这一点,体会得尤为深刻。 他知道陆沉月的身手。 若遇上寻常匪寇,以一敌百,绝非虚言。 可若是让她独自面对一支百人规模的铁林谷战兵小队…… 结果只会是香消玉殒。 这并非狂妄。 而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将一个个普通人,通过统御、训练、装备、意志,熔炼成无坚不摧的整体,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当有消息称吴道长已经南下盛州,林川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一个江湖人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独来独往的刺客,而是那些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敌人。 关键是吴老道这个家伙,自视甚高,也不换身打扮…… 当然,轻视归轻视,必要的防范还是要做。 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汀兰阁内外的护卫力量,悄然间又增强了许多。 等搬到城外的皇庄,更是铜墙铁壁。 至于吴越王…… 通过陆陆续续汇总的情报,林川已经拼凑出了叛乱的真相。 那位太子皇叔,怕是被吴道长和赵赫臣当猴耍了。 可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太子要削藩,就必须有一个靶子,一个足以震慑天下所有藩王的靶子。 吴越王自己撞了上来。 于公于私,太子都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是皇家的家事,也是国事。 林川心中了然,他要做的,就是帮太子把后续的麻烦事处理干净。、 两人携手回到汀兰阁时,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堵在门口,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盛州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家眷们,此刻都挤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那不是靖难侯的马车吗?” “快快快,帖子备好了吗?还有给侯夫人的礼!” “侯爷如今可是东宫第一重臣,咱们盛州出的真龙啊!” 议论声、奉承声不绝于耳。 芸娘看到这阵仗,下意识地又往林川身后缩了缩。 林川察觉到她的紧张,反手将她牵到自己身侧,低声笑道: “怕什么,他们是来拜见你的,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我……”芸娘脸颊微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胖子已经满脸堆笑地挤了过来。 “侯爷!侯夫人!小人……小人是王侍郎府上的管家,特来给侯爷夫人请安!” 他身后,一群夫人小姐也跟着涌了上来,将芸娘团团围住。 “哎呀,侯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扬州最新兴的料子吧?” “夫人您瞧瞧这皮肤,不知用的什么香膏?” 眼看芸娘快要被一群热情的夫人小姐们淹没,林川往前站了半步。 “诸位厚爱,林某心领了。” 场面瞬间一静。 那些伸出去准备拉扯芸娘衣袖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只是内子初到盛州,舟车劳顿,需要歇息。今日还要搬迁新府,实在无暇招待,还望诸位海涵。” 搬迁新府?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 东宫体恤,特赐靖难侯城郊皇庄一座,并千顷良田。 这个消息,已经在盛州城里传遍了。 那可是皇庄! 太子竟然将皇庄赐给了靖难侯,这是何等的恩宠?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侯爷圣眷优隆,乃我盛州之福啊!” 奉承声再起。 林川对众人略一颔首,便牵着芸娘,在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将那一张张艳羡、嫉妒、谄媚的脸庞,远远甩在了身后。 马车内,芸娘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他们太吓人了。” “以后会习惯的。”林川轻声安抚,“你现在是侯夫人,没人敢对你不敬。” 芸娘透过车窗的纱帘往外看,只见长长的车队拉着数不清的箱笼家当,浩浩荡荡地向城外驶去。 她有些恍惚,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前停下。 高大的院墙如城墙一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角楼,上面有披甲执锐的士卒站岗。 朱漆大门上,“靖安庄”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非凡。 芸娘被林川扶下马车,看着眼前这座比县城城墙还高的府邸,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这里……就是他们在盛州的家? 林川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座名为“靖安庄”的府邸,脑子里关于“皇庄”两个字的认知,瞬间被颠覆了。 在他的记忆里,皇庄,说白了就是皇家田产,规模大点的皇家农场。收租子,养些牛马,顶天了再建个小院子方便皇帝偶尔过来体验农家乐。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叫庄? 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皇家别苑! 林川牵着她的手,迈步走入庄园。 一步踏入,就是另一个世界。 城中的喧嚣与尘土被高大的院墙彻底隔绝,只余下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入眼便是蜿蜒的雕梁画栋长廊,廊外假山堆叠,奇石嶙峋,一道清澈的溪水从中穿行而过,发出潺潺水声。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繁花绿树之中,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芸娘的脚步慢了下来,仰着头,眼底映着这片望不到边的景致,整个人都呆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园子。 “芸娘!”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秦砚秋和陆沉月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小桥上,看到他们,立刻欣喜地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张小蔫抱着咿咿呀呀的林衍,咧着嘴跟在后头。 “姐姐!” 三人见了面,叽叽喳喳地围住了芸娘。 芸娘见到她俩,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我的天,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何止是大!”陆沉月凑到芸娘耳边,“我方才想找个茅房,问了两个丫鬟,绕了好半天,差点没把自己走丢了!你说吓不吓人?” 芸娘一愣:“还有丫鬟?” “嗯呢!六十多人!都是宫里头送来的。”陆沉月吐了吐舌头。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林川看着她们笑闹,也走了过来。 “不告诉你!”陆沉月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芸娘就往园子深处跑,“我们去探探路,免得以后真走丢了!” 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一旁的林衍,从看到林川开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此刻见他走近,更是激动得不行,咿咿呀呀地张着小手,整个身子都往前探,急着要他抱。 “臭小子,知道谁是你爹了?” 林川从小蔫怀里接过儿子,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单手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小一团。 这便是他征战沙场,斡旋朝堂的意义。 秦砚秋走到他身边:“侯爷……” 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林川拉起她的手,哭笑不得:“还是换回去吧,听着浑身别扭。” 秦砚秋先是想忍住,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脸颊泛起一层红晕,比园中的春花还要动人几分。 “是,将军。” 这一声称呼,自然又顺耳。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就在这时。 王铁柱穿着管家服饰,领着一队仆役,从长廊的另一头快步走来。 在数步之外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启禀侯爷!” “庄内一应事务,人手名录,田契账册,皆已备好!” “请侯爷过目!” 第1000章 规矩新立 王铁柱抬手,微微示意。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上前,将怀里那摞厚厚得账册,恭敬地呈了上来。 林川将咿咿呀呀的儿子转交给秦砚秋,伸手接过了那几本沉甸甸的册子。 他没有坐。 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单手托着账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翻动。 哗啦……哗啦……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庭院里,成了唯一的声响。 在场所有仆役,一百多号人,全都死死屏住了呼吸。 这位新主子,传闻中踏着尸山血海封侯的靖难侯,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人物手下,死,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爷,府上登记在册的田契共计一千顷,皆为上等水田,分布于盛州城外五里至三十里不等。” “另有山林两处,茶园一座……” 旁边的总管事福安见他翻阅,连忙凑上前,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介绍。 林川翻页的手指,忽然停了。 福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侯爷停下的那一页,是采买清单。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一斤木炭,二十文?” 林川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福安的心脏,却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躬身,垂下头去。 “回侯爷,这……这是内务府采办定下的规矩,小的们……不敢擅自更改。” 林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福安一眼。 就这一眼。 福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他明白了。 这位侯爷,绝不仅仅是个会打仗的武夫! 林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翻到下一页。 福安后背的衣衫已经彻底湿透。 “庄内仆役,共一百八十八人。” 他颤抖着声音道, “内院丫鬟仆妇六十人,外院家丁护院四十二人,其余八十六人,分管马厩、厨房、采买、田庄各处。” 林川翻到名录那页,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 福安一愣:“回侯爷,都是内务府统一调拨的……” “都是宫里出来的?” “是!侯爷。” 福安点头,“签的都是死契,身家清白,最是……最是懂规矩。” “啪!” 林川合上了账册,“懂规矩就好。” 他将账册递还给福安,“你叫什么名字?” 福安一愣,连忙接过账册:“回侯爷,小的福安,此前在内务府当差。” “福安。”林川点了点头,问道,“宫里出来的人,还能回去吗?” “啊?”福安懵了一逼。 这是什么话? 从内务府调拨出来,签了死契,那就是侯府的私产,生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间。 回去? 回哪里去? 回宫里继续当差? 还是……回老家? 可他们这些人,大多自小入宫,早就没了家人,断了根。 这侯府,就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这位新侯爷,难道是嫌弃他们是宫里出来的,不干净? 要把他们全都…… 处理掉? 林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一句话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他看着福安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我问你,签了死契,是不是就不能离开侯府了?” “是……是,侯爷。” 福安的声音发抖, “一入侯门,终身……终身是侯府的人。” “哦。” 林川点了点头。 他刚一听到这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先裁掉一大半。 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毕竟是东宫安排的,这搬过来第一天就裁,太不给面子了。 明天再裁吧。 “福安。” “小的在。” 福安赶紧躬身。 “从今日起,这庄子里的事,分两块。” 林川开口道, “内院诸事,由大夫人做主。” “外院及田庄,全部听王管家安排。” 他顿了顿,抬手,重重地拍在王铁柱的肩膀上。 “王管家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你们若有谁让他不痛快了,就是让我不痛快。” 福安心头轰然一震,那张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下去。 他是在宫里人精堆里爬出来的,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是立威! 这是在告诉他福安,告诉这满院子一百多号自诩“上等人”的宫里奴才—— 这位看着憨厚的汉子,才是这座庄园里,除主人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王铁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心头,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张小蔫,发现那小子也正咧着嘴瞅着他,眼睛发亮,满是激动。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这两天受的鸟气,这两天憋在心里的火,在侯爷这几句话里,全他娘的烟消云散了! 前天,他奉命带着一帮铁林谷的老兄弟来接收庄子,摸清防务。 结果呢? 从这个叫福安的总管,到看门的小厮,有一个算一个,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阴阳怪气。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群泥腿子,走了狗屎运的丘八。 嘴上喊着“军爷”,转身就把他们安排到最偏僻漏风的下人房。 送来的饭菜,清汤寡水,连半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张小蔫当场就要掀桌子,被他死死按住。 “别惹事,不能给侯爷丢脸。” 他这么劝着,可自己心里的火,烧得比谁都旺。 现在,好了。 侯爷刚到,一句话,就让他王铁柱的腰杆,挺得比门楼还直! 王铁柱的目光,落回到福安身上。 只见那张刚才还挂着虚伪假笑的脸,此刻僵硬无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腰弯得,恨不得从中断成两截。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万分明白!” 福安的声音都在哆嗦,他转向王铁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王……王管家!您……您有任何吩咐,只管开口,小的们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这一声“王管家”,喊得丝滑无比,喊得心悦诚服。 周围的仆役们更是齐刷刷地低下头,噤若寒蝉。 林川挥手遣散了众人,只留下王铁柱和张小蔫几个心腹。 “铁柱。” “侯爷!”王铁柱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过段时间,派人回村里,把小翠和孩子接过来。” “啊?” 王铁柱心头一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扭捏半晌,下意识地拒绝:“侯爷,这……这可是皇庄啊!小翠她……她们娘俩土里土气的,接过来……不合适,会给您丢人。” “放你娘的屁!” 林川笑骂着,抬腿就是一脚。 “你不土?老子不土?咱们哪个不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怎么,刚当上老子的管家,就瞧不上自己婆娘了?” 第1001章 铁林分谷 “没!绝对没有!侯爷骂的是!” 王铁柱被这一脚踹得浑身舒坦,咧着嘴嘿嘿直笑。 林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严肃起来。 “这个庄子,以后就是咱们铁林谷在江南的分谷。” 一句话。 王铁柱和张小蔫脸上心头剧震。 林川转过头,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江南这边的事务会越来越多。庄子里的护卫,全换上咱们铁林谷的老兵。” “有家眷的,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家眷接过来,就在这儿安家。” “没家眷的,也别耽误了,他们手里都有卖命换来的银子,就在本地给他们寻摸个好人家的姑娘,成家立业。” “是!侯爷!” 王铁柱重重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怎么?”林川问。 “侯爷,刚接到消息,老道士那帮人,已经过江了。” “这么慢?”林川冷哼一声,“衙门那边怎么说?” “刑部都察院的邢主事派人传话,说一应缉捕文书都已下发,让侯爷放心。” “邢主事?” “就是那个……邢卜通。” …… 另一边,芸娘和陆沉月已经彻底迷失在了这座巨大的园林里。 “我的天,这到底有多少个院子?” 陆沉月扶着一棵海棠树,茫然地东张西望。 身边的芸娘,已经是气喘吁吁。 她们俩刚才在楼上凭窗远眺,看见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景致极美,便想走近了看看。 谁知,才绕过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穿过一座雕刻精美的月亮门,又走过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回廊…… 别说湖了,连方才的小桥都找不到路回去了。 “要不,我带你走房顶?”陆沉月低声道。 一听要走房顶,芸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那可使不得!” “怕什么?” 陆沉月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你现在是当家主母,爬自家的房顶,谁敢说半个不字?有我在,保证摔不着你!”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芸娘吓得直往后躲。 飞檐走壁这种事情,她想都不敢想。 她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阁楼。 “要不,我们去那上面看看?站得高,总能看清路吧?” “好主意!” 陆沉月立刻来了精神,拉起芸娘的手就往阁楼跑去。 阁楼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显然是时时有人精心维护。 两人顺着木制楼梯一路向上,到了顶层,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霎时间,一阵裹挟着万千花草芬芳的微风迎面扑来,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 “哇——” 两人喉间,同时溢出一声惊叹。 从这里望出去,大半个靖安庄的景色尽收眼底。 亭台楼阁,水榭戏台,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与烂漫的花丛之间。 远处,甚至能看到一片极为开阔的草地,绿草如茵。 隐约可见是个骏马奔驰的马场。 而她们心心念念想找的那个湖,就在阁楼的西面,湖面波光粼粼,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湖心还有一座飞檐翘角的精致亭子,由一道九曲长桥连接着岸边。 “芸娘,快看那边!” 陆沉月忽然指着一个方向,惊叫一声。 芸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片高高的院墙之后,正有数道炊烟袅袅升起,汇入云端。 “肯定是厨房!走,去看看!” 陆沉月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 她拉着芸娘,兴冲冲地说: “我倒要瞧瞧,能让一百多号人吃饭的地方,得是多大的阵仗!” 两人这回学乖了,认准了炊烟的方向,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了厨房区域。 人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香气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 那香味层次分明,混杂着柴火燃烧的清冽、肉食炖煮的醇厚,还有各种香料交织的奇妙气息,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苏醒,咕咕直叫。 两人口水都下来了。 仰着头,跟着味儿跑。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当场石化,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一个厨房? 这简直就是一条专门为了做饭而存在的—— 街!!!! 一长溜的巨大院落,最外头的一进,是二十几个仆妇在水井边和巨大的石槽旁,哗啦啦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蔬菜瓜果。 再往里,一排排长条案板林立,至少十几名厨工正叮叮当当地挥舞着菜刀,刀光与案板的碰撞声连成一片。 最深处的几间大屋,门口砌着一排灶台,熊熊的火光从灶口喷薄而出,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汽,几乎要将屋顶吞没。 数十号人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又井然有序。 一个穿着靛青色比甲,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眼尖,瞧见了她们,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陆沉月,立刻躬身行礼。 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在芸娘身上飞快打了个转。 这位夫人是谁?瞧着面生。 可三夫人都亲自陪着,亦步亦趋,那身份定然不一般。 只不过……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这位管事妇人姓刘,单名一个巧字,人称刘嬷嬷。 要知道,她们这些从宫里出来的奴婢,哪个不是人精? 最是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 今日早些时候,二夫人和三夫人刚到庄子不久,她们这群御膳房退下来的老人儿,就在私底下开始嚼舌头。 “这就是侯爷的家眷?” “不像是什么金枝玉叶啊……” “侯爷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立了军功,才赏了这个庄子……” “那咱们该轻松了吧?” “说不好,这种人最是不懂规矩……” 几个掌勺的凑在一块儿,撇着嘴,语气轻蔑。 她们伺候过天子,见过最顶级的富贵,寻常人家,哪能入得了她们的眼。 刘嬷嬷当时也在场,磕着瓜子,慢悠悠地评价: “我瞧见了,那位二夫人,看着还像个官家小姐出身。倒是那个三夫人,啧啧,说不好。” “怎么说不好?” “像是敢杀人的主!” “真的假的?” “没准儿,家里是杀猪的呢……” 众人哄笑一堂。 都觉得侯爷立下不世之功,却娶了这么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家眷,实在有些掉价。 刘嬷嬷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笑容。 “三夫人安好,可是要传膳了?” “不急不急。” 陆沉月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我带大夫人过来瞧瞧,晚饭都做什么好吃的?” 大夫人?! 刘嬷嬷心头一紧。 第1002章 芸娘发威 她整个人咯噔一下。 随即,脸上瞬间绽开一朵无比灿烂热情的花。 “哎呀!原来是主子奶奶大驾光临!奴婢刘巧,是这儿的厨娘嬷嬷,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万福金安!” 她这一嗓子,特意拔高了音量,喊得又脆又亮。 周围干活的人全都听见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又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活计越发卖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几个原本在偷懒的厨娘,悄悄跟别人换了位置。 芸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刘嬷嬷挺直了腰板,高声报起了菜名: “回三夫人的话,今儿晚膳的菜单是早就拟好的。有清蒸松江鲈、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文思豆腐、蜜汁火方……还有一道压轴的佛跳墙,用的是上好的鲍鱼、海参、花胶,文火慢煨了足足六个时辰,保准汤浓味美,入口即化!” 一长串听都没听过的菜名,像是念经一样砸过来。 芸娘和陆沉月听得云里雾里,两眼发直。 这些菜…… 别说吃了,铁林酒楼里连听都没听说过! 狮子头是什么头? 还有那个墙,菜名叫墙,怎么吃? 芸娘攥着陆沉月袖子的手,心底已经有些慌乱起来。 她这个主母,连自家厨房做什么菜都听不懂,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陆沉月也懵了,她悄悄凑到芸娘耳边,低声嘀咕: “芸娘,你说吃那个什么墙,是不是得先搭个梯子?” 芸娘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抬手捂住嘴。 刘嬷嬷看着她直接用手捂嘴,连方帕子都没有的粗野举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大夫人,您看可还合胃口?若是不喜欢,奴婢立刻让她们换!” “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奴婢们都给您弄来!” 话是捧着说的,可那眼神里一闪而逝的轻蔑,根本瞒不过芸娘。 芸娘是什么人? 她性子好,做事小心,可不等于好欺负。 她在铁林谷跟成千上万的谷民打了多少交道,又在铁林酒楼当掌柜,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这是拿她们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呢。 这妇人分明是瞧她们没见识,存心要让她们在几十号下人面前出丑。 陆沉月看不出来,可她一眼就瞧出来了。 若是顺着她的话胡乱点菜,点对了还好,万一点错了,她这个大夫人的脸,今天就算是在这侯府里丢尽了。 周围几十号人,虽然都低着头在忙活,可那一双双竖起的耳朵,分明都在等着看她这个主子奶奶的笑话。 芸娘的心,沉了下去。 想让她当众出丑,丢相公的人? 做梦。 她是主子,这些人是奴才。 天下哪有主子被奴才考校的道理? 况且,她在铁林酒楼做了那么久的掌柜,酒楼里最受欢迎的菜品,可都是相公亲自琢磨出来的,整个大乾王朝独此一份。 一个宫里出来的厨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念头在心里一转。 芸娘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 “刘嬷嬷辛苦了。”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语气……沉稳镇定,不像是乡下妇人能说出来的场面话。 “不辛苦不辛苦,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 刘嬷嬷连忙躬身。 芸娘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从那些案板、灶台上一一扫过,回到刘嬷嬷身上。 “这些菜,光是听名字味道就不错。一道菜能煨上六个时辰,可见是用了心的。” 刘嬷嬷一听,腰杆又悄悄挺直了些。 果然是什么都没吃过的乡下人,好糊弄。 她正要再吹嘘几句这佛跳墙的用料如何讲究,火候如何难得。 谁知芸娘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这些菜,今儿就不吃了。” “啊?”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大夫人……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奴婢这就让她们去做!” 周围的厨工仆妇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耳朵竖得更高了。 芸娘看着她,不答反问:“红烧肉会做吗?” “啊?” 刘嬷嬷直接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 什么肉? 红烧肉? 是哪家的名菜? 宫里没这道菜啊! 她怎么从未听过? “这……奴婢孤陋寡闻,还请大夫人示下。” 刘嬷嬷的额角,已经开始渗出汗珠。 芸娘没理会她的窘迫,继续问:“那锅包肉呢?” 锅包肉?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刘嬷嬷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这大夫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菜? 存心刁难人吗?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厨工们,此刻也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芸娘微微皱了皱眉头:“那茶叶蛋,总会煮吧?” 茶叶蛋?! 刘嬷嬷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她在御膳房当差十年,自问天下菜系无一不精,可今天这位大夫人随口说出的三样东西,她竟然一样都没听过! 这张脸,此刻烧得比灶膛里的火炭还烫! 看着刘嬷嬷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芸娘心里的那点郁气也散了。 她见好就收,轻轻叹了口气。 “看样子,也是不会了。” “既然如此,那些花里胡哨的就都撤了吧。” “下碗清汤面就行。”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厨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着山珍海味的御膳菜不要,就要一碗……清汤面? 那不就是水里煮面条吗? 闭着眼睛都能做! 乡下人果真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不少人心里都冒出这样的念头,嘴角忍不住要撇起来。 “哎!哎!” 刘嬷嬷却是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奴婢这就去!保证给大夫人做一碗全京城最好吃的清汤面!” 她一边擦着汗,一边转身就要去张罗。 “等等。” 芸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嬷嬷的身子猛地一僵,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大夫人……还有何吩咐?” 芸娘看着她,笑了笑。 “要汤清如水,不见半点油花。” “面要手擀的细面,下到锅里滚三个滚就捞出来,得根根分明,爽滑筋道。” “面出锅,卧一个溏心蛋,蛋黄要将凝未凝,用筷子一戳,能流出金色的浆来。” “最后,撒上一把新切的葱花。” 她一边说,陆沉月一边流口水。 全部说完,整个厨房已经是鸦雀无声。 第1003章 不养闲人 方才还心存轻视的厨工们,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汤清如水,不见油花。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那得用上好的老母鸡、陈年火腿吊出顶汤,再用剁得细如尘粉的鸡茸一遍遍地“扫汤”,将汤里所有的杂质和油花吸附殆尽。 最后才能得那么一碗看似寡淡,实则鲜醇无匹的清汤。 这手艺,是传说中“开水白菜”的顶汤功夫,寻常御厨都未必能做得周全! 手擀面滚三滚,对火候和时间的拿捏要精准到分毫。 早一息则生,晚一息则坨。 至于那溏心蛋,更是对一个厨子火候掌控的终极挑战。 这几句要求,瞬间把一碗平平无奇的清汤面,变成了足以考校御厨的绝顶难题。 看到众人的反应,芸娘也是有些困惑。 不就是一碗清水煮面? 至于这么吃惊? 里面的门道,还都是相公教她的。 刘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 这些要求……她也能做到,但绝无可能像这位大夫人说得这般,仿佛只是吩咐人去摘一棵路边的小白菜。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芸娘接下来说的话。 “侯爷向来不喜铺张。” 芸娘的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几十名仆妇,眉头蹙了一下。 “这么多人,只为伺候一顿饭,未免太浪费了。” 浪费? 刘嬷嬷的心脏猛地一抽。 从王府到御膳房,哪个高门大户的厨房不是人头攒动? 人多,用料足,那叫体面,叫讲究! 怎么到了这位从乡下来的大夫人嘴里,就成了浪费? 她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吐。 周围的厨工仆妇们更是瞬间噤声,一个个动也不敢动。 芸娘没理会她们的心思,径直问刘嬷嬷: “这厨房,一共多少人当差?” 刘嬷嬷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回……回大夫人,灶上、采买、杂役……林林总总,一共是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 旁边的陆沉月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乖乖,这比黑风寨的厨娘加起来都多! 可黑风寨有多少人? 这庄子才几张嘴? 芸娘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她确认了一遍: “四十二人?月钱多少?” 刘嬷嬷心头又是一紧,偷偷抬眼瞥了下芸娘,嗫嚅着回话: “回大夫人,掌厨师傅月钱二两,副手一两五,厨工一两,采买管事一两五,杂役多是月钱一两……总计,差不多六十五两银子。” “六十五两?” 陆沉月倒吸了第二口凉气。 他奶奶的…… 当年要是有这种好营生,打死都不出去打劫。 这哪是做饭,这是在吃银子啊! 芸娘心中叹了口气,心中对这个庄子,顿时没了多少好感。 “这么多人,这么多饷银……” “就为了伺候我们一家人用饭?” 刘嬷嬷彻底懵了,她完全摸不清这位新主子的路数。 要知道,六十五两只是明面上的月钱。 平日采买的油水、下面人的孝敬,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更别提主子们高兴了随手打赏,一次就可能顶两三个月的月钱。 她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搬出旧例。 “回大夫人,这是别苑的旧规矩!往年殿下驾临,厨房便是这个章程,说是要配得上皇家体面,下人们才能尽心伺候。师傅们的手艺都是宫里出来的,月钱低了,怕是……留不住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芸娘摆了摆手,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我初来乍到,本不想大动干戈。” 听到这句,众人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然而,芸娘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侯爷常说,成由勤俭败由奢。” “这厨房,断然用不了这么多人。” “这样吧。” “从明日起,留八个人就够了。” 整个厨房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四十二人…… 只留下八个? 那剩下的……三、三、三十几? 呢? 一瞬间,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不只是丢了一份差事那么简单! 从侯府的庄子上被撵出去,以后,京城里哪还有好人家肯要他们? 这等于,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大夫人别赶我走啊!” “求大夫人开恩!” 噗通噗通,底下瞬间跪倒一片。 刘嬷嬷更是眼前一黑。 她强撑着跪稳,哭喊道: “大夫人,万万不可啊!人手少了,菜品和火候就顾不过来了,怠慢了主子,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大夫人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 陆沉月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秀眉一拧,厉声喝道, “再吵,舌头就别要了!” 这一声吼,瞬间压过了满院的哭嚎。 厨房内外,几十号人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芸娘的视线扫过众人。 “哭有用吗?” “侯府的差事,是哭能哭来的?”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侯府也不会亏待用心做事的人。” 芸娘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那是一只保养得宜,却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她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刘嬷嬷,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手上的茧子多,就留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底下跪着的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地攥把手往袖子里缩,也有人猛地抬起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摊开了自己那双粗糙不堪的手掌。 刘嬷嬷彻底傻了,她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声来。 看手? 看茧子? 这是什么道理? 厨房里的差事,看的不是手艺,不是资历,不是会不会奉承主子,而是……茧子? 这位大夫人,当真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侯府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芸娘开口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规矩,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多劳多得,能者居上。” 随口就把铁林谷用人的八个字说了出来。 芸娘心里跟明镜似的。 方才一进门她就看出来了,这四十二个人里,真正埋头干活的,寥寥无几。 有几个小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却要负责劈柴、挑水、搬运几十斤的菜筐,一双手又红又肿,布满了口子和老茧。 而另一些人,油光满面,衣着光鲜。 一个月六十五两银子。 有这么多银子,多买些肉食,给相公手底下那帮弟兄们补补身子不好吗? 总比养这么一群在后院里吸血的蛀虫要强。 第1004章 闺中之乐 想到这里,芸娘心头便叹了口气。 “大夫人!”刘嬷嬷终于回过神来,她膝行两步,“老奴……老奴是管事,总管厨房调度,迎来送往,这些粗活……老奴实在是……” “管事?”芸娘打断她,“我看是管着怎么捞油水,怎么欺压下人吧。” 她说着,直接指向人群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那丫头正偷偷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过来。”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跪到前面: “大……大夫人……” “抬起手来。” 小丫头不敢不从,颤巍巍地举起了双手。 那是一双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手。 关节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又厚又硬的黄茧,几道新裂开的口子还渗着血丝。 陆沉月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芸娘看着那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跪在一旁,双手保养得白嫩细腻的刘嬷嬷。 “你叫什么?平日里都做什么活?”芸娘问。 小丫头哆哆嗦嗦地回道:“奴婢……奴婢叫豆芽。平日里……劈柴、挑水、洗菜、刷锅……还有,还有倒泔水……” 她报出了一长串的活计。 几乎包揽了厨房里所有最脏最累的差事。 陆沉月听得眼角都开始抽抽,盯着刘嬷嬷那个大脑袋,越看越想拧下来。 他奶奶的,这哪是下人,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 芸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摸了摸豆芽的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布: “好。” “从今日起,这厨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整个院子,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 入夜,内院的房间里暖意融融。 “你们是没瞧见刘嬷嬷那张脸!” 陆沉月坐在林川和秦砚秋对面,学着那老虔婆的模样。 她演得惟妙惟肖,惹得秦砚秋笑弯了腰。 “别听陆姐姐瞎说!” 芸娘伸手就要掐陆沉月,被陆沉月轻松躲开。 “我瞎说什么了?当时就是这样啊!我跟你们说,芸娘那句‘这厨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啧!” 陆沉月咂摸着嘴,一脸叹服。 “话音一落,整个院子几十号人,全都傻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她又立刻切换角色,缩起脖子,模仿那个叫豆芽的小丫头。 “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磕头,眼泪哗哗流,嘴里就念叨着‘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会’。” 说到这,陆沉月看向芸娘,一脸崇拜, “结果你猜芸娘怎么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芸娘当时的语调, “‘不会,可以学。’” “‘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让那些跟你一样干活的人,能吃饱饭,能按时拿到月钱,而不是被人当牲口使唤,最后累死都没人管?’” 秦砚秋手里正摆弄着一套银针,闻言动作一顿,一双秀气的眼睛睁得溜圆。 “芸娘,你当真这么说的?” 芸娘脸一红。 秦砚秋惊讶道:“听着怎么那么像将军嘴里说出来的话?” 林川抱着林衍,笑眯眯点头:“我听着也像。” 秦砚秋赞叹道:“我爹爹为官时常说,革除积弊,难如登天。芸娘这一手,真是快刀斩乱麻,太厉害了!我可说不出来这种话!” “那可不!”陆沉月一扬下巴,“这种场面话,我更说不出来。换我,估计就是一句‘不服的拖出去埋了’完事。” 她这话一出,芸娘和秦砚秋又被逗笑了。 “哎呀,两位姐姐就别取笑我了。” 芸娘一张脸泛起红晕,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我就是觉得,干活的人,不该饿肚子。” “你瞧,这话都是从哪学的?”秦砚秋又是惊叹一声。 “还能是哪,被人家相公给熏的呗。”陆沉月促狭地眨眨眼。 “是熏陶!”秦砚秋伸手轻轻掐了她一下,纠正道。 “哎哟,不熏哪来的陶?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陆沉月嘴上耍赖,身子却笑着往芸娘那边躲,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芸娘肩上。 秦砚秋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拿起茶壶,给陆沉月那空了的杯子续上了热茶。 林川看着她们,心头涌上一股滋味,竟难以用言语形容。 似有温流缓缓淌过心尖,又暖又甜,又痒又酸,又酥又软。 一个是乡野里长大的丫头; 一个是知县独女、知书达理的闺秀; 还有一个是啸聚山林、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这三个出身天差地别,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女人,此刻却挤在一张罗汉床上,头挨着头,亲如手足姐妹。 陆沉月整个人几乎赖在芸娘身上,嘴里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还是大夫人身上软和,靠着舒服。” 秦砚秋刚放下手里的茶壶,见她这没骨头的模样,忍不住嗔道: “你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子,成日里没个正形,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拉出去埋了!” 陆沉月脖子一梗,那扬着下巴放狠话。 话音刚落,自己先“噗嗤”一声笑起来,又往芸娘肩上蹭了蹭,声音软了许多。 “我爹娘走得早,拉扯着寨子里那帮半大的小崽子,当爹又当娘,风里来雨里去的,几时被人这么疼过、这么照顾过。” 她嘴上说得浑不在意。 眼底却有那么一瞬,闪过一丝柔软的酸楚。 秦砚秋闻言,手里正替芸娘理鬓发的动作顿了顿。 她自小也没了娘亲,父亲虽是疼她,可终究是个粗疏的大男人,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思。 长到这么大,她何曾有过这样的夜晚…… 姐妹间互相打趣,彼此依赖,不用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也不用守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只消安心地靠着彼此,就觉得满心安稳。 “说起来,我爹爹总担心我读了太多书,钻了牛角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持家理事的规矩。”秦砚秋低头笑了笑,“他要是瞧见我们现在这样,估计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怕是要疑心自己教出的女儿,怎么这般没规没矩。” 林川抱着怀里的儿子。 衍儿早已在他臂弯里睡得香甜,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他听着妻子们的笑语,看着暖灯映在她们脸上的柔和光晕,心中感慨万千。 芸娘嫁给他的时候,还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乡下姑娘,怯生生的。 见了生人就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可如今,她又认字,又会打算盘算账,还能处理铁林谷的各种陈年烂谷子的麻烦事。 甚至能让陆沉月和秦砚秋这两个眼界都远高于她的女子,打心底里佩服。 心甘情愿地围着她、依赖她。 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第1005章 夫妻同心 “说起来,还是芸娘最厉害。” 陆沉月坐直了身子,竖起大拇指,“换做是我,别的不说,光是账本就能看得我头晕眼花,估计不出三天,就得把整个家的家底都败光。” “这可说错了。”秦砚秋笑着反驳,“你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就算看不懂账本,也定是把家底都攒得牢牢的,哪里会败光。” “貔貅?”陆沉月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十二生肖里有这个吗?我只知道子鼠丑牛,没听过什么貔貅啊。” 秦砚秋被她这副懵懂的样子逗得捂着嘴直笑,笑够了才摇着头道: “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去,我只会看病开方子,跟人算计这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事,光是想想,脑袋都大了。” 芸娘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脸涨得更红了,连连摆手: “两位姐姐可别取笑我了,我……我就是笨鸟先飞,比旁人多学一点,多看一点罢了,哪里当得起厉害二字。” “芸娘,你可不是笨鸟。”林川笑着开了口。 他抱着儿子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芸娘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赞许和疼惜。 “你是我们这个家,最不可少的定海神针。” 一句话,像一股暖流淌进芸娘的心里,说得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陆沉月和秦砚秋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是啊,芸娘看似柔弱,却是家里最坚韧、最包容的那一个。 她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将她们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过往的人,都温柔地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们遮风挡雨,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秦砚秋性子温软,不善纷争,若无芸娘在内操持,难免被人情世故所扰。而陆沉月当惯了黑风寨的大当家,在外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反倒在她们两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姐妹面前,活得最像个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 被相公着两位姐姐的面这般郑重地夸赞,芸娘心里又甜又慌。 陆沉月冲秦砚秋挤了挤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瞧瞧,还是咱们夫君最会疼人。 秦砚秋抿唇浅笑,眼波流转,尽是温柔。 芸娘被她们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连忙摆着手,试图转移话题: “相公,你、你、你、你饿了吧?我去下面给你吃。” “晚上吃了三大碗,怎么可能饿!” 林川抱着熟睡的儿子,在她身边坐下,将衍儿小心翼翼地交到秦砚秋怀里。 他空出手,握住了芸娘有些粗糙的手。 “我刚才的话,不是在夸你。” “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着芸娘,又看了看秦砚秋和陆沉月。 “砚秋心善,医者仁心,却也容易被人情世故所累,需要一个能为她挡开纷扰的港湾。” “沉月性子烈,在外能撑起一片天,但在家里,却需要一个让她能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而我,精力要更多地放在外面。” 林川顿了顿,握着芸娘的手紧了紧。 “只有你在,这个家才有主心骨。” “我们所有人,才能安心地去做各自的事。” “芸娘,你不是笨鸟。” “你是我们这个家的根,这个家,就得让你管。” 这一次,芸娘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陆沉月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泛红,嘴上却不饶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都是没用的拖油瓶一样。” “我可没这么说。” 林川失笑,“你们一个是我的左膀,一个是我的右臂,缺了谁,我的天都得塌。” 他话锋一转,看向三个脸颊都带着红晕的妻子。 “说起管家,正好有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江南织造业兴盛,家家户户都有织机。但问题是,即便是那些大户,也多是自家小作坊,不成规模,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妻子各不相同的神情。 “明日,怀瑾他们就到盛州了。我想趁着人手齐全,把纺织这门生意,正经做起来,规模做大。” “而且,要做就做成江南第一。” 规模做大?江南第一? 几个字,像石子投入水面,在三个女人心里都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秦砚秋最先反应过来,她性子细,想得也多: “相公是说,要建一个我们自己的织坊?” “确切地说,是纺织厂。” “纺织……厂?” 三人同时一愣。 “就是好多个织坊,放在一起。” 林川点点头,目光锐利了起来。 “江南的丝绸、棉布都是顶尖的好东西,可如今的模式太落后了。散户小作坊,织出来的布匹良莠不齐,卖不上价钱。而且牙行层层盘剥,织女们通宵达旦辛苦一月,到手的银钱却寥寥无几!”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要建大织坊,就要彻底改变这个规矩!” “我们统一采买最好的桑苗、棉花,统一教授最先进的织法,统一高价收购成品!” “如此一来,我们织出的布匹,成色、品质、规模,都将是江南第一!足以远销南北,甚至海外!” “二来,我们要广招织女,给她们最公道的工钱,让江南成千上万的女子,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挣一份安稳体面的生计!” 芸娘眼睛瞬间亮了。 她自小在村里捻线织布,最懂这其中的辛苦。 村里的婶子嫂子们,熬红了眼织出的一匹好布,被牙行压价压到尘埃里,有时连半斗米都换不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难掩激动: “相公,若是真能这样,那可真是积德的大好事!多少人家的媳妇、姑娘,就能不用再为了几文钱,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 陆沉月性子最是爽利,一听能挣钱,还能帮到穷苦人,当即道: “好啊!这事儿我赞成!”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建织坊得要地吧?还要买织机、桑苗,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秦砚秋正抱着熟睡的衍儿,闻言接过话头: “建大织坊,选址最是关键,得靠近水源,方便漂染,最好离盛州城不远,便于运输。织机也得选好的,寻常农家的小织机效率太低,得让咱们的工匠改良织机,提高速度。还有,桑苗、棉花的采买,织女的招募和工钱,前期投入确实不小。” 她顿了顿,看向林川: “将军既想做这门生意,想必已经有了章程?是打算走皇商总行的路子?” “知我者,砚秋也。” 林川笑了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想筹备铁林酒楼的时候,和三位夫人彻夜讨论的时光。 一个关心人,一个关心钱,一个关心事。 倒是挺互补。 “走皇商总行只是其一。” “其实我做这件事,还有一个最根本的目的。” 林川的目光扫过三位妻子,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女子的价值,绝不仅仅是相夫教子!” …… 第1006章 心中丘壑 夜深,人静。 林川陪完夫人们,独自来到书房。 烛火下,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与一个王朝的未来。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像今夜这般,能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了。 有三件事,如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其一,江南战场的清缴收尾。 其二,北方女真铁骑的虎视眈眈。 其三,也是最棘手的一件——那笔足以撬动国运的巨额资金,该如何落地。 江南平定的捷报,已通过邸报传遍天下。 东宫太子赵珩的威望,此刻恐怕已经攀至大乾立国以来的巅峰。 毕竟,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以雷霆之势,真正意义上地收回千里沃土,将拥兵自重的藩王彻底碾碎。 但林川比任何人都清楚,威望是雾,是风,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唯有攥在掌心的实利,才是浇筑根基的铁水。 一个字,快! 必须快! 吴越王盘踞江南数十年,他所掌控的一切,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连根拔起,悉数充公。 那些肥沃得能攥出油的水田、日进斗金的商埠、堆积如山的粮草、工艺精良的织坊,乃至那些盐铁矿脉…… 但凡迟则生变。 只要晚一步,私吞、隐匿、倒卖的疯狂就会如瘟疫般滋生。 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转眼就会流入一只只贪婪硕鼠的腹中。 而比接收产业更紧迫的,是维系皇家国债的公信力。 前期靠着平叛的赫赫战功与东宫的信用背书,国债一经推出,便引得无数世家、商贾趋之若鹜。 真金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国库。 可一旦热潮退去,剩下的便是冷静。 不,是比冷静更可怕的,贪婪的审视。 所有买了国债的人,都会变成一群最饥渴的狼,死死盯住朝廷的钱袋子。 他们只关心一个问题—— 这国债,究竟能不能让他们赚到钱? 你朝廷,到底有没有赚钱的本事? 答案,就在“投资”二字。 国库里那笔因国债而来的四千万两白银,必须立刻变成一只只能下金蛋的鸡。 方才与三位夫人讨论的纺织厂,就是其中之一。 投到纺织,就能量产军需民用,财源滚滚。 投到盐铁,就能掌控民生命脉,充盈国库。 投到粮田,就能囤积粮草,应对天灾兵祸。 投到商埠,就能盘活整个大乾的经济血脉。 这笔钱,花对了,是撬动一个前所未有盛世的杠杆。 花错了,或是花慢了,国债信誉将瞬间崩塌,引发的金融动荡足以摧毁一切。 那更是对江南平叛中,无数牺牲的无情背叛! 林川早已让南宫珏等人草拟了数十份投资章程,等明日到了,便要集中讨论,敲定落地。 只有他自己的团队,才能按照他的要求,高效推动计划的实施。 但此刻,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并非如何花钱。 而是另一个更古老,也更致命的难题。 腐败。 四千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所谓的圣人瞬间动摇,让任何自诩的忠臣彻底疯狂。 指节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川愈发清醒。 从国库拨款,到地方接收,再到产业落地…… 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中饱私囊。 权力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滋生贪欲与罪恶的温床。 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这个时代权力运作的所有漏洞。 没有审计。 没有监督。 甚至连最基本的账目公开都做不到。 一切的一切,都维系于官员那虚无缥缈的“操守”和“忠诚”。 可人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几乎能看见,只要拨款的命令一下,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就会从阴影里伸出来。 京城的权贵会盯上盐铁的暴利。 江南的世家会图谋织坊的份额。 地方的官吏会觊觎粮田的拨款。 他们会带着最谦卑的笑容,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用一千种、一万种看不见的手段,将这笔巨额资金,一片片切割、吞噬。 最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这,才是接下来的战场。 一个比江南平叛更凶险,比北境御敌更棘手的战场。 因为你的敌人,不是那些举着刀枪的军队。 而是那些满口“为国为民”,看似与你站在一边的“自己人”。 这是一个制度的问题。 是一个人治凌驾于法治之上的时代顽疾。 想在当前彻底根除,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不能退。 这四千万两,是东宫崛起的根基,是新政推行的希望。 更是他开拓一个全新未来的起点! 有了这笔钱,有了如今的地位,他过去那些只存在于脑海中的宏伟蓝图,那些被现实束缚的疯狂畅想,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甚至可以加速!可以提前! 比如,开拓疆域。 但此“疆域”,非彼“疆域”。 寻常帝王所求,不过是开疆拓土,扬国威于四海。 而他想要的,是资源! 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帝国千秋万代,不断向上攀升的无尽资源! 他的脑中,有一幅这个世界无人见过的舆图。 舆图的另一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全新大陆。 那里有高产到令人发指的美洲红薯、土豆、玉米。 这些东西一旦引入大乾,就意味着“饥荒”二字,将彻底成为历史! 意味着人口可以爆炸性地增长。 更多的人口,就是更充足的兵源,更多的劳力,以及一个无比庞大的,足以消化一切的市场! 而在那里,还有一座座真正的银山。 源源不断的白银,将彻底改变大乾的货币格局,为他心中所有的新政,提供最坚不可摧的金融后盾! 有钱,才能养兵! 有钱,才能造船! 有钱,才能改变这个时代! 想到这里,林川的血液都开始升温,心跳沉重如鼓。 他甚至有些想笑。 若是此刻,他将这番话告诉朝堂上任何一个老臣,对方恐怕会当场跪下,哭着请太医来给他瞧瞧脑子。 海外仙山? 金银遍地? 太子殿下的心腹,怕不是看了什么志怪小说,魔怔了! 林川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丝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路,有两条。 要么,效仿前世的那些海上强国,组建一支无敌舰队,扬帆远航,用炮火与钢铁去说服那片新大陆。 要么,另辟蹊径,从北境出发,一路向东,跨过那条后世被称为“白令海峡”的冰封水道。 无论哪一条,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资金储备。 而眼下这四千万两,就是第一桶金。 不容有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林川重新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疲惫被冰冷的锋芒所取代。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第1007章 暗稽之刀 暗稽司。 三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 像三柄匕首,静静躺在那里,锋芒毕露。 笃。 笃笃。 夜深了,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监察机构? 林川嘴角勾起一道笑意。 这个词太温和了。 在这个时代提监察,就是言官们打嘴仗的笔杆子,是朝堂上互相牵制的摆设。 他不要笔。 他要刀。 一把藏在阴影里,不见天日,却能随时出鞘见血的刀。 这把刀,不懂朝堂规矩,不理官官相护。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 死死盯住国库里那四千万两白银,从出库的那一刻起,直到江南的桑田落地、织坊开工、荒地开垦、矿产开挖、船舶开建…… 全程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谁敢伸手,就斩断谁的手。 谁敢勾连,就斩断谁的根。 这把刀,必须能震慑人心。 要让那些满口为国为民的伪君子,让那些白天道貌岸然、夜里盘算银子的蛀虫,在午夜梦回时,只要想起这把悬在暗处的刀,就会被冷汗浸透,再也无法安眠。 他们必须怕。 从骨子里怕。 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 怕账本上任何一笔差错,都会引来那把见血封喉的刀。 林川眼底一片冷意。 他比谁都清楚朝堂的本质。 那是一个巨大的泥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世家与权贵,文官与武将,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朝堂的人去查朝堂的事,能查出什么? 最后无非是官官相护,法不责众。 推出几个小吏顶罪,真正的大鱼早已脱身,甚至还能反咬一口,说什么“监察过苛,动摇国本”,动不动以死相谏。 不行。 他需要一群彻底游离在这个腐朽体系之外的人。 一群和朝堂的利益网络毫无瓜葛,不被人情世故绑架,不被金银财帛收买的人。 一群狼。 林川在心底,念出了这几个字。 他要的不是温顺的羊,不是循规矩的狗。 他要的是一群够狠、够野、也够忠诚的狼。 这群狼,要对贪腐零容忍,见到猎物就死不松口。 要能从滴水不漏的账目中,嗅出银子被侵吞的血腥味。 最重要的是,他们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门阀,只要碰了那四千万两,这群狼就敢扑上去,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林川眼中的沉郁散去,一个名字浮现。 陈默。 就是他。 瓜洲渡,扬州城,陈默和他那支队伍,冲在最前面。 只知冲锋,不知迟疑。 这个人,不光狠,还懂规矩。 他能亲手下令,处死违反军纪的结拜兄弟。 这种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一杆冰冷、严苛、不容动摇的秤。 陈默,天生就是一块磨刀石,更是一个执刀人。 而且,他不会贪。 赏他的一万多两银子,足以让他对任何收买不屑一顾。 他出身行伍,眼里揉不得沙子。 最关键的一点。 他对自己,忠诚。 让陈默来执掌这“暗稽司”,再无第二人选。 他手下那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就是狼群。 他们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懂军令如山。 他们只认两个人。 一个是他林川。 另一个,就是他们的将军,陈默。 这样一群人组成的暗稽司,就能成为一把刀。 一把能为他斩开新时代的刀。 …… 西北。 太行山脉如一条巨龙的脊骨,横亘千里。 平阳关,正死死扼守着龙骨的咽喉。 关墙上,“平阳关”三个木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轰——!” 山谷的死寂被一声咆哮撕裂。 女真大军的投石机发出怒吼,磨盘大小的巨石划破长空,狠狠撞在厚重的城门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哀鸣,木屑如雨般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嘭!” 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碎石与断裂的木梁堵住了大半个门洞,根本挡不住女真铁骑那摧枯拉朽的马蹄。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空无一人。 百余名本该驻守此地的战兵,日前接到了密令,早已撤离。 “平阳关破了!” “冲过去,前面就是青州!” 女真将领在马上兴奋地挥舞着弯刀,双眼赤红。 黑色的铁骑洪流,瞬间灌满了整个关隘。 在他们看来,晋地的门户已然洞开。 金银,粮草,还有那些皮肤细腻的汉人女人……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在向他们招手。 大军长驱直入,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向西。 铁蹄踏碎了山石,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旌旗猎猎作响。 他们的目标,是前方的阳泉。 一座只有数千兵马驻守的县城,不堪一击。 只要拿下阳泉,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的晋中腹地。再往西,便是重镇青州。一旦踏破青州,整个富饶的晋地,便会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美人,任由他们蹂躏。 然而,这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骑兵并不知道。 在阳泉东侧,那处名为“绝陉口”的险地,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深渊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绝陉口。 这个地方,天生就是一座为伏击而生的屠宰场。 它的入口开阔,足以容纳数骑并行,能让大军在毫无戒备之下尽数涌入。 向内不过半里,两侧陡峭的山崖骤然向内收束,仿佛被神明用巨斧劈开,形成一道仅容两匹马勉强通过的狭窄“葫芦腰”。 这里,就是一道天然的鬼门关。 而过了这道鬼门关,地势又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谷地,足以让数万大军在其中……被彻底埋葬。 诱敌深入,再扼死出口。 任你有千军万马,一旦进了这葫芦口,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 这等绝杀之局,正是林川密令巴图尔,率两万血狼卫死守的要地。 守住绝陉口,便能与西边的青州大营,形成一对致命的犄角。 无论敌军从何而来,都将被这对犄角死死顶住,碾碎在此。 第1008章 活人粮仓 林川并不是未卜先知。 女真的动向,他无从判断。 他只是做了一名指挥官该做的事情。 料敌从宽。 对敌人的分析和预测,尽可能广泛,以保万全。 所以,他调兵遣将,只是为了防止那微乎其微的万一。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他赌对了。 此刻,五千血狼卫的精锐,已如山间岩石,融入绝陉口两侧的山势之中。 他们沿着崖壁,从入口到葫芦腰,再到谷地边缘,布下了层层叠叠的死亡陷阱。 强弓藏在灌木之后,箭头闪着幽光。 巨大的滚石与檑木悬在陡坡之上,只用绳索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只待一声令下,这片寂静的山谷,便会化作地狱。 这是血狼卫第一次,用汉人的战法,布下如此精密的杀局。 自从全族归附那位被他们尊为“雷霆使”的大人后,一切都变了。 大人命巴图尔从血狼卫挑选数十名精通汉话的年轻人,将他们送往一个名为“铁林谷”的圣地。 在那里,一个脸上带着半张狰狞伤疤的老人,教他们读懂了那些天书般的汉人兵法。 在那里,一个名叫庞大彪的、壮得像头熊的汉人教官,用残酷的实战操练,将兵法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第一批学成归来的族人,在演武场上,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不再是只懂纵马狂飙的草原狼。 他们变成了懂得利用地形、协同作战、设伏诱敌的狼王。 几次演练,他们都以极小的代价,将数倍于己的对手打得丢盔弃甲。 这个消息,烈火一般,烧遍了整个血狼卫大营。 狂热,席卷了草原汉子。 他们开始拼命学习那些拗口之极的汉话。 营地里的汉人工匠,甚至那些救死扶伤的汉人医师,都成了他们围追堵截的老师。 无数人天天变着法子装病,只为能多跟医师学几个汉字。 他们如此疯狂,只为争夺那进入铁林谷的名额。 因为那里,不仅是学习无上战法的圣地。 更是唯一能亲眼朝觐雷霆使大人的荣耀之所。 “汉人的智慧,融于草原汉子之勇猛,便是无敌。” 雷霆使大人的这句话,已经成了每一个血狼卫战士心中滚烫的烙印。 今天,就在这绝陉口。 他们将用一场屠杀,来向他们的神明,印证这句誓言。 …… 此刻。 女真大军的前锋,已不足十里,便能抵达绝陉口。 数万兵马在狭窄的山道上,被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 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兵家大忌,无异于将脖颈主动送到敌人的刀口之下。 但女真人不惧。 或者说,是不屑。 队伍中,轻蔑的笑语此起彼伏。 他们在嘲笑这片土地的贫瘠,也在嘲笑这片土地上的人。 在他们过去的记忆里,所谓的汉人军队,不过是一群听到马蹄声便会崩溃的绵羊。 胜利,早已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这种根植于血脉的傲慢,便是他们敢于长驱直入的最大底气。 他们甚至无需携带足够的粮草。 随行的备马,只驮着少量应急的干粮与马料,连半个月的供给都凑不齐。 对他们而言,汉人的土地,并非需要征服的疆土。 而是一座敞开大门的“活粮仓”。 “往前走,遍地都是两脚羊!” 这句话,在队伍里口耳相传,成为他们无需携粮、长驱直入的定心丸。 他们口中的“两脚羊”,便是沿途的汉人百姓。 他们将百姓视作分等级的肉畜,分类命名、残忍烹食: 幼童被冠以“和骨烂”之名,活煮或煨烤,连骨吞咽,不留一丝残骸。 年轻女子则唤作“下羹羊”,生割活剥,凌辱后熬煮成羹。 丰腴妇人是“不羡羊”,整只烤制,分食殆尽。 年迈男子与老人,则成了“饶把火”,饥荒时被剁煮,或制成肉干,以备不时之需。 女真铁骑所过之处,村庄成墟,白骨遍地。 农户全家被按类别虐杀烹食的惨剧,已是常态。 士兵马鞍上,挂着风干的人耳人指,既是信物,亦是零嘴。 营中篝火旁,常架着烤焦的人体,此等景象,司空见惯。 此时此刻。 前锋已深入山道,绵延不绝。 后续的中军,依旧停留在平阳关前。 西路军统帅纳兰赤,用马鞭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方才大军经过太州城外。 竟有上千汉人在那里等候,提供粮草肉食,供大军补给。 这并未让纳兰赤感到丝毫愉悦。 与汉人打交道,尤其是与那些拥兵自重的汉人藩王打交道,在他看来,实在太过简单。 镇北王那个蠢货,只为借女真的刀,去砍他的同胞,扩充他自己的疆土。 这等引狼入室的生意,女真当然乐意做。 因为这个,黑水部那些家伙,竟然不惜反目成仇。 纳兰赤的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黑水部的耶律家族,偷偷与汉人贸易,装备的铁器都比其他部族更锋利。 好处都让你们吃了,就可以阻拦其他部族南下? 凭什么? 还有那个白痴的镇北王。 他是不是以为,用一场交易,就能把女真玩弄于股掌之间? 笑话! 他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却不知道,自己早已从合作者,变成了猎物。 女真勇士,岂会为汉狗效力?! 他纳兰赤要的,是借道平阳关,以雷霆之势,先吞青州! 而后大军折转向北,控制忻州。 到那时,朔州,便没了南下的战略纵深。 而朔州,正是大乾王朝当初议和时,愿意拿出来做互市之地的燕云三州之一。 黑水部那帮蠢货,还真把朔州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他们靠着与汉人贸易得来的那些破铜烂铁,想把朔州一点点变成自己的地盘。 他们是不是忘了,女真勇士的刀,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做买卖的! 等他纳兰赤拿下朔州,黑水部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白山四部的战略,岂是你们这群只盯着眼前利益的鬣狗能懂的? 纳兰赤缓缓站直了身体,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舆图拥入怀中。 突破青州,贯通晋地,拿下朔州! 届时,他的大军向西北,可直逼狼戎草原,让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知道谁才是新的草原之王!向东,则可扫平整个北地! 至于那富庶的中原…… 纳兰赤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敞开门的活粮仓罢了。 第1009章 霸业遇阻 “轰隆——!” 山崩! 山顶巨石撕裂空气,带着万钧之势呼啸砸落,正中行军队列的腹心! 下一瞬,两侧山壁之上,箭矢暴起,遮蔽天光,化作一片死亡的铁幕,当头罩下。 “敌袭!” 女真千夫长嘶声怒吼,声浪在山谷中被瞬间撕碎。 惨叫与金铁交鸣的噪音,淹没了一切。 巨石落地,地动山摇。 无数女真铁骑连人带马,被碾成一滩模糊的血肉泥浆。 破甲的箭矢射中肩膀、眼眶,后背,炸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前锋营,顷刻间人仰马翻,陷入彻底的混乱。 女真骑兵的彪悍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遭遇如此绝境,他们依旧在第一时间挽弓搭箭,朝着山壁还击。 但伏击者藏身于幽深的灌木与岩石之后,身影诡秘,难以锁定。 致命的是,这葫芦口一般的狭窄山道,彻底废掉了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让他们彻底沦为待宰的活靶。 千夫长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胸中怒火焚天。 他挥舞大刀,声嘶力竭地咆哮:“冲!给老子冲出去!” 死亡的阴影下,女真骑兵爆发出了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他们疯了一般策马前冲,企图用血肉撞开这条死亡通道。 然而,前路早已被滚石与同伴的尸体堵死,后方的箭雨却未有片刻停歇。 整支队伍被切割成数段,各自为战,哀嚎遍野。 血肉横飞。 这些平日里视汉人为“两脚羊”,肆意烹食的屠夫,此刻终于亲身尝到了被宰割的滋味。 千夫长一马当先,竟真的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 他胯下的战马却发出一声悲鸣,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千夫长一个翻滚起身,徒步挥刀,状若疯兽,带着几百名部下,向着谷口拼死冲锋。 一番惨烈至极的绞杀。 以折损过半人马为代价,千夫长终于带着数百残兵冲出了葫芦口。 每个人都成了血人,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前方数百步之外,雷鸣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一支骑兵,正对着他们,发起了冲锋。 他们身着样式奇特的玄色皮甲,头戴狰狞的狼头盔,手中长刀在日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冰冷、纯粹,不带一丝情感。 千夫长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这不是汉人的军队! 大乾的军队,绝没有这等狼顾鹰盼的凶戾之气,更没有这般诡异的装束。 “是……是狼戎人!”一名士兵惊叫一声。 千夫长遍体生寒。 狼戎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晋地的腹地? 看这阵势,分明是早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 “杀!” 对面,为首的狼戎将领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没有半句废话,冲锋的号角便是命令。 那支骑兵是一道奔涌的黑色铁流,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撞入女真残兵的阵中。 “迎战!” 千夫长发出绝望的怒吼,疲惫至极的身体里,属于女真勇士的凶悍被彻底点燃。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女真骑兵虽是残兵,却也是百战精锐,他们挥舞弯刀,与狼戎骑兵展开了最后的搏杀。 然而,狼戎部的战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些真正的草原猎手,骑术精湛得如同与战马融为一体,刀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 “铁甲!他们穿的是铁甲!” 千夫长在格挡中,看清了自己一刀劈下,只在甲片上砍出一串火星,眼中骇然。 他本以为冲出绝陉口,便是逃出生天。 谁知,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而这狼窝里的,是一群装备精良、比汉人凶狠百倍的草原饿狼! 狼戎骑兵的攻势,像一盘巨大的石磨,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碾压着女真残兵的生命。 他们不急于求成,每一次交错冲锋,都带走数名女真士兵的生机。每一次拉开距离,都留下一地扭曲的尸骸。 女真骑兵的士气,在绝望与疲惫的双重打击下,终于开始崩溃。 千夫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日,是我的死期。 他不甘! 他还有那么多汉人没有杀!他还要跟着大帅去劫掠那富庶的中原! “啊啊啊!” 他挥舞着卷了刃的大刀,状若疯魔,冲向狼戎部的阵型。 然而,那阵型严密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任他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 回应他的,是数把从不同角度刺来的冰冷长刀。 …… 中军大帐。 纳兰赤正用马鞭指点着舆图上青州的位置。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大帅!前锋营……前锋营在绝陉口遇伏!全军……危在旦夕!” 纳兰赤豁然起身,眼神瞬间变了:“什么?!” “山谷滚石箭雨,我军死伤惨重!千夫长带残部冲出谷口,又……又遭遇了一支骑兵的截杀!”斥候几乎说不下去。 “骑兵?”纳兰赤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 “是……是狼戎部!!”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纳兰赤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砰!”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坚硬的案台发出一声闷响。 狼戎部! 他以为此番南下,唯一的变数是那些汉人藩王。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晋地深处,捅出最致命一刀的,竟是草原上的宿敌! “该死的!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纳兰赤低声咆哮,帐内亲卫噤若寒蝉。 他想不通。 狼戎与大乾世代为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伏击了他的先锋?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 难道是……黑狼部那群狗崽子? 不对! 黑狼部一年多之前向他们寻求庇护,现在,还在漠北苟延残喘。 他们没有能力,更不可能会在这里设防! 苍狼部?还是血狼部? 难道狼戎人,拿下晋地了? 纳兰赤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下。 “传我将令!中军拔营,全速前进!支援前锋!”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他纳兰赤的宏图霸业,竟在第一步就被人迎头痛击! 纳兰赤的眼底,燃起两簇嗜血的火焰。 狼戎部,很好!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纳兰赤,将你们也一并碾碎! 他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女真勇士的刀,不只饮汉人的血,也斩一切敢于挡路的宵小! 平阳关前,苍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沉寂的女真大军,这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开始加速移动。 它要去撕碎那个胆敢挑衅它的敌人,用更多的血与火,重新铺就通往霸业的道路。 一场规模更为庞大的血战,即将开幕。 第1010章 一夜暴富 盛州城,秦淮河码头。 春日暖阳洒在江面,金光粼粼。 但这暖意,却被码头上一股冰冷雄浑的气魄给压制。 吏部尚书李若谷,官袍藏青,神情肃穆。 东宫詹事徐文彦,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码头上,往来的兵卒、书吏步履匆匆,脚步声、呼喊声、船板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前来负责清点登记的兵部官员,领着数十名书吏,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他们手里攥着毛笔、账册,一会儿登上战船核对甲械,一会儿蹲在码头边记录数目,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在他们身后,是连绵数里、不见尽头的庞大舰队。 数百艘战船如沉睡的巨兽,静卧于泊位。 收拢的船帆,是层层叠叠的乌云。 林立的桅杆,是刺破天穹的墨色森林。 这是吴越水师经营百年的家底,如今,尽数归于朝廷。 一夜暴富! 这份震撼,让两位见惯风浪的肱骨之臣,心潮翻涌。 “老夫宦海浮沉六十载,从未想过,我大乾水师能有今日之景。” 李若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旌旗猎猎的斗舰楼船,苍老的嗓音都有些颤抖。 他伸手,抚上身旁一根粗壮的系船木桩。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水师乃国之藩篱,长江天险,昔日为吴越所据,朝廷如芒在背。” “从今往后,这道天险,才算真正握在了朝廷手中!,江南半壁的安稳,总算有了根基。” 徐文彦抚着花白长须,深以为然地点头。 “若谷兄所言极是,‘夫地形者,兵之助也。’长江万里,既是天堑,亦是通衢,此前朝廷失了水师之利,纵有良将劲卒,也难跨江而治。如今得了这数百艘战船,便是得了长江之权,往后东南漕运、沿海防务,皆可高枕无忧矣。”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这片常规舰队,望向了下游。 那里有一处被禁军严密守卫的独立泊位。 数十艘形制古怪的船只静静停靠。 最醒目的,是十艘通体乌黑的“怪船”。 它们身上没有一丝木质的温润,只有钢铁独有的冰冷与狰狞。 硬朗的线条勾勒出雄浑的轮廓,乌黑的铁皮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冷光,宛如十头盘踞江中的钢铁巨兽。 仅仅是蛰伏着,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若谷兄,你再看那些。”徐文彦抬手一指。 李若谷顺势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险些踉跄。 他双眼猛地睁大,苍老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不可思议的钢铁轮廓。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铁……铁做的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若谷感觉自己一生的学问和认知都在崩塌。 船者,木为之,浮于水。 铁性沉,入水即没。 以铁造船,这简直是违背天理,颠覆人伦!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铁者,刚而沉,何以能浮于水上?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哈哈哈,若谷兄,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 徐文彦见他失态,反而笑了起来。 “我初见之时,反应比你还不堪。” “此事我特意问过林小友,他亲口所言,那船确是铁壳所铸。” “非但不会沉。” “还能靠一种叫‘螺旋桨’的东西,无需船桨,自行航行!” “螺……旋……桨?” 李若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搜刮尽了脑中所有典籍,也找不到关于此物的半点记载。 世间学问,皆藏于先贤典籍之中,凡未被典籍记载者,多为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这铁船与螺旋桨,既无古籍佐证,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哎,若谷兄,你我都是被书本困住的人啊!” 徐文彦摆了摆手,感慨道。 “林小友那等人物,他从不拘泥于古籍陈规,反倒将‘格物致知’奉为圭臬。他常说,‘圣人之学,重在明理,而非盲从典籍;天地万物,皆可探究其理,格物而后知至’” “你看那铁船,古籍里没有,可它就浮在江上!” “那螺旋桨,你我不知其理,可它就能驱动巨舰!” “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徐文彦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李若谷的心上。 “此前我也不信,可亲眼见了,又听林小友讲了浮力之说,才知我等坐井观天,何其可笑!这小子,胆子比天大,心思比海深,这些神鬼莫测的奇物,全是他一人捣鼓出来的!” 李若谷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十艘铁船上,心头固守一生的常识,正与眼前冰冷的钢铁现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厮杀。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格物致知……探究万物之理……难道先贤典籍,真有未尽之处?” “何止未尽!” 徐文彦笑了起来。 “你想想,青州的活字印刷、新式水车、曲辕犁,哪一样是书上有的?可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接下来,由他主事的皇商总行,怕不是要被他折腾出更多惊世骇俗的章程来!” 提及皇商总行,李若谷长叹一口气。 “林小友行事虽不拘一格,却心怀天下,所为皆为江山社稷。” “他既有这通天彻地之能,便让他放手去做!” “你我二人,皆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把老骨头,不必再去纠结什么新理旧理。” “我们只需替殿下,替他,铺好路,搭好桥,让殿下能毫无顾忌地施展抱负!” “这,便是我等老臣,对这天下,最后的贡献!” “说得好!” 徐文彦抚掌大笑,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神采。 “若真能助殿下,借林小友之力,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之盛世,我等纵使今日便死,亦死得其所!” “哈哈哈!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 李若谷亦放声大笑。 阳光下,两位老臣并肩而立。 “两位大人,别站着观景了!牌局都摆好了,就等你们来掷骰子定庄咯!” 身后传来林川爽朗的招呼声。 李若谷与徐文彦皆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二人转过身,循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的岸堤上,三棵老柳树枝繁叶茂,翠绿的柳条如垂天之帘,随风轻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柳荫之下,一张青石桌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上摆着一副崭新的麻将,青白色的象牙牌面被打磨得光滑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佳品。 林川正站在石桌一侧,手中把玩着三枚骨质骰子,见二人看来,笑着扬了扬手。 而在他身旁的侧位,还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历经风霜的沉稳。 他身形挺拔,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李、徐二人身上,难掩眼底的激动。 这便是刚随船抵达盛州的南宫珏。 第1011章 忠良之后 “李大人,徐大人,我给二位引荐一位大才。” 林川笑着上前,将南宫珏拉到身前。 “这位是南宫珏,我身边的第一谋士,也是我最得力的臂助。” “怀瑾,这位是吏部尚书李若谷大人,这位是东宫詹事徐文彦大人。” 南宫珏一愣,呼吸几乎停滞。 这两个名字,他只在邸报的字里行间见过。 饶是他历经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沼,心性早已磨砺得如深谷之石,此刻依旧难以遏制心潮澎湃。 这份际遇,若非林川,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晚生南宫珏,拜见李大人,徐大人!” 南宫珏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行了个儒生长揖。 “不必多礼。” 徐文彦笑呵呵地抬手虚扶,“能被林川称为‘第一谋士’,可见你的本事,定然不小。” 李若谷却未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南宫珏的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南宫珏……陇西南宫氏?” 李若谷开口问道。 南宫珏猛地一颤,恭敬回道: “晚生正是陇西人。” 李若谷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十年前,兵部曾收到一份《西北边防策》,策论署名,是一位姓南宫的举人。” “策中有一言,‘欲固边防,当效前朝屯田旧事,以军护商,以商养战,引西域之利,充河西之饷’。” 李若谷缓缓念道。 南宫珏猛地抬头,眼中的惊骇与激动再也无法掩饰。 那篇策论! 那是他十七岁时,心怀天下,耗尽三个月心血写成的得意之作! 是他少年意气风发的顶峰,也是他此后命运急转直下的开端。 他出身陇西南宫世家。 那是西北有名的书香门第,家风醇厚。 三岁开蒙,先生便赞他天资聪颖; 五岁便能熟诵《诗经》百篇,吐字清晰,韵味十足; 七岁时已能即席作对,遣词造句远超同辈,引得族中长辈连连称奇。 十二岁那年,他赴州府应试,一举中了秀才,连主考的州学政都在他的考卷上批下“字字珠玑,前途不可限量”的评语,一时成为西北文坛的美谈。 后来他再接再厉,十七岁便考中举人。 虽未及进士第,却已是陇西南宫氏近三十年最年轻的举人。 彼时他心怀天下,眼见西北边防松弛、异族窥伺,便耗时三月,遍查古籍、结合见闻,着成《西北边防策》上呈兵部,策论中对西北防务的弊端剖析透彻,可惜彼时朝政混乱,这份策论最终石沉大海,未被采纳。 再后来,西北兵变骤起,南宫世家因不愿依附叛军,被屠戮殆尽。 一夜之间,昔日的书香门第化为焦土,他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幸得在绝境之中,于铁林谷遇到了林川,被其收留,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也得以重拾胸中抱负,追随林川辗转南北。 没想到,眼前这位朝中重臣,竟然知道他当年的那篇策论! 南宫珏嘴唇颤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来,老夫没有记错。” 李若谷看着他的反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那篇策论,虽有少年人的锐气,却字字珠玑,切中时弊。尤其是‘以商养战’四字,堪称远见卓识!” “当年老夫恰在兵部观政,见过此文,还曾为其未被采纳而叹息。” 李若谷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 “后来西北兵变……老夫一度以为,写出那篇策论的少年奇才,已经……湮没于乱世。” “没想到,你还活着。” “天不绝英才,天不绝忠良之后啊!” 这一番话,如温热洪流,瞬间冲垮了南宫珏的心防。 那些年,家破人亡的惨痛,颠沛流离的苦楚,怀才不遇的愤懑…… 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大人……谬赞。” 南宫珏躬身再拜, “家门不幸,幸得林侯收留,方能苟活至今……晚生……愧不敢当。” “哈哈哈,好!好啊!” 徐文彦见此情景,抚掌大笑, “故人相见,美事一桩!若谷兄,你也别光站着感慨了!” “牌局都摆好了,正好让老夫也听听,你们对天下局势,有何高见!” 这一天,是永和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五。 距离林川做出率军南下决定的那个冬日,已过去数月。 时光流转,风云变幻。 从雷霆手段扫清二皇子,到平定江南叛乱,推行新政,再到拿下扬州,各地吴越军陆续归降。 每一步,都走得惊天动地,震慑四方。 如今,跟随南宫珏到来的,不仅有大批从青州历练出的年轻官吏,更有技艺精湛的匠人,以及铁林商会精挑细选的几十名掌柜。 这些人,是林川要在江南大展拳脚的火种,是他构建新秩序的基石。 摄政王已下旨,令户部牵头组建皇商总行。 其职能,是统管全国盐、铁、茶、漕运等核心商贸。 一方面,整肃此前混乱的商贸秩序,严厉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 另一方面,则借官商结合之力,充盈国库,为后续的边防、民生举措提供坚实财力支撑。 摄政王的旨意中,并未特意提及林川。 但吏部尚书李若谷心思通透,深知皇商总行的筹建,离不开林川的支持。 其一,这项政策,本就源自林川的远见卓识。 其二,林川在铁林谷推行的商会制度成效显着,有现成的成功经验可借鉴。 其三,江南初定,商贸秩序的重建需要雷霆手段,更需要一位拥有绝对权威和掌控力的人来牵头。 而林川此刻在这方面的声望与掌控力,无人能及。 故而,李若谷亲自下令,户部筹备皇商总行的每一项举措,从章程拟定、人员选拔,到选址布局、资金调配,皆需第一时间向林川禀报,征询他的意见。 对于李若谷这份默契与信任,林川毫不推辞,坦然受之。 事实上,他本就有意主导皇商总行的筹建与运营事宜。 在他的规划中,皇商总行将成为连接南北商贸、推动产业革新、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核心枢纽。 更是他推行新政、强国富民的重要抓手。 既然要做,便要做到尽善尽美,更要牢牢掌控主导权。 林川借着户部征询意见的契机,顺势提出了一系列人选建议。 他将皇商总行的关键位置,尽数安插上了自己的人。 总行行长,自然由他来替代太子担任。 分管盐、铁、漕运的各司主事,要么是铁林商会的得力掌柜,要么是熟悉商贸的铁林谷官吏。 而账房、稽查等要害岗位,也都换上了他的亲信。 这些人不仅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认同林川的商贸理念,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定下的章程。 在林川看来,只有将皇商总行的核心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才能避免旧官僚体系的推诿、贪腐之风侵蚀新政。 才能让皇商总行真正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第1012章 西北牌局 柳荫之下,春风和煦。 三枚骨质骰子在石桌上叮当作响,滚出一串清脆声。 林川笑着将骰子归拢,抬手示意南宫珏先摸牌。 “南宫,你先起手,不必拘谨。” 南宫珏微微点头,心中稍定,摸起第一张牌。 他本就聪慧,这麻将又是铁林谷里出来的,对规则自然熟稔无比。 李若谷与徐文彦也都是老手,摸牌、理牌行云流水。 两人一边整理牌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题渐渐从码头的战船,聊到了朝堂政务。 “江南初定,漕运亟待恢复。” 徐文彦摸起一张九条,放在牌墙一侧。 “只是如今兵力不足,处处捉襟见肘啊。” “尤其是北方之地,叛军余孽未清,女真大举南下,异族又蠢蠢欲动,没有兵力,如何征讨?” 李若谷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 “是啊,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连年征战,士卒疲敝,粮草匮乏,女真尚有镇北军和东平军在抵挡,可西北……终究是心腹大患。” 林川听着二人对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南宫珏一眼,故意问道: “怀瑾,你出身陇西,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依你之见,如今这西北之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南宫珏正专注理牌,闻言一愣。 他随即反应过来,侯爷是有意让他发表见解。 “二位大人所言极是,晚生不才,愿献浅见。” 他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晚生以为,如今朝廷兵力不足、国库空虚,对西北之地,强攻之策不可行。” “古人有云:‘太上以德抚民,其次以礼导民,其次以刑威民,最下以兵残民。’” “强行征讨,只会激化矛盾,令西北百姓离心离德,反而会让叛军与异族有机可乘。” “晚生以为,当务之急,是采取‘分化拉拢、招安安抚’之策,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前朝平定西域,便是‘以威信招徕,以厚利安抚’,终令西域诸国臣服,此乃前车之鉴,可资借鉴。” 李若谷和徐文彦对视一眼,目光露出一丝赞许。 他望向南宫珏:“可有具体章程?” 南宫珏点点头: “具体而言,晚生以为,其一,当分化瓦解西北的反叛势力。” “西北叛军并非铁板一块,有被逼无奈的流民,有野心勃勃的豪强,亦有依附异族的败类。” “可派使者前往,晓以利害,许以官职俸禄,招安那些尚有良知、只是一时糊涂的势力,孤立那些死硬的叛军核心。” “‘凡用兵者,攻坚则轫,乘瑕则神。’集中力量打击首恶,方能事半功倍。” “此言有理,分化瓦解,确实是省时省力之法。” 徐文彦微微颔首,抚着胡须道,“只是招安之后,如何安置这些降兵降将,又是一桩难题。” “大人所虑极是。” 南宫珏回应道,“这便涉及到其二,安抚民心,稳固根基。” “招安之后,当减免西北之地的赋税,发放粮草,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会再追随叛军作乱。” “同时,可效仿侯爷在青州的屯田举措,在西北边境推行屯垦,以军护民,以民养军,既解决了军粮问题,又能加固边防,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当然,安抚并非纵容,招安亦非放任。”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勾结异族、残害百姓的叛军,以及觊觎中原的异族势力,必须予以坚决打击,展现朝廷的雷霆之威。”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 “只有恩威并施,打抚并举,才能让西北诸部真正臣服,逐渐稳定西北局势。” 这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既结合了西北的实际情况,又借鉴了先贤的治国方略。 将“分化拉拢、招安安抚”的思路阐述得淋漓尽致。 柳荫下,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春风拂过柳条的轻响。 李若谷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不错不错,字字珠玑,深合治国之道啊!” “‘以安抚稳民心,以雷霆震顽劣’,此策既避开了朝廷兵力不足的短板,又能从根源上解决西北之乱,实在是高见!” 徐文彦也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南宫珏!果然是陇右奇才,林小友好眼光!” “有这样的人才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林川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落回了眼前的牌面上,数了数。 南宫珏坐在一旁,神色恭敬。 他知道,今日这场戏,是侯爷为他搭的台。 就在李、徐二人赞不绝口,气氛达到顶点之时。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融洽。 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川伸出两根手指,将牌面轻轻推倒。 牌面倒下,恰好凑齐了他面前的牌型。 清一色,一条龙。 他笑了起来。 “如今江南局势刚刚平定,朝廷就这么点兵力,也只够守江南。” “女真也好,西北也罢,千头万绪,鞭长莫及。” “咱们也只能坐而论策,纸上谈兵。” 李若谷和徐文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 林侯顿了顿,话锋陡转。 “这牌局,倒是结束了。” 李若谷和徐文彦的目光,从林川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推倒的牌面上。 刹那间,两人心头剧震! 他们猛然醒悟。 从一开始,从聊起漕运,到引出兵力不足,再到点名南宫珏…… 这一切,都在这小子的算计之中! 他根本不是在打牌。 而是在用这一局牌的时间,为自己的门生铺路,更是借南宫珏之口,又重申了一遍西北方略! 恐怕西北的棋局,他林川,已经布好了。 徐文彦抚须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林川,眼神复杂至极。 “好你个小子……不光是在牌桌上算计我们,连这天下大事,也一并被你算计进去了!” 李若谷则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西北之事,若能如这局牌一般,谋定而后动,一锤定音,那便是社稷之幸啊!” 林川哈哈大笑起来。 “两位大人说笑了。” 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伸出手。 “既然牌局结束,那赌注……” “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第1013章 血肉磨坊 西北,晋地。 绝陉口的风,带着黏稠的血腥气,呼啸刮过。 那气味里,有温热的鲜血,有焦糊的皮肉,还有屎尿臭气。 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人闻之欲呕。 连天光,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当纳兰赤率领中军主力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女真统帅眼角剧烈抽搐。 猩红的披风下,整个身躯都在战栗。 谷口内外,俨然一座尸体堆砌的修罗场。 女真勇士的残骸层层叠叠,铺满了狭窄的山道。 有的被滚石砸烂,骨肉模糊,脏腑流了一地。 有的脑袋被箭贯穿,死死钉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 战马与骑士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早已冰冷。 只有残破的盔甲和断裂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此前的绝望。 一面狼头大旗,倒插在血泊里。 旗面被血浸透,暗沉发黑,只余半个狼头图案。 “废物!” 纳兰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狼牙棒被捏得咯吱作响。 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开始扭曲。 “竟被一群狼戎杂碎,困死在这山谷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向绝陉口两侧的山峦。 山坡地势险峻,必然还藏着敌军伏兵。 能布下如此杀局,又能用这般狠手屠戮他的先锋,绝非寻常部族。 “来人!” 纳兰赤低吼一声,“点齐人手登山!把山上的狼戎杂碎,斩尽杀绝!” “遵令!” 亲卫沉声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军令一下,数支千人队立刻脱离主阵。 他们都是女真军中精选的悍卒,擅长山地作战。 士兵们舍弃战马,拎着弯刀,背上牛角弓,腰间挂满羽箭,朝着两侧山坡发起了冲锋。 远处的山峦高处,巴图尔俯瞰着这一切。 这是血狼卫第一次以这般手段打山地战,大人的战法,果真无敌。 血狼卫本就是草原上最杰出的猎手。 追踪、潜伏、突袭,刻在血脉里的本能让他们即便舍弃了战马,也依旧保有顶尖的战力。 更何况,此刻女真人同样弃马登山,双方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而血狼卫,还多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 当真是如鱼得水。 山坡上的血狼卫早已布好了阵形。 一半士兵手持铁林谷改良的强弓,弓身更坚韧,射程更远,他们隐蔽在山石草木之后,目光已经锁定了下方攀爬而来的女真士兵。 而一半士兵身前,则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并非此前伏击时用的巨型滚石,而是更便于搬运、投掷的石块。 这便是铁林军院教给他们的战术要点之一:因地制宜。 巨型滚石虽威力巨大,却数量有限,且搬运不便。 而山坡之上随处可见的石块,便是最实用的武器,既能远程消耗敌人,又能在近身搏杀前打乱对方阵形。 “靺鞨狗爬上来了!” 巴图尔用狼戎语嘶声咆哮,粗粝的嗓音裹着风在山谷间回荡, “让这些靺鞨狗看看,狼戎猎手的箭,能穿透骨头!狼戎猎手的刀,能割断喉咙!” “吼——!” 血狼卫们齐声发出嘶吼,声震四野。 “咻咻咻——!” 下一瞬,山坡上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箭矢裹挟着死亡的尖啸,与无数石块一同砸下。 冲在最前方的女真士兵,只觉头顶一暗,随即便是血肉被撕裂的剧痛。 三棱箭镞轻易破开他们身上的皮甲,透胸而过,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更有倒霉的,被石头当头砸中。 “咔嚓”一声脆响,头盔连着头骨一同碎裂,红白之物四溅,身躯像个破麻袋般滚落下去,顺道还撞倒了几个同伴。 “啊——!” 惨叫声,哀嚎声,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在山坡上交织成一片。 仅仅一个照面,女真人的冲锋阵型就被砸得稀烂,上百人翻滚着坠下山坡,生死不知。 然而,能被纳兰赤选为精锐的,没有一个孬种。 死亡的刺激,反而激发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稳住!借石掩护!” 一名女真百夫长躲在一块巨石后,用女真语声嘶力竭地咆哮, “弓箭手,抬弓还击!压下去!把这些狼戎杂碎的气焰打下去!” 女真士兵迅速反应过来,他们不再是没头苍蝇一样往上猛冲,而是利用山石的掩护,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战斗团体,开始向上还击。 “嗖嗖嗖——!” 女真人的箭矢同样狠辣,破风声尖锐刺耳。 一名血狼卫刚探出头,想再补一箭,一支冷箭便呼啸而至,正中他的面门。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体一软,便从藏身的岩石后滚了出去。 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抄起身边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砸了下去。 “狗娘养的靺鞨狗!老子砸烂你的狗头!” 山坡之上,彻底化为了血肉磨盘。 血狼卫居高临下,占尽地利,箭矢和石块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收割着女真人的性命。 女真人则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用血肉之躯,一点点向上推进。 一名年轻的血狼卫有些紧张,手里的弓拉得太满,弦都快勒进了肉里。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用狼戎语粗声骂道: “慌什么!狼戎的孩子,不该怕这些靺鞨狗!” 老兵不紧不慢地拈弓搭箭,不急着射,眼睛毒辣地在下方搜寻。 他看到一名女真军官,用下巴指了指:“看见没?先射带甲的官,再射举旗的兵。下面那几个,交给你练手。” 说罢,老兵松开弓弦。 羽箭如一道流光,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从那名女真军官的眼窝钻了进去。 那军官的吼声戛然而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下方的女真士兵阵脚顿时一乱。 年轻的血狼卫看得眼睛发直,随即学着老兵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瞄准了另一名试图接替指挥的敌人。 “咻!” 箭矢飞出,却只射中了对方的肩膀。 “他娘的,偏了!”年轻卫兵懊恼地用狼戎语骂了一句。 “偏了也比不敢射强!” 老兵又抄起一块石头丢下去,砸得下方一阵鸡飞狗跳,用狼戎语吼道, “继续射!让这些靺鞨狗知道,这绝陉口,是咱们雷霆使的地盘!进得来,出不去!” 山谷下方,纳兰赤面沉如水,看着自己的精锐像麦子一样被一茬茬割倒,眉骨上的疤痕跳动得愈发厉害。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 却没想到,变成了一场消耗巨大的攻坚战。 他的勇士,正在用命,去填平这段不足百丈的山路。 “废物……” 纳兰赤再次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 “传令。” “停止对射。” “所有勇士,举盾,结阵!往上顶!” 第1014章 两翼争夺 纳兰赤没得选。 两翼山坡,血狼卫的箭矢仍在倾泻。 他的勇士们则像一群被激怒的儿马。 他们顶着圆盾,用一种极其笨拙的姿态,向上蠕动。 两翼的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否则,他麾下的大军,就将被活活堵死在山道里,沦为那群狼崽子的活靶子。 对手是草原上的狼戎部族。 一群只配在平地上骑马追兔子的货色,也敢在他纳兰赤面前玩山地战?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纳兰赤的大军,是女真最悍勇的白山部与安车骨部精锐。 女真人,生于白山黑水。 哪个不是从小在林子里钻,在山坡上跑? 爬山涉水,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跟女真人比山地作战,这群狼戎杂碎,还嫩了不止一点。 一名千夫长快步上前: “头领,儿郎们已结成盾阵,正在向上推进!” “只是……对方的石头太狠,兄弟们的盾牌也扛不住几下。” 纳兰赤眼皮都未抬一下。 “扛不住,就用人命填。” 他话音一顿,侧过头。 那道狰狞疤痕下的眼底,一片死寂。 “传令下去。” “三人一组。” “最前面的人举盾,后面的人搭着他的肩膀,把刀咬在嘴里。” “就这么一步步,给老子挪上去!” “告诉他们!” “谁第一个冲上山顶,赏牛百头,奴百人!” 千夫长身躯剧烈一震。 随即,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狂热。 “喳!头领放心,重赏之下,不出半个时辰,兄弟们定把山上的狼崽子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纳兰赤对这粗鄙的马屁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被鲜血浸透的山坡。 半个时辰? 太久了。 他要在一炷香之内,看到自己的黑金大纛,插上那两座山头。 …… 血狼卫的视野中。 重整进攻的女真士兵们,再次换了阵型。 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迅速向一起靠拢。最前排的士兵将手中的木盾高高举起,护住头顶和正面。侧翼的士兵将盾牌斜向举起,护住两翼。 一面面盾牌彼此交错、扣合,转眼之间,一个巨大龟壳,便在山坡上成型了。 这龟壳由上百名女真精锐组成,盾牌的缝隙里,伸出雪亮的刀尖,像一只长满了尖刺的巨兽,开始缓慢挪动。 “用石头!砸!”千夫长一声令下。 血狼卫们纷纷搬起身边的石块,朝着下方的龟壳狠狠砸去。 一时间,山坡上石块如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盾阵上。 然而,那些盾牌都是用坚硬的木料制成,又蒙着一层厚厚的湿牛皮,寻常石块砸在上面,除了发出一声闷响,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盾阵之下,传来女真军官沉闷的吼声: “稳住!顶住!” 巨兽,依旧在向上爬行。 “妈的,这帮狗东西!” 一名血狼卫急红了眼,直接抱起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嘶吼着推下山坡。 巨岩带着千钧之势,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这一次,盾阵没能再抵挡住。 “轰——!” 一声巨响,巨岩狠狠撞在龟壳的正面。 最前排的七八名女真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压成了肉泥。 盾牌碎裂,木屑横飞,坚固的盾阵被硬生生砸开一个缺口。 “好!” 山坡上的血狼卫们齐声欢呼。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还未落下,那缺口,便被后方的女真士兵迅速补上。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同伴的尸体。 只是面无表情地踏过那片血肉模糊,重新将盾牌举起,合拢。 巨兽停顿了片刻,继续向上爬行。 更多的盾牌巨兽组合了起来,跟着向上挪动。 “继续砸!别停!” 千夫长的吼声再次响起,他双目赤红,撬动一块更大的岩石, “把所有能动的大石头,都给老子推下去!!” 更多的巨石被撬动,带着死亡的呼啸,滚下山坡。 “轰!” “轰隆!” 盾阵一次次被砸开,又一次次被冷酷地补上。 女真人用人命,硬生生地抗住了这来自高处的毁灭性打击。 每一丈的推进,都要付出十几条性命。 山路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但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山谷下方,纳兰赤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石头总有砸完的时候,可他纳兰赤的勇士,要多少有多少。 等那群狼崽子把力气耗尽,剩下的,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传令下去。” “让两个千人队动起来,盾阵一靠近山顶,就从两翼给老子包上去,把口子撕开!” “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一道古怪的号角声,从山谷深处幽幽传来。 纳兰赤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动静? 山顶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血狼卫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动作猛地一顿。 接着,他们停下动作,迅速转身,很快,便没入山脊的另一侧,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山血海铺就的道路,终于通向了山顶。 第一个女真士兵冲上山脊线,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山顶,愣了片刻,随即高举弯刀,发出一声咆哮。 “噢噢噢——!” 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山顶上响起一片狂吼声。 “头领!山顶拿下了!” 先前那名千夫长跑回来,“只是……那帮狼崽子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纳兰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跑了? 他精心准备的围剿,付出数百条人命,不是为了看一场追逐战的。 他要的是一场碾碎骨头的屠杀! 这群狼戎杂碎,竟敢戏耍他! “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一句,随即扬起马鞭,指向前方幽深的谷口,“传令!大军即刻通过山谷,给老子追上去,把他们连人带骨头,都嚼碎了!” 轰隆隆! 一直按兵不动的女真主力铁骑,终于动了。 铁蹄雷动,数千骑兵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迫不及待地涌入被鲜血打开的通道。 纳兰赤勒住缰绳,看着自己的大军陆续进入峡谷,心中不知为何,被刚才那诡异的号角声蒙上了一层阴霾。 轰鸣声中,铁骑一路向前推进。 被阻滞的洪流,终于冲破了用血肉构筑的堤坝,涌入了葫芦口中央那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尸骸的密度比谷口高了十倍。 那是女真前锋骑兵,与另一支骑兵短兵相接后留下的惨烈痕迹。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尽头…… 一支骑兵, 正静默地等待着。 第1015章 绝陉鏖战 他们的数量不多,目测也就一两千骑。 但这支队伍,只是一个冰冷的诱饵。 在他们背后,广达五里的扇形区域内,数支规模更大的骑兵部队,正如同幽灵般缓缓游弋。 葫芦口谷地毕竟有限,无法容纳上万大军同时展开冲锋。 五里的纵深,是陷阱,也是底线。 再退,便是一大片广袤的农田。 眼下正值春耕农忙时节。 绝不能让女真的马蹄,踏上那片土地半步。 人是黑甲,马是黑马。 他们手中的兵器形制不一,有草原弯刀,也有来自铁林谷的厚背直刀,在阴沉天色下,刀刃反射着一层死寂的光。 军阵中央,一面绣着狰狞血狼头颅的大旗,在风中舒展。 血狼卫! “杀光他们!为死去的勇士报仇!” 一名女真万夫长双目充血,拔出腰刀,用尽全力咆哮。 声音在山谷中激起回响。 他的命令甚至有些多余。 冲在最前方的数千女真骑兵,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 他们是东北的雄鹰,是天生的战士,方才在狭窄谷口看到族人被石头活活砸死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为最暴虐的杀戮欲望。 “呜——!” 悠长的牛角号声,刺破云霄。 “杀!” 密集的蹄声汇成滚雷,大地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开始颤抖。 他们是一道黑色的海啸,要将眼前那支单薄得可笑的队伍,连同他们那面该死的血狼旗,一同碾成肉泥。 然而,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女真骑兵的冲锋达到巅峰,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即将吞没一切时—— 对面的血狼卫阵型,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拉开的幕布,悄然向两侧分开。 并迅速向后撤退。 想跑? 女真骑兵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蔑的哄笑,胯下马速不减反增。 只是,当血狼卫的阵型彻底散开,露出他们身后一直掩藏着的东西时,所有人的笑声都冻结在了脸上。 那是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马车? 不,那不是马车。 那些钢铁造物通体漆黑,透着一股野蛮的工业美感。 最让他们感到荒不解的,是每辆车的车板上,都并排固定着数根黑洞洞的铁管。 几十个深不见底的管口,冰冷地对准了他们冲锋而来的方向。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是冲在最前面的许多女真骑士,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紧接着,世界被一片火光吞噬。 “轰——!!” 数十声巨响在同一刹那引爆。 汇聚成的,是一道足以将人的魂魄都震出躯壳的雷霆之怒! 刺目欲盲的火光喷吐而出,将阴沉的谷地瞬间照亮。 无数细小的铁砂、铁蒺藜,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驱动,形成了一道横扫整个正前方的死亡风暴。 正在后撤的血狼卫骑兵们,胯下战马受惊,疯狂人立嘶鸣,几乎要把骑士掀翻。 但他们的骑士却展现出非人的控制力,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用尽全力稳住坐骑,竟无一人掉队。 所有血狼卫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炽热。 “雷霆使大人……” “神罚降临——!” 视野的前方,那副景象,足以让任何悍勇的战士肝胆俱裂。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就成片成片地从世界上被抹去了。 他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连人带马,撕成了漫天飞扬的碎肉与血浆。 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层草纸。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 女真骑兵的冲锋阵型,就被硬生生剜去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缺口。 缺口之内,再无一个站立的活物,只有一片血肉泥潭。 后面的骑兵大脑一片空白,惊骇欲绝地死命拉扯缰绳,勒得马匹嘴角鲜血淋漓。 可高速冲锋的洪流又岂是说停就停?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撞进那片死亡地带,或是与前面轰然倒下的同伴撞成一团,人仰马翻,骨骼断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整个冲锋阵列,瞬间崩溃,乱成一锅沸腾的血粥。 “轰——!!” 不等他们从混乱中挣扎出来,第二轮雷鸣,再次炸响。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曾经纵横北地,所向披靡的女真铁骑,在轰鸣声中成片倒下,再也无法站起。 他们的勇武,他们的悍不畏死,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中军阵中,刚刚抵达谷口的纳兰赤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与血雾笼罩的屠宰场。 那是什么? 汉人的妖术吗? 不。 这不可能是妖术。 汉人只会说瞎话骗人! 哪有真正的妖术? 纳兰赤的眼角疯狂抽搐,他强迫自己看穿那片呛人的硝烟。 他看见了。 有汉人士卒正在那些铁管里,用一根长长的铁棍飞快地捣鼓着什么。 是火铳!!! 多年前,有个抓回部落的汉人工匠,曾经献过这种东西。 只是那玩意儿射程近,操作麻烦,还容易伤人。 比弓箭差远了,根本就是垃圾。 可眼前这火铳,怎么变得……这么大?! 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念头。 这种东西,它无法连续发射! 它有间隙! “稳住!稳住!!” 纳兰赤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试图盖过伤兵的哀嚎和战马濒死的悲鸣。 “他们的火器用不了了!” “给老子稳住阵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残存的女真骑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他们听到了主帅的咆哮。 也看到了前方那些汉人,确实没有再放出第三轮“雷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无边的暴怒所取代。 他们是纵横天下的女真铁骑! 什么时候被人当成不会动的靶子一样屠杀过? “杀了这些南蛮子!!” “报仇!报仇!!” 数千骑兵,眼中重新燃起了血色的火焰。 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受伤野兽。 他们自发地重整队列,绕开中央那片血肉模糊、连下脚之地都没有的死亡禁区。 准备从两翼发起最后的冲锋。 然而。 他们的对手,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呜——” 第1016章 巨浪拍沙 雄浑的号角声,从山谷两侧响起。 之前像幕布一样拉开的血狼卫,并没有闲着看戏。 他们早已分流至两翼,形成了一对巨大锋利的铁钳。 此刻,随着号角声。 这对铁钳,张开了刃齿。 血狼卫的万户长查干,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 刀锋直指前方阵型混乱的女真军。 两千铁骑,齐声怒吼。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迟疑。 在女真人还在挣扎着重整队形的时候,血狼卫的冲锋,已经开始。 大地,再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说女真人的冲锋是摧枯拉朽的洪流。 那么血狼卫的冲锋,就是致命的狼群狩猎。 他们的阵型严整,随着主将的刀锋所指,从两翼狠狠地凿进了女真军阵松散的腰部。 “噗嗤——!” 纳兰赤眼睁睁看着自己左翼刚刚聚拢起来的一个百人队。 被对方一个照面,瞬间洞穿。 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 就是最纯粹的速度、力量,和深入骨髓的狠戾。 血狼卫的骑士,人马合一。 手中的弯刀划出最简洁的弧线。 一刀掠过,便是一颗冲天而起的人头,或是一道深可见骨、鲜血狂喷的伤口。 他们甚至不看自己的战果。 一击之后,立刻催动战马,扑向下一个还在呼吸的目标。 中央的女真骑兵用力催动胯下战马,试图冲过去。 哪知血狼卫杀了一个弧线,径直驱马,快速奔逃而去。 想跑? 门都没有! 纳兰赤的胸膛里,有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疯狂咆哮。 那股怒火几乎要焚尽他的五脏六腑。 耍诈! 用那种诡异的火器偷袭,现在又想仗着骑术逃之夭夭? 做梦! 在这片辽阔的荒原上,女真铁骑才是真正的主宰! “追!给老子追上去!一个不留!” “杀——!” 数千女真骑兵马头调转。 朝血狼卫逃跑得方向追了过去。 后续的骑兵陆续从谷口出来,也加入了追击的队列。 另一头,那些操作风雷炮车的战兵们,也纷纷行动了起来。 他们砍断马车上的缰绳皮索,翻身跨上备用战马,紧跟着血狼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那十几辆孤零零的马车。 纳兰赤催马狂奔,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远去的烟尘。 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了那些被遗弃的马车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那东西…… 那种能发出雷霆的“火铳车”,被他们丢下了!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 心跳擂鼓。 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让部落里的汉人工匠拆解研究,仿制出来…… 一想到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力将掌握在自己手中,纳兰赤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来人!” 他猛地扭头,对着身边的亲兵百户长大吼。 “分一队人,去把那些车子给老子看好了!小心点,别弄坏了!这他娘的是宝贝!” “喳!” 那名百户长脸上涌出狂喜,他当然明白这东西的价值,立刻大声呼喝,点了一队骑兵,冲向那些马车。 纳-兰赤嘴角咧开扭曲的笑容。 南蛮子,终究是南蛮子。 脑子不好使。 这么重要的军国利器,说丢就丢。 等老子学会了你们的妖法,定要将你们百倍奉还! 他收回目光,正欲继续下令追击。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一名女真骑兵驱马冲过一辆马车。 没有预兆。 世界,先是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紧接着,撕裂耳膜的巨响才轰然降临! 轰——!!!! 那辆马车,整个爆裂开来! 无数的铁片、木屑、钢珠、碎石,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推动,向四面八方喷射! 冲在最前的那名骑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上半身就化作了血雾。 他身下的战马,被无数破片打成筛子,悲鸣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只是开始。 第一辆马车,是第一声丧钟。 第二声、第三声…… 接踵而至! 轰!轰轰!轰隆——!!! 十几辆被遗弃的马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火焰地狱! 连环爆炸的烈风,卷起沙尘、碎铁与血肉,化作一道灰色的死亡浪潮,横扫四方。 正在全力追击的女真大队人马,数百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片死亡浪潮彻底吞没。 他们像是被巨浪拍碎的沙雕,瞬间分崩离析。 人与马的血肉被撕碎,又被冲击波抛上天空,下起了一场令人作呕的血雨。 纳兰赤整个人嗡的一声。 他离得稍远,但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依旧狠狠撞在他身上。 胯下的宝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随即在巨大的惊恐中失去平衡,向侧后方轰然倒下。 世界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砰! 头盔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世界失声了。 耳中只剩下一片尖锐到刺痛的嗡鸣。 他听不见爆炸的余响,听不见士兵的惊呼,听不见战马的嘶鸣。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流出,滴在干裂的嘴唇上。 是血。 “头领!” “大帅!!” 数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扶起。 纳兰赤晃了晃几乎要裂开的脑袋,视野从模糊中重新聚焦。 他看见了。 无数战马在惊吓中嘶鸣。 无数士兵在地上或爬,或躺,或叫。 他看见了那片爆炸过后的空地。 那里,只剩下一大片焦黑的狼藉,四周散落着无数难以名状的碎块。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硫磺和血肉烤焦的恶臭。 “啊——!!!!!!!! 纳兰赤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歹毒到极点的连环圈套! 什么火器不能连发。 什么丢弃军械。 什么仓皇逃窜。 全都是假的! 那些汉人,是最狡猾的猎人,用他们女真人的愤怒和贪婪作为诱饵,布下了这个必杀的陷阱! 而他,纳兰赤,白山部的王族!就像一头最愚蠢的野猪,带着精锐的部下,一头扎了进来,撞得头破血流。 “噗——” 一口黑血,再也抑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那是气! 是恨! 是烧穿骨髓的屈辱! 他一把推开亲兵,猩红的双眼死死望向远方。 那里的烟尘还未散尽,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南……蛮……子……” 纳兰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全军——!!!” “追——!!!!!” …… 第1017章 雷霆围猎 盛州城外。 下午时分,十里外的丘陵间,雨丝如线,连绵不绝。 如油的春雨浸湿了整片天地,冲刷着不久前留下的厮杀痕迹。 血腥气被雨水稀释,混入泥土。 尸身在雨中渐渐冰冷,地面上可供追索的痕迹也愈发模糊。 这让藏身于此的江湖客,得到了片刻喘息。 丘陵深处,一座破败的尼姑庵。 庵内,火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湿冷。 一道身影快步入内。 他对着火堆旁盘膝而坐的老道士单膝跪地。 “师傅,城里城外,到处都贴满了咱们的悬赏告示。” “弟子查过了,是刑部下的海捕文书。据说,都察院新设了一个‘缉拿司’,专门为此事而立,从江湖上招揽了一批好手,冲着咱们来的。” 吴道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以江湖对江湖,倒也算懂规矩。” 他淡淡开口,“只是,手段还嫩了些。” 话音刚落。 “什么人!” 庵外,负责警戒的弟子发出一声怒喝。 林中一道黑影如猎豹般扑出,手中单刀甚至没有出鞘,直接抡圆了当棍子使。 负责警戒的弟子长枪刚抬起一半,那裹挟着风雷之势的刀鞘便已砸到。 砰! 雨幕中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那名弟子的长枪应声折断,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撞进后面的草丛泥泞里,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旁边另一人惊怒交加,挥刀砍来。 那黑影不闪不避,单手一格,借力拧身。 刀光闪烁,雨丝中断。 “我嫩爹——!” 庵内。 火堆上的火焰猛地一跳。 盘膝而坐的吴道长,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之离,去料理了。” “是,师傅。” 身后的王之离应声,身影微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庵门。 与此同时,庵外已是血肉横飞! 那道黑影在雨中横冲直撞,根本不与人缠斗,每一次出手都霸道绝伦,非死即残。 噗!噗! 杀人,如同屠宰鸡犬! 就在此时,一道雪亮的刀光撕裂雨幕,斩向黑影的脖颈! 叮! 金铁交鸣声尖锐刺耳。 陆十二被这一刀截停在半空,他借力翻身,反手一刀劈出。 叮! 又是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陆十二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对方刀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软。 高手! 他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对方的刀势却骤然一收。 出刀的王之离,身形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化作一张绷紧的强弓,肩头如炮弹般撞了过来。 八极,贴山靠! 这一撞,时机、角度、力道,都已臻化境。 陆十二瞳孔收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 像是被一头奔袭的铁甲犀牛正面轰中! 胸腔内气血剧烈翻涌,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撞飞出去,在泥泞里滚了七八圈才卸掉那股恐怖的力道。 “十二哥!” 几道身影扑了过来,有人一把扶起陆十二。 “咳……呸!我没事!” 陆十二狼狈地爬起,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脸上却咧开兴奋的笑容。 “真他娘的痛快!总算遇上个硬茬子!” 王之离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点别样的神色。 有意思的疯子。 他本欲上前,一刀了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可听到这话,杀心反倒淡了些。 他提着刀,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王之离的目光便陡然一凝。 那只刚迈出去的脚,顿在半空,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沙……沙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雨声中,那细碎而密集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条春蚕在啃食桑叶,让人头皮发麻。 雨幕中,人影绰绰。 一个,十个,数十个…… 上百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劲弩与制式兵刃的武人,悄无声息地从林子深处走出。 手中的弩箭在雨中泛着幽光,箭头齐齐对准了王之离。 小小的破败尼庵,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十二爷,这是座庵,不是庙。”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包围圈后方响起, “里面是缉拿司点名要的钦犯,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你这头阵冲得是威风,万一撞废了,我怎么跟侯爷交代?” 人群向两边分开。 一个穿着官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原盛州府捕头,现刑部都察院缉拿司主事,邢卜通。 邢卜通打量着浑身泥水的陆十二,叹了口气。 要论动手的本事,在场这上百号人里,他邢卜通自认倒数第二,就没人敢抢那个倒数第一。 可偏偏,他有刑部发的官身告身,在这里,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头儿。 至于陆十二这几位爷,是那位大人塞过来历练的,说是实习,可谁敢真把他们当手下使唤? 邢卜通可不敢怠慢了这位活祖宗。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官威。 目光越过王之离的肩头,投向庵内那团明明灭灭的火光。 “这位好汉,里面可是人称‘鬼道人’的吴道长?” 王之离手持长刀,面对上百张对准自己的劲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声音冰冷。 “家师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邢卜通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盖着官印的文书,在雨中抖了抖。 “哦,误会,都是误会。本官这里有几份刑部下发的文书,还请好汉转交令师一阅。” 他将文书递给身旁一名心腹。 那名缉拿司的黑衣武人深吸一口气,双目死死盯着王之离,脚步沉稳,一步步上前。 王之离眉头微皱,看着递到眼前的文书。 “这是什么?” 邢卜通在后面高声解释: “就是些认罪书、缉捕文书之类的流程公文,若是没什么问题,劳烦吴道长画个押,盖个手印,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王之离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看向邢卜通,皱起眉头。 就在这一瞬间! 那递上文书的黑衣武人,身形陡然下沉,腰间软刀如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抹向王之离的咽喉!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之离身形不退反进,肩头猛地一撞! 砰! 那黑衣武人连人带刀,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口喷血雾倒飞出去。 “上!” 陆十二一声暴喝,早已蓄势待发的他与两道身影,如三支离弦之箭,猛扑而入! 刀光,拳影,腿风!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势连绵不绝,瞬间将王之离笼罩!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王之离虽武艺高强,但被这三人疯狗般的打法缠住,一时间竟也被打得连连后退,转眼便退回了庵门之内。 “进!” 陆十二大吼,三人鱼贯而入。 “轰——” 第1018章 三姓家奴 庵内传来沉闷如雷的巨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庵门炸开。 三道身影比冲进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来,在泥地里滚了数圈才停下。 “老九!” “十一!” 陆十二第一个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没事,十二哥!” 另外两人也狼狈起身,各自捶了捶胸口。 “甲还在,就是凹进去一大块。”陆九龇牙咧嘴地说道。 陆十一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乖乖,里面那老家伙,怕是跟大姐头一个级别的了。” 三人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 他们兄弟几个联手,江湖上能稳压他们一头的,屈指可数。 刚刚虽只是试探,但对方只用一招,就将他们三人同时震飞,这份功力,简直骇人听闻。 庵门口,露出吴道长的身形。 “你们,是林川的人?” 陆十二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嘿,老头,你认识我姐夫?” “你姐夫?” 吴道长也愣了愣,随即抚须而笑,“原来如此,果然女侠配英雄。” “老东西,你眼光不错。”陆十二毫不客气地应下。 陆九皱起眉头:“他就是鬼道人?” 陆十一撇撇嘴:“看着人模人样的,哪里像鬼了……” 吴道长对他俩的嘀咕毫不在意,笑道: “鬼道人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送的虚名,贫道吴水平。不知几位小友,师承何人?” “关你屁事!” 陆十二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回头冲邢卜通喊道, “邢主事,这老家伙我一个打不过,你们的人当心点,别被他跑了!” 说完,他转回头,眼中战意重燃。 “老九,十一,并肩子上!今天非得拆了他这破庵!” “就凭你们?” 吴道长淡然一笑,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场中气氛凝固。 雨丝仿佛都变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碰撞的四道身影上。 陆十二三人沉下重心,刀锋低垂,浑身肌肉紧绷,气势节节攀升,宛如三头即将噬人的猛虎。 吴道长气定神闲,宗师气度尽显。 就在那股凌厉的杀气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空气中,嘭的一声! 陆十二、老九、十一三人,动作整齐划一,撒开脚丫子就往包围圈外狂奔! 那速度,比来时冲锋还快上三分! “……?” 吴道长准备好迎接雷霆一击的架势,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他愣住了。 也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 “放!” 邢卜通的怒吼响彻雨幕! 咻咻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同时扣动扳机。 密密麻麻的弩箭,撕裂雨幕,从四面八方,将吴道长笼罩其中! …… 雨势渐大。 秦淮河畔,汀兰阁。 阁楼里很安静。 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汇成水流,顺屋檐滴落,在窗外的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林川坐在窗边,指间捏着一枚温热的白玉棋子,迟迟未落。 他对面,苏妲姬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至他手边。 一道黑影无声地单膝跪在阁中。 “大人,鬼道人的底细,查到了一些。” “说。” 林川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棋盘上。 “此人本名吴水平,江湖上名号不小。最出名的一桩事,是当年蜀地土司不敬蜀山王,便是他略施小计,一夜之间,几大土司便因旧怨新仇彻底反目,杀得血流成河。蜀山王府的大军,不过是去收拾残局。” “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 林川淡淡评价,指间的棋子终于落下,敲在棋盘的某个位置。 “一个修道的,倒是把兵法权谋玩得透彻。” 他顿了顿,问道:“后来呢?怎么又跟了吴越王?” “这个……不清楚。他离开蜀山王后,沉寂了几年,再出现时,就已是吴越王的座上宾。” “吴越王说,老道士背后还有人?” 黑影点头:“是。吴越王猜测,那人是镇北王。” 镇北王。 三字一出,阁楼内的雨声,忽然就远了。 万籁俱寂。 苏妲姬正欲拈起一枚黑子的纤纤玉指,悬停在棋罐上方,一个极细微的凝滞。 下一瞬,她若无其事地将那枚冰凉的棋子夹起。 “嗒!” 清脆的落子声,击碎了这片刻的死寂。 棋子落下,苏妲芝抬起眼帘,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妩媚的笑意。 对面的林川也笑了起来。 他没看棋盘,目光只落在苏妲姬那张绝美的脸上。 “就快了。” 跪在地上的黑影身形一顿,茫然抬头。 什么快了? 苏妲姬也笑,伸出玉葱般的手指,将茶杯又朝林川面前推了推。 “那可要提前恭喜侯爷了。” “同喜。” 林川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重重雨幕,望向了遥远的北地。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身旁的下属。 “一个用惯了阴谋诡计的人,突然被摆到了明面上,你猜他会怎么想?” 黑影一愣,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试探着回答: “他会……恐慌?会怀疑是谁出卖了他?” “对。” 林川赞许地点头。 “他还会怀疑,我们,是怎么知道他和镇北王的关系的。” 黑影眼神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所以大人……才大张旗鼓地张贴悬赏告示?” 苏妲姬掩嘴轻笑,接过了话头。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最怕的,就是遇到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对手。” “你让他跑,他反而会跑得更心惊胆战。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就能演出八十出大戏,把所有能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都怀疑个遍。” 林川跟着笑起来。 “若是他那位主子,也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遇上这么个不忠心的下属,就更有趣了。” 黑影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明白了! 吴水平这种人,心思最是繁杂多疑。 他暴露了,第一个怀疑的,绝不是吴越王神通广大,而是他背后那位主子身边,出了内鬼! 一个巨大的裂痕,将由他亲手带回北地! “大人高明!”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叹服。 “行了,别拍马屁。不过是个三姓家奴……” 林川摆摆手, “传令给邢卜通。” “告诉他,要是实在抓不住人,就算了。” “放他走,或许更有用。” …… 第1019章 碾压之势 雨还在下。 十里之外的尼姑庵,杀机陡然炸裂。 轰! 一声爆响,整扇门板被一股巨力从内向外轰飞! 漫天箭雨瞬间将门板钉成了刺猬。 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撞击声中,木屑纷飞。 箭雨过后,老道士的身影依旧站在门内,毫发无伤。 他竟是用一拳轰飞门板,为自己挡下了这必杀的一波齐射。 围剿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蛮力! 这老道士,看着仙风道骨,内里却藏着一头洪荒巨兽! 就在众人惊疑的瞬间。 吴道长的身形毫无征兆地一扭,发足狂奔,一头扎进了庵外的茫茫雨幕。 跑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邢卜通的脸色“刷”一下惨白,嘶声吼道:“坏了!他去追十二爷了!快追!” “往哪追!” 庵内响起一声怒喝。 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的尼姑庵,禅房、柴房、偏殿的门窗几乎被同时踹开! 数十条黑影,扑杀而出! …… 山坡泥泞湿滑。 陆十二的身形在雨中几个起落,便冲向对面的小树林。 他急促地回应了远处传来的哨音,示意陆九他们不要过来。 后面那个老东西,不是人。 冰冷的雨水糊住了他的脸,可身后那股跗骨而来的恶风,比这冷雨更让他遍体生寒。 那道黑影,正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轰然追至! 他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深坑,溅起大片泥浆,身形却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双方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短! 陆十二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的轻功是在西梁山练出来的,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大姐说了,放眼整个江湖,能在身法上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可身后这老道士,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道士不都该炼丹画符,修身养性吗! 这性子未免也太烈了! 冲入树林的瞬间,脑后恶风呼啸而至。 陆十二来不及回头,脚尖在湿滑的树干上连点三下,身形猛地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 身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轻笑。 “跑这么快做什么?贫道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抓向他的脚踝。 “你叫十二?” “我叫嫩爹!” 陆十二人在空中,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避开这凶险一抓。 砰! 一声爆响! 他刚才借力的那棵碗口粗的树木,竟被老道一掌拍得木屑横飞,当场从中折断! 树木倾倒的巨响中,陆十二身形借势反转,一拳捣向吴道长面门。 吴道长不闪不避,抬手一托,便将这刚猛刁钻的一拳稳稳接下。 “你力气太小!” “你岁数太老!” 陆十二嘴上不饶人,借力翻身,双腿绷直,连环扫向对方的太阳穴和脖颈。 吴道长只是脑袋一偏,便轻松躲过,反手一记掌刀,劈得空气都发出一声闷响。 咔咔咔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两人兔起鹘落,拳脚相交,转眼间,林中又是数棵树木遭殃。 雨水混着泥浆,在两人脚下炸开一团团浑浊的浪花。 陆十二的攻势灵动迅猛,招招攻向要害,却始终破不开对方那看似笨拙、实则密不透风的防守。 对方就是一座山。 一座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转,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铁山。 嘭! 陆十二感觉自己的拳头砸在了一块包着牛皮的铁板上,又闷又硬,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 反观那老道,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欠奉,只是那双老眼,在雨幕中亮得吓人。 “小东西,嘴挺厉害!”吴道长咧嘴一笑。 “老杂毛,牙真黄啊!” 陆十二破口大骂,身形不退反进,在泥浆中犁开一道水线。 他左腿绷直,直奔吴道长的裤裆! 这一脚,角度刁钻,又快又狠,全然不讲半点江湖道义。 “嘿。” 吴道长轻笑一声,腿弯只是随意向内一偏,便让陆十二势在必得的一脚踹了个空。 泥水被腿风带起,泼了老道一裤腿。 虚招! 就在腿势落空的瞬间,陆十二身形不落,左手五指弯曲成爪,径直抓向吴道长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右肩猛地一沉,整个人缩成一张弓,带着一股撞碎山石的狠劲,撞向对方的心窝! 招式衔接阴险毒辣,全是搏命的路数。 吴道长脑袋随意一偏,让开了喉咙要害。 可面对那记凶悍的肩撞,他却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了陆十二撞来的手肘关节上。 一股山洪决堤般的恐怖巨力,瞬间冲垮了全身的力道! 陆十二右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麻! 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座山上,撞得他气血翻涌。 “你练过八极拳?!”老道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爹练的王八拳!” 陆十二急忙就要抽身后撤。 吴道长那只按住他手肘的大手,却五指发力,猛地一抓! “咔!” 陆十二脸色瞬间煞白,臂骨传来剧痛! “不对……这招贴山靠,是你刚才学的?” 吴道长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这小子跟王之离交手,结结实实地中了之离的一招贴山靠,当时就被撞飞了出去。 这才过了多久? 半炷香? 这小子竟然就现学现卖,使得有模有样。 不但学到了发力的架子,连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天赋异禀! 不,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 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吴道长眼中的光芒,从惊讶变成了灼热,像饿狼看到了一头羔羊。 真是个好苗子!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撕开雨幕。 陆十二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刀,刀锋凛冽,直逼吴道长面门,迫使他松开了铁钳般的手。 刀光一转,携着风雷,当头劈下! 吴道长身形猛地一拧。 竟是直接抓住一株被劈断的枯树,双臂青筋暴起,抡起碗口粗的树干,带起撕裂雨幕的恐怖呼啸,朝着陆十二当头砸下! 这哪里是武功! 这是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神魔般的蛮力! 这一刻,陆十二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携万钧之势砸落的、不断放大的树冠黑影。 他身形急退,手中长刀在瞬间舞成一片光幕,疯狂斩断扑面而来的枝叶。 然而,那树干本体带来的压迫感,避无可避! 轰!!! 巨响如山崩,如雷霆炸裂在耳畔。 漫天断枝残叶,混着冰冷的雨水,炸开成一场狼藉的瀑布。 那棵巨树飞出三丈之外,轰然落地,砸得整片林地都为之一颤。 陆十二的身体也从半空中重重摔下。 他用刀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 “噗!” 喉头一甜。 一口滚烫的鲜血混着雨水,从嘴角汹涌溢出。 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剧痛。 头发散乱,衣衫尽破,狼狈到了极点。 远处林间,忽地传来一声孤零零的鸟鸣,陆十二目光亮了起来。 吴道长不以为意。 甩了甩发麻的手,迈开步子,一步步朝他走来。 “原来你最强的是刀,用的却是剑法。” 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可惜了这份天资,竟跟了林川那个畜生。” 听到这个名字,半跪在泥水里的陆十二,竟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敢当着我姐的面,骂我姐夫?” 血沫混着雨水,不断从他齿缝间涌出。 “老杂毛……你死定了!” 第1020章 别来无恙 吴道长身形一顿。 雨幕像是被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一道黑色的残影撕裂视野,裹挟着破空声,陡然而至! 快到极致! 吴道长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喝!” 轰——! 沉闷的巨响炸开,远比刚才陆十二撞山更恐怖! 吴道长脚下泥泞炸开,整个人向后轰轰轰退出数步,才稳住身形。 胸口气血翻腾。 看到来人,他表情瞬间变了。 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站在陆十二身旁。 黑衣,长发,面容冷冽。 阎王奶,陆沉月。 远处,陆九和陆十一也提着刀,匆忙从林中奔出,看到场中情形,脚步一缓。 “大姐!” 陆十二看见救星,嘿嘿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指向一脸惊疑不定的吴道长,开始告状。 “他骂我姐夫!” “说姐夫吃软饭,一辈子都得靠女人,不像个男人!” 吴道长眼角狠狠一抽。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陆沉月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蹲下身,手指快速在陆十二身上游走,捏过他的肩胛,按过他的臂骨,又摸了摸他胸口的钢甲片,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事,大姐,一点小伤。” 陆十二梗着脖子嘴硬。 “啪!” 一声脆响,在雨声中都显得格外突兀。 陆沉月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陆十二的屁股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单独跟他动手?” 她一把撕开陆十二的上衣,卸掉变形的钢甲片,开始检查伤势。 吴道长压下翻腾的气血。 阴鸷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黑衣身影。 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林夫人,别来无恙。” 话音落下。 四周只有雨声。 陆沉月连头都没抬。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手指依旧在他胸前游走,检查着每一寸筋骨,仿佛身旁的吴道长,不过是雨中的一截枯木。 吴道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一代宗师,竟被如此无视! 这比直接出手打他一巴掌,更让他难堪! 一股燥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 轰! 轰隆! 远处林深之处,尼姑庵的方向,陡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 吴道长动作一僵。 不好! 他此行是来抓陆十二,逼问林川的下落! 若是跟这个疯女人打起来,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 何况……他未必能赢。 尼姑庵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怕是也出事了! 吴道长心中暗骂。 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刚到盛州地界,还没进城,全城的布告栏上就贴满了自己的画像! 他自问离开王府时,行踪隐秘至极。 是谁泄的密? 身份暴露,盛州城进不去。 以他一代宗师的身份,学那些三教九流乔装改扮? 他丢不起那个人! 这才寻了这破落尼姑庵暂且落脚,想打探林川的下落。 东宫这条命,暂时取不了。 能取林川的也行。 没想到,林川手下,竟然有这么多鹰犬。 念及此,吴道长再不犹豫。 转身就走。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朝着尼姑庵的方向,激射而去! 陆十二愣了愣: “大姐,你怎么不拦着他?” “闭嘴!” 陆沉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伤这么重,他若对你下死手,我可拦不住。” 说着话,陆十二一口血喷了出来。 整个人晃了晃。 “大姐,好晕……” …… 西北,绝陉口。 从葫芦口鱼贯而出的女真大军,在更开阔的谷外平地重新集结。 混乱的场面,在各级军官的弹压下,很快恢复平静。 那些在狭窄山道上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和爆炸震慑的士兵,在广阔地带重新找回了些许安全感。 然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同袍的残骸,无时无止地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噩梦。 纳兰赤虽然心中盛怒,但他并非蠢笨之人。 数百斥候轻骑已经撒了出去,查探敌军的埋伏。 他清楚,狼戎大军出现在此地,说明晋地局势已经发生了重大变故。 要么狼戎投了汉人,要么他们拿下了这里。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可不想同时面对多个敌人。 一名万夫长快步走到他身边,盔甲上沾染着泥泞和血迹,脸色铁青。 “头领……前锋……前锋营,加上两翼登山的弟兄……” 万夫长声音沙哑,他没敢说下去。 纳兰赤替他说了出来:“折了多少?” “……至少三千。” 万夫长低下头,声音颤抖。 三千! 那可是三千名身经百战的勇士!不是三千头猪! 往年跟汉人作战,十几场仗加起来的损失,都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可今天,就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山谷里,被一群他根本瞧不上的狼戎杂碎,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像宰羊一样,屠掉了三千人! 纳兰赤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让儿郎们把战死兄弟的弯刀都收回来。” “我们带他们……回家。” 万夫长猛地抬头,看着纳兰赤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喳!”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数千名士兵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同伴的尸骸和兵器收敛起来。 没有人说话。 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笼罩在整支军队上空。 他们是鹰,是狼,是白山黑水间最凶猛的猎人。 可今天,他们却成了别人的猎物。 这种角色的转换,带来的屈辱感,比战败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几点黑影正在飞速靠近。 是斥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名斥候冲到阵前,翻身下马,跪倒在纳兰赤的马前。 为首的斥候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头领!前方……前方五里,发现……发现敌军主力!” 纳兰赤的眼皮猛地一跳。 “多少人?在什么位置?” “分……分成了四五支!互成犄角之势!” 斥候咽了口唾沫, “每一支,都有不下三千骑!” “而且……而且……” “说!”纳兰赤的声音骤然拔高。 “而且他们每一支队伍里,都……都有那种会打雷的妖术马车!” 第1021章 群狼战术 队伍轰然一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懵了。 那种马车……还有? 而且不止一支队伍有? 那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不是对方的什么杀手锏,也不是什么一次性的诡计。 而是……他们的常规兵器?! 一股寒意,从许多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仗,还怎么打? 冲上去,再被人家当靶子轰一遍吗? 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士兵们交头接耳,恐慌开始蔓延。 纳兰赤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斥候,一字一顿地问:“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小人带人绕到侧面高坡上看的,离得远,但看得清清楚楚!黑漆漆的铁管子,跟咱们在谷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至少……至少有百十辆!” 纳兰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那些东西,全部对着他的军阵来一轮齐射,再来一次自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片看似一望无际的平原。 此刻,这片辽阔的土地,在他眼中,不再是纵横驰骋的疆场。而是一个巨大冰冷的陷阱。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从两翼山坡的争夺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对方根本就没想过要在山上跟他们死磕。 山地战,只是诱饵。 那数百条血狼卫的性命,也只是诱饵。 他纳兰赤,堂堂女真大将。 竟然被一群他眼中的杂碎,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下该怎么办? 撤? 这个字,在纳兰赤的脑子里盘旋了一圈,随即被碾得粉碎。 他身后,是狭窄的葫芦口。 数千骑兵还在往外涌,队形拥挤。 此刻若是下令后撤,前队变后队,必然在狭窄的谷道内挤作一团,彻底乱了阵脚。 到那时,对方只需用那种妖术火器,对着谷口来上几轮,他这上万大军,就得活活憋死在里面,连个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出来。 可若是不撤,难道就这么冲上去? 百十辆…… 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不是一两件,而是上百件! 军阵中的骚动,愈发明显。 一些士兵开始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唯一的退路。 他们不怕死。 可他们怕这种死法。 像牲口一样,被圈在屠宰场里,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就被轰成一滩烂肉。 这仗,没法打。 “慌什么!”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纳兰赤猛地勒转马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看看你们的熊样!” “不过是些会打雷的破车,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我们是白山黑水的主人!我们的祖先,用弯刀和弓箭,征服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敢于反抗的部落!” “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只会躲在车子后面的南蛮子,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了?!” 声音带着狂怒,狠狠地砸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骚动,渐渐平息。 士兵们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是啊。 他们是女真人。 是战无不胜的勇士。 恐惧,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屈辱和愤怒。 一名万夫长催马靠前: “头领,可对方的火器……实在太过凶猛,我军若是正面冲锋,恐怕……” “谁说要正面冲锋了?” 纳兰赤冷笑一声,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愈发扭曲。 “他们以为摆开阵势,我们就会像蠢牛一样,直挺挺地撞上去?” 他抬起马鞭,指向前方广阔的平原。 “传我将令!” “全军,以百人为一队,即刻散开!” “像狼群一样散开!” “不要聚在一起!不要排成直线!给老子把整个平原都铺满了!” “他们的铁管子,一次能打多远?能打多宽?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整个天都盖住!” 此言一出,所有将领都是一愣。 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对啊! 对方的火器再厉害,终究是死物! 它需要瞄准,需要时间! 只要己方的队伍足够分散,攻击的范围足够广,就能让对方的火器阵顾此失彼! 固然,冲在最前面的队伍,必然会承受巨大的伤亡。 可只要有一支、两支…… 哪怕只有一支百人队,能冲破那道死亡封锁线,冲进敌军阵中…… 那战局,将瞬间逆转!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笨重的铁车,反而会成为他们自己的累赘! 近身肉搏,女真铁骑,无惧天下任何敌手! “头领英明!” 那名万夫长脸上涌起狂热的崇拜。 纳兰赤没有理会他的马屁,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 他知道,这是一种用人命去换取空间的打法。 更是一种赌博。 赌对方的火器,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密集。 赌他麾下的勇士,有足够的勇气,去填平那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但他没得选。 这是唯一的生路。 “告诉儿郎们!” “冲过去!” “用你们的刀,砍下那些南蛮子和狼戎杂碎的脑袋!” “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今日所受的耻辱!” “此战,不胜,则死!”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轰隆隆!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黑色洪流,缓缓散开! 上万铁骑,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四面八方,向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地平线,疯狂地席卷而去! 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 而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饿狼,张开了上百张利口,要将前方的猎物,撕成碎片! 平原的另一端。 血狼卫的军阵中,一片沉静。 巴图尔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目光锁定着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正在扩散的黑色墨迹。 “这个主帅的脑袋,没让野驴踢过。” 他啧啧赞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身旁,庞大彪咧开大嘴,嘿嘿笑了起来。 “是挺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早已严阵以待的数百名西陇卫骑兵,眼神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杀机。 “传令下去!” “各部弩炮准备!” “自由射击,不用等的统一号令!” “照着那些散开的崽子们,挨个点名!” 第1022章 天雷弩炮 话音落下。 尖锐的哨音与沉浑的号角在军阵中层层递进,激荡开来。 原本静立如铁铸雕塑的骑兵们齐齐下马,动作迅速展开。 他们从马背一侧卸下一个个沉重的部件,只听一阵机括扣合的脆响,三两下便在身前拼凑出一架架造型狰狞的重型弩弓。 此弩,正是兵工厂呕心沥血的杰作,改进后的第二代破虏弩。 如今命名为,天雷弩。 与此同时,后方辅兵推着沉重的马车疾驰上前,用撬棍“砰”地一声撬开厚重的木箱。 箱中没有寒光闪闪的箭簇。 只有一排排码放得如同艺术品的特制弩箭。 箭身粗短,箭头却是一个黑沉沉的铁疙瘩,顶端还拖着一小截引信。 此箭,名为“天雷箭”。 天雷弩,便是为发射这“天雷箭”而生。 以强弩为引擎,将这枚小型的爆炸装置投射到超乎想象的距离。 它的爆炸威力与范围,远不及风雷炮那般毁天灭地。 但它的优势在于数量,在于射速,在于那如同冰雹般密集的覆盖能力。 这正是为眼前这种大范围分散的骑兵冲锋,量身定做的死亡盛宴。 一名百夫长飞速给弩炮装填,一边对身旁的袍泽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狞笑: “这玩意儿,炸死多少人是其次。” “光是这动静,就够那些女真蛮子的畜生喝一壶的。”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骑着一群没头苍蝇,还怎么冲锋!” 血狼卫的骑兵们,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迅速成型的弩炮阵地,眼神里满是羡慕。 每一架天雷弩由两名士兵操作,一人负责瞄准装填,另一人则奋力转动绞盘,将那粗壮的弓弦一寸寸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数百架天雷弩,在阵前一字排开。 那黑洞洞的发射槽,如同上百只钢铁凶兽睁开了嗜血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 纳兰赤以为他的狼群战术,能让风雷炮顾此失彼。 他却永远不会知道,为了款待他们这群“饿狼”,这边准备的,是一整片钢铁铸就的猎场。 有陷阱,有枪炮,有钢刀,还有这…… 漫山遍野的捕兽夹。 “八百步——!” 测距兵高举的旗帜猛然挥下。 “六百步!” 大地震颤,铁蹄轰鸣。 冲在最前方的女真骑兵已经摘下骑弓,准备进入他们最熟悉的抛射距离。 军阵中,冰冷的声音炸响。 “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炮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嗡——! 数百架重弩的弓弦在同一瞬间被释放。 那声音并非来自空气,而是直接从大地深处传来,仿佛地壳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紧接着,是数百道撕裂长空的尖啸! 黑压压的天雷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沉重而丑陋的抛物线,朝着正在疯狂加速的女真骑兵阵列,一头狠狠扎了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惊愕地看着那些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这是什么? 箭? 世上哪有如此粗笨的箭? 有人下意识地举起盾牌,将身体伏低在马背上,做出了规避箭雨的标准动作。 然而,预想中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没有传来。 轰!轰轰!轰隆——! 一长串密集到连成一片的爆炸,在女真军的冲锋队列中轰然引爆! 爆炸的威力,确实不如风雷炮那般石破天惊,无法将人马瞬间撕成碎片。 但那猛然炸开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铁砂与碎石,依旧在骑兵阵中犁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一名女真百夫长被近在咫尺的气浪整个掀飞出去,他的战马半边脖子被炸得稀烂,血沫飞溅,他本人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惨叫,重重滚落在地。 但这,并非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连绵不绝的巨响,和那呛人肺腑的硝烟。 “希律律——!!!” 一匹神骏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当场人立而起,它眼珠暴突,血丝满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鸣! 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颅,将背上经验丰富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随即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同第一滴滚油滴入了冰水锅,整个女真骑兵的冲锋阵列,瞬间沸腾、炸裂! 这些战马,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它们习惯了刀剑的交鸣,习惯了弓弦的震颤,习惯了战鼓与号角。 但它们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种东西! 在它们单纯的认知中,雷霆,是天神的怒火,是来自天空的威严。 而现在,雷霆就在它们身边炸响! 就在它们脚下爆裂! 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在瞬间压倒了骑士的一切技巧与控制! “稳住!给老子稳住!” “该死的畜生!停下!” 无数女真骑士拼死勒紧缰绳,用尽毕生所学试图安抚自己惊恐的坐骑。 可是在这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他们的呵斥与咒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多的战马失去了控制。 它们惊恐地原地打转,或是像瞎子一样,一头撞进旁边的同伴队列里。 原本疏散开来的“狼群”,此刻因为混乱,被迫挤成一团。 人仰马翻。 互相冲撞。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骑士绝望的咒骂,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混杂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纳兰赤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如坠冰窟。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引以为傲的勇士,他最精锐的骑兵,没有倒在敌人的刀锋下,没有死于猛烈的炮火中,而是被自己的战马掀翻、踩踏,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他的狼群,变成了没头苍蝇。 不,比没头苍蝇更惨。 苍蝇只会乱飞,而他的骑兵,正在互相冲撞,互相毁灭!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纳兰赤的目光死死穿透前方弥漫的硝烟,越过那片人仰马翻的地狱,最终定格在敌军的阵线上。 不是那些会喷吐雷霆的马车。 那些马车一动未动。 嗡——! 又是一片沉闷的弓弦震响,又是一片呼啸的死亡阴影。 第二轮天雷箭,接踵而至。 这一次,它们精准地覆盖了女真军阵的中后段。 轰隆隆! 更为密集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重锤,彻底砸碎了女真骑兵最后的勇气。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后方的骑兵,眼睁睁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人间地狱,听着耳边炸响的奔雷,胯下的战马再也无法约束。 他们再也无法维持阵型,纷纷死命勒马,甚至开始掉头逃窜。 冲锋已经彻底瓦解。 上万人的铁骑洪流,此刻变成了一盘被铁锤砸烂的散沙。 纳兰赤目瞪口呆。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这是另一种! 另一种全新的,他见所未见的火器!!! 第1023章 芷兰心伤 在最绝望的境地,纳兰赤反而冷静了下来。 耳边的轰鸣与惨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盘已经彻底崩坏的棋局。 撤。 这是唯一的活路。 只不过,怎么撤,要想好。 狼,就算要逃,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血肉! “传令!” 纳兰赤嘶哑一声。 “神雕营!脱离主阵,抢占两翼山丘!” 那名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 神雕营? 那是白山部的鹰,是悬在敌人头顶的利剑,是纳兰赤从不轻易动用的王牌! 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现在,这支最精锐的弓骑兵,不去射杀敌人,却要去爬那山丘? 亲兵的嘴唇翕动,一个“帅”字刚要出口。 纳兰赤的目光扫了过来。 “奴才……遵命!” 亲兵赶紧拨转马头,冲向侧翼。 命令之下,三千弓骑兵脱离主阵,朝着远处的山丘疾驰而去。 纳兰赤的视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的手指,指向了前方那片由爆炸和硝烟构成的死亡地带。 “左翼,塔木哈部!” “两千骑,向敌军本阵方向,前插佯动,做出攻打的阵势。” “喳!”一名千夫长眼角抽动,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是去送死。 但义无反顾。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从沉重,到急促,最终汇聚成一道奔向毁灭的洪流。 “右翼,奴儿沙部!” “第二道防线!” 命令一道道下达,大军开始调动起来。 纳兰赤终于拨转了马头。 他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指向后方。 “全军,调转马头!” “撤回平阳关!” …… 盛州城郊,靖安庄。 暮色四合,庄内已升起零星灯火, 唯有后院偏僻的那间厢房,透着几分忙乱。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映出屋内晃动的人影,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与淡淡的血腥气,将这方小天地衬得愈发沉闷。 房内有些杂乱。 原本靠墙摆放的矮柜被挪到了屋中央,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纱布和捣药的石臼。 几个空药碗倒扣在一旁,地上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药渣。 陆十二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上身的衣衫被剪开,露出一个乌黑的掌印,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中,嘴角也微微抿着,像是在忍受着难忍的疼痛。 秦砚秋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指搭着陆十二的腕脉。 她的目光在陆十二的伤势与他苍白的面容间流转,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似在斟酌药方。 厢房门口, 陆沉月站在门框边。 身形被廊下的灯笼光影拉得细长。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陈芷兰的脑袋。 小丫头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好了芷兰,哭什么,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伤。” 陆沉月轻声说道。 陈芷兰抹了一把泪,仰起哭花了的小脸: “真的吗,三夫人?可……可十二哥胸口的掌印黑得吓人,我师父的脸色也……” “你师父什么脸色?她那是心疼药材呢。” 陆沉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放心,你师父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她要是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 一番话说得陈芷兰破涕为笑,抽噎着点了点头: “嗯!师父最厉害了!” 陆沉月笑着点头,目光越过小丫头的头顶,投向屋内那个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寒潭。 心里那团被强行压下去的火,已经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若不是身上有钢甲片挡着,十二的胸口,怕是早已碎的稀烂。 她别无选择,只能放那个老杂毛离开。 否则,她即便是拼尽全力留下老杂毛,也难救十二的命。 天大地大,只要还在这片天下,早晚有一天会再遇上。 她会一寸寸敲碎他全身的骨头,在他身上不多不少,刺上整整一百零八个透明窟窿。 到那时,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屋内另一侧。 新升任管事的小姑娘豆芽,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她穿着一身略显不合身的青布管事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的胳膊,脸上满是慌乱。 她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福安身后。 福安走到药柜前,她便踮着脚尖在一旁帮忙递药包; 福安转身捣药,她又急忙上前收拾散落的药渣。 手里还攥着一块布巾,时不时擦一下桌子。 嘴里小声念叨着: “福安叔,这个药要怎么弄?要不要先煎?” “炭够不够?我再去拿点来?” 福安是从宫里出来的老油条。 先前在皇庄做管事时,仗着名头,向来是说一不二、仗势欺人。 可如今时移世易,新主子跟往日都不同。 先前的气焰早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了见风使舵和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手里捏着小铜勺,动作麻利地将捣好的药末装进纸包。 这种下人的活计,往日在宫里最是熟悉。 这个时候,还是自己亲自来做,比较稳妥些。 听着豆芽在身后絮絮叨叨、慌手慌脚的询问,他没回头,只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 “豆芽,站稳当了。你如今也升了管事,是个有体面的人了,这么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倒显得咱们靖安庄的人没见过世面。” 豆芽闻言,脸一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布巾: “我……我就是有点紧张,福安叔。我怕帮不上忙,还添乱。” 福安这才转过身,眼神快速扫过屋内。 秦砚秋专注诊脉,陆沉月安抚陈芷兰,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他这才放缓了语气: “傻丫头,慌有什么用?这里有二夫人做主,咱们做下人的,只管把该做的事做扎实,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就是本分。” 他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空药碗, “先把这些碗收拾干净,再去灶房烧壶滚水来候着,二夫人这边一开好药方,立马就能煎药。手脚麻利点,别误了正事。” 豆芽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便端起桌上的空药碗,飞快地往屋外走去。 第1024章 温软的湖 福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靖安庄,才两天功夫,天都快翻过来了。 庄子里原本将近两百号仆役,乌泱泱的一大片。 可新主子前脚刚到,后脚账房的算盘珠子就拨得噼啪响。 两天,仅仅两天。 就只留下四十多人。 尤其是内院和厨房这两个油水最足的地方,简直是重灾区。 人手被砍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虽然还没被撵出去,可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 福安一想起前天那场面,后脖颈子还有点凉。 都说那位大夫人,瞧着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完全不像个能当家做主的主母。 可谁能想到,她翻起账册来,眼睛可真毒。 采买的浮头,厨房的耗损,针头线脑的用度,根本逃不过去。 一笔一笔,给你问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 以前那些管事们上下其手的门道,全被她用一把小小的算盘,堵得死死的。 福安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 可像这样,不打不骂,却用账本子就能要你半条命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还能怎样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奴才也斗不过主子。 好在,新主子脾气不差。 至少没把他们这些下人当畜生使唤,更没有动辄打骂。 比起宫里那些喜怒无常的贵人,这日子,算是安稳。 可一想到这安稳的代价,福安的心就跟被那捣药杵砸了一下似的,闷闷地疼。 他脑子里闪过乡下卧床的老娘,三舅公家那个嗷嗷待哺的奶孙子,还有守寡的弟妹和她那个等着束修开蒙的儿子…… 这个月说好要送去的二两银子,怕是悬了。 福安甩了甩头,将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开。 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命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 他手下不停,利落地将一包碾好的药末用油纸封好口。 这活计他在宫里做了半辈子,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内室瞟。 这靖安庄的新主子们,可真是一天都不带消停的。 这才搬进来几天? 三夫人的弟弟就被人抬了回来,浑身是伤。 瞧那样子,像是被人群殴了一顿。 也不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硬茬子,能把人往死里打。 福安在心里啧了一声。 侯府的内戚,在京城这地界儿,不说横着走,至少也没人敢轻易动一根手指头。 这倒好,刚到庄子上就出了这种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更邪门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放着外头那么多名医不请,偏偏让二夫人亲自上手。 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位二夫人说的那些药名、用的那些法子,听着倒是有模有样,有些词儿他却听都没听过。 可她是谁? 堂堂靖安侯府的二夫人。 一个养在深闺的侯爵夫人,居然精通医术,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福安在宫里见过的贵人娘娘,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别说给人看病了,就是自己病了喝药,那药碗都恨不得让八个宫女捧着。 这位倒好,又是诊脉又是开方,听那动静,好像还亲自上手处理伤势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那位大夫人,瞧着温婉,手里一把算盘能要人半条命,把庄子上下几十年的烂账清得明明白白。 这位二夫人,看着娴静,转眼就成了能治病救人的大夫。 这侯府娶进门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一个管钱,一个管命。 福安嘴角抽了抽。 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三夫人了? 她又能干点啥? 领兵打仗? 看着身子骨也不像…… 不过倒是挺能吃。 正胡思乱想着,豆芽提着一壶滚水,踮着脚尖从外头溜了进来。 “福安叔,水烧好了。” 福安“嗯”了一声,接过水壶,又将包好的药递给她: “看好火,等火候到了,立马煎上。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别给弄错了。” 豆芽抱着药包,重重点了点头。 福安没再多话,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这庄子,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书房里,墨香沉沉。 林川埋首于一堆图纸前,鹅毛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纤细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还混杂着一丝血腥气,将这满室的墨香都冲淡了。 陆沉月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玉雕。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想打扰他。 可那颗被生生剜了一块的心,憋闷与委屈无处安放,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沙沙的笔声戛然而止。 许是那股血腥味太过刺鼻,又或许是她的存在感太过沉重。 林川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桌案上跳动的烛火,落在门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双原本专注深邃的眼眸,在看清她的瞬间,冰雪消融。 化作一片温软的湖。 “十二的伤,怎么样?” 声音很轻,像一根针,瞬间刺破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陆沉月一直强撑的坚冰外壳,轰然碎裂。 她眼眶骤然涨红,灼热的泪水迅速蓄满眼眶,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控制住情绪。 可那股酸涩还是直冲喉头,声音里是再也压不住的哽咽。 “得……得养几个月……” “伤得太重了。”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便砸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断了线一般。 林川心中一紧。 他放下笔,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笨拙的安慰。 他伸出双臂,将颤抖的身躯一把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突如其来的的怀抱,是如此的坚实而温暖。 陆沉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将脸深深埋进林川的肩窝,压抑了几个时辰的悲恸、恐惧与后怕,在此刻彻底决堤。 “呜……呜呜……”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滚烫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林川肩头的衣衫。 “我早跟他说过……不要跟那个老道士动手……他就是不听……” “非要去逞能……现在……现在弄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只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 “我就不该教他功夫……” 第1025章 北境战局 林川没有说话。 只是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她的哭声稍稍平复,他才低声道: “十二也是想让你看看,他不再是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小不点了。” “他长大了,想证明自己,能保护你们了。” “他就是个孩子!” 陆沉月猛地抬起头,一双眼又红又肿。 “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孩子,哪里需要他来保护?” 林川看着她这副又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心底一软。 他抬起手,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你不也是?” 陆沉月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他一下。 林川由着她发泄,顺势握住她的手,继续道: “行了,人没事就是万幸。那几块钢甲片,管不管用?” 提到这个,陆沉月的情绪总算稳住了些。 她从他怀里稍稍退开,点点头。 “嗯。” “护住了心脉。” “不然……” 她没再说下去。 “那就好。” 林川也松了口气。 “回头我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给你和他,都弄一件软猬甲。” “什么甲?” 陆沉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用极细的钢丝,混上天蚕丝,编成贴身的衣服。” 林川平静地说着, “刀砍不进,针扎不入。嗯……话本里说的。” 陆沉月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总能拿出匪夷所思之物的男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怪物。” 林川笑了笑,没反驳。 屋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陆沉月眼底的悲伤褪去后,重新燃起的,是火焰。 “我想杀了那个老道士。” 林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那双温和的双眼也骤然变得锐利。 “除非你有万全的把握,一击必杀,否则,我不同意。” “我有把握。”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真的?” “嗯。” “此事,以后再说。” 林川皱起眉头,想将此事暂且压下。 “不行。” 陆沉月态度坚决。 林川看着她眼里的偏执,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今天绕不过去。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他已经跑了。” “他手下的人被我们抓了大半,损兵折将,他不敢再留在盛州地界。”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在搜捕,他像只过街老鼠,躲藏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敢露面?” 陆沉月抿紧了唇,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川迎着她的目光。 “他这种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北边跑,去投靠镇北王。” 陆沉月的眼底,终于闪过一抹慑人的寒光。 林川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保证。” “会让你,亲手杀了他。” “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 …… 第二日。 巨大的议事堂内,一张舆图铺满了整张书案。 标记密密麻麻,勾勒出女真大军的铁蹄轨迹与大乾各方守军的布防轮廓。 林川立于案前,旁边站着南宫珏、胡大勇一众铁林谷军政核心。 “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是要重新梳理北境战局。” 林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反复推演,真正的对手,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南宫珏上前一步,目光钉在舆图上。 “大人是觉得,女真人南下,还有幕后推手?” “女真作乱的势头太诡异了。”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推到案前。 “这些是近期汇总的数十份情报,我们前前后后,已经反复梳理了很多次。” “可越是梳理,我越觉得整个局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他说着,手指划向舆图东侧,那片被红色标记密集覆盖的区域。 “先看东线,战况惨烈。” “情报显示,女真攻势极猛,连克数城,如今已将沧州死死围住。” “现在的沧州,是一座孤城。” 胡大勇的嗓音响起:“沧州是东平王的地盘,沧州若成了孤城,他八成要跑。” “他一定会跑。” 林川点点头,“东平王绝不会为了区区一座孤城,拼光自己的家底。他放弃沧州,只是时间问题。” 周振的脸色难看起来:“可东平王一撤,东线防线就全完了!女真主力就能长驱直入,整个北方恐怕就被打穿了!” “说的没错,但这恰恰是第一个诡异的地方。” 林川话锋陡转,指尖横移,点在了西侧。 “和东线的惨烈完全相反,西线的战局,异常平静。” “按常理,女真大军南下,在保州必有一场血战!” “可事实呢?”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真大军在保城外徘徊数日,十日前,悄无声息地拔营南下,直接绕开了保城。” “你们觉得,这背后若是没有猫腻,可能吗?” 南宫珏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说镇北军……和女真人有勾结?” “不一定是勾结。” 林川冷笑一声,“没有盟约的勾结,才最可怕。” “镇北王开放一条走廊,让女真人顺利南下。作为交换,女真人不碰他的核心驻地和粮道。” “他们各取所需,就能把整个北境的战略平衡,砸得粉碎。” 胡大勇皱起眉头:“可是大人,若镇北王真敢这么做,他就不怕引狼入室,玩火自焚?” “他当然不怕。” 林川的眼神透出一股寒意。 “因为在他眼里,女真人就不是狼,而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镇北王野心滔天,从不甘心屈居人下。他想借女真这把刀,替他扫清南下的所有障碍,然后,他再站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南宫珏沉吟道:“可是大人,这些都是几日前的情报了。如今女真的先头部队,恐怕早已抵达了新的战场。我们凭这些过时的情报推演,恐怕会有很大的偏差。” “说的没错。” 林川坦然承认。 “身在盛州,我们看北境,就像隔着一层浓雾。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预判,提前落子。” 他的指尖在“保城”的位置轻轻一点,随即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 “绕过保城后,女真西路军的去向,我推断有三种可能。” “第一,取道衡水、邯州,兵锋直指开封!” “开封是豫章王的腹心之地。一旦门户邯州失守,豫章王经营多年的中原领地,将直接暴露在女真铁骑之下。”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1026章 幕后棋手 “若是如此的话……” 南宫珏补充道,“豫章王必然会从东线抽调主力回援自保。” “这等于变相帮了东线的女真大军。” “这一步,既打豫章王的七寸,又瓦解东线防御,一石二鸟。” “但风险也大,目标太明确,容易招来各方势力的联手绞杀。” 林川点点头:“没错,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推断的话,还有第二条路。” 他指向第二条线路。 “第二种可能,借道太州,翻越太行,佯攻青州。” 胡大勇立刻道:“佯攻青州?那我们不怕!大人早已调派两万血狼卫驻防,再加上铁林谷的支援,管教他有来无回!” “没错。”林川点头,“所以我认为,这条线路的真实目的,或许是女真内部派系为了抢夺从青州到朔州的大片沃土与粮道,作为他们内斗的筹码。对我们有威胁,但不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至于第三种可能……” 他沉默片刻, “我还没完全看清。只是觉得,这次女真南下,太突然了。他们与大乾议和才两年,内部甚至没有达成统一意见就悍然出兵。”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只手在推动。” 众人沉默下来。 周振犹豫道:“若是按西路的分析,那就是镇北王了。” “对,但这是果。”林川点点头,“我们要推断的是因。” “因?”众人面面相觑。 “我曾想过两个人。” 林川的目光变得幽深。 “一个,是本该坐上皇位的二皇子。另一个,就是镇北王。” 胡大勇不解道:“二皇子?他为何要勾结女真?” “自然是为了皇位。” “不过这个可能,已经排除了。” “女真正在猛攻东平王的沧州,而东平王,是二皇子最忠诚的走狗。没有哪个棋手,会用敌人的刀,砍断自己的手臂。” 胡大勇困惑道:“那排除了二皇子,不就还是镇北王?” “我的问题是——” 林川环视众人, “如果女真南下,是一场几个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布下的局,这背后的棋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太州城。 朔风卷雨,掠过城头,吹动那道苍老身影。 镇北王身披大氅。 大氅边缘随风起伏,掩不住的岁月沧桑。 他负手而立,手指蜷缩。 目光越过城下军营,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如北境此刻的局势。 三月了。 他心中喟叹。 记忆里,江南三月早已绿意盎然,繁花似锦。 暖风拂过,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与水汽温润。 可北境寒意迟迟不散。 田埂绿芽才挣破冻土,怯生生露出嫩黄,像在试探世间冷暖。 但终究,大地颜色已悄然变化。 这点点生机,带着倔强韧性。 “窝囊的年月啊……” 镇北王低声呢喃。 窝囊的年月,也是英雄豪杰辈出之时。 他目光投向东北方。 那里是女真铁骑南下的方向。 就在太州面前,大军堂而皇之地经过,进入太行。 自燕云至津州,数千里疆土早已沦为战场。 有许多义军揭竿而起。 乡勇、侠客、卸甲老兵,都拿起兵器,投身对抗女真的战斗。 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这乱世中奋力挣扎。 英雄与侠士传说在坊间流传。 有人单枪匹马斩杀女真百夫长,有人舍身烧掉女真粮草营。 而更多人,悄无声息倒在血泊里,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愚蠢! 这样的抗争与牺牲,如萤火微弱,没有任何用处! 有什么用呢? 津城已经破了。 二十万百姓,大半惨遭屠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昔日繁华城池,如今已成人间炼狱。 即便仍有身影在废墟中抗争,用最后力气守护家国尊严。 可女真人拿下的区域,依旧不断扩大。 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衣衫褴褛。 饿了啃一口干硬窝头,渴了喝路边冷水。 稍有不慎,就可能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早晚有一天,那江南之地,也终将体会到天地动荡的战栗。 有什么用呢? 这是北境。 他是镇北王。 穷尽半生,他南征北战,殚精竭虑。 一心想要扩张大乾领地,让镇北军威名响彻四海,让自己的名字载入史册。 可到头来,回头望去。 那些征战功勋,那些扩张土地,不过一场空。 曾经,他以为自己不够努力,以为麾下将士不够勇猛。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想明白。 根源,从来不在女真强悍。 而在,大乾太弱。 国弱,民弱。 弱在朝堂腐朽,弱在人心涣散。 这样的大乾,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留着有何用?! 一阵寒风掠过,镇北王忍不住咳嗽几声。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 他抬手按住胸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已老去,岁月不饶人。 几个儿子中, 老大愚蠢,老二空有蛮力。 唯有老三。 沉稳睿智,有运筹帷幄之能,是他心中…… 那个唯一人选。 可想扶老三上位,谈何容易?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其他藩王虎视眈眈。 没有不世之功支撑,根本不可能撼动现有格局。 想到这里,镇北王眼神骤然锐利。 原本浑浊的瞳孔中闪过精光。 他望向城下镇北军军营。 营中旗帜飘扬,甲胄鲜明,数万将士严阵以待。 那是他穷尽一生的心血。 这份留给老三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 “景瑜啊!” 他唤了一声。 朔风呜咽,将这声呼唤拉得悠长。 “父亲!”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他看着只有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铠甲,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镇北王第三个儿子,赵景瑜。 镇北王点了点头,并未回头。 他的三个儿子里面,老大老二,见了他,永远是毕恭毕敬,口称“父王”。 王是君,王是天。 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 只有老三赵景瑜,永远只叫他“父亲”。 亲是血脉,亲是家人。 那是儿子对父亲的依靠。 镇北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赵景瑜身上。 这个儿子,没有老大的市侩,也没有老二的悍勇,身形甚至有些单薄,常年一袭青衫,看着倒像个江南来的文弱书生。 可眼下穿着这身盔甲,还挺像那么回事。 镇北王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头比他更狠的狼。 “你说,这偌大的北境,千万军民,为何要靠我养着?”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赵景瑜上前一步,与父亲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城下连绵的军营。 “因为朝廷靠不住。” “说下去。” 第1027章 锋芒毕露 “往年开春,父亲上奏的军需钱粮,过兵部、户部两道手,层层盘剥!” “真正能到北境的,不足五成。” 赵景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那五成,还是兵部户部赏下来的恩典。” “陈米烂谷,已是天大的仁慈。” “儿子在粮仓亲眼见过,一个麻袋,能倒出来的半袋沙!” “若非赵家每年倾尽家财补贴,将士们还没见到鞑子,就先被朝廷的‘恩赏’给活活噎死了!” 这番话,他说的冰冷。 “所以,镇北军名为大乾之兵,食的却是父亲之禄。” “将士们只知有镇北王,不知有皇帝。” “因为远在江南的那位陛下,看不见北境的风雪,也听不见边关的号角。” “他只会用一道道圣旨,催着父亲出兵,催着将士们去死。” “好换他歌舞升平,安享太平。” 赵景瑜抬头,眼底寒气毕露。 “儿子这几年在京城,算是开了眼。”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文官,视我等为拥兵自重的武夫,恨不得日日上奏,将咱们全家满门抄斩。” “京城的勋贵们,嫉妒父亲镇守北境之功,明里暗里使的绊子,比女真人的刀子还黑!” “他们只看到父亲的尊崇,却看不到父亲为此付出了什么!” 说到最后,他攥紧拳头。 镇北王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幽幽看了他一眼。 “为君者,当波澜不惊。” 赵景瑜身躯一震,随即垂下头颅。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失态了。” “呵呵……” 镇北王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剧烈地牵动了胸口的旧疾,让他佝偻下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父亲!” 赵景瑜连忙上前扶住他。 镇北王摆了摆手,直起身,那只苍老而布满厚茧的手,重重拍在赵景瑜的肩膀上。 “冲动是好事。” “有些事,只有冲动,才能去做。”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不冲动,难道要学京城那帮软骨头,跪着死吗?” 赵景瑜猛然抬头。 他从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片燃烧的火海! “是,父亲!” “前途凶险,你要时刻谨记,棋局的每一步,都有许多选择。” 镇北王压低声音,字字如铁。 “但走出一步,便再没有退路。” “儿子明白!” 镇北王点点头,松开了手。 “去吧。林川那小子,已经把前路给你扫了大半,接下来,你只管走便是!” “是,父亲!” 赵景瑜重重抱拳,再不多言。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 他来到大营。 一队亲兵早已披甲执锐,肃然等候。 见他到来,数十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目光狂热。 “恭迎三殿下!” 赵景瑜翻身上马。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 这是只属于父亲的亲卫,今日开始,臣服于他! 他勒紧缰绳,高高举起右手。 而后,猛然握拳! “传我将令!” 冰冷的声音,穿透朔风。 “目标,平阳关!” “绞杀,女真主力!” 铁蹄如雷,战马嘶鸣,镇北军数卫兵马悉数开拔。 他们将在平阳关摆开阵势,等待着从绝陉口撤离的女真大军。 数万女真的人头,将是赵景瑜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镇北王站在城墙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阵容。 大军远去的烟尘,如一条土龙,蜿蜒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任何一个顶尖的棋手, 在落子之前,心中早已推演了千百种变化。 而这一局棋,他布了太久。 久到从黑水部的那个叫耶律延的小子,带着使团踏入北境的那一刻,种子便已埋下。 直到今天,终于生根,破土。 今日女真这一步棋,他做了好几种准备。 没想到,结果令人欣喜。 既探出了林川那小子的底, 也顺手给老三,添上了一笔足以封侯的泼天大功。 “景岚!” 他忽然开口。 身后不远处,二公子赵景岚一个激灵。 他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父王!” 镇北王缓缓转身,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落在赵景岚的身上。 “你对本王的安排,可有异议?” 赵景岚闻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 镇北王发出一声冷哼, “你跟你大哥那点出息,整日里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用?” “本王给你的,才是你的。” “不给你的,手就给本王老实揣在袖子里,别乱伸!” 赵景岚的身子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儿臣……明白。” 镇北王看着他这副模样,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你也不是没有机会。” 赵景岚猛地抬头。 “父王……” 镇北王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带上你的人,去把津州拿回来。” “津……津州?” 赵景岚愣住了。 女真大军,不是刚刚才血洗了那里? 镇北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怎么,你觉得跟在老三屁股后面,去杀几个女真人,就算功劳了?” “父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津州它……” “攻城略地,开疆拓土!” 镇北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这,才叫不世之功!” “女真不打,你有机会拿回来吗?” 赵景岚呆住了。 他看着父亲眼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野火,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谢父王成全!” 片刻之后,他才直起上身,膝行两步,重重叩首三次。 咚!咚!咚!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镇北王深深一躬。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猛然转身,大步离去。 城墙上,朔风呼啸。 转眼间,便只剩下镇北王与大公子赵景渊二人。 一个如山,一个如蚁。 赵景渊看着二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弟大军消失的方向。 最后,目光绝望地落在了父亲那座铁塔般的身影上。 老二,老三,都有了去处。 都有了天大的功劳等着他们去拿。 唯独他,被剩下了。 被忘掉了。 一阵风卷过,赵景渊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在镇北王府,一个没有用处的儿子,下场会是什么?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镇北王脚边,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父王!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再也不敢跟二弟三弟争了!父王,您饶儿臣一命吧!” 镇北王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孽畜。” 他缓缓开口,怒道, “你怎么会觉得,本王会想杀你?” 赵景渊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一脸茫然。 “父、父王……” “虎毒尚且不食子。” 镇北王目光阴冷, “你再无能,也是我赵承业的儿子,本王还不至于亲手处理掉。” 赵景渊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镇北王话锋一转。 “说起来,城郊那个农庄,你经营得还算不错。” “啊?”赵景渊彻底懵了。 “去年你孝敬的那几坛酒,味道尚可。” 镇北王语气平淡, “既然你喜欢跟那些花鸟鱼虫,瓜果蔬菜打交道……” “就在那儿养老吧。” 话音落下,镇北王不再看他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赵景渊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没死。 可他,也已经死了。 镇北王感受着城头的风,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容。 棋盘上,车马炮,都已出动。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坐镇东宫的殿下了。 “希望你的棋艺,别让本王失望才好。” 第1028章 关门打狗 厮杀声震耳欲聋。 点燃了平阳关山谷的死夜。 数万女真大军,摩肩接踵,人马嘶鸣,挤在十余里长的山道上。 纳兰赤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一条狗反咬一口。 镇北王在他率军撤退的这一刻,堵住了平阳关这道唯一的生路。 夜幕漆黑。 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吞噬。 “嗖——嗖嗖!” 无数火矢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的尾焰,将整条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飞掠的火光下,是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人影。 “镇北王!赵承业!”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狗!” 纳兰赤双目赤红,脸上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不住地抽搐。 身后,是绝陉口方向的雷霆火器。 眼前,是平阳关铜浇铁铸的城墙。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儿郎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纳兰赤高举战刀,刀锋直指平阳关上攒动的人影,声嘶力竭。 “冲过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杀——!” 女真骑兵纷纷翻身下马,与步卒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朝着那座横亘在山谷中的关隘,发起了决死冲锋。 密集的火矢落在墙体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守军的营墙由原木与夯土筑成。 火矢撞在上面,只激起一阵白烟,旋即熄灭。 前排的人奋力举起盾牌,将梯子搭向墙头。 下一刻,数不清的巨石与滚木从黑暗中砸落。 梯子瞬间粉碎。 连带着梯子上攀爬的血肉之躯,一同被碾成模糊不清的肉泥。 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更汹涌的喊杀声与弓弦的嗡鸣彻底淹没。 伤者在地上翻滚,随即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无情踩踏。 营墙后的士兵从掩体后方探身,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箭矢。 每一轮齐射,都像割麦一般,收割掉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地上插满了燃烧的箭矢,如同一个诡异的火把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别无选择。 女真人的攻势,在这道死亡隘口前,被彻底绞碎。 夜色愈发深沉。 赵景瑜站在关隘最高处。 身后的亲兵为他擎着一面大纛。 他手里空空如也,连一把佩剑都没有,只是捏着一方丝帕,时不时地在鼻尖前扇动两下。 身为镇北王三子,他自幼只读圣贤书,从未习武。 穿着这身盔甲,只是为了让父亲看着开心些罢了。 在他看来,舞刀弄枪,那是莽夫所为。 用蛮力解决问题,是最低级,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就像眼前这般,肮脏的血污,刺鼻的腥气,粗鄙的嚎叫…… 简直是对他五感的无情折磨。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抱拳道:“三殿下,天色已晚,还是回去歇息吧!” 赵景瑜眉头微蹙,瞥了眼下方混乱的战场。 “不急。” 副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赵景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心头一凛,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轰隆隆! 巨石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进攀爬的人群中。 滚石檑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攀爬的女真士兵成片成片地滚落下去,又带倒了更多向上攀爬的同伴。 山壁很快被鲜血和肉泥浸染,变得湿滑泥泞。 可后面的人,依旧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向上。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数万女真大军被死死摁在这狭长的山谷里,像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蛮力,连扭动一下都困难。 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马背上的王者。 可在这里,战马成了累赘,引以为傲的骑射更是无从谈起。 时间仓促,又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 只能用战刀去砍伐山壁上那些稀疏的树木,试图就地造出几架简陋的云梯。 好不容易凑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用皮带胡乱捆扎在一起,就成了一架“云梯”。 十几个士兵扛着这东西,嗷嗷叫着冲向关隘下方,还没等架稳,头顶滚落的一块石头就将梯子和人一起砸成了肉饼。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渐渐停了下来。 天还没亮透。 蜷在尸骸边的士兵们,机械地啃着冰冷的干粮。 堆叠的尸体堵住了半条山道,未灭的火星,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血腥、硝烟,还有开春冻土翻上来的腥气,令人作呕。 纳兰赤一夜没合眼。 亲兵递来水囊,他只抿了一小口,任由冰冷的水刺过喉咙,压下那股灼烧感。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 雾太浓。 浓到连平阳关的轮廓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 再耗下去,不用打,人就垮了。 昨夜的疯狂与绝望褪去,此刻的他,只剩下冷静。 纳兰赤推开亲兵,拄着弯刀,挣扎着站起。 他没再去看那座被浓雾包裹的关隘。 看不清人,就看地。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囚笼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十里山道,是巨斧劈出的裂缝。 西窄,东阔。 平阳关的营墙,就建在东段开阔处,与两侧崖壁连为一体,封死了所有去路。 崖壁,有问题。 纳兰赤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侧崖壁,光秃秃一片,是死路。 右侧崖壁,坡度稍缓,上面有几道被山溪冲刷出的纵向凹痕! 冰雪初融,水流不大,但足以冲开落脚点! 他的视线继续东移。 平阳关营墙与山道衔接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折角。 山道在此处转了一个钝弯。 为了贴合山势,营墙也必然在这里转弯。 只要是转弯,只要是衔接,就必然存在薄弱点! 夯土墙,最怕的就是接缝! 而且,折角处会形成视野盲区,守军的箭矢和滚石,不可能同时覆盖两个方向! 纳兰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猛地转回,望向山道西端。 那里最窄,雾气最浓。 他记得,昨天经过时,那里的崖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水潭。 冬天的积雪融化,汇聚于此。 水! 一个念头,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浓雾为掩护,右壁为突破,折角,潭水…… 另有大用! 一条向死而生的破局之策,豁然贯通! 纳兰赤拄着刀,站在晨风里,胸口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了骇人的精光。 赵承业,你这条老狗。 想看我纳兰赤困死在这里?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给谁准备了坟场! 第1029章 绝境寻生 他招来三个千夫长,用刀尖在泥地上划出几道线。 刀尖指向西侧山道尽头。 那里是追兵的方向。 “那丹合答!” “你挑两千死士,带上火油、干草,去西边那个水潭。” “把油,全泼进泥里。” “对方若是追来,就点火!” “任务只有一个,拖住他们一天!” “一天之后,你们是死是活,我不管。但追兵的马蹄,绝不能踏过火线半步!” 领命的千夫长,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他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头领放心!” 他转身,大步离去,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愿为死士者,随我来!” 纳兰赤的刀尖,又移向东边。 “沃赫阿吉!” “你挑五千人,把这山道两边的树全给我砍了,不管造成什么狗屁样子,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云梯和撞车!”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第二名千夫长。 “白天,对着关墙喊,骂赵家祖宗十八代都行,动静越大越好!” “晚上,把所有能点的火把都点起来,插满整个山道,让对方以为我们疯了,要拿人命填平他的营墙!” “记住,你们是狼,不是蠢猪。只嚎,不咬!” “把镇北军所有的眼睛,都给我死死钉在正面!” 第二名千夫长眼神阴鸷,点了点头: “明白,用咱们五千人的命,给他们唱戏。” 他转身快步离去,开始集结人手。 最后,纳兰赤的刀尖,缓缓划向右侧,停在那个不起眼的折角处。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是那条唯一的生路。 “瓦克善!想不想回家,抱你的娃?” 第三名千夫长,眼睛通红,点了点头:“头领,你吩咐就行!” “你挑八百个能在山上追狼的好手。带上短刀、斧头、绳索,今夜三更,从右边那几条溪流凹痕摸上去。” “你们的目标,不是墙头,是这里!” “夯土墙的接缝,是它的软肋!用刀斧,给我把它挖开!” “动静要小,下手要快!” “一旦撕开缺口,点燃狼烟为号。” 千夫长盯着那道痕迹。 半晌,只说了一句:“头领,等我信号。” 三道命令,三路人马,如三支箭矢射出。 死寂的山道,渐渐沸腾。 要么,杀出去,活。 要么,埋在这里,死。 …… 十几里外的山坳。 平阳关战事爆发的消息传来。 血狼卫的追击戛然而止。 他们奉命停止追击,开始就地布防。 无数斥候被撒了出去,沿着四周的山脊,像盯着猎物的狼群,监视着女真大军的动向。 更多的前线消息,正像溪流汇入江海,陆续传到后方。 铁林谷,内城。 陈家院落。 庞大彪脚步匆匆,带着前线的军报闯了进来。 陈远山听完汇报,久久不语,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赵承业……”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驱狼吞虎不成,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啊……” 庞大彪满脸困惑:“将军,末将愚钝。” 陈远山冷笑一身。 那笑意里不见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 “我跟了他多少年?” “他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他放女真人入关,目的为何,或许只有天知道。” “但他这只老狐狸,从不做只有一种结果的买卖。” “他知道林川善战,女真打青州,未必能赢。” “一旦女真人败退,就意味着林川赢了。” “到那时,他赵承业在盛州,在朝堂,将背上何等骂名?” “投敌!叛国!” “那老狗一生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羽毛。” “他怎会容许自己晚节不保?” 陈远山的声音冷了下去, “所以,对女真关门打狗,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把女真人彻底葬送在平阳关,这天大的功劳,就还是他赵承业的!” 庞大彪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咱们……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要惹一身骚?!” 陈远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良久,他坐了下来。 “笔墨伺候!” 一张白纸铺开,他提笔挥毫,写下一封信。 信封用火漆封死。 “八百里加急,送往西梁城!” “亲手交给阿茹公主!” “告诉她,想救林川,就按信上说的办!” 几名骑手领命。 战马嘶鸣,卷起烟尘,绝尘而去。 …… 数日后。 盛州城郊,靖安庄。 春日的暖阳洒在一处宽阔的院子里。 院中地面被夯得平整坚实,数十台织机错落摆放,形制各异。 有的是传统的卧式织机,机身笨重,需两人配合才能操作; 有的是刚从铁林谷运来的立式织机,结构简洁; 还有几台,搭起了木头架子,显是未完成的雏形。 林川和南宫珏并肩蹲在最中间一台织机前,身形几乎被高大的机架挡住。 这台织机是铁林谷匠人们的试造品,比传统织机少了两根横木,多了个可拆卸的踏杆。 林川摸着机架上的卯榫接口,眉头微蹙起来。 “踏杆的角度不对。” 他头也不抬,“织工踩下去时,力道会被机架分散,经线提不起来,纬线就织不密实。” 围在四周的十几名匠人,纷纷点头。 有人拿炭笔在本子上记录着。 他们都是铁林谷的好手,擅长冶铁与木工,没多久,就一个个撸起袖子,有的拿着墨斗在机架上划线,有的搬来木楔调整踏杆角度,还有的蹲在织机下方,伸手摸索着传动的木轴,不时低声讨论着。 “侯爷说得是!” 一名年长的匠人敲了敲踏杆与机架的连接处, “这里的卯眼开浅了,踏杆晃动太大,得加深半寸,再嵌个铁箍固定。” 林川站起身来,绕着织机走了一圈。 目光落在织机顶端的经线轴上。 那轴子是整根实木雕成的,沉重无比,需两三名匠人合力才能抬动。 他伸手转了转轴子: “经线轴太沉,换线耗时太久,若是能改成可拆卸的分段轴,织工一人便能操作。” 匠人们闻言,又纷纷看向经线轴。 一名年轻匠人挠了挠头: “分段轴倒是不难做,可若是衔接不牢,容易跑偏,织出的布就会歪歪扭扭。” “这好办。”林川直起身,“用铁皮做个轴套,轴套之间用铁销连接,既轻便,又能保证衔接紧密。” 那年轻匠人眼睛一亮: “大人这个想法好!至少能值五个创新分!” “那奖励的银子,就给你们分了吧!” “谢大人!!”众人齐声喊道。 第1030章 太子之怒 “行了,我能提出来的意见,也就这些了。” 林川两手一摊,将掌心的木屑拍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默立在旁边的南宫珏,眉梢一挑。 “怀瑾,你呢?可有什么高见?” 南宫珏正看着那些匠人叮叮当当地拆卸木架,神情有些恍惚。 听见林川问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的儒衫,再看看周围飞扬的木屑和工匠们满是油污的手,不由得苦笑一声。 “大人,您这是在为难怀瑾。” 他摇了摇头,“这些榫卯、铁销,在怀瑾眼中,与天书无异。我只怕一开口,就要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了。” 旁边一个正在用墨斗弹线的老匠人闻言,咧嘴一笑。 “南宫先生说笑了!您是动笔杆子的,那可是天大的本事!咱们这些粗人,只认得手里的锤子和凿子。” 林川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南宫珏的肩膀: “老王师傅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嘛。” 他眼神明亮起来, “王贵生不在,我就负责让这机器效率提起来,你负责算清楚,它转起来之后,能多织出多少布,养活多少人,又能给咱们库里添多少银子。” “大人放心,这纸和笔,便是怀瑾的刀枪。” 南宫珏笑着拱手,“不过大人,您是如何对这些机括之术了如指掌的?怀瑾读过的书中,可从未记载过这些奇思妙想。”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忙碌的匠人们也都竖起了耳朵,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也憋了很久了。 林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天际。 “书中没有,不代表天上没有。” 他拖长了音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啊……梦里跟神仙学的。”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谁也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侯爷在开玩笑,院子里的气氛更加轻松热烈。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神色凝重,快步从庄子外跑了进来。 “侯爷!”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青州急报!” …… 东宫。 人未至,声先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殿内深处传出。 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太子妃苏婉卿刚迈上石阶的脚步骤然一顿,秀眉微蹙。 她侧过脸,看向旁边吓得一哆嗦的小太监: “殿下为何事动怒?” 那小太监神色紧张,小声道: “回……回娘娘,兵部刚递了消息进来,说是……说是北边那位王爷上了折子,打了大胜仗!” “大胜仗?”苏婉卿一愣,“这不是大喜事?为何动怒?” “可王爷在折子里,还弹劾靖难侯……通、通敌……” 苏婉卿心头一凛:“通敌?” 小太监点点头:“是……” 苏婉卿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退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踏入殿门。 殿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地毯,一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静静躺着一本奏折,分外刺眼。 太子赵珩正背对着殿门,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是气得不轻。 苏婉卿没有出声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默默走到他身边,然后,就那么提着裙摆,缓缓蹲下身,伸手要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别碰!” 一声怒喝自身后炸响。 赵珩猛地转过身。 可当他看清是苏婉卿时,满身戾气瞬间泄了个干净,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别动,仔细割了手……让宫人来收拾。” 苏婉卿抬起头,仰视着自己的丈夫。 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眼中的焦躁。 她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殿下,这手要是真割了,也不过是疼上几日,仔细养着,总能好全的。” 她的目光悠悠转向地上的狼藉。 “可有些事,若是处置错了,在身上留下的,就不是一道能愈合的伤口,而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疤痕了。” 赵珩身形一震。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清明如镜的眼眸,胸中那股憋闷的狂怒,竟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给抚平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说得对。” 他声音有些疲惫,“是孤失态了。” “父皇龙体欠安,如今朝政尽在殿下之手。您的一举一动,满朝文武可都盯着呢。” 苏婉卿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弯腰捡起奏折, “不是打了大胜仗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殿下为何还生这么大的气?” “喜事?”赵珩冷笑一声,“一场泼天大胜,为何偏偏要掺杂这等卑劣心思?自己打了胜仗还不够,非要踩着别人的功劳簿往上爬!” “林川在盛州稳住后方,功不可没,他倒好,反咬一口!说林川私通鞑子,言之凿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苏婉卿抬起眼,轻声问:“殿下信了?” “信?” 赵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反笑出声。 “孤怎么可能信!” “林川是什么人,孤比谁都清楚!他要是会通敌,岂会为孤做这么多?!” 赵珩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镇北军打的是大胜仗没错!可女真是女真,鞑子是鞑子,他把两件事合二为一,为什么?他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当孤的脑子被驴踢了?” “既然殿下不信,那还有什么可气的?” 苏婉卿走上前,抚平赵珩身上的褶皱。 “这奏折,得分开看。” “分开看?”赵珩一愣。 苏婉卿点点头:“镇北军大胜,是功。这一条,殿下要赏,而且要大赏特赏,昭告天下,扬我国威。这是君心,是安抚北境军民的阳谋,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尖在那奏折上轻轻一划。 “至于弹劾靖难侯……这是递给殿下的一个难题,也是一把刀子。” “他上折子是他的事,殿下如何回应,才是殿下的事。这满朝文武,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殿下如何处置这把刀子呢。” 赵珩的脚步停了下来。 狂怒的火焰,被妻子这几句话瞬间浇灭。 他定定地看着苏婉卿,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胸中那股浊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婉卿……” “你总能让孤看清迷雾!” 第1031章 三大罪状 翌日。 “平阳关大捷!” “镇北军大破女真西路军,斩首两万余级!夺回津州重镇!” 消息传开,整座盛州城陷入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中。 酒肆茶坊,人满为患。 掌柜的直接搬出窖藏的陈酿,逢人便倒,不收分文。 小贩挑着担子,将瓜果点心塞进欢呼雀跃的孩童手里。 连街角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拄着拐杖,仰天恸哭。 虽有消息说,贼首纳兰赤借浓雾掩护,率数千精锐打开一道缺口,冲破包围圈,仓皇逃窜。 但这丝毫未能影响这场狂欢。 两万颗货真价实的头颅,是女真南下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 女真西路军主力尽丧,晋冀之危已解,这便足够了! 更让百姓津津乐道的是,镇北军此役过后,竟成了大乾立国以来,唯一一支正面击溃过鞑子与女真的绝世强军! 街头巷尾,对镇北王赵承业的赞叹不绝于耳。 连带着他那两位在前线立下大功的世子,也成了百姓口中的英雄。 “说起来,当初靖难侯林川南下勤王,不也是奉了镇北王的将令么?” 酒馆里,有人一拍桌子,满脸红光地高喊。 “镇北王麾下,真乃神将如云啊!”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同。 林川在盛州平定内乱,收复失地。 镇北军在平阳关大破女真。 两场大功,交相辉映,更显出镇北王知人善任,治军有方。 一时间,盛州朝堂,无论派系,奏折如雪片般飞入皇宫,皆是称颂镇北王护国之功,请朝廷大赏特赏。 盛州城的欢腾,如烈日当空,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然而,就在这喧嚣之下。 朝堂大殿之内,空气却有些阴沉。 御座之上。 太子赵珩冷眼观望。 殿下,官员们一个个垂眉敛目,仿佛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唯有寥寥数人,眼底精光闪烁,在人群中交换着隐秘的视线。 死寂中,一名青袍御史排众而出,手持朝笏,躬身。 “臣,弹劾靖难侯林川!” 轰! 如惊雷在寂静的殿中炸响。 那些垂着头的官员猛然抬头,满眼惊骇。 那御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靖难侯林川,坐镇盛州,手握重兵,却任人唯亲!” “其麾下盛安军,自将领至士卒,皆为其旧部亲信,提拔任用,只凭个人喜好,不问军功战绩!长此以往,盛安军将只知有林川,不知有朝廷!此军已成林川私军,实为我大乾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 一名兵部武官紧跟着出列: “臣,亦弹劾靖难侯林川!” “林川有三宗罪,臣呈请殿下与诸位大人共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通敌!” “女真西路军为何仓皇退回平阳关?非其自愿,而是在绝陉口遭遇重兵埋伏,伤亡惨重!” “镇北军聚而歼之,固然是大功!可绝陉口设伏的军队,经查,竟是鞑子血狼卫与铁林谷的联军!” “血狼卫乃血狼部精锐!铁林谷乃林川私地!二者联手,伏击女真!这绝非巧合!” “林川暗通鞑虏,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哗——” 大殿之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通敌! 这罪名,比结党营私重万倍! 一旦坐实,就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那武官并未理会骚动, “其二,谋逆!” “铁林谷本就是林川辖地,此次设伏,动用大量火器,威力之猛,连女真铁骑都闻风丧胆!” “据密报,这些火器的原料,竟是铁林谷私自开采的铁矿与铜矿!” “朝廷铁律,铜矿为铸币之本,皇家专属,严禁私采!铁矿开采,亦需朝廷勘合!” “林川不过是青州卫指挥使,私开矿脉,擅造火器,更敢染指铜矿!此乃逾矩之罪,目无王法,形同谋逆!” “铜矿”二字一出,殿内惊呼声更甚。 若说通敌还可辩驳,那私采铜矿,便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的死罪! “其三,僭越!” “靖难侯在青州、孝州等地,大肆招募官吏,却废弃科举,改用策论取士!” “所选之人,多是些乡试都未过的布衣白身!” “如今二州百姓,只知有靖难侯,不知有朝廷!民间竟称其为‘林青天’,更有甚者,私下高呼‘林侯万岁’!” “此等行径,收拢民心,功高震主,与自立为王何异?!” 三宗罪。 通敌、谋逆、僭越。 条条致命,环环相扣,如三把尖刀…… 从不同方向,刺向林川。 刺向,太子刚开始倚重的靖难侯! 大殿之内,彻骨的冰冷。 御座之上,赵珩沉默着。 他很失望。 江南的硝烟才散去多久? 他原以为,这满朝文武能暂时放下派系之争,能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多持续片刻。 毕竟,江南百废待兴。 流民需要安置。 农田需要开垦。 河道需要疏浚。 桩桩件件,皆是国本。 可他错了。 欢呼声还在,朝堂之上,就已有人迫不及待地拔出了刀。 赵珩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中。 那些垂着头的官员,未必都是真心敬畏。 有人眼底藏着窃喜,等着看他和林川反目;有人面露迟疑,怕被卷入纷争;还有人故作凝重,实则在盘算着这场弹劾背后的深意。 满殿文武,竟无几人真正在意平阳关大捷的意义,无几人忧心江南的重建。 只想着趁此机会党同伐异,争权夺利。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了。 林川是他一手提拔的重臣,是他稳固储位的左膀右臂。 弹劾林川,就是在削弱他的势力;将“通敌、谋逆”的罪名扣在林川头上,就是在给他泼脏水。 连自己倚重的臣子都通敌谋逆,他这个太子,难辞其咎。 那些潜藏的势力,巴不得他陷入这样的困境。 江南平定后,他们已无立足之地,唯有搅乱朝局,让他声名受损,让盛州再次陷入混乱,他们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这场弹劾,不过是他们蓄谋已久的阴谋。 平阳关大捷,反倒成了他们发难的契机。 何其讽刺! 赵珩收回目光,眼中的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没有看向那两名弹劾的官员,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中所有臣工。 “平阳关大捷,女真西路军主力尽丧,晋冀之危已解。” “江南初定,流民待安,河道待疏,农田待垦。” “这,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可今日,孤站在这里,看到的,不是诸位同心协力,共商国是。” “而是攻讦!是构陷!是党同伐异!” “通敌、谋逆、僭越,好大的罪名!” “林卿是否有罪,孤会查,会审!” 赵珩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下方的百官,一字一顿, “但孤也想问问诸位。” “林卿在江南平乱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盛安军与叛军浴血奋战之时,你们又在做什么?!” “现在,仗打完了……” “你们的刀,倒是亮得很快!” 第1032章 绝地反击 “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那名青袍御史的身影,便成了一根刺。 他猛地踏前一步,躬下身去。 “殿下息怒!” “臣,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 “臣弹劾靖难侯,非为党争,更非构陷!” “林川所为,已在动摇我大乾国本!” “臣食君之禄,必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计,断不能坐视此等滔天罪行,因其尺寸之功而被轻轻放过!” 殿上,不少老臣的眼皮剧烈一跳。 这愣头青。 是真不要命了。 高阶之上,赵珩的面容已是一片寒霜,可那御史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的声音,愈发高亢。 “殿下说江南初定,当同心协力。臣以为,正因江南初定,人心思动,才更要斩除病灶,以儆效尤!” “殿下可知,如今江南百姓,只知有盛安军!” “军中将士,只知有主将林川!” “就连本该听命于朝廷的京营左卫,也唯林川之命是从!” “此乃乱世之兆啊!” “昔日藩王之乱,殷鉴不远!” “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豢养私军,而后尾大不掉?” “林川已有此苗头,若今日不加以遏制,他日羽翼丰满,朝廷再想制衡,恐怕……为时晚矣!” 这番话,让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武将都变了脸色。 军权。 是这个王朝最敏感的神经。 御史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那一张张或惊愕、或讥讽、或凝重的脸。 最终,他的视线重新钉回高坐之上的赵珩。 “殿下说臣等在平乱时未曾摇旗呐喊,便不该在战后横加指责。” “可功是功,过是过!” “平乱之功,朝廷已赏!” “靖难侯的爵位,青州的封地,殿下的恩赏,都是对他功绩的认可!但这,不是他能恃功自傲,践踏国法的依仗!” “私通鞑虏血狼卫,此乃通敌叛国之罪!” “私采铜矿,私造火器,此乃意图谋逆之罪!” “废科举,用私人,擅收民心,此乃逾越君权之罪!” “三宗大罪,桩桩件件,都踩在我大乾的底线上!”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身首异处,抄家灭族!” “臣,敢问殿下!” 御史猛地抬头,双目圆瞪,竟是直视赵珩。 眼中再无半分敬畏,而是赌上一切的疯狂。 “若今日因他有功,便可法外开恩。” “那他日,边关诸将,封疆大吏,人人效仿,个个拥兵自重,私通外敌,届时四境烽烟,社稷陆沉,殿下又当如何处置?” “难道,仅凭‘同心协力’四个字,便能让那些手握屠刀的骄兵悍将,放下武器,重归朝廷吗?!” 一声声质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臣,并非要否定靖难侯之功,更非想搅乱朝局。” “臣只是怕……” “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会毁于一旦!” “江南初定,当用重典!” “唯有严明法纪,让天下人知晓,大乾律法之下,功臣与草民,并无不同!” “如此,方能真正稳固社稷,安定民心!”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重归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觑着御座上那位殿下的神情。 谁知。 赵珩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怒斥,没有驳辩,只是一声极低的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漾开,让御史的后颈汗毛瞬间倒竖。 他缓缓起身。 一步。 一步。 走下台阶。 蟒袍下摆,在地板上无声地滑过。 他停在那青袍御史面前,垂下眸子,看着伏在地上的那颗头颅。 赵珩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说完了?” 御史身子一僵,下意识抬头。 视线撞进赵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冷。 他莫名心慌起来,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叩首: “臣……说完了!所言句句属实,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人头担保?” 赵珩低笑一声,“你的人头,值几斤几两?够不够抵得上林卿在江南平定叛乱时,救下的数万百姓性命?够不够抵得上盛安军将士浴血奋战,夺回的千里疆土?” 一句话,御史瞬间语塞。 赵珩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你口口声声说林川动摇国本,说他豢养私军、乱世之兆。” “可你有没有想过,盛安军为何只知有林川?”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回应,继续说道: “江南叛乱之时,朝局动荡,叛军势大,多少官员望风而逃,多少将领畏缩不前!是林卿,带着麾下,硬生生撕开了叛军的防线;是盛安军将士,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叛军的铁蹄,护住了那些你口中‘只知有林川’的百姓!” “将士们跟着他出生入死,百姓们受他庇护得以安居,自然敬他、服他!” “这不是私军,是民心所向!是军心所向!” 赵珩的目光再次落在御史身上,语气冰冷, “你把这份生死与共的信任,说成是豢养私军;把百姓的感恩戴德,说成是收拢民心、逾越君权。依孤看,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借‘法纪’之名,行构陷之实!” 御史脸色煞白,急忙辩解: “殿下!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 赵珩声音陡然拔高, “林卿已经去了平南大将军一职,就是怕尔等攻奸之辈,其心昭昭,其志烈烈!” “依孤所见,你是眼瞎了!!!” 一声痛骂,满场皆惊。 众臣一片惊愕的目光投过来。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大动肝火。 御史大汗淋漓,喊道: “殿下,臣一片赤心!林川私通鞑虏、私采铜矿,皆是铁证……” “殿下,臣有本奏——” 一声沉稳的呼喊,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其他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李若谷排众而出。 赵珩的目光转向他,眼底的寒意收敛了些许:“准奏。” 李若谷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启禀殿下,林侯于数日前便已呈上密报。密报言明,西北血狼部与女真素有世仇,可借粮草之利,劝其归顺,以为我大乾抗女真之臂助。为防女真狗急跳墙,绕道攻打青州,林侯已密令青州府筹备粮草,遣使前往血狼部进行招抚!” 他稍作停顿,环视众臣, “此番绝陉口伏击,血狼卫与铁林谷联手,并非私通鞑虏!而是血狼部为表归顺诚意,向我大乾送上的一份投名状!” “如今,血狼部阿茹公主的亲笔归降信,已送至铁林谷,不日便将递入朝中!” “请殿下明察!” 第1033章 兵来将挡 嗡—— 整个大殿瞬间鼎沸! “什么?血狼部归降了?林侯这手笔也太快了!” “原来是招抚!” “我说呢,难怪敢跟血狼卫搅和在一起!” “那刚才御史大人弹劾林侯通敌……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先前跟风弹劾林川的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支持太子的官员则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名兵部武官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殿下,臣有异议!” “爱卿但说无妨!” “臣请奏——女真西路军自北境南下,途经保州时竟秋毫无犯,反而绕了个大圈,直奔太行、剑指青州!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林侯去的!后来被林侯麾下与血狼卫一顿胖揍,才仓皇败退,被困于平阳关!” 武官抬起眼,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臣心里头就纳了个闷!” “女真几万大军,那都不是几只兔子,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穿过了镇北军的防区,镇北军为何跟瞎了一样,毫无察觉?为何不加阻拦?” “更蹊跷的是,女真前脚刚溃败,镇北军后脚就神兵天降,在平阳关设下了重围!” “这他娘的……这分明是故意把女真人往林侯的刀口上赶!眼看两边打得头破血流,再出来截杀溃兵,坐收渔翁之利!”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番粗鄙的话,让大殿瞬间安静了许多。 不少人都懵了。 谁不知道林川原来是镇北王的下属。 怎么现在听来听去,这两人……变成对头了? 有人慢慢品出了味道。 “一派胡言!” 不等赵珩开口,一名文官便跳了出来,正是御史中丞。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武官厉声斥责: “此乃无稽之谈!镇北军防区绵延千里,太行山脉地形复杂,女真蛮子借着大雾天气隐秘南下,一时未能察觉,实属情有可原!” 他转头怒视那武官,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至于在平阳关设伏,更是兵家常理!平阳关乃太行咽喉,女真溃败,此地是必经之路!镇北军在此设伏,正是为了截断其退路!你这般无端揣测,是何居心?莫非是见不得镇北军立下大功,想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不成?” “泼脏水?” 那武官冷笑一声,脖子一梗,寸步不让, “中丞大人这话说得可真轻巧!镇北军的防区要是真那么严密,几万大军能说过去就过去?那防的到底是女真人还是自家的苍蝇?若不是林侯在青州早有准备,联合血狼卫在绝陉口先敲掉了女真人的门牙,青州百姓恐怕早就遭殃了!如今镇北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反倒成了头功?我等只是质疑几句,怎么就成了恶意中伤?” “你这是强词夺理!”御史中丞气得浑身发抖。 “我强词夺理?” 武官眉毛一挑,讥讽道, “中丞大人只怕北境将士寒心,怎么就不怕林侯麾下将士寒心?林侯在青州又是备战又是招抚,累死累活,结果先被人弹劾通敌,现在倒好,连战功都要被人抢!镇北军倒是一路散步,最后还成了不世之功,这公道何在?” “你胡说!镇北军何来坐享其成?” “我胡说?若不是林侯在绝陉口重创女真,镇北军能那么轻松地把人围住?” “平阳关大捷,全是镇北军将士奋勇拼杀!” “分明是林侯先挫敌锐气,镇北军才捡了便宜!” 两人当场对骂起来,唾沫横飞。 紧接着,御史官员纷纷出列,指责武官构陷忠良。 而支持林川的官员也不甘示弱,站出来反驳,力证林川功绩,质疑镇北军的防务漏洞。 大殿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呼喊声、斥责声、争辩声交织在一起,吵得跟菜场没什么两样。 御座之上,赵珩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方才那番雷霆之怒,本以为能敲醒这些人的脑子,让他们收敛私心,共渡难关。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帮人的党同伐异之心。 弹劾林川的风波还没压下,又开始因为战功归属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那战功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萝卜,谁都想多拔一个。 “够了!!” 他一声怒喝。 全场静了下来。 正在争论的百官们纷纷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战功如何划分,军机处自有定论,用不着尔等在此如泼妇骂街!” 赵珩的声音冰冷刺骨。 “今日朝会,议的是靖难侯林川是否有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开始弹劾的那名青袍御史,以及他身后的御史中丞身上。 “通敌之罪,已有分说。” “那剩下的两宗罪,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御史中丞面色一凛,排众而出。 “殿下,臣等弹劾林侯,并非针对其战功,亦非党同伐异。” “血狼部归降,或可解通敌之嫌。但私开矿脉,擅造火器,尤其是……私采铜矿!此乃谋逆之罪,铁证如山,林川又该如何辩解?” “铜矿”二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乾立国,铁矿、铜矿皆为官营,严禁私采。铁矿尚有勘合可请,铜矿则是皇家专属,乃铸币之本,国之命脉。 染指铜矿,等同于动摇国本。 这是无可辩驳的死罪。 御史中丞的视线扫过众人,见许多人脸色凝重,他心中冷笑,继续说道: “有人或许会说,林侯此举,是为了铸造火器,抵御叛军,乃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可臣要问,江南平乱,朝廷调拨的军械粮草,难道还不够他用吗?非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私采铜矿?” “据臣所知,铁林谷所产火器,威力巨大,远胜朝廷武库司所制!林川一介武将,从何而来的图纸?从何而来的工匠?若说他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没有蓄谋已久,谁信?” “他名为抗敌,实为借机扩充私库,打造私兵利器!其麾下本就战力强悍,如今再配上这等远超朝廷制式的火器,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制衡?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番话,字字诛心。 将林川所有的功绩,都扭曲成了包藏祸心的伪装。 殿内,支持林川的官员们脸色铁青,却不了解内情,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就在此刻,户部郎中周安伯突然站了出来。 “启奏殿下!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安伯径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赵珩见是他,微微颔首:“周卿请讲。” “回殿下,方才诸位所言,实属误解!” 周安伯抬起头,目光扫过方才发难的官员,朗声道, “林侯在铁林谷采矿铸器,并非私自为之,乃是奉兵部旧令而行!” 第1034章 水来土掩 “什么?” 御史中丞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休得妄言!周大人乃是户部官员,只管钱粮收支,如何敢妄议兵部之事?难不成是想为林川脱罪,故意编造谎言?” 周安伯丝毫不惧,轻轻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兵部尚书年事已高,常年抱病告假,不理庶务;此前几位兵部主事又深陷二皇子谋逆案,如今的兵部,已是形同虚设,连个能主事的官员都没有。国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械,我这个做臣子的,见有同僚蒙冤,关乎军防大局的事被曲解,自然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替殿下分忧,为朝廷正名。” 说罢,他转头望向御座上的赵珩,躬身道: “殿下,两年前,兵部曾正式发文,行文青州与五军都府,明文准许在青州设立军械坊,以补朝廷武库之缺。当时恰逢林侯刚升任青州卫指挥使,兵部便行文委任林侯兼任青州军械坊副使,主持军械铸造事宜。” “至于采矿之事,铁林谷的铁矿、铜矿开采,皆有青州府衙出具的正式文书允准,并非私采。所铸兵器,也绝非只供青州卫自用!” “臣核查过户部账目,这些年铁林谷产出的军械,一部分拨给了镇北军用于北境防御,一部分供应给各地藩军填补军备空缺,就连上缴朝廷的利银,每一笔都有明细凭证,在户部库房妥善留存,随时可查。” 周安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诸位有所不知,林侯在铁林谷铸造的新式军械、盔甲,早已全员装备我京营左卫;就连宫城禁军的军备更新,所用的也都是铁林谷产出的器物。只不过……当时国库空虚,朝廷拿不出银子,这些军备,全是林侯先行垫付,赊给朝廷的。” “赊账?”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此前国库空虚,朝廷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这是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事。 没想到,林川不仅主动承担了军械铸造的重任,还愿意先垫资赊账,将最精良的军械供应给京营和禁军。 这份魄力,这份忠君之心,无论如何也扯不到“谋反”二字上。 若是真有狼子野心,他何苦耗费心力为朝廷打造军备? 何苦垫资赊给京营与禁军? 这分明是在主动增强朝廷的防御力量,而非培植私兵。 御座之上,赵珩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御史中丞,又落到他身后那群御史身上。 “通敌之罪,是招抚之功。” “私矿之罪,是奉旨办事,为国分忧。”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桩了。” “废科举,用私人,擅收民心,逾越君权。” “这最后一罪,众爱卿……又有什么高见?” 御史中丞身子一颤,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锥子,要把他钉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可事已至此,他退无可退。 今日若不能将林川拉下马,他日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心一横,猛地抬起头。 “殿下!前两桩罪名,或许……或许是臣等查证不详,有所误会!” “但这一桩,林川罪责难逃!” “科举乃国之大典,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取士之道!为的是天下寒门,皆有晋升之阶,为的是朝廷选拔的,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林川身为人臣,竟敢在西北擅自废止科举,另搞一套什么‘招贤令’,任用私人,培植党羽!这与谋反何异?” “他所用之人,不经吏部考核,不经朝廷任命,只凭他一句话,便可主政一方,掌管钱粮!长此以往,西北之地,究竟是姓赵,还是姓林?” “至于收拢民心……” 御史中丞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殿下说这是民心所向,可臣却以为,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这武器,只能握在君王手中!” “如今西北百姓只知靖难侯之恩,而不知朝廷之德!军中将士,只听靖难侯之令,而不听朝廷之诏!这便是逾越君权!” “今日他能凭民心所向,让殿下您都不得不为他说话;他日若是心生不满,振臂一呼,西北百万之众,怕是都会揭竿而起,奉他为主!” “此等祸患,甚于私矿,甚于通敌!” “若不严惩,国将不国啊殿下!” 御史中丞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 一些原本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的官员,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话,戳中了所有文官的痛处。 科举,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君权,是这个王朝不可动摇的基石。 林川在西北的所作所为,确实…… 过界了。 就在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大人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李若谷,又一次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御史中丞看见他,眼皮就是一跳。 李若谷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着御座上的赵珩躬身一礼。 “殿下,关于林侯在西北的吏治之举,老臣……也有一本奏折。” 说着,他从袖中又摸出了一本奏折。 满朝文武:“……” 又来? 您老这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本关于林川的奏折? 这是开林川专场朝会吗? 赵珩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忍住笑意:“呈上来。” 内侍连忙跑下台阶,接过奏折,恭敬地递到赵珩面前。 赵珩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将奏折递还给内侍。 “李爱卿,代孤宣读。” “臣,遵旨。” 李若谷展开奏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臣,孝州知府刘文清,请奏——” 轰! 刘文清?!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开。 百官之中,瞬间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刘文清?可是那个‘刘倔驴’?” “二十年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镇北王鼻子骂的那个刘文清?” “就是他!后来被贬到孝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二十年没挪过窝!” “我的天,这老家伙还没死?” 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这刘文清可是朝堂上的一个传奇人物,以刚正不阿、油盐不进闻名。 他连手握重兵的亲王都敢当面硬刚,其风骨和脾气,满朝皆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替林川说话? 他不是最看重规矩法度的人吗? 御史中丞王大人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李若谷搬出来的救兵,竟然是这头又臭又硬的老倔驴! 第1035章 胜负已分 李若谷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奏折。 “孝州地处西北边陲,此前遭西梁叛军蹂躏,官僚体系早已彻底瘫痪。” “州府衙署焚毁过半,原有官吏或死于战乱,或携印潜逃,仅余三名老吏苟延残喘,连日常文书收发都难以维系。”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沉重。 孝州的惨状,他们早有耳闻,但此刻听来,仍觉触目惊心。 “更甚者,乡县两级官吏尽失,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流民四处流离,盗匪横行无忌,百姓苦不堪言。” “若依朝廷旧制,通过科举选拔、吏部考核、层层报批任命新官,至少需耗时一年半载。” “可孝州百姓已等不起,流民已等不起!” “一旦拖延日久,流民失所、土地荒芜,恐生民变,届时再想安抚,难上加难!” “为解燃眉之急,臣效仿青州,暂弃科举之拘泥,推行‘招贤令’。” “不拘一格选拔可用之才。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布衣、还是落第书生,亦或是精通农桑、匠艺、商道之人,皆可应招。” “由州府组织策论考核,问以民生之策、治乱之方,优中选优,量才任用。” “此令施行至今已逾半载,成效卓着,不敢隐瞒,谨向殿下具实禀报!” 李若谷在这里微微一顿,抬高了声音。 “其一,垦荒拓土成效斐然。” “通过招贤令选拔的农官,带领流民开垦荒地,去岁至今已新增垦熟土地,共计—十二万三千亩!” “嘶——”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 十二万亩! 这是什么概念? 许多富庶州府,三年都未必能开垦出这么多地!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其二,流民安置井然有序。” “选拔的吏员深入乡野,清查籍贯,划分区域,累计安置流民七万八千余人!” “昔日流离失所之辈,如今皆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又一个惊人的数字。 七万多流民,这可不是七万多张嘴。 而是七万多个潜在的祸乱之源! 就这么被安置妥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御史中丞。 只见御史中丞嘴巴微张,两眼发直,显然也被这数字给震懵了。 御座之上,赵珩看了一眼李若谷,示意他继续。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关键的一段。 “其三,府库渐丰,民生改善。” “选拔的商官与匠官合力整顿市集,疏通商道,盘活贸易。” “据府衙核算,今年孝州预计可向朝廷上缴税银四万五千两!” “什么?!” 这一次,甚至有老臣都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四万五千两! 孝州那种穷乡僻壤,战前一年能交上来八千两税银都算丰年了。 现在,经历了一场大战,百废待兴,不仅没向朝廷伸手要钱,反而预计能上缴四万五千两? 比战前最丰年的时候,还多出几倍! 御史中丞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他刚刚还在慷慨陈词,说林川动摇国本。 可刘文清这份奏折,用血淋淋的事实和亮闪闪的银子告诉所有人。 林川的法子,能救命,更能生钱! 李若谷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深知,科举乃国之大典,不可轻废。” “然此次孝州之实践,亦让臣窥见选材之新途。” “科举取士,重经义,宜选中枢辅政之臣;而招贤令不拘一格,重实学,更宜选拔农桑、匠艺、商道等实操之官。” “中枢要职仍循科举,地方实操可辅以招贤。” “如此方能人尽其才,事尽其功!” “此乃臣亲见孝州变迁后之肺腑建言,伏请殿下圣裁!” 奏折读完,李若谷躬身而立。 整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来自“刘倔驴”的奏折,震得魂不守舍。 事实,数据,成果,建议。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吹捧,更没有一句为林川的辩解。 但通篇,又全都是在为林川辩解! 御座之上,赵珩的目光,落在了早已面如死灰的御史中丞身上。 “王爱卿。” 御史中丞身子一抖,抬起头来。 赵珩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依你之见,这孝州知府刘文清,是不是也该当以‘谋反’论处?” 御史中丞大汗淋漓。 赵珩冷笑一声: “你说林川废弃科举、任用私人……” “可孤听了刘文清的奏折,用策论取士,选的是那些真正懂民生、知疾苦的布衣之士,而非只会死读圣贤书的酸腐文人!” “怎么,这不也是废弃科举、任用私人?” “青州、孝州百姓称林川为‘林青天’,这难道不是民心!” “这难道不是百姓对好官的认可?!” “你将其曲解为僭越,居心何在?!!” “你口口声声说江南初定当用重典,可重典是用来惩治奸邪、安定民心的,不是用来对付功臣、寒了将士之心的!” 赵珩的声音愈发严厉, “林川有功,朝廷自然赏;若他真有过错,孤也绝不会姑息。” “可你呢?” “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一些断章取义的证据,就给功臣扣上通敌、谋逆、僭越的罪名,妄图置他于死地!” “你说你不是党争,不是构陷,那孤倒要问问你,这些‘证据’,是谁告诉你的?” “又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发难的?!!” 赵珩的目光,死死锁住御史中丞,怒道, “你以为你是为民请命、为社稷着想的忠臣?” “实则,你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搅乱朝局的刀!” 御史中丞整个人瘫软在地:“殿……殿下……臣……臣冤枉……” “冤枉?”赵珩冷笑一声,“孤看你一点都不冤枉!你身为言官,不思察明真相,反而听信谗言,构陷功臣,动摇军心民心,此乃失职之罪!你借弹劾之名,行党争之实,妄图搅乱朝局,此乃祸国之罪!” 他转身回到御座前,沉声道: “来人!将他拿下,打入天牢,严查其背后指使之人!” 第1036章 反将一军 殿前武士闻声而动,扑向瘫软在地的御史中丞。 “殿下,且慢!”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御史中丞,目光复杂。 上次被林川那个竖子气得呕血,今日眼看他就要身败名裂…… 谁曾想,一份来自“刘倔驴”的奏折,竟让乾坤倒转。 功亏一篑! 但他必须站出来。 林川挑战科举,已是刨了天下士子的根。 若今日再让太子因言罪人,将御史之首打入天牢,那他们这些读书人赖以为傲的风骨与言路,便将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目光,投向御座之上的太子。 而后,撩起官袍,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 赵珩的眼皮微微一抬。 “刘学士,有事?” 称呼从“爱卿”变成了“学士”,疏远与不悦,溢于言表。 “老臣不敢。” 刘正风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开口道, “只是,王中丞身为御史之首,纠劾百官,乃其本分。” “太祖皇帝定下铁律,言官风闻奏事,纵有不实,亦可免罪。” “此为国朝言路之基石,不可动摇。”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御史们,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再犹豫,纷纷涌出队列,齐刷刷跪在了刘正风身后。 “刘大学士所言,乃金玉良言!” “殿下!堵塞言路,国之大祸啊!” “今日若因弹劾不实而罪及言官,明日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言!” “届时万马齐喑,社稷危矣!” “我等并非为王中丞一人求情,是为我大乾的言官制度求情,为太祖留下的规矩求情!” “请殿下三思!” 唇亡齿寒! 他们比谁都清楚,今天倒下的是王中丞,明天那双踏碎官帽的铁靴,就可能踩在他们任何一人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在保一个人,而是在保整个御史台的特权,保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御座之上,赵珩看着下面跪倒的一片,怒火中烧。 好一个“为国朝制度”! 好一个“为祖宗规矩”! 他雷霆万钧的一击,眼看就要将钉子拔起,却被这几个字,直接挡了回来。 只是,虽然心中怒火翻腾,他却不得不承认,刘正风说得对。 言官,就是太祖皇帝养在朝堂上的鹰犬,可以放出去乱咬,咬错了,可以训斥,可以关进笼子,但绝不能一棒子打死。 打死一只,所有的鹰犬都会噤声。 一个听不到半点杂音的朝廷,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这是帝王心术的平衡,也是一道枷锁。 赵珩沉默下来。 整个大殿,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身为监国太子,身为摄政王,他会如何抉择? 是冒着“堵塞言路”的千古骂名,强行立威? 还是就此退让,让这场雷霆风暴,虎头蛇尾地收场? 刘正风昂首挺胸。 他知道,太子不爽,但他不在乎。 太子还年轻,许多事情,不是可以由着性子来的。 身为清流之首,他有义务,引导太子走向正途。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太子时,赵珩忽然笑了笑。 刘正风心中一愣。 “诸位爱卿,说得都对。” 赵珩点点头,朗声道, “孤,一向敬重太祖定下的规矩。” “言官无罪。” 跪着的一众御史闻言,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刘正风也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成了! 太子终究年轻,被祖宗的牌匾给压住了! 然而—— 赵珩的声音陡然转厉! “但是——” “孤要办他,不是因为他弹劾错了人!” 他的目光越过刘正风,望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御史中丞。 “风闻奏事,是让尔等闻风而奏,不是让尔等捕风捉影!” “更不是让你们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王文谦,孤问你!!” 赵珩怒喝一声, “在弹劾靖难侯之前,你可曾遣人去西北查过一字半句?” “你可曾去户部、兵部,翻过一页卷宗?!” “有没有?!!” 御史中丞听到太子的喝问,脸色煞白,整个人扑倒在地,连连磕头。 “没有!” 赵珩的声音炸响,“你所谓的证据,全是道听途说!全是断章取义!” “你不是在履行言官之责!” “你是在利用言官之权,行党争之私!” 话音未落,赵珩猛地站起身来。 那迫人的威压,让站在前头的刘正风呼吸都为之一滞。 赵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刘学士,你告诉孤。” “一个不经查证,仅凭谗言,便要构陷朝廷重臣,动摇军心,离间君臣的言官……” “这,叫风闻奏事?” “不!”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这叫构陷!” “这叫祸国!” “这根本不是弹劾!” “这是谋杀!是借朝廷公器,行刺杀之实!” “此风若不严刹!今日可以是靖难侯!” “明日,就可以是镇北军的任何一位将军!” “后日,可以是李尚书,可以是刘学士你!” “甚至,可以是孤! “届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党同伐异,国将不国!”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言路大开’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刘正风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他发现,自己彻头彻尾地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太子。 太子根本没有和他纠缠“言官该不该因言获罪”的问题,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将王中丞的行为,从“言官弹劾”,直接定性为了“构陷忠良”! 言官失职,最多罢官。 可构陷忠良,是要丢命的! 跪在地上的御史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终于明白,太子给他们挖了一个陷阱。 再敢辩护一句,就是承认自己与王中丞是同党,是承认自己也是在借言官之名,行构陷之事! 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赵珩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重新坐定。 “传孤旨意。” “御史中丞王文谦,德不配位,行止不端,构陷忠良,霍乱朝纲!” “着即革去官职,打入大理寺天牢!” 大理寺天牢! 几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皇家私狱,后者是国家法司! “命大理寺卿为主审,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孤要查的,不是他弹劾错了谁!” “孤要查的,是他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是谁,想把我大乾的朝堂,变成他们的屠宰场!” 第1037章 剥茧抽丝 对林川而言,卸去平南大将军的官职,最大的好处只有一个。 他终于不必再每天卯时不到就爬起来,穿上那身繁琐的朝服,去朝堂上当一根柱子。 更不必听着那些所谓的国之栋梁,对着他明枪暗箭,唾沫横飞。 他爬得太快了。 快到让无数人眼红,快到动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利益。 所以,当御史中丞领着一群言官跪在殿前,声泪俱下地弹劾他的消息传到耳中,林川心中并没有半点波澜。 通敌?谋逆?僭越? 这些罪名,对他没有半点杀伤力。 他守在西北,吃着风沙,护的是青州子民,保的是万家灯火。 不是为了跟这帮皓首穷经的腐儒争一日之短长。 更何况,太子发难之前,他早已将真正的杀招,递了上去。 那些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 朝堂上的许多事情,陈远山早就提前预料到了。 陈远山是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川手握重兵、行事张扬,早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许多事情,他早就提前做好了。 青州军械坊的任命文书,是第一道防线。 那些该有的配套文书——比如青州府衙准许开采矿山的批文,军械坊历年上缴户部、兵部利银的回执,也都是铁证,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些,本就是为他准备的盾。 用来应对那些朝堂上可以预见的攻讦。 而真正刺向敌人的剑,林川也早就不经意间磨好了。 那把剑,远在千里之外的孝州。 每年开春,各州府都要向朝廷呈递奏报,细数上一年的政绩,陈明新一年的规划。 刘文清在孝州推行招贤令,开垦荒地,安置流民,府库税银较往年翻了数倍,这是他在孝州最大的收获。 因此他在奏折里如实禀报,字里行间满是对招贤令的推崇, 刘文清写这道奏折时,想的不过是为孝州的百姓请命,为那些被科举埋没的实干之才请命,从未想过这道政绩奏报,会在盛州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可世事就是这般奇妙。 当李若谷在大殿上宣读这份奏折,当孝州实实在在的政绩摆在众人面前,当刘文清建议“招贤令与科举并行”的建言传入百官耳中时…… 这道奏折便不再是一份简单的政绩报告, 而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利剑。 这把剑,直接刺破了“废科举、用私人、逾越君权”的罪名, 给了所有攻讦林川的人,一记响亮耳光! 它用孝州百姓的安居乐业,用那翻了数倍的税银,向整个朝堂证明—— 他林川的举措,不是为了培植私党! 是为了给这腐朽的帝国,注入一剂猛药! 他推行的招贤令,更不是什么离经叛道之举! 而是能富民强国,救时之弊的真正良策! 弹劾他的每一条罪状,在孝州实打实的政绩面前,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弹劾的罪。 恰恰,是我的功! …… 靖安庄。 议事堂后院。 这里曾是供贵客静养的清幽之所,如今,却成了决定江南未来命运的心脏。 它现在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江南参谋部。 两侧偏房内,灯火彻夜不熄。 七八名精干吏员埋首于文山卷海,翻阅纸张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是此地唯一的主调。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每一份快马送来的急件,都还带着未散尽的风尘。 他们正在分拣、核对、誊抄。 这项工作的重心,是将吴越王盘踞江南数十年的庞大血肉之躯,一刀刀剖解开来。 主屋议事厅内,林川端坐其中。 他身着一袭寻常的青色常服,拿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 清查吴越王的遗留资产,是所有事务中最棘手,也是分量最重的一环。 那位旧王盘踞江南数十年,根系早已深植大地。 其名下的田产、商铺、盐场、工坊,如蛛网般遍布两江,更不必说那些隐匿于未知角落的金银窖藏。 而这张蛛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江南江北数以千计的世家大族。 在吴越王的地盘上,但凡能站稳脚跟的家族,又有哪个能是全然清白的? 扶持、联姻、纳贡、依附。 清查的核心,不在于找到有罪之人,而在于分辨罪过的大小。 哪些是吴越王府的走狗,必须死。 哪些是被迫牵连的墙头草,可以活。 哪些是双方合谋的豺狼,家产要被吞得一干二净。 这便是处置的方略,也是林川定下的规矩。 规矩有两层。 其一,杀鸡儆猴。 对那些助纣为虐、垄断民生、手上沾满血腥的首恶家族,必须连根拔起。 追缴赃款,抄没家产,主犯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要用他们的哀嚎,震慑所有还在观望的江南人心。 要用他们的下场,彰显朝廷肃清余孽的铁血决心。 其二,分化拉拢。 江南刚历经战火,已是百废待兴。 若一味赶尽杀绝,只会逼得人人自危,玉石俱焚,于恢复治理无益。 因此,对那些牵连不深,或是在平叛时出过力、识时务的世家,便可网开一面。 主动坦白,上缴罚银,便既往不咎。 甚至,可以保留他们的产业,给予赋税优待。 尤其是那些真正掌握着农耕、水利、匠艺、商道的家族,更是要刻意拉拢。 江南的复苏,离不开他们。 将这些人的力量引向正途,才是让这片富庶之地重归繁荣的根本。 不多时,一名吏员捧着整理好的卷宗,走到林川面前。 “侯爷,苏州府呈上的世家名册,已核对完毕。” “顾、陆、朱三族,与吴越王府勾结至深,劣迹斑斑,已标注为‘首恶’。” “吴越大军围攻盛州时,这三家出粮出丁,是逆贼最大的帮凶。建议从严处置,抄没所有不法资产,族中主犯尽数押解至京城,听候圣裁。” “张、王两家,仅有常规输赋,并无主动附逆之举,且在平叛时曾重金购入平叛债券,建议列为‘从宽’。” “此外,吴越王在苏州的全部资产名单,也已统计完毕,请侯爷过目。” 吏员说完,双手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敬地举过头顶。 册子的封皮是寻常的青色硬面,没有任何标识。 可捧着它的吏员,却觉得自己的双臂正在微微发颤。 这本册子不重。 重的是里面的内容。 因为册子里记录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江南…… 再震三震! 第1038章 三成总产 林川闻言,目光从密报上移开。 他伸出手,接过了吏员递来的那本册子。 入手一沉。 半寸来厚,纸张被压得密不透风。 他翻开了第一页。 册页是上好的宣纸,裁切得齐整干净。 首页总目,以一手漂亮的小楷列明了田产、商产、工坊、窖藏四大类。 末尾一行注解: “苏州为吴越王起家之地,资产占其总产三成有余,多为核心优质产业。” 三成! 林川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仅仅一个苏州府,便占了吴越王总产的三成。 那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旧王,其财富的全貌,将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数字。 他翻到田产类目。 密密麻麻的记录,瞬间挤满了视野。 从府城周边的膏腴水田,到西山的桑园茶园,每一处都详尽标注了位置、亩数、年产,乃至佃户的数量。 其中一处记录,让林川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住了。 “阳澄湖畔水田五千亩,年产稻米两万石,专供王府食用。” 林川笑了笑,继续向后翻阅。 商产类目。 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山塘街,数十间绸缎庄、茶叶铺、古玩店,尽在其名下。 其中一间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年利润竟高达五万两白银。 这已经不是商铺了。 而是一座印着雪花银的作坊! 再往后,是工坊。 织锦坊、冶铁坊、造船坊…… 林川的目光,落在一处被朱笔重重圈出的条目上。 “军械坊三处,专造军械。” 旁边附言:“发现仿制的三棱箭、风雷炮,已派盛安军接管,工匠暂留原职,待后续甄别。” 看到这里,林川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窖藏。 上面只标注了三处地点:王府旧宅地下、西山某寺庙后院、阳澄湖畔某隐秘庄园。 每处后面,都跟着“待查”二字。 林川抬起眼帘:“这几处窖藏,是什么情况?” “回侯爷,窖藏尚未起获,已经派了盛安军兵马日夜看守!” 吏员立刻答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清点其中一处位于太湖边的别院时,还发现了一本……名册。” 吏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小的册子。 册子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呈上。 那油布的边角已经磨损发亮,看得出,曾被它的主人反复摩挲翻阅。 “这本名册上记的,不是财物,而是人名。” “从江南到江北,甚至……” “……京中,都有。” 林川缓缓将那本厚重的资产名录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接那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仿佛这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把这册子……送去东宫。” …… 盛州宫城。 暮色如墨,将连绵的红墙黄瓦浸染成一片沉郁的暗色。 白日里的巍峨皇权,在夜幕下,化作了吞噬一切光亮的巨大阴影。 宫苑深处,一座无名院落。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两丈多高的青砖围墙。 墙外,玄甲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空气是凝固的,带着铁锈与湿土的味道。 太子赵珩独自一人走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影在暮色中被拉得细长,脸上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严,此刻,被深重的疲惫所取代。 他想起了半个时辰前,从靖安庄送来的那份名册。 林川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狠,也更有效。 守门的禁军统领躬身行礼。 赵珩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出声。 一名灰衣太监从院内小跑而出,见到赵珩,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老奴参见殿下!” “起来。”赵珩的目光越过太监,落在院内。 “里面那位,还是不肯用膳?” 太监慌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回殿下,水米未进。老奴们劝了,王爷……王爷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赵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不必劝了。” 他摆了摆手,“孤进去看看。” 院内,几株枯树,一地乱草。 正屋的门窗大开着,一豆烛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赵珩一步步走过去,停在门口。 屋内,光线昏暗。 吴越王赵翊安就坐在那豆烛火旁。 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亲王蟒袍,换成了一身寻常衣衫。 头发散乱,胡茬遍布,脸色苍白。 他不再是那个盘踞江南,意气风发的吴越王。 他只是一个等待裁决的囚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赵翊安的身躯僵硬地动了一下,缓缓抬头。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赵珩时,那双本已涣散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仿佛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骨头被抽走了。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那声闷响,让赵珩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 “罪……罪臣赵翊安,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字字泣血。 往日里的亲昵,此刻,被碾碎成尘埃。 赵珩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是他的皇叔。 是那个曾抱着幼年的他,在御花园里看锦鲤的皇叔。 是那个在他开蒙时,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天下”二字的皇叔。 可如今,血脉至亲,阶下之囚。 胸口疼出裂痕,刺骨的痛楚漫了上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于此。 他是大乾的太子。 他想起那本从吴越王别院搜出的名册。 赵珩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缓步踏入屋内。 赵珩在赵翊安面前三尺处站定。 “皇叔,地上凉,起来说话。” 赵翊安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罪臣不敢。” “赵赫臣那逆子,虽非我骨血,却是我亲手收养、拔擢至藩府左膀右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直视赵珩。 “今日他囚我身、盗我名,举吴越之兵祸乱江南,皆因我引狼入室、驭下无方!” “江南千里丘墟,百姓流离失所,这笔账,终究要算在我头上。” “殿下不必宽宥,罪臣只求一死,以谢天下,以安社稷!”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 赵珩静静地看着他。 “皇叔能这么说,孤心甚慰。” “三司会审的卷宗,孤看过了。” “赵赫臣早在三年前便暗中勾结党羽,截留藩府税银、私练甲兵,你察觉后曾几次斥责,这些,都是铁证。” “皇叔,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朝廷若定你死罪,才是真的寒了宗室之心,让天下人笑我大乾苛待宗亲。” 赵翊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涣散的瞳孔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第1039章 藩王妥协 “殿下明察,是罪臣之幸。” 赵翊安的声音麻木,透着无尽的悲凉。 “可天下人不明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甚。 “叛军所过,百姓尸横遍野。” “他们喊的是‘奉吴越王令,清君侧、诛奸佞’。” “朝堂上,那些言官字字句句,皆是‘藩王谋逆,罪不容诛’。” “殿下,这污名一旦加身,便是遗臭万年。” “就算朝廷为罪臣昭雪,民间也只会私语,说‘皇家为保宗室颜面,草草了事’。” 烛火在风中跳动。 赵珩与赵翊安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拉长又缩短。 那摇曳的光影,仿佛也映照着此刻,两人之间无声的权力挪移。 赵翊安的挣扎,在赵珩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赵珩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皇叔说得没错,这污名,难洗。” “但孤今日来,不是为了洗污名。” “孤来,是要借皇叔这桩冤案,做一件关乎大乾百年基业的事。” “借……我的冤案?” 赵翊安愣在原地,死死盯着赵珩。 “殿下要做什么?” 赵珩说道:“江南之乱,看似是那赵赫臣之过,实则是藩镇之弊积重难返。” “皇叔坐镇江南数十年,吴越藩镇有多少甲兵?多少税银?多少官吏任免之权?” “朝廷的政令,在江南还要看藩府的脸色,这难道是正常的吗?” 他目光如刀,直视赵翊安。 “赵赫臣之所以能轻易举兵,便是因为他掌控了吴越藩镇的兵权。” “今日是他借你的名头作乱。” “他日若是其他藩王心生异志,又会是谁的名头?又会乱了哪一方水土?” 赵翊安身体猛地一颤。 心中骤然明白了赵珩的用意。 “殿下……是要借此事,削藩?!” 赵珩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削藩,不是孤一时兴起,是父皇病前便定下的方略。” “只是一直没有契机。” “今日江南之乱,便是最好的契机。” “这……简直是饮鸩止渴!” 赵翊安表情变了。 “殿下可知削藩的后果?” “吴越藩镇经营江南数十年,旧部遍布各州府,士族皆与藩府有牵连。” “你动藩府,江南士族定会人人自危。” “轻则消极怠工、隐匿税银。” “重则暗中勾结、伺机作乱!” “更何况天下其他藩王,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根基深厚?” “他们见你对藩府下手,必然会抱团抗衡朝廷。” “到时候各方联手,兵临城下,大乾江山便会分崩离析!” “殿下,你这是在拿祖宗的基业赌啊!” 说完,他又重重跪下。 赵珩叹了口气: “皇叔所言不虚。” “可这,正是孤必须削藩的理由。” “正因藩镇根基深厚、尾大不掉,朝廷才要削。” “正因各藩王手握重兵、各自为政,朝廷才更要削!” “今日不削,他日藩王势力愈发壮大,朝廷便再也无力制衡。” “到时候不是孤拿祖宗基业赌,是祖宗基业迟早要毁在藩镇手里!” 他往前一步,逼近赵翊安。 “赵赫臣能轻易囚禁你、冒用你名举兵,不就是因为藩镇权力太大,大到足以抗衡朝廷吗?” “今日江南之乱,是警示,不是祸端。” “孤若借此机会削除藩镇之弊,便是为大乾续命。” “若因畏惧反弹而退缩,他日便是万劫不复!” 一番话说完。 赵翊安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赵珩。 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眼神深邃,不见一丝当年的孩童稚气。 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宗亲的温情,只有江山社稷的沉重。 那是储君的决绝,是为天下苍生而隐忍的锋芒。 这一刻,赵翊安彻底明白。 自己从被囚禁的那一刻起,就已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被摆上的棋子。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 赵翊安眼中的愤懑与不甘,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满脸的疲惫。 “是林川?” 他苦笑着摇头,看着赵珩。 “一定是林川,他给殿下出的谋划,对不对?” “只有他,能想出这等谋划。” “殿下要的不是为我昭雪,是要借我这个‘蒙冤的藩王’,给天下人一个削藩的正当名目。”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你削藩便师出有名。” “既能堵住言官的嘴,也能震慑其他藩王——看,不是朝廷要苛待宗亲,是藩镇之弊必须根除,对不对?” “皇叔,是不是林川,重要吗?” 赵珩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孤要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是为了江山社稷。” “若无故削藩,孤便是‘强权霸凌宗亲’的昏君。” “若借你这桩事削藩,孤便是‘顺应天意、安定天下’的明君。” “这其间的差别,关乎民心向背,关乎大乾的长治久安。” “孤是大乾的太子,不是只知顾念宗亲温情的孩童。” 赵翊安沉默了。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烛火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不清神情。 赵珩说得没错。 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反抗,便是真的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不仅自己要死,还要连累全族。 配合,至少还能为宗亲求一条活路。 赵珩也不催促,静静站在一旁。 他知道,此刻的赵翊安,正在做最后的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 赵翊安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赵珩,一字一句道:“殿下要孤如何配合,尽管开口。” “但孤有一个条件,也是唯一的条件。” “皇叔请讲。” “我吴越王府宗亲数百口,上有年过七旬的老妪,下有未满周岁的稚童。” “他们从未参与那逆子的叛乱,皆是无辜之人。” “殿下若能许诺,饶他们性命,远离朝堂纷争、安稳度日,我便答应你。” “我会亲笔写下奏折,自请削去吴越藩镇的军政财权。” “将藩府所有税银、甲兵、田产尽数上缴朝廷。” “还会亲笔写信给江南旧部,劝他们归顺朝廷,助殿下顺利接管江南。” 赵珩看着他眼中的恳求,点点头。 “皇叔放心。” “孤以太子之位、以大乾祖宗的名义担保。” “只要皇叔配合,吴越王府无辜宗亲,孤定会妥善安置。” “赐他们田产、俸禄,保他们一世平安富贵,永不牵连朝政。” 得到承诺。 赵翊安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曾经盘踞江南、意气风发的吴越王。 终究还是成了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赵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头一丝酸涩,转瞬即逝。 他转身走到桌案旁。 拿起笔墨纸砚,放在赵翊安面前。 “皇叔,笔墨在此。” 第1040章 风云变色 数日后。 盛州邸报,传遍大乾各地。 邸报内容,字字如刀,句句藏锋。 首先公布了对吴越王赵翊安的处置。 邸报中言明,吴越王赵翊安,素来忠君爱国。 然年事已高,识人不明,致使螟蛉之子赵赫臣窃取藩镇兵权,假冒王令,祸乱江南。 吴越王赵翊安深感愧疚,已亲笔上奏,自请削去藩镇军政财权,以谢天下。 念及吴越王多年镇守江南之功,且其主动悔过,朝廷特准其请,收回吴越藩镇所有权力,将其迁往盛州,赐予闲职,安养天年。 吴越王府无辜宗亲,亦妥善安置,赐予田产俸禄,永不牵连政事。 这道旨意一出,天下哗然。 吴越王谋逆,证据确凿,却只落得个圈禁王府的下场。 宗亲更是得以保全。 这与众人预想的抄家灭族,截然不同。 然而,邸报中对赵翊安“蒙蔽”与“悔过”的强调,以及“自请削藩”的措辞,却让那些原本准备弹劾太子“宽宥宗亲”的言官们,一时哑口无言。 吴越王自己都“自请削藩”了,朝廷顺水推舟,合情合理。 紧接着,邸报笔锋一转,提及了镇北军的赫赫战功。 “镇北军将士,北御女真,南平叛乱,忠勇可嘉,功勋卓着。” 邸报中详细列举了镇北军在北疆大败女真,收复失地,以及林川率部在江南协助平叛的功绩。 随后,便是重赏。 镇北王赵承业,因治军有方,屡建奇功,特加封为“定北王”,赐黄金万两,绢帛万匹。 镇北王三子赵景瑜,北疆御敌有方,特擢升定边侯,赐食邑千户,领兵部郎中衔。 邸报传至各地,天下震动。 短短数月之间,原属镇北王麾下的林川,由一介卫所指挥使,封靖安侯。 如今,镇北王三子赵景瑜,又被擢升定边侯。 一门双侯。 这在大乾立国以来,实属罕见。 尤其是赵景瑜,以藩王之子身份,不仅封侯,还领了兵部郎中的实职。 这无疑是朝廷对镇北王府的莫大恩宠与信任。 然而,这份恩宠,在其他藩王眼中,却像根刺,扎得他们心神不宁。 往日里,藩王们各自为政,相互牵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随着吴越王藩镇的瓦解,以及镇北王府的强势崛起,这种平衡,已然被打破。 大乾的政治格局,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巨变。 风暴,已悄然席卷而来。 而他们,都将身处其中,无处可逃。 …… 轰——! 一道巨响,在东宫校场上炸开。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土的气味,久久不散。 百步之外。 那里原本整齐排列着一排厚实的木靶。 此刻,原地只剩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木屑与翻飞的泥土混杂在一起,木靶已经碎成了渣。 太子赵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绝,世界的声音都已远去。 他看着那片狼藉,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的景象,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爆炸。 更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雷罚,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瞬间化为齑粉。 虽然早已知道林川手上有厉害的火器,又在平定二皇子叛乱中立下大功,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亲眼所见,这火器的威力。 “林师,这……便是你所说的改良火器?”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废墟,转到林川身上,惊讶道。 林川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不过是寻常。 他朝负责演示的战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装备收起来。 “正是。” “臣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风雷炮。” “风雷炮?” 赵珩一愣。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如风之迅,如雷之威!好!好名字!!” “此物的威力,竟能达到这般地步!若……若能用于战场……”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已经浮现出千军万马,灰飞烟灭的画面。 林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今天拿出来演示的,远非他手中最强的王牌。 这尊风雷炮,仅仅是第二代炮体与第二代火药的结合体。 即便如此,它所展现出的破坏力,也足以让这位未来的大乾天子心神摇曳,对战争的形态产生颠覆性的遐想。 “林师!此炮射程多远?装填需要多久?” 赵珩越说越兴奋,“若是能装备我大乾边军,女真蛮子的铁骑,还算得了什么!” 他很难不激动。 女真人悍不畏死,每一次南下,都会带来巨大的伤亡。 而这风雷炮,是足以改变一切的破局之物! 林川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答案。 “回太子,此炮射程可达两百步,装填速度稍慢,但一炮之威,足以撕开任何步兵军阵。” “若能形成阵列,配合我军步卒,足以对冲锋的骑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赵珩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步! 这意味着,敌人的弓箭还够不着自己,炮火就已经将对方覆盖! 他看向林川的目光,除了信任,又多了一丝敬畏。 这林川,已经展现了过人的军事才能和商业思维,如今更是在器械一道上,有着鬼神莫测的造诣,今日演示的精钢兵刃、连弩、风雷炮,远超大乾制式兵器。 林川看着赵珩眼中的狂热,内心一片清明。 他并不打算要将压箱底的第四代火器,以及足以颠覆时代的颗粒火药配方,全盘托出。 太子对他再信任,将来登上皇位,终究是一国之君。 君心如渊,深不可测。 今日的倚重,焉知不会成为他日的猜忌? 今日的泼天大功,焉知不会化为未来的催命符? 适当的保留,才是长存之道。 更何况,仅仅是这第二代风雷炮,便足以让朝廷的武备领先整个时代。 足够应对眼下的一切内忧外患。 而今日的演示,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军队武装。 “林师,此物……能否大规模生产?” 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林川笑了起来。 “殿下。” “臣已备好图纸与熟练工匠。” “只待一纸令下。” 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林川竟然连这一步都已提前做好。 这份深谋远虑,这份效率,让他心头震动。 “好!好啊!” 赵珩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激动得在原地踱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大乾军队配备风雷炮,横扫天下的宏伟画面。 “林师思虑周全!” “只是……” “此等利器,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工坊的选址,必须慎之又慎。” 林川点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所言极是。” “为防泄密,臣请殿下允准,将工造坊……” “建在靖安庄!” 第1041章 旧帝苏醒 轰—— 东宫方向隆隆的炮声,沉闷地穿透了重重宫墙。 静养宫。 宫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 空气里,浓郁的药味和檀香已经散不掉了,它们混合在一起,沉淀成一种腐朽的气息。 掌印太监陈福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他先是朝着龙榻的方向,认真磕了三个头。 而后,他才起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熬煮到完全化开的燕窝粥。 “陛下,该用膳了。” 陈福来到龙榻旁边,轻声说道。 生怕惊扰了榻上那最后一口若有若无的龙气。 龙榻上的永和帝歪躺着,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双目紧闭。 那张曾让满朝文武不敢仰视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的病容,属于帝王的磅礴气势,早已被病魔啃噬殆尽。 陈福熟练地拿起银匙,舀起一勺,凑到自己嘴边,吹了吹。 确认不烫,才缓缓递到永和帝的嘴边。 一如过去三百多个日夜。 银匙喂到嘴边,嘴巴微微张开些许。 只不过喂进去的一匙粥,顺着嘴角流出大半。 陈福拿起绢帕,擦掉流出来的粥,继续喂了几口。 忽然,一道微弱的呢喃,钻入他的耳朵。 “大……” 陈福的手臂猛然僵住。 他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心神恍惚,出现了幻听。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更凑近了一些。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清晰了些许。 “大伴……” 这一声“大伴”,让陈福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当啷!” 银匙砸进粥碗,粥水溅了他一手。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榻前。 “陛……下?” “陛下您醒了?老奴在!老奴在啊!” 龙榻上,永和帝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曾洞彻人心的龙目,此刻混沌一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蛛网。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映出了眼前那张泪流满面的老脸。 他看了很久,眼神茫然。 “陈福……是你?” “是老奴!是老奴陈福啊!” 陈福再也绷不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您可算醒了!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您叫老奴一声了!” 他这一哭,动静终于唤醒了永和帝混沌的神智。 永和帝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看着熟悉的殿宇,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陈福,那些断裂的记忆开始浮现。 只不过,似乎很多碎片,难以拼凑完整。 他只记得,自己在大殿上突发恶疾,之后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再往后……就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朕……睡了多久?” 永和帝缓缓问道。 陈福连忙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恭敬回道: “回陛下,您自去年六月龙体违和,如今……已是二十五年四月了。” “二十五年……四月……” 永和帝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神骤然一缩。 “这么说,朕……如活死人一般,躺了快一年?” “是……” 陈福的头埋了下去,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永和帝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用尽力气,压制着翻腾的情绪。 将近一年。 足够沧海桑田。 他这个皇帝躺在这里,朝堂之上……又会是何等光景? 良久的死寂后,他再次开口。 “说吧。” “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陈福的身子猛地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捡最紧要的回禀。 “陛下……二皇子……二皇子殿下谋逆,已被太子殿下领兵诛灭……” “老二……谋逆?” 永和帝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顿了顿,问道:“太子呢?他如今,在做什么?” 陈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太子殿下……自陛下病倒,便奉旨监国。如今朝中大小政务,皆由太子殿下与内阁共理。” “朝局……朝局清明,国库充盈,百姓归心……” 他将这大半年来发生的大事,一五一十,细细讲了一遍。 从东平军南下与吴越军爆发混战,到二皇子谋逆的始末,再到江南吴越叛乱、盛州城被围攻、林川率军平叛、镇北军平定女真,以及太子如何稳定朝局,推动改革…… 永和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待陈福说完,他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 “这么说,太子现在,跟当了皇帝也没什么区别了?” “陛下!” 陈福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绝无此念!殿下只是监国摄政,每日处理完朝政,必来静养宫探望您,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举啊!” 永和帝看着他惊恐的模样,神情缓缓放松下来。 “你方才说,太子最倚重的那个人……叫什么?” “回陛下,此人名叫林川。” “林川……” 永和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眼神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一个镇北王的人。 在他“沉睡”时,凭空冒出来。 在短短的时间里,成了太子最锋利的一把刀,成了撬动大乾朝局的那个支点。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永和帝的眼中,那片混沌的死气,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重新燃起的寒光。 他用手肘撑着床榻,试图坐起。 这个动作,对常人而言轻而易举,此刻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 陈福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搀扶。 “陛下,老奴来……” “滚开。” 永和帝眼皮都未曾抬起。 陈福“噗通”一声,又跪了回去,大气不敢喘。 一次。 两次。 永和帝反复尝试,又反复脱力滑倒。 陈福跪在一旁,心悬到了嗓子眼,几次想伸手,可一对上皇帝那双眼睛,就又把头死死埋了下去。 他懂。 陛下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也是在跟流逝的一年光阴,跟这副不争气的龙体较劲。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后,永和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上半身猛地弹起,后背重重撞在床头上,总算坐稳了。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皮肤松垮地耷拉着,青筋如蚯蚓般虬结,指甲又长又黄。 这哪里是曾朱批天下、定人生死的手? 分明是一对风干的鸡爪。 一种陌生的虚弱感,混合着滔天的愤怒,涌上心头。 “陈福。” “老奴在!” “朕醒来的消息,先不要传出去。” “……是。” “朕要先见两个人。” “不知陛下……要召见谁?” “禁军统领,张维。还有……” 永和帝沉默片刻,开口道,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第1042章 秘密来人 “是,老奴这就派人去传。” 陈福磕完头,依旧跪伏在地,没有立刻起身。 永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话要说?” 陈福身子一颤,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陛下龙体初醒,正是虚乏的时候。” “老奴斗胆,请陛下先沐浴更衣,用些清粥,养养精神。那两位大人,晚一个时辰再召,想来也无妨。” 永和帝目光闪烁不定。 半晌,点了点头。 “准了。” “谢陛下天恩!” 陈福如蒙大赦,再重重磕了一头,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 一步一步,倒退出了内寝。 殿门一关,他脸上的惊惧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很快,死寂已久的静养宫开始忙碌了起来。 殿外的小太监们脚步匆匆。 宫内早有为永和帝备下的白玉汤池,滚烫的热水倒进去,氤氲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 一个小太监提着一筐上好的银丝炭进来,许是地面被水汽濡湿,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扑去。 哗啦一声,一筐木炭滚落满地。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他反应,一道身影鬼魅般飘到他跟前。 是陈福。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又狠又响。 “惊扰了圣驾,你是活够了?!” “干爹饶命!干爹饶命!” “自己知道该去哪儿领罚!” “是!是!” “十鞭子,去吧!” 小太监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直奔慎刑司的方向。 内寝里,永和帝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皮抬了一下,没有作声。 …… 东宫。 烛火摇曳,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影子拉得老长。 赵珩放下朱笔,疲惫地靠进椅背。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呼吸声。 一双柔夷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殿下该歇会儿了。” 苏婉卿温软的声音响起, “臣妾给殿下盛一碗银耳汤。” 她刚要转身,手腕被赵珩握住。 “不喝了。” 赵珩拉着她的手,让她停在身前。 “陪孤说会儿话。” “嗯。”苏婉卿顺势站在他身侧,继续为他揉捏肩膀。 “那日,皇叔说了一句话,孤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赵珩没有提是哪位皇叔。 苏婉卿的指尖却是微微一顿。 她知道,是吴越王。 “什么话,让殿下如此烦心?”她轻声问。 “他说……孤想削藩,想收回兵权……” “可如今孤给林川的赏赐,日后……不就是养出了另一个更强大的藩王?” “这句话,孤竟无从反驳。” 赵珩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婉卿的动作没有停。 她垂眸,看着赵珩紧蹙的眉头,笑了起来: “殿下为何要反驳?” 赵珩一怔。 苏婉卿继续道:“皇叔久居江南,手握藩镇权柄数十年,他看天下的眼光,自然离不开‘权柄’二字。在他眼里,谁的兵多,谁的权大,谁就是下一个藩王。” 赵珩偏过头,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松开手。 “可他说的,不无道理。” “孤为了平叛,给了林川节制江南诸军的权柄。” “如今江南平定,林川的威望在军中无人能及。他手里的兵,比吴越军还要精锐。” “孤费尽心力削去旧藩,可给林川的赏赐,不就是一个新的藩王?” 苏婉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绕到赵珩面前,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递到他掌心。 “殿下,臣妾不懂兵事,也不懂朝堂权谋。” “但臣妾记得,满朝文武都说,林川手握重兵,恐成心腹大患。” “可林川却是主动交还了兵权,并非殿下之意,不是吗?” 赵珩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冰冷被一点点驱散。 “林川之前说过,他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大乾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 “那臣妾想问殿下,您觉得林川变了吗?” 赵珩心头一震。 苏婉卿又问:“皇叔当年,会为了江南百姓,自请削去藩镇权柄吗?会为了平定叛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吗?” 这两个问题,如洪钟大吕,在赵珩脑中轰然作响。 见他神色变幻,苏婉卿顿了顿,笑道: “皇叔看到的,是林川如今的‘势’,可殿下您要看到的,是这势背后的‘法’!” “您给林川的权柄,是朝廷的职掌,不是藩王的特权。” “他的兵符,是经兵部核准下发的;他的军饷,也是靠户部调拨的;他在江南的差事,更有三司官员时时盯着……而且,如今林川所做的种种举措,哪一项不是把东宫放在头一位?哪件事不是第一时间禀报殿下?” “这与当年吴越王在江南,军政财权一把抓,朝廷政令难入寸土,能是一回事吗?” 她注视着赵珩的眼睛。 “今日,殿下授他权柄,让他平定江南;他日,殿下若要收回,凭的也是朝廷的法度,是天下的民心!” “他若遵法,便是国之良将。” “他若不遵,便是天下公敌!” “其实,这才是殿下您心中真正没想明白的,不是吗?” 赵珩沉默了许久。 他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气清爽,涤荡着胸中连日来的混沌,让他纷乱的心绪豁然开朗。 他抬眼,望向苏婉卿,眼中的疲惫与迷茫一扫而空 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释然。 “还是你看得透彻。” “孤,身在雾中而不自知啊。” 他握住苏婉卿的手。 “你说的没错,孤重用林川,给他赏赐和权柄,这和其他藩镇的私权截然不同!” “赏林川,不是只赏他一人,而是要立下‘功臣受赏不逾制,权柄在朝不在私’的规矩!” “皇叔说孤无从反驳,是因为他只看到了权柄,没看到权柄背后的东西!” “婉卿,你可真是……”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进来。 “殿下,静养宫来人了!” 赵珩一愣,握着苏婉卿的手猛地收紧。 静养宫? 难道父皇…… 他拍了拍苏婉卿的手背。 苏婉卿心领神会,退到屏风后面。 “让他进来!” 没多久,一个小太监被领了进来。 一见太子便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赵珩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眉头皱起来。 “你是静养宫里的?” 那小太监点点头:“回殿下,奴才是陈公公手底下的小墩子。” “陈福让你来的?所为何事?” 赵珩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墩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侍立的宫人。 赵珩会意,朝旁边摆了摆手。 “都退下。” 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墩子这才敢抬起一点头。 “殿下,陈公公让小的……给您递一句话。” “皇上,醒了。” 第1043章 冒死送信 嗡—— 赵珩的脑海瞬间懵了一瞬。 醒了? 父皇……醒了? 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 可这股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另一个念头摁了下去。 他皱起眉头:“当真?那为何……” 为何是你来? 为何要如此鬼祟? 小墩子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接了下去。 “皇上不让声张!” “而且,皇上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召见两个人!” 赵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 “禁军统领,张维。” “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两个名字说完,赵珩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父皇重病将近一年。 醒来之后,不见他这个监国理政的亲儿子,不见六部重臣…… 偏偏要先见这两个人? 小墩子见话已带到,磕了个头就想走: “殿下,奴才得赶紧回去了,还得去慎刑司领鞭子。” “慎刑司?” “陈公公让奴才故意犯了错,才能寻着由头出来给殿下送信。” 赵珩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被压下,只剩下冷静。 “你叫小墩子?孤记住你了。” “谢殿下!奴才告退!” 小墩子磕了个头,匆忙离开。 殿内,死一般寂静。 苏婉卿从屏风后走出,面色同样苍白。 赵珩耳边嗡嗡作响,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唯有心脏狂跳的声响,清晰得如同擂鼓,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分明就站在东宫,身旁是熟悉的案几。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冷风从崖底卷上来,刮得他浑身发冷。 身后,是他这近几个月来,耗尽心血刚刚铺就的变革之路。 可身前,却横亘着父皇投来的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只有帝王对权力的极致掌控,只有重病苏醒后,对朝局的猜忌与警惕。 监国的权力,怕是要被收回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刀扎进了心里。 他并不是贪恋权柄。 若是父皇康健,能重整朝纲,他甘愿退回东宫,安心辅佐,做一个尽职的储君。 他所争的,不是那君临天下的权柄,而是让大乾摆脱积弊、走向兴盛的机会。 只是……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他这数月来所有的心血,那些他坚信对江山社稷有利的变革,那些他顶住无数压力才推行下去的举措,在父皇醒来的这一刻,恐怕不仅会被悉数否决、彻底推翻,甚至…… 甚至在父皇眼中,都会成为他借监国之名、行僭越之实的罪证。 “擅改祖制”“结党营私”“培植势力”“觊觎皇权”…… 那些守旧老臣平日里攻讦他的罪名,此刻像一张张鬼脸,在他眼前晃荡。 父皇本就守旧,如今醒来,又有刘正风这等清流领袖在旁添油加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怕是要被坐实了。 “殿下……” 苏婉卿的声音,也忍不住颤抖。 她比谁都清楚,太子心中的不安。 当初,父皇身子硬朗的时候,太子曾在朝中提出变革的想法。 可当场就被朝堂上的老臣们攻讦,甚至被父皇厉声斥责。 这段时间,太子日夜忙碌,批阅奏章。 苏婉卿知道,他是在追赶时间。 希望能在父皇康复之前,能拿出变革的效果,给父皇去证明自己。 甚至,她心中隐隐有个不敢明说的念头。 若是父皇……康复不了…… “我得立刻去给父皇请安。”赵珩猛地站起。 “殿下不可!” 苏婉卿一把拉住他, “陈公公冒死送信,就是不想让您现在过去!” “对……对……” 赵珩跌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 “可父皇……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殿下莫慌。” 苏婉卿的声音强作镇定, “您是太子,父皇醒来,想知道朝中情况也是常理……” “常理?”赵珩猛地抬头,“婉卿,你刚才也听见了!他醒了,不问政务,不顾龙体,不见孤,不见重臣,先召张维与刘正风!这两个人,一个掌兵,一个掌言路!父皇要做什么?” 赵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是想查孤!” “查孤这一年,权柄是否过重,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赵珩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想起年少时,父皇曾手把手教他帝王之术,也曾指着万里江山图,对他说: “珩儿,这天下,终究是你的。” 言犹在耳。 可如今,那份温情,在皇权的猜忌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可孤所做的一切,皆为大乾!” “孤从未有过异心!” 苏婉卿蹲下身,握住他再度冰冷的手。 “殿下之心,天地可鉴。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殿下,陈公公拼死送来的,不是催命符,而是一份先机!” “现在,不是去自证清白的时候,而是要稳住阵脚,想好对策!” “如何稳?” 赵珩的眼神一片空洞, “父皇召了他们,下一步,便是将孤召至病榻前,当着他们的面,剥去孤的太子冠冕!” “殿下!” 苏婉卿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刻最先倒下的,若是殿下您自己,那便谁也救不了您!” 这一声呵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珩猛地一颤。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死死盯着苏婉卿,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疯狂冲撞。 是啊,他是一国储君,监国一年,早已不是当年只懂纸上谈兵的少年。 “刘正风……” 赵珩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天下清流之首,也是最恨孤行新政之人!他若见了父皇,必会将孤这一年的所为,斥为‘乱政’、‘祸国’!” “还有林川!” 赵珩的表情骤然变了。 “父皇要查孤,必先剪除孤的羽翼!林川手握兵权,是新政推行的刀!父皇第一个要动的人,就是他!” “必须立刻派人告知林川,让他早做准备!” 赵珩霍然起身,便要下令。 “殿下准备如何告知?” 苏婉卿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只是抛出一个问题。 赵珩的脚步僵在原地。 是啊,如何告知? 派谁去?说什么? 若是被父皇知道了,那就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铁证! 苏婉卿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殿下又希望林川,做何准备?” 赵珩脑袋“嗡”的一声。 做什么准备? 第1044章 定心之计 赵珩心跳如鼓,脑中两个念头在疯狂冲撞。 是让林川带兵清君侧? 还是让他解甲归田,以求自保? 前者,是谋逆! 是把自己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后者,是自断臂膀! 是眼睁睁看着父皇将他好不容易聚拢的势力连根拔起,然后把他圈禁起来,坐以待毙……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 苏婉卿一声清喝。 “噗通”一声。 她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赵珩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她抬着头,目光清亮,如秋水,如锋芒。 “为君者,不可将希望寄于臣子的忠诚。” “更不可,将希望寄于对手的仁慈。” “殿下此刻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棋子,以及……落子的手段。” 声音落下,赵珩听懂了。 他艰涩地开口:“婉卿,你的意思是……” “通知林川,让他准备,这是下策。” 苏婉卿说道,“殿下但凡有任何秘密的举动,都会坐实心虚谋反的罪名!” “可若什么都不做……” 赵珩眉头紧紧皱起,“林川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殿下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婉卿一字一顿,说出一句让赵珩头皮发麻的话。 “殿下不但要做,还要……大张旗鼓地做!” “什么?” 赵珩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俯身, “你再说一遍?” “殿下!” 苏婉卿迎上他的目光, “您不仅要动,还要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人不知地动!” 赵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大张旗鼓? 敲锣打鼓? 他看着苏婉卿,看着她那双冷静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婉卿,你是不是疯了?” 苏婉卿依旧跪在地上,平静地反问: “殿下,您觉得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一句话,让赵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往前是谋逆,往后是等死。 “若殿下惊慌失措,暗中联络林川,便给了父皇证据,废黜太子,清理羽翼。” 苏婉卿低声道,“可若殿下,反其道而行之呢?”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脑中的混乱渐渐被她的话语梳理开。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过。 “怎么反其道而行之?”他问道。 苏婉卿仰着头,目光灼灼:“殿下,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最大的优势?”赵珩目光一亮,“孤已经知道父皇醒了。” “恰恰相反,是殿下……‘不知道’父皇已经醒了。” 苏婉卿笑起来,“在父皇和所有人眼中,您依旧是那个忧心忡忡、代父监国的孝子。” “所以,您所做的一切,都必须符合这个身份。” “大张旗鼓地去做,像以往一样!” 赵珩的呼吸一滞。 苏婉卿说道:“殿下,您若是公开下旨给林川,让他加紧整编各地归降的叛军,巩固新政成果,父皇会如何看?” “孤明白了!” 赵珩恍然大悟, “公开下旨,便不叫结党营私,而是君臣分明,调度有方。” “整编叛军,推行国策,是孤在替父皇稳定江山!” “没错!”苏婉卿点头道,“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国分忧,为父尽孝。您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旨意通过兵部下发,昭告天下。父皇若知道了,会如何想?殿下新政已经推出,这是既成事实,退不得了,那便让父皇看看殿下,治国的能力!殿下,您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不是他的敌人……” 阳谋! 这两个字瞬间在赵珩的脑海中炸开! 这不是阴谋诡计,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摆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父皇若要动我,便是承认识人不明,决策失误。 “好……”赵珩深吸一口气,“好!” 他一把将苏婉卿从地上拉了起来:“就按你说的办!拟旨!立刻!” “殿下,还有一件事。”苏婉卿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说!”此刻的赵珩,已经重拾了身为太子的决断和气势。 苏婉卿的目光转向皇宫深处:“旨意要下,但每日去给父皇的请安,也不能断。” 赵珩一愣。 “不但不能断,您还要像往常一样,进去陪父皇说说话。” 苏婉卿低声道,“您今日打算做什么,下了什么旨意,遇到了什么难题,都可以说给父皇听。” 赵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苏婉卿的意思。 这是要让父皇看到最真实的自己,看到他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父皇分忧。 “孤懂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案。 “臣妾为殿下伺候笔墨!” 苏婉卿上前,研磨铺纸。 赵珩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于纸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着,太子谕令——” “靖难侯林川,忠勇可嘉,前线平叛,厥功至伟。然,新附之军,成分驳杂,须严加整编,以固国本……令林川即刻着手,于三月之内,完成对降军的甄别、整训、授田诸事,不得有误。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全力支持……” …… 静养宫偏殿。 殿内昏暗,只燃着一盏烛火。 禁军统领张维,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两人脑子至今还是懵的。 旨意传得没头没尾,只说东宫召见,速速入宫。 可入了宫,却被一路引到这静养宫偏殿,让他们候着。 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 张维像根木桩子,杵在殿中央,眼观鼻,鼻观心。 刘正风则坐立难安,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七八次,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偷偷瞥了一眼张维,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掌兵,一个掌笔,太子这到底要唱哪一出? 莫不是……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不敢想,不敢想。 “咳、咳咳……” 突然,一道压抑至极的咳嗽声,从内殿深处传来。 张维的身子猛地一僵。 刘正风的脑袋“嗡”的一声。 两人猛地对视,都在对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皇上醒了! 刘正风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内殿的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掀开。 陈福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对着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龙榻上,那个曾经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大乾的天子,此刻只半靠在软枕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瘦得脱了形。 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虽染上了几分浑浊,却沉静得可怕。 目光扫来,没有雷霆之威。 但能轻易刺穿你的五脏六腑,将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给挖出来。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不分先后。 张维和刘正风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撞在金砖上。 “皇上!”张维只喊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正风更是涕泪横流: “老臣……老臣能再见天颜,死而无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榻上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许久,那干裂的嘴唇才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字。 “辛亏你们了。” 第1045章 诛心之言 “张维。” 永和帝开口,声音嘶哑。 “臣在。”张维心口一跳。 永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朕病了一年。” “这宫城内外,还是朕的宫城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 张维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回陛下,宫城安好,大乾安好。” “安好……” 永和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点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刘正风。” “老臣在。” “朕听说,太子监国,勤勉有加,朝野上下,赞誉颇多?” 永和帝的语气平淡无波。 刘正风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这是他苦等了大半年的机会! 太子监国这一年,他们清流一脉被压制得太狠了! 他心一横,重重叩首。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确有功绩,但其监国理政,却犯下数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错!” 龙榻上,永和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得了默许,刘正风精神一振,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仿佛化身为手持天宪、言出法随的清流之首。 “其一,重工商而轻农桑,颠倒本末!” “陛下,我大乾以农立国,‘士农工商’四民之序,乃是祖宗定下的万世不易之基石。然太子殿下听信林川之言,大搞什么‘新商策’,将商贾之地位,抬至与士大夫比肩!商贾逐利,败坏人心,长此以往,国之根基必将腐朽!” “其二,废科举而行招贤,败坏吏治!” “科举取士,乃是为国选才,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阶的煌煌正道!可太子殿下竟默许林川另搞一套‘招贤令’,所用之人,不问出身,不经考核,甚至有罪囚巨寇!如此一来,吏部形同虚设,朝廷法度何在?” 殿内昏暗,烛火摇曳,将他慷慨陈词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一旁的张维跪在地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龙榻之上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沉。 刘正风这老东西,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捅! 这是要把林川往死里整啊! “其三,擅废藩镇,集权于私!” “太子殿下欲借平乱之名,行废藩之实,将各地兵权尽数收缴。看似是为朝廷集权,可如今藩王势大,如何废得了?若各藩抗拒,岂不是战火四起?” “其四,招安反贼,养虎为患!” 刘正风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 “那血狼部,乃是盘踞草原多年的匪寇,与我大乾有血海深仇!林川竟敢擅自将其招安,引狼入室!名为震慑,实为包藏祸心!太子殿下不加阻止,反而嘉奖其功,此乃将边关防务视同儿戏,置我大乾江山于险地!” “其五,纵容亲信,使其坐大。” “陛下可知,这林川如今手握西北、江南兵权,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长此以往,必成祸端!” “陛下!” 刘正风猛地磕在地上,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殿下聪慧仁厚,本是储君之选。但他毕竟年轻,阅历尚浅,这才被奸佞蒙蔽了双眼!”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靖难侯林川一人身上!” “此人以军功起家,心机深沉,蛊惑太子,结党营私,擅权自重!太子殿下所行的种种新政,皆出自此人之口!他名为为国,实为乱国!名为强国,实为窃国!” “他让太子重商,是为了充实他自己的私库!” “他让太子招贤,是为了培植他自己的党羽!” “他让太子废藩,是为了独揽天下兵权!” “他让太子招安反贼,是为了引为外援,以作不轨之图!” “陛下!林川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殿下已被他架空,成了他手中的傀儡!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这天下,怕是就要改姓林了!” 一番话说完,刘正风伏在地上,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整个偏殿,死一般的寂静。 张维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龙榻上才传来永和帝沙哑的声音。 “说完了?” “老臣……说完了。” “嗯。” 永和帝点点头,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突然,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太子监国,有哪些事情做对了?” 这句问话,轻飘飘的。 刘正风的脑子“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方才说了半个时辰,罗列的全是太子的罪状。 结果陛下现在,要问太子的功绩? 这是考量,更是陷阱。 若说“毫无建树”,那就是公然欺君,是构陷储君的奸佞小人。 若盛赞其功,那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岂不成了笑话? 他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渗了出来。 龙榻之上,永和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旁的张维,依旧如木桩般一动不动。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刘正风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太子殿下监国,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必须说实话。 他是清流,风骨是他的立身之本。 永和帝没说话,只是等着。 刘正风颤抖道: “其一,南平叛乱,北拒女真。” “吴越之乱,旬月而定。女真西路军南下,亦被阻于平阳关外,未能深入腹地。此二事,太子殿下调度有方,居功至伟。” “其二,安抚江南流民,恢复生产。” “吴越之乱后,江南千里丘墟,太子殿下豁免江南三年赋税,调拨粮草赈济灾民,又派能臣前往督办水利、重整农桑,如今江南已渐有复苏之象,民心渐稳。” “其三,整饬吏治,严惩贪腐。” “太子监国期间,严查了江南数州的贪墨案,牵连官员数十人,皆按律处置,无一徇私。此举震慑了官场,让各地官员不敢再肆意妄为,吏治为之一清。” “其四,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日夜埋首案牍,司礼监呈送的奏本,无论多少,绝不过夜。朝中诸臣,虽对新政政见不一,却无一人不赞太子勤政。” “老臣……老臣曾听宫中内侍闲谈,说东宫的灯火,常常是宫里最晚熄灭的。” “太子殿下批阅过的奏章,老臣也曾看过几本。朱笔圈点,详略得当,对各地的民生、吏治、军务,皆有独到见解,绝非敷衍了事。” 永和帝静静听着。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神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张维跪在一旁,悄悄抬眼瞥了刘正风一眼,心中暗叹,刘正风这老小子,还是栽在了陛下的帝王心术里。 陛下这一问,看似平淡,实则是在掂量太子的分量—— 既要看太子是否真有治国之才,也要试探刘正风是否因私怨而罔顾事实。 如今刘正风不得不坦陈太子功绩,恰恰落入了陛下的考量之中。 刘正风说完,重重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林川的命运,太子的命运…… 甚至整个朝局的走向…… 都系于永和帝接下来的话。 第1046章 君心难测 龙榻之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许久,永和帝沙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朕知道了。” 浑浊的目光扫过刘正风,又落在张维身上。 “你们,都是大乾的忠臣。” 这句褒奖,没有半分暖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 这不是赏赐。 这是断语。 一句他们根本听不懂,也不敢去懂的断语。 “张维。” “臣在!” 张维心神剧颤,俯首应道。 “禁军六卫,可还锋利?” 一旁的刘正风,眼中骤然亮了起来。 张维不敢有丝毫怠慢: “回陛下,禁军六卫,日夜枕戈待旦,不敢懈怠!” “刀已在手,弓已满月,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嗯。” 永和帝微微点头,手指在龙纹被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派人,去把林川……” 他停顿了一下。 张维和刘正风的心,被猛地拽到了嗓子眼! 来了! 圣裁,终于要来了! “……控制住。”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没有重量,却瞬间击溃了刘正风的心理防线。 他跪在那里的身躯剧烈一晃。 控制住? 不是“拿下”? 更不是“下旨入狱”! 仅仅是……控制住? 一字之差,便是天与地的距离! “拿下”,是雷霆君威,是君要臣死。 代表着陛下已为林川定下死罪,接下来便是抄家灭族,血洗朝堂。 那意味着,陛下采纳了他的死谏。 可“控制住”…… 这笔触,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是在落子! 陛下这是要将林川这枚搅动风云的棋子,从棋盘上暂时提起,然后冷眼旁观,看这棋盘上,谁会因此乱了阵脚,谁会跳出来拼死营救,谁又会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这似乎是……对太子的考验! 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瞬间悬于悬崖之上,太子殿下是会暴怒失态,冲进宫中质问君父? 还是会明哲保身,立刻与林川划清界限,自证清白? 亦或是…… 他会走出一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棋? 敲山震虎! 引蛇出洞! 想通这一层关节,刘正风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狂喜,被瞬间浇灭。 他原以为方才演了一出忠臣死谏的悲壮大戏。 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棋盘上,那颗被用来开局的棋子。 “臣遵旨!” 张维重重磕头。 “嗯。” 龙榻上,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鼻音。 张维不敢再多留一刻,躬身行礼,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了偏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上,将殿外的天光与殿内的黑暗彻底割裂。 死寂的黑暗中,只剩下刘正风一人。 他依旧伏在地上,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将寒意送入他的骨髓。 他赢了吗? 他赌上身家性命,究竟……扳没扳倒林川这个国之巨贼? 为什么……感觉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 不对! 这顺序不对! 没等他想明白,永和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福。” “奴才在。” “送刘爱卿出宫。” 永和帝的声音透着疲惫,“朕乏了。” 他缓缓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枕里。 “老臣……告退!” 刘正风再次叩首,然后一步步,僵硬地退出了偏殿。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刘正风只觉得后心一片冰凉。 他想不通。 自己明明已经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恐惧? …… 偏殿内,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龙榻上的永和帝,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福。” “奴才在。” “太子,今日可来请安了?” “回陛下,还没到时辰。” “嗯。” “陛下,老奴伺候您喝点粥吧。” “嗯。” 永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福躬着身,轻声道:“陛下,老奴伺候您喝点粥吧,一直温着呢。” “嗯。” 陈福侧过身,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上前。 永和帝的目光,越过陈福,落在了那小太监的脸上。 正是被陈福亲口罚去慎刑司的小墩子。 陈福伸手接过粥碗,放在永和帝面前的桌上。 小墩子则准备退下。 “站住!” 永和帝的声音响起。 小墩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整个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 陈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 永和帝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小墩子身上。 “把外袍脱了。” 小墩子一懵,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陈福,又被陈福眼中的寒意吓得飞快低下头。 陈福的后心,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永和帝的声音冷了几分:“没听见朕的话?” “是,是……” 小墩子手忙脚乱地解开衣带,外袍滑落在地。 “转过去。” 小墩子僵硬地转身,背对龙榻。 “中衣也脱了。” 小墩子浑身一颤,不敢迟疑,哆哆嗦嗦地褪下中衣,露出光裸的后背。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紫红发黑,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 有些地方皮肉外翻,还带着血,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永和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陈福。 “陈福,你这下手,倒真舍得。” 陈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贴在地上。 “奴才手脚不利索,冲撞了陛下,该罚。” 永和帝淡淡道:“手脚不利索?” “是今日端银丝炭时,手抖了一下?” 陈福的身子猛地一僵。 永和帝却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还是说……他跟东宫的人,多说了两句话?” 轰! 陈福的脑子里,像是有雷炸开。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龙榻之上,永和帝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吹了吹气。 他没喝,又将碗递了回去。 “烫了。” “该换一碗了。”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下。 陈福僵在原地,伸着手,却不敢去接那碗粥。 碗不烫,烫的是他的心,是他这条老命。 换一碗粥? 还是……换一个伺候的人? 永和帝也不催他,就这么举着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终于,永和帝似乎是举累了。 他收回手,将粥碗轻轻放在了桌上。 “嗒。”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陈福的身子狠狠一颤。 “你这个老东西……” 永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人?” 轰! 陈福心头巨震,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顾不得其他,疯了似的磕头。 “陛下!陛下明鉴!老奴是您的人啊!老奴一辈子都是您的人!” “老奴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啊!” 永和帝看着他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手帕,擦了擦手指。 “那朕倒要问问你。” “太子的摄政王名分……” “朕,什么时候给过?” 话音落下,陈福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第1047章 老奴的罪 殿内,死寂无声。 陈福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跟了永和帝一辈子,太清楚主子的手段。 他可以容忍臣子争斗,可以容忍臣子贪财,甚至可以容忍臣子有野心。 但唯独,容忍不了欺骗和背叛。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陈福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砰!” 一声闷响,回荡在殿内。 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永和帝坐在榻上,神情漠然,就那么看着。 既不阻止,也不说话。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砰!” “砰!” 一下比一下用力。 直到地面洇开一小滩血迹,陈福的声音才嘶哑地响起。 “老奴……有罪。” “老奴犯的是欺君之罪,是万死之罪。” 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永和帝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这个老奴才会百般狡辩。 没想到,他连挣扎都没有。 “哦?”永和帝冷哼一声,“说说看,怎么个罪法?” 陈福趴在地上,颤声道: “陛下昏睡,逆贼围城,盛州旦夕不保。” “太子殿下虽奉旨监国,可毕竟名分尚浅。一纸令下,藩王阳奉阴违,朝臣各怀心思,京畿之外,政令不出盛州城。” “李尚书劝殿下发檄文,可檄文一发,天下皆知盛州是孤城,只会引来豺狼环伺。” “有大臣劝殿下登基,可陛下尚在,殿下若登基,便是不孝不义,更是将天下所有赵氏藩王,都推到了对立面。”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这些,都是当日东宫之内,赵珩亲口说出的困局。 “当时的局面,除了‘摄政王’这个名分,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能让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总揽军政,号令天下,保住陛下的这片江山!” 永和帝的目光,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就敢矫诏?” “是!” 陈福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是一个响头。 “老奴不敢!” 这前后矛盾的几个字,让永和帝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敢?” “是!”陈福点点头,“老奴不敢矫诏!老奴只是……替陛下,说了那句您没能说出口的话!” 永和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陈福继续道: “陛下!老奴跟了您一辈子,伺候了您一辈子!” “您将太子殿下呈上的《平叛策》给李大人看,说有您当年的风骨,您是欣慰的!” “您明知太子仁孝,性子偏软,却还是将监国重任交给他,您是想磨砺他!” “您将这大乾的江山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 “城外几万叛军,若是您在,必定亲自披甲上阵!” “可您的身子……不允许啊!” “所以,唯有您最信任的儿子,能替您去打赢这一仗!” “可是,您说不出口!” 陈福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直视着龙榻上的君王,泪水混着血滚落下来。 “您是君,是父!” “您若亲口让太子摄政,便是向天下承认,您老了,您力不从心了!” “君父的威严何在?!” “您不能说,也不屑于说!” “所以,这件脏活,这桩恶名,只能由奴才们来做,来担!” “这欺君的罪名,只能由老奴、由瑜亲王、由李尚书,来替您,替太子殿下担着!” “老奴矫诏,是死罪。” “可若不矫诏,大乾亡了,江山易主,老奴便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人,九泉之下都无颜再见陛下!” “老奴这条命,是您的!不值钱!” “可大乾的江山,值钱!” “用老奴这条贱命,换江山安稳,换太子殿下师出有名,换陛下您万世圣名!” “这笔买卖……” “老奴,死也值了!”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泪涕横流。 跪在一旁的小墩子,已经听傻了。 他从未想过,一桩泼天的欺君大罪,竟能被说得如此……忠肝义胆,荡气回肠。 永和帝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到玩味,再到最后的…… 一片沉寂。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奴才,看了许久许久。 终于,永和帝胸膛起伏,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 “很好。”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递到陈福面前。 “起来。” 陈福的身子一颤,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永和帝加重语气。 陈福这才用发抖的手臂撑起身体,跪直了。 脑袋依旧低垂着,不敢去看君王的眼。 永和帝将粥碗塞进他手里。 “这碗粥,该换了。” 一句话,让陈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 永和帝话锋一转, “换之前,总得有人,把这碗凉的喝了。” 陈福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永和帝看着他那张滑稽的血污脸,冷笑一声: “喝了它。” 陈福看着碗里的粥,呜呜哭了起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端起碗,仰头便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陛下,老奴……喝完了。” 他将空碗举过头顶,强忍着啜泣。 永和帝“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里。 “去慎刑司,领三十鞭子。” “然后,滚去给朕重新熬一碗热的来。” “奴才……遵旨!” 陈福重重叩首,声音颤抖。 他活下来了。 刚要离开,永和帝又开了口:“等等!” 陈福俯身下去。 “太子……还有多久来请安?” “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戌时三刻,必会准时前来静养宫请安问安。如今刚过戌时初,距殿下前来,尚有两刻光景。” “戌时三刻……” 永和帝轻轻念着这个时辰。 他缓缓闭上眼睛, “每日都会来?” 这个问题,让陈福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回陛下,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风雨无阻啊……” 永和帝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那你说说……他今日来请安,是会装作不知朕醒了,还是不装?” 陈福的脑海中,轰然一声。 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陛下,已经知道了东宫收到了消息! 所以,眼下的静养宫,已经变成一个…… 君父的考场! 帝王的杀局! 太子殿下,怀揣着“父皇已醒”的绝密消息,即将踏入静养宫。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先机。 可他绝对想不到,他的父皇,已经站在更高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等着看他如何演好这场“不知情”的戏。 这便是帝王。 这便是天威难测! 太子若装作不知,一个“欺”字便悬在了头顶。 陛下会如何看待这份“城府”? 是赞许,还是猜忌? 太子若坦诚已知,那“孝”字背后,又是否藏着对君权的窥探与挑战? 进一步,是悬崖。 退一步,是深渊。 说与不说,如何说,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将在君父的审视下,被无限放大。 他们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为太子铺就的摄政之路,竟在陛下醒来的一瞬间,变得如此脆弱,只悬于太子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陈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第1048章 意外破局 入夜。 宫道尽头的那座殿宇,沉默矗立着。 赵珩走在通往静养宫的路上。 脚下的每一粒石子,都硌得他心口发疼。 苏婉卿的计策,那条唯一的生路,还在他脑中盘旋。 “装作不知。” “继续做自己。” “继续做那个为父分忧、心力交瘁的孝子。” “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去做。” 这是阳谋,也是死局中的唯一活路。 可越是靠近,赵珩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曾在这条路上,将他高高地背在肩头。 那时的父皇笑着说,要带他去看宫里最大、最圆的月亮。 他想起二皇弟。 那个曾与他并肩纵马的二弟,最后落得个谋逆伏诛,尸骨无存。 他又想起至今杳无音信的六皇弟。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父子,君臣,兄弟。 这些词,何时开始结上了冰霜,变得如此伤人? 他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 是监国理政,还是窃国揽权? 是为父分忧,还是为己铺路? 他快要分不清了。 那股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悲愤与委屈,随着脚步的临近,几欲冲破胸膛。 他不是天生的政客。 更不是个完美的权谋家。 他做不到把每一分亲情都放在天平上称量。 他只是一个儿子。 一个兄长。 可如今,面对自己的父亲,他还要戴着面具。 这样的痛苦,他忍受不了。 戌时三刻。 静养宫的殿门,出现在眼前。 门后,是他的父亲,是大乾的天。 门外,是他用一年心血铺就的变革之路,是他所有的理想。 他本该停步,整理表情,换上那副忧心忡忡的孝子面孔。 然后,推门,开始表演。 可是,一走到这里,赵珩的鼻腔猛地一酸。 父皇……醒了。 他不再是奏章上那个冰冷的符号,不再是太医口中那个需要静养的病人。 他就在里面。 活生生地,在里面。 眼眶在一瞬间滚烫,他再也绷不住了。 “噗通!” 这位监国一年、已然颇具威严的太子殿下,在殿门之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 一声撕裂宫城寂静的哭嚎,冲口而出。 “父皇——!” “儿臣不孝啊——!” 他像个在旷野里迷了路的孩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点伪装。 只有最纯粹的悲伤,和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委屈。 他哭自己这一年的殚精竭虑,无人能懂。 哭那惨死的二弟,失踪的六弟,哭这个分崩离析的家。 更哭他与父皇之间,那份被权位与猜忌碾碎,再也回不去的父子亲情! …… 殿内。 陈福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在喉咙口,等待着太子进来。 他算着时辰,猜着太子会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来应对这场天威考校。 突然! 门外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嚎,让他整个魂都炸了。 哭……哭了? 在殿门外? 就这么跪下哭了?! 陈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这算什么?不打自招?! 太子殿下这是明摆着承认自己知道了父皇苏醒? 他惊恐万状地抬头,用眼角的余光,颤抖地瞥向龙榻上的永和帝。 永和帝也愣住了。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仿佛覆盖着千年寒冰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赵珩会装作不知,进来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会冷眼旁观,欣赏这个儿子的城府。 他也想过赵珩会按捺不住,进来便坦白一切,质问他为何要动林川,他会厉声斥责这个儿子的僭越。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珩会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最不体面的方式—— 在殿门外,直接掀了棋盘! 这哭声,太真了。 真到让他这个听了半辈子假话的帝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那不是储君的哭声。 也不是政客的哭声。 那只是一个儿子的哭声。 哭得撕心裂肺,毫无章法。 永和帝脸上的冷漠,一点点瓦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个奶娃娃的赵珩,不小心摔倒了,也是这么哭。 一边哭,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君心如渊。 可父子天性,却是这世间最难斩断的东西。 殿内死寂。 只有殿外那悲恸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重重地砸在心上。 跪在地上的小墩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陈福的心,则从绝望的谷底,又慢慢地升起了一丝光。 许久。 龙榻上的永和帝,长叹了一口气。 “唉……” 他有些乏力地摆了摆手。 “陈福。” “奴才在!” 陈福一个激灵,猛地趴下去。 永和帝眼神复杂。 “让他……滚进来。” …… 吱呀—— 门开的瞬间,夜风灌入。 赵珩跪在门外,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昏暗的烛火下,龙榻之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身影,就那么靠坐在那里。 父皇…… 赵珩的嘴唇翕动,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龙榻上,永和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 看着他散乱的头发,看着他皱成一团的朝服,看着他那副窝囊又可怜的模样。 许久。 他终于开了口。 “朕还没死,你哭丧给谁看?” 赵珩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可是,一肚子的话,半句也说不出口。 是啊,父皇没死。 可他刚才哭的,又何尝只是父皇的病体。 他哭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亲情。 是那个被猜忌和权柄隔开的,父子之间的万丈深渊。 永和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哭完了?” 赵珩下意识地点点头。 “哭完了就说说,哭什么?” 永和帝语气冷漠, “哭朕病得太久,碍了你的事?” “还是哭朕醒得太早,没让你舒舒服服地坐稳那个位子?” 诛心之言。 字字句句,都刺在赵珩最痛的地方。 “儿臣……”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有过异心,想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 可话到嘴边,看着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一年来,他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怕。 怕父皇醒不过来,怕大乾的江山在他手里崩塌。 可现在,父皇醒了。 他更怕了。 那根紧绷的弦,在见到父皇的这一刻,终于…… 断了。 “儿臣……” 赵珩放弃了所有辩解, “儿臣……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儿臣怕……” 说完这三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又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没有一丁点储君的威仪。 只有最赤裸的,一个儿子在父亲面前的脆弱。 永和帝脸上的寒冰,似乎又化了些。 他盯着伏在地上的赵珩,看着他哭的样子。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眼泪。 臣子的,妃嫔的,敌人的…… 那些眼泪里,藏着算计,藏着欲望,藏着恐惧。 可眼前这哭声,让他有些不适。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跪在地上的陈福,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忽然觉得,太子殿下这惊天动地的一哭,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药。 因为,阴谋阳谋,谋的是臣子,是对手。 可躺在龙榻上的这位,他首先是君,其次,才是父。 但终究,他还是父。 不知过了多久,永和帝轻轻叹了口气。 “陈福。” “奴才在!” “给他弄块帕子。” 永和帝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别把鼻涕眼泪,蹭到朕的金砖上。” 第1049章 君臣应对 “哎。” 陈福闻言,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当场滚落。 他手脚利索地取来软帕,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赵珩面前。 “殿下……” 赵珩没有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榻上的父亲。 永和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那只空荡荡的粥碗上。 “你哭完了,朕还有正事要问。” 赵珩的心,缓缓揪了起来。 “朕已命张维带人去控制林川。” 永和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珩脸上。 “你,有什么话说?” 这个问题,重逾千钧。 赵珩的脑海,在方才那场情绪的洪流冲刷过后,竟是一片澄澈。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坦然迎上父皇的目光。 “回父皇。” “儿臣无话可说。” 永和帝眉头挑动了一下。 “无话可说?” “是。”赵珩点头,“林川是国之干城,父皇如何处置,是君权。儿臣身为太子,不敢置喙。”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永和帝的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这就是他倾心教导的储君? 一个只会明哲保身,在关键时刻与心腹切割的懦夫? 然而,赵珩的下一句话,让他一愣。 “但是,”赵珩语调一转,“就在两个时辰前,儿臣刚下了一道太子谕令。” “哦?” “儿臣命靖难侯林川,于三月之内,完成对所有降军的甄别、整训、授田诸事。” “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必须全力支持!” 永和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赵珩。 “你在知道朕醒了之后,给林川下了一道谕令?”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殿内的烛火,似乎都为之一颤。 陈福刚刚平复的心脏,又猛地攥住。 永和帝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锋芒毕露。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赵珩会辩解,会惶恐,甚至会再次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唯独没想过…… 会是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是”。 “你……”永和帝缓缓道,“这是在向朕示威?” “儿臣不敢。” 赵珩摇头,“儿臣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父皇重病,国事艰难,儿臣奉旨监国,不敢有一日懈怠。” “整编降军,乃是稳定江南,巩固新政的头等大事。” “此策若成,江南可安,国库可省下巨额军费,百姓也能得以休养生息。” “儿臣以为,此事于国有利,于民有利,更是为父皇分忧。” “所以,儿臣下了这道谕令。” “此谕令,已通过政事堂三省,加盖了太子监国宝印。” “已经送到了林川手中。” 他一句一句,说得不疾不徐。 没有半点慷慨激昂,也没有丝毫委曲求全。 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木已成舟,无可挽回的事实。 “好,好一个为父分忧!” 永和帝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冰冷,充满寒意。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拍。 “你明知朕要动林川,却抢先一步,给他加权,给他兵马钱粮,还把此事昭告天下!” “你是想告诉朕,林川,朕动不得?” “还是想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监国太子,已经可以不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 天子之怒,让人窒息。 整个偏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父皇误会了。” 赵珩平静地望着永和帝,说道, “儿臣从未想过与父皇作对,更不敢有半分不敬。” “父皇,您还记得吗?” “儿臣十二岁,您教儿臣射箭。儿臣力弱,拉不满弓,您说,为君者,弓满不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 “十五岁,您考校儿臣策论。儿臣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您只批了四个字——纸上谈兵。” “您说,帝王之术,不在书本,而在人心,在朝堂,在天下。” 赵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烛光,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这一年,儿臣监国,用的,都是您亲手教的道理。” “林川,就是那支箭。他能替大乾,射穿积弊,射退强敌。” “新政,就是那张弓。它或许还拉不满,但它能为大乾,开辟出一条生路。” “儿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纸上谈兵。”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北境防线,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安稳。” “这些,都是儿臣想让您看到的成果。” “父皇要处置林川,是君权。儿臣身为臣子,身为儿子,不敢干涉。” “但林川在做的事,是儿子同意的。” “父皇若觉得儿臣做得不对,可以立刻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收回监国之权!” “但请父皇,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看在万千黎民的份上,不要停下新政!” 话音落下,他重重磕下头去。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旁的陈福,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的余光瞥见永和帝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只空碗。 那只碗,陈福刚刚才用过。 永和帝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从碗,移到了赵珩的脸上。 “所以,这就是你监国一年,悟出的道理?” 话音未落。 “啪——!” 一声刺耳的爆响! 那只白瓷粥碗,被永和帝狠狠砸在了一旁的蟠龙金柱上! 碎瓷四溅! “纸上谈兵——咳咳咳咳咳!!!!!”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永和帝口中炸开。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父皇息怒——”赵珩大惊失色,跪着上前。 永和帝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 “咳咳……你以为你做的,就不是纸上谈兵?” “你那不叫江山社稷,你那叫纸上画出来的江山!”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 “好啊!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这纸面上的几个漂亮数字,你动了谁的根基?!” “我大乾的根基,是那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吗?” 永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 “是士绅!是天下间的读书人!是在各州各县,经营了上百年的望族!” “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商号,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那才是朕的江山!” “你和你的林川,搞什么新政,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地把嘴里的肉吐出来,然后夹道欢迎,称颂你为千古圣君吗?” “幼稚!!!” 永和帝死死盯着赵珩,那目光里,失望与怒火交织。 “你把朕教你的话,记得倒是清楚。” “那朕今日,便教你后半句!” “为君者,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但更要知道,你那箭靶子,究竟是纸糊的,还是铁铸的!” “你现在,是想用一支竹箭,去射穿一座山!” “你方才哭,哭朕的身子,哭你快没了爹。” “你该哭的,是将来要因你的愚蠢,而人头落地的千千万万颗脑袋!” “你以为治国是凭着一腔热血,看到几个好数字,就沾沾自喜?” “治国是平衡!是妥协!是在刀刃上行走!”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又该对那些喂不饱的豺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050章 帝王之心 赵珩跪在地上,脸色渐渐失去血色。 他想反驳,想说那些士绅望族才是国之蛀虫,想说长痛不如短痛。 可在父皇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 纸上谈兵。 原来,他自以为的雷厉风行,在父皇眼中,依旧是书生的幼稚之见。 他看到的,是新政带来的勃勃生机。 而父皇看到的,是这生机之下,即将喷发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火山。 永和帝似乎是骂累了,他喘息着,重新靠回软枕。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着赵珩。 许久,他再次开口。 “朕再问你。” “你的新政,要推行下去,旧的人,是不是都碍了你的眼?” 赵珩心头猛地一抽,说不出话。 “从县丞主簿,到知州知府,再到朝堂上的六部九卿。”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他们的家族,靠着朝廷的规矩活了几百年。你现在告诉他们,规矩要改了。” “他们不听,怎么办?” “换掉?” 永和帝看着他,冷笑一声。 “天下州县上千,官吏数十万,你换得过来吗?” “就算你换得过来,你换谁上去?” “换你那个林川的人?换那些只知军令,不懂教化的丘八?” “到那时,这天下,还姓赵吗?” 赵珩脸色骤然苍白。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惊骇。 他从未想过这么远。 或者说,他刻意回避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去解决最燃眉之急的问题。 可他想不到,这背后牵扯到的,究竟是多大的根基。 “所以,” 永和帝缓缓坐直了身体,向前倾去。 “告诉父皇。” “为了你这纸上画出来的江山,为了你那书生意气的新政。” “你,我的好儿子。” “你准备好,杀多少人了吗?” “你准备好,当一个比史书上任何一个暴君,都更像暴君的皇帝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珩浑身剧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林川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赵姓江山!” 赵珩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赵姓江山? 那是为了什么? 赵珩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林川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那双在谈及新政时会亮起光芒的眼。是他,在盛州力挽狂澜;是他,击退叛军;是他,一手缔造了皇商,盘活了江南…… 这数月来的风风雨雨,一幕一幕,都以林川为轴心。 他赵珩是掌舵的人,可林川,才是那艘船的龙骨! 现在,父皇告诉他…… 这根龙骨,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这艘他倾尽心血打造的船,驶向的根本不是他梦想的彼岸,而是一个他完全未知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为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辩解。 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说话的人,是他的父皇。 是这个天底下,最擅长洞察人心,最懂得权谋之术的帝王。 他看着父皇的脸,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原来,他所以为的信任,在父皇眼中,是愚蠢。 他所以为的放权,在父皇眼中,是自掘坟墓。 他所以为的君臣相得,在父皇眼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永和帝剧烈地喘息着。 方才那通怒吼,几乎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瘫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要的,不是一个仁君。 他要的,是一个能坐稳这把龙椅的,合格的继承人。 仁慈,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殿内,死寂得可怕。 陈福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君父的考校,已经不是考校了。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重塑太子。 将太子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温情、信任,统统打碎,再用猜忌与权术的烈火,重新锻造成一个帝王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永和帝的喘息声终于平复了些。 “这个林川,不是你能驾驭的人。” 他冷冰冰地望着赵珩, “把他除了!” “父皇……” 赵珩大惊失色,猛地跪倒在地, “林川……他没有反心。儿臣可以性命担保。” “你的命?”永和帝嗤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你连东宫都未必坐得稳,还想保别人?” 赵珩的心越来越沉。 是啊,他的命,在父皇的权衡里,或许真的不重要。 “儿臣不明白……” 他抬起头,泪涕横流,哪还有半分储君的仪态。 “父皇为何……就凭空断定他心怀不轨?林川他……” “江南平叛,新政推行,国库日渐充盈,流民得以安置……这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将这些功绩一件件摆出来,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天下最难说服的人。 “那是你的好处!不是朕的好处!” 永和帝一声咆哮,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儿子,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朕病了不到一年!老二谋逆伏诛,老六失踪,江南大乱!” “你给朕捅出来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你拿着你自己惹出的祸事,跑到朕面前来邀功?” “你这个太子,就是这么当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赵珩头晕目眩。 他整个人都懵了。 二皇弟谋逆,是因为他野心勃勃…… 江南大乱,是因为吴越王教子无方…… 藩镇糜烂,朝堂积弊,这是父皇生病前也会常常犯愁的事情。 怎么今日在父皇的口中,全都变了样? 怎么…… 所有的罪责,都成了他的? “父皇……” 赵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所以为的功绩,在父皇眼中,桩桩件件,竟全是罪证! 原来他不是在监国,他是在闯祸。 寒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引以为傲的政绩,他坚信不疑的理想,在父皇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被撕得粉碎,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永和帝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怒火不减。 “朕坐在这把龙椅上二十多年,亲手杀的奸佞,亲眼见的阴谋,比史书上写的加起来都多!” 他喘着粗气,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帝王之道,是制衡,不是信任!” “你把身家性命,把赵家的江山,全都押在一个人的忠诚上,你不是太子,你是个赌徒!”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像刀一样扎在陈福身上。 “你看他,陈福。” 陈福的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地上一趴,顿时矮了一截。 “跟了朕一辈子,朕的起居饮食,一举一动,他比皇后都清楚。朕信他吗?” 永和帝冷笑一声。 “朕不信他。” “朕信的,是他是个阉人,没胆子也没根子去谋反。” “朕信的,是他的身家性命,他全族老小的荣华富贵,都系在朕的龙袍上。” “朕让他生,他便生。” “朕让他死,他连多喘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是帝王的用人之道!” 永和帝看着儿子惨白的脸,低低冷笑了一声。 “你那个林川呢?” “你凭什么信他?凭他会用兵?凭他会赚钱?” 永和帝向前探出身子,那双锐利可怕的眼睛,仿佛要将赵珩的灵魂看穿。 “还是凭他给你画的那张饼?” 第1051章 奉命行事 赵珩瘫倒在地。 坚硬冰冷的金砖,咯得他骨头生疼。 可这点疼,又如何比得上心口被生生剜开的剧痛。 他心中的信念,被碾成了齑粉,混着血和泪,再也拼凑不起来。 父皇的话,像是一把刀,已经将他所有的理想和抱负,捅了个对穿,搅得支离破碎。 永和帝看着他这副烂泥般的模样,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孤寂。 他赢了。 他只用了几句话,就将太子这一年建立起的所有自信和功绩,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重新将这盘失控的棋,牢牢握回了自己手里。 可这胜利,没有半分喜悦。 他懒得再生气了,乏力地摆了摆手。 “滚回去。” “回你的东宫,好好抱着你的圣贤书哭去。” “看看书上的周公孔孟,有没有教你,怎么治理一个由豺狼虎豹组成的天下。” 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看赵珩一眼。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福!” “老奴在!” 一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陈福,身子猛地一抖,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 “收回太子监国大印。” 陈福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太子,又飞快地低下头。 “老奴……遵旨!” “传朕旨意。” 永和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太子德不配位,着其留在东宫闭门自省,非诏,不得外出。” “老奴……遵旨!” 陈福躬着身子,扶起失魂落魄的太子,一步步倒退着,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殿外最后的光亮也彻底隔绝。 黑暗中,只剩下永和帝孤寂的身影。 江山,还是他的。 儿子,却好像已经不是那个儿子了。 …… 靖安庄外,夜风轻拂,漫天火光。 上千名禁卫军肃立如松,将庄园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统领张维立在门前,心里紧张不已。 他今日此来,身负永和帝口谕。 可这口谕怎么执行,让他犯了难。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从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灯笼光晕先一步探出来,映出一个身影。 王铁柱提着灯笼,脚步慢悠悠的出来。 “张将军,侯爷有请。” 张维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笑脸。 “有劳王管家。这深更半夜的叨扰侯爷,实在是惶恐不安。” 王铁柱“嗯”了一声,转身便往庄内走。 压根没理会张维的客套。 张维不敢有半分怠慢,紧赶两步跟了上去。 身后亲兵见状,当即就要迈步跟上。 却见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门后闪出,稳稳挡在去路前。 “大胆!我等奉命护卫统领大人,尔等也敢阻拦?” 一名年轻亲兵瞬间按上刀柄,怒声呵斥。 张维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刚要开口呵斥。 却见另一名亲兵脸色煞白,猛地拉住年轻亲兵: “你他娘的冲谁咋呼?看清楚是谁!” 年轻亲兵一愣,顺着目光定睛细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挡在面前的这两张脸,他怎会不认得? 不正是月前在禁军大营里,把他们这群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操练得死去活来、哭爹喊娘的教官吗? 当初他们几个人联手,都撑不过教官三招,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年轻亲兵腿肚子一软,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 “教……教官好……” 张维扶住额头,一阵头疼欲裂。 他回过头,呵斥一声: “都给我在外面老实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敢乱动一步,回来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是!” 亲兵们齐声答应,讪讪退了回去。 没办法,在军中,实力就是硬道理。 这靖安庄里的护卫,个个都是顶尖好手,说是战场上的祖宗,都毫不为过。 跟着王铁柱穿过青砖铺就的前院,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 夜风从廊下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可张维心头却是越来越沉重。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将陛下那道口谕,传达给靖难侯。 行至一处亮着灯的书房前,王铁柱停下脚步,侧身一让。 “侯爷就在里面。” “多谢王管家。” 张维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脸上用力拍了拍,强迫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镇定下来。 随后,缓缓推开木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林川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在他身后,一身黑裙的陆沉月宛如一道影子,静静伫立。 听到动静,林川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末将张维,拜见侯爷。”张维抱拳躬身。 “张将军,不必多礼。” 林川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只是,你这深更半夜,带着上千人把庄子围得跟铁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张维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侯爷说笑了,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林川的目光落回棋盘上, “奉谁的命?太子殿下要行清君侧之事了?” “侯爷慎言!” 张维吓得魂飞魄散。 这等诛心之言,要是传出去,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呵呵。” 林川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不是太子。” “那就是……宫里那位,醒了。” 张维的心沉了下去。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陛下……醒了。” “所以呢?” 林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让你来抓我?罪名想好了吗?是图谋不轨,还是拥兵自重?” “不不不!绝无此事!” 张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侯爷误会了!陛下绝无此意!” “哦?”林川挑了挑眉,“那张将军带着兵马,是来我这靖安庄……赏月的?” 张维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一咬牙,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词。 “陛下口谕……让末将……将侯爷……控制住。” 最后三个字,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控制?” 林川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重复着这个词。 “这个词用得好啊,张将军,你说说,怎么个控制法?是把我绑起来,锁进天牢?还是你打算带着你的人住下,陪本侯下棋喝茶,寸步不离?” 张维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绑了靖难侯?他不敢。 靖难侯手下的人,全京城的兵马加起来都不够砍。 住下?他更不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月动了。 她提起桌上的茶壶,为林川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热茶。 张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想明白,陛下这道口谕,根本不是给林川的。 而是给他的一道催命符! 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陛下给你出了个难题,你可别真把自己当成解题的人。” 这句话,如同天籁。 张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还请侯爷解惑!” 林川放下茶杯,指了指门外。 “回去复命。” “可……可是陛下的口谕……”张维急了。 “我问你,”林川打断他,“陛下是不是刚醒,就派你来的?” “是。” “是不是没见太子?” “……是。” “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好话’?” 张维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对视。 “嗯,我知道了。” 林川笑了。 “陛下的题,是出给太子的,不是给你我。” “你回去,就跟陛下说,靖难侯已知陛下口谕,深感皇恩浩荡,已在庄中静候,由你禁军在外‘看护’。” 林川一字一顿, “这不就是‘控制’住了吗?” 张维愣在原地,脑子疯狂转动。 这……好像……真的行! “我给你这个面子,让你回去交差。” 林川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敛去。 那双温和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仿佛藏着一片尸山血海。 “但你也要记住,让你外面的人,滚远一点,别惊扰了我儿子睡觉。” “否则,明天一早,我怕张将军没法向陛下交代——” “你那上千禁军,为何会一夜之间……” “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052章 全员封地 张维离开后。 厅内重归寂静。 唯有茶杯的热气,还在升腾,聚了又散。 陆沉月皱紧眉头:“老皇帝……这是在敲打你?” “敲打?” 林川笑了笑,“他现在,可没这么大的力气。” “那他什么意思?”陆沉月仍旧不解。 “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眼睛能不能看见、耳朵能不能听清还另说,他能有什么意思?” 林川敲了敲桌子。 “无非是身边有小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说我林川拥兵自重,要翻天了。” “他又怕,又疑,偏偏还摸不清底细,不敢直接动我,只能派张维过来,探探我的虚实。” “顺便,恶心一下太子。” 他冷笑一声。 “现在,老皇帝探明白了。” “我林川,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他那道皇帝口谕,我接了,是给他这个天子留了三分颜面。” “但我的人,一步未退。” “这,就是我的态度。” 陆沉月听得心惊肉跳。 这种话,已不是诛九族那么简单,这是在公然藐视皇权。 普天之下,敢如此行事的,唯有自家夫君。 好霸道,好喜欢。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啊……” 林川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我来江南,本就不是为了他。” “他想当皇帝,就安安分分在宫里养他的病,别伸不该伸的手。” “想用皇权来压我?” 他冷哼一声。 “那东西,对藩王和百官管用,对我……” “没用。” “太子想做事,就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老皇帝想拦?” “他做梦。” 陆沉月的美眸瞬间亮起:“你想……弑君?” 林川一愣,随即失笑,回过身来。 “杀他干什么?” “这老东西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得多。” “有什么用?” 陆沉月小声嘀咕,“不过是多张嘴,多糟践些粮食。” “对付其他藩王,管用。” 林川笑着摇了摇头。 老皇帝醒来,确实不是好事。 它意味着太子推行的新政,将再次布满荆棘。 但也仅此而已。 过去在青州,他对这个腐朽的王朝尚有几分顾忌。 如今在江南经营许久,他早已看透了这世道的本质。 他扶持太子,是因太子心有百姓,能成明君。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将自己和麾下将士的命运,交到那个多疑的老皇帝手上。 老皇帝人是醒了。 但这天下,早已不是他沉睡前的那个天下了。 太子推行的新政,桩桩件件,都与他林川的利益、与无数军民的生计,死死捆绑。 想停? 林川笑了笑。 说好的事,谁敢变卦? 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他声音一沉,骤然开口。 “铁柱!” “侯爷!” 身影应声而至。 “传令下去。” “西陇卫、铁林谷,所有百户以上将官,一刻钟后,议事厅开会。” “是,侯爷!” 铁柱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 靖安庄外,夜色浸透了旷野。 从庄子到新建的驻军大营,不过两里路。 林川披着大氅,骑马走在最前,刘三刀率领亲卫如影随形。 前方,一片连绵的营帐轮廓在黑暗中延展开来。 数条由火把组成的橘红色长龙,沿着营地外围缓缓游弋,巡逻队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又缩短,。 营门高悬的西陇卫战旗和青州卫战旗,在夜风中翻卷。 这是林川的兵。 是他从西北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狼崽子。 是他平定江南,扫清叛逆的核心力量。 老皇帝以为派个禁军统领过来敲打一番,就能让他林川俯首帖耳? 可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股力量。 进入大营,早有战兵过来牵马。 林川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大营中央最大的帅帐。 “侯爷!” 帅帐外,数十名身形彪悍的将官齐刷刷抱拳。 “都进来。”林川迈步入帐。 “是!” 众将跟在身后,鱼贯而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堪舆图。 林川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西南方向,那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区域。 那里,正是靖安庄和他获封的上千顷土地。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拿起一旁的朱笔,直接在这个区域之外,又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所有将官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红圈上,不明白侯爷此举何意。 林川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的面孔。 “太子今日下了谕令,于三月之内,完成对所有降军的甄别、整训、授田诸事。” “地已经选好了,就是我画的这一片。” “户部的官员正在丈量,很快,承诺上次给盛安军每个人的十亩地,都会分发下去。” 众将听了,纷纷点头。 这事儿他们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分给盛安军的田,就在侯爷的封地外围。 如今林川虽然交回了平南大将军的兵符,可兵部迟迟没有给盛安军安排新的指挥使上任。 因为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盛安军将士,只认一个指挥使。 就是侯爷。 理由很简单。 侯爷说话算话,让他们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至于诸位,以及麾下的弟兄们,每人五十亩上好的水田!” 话音落下,帐内顿时轰然一声。 之前大伙都有赏银拿,分田的事情,是给盛安军这些当地人的。 没想到,侯爷竟然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分地。” 林川话锋一转。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中央。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建城?!” 一言既出,整个帅帐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点燃。 所有将官的瞳孔,都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建城?! 在天子脚下,在这京畿之地,建一座属于他们自己的城?!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的想法! 这已经不是拥兵自重了,这是要自立为王啊! 看着众人震惊的神情,林川笑了起来。 “这座城,将以军事为骨架,工业和商业为血肉。” “咱们的营地,将成为城池的内防,我们自己开工坊,做贸易,让南来北往的商贾,都来我们的城里做生意!” “老皇帝醒了,京城的暗流只会更凶,太子推行新政,步步维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子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这座城,就是我们在江南的根据地!!” “我林川带着弟兄们南下,是帮太子稳定江南,不是来给谁当狗的!谁想过河拆桥,把咱们一脚踹开——”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等,誓死追随侯爷!”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几乎要将帅帐的顶棚生生掀飞! “誓死追随侯爷!” “筑我王城!!” 第1053章 有来有往 京城,朝堂。 已经过了四月,可殿内依旧寒气逼人。 龙椅上,永和帝还需靠着软枕。 他脸色仍显苍白,可那双眼睛,威严胜过沉睡之前。 暗流,在所有人心底涌动。 百官仍未从皇帝苏醒的剧变中回过神。 前日太子还在强力推行新政,今日皇帝便重新坐上了龙椅。 这翻覆间的莫测,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圣意的走向,根本不用揣摩。 新政派已经是面如死灰,旧势力官员则难掩窃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等百官行完叩拜大礼,永和帝便抬了抬手。 “免礼。” “传朕旨意。” 掌印太监陈福立刻躬身上前,展开明黄圣旨。 “……吏部尚书李若谷,位列百官之首,身负辅佐社稷重任,然于朕静养期间,未能明辨忠奸,疏失辅佐太子之责,致朝堂纷乱,国本动摇。着即革去吏部尚书之职,闭门思过,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一出,朝堂瞬间炸开。 李若谷身为百官之首,乃朝廷最核心、最重要的人物,执掌吏部之余,更能影响百官动向,是维系朝堂运转的关键。 他不仅是太子监国期间的重要辅佐者,更是朝野公认的社稷柱石。 永和帝醒来第一刀就砍向他,这是要拿新政势力祭旗! 李若谷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陛下!冤枉!臣日夜勤勉辅佐太子,只为稳固社稷,从未敢有半分懈怠,更未致朝堂纷乱啊!” “冤枉?” 永和帝发出一声冷笑,目光直刺过去。 “朕养病期间,你辅佐太子,纵容新政,致使吏治紊乱,士族怨声载道!” “朕看在你追随多年的份上,才留你一条性命。即刻滚出朝堂,闭门思过!再敢狡辩,休怪朕无情!” 李若谷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出了大殿。 那背影,写满了绝望。 殿内官员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谁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不等众人心神稍定,第二道圣旨接踵而至。 “再诏:户部推行的商税减免、商贾入仕之策,违背祖制,动摇国本;兵部正在推进的新军整编、降军授田事宜,未经朕允,擅自妄为,均着即中止!” “相关卷宗,三日之内呈交御书房,由朕亲自审阅!钦此——” 这一道圣旨,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新政官员的心上。 商税减免是新政的钱袋子。 新军整编与降军授田,则是稳定江南的刀把子。 如今,永和帝一句话,便要将太子监国期间的全部心血,判为死刑! “陛下!不可啊!” 户部郎中出列跪倒。 “商税减免已初见成效,国库日渐充盈;降军授田更是稳定江南的关键,若骤然中止,恐引发兵变动荡啊!” “放肆!” 永和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呵斥。 “朕还没死!这大乾的天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谁要为新政辩解?一并站出来!”圣怒如雷。 满朝恐慌。 原本几个新政官员,瞬间缩了回去,再没人敢触这逆鳞。 旧势力官员则抓准时机,纷纷跪倒附和:“陛下圣明!祖制乃国之根基,新政祸国殃民,早该中止!” 永和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众人,疲惫地挥了挥手。 “退朝!” 百官躬身送驾,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后,殿内的压抑才稍稍缓解。 可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老皇帝醒了。 这天,要变了。 然而,风波还未平息。 京城另一处,诡异的一幕正在上演。 户部衙门外。 一支百人队伍,皆披甲执锐,径直堵在了户部大门前。 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卷谕令,看也不看吓得腿软的门房,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几前。 “啪!” 谕令被重重拍在桌上。 “奉太子殿下谕令,前来支取新军粮饷五千石、白银两万两,速速交割,不得有误!” 门房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赶紧冲进衙门里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官袍、头顶冒汗的户部主事小跑着出来。 他先是陪着笑脸,可当他拿起那卷盖着太子私印的谕令,仔细看过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位将军,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主事的声音都在打颤, “今儿一早,宫里就传下话来,中止所有新军的钱粮调拨。您这粮饷……下官实在是不敢擅自发放啊。” 独眼龙眼神冷了下来。 “宫里传的话?”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主事,“文书呢?拿出来我看看。” 户部主事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上头发的话,下官能不听吗……” “那就是没有文书了?” 独眼龙嗤笑一声, “这是太子殿下的手令,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必须全力支持!你想违抗太子的谕令,好大的胆子!” “我……”户部主事彻底傻了。 “少废话!”独眼龙没了耐心,“老子当兵打仗,可不管上头说了什么!今天这钱粮,必须带走!上万人都在等着吃粮发饷,谁敢克扣?” “将军,您再等等,等我们大人回来……” “等?” 独眼龙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 “给我把门围起来!今天拿不到粮饷,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喏!” 百名汉子应声而动,瞬间散开,将户部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刀虽未出鞘,但人人手按刀柄,那股肃杀之气,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退避三舍。 户部衙门里的官吏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派人偷偷去报官。 府衙的捕快很快赶到。 可领头的捕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牙疼。 光是那群汉子的战甲和战刀,看着就不是善茬。 再一听是军方和户部的纠纷,捕头立刻拉住了想往上冲的愣头青。 “都站住!这事儿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捕头压低声音, “背后指不定是谁跟谁掰腕子呢。咱们过去找死吗?” 于是,本该维持秩序的捕快们,反倒成了最守规矩的看客,远远站着,帮忙疏散了一下围观群众。 事情越闹越大,很快就惊动了负责京城防务的京营。 左卫指挥使石磊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千户李德,带人朝户部衙门开来。 户部主事一看到京营的大部队,像是看到了救星,差点哭出声来。 他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李千户!您可算来了!这群丘八要造反啊!竟敢围攻朝廷衙门!” 李德皱着眉,正准备喝令手下将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拿下。 可当他走近,看清了那百人小队的装备,以及带队的独眼龙……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1054章 瞎了狗眼 李德脑中嗡嗡作响。 那张脸,京营左卫谁不认得?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丘八。 这是林侯麾下,那个最疯的龙爷! 是正阳门之战,于吕公车之中三进三出,砍下数十颗首级的那个杀神! 比先登死士还要狠的龙千户! 如今京营左卫的操典里,甚至将他当做悍卒搏杀的负面教材来警示新兵—— “战场之上,若遇此人,不必抵抗,速退!” 因为抵抗,只是死得更快。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拿着太子殿下的手令? 一个林侯,一个太子,如今京城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而自己,刚刚竟然想下令拿下他? 他娘的,这是嫌命长了,主动把脖子往人家刀上送! 前一刻还满是官威的脸,下一秒就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李德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冲着独眼龙抱拳。 “原来是龙哥在此办事!” “是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龙哥虎威,还望龙哥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说完,他转过身,脸色一变。 对着刚刚还视他为救星的户部主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吼。 “瞎了你的狗眼!” “太子殿下的谕令在此,白纸黑字,你竟敢阳奉阴违?” “江南新军乃国之干城,粮饷岂能延误?你是想让江南大乱吗?”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你户部担得起?” “还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担得起?!”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户部主事的心口上。 他彻底懵了。 这……这京营的千户,怎么反过来帮着对方骂自己? 然而,主事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只一瞬间的错愕,便从李德的眼神中,品出了味道。 这位京营千户,怕了。 能让京营左卫的千户大人都害怕的,还能是什么人物? 他脑子一懵,连滚带爬跑回衙内。 “快!快!都过来!” 几名官吏被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围了上来。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啊!” 主事急得直跺脚。 “发了粮,是违抗宫里的令,咱们是死。” “不发,门口那杀神现在就能把咱们剁了,更是死!”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啊!” 一个年长的吏员眼珠一转: “死也分立刻死和以后死!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你的意思是……” “就说宫里的口谕传下来时,咱们的交割文书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就一口咬死!法理上,咱们没犯错!” 众人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对!死马当活马医! 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片刻之后,户部那扇紧闭的大门,再度缓缓打开。 户部主事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出来。 “将军恕罪!恕罪!” “是下官们糊涂,一时没转过弯来!粮饷早已备好,这就为您交割!” 独眼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后一挥手。 “清点,装车。” 几个字落下,百名悍卒立刻上前。 数千石粮草,两万两白银,很快被清点完毕,装上一辆辆马车。 很快,车队集结完毕。 独眼龙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 静养宫。 殿内弥漫的药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禁军统领张维像个鹌鹑一样,垂首侍立在龙榻前,大气不敢喘。 他方才汇报完昨夜去“控制住”林川的全过程。 说完后,龙榻上的那位,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永和帝开口问道: “你是说,这个林川……什么都没问,就乖乖听命,闭门思过?” “……是。”张维躬身道。 他只能如此汇报。 “呵。” 永和帝发出一声轻笑。 他半靠在软枕上,“他为什么这么老实?” 张维心头一颤。 他哪知道为什么! 那个杀胚是什么人? 禁军都在他手底下训练过…… 可这话他不敢说。 “陛下天威浩荡,林……林、林川对陛下忠心耿耿,自当俯首听命。” 张维搜肠刮肚,也只能挤出这句连自己都不信的屁话。 永和帝不再看他,那双浑浊的眸子,缓缓转向了侍立在另一旁的刘正风。 “刘爱卿,你来说。” “林川,为什么这么老实?” 刘正风心头猛地一跳。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问出。 好歹他比张维要镇定些,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林川此子素来性情乖张,行事诡谲,不可以常理度之。他或许是……” “朕问的是,他为什么这么老实?” 永和帝打断了他。 他不想听分析,不想听评价,只想要一个答案。 刘正风一愣,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刘正风也哑了火,永和帝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他盯着刘正风,慢悠悠地开口: “听你的意思,这个林川,除了乖张诡谲,就一无是处了?” 刘正风一愣,没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转了话锋。 只听永和帝继续道:“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能让你们两个,一个禁军统领,一个清流领袖,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话音落下,刘正风和张维齐齐跪倒在地。 “臣,罪该万死!” 永和帝看着脚下两个抖如筛糠的重臣,叹了口气。 “朕瞧着,你们不是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刘正风,朕问你,你是不是跟林川有仇啊?” 有仇? 刘正风脑袋“嗡”的一声。 这两个字,足以将他对林川的所有言论,贬低成党同伐异,私人泄愤。 若答有,那他对林川的所有言语,就成了挟私报复的小人行径,再无半分“为国为民”的光环。 若答没有,那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对林川的种种分析,与林川此刻的反应,竟是南辕北辙? 一个狂悖无君的权臣,在得知禁军上门“控制”时,不应该是惊怒、抗拒,甚至是调兵对峙吗? 怎么会是“乖乖听命”? 这不合常理! “回陛下,臣与靖难侯,素无私交,何来私仇?” 他勉强镇定道, “臣与他,乃是治国之道的根本分歧!” “是祖宗之法与离经叛道之争!” “是社稷为重与一人之私的较量!” “林川所行之策,看似新奇,实则是在刨我大乾的根!今日之功,皆是明日之祸!臣若因畏惧其势大,而缄默不言,眼看社稷倾颓,那臣,又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此乃公义,非关私怨!” “少说废话!” 永和帝打断他,“你告诉朕,他为何如此老实?” 刘正风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臣……臣以为,林川此举,乃是……” “以退为进!” 第1055章 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永和帝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 刘正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道, “他深知自己羽翼已丰,此刻的顺从,正是要做给天下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陛下您无故猜忌功臣,是朝廷亏待了他!以此来博取同情,收拢人心!” “陛下,这比公然抗命,更为阴险!其心可诛!” 龙榻之上,永和帝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正风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直至闭嘴。 永和帝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累了。 他发现,自己病了这一年,朝堂上这些老臣,似乎都变得愚蠢了。 他们看不透林川。 甚至,连自己也有些看不透林川。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团浓雾。 你以为他狂,他却顺从。 你以为抓住了他,却抓了个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规矩的边缘,偏偏又都披着“为国为民”的大义。 就连太子,那个自己亲手教导了二十年的儿子,也被他那套说辞迷了心窍,甚至敢为了他,跟自己这个父皇对着干。 现在,自己动用了禁军,这是君王最直接的意志。 他却不反抗,不辩解,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 仿佛被圈禁的不是他,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这种感觉,让永和帝极不舒服。 就像一拳打出,却落在了空处。 对方非但没受伤,反而让你自己憋出了内伤。 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到门口戛然而止。 “什么事?”永和帝眉头一皱。 陈福赶紧出门,片刻后,小墩子跟在身后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出事了……” “户部……户部被人给冲了!” “什么?!” 永和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说清楚。” “回陛下,就在半个多时辰前……” 小墩子一口气把事情说完,整个殿内,压抑无声。 张维跪在那里,头埋得更低了。 他听了小墩子的描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侯啊林侯,这是给陛下出难题来了…… 刘正风则是先惊后喜,随即又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惊的是,林川的爪牙竟敢如此猖獗!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威逼朝廷衙门! 喜的是,这下罪证确凿了!看你林川还如何狡辩!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向龙榻。 永和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意料之中的雷霆震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可刘正风却感觉到,一股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正从龙榻之上弥漫开来。 “新军的粮饷……” 永和帝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张维,这个新军,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新军乃是江南平叛后,对吴越降军的称呼。除了已经整编完毕的一万两千盛安军外,还有约六万人马,尚未进行整编。” 听到这个数字,永和帝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 “这六万人……还有那一万两千盛安军,如今,都在谁的手里?” 张维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关心的问题。 “回陛下,盛安军原本由林川亲自统领,后来兵符被收回,眼下……还没有新的指挥使……其余六万降军,太子殿下昨日下了谕令,交由林川全权负责整编。” 永和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川……他自己手上,有多少兵?”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张维不敢隐瞒。 “回陛下,林川从西北带来的旧部,共计五千人。” “五千人?” 永和帝的嘴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靠回软枕,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五千人。 就算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又能如何? 在这偌大的京城内外,五千人,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原以为,林川已经成了气候,尾大不掉。 却不想,他的根基,竟是如此浅薄。 张维看着永和帝的神情,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知道陛下误会了。 他只看到了五千之数,却看不到这五千人背后的血与火。 那五千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他张了张嘴,想补充一句,那五千人的战力,足以在野战中击溃数倍于己的敌人。 还有如今京营左卫的操典,都是林川一手制定的。 甚至他麾下的禁军,也接受过林川的战训。 那个人的影响力,早已超出了五千人的范畴。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了,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了,就是告诉陛下,他这个禁军统领无能,连手底下的兵,都对一个外臣心悦诚服。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刘正风,敏锐地捕捉到了永和帝神情的变化。 他心中一动,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区区五千兵马,何足挂齿!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禁军六卫,顷刻间便可将其……” “闭嘴。” 永和帝冷冷地打断了他。 刘正风喉头一噎,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永和帝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林川的根基是太子。 太子的底气,是新政和兵权。 新政是虚的,是画在纸上的饼,是刘正风口中那些“明日之祸”。 可兵权,是实的。 那六万嗷嗷待哺的降军,那一万两千已经初具战力的盛安军、一万京营、数千禁军…… 这些,才是棋盘上,真正有分量的筹码。 之前,他以为这些筹码,都捏在林川和太子手里。 现在看来,不是。 林川只有五千人,他想吞下这六万新军,靠的是太子的谕令,朝廷的钱粮。 他自己,是蛇。 可他的胃口,却想吞下一头象。 只要自己牢牢控制住兵权,那他林川,还剩下什么? 到时候,是杀是留,是废是立,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想通了这一层,永和帝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甚至,胸口的憋闷都轻了许多。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老眼,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像一头病虎,再次露出了它的獠牙。 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个臣子,似乎望见殿外那片被宫墙割裂的天空。 “传朕旨意。” 张维和刘正风精神一振,齐齐俯首。 “兵部即刻拟定章程。” “江南所有降军的整编事宜,收归兵部。” “由禁军抽调得力将校,全权接管!” 第1056章 虎口夺肉 旨意落下。 张维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道旨意,哪里是接管降军? 分明是釜底抽薪! 太子刚刚才下了谕令,命林川整编降军。 陛下的旨意后脚就到,直接将此事全盘推翻,另派他人。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巴掌扇在太子的脸上! 更是将林川架在火上烤! 刘正风也懵了。 他原以为,陛下会下令彻查户部被冲一事,将林川的爪牙一网打尽。 没想到,陛下根本不提! 而是直接夺兵权! 好手段!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直击七寸! 没了兵权,你林川的新政还怎么推? 你拿什么去安抚江南? 拿什么跟陛下叫板? 刘正风的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和林川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道旨意下,轰然倒塌的景象。 这道旨意一旦发出,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真正的惊涛骇浪。 君与储,父与子,将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场惊天豪赌,陛下赢了! “臣……遵旨!” 两人齐齐躬身回应。 一退出静养宫,那股压抑的龙威散去,刘正风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红光满面。 他快走两步,赶上前面沉默不语的张维,热情地一拱手。 “张统领,恭喜了,天大的喜事啊!” 张维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刘大人,何喜之有?” “哎!”刘正风笑着摆了摆手,“张统领即将接管六万降军,这是泼天的功劳!陛下圣心独断,一举剪除林川羽翼,此番过后,张统领必然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春风得意。 仿佛已经看到林川土崩瓦解,自己作为拨乱反正的头号功臣,即将名留青史。 张维停下脚步,转过身。 直愣愣地看着刘正风: “刘大人,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这里装糊涂?” 刘正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张统领,你……此言何意?” 张维的眼神冷了下来。 “刘大人,我问你,林侯爷手下,有多少兵?” “五千。”刘正风下意识答道。 “吴越王的叛军,有多少?”张维再问。 “十……十余万。”刘正风的声音弱了下去。 “五千对十万,林侯连战连捷,未尝一败。” 张维忽然上前,煞气扑面而来,压得刘正风后退半步。 “朝阳门,百人破数千!” “当涂城,一阵溃上万!” “渡长江,一夜下庐州!” “扬州城外,更是大破十万敌军!” “刘大人,你饱读诗书,那你告诉我,林侯都是怎么赢的?” 刘正风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辩解: “这……这是天命所归,叛军失道寡助……” “天命?” 张维苦笑一声,“刘大人,我帐下的禁军,平日里操练的,都是给陛下和文武百官看的!林侯那五千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江猛龙!现在,陛下要我带着一群绵羊,去接管六万刚刚被猛龙降服的饿狼。”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凑到刘正风耳边。 “刘大人,你这么懂,不如教教我。” “这兵法上,有没有写……” “怎么从一头活生生的老虎嘴里,把刚塞进去的肉,给硬掏出来?” 说完,张维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刘正风愣在当场。 方才那股泼天的狂喜,全然消散。 老虎…… 嘴里…… 掏肉? 是啊。 那六万降军,不是朝廷的兵,不是太子的兵,甚至不是陛下的兵。 他们是被林川一个人,活生生打服的!打怕的! 刘正风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那番在陛下面前的慷慨陈词…… 似乎是,干了件大蠢事…… …… 靖安庄。 自从独眼龙带着人硬闯户部衙门,把那批粮饷在光天化日之下运走。 整座京城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天了。 整整一天,宫里没有半点动静。 内院书房,几道身影或坐或站。 啪的一声。 胡大勇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侯爷,这事儿不对劲!” “太他娘的安静了!” “咱们等于是在老皇帝的脸上抽了一巴掌,他就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该派条狗出来叫两声吧?现在算怎么回事?宫里头跟死了一样!” 林川敲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脑袋。 “消息,小墩子亲手递的,走的是宫里的秘线。” “所以,消息一定到了。” “老皇帝也一定收到了。” 胡大勇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那他这是憋着什么坏水?难不成是病还没好利索,没力气折腾了?” 他说着,转头望向一旁摇着蒲扇的南宫珏: “南先生,你学问多,你觉得这老皇帝,到底憋着什么屁?” 南宫珏闻言,慢条斯理地收起蒲扇: “胡大兄,古语有云,‘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上久居九五之尊,深谙帝王权衡之术,岂会不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胡大勇越听越迷糊。 可当着林川的面,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 南宫珏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无奈道: “今上大病初愈,龙体尚未康泰,朝堂暗流汹涌,新旧势力分庭抗礼。他虽掌皇权,却未必摸得清侯爷的虚实,更不知江南新政已深入民心。此时若贸然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自讨苦吃’,对吧,胡大先生?” 这两个成语胡大勇听懂了。 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南先生说的有理!你继续说!” 南宫珏笑了笑:“依南某之见,圣上此刻的按兵不动,绝非示弱,乃是‘藏锋敛锐,以待天时’。” 胡大勇眉头又皱了起来。 南宫珏又叹了口一口气:“你见过老虎捕猎吗?” 胡大勇一愣:“没有!你见过?” 南宫珏一愣,清了清嗓子,不去看他: “真正的猛虎,在扑杀猎物之前,不会咆哮,不会嘶吼。” “它会把身体压得极低,收敛所有气息,连脚步都轻得像猫。” “它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点上。” 南宫珏的蒲扇停了,扇柄在空中虚虚一点。 胡大勇脑袋跟着蒲扇做了个动作,困惑道:“昂,一点!” “——是喉咙啊!” 南宫珏无语道。 “喉咙?”胡大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林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与南宫珏视线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杀意。 “老皇帝不是没力气,而是在积蓄力量。” 林川缓缓开口,“他在等,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南宫珏微微点头,补充道:“他在等侯爷露出破绽,等那些摇摆不定的旧臣彻底倒向他,更是在等一道,足以将我们连根拔起的……旨意。” 旨意! 这两个字一出,胡大勇更懵了。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片天空下,此刻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老皇帝的沉默,不是因为病体沉珂,而是因为他还没有能除掉自己的把握。 那把刀,已经举起来了。 只是刀锋未落,无人知晓它会砍向何方。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以那老皇帝的手段,绝对会是雷霆霹雳。 之所以没落下来,是因为…… 老皇帝手上…… 没有可用之兵! 第1057章 请君入瓮 “老皇帝……没有兵!” 林川开口道。 “没……没有兵?” 胡大勇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看林川,又看看南宫珏。 “侯爷,你没发烧说胡话吧?” “那京城内外,禁军六卫、京营、盛安军!那不是兵?” “那是几万头猪吗?!” 一旁的南宫珏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胡大兄,那些兵,是陛下的兵,但也不是陛下的兵。” “什么是也不是?” 胡大勇一愣,“哎呀大人啊,南先生啊,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歪七扭八,拐来拐去,到底什么意思嘛?” 南宫珏哈哈大笑。 “这些兵,让他们去看家护院,守个城门,领一份皇粮,没问题。” “可要让他们提着刀,来砍靖安庄的门,来砍侯爷的脑袋……” “你猜,他们是会听陛下的旨意,还是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胡大勇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娘的,那老皇帝岂不成了光腚?” “所以,他才需要兵。” 林川说道,“他需要一支真正属于他,只听他号令,并且敢向我们挥刀的兵。” 胡大勇的脑子,终于彻底转过弯来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六万新军!” “没错。”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六万新军,就是老皇帝眼里最好的刀。他们不属于京中任何派系,只认军功和粮饷。” “谁能给他们饭吃,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为谁卖命。” “之前,这块肉捏在太子手里,太子又交给了我们,只是我们还没张口开始吃。” “所以,老皇帝眼下要做的最重要的事,自然就是要把这块肥肉,从我们嘴里,硬生生抢回去!” 胡大勇听得血气上涌,霍然起身:“那还等什么!侯爷,咱们干脆……”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一名亲兵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侯爷,宫里来人了!” “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前院!” 来了! 胡大勇和南宫珏的脸色,同时一沉。 林川却像是早已算定了一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华贵锦袍的太监,在一众亲兵冰冷的注视下,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明黄卷轴的小黄门。 “靖难侯林川,接旨!” 林川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带着众人,躬身行礼。 “臣,林川,接旨。”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 “……江南新军,乃国之大事,干系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朕闻靖难侯林川,为国操劳,屡立奇功,然整编军务,非一人之所能。” “兹念林川功高体恤,特命其卸下整编之职,闭门静养。” “江南新军整编事宜,着兵部即刻拟定章程,由禁军统领张维,抽调得力将校,全权接管!” “一应粮饷军械,由户部、兵部调拨。” “任何人不得干涉掣肘!” “钦此!” 旨意念完。 整个书房,死寂无声。 胡大勇的拳头,瞬间攥紧。 刚说完老皇帝会打什么主意,这道旨就来了。 这他娘的…… 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旨意? 这分明是过河拆桥啊! 他们这边刚刚用太子的手令,把粮饷拉回来,皇帝的旨意后脚就到! 直接把锅都给端走了! 连人带兵,想要一口吞下?! 南宫珏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算到了皇帝会出手。 却没算到,皇帝的手段,竟是如此的直接! 这道旨意,等同于彻底撕破了脸皮。 君与储,父与子之间,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面纱,被这道旨意,扯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唯有林川,依旧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宣旨的太监。 “臣,领旨谢恩。” 他上前一步,从那小黄门手中,双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那太监见林川如此识趣,补充道: “林侯爷,圣上还有口谕。” “让您好生在庄子里休养,京城风大,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毫不掩饰的软禁! 林川只是点点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 “有劳公公传话,本侯知道了。” “来人,送公公。” 太监心满意足,在一众杀人般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胡大勇才终于压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木桌上! “他娘的!欺人太甚!” “这是明抢!咱们兄弟们用命打下来的基业,他一句话就想全拿走?” “侯爷!这口气,怎么能忍!” “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不了,咱们反了!” “闭嘴!” 林川一声低喝。 胡大勇脖子一缩。 满腔的滔天怒火,硬生生被这一声呵斥给憋了回去。 林川将那道圣旨,随手扔在桌上,看着胡大勇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胡大,你见过请君入瓮吗?” “啊?”胡大勇一愣,完全没跟上林川的思路。 林川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悠远。 “老皇帝以为,他这道旨意是釜底抽薪,是雷霆一击。” “他以为,捏住了这六万降军,就捏住了我们的命脉。” “可他不知道,这六万降军,从来都不是一块肥肉。” “而是一个……” “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林川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眼眸里,燃起冰冷的火焰。 “他更不知道,他派去的那个张维,不是去接管兵权的。” “而是去……点燃引线的。” 南宫珏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精光。 “侯爷的意思是……” “旨意,我们接。” “兵权,我们也交。” 林川笑道:“不但要交,还要交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林川对陛下是何等的忠心耿耿,俯首帖耳。”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寒意。 “我倒要看看,他派去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块肉给安然无恙地吃下去。” “他不是想要兵吗?” “我给他。” “就怕他的龙口太小,吞不下这块肉。” “更怕他……” 林川的笑意更浓,也更冷。 “不但吞不下,反而崩碎一口龙牙!” …… 第1058章 重振旗鼓 东宫。 殿内光线昏暗,沉重的帷幔低垂,密不透风。 太子赵珩,已整整两日水米未进。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一碗莲子羹早已凉透,旁边的精致糕点也分毫未动。 苏婉卿陪在他身边,眼下的青黑,是两夜未眠的印记。 她端起那碗冰冷的莲子羹,轻声劝道:“殿下,吃一点吧。” 赵珩纹丝不动,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 父皇的一道道圣旨,就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收缴兵权。 废黜老臣。 软禁林川。 这是警告,是羞辱,更是割断他羽翼的利刃。 苏婉卿将碗放下。 “殿下,您不能倒下。”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东宫,看着您。” “您若是倒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赵珩的眼珠动了动,转过头来。 “站起来?” 他发出一声笑。 笑声空洞,满是悲凉。 “婉卿,你看看孤,现在还有什么?” “父皇将孤的左膀右臂一刀斩断,把孤当成一个废物,圈禁在此!” “孤连自己的心腹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站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 小几上的碗碟被尽数扫落在地,羹汤与碎瓷溅了一地狼藉。 “他这是要逼死孤!逼死孤啊!” 苏婉卿没有躲。 任由冰凉的汤汁溅在她的裙摆上。 等他发泄的情绪稍稍平息,她才开口。 “殿下,林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一句话,让赵珩的动作僵住了。 苏婉卿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北境到江南,他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又何曾,让自己陷入过真正的死地?” 赵珩的呼吸一滞。 脑中瞬间闪过林川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 是啊。 那家伙,什么时候真正慌乱过? 哪怕被几十万大军围困,哪怕是面对朝堂倾轧,他似乎永远都藏着后手。 苏婉卿的声音继续响起。 “林侯此时按兵不动,或许,就是在等殿下。” “等……孤?”赵珩愣住。 “殿下若有意进取,林侯必将为您披荆斩棘。” “可殿下若先退缩了,林侯,又为谁而战呢?” 赵珩心头剧震:“婉卿,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让孤……兵谏?” 兵谏,那是逼宫的谋逆之举。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父子反目、君臣失伦,无论成败,都将身败名裂,永无回头之路。 “臣妾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赵珩颤抖的手臂, “兵谏,是末路之举,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臣妾绝不会让殿下走上这样的绝路。” “殿下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更是大乾名正言顺的储君。” “父皇虽震怒之下让殿下闭门思过,收回了监国之权,却并没有剥夺殿下的储君身份。” “这说明父皇心中,仍有父子情分,仍认殿下这个继承人。” “他只是暂时容不下新政的革新之举罢了。” “殿下是要开创盛世的未来君主,而非争一时胜负的武夫。” “殿下要做的,是忍过这一时的蛰伏,守住储君的名分,静待时机。” “所谓‘革故鼎新’,任何一场触及根本的革新,都必然会触动旧势力的根基,必然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碍与反扑,这是历史必然,更是开创盛世的必经之路。” 她轻声说着,目光清澈如洗。 “陛下有陛下的治国之道,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稳’。” “而殿下,也有殿下想要开创的未来,那是一个‘新’字。”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苏婉卿的目光里,永远是那么的宁静如水。 “臣妾记得,殿下十二岁时,为科举改制,与陛下在御书房争论,您说,唯才是举,方能让天下寒门有出头之日。” “十四岁时,您提议重整漕运,陛下说您与商贾为伍,有失皇家体面。” “十六岁时,您想为边疆阵亡的普通士卒追赠荣衔,陛下亦是不允。” 一桩桩,一件件。 少年太子与老迈帝王之间的碰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赵珩眼前。 “可后来呢?” 苏婉卿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科举增设了恩科,漕运在江南悄然试点,阵亡将士的抚恤,也比往年厚了三分。” “殿下,您看。” “您与陛下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在下一盘棋。” “陛下想求一个‘稳’,您想争一个‘新’。棋盘之上,你来我往,落子博弈,本就是常态。” “这一次,无非是棋局更大,落子更重罢了。” 棋局…… 落子…… 这两个词,瞬间炸开了赵珩心头的迷雾。 他不是一个被羞辱的废人。 他只是一个,在与天下最强的那个对手对弈时,暂时陷入被动的棋手! 父皇收缴兵权,是落下了一颗“镇”字当头的棋。 他要镇住林川,镇住自己,镇住所有的新势力。 那自己呢? 自己该如何落子? 赵珩的目光,落回那片狼藉的地面。 “可孤……还能如何落子?” 他声音沙哑道,“父皇斩了孤的臂膀,孤如今动弹不得。” “殿下错了。” 苏婉卿走到一旁,重新盛了一碗莲子羹。 “林侯不是您的臂膀。” “他是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剑,非到万不得已,不出鞘。林侯爷此刻的隐忍,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在等您这位持剑人,想清楚下一步的剑招。” 她将莲子羹递给赵珩。 “您若心灰意冷,弃剑认输,那剑锋再利,也只能蒙尘。” “可您若重整旗鼓,心有丘壑,那这把剑,随时可以为您开天辟地!” 这句话,让赵珩浑身一激灵。 是啊。 林川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 父皇的雷霆手段,对他未必管用。 “可是……” 赵珩眉头又皱起来, “孤现在闭门思过,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又不是一个人,还有臣妾呢。父皇禁足殿下,可没禁足臣妾。” 苏婉卿笑起来,“殿下想好了要做什么,需要外出的话,臣妾来。” 苏婉卿的声音,如拨云见日。 赵珩看着那碗莲子羹,那是苏婉卿亲手为他做的。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甜汤滑入喉咙,一路凉进胃里。 但,再也浇不灭他胸中重新燃起的那一团火。 “婉卿。” “你说得对。” 赵珩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笃”的一声轻响。 清脆,坚定。 如同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父皇落了他的子。” “现在,该孤了。” …… 第1059章 娘娘出城 汀兰阁。 檐角挂着青玉铃。 被风一拂,叮铃作响。 此时正是晌午,阁中客人不多。 苏妲姬一身素色罗裙,鬓边只簪了朵淡粉的珠花,正摇着团扇,笑盈盈地周旋在几位豪商的女眷之间。 她八面玲珑,三言两语便逗得众人掩嘴轻笑,气氛正好。 忽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苏妲姬脸上的笑意淡了分毫,目光不着痕迹地朝门口瞥去。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衣裙。 “春娇?” 正是太子妃身边最得宠的女侍。 不等她细想。 苏妲姬的目光掠过春娇身后那人。 只一眼,她摇扇的动作便停了一瞬。 那人同样一身素色襦裙。 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螺髻,脸上遮了一方薄纱。 可那份即便布衣钗裙也遮不住的温婉风骨,那双眉眼…… 不是当朝太子妃,自己的堂姐苏婉卿,又是谁! 太子妃,东宫之主,未来的国母,竟然微服来了秦淮河畔这片烟花之地! 这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整个京城的天都要被捅个窟窿! 苏妲姬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团扇轻摇,笑盈盈对周围的客人告了声罪。 “几位姐姐稍坐,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已莲步轻移,快步迎上前去。 经过春娇身边,她压低声音。 “跟我来。” 春娇不动声色地点头,侧身让开,苏婉卿跟了上去。 苏妲姬亲自引路,脚步轻快,带着两人穿过珠帘,上了二楼,拐进最里头一间僻静的雅间。 此地临河,窗外便是秦淮河的潋滟波光,雅致清幽。 苏妲姬反手掩上门,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下一刻,身上所有风情尽数褪去。 她转过身,对着苏婉卿敛衽屈膝,盈盈拜倒。 “民女苏妲姬,见过娘娘。” “快起来。” 苏婉卿连忙上前扶她, “苏掌柜,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一件私事,想请你帮忙。” 苏妲姬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心头忍不住微颤。 眼前这位母仪东宫的太子妃,是她的堂姐。 这份血脉亲情,被天差地别的身份隔开,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稳住心神,没有抬眼: “娘娘但请吩咐,民女万死不辞。” 苏婉卿看着她。 上次母亲来汀兰阁,查探过苏妲姬的身份,确认并不是晓晓。 她也知道了,这位苏掌柜的悲惨身世。 可不知为何,只要见到苏妲姬,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心口,又有些隐隐作痛。 “娘娘?” 身旁的春娇看出她的异样,轻声唤道。 “啊……” 苏婉卿回过神来, “我想去见林侯,你能帮我吗?” “什么?” 苏妲姬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她和林川的渊源,是她在盛州安身立命的依仗,从未对外人提过半句。 太子妃身居深宫,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 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苏婉卿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苏掌柜别慌,我没有恶意。只是那日在朝阳门救治伤兵,我见你与林侯的夫人相谈甚欢,想来你们关系匪浅。” 原来是那天。 苏妲姬暗暗松了口气。 她滴水不漏地笑了笑,斟酌着说辞: “娘娘说笑了。林侯夫人心善,不嫌弃民女身份,萍水相逢罢了。至于林侯爷……民女素来仰慕,却也没那么熟。” 这话半真半假,叫人听不出丝毫破绽。 “这样啊……” 苏婉卿垂下眼帘。 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看到她这个样子,苏妲姬的心莫名一软。 这位堂姐,素来端庄持重。 能让她放下太子妃的身段,亲自跑到这里来寻人,必然是遇到了难处。 “不过嘛……” 她笑起来,“民女虽然不认识林侯爷,但汀兰阁这个位置,倒是看得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哦?” 苏婉卿眼中骤然亮起神采,急切地问:“什么东西?” 苏妲姬却不直说,只是笑着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娘娘,您看。” 苏婉卿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正对着汀兰阁的,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楼阁巍峨,气派非凡。 苏婉卿一怔,没明白苏妲姬的意思。 苏妲姬见她还没明白,便笑道: “娘娘,隔壁这间铺子,便是铁林酒楼啊!” 苏婉卿脑中像是有电光闪过,整个人都亮了。 “铁林酒楼!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忍不住惊喜道。 这家日进斗金的酒楼,幕后的东家就是林川! 别人或许不知,可东宫在这酒楼是入了股的,她当然知道。 只要找到铁林酒楼的掌柜,不就能带她去见林川了? …… 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便从铁林酒楼后院缓缓驶出。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苏婉卿与苏妲姬相对而坐。 春娇和柳元元分坐两侧,柳元元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春娇。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婉卿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她久居深宫,从未这般微服出行,更别提要去见被皇帝软禁的靖难侯。 此行若是被人察觉,不仅她自身难保,还会给太子招来灭顶之灾。 马车行至城门附近,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守城士兵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透过窗纱传进来,苏婉卿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她已在心中设想了无数种被盘问的场景,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然而,预想中的盘查并未发生。 马车刚一靠近城门,守城总旗目光扫过车辕上悬挂的木牌,脸色蓦地一肃。 他对着身侧的同袍猛地一挥手。 只听一声清喝,响彻城门内外。 “林侯的车,放行!” 话音落定,原本拥堵的关卡前,兵士们主动向两侧退开,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马车就这样,在无数或惊或羡的目光中,径直驶出了城门。 苏婉卿怔住了。 她望着窗纱外迅速远去的巍峨城楼,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无法理解。 为何这些京营的兵士,连车厢的帘子都不曾掀开,便如此轻易地放行? 春娇也察觉了主子的惊疑,她悄悄掀开一道车帘,对着前方驾车的车夫轻声问道: “车夫大哥,方才那些守城的兵爷,为何见了咱们的车,查都不查便放行了?难道就不怕车里藏了什么违禁之物?” 那车夫是铁林谷的老人,只知苏妲姬,却不知车内贵人的身份。 他闻言,爽朗地笑了一声,回过半张脸。 “姑娘有所不知,这守城的都是京营的兵。” “咱们侯爷受太子殿下所托,亲手操练过京营那批人。可以说,如今京营里的大小军官,哪个没受过侯爷的恩惠?哪个没被侯爷踹过屁股?” 话语骄傲,与有荣焉。 “他们见了咱们侯府的马车标识,就跟见了太子殿下的仪仗一样,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拦。” “哼!” 春娇轻哼一声, “照此说来,你们岂非能仗着侯爷与东宫的名头,在京中横着走?若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此行不法之事,败坏了侯爷与太子殿下的声名,又该如何?” 这话问得极重。 车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连忙摆了摆手。 “哎哟,姑娘可千万不敢这么说!” “咱们侯爷治下极严,定的规矩比朝廷的军法还苛刻!” “谁要是敢打着侯爷或者东宫的旗号在外头仗势欺人,一经查实,直接扒掉一层皮,清理出去,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 “今日之事,也是特例。” “只因是掌柜亲自交代要护送的贵客,咱们才敢走这条便宜之道。” “若在平时,该查的也得查,该通禀的也得通禀!” 第1060章 皇庄密谈 马车在靖安庄前停稳。 林川早已等在大门外。 他一身寻常青色布袍,未着官服。 见了苏婉卿,他未行跪拜大礼,仅是长揖及地。 “臣林川,见过太子妃娘娘。” “娘娘屈尊降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侯快快请起。” 苏婉卿虚扶一把, “此番冒昧,事关东宫生死,是我失了礼数。” 林川侧身引她入内,苏妲姬等人则被带去休息。 “娘娘安心,这靖安庄上上下下,皆是臣的亲信。” “便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先问过它姓甚名谁。” 这话虽是粗粝,却让苏婉卿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书房内陈设极简,一桌几椅,再无他物。 林川提起桌上的铜壶,为苏婉卿斟满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茶雾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苏婉卿无心品茶,指尖攥着温热的茶盏,开门见山。 “林侯,想必你已尽知朝中变故。” “父皇连下三道圣旨,尽收京营兵权,罢黜所有支持新政的老臣!” “如今,殿下更是被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林川点点头,只问了一句。 “殿下……可还好?” “太子他……” 苏婉卿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几日水米未进,就那么枯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那些推行新政的奏本,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曾寄托了他所有心血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废纸一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川, “林侯,你智谋过人,又手握重兵,你告诉我!” “可有法子能解这东宫之困?!”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苏婉卿焦灼的脸上。 良久,他才开口。 “娘娘,臣有一问,请娘娘据实相告。” “太子殿下,究竟是要做个万民称颂的储君,还是要做个史书留名的孝子?” 苏婉卿脸色瞬间煞白。 孝子? 储君? 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自古君父,便是帝王家迈不过去的天堑。 她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芒挣扎、破碎,又重新凝聚。 “林侯……你该知道的,太子他……性情温厚,素来重孝。他敬爱父皇,亦心怀天下。他推行新政,也不是为了与父皇争权,他只是……只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受些苦……” 苏婉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恳求。 “林川,太子心软,他……他怕看到父子相残,君臣反目。” “我今日来,是求你救他。” 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也是求你……若有万一,无论如何,给他留一条……不至于遗臭万年的退路。” 林川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久久未言。 半晌,他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 “娘娘放心。” “两军对垒,拼到最后一人一骑,那是莽夫的打法。” “血流成河,胜了也是惨胜,不划算。” 苏婉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 只听林川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要破这个局,不一定非要掀了棋盘。” “有时候,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 “换掉对方一枚过河的卒子,就够了。” “换……卒子?” 苏婉卿望着林川,困惑道, “林侯此言何意?换掉过河的卒子……如今父皇黜老臣,收兵权,他手中的棋子分明是步步为营,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动他的棋子?” 林川放下茶盏,笑了起来。 “娘娘只看到陛下收兵权,却没看到他收的是什么兵权,用的是什么人。” “京营虽听他号令,却多是念及旧情的老卒,未必真心为他打压新政,更不敢与我为敌。” “盛安军……到现在兵部也没有人敢接任指挥使。” “陛下用来接管江南新军的,是禁军统领张维,还有那些刚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 “这些人,便是陛下过河的卒子。” “张维?” 苏婉卿眉头紧锁, “此人是父皇的心腹,执掌禁军多年,素来忠心耿耿,如何能换?” “忠心?” 林川嗤笑一声, “帝王家的忠心,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苏婉卿心头一颤。 林川继续道: “张维此人,陛下让他接管江南新军,他不敢不接。” “可娘娘忘了,禁军如今全员换装,又参加过特训,这可都是东宫的安排。” “此事,恐怕陛下至今都被瞒在鼓里。” “朝中文臣大多不知情,可兵部的武官们谁不知道?” “有人在陛下面前参过一本吗?” 苏婉卿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何其聪慧,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林川话里的关键。 是啊,为何至今无人弹劾? 禁军换装、特训,这等大事,张维竟能瞒得滴水不漏。 朝中那些武官,个个都是人精,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们既不敢得罪盛怒之下的皇帝,也不敢得罪东宫。 两尊大佛斗法,他们这些小鬼,最好的选择就是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你的意思是……” 苏婉卿激动道,“他们都在等?” “没错!” 林川点点头,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更优的选择。” “张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南新军本是东宫手里的肉,他一个外人,指挥得动谁?” “他去了,要么被架空,要么就得用雷霆手段清洗。” “可新军的将官,哪个不是殿下亲自提拔的?” “真要动起手来,激起兵变,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林川语气轻松,谈论着这个原本让东宫焦头烂额的困境。 “所以,张维现在一定很头疼。” “就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苏婉卿紧绷的神经,在这番剖析下,奇迹般地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迷雾散去,露出了隐藏在深处的脉络。 “可他终究是父皇的人,就算再难,他也会硬着头皮做下去。” 苏婉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错。”林川点点头,“所以,我们得帮他一把。” “帮他?” “帮他看清,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是活路。” 林川身体微微前倾, “娘娘,您想,一个对江南新军一无所知的统帅,要如何快速掌控局面?” 苏婉卿蹙眉思索:“安插亲信……更换将领!” “对。这是最快,也是最蠢的法子。” 林川笑了,“张维只要不傻,就不会用陛下新提拔的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 “那他只能……” “从自己最熟悉的禁军里抽调人手?” 苏婉卿的呼吸陡然一滞。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她! 第1061章 惊天之言 禁军…… 文官…… 张维若重用那些文官,江南新军必定会乱作一团。 可若从禁军里抽调人手的话…… 那些接受了新式训练、见识过新式装备厉害的禁军将士,心中早已偏向了东宫! 这就意味着…… 江南新军,这枚皇帝最想握紧的棋子,从头到尾,都根本不可能落入他的手中! 苏婉卿的指尖开始发冷。 这个局,一环扣着一环,竟是算无遗策。 从林川借东宫之名特训禁军的那一刻起,这张无形的大网,就已经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织就。 皇帝、张维,乃至满朝文武,都成了他网中的猎物。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侯爷。 第一次,她窥见了这份平静之下,那足以颠覆乾坤的幽深。 “届时,张维要想自救,只有一条路可走。” 林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路?”苏婉卿下意识地问。 “与东宫合作。” 林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他替东宫稳住江南,甚至,在关键时刻,稳住局势。” “而东宫,则保他富贵,让他安然无恙地从这场风波里脱身。” “这……” 苏婉卿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太冒险了,张维……他凭什么背叛父皇?” “他已经背叛了。”林川笑起来。 “什么?!!” 苏婉卿失态地站起,目瞪口呆。 林川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 “娘娘,您现在要做的,只是让殿下好好吃饭,养足精神。” “剩下的,交给我。” 苏婉卿怔怔地看着他,心潮起伏。 她来时,只求一条退路。 可林川给她的,却是一条通往胜利的阳光大道。 “我……我还能做点什么?” 林川眉头一扬。 “很简单。” “三日后,是张维老母亲的寿辰。” “娘娘可以备一份贺礼,送到张府。礼不必重,心意到了即可。” “只是……”林川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在送去的礼单上,请娘娘额外添上一笔。” “添什么?” “两盒上好的……当归。” 当归? 苏婉卿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 当归,当归! 应当归来! 用贺礼传递消息,既隐蔽,又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苏婉卿站起身,对着林川,盈盈福下身去。 “林侯之恩,苏婉卿与殿下,永世不忘。” 林川坦然受了这一礼。 “娘娘言重了。” “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本分。” 苏婉卿望着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没能忍住。 “林侯,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娘娘但问无妨。” “林侯方才说……” “‘帝王家的忠心,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苏婉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知林侯对殿下的忠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 林川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再度望向这位太子妃,目光里,已经多了一丝欣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空了的茶杯倒扣在桌上,又取过一只干净的,为苏婉卿续上热茶。 “娘娘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林川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茶雾,直视着苏婉卿, “臣对殿下的忠心,自然也是为了利益。” 苏婉卿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设想过无数种答案,或是慷慨激昂,或是虚与委蛇,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 林川将茶壶放下。 “臣的利益,就是想看到一个海晏河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 他看着有些错愕的苏婉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听起来很虚伪,对吗?像是那些文官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 苏婉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可这是实话。” 林川的语气沉静下来。 “当今陛下,猜忌成性,手段酷烈,只重权术,不问民生。在他的治下,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臣若想施展抱负,只会被他视为心腹大患,最终落得一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而殿下不同。”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臣在殿下身边时日虽短,却深知殿下宅心仁厚,有容人之量,更有开明之思。” “他若为君,臣便可助他施展抱负,开创盛世。” “臣与殿下,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利益共同体。殿下登基,臣得偿所愿;殿下若败……” 林川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臣如今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谋逆大罪。” 他将杯中茶水饮尽,看着苏婉卿,一字一句道: “所以,娘娘,臣与殿下,早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利益,够不够大?” 这番话,比任何忠诚的誓言,都更让苏婉卿心安。 没有虚无缥缈的口号,只有最现实、最残酷的利害关系。 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毕生的理想,全都押在了太子身上。 这的确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 苏婉卿的心跳得厉害。 林川这番剖白让她心安,却也让她生出了一个更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抬起头,迎着林川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 “所以,林侯真正想辅佐的,是这个天下。” “而非殿下,对吗?”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尖锐百倍。 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剖开所有伪装,直指人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茶雾袅袅,模糊了林川的脸,却遮不住他那双陡然亮起的眼睛。 太子妃…… 当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感到意外。 他静静地看着苏婉卿,片刻之后,唇角的笑意深了许多。 “娘娘所言,没错。” 寂静的书房里,仿佛轰然掀起惊涛骇浪。 苏婉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个答案,如此直白,如此……大不敬! 可苏婉卿却偏偏听懂了。 听得明明白白。 林川这是在告诉她,太子,甚至皇权,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实现目标的工具! 他可以扶持。 自然……也就可以废立! 看着苏婉卿煞白的脸,林川笑了起来。 “娘娘这个问题,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折子,还要诛心。” “不过,臣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力。”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让那几乎凝固的空气,稍稍松动了一丝。 苏婉卿看着林川,等着他的下文。 “臣想要的天下,殿下能给,臣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有朝一日,殿下变成了第二个当今陛下,甚至……还不如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婉卿,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臣,只好再去找一个能给臣想要天下的人。” “毕竟,换一个太子,总比看着天下百姓在水火中煎熬要容易得多。”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最坦诚的交底。 苏婉卿懂了。 她彻彻底底地懂了。 她心中的恐惧、不安、迷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然。 林川的忠诚,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属于他心中的那片海晏河清。 谁能帮他实现,他便忠于谁。 这种忠诚,看似薄情,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不可摧。 因为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用身家性命和毕生理想捆绑在一起的血色契约。 苏婉卿缓缓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她对着林川,再次郑重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林侯。”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你放心。” “殿下他……绝不会让你失望,也绝不能让你失望。” “若有那一日,不必林侯动手。” “我苏婉卿,第一个不答应。” 林川看着她,眼中的欣赏终于不再有任何掩饰。 这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哭泣的太子妃。 而是一个能与太子并肩而立,甚至在关键时刻,能替太子做出决断的盟友。 他端起茶杯,朝着苏婉卿,遥遥一敬。 “那臣,就拭目以待了。” 饮尽杯中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补充了一句。 “毕竟,再换一个,也挺麻烦的。” 第1062章 暗潮汹涌 盛州内城。 往日车水马龙的李府大街,此刻空旷无比。 这里曾因吏部尚书李若谷而荣耀。 如今,也因他而萧索。 自金銮殿上那道圣旨落下,革职、闭门思过,李府的门庭便一天比一天冷。 朱漆大门紧闭着。 过去那些削尖脑袋想挤进来的官员商贾,现在绕着道走,生怕沾上门里透出的半分晦气。 街对面的“聚贤楼”,更是将何为“世态炎凉”四个字,演得活灵活现。 曾几何时,这里是京城最顶级的“等候室”。 想见李尚书的人,先在此处定下包间,点上三成溢价的酒菜,排队挂号,等着李府门房叫人。 楼上的包间,曾一座难求。 可现在,酒楼的幌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一楼大厅,稀稀拉拉两桌客,说话声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二楼的包间,门扉洞开,十室九空。 唯独最里头那间听风阁,厚重的青色帘幔垂得密不透风。 楼梯传来吱呀声。 一个身形佝偻的人影,在店小二谄媚的引领下,踩着楼梯上来。 他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店小二把他引到听风阁外,哈着腰说了句“客官里边请”,便脚底抹油般溜了。 临走还不忘把楼梯口的屏风合拢。 斗篷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静立了片刻,确认着周围的气息。 随即,他抬手掀开帘幔,身形一闪而入,反手便将帘子死死系紧。 包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开了条缝。 桌上摆着几碟没动过筷子的小菜,两盏茶早已冷透。 正在窗旁盯着外头的两个汉子见他进来,猛地站起身,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王公公!” “省了这些虚礼。” 一道又尖又薄的嗓音响起。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没有胡须的、过分白净的脸。 眼角的皱纹堆叠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老态,透着一股子阴狠,视线扫过,让两个壮汉的头皮阵阵发麻。 “说吧,李府那边,什么动静?” 王公公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瘦高个汉子赶紧上前一步,腰弯成了虾米:“回公公,李大人自接旨后,就没出过府门,彻底谢客。这几天上门的人,无论官商,一律被门房挡了回去,连大门都没摸着边。” “嗯……”王公公鼻腔里哼了一声,又问,“都有谁不死心,还往上凑?” 另一个矮胖汉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字一句地念。 “回公公,有工部的张元启、户部郎中周安伯……还有几个吏部的旧部,都是李若谷一手提拔起来的。” “一帮没用的东西。” 王公公发出一声的冷笑, “李若谷在位时,天天往府里钻。如今倒了,一个个都不来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不知道王公公在说谁。 瘦高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公公,翰林院的人也来了。” “翰林院?” 王公公面色一凛,“他们来做什么?” 谁不知道,翰林院那帮自命清高的穷酸,向来是太子一系的死对头,跟李若谷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李若谷倒台,他们不放鞭炮庆祝,反倒上门拜访? 黄鼠狼给鸡拜年! 瘦高个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摇头:“来人自称翰林院编修吴子昂,只说‘仰慕李大人风骨,特来探望’。被拒了之后,倒也干脆,二话没说就走了。” 王公公沉默下来。 吴子昂? 探望? 他绝不信这套鬼话。 是想借机刺探虚实,还是替某些人递话?或者…… 是想落井下石,再补上一刀? “给咱家盯死这个吴子昂!” “还有,再给咱家查!李府这几日,有没有片纸流出,有没有人私下传话!就算是一只苍蝇飞出来,也得给咱家弄清楚是公是母!” “是!小的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王公公站起身,重新将斗篷披上,帽檐的阴影再次将他的脸吞噬。 “陛下交代的事,办砸了……” 他顿了顿,幽幽地飘出一句话。 “你们两个,就不用再来见咱家了。”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 包间内,只剩下两个脸色煞白的汉子,面面相觑。 …… 李府。 深处的庭院里,几株梧桐枝繁叶茂。 往日里,这庭院中总有侍弄花草的仆妇往来。 或是有门生故吏陪着李若谷在此闲谈。 如今却静得出奇。 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 一缕柔和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廊下的一张楠木躺椅上。 李若谷歪歪斜斜地倚在躺椅中,身上披着件纱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憔悴蜡黄。曾经那双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眸子,此刻半睁半阖着,眼神浑浊,没半点神采。 他已经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的线条也变得凌厉。 一个侍女垂着眸子,跪在躺椅旁的小凳上,双手搭在他的腿上,轻柔地揉捏着。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李府的管家老李。 他是跟着李若谷几十年的老人,头发早已花白,此刻佝偻着身子。 “老爷,外头的事,老奴还是得跟您回禀一声。” “工部来人通报,上个月东宫定下来的流民安置策和新增工坊、矿山的几件事情,银子都提前拨付到了皇商总行的库房里,大人不必担心。” “户部也赶在陛下的旨意下达前,拨付了织造坊和扩充桑田的两笔银子,共计一百二十万两,林侯的人,已经接手了。” 他顿了顿,见李若谷眼皮都没抬一下,才又接着往下说, “街对面聚贤楼的包间,今日又开了一间,守在府外的人瞧见,进去的是个罩着斗篷的,瞧身形步子,不像是寻常人……还有,翰林院的吴编修,昨儿傍晚又来了一趟,还是被门房拦了,只是他没走,在府门外站了足足一刻钟,才离开的。” 听到这个消息,躺椅上的李若谷缓缓动了动眼珠。 吴子昂此人,在朝堂之上素来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资质平平,政绩寥寥,混在一众翰林编修里,名声更是寂寂无闻。 可放眼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李若谷才心知肚明,这看似平庸的吴子昂,实则是刘正风的心腹。 如今朝堂之上新旧势力剑拔弩张,正是风口浪尖,吴子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 刘正风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第1063章 阳奉阴违 且不管刘正风这步棋藏着怎样的玄机,李府这边的暗流涌动,终究是局中一隅。 京郊的新军营地,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禁军统领张维,这几日已是寝食难安。 他一身软甲,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片刻也停不下来。 那道=圣旨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丝绸的边角早已被手汗浸透,起了皱,可他不敢松开半分。 这玩意儿不是圣旨。 是催命符。 谁不知道,他张维的禁军,是在林川手底下脱胎换骨的。 曾经的禁军军纪涣散,不过是群样子货。 是林川亲自定下操练章程,手把手从烂泥里拔出了一批精锐。 林川的手段有多狠,治军有多严,底下那帮骄兵悍将有多服他,张维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皇帝的圣旨递到面前,命他接管那六万江南新军时,张维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差事,不是功劳,是道送命题。 接,是皇命。 抗旨,就是死罪。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禁军统领,靠的就是“听话”二字。 皇帝的恩宠,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能丢,也丢不起。 可真接了,才知道这差事比登天还难。 夜漏三更。 中军帐的烛火被帐帘缝隙灌入的夜风吹得狂舞,将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张维已经在帐内转了上百圈,脑子里仿佛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 帐内只留了一人。 姓郑,是张维的贴身幕僚,跟着他二十多年,心思最是缜密。 郑幕僚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跟着一声长叹。 “将军,陛下下旨催问,咱们……总不能一直拖着。” 张维猛地定住身形,转过身来。 一双眼熬得赤红。 “你说的不是废话!是老子想拖吗?”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地指向帐外那片营地。 “外头那六万人,从总旗到百户,一千多个军官,全他娘的是盛安军的人!” “这都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啊?” “你让老子怎么整?” 唾沫星子飞溅在郑幕僚的脸上。 他擦了一把,低声道: “那不是还留着六十个千户的位置给将军您安插人手么……” “卧槽你也知道!” 张维的声音陡然拔高, “六十个千户,管个屁用?就算把嗓子嚎破了,底下有一个人会听吗!” “将军,息怒……”郑幕僚劝道。 张维哪里是发怒,明明肝都颤了,他叹了口气道: “这明摆着是林侯爷的手笔!他的人,他的规矩!老子要是真敢动他的人,信不信明天夜里,就有人敢摸进老子的帐篷,把老子的脑袋当夜壶!” 郑幕僚沉默地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 “可陛下的圣旨摆在这儿,抗旨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 “老子知道!” 张维烦躁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盆。 “哐当!” 一声刺耳的响。 清水炸开,水花溅湿了裤腿。 “老子在宫里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大头兵爬到禁军统领,靠的就是听话!” “可听话,也得有命听!” “这差事,就是把老子扔进火堆里,两头烧!” 他停在原地,血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郑幕僚, “老郑,你跟了我二十年,脑子比我好使。” “老子今天问你,这圣旨要遵,这小命也要保。” “你说,怎么才能两全?” 郑幕僚眨了眨眼睛:“将军,属下倒有一计。” “快说!” “十六个字。” “你能不能别墨迹!” “高调办事,低调收场;明尊圣旨,暗守规矩。” 话音刚落,张维的呼吸猛地一滞。 “细说。” “首先,对陛下那边,要做足姿态。” “怎么个做足姿态?!” “明日一早,您就亲自写一道奏折,把新军这边的难处写得明明白白,就说新军人心不稳,您正殚精竭虑安抚,只是此事万万急不得,一旦操之过急,恐生哗变,恳请陛下宽限时日。然后,您再主动请旨,让陛下派几个信得过的文官来做监军。” “派文官?”张维愣住了。 “对!就是文官!”郑幕僚点点头,“文官不懂军务,只会纸上谈兵。将来新军整顿不出成效,责任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到他们头上。是他们瞎指挥,乱了军心!您呢,就成了一个尽心尽力却处处受掣肘的忠臣,陛下就算心有不满,也怪不到您头上。” 张维紧锁的眉头,松了一丝。 郑幕僚见状,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后,对新军这边,只做表面文章。操练章程,就沿用林侯定下的那一套,一个字都别改;中层将领,还是那些盛安军的人,一个都别动。” “那陛下问起来,怎么交代?” “陛下又不知道您换没换人!” 郑幕僚嘿嘿笑起来,“您就搞些花架子,把营旗的样式换一换,给亲兵添几件禁军的制式铠甲,再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搞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操练,请那几位监军大人亲临观摩。” “观摩?” “他们是外行,只看热闹。看着将士们步伐整齐,喊声震天,就以为您整顿有方,回去自然会给陛下报喜。陛下那边,也就糊弄过去了。” 张维表情舒展开来,忽然又想到什么,眉头重新拧成一团。 “可这终究是糊弄,不是长久之计。万一陛下哪天看穿了呢?或者,让新军去打林侯呢?” “将军,这便是第三步了。” 郑幕僚凑得更近, “您得……暗中给林侯递个话。” “递……话?” 张维的眼睛亮了起来。 郑幕僚点点头: “找个绝对可靠的人,让他去带一句话。” “就说您是奉皇命而来,身不由己,只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林侯是聪明人,他知道您的难处,只要您不越线,他定然不会为难您。” “将来……” “将来若是东宫得势,您今日此举,便是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摇曳的光影里,张维脸上的表情,被照得一清二楚。 半晌。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去。 他抬起手,重重一掌拍在郑幕僚的肩膀上。 “好你个郑点子!果然有好点子!” “就这么办!” 第1064章 红色丹药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浸泡其中。 唯有静养宫的烛火,仍在苟延残喘。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魂。 龙榻之上,永和帝斜倚着床头。 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厚褥,压得他骨缝里渗出散不去的寒意。 他眉头微蹙,喉头一阵痒意上涌。 “咳……咳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后,一抹病态的青紫掠过他的脸颊,随即又被苍白吞噬。 “陛下!” 侍立在侧的陈福,赶紧递上参茶。 “您润润喉。” 永和帝缓缓摆开他的手。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了殿角那尊冰冷的玉瓶上。 “茶不济事。” 他喘息着,“拿丹药来。” 陈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膝盖一软,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是方士炼的虎狼之药,太医说了,伤肝伤肾,是折阳寿的毒物!您不能再碰了!” “放肆。” 永和帝吐出两个字。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福。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寒气。 “太医能断病症,断不了朝局。” “朕要你拿,你便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缓,仿佛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陈福却听得肝胆俱裂。 永和帝胸口起伏,气息陡然粗重起来, “朕让你去拿!” “再敢多言一句,朕诛你九族!” 陈福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吐出半个劝谏的字。 他用膝盖蹭着地面,爬到多宝阁前,取下了那个玉瓶。 瓶盖打开。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瓶内,三粒殷红如血的丹药,正静静躺着。 永和帝捻起一粒,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咽下。 片刻后,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咳嗽止住了,呼吸也平顺了些。 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活力。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怠。 “好了。” 永和帝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 “念吧。” 殿内另一侧,捧着卷宗的小太监躬身应是,清了清嗓子。 “……二皇子暗中勾结旧部,直逼宫门,京营将士仓促应战,宫中一度传出血战之声……” 永和帝眼皮未动,指尖轻搭在锦褥上,轻轻敲着。 只有眼角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吴越军趁乱围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京城陷入绝境,流言四起,皆言大乾气数已尽……” “……国库空虚,无银可调。危急关头,东宫太子推行平叛券,承诺战后加倍兑付。商户百姓纷纷响应,竟募集得……五千万两白银,解了京城燃眉之急……” 念到这里,永和帝一直轻叩着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五千万两。 东宫。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不敢出声,直到永和帝的手指又开始敲击,他才敢继续往下念。 “……靖难侯林川先平内乱,再退外敌。战后,靖难侯上表,主动交还平南大将军兵符,恳请陛下……收回兵权……” “等等。” 永和帝开口,“林川,主动交的兵符?” 小太监连忙点头:“回陛下,千真万确,奏折原件存于吏部,绝无虚假。” 永和帝沉默下来。 是真的识趣?还是以退为进? 猛虎退后,不一定是回笼子,更有可能是在山林更深处,磨砺爪牙。 “李若谷他们,近况如何?”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小太监急忙翻动卷宗:“前吏部尚书李若谷被革职后,便闭门谢客。近日有几位他的门生故旧登门,皆被拒之门外。” “登门的人,都记着了?” “都记着了。” “林川呢?” “也闭门不出。” “哼。” 永和帝发出一声冷哼。 “倒是懂规矩。”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了双眼。 李若谷的避世,是韬光养晦? 林川的交权,又藏着什么后手? 这大半年来的桩桩件件,都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迷雾重重。 指尖,又轻轻敲了起来。 “……女真分东西两路南下,镇北王命二子率军,于平阳关拒首,歼敌数万,大破女真西路攻势,随后收回津城,南下沧州,与东平军合击女真大军,虽然兵败,但女真大军攻势锐减,已徐徐退回北方……” “……镇北王赵承业,因治军有方,屡建奇功,特加封为‘定北王’,三子赵景瑜北疆御敌有方,擢升定边侯,赐食邑千户,领兵部郎中衔,不日将入京,到兵部述职……” 永和帝一直轻叩着锦褥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丹药带来的潮红在他脸上愈发鲜艳,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有些吓人。 “定北王?”永和帝望向小太监,“谁拟的旨?”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卷宗差点脱手,赶紧低头道:“回……回陛下,是吏部和兵部共拟,呈送东宫后,由太子爷……盖印批红的。” 永和帝的目光,转向陈福:“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李若谷的意思?” 陈福一愣,随即把头埋得更低:“老奴……不知。”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一个奴婢,哪里敢说知道。 “呵。” 永和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太子……他还没这个脑子。”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倦怠。 “去,把徐文彦叫来。” “老奴遵旨。” 陈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尖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立刻飞奔着消失在夜色里。 等陈福再回到内寝时,那个念卷宗的小太监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永和帝沉重的喘息。 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福。”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江山,到底姓什么。” 陈福的心脏猛地一揪,汗毛倒竖。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乾王朝,自然是姓赵。” “是姓赵。”永和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到底是……哪个赵?” 哪个赵? 陈福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前有吴越王兵马作乱,差点攻下皇城。 后有镇北王坐镇北疆,如今又被加封。 藩镇! 这两个字,是悬在大乾君王头顶的利剑。 这么多年来,陛下最心悸、最忌惮的弊病,终于在他病倒的这短短一年里,彻底显露了出来。 永和帝死死盯着帐顶的流苏,眼神涣散。 “朕病了不到一年……” “怎么,什么都变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陈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太子……也变了。” 第1065章 物以类聚 不到半个时辰。 东宫詹事徐文彦便一身朝服,匆匆跪在了龙榻前。 “徐文彦。”永和帝唤了一声。 “臣在。”徐文彦应声。 “你这个东宫詹事,做了多少年了?” 永和帝并未直奔主题,反而问起了旧事。 “回陛下,臣忝任东宫詹事,已逾十三载。” 徐文彦沉声作答,心弦却微微绷紧,不明白皇帝深夜召见,为何会问这个。 永和帝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着。 片刻的沉默后,终于抛出了真正的问题。 “这半年来,东宫行事愈发章法有度,平叛、募银,桩桩件件都滴水不漏。” “太子性情温厚,不善筹谋,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替他谋划?” 徐文彦的身子僵住了,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清楚,此事瞒不住,更不敢瞒。 “回陛下,这半年东宫所有举措,皆是靖难侯林川一手筹谋。” “都是林川?” 永和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陛下,皆是林川。” 徐文彦将头埋得更低。 “从平叛方略,到推行平叛券募银,每一步都是林川提前定好章程,再交由东宫施行。” 永和帝的指尖叩击节奏变了变。 “太子与林川素无深交,为何会找到他?” 他盯着徐文彦的肩膀。 徐文彦定了定神,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道出: “陛下有所不知,年前东宫处境窘迫,二皇子党羽环伺,处处刁难,连日常用度都捉襟见肘。” “太子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臣见状,主动请命,前往西北求援,希望能寻得有能之士辅佐东宫。” “臣抵达西北后,多方打探,却始终未有头绪。幸得孝州知府刘文清相助,是他亲自将臣引去见了林川。” “也正是从那时起,林川开始介入东宫事务,为太子筹谋后续诸事。” “刘文清?” 永和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终于蹙起。 “哪个刘文清?” “回陛下,便是二十年前,被镇北王上折子弹劾‘行事激进’,陛下下旨贬去西北的刘文清。” 徐文彦将姓名、事由说得一清二楚。 “那个……刘倔驴?” 永和帝的声音变了,“他还活着?” “回陛下,还活着。” 徐文彦伏在地上,只敢低声回应。 静养宫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永和帝脸上摇晃。 病态的淡红下,神情晦暗不明。 他闭上眼,似乎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那个被遗忘在西北的名字。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永和帝睁开眼,声音沉了下去。 “刘倔驴……他如何评价林川?” 徐文彦回忆着当日刘文清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在脑中反复斟酌。 “回陛下,刘知府提及林川时,语气极为郑重。” “他说,林川虽久居西北,却胸有丘壑,不仅治军严明,更通民政、善筹谋,是大乾少有的栋梁之才。”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皇帝并未动怒,才敢继续。 “刘知府还说,林川看似冷淡疏离,实则心怀天下,只是不屑于朝堂纷争,故而蛰伏西北。” “他能答应辅佐东宫,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认定太子能承大统、安百姓。” “心怀天下?不屑朝堂纷争?” 永和帝低声重复着,叩击床沿的指尖,骤然停了。 殿内的寂静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神色藏于光影之后。 徐文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君威当头压下,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刘倔驴的这番评价,是颗投入深潭的巨石。 这潭水,是陛下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倔驴倒是通透。” “可这世间,哪有真正不屑纷争之人?不过是所求不同罢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表态。 只是静静靠回软枕,目光重新投向虚无。 “你退下吧。” 许久,永和帝挥了挥手。 徐文彦如闻天籁,叩首谢恩。 起身时,才发觉双腿早已麻木酸软。 他一步步退出静养宫。 殿内,陈福躬身上前,想收拾案几,被永和帝抬手制止。 “陈福。” “老奴在。” 陈福连忙收回手,躬身垂首。 “这个刘倔驴……你可还有印象?” 陈福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他跟随永和帝多年,自然知道“刘倔驴”就是刘文清,可这种朝堂旧人旧事,历来是帝王心术里的禁区,稍有说错就可能招来祸端。 他连忙伏低身子:“回陛下,老奴只管贴身伺候陛下的饮食起居,外头的人和事,老奴向来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什么驴啊马的,老奴都不放在心上,记不清了。” “你这张嘴啊……” 永和帝轻笑一声,这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要不是去了根,凭你这油嘴滑舌、滴水不漏的本事,都能进都察院当御史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说实话!” 陈福身子一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惶恐,不敢再敷衍:“陛下,老奴……老奴有印象。” 永和帝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说。” 陈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这刘文清当年在京时,就以性子执拗出名,认死理、敢直言,故而得了‘刘倔驴’的绰号。老奴记得,他先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就因增课军饷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镇北王争辩,寸步不让,气得镇北王当场拂袖。” “后来……后来镇北王就递了折子,弹劾他行事激进。陛下念及他颇有才干,未加重罚,只是将他贬去了西北……” 永和帝盯着他,冷笑一声:“记性倒是不差,可偏偏遗漏了最关键的!” 陈福浑身一颤,不敢答话。 永和帝长叹一声:“苏明哲案,到现在……都二十年了啊?” 这话出口,陈福心头又是一震,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在西北这些年,可有什么动静?”永和帝又问。 “回陛下!”陈福连忙回道,“西北偏远,消息传得慢。老奴只隐约听闻,他到了孝州后,倒也安分,没再惹出什么事端,反而牵头修了几条水渠,解决了孝州的灌溉难题,当地百姓对他颇有好感。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动静了。” 永和帝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个被贬的倔驴,一个蛰伏的将军,竟能凑到一处,哼……” “陈福,你安排个得力的,去趟孝州……” 第1066章 接连出招 “是,陛下。”陈福躬身应下。 永和帝的目光投向殿外那片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赵翊安……还是没交代瑾娘娘和六皇子的下落?” 陈福心头一惊。 圣上怎么突然问起吴越王和六皇子了…… 他赶紧躬身道: “回陛下,王爷他一口咬定,人不是他带走的。” “不是他带走的?” 永和帝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 “那便是……那位了?” 陈福的心一揪,没敢应声。 他隐约猜到,永和帝说的是谁了。 “摆驾,朕去见见赵翊安。” “陛下,昨日……王爷病倒了。” “病倒了?” 永和帝皱起眉头,“找太医瞧了没?” “太医院已经派人去瞧了,开了方子。”陈福回应道。 永和帝点点头,思忖片刻: “瑾娘娘和六皇子失踪那日,宫门是谁当值?” 陈福喉结滚动,低声回道: “回陛下,那日宫中值守事宜,接由禁军骁卫千户李嵩暂管。” “李嵩?” 永和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陛下。” 陈福额头又低了几分, “事发之后,东宫暂掌朝局,不敢擅断内廷秘事,即刻便移交刑部追查。” “如今李嵩,连同当日当值的所有守卫、经手的内侍,都已关在刑部大牢里,刑部尚书亲自主审督办。” “哦?” 永和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陈福身上。 “内廷的案子,牵扯宫妃皇子,为何要交给外廷的刑部去审?” “东宫就没想过,这事该由内廷处置?” “陛下有所不知。” 陈福连忙解释, “此案并非单纯的宫禁失察,后续追查时发现,恐与内侍省有关。” “东宫怕内廷处置会落人口实,说‘宫闱私了’,才不敢擅专,移交刑部以示公允。” “与内侍省有关?” 永和帝的眉头微微蹙起,“细说。” “是。” 陈福顿了顿,说道, “据刑部审讯记录,当日瑾娘娘的车驾出宫时,随行之人出示了内侍省的鎏金令牌。” “守卫见是内廷信物,又恰逢宫里刚出事,人心惶惶,便未敢细查,直接放行了。” “后来刑部去内侍省核查令牌存档,却发现并无此道放行旨意的记录。” “那枚令牌也不在内侍省的在册信物之中。” 殿内的空气沉凝片刻,永和帝皱起眉头。 “令牌……是伪造的?” “刑部推测,应该是伪造的……” “所以这么长时间,刑部只查出个令牌是伪造的结果?别的什么都没有?!” 永和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查没查,这枚令牌是谁做的?谁交给随行之人的?车驾出宫后去了哪里?” 陈福赶紧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刑部……刑部查了!” “可李嵩一口咬死自己毫不知情,只说是下面的人失察渎职。” “那些守卫要么互相攀咬,说天黑看不清持牌人的模样,只记得个大致身形;要么直接吓破了胆,疯疯癫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案牵扯的人太多,又恰逢朝局动荡,各方都有顾虑,这才……这才迟迟未能定案。” “迟迟未能定案?是定不了案吧!!” “到底是查不动,还是不敢查?” “是找不到线索,还是线索被人掐断了?” 陈福趴在地上,一句也不敢接。 二皇子谋逆伏诛,紧接着六皇子就失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头是什么戏。 刑部敢怎么查?又能怎么查? “刑部查得太慢了,也查得太规矩了。” 永和帝缓缓说道,“这案子,不用刑部了。” 陈福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片刻后,永和帝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林川不是挺能耐的吗?” “这件事,就让他去审吧,即刻下旨。” 陈福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林川? 一个武将? 去审这桩连刑部都啃不动的内廷秘案? 他猛地反应过来—— 陛下这哪里是选审案的人? 分明是在给林川设局! 陛下忌惮林川手握兵权,又深得军心,一直在找机会削其权柄。 先派禁军统领接手新军,再让林川一个武将去审秘案,将他彻底羁绊住。 看似是重用,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林川若查不出,便是办事不力,陛下正好借此降罪,削其兵权。 若查出了结果,陛下的选择就更多了。 要么这案子牵扯内廷、牵扯各方势力,得罪一大批人,到时候陛下以“安抚朝局”为由,收回林川的兵权; 要么以林川审案有功为由,将其调去刑部,明升暗降…… 无论结果如何,林川的兵权都保不住,终究是要被架空的下场。 陈福不敢再多想,只能伏在地上。 “是,陛下。” …… 圣旨到靖安庄时,天刚破晓。 林川正陪着儿子玩投壶。 小家伙人还没箭高,抱着一支为他特制的小木箭,踮起脚尖,憋着一股吃奶的劲儿往前扔。 木箭在空中画出一条摇摇欲坠的弧线,啪嗒一声,砸在离壶三尺开外。 “爹爹!” 林衍气得小脸涨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扭头望向林川。 林川笑着走过去,一把将他抱起,颠了颠。 “有进步,比昨天近了一寸。” “爹!爹爹!” “没骗你,爹用脚量过了。” 父子俩正笑闹着,王铁柱领着太监小墩子,快步走入院中。 小墩子一见林川,立刻躬身行礼。 “奴才小墩子,拜见侯爷!” “小墩子,你怎么来了?” 林川认得他,是掌印太监陈福身边的小太监。 之前往宫里传消息,就是找的小墩子。 “侯爷,陛下口谕。”小墩子恭敬道。 林川一愣,将林衍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去,找三娘玩去。” 林衍很懂事,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林川这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袍。 小墩子清了清嗓子,将永和帝的旨意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最后,又着重补上一句: “陛下说了,此事事关重大,请侯爷即刻接手,不得有误。” 王铁柱站在一旁,听完这道旨意,脸都白了。 让侯爷去审宫里的案子? 这算什么事! 林川听完后,表情也有些奇怪。 倒不是吃惊,而是……哭笑不得。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声“哦”,让小墩子心头一愣。 来之前,陈福公公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好好传口谕,别惹侯爷生气。 怎么侯爷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接陛下的口谕,还是不接? “侯爷……” 小墩子壮着胆子,试探着开口,“您看这……” 林川冲他笑了笑,转头问王铁柱: “铁柱,早饭吃了吗?” 王铁柱被问得一愣:“啊?吃……吃了。” “吃的什么?” “厨房做的肉包子,还有小米粥。” 林川点了点头,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小墩子身上。 “去,给小墩子拿几个肉包子。” 小墩子彻底傻眼了。 这是什么路数? 现在可是在接旨! 怎么关心起他的早饭了? 第1067章 将计就计 小墩子连连摆手: “不……不敢劳烦侯爷……” “让你吃你就吃。” 林川的语气很温和, “替陛下办事,不能饿着肚子。” 王铁柱心里也在嘀咕,但还是依言取来了早饭。 小墩子双手捧着滚烫的肉包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川看着他的窘态,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的旨意,臣,自然是要遵的。” “你待会回去复命。” “就说我林川,谢主隆恩。” “哎,哎!奴才遵旨!” 小墩子松了口气,捧着那两个烫手的包子,忙不迭躬身。 林川又问:“陈公公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 小墩子连忙回答,“公公的身子骨硬朗着呢!”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院子里只有王铁柱远远站着,这才凑近一步,低声道: “侯爷,公公……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哦?”林川眉梢一挑,示意他继续。 小墩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吴越王……病了。” 林川一愣。 吴越王一把年纪,又经此剧变,病了很正常。 可陈福特意派人出宫传话,事情就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小墩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症状……跟,跟陛下有些像……”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铁柱只觉得周遭气氛陡然一变。 林川脸上的笑意敛去,良久,才缓缓开口: “吴越王……也在服丹药?” 这个“也”字,用得极有分量。 小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这奴才就真的不知了。藩王的事,奴才们哪敢打听。” 林川若有所思,点点头。 “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吗?”他又问。 “陛下只知吴越王生了病。” 小墩子答得飞快,“至于别的,太医也不敢说,陛下自然是不知道的。” 林川心中已然明了。 永和帝生性多疑,最忌讳别人说他服食的丹药有问题。 吴越王与他症状相似,这消息若是传到他耳朵里,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传话的人。 宫里的太医们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不敢触这个霉头。 这可真是……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好,我知道了。” 林川点头道,“背上的伤养好了没?”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小墩子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颊瞬间通红。 侯爷…… 侯爷怎么知道他挨鞭子的事?! 在宫里,他们这些小太监的命比纸薄,谁会去管你的死活? 可侯爷竟然记在心上,还主动关心。 一股热气直冲眼眶,小墩子顿时哽咽起来。 “多、多谢侯爷关心!已经……已经不碍事了,养几天就好。” 林川点了点头。 “你帮了太子大忙,也帮了我,我得给你道声谢。” 话音刚落,他伸手从旁边王铁柱的怀里一掏,摸出一颗沉甸甸的银锭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墩子怀里。 “拿着,买点好药,再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那银锭子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小墩子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十两! 足足十两的官银! 他在宫里辛辛苦苦一个月,月钱还不到二两,刨去孝敬管事太监的银子和吃穿用度,能攒下来的也不过一两银子。 这一下,就等于他攒一年的钱! “侯爷!侯爷这使不得!奴才……” 小墩子吓得魂都快飞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怀里揣着银锭,手里捧着肉包,他整个人都懵了,只能一个劲地磕头。 “砰!” “砰!” “侯爷的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奴才给您磕头了!”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几下就红了一片。 林川没有去扶,坦然受了这一礼。 等他磕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起来吧,别把包子掉地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小墩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眶已经泪汪汪了。 那滑稽又可怜的模样,让一旁的王铁柱都忍不住想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侯爷……” “嗯?” “昨儿个,陛下……单独召见了东宫的徐大人。” 徐文彦? 林川心头微微一动。 太子被关禁闭,李若谷被去职。 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个东宫詹事做什么? “陛下问了什么?”林川问道 小墩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奴才地位低微,离得远,听不清。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了半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陛下没发火。” 没发火? 林川的眉头扬了起来。 以永和帝多疑的性子,审问太子心腹,竟然没发火? 有点意思。 “侯爷,时候不早,奴才得回去了。” “好。铁柱,送小墩子出去。” “是,侯爷。” “谢侯爷。” 小墩子又躬了躬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院子。 没多久,王铁柱从外头返回来。 “侯爷,您真要接老皇帝的口谕啊?” 他皱着眉头,嘀咕道,“宫里的案子,向来都是由大理寺、刑部,或是慎刑司、内侍省来审。让您一个外臣去查,这……这里面肯定有坑啊!老皇帝这是摆明了要给您下套!” “我知道。” 林川随手拿起一支木箭,看也不看,信手一抛。 木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知道那您还接?”王铁柱愣住了。 “为何不接?” 林川笑了起来。 “陛下大病初醒,一直惦记着我。” “这份恩宠,我要是不接着,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转身朝书房走去。 “再说了,这案子……” “别人查,是催命符。”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王铁柱。 “我来查……” “可就是张王牌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黄河北岸。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一支铁甲森严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向南开进。 队伍中,人人骑乘高头大马,身披玄色战甲,腰悬北境战刀,煞气扑面而来。 旗帜上那只张牙舞爪的黑龙,昭示着他们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 镇北军! 在这支队伍的最中央,一辆由八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巨大车辇,稳如山岳。 车辇内,一位身穿紫金道袍的老道士,正闭目养神,手指掐算不停。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年轻人把玩着一枚兵部大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仙长,你算算,我此去盛州,是吉是凶?” 鬼道人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丝血光。 “三公子,此行非龙即蛟,要么入海,搅动风云,要么升天,君临天下!” 这年轻人,正是镇北王最宠爱的三子! 新任兵部郎中—— 赵景瑜! 他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 赵景瑜将兵部大印拍在桌上,目光穿透车帘,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帝国的权力中心,盛州。 “听说,盛州那位老皇帝,是头睡着了的猛虎。” 鬼道人笑起来:“三公子放心,猛虎会老,也会生病。” “那我北境的狼呢?”赵景瑜问道。 “狼群所向,自然是一路披靡!” “哈哈哈哈哈哈!” …… 第1068章 圣心可测 靖安庄。 书房内,林川将那支投壶用的木箭,随手搁在了笔架上。 王铁柱跟了进来。 “侯爷,我还是想不通。” “老皇帝让您查案,这不就是个阳谋吗?不管查不查得出,兵权都得交出去,怎么到您这就成王牌了?” 林川在桌案后坐下,王铁柱赶紧上前斟了杯茶。 “他要收兵权,有一百种法子。” “赏无可赏,便升官夺权,调我去兵部,甚至去翰林院修书,都比现在这法子干净利落。” 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可他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查案。” “这说明什么?” 王铁柱皱起眉头:“说明……他想让您栽个大跟头?” “栽跟头是必然的。” 林川轻笑一声,“但更重要的,是他乱了。” “乱了?”王铁柱一愣。 “都说圣心难测,可本质上,老皇帝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林川呷了口茶,将温热的茶杯捧在手心。 “皇权。” 王铁柱挠了挠头:“这……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的事,才最容易让人忽略关键。” 林川放下茶杯,食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关键是,这一来……” “老皇帝露出了他的命门。” “命门?”王铁柱更糊涂了。 林川点点头。 “老皇帝病了,病得很重。人一旦病了,想的就多,疑心也跟着重了。” “你想想,他现在最怕谁?” 王铁柱掰着手指头:“太子殿下?镇北王那样的藩王?还有……还有您?” “没错。”林川看了他一眼,“他怕所有能威胁到他龙椅的人。但这里面,是有区别的。” “太子,是国之储君,是他法理上的继承人。就算他再怎么忌惮,再怎么不满意,眼下也动不了。” “为什么?”王铁柱脱口而出。 “因为他没得选。”林川说道。 王铁柱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所以他才这么着急,让您去查六皇子的下落!他是想换个太子!” “不一定是换。”林川摇了摇头,纠正道,“找回六皇子,是多一张牌来制衡太子,以备不时之需。但说到底,太子毕竟是他亲儿子,血浓于水,他未必真能狠下心来废储。”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 “但是,对于一个外人,一个战功赫赫、锋芒毕露,手里还握着兵权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真的动了心思。” “嘶——” 王铁柱倒抽一口凉气。 “那……那您还接?” “蠢货。”林川骂了一句,“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接不接,还有区别吗?”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 “他急着收回我的兵权,这很正常。”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查案这件事,扔到我头上。” 林川冷笑一声。 “这案子,查的是六皇子和瑾娘娘失踪。可根子上,查的是什么?” 王铁柱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查的是二皇子余孽!是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鬼!” “对了一半。”林川点点头,“往深了想,二皇子谋逆,谁得利最大?” 王铁柱的表情凝固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林川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是太子。” “二皇子一倒,东宫地位稳如泰山。在老皇帝眼里,太子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所以,这案子明面上是查凶手,实际上,也是老皇帝在试探太子。” “他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我,就是想看我怎么选。” “我如果查不出,就是无能,正好削我的兵权。” “如果我查出是二皇子余孽干的,皆大欢喜,但老皇帝依然会找别的由头动我。” “可如果……” 林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查出这事和东宫有那么一丁点牵连呢?”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那靖难侯就不是在查案,是在太子和皇帝之间,引爆一个天大的雷! “老皇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川的声音很平静, “他要一个能拿捏太子的把柄,也要一个能名正言顺处置我的理由。” “届时,我就是那把递出去的刀。刀用了,自然就要扔。” 王铁柱急了:“那您还接?这不是死局吗?” “死局?”林川笑了,“那是对别人。” “对我来说,这案子,就是老皇帝递到我嘴边的一块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老皇帝以为他病了,脑子还清楚。可他忘了,他吃的那些丹药,早就把他的心给烧糊了。” “他现在,既要又要。既想用我这把刀,又怕我这把刀太快,会伤了他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态,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林川转过身,看着一脸懵懂的王铁柱。 “他让我查案,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权力——查禁宫内廷。” “刑部查不动,内侍省不敢查的人和事,我能查。” “老皇帝想让我查太子。” “可这案子到底能查出什么,查到谁的头上,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王铁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摸出味来。 “您的意思是……这案子破不破,怎么破,主动权其实都在您手里?” “差不多。” 林川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走吧,去刑部。” “现在就去?” “圣旨已下,总得给陛下留个勤勉的印象。” 林川冷笑一声,“闭门思过这些天,也该出去走走了。” …… 刑部衙门。 官署内的空气,沉重压抑。 靖难侯林川奉旨接管六皇子失踪案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衙门的每个角落。 这案子有多烫手,刑部上下没人不清楚。 查了这么多天,连根毛都没摸到,反倒惹了一身骚。 现在,皇帝把这块烙铁直接丢给了林川。 这无异于昭告天下,他刑部上下,都是一群废物。 刑部侍郎王宪甫端坐正堂,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色沉静。 他身边的几位主事、郎中,可就没这份养气的功夫了。有人坐立不安,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则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里面全是憋屈和不忿。 一个军功封侯的武夫,竟要来刑部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这比当众被人掌掴还要难堪。 “侍郎大人,这……这算怎么回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郎中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低声抱怨, “我等熬夜审讯,翻遍卷宗,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怎能如此……” 王宪甫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圣意难测,我等为人臣子,遵旨便是。” 山羊胡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更挂不住了,悻悻然坐了回去。 众人心神不宁。 可王宪甫心情却是大好。 皇帝这是阴差阳错,把真神给送来了。 第1069章 开场好戏 “大人,靖难侯的仪仗,到门口了!”一个书吏慌张来报。 堂内众人闻言,齐刷刷变了脸色,气氛瞬间凝固。 王宪甫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褶皱,这才沉声开口。 “慌什么!” “成何体统!” 他呵斥一声,目光扫过堂下战战兢兢的同僚,朗声道。 “开中门,本官亲自去迎!” 礼数上,绝不能让人挑出半分错处。 沉重的刑部中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阳光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林川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连朝服都未穿。他身后,只跟着陆沉月和寥寥数名亲卫,人不多,气势却仿若千军万马。 这不像是来办案的,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下官刑部侍郎王宪甫,率刑部众僚,恭迎侯爷!” 王宪甫领着一众官员,躬身行礼。 林川坐在马上,并未立刻下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低着头的刑部官员。 “王大人客气了。” “陛下有旨,命本侯协办此案,叨扰之处,还望王大人海涵。” 他口称“协办”,而非“主理”,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刑部面子。 王宪甫抬起头,和林川交换了一个眼色。 “侯爷言重,能得侯爷臂助,是我刑部上下之幸。侯爷,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刑部大堂。 分宾主落座,自有小吏奉上新茶。 王宪甫捧着茶杯,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身边那些同僚,清了清嗓子。 “侯爷,此案卷宗繁杂,下官已命人整理妥当,就在偏堂,您随时可以查阅。” “人犯则关押在天字号大牢,严加看管,绝无差池。” “侯爷若想提审,只需知会一声,下官立刻安排。”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分明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既表明了刑部的工作,又暗示了办案的流程。 林川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水面上的浮沫,看都没看他一眼。 堂内静得只听见瓷器轻碰的脆响。 半晌,他才开口。 “不必了。” 林川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卷宗,全部搬到我的靖安庄。” “人犯,我现在就要亲自去见。”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王宪甫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 “刑部卷宗,概不外传,这是我大乾立国以来的祖制!人犯更是重中之重,岂能……” 他演得声情并茂,一副要以死扞卫规矩的忠臣模样。 林川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王宪甫心领神会,戏更足了,痛心疾首道:“侯爷,您这不合规矩,让下官为难啊!” “规矩?” 林川笑了笑。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王宪甫脸上,移到了堂下每一个官吏的脸上。 “王大人,陛下的旨意,是让我查案。” “不是让我来刑部,学规矩的。”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哐!” 一声脆响,震得满堂官吏心头猛地一跳!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宪甫身旁那个山羊胡郎中,吓得一哆嗦,赶紧凑到王宪甫身边,压低了声音劝道: “大人,稍安勿躁,侯爷奉旨查案,咱们……咱们还是配合为上。” “是啊是啊,王大人,侯爷也是为了案子嘛。”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特事特办,特事特办……” 一众同僚七嘴八舌地打起了圆场,生怕这位爷再把桌子给掀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靖难侯,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王宪甫一脸“悲愤”,指着林川,手都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林川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扯了扯。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这群老油条的锐气打掉,接下来的案子,处处都是掣肘。 “王大人,既然诸位同僚都同意,那本侯就不客气了。” “来人。” “把所有卷宗,装车,送往靖安庄。” “另外,安排一下,本侯现在就要去天牢。” …… 刑部天牢。 阴暗,潮湿,血腥与霉烂混合的气味,直冲脑门。 林川走在最前,身后是王宪甫和几个狱卒。 “李嵩关在哪?”林川问。 “回……回侯爷,在最里头的水牢。”狱卒回应道。 水牢,将人半身浸泡在污水之中,不见天日,足以摧毁钢铁般的意志。 牢门打开,一股更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李嵩披头散发,被铁链锁在墙上,半个身子泡在漆黑的污水里,早已没了人形。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空洞的的眼睛。 “带出来。”林川命令道。 狱卒手忙脚乱地将烂泥般的李嵩拖了出来。 刑部审讯室。 不同于天牢的阴湿,这里干燥,却更压抑。 四壁空空,唯有一张桌,几把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墙角跳动。 李嵩被扔在椅子上,依旧是一滩烂泥。 王宪甫凑到林川身边,压着嗓子。 “侯爷,您是不知道,这厮的骨头比茅房里的石头还硬!下官把能用的法子都试了个遍,连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他愣是一声不吭,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瞥了眼李嵩,又道:“要不,再上点手段?” “哦?” 林川的目光落在李嵩身上。 他没理会王宪甫的提议,反而对一旁正襟危坐,准备奋笔疾书的文书录事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文书录事一愣,笔都悬在了半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宪甫。 王宪甫也懵了一下,赶紧冲书记员使了个眼色: “没听见侯爷的话吗?出去,把门带上!” 文书录事如蒙大赦,赶紧出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人。 林川踱步到李嵩面前,缓缓蹲下身,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视。 油灯的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明暗交界,深邃难测。 “你叫李嵩?” 李嵩的眼珠动都未动一下。 “禁军骁卫千户,正五品武官,年俸九十石,外加四时节礼。京城有两处宅子,一处在安仁坊,一处在长乐巷。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前户部主事家的女儿,另有两房貌美小妾。” 林川不急不缓,将他的家底娓娓道来。 “膝下还有个独子,今年五岁了吧?” “在城南的启蒙学堂念书,听说天资聪颖,很得先生喜欢,对吗?” 他每说一句,王宪甫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说这些做什么? 卷宗上都写得明明白白,这靖难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嵩依旧是那副死人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川笑了。 “家有贤妻美妾,又有聪慧麟儿,大好前程就在眼前。” “你偏偏要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做这掉脑袋的买卖,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李嵩的心窝。 “镇北王,给了你多少好处?” 话音落下。 一直如同木雕泥塑的李嵩,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出惊恐、骇然、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死死盯住林川! 他活过来了! 王宪甫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玩意儿? 镇……镇北王?! 这审讯…… 还没开始,就有结果了?! 第1070章 诛心审讯 审讯室内。 寒意铺天盖地。 李嵩的反应,远远超出了王宪甫的想象。 “你……你胡说!”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裂,嘶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拼命摇头,脖颈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番话,听在王宪甫的耳朵里,比直接画押认罪还要真切。 之前的李嵩,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任你刀砍斧凿,他眼皮都懒得抬。 可现在的李嵩,浑身毛都炸了起来,惊慌失措,拼命想把被戳穿的秘密藏回去。 林川依旧蹲在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你看,我都已经替你说出结果了。” “你现在还咬着牙,有个屁用啊?” 林川嗤笑一声。 “侯……侯爷……” 王宪甫总算开了口。 他挪动着发软的腿,往前凑了半步。 “这……这事儿可就……大了去了,要不……咱们先缓缓?” 他是真的怕了。 这已经不是刑部能掺和的浑水。 一边是监国的东宫太子,一边是手握重兵的镇北藩王。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算个屁?夹在中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川头都没回。 “王大人。” 他开口道, “你觉得,镇北王远在北疆,能保得住人吗?” 这话,是对着李嵩说的。 李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给你的,无非是金银,是前程。” 林川站起身,踱了两步。 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李嵩完全笼罩。 “可这些东西,你得有命去享。” “你以为你嘴硬,就能保全家人?” 林川的语气陡然转厉。 “你以为你扛下了所有,镇北王就会记你的好,在你死后,善待你的妻儿?” “别做梦了,李嵩。” “一条狗死了,主人最多可惜两天,很快就会有新的狗来替代。”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死,后脚你的妻儿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每一个字,狠狠捅进李嵩的心窝。 他眼中的惊恐,慢慢被绝望所取代。 绝望。 他并没有寄托于那位远在天边的王爷,会为了他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去费心照顾他的家人。 他只是希望能瞒过去,瞒到太子倒台的那一天。 可现在,瞒不过去了。 “你……你想怎么样?” 李嵩喘息着开口。 林川笑了起来。 王宪甫在旁边已经是心脏狂跳。 李嵩开这个口,那就是防线彻底崩塌的标志。 这位靖难侯,太狠了。 他根本不问案情,不问细节,他只诛心! 他将一个人心里最恐惧的地方,血淋淋地剖开,让你自己看着它崩溃。 这种手段,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我不想怎么样。” 林川转过身,重新走到李嵩面前。 “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全家活命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六皇子和瑾娘娘的下落,你这种小角色不可能知道,我也没兴趣听你瞎编。” “我只想知道,谁联系的你,他们怎么出的皇城,仅此而已。” “说了,你就是戴罪立功。” “你的妻儿,我会派人送走,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稳度日。” “你的儿子,还能继续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你若是不说……” 他话锋一转,审讯室内的温度骤然冰冷。 “镇北王会不会杀你的家人,我不知道。” “但我保证,不出三天,你那聪慧过人的儿子,会在学堂里‘不慎’失踪。” “你那貌美如花的妻妾,会‘失足’落入教坊司。” “你以为东宫实力不足,斗不过镇北王?” “所以你选了这条路?” “可你知不知道……” 林川俯身下去,在李嵩耳边,轻轻说出几个字。 “镇北王,很快就要死了。” 李嵩脑袋嗡的一声。 王宪甫也傻在了原地。 侯爷啊侯爷,为了审案子,你是真敢说啊!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能张口就来…… 审讯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李嵩绝望的喘息,一声一声。 方才那几个字,像道催命的符咒,在脑子里炸开。 最后的心理防线,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李嵩整个人瘫软下去。 如果不是还被绑在椅子上,他会直接滑到地上。 绝望的喘息,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我说……我都说……” 他终于开口,再没有半分禁军千户的硬气。 王宪甫站在一旁,手脚冰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招了? 刑部上下,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撬棍都用上了,都没能让这块茅房里的石头松动分毫。 结果靖难侯来了,没用刑,没逼供,就这么蹲在地上聊了几句家常,说了几句诛心的话,人就垮了? 这是什么妖法? 林川转过身,冲王宪甫抬了抬下巴。 “王大人,还不叫你的录事进来?” “啊?哦!哦哦!” 王宪甫如梦初醒,赶紧跑到门口,哆哆嗦嗦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进来!快进来!” 那名被赶出去的文书录事,正贴着门板听墙角。 被这一下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坐回原位,手忙脚乱地铺开纸,研好墨,执笔的手还在抖。 审讯室里,油灯的火苗静静跳动。 李嵩抬起头,满是污垢的脸上,涕泪横流。 “是……是宫里炼丹房的……通玄天师。” 他一开口,就扔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骤然一静。 正在奋笔疾书的录事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纸上,迅速晕开。 王宪甫的心脏更是猛地一缩。 通玄天师? 那个三年前入宫,凭着一手炼丹的本事,哄得陛下龙颜大悦,甚至被尊称为“活神仙”的方士? 这个名字,在宫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问题是…… “通玄天师?” 王宪甫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急切问道, “陛下重病以后,此人不是已经畏罪潜逃,不知所踪了吗?怎么会是他!” 这案子刑部也查过。 当初皇帝突然病倒,所有人都怀疑是丹药出了问题,第一个要抓的就是这位通玄天师。 可等禁军冲进炼丹房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炼丹房到现在都还贴着封条。 为此,刑部和大理寺还被御史台参了好几本,骂他们办事不力,连个江湖骗子都看不住。 现在李嵩说,接应六皇子出宫的,是这个失踪已久的钦犯?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不仅没跑,还敢在皇城根下活动。 甚至有本事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捞人? “侯爷,这……” 王宪甫扭头看向林川。 这李嵩莫不是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林川只是盯着李嵩的眼睛。 “继续说。” 第1071章 让子弹飞 “是他……就是他……” 李嵩声音嘶哑。 “六皇子出宫前三天,他找到了我。” “东大街,得意楼,二楼雅间。” 记忆决堤,混乱的画面奔涌而出。 “一身灰布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可他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那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通玄天师!” 王宪甫浑身一僵,后颈寒毛根根倒竖。 一个全城通缉的钦犯,竟敢在京城最繁华的茶楼里,约见当值的禁军千户? 这胆子是铁铸的吗! “他给了我一袋金子,五十两,黄澄澄的,差点晃瞎我的眼。” 李嵩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他又拿出了……镇北王府的腰牌。” 王宪甫骇然望向林川。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一个刑部侍郎能触碰的极限! 这要是捅出去,整个大乾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林川依旧面沉如水,示意李嵩继续说下去。 “那腰牌是玄铁打造,错金的‘镇北’二字,以前镇北王来京城,我见过几次,绝做不了假。” 李嵩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说,王爷觉得太子监国,根基不稳,德不配位,这大乾的江山迟早要出乱子。” “他还说,王爷许诺我,事成之后,保我一个禁军左统领的位置,荫封三代……” “统领之位……荫封三代……呵呵……呵呵呵……” 李嵩低声笑着,笑声凄厉,眼泪混着血水淌下。 他一个千户,拿命去搏,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致仕荣养。 可“统领”二字,那是他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天梯! 更何况,还有荫封三代! 为了子孙后代,他被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窍! “瑾娘娘和六皇子出宫那天,正是我当值。” “我提前把我手底下最信得过的几个弟兄,都安排在了宫门要害处。” “我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停在宫墙外的巷子里。” “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能顺利出宫,坐上那辆马车。” “之后的事,就再也与我无关了!” 李嵩急切地辩解,似乎想将自己从这滔天大罪里摘得干净一些。 “瑾娘娘手里有内侍省的鎏金令牌,宫里行走,畅通无阻。” “我的人看到了令牌,自然没有不放行的道理,这是规矩!” “规矩?你还有脸提规矩!” 王宪甫听得心惊肉跳,再也忍不住,指着他怒喝, “那令牌是假的!内侍省根本没有记录!” “你说什么?” 李嵩的惨笑僵在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 “那令牌……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林川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摇了摇头。 “王大人。” “啊?”王宪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侯爷,下官在。” “审完了。” “审……审完了?”王宪甫彻底懵了。 这就完了? 镇北王的具体部署呢? 通玄天师的藏身之处呢? 六皇子和瑾娘娘的最终去向呢? 这些最关键的东西,一句都还没问! 林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蠢货。 “他这种角色,有资格知道什么?” “把他知道的这点东西吐干净,就是他全部的价值。”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接触到的层面了。” 王宪甫愣在原地,咂摸着林川的话。 是啊。 一个禁军千户,能被一枚假令牌就糊弄过去,镇北王怎么可能将真正的核心机密托付于他? 让他开个宫门,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想通这一层,王宪甫心里叹了口气。 他望着林川,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位爷,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李嵩嘴里问出什么惊天内幕。 他要的,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能把这潭死水,搅成滔天巨浪的名字。 镇北王! 现在,他拿到了。 “侯爷高见!”王宪甫发自肺腑地一拜。 林川没理会,只对那名手足无措的录事命令道:“记下来。” “李嵩,禁军骁卫千户,受镇北王指使,与钦犯通玄天师勾结,接应六皇子与瑾娘娘出宫。” “人证,李嵩。” “物证,镇北王府腰牌。” 录事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一笔一划地将这几句足以掀翻大乾的话,记录在案。 “侯……侯爷,那……那腰牌?”王宪甫小声提醒。 李嵩只说通玄天师给他看了腰牌,东西根本不在李嵩身上。 这算哪门子的物证? “他说有,那就是有。” 林川的语气平淡。 “通玄天师跑了,腰牌自然也被他带走了。” “这不正好说明,通玄天师就是镇北王的人吗?” 王宪甫的嘴巴缓缓张大。 还能这么玩? 这简直是…… 凭空捏造了一个物证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侯爷说得他娘的太有道理了! 是啊,找不到,才更能说明问题! “侯爷英明!”王宪甫再次拜服。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今天被这位靖难侯反复按在地上摩擦,已经快磨出火星子了。 林川将审讯记录拿过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手递给王宪甫。 “这份口供,你亲自保管。” “记住,除了你我他,天知地知,若有第四个人知道……” 王宪甫脖子一凉。 他猛地一挺胸,赌咒发誓:“侯爷放心!若有泄露,下官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干嘛?又不值钱!” 林川淡淡一句,噎得王宪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林川笑了笑。 “王大人,我问你个问题。” “侯爷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你说,这伪造的内侍省令牌,是谁的手笔?” 王宪甫一愣。 内侍省的鎏金令牌,工艺之繁复,冠绝天下。 其上的纹路、印记,乃至分毫的重量,都有着最严苛的规定。 外面的工匠,如果没有原物参照,休想仿制得惟妙惟肖。 王宪甫的额头上,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看来,王大人心里有数了。” 林川将那份口供折好,直接塞进他怀里。 “这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镇北王远在北疆,手再长,也伸不进皇宫大内。” “这京城里,有人在做他的内应。” 王宪甫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侯爷……那……那我们接下来……” “不急。” 林川转身,朝审讯室外走去。 “先把这颗钉子,钉死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上的李嵩。 “王大人,找个干净地方,让他好吃好喝。” “别死了,也别疯了。” “下官明白!”王宪甫重重点头。 这是最重要的证人,是把镇北王拖下水唯一的钩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川走出阴森的审讯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王宪甫跟了出来,亦步亦趋,像个忠心的扈从。 “侯爷,您看……要不要立刻上奏陛下?” 他怀里揣着那份要命的口供,只觉得滚烫无比。 “上奏?” 林川摇了摇头。 “王大人,你觉得,就凭这么一份孤证,陛下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是我在构陷藩王,是我这个昔日的下属,想噬主了。” 王宪甫心头剧震,瞬间醒悟。 是了。 当今陛下,生性多疑。 你拿一份孤证上去,指控手握重兵的镇北王谋逆。 皇帝第一个怀疑的,绝对是你林川的动机! “那……那该如何是好?”王宪甫彻底没了主意。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林川抬头看了看天色。 “让什么飞?” 王宪甫满脸茫然。 …… 西北,太州。 黄沙漫卷,风如刀割。 气候的凛冽,与京城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 镇北王府,后院深处。 开辟出了一座精巧的江南园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在这片枯败的土地上,造出了一片绝不该属于此地的温柔乡。 镇北王赵承业,缓步走来。 层层叠叠的亲卫,将一座小院护得密不透风。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一道柔美的身影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鼓声沉闷,透着心事。 当赵承业的身影出现时,女人那双略带倦意的眸子,才骤然迸发出光彩。 所有的疲惫与不安,都在这一刻化作惊喜。 “王爷。” 瑾娘娘声音轻柔,挠在人心尖上。 赵承业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那个睡得正香甜的孩子身上。 目光复杂。 有审视,有利弊的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六皇子睡了?” “刚睡下,闹腾了一下午呢。” 瑾娘娘放下拨浪鼓,动作轻柔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她仰起脸,痴痴地望着赵承业。 “要不……把他唤醒?” “唤醒作甚?”赵承业反问。 瑾娘娘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 “让他……瞧瞧自己的亲爹啊!” 第1072章 福子送信 “亲爹?” 赵承业反问一声。 瑾娘娘脸上的娇媚瞬间凝固。 下一刻。 一只大手猛地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将她整个人从床沿硬生生提了起来,拽至面前。 力道之大,让她钗环乱颤,鬓发散落。 “呃……” 窒息感瞬间攫紧,瑾娘娘只能发出短促呜咽。 方才还水波流转的眸子,此刻只剩惊恐。 “你觉得,我费尽心机,把你们母子从那座牢笼里偷出来,就是为了让他认个爹?” 赵承业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脸。 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 “你在宫里待傻了?” “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逃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我没……” 瑾娘娘浑身剧颤,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失言,想解释那只是一个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如坠冰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承业眼神中的厌恶一闪而过,猛地松手。 瑾娘娘顿时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俯瞰着她。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审视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记住了。” “他是六皇子,大乾的六皇子,当今皇帝的亲儿子。” “至于我。” 赵承业一字一顿。 “我是他的皇伯父。” “这世上,唯一能护着他的皇伯父。” 瑾娘娘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承业不再理她,转身走到床边,端详着熟睡的孩子。 那张稚嫩的小脸,眉眼之间,的确有几分相似。 “一个死了爹,被太子追杀,无依无靠,只能流落天涯的皇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最终,被他远在边疆的皇伯父找到,拼死护下。” “这样的皇子,才最得人心,不是吗?” 话音落下,瑾娘娘猛地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只剩下骇然。 …… 太州城外,李家村。 四月的日头,筛过村口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土路上洒下碎金。 偶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走过,鞋底碾过泥土,悄无声息。 村头那栋曾经风雨飘摇的老屋,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青瓦房,木梁坚固,窗棂上的桐油在风里散着清香。 “福子回来了?” 路过的张婶扬声打着招呼,目光在那栋瓦房上打了个转,语气酸溜溜的。 “你小子可真出息,在王府当差,瞧瞧把家里拾掇的!”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伯也凑趣,“你娘的咳疾眼见着好了,你妹妹在镇上纺织坊的活计也稳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福子背着个小布包,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对二人拱了拱手。 “托婶子、李伯的福,都好,都好。” 村民的奉承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福子眉心微蹙,脚下未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天大的好日子,与他在王府当差那点月钱,没有半分干系。 那点碎银子,连给母亲抓两副好药都紧巴巴的。 他脑中闪过母亲在漏雨的屋檐下,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又想起妹妹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布满裂口的小手。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改变了。 青州卫,林将军。 林将军第一次进王府,就是他引的路。 他至今都还记得林将军第一次进王府时候的样子。 这才过了多久,林将军都成了林侯爷了…… 想到这里,福子的心里便涌上一股暖流。 当初,就是林侯爷的人悄悄送来银两,请来城里最好的郎中,给老娘看病;是林侯爷的人运来木料青瓦,将家里一到雨夜就如筛子般漏水的老屋,变成了如今村里最体面的瓦房;也是林侯爷,一句话就让妹妹进了镇上最好的纺织坊,安安稳稳地学一门手艺。 这份恩,比命重。 与村民们道别后,福子并未回家。 他的脚步一转,拐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 “砰……砰……” 沉闷的捶衣声从院内传来。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妇人正埋头捶衣,看见福子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 “回来了?” “嗯。” 福子反手将院门掩上,快步走到妇人身边。 “王婶,有事。” 妇人捶打衣物的棒槌,顿住了。 “说。” “王府后院,新辟了个院子,亲卫把守,针插不进。” “我借着送夜香的由头,从墙角瞥了一眼,里头关着人。” “人?”妇人的眼神沉了下去,“看清了?” “太远,只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 福子咽了口唾沫,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我听见了哭声。” “是个孩子。” “听声音,最多不过两三岁,是个男孩。” “两三岁的……男孩?” 妇人低声重复着,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捶衣棒无意识地在石盆边沿轻轻敲击着。 片刻后,她停下动作。 “知道了。” 她低声道,“消息我会递上去。你在王府万事小心,只看,不问,别露了马脚。” “我省得。” 福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浸得温热的油纸小团,递了过去。 “这是我画的小院位置,还有守卫换班的大致时辰,一并交给侯爷。” 妇人闪电般接过纸团,揣入怀中,重新拿起捶衣棒,“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水中衣物上,水花四溅。 “知道了,快回去吧。” “替我……向侯爷问好。” “嗯。” 福子看了一眼院外,确认无人,才拉开院门,闪身而出。 站在自家大门口,他停了片刻,将心头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换上轻松的笑容。 他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娘,我回来了!” 屋里,母亲温和的回应立刻传来,夹杂着几声轻咳。 “哎,福子回来啦?快进来,娘给你留了刚出锅的麦糕!” …… 盛州,宫城。 子时已过,夜色浓稠如墨。 万籁俱寂,宫墙垛口后值守的卫兵,已经开始打瞌睡。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过三更,便被黑暗吞噬。 死寂中,两道黑影从黑暗里分离出来,一前一后,攀上了宫墙。 两人贴着墙垛的阴影潜伏,确认无人察觉,才跃下高墙,落入宫城深处。 林川在前,熟门熟路,拉着陆沉月的手,在阴影里穿行。 “我说,这么麻烦干吗?” 陆沉月压低了声音, “直接走房顶多好?我带着你……” “走房顶?”林川头也不回,“禁军都换了咱们的弩,我可不想被射成刺猬。” “那你还给人家换……”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偷摸进宫城啊……” “你不是说宫城随便进?干嘛还偷偷摸摸的?” “今天要办的事儿不一样……” 第1073章 夜探宫城 两人一边咬耳朵,一边潜行。 又拐过一个荒僻的宫角,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一处独立的院落。 四周杂草丛生,几乎要将院墙淹没,显然早已废弃。 院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锈迹斑斑。 陆沉月足尖在墙根轻点,身形翩然飘上墙头,随即朝底下伸出手。 林川后退两步,肩部一沉,猛然前冲。 腾空而起的瞬间,陆沉月的手腕一紧,将他拽了上来。 两人跃入院中。 陆沉月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 这院子实在太普通了。 青砖铺地,两侧是几株枯死的绿植,正对大门一间青砖瓦房,门窗紧闭。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这就是炼丹房?”她凑近林川,“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院子啊。” “越是普通,才越不简单。” 林川的目光锁在那间瓦房上,“进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房门前,抬手,指尖抚上门中央那张封条。 皇帝昏迷后,这里就被彻底封禁了。 “嗤啦——”封条被轻轻撕下。 他握住门环,缓缓用力。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林川的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院外的一切动静。 风声。 虫鸣。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禁军脚步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脚步声远去了。 林川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将门推开。 门后的黑暗,扑面而来。 一股幽香钻入鼻腔。 那香气很怪。 有草木晒干的清甜,混着一股腥气。 是风干的血,还夹杂着一丝金属锈蚀的味道。 两人进了屋里,林川反手将门合上。 他摸出火折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噗。” 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起,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 火光摇曳,照亮了房内陈设。 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身布满繁复的云纹,早已蒙上厚厚一层灰。 两侧墙边是几排黑漆木架,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瓶瓶罐罐,同样落满尘埃。 整间屋子,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死气。 “就这?” 陆沉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只翻倒的陶罐。 “我还以为那什么活神仙住的地方,得是金碧辉煌,仙气缭绕呢。” “活神仙也要吃饭拉屎,讲究个屁。” 林川没理会她的调侃,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着。 陆沉月百无聊赖地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四处打量,却什么门道也看不出来。 这地方,除了灰多,就是乱。 林川拐进另一个房间,视线陡然定格。 里间不大,与外头的杂乱截然不同。 几张厚重的木桌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器械,井然有序。 他几步走了过去。 陆沉月也好奇地跟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哟,这儿倒挺干净。” 她凑到一张桌前,上面摆着占卜用的龟甲、一串串她看不懂的古铜钱,还有磨了一半的朱砂。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她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古怪铜器,似尺非尺,似仪非仪,结构精巧,却不知有何用处。 “这都什么玩意儿?” 陆沉月捏起一枚铜钱,入手沉甸甸的,翻来覆去地看。 “这鬼画符写的什么?” 她又伸手戳了戳旁边一个带着刻度和齿轮的铜器,那齿轮竟还随着她的力道,咔哒咔哒转了两下。 “这又是干嘛的?” 林川像是没听见她的调侃。 他的目光,早已被另一张桌上的东西牢牢吸住。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铜尺,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细刻度,中间还有一道可以滑动的卡槽。 他伸出手,将它拿起,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刻度,眼神亮了起来。 这是……游标卡尺! 他又看向旁边一件由数个同心圆环和支架组成的仪器,圆环上同样刻着细密的度数。 这是一个简易的浑天仪! “天才……” “我算是明白那老神仙的名头怎么来的了……” 他环顾这满屋子的装置, “这老东西,居然在这儿,搞了个实验室!” “实验……屎?” 陆沉月一脸困惑地凑过来,还煞有介事地抽了抽鼻子。 林川的目光落在另一个角落。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罐子。 他伸出手,将罐子拿起。 入手微沉。 轻轻一晃,里面传来沉闷又粘稠的晃荡声。 他拔开了罐口的木塞。 陆沉月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一捧流动的光华,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暗诡异的光泽。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在罐中缓缓滚动,聚散不定,折射出金属的冷光。 “银子?” 陆沉月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抓。 “别动!” 林川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这不是银子。” “这是水银!” 水银? 陆沉月一怔。 “这东西,剧毒。” 他盯着那片流动的金属。 “它能顺着你的皮肤钻进血肉,也能化作毒气从口鼻吸入。” “少量吞服,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它会一点一点,慢慢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让你头痛欲裂。” “让你日夜咳血。” “让你四肢无力,肌肉萎缩。” “最后,在无尽的痛苦和癫狂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里到外,一寸寸烂掉。” 林川每说一个字,陆沉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东西?” “炼丹方士,喜欢水银做材料。” 林川将盖子堵上,把罐子放回原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 丹炉、草药、矿粉、瓶瓶罐罐……这些确实是炼丹的标配。 可那些精巧的铜器、那把游标卡尺、还有这罐水银……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劈开脑中的迷雾。 “我明白了……”林川眼神骤然亮起。 “明白什么了?”陆沉月还沉浸在水银的恐怖里,没跟上他的思路。 林川没说话,大步走到另一张桌前,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铜尺。 “游标卡尺,用来测量尺寸。” 他指着那座半人高的丹炉:“那个丹炉,也是个小型的熔炉,可以控制火力,熔炼金属。” 接着,是桌上那些刻刀、模具、锉刀…… “这些,用来定型、雕刻、打磨。” 林川一件件指过去,每说一样,陆沉月的表情就更困惑一分。 这些东西她都认识,铁林谷工匠也有。 可林川为何如此激动? 第1074章 犯罪工坊 最后,林川的目光落回那罐水银上。 “而这罐水银,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鎏金!” “鎏金?” 陆沉月一怔。 “给佛像镀金身的那种?” “对,但又不全对。” 林川摇了摇头。 “寻常工匠的鎏金,手法粗糙,破绽百出。” “但如果有了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环视满屋的装置。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能做出一个精细到肉眼无法分辨的令牌胚体。” “最后一步,用水银将黄金溶解,调制成‘金汞齐’。” “将金汞齐均匀涂抹在胚体上,再以文火烘烤。” “水银受热蒸发,黄金就会天衣无缝地附着其上。” “严丝合缝,光泽、手感、乃至重量,都与真正的御赐令牌,分毫不差!” 林川一口气说完,室内一片死寂。 陆沉月彻底听傻了。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原理,但她听懂了林川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那个被老皇帝奉为神仙的通玄天师,在这里伪造令牌?” “没错!” 林川点头。 “一个给皇帝炼丹的方士,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皇家索要黄金、木炭,乃至各种稀有的金属材料。” “他打着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旗号,在这里,为自己建起了一座完美的工坊。” “最终,他用这里的一切,伪造了一块足以骗过宫城所有禁军的令牌。” “神不知鬼不觉地……” “把六皇子,送出了宫!”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林川再次环视这间屋子,仿佛能看到那个道袍老者在此处忙碌的身影。 “老狐狸,真是一只老狐狸……” 林川低声自语,竟带着一丝赞叹。 一个身处古代的人,没有现代化的理论和设备,单凭一双手和一颗脑袋,就摸索出了这样一套近乎完美的犯罪流程。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堪称可怕。 陆沉月眉头紧锁,她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太麻烦了。” “他既然是老皇帝跟前的红人,想要一块令牌,有的是更简单的办法,何必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在这里搞这些鬼东西?”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六皇子呢?” “啊?”陆沉月更糊涂了,“那他为了什么?” “还有,”她指着满屋子的珍奇器物,“费了这么大劲搞来这些宝贝,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得值多少钱?”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一个问题。 “你觉得,铁林谷的王贵生,如果能天天待在他的工坊里,有花不完的钱给他买最好的铁料和煤炭,有人顿顿把山珍海味送到他嘴边,他会愿意离开吗?” 陆沉月一愣,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这个方士,本质上和王贵生是一类人。” “一个技术狂人。” “皇帝把他当神仙供着,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这里就是他的极乐净土。” “所以这块令牌,或许一开始,就只是他一时技痒的产物。” “就像一个顶尖的画师,总想临摹一幅前朝的绝世名画,挑战能否以假乱真。” “这个老方士,也想挑战一下这世上最森严的规矩,看看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能不能骗过代表着皇权的禁军。” “对他这种人来说,挑战成功的快感,远比这块令牌本身更重要。” “直到后来,他需要送六皇子出宫,这块他早就做好的、最得意的作品,才终于派上了用场。” “至于这些东西……” 林川扫了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瓶罐。 “对一个真正的大师来说,只要手艺还在,脑子还在,这些身外之物,随时都能再置办一份。” 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又或许,他根本不是不要,而是……暂时离开。” “暂时离开?” 陆沉月脱口而出, “他帮六皇子逃出皇宫,这是谋逆大罪!老皇帝怎么可能留他性命?” “老皇帝当然不会留他。” 林川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可若是……换了皇帝呢?” 陆沉月脸色瞬间变了。 “换皇帝?” 林川重重点头。 一瞬间,无数之前看似无关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构成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画卷。 “你想想,吴越王是不是也病了?症状和老皇帝一模一样。” 林川的目光落在那尊冰冷的炼丹炉上。 “一样的症状,自然是吃了……一样的药。” “给老皇帝炼丹的,是通玄天师。” “而吴越王身边,恰好又有个鬼道人。” “两个道士,一个把九五之尊炼成了药罐子,一个把手握重兵的藩王变成了废人……” 林川轻笑一声。 “你说,这镇北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专爱招揽这种会下毒的道士?” “他用丹药废了老皇帝,又用同样的法子去炮制吴越王……” “那么,这天底下,除了吴越王,还有没有其他藩王,也中了招?” “镇北王……” 陆沉月吐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翻涌。 “早知道,当初就该假戏真做,一剑杀了他!” “放心,他活不长了。” 林川淡淡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陆沉月压下心头的杀意,急切问道,“把这些证据,直接告诉老皇帝,让他们狗咬狗?” 林川摇了摇头。 “这些,还构不成证据。” “为什么?”陆沉月不解。 “因为这里的东西,除了我,没人看得懂。就算看懂了,老皇帝也绝不会承认,他宠信了好几年的神仙方士,是个处心积虑要他命的骗子。把这些捅出去,等于让他当着全天下的面,自抽耳光。” “那怎么办?我们今天来这儿,不就白费了?” “别急。” 林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想让这些东西变成无可辩驳的铁证,咱们还需要……” “再加点料。” …… 第二日,刑部。 公房内,气氛一片沉凝。 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死死盯着桌案中央的一份公文,那上面靖难侯的朱红大印,刺得人眼疼。 “大人,这……” 一名主事满脸为难, “靖难侯……要查内侍省?” “疯了,靖难侯这是疯了!” “内侍省是什么地方?那是皇爷的私库,是后宫的门户!里面的公公们,跺跺脚外头都要抖三抖,咱们刑部去查?拿什么查?” “这不合规矩,自开朝以来,就没这个先例!” 议论声嗡嗡作响。 王宪甫端坐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放下茶盏, “瑾娘娘用一块假令牌,就带着皇子大摇大摆地出了宫门,这是什么?这是谋逆!” “令牌是假的,可出宫是真的。这块假令牌,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骗过内侍省层层盘查的?是他们眼瞎,还是心里有鬼?” “陛下龙颜大怒,命靖难侯彻查此案。现在,侯爷的公文摆在这里,你们告诉我,这案子,刑部是查,还是不查?” 一名官员小声嘟囔:“可……可这毕竟是内宫之事,咱们刑部说了,怕是不算……” 王宪甫闻言,笑了起来:“那谁说了算?” 整个公房内,寂静一片 是啊,刑部说了不算。 可靖难侯的公文已经拍在了桌上。 他的意思,不就是…… 众人瞬间想通了关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还能有谁? 自然是那龙椅上坐着的人说了算。 “大人的意思……” “写个折子,将这份公文递到御前,让陛下来定夺?” “这事儿,也只能如此了。” “既然如此,那便写折子吧!” “还是大人英明……” 第1075章 让他继续玩 折子很快递进了宫里。 永和帝斜靠在龙榻上,一名小太监跪在榻前,念诵着刑部送来的奏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陛下!” 陈福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又递上温水。 永和帝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念完奏报的小太监退下。 他缓了好一阵,气息才稍稍平复。 “陈福。” “老奴在。”陈福躬着身子。 “你说说,这个林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福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措辞: “老奴愚钝。想来……林侯爷是想另辟蹊径,从伪造的令牌本身查起。这倒是刑部之前未曾走过的路子。” “另辟蹊径?” 永和帝扯了扯嘴角, “凭着一个令牌,他竟敢把主意打到内侍省头上,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陈福。 “太子那边,知道林川在查这个案子了?” “回陛下,老奴已按您的吩咐,将话传过去了。” “他什么反应?” 陈福的头垂下来:“太子殿下他……似乎很高兴。” “高兴?”永和帝一愣 “是。太子殿下说,林侯爷智谋无双,行事不拘一格,此案由他来查,或许真能水落石出。” “智谋无双?呵。” 永和帝发出一声低笑, “他倒是真敢夸。这么说,若是太子的话,也会准了这份奏疏?” “是。”陈福干脆利落地答道。 永和帝沉默了。 他的视线投向陈福,片刻后,缓缓开口: “林川要查内侍省,这可是在查你的地盘,你就没什么想跟朕说的?” 陈福的身子,又往下伏低了几分。 “陛下,内侍省是陛下的家奴,一草一木,皆是皇恩。如今出了这等腌臜事,丢的是陛下的脸面,疼的是老奴的心。” “林侯爷要查,老奴以为,该查!” 陈福的声音坚定无比, “不但该查,还该大查特查!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烂了心的蛆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揪出来!” “老奴这把老骨头,就是陛下的。只要能还陛下的内廷一个清净,别说让林侯查,就是让他把老奴这内侍省掌印的位子拿去,老奴也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永和帝定定地看了陈福半晌。 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奴,心思他是懂的。 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撇清自己的干系。 “呵。” 永和帝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 “老奴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不敢称大方。” 陈福叩首在地。 永和帝沉默了。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林川。 这家伙比太子还年轻,行事没有章法,却也没有破绽。 太子高兴,是因为太子以为,林川是在帮他扫清障碍,洗脱嫌疑。 可他这个做父皇的,看得比谁都清楚。 林川不是任何人的刀。 他自己,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这才查了两天,就开始要打内侍省的主意,为什么? 要么,是查出来了什么; 要么,是借着这个由头,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若是真查出来什么,内廷怕是要乱一阵了。 可若是要想将这潭水搅浑,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内廷这片方寸之地上。 然后呢? 他自己又想在暗中,做些什么? 哼,有意思。 “传朕的旨意。” 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让内侍省全力配合靖难侯查案,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朕倒要看看,这个太子口中‘智谋无双’的林川,能给朕玩出什么花样来!” …… 圣旨一下,内侍省的动作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一枚由司礼监掌管的令牌,便被一个太监亲自捧着,送到了靖安庄。 送令牌的太监,是陈福的干儿子之一,一路上板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到了靖安庄门口,连门都没进,直接把装着令牌的紫檀木盒往门房手里一塞,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那态度,嚣张至极。 门房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嘿嘿一笑,对着那老太监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公公慢走,这盒子不错,能不能赏我啊!” 老太监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 而靖安庄的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 令牌在靖安庄,一待就是两日。 这两日,整个皇城,尤其是内侍省,气氛压抑得吓人。 小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来上头的无名火。 谁都不知道,靖难侯拿了令牌,到底是要查什么。 这就像是凭空有一把悬在所有内侍头上的刀。 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谁也不知道。 陈福倒是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照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着。 只是回到自己值房里的时候,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都要多了许多。 终于,第三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林川的第二封奏折,就递进了宫里。 养心殿内,永和帝刚用完早膳,正由宫女伺候着漱口。 还是那个小太监,跪在殿下,一字一字念诵着奏疏上的内容。 内容不长,也可以说极其简短。 “……经臣反复比对查验,伪造令牌所用赤金、云纹雕工,乃至边角打磨之法,皆与内廷御造之物,如出一辙。臣以为,此等工艺,绝非民间工坊所能仿制。” 小太监念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龙榻上的皇帝。 永和帝面无表情。 “伪造令牌之源头,极有可能……就出自宫内。” 小太监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脑袋埋下去,恨不得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靖难侯的矛头,再一次,明晃晃地指向了内侍省!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指着整个内侍省在骂,你们这帮家伙,监守自盗! 永和帝没看那封奏折,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有点意思。” 他将锦帕丢在一旁,对候在一旁的陈福吩咐。 “拿朕的朱笔来。” 陈福连忙取来朱笔,恭敬奉上。 永和帝接过笔,看也不看奏折内容,直接在末尾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重重一掷。 “发下去。” 陈福壮着胆子,悄悄抬眼一瞥。 只见那明黄的奏疏上,五个朱红大字,宛如鲜血。 ——让他继续玩! 第1076章 顺水推舟 “让他继续玩!” 五个朱红大字,从宫里传出来。 像一片滚雷,轰在刑部衙门所有人的脑壳上。 公房里,昨天还吵吵嚷嚷的官员们,今天一个个目瞪口呆。 玩? 圣上让靖难侯,在内侍省那群阉人的地盘上,玩? 这是什么玩法? 拿内侍省几百颗脑袋当球踢着玩? 还是拿整个皇城的安宁当棋盘,下一局谁也看不懂的棋? 这几日大伙私底下可没少嘀咕。 都在说,太子监国大印被收,靖难侯这是被皇帝架上了火堆。 不出几日,必定借着查不出案子的名头,人头落地。 可现在…… 皇帝究竟是在玩哪一出? “咳。”一个胆子稍大的主事清了清嗓子,“大人,这……这圣意……” 他想问这圣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问谁?谁敢揣测圣意? “圣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王宪甫表情照旧平静无波,“圣上……圣上自有考量。” 这句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让在场众人心更凉了。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喜欢的就是考量。 他考量一下,朝堂就要掉几颗脑袋。 他再考量一下,可能一个经营百年的世家就没了。 现在,他让靖难侯去玩…… 这得玩掉多少东西? 王宪甫表面平静,实则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 他也有点瞧不明白了。 东宫当初登上摄政王,陈福可是出了大力。 而且几次在东宫,他都见过陈福,跟林川还有说有笑。 按说,林川跟陈福该是一路的。 可现在林川把刀往陈福的地盘上砍…… 看不懂,真是看不懂! 这位林川,到底是不是在查案? “来人!备车!”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本官亲自给靖难侯送折子去!” …… 靖安庄后院。 林川正拿着一把长柄大剪刀,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王铁柱在旁边看得直撇嘴。 那盆文竹本来长得挺好,被侯爷这两天东一剪子西一剪子,现在看着跟狗啃过似的,眼瞅着就要驾鹤西去了。 “侯爷!刑部王大人来了。” 亲卫一路小跑进来。 身后,是气喘吁吁的王宪甫。 “王大人,你这怎么亲自来了?”林川拿着大剪刀迎上去。 王宪甫后退一步:“侯爷啊,可不敢拿这个比划……” 林川一愣,看了眼手中的大剪刀,哑然失笑。 他随手递给王铁柱,伸手去扶王宪甫。 “陛下……陛下他……” 王宪甫喘着粗气,将那份奏疏递了过去。 林川接过来,目光落在末尾那五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上。 王宪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死盯着林川的脸,想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畏惧,或是愤怒。 可这些反应,他都没看到。 林川看完,甚至笑了笑。 “好字。” 他点评了一句,随手将奏疏递给旁边的王铁柱,“收好。” 王宪甫彻底懵了。 好字? 这他娘的是在夸皇帝书法好? “侯……侯爷……” 王宪甫终于忍不住了, “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为何笑不出来?” 林川转过身,看着他。 “王大人,你觉得,陛下想看什么?” 王宪甫一愣:“自然是想看……看您查不出案子,好名正言顺地治您的罪!” “不。”林川摇了摇头,“他想看的,是一场戏。” “一场……戏?” “戏?” 王宪甫急得直跺脚,“侯爷啊!您是不是不知道内侍省是什么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呐!您若是动了内侍省,后果可是……” “谁说要对内侍省下手了?” 林川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 “王大人,我问你,宫里头吃的、穿的、用的,金银玉器,木料石材,都归谁管?” 王宪甫一愣,脱口而出:“内府局。” “通玄天师在宫里炼丹,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黄金、朱砂、矿石,又是谁给他采买的?” “也……也是内府局。”王宪甫眨了眨眼睛。 “内府局总管太监刘成,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 林川平静地说着,“我听说,这位刘公公,就好两样东西。” “金子,和……炼丹。” 王宪甫的额角,渗出了一层汗珠。 侯爷这都已经……开始查内侍省的人了? “走吧。”林川掸了掸衣袍,“去会会这位刘公公。” “现在就去?” “不然呢?”林川瞥了他一眼,“陛下都让我们去玩了,再不去,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 …… 内府局。 这里是内廷油水最足的地方,连门槛都比别处高了三分。 当林川带着陆沉月和王宪甫,领着一队刑部差役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内府局都炸了锅。 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太监,捏着兰花指,扭着腰就迎了出来。 “哎哟,这是哪阵风,把侯爷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内府局总管太监刘成。 他脸上堆着笑,可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却半点笑意也无。 “咱家这儿是内廷重地,侯爷您是外臣,这……不合规矩吧?” 他身后,几十个小太监呼啦啦围上来,堵住了门口,个个神情不善。 林川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王宪甫抬了抬下巴。 王宪甫会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将那份御批的奏疏展开。 “奉旨查案!” 刘成脸上的笑容一僵,凑过去眯着眼细看。 当他看到末尾那五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干净了。 “刘公公。” 林川笑着开口道, “陛下让我来玩玩。” “你是不想陪着玩,还是……” “不敢陪着玩?” 刘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捏着嗓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侯爷……说笑了。既是陛下旨意,奴才……奴才们,自然是全力配合。” “懂事!” 林川笑了笑,迈步跨过门槛。 他没去翻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也没去查库房里的金银。 而是径直走向最里头的一间档案房。 这里存放着内府局数十年来所有的采买记录,灰尘厚得能呛死人。 刘成跟在后头,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侯爷,您这是要查什么?这儿的卷宗,没个十天半月可理不清头绪,要不……奴才给您沏杯茶,您先歇歇?” “不必了。” 林川在一排排书架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我只要一样东西。” “三年来,所有采买水银的记录。” 水银! 这两个字一出口,刘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档案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宪甫站在一旁,一脸茫然。 “侯……侯爷,这……这水银,宫中管制极严,除了太医院和……和当初的炼丹房,等闲是用不上的。记录……记录怕是不多。” 刘成强作镇定,额上却已见了汗。 “哦……” 林川点点头,忽然问道, “你刚才说炼丹房?” 第1077章 贪腐调查 林川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宪甫身上。 “王大人,这宫里的炼丹房,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王宪甫心里咯噔一下。 炼丹房! 那三个字是陛下的逆鳞! 自陛下病倒以后,通玄天师人间蒸发,那地方就被贴上了封条。 谁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这茬! 上次在天牢,查到了通玄天师头上,林川这就问炼丹房,难道…… “回侯爷……如今炼丹房已然封禁,由内侍省派人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哦,封了啊。” 林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算了。” 算了? 就这么……算了?! 王宪甫心头一懵。 旁边刘成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陡然落了肚子里。 他真怕林川揪着“炼丹房”三个字不放。 那地方的干系实在太大,他沾上一点就得脱层皮。 还好,这位小侯爷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刘成这口气还没喘匀,林川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既然炼丹房封了,这事暂且不提。” “不过刘公公,我闲来无事,翻了翻往年的旧账,倒是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刘成脸上那堆肥肉费力地挤着,试图堆出一个笑出来: “侯爷说笑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能有甚意思?您若想看,奴才这就叫人给您一笔一笔地清出来。” “不必那么麻烦。” 林川摆摆手,竟从袖中抽出几张抄录好的纸,直接递到了王宪甫面前。 “王大人,劳烦你,给刘公公念念。” “这是去年冬月,内府局为御膳房采买的账目。” 刘成心头一紧。 王宪甫连忙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冬月初三,采买御贡鲜鸡蛋一百枚,计银三十两。” “冬月十二,采买暖房嫩黄瓜四碟,计银二两。” “冬月廿五,采买上等银骨炭千斤,计银五十两……” 念到这里,王宪甫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侯爷!这……这账目不对!市面上一枚鸡蛋不过三五文钱,这里竟敢报一枚三百文?三十两银子,够买下一座养鸡山了!” “何止是不对。” 林川踱步上前,视线如两道针,刺在刘成脸上。 “我已派人核过价,你这账目上的采买价,是市价的百倍!” “三年来,仅御膳房一处,如此虚报冒领的账目,便有上千笔之多!” “刘公公,不妨给本侯算算,这多出来的银子,都喂饱了谁的口袋?” “侯爷,你这是栽赃!” 刘成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才刚来内府局,这账目是何时查的?” “陛下醒来之前啊。” 林川冷笑一声,“东宫要给前线将士发饷银,可国库空虚,太子殿下便想着开源节流,让本侯查查宫里有哪些耗子洞。” “本侯盯着你这位采买总管,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东宫……在查他? “误会!是下面的人……是他们记账时昏了头,写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奴才……奴才回头就查!一定严惩不贷!” “误会?” 林川目光冰冷,“一笔是误会,两笔是昏头,上千笔账目,难道你内府局上下,都是一群睁眼瞎吗?” 他声音陡然一提,如惊雷炸响! “你当本侯是傻子,还是当陛下眼瞎!” 话音未落,周围的小太监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连王宪甫都吓得脖子一缩。 刘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下一刻,林川动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便已将刘成死死笼罩。 “我还查到,你在宫外置办了三座豪宅,家中金银无数,奴仆成群。” “你一个总管太监,俸禄几何?” “这些泼天的富贵,是不是就靠着克扣陛下的嚼用,一笔一笔贪出来的?” 刘成拼命摇头,什么豪宅,什么奴仆,根本是子虚乌有! “你……你血口喷人!咱家何来三座豪宅!” “哦?”林川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没有三座豪宅,便是有金银无数了?” 刘成瞬间语塞。 这文字圈套,他怎么答都是错! 林川脸上的笑意更深: “金银藏在哪里?这么大一笔钱,总得有个稳妥的地方吧?” “该不会……偷偷藏在炼丹房了?” “你放屁!”刘成尖叫起来。 “你慌什么?”林川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慌!不信,咱们就去炼丹房瞧瞧!咱家要是藏了一两银子在那里,任你处置!” 刘成口不择言地吼道。 他只想证明自己和炼丹房无关,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松开手,望向王宪甫。 “王大人,看来今日要辛苦你一趟了。” “咱们得陪刘公公,去一趟炼丹房。” 王宪甫脑子里“嗡”的一声,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查水银记录开始,到抛出贪腐账目,再到步步紧逼,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一步! 用查贪腐的名义,逼着刘成自己开口,要求去炼丹房自证清白! 刘成也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惨白: “炼丹房?我……我怎么会藏在那里?我那是气话!” 林川不理他,只是看着王宪甫。 王宪甫嘴唇哆嗦着:“侯爷!不可!炼丹房乃是禁地,擅闯乃是死罪啊!” “怕什么?” 林川将那份御批的奏疏在手中轻轻拍了拍, “陛下让我来玩,自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刘公公涉嫌贪墨巨款,赃物可能藏匿于炼丹房,我们是奉旨追赃,为何不查?” 林川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刘成, “再者,是刘公公自己喊着要去,以证清白。” “我们,只是成全他罢了。” …… 两个时辰后。 静养宫。 殿内燃着安神香,气息沉静。 永和帝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 陈福碎步入内,躬着身子。 “……陛下,林侯查出刘成贪腐,去了炼丹房……” 永和帝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了,缓缓睁开眼: “炼丹房?他查个贪腐,怎么查到丹房里去了?胆子不小。” 话语里没什么情绪,陈福的腰弯得更低了。 “回陛下,是从刘成身上顺藤摸瓜查去的。林侯……已在炼丹房搜出了一些黄金” “呵。”永和帝发出一声轻嗤,“一条养不熟的狗。多少?” “才五十两。” “才五十两?” 永和帝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这些?也配叫贪腐?” 第1078章 暗度陈仓 也难怪永和帝会心中不屑。 身为帝王,宫里的太监私下捞些油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些去了势的家伙,断了红尘念想,便只剩金银财物这点执念。 只要不闹大、不触碰他的底线,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林川这小子,竟为了五十两金子闹到炼丹房去—— 是病急乱投医想找个由头交差,还是……另有所图? 正当他心里琢磨着,陈福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只这些……干系重大,奴才不敢妄言。” 他朝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立刻捧着一个盖着绸布的木盘,膝行上前,高高举过头顶。 陈福上前,亲手揭开了绸布。 绸布滑落的瞬间,一抹暗沉的金属光泽映入眼帘。 木盘中央,静静躺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物件。 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乌黑色,像是某种混杂了精铁与玄石的特殊材质,表面泛着一层哑光,触手冰凉坚硬。 它并非规整的方形或圆形,边缘雕刻着细密的回纹,纹路深浅均匀,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 物件中央凹下去一块,凹槽内壁还刻着模糊的云纹与篆字。 永和帝放下茶盏,探过身子:“这是何物?奇形怪状的。” 陈福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林侯说,此物是模具。” 他停顿了一下,才把那最要命的几个字吐出来。 “用来……仿造内府局出入宫禁的令牌。” 话音落下。 整个静养宫,死寂无声。 先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永和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靠在软枕上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坐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内的安神香,不知何时,也变得刺鼻起来。 他伸出手,将那沉甸甸的模具拿了起来,在指尖摩挲着。 “刘成呢?” 永和帝的声音,让陈福浑身一颤。 “当场就瘫了,屎尿齐流,话都说不出来。” “林川怎么说?” “林侯恳请,彻查内府局,严查刘成仿造令牌,私通宫外之罪。” 永和帝摩挲着模具。 查刘成? 他冷笑一声。 林川这小子,倒是聪明。 他不敢提炼丹房,不敢碰通玄天师那个麻烦,便把刘成这条狗推了出来当替罪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么明晃晃地把计谋用出来! 许久,永和帝才开了口。 “林川……是个人才。” 这句没头没尾的夸赞,让陈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伴君如伴虎,陛下的夸赞,有时候比训斥更要命。 “他知道朕不想听通玄天师的事,便把刘成这条狗推了出来。” “既给了朕台阶,又把案子往前推了一步。” “他这是在告诉朕,他能查,也敢查,但他懂规矩,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陈福把头埋得更低。 “陛下圣明。” “圣明?” 永和帝自嘲一笑, “朕要是真圣明,就不会被一个江湖术士蒙骗这么多年。” 他将那枚模具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传旨。” “刘成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着刑部严审,务必深挖其同党!” “内府局上下,但凡与此案有关者,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此案,仍由林川主理,刑部协办。” “朕给林川……先斩后奏之权!” 嗡—— 陈福的脑袋一片空白。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是多少武将权臣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宠。 陛下…… 竟将这等生杀大权,给了一个他想除掉的侯爷? 这、这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要用这把刀,究竟是想斩向谁? “怎么?” 永和帝的声音幽幽传来, “朕这道旨,你不替东宫高兴?” 一句话,让陈福瞬间从惊骇中惊醒,魂飞魄散。 他猛地趴伏在地, “陛下,老奴不敢!” “陈福啊陈福。” 永和帝叹了口气, “你跟着朕这么多年,当真猜不出朕的用意?” 陈福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他怎么会猜不出,只是……不敢说。 “老奴……” “恕你无罪。” 永和帝低声道,“说说看。” 陈福重重磕了个头,开口道: “陛下……是觉得太子殿下太过年轻仁厚。” “怕殿下将来被奸佞小人蒙蔽,所以……想亲自教一教太子殿下。” “何为……帝王心术。” 说完,陈福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 “接着说。” 永和帝的声音依旧。 “陛下想亲手试一试,林侯爷这把刀,到底是好刀还是烂铁。” “若是烂铁,索性就折了,也不可惜。” “若是好刀……” “磨得越是锋利,太子殿下将来便越知道,该如何握紧这把刀。” 陈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越知道……这把刀,有多么危险。” “用得好,是开疆拓土的利器;用不好,第一个伤的就是握刀人自己。” “所以,陛下此举,是在为太子殿下……铺路……” 永和帝盯着他,冰冷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老奴才,倒没白跟朕这么多年。” 他缓缓靠回软枕,眼神穿过重重帷帐,落在虚空。 “朕的那个儿子……心太软了。” “太软,太干净。” “他总想着君臣相得,天下太平。” “他以为,只要推行新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天下就会安稳。” “他以为,只要以诚待人,别人就会以诚待他。” 永和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可他忘了……”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新政?” “哼。” 永和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那些新政,削的是世家的权,动的是百年的根基。” “朕年轻时,也想过要改。” “可改来改去,才发现,这天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治好的。” “有些东西,动了,就是洪水猛兽。” “太子太年轻,他不懂。” “朕也不想他懂。” “可朕老了……” 永和帝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变得沙哑。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半年,也许……就这几个月了。” “朕不能把一个烂摊子,丢给他。” “他若真的按照自己的路子走,不出十年,这大乾的江山,就要换颜色了。” “朕不能让先帝的基业,毁在他手里。” 陈福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永和帝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枚模具上。 “林川……” “他太聪明,太果断,太……危险。” 第1079章 帝王手段 陈福的身子猛地一颤。 永和帝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可朕也知道……” “太子需要他。” “这天下,需要他。” “太子的新政,朕不喜欢。” “可朕更不喜欢的,是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蛀虫。” “林川敢动他们,太子不敢。” “朕老了,动不了了。” “所以,朕只能把这把刀,交到太子手里。” “让他学会用,也学会防。” “让他知道……” “刀,是用来杀人的。” “朋友,是用来牺牲的。” “君臣,永远不可能真正平等。” 永和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朕今日,就是要让太子亲眼看到。” “看到他最信任的林川,是如何变成一把饮血的利刃。” “看到这把刀,能杀敌人,也能伤自己。” “看到这天下,不是靠仁慈就能坐稳的。” “朕要让他明白……” “君王,必须站在岸上。” “看着水里的人互相撕咬。” “哪怕那些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是他最倚重的臣子。” “只要为了江山,为了社稷……” “谁都可以死。” “唯独君王,不能死。” “也不能心软。” 永和帝闭上眼,像是累了。 “至于林川……” “他是好刀,还是烂铁……” “是能助太子坐稳江山,还是会成为太子的心腹大患……” “是生……还是死……” “就看他接下来,能查出什么了。” “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西北,孝州府衙。 知府刘文清一身官袍,端正地跪在大堂中央,行了个大礼。 “天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大人免礼。” 大堂上首,御前近侍太监韩守礼点了点头, “咱家此次奉了圣上密令,行事须得隐秘,不得张扬。” 刘文清心中一跳,连忙应道:“是,下官明白。” 他稍作停顿,开口问道, “敢问天使……皇上,他……醒了?” 韩守礼拱了拱手:“圣上天命所归,已然转醒。” 刘文清脸上瞬间绽出狂喜:“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韩守礼却不给他抒发情绪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刘大人,圣上让咱家来,是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刘文清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所有神色。 “下官洗耳恭听。” 韩守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圣上说——” “刘倔驴,西北待够了没有,想不想回京城?” 刘文清身子一颤,愕然抬头。 “你的平生遗憾,还想不想解了?” “还有,你老实告诉朕,青州卫指挥使林川,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心腹大患?” 刘文清脑中嗡的一声巨响,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 国之干城? 心腹大患? 一为无上褒奖,一为灭族之罪! 圣上……竟对林川动了杀心?! 大堂之内,死寂无声。 刘文清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圣上的三个问题,是三把刀。 一把递到他手上,另外两把,一把悬在林川头顶,一把悬在他自己头顶。 接,还是不接? 怎么接? 回京,解憾,是恩典,更是诱饵。 干城,祸患,是审判,更是绝路。 说林川是干城? 在圣上已然起疑的此刻,这便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铁证。 说林川是祸患? 他刘文清,就成了卖友求荣,踩着同僚尸骨上位的无耻小人。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何况,林川于他、于百姓有活命之恩。 “祸患”二字,他如何说得出口。 那韩守礼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他。 刘文清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那韩守礼的眼皮蓦地一跳。 圣前问话,未得许可便擅自起身,此为大不敬。 可刘文清就这么站起来了,挺直了那在西北风沙中二十年未曾弯下的脊梁。 “天使大人。” 刘文清开口,“下官斗胆,想请天使大人随我去看一样东西。” 韩守礼眉头紧锁:“刘大人,咱家只负责传话问话,没工夫陪你闲逛。” 刘文清摇了摇头。 “不远,就在府衙后面。” 说罢,他竟不等韩守礼应允,径直转身,朝后堂走去。 韩守礼眼底怒意一闪,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头闻名朝野的老倔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府衙后院,是一片新开垦的菜地。 几名穿着旧袄的衙役正挽着裤腿,挑着粪便,仔细浇灌着地里的绿苗。 见知府大人领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贵人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活计,局促地躬身行礼。 刘文清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菜地边,弯下腰,拔起一棵青菜。 “天使大人请看。” 他将那棵沾着湿泥的青菜,递到韩守礼面前。 韩守礼眉心紧蹙,嫌恶地后退半步,宽袖掩鼻。 “刘大人,这是何意?” “拿这泥水污物,来糊弄咱家?” “污秽?” 刘文清笑了起来。 “天使大人可知,两年前,这孝州城外,遍地都是啃食草根树皮的流民。” “别说这么一棵青菜,就是一片烂菜叶,都能让他们抢破了头。” “如今,他们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连我这府衙的后院,都能种出菜来,供养几十号人的嚼用。” “这些,都是托了林侯的福。” 韩守礼的脸色变了变,一言不发。 刘文清将青菜重新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下官带您去看第二样东西。” 他又领着韩守礼,离开府衙,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工坊。 工坊里热火朝天,几十名工匠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地打造着农具。 炉火熊熊,锤声叮当。 刘文清指着那些崭新的犁、耙、锄头。 “天使大人,这些,也都是托了林侯的福。” “他从青州调来最好的工匠,改进了农具,效率比过去快了三倍不止。” “孝州去年开垦出十几万亩荒地,若没有这些新式农具,就算再多一倍的人手,也断然开垦不出来。” 韩守礼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匠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最后,刘文清带着他,登上了孝州的城楼。 放眼望去,城外阡陌纵横,炊烟袅袅。 远处,几条新修的官道,如黑色的缎带,一直延伸到天际。 “那些路,都是新修的。” 刘文清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路通了,商队就来了。” “孝州产的皮货、药材,能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换成粮食和银子。” “今年,孝州府库,预计能有八万两税银入账。” “这些,还是托了林侯的福。” 第1080章 一面镜子 韩守礼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城墙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这景象,与他来时路上所见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州县,截然不同。 这里,有生气。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刘文清。 “刘大人,你给咱家看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刘文清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官想说的,都在这里了。” “现在,下官可以回答天使大人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 “第一个问题,圣上问下官,想不想回京城。” “下官的答案是,不想。” “京城繁华,却容不下一个说真话的臣子。这西北风沙虽大,却能让下官喘口气,做点实事。” “下官,知足了。” 韩守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个问题,圣上问下官,平生遗憾,还想不想解了。” 刘文清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想。” “但下官的遗憾,是国朝法度不彰,是忠良蒙冤地下。” “此憾,非一人之恩典可解,需待天下清明之时。” “若为了一己之私,构陷另一位忠良,那下官这辈子,就不是遗憾,而是罪孽了。” 韩守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刘文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第三个问题。” “圣上问,林川,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心腹大患?” “天使大人,圣上这个问题,问错了。” 韩守礼表情一变,刚要开口喝骂。 刘文清紧接着说道: “林侯,他既不是干城,也不是祸患。” “他是一面镜子。” “镜子?” 韩守礼彻底愣住。 “对,镜子。” 刘文清点点头。 “君王圣明,以国为重,以民为本,镜中所照,便是鞠躬尽瘁、开疆拓土的国之干城。” “君王猜忌,以权为重,以私为念,镜中所照,便是功高震主、难以掌控的心腹大患。” “林川是什么样的人,从来不取决于他自己。” “而取决于,站在镜子前的那个人,想从镜子里,看到什么。” “圣上想让他做干城,他便是干城。” “圣上想让他做祸患,他便是祸患。” “所以,这个问题,下官答不了。” “答案,只在圣上手中。” 这一番话,当真是如同惊雷。 韩守礼呆呆地看着刘文清。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大胆,如此诛心的话! 非但不正面回答问题,还敢反问君王! 这是将圣上抛出的刀,原封不动地,又递了回去! 良久,良久。 韩守礼才干涩地开口:“刘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刘文清淡淡一笑。 “下官烂命一条,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如今多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能在这西北之地,看到百姓安居,看到一丝新政的希望,死而无憾。” 说完,他对着韩守礼,深深一揖。 “话已至此,下官告退。”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的台阶,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下去。 背影萧索,却又挺拔如松。 只留下韩守礼,独自站在城楼之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又想起刘文清那番话。 一面镜子…… 他闭上眼,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刘倔驴……果然是头倔驴啊……” …… 两个时辰后,孝州府衙。 后堂书房内,灯火通明,一灯如豆。 刘文清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一份空白奏章。 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名衙役冲了进来,气息不匀:“大……大人!” 刘文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说。” “天使大人的车队……出城了!小的们一直跟着,他们没走官道回京,而是……而是转向北边,往青州方向去了!” “青州?” 刘文清抬起了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旁侍立的老师爷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韩公公他……他不回京复命,跑去青州,定是继续查林侯。” 刘文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深夜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大人,要不要派个百里加急,给青州府衙提个醒?”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皇帝近侍直奔青州,万一一不留神,出了岔子,天都要捅个窟窿! “提醒?”刘文清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提醒什么?” 老师爷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文清叹了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却始终难平。 当初,是他带着徐文彦,去找到了林川。 若是林川真的蒙冤,他刘文清,百死难辞其咎! 他猛地一甩袖袍,大步走回书案前。 “笔墨伺候!” 老师爷心头一颤,连忙上前,亲自为他研墨。 刘文清提起笔,饱蘸浓墨,目光落在眼前的空白奏章上。 对韩守礼说的话,是说给臣子听的。 接下来他要写的,是直接说给天子听的。 这一份奏折,递上去,或许就是他刘文清的催命符。 但他顾不得了。 这西北的天,不能塌! …… 第三日,青州城。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震得府衙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林川老丈人秦明德,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堂下,一名从铁林谷快马赶来的信使单膝跪地。 “大人,京里来的天使,去了铁林谷。” 秦明德几步冲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直接去了铁林谷?现在呢?!” “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京了。” “回京?” 秦明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皇帝的近侍,代表着天子亲临,不入府衙,不宣圣意,直奔铁林谷…… 这是什么信号? 这是要抄家灭门的信号! 信使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艰难地说道: “大人莫慌……陈将军让小的来禀告大人,他已经假借铁林谷管事的身份,接待了天使一行。” 秦明德的手一松,人晃了晃,勉强扶住旁边的桌案。 “那……那位天使大人……他去谷里,都干了些什么?” 信使答道:“小的不知详情。只知道陈将军陪着天使大人,在整个铁林谷都转了一圈。” “都……都转了一圈?” 秦明德颤声道,“全部?” “是,全部。” 秦明德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回椅子里。 “完啦——!” 第1081章 冰冷杀机 “完了……” “全完了……” 秦明德喃喃自语。 那可是铁林谷啊!那里头有什么? 最核心的机密! 最新的锻铁炉、正在试验的火器、最顶尖的巧匠、兵甲库中尚未列装的新武器、能让城池固若金汤的水泥配方、各种水利机械…… 每一项,都是足以让朝廷震动、让皇帝忌惮、让群臣眼红的东西! 如今……就这么被京中来的天使,看了个底朝天? 这跟把脖子洗干净,再亲手把刀递给人家,有什么区别?! “糊涂!糊涂啊!” 秦明德的怒吼声在大堂里炸开, “陈远山那家伙是猪脑子吗?!林侯不在,他怎么敢做这种主!随便找个理由拖延一下,就说谷里正在整修,或者说有军务在身,拦着不行吗?!他就这么把人带进去了?!” 秦明德喘了几口粗气,正要继续骂。 信使低声补了一句: “呃……大人……陈将军说,这是侯爷的吩咐。” 秦明德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侯爷……吩咐的。” “侯爷?” “是。”信使点点头,“侯爷提前用信鸽传了消息,说近日会有京中贵客到访,让谷里做好准备。陈将军不敢怠慢,已经提前安排人手,把谷里的东西都……都收拾了一下。” 秦明德愣住了:“收拾?怎么收拾?” “就是……” 信使挠挠头, “把新的机械都拆了;” “火器试验场那边,也都换成了老式的风雷炮;” “新的高炉没生火,反正天使也不认得;” “工匠们也都被安排去做普通活计……” 信使慢慢解释着。 秦明德的脸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川的用意。 让你看,但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让你觉得我强,但又强的有限,还在你的掌控之内。 好一招瞒天过海! “那……天使看了之后,怎么说?” 秦明德紧张地问道。 “天使大人……评价甚高。” 信使道,“说铁林谷名不虚传,是个能出人才、出利器的好地方。” 秦明德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还好……没出大乱子。 可信使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哦,对了,大人……天使还去了侯爷的院子。” 信使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天使大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碰。”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了陈将军一句……” “问什么?!”秦明德急声追问。 信使抬起头,模仿着太监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侯爷……就住这么个院子?’” …… 黄河畔,孟县。 浊浪滔滔,拍打着岸边的渡口。 城门外,孟县县令周世安领着县丞、主簿一干人等,顶着日头,脖子都快望断了。 官袍的后襟早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又湿又痒,可没人敢动弹一下。 终于,官道尽头烟尘大起,一队骑士护着一架马车,驶了过来。 周世安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小跑上前,在路旁躬身肃立。 “下官孟县县令周世安,恭迎天使莅临小县!”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众人。 “免了。”韩守礼的声音响起,“咱家要在孟县盘桓几日,把咱家伺候舒坦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谢天使恩典!” 周世安头点得像捣蒜,哪敢怠慢。 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回头冲着县丞猛使眼色。 县丞心领神会,一溜烟跑回县衙。 一时间,整个孟县县衙乱成了一锅粥。 周世安的老母、妻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偏院,整个县衙后院直接腾了出来。 衙役们被差遣得脚不沾地,搬桌椅、铺被褥、打扫庭院;主簿则守在库房,清点着县里最好的茶叶、点心,一一送到后院。 县里最有名的“醉仙楼”的掌勺大厨,正掂着勺子骂徒弟,就被县丞带着几个衙役请进了县衙后厨,罪名是“涉嫌扰乱伙食秩序”,刑期是“天使大人走之前”。 大厨差点吓尿了裤子,得知是给京城来的贵人做饭,这才腿肚子不转筋了。 原本肃穆的县衙,此刻鸡飞狗跳,却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谁都知道,这位京中天使,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入夜。 后院最大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韩守礼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眼神有些飘忽。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铁林谷的那一幕。 一个坐拥金山,手握利刃的一等靖难侯,住得竟比京城里一个七品言官还清苦?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所图,早已超脱了金钱与享受。 这种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 韩守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下属在门外低声道:“公公,人回来了。” “嗯。”韩守礼眼皮都未抬一下。 房门被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公公。” 韩守礼这才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问道:“见着王爷了?” “回公公,见着了。”内侍低声道。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三公子初到朝廷履职,人生地不熟,根基不稳……” 韩守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等着下文。 “王爷还说,有些路上的绊脚石,总要有人帮忙挪一挪,才好走得顺当。” 韩守礼这才抬起眼,盯着那内侍:“绊脚石?” 内侍伏底身子,清晰无比地说道: “王爷的意思,是让公公帮三公子……做掉林川。” 四个字一出口,韩守礼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冰冷笑意:“王爷倒是会给咱家找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林川……靖难侯……得让陛下亲自除掉才好……” 伏在地上的内侍不敢接话,只是静静等待着吩咐。 许久,韩守礼才转过身,对那名内侍道:“你先下去歇着,此事容咱家再想想。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否则,仔细你的皮!” “是!属下明白!” 内侍再次磕了个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韩守礼走到桌边,重新端起茶杯。 他望着杯中的倒影,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刘倔驴啊刘倔驴……” “咱家用你来做这把刀……如何?” 第1082章 猛龙过江 苏州。 暮春时节的姑苏,本该是画舫凌波,丝竹悦耳的温柔乡。 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 沿街的绸缎庄、酒肆、茶寮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高谈阔论,处处都是富庶繁华的气息。 可近日,这座千年古城的上空,却弥漫着一股子寒意。 人人自危。 这股无形的压力,源头在城东漕运码头旁的一处旧粮仓。 靖难侯林川,携“先斩后奏”之权来到此处。 连苏州知府备好的奢华宅院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将行辕设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破败之地。 粮仓门口,两杆大旗在风中猎猎声响。 一面“林”。 一面“奉旨查案”。 旗杆下,麾下亲卫甲胄森然,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扫视着过往行人。 寻常百姓只觉得后脖颈子窜起凉意,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连带着整条街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苏州知府孙德胜,此刻正站在粮仓外,满头大汗。 他身后跟着几个长随,手里捧着锦盒,里面是上好的碧螺春和各色精致糕点。 孙德胜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叫什么事儿? 放着城里能排进前三的园林府邸不住,非要窝在这发霉的粮仓里。 这位盛州来的钦差侯爷,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孙德胜赶紧迎上去。 “这位军爷,下官苏州知府孙德胜,求见侯爷。” “这……这地方潮气重,下官备了些本地的吃食,想给侯爷换换口味。” 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默。 如今,他已经是林川新成立的暗稽司主事。 “侯爷在忙。”他冷声道。 “是是是,侯爷为国事操劳,下官理当等候。” 孙德胜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 “只是这粮仓年久失修,怕是会怠慢了侯爷,下官心里实在……” 陈默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孙德胜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孙大人。”陈默忽然开口。 “哎,哎!下官在!” 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漕运码头,又指了指脚下的粮仓。 “大人觉得,此地风水如何?” 孙德胜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他哪懂什么风水,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依山傍水,呃,聚气纳财,是块宝地,宝地!” 陈默嘴角一扯。 “侯爷也说这里是块宝地。”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 “耗子,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扎堆。” “离得近,好抓。” 孙德胜陡然煞白。 他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耗子? 什么耗子? 谁是耗子?!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背后瞬间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而此刻,巨大的粮仓之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腐败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林川就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 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壶清水。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和一本册子。 地图,是苏州漕运的详细水路图。 册子,则是当初从吴越王的苏州别院抄出来的那本名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个无比庞大的人脉网络。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喜好,以及打点记录。 太子心善,或者说,是顾虑太多。 当初他拿着这本名册,迟迟下不了决心,生怕一动,就引起朝堂大震。 可林川不怕。 他所做的,不过是帮太子,做完那些他本该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他一手按着地图,另一只手捻起几粒米。 那是从粮仓角落里扫出来的陈米,米粒已经发黄,带着一股霉味。 他将米粒在指尖缓缓碾动,眼神幽深。 “陈默。” “属下在!”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他身后,身形如鬼魅。 “孙知府还在外面?” “回侯爷,还在。跟根木桩子似的,腿肚子估计都站麻了。” “嗯。” 林川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米粒拍掉。 “腿麻了,就让他活动活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点。 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处粮仓。 “去告诉孙德胜。” “一个时辰之内,本侯要看到这处粮仓过去三年的所有出入库账本。” “以及,经手的所有官员、粮商名录。” “告诉他,少一页,本侯亲自去他府上拿。” “晚一刻,就让他自己把知府的官印,送到我这来。” “是!” …… 一刻钟后。 苏州城内最雅致的“听雨轩”茶楼,一间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的雅间。 孙德胜一把推开门,面无人色地闯了进去。 房内,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是苏州漕运司主事李茂,另一人则是“四海粮行”大掌柜,顾三通。 “孙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顾三通拈着一枚白子,慢悠悠地问道。 “火烧眉毛了!” 孙德胜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就灌。 “姓林的……他要查粮仓三年的账!” “一个时辰!就要我们把账本和名录全都交出去!” 啪嗒。 顾三通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漕运主事李茂的脸色瞬间变了:“全要?真的假的?” “假的?” 孙德胜惨笑一声, “他说了,晚一刻,就让我把官印送过去!少一页,就亲自上我府里拿!”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三通眯起眼睛。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 孙德胜吼道,“人家手里有先斩后奏的圣旨!就是把你钱大掌柜挂在旗杆上风干,都不用跟谁商量!” 李茂急得站了起来:“那……那怎么办?做几本假的糊弄过去?” “糊弄?”孙德胜指着窗外,“你看看他把行辕安在哪儿!就在那破粮仓!他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一个时辰,你做得出三年的假账吗?就算做得出,你敢拿去给他看吗?”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不然呢?你以为人家是来苏州游山玩水的?” 孙德胜转向顾三通,急切道, “顾掌柜,林川查到苏州粮仓,摆明了是冲着我们这些人来的。账本里的猫腻,你我心里清楚,真交上去,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若是外人见到眼前这一幕,必定会困惑。 堂堂苏州知府,为何会对一个粮行掌柜毕恭毕敬。 可只有孙德胜和李茂心里清楚,顾三通这“四海粮行”大掌柜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的来头,大到能让整个苏州官场都忌惮三分! (白天有点事,晚上9点发剩下的4章) 第1083章 疑兵之计 孙德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面前的这位顾三通,是苏州顾氏一族的金枝玉叶,当任族长顾仲山的亲侄子! 当年他孙德胜能从一个不起眼的通判,爬到苏州知府的高位,全靠顾家砸下的真金白银,硬生生打通了从地方到京城的关节。 就连他如今穿的官袍、坐的官椅,都是从顾家的裁缝铺、木工坊出来的。 而李茂的漕运司主事之职,更是顾家直接向吴越王举荐,连吏部的流程都省了。 顾三通,是顾家放在苏州官场明面上的“话事人”,是他孙德胜的半个主子,更是他在这苏州地界能站稳脚跟的天! 如今,这天,要被林川这把突然杀来的刀给捅破了。 他怎能不慌? 怎能不六神无主? 顾三通将孙德胜脸上的惶恐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 “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 孙德胜和李茂同时一震,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们慌,是没看清眼下的局势。” 顾三通开口道,“吴越王倒了,前段时间不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东宫要借这个由头削藩,清理我们这些依靠藩王的江南士族?可结果呢?” 孙德胜和李茂若有所思。 顾三通嗤笑一声:“东宫雷声大雨点小,也就查封了吴越王的几处资产,抓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喽啰,对我们这些真正的江南根基,动过半根手指头吗?” 两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确实,吴越王倒台后,江南士族虽人人自危,却始终没等来东宫的清算。 “你们忘了,前段时间陛下龙体康复,已经把太子的监国大印给收回去了。” 顾三通笑起来,“想想,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陛下脑子清醒得很!他比谁都清楚,江南的根基是我们这些士族,是我们撑起了江南的赋税,稳住了江南的局面。真把我们逼急了,江南乱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所以,这次林川过来查贪腐,无非就是走走样子,杀鸡骇猴罢了。” “他要真想做点什么,也不至于就带这么百十号人。” “陛下要的是一个‘整顿吏治’的名声,我们给足他这个面子就行,他难道还真敢把江南的天捅破?” “可是……” 孙德胜犹豫道,“他要查的是……” “不就是想查账本?” 顾三通嗤笑一声,“给他就是了!” “给他?”孙德胜一愣,“顾掌柜,那可万万不行啊!账本里的猫腻,一旦被他查出来,我们……我们都得掉脑袋!” “放心。” 顾三通摆摆手,“事情的严重性,我知道。” “林川想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就给他机会!” “叔父早就料到京里会有人来查,半年前就命人备下了一份账本。”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林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短期内也查不出什么来!” “只要叔父点头……” “要么,就让皇帝的圣旨,在这苏州城变成一张废纸。” “要么……” “就让他林川,连人带棺材,永远留在苏州!” 这句话,让孙德胜和李茂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假账本? 早就准备好了? 真不愧是顾家啊…… 当初靠着给吴越王供应军粮起家,与藩王称兄道弟,一手掌控江南粮食命脉的顾家! 顾家在苏州盘踞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州府,手里的精锐私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 林川? 不过是个从盛州来的外来户,就算手握先斩后奏的圣旨,就算有尚方宝剑在手,又如何能斗得过这条盘踞江南百年的地头龙? “顾掌柜说得是!是我慌了神,是我糊涂了!” 孙德胜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连忙拱手。 “嗯。” 顾三通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李茂。 “李主事,你立刻去漕运码头。” “把你手底下最可靠的人都撒出去,给我盯死林川和他带来的每一个人!他们去哪、见了谁、说了什么,都给我一一记下来!” “他不是要查账吗?我倒要看看,他的人手够不够用,胆子够不够大!” “另外,粮仓那边,派人远远盯着,不准林川的人接触下面的小吏和粮农,谁敢乱说话,后果自负!” “明白!我这就去办!” 李茂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雅间内,只剩下顾三通和孙德胜两人。 孙德胜看着顾三通那份泰然自若的神色,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他谄媚地凑上前:“顾掌柜,您看……族长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 “放心。” 顾三通打断他, “你们是为顾家办事,林川动你们,就是打顾家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在苏州这片地界上,打了顾家的脸,是要用命来还的。” “叔父会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孙德胜心头大定: “是,是!那姓林的,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 入夜。 漕运码头外的要道。 数十支火把一字排开,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将周遭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李茂的手笔。 他派了几十个衙役,将码头外围照得如同白昼,名义上是守护侯爷安全。 实际上,能将林川和他手下那百十号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的一座茶楼上。 李茂正悠闲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目光投向码头方向那一片通明的火光。 一名下属跪地汇报: “大人,码头那边固若金汤!” “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立刻知道是公是母!” “那姓林的拿到账本,一直窝在粮仓里,没半点别的动静。” “不过我们的人进不去,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李茂点点头:“进不去就算了。” “那几大箱子账本,够他看个三五天。” “等他从账本里抬起头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茂放下茶杯,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他仿佛已经看见,林川在账本里一无所获,最终只能灰溜溜滚出苏州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 白天还在逼着苏州知府交账本的林川,真正的目的根本不在那几本真真假假的账册上。 他眼中那几箱能让林川焦头烂额的账本,从进入粮仓后,就被扔在了一旁。 林川翻都没翻过。 查账本,不过是他抛出的疑兵之计。 第1084章 雷霆之网 码头上。 通明的火光,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火光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切景象都变得扭曲模糊,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粮仓周遭的半点虚实。 江面上,几艘漕运货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向了码头的阴影处。 船上没有灯火。 甲板上没有喧哗。 船身与码头轻微碰撞,一道道黑影便从船上鱼贯而下。 上千名铁林谷战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登陆。 上岸后,他们直接钻进了那座巨大的粮仓。 顾家最大的粮仓。 那足以容纳万石粮食的庞然大物,将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尽数吞没。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粮仓里。 林川看着一队队沉默集结的战兵。 胡大勇快步走到他身边。 “大人,一千名弟兄已全数就位。” “顾家的人呢?” 林川的视线越过黑暗,投向远处那片喧嚣的火光。 胡大勇嘿嘿一乐, “都在外围喝西北风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生怕我们的人跑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他们。” “帮我们站岗放哨,倒是省了不少事。” 林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弟兄们。 “传令下去。” “子时一到。” “动手!” …… 子时。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穿过寂静的街巷,在码头的火光中消散。 茶楼上,李茂打了个哈欠,在木榻上躺了下去。 守了半夜,滴水不漏。 他很满意。 也就在这时,码头那座巨大的粮仓,大门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走出来十几个穿着短衫的汉子。 为首的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人则抱着一坛酒,朝着外围那群举着火把的衙役走去。 “弟兄们辛苦,弟兄们辛苦了!” 人未到,声音先到。 “我们大人在里面查账,多亏了各位弟兄在外头守着,才这么安稳。” “一点酒水吃食,不成敬意,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火光下,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在这江边喝了一宿的风,又冷又饿,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看着那坛未开封的酒,闻着食盒里飘出的隐约肉香,不少人喉结都动了动。 衙役头目笑呵呵迎上去。 “有劳侯爷挂念,只不过职责在身,不敢……” “哎,什么职责不职责的,这里是苏州,又不是边疆,难道还怕有贼人不成?” 陈默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身边的弟兄们也都朝不同的衙役走去。 “来来来,弟兄们辛苦了,人人有份啊!” 衙役头目也是馋坏了,听他这么一说,干脆摆摆手:“行吧,都少喝点。” 衙役们顿时一阵欢呼,围了上去。 陈默嘿嘿笑着,猛地探手,一把捂住衙役头目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颈。 “唔!” 衙役头目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珠一翻,便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其他弟兄们也纷纷发难。 没有刀光,没有惨叫。 只有手掌捂住嘴巴的闷响,骨节错位的轻微脆响,以及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三五个呼吸之间。 火光摇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原本围着酒肉的衙役们,已经消失不见,全被拖进了粮仓的黑暗中。 取而代之的,是铁林谷的战兵们。 他们捡起地上的火把,面无表情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 粮仓内。 陈默将最后一名被捆成粽子的衙役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到林川面前。 “大人,外围都换成我们的人了。” 林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已经整装待发的上千名战兵。 他们被分成了三十多个小队。 每个小队的队长手里,都拿着一份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个名字。 顾家府邸、别院、十三连环坞、四海钱庄、八方当铺、城东丝绸庄、城西盐仓、船厂…… 顾家在苏州盘根错节数十年的所有产业,此刻都成了地图上一个个等待被拔除的红圈。 “按计划行事。” 林川一声令下。 “所有账本、地契、库房钥匙,全部收缴。” “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天亮之前,我要让苏州城里,再没有一处产业姓顾。” “是!” 上千人低沉的回应。 随后,一道道黑影,便从粮仓的各个出口悄然散出。 借着夜色与街巷的掩护,融入了沉睡的苏州城。 …… 城东,顾家最大的四海钱庄。 后院的账房里,大掌柜正趴在桌上打盹,算盘珠子还压在指下。 两名护院的家丁抱着刀,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 两名家丁的身体缓缓软倒,被人无声无息地拖进了黑暗。 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胡大勇带着一队人走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谁!” 大掌柜被惊醒,猛地抬起头。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闯四海钱庄!” 胡大勇咧嘴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长刀往桌上“当”的一放。 精钢打造的刀身在油灯下泛着森冷的光,沉重的声响,让大掌柜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酒意和睡意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 “你……你们……” “从现在起,这里归侯爷管了。” 胡大勇拿起账本,在手里掂了掂,“劳驾,带我们去库房看看。” …… 苏州城中,顾家宅邸。 作为苏州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顾家的防卫堪称森严壁垒。 高墙之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护院巡视,墙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然而今夜,这些所谓的防卫,形同虚设。 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 陈默打了个手势,身后几十名战兵立刻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高墙,对身边一人努了努嘴。 那名战兵点点头,从背后取下一个小巧的机括,对准墙头,“嗖”的一声轻响,一支带着绳索的铁爪牢牢扣住墙沿。 陈默第一个攀了上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打着哈欠的护院提着灯笼晃悠悠走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上的短刀轻轻一抹。 护院的身体软了下去,被无声地拖入黑暗。 第1085章 连根拔除 “噗嗤!” “噗嗤!” 又是几声轻响,外围的几处暗哨被瞬间拔除。 但顾家毕竟人多。 一名护院恰好转身,看到了同伴倒下的一幕,脑袋一懵。 他张大了嘴巴,刚要喊。 一道刀光闪过。 他的喊声,变成了临死前的嗬嗬声。 但这短暂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不远处的另一队巡逻护院。 “什么人!” “敌袭!有刺客!”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夜空。 整个顾家大宅,像是被泼了一盆水的油锅,瞬间炸了。 一盏盏灯笼亮起,庭院里人影攒动,呼喝声、脚步声、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 一名管事带着上百名护院从前院冲了出来,举着刀枪,大吼: “拿下他们!给老子剁碎了喂狗!” 陈默站在庭院中央,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只是简单地抬起了手。 “杀。” 一个字。 身后的战兵如虎入羊群,瞬间与顾家护院撞在一起。 没有激烈的缠斗,没有你来我往的招式。 只有一面倒的碾压。 顾家的护院,平日里耀武扬威还行。 对上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精锐,他们的刀就像是烧火棍。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护院被吓破了胆,怪叫一声,扔了手里的刀就往回跑。 另一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别杀我!别杀我!” 一名战兵冲到他面前,本欲一刀了结。 耳边响起陈默的声音。 “奉钦差大人令,捉拿顾家要犯!” 陈默亮出一块令牌,大喝一声, “弃械不杀,顽抗者,死!” 所有护院都懵了。 钦差? 他们不是刺客? “叮叮当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武器,跪地投降。 战兵们也面面相觑。 这个陈默,杀也是他,不杀也是他。 陈默看都没看那些降卒,一脚踹开挡路的人,带着一队人直奔内宅。 “砰!” 主卧房门,被一脚踹开。 “放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床榻之上,顾家家主顾仲山只穿着一身丝绸里衣,正搂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美妾,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后,勃然大怒。 他身为顾家之主,在苏州横行霸道半生,何曾受过这等惊吓。 怒喝声戛然而止。 一柄冰冷的钢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仲山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家伙。 陈默咧嘴一笑。 “顾家主,醒了?” “我们大人有请,让你过去……聊聊账本的事。” …… 同样的一幕,在苏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顾家的米行、绸缎庄,管事的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大堂,看着自己的人被缴了械,库房被贴上了封条。 顾家的军械库、造船厂,抵抗的守卫被悉数砍翻在地,其余人等纷纷跪地投降。 当铺、别院、各个仓库,全都被陆续控制住。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 铁林谷战兵就像一群工匠,精准,沉默,一步步地拆解着顾家这台在苏州运转了数十年的庞大机器。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茶楼上,李茂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 虽然睡的是茶楼的硬木榻,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反而精神亢奋。 “天亮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码头方向,脸上露出微笑。 “派个人去看看,那姓林的折腾了一晚上,是不是已经疯了。” 一名下属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脸色煞白地冲了回来。 “大……大人!不好了!” 李茂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出……出大事了!” 那心腹喘着粗气,“咱们的人,都不见了!” 李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心腹的衣领。 “人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老子派去几十号人,都是衙门里的老油子,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那心腹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真……真的……大人……都……都没了……” 李茂见他快要断气,猛地松开手。 心腹“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人,码头……码头那边,咱们的人全换了!换成了一群……一群披着铁甲的兵!” “兵?”李茂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哪来的兵?府军?还是卫所的?” 苏州城里,除了府衙的差役,能称得上兵的,也就这两拨人。 可他们都跟自己穿一条裤子,没有命令,谁敢乱动? “不……不是!” 心腹连连摇头,“都不是!那些人……那些人穿着黑色的铁甲,一句话不说,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小的想凑近点问问,还没走近,就被人的眼神给逼回来了!” 李茂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黑甲,杀气腾腾。 这绝不是苏州本地的兵!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难道是那姓林的从京城带来的? 他不是只带了百十来人,还都是劲装,哪有铁甲?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去!”李茂压下心头的惊疑,厉声喝道,“再去探!派几个机灵点的,别去码头,去顾家!看看顾家什么情况!” 在他看来,顾家就是苏州的定海神针。 只要顾家没事,天就塌不下来。 几名心腹领命,立刻化作鸟兽散,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茶楼里,气氛瞬间压抑。 李茂再也坐不住了,在窗边来回踱步,眼神阴晴不定地望着码头的方向。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几炷香的功夫,像是过了一年。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大……大人……” 一名下属冲了上来。 “说!” 李茂一把抓住他,低吼道。 “顾……顾家大宅……被……被围了!” 那人喘着气,眼中满是惊骇,“全是黑甲兵!顾家的门口、岗哨,都是!” 李茂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第二个探子也冲了回来。 “大人!完了!顾家的米行、绸缎庄、当铺……所有铺子,全被封了!门上都贴着盖了大印的封条!掌柜的和伙计,全被绳子拴着,一串一串地从里面拉出来,押走了!” “封条?什么封条?” 李茂脑子嗡的一声。 “看……看不太清,好像是……是刑部的……” 刑部?! 第1086章 真假操盘 李茂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 原来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 可他还是不信,或者说,不敢信。 顾家在苏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 “不可能!”他嘶吼道,“顾仲山呢?顾家的护院呢?他们都是死人吗!顾家养着上千号人,还有私藏的军械,怎么可能连个屁都不放!” 话音刚落,第三个探子冲了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船厂……船厂和南郊的军械库……都完了!” 李茂眼前陡然一黑。 如果说查封商铺只是断其钱粮,那端掉船厂和军械库,就是斩断了顾家最锋利的爪牙! “抵抗的……抵抗的守卫,尸体都堆成了小山……血把地都染红了……” “剩下的人……全都跪在地上投降了。那些兵……那些兵太狠了,根本不是打仗,是屠杀……” 茶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茂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探子们的话。 被围的顾家大宅。 被封的满城商铺。 被屠的船厂守卫。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块块拼图,在他脑中飞速地组合起来。 最终,拼出了一副让他亡魂皆冒的恐怖图景。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以外松内紧为幌子的、针对整个顾家的……清洗! 那个姓林的,他根本不是想从码头硬闯,他只是在码头摆出了一个姿态,一个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姿态。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当所有人都盯着他放在棋盘中央的那枚棋子时,他的其他棋子,已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敌人的绝杀。 “疯子……他是个疯子……” 李茂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嘲笑了一晚上的那个书呆子,那个困在粮仓束手无策的家伙,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将苏州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不,不是捅了个窟窿。 是把天,给换了! …… 码头,粮仓。 胡大勇大步流星地来到林川面前。 “大人,都统计完了!” “顾家名下的钱庄、当铺、丝绸坊、盐仓,共计七十三处产业,已全数控制!” “那些掌柜的刚开始还想耍横,弟兄们把刀架在脖子上,一个个比谁都老实。” 胡大勇身后,战兵们吃力地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所有账册、地契、房契,全在这里了!” 林川走过去,没急着看,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随手掀开一个。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和契约,散发着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味道。 这,才是顾家经营数十年,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是顾家在苏州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他们吞吃侵占的血淋淋的记录。 比那几箱被他扔在一旁的假账,不知要重多少倍。 “弟兄们伤亡如何?”林川问道。 “回大人,咱们的人,一个没伤!倒是顾家的护院死了上百个,剩下的全跪了。” “很好。” 林川点了点头。 他踱步到粮仓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对于苏州城里绝大多数的百姓来说,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太阳会照常升起,街道会照常喧闹。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座城市的天,已经换了。 林川的目光越过码头的船桅,落在了远处那座茶楼。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 “传令下去。” 林川收回目光,吩咐道。 “让咱们的人,立刻接管所有铺子,开门营业,一切照旧。” 胡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在安抚人心,也是在宣告主权。 “另外,”林川话锋一转,“派人去府衙,通知孙知府。” 胡大勇竖起了耳朵。 “就说,顾家通敌一案,人赃并获。请他立刻来码头,亲自审理。” 胡大勇先是一怔,紧接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没忍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您这招……是想让孙德胜自己扒了自己的官袍啊!” 请他来审顾家? 这位孙知府平日里收了顾家多少好处,给顾家开了多少方便之门,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让他来审,这比直接砍了他的头,还要让他难受一百倍! 胡大勇领命正要转身,林川又叫住了他。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林川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郭,嘴角弯了弯。 “动静闹大点。” “让全苏州有头有脸的官绅,都来码头……观礼。” “好嘞!” 胡大勇笑着抱拳离开。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辉洒在江面上。 在林川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林川的视线穿过晨曦,落在远处渐渐苏醒的苏州城。 他心里很清楚。 或者说,他清楚的东西,和世人以为的,截然不同。 南下苏州,查顾家贪腐,清吴越王余孽,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文章。 理由很充分。 刘成身为内侍总管太监之一,私底下收受顾家的银子。 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可龙椅上那位真正想要的,不是几本账册,几颗人头。 而是一条线索。 一个失踪的六皇子的下落。 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林川已经知道了六皇子的下落。 可他不能说。 现在说的话,没有任何力度。 真相是最无力的东西。 而谎言,尤其是精心构筑的谎言,却能撬动整个天下。 林川要做的,就是构筑这样一个谎言。 他要借刘成案的东风,将顾家连根拔起,掀起这滔天巨浪,只是为了织一张网。 这张网,以苏州为起点。 以贪腐为脉络。 那些盘踞江南,阻碍新政,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的士族门阀,都将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他会用顾家的血,浸染这张网。 然后在这些血淋淋的真实脉络中,悄然织入几根虚假的丝线。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箱刚刚缴获的账册上。 纸张会说话。 墨迹会指路。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改动,就能让顾家与千里之外的北境,产生一些“密不可分”的联系。 再让某些顾家的核心人物,在暗无天日的审讯中,“回忆”起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事实”。 所有线索的尽头,都会指向一个名字。 镇北王。 那位手握北方重兵,名为大乾藩王,实为北境之主的卧虎。 老皇帝怎么可能不忌惮他。 但老皇帝缺一把能捅进他心窝的刀。 林川此刻,正在磨刀。 六皇子的失踪,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要借着这桩悬案,将一盆谁也洗不清的脏水,稳稳地泼在镇北王的身上。 这世上,只要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证据。 他要给老皇帝的,不是真相。 而是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那位功高震主的镇北王,举起屠刀的理由。 为东宫拔除心腹大患,扫清收拢兵权的最后障碍。 至于六皇子的真正下落…… 不急。 等到这张网收紧,猎物入笼,朝堂内外再无掣肘之时,真相才会被揭开。 届时,东宫铲除了心腹之患。 而他,将借着这个过程,让铁林谷的触角,彻底扎根于江南的每一寸土地。 一石三鸟。 这,才是他真正要下的那盘棋。 第1087章 株连三族 接下来的几日。 苏州码头的粮仓,便成了刑部临时大堂。 对于顾家这等盘踞地方百年的巨贪大族,刑部的规矩简单粗暴。 罪证确凿便定罪,牵连者一查到底。 案件的琐碎事宜,全都交给刑部和铁林谷来的官吏: 比如从顾家抄出的账册与密函,确认每一笔贿赂的去向; 或者提审被抓捕的顾家子弟与管事,逼问他们未被账本记载的隐秘; 或是调度人手,看管那些被押解而来的涉案人员,防止有人中途劫狱或畏罪自尽。 这些琐事磨人得很,稍有不慎便会遗漏关键线索。 旁人只当林川在查贪腐案,却不知他早已在这些琐碎之中,梳理出了致命罪证。 顾家多年来暗中贿赂宫廷内侍,与多位总管太监有巨额钱财往来,目的便是探听宫中动向,为自己的不法行径充当保护伞。 而且,顾家借着护卫产业的名义,私自组建了私军。 这些私军不仅配备了制式甲胄与劲弩长刀,甚至还在隐秘的作坊里私造军械。 在大乾朝,私造军械、组建私军皆是谋逆大罪,单论这两项,便足以让顾家满门抄斩。 更何况还叠加了贿赂内侍、勾结藩王、垄断商道、压榨百姓等数项重罪。 数罪并罚,诛九族的罪名板上钉钉,毫无转圜余地。 拔出萝卜带出泥。 随着顾家这根深埋江南的“萝卜”被拔出, 苏州的陆家、朱家等几个士族大户,尽数被牵扯进来。 这些家族与顾家往来甚密,多年来相互勾结,共享江南的财富与权力。 陆家靠着顾家的关系垄断了绸缎出口,朱家则借着顾家的庇护操控着本地的盐价,他们不仅在顾家的贪腐案中分一杯羹,还参与了私军的供养与军械的藏匿。 当初吴越军围攻盛州,就有这三个大族的参与。 对于他们的罪行,林川早有实据。 一方面,这些家族的名单都在吴越王那本手册中,而且,还有顾家的密函与账册,每一笔利益往来、勾结密谋,都有据可查; 另一方面,林川早在老皇帝苏醒之前,便已派暗稽司的人手潜入苏杭,对阻碍新政的士族大户做了详细调查。 调查的结果令人发指:陆家为抢占良田,逼死了数十户农户;朱家为维持盐价,勾结盐枭,截杀过朝廷的盐运船;他们与顾家一道,借着漕运之便,将官粮倒卖牟利,导致江南多地出现粮荒,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桩桩件件,皆是恶贯满盈,罪不容诛。 “查封顾、陆、朱三族名下所有粮庄、盐号、织造作坊!” “将顾、陆、朱三族,全部锁拿归案,听候发落。” “通知苏州府,即刻张贴告示!” “将三族罪行,一桩桩一件件,给我在全城贴满了!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明白!” 告示贴出去,苏州城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百姓们疯了一样涌上街头,奔走相告。 有人当街跪倒,朝着行辕的方向嚎啕大哭,有人冲进自家铺子,拿出过年都舍不得放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驱散了经年的阴霾。 更有无数曾被三族欺压的百姓,家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便提着篮子,装着几个鸡蛋,几棵青菜,潮水般涌到粮仓门前。 东西往门口一放,对着那面“奉旨查案”和“林”字大旗,结结实实地磕三个响头。 …… 消息传到盛州。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什么?顾、陆、朱三家……全被查抄了?” “三族主犯尽数下狱,家产全部查封……这,这才几天功夫?” “林川……他不是被勒令闭门思过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钦差大人?” “陛下让他查六皇子失踪,他怎么……去的苏州?” 嗡嗡的议论声钻进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的耳朵里,搅得他头晕目眩。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份奏报上,脸色死灰。 怎么会这样? 之前东宫被禁足,太子一派的吏部尚书李若谷更是被一道圣旨直接罢官免职。 朝野上下,都认为这是陛下敲打太子的明确信号。 他们这些清流,私下里不知开了多少场庆功宴,只觉得新政夭折指日可待。 林川作为太子的心腹,理应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现在呢? 人家非但不仅没倒,反而手持尚方宝剑,在江南掀起了滔天巨浪! “刘公,这……这……” 旁边一个同僚凑过来,紧张道, “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就……” 怎么就让林川这个煞星,代天巡狩了? 刘正风嘴唇哆嗦着。 连日来,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派一个下属去偷偷拜访李若谷的原因。 什么敲打太子! 什么罢免李若谷! 全都是障眼法! 陛下这是明着在盛州城砍了太子一根枝干,暗地里,却将太子最锋利的一把刀,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何其狠辣! 他甚至能想象,当江南那些士族大户还在为李若谷的倒台而弹冠相庆,以为太子新政已是冢中枯骨时,林川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刘正风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自己是在下棋,争夺棋盘上的位置。 直到今天他才悚然发现。 他们这些人,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而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执棋人,根本没兴趣看他们这些棋子互相倾轧。 他要的,是为太子执政,为赵氏王朝…… 扫平一切障碍! “肃静!” 殿前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压下了所有议论。 百官噤声,齐齐望过去。 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永和帝,在陈福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阶。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老皇帝深居简出,除了几位心腹大臣,谁也见不着。 朝堂上的事,都有内侍代为转达。 可今日,他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早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齐跪下磕头。 “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永和帝的声音响起,有些苍老无力。 没人敢动。 “怎么,朕几日不上朝,这朝堂的规矩都忘了?” 永和帝喘息片刻,开口问道。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 刘正风只觉得自己的官袍像是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瞥。 永和帝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殿前太监开始宣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无非是哪里下了雨,哪里又受了灾。 官员们也按部就班地出列,奏对。 一切都和往常的早朝没什么两样。 可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像是在唱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念着烂熟于心的台词。 但所有人的心神,都牵挂在另一件事上。 苏州。 林川。 第1088章 天威难测 刘正风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边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 皇帝在等。 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终于,所有无关紧要的奏报都念完了。 大殿再次陷入了窒息的安静。 “刘正风。” 永和帝终于开口了,他叫了他的名字。 刘正风浑身一个激灵,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在。” 永和帝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苍老,深不见底。 像口古井,能吞噬一切光亮。 “苏州的奏报,你看了?” “臣……臣看了。” 刘正风的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起分毫。 “有何感想啊?” 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 我敢有什么感想? 刘正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无数的话语在翻腾。 说林川做得对?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说林川做得不对,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看看龙椅上那位的姿态,怕是想让他立刻下去陪顾、陆、朱三家喝杯断头茶。 见他迟迟不语,永和帝也不催促。 “怎么,刘爱卿是觉得,林川杀得不对?” 来了! 刘正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 作为清流领袖的尊严,让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一抬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悲怆道: “陛下!林川此举,固然是为朝廷惩治奸邪,但其手段酷烈,未经三司会审,便擅抄三族,株连之广,骇人听闻!” “此例一开,国法何存?江南之地,人人自危,将再无宁日!” “臣请陛下明察,即刻召林川回京,交由大理寺论罪,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身后的一众清流官员,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召林川回京论罪!” 刘正风心中稍定。 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一起施压,皇帝总要顾及一二。 “安天下士子之心?” 永和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 “那谁来安朕之心?!” 刘正风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皇帝的怒火,便是天威。天威难测,天威难当。 刘正风身后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这怎么答? 这谁敢答? 时间凝固。 就在刘正风以为自己将血溅当场,为所谓的“气节”画上句点时。 龙椅上的永和帝,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股足以压碎山峦的帝王威压,竟如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唉……” 永和帝疲惫地靠回龙椅,揉着眉心。 “刘爱卿,你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 刘正风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满脸愕然,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认了? “林川在苏州,确实……急躁了些。” “不经三司,擅抄三族,株连过甚。手段粗糙,不讲体面。” “传出去,是会让江南的读书人寒心,以为我大乾,只剩屠刀,没有律法了。” 他这番话,几乎就是把刘正风的陈词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刘正风的脑子嗡嗡作响,彻底乱了方寸。 皇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陛下圣明!” 不管如何,先接着话。 刘正风立刻叩首,声音颤抖。 “陛下圣明!” 身后,清流们压抑不住的喜悦在蔓延,山呼圣明之声此起彼伏。 赢了? 他们竟然真的说动了皇帝? “既然如此……” 永和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生相, “那就得派个人,去苏州传朕的旨意,让他收敛些,凡事按规矩办。抄家可以,但得有个章程,不能再胡闹了。”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不少官员暗中舒气,只觉得湿透的后背都不那么冰冷了。 刘正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皇帝肯下旨约束林川,他们清流,就算扳回一城! “不知陛下,意欲派何人前往?”他恭敬地问。 永和帝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几个侍立的太监,最终,落在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老太监身上。 “朕看,司礼监的王伴伴就不错。”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里猛地一跳。 王承恩,宫里的老人,为人最大的特点,一个字——慢。 做什么都慢条斯理,讲究排场,讲究规矩。 让他去宣读一道急令,他能走出巡游天下的仪仗感。 但金口玉言,无人敢驳。 “王伴伴年事已高,为人沉稳,去办这件事,朕放心。” 永和帝淡淡道,对底下官员各异的神色视而不见。 他话锋一转。 “不过,此去苏州,非同小可。林川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的旨意,不能轻飘飘送过去。那岂不是显得我朝廷无人,连安抚地方都显得小气?” 刘正风心里一动,立刻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当彰显天威,以安民心。” “嗯。”永和帝满意地点头,“王伴伴,你此去,仪仗要全。黄罗伞盖,九龙旗幡,禁军护送三百人,一个不能少。” 王承恩连忙跪下:“奴婢遵旨。” 永和帝兴致上来了,继续道:“从盛城出发,不必赶时辰。就走官道,一站一站地走。每过一县,都要开读圣旨,让沿途官绅百姓都听听,都知道朕的意思。” “要让他们明白,我大乾,是讲法度的。” “朕,是爱惜士子的。” 一番话,冠冕堂皇,仁君之风尽显。 底下的清流官员们,听得热血沸腾,面色潮红。 看! 这就是他们冒死换来的结果! 皇帝采纳了他们的谏言,不仅要约束林川,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天下宣告朝廷的法度!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清流一脉,从未有过的胜利! 刘正风也跪在地上,激动谢恩。 然而,就在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仪仗要全…… 走官道…… 每过一县,开读圣旨……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幅地图,一条路线。 盛州至苏州,不过四五百里路。 快马加鞭,一两日就到了。 可若是按皇帝这个章程…… 三百人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一日能行几里? 每到一县,宣讲仪式,又要耽搁多久?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地抵达苏州…… 过去几天了? 至少半个月! 林川还在苏州吗? 刘正风的心,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半个月…… 以林川那种疯子的手段,半个月能做什么? 他能把整个苏州……不,是整个江南,都给翻过来! 他能查抄多少“奸邪”? 他能把多少士绅大户,连根拔起? 等到王承恩带着那份“约束”他的圣旨姗姗来迟时,林川怕是早已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所有该办的事,不该办的事,全都办完了! 这道圣旨,不是去阻止林川的! 而是去给林川收尾的! 是去告诉全天下,皇帝已经“尽力”了,是林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切罪过,都由林川一人承担! 而皇帝…… 既借了林川这把最快的刀,砍尽了他想砍之人。 又在这场风波之后,以一道仁慈的圣旨,博一个仁君美名,收拾残局,安抚人心。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借刀杀人! 金蝉脱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头弥漫开来。 刘正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永和帝靠在那里,眼帘低垂。 像一个真正为国事操劳过度,心力交瘁的老人。 第1089章 永安禁地 退朝的钟鸣声在空旷的殿内滚过,余音散尽。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御座前,只剩下永和帝佝偻的身影。 他撑着龙椅的扶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提不起来。 陈福心头猛地一跳,赶紧快步上前,用手臂稳稳托住皇帝摇晃的后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陛下,龙体要紧,老奴扶您回静养宫歇着吧。” 永和帝眼皮微抬,算是应允,任由陈福搀着,一步一挪地走向殿外的明黄御轿。 轿夫们轻手轻脚将他抬入轿中,刚要转向静养宫。 轿内飘出一个沙哑的字眼。 “去永安宫。” 陈福的脊背瞬间僵直:“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下。 “那地方……自从二皇子事发,宫殿又遭了天雷,早就封了啊!” “里面断壁残垣,荒草比人都高,阴气重得很,怕冲撞了您的龙体!” 轿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道极轻的鼻音“嗯?”了出来。 陈福浑身一个激灵。 “是……老奴遵旨。” 陈福白着脸直起身,对着轿夫和侍卫压低声音,挥了挥手。 “摆驾,永安宫!” “沿途清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御轿转向,朝着皇城深处那座禁忌的宫殿,沉沉行去。 陈福跟在轿侧,心头满是不安。 陛下突然要去那座充满不祥的宫殿,究竟是何用意? …… 东宫,书房。 与皇城主道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截然不同,这里却是一派静谧祥和。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将初夏的湿热驱散得一干二净。 太子赵珩一身常服,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史书。 太子妃苏婉卿,正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烹茶,姿态娴雅,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殿下,商君之法虽强秦,却也为其败亡埋下伏笔。” 苏婉卿将一杯新茶推到赵珩手边,柔声开口,“其法刚猛,失了转圜余地,终非长久之计。” 赵珩抬眸,目光落在妻子清丽的脸上:“哦?婉卿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 苏婉卿浅浅一笑,继续道,“严刑峻法,或可用于乱世,以铁血凝聚国力。但盛世治国,当如烹小鲜,火候最是重要。” “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律法过苛,则人人自危;律法过宽,则豪强横行。臣妾以为,治国之本,在于‘中庸’,更在于民心。” 赵珩放下书卷,点点头。 “婉卿所言,是治国正道。但如今的大乾,并非盛世。”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 “江南士族,垄断盐铁;各地藩王,手握重兵。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新政寸步难行。” “这等局面,若只讲宽仁中庸,无异于与虎谋皮,只会让那些沉疴痼疾,愈发根深蒂固。” 赵珩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婉卿。 “孤以为,真正的中庸,是因时制宜。对豺狼,当用刀枪;对羔羊,才施雨露。” “赏罚分明,宽严相济。对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必须以雷霆手段严惩,方能震慑宵小。而对勤恳本分的百姓,则要轻徭薄赋,让他们看到朝廷的仁政。” 苏婉卿闻言,起身走到赵珩身边,为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殿下说的是,是臣妾想得简单了。” 她顿了顿,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轻声道:“只是,雷霆手段是为震慑,而非目的。惩戒之后,更要安抚。要让天下人明白,朝廷有霹雳手段,更有菩萨心肠。如此,民心方能真正归附。” “你说得对。” 赵珩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惩戒是术,安抚是道。孤推行新政,最终所求,不过是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婉卿,父皇命我闭门思过,也只有你陪着我,纸上谈兵。” 苏婉卿眼中漾起温柔的波光。 “殿下怎可说这是纸上谈兵?世人皆道这是空谈兵法、误国误民,可究其根本,并非‘谈兵’之过,而是未能将书中所学与战场实际相合,更无半点实操历练的积淀。 “殿下不同。这些时日,殿下饱读史书,不是空泛地议论治国之道,而是结合我朝积弊,举一反三。论商君变法,能辨清乱世重典与盛世宽和的分寸;谈民心向背,能明晰惩戒与安抚的本末。” “史书是前人的经验,亦是后人的镜鉴。殿下此刻在书海中打磨心性、推演国策,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能将这些所思所悟付诸实践,少走许多弯路。” “寻常人读书,是知其然。殿下读书,是知其所以然。”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 “明明是潜龙在渊,磨砺爪牙,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 一番话说得赵珩怔住了。 他心中的那点郁结与不甘,被她这几句温言软语轻轻一拂,便烟消云散。 是啊,父皇让他闭门,却未曾收走他的书卷,未曾禁锢他的思想。 这方寸书房,亦可为天地,亦可为沙场。 “还是你看得通透。”他低声感慨。 苏婉卿俏皮地眨了眨眼,带了点小女儿家的娇憨: “那当然。不然,怎么配得上做我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的贤内助?” “殿下,父皇他……只是一时气恼。您是储君,是大乾的未来,他比谁都看重您。” 赵珩心中微暖,却也泛起一丝苦涩。 看重?或许吧。 但那种看重,更像是匠人对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苛刻、挑剔,不容许一丝一毫的瑕疵。 他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 即便身为父子,他也常常感到难以揣测。 殿外,一名内侍冲了进来。 “启禀殿下!陛下……陛下去了永安宫,现在正朝东宫来了!” “陈公公让奴才来报,请殿下速速准备接驾!” 永安宫? 赵珩脸色陡然苍白。 父皇去了那个地方,再来东宫? 苏婉卿心头剧震,但她反应更快,立刻抓住了赵珩的手臂。 “殿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快,准备接驾!” 第1090章 错在哪里 东宫门外。 明黄的御轿在离宫门十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再无半点声响。 赵珩与苏婉卿并肩立在门前,身后是屏息垂首的东宫内侍。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 那顶轿子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许久,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陈福小心翼翼地躬身搀扶,永和帝的身影,才从轿中缓缓探出。 他似乎比在朝堂上时,更显疲惫。 整个人几乎都倚在陈福的身上,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赵珩与苏婉卿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儿臣(臣妾)恭迎父皇。” 永和帝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越过他们,望向东宫内那幽深的庭院。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这宫殿,在看某些更遥远的东西。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父皇。” 赵珩与苏婉卿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永和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苏婉卿端上滚热的参茶。 永和帝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史书,最后,落在了旁边安静站立的苏婉卿身上。 “太子妃。” 苏婉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忙躬身应道:“儿媳在。” 听她用“儿媳”这个词,永和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太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啊?” 苏婉卿稳住心神,柔声回道: “回父皇,殿下日日读书,未曾懈怠。” “闲时,会与儿媳说些史书上的兴亡得失,反思过往。” 没有夸大,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既是“闭门”,也是“思过”。 永和帝听完,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将视线转向赵珩。 目光中,陡然掀起波澜。 “读的什么?悟了什么?” 赵珩上前一步,垂首道。 “回父皇,儿臣重读了《商君书》,也看前朝策论。” “所悟之道,唯‘平衡’二字。” “宽与严,惩与抚,君心与民心,皆在平衡。” “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因时而变,方可长久。” 这不是书本上的空话,而是他自己的东西。 永和帝眼中的波澜,缓缓平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了抬手。 “赐座。” “谢父皇。” 两人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许久,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让林川查案,他却去了苏州。” “这事,你知道?” 来了。 赵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知道。” “哦?” 永和帝的眉梢轻轻一挑。 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像一头假寐的狮子睁开了眼, “那你,想说什么?” 赵珩沉默了片刻。 “儿臣以为,林川行事果决,可担此大任。” 他朗声道,“江南盘根错节,非快刀不能斩乱麻。儿臣以为,他去,最合适。” 永和帝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到现在,还维护他。”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苏婉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赵珩。 赵珩挺直了脊背,声音清亮。 “父皇,儿臣维护的,不是林川,而是我大乾的江山社稷!” 永和帝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珩不退反进,继续道: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早已成国之巨蠹!他们垄断盐铁,侵占民田,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若不对其施以重典,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我大乾的根基,便要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躬身到底。 “父皇明鉴!” “林川所为,是奉旨行事,是为朝廷清扫积弊,稳固国本!他手中的刀,是父皇您赐予的刀,用快刀,斩乱麻,固然会血肉模糊,会留下疤痕,但却能剜除腐肉,救回性命!” “儿臣以为,此刻的些许非议,相比于大乾的长治久安,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所以,儿臣维护的,是父皇您整肃朝纲的决心,是我大乾的万年基业!” 苏婉卿望着丈夫的侧脸,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叹与骄傲。 永和帝沉默了下来。 他盯着赵珩躬下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曾经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储君,如今,像一柄剑。 那股迫人的压力,忽然间烟消云散。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这些日子闭门思过,书,没白读。” 赵珩心头一松,刚要谢恩。 永和帝却幽幽地开了口。 “知道朕今日,为什么去了永安宫吗?” 赵珩与苏婉卿的心,都随着这句问话,沉了下去。 永安宫。 二皇子谋逆的那个地方! 那是皇城里的一道疤,是赵氏皇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更是赵珩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父皇今日,为何偏偏去了那里? 永和帝没有等他回答。 “朕去看了看。” “荒了许多……殿前长满了野草……” “那几道天雷劈出来的坑,还在。” 苏婉卿感觉到身旁的丈夫,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永和帝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赵珩。 “你二弟,从小就性子急。” “朕让他读书,他坐不住,总想着去演武场耍枪弄棒。” “朕让他习武,他又嫌师傅教得慢,总想走捷径。” “他总觉得,朕偏心你。” 永和帝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 “朕是偏心。” “自古立嫡立长,朕偏心你,是祖宗规矩,是朝纲国本。” “这有什么错?” “他不懂。” “他只觉得,他想要的,就该是他的。” “他以为他拉拢了几个将军,收买了几个朝臣,就能把这江山,从朕的手里,从你的手里,抢过去。” 赵珩的嘴唇翕动,低声道:“父皇……” 永和帝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二弟错在哪?” 永和帝的目光锐利起来。 “错在……他急了。” “错在以为他手里的刀,比朕的快。” “更错在……他以为朕病了,老了,就看不清了,听不见了。” “你呢?” 他话锋一转,望向赵珩。 “身为东宫,你错在哪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珩心中念头百转。 他错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没错。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为了扫清那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 可父皇的眼神告诉他,他错了。 赵珩的脑海里,闪过林川的雷霆手段,闪过朝堂百官慷慨陈词,闪过父皇的当面痛骂。 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 “儿臣,错在……” 第1091章 收刀入鞘 赵珩声音干涩,开口道: “错在……操之过急。” 永和帝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赵珩强迫自己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理顺,继续说道: “江南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却忘了这把刀太快,会伤及国本。” “儿臣……尚未登基,威望不足以镇服天下。” “如此大动干戈,只会让江南士族人人自危,甚至铤而走险,勾连各地藩王,动摇江山社稷。” “届时,即便江南的沉疴被剜除,大乾……也可能因此陷入更大的动荡。” “是为……操之过急。” 话音落下,赵珩才发觉,自己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这不是对错。 这是时机。 苏婉卿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的侧脸,又悄悄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永和帝。 永和帝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那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朕心甚慰。” “你以为,朕罚你闭门思过,是真的在气你?” 赵珩愕然抬头。 永和帝摇了摇头。 “一辆马车,跑得太快,眼看就要冲下悬崖,该怎么办?” 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赵珩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回答:“勒住缰绳,让它停下。” “对。” 永和帝点头。 “要勒紧缰绳。” “你和林川,就是那辆失控的马车。你们只盯着江南,却忘了,这天下还有虎视眈眈的藩王,还有数不清的地方势力。” “你们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他们只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豺狼?” “朕若不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勒紧这道缰绳,你信不信,不出半月,各地要求‘清君侧’的奏报,就能堆满朕的龙案?” “到那时,你是杀,还是不杀?” “杀,便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不杀,你这个储君的威望便荡然无存,新政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赵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 原来父皇的雷霆之怒…… 他是在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帝王威望,为儿子的鲁莽和急切,承担后果,弥补那道即将撕裂帝国的裂痕。 永和帝盯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朕今日去永安宫,看到殿前有几支祭奠用的残香……” 赵珩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迎上父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儿臣……” “是儿臣……去给二弟点的……” 永和帝凝视着他。 良久,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啊……” “就是心肠太软。” 赵珩垂下头去。 心肠太软。 对一个储君而言,这四个字,是评语,更是警钟。 他想辩解,却无从说起。 难道要说,手足之情,不能泯灭? 在天家,这恰恰是最无用,也最致命的东西。 “你二弟,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水晶肴肉。” 永和帝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赵珩猛地抬起头。 “小时候,你总是让着他。” “一盘肴肉,你最多吃两块,剩下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他呢?吃完了自己的,还要来抢你的。” 永和帝看着赵珩,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你说,朕当初若是心软,把这江山给了他……” “他会不会……也像抢那盘肉一样,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句话,让赵珩背后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永和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 “朕去永安宫,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君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你脚下踩着的,是累累白骨。你身边伴着的,是虎狼环伺。” “林川,是你的刀。” “这把刀,比瑾儿养的那群废物,好用得多。” “也比你,更懂朕的心思。” 赵珩心头一紧。 “他知道朕想做什么,所以他去了苏州。” “他知道朕需要一把快刀,所以他杀得人头滚滚。” “他做得很好。” 永和帝的语气里,竟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但是,珩儿……”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治国的。” “你若只会用刀,那你便只是个莽夫,而不是君主。” “你若连自己的刀都控制不住,那有朝一日,这把刀,便会反过来,伤了你自己。” “刀是好刀,也得会用才行!” 每一个字,石头一般,砸在赵珩的心上。 他终于懂了。 父皇今日此来,不是问罪,是上课。 用他弟弟赵瑾血淋淋的结局,用永安宫那片断壁残垣,来给他上这最残酷,也最珍贵的一课。 ——帝王心术。 “儿臣……明白了。” 赵珩躬下身,声音颤抖。 “明白?” 永和帝发出一声哼笑,“你明白什么了?” 赵珩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直视着永和帝的眼睛。 “林川是为国除弊的利刃,但利刃不能总悬于外。” “惩戒之后,当施以安抚。” “儿臣以为,苏州的乱局,该收场了。” 永和帝的眼中,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孺子可教。”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一饮而尽。 “朕已经让王承恩准备去苏州宣旨了。” “仪仗要全,走得要慢。” “要让江南,乃至全天下的士子都看看,朕,还是爱惜读书人的,我大乾,还是讲法度的。” 赵珩心头一跳。 王承恩?那个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老太监? 仪仗要全,走得要慢? 这一来一回,没有半个月,根本到不了苏州。 “王承恩的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是安抚,是体面。” 永和帝站起身,陈福连忙上前搀扶。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走到苏州,林川该杀的人,也杀完了。该抄的家,也抄干净了。” 他踱了两步,忽然又问。 “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赵珩怔了怔,几乎是脱口而出:“收尾。” “说得好。”永和帝赞许地点头,“是收尾。” “朕既要用林川这把快刀,替大乾,砍掉那些烂肉。” “又要摆出仁君的姿态,告诉天下人,朕是讲规矩的。” “如此一来……” “恶名,他担了。” “钱粮,国库收了。” “人心,朕稳住了。” “而你,”永和帝的手指,点了点赵珩,“你这个储君,因为‘操之过急’,被朕罚了。天下人只会觉得你年轻气盛,却不会觉得你残暴不仁。” “这盘棋,你现在,看懂了吗?” 赵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刻,他眼中的父皇,不再是那个病榻上缠绵的虚弱老人。 他是一头蛰伏的雄狮。 他看似衰老,看似疲惫,可他的利爪,他的獠牙,依旧是这片疆土上,最致命的武器。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蕴含着浸润了数十年风雨血腥的帝王权术。 赵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苏婉卿也立刻跟着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儿臣……愚钝。” 永和帝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不明白,朕为何回心转意?” “儿臣……不敢妄测圣意。”赵珩低声道。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派人查了国库,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的去向。” 赵珩的心神猛地绷紧。 那一千多万两,林川全部用在了江南的民生基建和产业振兴上,一分一毫都未入私库。 父皇仅凭银子的流向,就判断出,林川是在真心为国,为东宫做事。 永和帝的声音悠悠传来: “既然要收尾……” “林川这把刀,也该入鞘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伸出那只枯瘦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替朕,把这刀鞘送过去。” 赵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让他去? 让他亲自去苏州,收了林川的权? 这…… “怎么,不敢?” 永和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不是疑问,是考校。 是父皇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一道关于驾驭,关于收服,关于君王如何掌控利刃的考题。 赵珩没有丝毫犹豫,叩首于地,声如金石。 “儿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储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旨意。 “好。” 永和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书房外的那片牡丹,开得不错。” “在瑾儿的坟前,也种一棵吧。” 第1092章 靺鞨白山 东北,白山黑水。 连绵的营帐低矮地伏在地上,在凛冽的风中,透着一股死气。 靺鞨白山部领地。 往日那种野兽般的凶性,消失了。 只剩下压抑。 风里闻不到烤肉的焦香,也尝不到烈酒的醇厚。 只有无尽的悲戚与血腥味。 哭声。 凄厉而绝望的哭声。 从每一座帐篷里渗出来,时而高亢,时而呜咽。 无数道哭声汇聚,变成一片哀伤的潮水,要将整个部落彻底淹没。 女人们披散着头发,用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冰冷的土地。 她们在为战死的男人哭,为失去的儿子哭。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是部落的骄傲,是能骑烈马、开硬弓的勇士。 如今,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抔带不回来的黄土,和家里那只空荡荡的木碗。 纳兰赤回来了。 他带回了不足半数的残兵,也带回了一身洗不净的血腥和耻辱。 他没有去看那些哭泣的女人,也没有去听那些绝望的哀嚎。 他怕自己会疯。 王帐内,火盆烧得通红,寒意深入骨髓,驱之不散。 “噗。” 纳兰赤又咳出一口血。 暗红色的血块溅在地上,迅速凝固,丑陋而刺眼。 他身上的伤口并不致命,只是皮肉之苦。 真正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是那股憋屈,那股恨。 绝陉口。 震耳欲聋的雷鸣,冲天而起的火光,还有那些被瞬间撕成碎肉的勇士……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反复冲刷。 每一次,都让他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白山部精锐,他引以为傲的无敌铁骑,在南蛮子那种“妖术”面前,竟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耻辱! 这是女真人从未尝过的奇耻大辱! “来人!”纳兰赤低喝一声。 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走入。 “把那几个汉人工匠,给老子带过来!” “喳!” 亲兵转身快步离去。 纳兰赤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杆粗糙的铁管。 这就是多年前,抓回部落的汉人工匠献上的“宝贝”。 火铳。 当时,他只当是个新奇的玩意儿。 声音大,烟雾浓,威力却还不如一个三流射手的弓箭。 他随手赏了工匠一些牛羊,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现在看来,他错得何其离谱。 南蛮子,已经把这东西,玩出了神! 很快,三个身穿破旧皮袄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浑身瑟瑟发抖,一进帐便重重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为首的是个姓王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已经驼了,是这伙工匠的头儿。 也是当初献火铳的家伙。 “抬起头来。” 王老头三人身子剧烈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大……大帅……”王老头声音发抖。 纳兰赤没有理会,将手中的火铳“哐当”一声,丢在他们面前。 “这东西,是你做的?” “是……是小人做的……”王老头连忙点头。 “能做更大的吗?” “啊?”王老头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大帅是说……铳管再长一些?还是……” “更大!” 纳兰赤咆哮一声,用手疯狂比划。 “不是这种没有牛子长的玩意儿!” “是放在车上的!一排!十几根铁管子并排!比你这胳膊还粗!” “一响,就是天打雷!火光能把人的眼睛直接晃瞎!” “铁砂子像暴雨一样泼过来,前面的几十号人,就一眨眼的功夫,没了!” “连人带马,全成了碎肉!” 纳兰赤越说越激动。 眉骨上那道疤痕剧烈狰狞着。 听着纳兰赤颠三倒四的描述,其他工匠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王老头却是越听眼睛越亮。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某种只在军中工坊的故纸堆里见过的东西。 “大帅……”王老头的哆嗦着,“您说的……可是……可是‘火炮’?” “火炮?”纳兰赤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一种用火药发射铁弹的大铳。” 王老头小心翼翼地解释,“很多年前,南朝的军队里有过。但是……但是那东西,打不远,还……还容易炸,伤着自己人,后来就渐渐没人用了……” “对!” 纳兰赤一把揪住王老头的衣领,将他枯瘦的身体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老子亲眼看见,那玩意儿把我的几百勇士炸上了天!” “老子不管它叫火铳还是火炮!” “老子就要那东西!能发出雷霆,能把人轰成碎肉的东西!” “你,能不能给老子做出来?!” 王老头被他拎得双脚离地,不敢挣扎:“大帅……那得要上好的精铁,要做火药,要……要专门的炉子……” “老子给你精铁!给你人手!给你炉子!” 纳兰赤满目狰狞。 “老子把整个部落的铁器都熔了,给你做炮!” “做出来,黄金、牛羊、女人,你想要什么,老子给什么!” 纳兰赤松开手。 王老头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纳兰赤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凶狠。 “要是做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帐外那连绵不绝的哭声,就是唯一的答案。 王老头趴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答应,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拒绝,现在就得死。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同伴。 用尽全身力气,磕头在地。 “小人……遵命。” “小人……愿为大帅效死。” 纳兰赤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狞笑。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滚。 “需要什么,列出来。” “老子派人去抢。” 王老头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纳兰赤缓缓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根冰冷的火铳上。 南蛮子…… 汉狗…… 等着吧。 等老子学会了你们的妖法,定要踏平你们的城池,屠尽你们的男人! 让你们的女人,也尝尝这撕心裂肺的滋味! …… 数百里外,更遥远的北方。 连绵的群山,就是靺鞨黑水部的核心地界。 一处险要山坳,被巨大的营寨圈得水泄不通。 寨墙由夯实的冻土与原木混筑,高达三丈,箭楼与了望哨密布,戒备森严。 与白山部的死寂萧瑟迥然不同,此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滚滚浓烟从山坳深处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墨色,即便在数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山坳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 第1093章 黑水部落 数十座炼铁高炉沿山势一字排开,厚重的炉身在风中矗立。 炉膛内烈焰翻腾,橘红色的火光将工匠们的脸庞映得一片赤红。 炉口不断喷吐着带着火星的浓烟,发出“呼呼”的轰鸣,昼夜不息。 高炉周围,数百名汉人工匠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条粗布短裤。 身上的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点点光芒。 “叮!当!叮!当!” 沉重的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迸溅。 推着矿石车的工匠在炉台间脚步匆忙,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们中不少人,也都是从汉地辗转而来。 比起在白山部挣扎求生的同胞,他们的生活,要好得多。 黑水部管束极严,从不肆意打骂。 有肉吃,干得好还有赏。 靠着这些高炉和工匠,黑水部如今已能锻造出精铁,麾下兵甲之利,远超周边任何部落。 营寨外的高坡上。 耶律延骑着一匹铁蹄马,注视着山坳内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身着一袭黑色的皮袍,腰间弯刀的刀柄上,宝石闪动着幽冷的光。 眼神里,藏着比这北地铁矿更深沉的东西。 一名亲兵策马疾驰而来。 “王爷,消息确认了!” “白山部的纳兰赤南下袭扰汉地,吃了大败仗,残部已经逃回,伤亡惨重!” “哦?” 耶律延眉梢一挑。 他身后的耶律提催马上前,嗤笑一声。 “王爷,您听听!” “我就说纳兰赤那蠢货成不了事!” “早就劝过他,如今的汉地北境不好惹,他非不听,非要去逞那匹夫之勇!” 耶律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下好了,活着回来那么点人,脸都丢尽了!” 他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林大人确实有两下子,听说纳兰赤的铁骑,就是被他手下的火器营给冲垮的。” “一轮齐射,人马都给轰成了碎肉。” 耶律延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些吞吐着火焰的高炉上。 “当初第一次见到林川,我就知道,他不是寻常角色。” 他忽然问道。 “你觉得,他会卖火器给咱们吗?” 耶律提一愣,随即把头摇成拨浪鼓。 “王爷,够呛!” “咱们跟铁林谷做了一年多买卖,连这些炉子都是从他那买的,可咱们终究是女真人!” “汉人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自己比谁都信!” “林川是商人。他卖给咱们炉子、甲片,是想赚咱们的牛羊皮毛,顺便看咱们去跟别的部落狗咬狗。” “可火器是什么?” “那是他们克制咱们骑兵的命根子!他把这玩意儿卖给咱们,岂不是把刀递到咱们手上,等着咱们以后去捅他?” “他才不干这种傻事!” 耶律延闻言,嘴角牵动了一下,笑了起来。 “你说的,又对,又不对。” “又对又不对?”耶律提一愣。 耶律延点点头。 “林川这人,我总觉得他不一样。” “他是商人不假,但他在做的事情,看得似乎更高,更远。” 耶律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 “当初他为什么卖高炉图纸给咱们?” “又跟咱们开通商路,每年往返贸易。” “只是为了银子吗?” 不等耶律提回答,耶律延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卖给我们高炉,是想让我们把铁矿挖出来,变成铁。” “他开通商路,是想让我们把铁,变成刀、甲、箭头,挖出金子,杀死猎物,再用这些东西,换他的粮食、布匹、盐巴。” “你看。” 他抬起马鞭,指向山坳深处那片喧腾的景象。 “我们有了炉子,就离不开这片矿山。” “我们的人学会了打铁,就不想再回到过去茹毛饮血的日子。” “我们的部落穿上了汉地的布,吃上了汉地的盐,就再也戒不掉。” “他不是在跟我们做买卖。” “他是在给我们套上一副新的嚼子,一副用铁、用粮食、用安稳日子做成的嚼子。” 耶律提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他顺着耶律延的马鞭看去,山坳里那些赤着上身的汉人工匠,那些推着矿石车的族人,那些高耸入云的烟柱……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坊。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笼子。 而他们,黑水部,就是被美食引诱进来,心甘情愿待在笼子里的狼。 “这……”耶律提犹豫道,“他……他想把我们女真人,变成替他干活的奴隶?” “不。”耶律延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南方,“他要的,比这个多得多。” 他忽然调转话头。 “纳兰赤为什么会败?” 耶律提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蠢!一头撞进了林川的陷阱里!被人家用火器当活靶子打!” “是,也不全是。”耶律延目光深邃,“纳兰赤代表的,是部落最古老的规矩——抢。” “缺什么,就去抢。看谁不顺眼,就去打。他的脑子里,只有马刀和敌人的脖子。” “而林川,在用纳兰赤的惨败告诉所有的人:老规矩,行不通了。” “他用一场屠杀,把一扇新的门,砸开了。” “顺从他的,就像我们黑水部,有铁炼,有盐吃,有安稳日子过。” “违逆他的,就像白山部,精锐尽丧,部落里只剩下哭嚎的女人和孤儿。” 耶律提说不出话了。 他越听越觉得冷。 “所以……”耶律提犹豫道,“王爷您的意思是……他会卖火器给我们?” “会。” 耶律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为什么?!”耶律提无法理解,“他就不怕我们学会了,掉过头去打他?” 耶律延笑了起来。 “你敢吗?” “他卖给我们一根烧火棍,他自己手里,可能已经攥着一道闪电了。” “想想看,你从铁林谷买回来的甲片,咱们的炉子,能锻出来吗?” 耶律提一愣。 耶律延继续笑道:“纳兰赤现在,肯定像疯狗一样,逼着他抓来的汉人工匠,仿造火器。可他到死都不会明白,林川真正厉害的,不是兵器。” 耶律延勒转马头,望向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空。 “他厉害的,是能让兵器不断更新换代的东西。” 耶律提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第1094章 当牛做马 “是人。” 耶律延说道。 这两个字,让耶律提心头一愣。 “人?” 耶律提糊涂了。 “纳兰赤的人不比他少,我们的勇士也不比他差。” “不一样。” 耶律延摇头。 “纳兰赤只看见了林川手里的刀,所以他发疯一样想仿造一把。” “他至死都不会懂。” “林川真正可怕的,不是那把刀。” “而是那个能造出这把刀,并且能源源不断造出更好、更快、更致命的刀的……铁匠铺。” 他用马鞭指了指下方那片喧闹的工地。 “你看那些汉人工匠。”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配料,有的掌火,有的锻打,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但合在一起,就能让一堆黑乎乎的石头,变成我们饮血的刀。” “我们现在做事的方式,都是从铁林谷学来的皮毛。” “在他们之前,我们女真人最好的铁匠,一辈子打出来的刀,可能都一模一样。” “可林川的铁匠铺,今天能造出打穿两层甲的箭头,明天,就能造出炸翻铁骑的雷霆。” 耶律提下意识地点头。 他每次带商队去铁林谷,总能看到叫人眼花缭乱的新东西。 “他厉害的,是那个‘法子’。” 耶律延的声音里,透着敬畏,与更深的寒意。 “一种能让聪明人变得更聪明,能让铁疙瘩变成奔雷,再让奔雷变成霹雳的法子。” “纳兰赤看到的是一棵结满果子的树,他只想把树砍了搬回家。” “他不知道,林川厉害的,是那片能长出这种树的沃土,还有种树的本事。” 耶律提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炉火、铁水、白山部女人的哭嚎,还有林川那张平静的脸,交替闪现。 许久,他才开口: “王爷,我……我听糊涂了。” “您的意思是,咱们以后不练骑射,不摔跤,也去跟那些汉人一样,天天对着炉子敲铁,对着本子写字?” “那咱们……还叫女真人吗?”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黑水部族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们是狼,是鹰。 让他们去学羊的活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耶律延回过头,盯住耶律提。 “活不下去,” “叫什么,都没用。” 一句话,醍醐灌顶。 是啊。 白山部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们够凶,够狠,足够“女真”。 可现在呢? 只剩下一群寡妇和孤儿,守着空荡荡的帐篷。 耶律延重新勒转马头,望向南方,铁林谷的方向。 “传令。” “从部落里,挑一百个最聪明的年轻人出来。” “要脑子最活,眼睛最亮的。” 耶律提下意识地问:“做什么?” “送去铁林谷。” 耶律延说道, “告诉林川,我们黑水部,想学他的本事。” “不管是打铁、算账,还是读书写字,只要他肯教,我们就肯学。” “我们的人,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 “只有一个要求。” “把铁林谷的‘法子’……” “给老子,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耶律提一呆:“王爷,您觉得……林川会教?” “他会教。” 耶律延点头,眼神幽深。 “火器,他也会卖。” “火器也卖?!”耶律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如果林川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他就会。”耶律延说道。 “他把火器卖给我们,一来,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把纳兰赤那种不听话的‘旧狼’,清理干净,让北方只剩下一个声音。” “二来,他卖给我们火器,我们就得用更多的牛羊、皮毛、矿石去换。” “我们的部落,就会被他用铁链绑得更紧,更紧。” “他给我们的,是刀。” “但他自己,握着刀柄。” 耶律提呆呆地看着耶律延,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他从小跟随的王爷,在这一刻,竟让他感到陌生与畏惧。 在他的认知里,强弱就是看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 可今天,耶律延让他看到了刀剑之外,一种更无形,也更可怕的力量。 “王爷……那我们……” “我们别无选择。” 耶律延打断了他。 “要么像纳兰赤一样,被这新的规矩碾成粉末。” “要么,就坐上林川这条船,看看他到底想把船开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况且……” “上了船的人,未必不能,成为船的主人。” 耶律提浑身剧震! 王爷不是认命! 王爷是在隐忍,在学习,在等待一个机会! “王爷英明!” 耶律延摆了摆手,对这种恭维毫无反应,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烟火冲天的山坳。 “传令下去。” “告诉所有工匠,从今天起,伙食加倍,肉管够。” “你,再亲自去一趟铁林谷。” “替我向林大人问好。” 耶律延的声音玩味起来。 “就说……他的火器,着实是惊天动地的宝贝。” “我黑水部,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这宝贝的图纸。” 耶律提怔住:“王爷,真要买?” “买。” 耶律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开价,我们就接。” “他想让我们当他的狼犬,可以。” “但一条能咬死旧狼王的狼犬,总该有几颗像样的獠牙。” 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耶律延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天空。 旧的时代,正在像纳兰赤吐出的那口黑血一样,被埋进尘土。 新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 江南,杭州。 烟雨朦胧,西湖如画。 可当朝太子赵珩,却完全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他感觉自己的腿快要跑断了。 一路从盛州快马加鞭追到苏州,扑了个空。 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湖州,林川的船队前脚刚走。 等他终于在杭州追上时,这位让他父皇都心有忌惮的林侯爷,正悠闲地在行辕里,喝着新出的龙井。 行辕内,檀香袅袅。 林川拿着一根奇特的鹅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嘴里不断冒出些新鲜词汇。 旁边,太子赵珩和太子妃苏婉卿正襟危坐。 活像两位第一天进学堂的蒙童。 赵珩听了半天。 什么“宏观调控”、“基础建设”、“产业升级”…… 听得云里雾里,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 他自问熟读经史子集,策论文章也是天下闻名。 可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终于,林川停下了笔。 “这个,就叫五年计划。” 第1095章 传道授业 他将画满了各种框线和箭头的纸,往赵珩面前推了推。 赵珩盯着那张纸,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喉头滚动,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是五年?” 林川端起茶杯,瞥了一眼这位大乾未来的君主。 “殿下,种一季粮食,要多久?” 赵珩一愣,下意识答道:“春种秋收,不到一年。” “那修一条能让四轮马车跑起来的路,从勘察、备料到完工,要多久?” “……” 赵珩答不出来。 “建一座能日产千斤钢铁的高炉,要多久?” “……” 赵珩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培养一个识字、会算术、能管理一个县的账目和工程的合格官吏,又要多久?” 赵珩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 帝王之术,不都是“为君之道,在于用人”吗? 不都是“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吗? 怎么到了林川这里,就变成了修路、炼钢、算账了? 林川放下茶杯,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一年,太短,刚开了个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十年,太长,人心会变,世事会变,到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忘了最初想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珩身上。 “五年,不长不短。” “正好够我们,把种子撒下去,看着它发芽,长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也正好够我们,把一堆铁矿石,炼成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林川的声音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五年时间,足够我们把整个大乾,从里到外,都换上一副新的筋骨。” “一副……” “钢筋铁骨。” 赵珩与苏婉卿对视一眼,心头剧震。 他不是不懂军事的文弱书生,他见过战场的残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蛮族的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再华美的文章也挡不住分毫。 他一直以为,强军之道,在于精兵、良将、足饷。 可林川今天告诉他,这些还不够。 在精兵良将之上,还有更高层面的东西。 是钢铁的产量,是道路的通畅,是工匠的技术,是一个国家能动员起来的,最底层的力量。 这才是“钢筋铁骨”的真正含义。 不是要用工匠胥吏去取代士大夫,而是要用一个强大的工业基础,去支撑起整个大乾的脊梁。 让士大夫们坐而论道的那个“天下”,变得坚不可摧。 赵珩再次看向那张图纸,眼神变了。 那些陌生的词汇,不再是天书。 “宏观调控”、“基础建设”、“产业升级”……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种,在他脑海里炸开,点燃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他的眼前,不再是这张薄薄的纸。 而是平整宽阔的驰道,从京城一直铺到最偏远的州县,满载货物的四轮马车日夜不息! 是拔地而起的高炉,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支撑起一个王朝的滚滚狼烟,炼出的铁水,既可铸成犁头,亦可铸成炮管! 是无数走进学堂的孩童,他们学的不仅仅是之乎者也,还有算术、格物,他们将成为帝国庞大机器的部件,分布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角落! 这……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不是“垂拱而治”,而是亲自下场,用自己的双手,去塑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帝国! 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着赵珩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混杂着战栗的激动,从他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一直以来的困惑,对父皇某些做法的不解,对大乾未来的迷茫……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老师……” 赵珩站起身,对着林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不再是太子对臣子的礼节。 而是学生对老师的,最真诚的敬意。 林川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卿脸上。 这位太子妃,虽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可她眼中的光芒,比太子更盛。 林川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宫,才算真正上了他的船。 “坐吧。”林川指了指椅子,“光有觉悟还不够,这东西,看着复杂,做起来更复杂。牵扯到的人,牵扯到的利益,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赵珩重新坐下:“请老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 林川笑了笑,将那张图纸收了起来,又拿出一叠崭新的白纸和一支炭笔,推到赵珩面前。 “殿下,这两日,你别想什么圣人之言,也别管什么祖宗之法。” “你就写。” “写你心中,十年后的大乾,应该是什么样子。”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讲究文采,不用引经据典。” “比如,你是想让北境百姓,冬天家家户户都能用上便宜的石炭,不用再担心冻死人?” “还是想让边军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穿上板甲,拿着钢刀风雷炮?” “你是想让江南的丝绸,一个月就能运到漠北,换回成群的牛羊?” “还是想让朝廷的税收,多到国库里堆不下,只能修新的?” “把这些,你最想要的,最想看到的,都写下来。” “这,就是你的第一份功课。” 赵珩握着那支小小的炭笔。 他感觉它重若千斤。 林川给他出的,不是策论,不是经义。 而是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关于“梦想”的命题。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一切的太子。 而是一个可以主动去构想未来的开创者。 “学生……遵命。”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 “老师,为何……这般急切地教这些?”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没有回答。 赵珩心头一紧: “老师要走?要离开盛州?” 林川犹豫片刻,反问一句:“殿下一路南下,可见到流民?” 赵珩一怔,这个问题跳跃太大,让他有些跟不上。 “自然是见过的。”苏婉卿在一旁开了口。 “为何会有那么多流民?”林川继续问道。 赵珩想了想:“天灾,人祸,土地兼并,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是,也不是。” 林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 “殿下,你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果’。” “而我看到的,是即将到来的‘因’。” “北方的女真,看似被我们一场大胜打跑了,可他们的狼崽子,没几年就能长大。” “崽子多了,吃得不够,他们不南下抢掠,又能去哪里?” “朝堂之上,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可土地兼并的毒瘤,已经深入骨髓。” “藩王之困,要解,可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事情!” “还有新政,一条条,一件件,都需要时间。” 林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珩。 “这些事情,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跟朝堂上的诸公慢慢磨嘴皮子,也没有精力去一点点说服那些士大夫。我只能选择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殿下你的身上。”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会的,能教的,全都塞给你。让你拥有掀翻棋盘,重定规则的力量。” 赵珩皱起眉头:“所以,老师不是更应该留下来帮我吗?” 林川笑了起来。 “殿下专门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话吧?” 赵珩一愣。 第1096章 疆域之外 赵珩放下笔,站起身。 “学生此来,除了追随老师的脚步,还有一桩父皇的旨意。” 他停顿了一下,纠结着用词。 “父皇……命我来,给您送刀鞘。” 刀鞘。 两个字出口。 苏婉卿的心猛地揪紧,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林川。 林川脸上的笑意未减。 仿佛他一直就在等赵珩说出这句话。 “王承恩的仪仗,出盛州了?”林川问道。 赵珩点点头:“老师料事如神。父皇命王公公大张旗鼓,沿途宣讲,安抚江南士子之心。而命我……快马加鞭,赶在王公公之前,找到您。” “然后呢?”林川问道,“找到我,然后做什么?把我绑了,押送回京,交给大理寺论罪?” “自然不是!”赵珩脱口而出。 “臣问殿下一个问题……殿下觉得,什么是刀?” 赵珩一愣。 林川踱步到桌边,重新拿起了那张画满了框线的“五年计划”。 “殿下,觉得,这算不算刀?” 赵珩一怔。 “驰道修到漠北,算不算刀?” “高炉日产千斤,算不算刀?” “新学遍布州县,算不算刀?” 林川每问一句,赵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明白了。 这些,都是刀。 是比那些士族大户抄家灭族,更锋利,更可怕,更能从根子上改变一个王朝的刀。 “陛下让你来送刀鞘,你来了。” “但刀鞘是什么,可是殿下你说了算的。” 林川将那张图纸,重新按在赵珩面前。 “刀鞘……是什么?”赵珩喃喃道。 林川点点头。 “王承恩的圣旨,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告诉那些士族豪强,朝廷要收手了,你们可以安心了。这是‘鞘’的表象。” “而殿下你,才是这‘鞘’的内里。” 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用最野蛮的法子,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江南这块最肥的地,砸了个稀巴烂。” “最重要的几个士族大户,都没了。” “大量的土地、财富、人口,都成了一滩烂泥。” “烂泥,需要平整,然后种上种子。” “对殿下你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一张白纸。” “我负责砸烂,你负责重建。” “我负责杀人,你负责安民。” “我唱白脸,当那个酷吏、屠夫,人人得而诛之。” “你唱红脸,当那个仁君、救主,收获所有民心。” “殿下,这才是陛下让你来送‘刀鞘’的真正用意。他不是要我这把刀消失,而是要这把刀,名正言顺地,交到你这个太子手里。” “从今往后,江南,就是你的试验田。” “这五年计划,就是你的开山斧。” “我给你砸出的这天大的窟窿,现在,轮到你去填了。” 这番话,字字如惊雷。 赵珩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重组,最后化作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是来约束林川这匹脱缰的野马。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的老师,借着和父皇对弈的机会,竟是为他设下了一个局。 一个让他从“储君”,真正走向“君主”的局。 “可是……”赵珩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做?江南人心惶惶,百废待兴,我……” “殿下,你缺什么?” 林川打断他。 “缺钱?” “国库里还有三千万两银子没花出去。” “还有,光是顾、陆、朱三家,以及沿途被我抄没的那些大户,家产加起来,也已经超过这个数了。”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缺人?” 林川笑了。 “我来到盛州,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帮殿下提拔起来的那么多小吏,又搭起了皇商总行的架子,还有从铁林谷带来的学生,如今都散在江南各处,丈量土地,清点府库。” “他们不认刘正风,也不认朝中诸公,只认我。” “从今天起,他们也只认殿下。” “这是殿下的第一支班底。” “缺名分?” 林川笑得更畅快了。 “殿下奉皇命而来,安抚江南,拨乱反正。” “王承恩的仪仗就是你最大的名分。谁敢不从,就是抗旨不遵。” “钱、人、名分,都有了。” “殿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新政的路子,按照五年计划去规划好,把路修起来,把新作坊建起来,把新学堂开起来。让更多的百姓有田种,有赚钱的营生,每年都有闲钱买肉吃、买新衣穿。” 林川拍了拍赵珩的肩膀。 这个在外人看起来无比冒犯的动作,却让苏婉卿心头一暖。 “殿下,治国哪有那么复杂。” “说白了,就是分钱,分地,给人活路。” “谁听话,就带着他一起发财。” “谁不听话,就让他家破人亡。” “就这么简单。” 赵珩呆呆地看着林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婉卿。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了十几年的帝王术,到头来,竟不如林川这几句粗鄙到极点的话,来得透彻,来得有用。 “老师……”赵珩胸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您把什么都替我算好了,我倒像个坐享其成的了。” “殿下可别这么说。”林川摆了摆手,“抄家可是个辛苦活,还得挨骂,名声都臭了。这天底下最难的活儿,都让我干了。殿下你接下来,不过是撒撒钱,安抚安抚人心,都是些轻松的差事。” 一直沉默的苏婉卿,此时忽然开口。 “林侯。” 林川望向她:“娘娘有何赐教?” 苏婉卿笑起来。 “您将这把刀,这无尽的财富和班底,都交给了殿下。” “那您自己呢?” 她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直视着林川。 “一把归了鞘的刀,下一步,又该去往何方?” 这个问题,让刚刚明朗起来的空气,再度凝固。 是啊。 林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太子扶上了马。 那他自己呢? 赵珩的心,也跟着这个问题,悬了起来。 林川看着苏婉卿,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位太子妃,看得比太子更远。 “娘娘,我若留在朝堂,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婉卿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以林侯之才,入主中枢,拜相封侯,当可为一代名相,辅佐殿下……开创盛世。” “名相?”林川摇了摇头,“一个名相,能做些什么?与士大夫周旋,平衡各方势力,修修补补,让大乾这艘船,不至于沉得那么快?”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婉卿说的是心里话。 历朝历代,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 “了不起,但不够。” 林川摇头。 “殿下要坐的是龙椅,要看的是整个大乾的疆域。” “而我的眼睛,要看的,是这疆域之外。” 林川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天下,有多大?” 苏婉卿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东至瀚海,西接流沙,南抵烟瘴,北临大漠……” “不。”林川打断了她,“这只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史书里写过的,是前人走到过的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珩。 “北境之外,女真人生活的更北方,那片冰天雪地的尽头,是什么?有没有比黄金更珍贵的皮毛,有没有比钢铁更坚硬的木材?” “西域再往西,翻过那片最高的雪山,渡过那片最干的沙漠,又是怎样一番天地?那里的人,信奉着什么样的神明,用着什么样的文字?他们的香料和宝石,能不能为我们换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还有南边,越过那片瘴气弥漫的丛林,在那无尽的大海之上,星罗棋布的岛屿里,又藏着多少我们闻所未闻的物产?那些能一年三熟的稻米,那些高产的作物,如果能引进来,大乾还会再有饿死的人吗?” 几句问话,振聋发聩。 赵珩心神俱震。 他从未想过这些。 作为太子,他学的是如何守成,如何治理好已有的疆土,如何平衡好朝堂的势力。 他的老师们,教他的都是祖宗之法,圣人之言。 从未有人告诉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他眼中,大乾便是天下的中心,四方皆是蛮夷。 可林川描绘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广阔、未知,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无尽机遇的世界。 “殿下只管做个好皇帝。” 林川笑了起来, “我呢,更想去……” “开疆——” “拓土!” 第1097章 以终为始 “开疆拓土?” 赵珩心头猛地一跳。 “可是老师,内患未平,谈何开疆拓土?” 赵珩并非短视之人,更非畏战之辈。 他上前一步,急切道。 “我大乾疆域虽广,谁不愿让这版图再扩三分,令国威远播四海?” “可治国,犹如治病,当有先后缓急!” “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是稳固根基!” “唯有先让国内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库重新充盈,让朝堂上下归心,让边防坚不可摧……” “到那时,再言开疆拓主之事,方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啊!” 他越说越激动。 “如今的我大乾,就是一棵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基早已被蛀空的大树!” “狂风未起时,尚可勉力支撑。” “若此时不想着如何培土固根,反而强行向外伸展枝丫,只会让本就脆弱的根基愈发不稳!” “稍有风雨,便是树倒猢狲散,国破家亡之局!” “老师为何……” 赵珩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 “为何此刻,反倒要舍本逐末,轻言开疆?” 一旁的苏婉卿,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又看向那个始终气定神闲的林川,只觉得这位林侯的心思,深如渊海,令人看不透,摸不着。 林川迎着赵珩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说完了?” 赵珩一愣。 “殿下这番话,条理分明,忧国忧民。” 林川赞道,“比朝堂上那些只会歌功颂德,或是空谈圣人之言的老大人们,强了不止百倍。” 赵珩更懵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和老师好好辩上一辩。 可林川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殿下说的,都对。” 林川平静地说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老成谋国之言。藩镇内患未平,根基不稳,便贸然征伐,确是取乱之道。” “殿下能明辨此理,今日,便不算白来。” 赵珩愣愣地看着他:“那老师您……” 他恍然大悟。 林川是在借着这个话题,在考校他。 “殿下觉得,什么是‘安内’?”林川忽然问道。 赵珩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广施仁政,教化万方。” 这是他从圣贤书里学来的,也是他一直信奉的为君正道。 “还有……平定藩镇!”他补充了一句。 “好。”林川又点点头,“那什么是‘固本’?” “充盈国库,整顿吏治,选贤任能,强兵备战。”赵珩对答如流。 林川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 “怎么做到?” “需要多久?” 这两个问题,让赵珩表情一滞。 他刚刚还慷慨陈词,此刻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怎么做到? 轻徭薄赋,说来容易。军饷、河工、赈灾,哪一样不要钱?税若是少了,钱从哪里来?光靠发债可不行。 整顿吏治,更是难如登天。一个官吏背后,牵扯着同年、同乡、恩师,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片。 强兵备战,更是个无底洞。炼钢、养马、发饷,花的都是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至于需要多久…… 史书上记载的变革与创新,哪个不是头破血流? 他张了张嘴,犹豫道。 “选贤任能,徐徐图之……或十年,或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 林川笑了起来。他走到赵珩面前,拿起那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我们来算一笔账。” “一个县,假设有十万户百姓,要清查田亩,杜绝隐匿,需要多少人手?多久能查完?” 赵珩皱眉,在脑中快速盘算,却只得出一片混乱。 “查完了,发现有五万亩地被乡绅大户侵占,要收回来,分给流民,又会得罪多少人?这些人会不会暗中使绊子,让新政推不下去?” “分了田,百姓要交税,税率怎么定?定高了,与先前无异。定低了,国库收入不够,怎么办?” “为了增加收入,我们建高炉,修驰道。一个高炉,从选址、设计、备料到投产,最快也要小半年。一条贯通南北的驰道,要五年。这期间,钱谁来出?工匠谁来管?沿途占地,又该如何?” 林川每说一句,就在纸上画一道线,一道杠。 片刻功夫,那张纸上就变得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殿下,你看。” 林川将纸推到他面前。 “你说的‘安内’、‘固本’,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这些。” “是无数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无数个需要花钱、花人、花时间去填的窟窿。” “‘徐徐图之’,听上去很稳妥。”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女真人会给你二十年时间,让你慢慢来吗?” “黄河决堤,会等你国库充盈了,再给你淹两个州县吗?” “朝堂上的那些老大人,会眼睁睁看着你动他们的利益,还为你歌功颂德吗?” 赵珩的额角,再次渗出汗来。 他盯着那张纸,只觉得头晕目眩。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治国”这两个字,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仁义道德,而是要面对如此具体、如此繁琐、如此棘手的现实。 “所以,殿下。” 林川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没错。” “但‘安内’,不是目的,是手段。‘固本’,也不是终点,是过程。” “我们做这一切,最终是为了什么?” 赵珩抬起头,眼中尚有迷茫。 林川拿起纸张,轻轻弹了弹。 “是为了让北境百姓冬天有炭烧,是为了让边军将士有甲穿,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不惧外敌,不忧内患。” “这就是我请殿下制定五年计划的用意。” 林川的语气严肃起来。 “殿下,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没有目标。” “今天想修河堤,明天想减税,后天又觉得该整顿吏治。看似都在做事,实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力量全都耗散在内斗和空转之中。” “你必须先想清楚,你最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乾。” “然后,把这个最终的目标,拆解成一个又一个可以执行的小目标。比如,五年之内,钢铁产量翻十倍。五年之内,修建三条连接南北的驰道。五年之内,每个州府,至少有一所示范学堂。” “以终为始,才是这个‘五年计划’的真正内核。” 第1098章 战略渗透 赵珩怔怔地看着林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写着“宏观调控”、“基础建设”的图纸。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安内,不是守成,而是用一种全新的法子,去主动塑造一个更强的内里。这本身,就是一场不亚于开疆拓土的战争。” “说得好!” 林川赞许地点点头,“殿下能明白这一层,这趟就没白来。” 他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笑意。 “既然殿下已经明白了‘安内’的五年计划。那不妨再想一想,我这个‘开疆拓土’的五年计划,又是什么?” “开疆拓土……的五年计划?” 赵珩刚刚清明了一些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 难道老师连这个,都做好了计划? 林川看着赵珩那副大脑被抽空了的模样,哑然失笑: “殿下该不会以为,我说开疆拓土,便是明日点齐兵马,杀出关外吧?” 一句话,让赵珩脸色瞬间涨红。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甚至,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粮草军械。 赵珩干咳两声:“老师说笑了,孤只是……在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哦?” 林川饶有兴致地抱起双臂。 “那殿下不妨说说看。” 这一问,直接把赵珩钉在了原地。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尴尬起来。 安内与开疆。 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里,是泾渭分明的两件事。 一件主守,一件主攻。 如何能用同一个模子去套用? 林川也不追问,走到桌上的大乾疆域图前面。 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指尖仿佛掠过北境冰封的荒原,抚过西域连绵的黄沙,再点过南疆湿热的丛林。 最后,在那片代表着无尽海洋的空白处,重重一顿。 “北境,西域,南蛮,海外……” “四面八方,皆可为我华夏之土。” 赵珩的呼吸为之一窒。 “可若是没有计划,没有先后主次,四面出击,那就是自取灭亡。” 林川抬起头,目光望向赵珩。 “殿下,还记得我们‘安内’的计划,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军备强盛。”赵珩回答道。 “没错。” 林川点点头。 “钱从哪里来?” “钢铁产量翻十倍,是为了什么?” “修驰道,又是为了什么?” 一连串的追问,像道光,猛地在赵珩脑海中亮起。 “钢铁,是为了打造更精良的兵器和甲胄!” “驰道,是为了更快地运兵和输送粮草!” “安内,本身就是为了开疆拓土做的准备!” “殿下说的没错。”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所以,‘开疆拓土’的五年计划,其实和‘安内’的计划,是同一份。” “同一份?”赵珩脑中又懵了。 “对。” 林川继续道,“这份计划的名字,叫‘开疆拓土’,也叫‘战略渗透’。” “未来五年,除了可能会动刀兵北方,其他方向,可以不动一兵一卒。” “但我们的商人,要把最精美的丝绸和最便宜的盐,卖到草原的每一个部落,让他们的贵人沉迷享乐,让他们的族人离不开我们的商品。” “我们的探子,要绘出西域诸国每一条商道、每一个水源的精确地图,要查清每一个王族有几个孩子,忠诚于谁。” “我们的工匠,要去南蛮之地,教他们耕种,教他们织布,用粮食和布匹告诉他们,谁才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至于海外……” “五年之内,我们要组建起一支能远航至世界尽头的船队。” “我们去做客,去画图,去征服,去告诉那些化外之民,在这片大陆的中央,有一个名为‘大乾’的天朝上国。” 赵珩彻底僵住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以终为始”。 战争,在兵戈相见之前,早已开始。 而胜负,也早已注定。 林川看着他被彻底震撼的表情,笑了笑,平静说出了最后的话。 “五年之后,当战争机器积蓄满力量。” “我们想让它的兵锋指向何方,它就能……碾碎何方。” “这,才是我所说的……” “开疆拓土!”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赵珩呆呆地看着林川,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彻底颠覆。 他原以为,“安内”和“开疆”是两件相互矛盾,有先后顺序的事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林川的构想里,这两件事,是同一个计划的两个部分! 它们非但不矛盾,反而相辅相成,互为表里! “老师……” 赵珩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今日方知,何为天下。” 这一次,他拜的,不是为他铺平道路的权臣。 更是为他,为整个大乾,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大门的……引路人。 林川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将那两份未完成的功课,并排放在了桌上。 “殿下,现在,有两份功课了。” 他拍了拍赵珩的肩膀。 “一份,是如何在五年内,把大乾的家底,重新攒起来。” “另一份,是如何在五年内,把视野,放到整个天下。” 赵珩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两份功课,任何一份,都足以让一位帝王皓首穷经,殚精竭虑。 而现在,林川却如此云淡风轻地,为他剖析出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通天大道。 “老师,这担子……” “殿下一个人扛,自然是重的。” 林川截断了他的话。 “所以,我这个当臣子的,总不能光动嘴皮子,让殿下一个人忙活。” 赵珩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林川继续说道: “正好,我也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就趁着这段时间,替殿下去各地藩王的府上……”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串串门。” “串门?” 赵珩的眼皮猛地一跳。 大乾立国百年,藩王之祸早已是心腹大患。 那些叔伯们,个个坐镇一方,拥兵自重,名为大乾之臣,实为国中之国! 去他们府上串门? 那分明是闯龙潭,入虎穴! “老师,万万不可!” 赵珩急了,一把抓住林川的袖子, “那些藩王谁知道是不是心怀鬼胎,您若是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羊?” 林川眉头一挑, “殿下,见过会吃人的羊吗?” 第1099章 要变天了 赵珩心头一震,抓着袖子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林川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殿下在江南做功课,我在外边,也得给殿下挣点‘束修’回来不是?” “殿下放心。” “我这个人,最喜欢讲道理。” “我去,是去告诉他们,这大乾的天,该变一变了。” “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赵珩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什么机会?” 林川脸上洋溢起笑容。 那笑容,看上去童叟无欺,再看又欺行霸市。 “一个让他们……” “体面活下去的机会。” …… 这一日,他们在房中聊了许久。 从江南盐税的弊病,谈到北方边军的粮饷。 从西域商路的开拓,谈到远航舰队的畅想。 林川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盘灌输。 他只是不断地提出一个个问题,引导着赵珩,自己去寻找答案。 赵珩的思维疆域,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扩张。 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又豁然开朗。 一旁的苏婉卿安静地为两人添着茶水,一言不发。 她听得懂那些经天纬地的谋划。 她更能看见。 她能看见太子殿下那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的脊梁。 也能看见他眼底那再也藏不住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太子殿下,变了。 数月之前,他还是那个身负青云之志,却被京城樊笼压得眉间郁结的储君。 而现在,他眼中的光,无比耀眼。 那光芒,源自一个被他的老师亲手打开的,崭新而宏大的世界。 苏婉卿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依旧平静,神态自若。 可就是这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为未来的帝王,开辟了一条通往不朽的道路。 信任? 感激? 苏婉卿看着太子望向林川的眼神。 不,那不是信任,也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仰望。 如迷途的旅人仰望黑夜中唯一的星辰。 如干涸的信徒仰望九天之上降下甘霖的神只。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权柄、意志、乃至整个生命,都彻底交付出去的,绝对的追随。 而这一切,林川似乎毫无所觉。 又或者说,他早已料到。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这场决定大乾未来走向的谈话,才终于告一段落。 …… 深夜。 数道铁骑,轰然而至。 行辕后院房间内。 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韵。 林川褪去外袍,松了松领口,刚坐下端起茶杯,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侯爷,有消息。” 刘三刀推门而入,躬身禀报。 “说。” “镇北王三公子赵景瑜……即将抵达盛州,进京履职。” “赵景瑜……来盛州了?” 林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位三公子,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有胆量。” 他自然清楚,赵景瑜此刻进京绝非偶然。 北方跟女真打了胜仗,他这镇北王的儿子便入朝履职。 “还有一事。”刘三刀补充道,“跟在赵景瑜身边的,是鬼道人。” “哦?”林川眉头皱起来。 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 当初鬼道人打伤陆十二,这笔帐还没有算。 竟然还敢大张旗鼓跟着赵景瑜南下? 是为了随行护卫赵景瑜? 还是有别的用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林川嘴里低声念叨着, “先前让他多活几日,倒是让他忘了自己的斤两。对了,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回侯爷,都准备好了。” 刘三刀应道,“士族与镇北王勾连的口供、信件,一应俱全,皆已密封妥当。” “好。”林川点点头,“即刻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直接呈给陛下。老皇帝坐了这么久的渔翁,也该亲自出出力了。” “是!” 刘三刀躬身退去,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些日子,他在江南雷厉风行,查抄了顾、陆、朱等数十家贪腐大户,收缴的银子加起来足足超过两千万两,牵连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 可在林川看来,这些都只是些开胃菜。 他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江南士族,而是盘踞北方、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林川相信,老皇帝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炼丹房里仿造令牌的事情,老皇帝未曾追问,林川也默契地不提这茬。 但不提,不代表不想。 老皇帝只不过是拉不下脸面去查而已。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现在,就把这个理由送过去。 老皇帝想拿林川当刀使? 想借着林川的手,铲除异己,收拢权力,坐享其成。 殊不知,从此刻起,他也将变成林川的刀。 …… 第二日,深夜。 盛州宫城,静养宫。 “啪!” 一声脆响,划破了宫殿的死寂。 一只官窑青瓷瓶,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殿内,小太监浑身颤抖,手忙脚乱地跪在地上收拾着碎瓷片。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龙体为重,万不可动气!” 陈福跪伏在地,低声哀求着。 龙榻边,永和帝身着明黄寝衣,枯瘦的手撑着床沿,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张本就因重病而蜡黄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叠从江南五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个贱妇……” 永和帝的声音嘶哑,“还有那个野种——” “野种”二字一出,陈福心头猛地一跳。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还在发抖的小太监,暗骂一声蠢货,毫不犹豫地抬脚,用靴尖在那小太监屁股上点了一下。 眼神,凌厉如刀。 那小太监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殿外挪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死,他不想死! 帝王的惊天秘闻,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一个字都不敢听! 静养宫内终于只剩下君臣二人,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永和帝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回了龙榻。 曾经威严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的血丝和刻骨的怨毒。 “陈福。”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老奴在。”陈福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说,朕是不是很可笑?” 永和帝低声自语, “明知道那不是朕的种,可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倒好,被骑到脖子上了!” 陈福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这话,他不敢接。 永和帝也不需要他接。 他颤抖着手,从那堆密报中捡起一张。 “镇北王……赵承业,真是朕的好大哥啊。” 永和帝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笑声里,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杀意。 “他那个最得意的三儿子,叫赵景瑜是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阴鸷的光。 “算算日子,也该到盛州了。” “你派人去迎一迎,别怠慢了……” “朕的,好侄儿!” 第1100章 雨夜入宫 翌日,午后。 盛州城的天说变就变。 铅灰色的浓云压城,不过转瞬,豆大的雨点便密集砸落下来。 狂风怒号,卷着暴雨抽打在城墙与飞檐之上,天地间只剩下水幕。 目之所及,不足丈许。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一队来自北境的车马,顶着风雨,驶入了盛州城。 骑马的汉子们个个身披蓑衣,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将面容尽数藏在阴影里。 守城军士上前盘查,为首的汉子递出一份盖着火漆印的公文。 军士验过,不敢怠慢,立刻挥手放行。 车马沿着积水的长街,一路向内城驶去,最终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早有人等候在此。 宅门无声开启,吞下车马,又悄然闭合。 夜,深了。 暴雨倾盆,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短暂照亮了整座盛州城。 也就在那一瞬,内城那座大宅的侧门开启。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身着战甲的武者鱼贯而出,紧随其后。 他们腰佩长刀,手持短弩,借着风雨的掩护,直扑宫城。 一刻钟后,宫城正门。 当值的守军披着蓑衣,在城楼下缩着脖子。 风雨的呼啸,盖过了一切。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破开雨幕,马车由远及近。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守军厉声喝止,迎了上去。 最前面的一道身影,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 “陛下密诏,宣靖难侯连夜入宫,共商军机!” “若耽搁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又一道闪电划过。 电光映亮了那令牌上的鎏金龙纹,狰狞而威严。 “靖难侯?”守军心头剧震。 都知道靖难侯最近奉了皇命,在查宫里的贪腐案子。 往日里靖难侯车驾入宫,都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查出了什么,要进宫拿人? 也不知道哪些太监要倒霉了…… 他心里腹诽着,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举着灯笼查验令牌。 没有问题。 他举着灯笼,凑到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车内光线昏暗,只坐着一道黑影,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守军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末将有眼无珠,冲撞了侯爷!” 他立刻躬身行礼,转身大喝,“开宫门!快!”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队武者如同鬼魅般紧随其后。 雷声,在这一刻炸响,天地嗡鸣。 …… 静养宫。 余烬在铜炉中明明灭灭,映着永和帝阴沉的脸。 陈福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掖好被角。 永和帝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清醒的炼狱里。 陈福屏住呼吸,手上的动作愈发柔缓。 他伺候了主子半辈子,知道这种大雨天,难得能睡个好觉。 直到永和帝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 狂风暴雨一股脑地灌进耳朵里。 小墩子正抱着胳膊在廊下缩成一团,见到陈福出来,赶紧撑开油纸伞迎上来。 “干爹,灯笼灭了,我再去点一个。” “不点了,就摸着黑走。” 陈福应了一声,由着他为自己遮风挡雨,迈步走下玉阶。 雨水汇成溪流,沿着宫道的石缝横冲直撞。 小墩子举着伞,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滑倒。 “干爹,今晚的雷好吓人……” 小墩子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吓人?” 陈福扯了扯嘴角,“比雷吓人的东西,多着呢。走快点。” 小墩子吐了吐舌头,把伞往陈福头顶又凑近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中跋涉。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早就被狂风吹熄,天地间唯有电光乍现时,才能看清一瞬前路。 “小椿子接人回来了吗?” 陈福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 小椿子是他亲自挑的,机灵,嘴严,派去城外迎接赵景瑜。 “干爹,您说小椿子?” 小墩子把伞又往陈福那边用力倾了倾,大声道, “接人的不是小椿子,是小李子去的。” 陈福脚步一顿。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哪个小李子?” “就是尚膳监那个,平日里总跟在王公公屁股后头的那个。” 小墩子没察觉到异样,还在那儿抱怨, “他说小椿子昨儿个晚膳吃坏了东西,在净房里蹲着起不来,他怕耽误了干爹您的事,就主动替他去了。” 小墩子撇撇嘴:“还说回头让小椿子请他吃酒呢。小椿子也真是,早不坏肚子晚不坏肚子,偏偏赶在这种节骨眼上……” “人回来了没?”陈福打断了他。 “啊?”小墩子愣了一下,“没看到……” 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 陈福的脚步,就在这一瞬,钉在了原地。 小椿子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干爹?” 陈福没应声。 那双在黑暗中浸淫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侧前方。 风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可陈福的眼睛,却穿透了雨幕,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影子。 在方才电光亮起的一刹那。 十几道贴着墙根,如鬼魅般蠕动的影子。 宫中之人,不会那么走。 “干爹?” 小墩子见陈福不动,更加困惑。 陈福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小墩子的后领。 “听着!” 陈福低声道,“别走宫道,从那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去禁军的值房!” “从抄手游廊那边绕,去禁军的值房!” 小墩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干、干爹……去,去做什么?” “告诉当值!” 陈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就说静养宫进了耗子,让他带足了人,立刻过来捉!” “耗……耗子?” 小墩子脑子一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要你小命那么大的耗子!” 陈福见他还在发愣,心急如焚,抬腿就是一脚, “滚!给咱家往死里跑!想活命就别回头,也别出声!” “是,干爹!” 小墩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油纸伞脱手而出,被陈福一把接住。 他连滚带爬,冲进了黑暗的抄手游廊。 陈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水汽。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常年卑躬屈膝微微佝偻的背,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挺直。 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老剑,在风雨中,露出锋芒。 他重新撑开那把油纸伞,遮住头顶的瓢泼大雨。 一手提着袍角,一步一步,朝着静养宫的方向,走了回去。 第1101章 太监陈福 东宫,此刻已是血色炼狱。 殿门被踹开,梁柱上钉着箭矢。 地上,东宫侍卫与宫人的尸体交错倒卧,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在殿内汇成溪流。 一名黑衣人手持滴血长刀,一脚踹开太子书房的门。 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书案整洁,笔墨未动,连一丝人气都无。 “人呢?” “寝殿也搜了,被褥都是凉的!” “太子妃的寝宫同样没人!” “王侍奉,整个东宫都翻遍了,太子不在!” 几名黑衣人陆续进来,低声汇报。 被称作王侍奉的黑衣人,正是鬼道人座下的大弟子,王之离。 他缓缓收回视线,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划痕。 师傅的计策,瓮中捉鳖,本该万无一失。 谁能想到,这瓮,竟然是空的! “把小李子带过来!”他语气冰冷。 一个被吓得筛糠般发抖的太监被拖了进来。 “怎么回事?” 王之离的刀尖,抵在小李子的喉咙上, “你不是说,太子被禁足东宫,寸步未离吗?” 小李子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住地打颤: “是……是在东宫啊!御膳房每日三餐,都……都照常送来,奴才亲眼看着送进去的……” “那人呢?”王之离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分。 “奴才……奴才不知啊!” 小李子泪涕横流道,“或许……或许是趁着大雨,去……去给陛下请安了……” “废物!” 王之离眼神一狠,反手一个刀柄砸在他脸上。 小李子惨叫一声,满嘴的牙混着血沫吐了出来,人也跟着滚到一旁。 王之离不再看他,目光穿过洞开的殿门,望向风雨如晦的黑夜。 计划出了纰漏。 没关系。 “既然太子不在,那就去静养宫帮忙!” 他森然开口, “那老东西还躺在床上等死呢!” “左师弟他们拿下他,一样是泼天大功!” …… 静养宫外。 侍卫倒了一地。 为首的左宗英做了个手势,众人停下。 前方长廊的阴影深处,亮起一豆昏黄的灯火。 那光晕在风雨中摇曳,将一道佝偻的人影从黑暗里拖了出来。 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太监,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正是陈福。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袍已经淋透了,紧贴在身上。 满头白发也被雨水打湿,贴在沟壑纵横的额头上,瞧着狼狈又可怜。 可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却平静无波。 “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北边来的江湖英雄,怪不得侍卫拦不住。” 陈福声音沙哑,被风一吹,散在雨里。 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的话。 左宗英瞳孔骤然一缩,握刀的手紧了紧。 这老东西,怎么知道他们从哪来? 陈福浑浊的眼珠子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们深夜冒昧造访,还穿着甲跟侍卫打,未免太失礼数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懂规矩的东西。” 这话一出,杀气瞬间暴涨! “找死!” 左宗英还没来得及下令,他身边一名性急的武者已然按捺不住。 那人脚下积水炸开,身形已至眼前,手中短刀带着雨水,直取陈福那干瘪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 寻常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会喉管断裂。 可陈福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唉。” 一声叹息,从唇边溢出。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性急。” 陈福摇了摇头,老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话音未落。 那柄破风而来、势在必得的短刀,就这么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刀尖,距离陈福干瘪的喉结,仅余一寸。 那一寸,却成了天堑。 “咔嚓!” 一声脆响,骨头断裂。 持刀的黑衣人,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瞬间冲入胸膛。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野牛迎面撞来。 “嘭——!” 黑衣人整个胸膛诡异地凹陷下去,倒飞而出。 “噗通!” 尸体砸进冰冷的积水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再无半点声息。 从他暴起出手,到横尸雨中,不过一息之间。 雨,还在下。 廊下的风,吹得灯笼疯狂摇曳。 剩下的十几名黑衣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盯着雨水里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同伴,又看看那个提着灯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太监。 如坠冰窟。 这怎么可能? 这老东西不是个等死的太监吗? 左宗英更是心头巨震。 天师不是说,宫里没有高手,可以任由他们横行? 穿着甲都能一拳砸死,这叫没有高手? 陈福眼珠子扫过那具尸体,嫌弃地撇了撇嘴。 “唉,又把地弄脏了,回头还得让人来扫。” 他抬起头,看向那群黑衣人,慢悠悠地开口。 “一个个太麻烦了,要不你们一起来?” 一名黑衣人靠近左宗英。 “左侍奉,这老家伙硬得很,咱们车轮战,耗他体力。” 左宗英沉默下来。 他是鬼道人的二弟子,一身修为也算了得,自然能看出老太监的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踏出半步,拱手行礼。 “晚辈见过前辈!前辈身手卓绝,晚辈佩服。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为何屈身于深宫之中?” “嘿,”陈福嗤笑一声,提着灯笼的手晃了晃,“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太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问名字作甚?” “咱家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旁人都叫咱家陈公公,你跟着叫就是了。” 说着,他浑浊的眼珠子在左宗英和一众黑衣人身上扫了一圈。 “瞧你们这架势……” “刚才那小子的刀,脚步沉、出刀狠,带着股子阴寒劲,是辽西‘崔家’的路数吧?还有你,”他抬手指了指左宗英, “你说话虽然恭敬,可脚下踩的是蓟北左家踏山步的底子,手上也是左家断水刀的握法,怎么,想凑近了出刀?要了我的老命?” 他的目光扫过左宗英身后几人: “至于你身后这几个,站姿不丁不八、抬手时肩不晃、肘不抬,是宣府孟家的护院拳手法。这拳法本是护商时用来缠人的,讲究快、飘、巧,你们拿来当杀手的身法,倒是有点浪费。” 老太监每说一句,左宗英的心就沉一分。 寥寥数语,就将他们几个的武学来历扒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前辈……倒是好见识。” 左宗英语气凝重起来, “既然前辈知晓我等出处,想必也清楚我等此行的目的。” “前辈只是宫中一个太监,何苦为了那老皇帝和废太子,与我等不死不休?” “不如卖王爷一个人情,放我们过去,日后王爷必有重谢。” “重谢?” 陈福嘿嘿笑了起来, “咱家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们王爷的重谢,在咱家眼里,连一坨狗屎都不如。” 他笑声一收,语气陡然转冷。 “更何况,这宫里的东西,包括这宫墙里的人,都是陛下的。” “咱家是陛下的奴才,守着陛下的地方,护着陛下的人,天经地义。” “你们这些毛贼,敢闯宫弑君,还想让咱家放你们过去?” “真是白日做梦!” 左宗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既如此,那晚辈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发力,竟是向后疾退。 与此同时,他身后十几名黑衣人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劲弩。 机括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十支弩箭,撕裂雨幕,骤然射向台阶上的陈福! 第1102章 命运沉浮 十几道寒光撕裂雨幕, 直扑廊下灯笼那一点昏黄。 灯笼微微一晃,便倏然熄灭。 陈福的身影鬼魅般融入廊柱的阴影。 噗噗噗! 箭矢钉入木头的闷响连成一片,木屑纷飞。 “杀!” 左宗英心头一沉,厉声喝道。 两侧的四名黑衣人应声而动,如离弦之箭,手中长刀短枪,从不同角度封死了廊柱的所有退路。 黑暗中,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最先扑至的一名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便被一只干枯的手掌扼住。 随之“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脖颈被硬生生拧断。 陈福看也不看,提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顺手一甩,砸向另一名使双枪的黑衣人。 那人举枪格挡,被尸体上传来的巨力撞得倒飞出去。 电光石火间,陈福身形再进,双手探出,竟是一把夺过双枪。 “找死!” 第三名黑衣人怒吼着合身扑上。 陈福头也不回,双枪还未起势,反手就是一记肘击,正中那人胸口。 “砰!” 沉闷如擂鼓。 黑衣人身体被砸飞,重重撞在庭院的石柱上,再无声息。 “一群废物!” 左宗英怒骂一声。 他脚下踏山步一错,身形如一道青烟,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正是石家绝学“断水刀”! 刀锋所过,断水无痕。 “哼,力度太弱。” 陈福不退反进,右手短枪一抖,枪尖陡然点在刀脊之上。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左宗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 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刀光从陈福背后悄然刺来,刁钻狠辣,直取后心要害!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来得好!” 陈福一声暴喝,不闪不避,腰身猛然发力,左手短枪转而向下一砸! 轰隆! 一声巨响,坚硬的青石板竟被一枪砸碎! 碎石混着泥水四下飞溅! 背后的偷袭者被这股气浪逼得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瞬! 陈福手腕一翻,那夺来的短枪在他手中竟如臂使指,拧腰,发力,将短枪抡圆了,朝着那偷袭者的双腿横扫而去! 嗤啦——! 枪尖划破雨水,带着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凶悍之气,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人的膝盖上。 这根本不是枪法!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 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招招都是奔着废人、杀人去的! “咔嚓!” 骨骼碎裂。 那偷袭者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瘫倒在地,发出嗬嗬声。 这一幕,让左宗英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死死盯着陈福的动作,那大开大合的轮砸之势,那不闪不避的凶悍打法…… 一个尘封已久,早已消失的名号,猛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不是枪法,那是锏法! 用重兵器砸、碎、劈、抽的打法! 是战场上,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杀伐之术! 铁锏!!! 左宗英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陈远山是你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陈公公! 他也姓陈! 同样的姓氏,同样霸道绝伦、以力破巧的杀伐路数…… 这他娘的还能是什么巧合! 正欲再度扑杀的陈福,听到这句话,身形骤然定在原地。 周遭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只剩下伤者痛苦的喘息。 陈远山。 陈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很久远的名字了。 久远到…… 他以为已经彻底遗忘的名字。 他还记得那年…… 大哥抱着襁褓里的娃娃,咧着大嘴冲他傻笑。 “二弟,你学问比我多,给这臭小子起个名儿!” “还没想好?” “大哥哪会起什么好名字,你来!” 他想了想, 望着营帐外连绵不绝的青翠山峦,轻声念道: “望之不尽,乃为远山。便叫陈远山吧。” “远山……陈远山?” 大哥咂摸了一下,随即赞道, “好!愿我儿将来,能有这山一般的脊梁,站得高,望得远!好名字!” 陈远山。 那是他的亲侄儿。 是他陈家的希望。 可后来…… 大哥战死,血染疆场。 他自己也被敌将重创,经脉寸断。 被皇帝下令太医院用无数天材地宝吊着一口气救了回来。 醒来时,已是个不人不鬼的废人。 而他陈家,满门忠烈,却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尽数下狱。 皇帝将他藏于深宫,给了他一条活路。 一条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亲族蒙冤,看着侄儿被那个乱臣贼子镇北王困于北境绝地,活活耗死,连一具骸骨都未能寻回的活路! 陈福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咱家,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而裂。 “你既然是镇北王那条老狗的人……” 他又踏出一步,杀气如实质般压向左宗英。 “那咱家,就先送你一程。” “下去之后,替咱家好好伺候伺候……我陈家满门忠烈的冤魂!” 每说一个字,陈福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我大哥!” “大嫂!” “远山侄儿!” 左宗英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 “等等!” 他嘶吼出声,“陈公公!陈家还有后!!” 陈福的身形,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左宗英见状,知道自己赌对了,连忙吼道: “陈家没被灭门!王爷将他们全数软禁在王府!” “你放屁!” 陈福一声怒喝,“咱家亲眼看到……看到……” 看到那份灭门奏章! 看到那冰冷的绝笔信! “我没骗你!” 左宗英急道,“千真万确!一年前,有一伙神秘人挖地道潜入了王府,把陈家上下全都救走了!王爷为此震怒,至今还在追查!” “王爷还猜测……陈远山根本就没死!” 轰! 陈福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炸开。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雨声,风声,惨叫声,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没死? 远山……没死? 大嫂……也没死? 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就在他心神剧震,意志出现刹那空白的瞬间。 左宗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在背后悄然打了个手势。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陈福心头警兆狂升,可他刚刚卸下心防,哪里躲得开! 噗!噗! 两支弩箭,射中他的胸口! “老东西!” 左宗英见偷袭得手,脚下陡然发力。 整个人如饿虎扑食,手中长刀直劈陈福的脖颈! “去死!” 第1103章 风雨悲戚 左宗英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一声非人的咆哮,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雨声。 轰!!! 陈福动了。 他手中的短枪,或者说那对短枪化作的铁锏,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和力量,自下而上,轰然砸出。 空气被撕裂,发出沉闷的爆鸣。 左宗英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下一瞬,他整个人,连同身上的铠甲,被当空砸成了一蓬血雾。 碎肉与骨渣,混着猩红的血,泼洒向四面八方,将周围几个黑衣人浇了满头满脸。 天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霸道的一幕震慑住了。 “杀了他!”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疯狂的吼叫。 十几名黑衣人合围而上,刀光连成一片。 陈福不闪不避,双锏狂舞,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旋风,悍然迎上。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 最先冲上来的两名黑衣人,连人带刀,被直接砸得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便没了声息。 陈福的攻势没有半分停滞。 他彻底疯了。 一把钢刀劈向他的左肩,他看也不看,任由刀锋撕开皮肉,带出一串血珠。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铁锏重重轰在偷袭者的下颚上。 “咔嚓!” 黑衣人半个脑袋向后飞了出去,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陈福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将他那身灰扑扑的太监袍染成了深褐色。 可他手中的双锏,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每一击都大开大合,每一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就在此时,一道比其他人迅猛数倍的身影破开雨幕,如猎豹般扑至近前。 王之离! 他拧腰合胯,气沉丹田,右臂肌肉坟起,一记炮拳毫无花哨,直捣陈福后心! 拳未至,拳风已将陈福背后的雨水尽数排开! 陈福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拳悍然迎上! 砰! 一声沉闷炸裂的巨响。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泥水炸起三尺高。 陈福身形一晃,踉跄一步。 王之离却蹬蹬蹬连退三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拳,眼底凝重起来。 这老东西,好霸道的内力! 不等他喘息,陈福已然转身。 王之离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苍老,枯槁,沟壑纵横。 可那双眼睛,却不是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血色深渊。 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尸山血海般的疯狂杀意。 这张脸,不像人,倒像是从庙宇里走下来,降世除魔的怒目明王! 饶是王之离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心头也不禁一寒。 “哪儿来的老怪物……” 他话音未落,陈福已经再度扑上,双锏卷起漫天雨水,当头砸下! 王之离纵身迎上,同时厉声嘶吼。 “别管他!去杀狗皇帝!” 他看出来了,这老东西就是一头疯虎,生机已泄,全凭一口杀气吊着。 跟他拼命,不值! 几名黑衣人闻言,立刻变换目标,绕过陈福,直扑宫殿。 “咱家在此!” 陈福嘶吼一声,身形陡然跃起。 竟如一座山般,死死挡在了宫门前。 噗! 混乱中,又一支弩箭射入他的肩膀,几乎将他射穿。 陈福身子一晃,口中喷出一口血沫,再度朝王之离砸去。 “上!耗死他!” 王之离眼神狠厉。 几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合身撞上,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那对夺命的铁锏。 巨响声中,陈福双手的虎口早已迸裂,鲜血淋漓,牙关死死咬着,齿缝间满是血水。 他退一步,王之离便进逼一步。 终于,王之离寻到一个空隙,身形如电,长刀直刺,越过陈福的防线,目标直指永和帝的内寝! “陛下!” 陈福目眦欲裂。 电光石火间,他将手中铁锏脱手掷出,同时腰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如狂龙一般,狠狠撞向龙榻的方向! 陈家锏。 苍龙噬天! 这一撞,竟是想用自己的身体,为皇帝挡下这致命一刀! “陈福!” 龙榻之上,永和帝大口喘息着。 不知何时已经拔刀在手,竟是想替陈福挡下另一侧袭来的刀锋。 可,晚了。 王之离的刀,太快了。 噗嗤! 长刀穿透陈福,余势不减,又狠狠钉进了永和帝的胸膛。 一刀,两人。 血光,在昏暗的内寝中,如一朵妖花,骤然绽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之离脸上露出一丝快意,任务完成了。 他手腕一抖,便要将穿透二人身体的长刀抽出,再去取皇帝的首级。 可刀,纹丝不动。 嗯? 王之离眉头一皱,手臂肌肉再度发力。 长刀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两具身体里,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视线顺着刀身下移,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枯瘦、满是鲜血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刀身。 力道之大,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嵌入指骨,可那只手却像铁铸的一般,没有半分松动。 这只手的主人,本该已经死透了的陈福,竟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胸口是一个狰狞的血窟窿,生命力正飞速流逝,可那双眼里,像两团从地狱里烧出来的鬼火,死死盯着王之离。 “你……” 王之离心头大惊。 这老东西,是人是鬼? “陈福……” 龙榻上,永和帝口中喷血。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佝偻背影,满眼悲恸。 陈福没有回头。 他也回不了头了。 王之离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老不死的,给我松手!” 他奋力扭动刀柄,试图用刀刃绞烂陈福的手掌。 可陈福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刀身,身体猛然向前! 噗嗤! 随着身体的动作。 他最后一拳,砸向王之离。 这一拳,没有风。 这一拳,也没有势。 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力地挥出。 王之离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拳头,慢悠悠地,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砰。 一声轻响。 王之离蹬蹬蹬连退数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毫发无伤。 他是被吓退的。 再看向陈福,他竟然目光直直地瞪着自己。 像是在说,有种再来! 王之离心神剧震,视线越过陈福,看向龙榻上的永和帝。 皇帝胸口的血窟窿正不断外冒着血泡,眼神已经涣散,眼看是活不成了。 “狗皇帝……死了!” 王之离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王供奉!禁军来了!” 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 王之离再也顾不上去拔那柄被焊死的长刀。 他当机立断,冲着外面一声爆喝。 “撤!” 第1104章 忠魂半缕 宫城外,雨幕如织,马蹄声碎。 上百铁骑簇拥着两驾马车,卷起满地泥水,疾驰而来。 为首的刘三刀高举令牌,声如奔雷。 “靖难侯护送太子殿下回宫,速速开门!” 城头守军被这气势震慑,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 一名守军头目探出头,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靖难侯?侯爷他……不是刚进去吗?” “刚进去?” 刘三刀猛地勒住缰绳。 “你说谁进去了?” 林川纵马上前。 马车的帘子猛地被掀开,露出太子煞白的脸庞。 守军看清林川的脸,大惊失色。 “侯、侯爷!方才那人,他、他……” 林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有人冒充他! 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冒充他入宫,目标除了龙榻上的那个人,还能是谁? “开门!”他怒喝一声。 沉重的宫门轰然洞开。 林川骑着风雷,一路疾驰,将其他车马远远甩在身后。 朝皇城深处狂奔而去 静养宫外。 禁军打着灯笼,乱作一团。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有黑衣刺客的,也有宫中禁军的,显然方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风雷速度极快。 禁军只觉眼前一黑,一道裹挟着风雨的黑影已经冲到了近前。 “拦住他!” “有刺客!” 惊呼声中,一人一马已经悍然冲上静养宫的台阶。 风雷一声长嘶。 轰! 那扇刚刚被人从里面仓皇关上的殿门,被它一蹄子踹开! 木屑碎块四散飞溅。 殿内,几名手持刀枪的禁军被这股巨力冲得东倒西歪,还没站稳,一匹神骏的黑马已经踏着碎裂的门板冲了进来。 “什么人!” “拿下!” 几把刀枪乱糟糟地迎了上来。 林川手腕一转,长刀出鞘。 铛!铛! 两声脆响,两杆长枪被一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 持枪的禁军虎口崩裂,人向后踉跄。 林川看也不看,一脚踹在第三名扑上来的禁军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桌案,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殿内的禁军全被这雷霆手段镇住了。 “侯、侯爷?” 一名眼尖的禁军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哐当”一声,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 “是靖难侯!” “风雷!是侯爷的坐骑风雷!” 殿内还站着的禁军,无论带伤与否,呼啦啦跪倒一片。 “侯爷来了!” “侯爷!” 一名禁军千户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风雷马前。 “侯爷!有刺客行刺!陛下他……” 话没说完。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寝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小墩子。 他满脸惊惶,看到林川,“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侯爷!”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林川。 “侯爷!快……快救救干爹啊!” 林川从马背上跃下,冲入内寝。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脚步陡然凝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定格在龙榻之上。 老太监陈福佝偻着身子,挡在榻前,像尊雕像。 而他的身后,永和帝瘫靠在床头,胸口处,已经被血染红一大片。 一柄长刀,贯穿了两人。 林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到了粘稠的液体。 龙榻上,永和帝那双批阅过万里江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皇帝,大行。 只差片刻,没能看到太子最后一眼。 一只手,猛地抓住林川的手腕。 林川缓缓转过头,看向挡在皇帝身前的陈福。 老太监的身子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但他的魂魄,已经垮了。 “侯……爷……” 细弱的声音,掺杂着血泡,从口中冒出。 “我侄儿……陈远山……” “镇北王……” 断断续续的话语,如雷般在林川脑中炸响。 陈远山……是陈福的侄儿?!! 林川的心仿佛被一把攥住,他 他望着陈福涣散的目光。 俯下身,凑到陈福的耳边。 “老总管,你听着。” “陈远山一家老小,已被我从镇北王府救出。” “如今正在铁林谷,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陈福浑浊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光彩。 林川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开口。 “撑住,我找人救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救? 怎么救? 那柄长刀穿透他的身体,再钉死龙榻上的永和帝。 一刀,两人。 血,早已流干了。 陈福身上,除了这致命一刀,还有几支断箭的箭杆,以及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这位在宫中养尊处优一辈子的老太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像个沙场老卒一样,用身体筑成了最后的屏障。 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老奴……” 陈福的嘴唇翕动,血沫子不断涌出。 他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越过林川的肩膀,望向身后已经冰冷的帝王。 “没……没能护住……陛下……” “有罪……” 他死死抓着林川手腕的五指,骤然一松。 那股吊了一辈子的气,散了。 头颅无力地垂下,沉沉地靠在了林川的臂弯里。 林川僵着身体,任由这位大内总管最后的体温,传到自己身上。 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哭。 眼眶烧得厉害。 刺客冒用他的身份,行刺功成,必然有后手。 他必须在对方后手发动之前,掌控住局面!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殿外风雨的呼啸,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 “父皇!” 一声凄厉的哭喊,太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拦住他!” 林川头也不回,冷喝一声。 身后那名禁军千户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抱住太子的腰。 “放开孤!滚开!” 太子疯了一样挣扎,手脚并用,拳头胡乱地砸在千户的身上。 “孤要见父皇!你们对父皇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林川的肩膀,看到了那片刺目的血红,瞳孔骤然收缩。 “父皇……” 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就在这时,太子妃也跑了进来。 看到殿内的惨状,她“啊”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林川缓缓放开陈福,站起身。 “殿下,节哀。”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太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林川没有再安慰他。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刘三刀!” “在!” “持我腰牌,即刻接管皇城防务!” “无我手令,任何人不许出宫!” “有违令者,斩!” 第1105章 极限应对 “遵命!” 刘三刀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于千户。” 林川望向那名禁军千户。 他记得他姓于。 “末将在!”于千户抱拳道。 “把所有在殿里的人,都控制起来,三天内不得随意走动,以免走漏风声。” “遵命!” 林川的目光又落在了还在地上发抖的小墩子身上。 “小墩子。” “侯……侯爷……” 小墩子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擦干你的眼泪!” 林川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小墩子猛地一愣。 “立刻去太医院,将所有太医都请到偏殿候命!”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陛下遇刺,身受重伤,正在全力抢救!” “另外,以陛下的名义拟旨,立刻传召六部九卿,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员,连夜入宫觐见!” “告诉他们,敢称病不来者,以谋逆论处!” “是、是!” 原本慌乱不堪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照指令行动起来。 很快,内寝里只剩下林川和太子夫妻三人。 还有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林川走到榻前,伸手,握住了那柄贯穿了两人的长刀刀柄。 手臂发力,缓缓将长刀抽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陈福的身体放平在地上,又替永和帝整理好龙袍,盖上被子,遮住那狰狞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一旁已经哭成一摊的太子夫妻。 “老师……” 太子抽噎着,“我……我该怎么办……” 自己的父皇,就死在眼前。 饶是一国储君,此刻他也只是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林川走到他身边,将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递到他手上。 然后伸出沾着血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太子的肩膀上。 “留着这把刀。” “我会把凶手带到你面前,让你亲手杀了他。” “从现在起,你再不是太子了。” 林川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风雨飘摇的夜色。 “你是皇帝。” …… 电闪雷鸣。 十几个提着药箱的老太医,被禁军半请半送地带到偏殿。 一个个官袍湿了大半,狼狈不堪。 殿内灯火通明。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宫里出了天大的事。 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是陛下遇刺了……” “噤声!不要命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门被推开。 林川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变成了暗红色。 配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让殿内温度骤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 “之前,是哪位太医,给陛下开的方子?”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种时候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的事,和药方有关?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是太医院张院判。 “侯……侯爷,是老臣……” 他颤巍巍地一指身旁另一个脸色发青的同僚, “还有……李太医,我二人一同为陛下诊治。” 林川点点头。 “两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张院判和李太医对视一眼。 两人腿肚子发软,互相搀扶着,跟了出去。 殿门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剩下的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如坐针毡。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殿门再次打开。 张院判和李太医一前一后地走了回来。 两人脸色煞白。 一个太医连忙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张院判,陛下……陛下可还好?” 张院判脚步一顿,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 “陛下遇刺,伤及心脉,凶险万分!”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好几个人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都还愣着做什么!” 张院判一把推开面前的同僚, “立刻会诊!准备金针!拟续命汤!快!!” “耽误了陛下的救治,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原本慌乱不堪的太医们被他这一吼,瞬间乱哄哄地行动起来。 无人注意到,张院判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筛糠一般。 也没人看到,殿门阴影里,林川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 看到太医们都被瞒住了,林川转身回到内寝。 几名小太监和宫女正跪在地上,用布巾拼命擦拭着地上的血迹。 空气里,血腥味和檀香味混杂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 陈福的尸身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抬走。 永和帝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龙袍,除了脸色灰败,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太子赵珩还坐在榻前,双眼涣散,神不守舍。 林川没有去管他,而是看向了太子妃。 “娘娘。” 太子妃身子一颤,红着眼眶站了起来。 “侯爷。” “把眼泪收起来,六宫需要你来安抚,殿下也需要你。” 太子妃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丈夫,点了点头,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臣妾明白。” “很好。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无论如何,你要帮殿下做到。” “但凭侯爷吩咐。” 林川点点头,凑到她耳边,细细说了起来。 太子妃听了片刻,眼睛陡然睁大,一脸震惊地望着林川。 片刻后,她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林川又叫来几名心腹和禁军,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守住内寝,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时,小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侯爷,都……都安排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惨白惨白的。 林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墩子,你在殿前伺候得久,王公大臣们都认得你这张脸。” “侯爷……侯爷您吩咐。” 小墩子努力站直身子。 “待会儿,你就守在殿门外。” 林川低声道,“不管谁来,不管是谁问,殿门都不许开。” “啊?”小墩子一愣。 “让他们在雨里等着,等得越久越好。” “等他们心慌了,意乱了,你再如此这般……” 小墩子眼睛越睁越大。 林川仔细吩咐完,盯着他:“想不想给你干爹报仇?” 小墩子眼眶一热,泪流下来。 “想!” “想报仇,就按我说的去做。” “……是!” “能不能做到?” “奴才……能做到!” 小墩子咬着牙,用力点头。 …… 一个时辰后。 暴雨开始变得淅淅沥沥,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 殿外,青石板上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水花四溅。 几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在前头引路。 昏黄的光晕下,映出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脸。 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静养宫疾奔而来。 往日里注重仪态的朝廷重臣,此刻官帽歪斜,朝服下摆拖着泥水,有人甚至跑掉了官靴,光着脚踩在积水里。 人群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格外显眼。 正是被勒令去职,在家思过的吏部尚书—— 李若谷。 第1106章 一场大戏 刘正风跑在最前头,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若谷。 这老家伙不是被陛下罢官,勒令在家思过了吗? 怎么也被召来了? 陛下深夜召见,宫里还这般动静,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可这节骨眼上,叫一个戴罪之臣回来…… 难道陛下……回心转意了? 刘正风心里咯噔一下,把这个要命的念头强行咽了回去。 不敢多想,不敢多想。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静养宫外,目瞪口呆。 只见殿门破碎了半扇,外面站了一排禁军。 雨水顺着廊檐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水花,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怎么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心头一慌。 刘正风咬了咬牙,整了整歪掉的官帽。 他虽是翰林院掌院,不掌实权,却向来以清流领袖自居。 如今李若谷去职,在场的文官里,就属他品阶最高,资历最老。 这种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朗声道:“臣,刘正风,奉旨率众臣入宫,拜见陛下!” 声音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殿内,依旧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心里愈发不安。 就在刘正风准备再喊一声时,殿门“吱呀”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可从门缝里探出头的,是一个小家伙。 正是小墩子。 他小小的身板卡在门口,一张脸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有些惨白。 “诸位大人,留步。” 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刘正风眉头一皱,不悦道:“放肆!我等奉旨前来,你为何阻拦?” 小墩子被他一喝,身子抖了一下。 但想起林川的吩咐,想起干爹的惨死,他硬生生挺直了腰杆。 “陛下遇刺,身负重伤,太医正在殿内抢救。” “太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 “诸位大人,请在外稍候。” 殿外,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轰然炸开。 “什么?!” “陛下遇刺?” “在宫里?” “这……这怎么可能!” 好几位年迈的大臣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险些直接瘫坐在泥水里。 刘正风更是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陛下……遇刺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小墩子已经缩回了殿内。 “砰”的一声闷响,殿门被无情地关上,只留下一众魂飞魄散的朝廷重臣,傻愣愣地站在雨里。 “让我们进去!” “我等要面见陛下!” 有人反应过来,在外面高喊起来。 门虽然是破的,可没人敢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医箱的身影从远处匆匆赶来。 正是张院判。 众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张院判!陛下如何了?” “伤势严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院判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对着殿门方向拱了拱手,便被从里面打开的一道门缝飞快地迎了进去。 半扇门,再次关上。 里面黑黢黢的,也是有禁军在挡着视线。 紧接着,宫女太监开始在众人眼前进进出出。 有的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泛着一抹刺眼的红色。 有的抱着一捆捆的银骨炭,嘴里喊着“快,续命汤的火不能断”。 一个宫女更是手一滑,一卷崭新的白布掉在地上,被泥水污了一片。 她匆忙捡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切,都被殿外众臣看在眼里。 完了。 看这架势,陛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人群中,唯有吏部尚书李若谷,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幕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 寅时过半。 雨势渐小,但寒意更深,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已经有些站不住了,身子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终于,那扇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望过去。 还是小墩子。 只是此刻的他,脸上没了先前的惊惶,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有旨。着李若谷、刘正风、张元启、周安伯……入殿觐见。”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全是六部九卿里的核心人物。 被点到名字的人心头一跳,而被漏下的,脸色则瞬间灰败下去。 这道旨意,已经隐隐划分出了新的格局—— 除了刘正风,其他人…… 都是太子一脉! 李若谷面无表情,抬步就走。 刘正风心里五味杂陈,狠狠瞪了一眼李若谷的背影,也赶紧跟了上去。 几人整了整湿透的官袍,快步迈入殿中。 殿内,似乎比外面还要冷。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几十名身披重甲的禁军手按刀柄,分列两旁,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进来的每一个大臣。 刘正风下意识地就想往内寝走,想亲眼看看陛下的情况。 “唰!” 两把雪亮的长刀交叉着拦在他面前。 刘正风吓得倒退一步,差点跌倒。 于千户从旁走出: “太子有令,诸位大人,就在外殿候旨。” 刘正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想他堂堂翰林院掌院,清流领袖,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可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刀,就是理。 几位大臣不敢再有异议,整理衣冠,朝着内寝的方向齐刷刷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内寝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丝咳嗽声,一声呻吟都没有。 众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正风跪在最前面,终究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朝里面瞥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他只看到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瘦削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跪在龙榻之前,是太子。 太子的背影,看着有些单薄,也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太子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 他一步一步,从内寝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的眼眶红得吓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李若谷的身上。 “父皇有旨。” “吏部尚书李若谷,克己奉公,忠心体国,着,官复原职。” 轰! 刘正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个响雷。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李若谷这个老匹夫,真的回来了! 李若谷跪在地上,缓缓叩首:“臣,李若谷,谢主隆恩。”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正风。 那冰冷的眼神,让刘正风心头猛地一颤。 “刘正风。” “臣……臣在。” 刘正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太子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父皇遇刺,禁宫之内,必有内应。此事,就交由你与李尚书,会同禁军、刑部,彻查到底。” 刘正风剧烈喘息着,脑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来,血冲上脸,吼出了声: “殿下,臣……要见陛下!” 第1107章 密旨深藏 刘正风话音未落。 内寝之中,突兀地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摔碎在地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 紧接着,太医院的张院判“扑通”一声,跪砸在地。 “陛下恕罪!” “陛下恕罪!” 刘正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陛下……还活着? 还听见了他方才的吼声? 他脸色顿时煞白,仓皇磕头: “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太子依旧面无表情。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刘正风心中叫苦不迭,也顾不上面子了,冲着太子连连磕头。 “殿下!臣领旨!臣这就去查!” “一定将那逆贼碎尸万段!” 他语无伦次,只求能弥补刚才的鲁莽。 话音刚落。 内寝里,张院判惶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墩子!” “奴才在!” 小墩子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陛下叫你,快进来!” 小墩子不敢耽搁,躬着身子,小碎步跑了进去。 殿内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分隔内外寝的珠帘。 片刻之后,小墩子出来了。 他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谕。” “李若谷。” 李若谷身子一震,俯首叩拜。 “臣在!” “去,把殿前那块匾牌后面的东西,给朕取下来,当众宣读。”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刘正风直接懵了。 匾牌后面? 陛下什么时候往牌匾后头藏东西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不等他想明白,已有两名禁军匆匆离去。 没多久,抬着一架长梯回来,“哐”的一声,架在了殿外廊柱旁。 李若谷在小墩子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这把老骨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整理好官袍,一步步走了过去。 在禁军的扶持下,李若谷一步一步爬上梯子。 殿内外的大臣们,都摒住了呼吸,盯着他颤颤巍巍的动作。 他伸出手,在那块写着“静养宫”三个大字的巨大匾额后面,摸索了半天。 底下的人,脖子都仰酸了。 刘正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老匹夫,到底能摸出什么? 终于,李若谷动作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积满灰尘的缝隙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 李若谷捧着盒子,胆战心惊地从梯子上下来。 直到看到他的脚踩到地面,所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李若谷走到大殿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吹开盒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是一道圣旨。 一道不知藏了多久的圣旨。 李若谷将圣旨取出,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正风对视片刻。 刘正风心头一片空白。 李若谷挪开目光,朗声念道: “大乾皇帝圣旨:” 刘正风瞳孔陡然一缩。 难道…… 没等他多想,李若谷的声音,徐徐传来。 “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未敢有一日懈怠。然天命无常,人力有穷。近感精力不济,恐有不虞。特留此诏,以安国本。” 李若谷的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一众大臣。 “皇太子赵珩,仁孝聪颖,宅心仁厚,堪当大任。朕若遇不测,着即刻登基,继朕大统,不得有误!” 嗡! 刘正风脑袋一懵。 完了。 这道圣旨,等于是把太子直接扶上了皇位。 李若谷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国朝多事之秋,新君践祚,当有辅弼。着吏部尚书李若谷、东宫詹事徐文彦、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靖难侯林川……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安定社稷!” 刘正风一愣。 圣旨中……有他! 可是,怎么还有林川的名字?! 林川…… 他在哪儿? 人怎么不在? 还在江南? “内外臣工,凡有二心,或阳奉阴违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座大殿安静下来。 李若谷缓缓卷起那道明黄的圣旨,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诸位大人,接旨吧。” 殿外,雨停了。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嘀嗒,嘀嗒。 “臣等……遵旨!”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过后,大殿重归死寂。 所有人都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没人敢动,也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圣旨是接了。 可……然后呢? 陛下还在内寝里抢救,这边厢,传位的圣旨都念了。 这算怎么回事? 究竟是该为新君登基做准备,还是该继续为老皇帝祈福? 一个头磕在地上,两个主子摆在面前。 这道题,太难了,是要命的题。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上全是茫然。 刘正风跪在最前面,膝盖骨又麻又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无数个念头在疯狂打架。 这道圣旨,是真的吗? 肯定是。 那紫檀木盒上的皇家龙纹,那明黄绸缎的质地,还有李若谷那老匹夫的反应,都做不了假。 可陛下既然早就立下传位诏书,为何要藏在牌匾后面? 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小墩子说出来,让李若谷去取?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更像…… 早就安排好的一出戏。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从刘正风心底冒了出来。 他悄悄抬眼,瞥向身旁的李若谷。 那老家伙跪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真如一尊泥塑的菩萨,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装! 接着装! 刘正风心里暗骂,却也不得不佩服。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他这辈子都学不来。 终于,一个老臣熬不住了,颤巍巍地问身边的人: “这……这接下来,该行何礼啊?” 是啊,该行何礼? 是继续跪着,还是起身? 是该对着内寝,还是该对着太子? 大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子赵珩,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他身上。 赵珩的视线,扫过底下乌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工。 “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众人如蒙大赦,又有些迟疑,不敢妄动。 李若谷先动了。 他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对着赵珩,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 “臣,遵殿下令。” 说完,才在旁边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其余大臣纷纷醒悟过来,有样学样,先对着太子磕了个头,口称“遵殿下令”,才敢站起身。 刘正风咬着后槽牙,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跟着照做。 这一拜,意义非凡。 君臣名分,在这一刻,已然悄然改变。 第1108章 幕后安排 赵珩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刘正风和李若谷的脸上,各自停顿了一瞬。 “父皇仍在救治,国事不可一日无主。” “今夜之事,太过突然。" "时局纷乱,人心惶惶,还需诸位爱卿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有些疲惫。 “诸位爱卿,都在雨中候了半夜,也都累了。" "先各自回府歇息吧。” “明日一早,再入宫议事。” “李尚书,刘学士。” 李若谷和刘正风同时出列:“臣在。” “彻查逆贼内应一事,就有劳二位了。” 赵珩看着他们, “禁军、刑部会全力配合。" "我只有一个要求。” “要快。”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赵珩挥了挥手,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都退下吧。” 众臣躬身行礼,然后,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洗刷过的清新。 暮春将过,怎么还有寒意。 大臣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外走,谁也不说话。 来时,人心惶惶,奔走如飞。 去时,尘埃落定,步履沉重。 刘正风走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那地方,就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旧的时代,也开启了新的未来。 …… 大殿之内。 随着群臣离开,那股强撑起来的威严和肃杀,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几十名禁军依旧如雕塑般站着,目不斜视。 于千户走到殿中,对着内寝的方向,单膝跪地。 “殿下,所有大臣都已离宫。” 内寝里,没有任何回应。 于千户等了片刻,又道:“末将,该如何处置?” 珠帘后,传来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 “……按侯爷的吩咐办。” “遵命。” 于千户起身,对着身后的禁军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宫殿,瞬间空了。 只剩下灯火,还在燃烧着,映照着一地孤寂。 太子赵珩,站在原地。 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魂魄仿佛已经没了。 直到,内寝传来一声叹息。 林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赵珩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永和帝静静地躺在龙榻上,早已没了气息。 太子妃跪在榻边,用湿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着皇帝冰冷僵硬的手。 她的眼泪,也早已流干。 张院判跪在地上,五体伏地,老泪纵横。 林川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张院判,地上凉,起来说话。” 张院判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侯爷……老臣……老臣罪该万死!老臣愧对先帝啊!” 他喊得撕心裂肺,几乎呕出心头血。 “陛下身死,与你无关。” 林川低声道,“现在,是殿下需要你。” 张院判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林川。 林川看了眼旁边的小墩子。 小太监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张院判搀扶起来。 老头子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挂在小太监身上。 “从今日起,陛下的‘病情’,就全要仰仗张院判了。” 林川的目光转向龙榻,语气平淡地布置着任务, “每日的脉案,汤药,一分不能少。”“药味要浓,务必让整个静养宫都浸透在药气里。”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张院判煞白的脸上。 “还有,这几日,少睡。” “要让宫里宫外所有人都看见,你为了救治陛下,已经油尽灯枯。” 张院判哆嗦着嘴唇,下意识用袖子胡乱抹脸,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他重重地点头:“老臣……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林川摇摇头。 “你不是在欺君罔上,张院判。” 他压低声音,凑在张院判耳边。 “你是在救人。救太子,救太子妃,救这宫里宫外千千万万颗悬着的心。” “这出戏,你要是演砸了……” 林川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用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瞳,静静地看着他。 张院判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老臣,遵命!” 小墩子扶着魂不附体的张院判,退入了偏殿。 内寝,再无旁人。 噗通。 一声闷响。 旁边,大乾王朝的新君,赵珩,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撑不住身体。 他双手撑地,浑身遏制不住颤抖。 压抑许久的悲恸,在此刻冲垮了所有伪装。 他不是君,不是太子。 他只是个没了父亲的孩子。 太子妃心头一紧,刚要上前,却被林川一道目光钉在原地。 林川走到赵珩身后。 他将那柄弑君的长刀,那柄从永和帝胸膛里拔出的凶器,放到了赵珩手边。 刀身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成块。 冰冷的触感,让赵珩指尖猛地一缩。 那是死物的温度。 他想抽手,像是被毒蝎蛰了。 林川的手掌如铁钳,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握住它。” 赵珩的视线,被迫落在那柄刀上。 烛火摇曳,照出凝固血块的暗褐色。 那是他父皇的血。 林川的手没有松开。 赵珩的手指,在他的力量下,一寸寸地,被迫合拢,握住了那截刀柄。 黏腻,粗糙。 是血肉干涸后的触感。 赵珩的牙关死死咬合着,下颌骨都在颤抖,发出咯咯的错响。 林川松开了手。 “哭吧。” 这两个字,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悲恸,怨恨,茫然,悔恨…… 所有情绪汇成的洪流,轰然决堤。 “啊——!” 一声嘶吼,从他喉咙最深处炸开! 声音凄厉,绝望,是幼兽失去庇护后,对整个世界发出的泣血悲鸣。 太子妃吓得倒退一步,死死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寝殿之内,连梁柱都在这声嘶吼中嗡嗡作响。 许久。 声音停了下来。 太子无声流泪,悲痛欲绝。 这一声,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柄沾满父皇鲜血的长刀,狠狠刺入地砖的缝隙。 刀,撑住了地面。 也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君王之躯。 他抬起头。 动作很慢,一寸,一寸。 烛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狼狈至极。 但那双通红的眼底,茫然和脆弱正在褪去,被一种死寂的冰冷所取代。 他望着龙榻上那道再也不会动弹的身影,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将那个轮廓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川。 “哭完了,就换衣服。” 林川静静开口, “天亮之后,你要坐上那个位子。” “从坐上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能哭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 “有人会弹劾我。” “让他们弹劾。” “你什么都不用做。” “看着他们,记住每一张脸。” 第1109章 殿前弹劾 卯时。 一辆密闭的马车,悄然离开宫城。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将宫内的哀恸彻底隔绝。 车厢里光线昏暗。 林川靠着软垫,闭目揉着发紧的眉心。 一夜未眠,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感到一丝疲倦。 “那帮禁军的孙子,眼睛都长屁股上了!” 陆沉月坐在对面,愤愤不平地抱怨。 “我刚跳下车想去追人,他们就把我当贼人给围了。” “黑灯瞎火的,我也不好下死手,揍了十几个才认出我来!” “可贼人也跑了。” 林川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 “几条杂鱼,跑了就跑了。” 车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贴着马车停下。 刘三刀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侯爷,查清楚了。” “昨日那支进城车队,从头到尾,都没有赵景瑜的影子。”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刘三刀继续道:“鬼道人,也没有在车队里。” 林川揉捏眉心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里,再无半分疲态,只剩下冷光。 “金蝉脱壳?” 他低声道,“人去哪了?” “还在查……” 刘三刀犹豫片刻, “宅院那边,已经围起来了。要不要现在就冲进去抓人?” “一个空壳子,抓什么抓?”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浪费时间。” 车外的刘三刀一窒,不敢再接话。 他能感觉到,这次侯爷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件事,交给邢不通去办。” 林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告诉他,别盯着那个院子了,那是人家扔出来喂狗的骨头。让他把手底下的人都撒出去,查全城的客栈、民居,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娼馆、赌坊。” “鬼道人手底下那帮家伙,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亡命徒,不是善茬。让邢不通把眼睛擦亮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是!” “另外,你安排人……” 林川又吩咐了几句。 刘三刀表情古怪地点点头,马蹄声迅速远去。 车厢内,又恢复了沉默。 陆沉月看着林川,心里有些不爽。 跑了几个小贼,她不在乎。 可赵景瑜和鬼道人,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里面,必定有问题。 林川靠回软垫,重新闭上眼。 京城的棋盘已经布好,只等天亮后,按部就班地落下棋子。 可现在,有两颗最不稳定的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 跳出棋盘的棋子,才最要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什么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 卯时刚过。 文武百官再次齐聚静养宫外。 无人喧哗。 排在前头的大臣们,顶着一夜未眠的青黑眼圈,神情各异地立在原地。 后面的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消息灵通的闭口不言,更多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正风紧抿着嘴,站在右侧最前头。 他身后的言官们,眼神交错、碰撞,又迅速避开。 李若谷,则站在左侧首位,双目微阖。 如一尊石雕,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吱呀—— 宫门开了。 小墩子走了出来。 “殿下口谕,诸位大人,偏殿议事。”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正殿。 是偏殿。 这个地点,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众人垂首,鱼贯而入。 偏殿内陈设极简,光线昏暗,只燃着几支白烛。 正中的主位空着。 旁边稍低的位置,设了一张椅子。 赵珩就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那张年轻的脸,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生气,只剩下死寂的疲惫,和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中跳动的烛火。 群臣跪地行礼。 “臣等参见殿下。” “平身。” 众人起身,各自站定。 大殿内,一片沉静。 无人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昨夜那道圣旨,是一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山。 太子即位,虽是名正言顺。 可龙榻上的那位还病着,这“登基”二字,什么时候才算,无人敢断。 终于,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官员,从队列中踏出一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启渊。 刘正风一手提拔的门生。 “殿下!” 冯启渊声如洪钟,满脸悲愤。 “臣有本奏!” 赵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向他。 “说。” 一个字,没有丝毫温度。 “臣,弹劾靖难侯林川!”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正风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另一侧的李若谷,那双紧闭的眼,掀开了一道缝。 “靖难侯林川,奉皇命巡查江南!” “然昨夜宫中惊天大变,他却诡异地出现在宫禁之内,形迹可疑至极!” “陛下遇刺,至今未醒,他林川偏偏深夜入宫!此事,太过蹊跷!” “臣恳请殿下,即刻将林川拿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其擅自回京的缘由,彻查其昨夜在宫中的一举一动!给陛下,给朝廷,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他一番话,正气凛然。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数名官员出列。 “冯御史所言极是!恳请殿下彻查!” “国之安危,不容儿戏!靖难侯必须接受审查!” 一时间,偏殿之内,群情激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珩身上。 这是新君面临的第一道考题。 林川,是圣旨上钦点的辅政大臣。 可他,也是此刻的众矢之的。 如何处置,将直接定义这位新君的威信,与未来整个朝堂的格局。 刘正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等着看赵珩的反应。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面对如此汹汹群臣,会如何处置? 只要他乱了方寸,自己便有千百种法子,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然而,赵珩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看着。 他看着冯启渊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身后那几名附和的官员,一张张激愤的嘴脸。 他把这些面孔,一个,一个,刻进心里。 直到殿内再也无人出声,赵珩才缓缓开口。 “冯御史。” 冯启渊心头一震,立刻躬身:“臣在。” “你从何处知晓,昨夜林川入宫的事情?” 第1110章 滴水不露 冯启渊的表情僵住了。 是啊,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昨夜宫城大变,内外隔绝,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林川入宫之事,乃是绝密。 他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官阶不高不低,是如何能洞悉禁中机密的? 这个问题,根本没法回答。 说听人说的? 谁说的? 说出来,就是把人往死里拖。 说自己猜的? 拿猜测当罪证,在朝堂上攻讦侯爷,那是找死。 冷汗,从冯启渊的额头渗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瞥向队列前方的刘正风。 刘正风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帘,根本不看他。 冯启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 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冯御史想不起来了?” “臣……臣……” 冯启渊脑子飞速转动,憋出一句, “臣是听……听宫中当值的禁军说的!” 他把心一横,把水搅浑。 禁军人多嘴杂,谁知道是谁说的?法不责众! “哦?”赵珩的眉梢挑了挑,“禁军?”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殿门的方向。 “来人。” 两名侍立在殿外的甲士闻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孤的口谕,将昨夜所有当值的禁军百户以上军官,全部带到殿外候着!” “冯御史当面指证一下,是谁瞧见了靖难侯入宫!” 冯启渊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真的去查禁军?! 这一下,不只是冯启渊,其他官员的脸色也都变了。 太子这是要玩真的! 彻查禁军,这可不是小事。 禁军乃天子亲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新君尚未登基,就如此大动干戈,稍有不慎,便可能激起兵变! 刘正风终于不能再装死了。 他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殿下息怒!冯御史也是忧心陛下安危,一时情急,言语间或有疏漏,还请殿下念其忠心,从轻发落。” 他这话,是想把事情从“泄密”拉回到“弹劾”本身。 赵珩的目光,从殿门转回,落在了刘正风的脸上。 “刘学士。”赵珩开口了,“忧心国事,是为臣本分。孤明白。”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捕风捉影,攻讦重臣,在此危难之际,动摇朝堂人心,这也是本分吗?” 刘正风的呼吸一滞。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不等他想好如何回话,左侧队首的李若谷,站了出来。 “殿下所言极是。” 他冲赵珩一拱手,随即转向冯启渊。 “冯御史,老夫且问你。你身为都察院官员,风闻奏事,乃是职权。但风闻不代表可以妄言。你弹劾靖难侯,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据,,便是构陷。按我大乾律法,构陷朝廷一品军侯,该当何罪?” 冯启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赵珩盯着他。 “冯御史,你对朝廷的忠心,孤看到了。” 冯启渊一愣,还没咂摸出这话里的滋味。 赵珩继续说道:“父皇遇刺,逆贼未除,人心惶惶。彻查内外,刻不容缓。” “孤看你,精神尚可,忠心可嘉。” “昨夜宫中当值的宫女、太监、禁军,不下千人。这些人,都有嫌疑。” “冯御史,孤现在就给你一道差事。” “由你带队,协同刑部、大理寺,将昨夜所有当值之人,全部收押,连夜审问。” 赵珩的语气,陡然转厉。 “孤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孤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口供,一份详尽的嫌犯名单。” “审不出来,你就自己把这身官服扒了,去诏狱里陪他们。” “听明白了吗?” 冯启渊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天之内? 审问上千人? 还要一份滴水不漏的详尽名单? 这哪是差事啊? 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这口火坑跳下去,审得严,等于把宫里上下得罪个遍;审得松,交不了差,他冯启渊就是太子刀下的第一个祭品! 冯启渊的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赵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深渊,根本不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臣……臣……遵旨。” 冯启渊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是瘫在地上。 赵珩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再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划过殿内每一位文武大臣的脸。 “至于诸位关心的靖难侯……” 赵珩的视线骤然一转,钉在了刘正风的身上。 “刘学士。” “你来说。” 刘正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让他说? 他能说什么? 偏殿之内,一片沉静。 无数道目光,尽数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刘正风在心底咆哮。 他宦海沉浮几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岂能被一个黄口小儿吓住阵脚!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赵珩这是在逼他。 逼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刻站队。 顺着冯启渊的话,继续攻击林川? 那是公然与手握传位圣旨的太子为敌,自寻死路。 可替林川辩解?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刘党之所以能凝聚,其核心就是与林川、与太子一派的对立。 他若反戈,不用太子动手,他自己的阵营就先分崩离析。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阳谋下的死局。 刘正风迈出队列,躬身道。 “回殿下。” “臣,不知。” 这两个字,让沉寂的大殿响起一片嗡鸣。 承认“不知”,本身就是一种退让,一种示弱。 刘正风没有给任何人议论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 “靖难侯乃国之柱石,肩负江南巡查之重任!” “其行踪,按我朝律法,当属军机要务,由兵部直接掌管,单线密报于陛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珩。 “臣官居翰林,无权,亦不敢过问军机!” “靖难侯何时回京,为何回京,臣不敢妄自揣测!” “臣只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他话锋一转,指向瘫在地上的冯启渊。 “冯御史忠于王事,其心可嘉,其行……却有越俎代庖之嫌!” “眼下当务之急,是遵从殿下号令,雷霆手段,严查逆贼,安定京城人心!” “至于靖难侯究竟身在何处,有没有入宫,自有陛下圣裁,自有殿下明断。” “我等为人臣子,岂可在此妄议朝廷重臣,乱了纲纪,寒了将士之心?” 一番话,字字铿锵,滴水不漏。 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顺手将冯启渊这枚弃子彻底踩进泥里,还滴水不漏地向赵珩表了忠心,最后更是将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高明! 实在高明! 不少官员心中暗自喝彩。 不愧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这份急智,这份口才,无人能及。 冯启渊跪在地上,脸色褪尽。 他从未想过,自己敬若神明的恩师,转眼间,就把他当成了擦脚的石头。 刘正风说完,便垂首侍立,静候赵珩的反应。 他相信,自己这番话,已经给足了这位年轻太子台阶。 一个聪明的君主,就该顺势而下,将此事轻轻揭过。 然而,赵珩不是。 第1111章 惊天谣言 主位之上,一片死寂。 赵珩就那么看着他,不言不语。 时间,一寸一寸地煎熬着殿内所有人的神经。 刘正风刚挺直的脊梁,一寸寸地开始发麻。 那颗好不容易落回胸腔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忽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看懂过这位太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赞许,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幽深。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胆俱裂。 “刘学士,博闻强识,引经据典,不愧是为臣典范。” 刘正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他竟一时听不出来了! 整个偏殿,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 京城东市的告示墙下。 卖豆腐的老王头照常支起摊子,吆喝声还没出口,眼角余光便瞥见墙上多了一张新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新写的,墨迹淋漓,还带着湿气。 “嘿,谁这么大早贴告示……” 老王头嘟囔着凑过去。 可惜他不识字。 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路过,老王头连忙喊住: “小相公,劳驾,给念叨念叨,上头写的啥?” 书生本不想理会,可见老王头一脸热切,便随意扫了一眼。 只一眼,那书生脸上的血色尽褪,瞬间惨白。 “小相公?你这是咋了?”老王头纳闷。 周围几个买菜的、卖包子的,也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念啊,到底写的什么?” “就是,别卖关子了!” 书生被众人一催,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张纸。 “侯、侯爷弑君……” “东、东宫篡位……” 八个字,如天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疯了!谁写的!这是不要命了!” “快撕了!快撕了!让巡城司的人看见,咱们这块儿的人都得掉脑袋!” 一个卖烧饼的壮汉挤了进来,满脸状况外:“嚷嚷啥?我刚才在街口听人说,是太子爷把皇上的龙椅给踹了?” 旁边一个小贩唾沫横飞:“你懂个屁!看清楚,上面写的是靖难侯杀了皇上,太子爷抢了皇位!他俩是一伙的!” “我的老天爷!” 这八个字,是火星,是惊雷。 它点燃了人群,而后化作一场席卷全城的舆论风暴! 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得摔了醒木。 酒楼中,食客们扔了筷子,满脸骇然。 整个京城,彻底乱了套。 …… “报——!” 凄厉的嘶吼,划破了皇城偏殿的宁静。 一名殿前侍卫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满朝文武的心,齐齐向下一坠。 刘正风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 主位上,赵珩看着侍卫。 “说。” 那侍卫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外面……外面疯传……说、说靖难侯弑君,东宫……东宫……” 最后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是谁!是谁在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 “请殿下即刻下令,封锁全城,彻查此事!” 冯启渊瘫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计划里面没有这一环啊! 他刚刚才弹劾完靖难侯,外面就传出了这种疯话!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死吗? 刘正风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不是他的手笔。 可这个屎盆子,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不偏不倚地扣了下来。 严丝合缝,扣在脑袋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外面传出林川弑君的消息,还把东宫扯到一起。 这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天下人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最重要的是,龙椅旁边坐着的那位,会怎么想? 无论他如何辩解,在太子眼里,他都将是头号嫌疑。 所有的计划,全乱了。 刘正风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赵珩。 他只看到了一片沉寂。 赵珩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没有意外。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冷眼看着殿内这出荒诞的闹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一个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慌什么。” 李若谷又走了出来。 “区区几句流言,就让诸位方寸大乱,成何体统?” 他冷斥一声。 殿内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 “此事,不难。” 李若谷转过身,对着赵珩躬身一礼。 “臣请殿下,即刻下三道旨令。” “其一,命盛州府衙、京营,即刻全城戒严,凡张贴、散播谣言者,无论身份,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其二,由臣亲自草拟告天下书,明告全城百姓,陛下龙体违和,太子遵圣旨继任帝位,朝局稳固。将诏书贴满京城每一个角落,以正视听!” “其三,将彻查逆贼内应一事,交由三法司、禁军、都察院,联合会审!每日张榜公布进展,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决心!” 三道旨令,干净利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刘正风身上,转移到了李若谷身上。 这才是国之重臣! 临危不乱,条理清晰。 刘正风看着李若谷的背影,嘴里发苦。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阵。 在赵珩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他表现得像个只会弄权的跳梁小丑,而李若谷,才是那个能定鼎乾坤的擎天柱。 “准。” 赵珩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转向李若谷:“告天下书,现在就写。” “臣,遵旨。” 李若谷躬身,自有小太监引着,去偏殿的桌案前拟旨。 赵珩的视线,又转向了武将队列中的石磊。 “石将军。” “末将在!” “京营归你节制,封锁九门,严查出入城的人员。” “但有反抗,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石将军领命,甲胄铿锵,大步离去。 整个大殿的秩序,在短短几句话间,被重新建立起来。 最后,赵珩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刘正风的身上。 刘正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刘学士。” “……臣在。” “京中士子,人心浮动,最易被奸人蛊惑。” “安抚士子人心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去国子监,去各大书院,告诉他们,什么是君臣纲常,什么是忠君体国。” “别让孤,失望。” 刘正风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道差事,听上去体面,实则歹毒至极。 这是要将他从权力中枢剥离出去,让他去替赵珩和林川粉饰太平,去当那个传声的工具! 他若是去了,就等于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承认了赵珩的正统,承认了林川的清白。 他若是不去,就是抗旨不遵。 刘正风只觉得天旋地转。 “臣……遵旨。” ……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院。 赵景瑜坐在石桌边,指间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大龙对峙,凶险万分。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低语了几句。 啪。 白子脱手,砸在棋盘上。 赵景瑜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谁放的消息?” “太快了!” “昨夜宫里才出的事,今天一大早就把这种话捅得满城皆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是个谣言吗?” 第1112章 书生难缠 棋盘另一端。 老道士捻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清脆落下。 “殿下,心乱了。” “贫道倒觉得,这是好事。” “东宫和那个靖难侯,早已不得人心。” “您瞧,我们什么都没做,便凭空多出这许多能搅动风云的盟友。” “该偷着乐才是。” 赵景瑜闻言,眼底阴霾更重。 “乐?” 他将拿起一颗白子,摇了摇头。 “我如何乐得起来?” “仙长,你那位师兄在宫里潜伏三年,就没瞧出来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是个高手?” “早知如此,昨夜还不如仙长你亲自出马!”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 鬼道人捻着花白胡须,对赵景瑜的怒火置若罔闻。 “殿下稍安勿躁。” “这京城的水,得搅浑了才好。” “越浑,对咱们才越有利。” “浑水摸鱼?” 赵景瑜发出一声冷笑。 “鱼呢?我怎么一条都没看见?!” “仙长,我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原定的计划是,宫中事成,皇帝和太子都得死!” “然后我以兵部郎中的符印,名正言顺地接管京营,迎六皇子回京登基!” “现在呢?” “老皇帝没死,太子也还活着!还他娘的拿出了什么狗屁传位诏书!” “这也叫好事?” 鬼道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祸兮福之所倚。” “昨夜之事,看似失手,实则未必不是转机。” 赵景瑜一愣:“转机?仙长倒是说说,转机在何处?”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鬼道人悠悠笑道,“天道看似不公,实则自有其权衡。” “昨夜之事,已让京城人心惶惶,疑窦丛生。” “今日这谣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民心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只要这‘疑’字不散,东宫的位子就坐不稳。” “殿下要做的,便是是顺势而为。” 赵景瑜皱起眉头:“如何顺势而为?”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鬼道人抚须而笑, “越是极力否认之事,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东宫若急于辟谣,便显得心虚;若置之不理,谣言便会愈演愈烈。” “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已落入下乘。” “殿下要做的,便是看着他们错,等着他们败。” …… 国子监。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圣贤之地,此刻混乱无比。 数百名穿着各色长袍的监生,将国子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靖难侯弑君?哪个天杀的造的谣!” “太子篡位?这更是无稽之谈!” “到底怎么回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昨夜宫中大变,今日就传出这种话,必有内情!” “我等身为读书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必须请朝廷给个说法!” 人声鼎沸,声浪滔天。 刘正风的官轿,就停在这锅沸水边。 他掀开轿帘,看着眼前的阵仗,头皮一阵发麻。 “老爷……”长随一脸愁容。 刘正风摆摆手,整了整官帽,硬着头皮走下轿子。 太子给他的这道差事,比把他扔进诏狱还难受。 一个应对不慎,他刘正风几十年清名,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可他没得选。 想要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必须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在十几名随从的簇拥下,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肃静!” 一声沉喝,中气十足。 “老夫乃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他自报家门,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迹般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站在最前方的监生,看起来是众人之首,对着他拱了拱手,高声问道: “原来是刘学士。我等后进末学,只问一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刘正风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一派胡言!” “此乃奸佞小人,为动摇国本,蓄意散播的谣言!” “陛下还活着,太子仁孝,监国理政,名正言顺!何来弑君篡位一说?” “尔等身为国子监生,未来朝廷的栋梁,耳聪目明,岂能被此等市井流言蒙蔽,自乱阵脚?” “还不速速散去,回归学堂,静心读书!” “莫要辜负了圣贤教诲,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气势磅礴。 若是寻常百姓,怕是早已被这气势镇住,喏喏而退。 可眼前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天底下最难缠的读书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不丁地喊了一句。 “刘学士说得好听!那我们再问一句,既然是谣言,为何不见朝廷出榜安民?为何不见靖难侯爷亲自出面辟谣?” 这一问,众人纷纷应和起来。 “对啊!靖难侯何在?” “侯爷在江南平叛,又查贪腐,为国为民,怎么突然就成了弑君的逆贼?” “是不是有人构陷忠良!” “我等不信靖难侯会反!他守盛州、取庐州、夺扬州,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功劳!” “刘学士——” 有人大喊一声,“我听说,弹劾靖难侯的冯御史,是刘学士您的门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刘正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了。 不等他开口辩解,人群中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哦?竟有此事?这就有点意思了。” “自己的学生在前头构陷忠良,当老师的在后头跑来安抚我等,这师徒二人,是给我们唱双簧呢?” “嘿,这莫不是就叫贼喊捉贼?” “刘学士,您倒是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御史构陷靖难侯,是不是您在背后指使的?” “朝堂究竟发生了什么?靖难侯到底在哪里?” “我们要真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真相!” 数百名监生振臂高呼,声震屋瓦。 “肃静!肃静!都给老夫闭嘴!” 刘正风气到发抖,指着那群监生,嘴唇都变了色。 “反了!简直是反了!” “一群黄口小儿,也敢在此非议朝政,非议朝廷命官!” 他这一发怒,反而点燃了学子们的血气。 “非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刘学士连这等浅显道理都不懂?”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您连这点雅量都没有,还配称什么文坛领袖?”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刘正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放肆!放肆!” “放肆?”一个监生冷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 “您今日若敢动我等一根寒毛,便是辱斯文,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春秋》责备贤者,您身为学士,不思匡正社稷,反而党同伐异,混淆是非,这难道就是您所谓的圣人之徒?” “我看您是——沐猴而冠,衣冠禽兽!” 第1113章 把水搅浑 这句骂出来,全场都安静了片刻。 下一瞬,爆发出惊天的叫好声。 “好!骂得好!” “沐猴而冠,妙极!” “刘学士,您可敢对天发誓,您与冯御史弹劾靖难侯之事,毫无瓜葛?”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您就是这样报答君恩的?” “刘正风!说清楚!” “说清楚!” “说清楚!” 质问声如惊涛拍岸,一声盖过一声。 刘正风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气血翻涌。 他几十年的清名,竟要被这群竖子毁于一旦! “来人!”他咆哮一声,“把那几个带头的……给老夫抓起来!” 几个随从面露凶光,就要上前抓人。 可这里是国子监! 在这里对天子门生动手,等于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心虚了!他心虚了!” “打人啦!” “朝廷大员要行凶打人啦!” 人群彻底炸了。 不知是谁带头,一枚烂菜叶啪地一声,糊在乐刘正风脸上。 菜汁顺着额头流下,挂在胡须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菜叶、石子、泥块……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 刘正风的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护着他往轿子里钻。 “快走!快走!” 轿夫们也慌了神,抬起轿子就跑。 狼狈逃窜的官轿后面,是国子监生们震天的嘲笑和怒骂。 轿厢里,刘正风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都反了!” 他一把抓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砸在轿厢的木板上。 “一群竖子!一群不知死活的竖子!” 轿子外,随从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 “老爷,您息怒……咱们现在回府吗?” “回府?回什么府!”刘正风咆哮道,“去……去李若谷府上!” 他必须去找那个老匹夫! 今天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朝堂上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国子监? 还传得人尽皆知?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 他刘正风,成了太子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正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壳。 他被耍了。 从他门生冯启渊站出来弹劾林川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他被当成了磨刀石。 一块用来磨砺新君刀锋,震慑满朝文武的磨刀石! 轿子晃了半天,猛地一停。 “老爷,李尚书府到了。” 刘正风整理了一下狼狈不堪的衣冠,脸色铁青地钻出轿子。 李府的大门紧闭着。 刘正风的随从上前敲了半天门,门房才懒洋洋地探出个脑袋。 “谁啊?”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大人,求见李尚书。”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刘正风一眼,眼神漠然。 “我家老爷说了,他今日奉殿下之命,草拟《告天下书》,殚精竭虑,已经歇下了。” “不见客。”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被无情地关上。 刘正风站在那里。 如遭雷击。 他身后,几个随从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风吹过。 刘正风只觉得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狼狈。 “噗——” 一口气没上来,刘正风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血来。 “老爷!” 随从们惊呼着围了上来。 刘正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靖难侯府。 林川刚踏进家门,一道人影就火烧眉毛冲了上来。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王铁柱急得满头大汗。 “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您……说您……” 他憋了半天,那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 “我知道。” 林川脱下外袍,随手递给他。 他径直走到院中水井旁,双手抓住辘轳,吱呀声中,一桶冰冷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水面晃动,倒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林川将毛巾浸入桶中,捞起,拧干,覆在脸上用力擦拭。 冰凉驱散了整夜未眠的疲惫,也让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侯爷,您……您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王铁柱忍不住问道, “那八个字,为什么要让人传那八个字?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往自己身上泼粪吗?!” 林川放下毛巾,转身望着王铁柱。 “与其等着别人泼脏水,不如自己先把水搅浑。” “我要的,就是把他们的节奏,彻底打乱。” “节奏打乱?” 饶是王铁柱的脑子,这会儿也有点转不过弯。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因为他们的节奏,是要我的命。” 林川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顺便,还要太子殿下的命。” 王铁柱瞳孔一缩。 “赵景瑜想做什么?他想趁着我远在江南,派人冒充我,带兵入宫,一刀杀了皇帝,再一刀宰了太子。” “到那时,我林川就是弑君谋逆的千古罪人,人人得而诛之。” “我的名声一臭,军心就散了。” “京营、吴山部、盛安军,就全不听我的了。” “到时候,把六皇子的名头打出来,名正言顺地登基。” “一石多鸟,好算计。” “可现在,太子还活着。他们的第一步,就走歪了。”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太子死,让我死。” “我这个人,什么都行,就是不擅长等死。” 林川把毛巾扔回桶里,水花四溅。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继续下手,让太子死,让我死。” “我可不擅长等死。“ 林川把毛巾扔回桶里,溅起一串水花。 “我擅长的……是让他们死。” “他想唱一出扳倒储君、构陷忠良的大戏,我偏不让他把台子搭起来。” “反正他早晚也要放出风声,找人推波助澜,让国子监的学子闹,让满京城的百姓议论,让那些言官拿着唾沫星子淹死我。与其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我为什么不先替他把这第一把火点了?” 王铁柱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疙瘩:“可……可那也不能用这么恶毒的谣言啊……这骂名要是坐实了,您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我怎么可能洗不清?” 林川笑了,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最恶毒的谣言,由我自己放出去。” “那么所有跟风的,都成了我的应声虫。” “所有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都会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因为最狠的话,我自己已经说了。” “我把水搅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他赵景瑜,就更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我,就能借着这潭浑水,跟他好好玩一场舆论战!” “鱼……鱼论战?” 王铁柱挠了挠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侯爷,这节骨眼上……咱们还要去抓鱼?跟谁论?跟鱼论?” 林川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蠢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啊……在外头闯久了,好多词都不如小蔫懂得多。” “这段时日,还是踏实跟着我,再多学点。” 第1114章 堵不如疏 赵景瑜一夜没睡。 他一直在等宫里传出镇压学子的消息。 太子年轻气盛,面对国子监那帮人的叫嚣,必然会动用雷霆手段。 只要一抓人,一见血,太子的名声就臭了。 届时他再派人暗中一拱火,说太子要堵天下悠悠之口,这盆脏水就算泼瓷实了。 可他没等来预期的消息,而是等来了一道盖着玉玺和东宫大印的《告士子书》。 “什么?” 赵景瑜一把从幕僚手中夺过抄录的文书。 “在国子监、文庙、贡院门口,设闻声台,举办‘国事论谈’?” “准许天下士子,登台议事,针砭时弊?” “凡所言之事,有理有据者,皆录于档,呈送东宫?” “言者无罪?!” 他眉头越读越紧,“这是什么路数?引火烧身?” 一旁的鬼道人摇摇头: “殿下,这非但不是引火烧身,反而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赵景瑜一愣。 “殿下且看。”鬼道人指着窗外,“这京城的人心,就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太子若强行压住锅盖,锅早晚要炸。可他现在,非但不压,反而主动揭开了盖子,还在旁边添了几个出气的孔。” “锅里的热气有了去处,看似声势浩大,沸反盈天,可那口锅,就再也炸不开了。” “东宫那位,当真是好手段啊!” “好手段?” 赵景瑜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便给他来个火上浇油!” “妙极!”鬼道人抚掌笑道,“贫道正有此意!” …… 国子监门口,昨日的喧嚣之地,此刻井然有序。 几名工部的小吏正指挥着工匠,叮叮当当地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台子不大,但位置显眼,正对着国子监的大门。 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苍劲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闻声台。 监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做什么?真让咱们说话?” “怕不是个圈套吧?谁上去说,就抓谁!” “秋后算账,读书人的事,能叫圈套吗?那叫‘引蛇出洞’!” 就在众人疑虑之际,一队东宫的侍卫抬着桌案笔墨,在台子旁摆开。 为首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黄绫。 “太子殿下令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国之大计,在乎广开言路。民之所望,在乎上达天听。今设闻声台,凡我大乾士子,皆可登台直言。所言所论,只需本心,不问对错。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钦此。” 旨意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监生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玩真的? 昨日那个带头质问刘正风的监生,名叫陈平,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前,盯着那太监问道:“公公,当真言者无罪?”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秀才,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杂家可不敢曲解。” 陈平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撩袍角,第一个走上了闻声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定,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窗!昨日我等在此,只为求一个真相!今日太子殿下开明,设此高台,我陈平便再问一次!” “靖难侯,忠耶?奸耶?” “太子殿下,正耶?篡耶?” “请朝廷,给天下一个说法!”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便再无顾忌。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监生接连上台。 有人痛斥构陷忠良的小人,为靖难侯鸣不平,将他从盛州到江南的功绩一一道来,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有人则引经据典,论证太子监国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言辞犀利,逻辑分明。 场面热烈,却不混乱。 然而,随着登台的人越来越多,言论的风向,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监生走上台,先是肯定了靖难侯的功劳,话锋却一转。 “诸位只知靖难侯平定吴越,可知吴越余孽未清?我有一远亲在扬州为吏,亲眼所见,靖难侯惩治贪腐,对当地望族剿抚并用。这背后,会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些许骚动。 紧接着,又有人上台,矛头不指林川和太子,反而对准了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朝北有强敌,全赖镇北王戍守边疆。可镇北王手握数十万大军,若朝中动荡,镇北王挥师南下,这天下,又该如何?” 这话就更诛心了!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连负责记录的书记官,手都抖了一下。 镇北王,那可是和老皇帝一辈的宗室亲王,怎么也被拖下了水? 事情到这里,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有人说江南的贪腐案是太子和靖难侯联手做戏,为的是铲除异己。 有人说宫中刺杀是贼喊捉贼,意图嫁祸东宫。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监生,一脸悲愤上了台,声泪俱下。 “诸位!我等都被骗了!” “真正的大奸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 此言一出,全场都静了。 那监生捶胸顿足:“他门生冯御史在前构陷忠良,他在后蛊惑人心!昨日他来国子监,看似安抚,实则是在试探我等口风!此人名为文坛领袖,实为乱国奸贼!我怀疑,宫中之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目的就是为了谋反!”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刘学士要谋反?他拿什么反?拿笔杆子吗?” “这简直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刘学士昨日被砸了一脸烂菜叶,今日就要被说成谋反主谋,也太惨了点吧!” 刘府。 刚被太医扎完针,悠悠转醒的刘正风,听着管家哭丧着脸说完外面的新传言,眼前又是一黑。 “噗——” 又一口老血喷出。 “欺人……太甚!”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 一口气没上来,再次晕死过去。 …… 东宫,书房。 “老师,这……这就是你说的‘把水搅浑’?” 太子赵珩看着坐在对面,悠闲品茶的林川,忧虑道, “现在水是浑了,可孤怎么觉得,这火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了?” 林川放下茶杯。 “殿下,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若是只有一道声音骂我们,那么这道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我们百口莫辩。” “现在,有一百道声音,骂谁的都有。” “那些真正想骂我们的人,他们的声音,反而被淹没了。” 他伸出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出几个圈。 “你看,骂这个,说那个,越来越浑。” 水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勾勒出几个混乱的圆。 “浑水之中,那些想藏在暗处煽风点火的鱼,为了不被别的声音盖过,就不得不自己跳出来,跳得更高,叫得更响,好让别人听见声音。” 林川的指尖,在那些水圈上重重一点,水花四溅。 “这个时候,就该浑水摸鱼了。” 第1115章 接连出招 …… 另一边。 “好一个釜底抽薪!” 赵景瑜将手里的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闻声台一摆,反倒成了他们广开言路的德政!” “我们的人混在里头,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连个响都听不见!” 鬼道人坐在一旁,悠悠道: “既然小火点不着,那便放一场大火。” 赵景瑜动作一滞,看向他:“什么意思?” “疏通言路,这是东宫的阳谋。” 鬼道人捻着胡须,“可若是这疏出去的水,变成了滔天洪水,那便是弥天大祸。” “届时,太子这个治水之人,就是天下第一的罪人。” “仙长,计将安出?” “闻声台是阳谋,硬碰硬,看来占不到便宜。” “可这台子一搭,也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什么机会?” 鬼道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国子监的秀才,声音再大,也只是秀才。” “可这天下,不止有读书人。” “不止有读书人?” 赵景瑜一愣,“仙长的意思是……” 鬼道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殿下,您说,这天底下,什么人的声音最不值钱?” 赵景瑜想了想:“贩夫走卒?” “不。”鬼道人摇了摇头,“是读书人。” “读书人的声音,听起来最大,最响亮,也最没用。” “他们骂上三天三夜,除了费些口水,伤不了朝廷分毫。可若是城里各家卖炊饼的,明天忽然涨了一文钱,您信不信,半座京城的人都会骂娘?” 赵景瑜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子监的秀才,关心的是靖难侯忠不忠,太子正不正。” “可城里的百姓,关心的是米价、盐价、布价。” 鬼道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市井的喧嚣,顿时涌了进来。 “闻声台,听的是士子之声。” “可这天下之口,又何止士子?” “殿下,咱们不去堵那条河,咱们去掘开另一条河的堤坝。” “让两条河的水,汇到一处,冲垮他东宫的龙王庙!” 赵景瑜几步抢到鬼道人面前。 “仙长,请赐教!我该如何下手?” “釜底抽薪,薪是民心。” 鬼道人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咱们这把火,就往民生上烧。” “往……民生上烧?如何烧?” “殿下可还记得,前阵子东宫为了筹款平叛,搞的那个平叛券?” 赵景瑜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记得,当时京中不少商户百姓都买了,说是利息丰厚,又能为国分忧,着实让东宫赚足了名声和银子。” “名声是虚的,银子才是实的。” 鬼道人幽幽一笑,“殿下觉得,这么大一笔银子,进了东宫的手,如今还在吗?” “当然不会!”赵景瑜想也不想便断言,“朝廷发券,必定是国库空虚,想筹银子,军饷、河工,处处都是窟窿,这笔钱怕是早就被挪去填坑了!” “这就对了。”鬼道人抚掌笑道,“国库的窟窿,百姓看不见。可若是……东宫的窟窿呢?” 他压低声音,冷笑道: “咱们只需悄悄放出风声,就说太子监国,花销无度,早已将平叛券募集的银子挥霍一空,甚至……是中饱私囊,贪了。” 赵景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挤兑?”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那可是涉及全城百姓的真金白银,一旦人心惶惶,争相兑付,别说东宫拿不出钱,就是把国库搬空了也未必能填上这个无底洞! “不错,就是挤兑。” 鬼道人赞许地点点头。 “光挤兑还不够,那只是让东宫焦头烂额。” 他话锋一转,“咱们还得再添一把干柴。” “仙长请讲!” “殿下派人去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米铺……” “就说,东宫没钱了,连调粮的官银都付不出来,再加上北边战事吃紧,朝廷要优先保证军粮,城里的粮食,怕是要涨大价钱喽!” 赵景瑜听得浑身血液都在升温。 一边是拿着平叛券却兑不出银子,急红了眼的百姓。 另一边是听闻米粮要断,拼了命也要抢购囤积的百姓。 钱成了废纸,饭成了奢望。 到那时,谁还管你闻声台上说的是什么忠臣奸佞,谁还理你太子是不是仁德贤明? 当一个人的肚子都填不饱,会发生什么?! …… 次日清晨。 京城西市的德隆米铺刚卸下门板,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就急匆匆地凑了上来。 “掌柜的,米怎么卖?” “老规矩,十二文。” “给我来五十斤!” 掌柜的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妇人。 “王家嫂子,你家三口人,平日里不都是五斤十斤地买吗?今儿个怎么……” 那妇人朝四周看了看,开口道。 “掌柜的,你还不知道?我那在城南当差的表弟说,官仓里的粮食,都快被运空了!说是要运到边关去打仗呢!这京城的粮价,怕是要涨上天了!”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客人,也炸开了锅。 “什么?粮食要涨价?” “快快快,掌柜的,给我来五十斤!” “我要一百斤!” 不过半个时辰,德隆米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德隆米铺的掌柜姓钱,人如其名,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听着耳边“五十斤”、“一百斤”的喊声,心里那点疑虑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边关打仗,什么官仓运空,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这就叫商机。 “没了,没了!” 钱掌柜把手里的账本一合,对着外面排成长龙的队伍连连摆手, “今儿的米都卖完了!诸位街坊,明儿请早吧!” “怎么就没了?” 一个刚挤到前头的汉子急了, “掌柜的,你这不地道啊!我刚才还看见你伙计往里头扛了一袋呢!” “那是给我自家留的!” 钱掌柜眼皮都不抬一下, “开门做生意,总得给自己留口饭吃吧?” 这话一出,人群更慌了。 连卖米的都开始囤粮了,这事还能有假? “钱掌柜,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不是要涨价了?” 有人在后面高声喊道,“涨多少,你说个数!我买!” “就是!别跟我们来这套!” 钱掌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我要涨价,是进价就涨了啊!我这……我也是小本生意,总不能赔本赚吆喝吧?” 他越是这么说,众人心里越是笃定,粮价要飞天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忽然怪叫一声。 “哎哟!光想着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券,正是东宫发行的平叛券。 “米价再涨,有钱也白搭啊!” “我可听说了,东宫发的这玩意儿,怕是兑不出钱了!” 第1116章 挤兑风波 此言一出。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米袋子,转移到了那张薄薄的纸券上。 “你……你胡说什么!” 一个老者颤声开口,“这可是盖着东宫大印的!太子殿下亲口保证的!” “保证?”那男人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哪还有心思管咱们这点小钱?” “我听说啊,这平叛券筹来的银子,早就被太子殿下拿去打点关系,挥霍一空了!说不定,就是中饱私囊了!” 这番话,比“粮食要涨价”恶毒一百倍。 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 一个是日子难过,一个是血本无归! “我的天爷啊!”一个妇人当场就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我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了这平叛券,这要是兑不了,我还活不活了!” “走!去府衙!去兑钱!”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人群轰然炸开。 原本排队买米的人,一窝蜂地朝着府衙方向涌去。 恐慌飞速蔓延。 德隆米铺门口,瞬间空了一大半。 钱掌柜看着这番景象,愣了片刻,随即一招手。 “伙计!关门!挂牌子!” “掌柜的,挂什么牌子?” “就写……东家有事,歇业三天!” 钱掌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等这阵风吹起来,他这米,就不是十二文一斤了。 得是三十文,不,八十文! …… 户部衙门前,人山人海。 钱德禄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不过是户部金部司一个从六品的郎中,平日里最大的差事,就是核对各地解送进京的税银数目,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钱德禄扯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言什么言!还钱!” “东宫发的券,你们户部就得给兑!” “我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你们这些当官的,是不是把我们的钱都给贪了!” “贪了!肯定是贪了!” 人群里,几个嗓门格外大的人一唱一和,本就惶恐的人心,更是被煽动得如同滚油浇了火。 钱德禄急得满头大汗。 “没有的事!绝没有的事!” 他连连摆手,“平叛券的银子,都入了国库专账,一文钱都不少!只是……只是这兑付需要流程,需要核验票券真伪,登记造册……” 他想解释,可这话在百姓耳朵里,自动就变成了另一番意思。 “流程?什么流程?就是要拖着我们!” “还想核验?我看你们就是没钱了,找借口!” 一个混在人群里的汉子,举着手里的平叛券,声泪俱下地哭喊:“我这是爹娘的棺材本啊!你们户部今天要是不给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石狮子上!”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石狮子冲去。 旁边立刻有人“好心”拉住他。 “老哥,别冲动啊!”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快速扩散。 “让开!让我过去!” “我要兑钱!” 人群开始失控,朝着衙门口疯狂挤压过来。 守在门口的十几个衙役,手里的水火棍根本不敢动。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衙役头目声嘶力竭地吼着。 钱德禄看着眼前即将失控的场面,吓得脸都白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户部的倒霉蛋。 “大人,这架势不对啊!” 身后的书吏凑上来低声道。 “废什么话!我看不出来?” 钱德禄满头大汗,“派人去宫里禀报了吗?” “已经去了,大人!” 钱德禄回过头,大喊一声: “本官已经派人上报东宫!殿下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大家再等等,再等等!” “等?”人群中,一个汉子怪叫起来,“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银子没了,我们找谁要去?” 他这话极具煽动性。 本就焦躁的人群,情绪更加燥了起来。 “对!不能等!” “冲进去!找他要钱!” 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向大门冲去。 维持秩序的几个衙役,瞬间就被冲得东倒西歪。 “砰!” 一块石头飞了过来,砸在朱漆大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钱德禄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完了!要出大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忽然窜出数十条黑影。 这些人出手狠辣。 刚才那个带头叫嚣的尖嘴猴腮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在了地上。 另一个拿着石头的壮汉,刚把石头举过头顶,手腕就被人扣住。 只听“咔嚓”一声,石头落地,人也跟着发出一声惨叫。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 数十名闹得最凶的泼皮无赖,陆续被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镇住了,冲撞的势头猛地一滞。 穿着寻常布衣的邢卜通,从人群中走出,站到台阶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腰牌,高高举起。 “刑部办案,闲人退避!” 刑部! 这两个字就像盆水,兜头浇下。 百姓们再激动,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是专管天下刑狱的所在,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凶地!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邢卜通目光扫过全场,冷声道:“我等奉命缉拿造谣生事、蛊惑百姓的奸细!谁敢再闹,一并拿下,打入天牢!” 被摁在地上的那些人,还在嘴硬。 “你……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来讨公道的!” “放开我!朝廷没钱了,还不许百姓说话吗!” 邢卜通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便衣捕快一挥手。 “堵上嘴,带走!” 捕快们干净利落地掏出臭布,塞进那些人的嘴里,把他们拖进户部衙门。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暴乱,就这么被雷霆手段给压了下去。 人群虽然安静了,但恐慌和疑虑并未散去。 所有人都围聚在衙门外头,等着一个说法。 不多时。 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太子殿下口谕——” 第1117章 捧杀之计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队禁军开道,簇拥着一名太监快步走来。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太监走到户部衙门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殿下口谕!” “孤知晓近日市井流言,致百姓心中不安。” “孤在此向全城百姓承诺,东宫发行的平叛券,一文一厘,皆有国库为凭,信誉为保,绝无虚假!” “为安民心,自明日起,凡持有平叛券者,户部可随时兑付。” 听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 能兑付就好! 然而,太监接下来的话,却让欢呼声戛然而止。 “然,平叛券乃为国分忧之义举,亦是利国利民之善政。” “凡未到期而提前兑付者,一律视为放弃约期之利,只兑本金,不付分毫利息。” “凡愿提前兑付者,今日可在户部衙门登记造册,明日凭册兑付。” “若不愿兑付,想继续为国分忧,坐享其利者,东宫感激不尽,到期之后,本息一并奉还,绝不拖欠!” 口谕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能兑付! 但不付分毫利息! 这可如何是好?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当初买这平叛券,有几个是为了响应朝廷号召,为国分忧? 不都是为了那点利息吗? 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不是亏了么! 虽然本金还在,可那白花花的利息,就这么飞了? 可传言说的有鼻子有眼…… “我不管!我就要兑!利息不要了,本金拿回来我就安心了!” 一个妇人开口道。 她这一动,立刻又有几个人跟着响应。 “对!落袋为安!” “谁知道后面能不能兑!” 自古以来,百姓最易被煽动。 那太监听了他们的嘀咕,也不生气,笑盈盈道: “殿下说了,可随时兑付!” “不过,殿下也说了,各位若是拿不准主意,可以再等几日,五月初五过后,再决定不迟。” 百姓们面面相觑。 有人开口问道:“为何是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是端阳佳节,龙舟竞渡,普天同庆。” 太监说道, “殿下体恤民情,不忍见各位因几句流言就凭白担惊受怕,特意在那一天,为全城百姓备下了一份惊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吊足了胃口。 “至于是什么惊喜,杂家现在可不能说。” “说了,那还叫什么惊喜?” 他卖了个关子,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各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去那边登记,明日拿回本金,谁也拦不住。” “只是……” “白花花的利息没了,那份天大的惊喜也错过了,到时候可别在家里拍大腿,埋怨杂家没提醒过。” 这番话,绵里藏针。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本金和利息,是道简单的算学题,谁都会算。 可本金和一份“天大的惊喜”,这账,就让人犯了难。 万一…… 万一真有天大的好事呢? 太子殿下何等身份,金口玉言。 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诓骗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吧? “我……我不兑了!”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将平叛券重新揣回怀里。 “五月初五才几天?老汉等得起!” “我也等等看!” “对!利息都不要了,那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造谣的奸贼!” 人心如潮,一浪推动一浪。 刚才还喊着要血溅当场的人群,此刻风向陡转。 当然,总有不信邪的。 “我不管什么惊喜不惊喜,银子拿到手里才叫自己的!” “没错,登记去!” 户部衙门的书吏早就在一旁摆好了桌案。 可真正上前登记的,稀稀拉拉,不过百十来人。 更多的人,都选择了观望,选择了去赌那一份虚无缥缈的“惊喜”。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挤兑风波,竟被一个日期,一份口头承诺,轻飘飘地压了下去。 …… “五月初五?惊喜?”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 碎裂的瓷片溅射开来。 赵景瑜眉头紧皱。 “他这是在耍猴!” 他精心策划的两板斧,一斧砍向民心,一斧砍向国库,招招都是绝杀。 结果呢? 国库这致命的一斧,竟被对方用一句话,卸掉了所有力道! “殿下,怒,解决不了问题。” 鬼道人正闭目养神,开口道。 “这一手,看似空洞,实则点中了死穴。” “死穴在何处?”赵景瑜皱眉望向他。 “死穴在人心。” “东宫将百姓分成了两种人:现在就要钱的,和想要更多钱的。” “前者要付出代价,放弃利息。” “后者则被吊住了胃口,让他们等。” “如此一来,我们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恐慌,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赵景瑜来回踱步,眉头更紧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时间拖到五月初五?” “等,为何不等?” 鬼道人睁开眼睛,冷笑起来。 “贫道等的,就是这一步。” “他既然画了一张饼,那我们就帮他把这张饼,画得……” “更大一些。” 赵景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仙长此话何意?” “他不是说有惊喜吗?” 鬼道人幽幽说道,“我们就替他把这惊喜的内容,传遍全城。” 赵景瑜一愣。 “我们就说,太子殿下仁德盖世,将在五月初五,于金水河畔,开仓放粮!” “并且……” “用国库的真金白银,三倍兑付所有平叛券!” 赵景瑜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这条计策的阴毒之处。 “仙长的意思是……捧杀?” “然也。”鬼道人笑了起来,“他把百姓的期望吊起来,我们就把这期望,给他捧到天上去!” “现在粮价和平叛券两步棋,东宫只应对了平叛券这一步。” “可粮价飞涨的势头,没有停。” “新粮还没收,朝廷若是有粮,又怎会发放平叛券?” “所以……” “到了五月初五,他拿什么开仓放粮?” “又去哪里找三倍的银子来兑付?” “他现在许下的惊喜,到那时,就会变成捅向他自己的……惊吓。” “被欺骗的百姓,那滔天的怒火,会比现在大十倍,百倍!” “他现在拖延的每一刻,都是在为自己积攒仇恨。” “到时候,不需我们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东宫……” “生吞活剥了!” 第1118章 放虎归山 刑部,都察院缉拿司。 公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 邢卜通坐在案前,面色阴沉。 他没有翻阅口供,只是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大人,都审完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捕头抱拳道, “跟您想的一样,都是些码头上扛活的泼皮无赖,给钱就办事的主儿。问他们谁是主使,一问三不知,就说是个陌生人拿银子砸的,连长相都说不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帮滚刀肉,给二两银子,亲娘都能卖,嘴里没一句实话,骨头倒是硬,上了刑也撬不出别的。” “一群废物。” 邢卜通冷冷吐出三个字。 堂下几人顿时噤若寒蝉,也不知道邢大人在骂谁。 “侯爷对咱们缉拿司向来照拂,这次的事,要是办砸了……” 邢卜通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想自己屁股,还该不该坐在这个位置。”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是,大人!” 邢卜通的视线落在一名捕头身上。 “王捕头,让你查的据点,有眉目了吗?” 被点到名的王捕头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 “回大人,贼人行事很小心,咱们的人费劲周章,也只能大概圈定城西、城南几个方位,附近都是些鱼龙混杂的瓦子、赌坊,挨家挨户去查,动静太大,恐怕会……” 他话说了一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邢卜通的脸色,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邢卜通眼皮一抬:“恐怕什么?恐怕行不通?” 王捕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属下不敢!属下是说,怕打草惊蛇!” 他心里叫苦不迭,谁不知道自家这位上官最忌讳别人说“不行”或者“不通”。 “哼。”邢卜通一声冷哼,“一群藏头露尾的臭虫,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停下来。 “城里肯定有大鱼在指挥,不然这段时间,怎么冒出这么多破事儿?” 众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侯爷三番五次强调,不要打草惊蛇。但咱们也不能畏手畏脚,得把事情做漂亮了,才对得起侯爷的栽培!”众人沉默不语。 也不知道这位邢大人到底受了侯爷多大的好处,几句话不离侯爷。 邢卜通盯着墙上挂的京城舆图,眼睛都快瞪出火来。 那几个泼皮无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撬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大人,要不……咱们再加大点力度?”王捕头试探着问。 “没用。”邢卜通摆了摆手,“对付这种滚刀肉,用刑不如用脑子。他们不是要钱吗?那就给他们。” “啊?”王捕头一愣,“大人,给钱?” “把人放了。”邢卜通坐回案后,“告诉他们,案子查清了,是场误会,让他们滚蛋。” “就这么放了?”堂下几名捕头都有些不解。 “不然呢?留着他们在刑部大牢里过年?” 王捕头一脸错愕:“大人,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虎?”邢卜通嗤笑一声,“就那几块料,也配称虎?顶多是几只闻着味儿就凑上来的野狗。” 他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 “用刑,只能让他们嘴硬。可要是给钱,那就不一样了。” 邢卜通冷笑一声。 “这帮人,认钱不认人。咱们把他们打一顿再放了,他们出去只会藏得更深。可要是咱们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再给点银子当封口费……” “你猜,他们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王捕头脑子转了半天,试探着说:“回去……找主家报信,说官府没查出什么?” “不。”邢卜通摇了摇头,“是去找主家,要更多的钱。” “他们会觉着,自己挨了打,受了惊,还替主家扛了雷,不多要点银子,都对不起自己遭的罪。” “主家给了钱,他们拿了钱,会去哪儿?” 王捕头眼睛一亮:“赌坊!窑子!” “这就对了。”邢卜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找几个机灵点的人,换上便服,一人盯一个。看看他们跟谁碰头,在哪儿销金。” “到时候,顺着这几根藤,看看能摸到什么瓜!” “大人英明!”王捕头恍然大悟,马屁立刻跟上。 邢卜通不耐烦地摆摆手:“少说废话,快去办事!记住,别打草惊蛇。” “是!” 王捕头领命,立刻招呼其他人,一阵风似的去了大牢。 公房里又只剩下邢卜通一人。 他走到京城舆图前,目光在城西和城南那几片密密麻麻的坊市上逡巡。 “藏……我看你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 夜深人静。 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京城各处告示栏前。 他们动作麻利,从怀里掏出卷好的纸,用浆糊飞快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几人迅速逃离。 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天大的喜讯!” “东宫发告示了!” 一声声叫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告示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识字的秀才被众人推到最前面,他挤上前去,定睛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那告示的抬头,赫然盖着两方大印。 一方是皇帝的玉玺,另一方是东宫的宝印! “……为彰太子仁德,体恤万民,兹定于五月初五端阳佳节,于秦淮河畔,开官仓,放赈粮!” “凡持平叛券者,皆可凭券,至户部兑领三倍本金!” 秀才一字一句地念着。 念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懵了。 三倍! 三倍兑付?! 人群轰然一片惊呼 “什么?三倍?我没听错吧!” “老天爷!我那十两的券,能兑三十两?” “发了!发了!这回真发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狂喜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昨天还在犹豫要不要兑付本金的人,更是惊喜交加。 “幸亏!幸亏昨天没去登记!” “我就说嘛!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那惊喜能小得了?” 整个京城都疯了。 昨天还愁云惨淡,为了几两银子要死要活的人家,今天直接一步登天! 一两变三两,十两变三十两! 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元宝! 等到天光大亮,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的每个角落,就连乞丐窝里都在讨论着去谁家偷一张平叛券。 然而,这份狂喜,对于府衙官员来说,却是一场噩梦。 负责文书公告的张主事,正端着一碗豆腐脑,纠结吃喝甜的还是咸的。 听着外头的喧哗,还以为是哪家办喜事。 “张主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名衙役火烧火燎地冲了进来。 第1119章 三倍兑付 张主事眉头一皱: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大人,比天塌下来还吓人!” 衙役喘着粗气,指着外面,“满城……满城都是咱们衙门贴的告示!说……说平叛券三倍兑付!” “胡说八道!”张主事把碗重重一放,“我昨天就贴了些缉拿盗匪的寻常公文,哪来的三倍兑付?”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当他被衙役拉到最近的告示栏前时,整个人都傻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跟过年似的,那张贴在最中间的告示,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更刺眼的是告示顶头那两方鲜红的印章! 张主事挤进去,凑到跟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错。 一方是皇帝的玉玺,龙纹繁复,威严赫赫。 另一方是东宫的宝印,鸾翔凤集,气度俨然。 印泥的颜色,印章的轮廓,那股子皇家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张主事两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他不记得贴过这告示啊! 可这印……这印是谁盖的? 谁敢伪造这玩意儿?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万一是真的呢?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这“圣旨”给撕了,那脑袋也不用要了。 “大人,撕……撕吗?” 旁边的衙役小声问。 “撕你个头!”张主事一巴掌拍在衙役后脑勺上,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你敢撕?这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那……那怎么办?” “守着!派人把这告示栏给老子围起来!谁敢靠近就给老子拦住!”张主事急得满头大汗,“不!不是拦住,是护着!对,护着!谁敢损毁告示,格杀勿论!” 衙役们也懵了,这到底是真是假啊?护着?怎么护? 张主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提着官袍的下摆,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回府衙。 “大人!大人!”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直接撞进了上官的书房。 知府正闭目养神,被他吓了一跳,刚要发火,就看见张主事那张丢了魂的脸。 “何事惊慌?” “大人……”张主事哆哆嗦嗦把事情讲完。 “玉玺……东宫宝印?”知府脸色瞬间煞白,“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印泥都还是新的!” 府丞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一拍桌子。 “备马!快备马!去东宫!” 他指着张主事,“你,亲自去!把这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太子殿下!问问真假!快!” 这口天大的锅,府衙可背不起。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烫手的山芋,赶紧扔回它主人手里! …… “张主事一路连滚带爬,冲到宫城门外。 “站住!什么人!” 守门的禁军将刀一横,直接拦住了他。 “下官……下官是府衙主事张德芳,有天大的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张主事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禁军见他穿着官服,不像歹人,冷声道:“可有通传的腰牌?” “事发紧急,来不及……” “没有腰牌,一概不见。”禁军怒喝一声。 张主事急得快哭了。 这当口,每一息都像在火上烤。 他要是被拦在这儿,回头知府大人能把他活剥了。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时,宫门里头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两日去衙门宣读口谕的那位太监。 “公公!救命啊!”张主事大喊一声。 那太监听了他的喊声,扭过头来。 “哟,这不是张主事吗?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张主事像是见到了救星:“公公!出大事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满城告示,三倍兑付,还有那两方要命的印章,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 他转身就往宫里跑:“你在这儿等着!” …… 东宫。 太子赵珩正在批阅奏章。 “殿下!殿下!”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刚刚宫门内的那位。 “放肆!”徐文彦厉声喝道,“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他认得这个太监,是自己派去户部衙门传口谕的,素来稳重。 能让他慌成这样,事情小不了。 “何事惊慌?” “殿下……不好了……” 那太监跪在地上,“外头……外头满城都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说……说殿下仁德,要在五月初五,开仓放粮,还……还要三倍兑付平叛券!” “胡闹!谁敢如此造谣!”徐文彦怒道。 “不是造谣啊,徐大人!” 太监急切道,“那告示上,盖着……盖着陛下的玉玺和东宫的宝印!府衙的张主事都吓瘫了,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徐文彦一愣,脸色顿时煞白。 他为官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种事,闻所未闻! 伪造玉玺和宝印,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对方怎么敢?! “殿下……”徐文彦看向书案后。 赵珩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平静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监。 “告示,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回……回殿下,是城东的百姓,天没亮就炸开锅了,然后……然后就全城都知道了……”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 “告示的原物呢?”赵珩又问。 “府衙的张主事已经派人护着了,他……不知真假,不敢撕。” 赵珩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徐文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 “捧杀!这是歹毒至极的捧杀之计!” 他须发颤抖,厉声道,“先用挤兑风波动摇人心,我们好不容易稳住,他们就反手给殿下戴一顶高帽!” “到了五月初五,若是兑付不了,承诺的惊喜就成了弥天大谎!百姓的期望有多高,到时候的怒火就有多大!这……这是要让全城的百姓都与东宫为敌啊!” 徐文彦越说越是心惊,这计策环环相扣,阴险毒辣之极。 三倍兑付?开仓放粮? 四千万两银子,怎么可能三倍兑付! 别说三倍,就是按时兑付本金和利息,都得精打细算,腾挪调度。 现在这么一搞,是把东宫直接往绝路上逼。 不多时,府衙的张主事被带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布。 “殿下……殿下……” 张主事一进门就跪下了。 “起来说话。”赵珩平静道。 张主事颤巍巍地站起身,将托盘举过头顶:“殿下,这……这就是从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徐文彦一个箭步上前,掀开黄布。 一张写满了字的告示纸,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他拿起告示,展开。 目光落在那两方印章上,眼睛陡然瞪大。 玉玺……东宫宝印…… 不可能! 第1120章 真假印章 徐文彦猛地抬头,急声道: “殿下,借份批红的文书一用!” 赵珩点点头。 徐文彦从一旁抽出一份文书,将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 一张是满城张贴的告示。 一张是东宫发出的正式文书。 上面,都有着“东宫之宝”的印记。 大殿内,一片寂静。 张主事和那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看到徐文彦俯下身子,花白的胡须几乎要扫到纸面。 这位在皇宫叱咤风云数十载的老人,此刻的身影,竟在颤抖。 “不对……” 徐文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语。 目光对比着两个印记,一遍,又一遍。 忽然,他停住了。 “哈……” 徐文彦直起身,口中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 他抬起头,老脸煞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假的。” 张主事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假的?太好了!徐大人,既然是假的,那咱们赶紧派人全撕了,再发个告示澄清……” “蠢货!” 徐文彦猛地回头,一声怒喝。 “澄清?你拿什么澄清!” 徐文彦指着告示,颤声道,“这印章是假的!可这手艺……这手艺足以乱真!除了老夫和殿下这种日日接触宝印之人,你找!你把满朝文武都叫来,看有谁能一眼辨出真伪!” “这……”张主事彻底懵了。 “百姓看不出,百官也看不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真的!” 徐文彦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这告示贴出去,就是泼在东宫身上洗不掉的脏水!兑付,东宫破产!不兑付,东宫失信于天下!好!好毒的计!”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 一名侍卫快步从殿外进来。 “启禀殿下,靖安庄来人。” 靖安庄! 赵珩猛地抬起头。 “宣!” 片刻后,一个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王铁柱。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侯爷知道您这边急,特地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给您送句话!” “什么话?”赵珩急切问道。 “不用担心。”王铁柱说道。 “不用担心?”徐文彦上前一步,“就这四个字?一句话?” “昂!”王铁柱点点头。 赵珩紧绷的身体,在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陡然松弛下来。 “老师有办法了?” “侯爷的办法,那肯定是有的!” 王铁柱咧嘴一笑,“不过侯爷也说了,这法子使出来之前,得请殿下先恕他一个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赵珩愣住了。 一旁的徐文彦刚缓过来一口气,闻言差点又背过去。 “什么?!”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吹胡子瞪眼地盯着王铁柱,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要怎么个欺君法?你快说!” 王铁柱被他吼得一缩脖子,挠了挠头: “徐大人,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侯爷的心思,借小的一百个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你……” 徐文彦气得直跺脚,却拿王铁柱没半点办法。 只能长叹一声,甩了甩袖子。 “这个林狐狸……都火烧眉毛了,还跟我们打哑谜!” 赵珩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看着王铁柱。 “你回去告诉老师。” “孤,信他。” “让他敞开手脚,放手去做。无论他要做什么,捅出多大的篓子……” 赵珩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都有孤,给他担着。” …… 第二日,天色微明。 告示栏前,已是人头攒动,密不透风。 鼎沸的人声像是烧开的一锅浑水。 “五倍!老天爷,变成五倍了!” 一个踮着脚尖的汉子扯着嗓子嘶吼。 “什么五倍?你莫不是眼花了?” “你自己看!新贴的告示,盖着大印!” 有人奋力挤入前排,定睛看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平叛券,五倍兑付”! “乖乖……东宫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昨日三倍,今日五倍,明日莫不是要十倍?” “这事儿不对劲,太邪乎了……” 不止是告示栏,城东的茶馆、城西的布庄,甚至一些大户人家门前的影壁墙上,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同样的告示。 这一下,不少人心里开始犯了嘀咕。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队府衙的差役排开人群,径直走来。 为首的官差面无表情。 “官爷!官爷!这告示到底是真的假的?” “东宫真有这般手笔?”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拢上去。 那官差却恍若未闻,走到告示栏前,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 “刺啦——” 那张写着“五倍兑付”的告示,被他一把撕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纸张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哎,官爷,您倒是给句话啊!”一个胆大的货郎追上去问。 官差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货郎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停在了原地,不敢说话。 差役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脸困惑的百姓。 “撕了?” “就这么撕了?一个字都不解释?” “我懂了!这肯定是东宫自己贴的,发现牛皮吹大了,赶紧派人来毁尸灭迹!”一个家伙断言。 “不对吧?若是心虚,怎会如此明目张胆?我看着,倒像是有人栽赃,府衙这是在辟谣!” “辟谣?你见过谁家辟谣跟做贼似的?这不明摆着欲盖弥彰吗!”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 第三日。 天亮得比前两日都晚,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头。 京城的百姓一推开门,彻底呆住了。 满城,皆是告示。 墙上、门上、树上,甚至连街边卖包子的蒸笼上,都贴着一张。 上面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平叛券,十倍兑付! “十倍?他娘的,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疯了,绝对是疯了!就算是皇帝老儿的内帑,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压根就不是东宫的手笔!” “这是有天杀的仇家,想把太子殿下往死里整啊!” 风向,在这一刻,悄然逆转。 先前的贪婪与猜忌,此刻尽数化为对幕后黑手的唾骂,以及对东宫的同情。 果然,未等日上三竿,“哐当哐当”的甲胄声便响彻了长街。 大批兵马出动,封锁各个路口,手持画像,开始全城搜捕张贴伪诏的贼人。 告示栏前,府衙的差役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们在旁边贴上了一张更大的,盖着鲜红府印的缉捕文书。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挤到最前,一字一句地高声念了出来。 “悬赏……白银……一万两!”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缉拿……伪造玉玺、张贴伪诏之……” 老秀才的声音猛地顿住,然后,“嗷”一嗓子。 “玉玺大盗——?!” 玉玺大盗?!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轰然炸开。 第1121章 玉玺大盗 “玉玺大盗”的风波,彻底点燃了整个京城。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奇案。 “听说了吗?昨儿个城南抓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怀里还揣着浆糊桶呢!” “真的假的?是不是大盗?” “嗨,是个糊灯笼的,晚上喝多了,想在人家墙上画个王八,被当成贼给拿了。” 众人一阵哄笑。 先前对平叛券的担忧与恐慌,早已被这紧张刺激的全城大搜捕冲得一干二净。 人心,就是这么奇妙。 当一个更大的、更富戏剧性的故事出现时,先前那个故事,便无足轻重了。 城东,悦来茶馆。 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大盗燕子飞三进皇宫盗宝印》的段子,听得满堂喝彩。 角落里的一桌,一个穿着绸缎,走南闯北的客商,对他同桌的友人说道: “要我说,你们京城的人,就是瞎操心。” “哦?此话怎讲?”友人好奇地问。 那客商端起茶碗,故作神秘地吹了吹茶叶沫子。 “你们光看见外面闹得欢,却不知道东宫为何如此气定神闲。” 他朝四周看了看。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外传啊。” “我有个亲戚,在漕运上当差。” “他亲口跟我说,靖安侯爷,发现了一座天大的银矿!” “银矿?”友人眼睛一瞪。 “嘘!小声点!”客商连忙做了个手势,“据说那矿脉,挖出来的都是雪花银!足足几百万两,已经在日夜兼程,押送进京的路上了!” 邻桌的人,竖起了耳朵。 跑堂的伙计,放慢了脚步。 整个茶馆,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真的假的?几百万两?” “难怪……难怪东宫不怕挤兑!” “我就说嘛!太子殿下是什么人物,还能没点后手?” 一时间,茶馆里议论纷纷。 …… 城南,一处昏暗的赌坊内。 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夹杂着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浪笑。 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廉价的脂粉味。 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几个泼皮正大口喝着酒,满嘴胡话。 “他娘的,刑部那帮王八蛋,哥几个这顿揍,可不能白挨!” “可不是!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去找主家,这次的价钱,可得往上翻一翻!” 几人哄笑起来。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端着酒碗,眼神闪烁,心思根本不在酒桌上。 一万两! 缉捕文书上的那几个字,烫在他的心上。 一万两白银,那是什么概念? 足够他买上数百亩良田,娶几房漂亮媳妇,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了。 还用得着在这里跟这帮蠢货一起,干着掉脑袋的买卖,拿那点碎银子? 主家? 瘦猴心里冷笑一声。 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主家不杀人灭口就不错了。 还想加钱?做梦! 官府那边,挨一顿打,还能拿到封口费。 主家这边,办砸了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不行,我得出去撒泡尿。” 瘦猴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挤出乌烟瘴气的人群。 赌坊外,冷风一吹,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去茅厕,而是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上,按照约定的方式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什么事?”门后的人警惕地问。 “主家有新吩咐?”瘦猴压低声音。 “没有,风声紧,都老实点。” “老实?”瘦猴嗤笑一声,“官府都贴出悬赏了,一万两!咱们替主家扛了这么大的雷,就这么算了?” 门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什么?” “加钱。”瘦猴斩钉截铁,“一个人,一百两!不然,兄弟们心里不踏实。万一哪个兄弟喝多了,在外面胡说八道……” “你敢威胁我?” 门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提醒。” 瘦猴光棍地说道, “咱们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总得图点什么吧?一百两,买个心安。” “等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瘦猴在巷子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冻得直哆嗦,那扇门才再次打开。 一个钱袋子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拿着钱,滚远点!再敢露面,要你的命!” 瘦猴捡起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 他转身就走。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走后,两个黑影从巷子对面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一个跟上了他,另一个,则死死盯住了那扇刚刚关上的后门。 …… “啪——” 好的端砚被砸在墙上,墨汁四溅。 赵景瑜双目赤红。 “十倍兑换!” “东宫……怎么会有如此绝妙的应对之策!” “是林川!定是他诡计多端!” 他精心设计的捧杀之计,竟然被对方用如此无赖的方式,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三倍,五倍,十倍! 玉玺大盗! 多么简单粗暴的一个回应! 但,极其有效! 直接告诉了全天下的人——有人在捣鬼! 他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民怨,费尽心机营造的恐慌,顷刻间土崩瓦解。 如今,百姓们非但不怨恨东宫,反而同仇敌忾,唾骂那个妄图陷害东宫的“玉玺大盗”! “殿下,息怒。” 鬼道人盘膝坐在角落。 “息怒?仙长叫我如何息怒!” 赵景瑜猛地转身,指着外面,“现在全城都在抓‘玉玺大盗’!我们藏在这里,随时都可能被发现!” 他这一步棋,非但没能将死赵珩,反而把自己给架在了火上。 “这一手,确实高明。” 鬼道人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去解释,没有去澄清。因为他知道,解释就是掩饰。” “他直接把水搅浑,把事情闹大,大到人尽皆知,大到荒谬绝伦。” “三倍,百姓或许会信。五倍,百姓将信将疑。到了十倍……便再无人会信了。” “他直接告诉所有人,有人在用伪诏构陷东宫。如此一来,之前的三倍兑付,自然也成了伪诏。” “不仅洗脱了自己,还顺手给我们扣上了一顶‘伪造玉玺’的惊天大罪。” “好一个林川,好一个釜底抽薪!” 赵景瑜的脸色铁青。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如何应对“三倍兑付”的难题,而是将计就计,把这盆脏水,泼得更大,更响! “仙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鬼道人吐出一个字。 “还等?” “不错。”鬼道人点点头,“他不是要抓‘玉玺大盗’吗?不是悬赏一万两白银吗?” “我们就把这个‘玉玺大盗’,送给他。” 赵景瑜一愣,随即目光变得狠厉。 “仙长的意思是……弃车保帅?” “有些棋子,生来就是被牺牲的。” 鬼道人幽幽说道,“只要能咬死林川,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又何妨?” 第1122章 弃车保帅 “弃车保帅……” 赵景瑜咀嚼着这四个字,冷笑一声, “好,就按仙长说的办!” “只,这‘车’,要如何弃得巧妙?” “如何才能让人相信,这颗棋子,是林川的人?” 鬼道人抚了抚长须,眼神幽暗。 “殿下,要构陷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栽赃。” “而是让他百口莫辩。” “我们不需要留下任何指向林川的物证,物证,最容易被推翻。” “我们要做的,是送给刑部一个活生生的‘证人’。” 鬼道人站起身,走到窗边。 “贫道手下,有个叫魏三的。” “此人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对殿下忠心耿耿,是最佳人选。” “我们会让他‘失手’被擒。” “届时,在他身上,会搜出伪造玉玺的全套工具。” “还有几张未来得及贴出去的告示。” “写着,‘二十倍兑付’。” 赵景瑜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 “人证物证俱在,他‘玉玺大盗’的罪名,便坐实了。” 鬼道人冷声道, “接下来,才是关键。”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水火不侵的汉子也得扒层皮。魏三会招供。” “他会说,自己真正的主使,是靖安侯,林川。” 赵景瑜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鬼道人很享受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他会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 “比如,林川是如何在一个月前找到他,许以重金,让他伪造玉玺,搅乱京城,目的就是为了打击太子,好让……镇北王……在乱局中渔利。” 赵景瑜一愣,皱起眉头:“为何要将矛头引向父王?” “因为,只有将致命的谎言,包裹在九句真相里,才最令人信服。” 赵景瑜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心头,却陡然狂热起来。 这个计策,太毒了! 它玩弄的是人心,利用了所有人的思维习惯。 林川是谁? 是太子的肱骨之臣。 曾经也是父王的麾下旧部。 可他如今,更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新贵。 一个野心勃勃的新贵,游走在太子和镇北王两个旧主之间,暗中挑拨,激化矛盾,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在史书上,难道还见得少吗? 这个故事,真实到让人无法不信! “魏三会说,林川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事成之后远走高飞。” “他还会供出几个藏匿金银的地点,官府派人去挖,自然能挖出金灿灿的银子。” 鬼道人笑了起来,“这些银子,是我们提前埋好的。”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赃款,三者齐备。” “最重要的是,魏三会一口咬定,他与林川之间,从无信件往来,皆是单线口头联络。如此,便断了林川从物证上翻案的可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辩解。” “可是在这滔天的‘罪证’面前,他的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届时,太子是保他,还是不保他?” “保他,就是公然庇护‘玉玺大盗’,与天下民意为敌,储君之位动摇。” “不保他,便是君臣离心,自断臂膀,沦为孤家寡人。” “无论怎么选,太子都输了。” “殿下请看。” “这道题,太子无解。” “无论他怎么选,他都输了。” “而林川,必死无疑。” …… 靖安庄外。 风已带了几分暑气。 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正盛,层层叠叠的绿,把日头遮得只剩斑驳碎影。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远处水田的湿气,闷得人心里发沉。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这闷热的午后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车,先在地上垫了块毡布,才躬身掀开帘子。 一只脚稳稳踏在毡布上。 下来的人,正是铁林谷周记粮行掌柜周安平。 他穿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袖口挽了半截,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显然一路赶来并不轻松。 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回身,亲自伸手,又迎下来一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杭绸长衫,料子是新的,颜色却选得沉稳,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精明。 只是此刻,那精明里透着几分不安和好奇。 正是吴州首屈一指的“丰泰和”米行东家,沈万才。 刚一站定,沈万才的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眼睛都直了。 靖安庄。 这哪里是什么庄子! 高耸的围墙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向着视野的尽头无限延伸,根本望不见边界。 这分明是一座城! 沈万才咽了口唾沫。 “周掌柜,这……这便是侯爷的庄子?” 他在吴州也算见过世面,什么达官贵人的庄子也没少去过。 可跟眼前这庄子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哎哟,沈掌柜,这可难为我了。” 周安平笑着摆手,“我也是头一次来啊!东家的手笔,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度的?” 话音刚落,庄子大门内便快步走来一人,正是王铁柱。 “周掌柜!” “哟!王掌柜……啊,得叫王管家了!” 周安平连忙拱手,笑容满面。 王铁柱哈哈一笑,目光落在沈万才身上。 “这位……” “我来介绍一下!” 周安平连忙侧身,“这位便是吴州‘丰泰和’米行的沈掌柜,沈万才。沈掌柜,这位,是东家的弟兄,靖安庄的王管家。” 一句“弟兄”,让沈万才心头猛地一跳。 他是什么人? 在商场摸爬滚打一辈子,最会听话听音。 这声“弟兄”,分量可比“管家”重太多了。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汉子,是侯爷的自己人,是心腹! 他连忙拱手:“王管家,久仰久仰。” “沈掌柜客气了。” 王铁柱抱拳回礼,“侯爷正在等候二位,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引路。 沈万才还没进院子,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道路宽阔平整,两旁是整齐的田地。 地里的麦子已经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腰,远处的水田一片碧绿,秧苗刚插下去不久。 田埂上,几个庄丁正赶着水牛犁地,吆喝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几座高大的粮仓拔地而起,足有三四层楼高,青砖灰瓦。 粮仓旁,晒场上铺着刚收上来的油菜籽,几个庄丁正翻晒着。 简直比一个小县城还要气派! 沈万才心中震撼,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战战兢兢地跟着王铁柱进了大门。 七绕八拐,来到后院一间幽静的书房前。 书房外种着几株翠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不远处荷塘里的蛙鸣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清雅。 “侯爷,人到了。” 王铁柱在门外躬身禀报。 “哈哈哈哈!” 人未至,一阵爽朗的笑声先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林川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沈掌柜,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这股热情让沈万才有些无所适从,他脑子一懵,当即就要跪下。 “小人沈万才,叩见侯爷!” “哎!” 他的膝盖刚弯下去,就被一双大手死死托住。 林川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不悦道: “沈掌柜这是做什么?进了我的门,就是自家人,不兴这一套!” 沈万才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自家人? 他抬头看向林川,满脸激动。 侯爷……拿他当自己人? 林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路辛苦,先进屋说话。” 沈万才连忙应了声“是”,跟着林川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字迹苍劲有力,画中山水意境深远。 案几上堆着几摞书,旁边放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其间,似乎刚下完一局。 棋盘旁边,放了几个……萝卜……刻的……大方章? 沈万才赶紧挪开眼睛。 林川在主位坐下,周安平与沈万才分坐两侧。 王铁柱端上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香袅袅,冲淡了午后的暑气。 林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沈掌柜,这几日,盛州粮价暴涨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第1123章 有怨报怨 沈万才定了定神,连忙开口: “侯爷,这事,小人听说了!” “其实不光是盛州,我们吴州府的粮市,也乱成一锅粥了!” 沈万才说起本行,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城里那几家最大的粮行,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都挂上了‘无粮可售’的牌子。” “可背地里呢?他们的管事、伙计,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揣着银票到处抢粮,价格一天三变!” 沈万才越说越气:“小人斗胆猜一句,这背后肯定有大人物在操盘,不然光凭吴州这几块料,掀不起这么大的浪。” “只是……只是想不通,他们图什么啊?把粮价炒上天,百姓没饭吃,这……这不是要逼得天下大乱吗?” 林川听着,点点头,抛出一个问题。 “沈掌柜可知,这股风,是从何处刮起来的?” 沈万才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林川的目光,望向北方。 “京城,东宫。” 沈万才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东……东宫? 太子殿下?! 林川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 “当今太子监国理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有人,见不得大乾安稳,更见不得东宫安稳。” “眼下青黄不接,新粮未收,正是人心最浮动的时候。只要在江南这个鱼米之乡,制造一场空前绝后的粮荒,让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你觉得……这笔账,天下人会算在谁的头上?” 沈万才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开来。 他只是个商人,一个在吴州有点名气的粮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怎么就让他给听着了? 知道了这种秘密,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个门吗? 一时间,沈万才汗出如浆,后背衣衫瞬间湿透。 林川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起来。 “沈掌柜,不必如此紧张。” 林川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 “说起来,之前青州缺粮,沈掌柜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感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沈万才差点没转过弯来。 感谢?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从椅子上挪下半个屁股,连连摆手。 “侯爷!侯爷这话可折煞小人了!万万担不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从攀上了林川这根高枝,他顺便拿下了“将军醉”在吴州的独家代理。 短短一年,赚到的银子比他过去十年都多! 前两天刚在城东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风光无限。 这哪里是自己帮了侯爷,分明是侯爷赏饭吃! “你担得起。” 林川看着沈万才。 “我这人,向来简单。” “有怨报怨,有恩必还。” 沈万才心头一跳,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这是敲打,也是许诺! 林川笑了起来。 “眼下,就有一件天大的富贵摆在眼前。” “此事若能做成,沈掌柜可就不只是帮我林川,而是帮了东宫,帮了太子殿下的大忙。” “不知道沈掌柜……有没有这个胆子,接下这份泼天的富贵?” 轰! 沈万才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前一刻还是万丈深渊,下一刻就成了通天之路! 帮东宫的大忙! 太子殿下! 他只是一个商人啊! 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此刻就摆在了面前! 恐惧、激动、狂喜…… 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最后全都化作一个念头。 赌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人!愿为侯爷效死!为殿下效死!”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哎,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 林川起身扶住他,“咱们都好好活着,好好赚钱。” 沈万才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屁股只敢虚虚地沾着半边椅子。 林川开口道:“我问你,如今市面上闹粮荒,可这偌大的江南,当真就缺粮了?” 一句话,问到了沈万才的心坎里。 他连连摇头:“不缺!侯爷,江南根本不缺粮!” “市面上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头,全在乡下那些大户人家的粮仓里!” “如今江南的好田,一亩地产个两百斤就算丰收了。” “除了佃农分的,再交了皇粮国税,地主拿到手的,每亩也就半石多一点。” “听着不多,可架不住人家地多啊!” “家里有个千亩良田的地主多了去了,一家老小,敞开肚皮吃能吃掉多少?剩下的,不全在粮仓里堆着?” “哪个大户家里没个几千石的存粮?” “小人斗胆说句糙话,他们粮仓里的耗子,都比寻常百姓家的肥!” 一直沉默的周安平忍不住了,皱眉道: “既然有粮,为何不卖?如今粮价高得离谱,他们就不动心?” “动心?”沈万才“嘿”了一声,“周掌柜,你是不知道那帮老财主的脾性!” “在他们眼里,土地是根,粮食是命!银子?银子那是王八蛋,花了就没了!粮食堆在仓里,心里才叫一个踏实!” “侯爷,您是没见过,小人是真见过!” “那粮食在仓里放久了,生了虫,发了霉,您猜他们怎么着?” “一把火,全烧了!” “宁可拉到田里当肥料,听个响,闻个味儿,也不肯拿出来换成银子!还美其名曰,祖宗规矩,存粮不能外流!” “要么就是嫌麻烦,找不到门路卖!” “侯爷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林川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祖宗规矩是假,觉得卖粮麻烦,赚不到大钱,才是真。” 一句话,剖开了所有伪装。 沈万才猛地一愣,随即连连点头:“侯爷圣明!就是这个理儿!卖那点粮食,刨去运费人工,落到他们手里的,还不够一顿酒钱,谁愿意折腾?” 书房内安静下来。 林川思忖片刻,说道: “他们觉得卖粮是小利,不值得费心。” “那如果……” “我有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他们觉得,手里的粮食若不立刻脱手,就会变成一堆烫手山芋,甚至会让他们倾家荡产的办法……” “能让他们哭着喊着,求我们收粮呢?” 周安平听了,一脸茫然。 让那些老财主哭着喊着求咱们收粮? 这怎么可能? 那些人把粮食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而沈万才,这位在江南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米行东家,身体却是猛地一震。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1124章 有恩必还 林川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问道: “沈掌柜,你方才也说了,有人在江南恶意操盘,制造粮荒,意图动摇国本,嫁祸东宫,对不对?” 沈万才下意识地点头:“是……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说,这种行为,算不算得上是……谋逆?” 谋逆?! 沈万才吓得身体一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侯……侯爷,这……这罪名可不敢乱说啊!” “我乱说了吗?”林川看着他,“伪造玉玺,是谋逆。勾结乱党,是谋逆。那囤积居奇,扰乱天下,饿死万民,从而动摇储君根基,算不算谋逆?” 一番话,问得沈万才哑口无言。 林川继续说道: “如今,京城正在抓捕‘玉玺大盗’,悬赏万两,人尽皆知。” “府衙的文书很快就会贴遍江南各州府,言明此案乃是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凡有牵连者,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抄家灭族。” 沈万才的心越跳越快。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川端起茶杯,冷笑一声。 “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官府突然发出通告,说经过查证,发现玉玺大盗的同党,一直在江南各地恶意囤粮,制造恐慌,以为内应……” “并且,朝廷要派出查粮钦差,彻查江南所有大户的粮仓。凡发现囤积粮食数量巨大,且说不清来源和用途者……” “一律视为‘玉玺大盗’的同伙,先抓进大牢,再慢慢审问。” “沈掌柜,你替那些乡下的老财主们想一想,当他们看到这份盖着府衙大印的官文时,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沈万才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浑身冷汗。 他想明白了! 那些大户为什么敢囤粮? 因为在他们看来,粮食是自己的,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堆在仓里,谁也管不着。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林川这一手,直接把“囤粮”和“谋逆”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捆绑在了一起! 你家粮食多? 好啊,你是不是玉玺大盗的同伙? 你囤这么多粮食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等天下大乱,你好发国难财? 是不是跟逆党早就有所勾结? 说不清? 说不清就跟官爷走一趟吧! 刑部大牢里有的是让你开口的法子!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谁敢受? 谋逆啊!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别说你那点粮食,就是你家祖坟都得让人给刨了! 在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面前,什么祖宗规矩,什么粮食是命,全都是狗屁! 那些平日里把一粒米都看得比金子还重的土财主,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会觉得自家的粮仓,就是一座催命的火山!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要命的玩意儿脱手! 越快越好! 可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敢收粮?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收粮? 那不等于主动承认自己跟逆党有关系吗? 就在所有人走投无路时…… 林川的人出现了。 他们会告诉那些地主,东家心善,不忍见乡亲们蒙受不白之冤,愿意出个公道价,把大家手里的“烫手山芋”收过来。 但是,时间紧迫,钦差马上就到,要卖就得快! 这分明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啊! 到时候,还用得着你去求他们? 他们怕是会把银子塞进你手里,哭着喊着,求你把他们家的粮食赶紧拉走! “妙……妙啊……” 沈万才喃喃自语,看向林川的眼神,完全变了。 “侯爷此计,真乃神鬼莫测!” “官府查案,天经地义!怀疑有人囤粮作乱,合情合理!” “整个计划,没有丝毫的破绽!” 周安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也回过味来了。 他看着林川,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侯爷,您……您这是要把江南的地主,往死里坑啊!” “坑?”林川笑了起来,“我这是在救他们。” “国难当头,坐拥千万石粮食,眼看百姓流离失所,无动于衷。这种人,留着粮食过年吗?” “我给他们一个出路,给他们一个用粮食换银子,换平安的机会。他们应该感谢我。” 林川站起身,走到沈万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掌柜,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我给你一道手令,江南所有府衙,都会全力配合你。” “你要人给人,要官文给官文。”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查粮副使’,替本侯,清查江南粮仓!” “至于价格嘛……” 林川沉吟片刻,“就按市价的七成收。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给的‘戴罪立功’价,爱卖不卖。” 市价七成! 沈万才呼吸骤然一滞。 如今的粮价已经被炒上了天,寻常市价的三四倍都不止。 即便是七成,也比他们平日里卖粮的价格高出了一大截! 这分明是给了天大的好处! 既能让他们把粮食脱手,又能大赚一笔! 沈万才几乎可以预见,那些地主会是何等的感激涕零! “侯爷仁德!” 沈万才“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小人……愿为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川将他扶起,笑道:“去吧,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江南都知道,朝廷要查粮了。” “是!” 沈万才领命,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川叫住他。 “侯爷还有何吩咐?” 林川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去。 “收上来的粮食,其中一部分,你以‘丰泰和’米行的名义,在江南各州府,就地开仓,平价售粮。” “我要让江南的米价,在十天之内,回到原位。” “剩下的,按这上面写的来安排。” 沈万才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小心折起放进怀里。 “是,侯爷。”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侯爷,还有一事。” “说。” “这平价售粮……”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平价售粮,把价格打下去。 这意味着,他收上来的粮食越多,卖出去的粮食越多,亏得也就越多! 这……这是在做赔本买卖啊! 林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沈掌柜,银子朝廷出,又不用你出,怕什么?” “况且,算账,不能只算一时的得失。” “这一局,我亏掉的是银子。” “但我赚到的,是整个江南的民心。” “民心,无价。” 沈万才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心头震撼莫名。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银子打交道,信奉的是“利”字当头。 可今天,他才明白,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原来在银子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小心……明白了!” 沈万才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 周安平赶紧起身去送他。 就在这时,王铁柱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侯爷。” “嗯?” “京城来的急报。” 王铁柱低声道, “玉玺大盗……抓着了。” “抓着了?” 林川闻言,冷笑一声。 “狗急跳墙……这是快没牌了啊……” “给邢卜通传个话,准备收网了。” 第1125章 攀咬侯爷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混杂着血腥与霉烂的气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邢卜通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两侧牢房里的囚犯们瑟缩着向后躲,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牢深处,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大”字型吊在行刑架上,脑袋无力地垂着,不知是死是活。 旁边,膀大腰圆的狱卒正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的汗水浸透了号服,显然是累得不轻。 “大人。” 王捕头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薄纸。 “魏三都招了。” 邢卜通“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份口供。 王捕头见他看着口供,低下头:“只是……” 邢卜通的目光在口供上飞快扫过,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黑了。 “攀咬侯爷?” 他把口供直接拍在王捕头胸口, “这叫招了?” 王捕头硬着头皮,躬身道:“大人,此獠嘴硬得很,兄弟们用了七八种大刑,他才松的口。属下……属下觉得这事太过重大,不敢擅专。” “嘴硬?”邢卜通冷笑一声,“我看不是嘴硬,是有人早就把词儿给他喂到嘴里了,他只是在等着咱们把刑上够,好顺理成章地吐出来罢了!” 他走到那半死不活的犯人面前,伸出手指,在那人沾满血污的下巴上抬了抬,端详着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靖难侯,指使你假冒玉玺,意图谋反?” 邢卜通一字一顿地念出口供上的内容, “真是好牛的逼!” 他猛地一扬手,那颗脑袋“哐”地一声撞回木架上。 “一个蟊贼,也配攀咬侯爷?你怎么不说,是玉皇大帝托梦给你的?” 王捕头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邢卜通转过身,眼神在王捕头和两名狱卒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这间刑房列为禁地,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找最好的大夫来,给他吊着命!” “往死里审。” “在问出他背后的人之前,他要是死了,你们三个,就自己找根绳子吊上去!”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称是。 邢卜通盯着那个吊在架子上的人,眼中寒芒闪烁。 想用刑部当刀,来对付靖难侯? 很好。 他倒要看看,是谁的刀,更锋利一些! …… …… 夜已深。 万籁俱寂,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飘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三声一断。 “进。”赵景瑜开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宫中传来密信。” 赵景瑜一把将纸条拿在手里。 黑影一言不发,起身,后退,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 赵景瑜回到灯下,缓缓展开纸条。 纸很粗糙,上面的字迹也歪歪扭扭,像是情急之下写就。 “静养宫,药气三日不散,然,人声已绝。汤药入,原封出。” 短短一句话,赵景瑜像是看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拿着纸条的手,开始抖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 人声已绝…… 汤药原封出…… 皇帝……死了? 赵珩! 好你个赵珩! 亏得满朝文武还夸他孝感动天,日夜侍奉在病榻之前。 原来他妈的,他一直在对着一具尸体演戏! 演父子情深,演君臣相托! 这小子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才了! 赵景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再也坐不住了。 “砰”的一声,他撞开房门,朝后院冲去。 鬼道人的房间里,一盏青灯如豆,檀香袅袅。 “仙长!仙长你看!” 赵景瑜像个疯子一样闯了进去,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纸条,就着灯火,只扫了一眼。 只一眼,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时机……到了。” “不错!”赵景瑜狠狠道,“皇帝已死,赵珩秘不发丧,这是滔天大罪!只要我们把这件事捅出去,他必死无疑!” “捅出去?”鬼道人摇了摇头,“殿下,我们没有证据。这封密信,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赵景瑜急了。 “殿下,要扳倒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刀。” 鬼道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有时候,用孝道,比刀更锋利。” 赵景瑜一愣。 “殿下,您在朝中安插的人手,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鬼道人轻声道, “让他们明日早朝,一起上奏。” “不必弹劾,不必指责,更不要提什么皇上驾崩的猜测。” 鬼道人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让他们,去探病。” “探病?” “对。”鬼道人抚着长须,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说,听闻陛下龙体欠安,臣等身为肱骨,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恳请太子殿下大开天恩,容臣等入内寝,叩拜天颜,亲眼一见陛下,以安臣心,以安天下之心。” 赵景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懂了。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你是臣子,关心皇帝的身体,想去看看,这有错吗? 没有错! 这叫忠心!这叫孝道! 可赵珩,敢答应吗? 他不敢! 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可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你为什么不让大臣们探望?是不是心虚? 是不是皇帝的情况,比你说的要严重得多?甚至已经…… 一旦大臣们起了疑心,赵珩那“父慈子孝”的戏码,就彻底穿帮了。 他那道传位圣旨的合法性,也会被所有人质疑。 一个欺君罔上的太子,还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 “妙……实在是妙啊!” 赵景瑜忍不住击掌赞叹,“好一个‘探病’!好一招釜底抽薪!” 鬼道人微微一笑:“太子不是喜欢演戏吗?那我们就逼着他,把这场戏演砸。” “他若答应,便当场揭穿他欺君的罪名。” “他若不答应,便坐实了他心怀叵测,软禁君父的嫌疑。” “殿下。” “天子归天,龙椅不可久悬。” “是时候,请新君登基了。” 第1126章 叩拜天颜 次日,清晨。 天色阴沉,一如殿内众臣的脸色。 偏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 主位依旧空悬,太子赵珩端坐旁侧。 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沉凝,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自队列中走出。 都察院御史,魏征明。 此人乃三朝元老,以敢于直谏闻名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刘正风见了他,都得恭敬地喊一声“魏师”。 他行至殿中,对着赵珩深深一揖。 “殿下。” 赵珩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爱卿有何事?” “臣,不敢称有事。” 魏征明声音苍老,“臣,是来为陛下请安,为天下苍生请命!” “陛下遇刺,龙体欠安,臣等身为肱骨,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臣夜夜未敢合眼,只盼能听闻陛下康复的佳音。” “然,宫中消息隔绝,我等在外,如坐针毡,百般揣测,只会更乱人心!” “故而,臣斗胆,恳请殿下大开天恩,容臣等入内寝,叩拜天颜!” “我等不敢惊扰圣驾,只求能隔着珠帘,亲眼见一见陛下,听一听陛下的声音!” “如此,臣心可安!” “天下之心,亦可安!” 话音刚落,他身后呼啦啦走出数十名官员。 “臣等附议!” “恳请殿下恩准!” “为天下计,为社稷计,请殿下允我等叩拜天颜!” 请愿之声,响彻大殿。 刘正风站在人群里,眼观鼻,鼻观心,状若泥塑。 李若谷则微微眯起眼,眸子深处,风波涌起。 他望着赵珩,赵珩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错,都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一切,都让林川算到了。 等了这么多天,对方的杀招,终于使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赵珩身上。 “父皇伤得很重。” 赵珩开口道,“太医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魏征明身子剧震,猛地跪了下去。 “殿下!” 他这一跪,身后数十名官员也齐刷刷跪倒在地。 “殿下!陛下乃万民之主,非殿下一人之父!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如今君父有难,为人臣子者,岂能安坐于外,不闻不问?此乃不忠!” “若不能亲见陛下,臣等,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偏殿之中激荡。 他们在用忠孝大义,用数十人的声势,逼着这位新晋的掌权者,做出选择。 赵珩静静地看着他们。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有这么多人,站在对立面…… 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起来。 父皇啊父皇…… 这便是藩镇坐大的弊端! 今日,就让儿臣,用这一把火,告慰您在天之灵! “好。” 一个字,让满殿嘈杂戛然而止。 跪在地上的魏征明猛地抬头。 他……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赵珩从椅子上站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了一地的臣工。 “诸位爱卿忠君之心,孤,心领了。” “只是,父皇龙体虚弱,经不起吵闹。” “殿中人多嘴杂,气息混浊。” “若是一拥而入,惊了圣驾,这个责任,谁来担?”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这样吧。”赵珩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推举三位代表。” “由这三位,代诸位入内寝,叩拜父皇。” “其余人,一同在殿外候着。”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魏征明等人对视一眼,未曾料到太子会来这么一招。 但话已出口,再反对,就坐实了他们别有用心。 “臣等,遵殿下令。” 群臣低声商议片刻,很快,三个人被推举出来。 发起此事的御史魏征明。 代表朝廷礼法的礼部侍郎钱允。 以及,刘正风的得意门生,以眼光毒辣着称的工部侍郎,张谦。 三人走到殿前。 赵珩看着他们,眼神冰冷。 “记住,只准隔着帐帘叩拜,不许多言,更不许有任何异动。” “若惊扰了父皇静养……” 他话未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三位官场老臣都心头发颤。 “臣等,遵命。” 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三人怀着各异的心思,走向正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寝光线昏暗,正中的龙榻被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笼罩,只能看到一个静卧不动的轮廓。 空气里,死寂无声。 三人不敢多看,整理衣冠,对着龙榻方向齐齐跪倒。 “臣,魏征明。” “臣,钱允。” “臣,张亦谦。”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恭敬磕了三个头。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跪在最前的魏征明,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陛下!” 他嘶吼一声,整个人疯了一般,直扑那被纱帐笼罩的龙榻! 他要当众扯开这块遮羞布! 这一声嘶吼,炸穿了内寝的死寂。 钱允和张谦的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魏征明已经扑了出去! “魏师!” “魏大人!” 两人骇然失色,想拦,却慢了一步。 站在龙榻旁的小墩子反应更快。 “护驾!” 他尖叫着张开双臂,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奋不顾身地迎向魏征明。 可他这点力气,如何能挡住一个豁出性命的老人。 “滚开!” 魏征明一把将他推开。 小墩子踉跄撞在香炉上,惊恐地瞪大了眼。 电光石火! 魏征明已冲到榻前,枯瘦的手抓住了那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 他要揭开真相!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这龙榻之上,究竟是人是鬼! “刺啦——” 布帛撕裂的尖锐声响。 遮挡一切的纱帐,被他奋力扯开! 他瞪大了双眼,如遭雷击。 龙榻之上,永和帝静静躺着。 面色灰败,嘴唇发青,早已没了半分活气。 一具尸体。 皇帝……真的死了! 赵珩在欺君!秘不发丧! 他张大嘴巴,刚要喊。 一道影子,动了。 侍立在龙榻另一侧的禁军于千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眼中寒芒一闪。 “有刺客!” 一声暴喝,石破天惊!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钱允和张谦甚至来不及反应! 魏征明刚刚扯开纱帐,冰冷的刀锋,已从他身后,一闪而过。 “噗嗤!” 魏征明的身子,猛地一僵。 第1127章 血溅龙榻 “砰。” 这位朝中元老,重重倒在龙榻之前,血流满地。 于千户一击得手,看也不看,横刀立马,挡在龙榻前。 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呆若木鸡的钱允和张谦,厉声喝道: “保护陛下!” 殿外禁军,呼啦啦冲了进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息。 从魏征明扑出,到倒下。 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钱允和张谦,彻底傻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将他们的魂魄拉回现实。 “啊——!杀人啦!” 是小墩子。 那小太监从地上手脚并用地扑过来,一把抓住魏征明的手。 “他……他手里有刀!” 刀? 钱允和张谦下意识看去。 只见魏征明那只紧握的右手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柄匕首! 匕首?! 魏大人……身上怎么会有匕首? 一个让他们遍体生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行刺! 魏征明,这位满口忠君爱国的元老重臣,他冲向龙榻,不是为了探病! 是为了……行刺! 刺杀龙榻上身负重伤的皇帝! “陛下遇刺!!” 小墩子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殿外嚎叫起来。 “魏征明行刺陛下!快来人啊!!!” 整个静养宫,瞬间炸了! 殿外,屏息等待的众臣,听到这声凄厉的呼喊,全都懵了。 陛下遇刺? 魏征明行刺? 这……怎么可能! 刘正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冲。 冲进来的大臣们,看到的是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内寝里,血腥气扑面而来。 三朝元老魏征明,倒在血泊中,手里,握着一柄匕首。 他的身前,是那被扯得七零八落的龙床纱帐。 一名禁军千户手持滴血长刀,如门神般护在榻前。 而钱允和张谦,则面无人色地瘫跪在地。 “父皇!” 一声悲恸的哭喊,太子赵珩从偏殿跌撞奔出。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双腿发软,重重跪倒。 刘正风紧随其后,当他看清内寝的情形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僵立当场。 张院判带着几名太医,提着药箱滚爬着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 老院判扑到龙榻前,那只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捏不住脉枕。 他哆哆嗦嗦地探上永和帝的脉搏。 下一刻,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瘫软在地。 “陛下……宾天了!” 一声哀嚎,震彻大殿。 “被……被这逆贼…………” 张院判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一声,将所有人都炸得魂飞魄散。 陛下……驾崩了? 跪在地上的钱允和张谦,已经是浑身稀软。 他们亲眼看着魏征明冲上去,亲眼看着他被一刀封喉,亲眼看着那把匕首…… 那把匕首,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他们想不明白,更不敢去想。 赵珩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殿中那些方才请愿的官员。 那眼神,再无储君的温和。 那是一头被触怒逆鳞,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兽。 “魏征明……好一个魏征明!” “好一个忠君体国的肱骨之臣!” 他指着魏征明的尸体,怒道, “孤敬他年迈,允他探视,他却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当着孤的面,行刺父皇!” “还有你们!” 他的手指,一一划过殿中每个人的脸。 “你们方才与他一同请愿,口口声声为天下计,为社稷计!” “是不是早就串通一气,就等着这一刻!” “是不是要逼死父皇,再逼死孤,你们才甘心!” 声声质问,字字诛心。 “扑通!扑通!” 官员们成片地跪下,哭喊声与叩首声乱成一团。 “殿下饶命!冤枉啊!” “臣等绝无此心!皆是魏征明一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殿下明鉴!” 就在这片鼎沸的混乱中,一声厉喝响起。 “禁军何在!” 李若谷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唰啦!” 殿内外,上百柄长刀齐齐出鞘。 李若谷走到殿中,对着龙榻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随即,他猛然起身。 “魏征明丧心病狂,谋逆犯上,当着两位侍郎的面,行刺于先帝榻前,罪不容诛!” “其党羽,方才于殿外共同请愿,胁迫殿下,以为内应者……” “一个,都不能放过!” “全部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遵命!” 于千户沉声应喝,手臂猛地一挥。 禁军动作迅猛,轰然一声,上前拿人。 “冤枉啊!李大人!我等冤枉!” “我们只是想探望陛下!” “李若谷!你这是公报私仇!” 一名御史被两名禁军反剪双臂,兀自不服,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力竭。 李若谷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探望?” 他伸手指了指魏征明尸体旁那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尚未凝固。 “你们就是带着这个,来探望陛下的?” 那御史看着那柄匕首,哑口无言。 李若谷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内寝抖成一团的钱允和张谦。 “钱侍郎,张侍郎。” 两人身体剧震,抬起头来。 “你们二人,亲眼见证魏征明行刺,人证物证俱在。” 李若谷喝问道, “本官说的,可有错?” 钱允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看了一眼李若谷,又看了一眼旁边持刀的于千户,最后,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灰。 “……没……没错。” “魏……魏逆他……他冲向龙榻……我等……阻拦不及……” 张谦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是……是行刺……他要行刺……” 完了。 这两位目击者开口的瞬间,所有请愿官员的心,直直坠入深渊。 他们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永远也爬不出来的陷阱里。 一个用三朝元老的命做诱饵,用他们所有人的前途做祭品的,天大陷阱。 刘正风僵在原地。 他看着李若谷发号施令。 他看着那些同僚,昨日还与他高谈阔论,今日却被当成牲畜拖拽。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串联,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出戏。 一出用魏征明的命,用几十位朝臣的命,来为新君铺路的……血腥大戏。 而他,竟然还愚蠢地以为,太子要完了。 就在这时,李若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像针一样。 刺入刘正风的骨髓。 刘正风一个激灵,魂魄归位。 此刻,必须做出选择! 他猛地冲出人群,扑跪在赵珩面前,涕泪横流。 “殿下!国贼当道,乱臣谋逆!“ “臣刘正风,请为先帝执鞭,为殿下清扫朝纲!” “请殿下下令,彻查逆党,凡有牵连者,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他一边说,一边用尽全力磕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过片刻,已是血肉模糊。 赵珩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刘正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若谷。 他缓缓闭上眼。 “准。” 一个字,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传孤旨意。” “先帝龙驭归天,举国同悲。” “着,吏部尚书李若谷,翰林院掌院刘正风,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逆党!” “另,拟旨昭告天下。” “孤,于明日,即皇帝位。” 第1128章 围剿逆党 对于京城盛州的百姓而言。 紫禁城内掀起的滔天巨浪,终究隔着一道高高的宫墙。 寻常人只觉得,这几日的天,似乎变得快了。 坊间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又多了不少能吹上三天三夜的新段子,真假掺半,足够刺激。 月升日落,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这一夜,对许多大宅门来说,注定是混乱而忙碌的一夜。 “开门!奉旨查抄逆党!” “所有人,不许动!” 伴随着一扇扇大门被轰然撞开,哭喊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三十多名朝廷大员被当场拿下,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盘根错节的官场,拔出萝卜带出泥,接下来要被牵连的,少说也有数百人。 这是个不小的数字。 这意味着接下来,大量的空缺职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利益重新分配。 一场饕餮盛宴,即将开席。 林川对此并不关心。 他真正关注的地方,是围剿乱党的核心,赵景瑜。 自从城内接连发生一系列异动,林川便断定,赵景瑜仍在城中发号施令。 对方有鬼道人相助,又不知纠集了多少绿林亡命之徒,寻常手段,怕是很难奏效。 更何况,在这座拥有数十万居民的京城里,要找出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只能隐秘调查。 而且,不能让铁林谷的人出面。 他们都来自西北,不论个头、样貌还是口音,在京城人堆里太过扎眼,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这件事,只能交给刑部的邢卜通带人去做。 好在,经过这段时日的排查。 邢卜通已经将范围缩小到了城内几个不同方位的街区。 当宫城里发生惊天变故之时,对这几个街区的暗中包围,也在凌晨时分,悄然拉开了序幕。 …… 骚乱最先从城南一家赌坊爆发。 坊内烟熏火燎,人声鼎沸,一个输红了眼的壮汉,正光着膀子拍桌子骂娘。 “砰!” 一声巨响,赌坊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刑部捕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捕头将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刑部缉拿司办案,所有人,抱头蹲下!” 喧闹的赌坊瞬间死寂。 那光膀子的壮汉脸色骤变。 “抄家伙!” 他暴喝一声,猛地掀翻了身前的八仙桌。 哗啦啦! 桌上的银钱、牌九、骰子、酒碗,劈头盖脸地朝着最前方的捕快砸去。 人群彻底乱了,赌徒们尖叫着四处乱窜。 “找死!” 一名捕快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躲开飞来的杂物,手中的横刀顺势一劈。 桌子被轰然一刀劈开。 壮汉抓起墙上挂着的灯笼,想也不想就扔向旁边的布幔。 整个人撞向窗户,冲了出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赌坊之外,响起“当当当”的锣声。 数名绿林悍匪冲到大街上,见人就砍,试图用平民的性命制造更大的混乱。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早已就位的弩手们探出了身子。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瞬间射杀了几名绿林悍匪。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藏在各处民宅、暗娼馆里的乱党余孽。 混乱的杀戮,随即蔓延开来。 …… 秦淮河畔,铁林酒楼。 四楼的议事厅,如今已是整场围剿行动的中枢。 一张巨大的盛州城舆图铺满了墙壁,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圈。 邢卜通站在舆图前。 “……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几乎都是当年在绿林道上挂了名号的高手。如今已经能确定,他们都入了镇北王府,成了赵景瑜豢养的供奉。” “当初在城外尼姑庵围捕时,跑了几个,其中一个叫王之离的,是鬼道人的大弟子。此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是个硬茬子,昨夜城南赌坊的乱子就是他的人搞出来的,我们有好几个兄弟折在他手上。” 厅内,围坐数人。 除了林川和徐文彦,南宫珏、胡大勇等人也在其中。 徐文彦端起茶杯。 “人手够吗?” “刑部加上府衙,能打的精锐捕快一共四百七十二人,京营那边调来了一千人协助封锁街区。”邢卜通的脸色沉了下来,“从凌晨到现在,已经伤了七十多个弟兄,死了二十三个。”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 “镇北王府的银子,还真没白花,养的狗都这么能咬人。” 徐文彦皱起眉头,望向林川。 邢卜通闷声不语。 死的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兄,说不心疼是假的。 林川盯着墙上的舆图,百思不得其解。 “鱼市街、狗耳巷、平安巷、长乐街、龙门街……” 他一边念着这些地名,一边问邢卜通, “为什么选的地方这么散?有什么规律?” 邢卜通顺着林川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回侯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乱。” “这些地方龙蛇混杂,藏污纳垢,全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洞。” “官府的人进去,不出半条街就得被人盯上。” “这帮亡命徒,被围了就放火杀人,根本不拿平民的命当回事。” “昨夜在鱼市街,为了抓一个带头的,他们反手就点了七八家铺子,还把几家住户的门从外面给堵死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们的人亲耳听见里面有孩子在哭……” “一群畜生!” 徐文彦怒喝一声。 他看向林川:“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必然有问题。” 林川点点头,“那个鬼道人,不光身手卓绝,谋略也是一等一的。这些时日,他的出招接二连三,哪一招不是又准又狠?这样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安排这么散乱的藏身处,其中必然有猫腻。” 胡大勇嘀咕一声:“管他有什么猫腻,难不成还能像土行孙,遁地走了不成?” 话音刚落,林川眨了眨眼,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胡大勇被他看得一愣:“啊?我说……他还能遁地不成?” “土行孙……遁地……” 林川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猛地转向徐文彦。 “徐老,宫里头,有没有懂奇门遁甲、风水堪舆的能人?” 徐文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风水堪舆?你要找这种人做什么?倒是有个致仕的老监正,叫陈玄,据说对京城的龙脉地气极有研究,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快!” 林川不等他说完,直接冲胡大勇一挥手。 “派人去找,就是抬也要抬过来!” 第1129章 八门锁龙 胡大勇愣在原地。 他就是顺嘴秃噜一句,侯爷这反应,倒像是抓住了什么通天的线索。 可林川那副神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亲卫,低声吩咐几句。 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议事厅内的空气,有些诡异起来。 南宫珏目光投向墙上的舆图:“侯爷是怀疑,这些据点的布置,藏着我们看不懂的章法?” “只是猜测。” 林川说道,“赵景瑜身边的鬼道人,不是寻常的江湖术士,此人功夫极其高强,又诡计多端。我们现在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胡大勇顶着一头雾水,凑到舆图前,把那十几个红圈来回地瞅。 “侯爷,恕我眼拙。” “这东一个西一个的,除了都够乱、够脏、够难抓,实在瞧不出半点门道。”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 这些地方,都是京城里阴沟暗缝,官府的手最难伸进去的犄角旮旯。 把人藏在里面,无异于墨入染缸,无从分辨。 不到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素衣,外罩鹤氅的老者,被亲卫背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 他一落地,目光落在徐文彦和林川身上:“徐大人?林侯爷?” “扰了陈老清净,林川赔罪了。”林川起身,亲自拱手。 来人正是前钦天监监正,陈玄。 “赔罪就不必了。” 陈玄摆摆手,目光扫过屋内的情形, “如此大的阵仗,不知找老夫有何指教?” “请陈老看看这些地方。” 林川单刀直入,伸手直指墙上舆图。 陈玄的目光顺势望去。 “鱼市街,狗耳巷……” 他口中念着地名,眉头缓缓皱起, “侯爷,这些地方秽气丛生,乃藏污纳垢之地,于风水是大忌。” “我知道。” 林川点点头,“想请您看的,是这些点,连起来是什么。” “连起来?” 陈玄老眼陡然一凝。 他走上前去,仔细查看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远观。 继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直接踩上了凳子,整个人几乎要贴在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划过一个又一个红圈,嘴里念念有词。 胡大勇看得心急火燎,刚想开口,被南宫珏一个眼神制止。 突然! 陈玄扑通一声,竟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那身形矫健的,哪里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笔!朱砂笔!” 邢卜通立刻奉上。 陈玄一把夺过,蘸满朱砂。 唰!唰!唰! 一条条刺目的红线,将舆图上的红圈连接了起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 墙上,一副诡谲的图案,破纸而出! 那是一个由许多线条交织缠绕构成的八角星芒! “奇门……八卦……” 陈玄喃喃自语,“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 “什么玩意儿?” 胡大勇彻底看傻了,“这……这是个啥?” 陈玄猛然回头,目光犀利,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啥?” 他指着舆图,声音陡然拔高。 “看这鱼市街,临秦淮河支流,五行属水,此为坎位,主险恶!” “再看狗耳巷,其形如犬耳,地支中戌狗为土,此地正是坤位,主死!” “城东长乐街,木材汇聚之地,东方甲乙木,为震位,主伤!” “城南铁器铺一条街,南方丙丁火,是离位,主灭!” “还有……” 他每说一句,便用朱砂笔在舆图上重重一顿。 坎、坤、震、巽、乾、兑、艮、离! 八个方位! 八种属性! 八处看似毫不相干的藏污纳垢之地! 竟被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串成了一个整体! “这个鬼道人……” 徐文彦颤声道,“他布此阵法,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 陈玄发出一声冷笑。 “此乃‘八门锁龙阵’的阴毒变种!以八方至秽之气为引,逆转地脉,污浊龙气!他是要从根子上,毁了这大乾的国运!” “一旦京城龙脉被毁,国运必将崩塌!” “届时,便是天灾四起,瘟疫横行,烽烟遍地……” 陈玄的声音陡然一顿: “这是一个以整座京城为祭台,以满城百万生民为祭品的,绝户阵! “这贼人,是要让整个大乾天下,大乱啊!”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国运,龙脉,八门锁龙。 这些词儿,从一个前钦天监监正的嘴里说出来,太吓人了。 邢卜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墙上那鬼画符似的图案,又看看一脸惊恐的徐文彦,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抓了一辈子贼,审了一辈子案,头一回碰上这种业务。 徐文彦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眼前这阵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以京城为阵,以万民为祭。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唯独林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当然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什么龙脉,什么国运,听着就玄乎。 但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鬼道人信。 一个能费尽心机,在偌大的京城里布下如此大局的人,必然对此深信不疑。 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套可以实现他目标的,严谨的“科学”。 既然是“科学”,就一定有规律可循。 “陈老。” 林川开口道, “既然是阵,必有阵眼。” “告诉我,此阵的生门,或者说……死穴,在何处?” 陈玄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了林川身上。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侯爷在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后,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第一时间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侯爷问到点子上了。” 陈玄沉吟片刻,又在舆图上比划起来。 “奇门阵法,讲究阴阳相生,生克制化。此阵以八方至秽之气为引,逆转地脉,本是阴毒至极的死局。但万物皆有定数,死局之中,亦有一线生机……” 他越说越玄乎,胡大勇听得脑仁疼。 “陈老,您就直说吧!” 他忍不住打断,“咱就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您就告诉我们,这阵最要命的地方在哪儿?我们直接带人去给他端了!” 陈玄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此阵……尚是死阵。”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未被真正发动。” 陈玄的脸色凝重起来,“此阵要成,光有阵基还不够。它还需要……祭品。”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要见血。” “见血?”徐文彦一愣,“从凌晨到现在,城南那几个地方,血都快流成河了!” “不够。” 陈玄摇摇头, “那只是助阵的柴薪,算不得真正的祭品。” “要启动如此逆天的大阵,污浊一国龙脉,寻常人的血,哪有这等分量?” “它需要的,是龙脉之血。” 龙脉之血? 众人同时一怔。 “您是说……” 徐文彦颤声道,“皇室宗亲?” 第1130章 生门死门 “不错。” 陈玄点点头, “血脉越是尊贵,阵法越是强大。” “想要撼动国运,非皇子之血,不足以祭阵!” 皇子!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 如今宫里的皇子,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刚刚登基,坐镇皇宫的太子,现在的新皇,赵珩。 可赵珩深居宫中,禁军拱卫。 别说抓他去祭阵,就是想靠近他都难如登天。 “这不可能。” 徐文彦立刻否定,“新皇在宫里,守卫森严,他们绝无可能得手。” 胡大勇也反应过来:“对啊,难不成他们现在还敢冲进皇宫抓人?那不是找死吗?” 这似乎成了一个死结。 鬼道人费尽心机布下大阵,却卡在了最关键的祭品上。 林川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脑子里,无数线索正在飞快地串联。 鬼道人,赵景瑜,八门锁龙阵,皇子之血……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中冒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陈玄。 “陈老,我问一句。” “这龙脉之血,非得是太子,或者说,当今圣上吗?” 陈玄一愣,没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藩王的子嗣……算不算?” 此言一出,陈玄浑身剧震! 他猛地看向林川。 “诸位藩王,皆是龙子龙孙。他们的子嗣,自然也承袭了龙脉之血!” “虽不如君上嫡传那般纯粹,但用来祭阵……已是绰绰有余!” 厅内,一片哗然。 藩王的子嗣…… 如今京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藩王子嗣,还有谁? 镇北王三公子,赵景瑜! 一个让所有人头皮炸裂的猜测,浮出水面。 难道说,从头到尾,鬼道人辅佐赵景瑜,帮他谋划,替他杀人,甚至不惜布下这等毁天灭地的绝户阵…… 根本不是为了帮他夺取皇位! 赵景瑜,这个自以为是的棋手,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幕后黑手…… 他自己,才是那最后一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祭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鬼道人,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君登基! 他要的,是这大乾天下,彻底大乱! “这个疯子!” 林川摇摇头,“陈老,若是有龙脉在其中,这个阵的阵眼,到底在哪里?” “侯爷……懂奇门?”陈玄试探着问。 “不懂。”林川摇头,“我只知道,装神弄鬼的人,自己最怕鬼。” 他指着墙上那诡异的八角星芒图案。 “我不管什么龙脉国运,也不信画个圈就能让天塌下来。” “但我信,布这个局的人,那个鬼道人,他自己是信的。” “既然他信,他就一定会遵循这里的规矩。” “一个搞出这么多‘死位’、‘险位’、‘伤位’的人,他自己会待在哪里?” “他绝不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死地。”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脑子瞬间通透了。 对啊! 管他什么阵不阵的! 这玩意儿,就是一张地图! 鬼道人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把手下都安插在那些所谓的“凶位”上当炮灰,制造混乱,吸引官府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必然会躲在最安全,最吉利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所谓的“生门”! “我操!”胡大勇没忍住,一句粗口爆了出来,“绕了半天,这他娘的就是个藏宝图啊!找的就是最安全那个点!” 陈玄被他这粗鄙之语噎了一下,但也不得不承认,理是这么个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张舆图。 “八门锁龙,阴煞为基,逆转五行,以求破局。此阵法,生门、休门、开门为三吉门。但此阵已是变种,阴毒无比,休、开二门,怕也早已化为死地,唯有……” 陈玄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 胡大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凑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 “侯爷,这个法子靠谱吗?又是五行又是八卦的,咱们这是抓贼,不是请神啊。” “靠不靠谱不重要。” 林川笑道,“鬼道人觉得靠谱,就够了。” 胡大勇咂摸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 有道理。 只要敌人按这个路数走,那这老先生说的,就是金科玉律。 就在这时,陈玄的手指,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川,神情古怪。 “侯爷,此阵的生门,确实有一处。” “只是这个地方……” “说。”林川开口道。 陈玄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上。 不是鱼市街,不是狗耳巷,不是任何一个他们已经圈出来的红圈。 而是一个干干净净,此前从未被任何人注意过的地方。 邢卜通和胡大勇同时凑了过去。 看清地名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啥?铁林酒楼?!!”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邢卜通更是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带人封锁全城,弟兄们在外面打生打死,血流成河。 结果,贼窝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我操!”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这怎么可能?铁林酒楼啊!” 陈玄摇摇头。 “生门并非一个点,而是一片区域。以铁林酒楼为中心,方圆三百步之内,皆是生门范围。” “此地位于秦淮河畔,水为财,人流如织,阳气鼎盛。” “正对着的,是城南最乱的鱼市街,也就是八门中的‘坎’位,险恶之气最重。” “此阵以阴秽之气为基,逆转五行。” “而铁林酒楼这个区域,恰好就立在阴阳交汇,清浊对冲的节点上。” “此地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是为‘人市’。”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最喧闹繁华的地方,反而最能遮掩天机,隔绝煞气。” “此乃阵法中的灯下黑,是为生门,亦是死穴!” 陈玄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胡大勇皱眉道:“您的意思是,这王八羔子把最安全的地方,算计得明明白白?” “何止是明白。”陈玄冷笑一声,“布阵之人,恐怕早就料到,官府会在京城大动干戈。他反其道而行之,将生门设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你们越是在外面闹得天翻地覆,这里就越是安全。” “这……” 邢卜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噗通”一声。 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侯爷!属下无能!罪该万死!” “老邢!你这是干什么!”胡大勇吓了一跳。 邢卜通哭丧着脸:“弟兄们在外面流血,我却让贼首在眼皮子底下逍遥……我……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侯爷栽培!” 第1131章 大隐于市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川摆摆手,示意胡大勇扶他起身。 “连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你又何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行了,起来吧。跪着耽误事。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生门,给他变成死门。” 胡大勇瞪着眼珠子:“侯爷!我这就带人把周围扫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个鬼道人到底怎么个装神弄鬼!”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林川冷声道。 胡大勇脚步钉在了原地。 “现在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林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么一闹,人跑了,这个责任你来担?” 胡大勇脖子一梗,嘟囔道:“那……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太憋屈了!” “憋屈?”林川看他一眼,“我倒觉得,这是个好事。” “好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脸不解。 “敌人最狡猾的地方,就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林川说道,“现在,我们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最深,算计得最妙,殊不知……” “主动权,一直在我们手上。” 南宫珏眼神亮了起来。 “侯爷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林川点头,“我们要演一场戏,一场让鬼道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大戏。” 他看向邢卜通。 “邢主事。” “属下在!” “外面的围捕,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声势越大越好。” “把京营的人也调动起来,封锁街区,挨家挨户地搜!务必做出一种,我们已经急了眼,正在满城寻找他们的假象。” 邢卜通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了林川的意图。 “侯爷是想……用外面的乱,来掩盖这里的静?” “对。”林川道,“外面的喊杀声越响,他们在这里,就睡得越安稳。他们会以为,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凶位上的弃子吸引了,根本想不到,他们已经暴露。” 胡大勇也回过味来了。 “妙啊!这叫明修贱道,暗度粮仓!” 林川瞥了他一眼,这夯货,又是南宫珏故意教的。 “陈老!”他又望向陈玄,“若当真如你所说,这等邪门歪道,最讲究天时地利。那贼道要动手,总得选个具体的时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玄身上。 “侯爷所言极是。”陈玄点点头,“此等邪术,对时辰的要求极为苛刻,差一分,便是天壤之别。” 他说着,双眼微阖,干枯的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起来。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看见他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在算些什么。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陈玄睁开双眼,脸色煞白。 “陈老!”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 陈玄摆摆手,气息萎靡, “侯爷,算出来了。” “最好的时日,就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龙气最旺的一天。” “阳气最盛……” 南宫珏脸色一变。 “那不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 “五月初五?”胡大勇一愣,“后天?” 在场众人,除了胡大勇这个没心没肺的,谁的脸色不是瞬间剧变! 五月初五! 那不正是…… 新皇登基大典! …… 方圆三百步的范围,看着不大。 可这里是秦淮河。 天下最销金的窟,最风流的所在。 河岸两侧,酒楼、茶肆、勾栏、瓦舍,鳞次栉比。 从瓷器店、脂粉店、绢布店到粮铺、食铺、珠宝饰钿铺,寸土寸金,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 明日便是端阳节,也是新皇登基大典,整个盛州城早已人满为患。 花灯、诗会、龙舟赛的彩排,将秦淮河两岸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在这种地方,别说抓几个大活人,就是想找一条狗,都难如登天。 入夜。 秦淮河畔依旧喧嚣鼎沸。 王之离从人群中挤出,穿过几条巷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一道后院。 “师父,城南、城东几个方位,没有消息了。” 堂内,一个身着道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嗯。” 鬼道人头也不回。 “师父,我们的人……折了不少进去。” 王之离沉默片刻, “朝廷这次像是疯了一样,京营的人马都出动了,挨家挨舍地搜,动静闹得极大。” “看样子,他们是急了。” “急?”鬼道人转过身来,“他们当然要急。”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如今节节败退,一败涂地。”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夜幕,落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铁林酒楼。 从放出谣言,引发平叛券挤兑;到制造恐慌,哄抬粮价。 到伪造皇榜,动摇民心;到鼓动群臣,殿前逼宫。 他一招接一招,招招狠厉,却都被那个叫林川的年轻人,用他未曾设想过的方式化解。 三公子赵景瑜,这几日已经快疯了。 成大事者,必有牺牲。 有些人,不过是棋盘上无用的废子。 丢了,才能让真正的棋子,走到它该去的位置。 这个道理,赵景瑜以为自己很懂。 楚将军那个被野心烧坏了脑子的蠢货,也根本不懂。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帮他们铺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何其愚蠢。 若非查明白了楚将军跟吴越王真的没有血缘关系,他早就事成了。 何至于换一条路,去抱镇北王的大腿,傍上赵景瑜的关系。 废这么大的力气,把他引来盛州? 还有那个二皇子。 若他不死的话,今日,便是由师兄带着二皇子,在这里了。 林川…… 鬼道人口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从始至终,他要的,就不是扶持一个新皇。 他要的,是这大乾天下,再无君皇! 乱钱庄,是为“乱其神”。 抬粮价,是为“绝其根”。 伪皇榜,是为“破其威”。 至于那些朝臣的性命……不过是吸引猎犬注意力的柴薪罢了。 林川的应对,确实精彩。 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他的布置上。 将一场场足以倾覆江山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好一个林川。 只可惜,他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他永远不会想到,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为这盘惊天大棋,添砖加瓦。 林川闹得越是天翻地覆,就越是证明,他的阳谋成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那些打打杀杀的凶位之上。 没有人会想到,真正的杀招,藏在最繁华,最热闹,也最不可能的地方。 大隐隐于市。 生门,即是死门。 第1132章 拨茧抽丝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林川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盛州城防图上,盯了半天。 “来人。” “侯爷。”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把靖安庄所有关于鬼道人的卷宗,全部搬过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胡大勇在一旁擦刀,闻言开口:“侯爷,一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有什么好担心的?找到了,一刀劈了就是。” “若他真的只是装神弄鬼,我反倒不担心了。” 林川摇了摇头,从地图前转过身,“我怕的,是他根本就没想装神弄鬼。” 他看向胡大勇和一旁的南宫珏。 “你们想想,这贼道从头到尾的手段。乱钱庄,抬粮价,伪皇榜,哪一桩不是冲着动摇国本去的?招招狠辣,刀刀见血。可偏偏到了最后,他却摆出一个看似毫无用处的法阵,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南宫珏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侯爷是说,这法阵有可能也是个幌子?” “不一定是幌子……有没有可能是……类似于邪教仪式之类?” 林川摇摇头,踱了两步。 “再想想,当初吴越军谋反,时机是不是很奇怪?” 胡大勇一愣:“那不是他那个倒霉儿子干的蠢事?吴越王自己都被坑惨了。” “是被坑了,还是顺水推舟,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川目光冷了起来,“可镇北王呢?赵景瑜来盛州之后干的这些事,你们觉得,像是镇北王那只老狐狸的手笔吗?” 胡大勇拧起眉头,嘟囔道:“杀皇帝和太子,扶持六皇子上位,听着……也挺合理的啊。” “合理?”林川冷笑一声,“镇北王最疼这个三儿子,把他派来盛州做这九死一生的事情,这叫合理?万一败露呢?他会下这种赌上一切的注?” 胡大勇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说不定……就是儿子太蠢,老子管不住呢?” “相反,三个儿子里面,赵景瑜是最不蠢的。” 林川琢磨片刻, “不,这不是镇北王的风格。这更像是……鬼道人的风格!” “鬼道人的风格?”胡大勇一愣。 “还有,先帝病重,六皇子失踪,查明了是那个什么狗屁天师搞的鬼。现在这个鬼道人又冒出来……天师,道人……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他所有的布置,都是在明处。乱钱庄,我们去堵。抬粮价,我们去平。抓刺客,我们满城去搜。他成功把我们所有人的精力,都引到了这些地方……” 林川突然脚步一顿,“后天是什么日子?” 胡大勇立刻回答:“端阳节,新皇登基大典啊。” “还有呢?!” “给百姓安排的惊喜?” “还有呢?” “秦淮河诗会……龙舟赛……就这么些大事了吧?” 胡大勇掰着手指头,扭头看南宫珏,“南先生,你能说会道,怎么一直闷声不吭啊?” “侯爷,新皇要亲临秦淮河畔,为龙舟点睛。” 南宫珏表情凝重起来,“侯爷是担心……对方会借点睛的机会,行刺?” 按照习俗,新皇登基,与民同乐。 这不仅是礼制,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态度——新君仁厚,心系百姓,愿与万民共享太平。 而今年,又恰逢端阳节。 端阳节,本就是大乾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秦淮河上龙舟竞渡,两岸百姓张灯结彩,抛粽投江,祈福驱邪。 按照往年的规矩,皇帝会在城楼之上,观赛赐酒,接受万民朝拜。 但今年不同。 今年的端阳节,与新皇登基撞在了同一天。 按照礼部拟定的仪轨,新皇赵珩,要在登基大典之后,移驾秦淮河畔的望江楼,亲自为龙舟点睛,擂鼓开船。 这也是为了让百姓亲眼看到新皇的威仪与仁厚,从而稳固民心。 “那不能吧?”胡大勇撇撇嘴,“说句不好听的,这阵仗,就算把三夫人请出山,想在万军丛中动陛下一根汗毛,都够呛!就凭鬼道人?他敢刺杀新皇?” 林川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是啊,经过上次皇帝遇刺,宫里对赵珩的护卫,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密不透风。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种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鬼道人……鬼道人…… 他不是个只懂蛮干的莽夫。 刺杀皇帝,动静太大,也太蠢。 可如果…… 目标不是皇帝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侯爷!” 七八个亲卫,吭哧吭哧地抬着三大口黑漆木箱上来。 “靖安庄所有关于鬼道人的卷宗,全都在这了。” 三口大箱重重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胡大勇探头一看,忍不住咂舌: “我的乖乖,这老神棍一个人就占了这么多地方?” “怀瑾。”林川说道,“你安排两个人,轮流给我读摘要。” “是,侯爷。” …… “鬼道人,本名吴水平,原籍不详……” “……早年在蜀地活动,江湖人称‘鬼道人’,凶名远播。” “……永和十二年至永和十四年间……灭十七连环寨,屠黑水帮,手段狠辣……” “……永和十五年,蜀地土司之乱……” “……永和十七年……离开蜀地……化名清虚散人,出现在吴越王府,被聘为座上宾……” 林川饮了一口浓茶。 “等等!”他突然开口。 一名亲卫停下来。 “蜀地土司之乱,是哪一年?” “永和十五年。” “怀瑾。” “属下在。” “你熟读历史,我问你,蜀山王有没有什么变故,是在蜀地土司之乱时发生的?” 南宫珏一愣。 他熟读史志,对大乾立国以来的大小事件了如指掌。 “侯爷,永和十五年的蜀地土司之乱,是先帝在位时的一桩大案。” “案卷记载,当时蜀地两大土司,乌蒙部与扎西部,因边境草场归属起了争端。” “这两部本是姻亲,关系一向和睦,不知为何,一夜之间便反目成仇,兵戎相见。” “战事从一场小规模的械斗开始,愈演愈烈,最后席卷了整个蜀地南部。” “两大部族,连同被卷进去的十几个小部族,前后厮杀了近两年,死伤无数,十室九空。” “直到永和十七年初,蜀山王派兵平乱,这场动乱才算平息。” 胡大勇听得直打哈欠:“这不就是边疆蛮子打架嘛,跟咱们这事儿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南宫珏看了他一眼,“事后,朝廷论功行赏,蜀山王因平乱有功,得了封赏。但……蜀山王唯一的嫡子,在乱军之中,失踪了。” “失踪?”林川一愣。 第1133章 复仇之路 “对,失踪。” 南宫珏点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蜀山王上奏,称其子是在领兵追击一股乱匪时,不慎坠崖,尸骨无存。” “先帝为此还下旨安抚,追封其为郡王。” “坠崖?尸骨无存?” 胡大勇那颗不算灵光的脑袋,也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么巧?一个藩王世子,金枝玉叶的,身边没百八十个护卫?就这么自己掉下去了?” “卷宗记录,的确如此。” 南宫珏点头。 “但当时蜀地兵荒马乱,一片狼藉,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一个已经死了的世子,在朝廷眼里,远不如安抚地方来得重要。” “日子一久,这桩悬案,也就没人再提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望向林川。 一瞬间,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川身上。 大家都是聪明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个跨越了十数年,令人毛骨悚然的脉络,已在每个人心中隐隐浮现。 鬼道人,吴水平。 永和十二年,现身蜀地。 永和十五年,土司之乱爆发。 永和十七年,动乱平息,蜀山王世子,“意外”身亡。 “侯爷……” 南宫珏开口道, “这鬼道人……他在蜀地做的,和后来在吴越做的……何其相似!” “吴越王最宠信的养子,也是在大军叛乱之后,兵败被俘!” “这个疯子!” “他挑起土司之乱,让两大部族血战两年,死了近十万人……”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地盘!” “也不是为了帮吴越王!” “他是为了制造一场天大的混乱,好在乱军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蜀山王的儿子!” “献祭!” 林川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我操!” 胡大勇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身边的亲卫被骇得一个激灵。 “老子明白了!全他娘的明白了!” 胡大勇激动地一巴掌拍在南宫珏肩上,疼得对方呲牙咧嘴。 “老南啊,你听我分析对不对啊!” “这老杂毛图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 “他娘的,他这是在点名啊!” “龙脉之血!” 胡大勇双目赤红,嘶吼一声。 “你说是不是?” “这贼道,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扶持谁当皇帝!” “他是要……断绝我大乾所有姓赵的龙脉!!” “这他娘的……跟姓赵的有死仇!” 先是蜀山王世子! 然后是吴越王! 再然后是二皇子! 若非二皇子自己作死得早,恐怕也早已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 如今,轮到了镇北王的三子,赵景瑜! 这个疯子! 他就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阴魂,提着一把看不见的屠刀,挨个儿地找上龙子龙孙,要把这赵家血脉里所有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个一个,斩尽杀绝! 几个亲卫听得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良久。 “看来,这个吴水平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 林川缓缓开口,“怀瑾。” “属下在。” “去查查,本朝开国以来,所有被安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的世家大族。” “尤其是……跟先帝有过节的。” 南宫珏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林川的意思。 这鬼道人行事如此极端,仇恨如此之深,绝非一朝一夕。 “是!” 南宫珏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胡大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有余悸。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就是个帮着王爷造反的江湖骗子,闹了半天,是个索命的阎王。” 邢卜通站在一旁,已经是头晕眼花。 他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推论,只觉得自己成了个傻子,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龙脉,什么献祭,什么几十年的复仇。 他只想赶紧把人抓住,一刀砍了,然后回家睡个安稳觉。 …… 不到一个时辰。 南宫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卷落满了灰尘的陈旧卷宗,脚步匆匆。 “侯爷,查到了。” 他将卷宗在桌上摊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二十年前,曾有苏明哲一案。” “苏明哲案?”林川心头一凛。 “对。”南宫珏点点头,“时任都察院御史,奉先帝之命,彻查漕运贪腐。此人刚正不阿,在江南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眼看就要查到几个世家大族的头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结果,他自己被人举报,贪墨漕运巨额银两。还没等他自辩,便从他吴地祖宅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件……龙袍。” “龙袍?”胡大勇眼珠子一瞪,“又是这套栽赃陷害的烂招!” “可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南宫珏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帝震怒,下令彻查。结果可想而知,苏氏一族,牵连甚广,凡沾亲带故者,无一幸免。” “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被判处死刑。” “行刑之地,就在他吴地祖宅旁的那条江边。” “三百余口……一夜之间,沉尸江底。” “我操他祖宗!”胡大勇一拳砸在桌上。 林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卷宗。 这个案子,他再熟悉不过。 苏妲姬的父亲,就是被这个案子牵连,全家抄斩。 南宫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卷宗记载,苏氏满门,并未全部死绝。” 这句话,让林川愣住了。 “苏明哲有个旁支远亲,也被划入同党,一道判了满门抄斩。但这一家有个大伯,痴迷道法,不问世事,常年在外云游,事发时正在深山潜修,侥幸……逃过一劫。” 议事厅内,一片沉寂。 林川缓缓抬起头,望着南宫珏。 “叫什么?” 南宫珏的手指,颤抖着划过卷宗末尾一个用朱笔草草记下的名字。 “苏……卫……平。” 苏卫平? 胡大勇先是一愣,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苏卫平……苏卫平……念快了不就是‘水平’?”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瞪。 “谐音!” “他娘的,是谐音!” 胡大勇激动地一把抓住南宫珏的胳膊,疯狂摇晃, “老南!你听!吴水平!苏卫平!这老杂毛根本不姓吴!他姓苏!” “吴,是他老家吴地!”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莫忘吴地沉尸之恨!” “卧槽,我脑子利索了今天!”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那滔天的仇恨,那极端的手段,那对赵氏皇族的猎杀,都有了源头! 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复仇! “不止是谐音。”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时,林川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吴,是故土,是灭门之地。” “而水平……” “你们说,会不会是……填平江水的意思?” 他转过身来,望着众人。 “用这大乾百姓的血,去填平那条……埋葬了他苏家三百多口人的江!” 第1134章 身世揭开 东宫。 夜深,烛火摇曳。 长案上,奏疏堆积如山。 赵珩手持朱笔,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 苏婉卿站在身旁,素手纤纤,正为他研墨。 一名内侍躬着身子,溜了进来,跪在数步之外,轻声禀报。 “陛下,府衙那边递了消息……” “靖难侯的人,去宗府调阅了卷宗。” “这种小事,也值得来报?”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靖难侯想做什么,听命就是,给他行方便。” 身为新皇,这天底下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老师了。 “呃……”内侍的声音明显一滞。 赵珩的笔锋一顿,抬起眼来:“怎么?” 内侍表情古怪。 “回……回陛下,靖难侯查的……是……是二十年前的……”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只敢含糊其辞。 “……那宗案子。” “啪嗒。” 一声轻响。 苏婉卿手中的墨锭脱手,掉在砚台边上。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赵珩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婉卿轻颤的手上。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握住,轻轻拍了拍手背。 视线重新投向内侍。 “他为何要查那宗案子?” 内侍摇摇头:“奴婢……奴婢不知。” “退下吧。” “喏。” 内侍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苏婉卿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颤抖。 老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他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这个时候,去翻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可究竟是什么端倪,会将眼下的局面,和二十年前…… 联系在一起? …… 镇国公府。 京城里数得上的功勋世家。 当年老国公随先帝打天下,战功赫赫,却在鼎盛之时急流勇退,只求了个富贵闲人。 先帝感念其功,亲赐“镇国”二字,爵位世袭罔替。 如今府邸依旧煊赫,只是内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只剩下满园的富贵安闲。 内院深处,花木茂盛。 太子妃之母萧氏,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 伺候了她几十年的张嬷嬷,悄无声息地挪到跟前。 “夫人。” 张嬷嬷躬着身子, “去西北的人,回来了。” 萧氏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睡熟了。 但张嬷嬷知道,夫人醒着。 “派去的人把苏掌柜说的那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被卖进楼里的女儿,就是姓苏的人家,一户都找不着。” “奴婢又让他们使了银子,去府衙里上下打点,把十几年的户籍黄册都给扒拉出来了,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出一个叫‘苏妲姬’的。” “不过,倒是打听到一桩事。” 张嬷嬷停了下来,等着萧氏的反应。 萧氏睁开了眼睛:“说下去。” “是。”张嬷嬷压低了声音,“不过,倒是打听到一桩事。” “太州的青楼里,确曾有过一个叫苏妲姬的头牌。” “她在太州待了十年,前两年被人赎了身。” “和她一起被赎身的,还有个叫柳元元的女子。” “刚好和汀兰阁的两位掌柜都对上了。” 萧氏的指尖微微蜷起。 “这么说,苏掌柜的话,半真半假?” “是。”张嬷嬷点头,“入青楼是真的,被贵客赎身也是真的。” “但祖籍青州,是假的。” 一句话,让萧氏周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尘封的画面。 二十年前,江南。 老宅那棵遮天蔽日的桂花树下。 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粉嫩娃娃,像个小影子,怯生生地跟在自家婉婉身后。 娃娃手里捏着个快融化的糖人,用最软糯的声音喊着。 “婉婉姐姐……” 晓晓…… 一股剧痛从心口爆开,萧氏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整个人向后倒去。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张嬷嬷被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骇得丢了魂,手忙脚乱地扑上来为她顺气。 “我的老天爷!” “您可千万别犯心口疼的老毛病啊!” “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萧氏无力地摆了摆手,软软靠在引枕上,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要命的刺痛感盘踞了许久,才一丝丝地退去。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株长势正盛的芭蕉,绿得晃眼。 “张嬷嬷。”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张嬷嬷喉头一哽,没敢接话。 “怎么,还有别的消息瞒着我?”萧氏的视线缓缓移向她。 张嬷嬷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是有一件事……夫人,回来的人还禀报说,青楼那边给的消息,苏掌柜和柳元元,被赎身之时……” “……都还是清倌人。” “清倌人?” 萧氏久居深闺,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在嘴里念了一遍,才品出其中意味。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真?” “千真万确。据说苏掌柜在青楼时,一手琴艺出神入化,但性子刚烈得很。有贵客一掷千金,也近不得她的身。想必……” 张嬷嬷没再说下去。 萧氏却全都听懂了。 在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沉浮十年,竟还是清白之身? 她重新靠回软枕,那刚刚平复下去的胸口,又开始疼起来。 晓晓啊…… 苦命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那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粉娃娃又出现了。 晓晓胆子最小,性子最软。 看见一只虫子都会吓得躲到人身后。 被绣花针不小心扎一下,金豆子就能在眼眶里打半天的转。 那样一个娇怯怯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青楼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可…… 若不是她,又怎会拼上性命,也要守住最后的清白? 那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 那是一个世家女儿刻在骨子里的气节。 是苏家的骨气! “夫人,您别再想了。” 张嬷嬷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快要掉下泪来。 “这事儿太险了!万一……万一真是那位,您打算怎么办?” “认回来吗?” “国公爷那边怎么交代?宫里头那位又该如何自处?” “这天下人,会怎么看咱们镇国公府,怎么看当今的皇后娘娘?” 一连串的问话,字字句句,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是啊,怎么办? 当年的苏家,是谋逆的罪臣。 即便只是旁支,那也是泼在身上,永远都洗不掉的污点。 镇国公府为了从那场滔天风暴里摘出来,费了多少心力,欠了多少人情。 她的父亲,更是为了此事一夜白头。 如今,太子已经登基。 她的婉婉已是中宫之主,母仪天下,一举一动都系着万民的目光。 若是让她凭空多出来一个“罪臣之女”的堂妹…… 萧氏不敢再想下去。 “可婉婉的心病,已经二十年了。” 萧氏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 “太医换了多少个,名贵的药材吃了多少车,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那年她从江南回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起初只是心口疼,后来夜夜被噩梦惊醒,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晓晓’。” “这么多年,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 “如今,这味能救她命的心药,或许就摆在眼前。” 萧氏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株芭蕉上,摇了摇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试一试。”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备车。” “再去汀兰阁。” 张嬷嬷大惊失色:“夫人!天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去?!” “去。” 萧氏点点头。 “上一次,我是镇国公府的萧夫人。” “这一次,我要做回她的萧姨。” 第1135章 入海升天 林川的脑袋,此刻有点大。 事情正在往越来越诡异又刺激的方向发展。 如果对鬼道人的一切推断都属实—— 如果他真的是二十年前被灭门的苏氏族人。 如果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苏家复仇。 那么,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正当理由。 甚至这个鬼道人…… 极有可能是苏妲姬的长辈。 该是……爷爷辈儿?还是大伯辈儿? 而另一边,太子妃,也就与鬼道人有了某种血脉上的渊源。 一场复仇的戏份,活生生加码。 变成了一道牵扯到旧案、灭门血仇、后宫妃嫔、龙脉子嗣的巨大漩涡。 鬼道人在外面杀龙子龙孙。 太子妃在宫里,成了新皇最信任的枕边人。 这两人之间,如果真的有渊源…… 林川不敢再想下去。 正想着,一旁传来南宫珏的声音。 “侯爷,有问题。” 他转过头,南宫珏拿着一本卷宗走过来。 “看。” 林川接过卷宗。 上面记录着,从北境护送赵景瑜的车队情况。 林川扫了两眼:“什么问题?” 南宫珏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 “王府车队,入盛州的时候,公文上登记的是护卫三百,随行家仆五十,重型马车十六辆。其中,载人马车四辆,粮草车四辆,但是细软,足足八辆,而且都是重型马车……” 林川眉头一动,也发现了问题。 “藩王子嗣入京,带些家当细软,人之常情。” “如果赵景瑜是真心来当官的,带些财物,很正常。” “可他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就没安好心,想着图谋不轨。” “既然如此,他大费周章,八辆车拉进京城的,绝不可能是家当细软!” 不是细软,那会是什么? “总不能是兵器吧?”南宫珏猜测道,“私藏甲胄兵器,也是谋逆重罪。” “肯定是兵器。”胡大勇在一旁点头,“三百护卫,再加上这些兵器,足以在城中掀起一场不小的骚乱。” “不,不能是兵器。” 林川一口否定,“胡大,动动脑子。” 胡大勇一愣,挠了挠头:“侯爷,这……三百护卫,再配上八大车的兵器,这还不够谋逆?” “猪脑子!”林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那三百护卫是吃干饭的?他们入京,本身就带着制式兵刃,谁会蠢到再多此一举,用八辆重型马车,大张旗鼓地再拉一批进来?生怕别人查不到他?” “再说了,就算兵器是给那些收买的绿林亡命徒准备的,八辆重型马车,那得装多少?把京城所有地痞无赖都武装起来都够了,动静太大了,不像是鬼道人那种老狐狸的风格。” 胡大勇被说得哑口无言。 林川没再理会他,转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京城舆图前。 他盯着那一个个被朱砂圈出的红圈。 鱼市街、狗耳巷、南风里…… 这些地方,无一不是京城里最拥挤、最混乱的所在。 木质的房屋鳞次栉比,狭窄的巷道仅容一人通过,一旦出了事,连转身都困难。 昨夜的搜捕,差役死伤惨重,正是因为这种该死的地形。 林川的指尖在舆图上停住。 “就算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在这些地方能做什么?” “巷战?他们能杀多少人?一百?两百?只要老百姓一乱,把巷子一堵,他们自己都得陷进去。” “鬼道人此人,心狠手辣,从他对龙子龙孙的手段就能看出,他从不屑于小打小闹。” “他要的,是轰动天下,是让皇室颜面扫地,是让这座京城都为之震颤的……大规模伤亡!” 说到最后几个字,林川的眼睛陡然亮起。 南宫珏心头一跳,也猜到了什么。 在这座人口数十万的京城,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成规模最大、最无法挽回的伤亡,最好的方式…… 不是刀,不是剑,更不是区区几百号人。 林川猛地回头:“八辆重型马车,除了金银财宝,还有什么东西,又重又多,需要藏着掖着运进城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南宫珏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胡大勇也反应了过来,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火……火药?!”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鬼道人不要巷战,他娘的是要纵火烧城!” 这一刻,整个厅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八辆重型马车的火药、硫磺、猛火油…… 被分别藏匿于京城八处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一旦同时引爆…… 那不是一场骚乱,那是一场焚尽一切的滔天浩劫! 整个京城,都将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疯子!这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胡大勇气得浑身发抖。 “传令!” 林川厉喝一声。 “彻底封锁这八个区域!” “挨家挨户地给我搜!!” “严查火药!硫磺!猛火油!任何可疑之物!” …… 远处那座后院。 赵景瑜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墨色的夜空。 夜深了,外面的喧哗声,已经弱了许多。 可毕竟明天是个大日子,想来,会有许多人,要一夜无眠了。 他毫无困意,反而精神亢奋。 鬼道人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仙长,你说……明日此刻,这天,应该就不会这么黑了吧?” 赵景瑜开口问道。 鬼道人眼皮没抬,嘴角扯了扯,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殿下,明日的天色,会是京城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红。” 赵景瑜嘿嘿笑起来:“像血一样?” “对,像血一样。” 鬼道人睁开了眼,“而且,比血更旺。” 赵景瑜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是仙长神机妙算,林川那家伙,怕是还在满世界追捕我们的人手,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好戏,根本不在人身上。” 鬼道人闻言,发出一声轻哼。 “匹夫之勇,何足挂齿。杀几百个人,不过是场骚乱。可要让一座城为新君陪葬,那才叫帝王手笔。” “帝王登基,需有礼乐。明日,这满城数十万人的哭嚎,便是为您奏响的登基大典!” 鬼道人的话语,让赵景瑜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看到了皇宫里那个刚上任的家伙惊恐绝望的脸。 “仙长,我还记得你当初为我卜卦,说我此行,非龙即蛟。” 赵景瑜感叹一声,“要么入海,要么升天。” 鬼道人缓缓站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再过一日,这京城便是海,一片火海。” “而您,就是那条唯一的真龙。” “自火海中升腾而起,君临天下!” 赵景瑜眼中爆发出光芒:“好!那就借仙长吉言!” “让这京城,为我燃烧!” 第1136章 往事之痛 夜已深。 一辆马车,停在了汀兰阁门前。 没多久,苏妲姬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 见到萧夫人,她心头一惊:“民女见过萧夫人,不知萧……” 话音未落。 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晓晓——我苦命的孩儿啊!” 一声“晓晓”,瞬间刺穿了苏妲姬二十年来辛苦筑起的坚冰。 她脑袋嗡的一声。 晓晓。 苏晓晓。 这个名字,早就该烂在二十年前江南的泥土里了。 它死在那场滔天血火中,死在族人交错堆叠的尸体间。 她现在,是苏妲姬。 是秦淮河畔,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汀兰阁掌柜。 是从青楼那滩污秽的泥沼里爬出来,在盛州城站稳了脚跟的苏掌柜。 苏妲姬咬着牙,用尽气力,一把将身前的妇人推开。 “夫人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氏被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幸好被身后的张嬷嬷扶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的女子,泪水决堤。 “我不会认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眉,还有你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涡儿……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 萧氏捂住胸口,那里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派人去查了……你青州的身世,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庄稼人的女儿。” 苏妲姬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我撒谎了。” “我这种出身,若不说得惨些,怎么博人同情?” “夫人是天上的云,不懂我们这些烂泥里打滚的人是怎么活的。” “为了活命,别说编个身世,就是让我跪在地上吃土,我也吃得下去。” “你胡说!”萧氏厉声打断她,“那种地方……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你沉浮十年,竟还能守住清白之身!” “这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这是我们苏家女儿的气节!” 这句话,砸得苏妲姬几乎站立不稳。 她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泪水几乎要冲出眼眶。 是啊。 苏家的骨气。 可苏家,早就没了! “夫人说笑了。” 她猛地别开脸,不去看萧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我守着身子,不过是奇货可居,想卖个好价钱罢了。” “夫人深夜前来,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恕不奉陪。” 她转身,迈步,就要上楼。 “婉婉!” 萧氏凄厉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你的婉姐姐!她病了二十年啊!” 苏妲姬的脚,猛地顿住,再也抬不起来。 婉婉…… 那个她总爱跟在身后的堂姐。 那个会把最好看的珠花偷偷塞给她,会把自己的糖人分她一半的堂姐。 那个在江南老宅,与她一同在桂花树下荡秋千的堂姐。 苏妲姬一寸寸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锁在萧氏脸上。 “你说什么?” “她病了。” 萧氏一步步走近,泪水决堤, “从江南回来的那年,她就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夜夜噩梦,嘴里翻来覆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晓晓,晓晓……” “太医换了无数个,人参、灵芝,天底下最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府里送,可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当年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我们这一支,害了你们啊……” 轰。 苏妲姬眼前的烛火,骤然分裂成无数个光点。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倾斜。 她一直以为,主脉的人,是踩着他们旁支的尸骨,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她恨他们。 恨他们当年眼睁睁看着苏家被灭门,却能独善其身。 恨他们如今平步青云,坐享荣华,早已忘了江南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温婉娴静的堂姐,竟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枷锁,痛苦了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 苏妲姬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泪水,轰然决堤。 积压了二十年的恨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为什么?我爹……我爹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编修,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萧氏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是谋逆。” 这两个字,在苏妲姬耳中,不啻于一声炸雷。 “当年江南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实际上,牵扯到的是一桩亲王谋逆的大案。苏家,都是被诬陷的。” “我知道啊!”苏妲姬哭道,“就是镇北王啊!可为什么你们没事!” “我们……”萧氏忍痛道,“为了保全主脉,为了保住镇国公府,也为了保住当时还在东宫的太子……我的公公,苏老尚书,亲手将江南旁支的宗谱,从苏氏族谱中……划了出去。” “从此,江南苏氏,与盛州苏氏,再无干系。” 苏妲姬身子一晃,向后退去,重重撞在墙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不是被遗忘。 而是被……舍弃了。 像壁虎断尾求生。 为了保住性命,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身体的一部分。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凉。 “所以,我爹,我娘,我苏家几十口人,就活该去死,是吗?” 她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 “晓晓……” 萧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痛得发不出声音。 “别叫我晓晓!” 苏妲姬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痛。 “苏晓晓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我叫苏妲姬!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的……贱人!” 她吼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再多一刻,她会彻底疯掉。 萧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痛不欲生。 “夫人……” 张嬷嬷上前,满眼担忧。 萧氏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轻轻放在了楼梯口的台阶上。 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剩下的,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马车缓缓驶离,汀兰阁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苏妲姬一步,一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台阶上那只小小的锦囊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打开锦囊。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颗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桂花糖。 糖已经放了太久,变得又干又硬,连最后一丝香气都散尽了。 可苏妲姬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 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 桂花树下,小小的她,因为摔了一跤,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比她大两岁的婉婉姐姐,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这颗她珍藏了许久的桂花糖,递到她嘴边。 “晓晓不哭,给你吃糖,这是我偷偷藏的,最甜的一颗……” 苏妲姬捏着那颗早就没了甜味的糖,身体缓缓滑落,蹲下身。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喉咙深处,发出了被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痛苦的呜咽。 第1137章 先来后到 汀兰阁百步开外的暗巷里。 鬼道人负手而立,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割着寂静的夜。 起初两个女人的声音,他并未在意。 这世界上,女人的眼泪最不值钱。 可飘来的几个字眼,却让他浑身一僵。 江南苏氏……盛州苏氏…… 谋逆…… 这些尘封了二十年的词,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可能。 当年江南苏氏旁支,被屠戮殆尽,无一活口。 “晓晓……” “苏晓晓早就死了!” 女子的哭喊,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穿透夜幕。 晓晓! 鬼道人瞳孔骤缩。 他那惨死的二弟,唯一的女儿,乳名便叫晓晓! 饶是他这颗修了半辈子无情道,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了上来。 二十年了。 他以为,苏家的血脉,早就断了。 可现在…… 鬼道人朝前踏出一步,身影从阴影中脱离。 他想过去,想看看那张脸,想看看她,额角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脚尖刚落地,他猛地又缩了回来,重新隐入黑暗。 不行。 他不能出去。 当年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手,至今还在。 他若现身,可能会把这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血脉,重新推入深渊! 再过一天…… 事成之后,带她走。 给她天底下的一切! …… 汀兰阁前。泪水像是开了闸,再也收不住。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晃动的水影。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还有那刚刚得知的,被至亲抛弃的屈辱和悲凉,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灼烧着她的心。 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 她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已被世事磨砺得坚如磐石。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她放声大哭的理由,和一个……能让她依靠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底皂靴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靴面上绣着低调的云纹。 苏妲姬的哭声一滞。 她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向上望去。 视线里,男人的身形被泪光揉碎,又重新拼凑。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静而挺拔的轮廓。 是林川。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都看到了?听到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身体的反应却快过了思绪。 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彻底断了。 林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像个被丢弃的小兽,满脸泪痕,茫然又无助地蜷缩在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苏妲姬怔怔地看着。 就是这只手,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就是这个人,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曾几何时,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一无所有。 可是如今…… “哇——” 苏妲姬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脸死死埋在他的袍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一个孩子失去双亲的绝望,有一个少女流落风尘的屈辱,更有一个被家族当做弃子,任其赴死的滔天怨气。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蹭了林川一身。 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哭到浑身发抖的女人,眉头拧了拧。 他想说“地上凉”,想说“别哭了”,想开玩笑说“你的鼻涕蹭到我新做的袍子上了”。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蹲了下来,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吧。” 他低声说道。 “哭完了,我带你去讨回来。” …… 远处的阴影里。 鬼道人刚刚涌起暖意的胸口,骤然冷了下来。 林川?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这一个蝼蚁般的人物,他的晓晓,苏家唯一的血脉,竟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成何体统! 鬼道人此刻道心不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直冲上头。 他苏家的人,流血不流泪。 就算要哭,也只能在他这个大伯面前哭! 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他听到了那男人说的话。 “哭完了,我带你去讨回来。” 讨回来? 鬼道人差点气笑了。 好大的口气! 江南苏氏满门三百余口的人命,凭你? 你敢跟藩王作对?敢跟整个王朝作对吗?! 鬼道人藏在袖中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 杀了他。 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在脑中叫嚣。 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将这个碍眼的家伙碾成齑粉。 可下一瞬,他攥紧的拳头又猛地松开。 不行。 还差一天。 鬼道人眯起眼,视线扫过周围。 护卫不少,要杀他容易,但…… 端阳节的计划,怕是会受影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等着吧。 等事成,他会亲手请走这位林公子。 至于讨债…… 这笔血债,他会亲自带着晓晓,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姐、姐夫!” 陆十八扛着那杆标志性的黑铁大枪,从身后过来。 “我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有人在附近。” “嗯。”林川点点头,不再多言,架着苏妲姬绵软无力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进了汀兰阁。 陆十八看着这副景象,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苏掌柜是姐夫的人,可……可没想到是这种人啊! 这都快贴上去了! 大姐陆沉月都没这么靠过姐夫! 陆十八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还是尽忠职守地将那杆比他还高一头的大枪往门口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枪尾砸得青石板裂开一道纹。 他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铁塔门神,豪气干云。 旁边的暗影里,陆九和陆十一两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凑到了一起。 “完了完了,”陆十一用胳膊肘捅了捅陆九,“咱大姐怕不是要排到老四去了?” 陆十八耳朵尖,听见了,扭过头眼睛一瞪:“放你娘的屁!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苏掌柜就算进门,顶多也是老四,怎么可能排到大姐前头去当老三!” “话是这么说,”陆九摸着下巴,一脸坏笑,“可人家苏掌柜有钱啊!你说,她要是甩出一百两银子,拍在咱大姐面前,大姐会不会主动把老三的位置让出来?” “还用一百两?”陆十一乐了,“我看五十两,咱大姐就得乐呵呵地喊人家三姐了。” “有道理!” “不行不行,”陆十一忽然一脸严肃,“回头得跟大姐提个醒,让她跟苏掌柜学着点儿,你看人家这哭的,多好看!咱大姐那脾气,什么时候能学会动不动就哭个鼻子?” 陆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妈呀,你让大姐哭?那比从她兜里往外掏银子还难!” 正说着,旁边传来陆沉月的声音。 “咦?我喝碗馄饨的功夫,你们就想着掏我银子?” 第1138章 秽巷疑踪 三人一个激灵,齐刷刷回过头。 身后,陆沉月刚从不远处的铁林酒楼出来。 正打着饱嗝,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几个活宝弟弟。 “哪能啊大姐!” 陆九嘿嘿讪笑起来,“我们是说,大姐你义薄云天,视金钱如粪土。” “对对对!”陆十一脑袋点得像捣蒜,“我们这是在夸你呢!夸你高风亮节!” 陆沉月斜睨着他们,哼了一声。 眼前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川没有回靖安庄,而是直接住进了汀兰阁。 这里是盛州城的中心,消息最是灵通,方便他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至于靖安庄的安全,反倒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如今的靖安庄,高墙环绕,又有铁林谷大半核心战力入驻,再加上两千西陇卫铁骑与一万多盛安军的拱卫,早已固若金汤。 说它是盛州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为过。 可林川本人,才是风暴的中心。 陆沉月亲自带着陆十八等一众嫡系,将汀兰阁护得水泄不通。 还有刘三刀率领的亲卫,与那些投效铁林谷的武林豪侠一道,或明或暗,将整条街都纳入了掌控。 说起来,也是那鬼道人艺高人胆大,运气也好。 方才他若真被怒火冲昏了头,选择出手…… 陆沉月收回目光,眼神冷了几分,望向方才那股杀意传来的方向。 “刚才闻到了?” 陆九和陆十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十八先闻到的……” 陆九低声道,“我感觉好像是上次那个老道士!” “十八。”陆沉月眉头一皱,望向杵在一旁的陆十八,“是那个老道士吗?” 陆十八杵着长枪挠挠头:“不道啊!上次他们打老道士,我不在啊。但闻着挺厉害!” 陆沉月望着远处那片黑暗,眼中杀机陡起。 陆十二还躺在靖安庄的病榻上。 这笔账,她一直记着。 …… 距离端阳节,仅剩一日。 盛州城的空气里,躁动与喜庆交织。 晨雾未散,大街两侧的酒肆茶坊,已然卸下了门板。 各色幌子迎风招展。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在河面上荡漾开来。 粽香、艾香混着蜜饯的甜腻,在街巷间肆意流淌。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上了新采的菖蒲与艾草。 青碧的叶片闪着油亮的光,昭示着一年一度的端阳佳节,已在眼前。 而这份热闹,到了城南的秦淮河畔,多了些许肃杀。 望江楼。 这座平日里笙歌不断的秦淮第一楼,已经被划成了禁区。 楼前广场被清空,摊贩艺人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木桩与绳索。 身着劲装的禁军士兵,肃立在绳索之后。 不止陆地。 秦淮河的水面,也不见了画舫凌波。 几艘悬挂着龙旗的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封锁了河道。 船上船下,甲胄在身的兵士往来巡逻。 就连一只水鸟掠过,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目光。 明日,新皇将亲临此地。 他会在望江楼前,为龙舟点睛,然后,站上高台,擂鼓开船。 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端阳。 其意义,不言自明。 无数从各州府赶来的官员士绅,与盛州城的百姓一道,都将汇聚于此,只为一睹新皇风采。 因此,这场龙舟赛,被办得空前隆重。 望江楼四周,无数身影忙碌着。 工匠踩着高梯,为楼前的高台悬挂五彩帷幔。 几名礼部官员手持礼单,对着台上的布置指指点点,为明日的流程做着最后的确认。 秦淮河上,龙舟已经陆续从各地抵达。 岸边,负责香案祭品的小吏,正屏息凝神地摆放三牲、鲜果与美酒。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而上,弥漫了视线。 …… 长乐街。 烧艾的烟火弥漫了视线,邢卜通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两侧的矮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檐下挂满了褪色的麻布与干硬的粽壳,艾香与霉味、腥气搅和在一起,呛得人发闷。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刑部捕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大人,鱼市街、狗耳巷那边传来消息,没有发现……” “大人,平安巷搜出来几罐火油,不过都是当地小帮派火并用的,量也太少……” “大人,龙门街每家每户都查了个遍,灶房、柴房、地窖、水井都查过了,没有……” 邢卜通面容阴沉地听着下属的汇报,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虽然不是林川的直属手下,可他能从小小的捕头坐到今天这个缉拿司主事的位置,背后是谁推了一把,他心知肚明。 侯爷就是他的恩师,他的靠山。 这段时日,跟在侯爷身边,他没见过侯爷出错的时候。 侯爷总说,要料敌从宽。 光这四个字,就够他学一辈子了。 “头,这都搜了大半个时辰了,啥正经东西都没有。” 一名捕头低声道,“这街巷跟蜘蛛网似的,咱们这跟海底捞针有啥区别?说不定没有什么火油火药呢?” 这话一出,几名捕头也纷纷附和。 连日来的围捕早已让众人身心俱疲,弟兄们死伤惨重,不过人倒是抓了不少。 只是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什么重要的口供。 邢卜通瞪了那捕头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少废话!侯爷断定对方有大规模异动,必然不会错。再仔细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他虽嘴上强硬,心里却也掠过一丝焦灼。 侯爷识破了八门锁龙阵,这事儿听着玄乎,可越琢磨越靠谱。 若找不到对方准备的火油火药,一旦端阳节大典上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下令继续搜查,一阵拖沓的车轮声伴随着刺鼻的恶臭,从巷口缓缓传来。 “妈的,什么东西这么臭!” 那捕头捂住鼻子。 众人纷纷效仿,眉头拧成一团。 只见一辆榆木粪车,由马拉着,车斗内里装满了各家各户收来的秽物。 赶车的是个衣衫打补丁的老汉,头戴破草帽,肩上搭着块粗布巾,是城西粪场的粪夫,脸上满是常年与秽物打交道的蜡黄褶皱,他低着头,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赶车鞭,闷不吭声地赶着车,对巷子里的捕快视若无睹—— 这营生虽脏,却是城里离不开的活计,寻常差役也不会无故叨扰。 马车缓缓驶过,恶臭弥漫在整条巷子里,捕快们纷纷避让,不少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邢卜通也捂住了口鼻。 待粪车渐渐远去,恶臭稍散,邢卜通招手,唤来守在巷口的里长。 那里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体面的绸缎短打,此刻快步走来:“邢大人,您有吩咐?” “方才那辆粪车,”邢卜通指着粪车消失的方向,沉声问道,“每天都来这儿?” 里长连忙点头:“回大人,是的。这是城西粪场的粪车,赶车的是老粪夫王老汉,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每日天不亮就带着帮工挨巷收秽物,顺着这些窄巷走,一是不挡主街行人,二是能挨家挨户收得全。这粪夫的营生看着脏,实则是桩稳当活计,粪场收来的秽物要么卖给城郊农户当肥田的粪肥,要么堆沤后售给菜农,不少粪夫靠着这份活计能养活一大家子,规矩几十年都没变过。” 邢卜通摩挲着下巴:“每天早上,还有什么大车要从这些街巷进来?尤其是……能装下大量货物,又不容易引人注意的。” 里长闻言,愣了一下。 他在这片区当了十几年里长,对街巷的往来车辆了如指掌,可要说能装大量货物又不扎眼的大车,倒是不多。 “大人,这些小巷子狭窄,除了粪车、粮车,就只有些挑担子的小贩了。粮车都是白天过来,而且大多走主街,极少进这种窄巷。” “粮车?”邢卜通眼睛一亮,“详细说说,是什么粮铺的车?每天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线?” 里长连忙答道:“主要是城南‘裕和粮铺’的车,给巷子里的几家小粮店送货,一般是清晨卯时左右到。不过这几日端阳节临近,粮价不稳,裕和粮铺的车来得比往常少了些,有时候隔天才来一次。” 邢卜通的目光落在巷口。 那粪车刚好转过弯,消失在视线中。 “王捕头!”他唤了一声。 “在!”王捕头屁颠颠凑过来。 “马上派人去查一查!” “这八个地方每天进出的粪车、粮车,都是谁家的!” “要快!” 第1139章 蜀中贡品 铁林酒楼。 四楼的议事厅。 盛州城舆图上,已经标注上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林川正拿着一支狼毫小笔,在几条窄巷交汇处,依次划过。 手里的情报,是邢卜通派人送来的。 昨晚对八个区域的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 邢卜通很聪明,搜查无果后,立刻调转了方向。 将目标锁定在每日固定进出这些区域的车辆上。 粪车,粮车。 一个臭气熏天,人人避之不及;一个关乎民生,寻常不会盘查。 都是绝佳的掩护。 邢卜通在密报中分析,若是在八个不同的地点卸货、布置,动静太大,极易暴露。 最稳妥的法子,反而是用八辆车,装上火油火药,在建筑最密集的节点引爆。 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这个推论,与林川的想法不谋而合。 情报上面,记录了缉拿司查出来的信息。 一条是裕和粮铺的送粮区域。 另一条,则是城西粪场的收粪区域。 刚好,覆盖了他们正在严查的八个地点。 “他已经带人去查裕和粮铺跟城西粪场了?”林川头也不抬地问。 “回侯爷,邢主事兵分两路,亲自带人去了。” 一旁的南宫珏回答。 他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 “侯爷,怀瑾有一事不明。” 林川“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这火油,据怀瑾所知,乃蜀中贡品,极为珍稀,寻常人别说见,便是听都未必听过。咱们铁林谷的卷宗里,也并无此物记载。” 南宫珏看着林川,“侯爷为何……对此物如此熟稔,仿佛亲眼见过其威力一般?” 林川的手,停住了。 他扭过头,看向南宫珏。 也难怪南宫珏会困惑。 火油,其实就是石油。 在这个时代,还是民间极其少见的东西。 寻常百姓,连听都未必听过,更别说见过。 只有朝廷的水军和城防,会装备少量火油,用于守城时焚烧云梯、撞车,或是在水战中焚烧敌船。 即便是朝廷,也只是极少量储备。 只不过,林川对南宫珏问题中的某个信息产生了兴趣。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是蜀中贡品?”他问道。 “属下早年,曾在一本蜀地杂记的孤本上,见过关于此物的记载。” “当地人称之为‘石脂水’,自山岩中渗出,色黑如漆,遇火则燃,其焰极盛,遇水不灭,反会浮于水面,蔓延更广。” “此物在当地被视为‘神火’,只敢用于祭祀,不敢轻易动用。” “那本杂记上说,蜀山王曾以此物为贡品,献于先帝。” “先帝见其凶险,下令封存,列为禁物,严禁私采与转运。” “每年蜀中上贡之数,不过百斤,皆由禁军押运,直入皇城秘库。” 原来是这样啊…… 林川心里顿时来了兴趣。 这可是石油啊! 工业的血液,现代文明的基石。 每年才上贡百斤? 够干嘛的?塞牙缝都不够。 给拖拉机加个油都不够跑出村的。 要是有了石油,那能干的事可就太多了。 林川的脑子,瞬间就活泛开了。 这玩意儿,只要经过简单的分馏,就能得到煤油。 煤油灯一旦推广开来,光明的成本将大大降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普通人家的孩子,晚上也能读书写字了。 意味着手工作坊的工时可以大大延长。 这不仅仅是照明工具的革新,这是对整个社会生产力和知识普及的降维打击。 蜀山王进贡的东西? 每年还不到一百斤? 究竟是没有好好开发利用,还是自己私存了? 得找机会,问问赵珩。 “侯爷?” 南宫珏看着林川脸上那丰富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发毛。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 在铁林谷里,每次侯爷有个什么新念头,都会如此刻一般,陷入诡异的沉思。 这怎么他问了一个问题,把大人给问嗨了呢? “侯爷?” “啊?”林川回过神来,“哦,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南宫珏哭笑不得。 “属下方才问,侯爷怎么这么熟悉火油?” “哦对对对,你问这个啊……” 林川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保密。” 南宫珏顿时一脸无语。 也罢,这也不是自家大人第一次故作糊涂了。 在铁林谷搞火炮、玻璃、水泥、水力机械,那次不是神神秘秘,神神叨叨? 就在昨日,他还听到侯爷正对着一壶烧开的水自言自语。 “都来了这么久了,得想个法子,把蒸汽鸡做出来……” 蒸汽?鸡? 用蒸汽让鸡跑? 南宫珏当时凌乱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此刻见林川心情似乎不错,便凑上前。 “侯爷,恕属下多嘴……您前几日提及的那个‘蒸汽鸡’,究竟是何物?当真能跑?” “嗯?” 林川正畅想着未来遍地“磕头机”的壮观景象,冷不丁被他一问,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蒸汽鸡? 哦,蒸汽机。 他随口答道:“当然能跑。那可是好东西,水开了就是蒸汽,力气大得很,不光能跑,还能拉车,能耕地,厉害了还能上天。” 拉车? 耕地? 上天?! 南宫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一只鸡,能拉车耕地,还能飞上天? 这是什么神鸡? 凤雏吗?!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所有的困惑与震惊,都汇聚成了一个让他深信不疑的结论。 侯爷这是…… 又要给铁林酒楼研发新菜了啊! 用开水蒸出来的鸡,跑起来想必肉质紧实,劲道非凡。 吃了之后,能拉车,能耕地,还能上天! “话说回来,这火油啊,真的是厉害。” 林川把话头给拽了回来, “若真是我猜测的那样,八辆车,装的都是这东西……怀瑾,你想一下,在鱼市街那种地方,一旦引燃,会是什么光景?” 南宫珏不敢想。 鱼市街、狗耳巷…… 那些地方,房屋全是木质结构,一栋挨着一栋,巷道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 别说八车火油,就是一车,都足以将整片区域烧成白地。 更可怕的是,火势一旦蔓延开,根本无法扑救。 水,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届时,烈焰会顺着街巷,顺着屋檐,甚至顺着秦淮河的水面,吞噬掉目之所及的一切。 数十万百姓,连同这座刚刚迎来新主的京城,都将陷入一片火海炼狱。 正说着话,楼下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陈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侯爷,有发现!” 第1140章 火狮闹街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停在秦淮河附近的一条窄巷口。 河水的腥气混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钻进鼻孔。 巷口停着几辆双辕大车。 一个车轮旁,地面湿了一大片,显然是有人没绷住,尿了裤子。 几名车夫被京营兵士的钢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就是车行的脚夫,挣个血汗钱!” “客人租车,我们只管送到地方,车上装的啥,我们是真不知道啊!” 一个车夫涕泪横流,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林川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径直跟着陈默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座院落。 院子不大,已被京营左卫和刑部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川没有动用铁林谷的人,这种搜查全城据点的事,还是熟悉地形的本地官兵更有效率。 院内正中,几个五彩斑斓的舞狮狮头被随意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制作工具和颜料。 刑部的一位老仵作正带着两个徒弟,小心拆解其中一个狮头。 “侯爷,您看。” 陈默指着那个被拆开的狮头,脸色极为难看。 林川上前几步,视线落在那狮头内部。 里面被掏空了,塞进一个用牛皮和铜管组装起来的古怪装置。 一个软塌塌的皮囊连着一根铜管,铜管的另一头从狮子嘴里伸出,末端还有一个极细的喷口。 皮囊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类似风箱的按压机括。 刑部那老仵作姓张,一辈子跟稀奇古怪的凶器打交道,此刻也是满脸惊叹。 “侯爷,这东西……设计得太精巧了。” 张仵作拿起一截铜管,指着上面的接头。 “您看这儿,用鱼胶和麻丝封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皮囊里只要装满火油,舞狮的人在里面悄悄一按这机括,火油就能从狮子嘴里喷出去。” “再在狮子嘴边藏个火折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南宫珏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眼前浮现出龙舟赛那天,人山人海的街头,几头喷火凶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画面。 “这帮畜生!”陈默咬牙切齿道。 林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从皮囊接口处渗出的油渍,凑到鼻尖。 是石油,看来猜测的方向没错了。、 “好一个‘火狮闹街’。” 林川站起身,说道, “龙舟赛前,舞狮先行,是京城的传统。” “在最热闹的时候,最热闹的地方,用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方式……来一场屠杀。” 他环视一周,视线落在陈默身上。 “这院子是谁的?那些车夫,又是从哪个车行雇的?” “回侯爷,院子是半个月前一个外地客商租下的,用的是假身份。车夫是从城西最大的‘四通车行’雇的,刑部已经派人去查了。”陈默答道。 林川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还在地上磕头的车夫。 “你们把货送到这里,那你们是从哪里装的货?” 那车夫被林川的眼神一盯,魂都快吓飞了,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大人,是在……在城南的……烂尾渡,一个废弃的货栈里……” “烂尾渡……” 林川咀嚼着这个地名,眼中寒光一闪。 他扭过头,对陈默下令: “陈默,立刻命人封锁烂尾渡!” “另外,传令下去,全城搜查所有租赁出去的货栈、院落,特别是最近半个月内交易的!” “还有!” “把这个狮头,一起带上。” “让全京城手艺不错的工匠都过来认一认!” “这狮头,做得这么有特色,总有人认得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陈默没有半句废话,一点头,便带着十几号人潮水般退去。 一个时辰后。 刑部衙门的大堂前,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京城里但凡跟“手艺不错”沾点边的铺子,掌柜的、老师傅,都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过来。 做木工的、扎纸人的、画年画的、做风筝的、甚至还有几个给大户人家修园子叠假山的,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哪路神仙发怒,把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全凑到了一块儿。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老王,你家不是做寿材的吗?怎么也来了?” “我哪知道啊!官爷上门,说侯爷有请,我腿都吓软了,还以为是上次给李员外家做的棺材板太薄,被人告了……” “闭嘴!侯爷跟前,嚼什么舌根!” 一个衙役厉声喝道,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林川缓步从大堂内走出,南宫珏和张仵作跟在身后。 两个衙役抬着一张长条桌,将那个被拆解的狮头和一堆零碎部件,小心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所有工匠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各位师傅,请你们来,是想请大家帮个忙。” 林川朗声道。 “看看这东西,是谁的手艺,或者,见过类似的手艺也行。” 他一挥手,衙役们便放开管制,让工匠们上前查看。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还是一个胆子大的木匠,被旁人推搡着,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他拿起一片竹篾,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摇了摇头,退了回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工匠们陆续上前,有的看骨架,有的看裱糊的纸,有的捻起颜料闻了闻。 这些人都是靠手艺吃饭的,对自己的行当精通无比。 一时间,大堂前全是悉悉索索的检查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这竹子是南边来的水心竹,韧性好,我们做风筝骨架常用。但这个削竹的手法,太糙了,像是生手。”一个做风筝的老头说。 “这接口的榫卯,是子母扣,寻常木匠可不做这个,这是做精细家具的手艺。”一个家具铺的掌柜说。 一个画师指着狮头上残留的金色颜料: “这金粉里掺了鱼胶和蜜,是为了让颜色在灯下更亮,这是我们画行里画壁画的法子,寻常画匠可舍不得这么用料!” 众人各说各的。 这狮头就像个大杂烩,东家偷一点手艺,西家学一点功夫,拼凑而成。 南宫珏在一旁听得头大,忍不住低声对林川说: “侯爷,这能行吗?” “别急。”林川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官……官爷,我……我能看看那个皮囊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瘦小老头,正举着手,满脸紧张。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糨糊和皮革味道,一看就是皮匠。 林川示意了一下,张仵作亲自将那个牛皮囊递了过去。 老皮匠接过来,手都在抖。 他没有看皮子的材质,而是直接翻到了缝合处,用粗糙的指甲在那细密的针脚上轻轻划过。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第1141章 城西粪场 “怎么?”林川注意到他的反常。 “回……回官爷。” 老皮匠“扑通”一声跪下,“这……这是‘倒扎莲花针’!” “小老儿敢拿脑袋担保,整个京城,不,整个江南,会这手针法的,只有一个人!” “谁?”林川和南宫珏异口同声。 “鬼手张三!” 老皮匠脱口而出。 “他以前是宫里做马鞍的匠人,去年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一手缝皮子的绝活无人能比!” “他缝的皮袋,装水三年不漏一滴!” “因为他性子孤拐,脾气又臭,从不跟人来往,大伙儿才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宫里被赶出来的?” 林川眼中精光一闪,“他在哪?” “就在城西的……皮货巷,最里头那家,门口挂着个破靴子的就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默翻身下马,冲进来。 “侯爷!”陈默抱拳。 “烂尾渡口那个废弃货栈,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我们在灶坑里发现了还没烧完的残渣,有吃剩的干粮,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林川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块烧得半焦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虽然被火燎过,但还能勉强辨认。 “……竹记……” 林川将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片竹叶。 他抬头,看向那个刚刚立功的老皮匠,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做风筝的老头。 “京城里,哪家做竹器的铺子,字号里带‘记’,招牌是竹叶?” 那做风筝的老头和旁边几个做竹器的工匠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 “安康坊,裕和竹记!” “他家的竹器做得好,在咱们行里有名!招牌就是一片竹叶!” “对!”一个工匠补充道,“在京城挺有名的,跟裕和粮铺是一个老板!” 裕和粮铺! 邢卜通正在调查的粮车,就是裕和粮铺! 林川将那块烧焦的木牌捏在手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默。” “在!” “封锁皮货巷和安康坊,把鬼手张三和裕和竹记的人,都给我请回来。” “记住,要活的。” “是!” 刚才还乱哄哄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那些工匠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听出来,这是出大事了。 林川走到那老皮匠面前。 那老头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人家,起来吧。” 张仵作连忙上前,将老皮匠扶了起来。 “今日多谢你了。” 林川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三两,直接塞进老皮匠的手里。 “拿着,去喝杯茶,压压惊。” 老皮匠捧着那块银子,整个人都懵了。 “官……官爷……这……使不得……” 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被官爷问话,还赏银子! 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你应得的。”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其他人。 “诸位也辛苦了,今日之事,还望不要对外声张。张仵作,记下他们的住址,回头每人送二两银子过去。” “是,侯爷。”张仵作躬身应道。 工匠们一听都有赏钱,纷纷作揖道谢,被衙役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 城西粪场。 熏天的臭气弥漫开来。 几十名捕快刚到这里,就有两个年轻的绷不住,当场干呕起来。 邢卜通抬手挥了挥,捕快们四散开来。 这里与其说是“场”,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洼地。 无数个用烂泥和石头垒起来的粪池,星罗棋布。 池子里,黄的、黑的、绿的秽物正在阳光下发酵,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盘旋,嗡嗡作响,声音大得吓人。 几名捕快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头儿,这地方……怎么连个车影子都没有啊。” 王捕头捏着鼻子说道。 邢卜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场地。 除了几个粪池边上,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粪工在用长杆搅动粪水,确实看不到一辆粪车。 他走到一个工人面前,亮了亮腰牌。 那工人吓了一跳,差点跪进粪池里面。 “官……官爷……” “你们管事的呢?”邢卜通问。 “在……在那边屋里……” 工人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低矮的茅草屋。 邢卜通带着人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酸臭味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屋里,一个赤着上身,浑身黝黑的汉子正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见到一群官差闯进来,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几位官爷,这是……” “我们是刑部的。”邢卜通开门见山,“查个案子,你们这儿的粪车呢?” 那管事的一听,松了口气。 “官爷说笑了,我们这儿哪有地方放车。” 他指了指外面,“这粪场,就是个倒粪、沤粪的地方。那些粪夫,都是自家的车,早上从家里出来,收满了就拉到这儿倒了,领了钱,就各自回家了。车都停在他们自个儿家里。” 王捕头一听:“那这上哪儿找去?京城有这么多粪夫?!” 管事的嘿嘿一笑。 “官爷,干咱们这行的,都有规矩。谁跑哪条线,都是固定的,都在我这儿记着账呢。不然收重了,或者漏了哪家,主顾要骂娘的。” 邢卜通心里一动。 “你有账本?拿来看看。” 管事的赶忙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本被油污浸透的册子,递了过来。 邢卜通强忍着那股味道,翻开册子。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每个粪夫的名字,以及他们负责的街巷。 他很快就找到了鱼市街、狗耳巷那几片区域。 “这几个巷子的粪车,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管事的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要说异常……倒还真有。” “大概是十天前吧,负责鱼市街的老李头,还有负责南风里的赵瘸子,好几个人,都托人来说病了,要歇一阵子。” “他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手脚利索,很少请假。” “可那天,一下子来了七八个,都说病了。” 邢卜通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啊,就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他们的远房亲戚,来替班的。” “还挺懂事,给我塞了点茶钱,让我多关照。” 管事的比划了一下,“出手还挺大方。” “我寻思着,这活儿又脏又累,有人肯干就不错了,就让他们顶了。” 王捕头在一旁插嘴:“那些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特征?”管事的又想了想,“就是干活的,能有啥特征?不过……有件事挺怪的。” “说。”邢卜通沉声道。 “他们干活,比谁都勤快。天不亮就出门,挨家挨户收得干干净净。可他们收完,不像别人一样直接拉到我这儿来,反倒是在城里多绕几圈。” “还有,他们还特意问我,哪种粪最臭。” “最臭?”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 干这行的,不都巴不得离臭味远点吗? 还有人专门找臭的? “对!” 管事的点点头。 “我就告诉他们,新收来还没发酵的,最是冲鼻子。” “我还问他们,问这个干嘛?” “他们说什么,城里有个大户,想买粪弄什么古法肥,越臭越好。” 管事的说到这,自己也乐了。 “你说稀奇不稀奇,我在这粪场干了半辈子,头回听说还有花钱买臭的。” 邢卜通笑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火油! 他见过那东西,有股怪味儿! 他们想用粪水的恶臭,来掩盖火油的气味! 第1142章 鬼手张三 “那几个老粪夫,家住哪里?” 邢卜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气。 “都在大杂院那边,我这儿有地址!” 管事的被他吓了一跳,赶忙在账本上指指点点。 “王捕头!” “在!” “立刻带人去这几个地址!把人控制住!” “是!” “其他人,跟我走!” 邢卜通转身就往外走。 “头儿,咱们去哪?” 邢卜通的脚步没停,声音冰冷。 “裕和粮铺!” …… 皮货巷。 京城里最腌臢的角落之一。 巷子窄到仅容一人侧身。 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在一起,把天光挤压成一道缝。 空气粘稠,混杂着腐烂皮料的腥、劣质染料的呛,还有阴沟里不明秽物发酵的酸腐。 陈默带着七八个人,依据老皮匠的指点,摸到了巷子最深处。 一间破败的铺子。 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充当门脸。 帘外挂着一只开了胶的破靴子,鞋底耷拉着,在无风的巷道里,正轻微地晃动。 前面的弟兄伸手,要去掀帘子。 “等等!” 陈默叫住他。 没有风。 靴子为什么会晃? 有人刚进去! 他猛地打出一个手势。 可没其他人反应过来,一道寒光,已然破帘而出! “小心!” 陈默的厉喝与动作同时爆发,他猛地扑向身前的弟兄。 晚了。 那名弟兄刚扭过头,只觉脖颈处微微一凉。 噗嗤。 一声皮肉被洞穿的轻响。 一枚磨得雪亮的缝皮锥,从他脖颈的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股血箭。 “老赵!” 旁边一个汉子双目瞬间赤红,嘶吼着就要往前冲。 “回来!” 陈默一把拽住他,自己不退反进,整个人连人带刀,悍然撞向那道布帘! 哗啦! 布帘被刀锋切开。 一道身影,已经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鬼手张三! 他哪里还有半分匠人的畏缩,一身短打,精瘦如猴,眼神疯狂。 “追!” 陈默一声令下。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弟兄的尸体,足尖在窗台上一蹬,跟着窜了出去。 剩下的几名弟兄红着眼,紧随其后。 皮货巷,瞬间沦为追杀场。 鬼手张三对这里熟悉无比,七拐八绕,专往那些堆满杂物的死角里钻。 他随手一掀,旁边一个腌皮子用的大木桶轰然滚出。 腥臭的黑水泼洒一地。 “操!什么玩意儿!” 跟在后面的一个弟兄脚下打滑,险些栽倒。 就这一瞬间的耽搁,鬼手张三已经窜出去了七八丈远。 “分头包抄!”陈默吼道,“他跑不远!” 巷道四通八达,如同蛛网。 鬼手张三疯狂穿梭。 可身后的脚步声,却怎么都甩不掉。 他猛地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身体重重撞在墙上。 巷口,陈默的身影出现。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 鬼手张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发出一声嘶吼,从腰间又摸出一把剔骨刀,扑向陈默! 困兽犹斗! 陈默面无表情,迎刀而上。 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火星迸溅。 一道血线在鬼手张三的手腕上绽开。 剧痛袭来,剔骨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转身就跑。 陈默正要追。 却见鬼手张三竟手脚并用,踩着两边墙壁上凸起的砖石,三两下就蹿上了房顶! 两边的屋檐挨得极近,他一上房顶,便如鱼入大海,踩着瓦片,飞速奔逃。 “想跑?” 陈默后退两步,猛然助跑,一脚蹬在墙面。 身体拔高,手臂在屋檐上顺势一搭,一个引体,人已干脆利落地翻了上去。 巷战,瞬间变成了屋顶上的追逐。 瓦片在两人脚下不断碎裂,噼里啪啦作响。 底下的弟兄们只能在巷子里跟着跑,急得直跳脚。 “头儿!小心!” 鬼手张三在屋顶上如履平地,一边狂奔,一边抓起屋脊上的瓦片,头也不回地向后猛掷。 瓦片带着尖啸,破空而来。 陈默身形左右闪动,避开瓦片,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鬼手张三眼看就要被追上,一咬牙,朝着前方一片更为密集的建筑群冲了过去。 就在他纵身一跃,即将跳上另一栋阁楼的屋顶时。 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黑影从阁楼的窗户里猛地窜出! 那人手里拎着一根竹竿,朝着半空中的鬼手张三,当头就是一棍! 鬼手张三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砰! 一声巨响。 鬼手张三喷出一口血雾,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去。 底下,正是安康坊人来人往的街道。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妈呀!是个人!”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瞬间乱成一团。 陈默在屋顶上一个急刹,稳住身形。 他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一身伙计打扮,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竹竿。 不是自己人! 那伙计一棍子砸下鬼手张三,看都没看底下,转身就往阁楼里缩。 “想走?” 陈默脚下发力,整个人弹射而出,越过丈宽的街道,重重落在阁楼的屋檐上。 瓦片碎裂。 他身形刚一站稳,那道黑影已经缩回了窗内。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在屋檐上重重一踏! 哗啦! 陈默连人带刀,直接撞进阁楼! 阁楼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木头和桐油的味道。 那个伙计打扮的汉子就站在屋子中央。 他手中那根竹竿,此刻竿头斜指地面,微微震颤。 这是个手上见过血的练家子。 “找死!” 汉子喉间挤出两个字,手腕陡然一振,竹竿霎时化作一道乌影,直取陈默面门! 寻常人若是见了这阵仗,怕是已经吓得闭眼等死。 可陈默不是寻常人。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身体猛地向左一侧,手中钢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竟是要用自己的肩膀,去硬接那穿颅破脑的一竿,只为换取一刀封喉的距离! 这是战场上以命换命的打法! 那汉子瞳孔剧震,显然未料到陈默竟癫狂至此。 他混迹江湖,靠的是巧劲与杀招,何曾见过这等野蛮的军中煞星。 念头只在刹那。 他手腕猛地一沉,竹竿由刺变砸,改抽陈默膝盖。 陈默反应更快,上撩的一刀落空,刀势未老,顺势下沉,一刀劈在了竹竿之上。 铛! 铛! 一声闷响。 那竹竿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硬生生扛住了陈默势大力沉的一刀。 巨大的反震力道传来,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那汉子只觉得虎口发麻,心中更是惊骇。 这人是谁? 衙门里怎么有这么个硬茬子?功夫路数不咋地,可刀法野蛮霸道,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半点花架子。 他不再犹豫,竹竿一横,如同狂风扫落叶,舞出一片竿影。 陈默被这片竿影逼得步步后退,肩上、臂上、背上,瞬间便挨了数下。 竹竿抽在身上,疼得钻心。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 那汉子久攻不下,也有些急了。 他本是奉命来灭口的,速战速决才是上策,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猛地一声暴喝,竹竿使得更急,竿影中,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从竿尾弹出,直取陈默咽喉! 竿中藏剑!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陈默冷笑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上前,迎着剑锋,他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匹练,捅进了竿影的空隙! 噗嗤! 剑锋入肉。 刀尖入骨。 那汉子发出一声闷哼,低头看去,自己胸口,已经被穿透。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几个弟兄冲了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阁楼,都是一惊。 “我没事。” 陈默摆了摆手,“鬼手张三呢?” “控制住了。” 第1143章 水中藏火 安康坊的街道上,早已乱成一锅粥。 京营的兵士已经拉起了防线,将围观的百姓隔开。 鬼手张三躺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京营的医官正在给他紧急施救,总算用银针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陈默从楼上下来,走到张三身边,蹲下。 “带回去,让张仵作亲自来,就算是用人参吊着,也得让他把嘴张开!” “是!” 几个弟兄抬着张三,飞快地离开了。 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栋阁楼。 “这阁楼是谁家的?” 一个负责这片区域的捕快连忙跑过来:“头儿,查过了,是裕和竹记的货仓!” 裕和竹记!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一个裕和竹记! 前脚刚查到狮头是他们家的竹子做的,后脚他们的人就出来杀人灭口了! “把裕和竹记给老子围了!” 陈默厉喝一声,“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 铁林酒楼。 林川听完陈默的汇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死了?” “属下无能。”陈默低着头。 “放你娘的屁!”林川笑起来,“死了就死了,你活着就行!” 他顿了顿,问道:“鬼手张三呢?” “还吊着一口气,张仵作正在审。” “很好。”林川点了点头,“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 陈默没有说话。 林川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老赵的抚恤,按最高的三倍发。他家里的事,我包了。” “是。”陈默眼眶红了。 那个叫老赵的弟兄,平日里最爱吹牛,说自己婆娘做的酱肘子江南第一。 他妈的,昨晚才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没吃过酱肘子。 “行了,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林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康坊的位置。 裕和竹记。 裕和粮铺。 一个老板。 一个负责提供杀人凶器的材料,一个负责运送足以焚城的火油。 现在,又多了一个负责杀人灭口的江湖高手。 这条线,已经很清晰了。 “侯爷,”南宫珏在一旁开口,“邢主事那边也传来消息了。” “说。” “城西粪场那边,查到了。负责鱼市街等八个区域的粪夫,十天前统一被人换掉了。新来的人,专门收最臭的粪水,用来掩盖车上火油的气味。” “他们每天收完粪,并不直接去粪场,而是在城中各处绕路,最后会去一个地方……” “烂尾渡?”林川接口道。 “对。”南宫珏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你猜?”林川笑了起来。 南宫珏恍然大悟:“滴水不漏!” “没错。”林川点点头,“光是做个舞狮的机关,杀不了多少人。这个张三手艺这么好,他缝的皮袋,装水三年不漏一滴!可拉粪水的车,也用不上他的手艺……” “所以……他的手艺,用在水下!”南宫珏说道。 好一招金蝉脱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车上。 谁能想到,他们会把火油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派人去查烂尾渡的水下!” “告诉他,找到东西,不要声张。” “明日,我们给他们唱一出……狸猫换太子。” …… 刑部大牢。 “哗啦——” 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鬼手张三的脸上。 他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来。 剧痛,让他全身颤抖起来。 他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摔断了。 胸口的伤,也被草草包扎,血水混着药末,糊成一团。 张仵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手里摆弄着一套银针。 “张三,你以前在宫里当差,手艺不错。” “怎么就被赶出宫去了?” “听说……是因为偷贵人的东西?” “还是说……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 鬼手张三闭着眼,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比如……” 张仵作笑了笑,拿起一根最细的银针, “某位天师?” 鬼手张三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瞪着他。 张仵作“卧槽”了一声,眼珠子也瞪了起来。 “还真的是?” “侯爷真是神了!” 半个时辰后。 一个狱卒飞快地跑进铁林酒楼。 “侯爷!那家伙招了!” “火油确实藏在烂尾渡,用牛皮袋装着,沉在河床里。” “负责接头和指挥的,是裕和粮铺的大掌柜,叫吴正尧。” “他们的计划是……” …… 烂尾渡。 秦淮河一处荒废多年的渡口。 曾经商船往来的木制码头早已腐朽,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浑浊的河水里,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败落。 数百名名京营兵士已经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气氛肃杀。 邢卜通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中,盯着眼前这片水,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侯爷的推断,真的会在这里? “噗通!” 一个水性好的捕快深吸一口气,潜入水里。 腰上系的绳子,是他们唯一的保障。 十几个汉子轮番下水。 除了淤泥、破烂的渔网和几条死鱼,一无所获。 “头儿,这水下啥都看不见,全靠一双手摸。” 一个刚上岸的捕快坐在地上,“再说了,这地方这么臭,能藏什么宝贝?” 邢卜通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歇着。 他信侯爷。 侯爷说有,那就一定有! 就在这时,水下一个捕快猛地钻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 “摸……摸到了一根……铁链子!” 岸上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邢卜通一个箭步冲到岸边:“在哪儿?!” “就在那根最粗的木桩底下!” 几个捕快立刻围了过去,合力捞住那根粗糙的铁链,脚下踩着湿滑的泥地,齐声发力。 “嘿——嗬!” 哗啦啦! 铁链被绷得笔直,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一个用油布和渔网包裹的巨大黑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一点点拖出水面。 那东西鼓胀得吓人,像头溺死的巨兽。 表面还挂着水藻和腥臭的淤泥。 “乖乖,我还以为是死老母猪!” 一个捕快忍不住咂舌。 “别废话,拉上来!”邢卜通喝道。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庞然大物拖到岸上。 网里,是十几个紧紧捆扎在一起的黑色牛皮囊。 每一个都和鬼手张三做的那个样式相仿,但尺寸大了数倍不止,涨鼓鼓的, “头儿!这边也有!” “我这也摸到了!” 随着水下不断传来发现,岸上的人也越来越忙。 不多时,八道铁链,陆续从河床里拽出了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牛皮囊。 每个都有几十斤重。 在岸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个捕快拿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其中一个皮囊的封口。 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别点火啊!” 邢卜通大喝一声,“侯爷说了,这玩意儿会炸!” 周围的兵士和捕快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邢卜通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牛皮囊,头皮发麻。 他完全可以想象,若是让这批火油进了城,死伤何止千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侯爷……” 邢卜通喃喃自语,“真乃神人也!” 他定了定神,转身看向手下,眼神瞬间如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把这些宝贝疙瘩看住了,小心搬运,一个都不能弄破!” “侯爷的大戏,可就指着它们唱开场了!” 第1144章 众生刍狗 是夜。 鬼道人所在的后院,灯火通明。 几十个身影跪在地上。 最前面的一排,王之离跪在正中间,旁边跪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绸衫,看上去,像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正尧啊!” 鬼道人坐在石凳上,冲这个中年人唤了一声。 “师父!”吴正尧恭敬道。 “你跟了我十多年了,为师也没教你什么好本事。” 鬼道人这话一出,吴正尧身子一颤。 “是弟子愚钝。” “愚钝?”鬼道人笑了起来,“你要是愚钝,这满城的王侯将相,岂不都是一群蠢猪?”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都起来吧。”他轻声道。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鬼道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吴正尧,到王之离,再到那些脸上带着狂热的面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停在吴正尧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就是为师的刍狗。”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是天大的侮辱。 可从鬼道人嘴里说出来,吴正尧等人脸上,反而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刍狗,是祭祀天地时用的草扎的狗。” “祭祀之前,人们把它装在盒子里,用锦绣包裹,斋戒之后,恭恭敬敬地献上。” “等到祭祀结束,它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丢在路边,任人踩踏。” 鬼道人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星星。 “世人只看到它被踩踏的结局,却看不到它在祭坛上,与天地同列的荣耀。” “明日,就是祭典。”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生死,不过是一场大梦,一次轮转。” “你们的肉身会化作烈焰,你们的魂魄会化作光芒。” “你们将与这场焚尽旧世业火融为一体,成为新天地的第一缕晨光。” 他走到王之离面前,看着这个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弟子。 “之离,你家破人亡,背负血海深仇。为师问你,何为报仇?” 王之离一怔,随即答道:“手刃仇人,告慰先人!” “肤浅。”鬼道人摇了摇头,“杀一人,是小仇。灭一国,方为大恨。你明日要做的,不是杀几个人,而是要将这腐朽的赵氏江山,连根拔起。这,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王之离浑身剧震:“弟子,明白了!” 鬼道人又看向吴正尧。 “正尧,你跟为师最久。为师还记得,你当年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万念俱灰,要去投河。你对我说,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找不到人生的‘道’在何方。” 吴正尧眼眶微微泛红。 “是师父点化了弟子。” “不。”鬼道人缓缓道,“为师只是告诉你,‘道’不在书里,不在庙堂,而在脚下。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只要是为了心中的大愿,便是你的‘道’。” “明日,你将走完你这条道的最后一步。” “这一步,会比你之前走的十几年,都更有分量。” “圣人言:死而不亡者寿。” “世人会忘记你们的姓名,史书上不会有你们的片语。” “但是,当新的生命在这片焦土上重生时,你们的功绩,便在其中。”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一番话说完,院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鬼道人,眼神狂热如同看着神明。 “我等,愿为大业献祭,粉身碎骨,死而不亡!” 鬼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各自准备,明日见到圣光,便动手。” “是!” 众人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所有人离开后。 鬼道人来到一处偏房。 房内,灯火如豆。 赵景瑜被数道绳索紧紧绑缚着,目光惊恐。 “仙……仙长?” “你……你要做什么?” “殿下不是想做真龙吗?”鬼道人笑了起来,“贫道,助你升天。” “升天?”赵景瑜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君临天下,什么火海为贺,全都是骗他的! “你……你不是要助我夺位!你是要杀我!” “你这个疯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哪还有半分王族仪态。 “我父亲是镇北王!手握十万铁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大军必将踏平盛州,将你碎尸万段!” 他一口气吼完,死死盯着鬼道人,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然而,没有。 鬼道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赵景瑜的叫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脑子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飞速运转起来。 不对劲。 这妖道不怕……他不怕…… 为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十万铁骑的怒火!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亮了起来。 明日的祭典……那场大火……自己死在盛州…… 他猛地怔住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要杀我……”他喃喃自语,“不是为了杀我,你是要用我的死,挑拨镇北军和朝廷开战?” 鬼道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笑容。 赵景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再度挣扎起来。 “仙长!仙长你听我说!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目的一致啊!我也要杀赵珩!!” “你助我登基,我奉你为国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见鬼道人依旧不为所动,赵景瑜开始口不择言。 “金钱?美人?权势?” “不够?那这天下你要不要?你要,我给你!我心甘情愿当个傀儡皇帝,绝不和你争!” “仙长,你发句话,我立刻给你磕头拜你当爹都行!” “我给你当狗!我比狗都听话!”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鬼道人看着他这副丑态,笑意更浓。 …… 烂尾渡。 鬼火一般,亮着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味道。 上百道身影,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牛皮囊,重新捆扎,用铁链拴好。 “噗通。” “噗通。” 八堆宝贝疙瘩,被小心翼翼地沉回了河底。 做完这一切,岸上的人迅速清理了所有痕迹,趁夜离开。 风吹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1145章 天大惊喜 五月初五,端阳节。 往日里卯时才陆续开门的商铺,今日寅时便已灯火通明。 伙计们踩着露水卸下门板,将早已备好的端阳饰品——五彩绳、香囊、纸粽灯笼,一一摆上货架。 吆喝声此起彼伏,穿透晨雾洒满街巷。 青石板路上,人影渐渐稠密。 男女老少皆换上了干净体面的衣衫。 孩童们攥着父母的手,脖颈间挂着绣着艾草纹样的香囊,蹦蹦跳跳地追逐打闹。 香囊里的草药香,与街边小摊飘来的粽香、糖画甜香交织在一起,漫溢在盛州城里。 有人扛着板凳,有人提着食盒,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秦淮河畔。 今日既是端阳佳节,更是新皇赵珩登基大典后的首个盛典。 陛下将亲临秦淮河畔望江楼,为龙舟点睛、擂鼓开船。 这等能亲眼目睹圣颜的盛事,寻常百姓此生难遇,便是城郊的农户,也连夜赶了进城,只为占一个好位置。 秦淮河两岸早已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沿岸的酒肆茶坊楼台上,被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占满。 连屋檐下、桥洞旁都挤满了人,人人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望向望江楼的方向,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典。 江风带着水汽与暖意,拂面而来,吹动了岸边悬挂的五彩幡旗。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远处,陡然惊呼一声。 “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转头。 只见薄雾缭绕的江面上,一艘乌篷大船缓缓驶来。 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船身,船头上那面小小的“官粮”旗帜,分外扎眼。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一艘接一艘的粮船相继出现,船帆林立,首尾相连,在河面上延展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当第一艘粮船的旗帜被彻底看清,人们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 岸边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狂潮。 “是粮船!是粮船啊!” “朝廷的官粮船队!” 欢呼声冲天而起,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五彩绳。 连日来,受乱党搅局,盛州城粮价飞涨三倍不止。 寻常百姓叫苦不迭,多少人家已经开始掺着野菜果腹。 如今,看着这无尽的粮船,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 粮价,要塌了! 好日子,要回来了! 欢呼声尚未停歇,江面上又传来了清脆的铜铃声。 众人循声望去。 粮船队列之后,又驶来数艘更为庞大的朱红大船。 船身戒备森严,身着甲胄的禁军士兵手持长刀,肃立在甲板两侧。 船中央,一个个沉重的木箱码放整齐,上面贴着封条,赫然印着三个大字——国库银! 竟是押运官银的船! 这一下,岸边的欢呼,陷入彻底的疯狂! “官银!是国库的银子!” “我们的平叛券……有救了!” 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发皱的平叛券,高高举起,仿佛举着失而复得的传家宝。 此前乱党散布谣言,称国库空虚,平叛券将沦为废纸。 人心惶惶之下,不知多少人拥挤到户部衙门前,要求兑现。 是东宫派人安抚百姓,明言等到五月初五,给大家一个惊喜。 如今,这一船船官银就在眼前,击碎了所有人的疑虑。 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陛下恩典!”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汇聚成潮,响彻秦淮河两岸,久久不散。 江风席卷着这股声音,吹向远方,也彻底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盛州城上空的阴霾。 粮船与银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早已等候在此的府衙差役与京营士兵立刻上前,开始清点、搬运。 有百姓凑上来,向侍从询问购粮事宜,得知东宫将以平价售粮,还会开设粥棚接济贫苦百姓时,更是喜不自胜,对着东宫的方向连连作揖。 望江楼上,赵珩凭窗而立。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真切的笑脸,听着那发自肺腑的欢呼,感受着那股重新凝聚起来的人心。 这便是林川为他,也为这天下准备的“惊喜”。 皇商总行出银,在江南大肆购粮,同时安排苏州等地抄没的贪腐银子进京。 在端阳节这一天,以最浩大、最直接的方式,昭告天下。 既是平抑粮价,稳住平叛券。 更是借此盛典,安抚民心。 让天下百姓亲眼见证,新皇登基,带来的是安稳,是体恤,是希望。 李若谷站在一旁,心潮澎湃。 “林侯这一手,真是惊天之策。” “民心这根基,一旦用金银和粮食浇筑起来……” “乱党的根,便烂了。” …… 与秦淮河畔的鼎沸人声不同。 鱼市街是另一番景象。 腥气、汗气、水汽混杂一处,黏腻地糊在人脸上。 街角,一个赶着粪车的汉子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路口,一队京营兵士正在设卡盘查。 汉子将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随后赶着粪车,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周围的行人纷纷捂着口鼻,咒骂着退避三舍。 “站住!”一个兵士皱着眉,喝道,“今儿个什么日子不知道吗?怎么这么晚才来收粪?” 另一个兵士一脸晦气,抱怨道:“我说什么来着,今天就不该轮到咱们守这个口,这叫什么差事!” 汉子停下车,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身份凭证,陪着笑脸:“哎呀官爷,实在是抱歉。早上吃坏了东西,在茅房里蹲了半天,腿都软了,这才耽搁了。” 兵士嫌恶地看着他递过来的凭证,根本不想伸手去接,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收完赶紧出城,别在这儿碍眼!” 汉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正要推车过去。 “等等。” 汉子的心猛地一跳。 “官爷还有什么吩咐?” “出城的时候别走长街,人太多,绕西头走。” “哎哎哎。” 汉子暗暗松了口气,再次点头哈腰地道谢,推着吱吱作响的粪车,慢吞吞地走过了关卡。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汉子脸上的笑容消失。 秦淮河畔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顺着巷子灌了进来,清晰无比。 他停下车,侧耳听着那让他无比刺耳的欢呼,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麦饼,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 随后,抬起头,望向秦淮河的方向。 等待着信号发起的那一刻。 第1146章 画龙点睛 望江楼,江风猎猎。 赵珩身着龙袍,手持一支崭新的朱砂笔,站在水边。 四周,是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秦淮河上,数十艘披红挂彩的龙舟一字排开,舟上健儿蓄势待发。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高声唱喏:“请陛下,为龙舟点睛——!” 赵珩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万众瞩目之下,点向龙头。 就在此刻。 “啾——” 一道绚烂的烟花,在青天白日下陡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 这是大典的礼号。 亦是,动手的信号。 …… 金色牡丹在空中碎成万千光点,缓缓消散。 这道光,落在了鱼市街那名粪夫的眼中。 他啃掉最后一口麦饼,拍了拍手。。 再见了,腐朽的旧世。 而他,将是新天地的第一缕晨光。 “师父……” 他低声呢喃,“弟子,去了。” 他推起沉重的粪车,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街口冲了过去! “滚开!都他妈给老子滚开!” 他状若疯魔,嘶声咆哮。 恶臭的粪车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咒骂声、孩童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同一时刻。 城南狗耳巷,一个同样打扮的汉子,将粪车推到了一座三层木楼之下。 这里是附近最大的酒楼,今日宾客满座。 长乐街,一个粪夫将车堵在了一家布庄门口,那里是几条巷道的交汇处,人流如织。 平安巷、龙门街…… 八个被精心挑选出的地点,八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刍狗”,在看到信号的瞬间,开始了他们最后的献祭。 鱼市街。 那粪夫在人群中撞开一片空地,猛地停下车。 他环视周围那些惊恐、愤怒、鄙夷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们这些蝼蚁,很快,就将与这个肮脏的世界一同被净化!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磨得雪亮的半尺铁钎,一把掀开粪桶的盖子,冲着里面的一堆牛皮囊,狠狠刺下! 噗嗤! 一股比粪水本身更浓烈、更刺鼻的古怪气味,瞬间喷涌而出!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味道,眼中狂热更盛。 他丢掉铁钎,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火折子。 最后看了一眼秦淮河的方向,万岁之声依旧隐约可闻。 这个世界,该结束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震天的嘶吼。 “死而不亡者寿——!” 他吹亮火折子,将那点微弱的火星,奋力抛向身下的粪车! 火星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那被刺破的皮囊缺口处。 落入那不断涌出的“火油”之中。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焚尽一切的烈焰,迎接那将肉身化为光芒的伟大时刻。 一息。 两息。 三息。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到来。 那足以将半条街瞬间吞噬的火海,也没有升腾。 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粪夫猛地睁开眼。 火折子掉进黏稠的液体里,挣扎着闪了两下。 然后…… “呲”的一声,灭了。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秽物发酵的酸臭、烂鱼烂虾的腥臭,以及某种不明液体腐败的恶臭,轰然炸开。 那味道,比单纯的粪水,要冲上十倍不止! “不……不可能!” 粪夫懵了,他再次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扔进去! “呲……” 又灭了。 他将怀里所有的火折子都掏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扔进车里。 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熄灭。 还有越来越浓郁、越来越令人作呕的恶臭。 “为什么?!”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 狗耳巷。 推车的汉子在刺破皮囊后,直接点燃一支火把。 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跳进了粪车之中。 他要与这伟大的业火,融为一体! “噗通!” 他一头扎进了冰冷、黏稠、腥臭无比的液体里。 那火把,在他跳下来的瞬间,就熄灭了。 他满心壮烈,却只啃了一嘴的烂泥和不知名的秽物。 他挣扎着从车里探出头,满头满脸都挂着黄绿色的粘稠物,几片烂菜叶子还贴在额头上。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酒楼上,不少人正趴在窗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 长乐街。 布庄门口,人流最密集的巷道交汇处。 推车的汉子看到信号,没有丝毫犹豫,抽出铁钎狠狠捅了下去。 “噗——” 就在他准备点火,奔赴伟大死亡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海。 黄泉路上,岂能独行? 总得抓个垫背的,最好是个娘们,路上也不寂寞。 他的目光如饿狼般扫过四散奔逃的人群,最后锁定在一个提着菜篮子,跑得最慢的胖大妇人身上。 就是她了! 汉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一把将那妇人死死抱住。 “撕拉——” 妇人身上那件崭新的裙子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的肚兜。 “陪我上路吧!” 他狞笑着,将妇人拖到粪车前。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短促的尖叫。 汉子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吹亮。 他高举那点火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死而不亡者寿——!” 他奋力将火折子扔进粪车! 他抱紧怀里的“陪祭品”,闭上眼,等待着那焚尽一切的烈焰将他们吞没。 一息。 两息。 除了那熏得人头晕眼花的恶臭,什么都没有发生。 汉子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火折子掉进黏稠的液体里,连个泡都没冒,就灭了。 他愣住了。 怀里的妇人也愣住了。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满脸错愕的男人,再闻了闻身上沾染的、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气味。 一股怒火,瞬间取代了恐惧,直冲天灵盖。 “我操你祖宗!”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骂,妇人猛地抬起手中的菜篮子,照着汉子的脸就狠狠拍了下去! “啪!” 篮子里一根硕大的黄瓜,结结实实地砸在汉子的鼻梁上。 汉子惨叫一声,鼻血长流,下意识松开了手。 “你个杀千刀的挨球货!” 妇人彻底疯了,抡起菜篮子,一下,又一下,劈头盖脸地往汉子身上招呼。 黄瓜滚了出来,她就捡起黄瓜砸。 白菜散了一地,她就抓起白菜梆子抽。 “让你撕老娘衣服!让你弄脏老娘身子!” “打死你个天杀的臭流氓!” 原本惊恐逃窜的行人,此刻都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胖大妇人,追着一个手足无措的汉子满地暴打。 第1147章 满盘皆输 “动手!” 一声叱喝。 两侧的店铺中,潮水般涌出数十名手持钢刀铁尺的捕快。 那正被白菜帮子追打的汉子,此时如何不知是中了埋伏,他发起狠来,转身就跑。 那胖大妇人见捕快现身,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这杀千刀的要溜,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新买的裙子!一身的屎尿臭! 这口气要是让他跑了,自己得憋屈死! 她又惊又怒,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反手从厚实的发髻上“唰”地拔下一根半尺长的银簪。 “给老娘留下!” 妇人一个箭步追上去,趁那汉子回头张望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银簪照着他大腿根,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银簪没柄而入。 “啊——!” 汉子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妇人还不解气,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背,把那只沾满秽物的菜篮子倒扣在他头上: “让你跑!老娘今天非把你屎打出来不可!” …… 秦淮河,望江楼畔。 随着烟花升空。 下方拥挤的河畔人群中,数十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们是鬼道人布下的真正杀手锏,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绿林好手。 这些人,是刺杀新皇的主力。 至于那些推着粪车的汉子? 不过都是引爆混乱的引信罢了。 点燃一车火油,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功夫。 真正的功夫,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杀最重要的人。 鬼道人的计划天衣无缝。 爆炸掀起滔天火光,人群陷入恐慌踩踏,禁军的阵型会被彻底冲乱。 到那时,这几十个杀手,就能趁乱撕开防线。 哪怕成百上千的禁军,在那种混乱中也不过是没头苍蝇。 只要有一个人,一把刀,能冲到新皇面前,就够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鬼道人的计划,林川不会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今日负责守护新皇的禁军,围在望江楼周围的上千人,全部都换成了铁林谷战兵。 刀刃在此,谁来取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喧嚣的河畔。 一名汉子,自号“穿云燕”,自恃轻功卓绝,整个人如大鸟般拔地而起,脚下在几个百姓的肩头连点,直扑望江楼! 新皇的项上人头,他要定了! 一张乌沉沉的大网,毫无征兆地从下方甩出,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那网上缀满了铁环,破空时发出沉闷的呼啸。 “不好!” 穿云燕心中大骇,想在空中借力变向,却已是痴心妄妄。 大网势大力沉,直接将他从半空中狠狠拍在地上! “砰!” 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浑身筋骨都错了位。 还不等他惨叫出声,几双军靴便已踩住他的四肢。 一只手熟练地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死狗一样拖进了阴影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手持环首刀的壮汉怒吼着冲向禁军。 他看准了一个空当,那是两名战兵之间半个身位的距离。 “开!” 壮汉奋起神威,一刀劈出,刀风凛冽,自诩能断水开碑。 对面果然言出法随,陡然向两侧让开。 那壮汉一刀劈空,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形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冲进了那道空隙之中。 他心中一喜,以为自己已经突破了防线! 空隙在他身后瞬间合拢,周围是铁塔般的身影,冰冷的甲胄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手肘精准地捣在他的咽喉,让他把后半声嘶吼憋回了肚子里。 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错。 “咔嚓!” 腕骨碎裂,环首刀哐当落地。 紧接着,一只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腹部,剧痛让他瞬间弓成了虾米。 他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一名铁林谷战兵面无表情地将软倒的刺客拖下去。 数十名自命不凡的绿林好手,江湖上响当当的杀人魔王,此刻像是掉进了绞肉机里的鸡崽。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功,在绝对的纪律和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成千上万的百姓依旧在为绚烂的烟花而欢呼,根本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边,一场针对新皇的雷霆刺杀,已经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人群中。 王之离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愕然望向四周。 预料中的爆炸、燃烧、滚滚浓烟……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他转过头来,视线陡然一凝。一个黑裙女子遥遥站在望江楼高处。 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王之离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 远处的后院。 鬼道人负手而立,也愣在了当场。 烟花升空时,他甚至还闲适地端起了一杯茶。 他在等。 等那几声能让全城肝胆俱裂的爆炸。 等那爆炸声之后,被彻底点燃的,是新皇的江山,是禁军的尸骸,是他鬼道人三个字,响彻天下的威名。 然而,烟花散尽,预想中的巨响没有来,想象中的火光没有来。 耳边,只有秦淮河畔百姓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一阵接着一阵。 “……” 鬼道人端着茶杯的动作,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 不可能! 他所有的筹谋,环环相扣,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上百次的推演。 粪车、火油、藏在暗处的死士、绿林道成名已久的好手…… 这些棋子,怎么可能同时失灵? 这几日,整个盛州城的防卫力量早已被他调动得团团转,疲于奔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抛出去的那些诱饵吸引住了。 他真正的杀招,藏在最热闹的烟火之下,绝不可能有人发现。 可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王之离冲了进来。 “师父,计划出问题了!” “禁军里头,有绿林的人。” “对方有高手。” 鬼道人缓缓放下茶杯。 他一生算计,从未失手,可今日,他所有的棋子,都失灵了。 不是一子失误。 而是满盘皆输。 “之离啊,你跑回来的时候,没有回头看看?” 王之离猛地一愣:“师父?” 鬼道人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叹了口气。 “蠢货,人家都跟到门口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暴涨,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杀了赵景瑜。”他低声命令道。 说完,整个人身形一晃,飘上了房顶。 他站在屋脊之上,风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了一道黑影,站在对面屋脊。 黑裙,黑发。身形纤弱。 可他知道,那是他平生遇到的最危险的人。 还是个女人。 陆沉月身后,陆九和陆十一、陆十八也爬了上来。 看到鬼道人,陆十一“嗷”一嗓子。 “大姐!就是这个老杂毛!” “对!就是他!” 陆九也嗷嗷嚷了起来, “大姐,干死他!” 第1148章 在我心里 看到陆沉月,鬼道人便知今日是不死不休之局。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 远处屋檐下,暗巷中,影影绰绰,不知多少人马已经将这片后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二十年筹谋,一朝化为泡影。 饶是他自诩算尽天下,心境修为早已波澜不惊,此刻胸中也翻涌起一股滔天之怒。 而这一切的背后,毫无疑问,是那位靖难侯的手笔。 “林夫人。” 鬼道人目光狠厉,“林川那小子在哪里?” 方才还嗷嗷叫的陆九和陆十一瞬间噤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妙。 他们太清楚了,敢用这种语气跟大姐提姐夫的,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陆沉月缓缓抬眼。 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黑发,整个人像一柄剑。 那双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冷。 “在我心里。”她开口。 话音未落。 鬼道人对面的黑影,轰然冲了过来。 他瞳孔骤然一缩,想也不想,双袖猛地向前一鼓! 轰! 整个人向后倒退出去,脚下的屋脊瓦片“咔嚓嚓嚓”碎成一片。 “我操……” 对面屋顶上,陆十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剑,愣道, “大姐……为啥不用剑?” 陆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好好看,好好学!!” 鬼道人身形还未站稳,陆沉月已经如影随形,欺身而上。 没有剑。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 一拳,一掌,一肘,一膝。 她整个人,就是一柄最锋利的人间凶器。 每一击都朝着人身最脆弱的要害而去。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能。 鬼道人怒喝一声,二十年苦修的身法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啸,竟隐有风雷之声。他走的也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一力降十会。 砰!砰!砰! 拳掌相交,沉闷的撞击声在空中连成一片。 两人脚下的屋顶遭了殃,瓦片不断炸开,木屑横飞。 “乖乖……这老杂毛有点东西啊。”陆十一缩了缩脖子。 陆九神情凝重:“他打不过大姐。” 他们说话间,场中形势再变。 陆沉月一记手刀劈向鬼道人脖颈,鬼道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她胸口。 这一掌势大力沉,若是拍实了,五脏六腑都得碎成一滩烂泥。 陆沉月却不闪不避,左手迎着掌风向上格挡,身子顺势一旋,右腿如一根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向鬼道人的下盘。 以伤换命! 鬼道人眼皮一跳,他算计人心,玩弄权谋,可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这女人根本就不是在比武,她是在杀人! 仓促间收掌变招,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咚”的一声巨响! 鬼道人整个人被这一腿扫得横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屋脊,重重摔落在院子里。 “好!”陆十一忍不住叫出声。 下一刻,叫好声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废墟之中,鬼道人一跃而起,除了道袍上沾了些灰尘,竟似乎毫发无伤。 他胸中气血翻涌,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了下去。 “好一个林夫人!” 他双脚在地面一踏,整个人如炮弹般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气势比方才更加狂暴。 “今日,我便先宰了你,再去取林川那小儿的狗命!” 陆沉月站在屋顶的破洞边缘,神色依旧冰冷。 她看着冲上来的鬼道人,身形陡然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鬼道人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带着焚金融铁的霸道之力,所过之处,砖石尽碎。 而陆沉月则像穿梭在风暴中的雨燕,身形飘忽不定,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 院子里,王之离抓着五花大绑的赵景瑜,目光死死盯着屋顶上的战局。 赵景瑜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道: “王供奉,我待你不薄,为何要对我下死手?” “你放了我,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银子,女子,还是……还是江湖地位?我都能给你!” 王之离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拔了刀:“我先杀了你。” “等等!”赵景瑜心中大骇,赶紧道, “等他们分出胜负,你再决定动不动手!” “你师父,他不一定能赢,万一输了,你杀我没有任何意义!” “留着我,反而对你更有用!” 王之离一愣,刀停在他脖子上,抬起头来。 他眉头紧紧皱起。 记忆中,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狼狈。 那个女人,那个黑裙的女人,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师父的掌法至刚至烈,天下间能正面抗衡的寥寥无几。 可那个女人,竟然以肉身硬撼,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不,不是不落下风。 王之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出来了。 师父的出招速度,慢了一丝。 就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屋顶上,鬼道人也察觉到了。他的修为明明在对方之上,可每一次对拼,都在消磨着他的精气神。 而对方却像是不知疲倦,攻势一波比一波凌厉。 再这么下去,他必败无疑! “啊——!” 鬼道人发出一声怒吼,一拳轰出,硬生生将陆沉月逼退了三步。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身形暴退,落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老了……” “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女娃,也能逼老夫用剑。” 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轻吟。 一截银光从他腰间猛地弹出,在他身前挽了个剑花,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剑身柔韧,随着他的手腕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 当剑握在手中的那一刻,鬼道人整个人的气势,再一次变了。 方才那股开山裂石的狂暴霸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冷与锋锐。 他一生算计,最强的不是阴谋,不是掌法。 而是剑。 杀人的剑。 屋顶上,陆十一咧开嘴。 “行了,老杂毛死定了。” 他想也不想,直接将剑抛了出去,“大姐!接剑!” 一道寒光划破天空,朝着陆沉月飞去。 陆沉月头也未回,反手一抄。 “锵!” 细剑稳稳落入她手中。 鬼道人眼光一亮。 “怪不得,那小子使刀,用的却是剑法,原来是你教的。” 他不提陆十二还好。 一提,陆沉月脸色阴沉了下来。 “怎么,你这把年纪,还想跟姑奶奶学剑?” 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冲向下方。 剑光在身前一震,瞬间刺出一道惊人的涟漪。 “得加钱!” 第1149章 凤凰回头 鬼道人瞳孔一缩。 手中软剑“嗡”的一声抖成一道银色光幕,护在身前。 锵锵锵锵锵锵!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火星四溅。 院墙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来的是京营士卒和刑部缉拿司的捕快。 为了这次围捕,缉拿司特地给了不少绿林好手临时身份,其中便有随船一路南下的云门五虎,以及新近投效铁林谷的太州四君子等人。 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的眼中,自然能看出方才屋顶交手两人的水平。 之前在船上这一路,没少听云门五虎吹牛逼,说铁林谷三夫人的身手有多厉害云云。 大多数人还是将信将疑的。 可方才那交手,却是实实在在呈现在眼前。 所有人都会暗自揣测,若是换作我,能挡的了s三夫人几个回合? 答案……让人沮丧。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眼前一花,庭院中央的一堵影壁墙,碎石崩飞,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两道身影再次交错,一黑一白,重新跃上屋顶。 鬼道人的软剑阴毒刁钻,如附骨之疽,从诡异的角度缠上来。 陆沉月的细剑却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每一剑都只攻不守,逼得鬼道人不得不回剑格挡。 鬼道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他气息乱了。 再拖下去,先倒下的绝对是自己! 他手中软剑猛地一抖,竟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陆沉月的剑锋! 剑锋被缠住的瞬间,陆沉月手腕一沉。 鬼道人的软剑像是生出了触手,死死锁住了她的剑。 “小女娃,到此为止了!” 鬼道人冷喝一声,右手并掌成刀,用尽十成力道,朝着陆沉月心口悍然拍下! 这一掌,他势在必得! 电光石火间,陆沉月不闪不避。 她没有抽剑回防,反而借着对方软剑的拉扯之力,将手中细剑猛地一抖! 剑影顿时消失。 鬼道人一愣,但掌势已出,再无收回的可能。 嘭! 一声闷响。 那开碑裂石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陆沉月的肩头。 巨大的力道传来,陆沉月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下一瞬,却见那倒飞出去的身影,在空中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态,强行停滞了一瞬! 她足尖在后,身体在前,她的腰肢柔软到了极致,向后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竟是在完全失控的倒飞中,硬生生回过了头! 凤凰回头。 一剑封喉。 冰冷的杀意,铺天盖地。 两人身影一触即分。 陆沉月的身体砰然落地,脚下屋瓦哗啦震碎一大片。 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呕了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摇摇欲坠的陆沉月,又看看毫发无伤的鬼道人,都傻在了原地。 在他们眼中,是陆沉月硬接了一掌,被打得吐血倒地,摇摇欲坠。 而鬼道人,却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完了……三夫人败了?” “那一掌太猛了,换谁也顶不住啊……” 不少人心中一沉。 可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陆沉月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目光,落在鬼道人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时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鬼道人站在原地,低下头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极细的血线,从他胸口的衣襟处悄然浮现。 血线迅速扩大,浸染开来。 “呃……” 身子陡然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 下方的院落中。 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的赵景瑜,浑身剧烈一抖。 他盯着屋顶上那个女人,又扭头看了一眼王之离。 绝望中,陡然迸射出一点求生的火星! “王供奉!” 他低声开口,“你师父败了!” 王之离握着刀柄的手一紧,脸色煞白。 “杀我,对你没半点好处!” 赵景瑜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自己的小命就没了。 “听我说,我们做个交易……” “只要你放了我,我赵家保你一世富贵!” “黄金万两,高官厚禄,你想要什么,我赵家都能给你……” 话音未落。 王之离猛地一拽,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刀锋“唰”的一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景瑜浑身的血都凉了。 完了,这人是个疯子! 他心中狂骇,却听王之离冲着屋顶的方向,嘶吼一声: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赵景瑜一愣。 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 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逻辑。 就见屋顶上那个女人,身形一晃,竟真的朝他这边冲了下来! 那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快得让人眼花。 王之离见状,面露狰狞,抬刀便要格挡。 哪知陆沉月的剑,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剑锋在他眼前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风。 噗—— 温热的液体,溅了王之离满脸。 赵景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脖子一凉,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下一瞬,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箭飙起三尺高。 王之离举着刀,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傻了。 周围的捕快和江湖好手们,也全都傻了。 谁能想到,面对人质威胁,这位三夫人的应对方式,竟是亲手把人质给宰了? 陆沉月飘然落地,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目光落在了彻底石化的王之离身上。 “磨磨唧唧的……” 温热的血还挂在王之离的脸上,黏糊糊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手里的刀还举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剧烈颤动,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对武者而言,此刻他没有必死之心,便没了心劲儿。 “叫声姑奶奶,我便放你走。” “……” 王之离猛地一愣。 什么? 叫什么? 这又是什么路数? 杀人不过头点地,怎么还带羞辱人的? 王之离嘴唇哆嗦着,看着陆沉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尊严和性命,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可那场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扑通! 王之离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手里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朝着陆沉月,重重磕了一个头。 “姑奶奶!” 声音洪亮,干脆利落。 陆沉月轻轻点头。 “行,你走吧。” 王之离闻言,如蒙大赦!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十一。” 陆沉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之离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交给你们三个练练手。” 话音落下。 三道身影从屋顶轰然跃下! 陆十八手持长枪,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 陆九、陆十一一左一右,双双拔刀,成品字形将他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王之离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猛地回头:“你!你不是说放我走吗?!” 陆沉月闻言,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 “我放你走。” “他们又不放。” 第1150章 百拳不来 秦淮河畔,狂欢还在继续。 某处街巷附近,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们。 京营兵士奋力维持着秩序。 一个半大小伙子扛着黑铁大枪,浑身是伤地走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两个弟兄。 三个人虽然看上去凄惨得很,却是一脸神采飞扬。 不远处,一个被揍成猪头的家伙,被抬上了大车,扔在了一个老道士旁边。 两人脚上手上,都带上了厚重的镣铐。 而在另一边。 亲卫步履匆匆,来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禀报了几句。 林川原本舒展的眉头,先是一挑,随即又皱起来。 他点了点头,示意亲卫退下。 片刻后,他走到赵珩身后。 “陛下。” 声音让赵珩从万民的欢呼声中回神。 “老师?” “刺杀先帝的凶手,抓到了。” “主谋,已经伏诛。” “身份确认……镇北王三子,赵景瑜。” 赵珩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若不是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这位大乾的新君,恐怕就要在万千子民的注视下,瘫倒在望江楼上。 周遭鼎沸的欢呼、激昂的锣鼓,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离,变得越来越远。 赵珩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林川,眼神里有解脱,有感激。 更多的,是一种被真相压垮的疲惫。 赵珩缓缓闭上眼。 凶手抓到了…… 幕后黑手,竟是北边那位…… 先是西梁王,然后是东平王,再是吴越王,现在是镇北王…… 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转过身,扶住栏杆,目光投向下方欢腾的人群。 那些笑脸,那些挥舞的手臂,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老师……” “父皇尸骨未寒,镇北王……他也是我赵氏宗亲,为何要如此……” “朕……真的不想再看到刀兵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与其说是在问林川,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林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君主,看着他眼中的疲惫、茫然与挣扎。 良久,林川才缓缓开口。 “陛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与赵珩并肩而立,目光投向下面的繁华盛景。 “北境那位,既然敢对先帝下手……” “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留任何退路。” “你今日退一步,他明日便会进十步。” “你今日念及宗亲之情,他明日就会踏着你的尸骨,坐上这张龙椅。”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仁慈而有半分收敛,只会觉得你是一只死了父亲、没了爪牙的幼虎,谁都能上来撕咬一口。” 赵珩的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一锤砸中,疼痛蔓延开来。 林川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陛下,一位圣人曾说过……”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十个字,字字如雷,在赵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震! 是啊…… 躲是躲不掉的。 求饶,换不来和平。唯有一拳打开,才能百拳不来! 他缓缓挺直了背脊。 栏杆外的喧嚣依旧,此刻落入他的耳中,不再是欢呼,而是一种警示。 他转头,迎上林川的目光。 “老师。” “那这一拳……” “该怎么打?” 林川笑了起来:“此事不急。眼前要紧的是……陛下该擂鼓了!” …… 河面上,十几条龙舟早已严阵以待。 舟上的汉子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油光,只等一声号令。 林川退后半步,对着赵珩微微躬身:“陛下,请。” 赵珩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粽叶的清香与河水的湿气,钻入鼻腔。 他迈步走向望江楼前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 鼓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踏实的质感。 他用力握紧,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望不到头的人海。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鼎沸的声浪。 他看到了一个货郎,正将一串糖葫芦高高举起,递给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童,那孩子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位老妪,靠在茶楼的窗边,满是褶子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手里还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 他看到了几个年轻书生,正指着河面上的龙舟,意气风发地争论着什么,激动处,几乎要跳起来。 他看到了一张张鲜活的,朴实的,对明日充满着期盼的脸。 这,就是他的江山。 这,就是他的子民。 这些人的笑脸,这些人的安宁,绝不能断送在自己的退让和软弱里。 赵景瑜…… 镇北王…… 赵氏宗亲? 不,从他将屠刀挥向先帝的那一刻起…… 他便只是一个觊觎皇位的乱臣贼子!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赵珩猛地扬起了手臂,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其上! 咚——! 鼓槌裹挟着万钧之力,重重砸在鼓心! 一声巨响,让整条秦淮河都为之一颤! 咚! 咚! 咚! 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那不再是节庆的欢快鼓点,而是千军万马奔赴沙场前的战鼓雷鸣! 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敲得人血脉贲张,战意升腾! 河面上的数十艘龙舟,舟上的汉子们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随着最后一声鼓音轰然落下,悠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龙舟赛,开始! 舟上的鼓手们奋力敲击,数十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如出水蛟龙,破开碧波,朝着终点疾驰而去! 两岸的百姓,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冲云霄! 赵珩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感受着脚下望江楼的微微震颤,心中再无半分动摇。 他挺直的脊背,此刻就是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再不会为任何人弯折。 他放下鼓槌,转身看向身侧的林川。 “老师,朕的鼓声,远在北境的那位,能听到吗?” 林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听不到。” 赵珩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很快,他就会感受到了。” …… 第1151章 北伐讨逆 永和二十五年,五月初五。 秦淮河上的龙舟赛决出胜负。 隔着高耸的宫墙,那鼎沸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余温。 新帝的銮驾,已在禁军的簇拥下,返回了皇城。 大殿内。 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定,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不少人在用眼神疯狂交换着惊疑,猜测着陛下为何在端午大典进行到一半,便匆匆回宫,召集众臣。 出大事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反应。 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身着龙袍的赵珩,踏入殿内。 他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靖难侯林川,以及面沉如水的吏部尚书李若谷。 殿内所有无声的交流,戛然而止。 百官们惊愕地发现,仅仅是出宫一个来回的工夫,这位素来以温和仁厚示人的新君,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眉宇间竟凝上了一层霜雪。 眼神深处,好似有利刃藏锋。 赵珩停在丹陛之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对视。 “宣旨。”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内侍太监小墩子展开一卷明黄圣旨,一字一顿地念诵起来。 “大乾皇帝圣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先帝之崩,非由天命……” “实乃镇北王赵承业,阴蓄异志,遣人行刺!” 一言出,如平地惊雷!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 压抑不住的惊呼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 “罪证既明,其三子赵景瑜主谋逆乱,已于午时三刻,当场斩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午时三刻? 那不正是陛下在望江楼之上,为龙舟赛擂响战鼓的时刻吗? 那传遍盛州城的阵阵鼓声,那万民同庆的欢呼声…… 竟然是为一位宗室子弟敲响的丧钟?!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昏厥。 “……朕以国家社稷为重,命各藩王整饬兵马,即日讨逆!” “誓诛镇北王,以安宗庙,以靖边疆!” “钦此!” 圣旨念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走出队列,直挺挺跪倒在地。 “陛下,此事体大啊!” “镇北王乃宗室懿亲,未经三司会审,便擅杀其子,此举……此举恐会引天下非议,令赵氏宗庙蒙羞!” 立刻又有几名言官跟着跪下,叩首不止。 赵珩的目光,落在那老御史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张御史的意思是,对方刺杀朕,朕还杀不得了?” 一句话,将老御史所有的谏言,全都砸回了喉咙里。 他涨红了脸,将头重重抵在金砖上,瑟瑟发抖。 “张御史忧国忧民,忠心可嘉。” 赵珩的语气,缓和下来。 “只是,有些事,终究要亲眼见了,才算数。”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身披甲胄的禁军,抬着一个木箱走了上来。 在满朝文武惊惧的注视下,木箱被重重地顿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抽。 箱盖被猛地掀开。 一颗尚在滴血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发丝散乱,滚到了大殿正中央。 那张扭曲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此乃赵景瑜的头颅。” “诸位爱卿,可有谁想上前一观,验明真伪?”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无人敢动。 无人敢言。 赵珩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九重丹陛。 他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一张张面孔。 “这几日,城里发生的事情,众卿也都知道。” “自从先帝遇刺,靖难侯便一直在暗中缉拿凶手。” “如今,城内乱局已定,刺杀先帝的主谋也已拿下,人还活着!” “还有数以百计的同谋,死的死,抓的抓。” “都是镇北王府的人,人证物证,俱在!” “现在,还有谁,要替镇北王求情?”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求情? 谁还敢?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就滚在不远处,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们。 这位新君,已经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意志。 就在这窒息的寂静中,一个身影自队列中走出。 是李若谷。 他行至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赵珩,躬身一拜。 “陛下圣明!” “镇北王赵承业,名为宗亲,实为国贼!其子赵景瑜,更是弑君之元凶!” “此等谋逆大罪,天地不容,国法不恕!” “若不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荡平,则天下藩王,皆以为朝廷可欺,君威可犯!届时,烽烟四起,国将不国!” “臣,推举靖难侯林川,挂帅北上,为国讨逆!” 此言一出,武将队列中,不少人眼中瞬间燃起了火焰。 之前跟着林川征讨江南叛军的武将,个个升官赏赐,让人眼红。 而文官那边,则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避无可避了。 龙椅上,赵珩的目光落在李若谷身上。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准奏!” 赵珩猛地站起身,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帝威,笼罩了整座大殿! “林爱卿!” “臣在!”林川站了出来。 “朕,命你为讨逆行营大元帅,总领三军,节制北伐一切兵马,北上讨逆!” “臣领旨!”林川抱拳道。 “户部、兵部、工部,全力配合!粮草军械,但有半点差池,朕唯尔等是问!” “凡有不从号令,或暗中掣肘者……” 赵珩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下百官,一字一句道。 “……许先斩后奏之权!” 他目光转向李若谷:“李爱卿!” 李若谷躬身:“臣在。” “北伐一事,你为后军总督,统筹三部,协调各州府,确保大军后顾无忧!” “臣,遵旨!”李若谷沉声应下。 君臣之间,一问一答,不过短短数语。 一场关乎大乾国运的北伐战争,便已定下了基调。 整个朝堂,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赵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还瘫跪在地上的老御史身上。 “张御史。” 老御史的身子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你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 “为国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朕,准你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老御史闻言,彻底瘫软在地。 这不是恩典,而是罢黜。 是让他,以体面的方式,彻底滚出大乾的权力中枢。 “老臣……谢……陛下……隆恩……” 赵珩不再看他,一甩龙袖。 “退朝!” …… 百官如蒙大赦,似退潮般涌出大殿。 许多人被午后炽热的阳光一照,才发觉自己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得冰凉。 今日的朝会,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个温和仁厚的太子,登基之后,竟露出了如此锋利的爪牙。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所有人都明白。 大乾的天,变了。 很快,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赵珩与林川、李若谷三人。 还有那颗头颅,和一滩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迹。 小墩子带着几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拿着工具,想要收拾这血腥的残局。 “小墩子。” 赵珩的声音响起。 小墩子动作一顿:“陛下。” “把这颗头颅,用石灰腌了。” “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境,给镇北王。” “就说是朕,送他的端午贺礼。” “陛下,”林川上前一步,“光送一份礼,怕是分量不够。” “哦?老师请讲。” “镇北王府在盛州乃至江南的产业,以及与他往来的那些商号,臣这里,有一份名单。” 赵珩和李若谷的眼睛,亮了起来。 “抄家,封铺,抓人!” “所得钱款,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直接划拨给靖难侯,用作北伐军资!” “两位老师,以为如何?” 李若谷深深一拜。 “陛下英明。” “拿他的钱,去打他的人。” “天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第1152章 伤筋动骨 靖安庄。 陆十二的卧房里,陆十八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 “……大姐就那么刷的一剑,啪啪啪!” “我跟你说!几百人里面,除了俺们哥仨,其他人保证都看不清大姐的动作!” 屋里的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你又吹牛逼!” “说得好像你能看清一样!” 陆十二一拍床板,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一只手给死死摁了回去。 陈芷兰板着脸:“不许起来,你伤还没好!还有,不许说脏话!” “我都快好了!再躺下去骨头都锈了!” 陆十二不服气地嚷嚷,“以后不说了……” “师父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实躺着!” 陆十二顿时没了脾气,蔫蔫地躺了回去。 嘴里小声嘀咕着可惜没亲眼看到。 陆九和陆十一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陆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芷兰姐,我看你干脆就收了十二哥吧,往后当咱们的十二嫂。” “你看他,除了大姐,就听你的话。” 陆十一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点头: “有道理,一物降一物。” “你们……” 陈芷兰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气。 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不理你们了”,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你们俩——” “故意找事儿是吧?” 接着传来巴掌声和陆九和陆十一杀猪似的哀嚎。 …… 后院里,倒是安静许多。 芸娘拿了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沾上烈酒,给陆沉月胳膊上的伤口消毒。 那道口子又长又深,皮肉外翻,瞧着就让人心惊。 烈酒触到伤处,陆沉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芸娘的动作。 “你看你,这口子再深半分,筋都要断了。” 芸娘红着眼圈,方才眼泪已经落完一波了,现在说着说着,又要忍不住。 “相公若是知道了,非得跟你生气不可。” 陆沉月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掉眼泪,更何况是芸娘。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擦了擦芸娘脸上的泪珠,咧嘴一笑: “哎呀乖芸娘,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不来点狠的,怎么镇得住那个老家伙?” “我不卖个破绽,怎么能一招制服他?” 芸娘又气又心疼:“那也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哦,知道了,下次不会了行不?” 陆沉月嬉皮笑脸地哄着。 “你还敢有下次!”芸娘瞪了她一眼。 “下次再有这种伤,我可不给你缝了。” 旁边,秦砚秋蹲在熬药的陶罐前,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 她往罐里添了两片当归,又加了一小撮红花,用木勺搅了搅。 药香混着柴火味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陆沉月闻言,顿时苦了脸:“好砚秋,你可是神医,哪能见死不救啊。” 秦砚秋这才回头看她,埋怨一声: “芸娘说得对,再深半分,你这只手就废了。” “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功夫好,就大意了。” 陆沉月撇撇嘴,没敢反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陈芷兰红着一张俏脸跑了进来,一头扎到秦砚秋身边: “师父!我来给大姐熬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秦砚秋看着她那又羞又急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你怎么也跟着他们叫了?” “啊呀,不,不……三、三嫂……” 陈芷兰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芸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沉月更是乐不可支:“哟,芷兰,是哪个欺负你?我揍他屁股去!” “三嫂!你……你也取笑我!” 陈芷兰跺了跺脚,羞得快要哭出来。 说起来,陈芷兰也就比芸娘小一岁。 可她全家在镇北王府被关了十几年,心思纯真如水。 在铁林谷这段时日,被陆十二那帮年纪相仿的小子护着,一来二去,自然是越来越熟。 按理说,她该称呼林川大哥,叫陆沉月一声三嫂。 可如今她拜了秦砚秋为师,这辈分就有些乱了。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 秦砚秋递给陈芷兰一把蒲扇,“坐下,看着火候。” 陈芷兰这才乖乖蹲下,只是脸上的红晕,许久都未褪去。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秦砚秋坐到陆沉月身边,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片刻后,她才收回手,若有所思。 “你打伤的那个老道士,是苏掌柜的家人?” 陆沉月正伸着脖子看自己的伤口,闻言点点头: “好像是苏掌柜的大伯。” “亲大伯?”芸娘瞪大眼睛,惊讶一声。 “不清楚,”陆沉月摇摇头,“不过八九不离十。不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 芸娘和秦砚秋对视一眼。 “那……苏掌柜她,知道这事吗?”芸娘小声问。 “哪能让她现在知道?” 陆沉月撇撇嘴,“是真是假,总得审问清楚了再说。不然不是平白让苏掌柜伤心么?” 芸娘叹了口气:“唉……苏掌柜也是命苦。好不容易从那吃人的地方出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又冒出这么个亲人,还是个逆贼……”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当初林川一掷五千两,将苏妲姬和柳元元赎身带回铁林谷。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纳妾。 秦砚秋打破了沉默:“当初把人带回来,我还当……” “谁说不是呢。”芸娘接过话头,“咱们那会儿还偷偷嘀咕,说侯爷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我可没嘀咕。”陆沉月笑起来,“咱家侯爷是什么人?他要真想纳妾,还用得着花那冤枉钱?勾勾手指,想爬他床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铁林谷!” 这话糙理不糙,芸娘和秦砚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是是,就你最懂相公。”芸娘嗔了她一句。 秦砚秋感慨道:“谁能想到,一个弱女子,竟能把汀兰阁做得风生水起,成了铁林谷在京城的钱袋子和顺风耳。” 芸娘也是叹了口气。 她对苏妲姬的感觉,早已是如自家姐妹一般看待了。 如今知道了苏妲姬的身世,如何不唏嘘。 “我跟你们说……” 陆沉月神秘兮兮压低声音: “前天晚上,苏掌柜抱着侯爷哭……” “十八瞧见了,偷偷告诉我……” 第1153章 统一思想 吏部内堂,烛火跳动。 案几堆叠如山,尽是密密麻麻的卷宗与账册。 几十名官员散坐其中,神色凝重。 自从查抄了一大批与镇北王关联的官吏之后,吏部紧急提拔了一批年轻能干的官吏,补充进各部之中。 尤其是户部和工部,眼下要配合东宫的新政和皇商总行的运转,更是重中之重。 眼下北伐在即,靖难侯要亲率兵马出征。 林川便让李若谷将众人全都召集起来,探讨接下来的发展大计。 名为“探讨”,实为统一思想。 为明年要正式推动的“五年计划”,开始做准备。 “诸位大人。” 户部郎中周安伯站起身来,开口道, “平叛券募集的四千万两,除却已拨付的两百万两军费,其余已划转一千三百万两,尽数投往江南、两淮之地。” “专用于桑田开垦、纺织作坊扶持与水利修缮诸事。” “其中三百万两补购桑苗、改良蚕种,两百万两赈济苏杭纺织作坊,助其复工复产、添购新械。三百万两疏浚淤塞漕运、修缮沿江堤坝……” “另有五百万两,专用于新建大型纺织厂、升级织机技艺……” 话音稍顿,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截至今日,国库尚余两千五百万两。” 一旁的工部主事立刻补充: “按照靖难侯的授意,这笔余银需划拨一部分,交由皇商总行统一调度,设为革新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 话音刚落,内堂便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安伯继续道:“眼下,户部、工部已陆续拟定出数百项用款事宜,除却此前议定的安抚流民、疏通漕运、补种良田,还有工坊扩建、农技推广、边镇粮储备用、地方县衙修缮……” “桩桩件件,皆需银钱支撑。” “如今陛下已下北伐之令,讨逆大军的粮草、军械、军饷,也需要提前预留出来。” “若是银钱跟不上,军心必乱,北伐大计难成啊!” 一时间,内堂众人七嘴八舌,各陈其难。 有人忧心军费,有人愁苦民生,有人暗自叹气。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吏站起身来。 “诸位大人,莫要只谈用度!” “别忘了这四千万两,根本不是国库结余,是朝廷跟天下百姓借的!” “白纸黑字,立有契约,一年之后,便要陆续兑付本金与利息,分毫不能差啊!” 这话说出来,不少人都皱紧了眉头。 “还有一事……” 户部另一名主事站起身来,说道, “江南查没的贪腐官员的资产,规模极为庞大。” “涵盖田产数十万顷、纺织瓷器作坊数百座、漕运码头十七处,钱庄数十家,另有大小商铺上千家,还有几处优质矿山。” “部里有同僚提议,将这些资产尽数变现抛售,或许能解平叛券的兑付事宜。” “胡闹!” 话音未落,东宫詹事徐文彦霍然起身,厉声斥道: “此时抛售,市面上何人能承接?到头来无非是贱卖!折损大半价值不说,更是饮鸩止渴!” “今日贱卖填窟窿,明日再无生利之源,往后大乾的日子,又该如何维系?!” 他虽久居东宫,但深谙民生吏治。 此语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上首侧位那道身影上。 林川。 这一切革新布局的擘画者,新帝最倚重的靖难侯。 坐在主位的李若谷,呵呵一笑,对林川开口道: “靖难侯,想必心中已有章程,不妨说与众人听听。” 林川点点头,站起身来。 “我来说说我的想法。” 一句话,让满室官员尽数敛神,屏息静听。 “之前国库空虚,无银可用,诸位大人步履维艰,日子难捱。” “如今有了这四千万两,大家反倒更慌了。” “这是为何?” 林川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庞,语气陡然一沉。 “因为大家的目光,落错了地方。” 此言一出,不少人愣了愣。 “如今一提起银子,大家想到的都是缺口,都是怎么用这笔钱去补窟窿。” “我问诸位一句,没银子的时候,那些窟窿,我们不也熬过来了?” “如今有了银子,反倒没了章法,岂不可笑?” “我之所以强调,要从余银中划拨专项资金,交由皇商总行统一调度,目的只有一个。” 林川伸出手指,强调道, “银子要分门别类,专款专用,用在刀刃上,用在能生出价值的地方。” “有的银子,是用来安抚流民、稳定民心,守住朝廷大后方。” “有的银子,是用来疏浚漕运、修缮水利,强化基建,打通商脉。” “但更重要的一部分银子,是用来生钱,是用来为大乾培育长久的生利之源。” “专项资金,要重点投入到关键领域:设立官办织局,统一收购生丝、调度生产,垄断外销渠道,赚取厚利;开设官办粮站,掌控粮食收购与售卖,稳定粮价,既安抚民心,又能从中获利;推行官办运输,依托修缮后的漕运与陆路,统一调度物资,收取合理运费;还有官办矿场,招募工匠开采矿石,炼制铁器、铸造军械,既填补军械缺口,又能售卖多余铁器,充盈国库。”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厉。 “至于那些查没的资产,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谁敢再提变卖二字,谁就是我大乾的罪人!” 满室官员呼吸一滞。 片刻后,户部郎中周安伯躬身一礼,问道: “林侯,臣有一事不明。我朝向来有官办织室、盐铁官营之制,臣亦知晓官办产业可补国库之缺,林侯所提,与有何不同?” “周大人问得好,这正是关键所在。” 林川点点头,“传统官办,多为满足皇室用度、官府需求与军事急需。官办织室只供皇室,盐铁官营只求战略物资管控,不求盈利。” “且多是零散经营,各归其属,织室归少府,盐铁归大司农,彼此之间互不统属,更无系统规划,往往耗费巨大,收益微薄,甚至常有贪腐懈怠,反倒成了朝廷负担。” 这番话,字字戳在痛处,满室官员纷纷点头,深有体会。 “林侯所言极是。” 李若谷补充道,“以往官办作坊,工匠多为徭役征调,毫无干劲;官吏中饱私囊,投入百万,能有三成收益,已是天幸。至于田产、钱庄,更从未有过官府统一管控、规模化运作之例。” “正是如此。” 林川点点头,“这也便是我要改变的地方。” 第1154章 得人者兴 林川接过话头。 “我所言的官办,绝非传统旧制延续,而是彻底革新!” “第一,所有查没的田产、作坊、码头、钱庄、矿山,尽数收归朝廷,由户部、吏部联合成立的资产接管司统一管控、统一规划,不再零散经营、各自为政!” “第二,核心目标并非满足皇室官府,而是盈利!是生钱!用以支撑革新、兑付本息、填补军费民生缺口,让每一处资产都能发挥最大价值!” “第三,摒弃徭役,工匠皆为雇佣,给足俸禄,按劳取酬,调动其心!同时严查贪腐,选派得力清廉之官管理,谁敢伸手,就斩断谁的爪子!” “田产交由官办农局接管,雇佣流民耕种,推广新技,收取租金,既安民,又生利!” “作坊合并为官办织造局,统一调配、改良技艺,主打高端丝绸瓷器,专供外销,赚取巨额利润!” “码头、钱庄,由朝廷直接派遣官员管控,规范运营,打通南北商路、稳定金融秩序,让每一处资产,都能为朝廷生利!” 话音落毕,内堂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片刻后,兵部主事起身:“林侯,臣明白您的用心。可官办运作见效缓慢,北伐战事在即,军费如火烧眉毛,万一短期内无法生出收益,战事拖延,后果不堪设想!” “主事大人的担忧,并非多余。” 另一名官员说道,“但臣以为,林侯之谋,虽有风险,却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贱卖资产,是自断经脉;固守旧制,是坐以待毙。” “唯有革新官办,规模化、系统化运作,才能让死钱变活钱,长久支撑社稷。” “至于见效缓慢,我们可优先扶持见效快的产业——纺织、漕运,两三月便能有收益,可解军费燃眉之急。田产、矿场,虽见效慢,却是长久根基,不可急于求成。” “此言甚是。”又一名官员补充道,“雇佣流民,不仅能安民心,更能调动其积极性,远比徭役征调稳妥。只要官员选派得当,管理规范,收益定然可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林川的思路探讨起来。 有人提管理难题,便有吏部官员当场给出方案,明确奖惩督查。 有人忧俸禄开支,户部便主动提出,可从专项资金中先行垫付。 有人顾虑勋贵阻挠,徐文彦便主动请缨,一力承担。 一众臣子,所思所想,皆在社稷安危。 周安伯此前满心惶恐,此刻也躬身说道: “林侯之谋,高瞻远瞩,既避开了传统官办之弊,又能让死资产生利,解当下之困,谋长久之安,臣……心服口服!” 林川微微一笑。 “路是大家一起走的,我只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就要辛苦各位大人了。” 李若谷看着眼前这众志成城的一幕,赞许道: “为国为民,何谈辛苦!待北伐功成,新政推行,我大乾必将迎来一个真正的盛世!” 林川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盛世么? 或许吧。 但这盛世的基石,需要用无数人的心血,乃至……鲜血,去一点点浇筑。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并在新帝赵珩心中种下的豪赌,究竟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还是会引来焚天烈焰…… 谁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海量的银子,很快就会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撒下去。 而北伐,就是新帝登基后,挥向那些藩王的第一记拳头。 为了让这一拳能够毫无顾忌地砸出去,他不惜亲手拿下了赵景瑜的人头。 为的,就是彻底斩断赵珩和整个朝堂的所有退路! 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这一步棋,他不仅要亲自走,还要走得石破天惊,走得雷霆万钧。 一拳打开,才能百拳不来! …… 太庙。 殿内烛火摇曳。 将一排排祖宗神位映照得肃穆森然。 新帝赵珩独自一人,长跪于蒲团之上。 青烟袅袅,是他亲手点燃的檀香,一丝丝,一缕缕,混着殿内陈腐的空气,钻入鼻息。 他已经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列祖列宗在上。” 年轻的帝王缓缓开口。 “不肖子孙赵珩,今日叩告。” “我大乾立朝百余载,至朕这一代,已是内外交困,积重难返。”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藩王坐大,视朝廷为无物。” “前路如何,朕不知道。” “林侯所行之法,乃亘古未有之变局。” “是饮鸩止渴,还是刮骨疗毒,朕亦无十足把握。” “此举,或可开创中兴,让我大乾重焕生机。” “亦可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江山倾覆。”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但,朕别无选择。” “坐以待毙,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万民!” “朕今日在此立誓!” “朕宁可让这大乾的江山在朕手中烈火重生,也绝不让它在苟延残喘中腐烂殆尽!”“愿以己身为薪,燃盛世之火。” “若此举能成,朕必将励精图治,扫清寰宇,开创一个真正属于万民的盛世!” “朕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若事有不逮……” “所有罪责,由朕一人承担!” 话音落定。 他俯下身,对着那满堂神位,行三叩九拜大礼。 苏婉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殿门阴影。 见他起身,连忙趋步上前,捧着一件披风,轻拢于他肩头。 “陛下,夜已深,露气浸凉,还需谨护龙体。” 赵珩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深不见底的宫城夜色。 “婉卿……林师不日将率军北伐,征讨逆贼,此去……会成功吧?” 苏婉卿微笑起来。 “陛下,臣妾曾闻古训云:‘得人者兴,失人者崩。” “林侯运筹帷幄,忠君体国;李相执掌吏部,整肃吏治;徐詹事心向社稷,善协内外。” “如今朝堂之上,数十位大臣皆怀赤诚,愿为陛下、为大乾鞠躬尽瘁……” “这些贤才,皆是陛下慧眼识之、诚心任之,乃陛下之幸,亦是大乾之幸。”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有他们在,北伐必胜,新政必成。” 第1155章 大乾正统 斩杀赵景瑜,迫使新帝赵珩下旨北伐。 林川的这一步棋,走得又快又狠,不留一丝余地。 这一套组合拳,不仅砸懵了朝堂诸公。 更是隔着千里山河,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镇北王心口上。 赵承业的所有节奏,所有部署,在这一刻,尽数乱了。 太州城,镇北王府。 书房内,赵承业正临摹一幅书法。 紫毫笔起落,不见半分枭雄戾气,气度沉稳如渊。 他蛰伏北地数十年,手握十万边军,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窗外夜色渐浓。 亲卫统领神情紧绷,躬身立于门外。 “王爷,京城急报!” “八百里加急,内侍省专人护送,直达王府。” “说是……事关重大,需王爷亲启。” 赵承业闻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呈进来。” 亲卫统领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只封缄严密的楠木盒子。 盒身贴着朝廷专用的封条,上面是鲜红的玉玺印记。 这是朝廷传递极密物件的规制。 绝非普通信函。 赵承业这才搁下紫毫笔,眉心微微一蹙。 这等规格的急报,必有大事发生。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卫统领退下。 走上前,指尖抚过盒身封条,缓缓撕开。 盒子不大,入手却沉得诡异。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杂着石灰的味道,钻入鼻腔。 赵承业眉头一皱,心头沉了下去。 他定住心神,掀开了盒盖—— 没有金银,没有密信。 盒内厚厚的石灰之上,静静躺着一颗人头。 书房内,彻骨的死寂。 上一刻还挥毫泼墨的镇北王,一身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踉跄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 “哐当!” 一尊玉马坠地,摔得粉身碎骨。 “王爷!” 亲卫统领骇然冲入,只看了一眼盒中之物,便浑身僵直,跪倒在地。 “属下罪该万死!” “属下罪该万死!” 赵承业听不见了。 他死死钉着那颗头颅,怒目圆睁。 那张脸,纵然沾满了石灰与干涸的血污,他又如何能不认得? 那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继承人! 赵承业用力抓住椅背,强迫自己站稳。 “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j剧烈的喘息。 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木盒中那触目惊心的惨白。 “王爷保重身体啊!” 亲卫统领的哭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 又有人冲了进来,是王管家。 他看到木盒里的人头,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随即,又踉跄着起身,扑向镇北王。 “王爷——” 赵承业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踉跄着扑到书案前,双手死死扒住桌沿。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那颗脑袋。 他想从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再看一眼儿子的神采。 他想从那紧闭的嘴唇上,再听一声“父亲”。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亡的冰冷和石灰的恶臭。 “我儿……” 一声呢喃,从他干裂的口中吐出。 下一刻。 “我儿——!!!!” 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书房里炸开。 这声音里,有丧子之痛,有被愚弄的奇耻大辱,更有数十年隐忍筹谋一朝尽丧的滔天恨意!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溅在那颗头颅之上,血色交融,更显狰狞。 亲卫统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王爷!王爷您……” “滚!” 赵承业猛地回头,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状若厉鬼。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的悲恸,凝结成冰冷刺骨的杀意。 “赵珩……” “你好大的胆子!!!” “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啊啊啊啊啊啊!!!!!” 书案上所有笔墨纸砚、卷宗字帖,被他发疯般扫落在地,狼藉一片。 癫狂的咆哮在书房内回荡,直至力竭。 赵承业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肉模糊的木盒。 那双赤红的眼睛,此刻竟是诡异的平静。 “王爷……” 亲卫统领和王管家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更衣。” “备甲。” 几个字,让整个王府的空气都凝固了。 亲卫统领猛地抬头,骇然道:“王爷,您这是要……” 赵承业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亲卫统领瞬间如坠冰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议事厅灯火通明。 赵承业一身铁甲,腰悬长刀,大步踏入。 他没有戴盔,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散乱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滔天煞气。 厅内,闻讯赶来的幕僚将领们早已等候在此,个个神情肃穆。 当他们看到赵承业这副模样时,无不心头剧震。 跟随王爷多年,他们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狼狈,又如此可怖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鬓发整齐、气度俨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北王,此刻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悲痛、怨毒与杀意,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王爷,节哀……” 一名将领拱手抱拳。 “三殿下遭此横祸,臣等痛心疾首,可您乃是北地的支柱,是天下苍生日后的指望,万万不可伤了自身啊!” 赵承业抬手,制止了他所有的话。 “不必了。” 他走到主位前,环视众人。 “传令下去,即刻命文案幕僚拟写檄文,快马加鞭,传告天下!” “新帝赵珩,弑君篡位,勾结奸佞,谋害皇子,篡改遗诏,窃取大宝!” “登基之后,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 “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亡国国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而六皇子赵济,深得先帝喜爱与器重,本该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只因赵珩作恶多端,六皇子为避杀身之祸,被迫辗转,如今正避祸于我太州城,托付于本王麾下!” “本王今日……在此传令!!” 赵承业的声音陡然拔高, “即刻拥立六皇子赵济为帝,于三日后在太州城登基,改元‘景兴’,昭示天下!” “本王,将奉景兴皇帝之命,行清君侧之权,讨伐国贼赵珩!夺回大乾正统!” “还天下一个清明,还先帝一个公道!”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谁有异议?!” 第1156章 故人重逢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拥立六皇子为帝? 在太州城登基? 清君侧,讨伐国贼? 这是……这是要直接裂土称王,再造乾坤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幕僚,站了出来。 “王爷……” “拥立六皇子,名正言顺,此乃上策。只是……只是六皇子殿下……今年……才四岁啊……” 老幕僚的脸皱成了苦瓜。 四岁! 话都说不利索,路都走不稳当,搞不好还在尿裤子。 让他登基为帝?昭告天下? 这传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承业缓缓转头,一字一顿开口。 “四岁,很好。” 老幕僚一愣,没明白这“很好”从何而来。 “不会有自己的心思,不会干涉本王的决策,更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在背后捅刀!” “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当好一个牌位,一个大乾正统的象征!” “本王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指手画脚的皇帝!” “而是一面旗!” “一面能让天下所有对赵珩不满的人,都看得到的旗!” “赵珩弑君篡位,残害手足,是为不忠不孝!” “本王拥立先帝遗孤,讨伐国贼,是为大仁大义!” “你说,天下的百姓,那些首鼠两端的藩王,会信谁?会帮谁?!”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 皇帝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举着“正统”这面大旗! 赵珩在京城,说他是正统。 那王爷就在太州城也立一个皇帝,说自己才是正统! 到时候,这大乾就有了两个皇帝,两个朝廷。 天下人,就必须选边站队! 一名将领反应过来,立刻抱拳道: “王爷英明!赵珩小儿得位不正,本就人心不服。我等拥立六皇子,正是顺天应人之举!届时只需将檄文传遍天下,必有无数仁人志士前来归附!” “没错!”另一人附和道,“赵珩在京城搞什么革新,早已天怒人怨!皇帝明明将他禁足,如今他皇帝突然没了,他登上皇位,必然有诈!” “赵珩得位不正,本就根基不稳,只要咱们的檄文一到,那些被他夺了好处的世家大族,还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气氛瞬间被点燃。 方才的惊惧与荒唐,被一种即将参与改朝换代的狂热所取代。 他们是谁? 是跟着镇北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 他们若能跟随王爷,马踏江南,饮马长江…… 那所有人,都将是开国元勋!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臣等,愿为王爷效死!” “拥立新君,清君侧,讨国贼!”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赵承业缓缓直起身子。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京城的方位。 “赵珩……” “你给了本王一个头颅。” “本王,就还你一个……”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之上。 “倾覆的江山!” ……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恶臭。 苏妲姬跟在林川身后,浑身僵硬,脑袋里嗡嗡作响。 两侧囚室里,一双双眼睛从黑暗中刺来。 有的麻木如死鱼,有的怨毒如厉鬼。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机械地跟在林川身后,眼神空洞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 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林川在马车上的话—— 苏家…… 可能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活着…… 有人活着…… 活着…… “侯爷,就是这间了。” 狱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们停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小的天天打理,最是干净。” 林川没有理会,目光穿过栅栏的缝隙,刺入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气扑面而来。 牢房深处,铺着秽黑茅草的床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形。 说他是人,都有些勉强。 那身体被脏污的麻布胡乱包裹着,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凝固成块。 手腕与脚踝,都被粗大的镣铐锁死,铁链的另一端,深深楔入潮湿的墙体。 鬼道人。 那个被陆沉月一剑穿胸,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老人。 “开门。”林川低声道。 那狱卒一愣:“侯爷,上头、上头不让……” 林川瞥了他一眼:“本侯,就是你的上头。” 那狱卒浑身一颤,哆嗦着掏出钥匙,笨拙地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吱嘎——” 牢门被拉开一道缝。 “侯爷,要不要小的们进去帮您按住他?”狱卒还想表现一下。 林川摆了摆手。 “不必。” 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语气淡漠地补充了一句。 “退远些,若有半个字传出去,你们的脑袋也不必留着了。” 狱卒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甬道尽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林川迈步而入。 他没有靠近,而是从墙角拖过一条长凳,在距离床榻一丈开外的地方坐下,确保对方任何垂死的反扑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动了榻上的人。 鬼道人费力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珠先是落在林川的官靴上,然后慢慢上移,看到了他那张脸。 火焰刚刚燃起,瞬间熄灭。 他的目光越过林川,定格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林川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吴道长,你看我带谁来了。” “认得她吗?” 鬼道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鸣。 他的视线一寸也未离开苏妲姬,那双早已被死亡浸透的眼睛里,像是从灰烬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西……西……晓?” 一个含糊、沙哑,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可落入苏妲姬耳中,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是除了苏家直系亲人,再无外人知晓的名字! 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彻底点燃了鬼道人。 “嗬!嗬嗬!” 他枯瘦的身躯在床上颤抖起来,试图挣扎,可也只能带动着沉重的镣铐发出一声哗啦的声响。 他想坐起来,想看清一点,再看清一点! 可他没有力气了。 每一次发力,都只是徒劳地牵动胸口的伤,让血沫从嘴角涌出。 “我……是……大伯啊……”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从撕裂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来。 两行浑浊的泪,从污秽不堪的眼角滚落。 大伯? 苏妲姬的脑子“嗡”的一声。 苏家覆灭时,她才几岁,太多亲人的面容早已在颠沛流离的噩梦中模糊。 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为桑田,让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变成眼前这具不成人形的枯骨。 这怎么可能是记忆里那个会用扎人的胡茬蹭她脸颊,把她高高举过头顶,笑声爽朗的男人?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那一声“晓”,像根无形的针,刺入她灵魂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呆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第1157章 由人成鬼 空白。 一片无尽的空白。 苏妲姬怔在原地,泪水已然落下。 二十年。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二十年的孤身漂泊。 她以为,苏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以为,这世间,只剩她一个孤魂野鬼。 可眼前这个…… 这个不成人形的老人…… 他……他是大伯? 她死死盯着他,想从那张污秽不堪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双苍老的注视。 那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她。 像是怕她会消失,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早已腐朽的骨头里。 苏妲姬的身体先于她的思想,做出了反应。 她往前迈了一步。 脑中嗡嗡作响。 喉咙干得发痛,心也痛得要死。 她盯着那张脸。 那张被污垢和血痂覆盖,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 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你……”她犹豫着,颤声道, “你真的是……大伯?” 这几个字,让躺在榻上的老人彻底崩溃。他想点头,可脖颈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肮脏的榻上蹭动。 “晓儿……”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额角……有道疤……” 苏妲姬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额头。 在左侧眉梢之上,被发丝遮掩的地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伤疤。 那是她五岁时,为了够树上的野果,不慎摔下来磕的。 大伯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她一路狂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晓儿,可千万不能有事”。 这件事,除了苏家的至亲,再无外人知晓! 是他! 真的是他! 苏妲姬再也控制不住,噗通跪倒在地。 心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痛! 是家破人亡的痛! 是骨肉分离的痛! 是二十年颠沛无依, 连一个可以思念的亲人都找不到的痛! 而就在这极致的痛楚深处,突然有了一份希望,破土而出!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亲人! 那道目光,就是她的救赎! 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啊啊啊啊啊——” 压抑的、痛苦的、绝望的、欣喜的、悲伤的……种种情绪层层叠叠,在心头翻滚、澎湃,最终化作喉间的一声悲戚的哭喊: “大伯——”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趴在榻上,泪水决堤,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啊啊啊——” “我爹,我娘,祖父、祖母、三叔——”“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只是将那些深埋在午夜梦回里的血腥画面,一遍遍地哭喊出来。 “他们死的好惨啊啊啊啊!!!!!” 她双手紧紧抓住鬼道人的手臂,目光落在他的镣铐和胸口的伤势。“大伯,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她猛地回头,目光惊恐地望着林川: “侯爷,这是怎么了?” 林川刚要开口,鬼道人已经反应了过来。 “畜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身子挣扎着,试图从床上撑起来。 可换来的只是铁链哗啦作响,和新一轮的咳血。 “咳咳咳……晓儿,你别信他!” “他是朝廷的鹰犬,是乱臣贼子!他是在诓骗你!” 鬼道人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林川,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苏家满门,就是断送在这群人手里的!” “你快走!离他远一点!!” 这番怒斥,让苏妲姬彻底懵了。 她惊愕地回头,看看满眼恨意的鬼道人,又看看神情淡漠的林川,一时间手足无措。 “不……不是的,大伯!” 她哭着摇头,急切地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侯爷……是侯爷把我从青楼里救出来的!” “若不是侯爷,晓儿……晓儿早就……” “青楼?” 鬼道人浑身一震。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更深的绝望和痛苦。 他看着苏妲姬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质地不凡的衣衫,心如刀绞。 他的晓儿,苏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竟然…… 竟然流落到了那种地方! 滔天的恨意与悲愤,让他失去了理智。 “救你?” 鬼道人发出一阵凄厉的笑。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个锦衣玉食的侯爷,会平白无故救你一个风尘女子?” “你太天真了!晓儿!” “他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容貌,看中了你的身世!他是在利用你!他想让你当他的玩物,当他往上爬的棋子!” “你醒醒啊!” 这些话,让苏妲姬彻底懵了。 “不是的!” 苏妲姬哭着摇头,“侯爷没有……他没有……” 她想说林川从未对她有过非分之举。 可这种话在一个刚刚相认的长辈面前,那么苍白无力。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 “晓儿现在还是清白之身!我没有被诓骗!” 鬼道人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猛地一愣,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妲姬,满眼震惊。 清白之身? 一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女子,跟着一个权势滔天的年轻侯爷,怎么可能…… 牢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川,缓缓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只剩半条命的老人。 “苏卫平。” 他开口,叫出了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 榻上的老人,身体猛地一僵。 鬼道人这个名号,他用了十几年。 苏卫平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林川没有理会他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十年前,苏家满门被抄。” “你侥幸逃脱,化名鬼道人,藏身于江湖。” “对么?” 鬼道人瞳孔收缩。 “你在蜀地,为报私仇,掀起腥风血雨,最终借刀杀了蜀山王嫡子,嫁祸于人。” “没错吧?” “你入了吴越王府,挑动江南叛乱,又成功将谋逆死罪,扣在了吴越王养子楚将军的头上。” “我说的,可有出入?” 林川每问一句,鬼道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事,是他埋在心底的秘密。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此番你随赵景瑜南下,本是来赴任兵部郎中一职,你究竟用的什么手段,说服镇北王派人刺杀皇帝?还在京城,设下八门锁龙大阵?” 林川的语气陡然转冷。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背着镇北王,教唆赵景瑜干的?” “你……” 鬼道人的声音又沙又哑,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林川的目光,转向一旁哭得几乎昏厥的苏妲姬。 “从某种意义上,我和你一样……” “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只不过,你想让更多人死,而我……” “却是想让更多人……活。” 鬼道人冷笑一声。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你口口声声为苏家报仇,手上却沾了成千上万无辜者的血……这又是为什么?” 第1158章 从鬼到人 ““为什么?” 鬼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哈……哈……咳咳咳……” 他喉咙里嗬嗬笑了两声,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血。 “无辜?” 他死死盯着林川,眼里燃起烈焰。 “这世上,哪来的无辜!” “我苏家三百四十二口,可曾无辜?!” “就凭一道旨意,人头滚滚,血染长河!” “那些奉旨抄家的官兵,那些落井下石的邻人,那些侵吞我苏家产业的所谓世家大族!” “他们,无辜吗?!” 他一边咳着,一边嘶吼着。 “蜀山王纵子行凶,治下百姓恨不得食其肉!我杀他一个孽子,是为民除害!” “吴越王名为藩王,实为国贼!我不过顺水推舟,死的那些人,本就是他野心的祭品!” “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从根上就烂了!” “要救一棵烂树,就要把烂掉的根、烂掉的叶,统统砍掉!烧光!” “我不是在杀人!” “我是在治病!” 鬼道人剧烈地喘息两声,望向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侄女。 “晓儿,别被他骗了!” “他身上这身官服,就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 “大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苏家报仇!给你爹娘,给你祖父祖母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曾是苏妲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她从未想过,报仇的代价,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她看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大伯,寸寸碎裂。 心,如坠冰窟。 “可是……大伯……” 她声音颤抖道, “那些人……他们也有家人啊……” “家人?” 鬼道人的笑声变得无比尖锐。 “苏家被满门抄斩时,谁想过我们也有家人?!” “够了。” 林川打断他的话, “苏卫平,你有没有想过。” “二十年前,有人认为苏家不无辜,必须死。” “二十年后,你认为那些人不无辜,所以他们也必须死。” “你和当年下令杀你全家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鬼道人的表情猛然凝固。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林川冷笑一声。 “你借刀杀蜀山王嫡子,用的什么手段?” “煽动土司火并,死伤无数!” “这些人里,有谁参与了苏家灭门案?” “你挑动江南叛乱,吴越之地生灵涂炭,流离失所者何止万千。” “这些人里,又有哪个是你的仇人?” “你把自己当成了天道,当成了判官,肆意裁决他人生死。” “可在你杀掉的那些人眼里,你,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 “你用仇恨,把自己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种人。” “你放屁!”鬼道人怒道。 林川的话,如同一把刀。 一刀,剖开了他用二十年仇恨铸就的伪装。 一刀,将里面那个早已扭曲腐烂的灵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口口声声说天下烂了,要烧光一切。” 林川叹了口气,望向苏妲姬。 “可你问过她吗?” “你的亲侄女,她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挣扎求生了二十年,见过的黑暗不比你少。” “可她想的,不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她也想复仇,而她复仇的目标,非常明确。” “就是杀了镇北王,赵承业。” 鬼道人一愣,目光陡然转向苏妲姬。 “晓儿,真的?” 苏妲姬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我今天带她来,不是为了审判你。” 林川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 “是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鬼道人愣了愣,“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林川冷笑一声,“我有什么能耐,难道你不知道?” 鬼道人沉默下来。 他如何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自诩计谋天下无双,可这些时日种种谋算,悉数被林川破解。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问道。 “要什么?”林川摇摇头, “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活下去。” 活……下去? 鬼道人怔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 “你要我……背叛我这二十年的仇恨?” “不。” 林川摇摇头,纠正道。 “是让你停止与新君为敌。” “休想!”鬼道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别急着拒绝。” 林川说道,“我知道你的根在哪里。你恨赵家王朝,恨这个烂到骨子里的世道,你想看它分崩离析,想看一场大火烧尽所有。” 他直视着鬼道人的眼睛。 “这一点,我与你没有任何区别。” “我也觉得,这天下病了,病得很重。” “那些所谓的藩王,就是这棵大树上肥硕的蛆虫,早就该被一条条揪出来,碾死。” 鬼道人瞳孔骤缩。 “那你……为何还要助他?!” “我助他,因为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一把刀。” “一把……能用来杀藩王的刀。” 林川话锋一转,“就在数日前,陛下已下明旨,革去镇北王赵承业所有爵位,发兵征讨。” 鬼道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成了! 他二十年的谋划,他推动赵景瑜做的所有事,不就是为了这一步棋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川。 林川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计谋得逞了?” “难道不是?”鬼道人咬着牙反问。 “当然不是。” 林川摇摇头,“在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开始之前,削藩的国策,就已经定下了。” “你,和你的棋子赵景瑜,不过是恰好撞了上来,为陛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用以昭告天下的开战借口而已。” “一个……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理由。”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 “对了,作为呈给陛下的‘理由’本身,赵景瑜的脑袋,眼下……恐怕已经送到了镇北王府。” 鬼道人笑了起来:“皇帝还是杀了他。” “不是皇帝杀的,是我杀的。” “你?” “哦,准确地说,是我夫人……就在,伤了你之后,她就一剑把赵景瑜杀了。” 鬼道人一愣:“为什么?”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林川叹了口气,站起身, “你想掀翻棋盘,让所有棋子都摔得粉碎。” “而我,选择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不服从的藩王,必须死。” “但要他们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因为什么而死……” “都该由我说了算,而不是你。” 他目光落在苏妲姬身上。 “我给你选择,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你。” “是为她。”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复仇,只会拉着她一起坠入地狱,最后得到一捧毫无意义的骨灰。” “而我的路,能让她亲眼看到赵承业的人头落地。” “能让她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活成一个人样。” 林川走回榻前,俯视着鬼道人。 “苏卫平,你的二十年,把自己从人变成了鬼。”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从鬼,重新做回一个人。” “作为苏妲姬的大伯活下来,亲眼看我如何帮你完成……你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复仇。” 第1159章 生的希望 牢房里,死一样寂静。 片刻后,“哗啦啦”的铁链声,打破了凝滞。 鬼道人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嘲弄。 “你一个朝廷鹰犬,跑来对我说教?” “朝廷鹰犬?” 林川踱步上前,冷笑一声。 “我说过,我是执棋人。” “而你,连做我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字字诛心。 “你用了二十年,把自己练得人鬼不分。” “有什么用?” “你的目的达成了吗?” “仇报了吗?” “杀个藩王,需要二十年?” “我凭什么相信你?”鬼道人嘶吼一声。 “凭你二十年的隐忍和筹谋,依旧是我的手下败将。” “也凭你的性命,现在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林川语气骤然转冷,他俯下身来。 “你听好了,苏卫平。” “我只给你一次听懂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鬼道人的心口。 “你可以选择死。” “我会把你挫骨扬灰,让你这二十年的恨,变成一个笑话。” “没人会记得你,更没人会为你收尸。” 鬼道人胸口剧烈起伏,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目眦欲裂。 “至于你的侄女,苏家最后的血脉……” 林川顿了顿,欣赏着鬼道人脸上复杂交织的神情。 “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觉得,我的敌人,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 “会做什么?” 他直起身来,平静道, “她会成为别人攻讦我的目标。” “下场,或许会比你凄惨百倍!” “谁敢?!” 鬼道人状若疯魔,喉咙里咆哮。 林川对他的疯狂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你也可以选择活。” “不是作为复仇的鬼,而是作为晓儿伯父,留在她身边,活下去。” “然后,亲眼看着我,如何将赵承业,连同他背后盘根错节的一切,连根拔起。” 鬼道人猛地一愣。 疯狂的目光渐渐敛去,困惑起来。 “你……和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让我……” “留在晓儿身边……护着她?” “你凭什么……信我?” “信你?” 林川冷笑一声, “苏卫平,你想多了。” “我从不信你,也不需要信你。”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随时能拿走。”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之下。你的吃穿用度,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由我决定。” 这话,比任何酷刑都更伤人。 鬼道人浑身剧震,一口气没上来,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死死瞪着林川,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活活剐了。 可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林川说的,是事实。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谋划,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全没了。 “为什么?”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在哭泣的苏妲姬身上。 苏妲姬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看看榻上形容枯槁的大伯,又看看此刻无比冷酷无情的林川。 她什么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她的大伯还活着。 她只知道,她的大伯,快要死了。 “大伯……” 她抓住鬼道人被铁链锁住的手。 那只手,冰冷,枯瘦。 “活下来……” 她泣不成声。 “求求你……活下来……” “晓儿只有你了……晓儿不能再没有亲人了……” “你活着……求你……” 鬼道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看着趴在自己身边的侄女。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亲情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仇恨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可当这双泪眼望向他时,当这声“大伯”在耳边响起时,那颗早已变成石头的心…… 裂开了。 这二十年,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苏家……还有后人…… 她就在眼前。 她需要他。 鬼道人眼中的疯狂和恨意,一点点褪去。 无尽的悲凉和疲惫,涌了上来。 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二十年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林川。 是输给了这二十年的岁月。 输给了自己心底,那仅存的一丝人性。 林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用最残忍的方式,敲碎鬼道人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再用他唯一的软肋,将他彻底绑死。 “苏卫平。”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选择,是什么?” 鬼道人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妲姬的脸上。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和记忆里,他弟弟、弟媳的模样,渐渐重合。 许久。 他闭上了眼睛。 浑浊的泪,从满是褶皱的眼角,缓缓滑落。 “我……” 他喘息着,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我可以不杀新君,但赵承业……必须死……” 林川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终于低头了。 “你会看到的。” 林川走到牢门前,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远处的狱卒立刻跑了过来。 “侯爷。” “解开他的镣铐。” 林川吩咐一声, “好吃好喝伺候着,我会安排大夫,治好他的伤。” 狱卒一愣,有些犹豫。 “侯爷,这……” “听不懂我的话?”林川眼皮一抬。 那狱卒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 “是,是!” 很快,狱卒拿着钥匙,打开了锁在鬼道人身上的镣铐。 苏妲姬喜极而泣,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林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 “苏卫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和晓儿的命,就绑在一起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牢外,知了声响彻云霄。 守在外面树荫下的亲卫们,见他出来,纷纷站起身。 刘三刀迎了上来。 “侯爷。”他看了一眼林川身后,“苏掌柜人呢?”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林川说道,“二十年没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 刘三刀点点头,冲亲卫们打个手势。 林川抬起头,望向天空。 远处的天际,有云层开始堆积。 雷雨又要来了。 第1160章 厉兵秣马 人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地得到和失去。 有些人,来了又走,像指尖的沙,风一吹便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有些人,走了又念,像心口的疤,岁岁年年,愈久愈深。 轰隆隆的雷声中,暴雨突如其来。 将繁华的盛州城,笼罩在雨帘之中。 而在北方,镇北王一声令下,十万镇北军厉兵秣马,星夜集结。 消息传至山东,东平王当机立断,即刻传檄天下,宣布拥立六皇子赵济,愿举全藩之力,与镇北王同心同德,共讨“伪帝”赵珩。 素来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豫章王,此刻则一改之前的墙头草角色,旗帜鲜明递上奏折,痛斥镇北王为乱臣贼子,誓死支持新帝赵珩。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立场,唯有永恒的利弊。 他赌的,是朝廷和林川的胜算,更是自己的荣华富贵。 黄河流域,大乱一触即发。 而黄河上游。 连日暴雨催生了滔天洪峰。 洪水奔涌而下,席卷两岸村落,冲毁田埂房屋,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天灾与人祸交织,更添乱世悲凉。 目光再往更北的方向。 燥热的阳光炙烤着苍茫大地。 寸草不生的荒原上,一支女真骑兵,正纵横驰骋。 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耶律延站在高地,看着成千上万的铁骑,目光冷静。 在某一刻,他高高举起了拳头。 号角声响彻云霄。 洪流随即向南,浩浩荡荡,朝着白山的方向奔驰而去。 而在更遥远的西北,关中平原。 燃烧的旗帜从空中飘落,西梁军的战旗,插在了城头上。 厚铠重骑继续挺进,直逼古城长安。 在某一刻,天上有雨丝飘落下来。 马背上的老人回过头,看了一眼他放弃的旧地。 黄河对岸。 镰刀军旗号,已经插遍了晋地西南。 …… 青州以南,潞州。 天色墨沉,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几乎要压垮城头。 风裹挟着雨丝,密集地抽打着城墙垛口,溅起一片水雾。 城外官道,早已化作一片泥沼。 远处的田垄与林木,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剪影。 轰隆隆隆隆——! 一道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大地随之微颤。 “吱呀——” 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潞州城门缓缓洞开一道裂口。 雨幕深处,一支庞大的军队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铁甲旌旗,在昏暗天光下连成一片压抑的死色。 镇北军三大主力卫——振武卫、威远卫、昭德卫。 整整五万大军,以倾盆暴雨为最好的掩护,悍然出城。 铁蹄踏碎泥泞,溅起的泥浆与冰冷的雨水混杂,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浪潮,浩浩荡荡,直扑北方。 大军所过,地面被撕开两道深深的车辙与无数践踏的坑洞。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林川的大本营,铁林谷! 这三卫本是镇北王麾下精锐,曾驻防青州以西,却在与血狼卫的摩擦中屡屡受挫,最终被迫龟缩至潞州城内,引为奇耻大辱。 今日,镇北王正式反叛,这柄隐忍已久的屠刀,终于要斩向那颗最碍眼的钉子。 铁林谷,首当其冲。 “将军,这雨……怕是能浇灭人的胆气,火器更是个摆设了吧?” 一名偏将催马靠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队列中,三名主将,振武卫指挥使陈峰、威远卫指挥使赵鹏、昭德卫指挥使韩文,并驾齐驱。 威远卫指挥使赵鹏闻言,脸上扯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 “这雨,正是本将向上天求来的。” “林川那竖子,现在咱们才知道,他仗打得那么好,原来就是仗着那些能喷火的铁疙瘩和会爆炸的铁罐子。” “可这些玩意儿,离了火,就是一堆废铁。” “大雨倾盆,火药受潮,我看他拿什么来点火!” “没了那些妖物,铁林谷那群泥腿子,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周围众将哈哈大笑起来。 雨势愈发狂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由五万精锐组成的巨龙,正沿着泥泞的道路,一往无前地扑向它的猎物。 他们坚信,这场大雨是上天赐予的奇功。 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就在眼前! …… 盛州城外,战训大营。 雨小了不少,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 大营内热火朝天,上万名盛安军士卒的精气神,仿佛能将这阴沉的雨幕都给冲散。 林川站在高台之上,任由雨水打湿甲胄。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黝黑而兴奋的脸庞。 “十亩地,都到手了吗?” “到手了——!”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张张脸上,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根。 “免赋的牌子,都揣好了吗?” “揣好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的不只是一块木牌,是几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爹娘接来了没?” “老婆孩子安顿好了没?” “新媳妇儿,娶上了没?” 林川一连三问。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报告侯爷,俺娘来了,就在后面看台上!” “俺媳妇也来了,还带着俺娃!” “俺刚娶的新媳妇,长得可俊了!” “侯爷!俺娘说了,再给俺说个婆娘!” 一个嗓门奇大的汉子扯着嗓子吼道,引得周围笑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你小子想得美!再来块地,你种的过来吗?” “就是,先把你家那几亩地伺候明白了再说!” “胡大将军一晚上耕四块地,我也能!” “别吹牛逼!” 笑声,骂声,汇成一片。 没有林侯,他们屁都不是。 这些曾经的降兵,在不久前,还是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生的泥腿子。他们跟着林川,起初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甚至不少人心里还憋着怨气。 可如今,谁还敢有半句怨言? 盛州城外的地契揣在怀里,滚烫。 家里盖起了两间大瓦房,爹娘在屋檐下看着孙子满地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样的生活,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吗? 侯爷还说了,要办学堂! 让所有的军中子弟,都能读书。 不光孩子有了着落,媳妇儿也有。 靖安庄眼看就要变成靖安城,城里已经盖起了大片的工坊区,纺织厂已经在招募女工了,优先军中家属。 如今,他们是盛安军的兵,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堂堂正正的人! 台下,一群老兵看着台上的林川,眼眶发热。 当初在吴越军当差,军饷被克扣,动辄打骂,家人在老家受着劣绅的欺压,活得不如一条狗。 再看看现在,天差地别。 这条命,是侯爷给的。 侯爷是天,侯爷是地,侯爷说拉屎,没人敢放屁! 第1161章 守家护土 “接下来的两天,军中大比武!” 林川的声音压过了雨声。 话音刚落,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嗷——!” “比武!比武!” 无数人振臂高呼, 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们早就懂了。 在侯爷手下,打仗比武,就是天底下最堂堂正正挣功劳、换前程的通天大道! 当初陈默要拿上万两银子买千户,被侯爷当场拒绝,后来靠自己的能力,拿了个千户的位置。 这个故事,如今已是新兵营里人人都听得耳朵起茧的传奇。 林川抬手虚按,喧闹的声浪渐渐平息。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脸庞。 台下,是一片由铮亮的眼珠子汇成的星海。 “一万两千人,我只要三千精锐!” “随我出征!” “北伐讨逆!” 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刚刚平息下去的声浪,再度冲天而起! “北伐!北伐!” “干他娘的!” “侯爷,只要三千?” 一个粗豪的嗓门猛地拔高,盖过了不少人的声音, “侯爷这是瞧不起谁呢?俺们哪个兄弟不是好汉!” “就是!三千人哪够塞牙缝的!” “侯爷,把俺们都带上!” “都带上!” 台下群情激奋,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被撇下。 这帮瘪犊子,跟着铁林谷教官,旁的没学会,跟侯爷没大没小的胆气道士学了个十足。 林川哈哈大笑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之气! “对!我只要三千!” 他环视四周,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你们不好奇,剩下的人,干什么去?”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林川咧嘴一笑。 “剩下的人,要留在这里,给老子守好靖安庄!” 众人一愣。 守靖安庄? 人群中不知谁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眨眼间,山呼海啸般的哄笑声便连成了一片。 “侯爷这是怕咱们出去打仗,家里婆娘被人惦记上!” “那好办!有婆娘的都留下,光棍都跟侯爷北伐去!” “滚你娘的蛋!老子就是要去北边挣下泼天军功,好给俺娃置办一座大宅子!” 先前那个嗓门奇大的汉子又扯着脖子吼道: “俺新娶的媳妇儿被窝还没捂热乎呢!谁他娘敢动她一根汗毛,俺就是从北边杀回来,也得把他卵黄给捏爆了!” 粗鄙的污言秽语和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混在一起,让整座大营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笑够了?” 林川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一肃。 台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知道侯爷要说正事了。 “跟我北上出征,是为扬名立万,封妻荫子,这不假!” “但是!” 林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留守靖安庄,是为咱们自己,守住根!” “你们的爹娘妻儿,都在这里!” “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工坊,咱们将来孩子要读书的学堂,都在这里!” “这里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在外面打生打死,还有个屁用?” 雨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浇不熄他们心中燃起的火焰。 是啊。 家要是没了,打赢了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次大比武,不光是选出征的先锋,也是选守家的栋梁!” “我不管你是想去北边砍人,还是想留下来看家,都得给老子拿出压箱底的真本事!” “听好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此次大比,前三百名,每人再赏田十亩!” “前三十名,加赏百炼战刀一口,赏银百两!” “前三名,官升一级,赏金百两!” 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声,几乎要将天上的雨云都给彻底冲散! “侯爷万岁——!” 赏田! 赏刀! 升官! 赏金银! 所有汉子的眼睛都红了! 林川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苍穹! “各营归队!回去准备!” “大比武,明日开始!” …… 雨声渐歇,喧嚣散尽。 林川回到中军营帐,随手解下被雨水浸透的披风。 刚坐下,亲卫便掀帘而入。 “侯爷,吴山将军求见。” 林川一愣,哑然失笑: “这老吴,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摆摆手,“快请。”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山跨入帐中,身后还跟着史超以及另外三四名将领。他们身上同样带着雨气,一进帐,一股潮湿的铁锈与汗味便弥漫开来。 “末将参见侯爷!” 出乎意料,吴山见到林川,并未行抱拳礼,而是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 他身后,史超等人也齐刷刷单膝跪下。 “我说老吴,你这是做什么!” 林川一步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自家兄弟,搞这些虚礼作甚。” 吴山站直身子,眼眶泛红。 “侯爷给了几万弟兄一个家,一个念想,这比给金山银山还重!弟兄们心里都记着。别说一个大礼,往后这条命,就是侯爷的!”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林川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日急匆匆赶来,又有什么心思?” 吴山嘿嘿一笑,随即神色一正。 “末将听说侯爷要率军北伐,特来请命!” “我吴山部,愿为北伐先锋!” “请侯爷成全!” 史超等人也齐声吼道。 史超上前一步:“是啊,侯爷!末将等也恳请侯爷恩准,让我们加入北伐大军!弟兄们整日守在采石矶,虽说也在操练,却始终寸功未立,看着其他弟兄跟着您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我们心里急啊,实在对不起侯爷您平日里的照应和厚爱!” 林川招呼他们坐下: “采石矶乃盛州咽喉,连通南北水路,你们把那里给老子扎稳了,就是天大的功劳。怎么,嫌功劳簿上名字不够响亮?” 他目光转向史超,笑道, “再说,你史超跟着我这几个月,是吃的肉少了?还是喝的汤少了?” 史超一张黑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使劲挠着后脑勺,吭哧了半天。 “侯爷,我那不是……替大伙儿急嘛……” 他当初带五百人追随林川,后来跟着打了扬州,如今他返回吴山部,那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吴山部其他留守的弟兄,看着他们这批军功在身的人,眼睛都快绿了。 吴山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侯爷,您是不知道啊。” “史超他们回来后,把在扬州的事迹一说,营里那帮兔崽子天天跟疯了似的操练。” “如今史超挑了两百个老兵当教官,天天把那帮家伙练得鬼哭狼嚎。” “大家伙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就盼着有朝一日,也能跟着侯爷您,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挣个封妻荫子!” “如今机会来了,您要是把我们撇下,弟兄们非得把营啸给闹出来不可!” 林川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神情急切的将领,仿佛能看到他们身后,那数万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不甘人后,渴望建功立业的虎狼之气! “好!想立军功,没问题!” 林川点点头,“不过,你们不用跟我北伐。” “那去哪儿?”吴山问道。 第1162章 大战在即 林川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往西。” 往西? 帐内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名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侯爷的意思是……亭山军?” “没错。” 林川迎上他的目光, “这个烫手山芋,你敢不敢接?” 吴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身后的史超等人,呼吸也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吴山身上。 谁都知道,吴山部是怎么来的。 他们就是从亭山军那滩烂泥里出来,追随了侯爷! 那里头,有他们昔日的袍泽弟兄,有沾亲带故的同乡,甚至还有远房的亲戚。 这笔烂账,剪不断,理还乱。 真要对上,刀子该往哪儿捅? 看着他们一个个神色变幻,林川笑了起来。 “亭山军,你们比我熟。” “所以,里面的人,是杀是留,是收编还是遣散,我给你们自己做主的权力。” 此话一出,吴山猛地抬起头。 只听林川继续说道: “我要的,不是多少颗人头摞起来的军功。” “我要的是地盘,是当初被亭山军占走的那些城池、村镇、田地,全都给老子拿回来,稳稳当当地拿回来!” “我要让那些地方的百姓知道,谁才是能让他们安稳吃饭的主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 这哪里是让他们去打仗? 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体面,一份无人能及的信任! 去解决自己的过去! 去亲手了结那段恩怨! 吴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大丈夫在世,求的不就是一份知遇之恩,一份舍我其谁的担当吗! 他猛地站起身,铿锵抱拳: “末将,领命!” “请侯爷放心,末将若办不好此事,愿提头来见!” “末将等,万死不辞!” 史超等人也轰然响应。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吴山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甲。 “我不要你的头。” 他拍了拍吴山的肩膀,压低声音, “我要你把亭山军留下来的人,变成第二个吴山部。” …… 青州,铁林谷。 这场雨,已经泼了整整一日一夜。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连绵不绝。 远山隐于浓雾,只留下一道墨色的剪影。 谷外的湖水被暴雨倒灌,浑浊的黄浪疯了一般,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青石长堤。 天地间万籁俱寂。 唯有风雨的呼啸,像是鬼神在咆哮。 铁林谷那座巍峨的城门,在雨幕中沉默着。 城门上方的了望塔里,披着蓑衣的哨兵,正死死盯着雨幕深处。 城墙自城门一侧延伸出去,将谷外三座孤岛上的堡楼与箭塔串联起来,构成一道绞索般的立体防线。 城垛之间,无数身影在急促地奔走。 大战将至。 斥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谷。 镇北军五万大军北上,先锋已经抵达十里之外! 铁林谷内城,城门轰然洞开。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出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拉载着数十个沉重的长条形木箱。 辅兵们合力将箱子从车上卸下,再手抬肩扛,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运上城墙。 箱盖打开,一架架闪烁着寒光的崭新器械,被从中抬出。 天雷弩炮! 冰冷的重型弩弓被迅速组装起来。 就在此时。 旁边的山顶上,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点橘红色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灰暗中,闪烁了三下。 然后,骤然熄灭。 信号已至。 敌军,已在眼前。 …… 战马嘶鸣。 雨水砸在铁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背上的骑士们,人如铁塑,马如山峦,汇成一片钢铁洪流。 一千西陇卫骑兵,沉默着。 庞大彪的马靴踩在临时搭建的高台木板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粗暴地将手中卷着的战旗猛地一抖。 哗啦! 黑底金边的“西陇卫”战旗,在风雨中猎猎展开! 所有骑士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陡然粗重。 是侯爷! 是侯爷在江南,将他们这支被镇北军抛弃、除名的番号,重新立了起来! 这一面旗,是他们失而复得的荣耀! “西陇卫——!” 庞大彪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呼!” 上千名骑士,几乎在同一瞬间,将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左胸的战甲上,发出一片沉闷如雷的巨响。 庞大彪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咧开嘴。 “都知道了啊!” “五万兵马,要来干咱们铁林谷!” “振武卫!威远卫!昭德卫!” 他每念出一个番号,脸上的不屑就浓重一分, “他奶奶的!老子怀疑,他们三卫忘了西陇卫仨字儿怎么写了!” “咱们都是从镇北军那个粪坑里爬出来的,他们三卫是个什么德行,谁他娘的不知道?”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以前西陇卫在的时候,他们见了咱们的旗子都得绕道走!” “现在,镇北王那个老王八蛋自己反了,正好!咱们也不用再顾忌什么狗屁同袍情谊了!” 庞大彪猛地一挥手,指向铁林谷外的方向。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跑来给咱们送粮草,送兵器,送战马!” “这他娘的是什么?” 台下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道:“是年货!” “哈哈哈哈!” 上千名骑士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混着雨声,在山谷间激荡回响。 “说得对!”庞大彪一拍大腿,“这是咱们的老东家,怕咱们在侯爷手底下过得不好,百里迢迢提前送来的年货!” “头儿!他们带好酒了没?”又有人喊道。 “酒在督粮官的帐篷里!自己去抢!” 庞大彪吼了回去,接着道:“既然是收年货,那就有个收法!” “老子就一个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一点。 “只打主力!” “都给老子听好了!只打主力!那些跑在最前面的先锋,两翼包抄的杂兵,都是穷鬼!别在他们身上浪费马力!” “咱们是骑兵,是他妈北境的刀!要捅,就捅他最肥的心窝子!” “他们的中军大帐,他们的帅旗,他们的督粮官!那里才有好东西!” “至于收拾残局,打扫战场,那是后面青州卫和各县新军的活儿!” “咱们吃肉,总得给人家留口汤喝!” “听懂了没有?!” “懂了!” 上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庞大彪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战刀。 刀锋向前一指,雨水顺着刀尖滑落。 “那就出发!” “让那帮孙子瞧瞧,什么他娘的,才叫西陇卫!” 一声令下,庞大彪一马当先。 他身后,一千铁骑轰然开动。 钢铁的洪流涌出校场,万千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水,汇成一道奔腾的黑色怒涛,义无反顾地冲出城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陈字旌旗裂朔风,远山铁骑踏苍穹。 西陇黑云摧敌阵,卫戍边关第一功! 庞大彪眯着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 镇北王! 你西陇卫的爹,回来看你了! 第1163章 水下防线 子时,雨势未减。 三卫联军的先锋部队,如鬼魅般潜行至铁林谷外围。 “停!原地隐蔽!” 低沉的命令在哗哗的雨声中传递。 一名先锋凑到千户身旁,压低了声音。 “将军,真就这么摸上去?” “黑灯瞎火的,万一自己人跟自己人干起来,那不成笑话了?” 那千户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夜色与暴雨吞噬的山谷轮廓。 “韩大人的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懂个屁!” 他口中的韩大人,正是威远卫指挥使,韩文。 韩文性子内敛,心思却缜密如发,是三卫公认的帅才。 此次突袭铁林谷的奇策,便是出自他手。 数里之外,主力大军营地。 中军帐内,一盏烛火孤独地摇曳着。 “我研究过林川的布防。” 韩文指着简陋的沙盘, “他掘水道,引黑水河灌入,造出一片湖泊以为天险,又在谷外建三座孤岛互为犄角,看似固若金汤。” “但他忘了,任何坚固的堡垒,都怕渗透。” “今夜大雨,他们的火铳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我们的人,只要拿下最外围的箭塔,就能顺着他为自己修建的栈道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到那时,城门都不用攻,这铁林谷,就破了。” 一旁的振武卫指挥使陈峰听得双眼放光。 “他娘的,还是你老韩脑子好使!这叫什么来着?” “浑水摸鱼。” 韩文淡淡一笑。 他心中甚至有些欣赏那个叫林川的年轻人,能想出如此天马行空的防御工事。 可惜,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算计得再精妙,也缺了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辣。 此战功成,他韩文在镇北王面前,便是首功一件! “传令!” “前军一营,云梯抵达预定位置后,即刻攻塔!” “是!” 命令下达。 数千名先锋军士卒,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朝着第一座孤岛摸去。 他们是精挑细选的悍卒,尤擅攀爬夜战。 浑浊的湖水漫过膝盖,又渐渐没过腰腹。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悍卒,被冷水激得一哆嗦,对身旁的同伴低声咒骂。 “这鬼地方,水真他娘的凉。” “少废话。” 他身旁的总旗压低声音, “摸上那座箭塔,咱们就是头功!回去喝酒吃肉,婆娘都给你找个热乎的!” 那悍卒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他握紧了刀柄,猫着腰,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雨点砸在水面,溅起无数细碎的涟漪,遮蔽了他们前进的声响和水波。 一切,都和韩大人的计划一模一样。 浑水摸鱼。 而他们,就是那条最凶猛的鱼。 那悍卒舔了舔嘴唇。 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岛屿箭塔的模糊轮廓。 那轮廓在他眼中,就是即将到手的封赏与荣华。 突然,他脚下一滑。 像是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 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小腿竟被什么滑腻而坚韧的东西死死缠住!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水下传来,猛地一拽! “唔!”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面朝下,一头栽进水里。 冰冷浑浊的湖水瞬间灌满口鼻。 他拼命挣扎,手脚疯狂扑腾,却只感觉脖颈处猛地一凉。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身体涌出,随即被无尽的冰冷湖水冲散。 旁边的总旗只觉得身边一空,还没来得及回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侧的水下冒了出来。 那总旗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他只看到了一抹在雨夜中亮起的、短促的刀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中,无声的杀戮陡然爆发。 一个又一个黑影,从浑浊的湖水中钻出,嘴里都含着一截中空的芦苇杆。 他们身上裹着紧贴皮肤的黑色水靠,手中是不过尺长的锋利短刃。 不发一言。 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抹喉。 刺心。 绞杀。 一个刚冒出水面的水鬼,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一名先锋军士卒的嘴,右手的短刃从其肋下甲胄的缝隙中,猛然捅入,再狠狠一搅! 那士卒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便彻底软了下去。 水鬼松开手,任由尸体沉入染血的水底。 他身形一矮,再度消失于水面,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先锋营的士卒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水路中,早就埋伏了这样一群来自地狱的死神。 他们是精锐,是悍卒。 可在这片冰冷、黑暗、陌生的水域里,他们再强悍,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噗! 噗! 兵刃切开皮肉的声音,起初还很轻微,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终于,一个士卒在被拖下水的前一刻,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水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声惨叫,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池塘,瞬间打破了雨夜的伪装! “有埋伏!” “敌袭!水里有人!” “快退!快退啊!” 雨声中,瞬间混入了兵刃入肉的闷响、人体落水的扑通声,还有无数被捂住嘴巴的垂死闷哼。 整个水面,彻底炸开了锅! “救命啊!” “是水鬼!铁林谷的水鬼!” “跑!快跑!” 残存的先锋营士卒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掉头就往岸上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身后,那些黑色的水鬼从水中站起,无情地收割着一条又一条奔逃的生命。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满编的千人先锋营,被杀得七零八落,尸沉水底。 浑浊的湖水被染上了一层暗红,随即又被更大的雨水冲刷、稀释,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 数里外,中军大帐。 韩文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铜壶滴漏上,神态安然。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他对身旁的陈峰道, “外围箭塔一旦拿下,我们的人就能长驱直入。今夜,铁林谷必破。” 话音未落。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狂风裹着暴雨倒灌进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泥水,脸上血色尽失。 “报——!” “将军!不好了!” “先锋营……先锋营遇袭!快……快完了!” 什么?! 韩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峰和赵鹏更是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遇袭?被谁偷袭?铁林谷的人不都缩在乌龟壳里吗?” “是……是水里!” “水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人,咱们的弟兄还没摸到岛,就……就全被杀了!” 水里? 韩文脑袋嗡的一声。 林川…… 他辛辛苦苦掘水道,引河水,造天险…… 他娘的…… 他的第一道防线,不是箭塔,而是水里?! 第1164章 后营遇袭 “水里有人……” 韩文的脸上一片死白。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那个被他视作神来之笔的“浑水摸鱼”,此刻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鱼没摸着。 自己的人,倒先被水给淹死了。 他呕心沥血谋划的一切,从踏入这片水域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林川…… “他娘的!” 陈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铜灯里的烛火剧烈一跳。 “不就是几百个会水的杂碎!仗着地利偷袭,算什么本事!” 他脾气最是刚烈,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老子就不信了!他能有多少水鬼?一百?五百?还是一千?” 陈峰双目赤红,扫视帐内诸将。 “我们有五万人!拿人命去填,也能把那片破湖给它填平了!” “传令下去,再派三千人过去!不用管什么狗屁箭塔,都给老子下水,把那些水耗子一个个揪出来,剁碎了喂鱼!” 这法子简单,粗暴,甚至愚蠢。 可在此刻,似乎又是唯一的办法。 用绝对的数量,去碾压对方的奇兵。 “陈将军说得对!” 昭德卫指挥使赵鹏也站了起来,瓮声附和, “咱们的兵,难道还比他铁林谷的金贵?死几百个,能破了谷,值!” 一时间,帐内众将纷纷应和。 “没错,就这么干!” “堆也把他们堆死!” 韩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坐了回去。 陈峰说的没错。 军心已乱,士气大挫。 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一场胜利来重新凝聚人心。 哪怕这场胜利的代价,是血流成河。 “来人……” 陈峰正要发号施令,帐外陡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惊恐的呼喊和亡命奔逃的脚步声,整个营地仿佛都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陈峰怒喝一声。 “报——!” 又一名传令兵滚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不好了!后……后营,遇袭了!” “什么?” 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后营?后营怎么会遇袭?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们的后营?!” 中军大帐之内,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才是进攻方。 大军压境,前锋的血还没凉透。 后营,是他们的大后方,是粮草辎重所在,是绝对安稳的根基。 怎么可能会遇袭? 山里的土匪?附近的乱民? “是……是骑兵!” 传令兵惊惶失措, “一支骑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冲进了我们的后营!见人就杀!” “骑兵?!” 韩文猛地睁开双眼。 陈峰和赵鹏也彻底僵在了原地。 骑兵?! 在这连绵雨夜,在这泥泞湿滑的山谷地带,哪里来的骑兵? 这打法完全不合理! 疯了吗! “你看清楚了?当真是骑兵?” 赵鹏追问一声。 “千真万确!” 传令兵哭丧道,“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骑兵!他们冲得太快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们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看不清,大概……大概有两三百……最多五百……也就这么多。”传令兵颤声道,“他们冲杀了一阵,然后……然后就退走了。” “最多五百?退了?” “对,就那么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帐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如果说,先锋营被水鬼偷袭,带给他们的是憋屈和愤怒。 那么此刻,后营被骑兵偷袭,带来的就是渗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 一支能在这种鬼天气、鬼地方,神出鬼没地绕到他们后方,发动闪电突袭的骑兵。 而且,只有五百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侧翼和后路,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 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营盘,处处都是致命的漏洞! 意味着他们以为困在笼子里的猎物,不知何时已经挣脱牢笼,反过来变成了猎人! 可这个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骑兵? 林川手下,怎会有…… “西……陇……卫……” 韩文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三个字来。 除了那支疯子部队,他想不出第二支,能有这般胆魄和战力的骑兵。 陈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也是镇北军的老人,他比谁都清楚西陇卫有多恐怖。 “他娘的……” 陈峰喃喃自语, “他们不是在江南吗?” “怎么会跑到我们屁股后面去了?” “难道林川……回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韩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原以为,林川的防线,是掘水道,建孤岛,以水为城。 现在他才明白。 那片湖,那些岛,根本就不是林川的防线。 那只是一个诱饵! 林川真正的杀招,在他们看不见的水下,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后方! 他的杀招,不是那些死物…… 而是人…… “操他娘的!” 陈峰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兵器架,铜盔铁甲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慌什么!” “不过五百骑兵,几百个水鬼!” “我们有五万人!五万!” 陈峰伸出五根手指,在众人眼前狠狠一晃。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他的声音在帅帐内炸响, “传令!全军收缩!以辎重车结成圆阵,把后营和中军给老子围死!” “我看他西陇卫的马蹄子是不是铁打的,能不能撞开老子的车阵!” “再调两千弓箭手,把守各处要道!” “只要他们敢再露头,就给老子射成刺猬!” 陈峰的目光转向韩文, “至于那片破岛……既然摸鱼的法子不管用了。” “那就用我的法子。” 韩文喘着粗气,他知道陈峰要说什么。 “天亮之后,三军齐发!” 陈峰怒道,“不用管什么狗屁战术,也不用管什么伤亡!就一个字,冲!” “前军填,中军上,后军压!” “老子就不信,五万条人命,填不平他一个小小的铁林谷!” 简单。 粗暴。 不讲道理。 用人命去赌,用血肉去磨平前路上的一切。 奇袭失败,士气大挫,后路堪忧。 除了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再无他法。 赵鹏沉声开口: “我同意陈将军的办法,事已至此,唯有强攻。” 话音落下,远处又是一片喧哗声炸起。 “又怎么了?”陈峰心头一沉。 “将军,好像是左营——” 一名亲兵在帐外大喊,“左营遇袭!” 第1165章 未战先溃 话音落下。 帅帐内刚刚被陈峰强行点燃的一点血气,还没来得及烧旺,远处又是一片喧哗声炸起。 “又他娘的怎么了?!” 陈峰心头猛地一沉。 “将军,好像是左营——” 一名亲兵在帐外嘶声大喊。 “左营遇袭!” 帐内一片死寂。 赵鹏的眼角狠狠一抽。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名左营的将官冲了进来,满身泥水。 “将军!骑兵!又是骑兵!” 陈峰双目赤红:“说清楚!怎么回事?” “跟……跟后营一模一样!” 那将官大口喘着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对着我们的营帐就是一通乱冲乱砍,我们的人刚拿起刀,他们……他们就跑了!” “跑了?” “对,跑了!” “拒马呢?”陈峰咆哮一声,“骑兵怎么进来的?!!” “拒马……没拦住……” “废物!!” 陈峰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刚要发作。 帐外另一侧,又一声凄厉的军报响起。 “报——!右营遇袭!!” 陈峰脑袋嗡的一声。 右营……也遇袭了。 进来的传令兵甚至不用多说,众人已经能想象出那边的情形。 一样的骑兵。 一样的闪电突袭。 一样的见血就走。 帅帐内,那盏孤零零的火苗,在灌进来的风雨中陡然吹灭。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亲兵手忙脚乱地跑过去,重新将烛火点亮。 摇曳不定的光影里,陈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刚刚才吼完,要用车阵把大营围死,要让西陇卫的马蹄子撞上来。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跟你撞。 左边捅一刀,右边划一下。 你反应过来,人没了。 你刚想喘口气,他又来了。 这是什么打法? 兵书上哪有这种打法? 这他妈的…… 是在遛狗吗?!! 就在这时,一阵更嘈杂的喧哗,从后营的方向,如山崩海啸般涌了过来。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帅帐。 “将……将军……” “后营……后营……” 陈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后营怎么了!说!” “炸了!” “后营炸营了!” “兵……兵都跑了!全跑了!” “为了抢路,自己人……” “自己人跟自己人砍起来了!” “什……么?” 陈峰松开手,任由那名传令兵瘫软在地。 他环视帐内,每一张脸都慌了。 暴怒的情绪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几欲焚尽理智。 “慌什么!” 他猛地咆哮一声。 “天还没塌下来!” 一旁的赵鹏上前一步,沉声道: “陈将军说得对,我们还有五万人。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稳?怎么稳?”一名偏将慌道,“后营都乱成一锅粥了,谁他娘的还听将令!” “不听?” 陈峰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 “那就杀!” “传我将令!” “命督战队出动!在中军与后营之间设下防线!但凡有后退溃逃者,无论官职,无论兵种,格杀勿论!” “还有!”他转向赵鹏,“你我二人,各带亲兵,去弹压左、右两营!谁敢再乱,就地正法!” “用人头,把这股乱劲给老子压下去!” 这命令,血腥而残忍。 但在此时此刻,却是唯一能止住溃败的法子。 用自己人的血,来警告那些被吓破了胆的逃兵。 “好!”赵鹏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兵器架上的长刀,“就这么办!” 两人正要冲出帐外。 “等等!” 一直沉默的韩文,突然开口。 陈峰和赵鹏的脚步都顿住了,转过头来。 韩文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 “不能这么去。” 他摇了摇头,“两位大哥,不能这么去。” “为什么?”陈峰一愣。 “西陇卫的目标,不是杀人。” 韩文开口道。 “他们要的,是营啸。” “他们要逼我们,自己杀自己。” “你们现在带人冲出去弹压,正中他们下怀。” 陈峰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收缩。”韩文开口道。 “放弃外围,放弃大半个后营。” “命所有还能动的部队,立刻向中军大帐靠拢!以辎重车为壁,结圆阵!把所有人都圈进来!” “督战队守住圆阵入口,只准进,不准出!” “我们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这个决定,无异于壮士断腕。 放弃大半个营地,意味着放弃大量的帐篷、粮草,以及所有来不及撤回来的溃兵。 那些被抛弃在阵外的士卒,要么被西陇卫的马蹄踩碎,要么被自己人的督战队砍死。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用空间换时间,用部分人的性命,换来主力部队的稳定。 陈峰和赵鹏对视一眼。 “好!” 陈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传令兵!”韩文一声令下,“去!告诉所有人,天亮之前,只要能活着退回车阵,既往不咎!天亮之后,还敢在阵外逗留者,一律按叛逃论处!” “告诉他们,西陇卫只有几百骑!我们有几万人!想活命,就滚回来!” 一道道命令,被传令兵们嘶吼着传遍了整个混乱的营地。 帅帐周围的亲兵和督战队最先行动。 他们冲入乱军,刀劈斧砍,强行在溃散的人潮中打开一条通往中军的道路。 一辆辆沉重的辎重车被推倒,首尾相连,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壁垒。 “滚进去!” “不想死的就快点!” 督战队的军官们挥舞着战刀,将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卒像驱赶牲口一样往车阵里赶。 车阵外,哭喊声,求饶声,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而在外围,马蹄声时而掠过,时而远去。 不断挤压着混乱的士卒们,往中军车阵的方向退缩。 帅帐内,陈峰、韩文、赵鹏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一夜,还没过去,他们就已经折损了不知几千人。 连对手的脸都没看见。 “天亮之后,” 韩文冷声道,“我率军出击。” 陈峰和赵鹏猛地看向他。 “没有退路了,两位大哥。” 韩文的目光扫过两人, “缩在这里,迟早会被耗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 陈峰的目光狠厉起来:“好!” “用人命,把那几个岛填上!” “我就不信了,铁林谷难道是钢筋铁骨?!” “就算是五万头猪,也要给老子拱塌了!!” 第1166章 嘲讽战术 一夜之间。 三卫联军的大营,被一支骑兵轮番袭扰。 搅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人没死多少,胆子倒是吓破了一堆。 “将军,后营方向……有情况!” “什么情况?” “这个……有人……” “妈的,滚开,老子自己去看!” 陈峰冷着脸走出大帐,韩文和赵鹏跟在后面。 三人爬上一处高坡,望向数里之外,那个昨夜被他们主动放弃的后营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远处那片狼藉的营地里,人影绰绰,密密麻麻。 无数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一袋袋的粮食,一箱箱的箭矢,一车车的辎重,就这么被他们从营地里抬出,扛上肩,推上车,浩浩荡荡地运走。 那场面,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秋收。 “我……操……他妈的……” 陈峰眼角剧烈地抽搐。 赵鹏和韩文也是脸色煞白。 “是百姓……” “全是百姓。” 视野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无一人身着军甲。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瘦弱的汉子,有许多挽着裤腿的妇人,甚至还有孩童。 一个个身形匆匆,小步快跑地推着车、赶着牛,还有牵着羊来扛货的。 三人都看傻了眼。 什么情况这是? 这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耻辱! 五万大军的后营,粮草辎重所在,就这么被一群手无寸铁的泥腿子,当着面,堂而皇之地搬空??! “一群刁民!一群乱匪!” 陈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回头,对身后的亲兵咆哮起来。 “传令!传令兵何在!” “给老子出兵!派一营人马过去!” “把那些刁民,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动我镇北军粮草,一个也别想活命——!”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营地中轰然擂响。 一队步卒匆忙集结起来,在将领的喝骂声中,开始朝着后营的方向开拔。 就在此时! 一名站在高处了望的哨兵,突然嘶吼起来。 “西陇卫——!” 刚刚擂响的战鼓,骤然一停。 正准备出击的步卒队伍,猛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哨兵所指的方向。 远处。 后营旁边的山坡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列着阵。 黑甲,黑马,黑色的西陇卫旌旗。 不多,也就千人。 整个三卫联军的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原来,昨夜那神出鬼没的骑兵,就是他们! 那支在北境战场上,连鞑子都敢硬杠的疯子部队,真的来了! 那名奉命出击的步卒千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让他们去砍杀一群百姓,他们眼都不眨。 可让他们去冲击西陇卫的骑阵? 谁他妈敢去,谁就去好了! 反正他不敢! 陈峰的视线,死死钉着远处那片黑色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对手的算计有多深,有多狠。 昨夜的袭扰,纯粹就是为了动摇军心。 今晨的百姓搬粮,也是为了用这种方式,逼他出兵。 而西陇卫,就在那里等着。 等着他把自己的兵,乖乖送上去,给他们砍! 好一个……嘲讽战术! “呵……呵呵……” 陈峰低声笑了起来, “想逼老子发狂?想吓破我五万大军的胆?”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扫过韩文和赵鹏。 “他们是不是以为,只有一千骑兵,就能干掉咱们五万大军?” 韩文和赵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哎,老子就不上当!” 陈峰笑声越来越猖狂, “老子就结乌龟阵,他骑兵敢上来,磨也磨死他们!” “后军!听我将令!” “以辎重车为凭,就地结阵!给老子把这支骑兵死死地拦住!” “他们不动,你们不动!” “他们若敢冲阵,就用弓弩给我射!用人命给我填!” 命令下达,后方的军阵立刻骚动起来。 陈峰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铁林谷方向。 “前军,中军,听我号令!” “目标,铁林谷!” “天亮了,该攻城了!” 韩文猛地抬头,眼中一片骇然。 分兵? 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陈峰竟然选择了这种打法! 用后军硬扛西陇卫,用主力强攻铁林谷! “陈将军!你……” “不然呢?” 陈峰打断他, “难道我们五万人,就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搬空粮草,然后灰溜溜地滚回去?” 赵鹏沉默片刻,沉声开口:“我同意。” “但此战要快!” 他补充道,“趁着雨还没停,他们的火器起不了作用,还能一战。” “若是雨停了,就不好说了。” 韩文颓然闭上了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仗,再无别的可能。 血肉填谷。 是唯一的选择。 五万大军,有三万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只有中军的两万人,是三卫的精锐。 用三万人命去填,只要能打开缺口,哪怕只是一个缺口。 只要有一个口子,能让精锐冲进去。 此战,就赢了。 …… 雨水混着泥浆,从头盔的铁沿儿滑落,糊住了眼睛。 一个年轻士卒,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 可矛杆又湿又滑,怎么也握不紧。 他旁边的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头回上阵?”老兵斜着眼看他。 年轻士卒嘴唇哆嗦着,点点头。 “瞧你那点出息。” 老兵撇撇嘴,“待会儿跟紧我,让你往前你就往前,让你趴下你就趴下,让你装死就别动,兴许还能留条命回去。” “王哥……咱们……咱们真要往里送死啊?” “废话!”老兵骂了一句,“不送,你看看后边。” 年轻士卒下意识地回头。 雨幕中,一排排督战队的士卒面无表情地站着,手里长刀横握。 他心头一凉,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往前是九死一生,往后是十死无生。 “别看了。”老兵冷笑一声,“往前冲,死了还是条命。往后退,死了就是逃兵,家里人一文钱抚恤都拿不到,还得背个骂名。” 大军阵前,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盔甲的噼啪声,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第一营,上!” 一名将官拔出佩刀,遥遥指向谷口。 “第二营,准备!” “督战队听令!有后退一步者,斩!”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来。 有人麻木地迈开了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泥泞里。 成千上万的士卒,像群被驱赶的牲口,朝着那片浑浊的水域挪动。 很快,距离一箭地了。 前面的刀盾兵,举起了盾牌,防备着随时过来的箭雨。 后面的枪兵,只能胆战心惊地开始念佛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箭塔上,响起一声呐喊: “下面的兄弟们,辛苦了——” 第1167章 血肉填谷 箭塔上的声音,裹挟着雨丝,穿透耳膜。 “镇北王这是给了你们多少安家费,让你们大老远跑来送死啊?” 话音落下,最前排的刀盾兵脚下一顿。 整个阵列的推进,瞬间凝滞了片刻。 “我说兄弟们,这大下雨天的,何苦呢?” 箭塔上,一个大嗓门的战兵,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 “要不……过来聊聊?” “我们这儿刚出锅的大白馒头,掰开还冒着热气!” “还有拿大勺子搅的粥,有肉,有葱花,香得很!” 肉粥…… 馒头…… 不少士卒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可嘴里除了雨水,只有一股泥腥味。 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干粮早就化成了酸水,正烧得心慌。 “别送死啦!” 塔上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自个儿掂量掂量,在镇北军待了多少年,西陇卫的名号没听过?林川将军的名头没听过?” “你们拿什么打?” “拿脑袋吗?” “放下刀枪,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这儿不光管饱!还给你们分房子,分地!” 人群中,开始轻微骚动起来。 他们还在被身后的同袍推着向前,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后方,督战队的将官看着远方迟滞下来的阵型,眉毛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前面的声音。 只看到行进的队伍变得迟缓,甚至有些乱了。 “擂鼓!给老子擂鼓!”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咆哮。 “让他们冲!”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炸响。 “有敢停步不前者,杀!” “有敢后退者,杀!” 将官大吼着,督战队的士兵们都握紧了刀。 前方,喊话声顺着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听好了啊!” “想活命的,就从水里上岛!” “上来之后,把手里的破铜烂铁扔掉,然后往里跑!” “记住!不扔兵器的,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可分不清谁是来吃饭的,谁是来送死的!” “扔了兵器,就是热菜热汤热馒头!” 这声音充满了蛊惑。 扔下兵器…… 往里跑…… 吃热乎饭…… 士卒们转动脖子,与身边的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剧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家伙大喊一声。 “那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是啊,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降了,家里的父母妻儿怎么办? 镇北王会放过他们吗? 箭塔上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声。 “哈哈哈!家人?” “放心!镇北王那老小子,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侯爷从京城率大军已经出动,不日就到!” “镇北王自己的老巢都快让人端了,还管得了你们的家人?” “他现在,就是拉着你们给他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拿你们的命,给他垫背呢!” “蠢货!” “往前是给我们送功劳,往后是给督战队送人头!” “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心口发闷,血气翻涌。 京城的兵马……北上了? 老巢……要被端了? 这些足以掀翻天的消息,他们这些底层炮灰根本无从知晓。 可此时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有些决定,可以做了。 一名老兵猛地回头,看了眼后方雨幕中那些模糊的督战队身影。 再转回头,看看前方那似乎唾手可得的生路。 往前,或许能活。 往后,必死无疑。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面坑坑洼洼的木盾,又看了一眼那把卷了刃的腰刀。 就凭这些,去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值了。 他胸口猛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操,老子饿了!” 他一把将盾牌砸在泥水里,拎着刀就朝前面的水域冲了过去。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身旁的士卒们全都看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在水里艰难跋涉的背影。 “他娘的,等等我!” 又一个年轻的士卒怪叫一声,有样学样地跳下水。 “我也饿了!” “走啊!还等什么!” “死在后面也是死,死在前面也是死,老子选个饱的!”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柴堆,彻底爆了。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跳下水,趟着齐胸的水,拼了命地往对面的岛上冲去。 老兵第一个爬上了岛。 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不敢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一同涌来的人潮,立刻扔掉手里最后的腰刀,往岛屿深处跑。 “哐当!” 刀落在地上,与过去的彻底告别。 一旁的城墙和箭塔上,响起热烈的呐喊声。 “跑快点!” “兄弟好样的!” “那个没扔刀的,你是忘了还是……干的漂亮!” “后面的兄弟要追上你了!” “哎对,那个穿破甲的,把屁股扭起来!” “加油!大肉块在向你招手!” “馒头!白面馒头!” 无数人在跑。 无数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可身体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有饭吃! 有热汤喝! 老兵跑过第一座岛,又冲过第二座岛,越过第三座岛。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冲锋过。 肺都快炸了。 他冲上了堤坝,在一旁热烈的欢呼鼓舞中,朝着城门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吊桥,落在护城河上。 城门,大开着。 他听见后面追上来的脚步声,一咬牙,再度提速。 巨大的城门楼,从头顶上笼罩下来。 就在他眼前发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气,混着雨水的腥味,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肉香! 还有葱花的香味! 他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城门洞的对面。 一排硕大的铁锅正架在火上,蒸腾的白气冲天而起。 十几个伙夫正拿着船桨似的大勺子,在锅里搅动着。 那股让他口水决堤的香气,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老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肉,也不是没吃过肉。 可这辈子,从没有哪一锅肉,能像眼前这锅一样,香得让他想跪下磕头。 那不是简单的肉香。 那里面混着雨夜的冰冷,混着泥泞的恶臭,混着同袍溅在脸上的血,混着督战队长刀的寒光,混着对死亡最深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渴望。 一队战兵出现在视野中。 老兵脚下一顿,心头一紧。 “愣着干啥?滚过来吃饭!” 一名战兵大喝一声。 伙夫舀起满满一大勺,连汤带肉,浇进一个海碗里,又从旁边的筐子里抓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把塞进老兵怀里。 “赶紧拿着!去那边吃去!”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旁边,早已有战兵围出了一大块空地。 老兵抱着碗走过去,周围是西陇卫战兵们的叫好声。 碗是滚烫的。 馒头是滚烫的。 心也是滚烫的。 老兵的手被烫得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炖得烂熟、颤巍巍的肥肉,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就淌了下来。 他顾不上烫,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肉一进嘴,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浓郁的肉汁和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呜……” 老兵想哭,又想笑。 他狼吞虎咽,一大块肉几口就没了,又抓起馒头,蘸着肉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就在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疯了一样冲过吊桥,涌进城门。 “这边!这边领碗!” “别挤!他娘的,都有份!” 第1168章 浑水摸鱼 铁林谷外。 一座高坡之上。 站在这里观战的镇北军众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视野尽头,那本该是绞肉机的战场,此刻却上演着极其荒诞的一幕。 数不清的自家士卒正潮水般涌向对面,可是云梯也不架,径直越过了那几座小岛,疯了似的涌向铁林谷的城门。 战场之上,攻势如潮并不稀奇。 可他娘的稀奇的是,对面的箭塔和城墙上,竟然一根箭都没放下来。 非但一箭未发,反倒把吊桥给放了,城门更是大开。 这副景象,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难道是陷阱?” 一名偏将犹豫道,“诱敌深入,然后关门打狗?” “都是傻子,看不出陷阱?” “那……莫不是中邪了?” “我瞅着也像,那林川……难不成会使妖术?” “狗屁的妖术!”陈峰脸色铁青,厉声喝断,“军中再敢妖言惑众,斩!” 其他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一名参将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将军,末将以为,对方使的是空城计!” 这个说法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对,一定是空城计,想把我们吓住!” “开门揖盗,虚张声势!” 陈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空城计? 他娘的谁家空城计生怕别人不进去? 万一前锋营那群饿疯了的兵痞真冲垮了城门守军,那不等于直接把城池拱手相送? 这林川,是个傻子不成? 他越想越烦躁,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韩文。 “韩将军,你看呢?” 韩文盯着远处,一言不发。 他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明了。 “你倒是说话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峰忍不住催促。 过了许久,韩文才勉强开了口: “他们……莫不是反水了?” “反水?” 陈峰一愣,旁边的几个将领更是面面相觑。 “什么反水?” “怎么反水?好端端的,为什么反水?” 陈峰扭过头,眉头越皱越紧。 城门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看不真切。 可乌泱泱的人进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大开城门?好啊,好得很!” “既然他敢开门,老子就敢进!” “第二营呢?死绝了吗!” 陈峰猛地吼了一声。 “还在磨蹭什么!一营都冲进去了,城门没关,吊桥没拉,这都不敢冲?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传令兵赶紧挥动令旗。 战鼓声在雨幕中急促起来。 躁动不安的第二营终于动了。 一千人磨磨蹭蹭,被后面的人推着走。 看着第二营稀稀拉拉的队形,陈峰眼皮直跳,心一横,干脆把心底的疑虑全抛到了脑后。 赌了! 管他林川是在唱空城计还是摆迷魂阵,几千号人填进去,就是几千头猪,也能把铁林谷的城门给堵死! “传令!” 陈峰喝道,“第三营、第四营,全给老子压上去!别管阵型,别管后队,只要能进那个城门,就算头功!” 既然看不懂,那就用人命去堆出一个答案。 漫山遍野的士卒开始在泥泞中出发。 “骁卫营!” 安排完炮灰,陈峰猛地回头,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末将在!” 一名参将大步出列,身上的铁叶子哗哗作响。 这才是陈峰的家底,吃得饱,穿得暖,手里拿的也是真家伙,跟前面那些填沟壑的消耗品完全是两个成色。 陈峰盯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压低了嗓音: “带着你的人,跟在第四营屁股后面。眼睛放亮堂点,要是前面那些废物真的反了水,或者里面埋了伏兵……”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不管是谁,只要不对劲,立刻动手!宁杀错,不放过!” 参将抱拳,面色森然:“将军放心,若是那帮泥腿子敢有二心,末将定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蹴鞠踢!” “去吧!” 陈峰挥手。 看着骁卫营精锐迅速切入战场,陈峰长出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一声:“不管他林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子都要把他的药罐子给砸了!” 韩文没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知为何,随着大军出动,那股不安感反而越来越强。 众将屏息凝神,望着战场方向。 第二营、第三营、第四营,整整三千人,被驱赶向前。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后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甲胄声。 是骁卫营的铁甲叶子,督战的刀,催命的符。 “快点!磨蹭什么!”身后的喝骂声传来。 “唉。”三营队列中,一名老伍长叹了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泥泞没过了脚踝。 第二营的士卒一步三滑地挪进了那一箭之地。 本该响起的弓弦崩鸣声,没有出现。 前排的几个老兵瞪大了眼珠子。 远处的地上,没有死人。 全是家伙事儿。 制式的长矛、朴刀、乃至用来挡箭的木盾,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扔在泥水里,铺了一地。甚至还能看见几只跑丢的草鞋,孤零零地泡着。 就在这时,对面那死寂的箭塔上,突然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人扒着垛口,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二营的弟兄们——!” “老子是一营的张铁驴啊!” 这一声吼,原本紧绷的阵型瞬间骚动起来。 人群里有人懵了,小声嘀咕: “张铁驴?那个因为村里三个寡妇争风吃醋,吓得连夜卷铺盖逃进军营的张铁驴?” 没等大伙反应过来,那张铁驴又是一声大吼: “都傻站着干啥!赶紧把手里那破铜烂铁扔了!” “进城啊!吃馒头!喝肉粥!全是干货,管饱!” 话音刚落,城墙垛口后面呼啦啦冒出一排脑袋。 这群人红光满面,手里抓着白花花的东西,嘴里还在不停地咀嚼。 “二狗子!我是你六舅!别在那淋雨了,赶紧进来,晚了肉汤就凉了!” “栓柱!把你那是那破刀扔了!这儿有咸菜,脆得很!” “三娃子!你个瓜皮,赶紧过来!” 这一连串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带着热气,瞬间击穿了这些饥兵最后的心防。 原本肃杀的战场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这仗还怎么打? 前面是一营的亲戚朋友喊你吃肉喝汤,后面是冷冰冰的督战刀斧。 “真……真有馒头?”有人咽着唾沫问道。 城墙上的张铁驴似乎听见了,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在手里高高举起: “娘的,骗你们是孙子!看见没?比寡妇的奈子还软!” 阵脚,乱了。 “咕咚。” 有人吞了一把口水。 “娘的,不打了!” “有饭吃!老子不打了!” “当啷”一声,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第三营、第四营,彻底崩了。 他们扔掉兵器,扔掉碍事的头盔,发了疯一样冲向铁林谷。 后方,骁卫营。 参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他总算是听明白了。 一营这真的是反水了啊!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几千大军攻城,结果被人家一锅馒头就给策反了? 这仗要是传出去,镇北军以后还怎么立足? “将军!” 一名百户脸色铁青,“这群刁民反了!杀吧!把这群逃兵杀光!” “杀!” “杀光他们!” 身旁的骁卫营精锐们纷纷拔刀,杀气腾腾。 参将猛地举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吼声。 “我有一计,听好了!” “传令下去!” “刀都入鞘,把甲胄上的红缨子扯了!混在那群废物后面!” “跟着他们冲进去!” “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百户的眼睛猛地亮了。 妙啊! 这就是兵法里的“浑水摸鱼”! 借着这群兵的掩护,直接杀进城去。 等进了城门洞,那时候再拔刀,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告诉弟兄们!” 参将压低声音,“进了城门再动手!谁要是敢在外面露了相,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活剥了他!” “是!” 命令迅速在骁卫营中传递。 这支精锐部队,瞬间收敛了杀气。 他们扯掉了头盔上醒目的红缨,甚至有人故意在脸上抹了两把泥,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原本整齐的方阵散开,像是一群同样急着去讨饭的饿兵,混入了前方那滚滚的人流之中。 第1169章 无情碾压 永和末年,五月下旬。 铁林谷前的这场战争,注定要成为镇北军的噩梦。 混在溃兵中的骁卫营,刚从水里爬上岛,头顶便炸开一声暴雷。 “弃械不杀——!!!” 奔涌的人潮猛地一滞。 骁卫营参将眼角狂跳,他冲四周低喝一声: “别停!” “冲过去!进了城门洞,就是咱们的天下!” 一众骁卫营精锐闷头狂奔。 只要贴上去,只要混进人群里,城墙上的弓箭手就成了摆设。 算盘打得震天响。 可惜,城墙上站着的不是善茬。 “弟兄们听真了!” “这群狗日的混进来了!” “不想死的,给老子往两边散!把中间的路让出来!” 这一嗓子,原本裹挟在一起的人流瞬间炸锅。 前面的饿兵虽然饿得发昏,但脑子还没坏。 谁混进来了? 那还用问吗! 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骁卫营就在身后! “快跑啊!” “别跟这帮瘟神挨着!” 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疯涌。 中间原本拥挤的通道,瞬间空了出来。 骁卫营的一千多号人,顿时孤零零地暴露在后头。 一波刚踏上岛,剩下的还在水里。 好尴尬。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心投降,饿兵们开始疯狂自救。 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带头喊了一句: “别射我!我没甲!我瘦得只剩排骨了!” 说完,这汉子一边跑一边扯掉破烂的皮甲,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这一举动,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我也脱了!” “爷爷们看清楚!我是光膀子的!” “裤子也不要了!” 铁林谷外,上演了一出千古奇观。 数千名大汉一边狂奔一边扒衣服,皮甲、头盔、单衣漫天乱飞。 眨眼间,两翼全是白花花、黑黢黢、瘦条条的肉林。 而在这片肉林后头。 那一群骁卫营精锐,就像是误入澡堂子的全副武装的悍匪。 格格不入。 滑稽可笑。 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找死。 张铁驴在上头拍着脑壳狂笑: “好!脱得好!光屁股的都是自家兄弟!” “爷爷们——” “中间穿衣服的,都不是好东西!” 骁卫营参将站在空荡荡的岛中央,看着两侧抱头鼠窜的裸男,又抬头看了看上头一排排泛着寒光的弩机。 这一刻,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特么就尴尬了…… “崩——!”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竟然是重弩。 “噗!” 一名骁卫营百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弩矢洞穿了他的胸甲,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鲜血狂飙。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 崩崩崩崩崩! 密集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打芭蕉。 死亡的金属风暴,降临了。 “盾!举盾!!!” 参将狂吼着。 精锐毕竟是精锐,反应极快,一面面圆盾瞬间举起,组成龟甲阵。 然而。 咔嚓! 噗嗤! 厚实的木盾在强弩面前,纸都不如。 弩矢轻易撕碎盾牌,接着撕碎手臂,最后撕碎躯干。 惨叫声成片地响起。 一边倒的屠杀。 来自工业力量对血肉之躯的无情碾压。 “往那边跑!找掩体!” 参将目眦欲裂,指着侧翼的一座巨大石堡。 那东西像个大圆桶矗立在岛上,只要躲到下面,就能避开正面的箭雨。 “冲过去!” 残存的几百名骁卫营士兵发了疯一样冲向石堡。 近了! 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 就在他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瞬间。 那座沉默的圆桶石堡,忽然“活”了。 咔咔咔。 石堡中段,一排紧闭的射击孔陡然打开。 黑洞洞的窗口里,伸出了一架架闪烁着寒光的弩箭。 距离,二十步。 几乎是平射。 参将奔跑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看着那些指着自己脑门的弩箭,眼珠子瞪出了眼眶。 “不——!!!”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哀嚎。 噗噗噗噗噗噗噗! 近距离爆发的弩箭风暴,瞬间淹没了这群最后的精锐。 碎肉横飞。 血雾弥漫。 远处的饿兵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抱着膀子捂着裆,后怕不已。 太惨了。 太凶残了。 平日里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骁卫营铁甲步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所有降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亏……幸亏老子刚才把衣服脱得快啊! …… 远处的高坡上。 陈峰整个人都快气抽了。 骁卫营,整整一千精锐,连对方的人毛都没摸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了破岛上。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明白是什么状况! “陈将军!” 一直沉默的赵鹏此时开了口, “对方数道防线,这么往里填,不是个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陈峰皱起眉头,“撤?现在撤了,咱们怎么跟王爷交代?” “不能撤。”韩文摇摇头,“西陇卫一直不动,就等着咱们撤!” “既然撤不了,那怎么打?”陈峰问道。 赵鹏与韩文对视一眼,开口道: “韩将军之前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 他指着从第一座岛延伸过去的城墙栈道, “我们的进攻目标,应该就放在最外围的箭塔上,别的都不管!” “只要拿下箭塔,占了一座岛,上了城墙,就能一路杀过去!” “铁林谷兵力不足,雨天又无法用火器,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陈峰眼瞅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岛屿,咬牙切齿道: “占岛?拿什么占?再送一千人过去给人当靶子?” “咱们造轒轀车。” 陈峰听了这话,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 现造攻城器械? 等造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大家伙儿一块儿抹脖子算了。 “老赵,你脑子进水了?” 陈峰一指天空,“这雨万一停了怎么办?时间哪够?” “不是让你造那种正规家伙。” 赵鹏没搭理陈峰的急躁,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脚下湿漉漉的烂泥,用力攥紧。 泥浆顺着指缝往外挤,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这雨下得好啊,土都吃饱了水,死沉死沉的。” 他甩掉手上的泥,指了指下头那些饿兵和辎重队。 “拆板子,拆大车,只要是木头都要。不用做轮子,直接铺在地上或者架在推车上。” “让那些饿兵装土,装满麻袋,一层层垒在木板前头。湿土加上木板,至少能垒三尺厚。我就不信,这岛上的重弩还能射穿三尺厚的湿土墙?” 一旁的韩文点点头:“没错!兄弟也正有此意!” 铁林谷的重弩是厉害,能穿甲,能碎盾。 但它毕竟是弩,不是神仙法术。 面对这种不讲理又厚实还不要钱的“烂泥盾”,那些弩矢就是废物。 “只要推着这玩意儿冲锋,那就是移动的城墙。” 赵鹏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咱们的人缩在后头,一步步往里挪。他敢露头就射他,他不露头,咱们就推到他眼皮子底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陈峰愣了半晌,脑子里转过那个画面。 一群叫花子推着一堆烂泥巴,顶着漫天箭雨硬往里拱。 虽然难看点,猥琐点。 但……特么管用啊! 刚才那股子憋屈劲儿瞬间散了一半。 陈峰咬着后槽牙,点点头。 “好!就这么干!” 第1170章 土木之法 随着一声令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营地,开始热闹了起来。 “拆!全给老子拆了!” 陈峰指着那些还没被雨水淋塌的辎重车和营帐,厉喝道, “凡是木头,凡是能挡箭的东西,统统给老子拆下来!” 亲兵们拎着皮鞭在泥地里跑来跑去,抽打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杂役和饿兵。砍木材的咔嚓声、士兵的咒骂声、还有重物落在泥水里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赵鹏蹲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给军中匠人比划着。 “不用太讲究,只要稳,只要厚。” 他指着几架被卸掉车厢的大车底盘, “把木板横着钉在车架前头,斜着往上搭。” “麻袋里装满湿土,一定要压实了,一层层往上垒。每一辆车,最少要铺三层土包。” 陈峰走过来,看着那几架造型怪异像坟包一样的木架子,眉头拧得死紧。 “老赵,这玩意儿真能行?看着跟个活棺材似的。”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赵鹏站起身,呸呸两声吐掉溅在嘴里的泥水。 “只要土够厚,箭矢钻进去就得没劲。” “这土吃饱了水,最是挡箭。” 韩文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正在装土的士兵,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人的眼里已经没光了。 昨晚的夜袭,今晨的诱降,再加上骁卫营那惨绝人寰的覆灭,已经把这支大军的精气神快折腾空了。 这还不到一天一夜! 而且对方…… 除了那一千骚扰的西陇卫骑兵,就一直没别的动作。 谁敢保证他们没有后手? 可如果有后手的话……会是什么? “青州卫一直没有动静?” 他扭过头,问向旁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摇摇头:“回将军,午时传来的消息,青州卫一直按兵不动。” “放心吧,韩将军。” 陈峰冷笑一声,“王爷都安排好了,只要青州卫敢出来增援铁林谷,那青州,就成囊中之物了!” …… 一个时辰后,镇北军阵前。 五十辆奇形怪状的土车排成了一横列。 这些车子前头高高隆起,全是厚实的湿土包,外头还蒙了一层湿漉漉的牛皮,看着笨重无比。 每辆车后头,都站了几十名扛着泥包的辅兵,以及一队手执重盾钢刀的壮汉。 另有数百士卒扛着十几架云梯,也排在后面,等待着跟随队伍进攻。 陈峰脖子上的青筋加速跳动了起来。 “进攻!” 沉闷的战鼓声再度响起。 沉重的木轮碾过泥地,五十辆土车,缓缓向第一座岛挪动。 “稳住!谁也别露头!” 一名千户站在盾阵中,大喝道。 此番进攻,三卫各自派出了一支精锐营,加上推车扛包搬云梯的辅兵和后面的弓箭手,至少五六千人的规模。后阵中,还有数个预备营随时候命。 这次进攻,负责指挥的是韩文。 有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这次他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铁林谷内部的兵力不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所以,只要不给后面游弋的一千西陇卫骑兵偷袭的机会,面对铁林谷的防御,他们只要稳扎稳打,攻下第一座箭塔,就成功了一半。 而要拿下箭塔,就需要三步。 一,制造轒轀车,挡住弩箭; 二,填平上岛的水域,让轒轀车上岛; 三,盾阵跟随,架设云梯,强攻。这三步,是标准的攻城流程,没有半点疏漏。 对方的箭塔和城墙位置有限,撑死了只能站上百人,面对数千人强攻,他怎么防?怎么赢?若不是对方把登岛的石桥给拆了,恐怕这场强攻,都已经结束了。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砰砰砰——! 凄厉的破空声瞬间炸起。 数支精钢弩箭,撕裂空气,狠狠撞在了土车上。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车架都在剧烈摇晃,木屑四溅。 想象中的贯穿并没有出现。 那根能把人射成两截的弩箭,只在湿土里钻进去了一半,尾羽还在疯狂颤动。 “挡住了!” 车后头的一名士卒惊叫起来。 “真的挡住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兵们,脸色瞬间狂热。 能活! 只要这玩意儿能挡住弩箭,他们就能活! “推!给老子使劲推!” 千户大吼一声。 土车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陈峰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兴奋地睁大双眼。 “好!老赵好手段!” 他转过头,对着预备队咆哮一声, “全军准备!只要第一批土车上了岛,所有人给老子压上去!” 城墙上的弩机开始疯狂倾泻火力。 弩箭一波接一波地砸在土车上。有的土车因为承受不住密集的冲击,土包开始松动散落;有的车轮陷进了泥坑里,任凭后头的士兵怎么推也一动不动。 惨叫声再次响起。 当土包被射烂,后头的士兵瞬间暴露在弩箭之下,鲜血染红了泥水。 但剩下的土车依旧在顽强地推进。 六十步。 四十步。 第一辆土车终于抵达了水边。 后面的士兵们举着重盾,开始掩护辅兵们往水里扔泥袋。 很快,第二辆、第三辆土车,依次抵达。 弩箭成片地砸向岸边,不断有人倒下,尸体也被紧接着扔进了水里。 第二批预备营上去了,更多的泥袋被扛起,士卒们颤颤巍巍蹲下身,扛着泥袋往前冲。 在几十辆土车的防御下,水面,肉眼可见地填出了一条通道。…… 后方。 庞大彪伸手接了点雨水,喝了一口。把最后一点夹了肉干的饼子塞进嘴里,扭过头。 乡亲们都已经撤了,后营的辎重粮草也搬得差不多了。 东西都被运到了柳树村,那里新建了两座堡楼,村民搬进去也才没几天,镇北军就送来乔迁大礼包。 每个参与搬运的村民,都能领到二十斤粮和一斤肉、半斤盐。 这种好事不光柳树村的人抢着干,附近的王家庄、杏花屯的百姓都争抢着来了。 马蹄声响起,一名斥候疾驰而来。 “彪哥!” 斥候在马上抱拳道, “清平、英泽、津源三县兵马都已到位!” “血狼卫的口袋也搭起来了!” “好!” 庞大彪嘿嘿一乐, “发信号,让青州卫出兵!” “喏!” 第1171章 磨爪霍霍 随着一个个沉重的泥袋砸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 淤泥混合着尸体,在水面下堆积出一条暗红色的通路。 虽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但对于攻城方来说,只要路通了,人命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眼看距离第一座岛只剩最后两丈。 “将军!” 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失声大喊: “狼烟!铁林谷点狼烟了!” 陈峰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铁林谷侧翼的一座孤峰上,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阴沉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西北方向更远处的山头,第二道、第三道狼烟接连炸开。 黑烟滚滚,直刺苍穹。 周围的几个千户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哈哈哈!” 陈峰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好得很!老子等的就是这把火!” 他指着那滚滚狼烟,对着周围众将厉声道: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是在向青州哭丧!铁林谷撑不住了!” “将军,那咱们……”一名千户迟疑道。 “咱们什么咱们?继续攻!” 陈峰满眼快意,哈哈大笑, “王爷这次钓鱼,算是把鱼饵给咬实了。” “咱们三卫联军压境,他铁林谷满打满算才多少兵?撑死了两千来号!面对咱们五万大军,他拿什么挡?不求援就是个死!” “可一旦求援……” 陈峰冷笑一声,“青州卫就得动。” 众将听得云里雾里,一名副将眼神一亮,脱口而出:“调虎离山?” “不全是。” 陈峰心情大好,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两句: “青州卫主力早就跟着林川南下了,留守的那点兵力,守城尚且吃力。如今铁林谷求救,他们若是不救,铁林谷必破;若是救,城内必然空虚。” 他转头看向太行山的方向: “如果所料没错的话,虎贲、宁边、狼山三卫的兄弟,已经出动了。” “只要青州卫敢出城半步,这青州城,就要回到王爷手中了!” 说到这,陈峰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张。 这一仗,攻下铁林谷是小功,配合王爷拿下青州才是泼天的大功! 原本他还担心铁林谷死扛着不求援,坏了王爷的大计。 现在看来,到底是主心骨不在,沉不住气。 这才哪到哪? 几辆土车就把他们吓尿了裤子,急吼吼地点了狼烟。 “传令下去!” “告诉弟兄们,对方已经慌了!阵脚乱了!” “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给老子踩着他们的尸体,杀过去!” “杀!!”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原本有些凝滞的攻势,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无数镇北军士卒红着眼,推着土车,扛着泥袋,嚎叫着冲向那最后两丈宽的水面。 陈峰看着直冲云霄的狼烟,嘴上压抑不住笑容。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今晚是在铁林谷里烤羊肉,还是去青州城里喝花酒。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有时候转换只在一瞬间。 那狼烟,确实是信号。 但召来的,究竟是待宰的肥羊,还是吃人的恶狼…… 只有点烟的人才知道。 …… 轰隆隆—— 滚滚闷雷碾过云层。 雨势减弱,天地间依旧一片肃杀。 青州南门,轰然洞开。 “快!跟上!” “别掉队!” 嘈杂的呼喝声打破了城外的死寂。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如开闸洪流般涌出,脚步凌乱。 最显眼的,是混杂在队伍中的独轮车队。 足足上千辆手推车。 推车的辅兵一个个龇牙咧嘴,喊着号子往前跑。 车却是空的。 大军刚出城,身后厚重的城门便“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吊桥也随即拉起。 二里外的密林深处。 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几名身披伪装的斥候趴在泥地里,直到那支看起来臃肿不堪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其中一人才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乖乖,真出来了。” 斥候抹了把脸,“数好了吗?” “清清楚楚。” 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 “步卒不下四千,青州城里头空了!” “赶紧去禀报大人!” 几人不再犹豫,猫着腰退出树林,翻身上了藏在深处的快马。 马鞭炸响。 几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地泥浆,朝着太行山方向狂奔而去。 …… 铁林谷外围,几处不起眼的野岭荒坡。 雨水汇成细流钻进脖领,有点凉。 可趴在泥泞里的汉子们却浑身冒着热气。 这是清平新军的头一战。 “把弦给老子护好了!要是待会儿谁的弩机卡了壳,别怪老子军法伺候!” 一名穿着千户铁甲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手底下这帮新兵蛋子脸上刮过。 看着这群瘪犊子兴奋得眼珠子发红,他满意地咧了咧嘴。 “都给老子听清楚!” 他吼了一声,“这会儿,英泽、津源那两帮孙子也在埋伏。咱们之前为了争抢三县谁第一没少干架,嘴皮子磨破了没用,今天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全看这一哆嗦!” “头儿,咱们能输给他们?” 一个大头兵嘿嘿一笑,“咱们清平县是什么地界?” “那是侯爷的老家!是龙兴之地!” 千户一巴掌拍在那兵的脑壳上,笑骂道: “知道就好!” “咱们在侯爷眼里,那就是娘家人!是嫡系!” “英泽那帮人顶多算个后娘养的。” “要是咱们娘家人在自家门口丢了场子,让那帮后娘养的看了笑话,老子回头就把你们这身皮给扒了,丢回田里去种红薯!”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紧张的气氛散了不少。 “也别说老子不照顾你们。” 千户收敛笑意,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比: “老子是铁林谷出来的老兵,当初跟着侯爷杀蛮子的时候,侯爷那是拍着老子肩膀喊过名字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新兵呼吸顿时粗了几分,眼神里满是艳羡。 能被侯爷记住名字,那就是通天的荣耀。 “你们不是整天嚷嚷着没仗打,手痒地挠墙吗?” 千户抽出刀来,在满是泥浆的靴底蹭了蹭,寒光乍现:“今儿个,就是你们露脸的机会!谁要是杀得漂亮,表现得像个爷们,老子亲自写举荐信,送他进铁林军院!” 轰! 这话一出,比天上的雷声还管用。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铁林军院! 那是所有战兵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只要能从里面结业出来,最次也是个总旗。 那是真正的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头儿,说话算话?” “老子一口唾沫一颗钉!” 千户狞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那冲天的狼烟, “都给老子趴好了,把招子放亮!待会儿听令行事,咱们不仅要赢,还得赢得漂亮,让英泽津源那帮孙子知道,谁才是这三县真正的爷!” 草丛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 像是一群饥饿已久的狼。 磨爪霍霍,只待猪来。 第1172章 天雷发威 无数充血的眼睛。 死死盯着铁林谷外围那片吃人的水域。 在付出了数百条性命的代价后,终于,硬生生的填出了一条路。 虽然看着歪歪扭扭,但第一辆土车晃晃悠悠冲过去,车轮陷了一半,最后还是在一群兵卒的推搡下,硬是拱上了岸。 没沉。 “通了!他娘的通了——!!” 高坡上,陈峰狂吼了一嗓子。 满心的憋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什么铁桶阵,什么多线防御,在绝对的人命填进去之后,都是纸糊的! “传令!” 陈峰拔刀指向前方,喉暴喝一声: “全军压上!” “先登者,赏千银,官升三级!” “给老子冲烂他们!” 咚!咚!咚! 战鼓猛地加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士卒们,瞬间红了眼。 “杀啊!” “别挡道!滚开!” 扛着云梯的步卒争先恐后,甚至有人为了抢路,一脚把前面的同伴踹进了旁边的泥坑里,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同袍的肩膀就往上冲。 后面黑压压的大军,瞬间动了。 成千上万,漫山遍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嗷嗷叫着涌向那道并不宽敞的土路。 拥挤,混乱,癫狂。 而在铁林谷的城墙上,战兵们纷纷打开身旁的箱子,给重弩换上了奇怪的新箭矢。 …… 铁林谷内,校场上。 细细密密的雨丝,浇在数千条精瘦的汉子身上,冒起一阵阵白气。 这些人大多光着膀子,也不觉得冷。 就在半个时辰前,几十口大锅才刚刚抬下去。 掺了厚厚猪油的肉粥,那是实打实的硬货,每个人肚子里都塞了三个杂面馒头。 这会儿甚至有人还在打饱嗝,满嘴的葱花味。 这世道,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一名将官跳上木台,手里拎着把连鞘长刀,目光扫过这群刚放下碗筷的饿兵。 “都给老子把嘴上的油擦干净!” 将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破口大骂: “听听这饱嗝打的,跟过年似的!吃了侯爷的饭,那就得给侯爷卖命,这道理还要老子教你们?” 底下响起一阵憨笑,有人大着胆子喊: “大人,咱们这就去拼命,绝不含糊!” “拼命?轮得到你们?” 将官嗤笑一声,指了指外头: “外头那帮孙子,自有人收拾。你们的任务,是去捡漏!” 他从怀里扯出一根布条,在胳膊上狠狠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命根子!” 将官把胳膊高高举起,“出了这道墙,只认布条不认人!谁要是把这玩意儿弄丢了,被弩箭射成刺猬,到了阎王爷那儿别喊冤!” 台下众人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左臂。 有人怕松,又死命勒紧了几下。 “待会儿门一开,你们就出去。” 将官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匪气, “只要是跪地上的、没兵器的、吓破胆的,都给老子往回拖!” “拖回来一个,赏一百钱!” 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百钱? 他们这些降兵,还有钱拿? “拖回来十个,就是一贯!” 将官一脚踏在木箱上,从里头掏出几贯铜钱,哗啦啦地扔了回去。 “钱就在这儿!” “侯爷奖罚分明,不设上限!” “谁能拖回来一百个,老子亲自给他披红挂彩,当场发地契!” 地契!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原本只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的心思,瞬间变了。 在这乱世里,有了地,就有了根,就能娶媳妇,就能挺直腰杆做人。 “大人,要是对方反抗咋办?” 有人瓮声瓮气地问,“我们没有家伙什儿啊!” 将官狞笑一声:“反抗?做梦吧!”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胆子还在,老子就算服他!” “记住了,不要死尸,要活口!!” “现在,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 将官转身,刀尖直指城门,吼声如雷: “准备发财!” 话音落下。 内城门方向,响起轰鸣声。 雷声愈演愈烈。 片刻后,黑压压的铁骑,轰然冲了出来。 为首的战兵,高举一面黑色旗帜。 所有降兵眼都直了。 有人颤抖着喊道:“西……西陇卫!” 又一支西陇卫! 没等他们惊讶的嘴闭上。 铁林谷外,响起一声巨响。 “轰——!” …… 外面的高坡上。 这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呆楞了片刻。 “什么?!”陈峰双眼陡然睁大。 韩文和赵鹏,也纷纷上前一步,目瞪口呆。 视线中,一道爆炸在密集的阵型中炸起。 高坡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声,不是雷。 没等陈峰脑子转过弯,视线尽头那拥挤不堪的土路上,骤然又腾起一团暴虐的火光。 轰——! 泥浆裹挟着残肢断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向半空,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人的身上。 紧接着。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鸣声,在密集的冲锋阵型中炸开了花。 原本争先恐后、挤作一团的步卒,此刻成了最好的靶子。每一次炸响,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惨叫声瞬间被轰鸣声吞没。 “这……这怎么可能?” 韩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赵鹏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炸了?在水里炸了?” “放屁!!” 陈峰猛地回过神。 他抬头看了看天,冰凉的雨丝正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这是下雨天!!” 陈峰歇斯底里地咆哮 “火药怕水!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怎么可能炸?!” “妖法!这他娘的是妖法!” 他不信。 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邪门事。 哪有火药能在泥坑里、在暴雨里,炸得比过年炮仗还欢实的? 可不管他怎么吼,怎么不信,底下的屠杀还在继续。 铁林谷的城墙上,重弩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崩!崩!崩!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透过雨幕,能隐约看见射出来的是一种加粗的、末端带着奇怪造型的重箭。 天雷箭! 一支天雷箭呼啸着砸在厚重的铁盾上。 持盾的壮汉刚刚庆幸自己挡住了这一击。 下一瞬。 火光爆闪。 那面号称刀枪不入的包铁大盾,瞬间四分五裂。 躲在盾牌后的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上半身直接炸开了一道窟窿。 “啊——!!” “盾牌挡不住!快跑啊!” 刚才还嗷嗷叫着要抢千两赏银的先登死士,此刻像是被滚水浇了的蚂蚁,四散奔逃。 第1173章 仓皇溃逃 “稳住!不许退!” 陈峰吼得喉咙都快撕裂了 没人听他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比刀剑更快。 连绵的爆炸声里,上万人的军阵像是一块被砸碎的豆腐,到处都是一片稀烂。 督战队的刀砍卷了刃,砍翻了几十个逃兵,依旧挡不住那如潮水般溃退的人潮。 韩文和赵鹏这两人倒是机灵,早已缩回各自本阵,召集精锐兵马,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 苍凉的号角声,撕开了雨幕。 陈峰眼皮狂跳。 这调子,他太熟了。 “将军!!!” 亲兵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 陈峰猛地回头。 只见铁林谷城门方向,一队骑兵撞了出来。 黑甲,黑旗,黑马。 西陇卫! 怎么可能是西陇卫? 他们不是在后营那边,被挡住了? 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支骑兵已经亮出了獠牙。 骑士们挥舞着长柄马刀,如一把剔骨尖刀,径直插进了正在溃退的镇北军后背。 随后,开始分割!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可怕的。 在骑兵身后,跟着一群“叫花子”。 穿布衣的、披破烂甲胄的、光膀子的、只穿大裤衩的……手里提着麻绳、闷棍,还有的拎着麻袋,跑得比骑兵还欢实。 “赶紧冲啊!” “要活的!只要有一口气,就是一百文!” “一百文啊!那是三斗糙米!” 四个营的降兵,此刻眼里都在烧着绿光。 西陇卫负责把人撞倒、冲散。 这群家伙就一拥而上。 麻袋一罩,闷棍一敲,绳子一捆…… “将军,撤吧……” 亲兵在一旁急切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峰张着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撤? 往哪撤? 会不会太晚了? 对方明明有火器,却在这个时候才用…… 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这是个圈套! 而他,就是那个傻乎乎把脑袋伸进圈套里的蠢货。 “好算计……” 陈峰惨笑一声。 哪有这么打仗的,不按套路,没有章法,不讲武德。 简直是……欺人太甚! “将军!走啊——” 亲兵眼珠子都红了,死命拽着马缰往后拖。 陈峰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背。 他目光发直,看着远处一个光膀子的家伙,正骑在他手下一名百夫长的身上,熟练地用麻绳打了个死结。 那百夫长也是条汉子,这会儿却被这泥腿子按在泥水里,像头待宰的年猪。 这就是他的镇北军?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精锐? “将军!” 亲兵急得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陈峰坐骑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陈峰在马背上颠簸,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完了。全完了。 斜刺里,一队骑兵撞破雨幕冲了过来。 为首那人满脸泥水,正是韩文。 “陈将军!”韩文勒马喝道。 马蹄溅起一片泥浆。 陈峰没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马背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韩文眉头拧了起来。 这时候若是陈峰还能聚拢残部,这仗未必不能再拖一拖。可看这副丧家之犬的德行,指望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唉!” 韩文重重叹了口气。 慈不掌兵。 “别管他了!” 韩文猛地转头,冲着身后的亲卫喝道, “传令下去,不要恋战,全部脱离接触,往西北方向撤!!” “是!” 韩文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陈峰,冷哼一声,掉转马头,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既然陈峰这块肉已经烂了,那就留给后面那群饿狼去抢吧。 正好,有了这块肥肉拖延时间,他韩文的精锐才能脱身。 刚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了带着亲卫的赵鹏。 赵鹏比韩文还狼狈,头盔不知丢哪去了,披头散发。 “韩将军!” 赵鹏像是见了亲爹,嗓子都劈了叉, “这仗没法打!干不过西陇卫啊!陈将军呢?” 他往后张望。 “垮了。” 韩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人还在,魂没了。” “别指望他了,咱们两家合兵一处,赶紧撤!” “正有此意!” 赵鹏也不含糊。 这时候多说一句废话都可能把命搭进去。 两人迅速收拢身边的精锐。 至于那些还在泥地里挣扎、被追得满山乱窜的歪瓜裂枣,谁也没提。 那些招募没几个月的家伙,是弃子。 天穹之上,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惨白的阳光,像把利剑直刺大地。 韩文勒住马,回头望向铁林谷的方向。 那里,喊杀声震天。 却不像是两军对垒的战场。 而像是过年时热闹非凡的屠宰场。 “赵将军,待会儿清点下人数。” 韩文沉声道,“这一仗,咱们三卫虽然被冲散了,但骨架子还在。只要手里还有这一万多主力,咱们就有翻盘的本钱。” 赵鹏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剩下的那些玩意儿,能跑出来算他们命大,跑不出来的……就当是给陈将军路上做个伴,省得他黄泉路上寂寞。”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废话。 此时多耽搁一息,脑袋就可能搬家。 一万多精锐,抛弃了辎重,闷头朝西北方向狂奔。 刚跑出几里地,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坳。 咚! 一声沉闷的战鼓,突兀地炸响。 紧接着,山坳两侧的灌木丛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冒了出来,旌旗招展,瞬间堵死了去路。 “草!有埋伏!” 赵鹏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帮孙子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撤!换方向!” 韩文脸色铁青,调转马头就往侧翼冲。 可还没跑出二里地,左侧的小树林里又是早已恭候多时的箭雨。一排排盾牌兵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前有狼,后有虎。 这一刻,韩文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一把勒住战马,看着四周影影绰绰的伏兵,脑子里那根线终于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对方手里明明有火器,却一直憋着不用。 怪不得要等到他们建土车、堆土路,忙活大半天之后才动手。 这是在给伏兵争取时间,要把他们三卫的主力,一口气全装进麻袋里! “好狠的心思,好大的胃口……” 这是拿铁林谷当诱饵,把他们当傻子耍啊。 “韩将军!咋整啊!” 赵鹏这会儿也慌了神,“这特么是被包了饺子了!” 韩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手中马刀指向北方。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赌注。 “去青州!” 他嘶吼一声, “太行山那边,虎贲卫他们正往青州赶!” “只要能跟他们汇合,咱们就能活!” “冲!不想死的都给我冲!” 此时此刻,什么战术,什么章法,统统不重要了。 只有跑赢对手,才有资格活下去。 第1174章 天算人算 马蹄起落。 上万人马仓皇向北逃窜。 后面,喊杀声震天响。 不知道有多少兵马衔尾追杀。 骑兵、步兵已经脱了节,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谁了。 拐过一道弯,韩文头皮猛地一炸。 他猛扯缰绳,战马吃痛嘶鸣。 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勒住战马,如坠冰窟。 漫山遍野,全是人。 一名悍将策马而出。 庞大彪。 这厮没戴头盔,肩上扛着一杆长柄加重马刀,胯下骑着一匹铁蹄马,比寻常北地马高出一头,马身覆盖着精钢打造的鳞片挂甲,随着呼吸开合,寒光森森。 反观镇北军,人困马乏,甲胄残破。 这仗还没打,气势先输了九成。 “吁——” 庞大彪吐掉嘴里的草根,大刀往地上一顿。 咚! “跑啊?” 庞大彪咧嘴一乐, “韩大将军,赵大将军,怎么不跑了?属兔子的,这就没劲儿了?” “庞大彪?” 韩文认出他来,咬着后槽牙喊道, “给句痛快话。” “痛快话?” 庞大彪咧嘴一乐, “我们侯爷从京城特意发来消息,说不要滥杀!” “今儿个我就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马刀在地上顿了顿, “跪下,就能活命。” “站着,死路一条。” 韩文眉头一皱:“林川?从京城发消息?别开玩笑了,千里迢迢,难道他还能掐会算不成?” “不然你为什么跑不掉呢?” 庞大彪冷笑一声,“乖乖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赵鹏怪叫一声:“庞大彪!别太嚣张!老子还有一万多兄弟,真拼了命,也能崩掉你两颗牙!” “拼命?” 庞大彪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两声。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西陇卫和青州卫。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老子的兵,吃的是风干肉,穿的是冷锻甲,箭囊里插着三十支破甲锥。” 庞大彪猛地回头,目光如刀,落在赵鹏脸上: “再看看你们?” “一群叫花子,拿什么跟老子拼?”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侧战兵齐齐踏前一步。 铁甲铮铮,刀枪如林。 韩文身后的士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没人想死。 韩文看了一眼身后的兵马,念头百转。 打不赢,肯定打不赢…… 唯一的活路…… 他一咬牙,回过头来。 “庞大彪。” 他驱马向前,孤身一人脱离战阵。 “我们做笔买卖!” “买卖?” 庞大彪把大刀往地上一杵,嗤笑一声, “姓韩的,你脑子让驴踢了?现在你们是锅里的肉,我是掌勺的厨子。瓮中之鳖,也配跟我谈买卖?” 韩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没得选。 “一份绝密军情!” 韩文提高音量,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换我和身后兄弟一条活路!这份情报,关乎林川的生死!” 庞大彪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哦?说说看。” 韩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太行山……” “你是想说,虎贲、宁边、狼山三卫,正从太行山小道摸过来,准备抄青州后路?” 庞大彪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戏谑,“你想拿这个换命?” 韩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这可是绝密! 虎贲卫的动向,连他都是出发前才收到的消息。 庞大彪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听这语气,他们似乎早已张开了口袋,就等着那三卫往里钻! “你……你怎么……” 韩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很惊讶?” 庞大彪哈哈大笑起来。 “韩文啊韩文,亏你在镇北军混了这么多年,号称是个有脑子的指挥使!” 他收起笑容,指了指身后的西陇卫。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西陇卫四千弟兄,出了名的刺头,当初除了陈将军,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韩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在咱们眼里,侯爷跟当年的陈将军一样。” 庞大彪收敛笑容,脸上浮现出一抹狂热,“是神!” “让你死个明白。” “上次女真鞑子入寇,我也在场。你也不想想,以铁林谷现在的火器,别说几万鞑子,就是再来几万,也得死绝在山谷里!” 韩文脸色惨白:“那你们为什么……” “故意放跑的。” 庞大彪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炸雷。 “为何?!”韩文失声大吼,“那是泼天的军功!那是几万颗脑袋!” “军功?” 庞大彪不屑地啐了一口, “在侯爷的大棋局里,军功算个屁!” 他长刀遥指北方,语气森寒: “若是一口气把女真灭了,镇北王通敌的罪证就断了线,朝廷那帮老狐狸只会和稀泥。” “只有把狼放回去,才能逼出背后的猎人。” 庞大彪俯视着面如死灰的韩文,一字一顿: “从放走女真那一刻起,侯爷就在等着看镇北王的反应。” “镇北王若是拦,侯爷就知道了他的后手是什么;” “若是他不拦,那就更坐实了通敌之罪,谋反之心!” “无论那老东西怎么选,每一步,都踩在侯爷画好的圈里!” “今日镇北王举旗造反,你们以为是破釜沉舟?” 庞大彪冷笑一声,大刀猛地扬起,带起一阵劲风: “错了!” “那是侯爷早就给你们挖好的坟!” 韩文心脏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扫视左右。身后的镇北军士卒,已经是脸色苍白,不堪一战。 根本没得打。 他眼皮狂跳,掌心全是冷汗。 他没得选。 身后是几千双绝望的眼睛,身前是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庞大彪!” 韩文猛地一咬舌尖,铁锈般的腥甜味充斥口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枪尖一抖,指向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那就做个更简单的买卖。” “拿我这颗项上人头,换我身后兄弟们一条回家的路!” 风,似乎停了。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庞大彪坐在高头大马上,脑袋歪了歪。 “换命?” “韩文,你他娘的是不是觉得,老子是在跟你过家家?” “庞大彪!” 韩文嘶吼出声,眼角几乎瞪裂, “堂堂西陇卫庞大刀,难道连跟我单挑的胆子都没有?!” “若是怕了,就让你手下的弓弩手放箭!把我射成烂泥便是!” 拙劣的激将法。 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韩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很蠢,但他只能赌,赌庞大彪那个“疯子”的恶名是真的。 庞大彪盯着韩文看了半晌。 突然,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他随手将长柄重马刀扔给身侧的亲兵。 “你想当英雄?” 庞大彪慢条斯理地解开漆黑的披风,随手一扬。 “想用你的死,给这群废物换个活命的机会?以此来彰显你韩指挥使的义薄云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 铁靴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成全你。” 庞大彪大步向前。 走到两军阵前,他停下脚步。 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宽背战刀的刀柄上。 韩文瞳孔猛地收缩,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庞大彪拔刀的手。 然而。 咔。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庞大彪直接连刀带鞘,从腰间解了下来。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随意地掂了掂那沉重的带鞘战刀。 “对付你,出刀那是欺负人。” 庞大彪下巴微抬,眼神睥睨,望向韩文。 “来。” 他用刀鞘指了指韩文: “让老子看看,你这指挥使的骨头,到底有没有你的嘴硬!” 第1175章 降者免死 韩文僵在马背上,愣住了。 庞大彪……竟然下马了? 怎么个意思? 他要以步战,对自己骑马冲锋? 这莽夫就这么大大咧咧踩进烂泥里,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姓韩的。” 庞大彪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子这辈子没做过几回善事。” “今天破个例,给你一次出手的机会,赢了,老子放你的人走。” 韩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西陇卫庞大刀。 那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当年北境一战,这疯子拎着一把重刀,跟在陈远山身后,硬生生把蛮子的阵列凿了个对穿。 跟这种怪物,讲不了道理。 只能把命填进去! “好!!” 韩文嘶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嘶鸣,四蹄发力。 泥浆炸开。 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向前。 然而,就在韩文出枪的瞬间,他头皮猛地一麻。 不对! 脚下是暴雨泡软的烂泥地,短短几十步,战马根本提不起速! 没有速度的骑兵,在对方面前,就是活靶子。 念头未落,庞大彪动了。 他不退反进,身形一侧,避开枪尖。 右手攥住刀鞘,自下而上,抡圆了就是一记斜撩。 呼——! 沉重的刀鞘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啸音。 崩! 一声巨响。 韩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枪杆撞过来。 虎口瞬间炸裂。 连人带马,竟被这一刀鞘硬生生抽得横移三尺! 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韩文整个人从马背上甩飞,重重砸进泥坑,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将军!” 身后几名亲卫眼红欲裂,拔刀就要冲。 “别动!” 韩文在泥水里挣扎,手脚并用想去抓远处的枪。 下一瞬。 一片黑影笼罩了他。 那柄厚重的刀鞘,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啪——! 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半空中炸开一团血雾,伴随着十几颗碎裂的牙齿。 韩文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雨,已经停了。 镇北军这边,所有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呆立在原地。 自家主将…… 连一招都没走完,就被人用刀鞘抽废了? 庞大彪收回刀鞘,随手甩掉上面的血珠。 他转过头。 视线扫过人群,落在缩在马背上的赵鹏身上。 “赵大将军。” 他咧嘴一笑。 “你要不要也来单挑一把?” 赵鹏浑身猛地一颤,险些一头栽下马背。 “庞……庞将军……” 赵鹏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大家……原本都是同袍……” “同袍?” 庞大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跟着镇北王造反的时候,你想过是同袍吗?” “屠戮百姓抢军粮的时候,你想过是同袍吗?”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你想起来了?” 庞大彪猛地踏前一步,杀气轰然爆发。 “晚了!” “所有人,卸甲!” 战刀高举,声若惊雷: “跪地者不杀!站着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身后乌泱泱的黑甲战兵齐声怒吼,轰然压上。 那股气势,如山崩地裂。 赵鹏惨叫一声,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手忙脚乱地解下佩刀。 双手高举,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水里。 “我降!我降!” “别杀我!我带人投降!” 主将一跪,军魂尽散。 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 紧接着。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 太行山脉,连绵千里。 雨后的云还未散,沉甸甸地坠在头顶。 大雨刚洗过的山林,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几只灰隼原本想借着气流盘旋,刚低头瞧了一眼底下的动静,立马收了翅膀,夹着尾巴往云层深处扎去。 大地在颤动。 半山腰雾气未散,山口的官道上,黑压压的洪流已经涌了出来。 旌旗猎猎,杀气冲霄。 队伍一出山口,便分成了三路,呈品字形,压向了青州方向。 中间是虎贲,左翼宁边,右翼狼山。 这品字形的阵势摆得讲究,三军间隔十里,既不会互相影响,又能随时增援。 如今镇北军的老卒蹲墙根晒太阳时,总爱念叨个顺口溜给新兵立规矩: “宁边守大门,狼山咬死人,若遇虎贲卫,阎王也丢魂。” 这话听着糙,却是拿命换回来的。 镇北王麾下十六卫,在北境可是名声赫赫。 在晋地的八卫里头,西陇卫那可是独一档的存在。 那帮疯子骑上马就是修罗,下了马也是恶鬼,跟在陈远山屁股后面,跟草原的鞑子打的是有来有往。 可如今,世道变了。 昔日的西陇卫,连旗号都没了。 没了阎王压阵,剩下的谁也不服谁。 其中闹得最凶,战力最横的,便是虎贲、鹰扬、狼山、宁边这四家。 后来鹰扬卫西梁城没守住,被打了个半残。 剩下了三张牌。 虎贲卫全是重甲步卒,一个个壮得跟铁塔似的,披着几十斤的铁甲敢跟鞑子硬拼;狼山卫路子野,擅长山地奔袭,打起仗来跟疯狗一样,不咬下一块肉绝不撒嘴。 至于宁边卫,虽然攻坚差点意思,但那防守能力属乌龟的,硬得咯牙。 眼下这局势,就有意思了。 镇北王这老狐狸,为了啃下青州这块硬骨头,三牌齐出。 最硬的盾,最利的矛,再加上最沉的锤子。 两卫主攻,一卫压阵。 看这架势,这老东西是打算趁着林川主力不在,要把青州一口吞掉! …… 右翼,狼山卫。 这帮号称“疯狗”的兵油子,走起路来没个正形。 若说虎贲卫是铁板一块,那狼山卫就是阴沟里的泥鳅,滑不留手,还一身腥气。兵卒们歪戴着盔,甚至有人把甲叶子解开透气,荤段子漫天飞。 “头儿,听说青州的小娘皮水灵,一个个嫩得跟豆腐似的,打完这仗,赏兄弟们开开荤?” 有人起哄,有人怪笑。 “水灵?那也得你有那个命去睡。别到时候裤子还没脱,先被青州卫把卵蛋给切了做下酒菜。” 一阵哄笑声炸开,惊起几只林边的野鸦。 “切个屁!林川那个杀神不在,剩下那帮软脚虾,老子一只手能捏死俩!” 一名百户啐了一口唾沫,正想再骂两句助助兴,胯下的战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躁动起来。 百户眉头一皱,下意识勒住缰绳。 不对劲。 太静了。 前头探路的猴子们,按规矩半盏茶就得回传一次哨音。 可现在,那片树林里死气沉沉,连个虫叫都没有。 “老三!带人去看看!” 百户冲前面喊了一嗓子,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话音未落。 崩崩崩崩——! 一片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山谷间骤然炸响。 凄厉的破风声撕裂空气。 最前头那十几个还在嬉皮笑脸的骑兵,身体在视野里陡然散开。 没错,是散开。 噗!噗!噗! 数根纯铁重箭,裹挟着恐怖的力道,瞬间洞穿了战马的脖颈,去势未减,硬生生将马背上的骑兵扎了个对穿。 血雾爆开。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向后倒飞。 后面紧跟的倒霉蛋也一并被撞落下马,串成了血淋淋的糖葫芦。 第1176章 血肉收割 “敌——” 第二个字还没喊出口,就断在了喉咙里。 那名刚才吹嘘要拿青州兵下酒的家伙,半个身子被钉在了树干上。重箭穿透了他的铁甲,连带着把肺叶子都给搅碎了,嘴里冒着血沫子。 “散开!都他娘的散开!” “盾牌!把盾牌顶上去!” 狼山卫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短暂的懵圈后,骨子里的凶性被激了出来。没人傻乎乎地去救人,周围的兵卒第一时间翻身滚落下马,扑向了树丛中。 “在那边!放箭!压住他们!” 几名反应快的老卒抄起角弓就开始回击。 可箭矢飞进林子,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听着。 反倒是林子里,那种要命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噗噗噗噗—— 又是一片哀嚎声响起。 “是重弩!” 一个老兵尖叫起来, “他们没有多少,找机会冲进去!” “快去报信!” 一名斥候趁乱翻身上马,伏低身子,玩命地往回狂奔。 马蹄飞扬,眼看就要冲出射程。 侧翼的灌木丛里,突然嘭的一声。 那斥候还在拼命挥动马鞭。 直到战马又跑出去了几十步,马背上的身子才晃了晃,噗通一声栽了下来。 只剩下半截肩膀。 另外一边,胸口以上,直接被打没了。 无头的尸体喷着血,那匹受惊的战马还在驮着半截主人,没头苍蝇似的往前冲。 冲出去半里地。 后方赶来增援的两支骑兵营刚好撞见这一幕。 领头的千户勒住缰绳,脸皮子狠狠抽搐了一下。 “快!增援!” 他怒喝一声,催动战马,疾速冲了过去。 身后的骑兵纷纷加速。就在千户快要冲到山林的时候,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成千上万支羽箭,遮蔽了刚露出了的日头,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快举盾——” 千户凄厉的嘶吼一声。 咄咄咄咄咄!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高度差下,箭矢根本不需要瞄准。 噗噗入肉的闷响连成了一片,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了地上,战马悲鸣着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去,紧接着就被后方刹不住车的同袍踩成肉泥。 “撤!往后撤!” 剩下的骑兵哪还有半点凶性,拨转马头就开始溃逃。 可林子里的阎王爷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又是成片的箭雨,成片的骑兵后背炸开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剩下的还能站着的,也大部分中箭在身,纷纷忍痛拍马,逃离箭矢的范围。 “报——!!” 行进的狼山卫中军,逃命回来的骑兵浑身是血,冲了过来。 “将军,前方山林遭遇大军伏击,恐有数万人!” “什么?!” 狼山卫指挥使段刚烈一愣,“你说多少人?!” “怕是不下……两三万……都藏在林子里!” 两三万? 段刚烈气极反笑。 “你当青州是兵窝子?还是觉得本将军脑子里塞的是草?” “整个青州卫,把伙夫算上,凑不够五千个能喘气的。” “这荒郊野岭,哪冒出来的两三万人?” “撒豆成兵也没这么快的!” 几个副将原本听得心里发毛,被主将这么一喝,魂魄稍微归了位。 是啊。 要有这两三万人马,青州至于被咱们压着打? 那骑兵却已经被吓破了胆。 人在死人堆里滚过一圈,看什么都像是阎王爷。 哪怕林子里只有几百号人,在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下,恐惧也会无限放大。 他会觉得全天下的兵都在那儿等着要他的命。 “难道是……鞑子?” 一名副将低声猜测。 段刚烈没接话。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血狼卫行踪诡秘,若是这帮人,那就麻烦了。 可鞑子的优势是骑射,这密林深处,并不是他们的猎场。 不可能是鞑子。 “真……真的!” 跪在地上的骑兵见没人信,急得拿头抢地,额头上全是血泥。 “小的亲眼看见!有人连人带马被射穿了!” “那种力道……除了重弩,没别的!” “重弩”二字一出,空气有些凝固。 段刚烈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这玩意儿,骗不了人。 前锋营是狼山卫的尖牙,寻常毛贼别说伏击,就是看见狼山卫的旗号都得吓软了腿。 能瞬间吃掉前锋营,这块骨头,确实硬得硌牙。 段刚烈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那片死寂的山林。 林深叶茂。 风吹过,树梢摇晃,像是一张张等着吃人的嘴。 不管里面藏了多少人,既然敢对他狼山卫亮爪子,这事儿就不能善了。 “行了。” 段刚烈有些厌烦地摆摆手,“拖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疯疯癫癫的斥候被两名亲兵架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全是人”。 段刚烈转过头,看向身侧一名亲卫。 “给虎贲卫发信号。” “让赵大嘴速速派人马,从左翼包抄。” 锵! 战刀出鞘。 刀锋直指那片密林。 “老子不管里面是人是鬼,也不管有一万还是两万。” “两头一堵。” “把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杀绝!” ……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铁林谷外。 几千具尸体像是烂肉一样,被扔进刚挖好的大坑里。 填土的兵卒动作麻利。 这时候,没人有工夫给死人念往生咒。 坑边上,是一帮刚挖完坑的俘虏。 再往外,漫山遍野蹲着的,还是俘虏。 不管你之前是精锐还是刺头,这会儿都成了没毛的鹌鹑。 绳子不够用。 兵卒们就让俘虏把腰带抽出来,自个儿绑自个儿,连成一串。 粗略一数,不下两三万。 剩下的那些,早就在炸营的时候跑散了,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座山头上喂狼。 泥浆地里。 赵鹏屁股底下全是污泥,他也懒得挪。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左手边是陈峰。 这家伙运气不好,乱军中被炸死,尸体早就凉透了,僵硬地歪在一边。 右手边是韩文。 被庞大彪打了个半死,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吐出两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 再往外一圈。 蹲着数百号千户、百户、总旗。 平日里在北境横着走、鼻孔朝天的爷,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庞大彪骑在铁蹄马上。 居高临下地瞅着这帮倒霉蛋。 他伸手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呸。”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 妈的。 杀得不过瘾。 他在北境混了半辈子,跟鞑子拼过命,跟马贼动过刀,大仗小仗打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今天这仗,打得他心里发虚。 太顺了。 顺得像是在欺负傻子。 以前在铁林军院上课,总觉得那些战术推演是纸上谈兵。 特别是那个“铁林谷防御与反包围”的课题。 每届学员都要被这道题虐得死去活来,掉层皮都是轻的。 谁能想到。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就在今天。 教科书式的伏击。 教科书式的收网。 庞大彪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 “铁林谷”三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染着一层金红。 林川老弟……不,现在是侯爷了。 以后,还会给出什么惊喜? 谁也不知道。 可今天的惊喜,已经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最让庞大彪佩服的,不是那些重弩,也不是那些火器。 是情报。 在西陇卫,斥候能探查五里地,那叫尽职。 能探查十里地,那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得当祖宗供着。 可林川呢? 这仗还没打响,四五十里外的风吹草动,甚至敌人早饭吃得稀还是干,就已经摆在了案头上。 “将军!” 一名亲兵哭丧着脸,凑了过来,打断了庞大彪的沉思。 “清平、津源那几个新军的千户,在那边吵起来了……” 庞大彪一瞪眼:“吵什么?” 亲兵指了指远处那堆俘虏,一脸无奈。 “都在争那几个千户是谁抓的。” “非让将军过去给评一评,到底谁更厉害……” 第1177章 骑虎难下 “谁更厉害?” 庞大彪翻身下马,脚后跟砸进烂泥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脏水。 他随手把头盔摘下来,往亲兵怀里一扔。 “正好,老子这身筋骨还没松快透。” 一边走,一边解身上的甲胄扣环。 “哐当”一声。 几十斤重的铁叶甲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亲兵赶紧捡起来,抱着跟上。 庞大彪只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中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那双长满黑毛、疤痕遍布的小臂。 远处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千户,这会儿还没察觉到背后的煞气。 清平卫的那个姓李的千户,正揪着津源卫赵千户的领口,唾沫星子横飞:“放屁!那鞑子百户明明是我先绊倒的,你个捡漏的狗东西,也好意思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绊倒算个球!刀是谁补的?脑袋是谁割的?” 赵千户也不甘示弱,脖子上青筋暴起。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兵油子,也不拉架,还在那吹口哨起哄。 “接着吵。” 一道破锣嗓子在人群后头炸响。 原本嘈杂的人堆瞬间没了声。 战兵们回头一瞧,吓得赶紧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庞大彪慢悠悠地晃荡过去,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走到那两个还揪在一起的千户面前,歪着脑袋,那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这俩货。 “怎么停了?接着骂啊,老子听得正起劲呢。” 李千户和赵千户脸色煞白,赶紧松开手,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将、将军……” “教官……” “别喊将军,别套近乎,喊爹也没用。” 庞大彪伸手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杀敌没杀够,那正好。” 他往后退了半步,摆开一个随意的架势,冲着这两人勾了勾手指头。 “来,别光动嘴皮子。” “老子给你们个机会。” “你们俩一起上,谁能在老子手底下扛过十个回合,那功劳就算谁的。” 两个千户面面相觑,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跟庞大彪打? 这可是能徒手撕野狼的主儿,跟他打,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怎么?怂了?” 庞大彪嘿嘿一笑,“刚才抢功劳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既然你们不动手,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 庞大彪身形猛地一窜。 “啪!” 一巴掌直接抽在李千户的后脑勺上,打得这倒霉蛋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泥坑里,半天没找着北。 赵千户刚想跑,屁股上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像是腾云驾雾一样飞出去,脸朝下扎进了俘虏堆里,吓得那帮俘虏哇哇乱叫起来。 “呸!软不拉塌,好意思出来显摆” 庞大彪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 “连老子一招都接不住,还有脸抢功?”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过之处,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战兵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庞大彪指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巍峨的铁林谷关隘。 “这仗打得顺,不是你们这帮兔崽子有多能耐。” “那是侯爷的局布得好!” “把那些没用的心思都给老子收起来,谁再敢为了这点苍蝇肉自个儿人咬自个儿人……” 庞大彪冷哼一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石头。 “这就是下场!” 话音落地,五指骤然收拢。 按照往常的剧本,这石头此刻该应声炸裂,石粉簌簌落下,那才叫一个威风八面,足以让这群兵油子把心肝脾肺肾都吓得颤三颤。 庞大彪也是这么想的。 手掌猛地发力。 ……没动静。 周围几百号人屏住呼吸,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满是黑毛的大手,等着见证奇迹。 风吹过,卷起额头前的一缕头发丝。 气氛有些诡异。 庞大彪眉梢抖了一下,暗自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手背上青筋爆起。 可那破石头硬得简直邪门,别说碎,连个渣都没掉。 这他娘的是石头还是铁锭? 庞大彪心里把这块石头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哪来这么硬的玩意儿? 再捏下去,老子手指头都要折了。 场面一度十分焦灼。 李千户和赵千户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只觉得头顶那股杀气越来越重,还以为庞教官是在蓄力憋大招,吓得浑身筛糠,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只有庞大彪自己知道,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要是连块石头都捏不碎,刚才吹出去的牛皮不得把自个儿脸打肿? 这帮兵油子回头指不定怎么编排他。 但他庞大彪是谁? 那是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的主。 只见他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也不跟这破石头较劲了,顺手往李千户脑袋边的泥坑里狠狠一掼。 “咚!” 那石头裹着千钧力道,擦着李千户的耳朵砸进烂泥,大半个都没了进去。 溅起的黑臭泥浆子,糊了这倒霉蛋一脸。 李千户吓得“嗷”一嗓子,差点当场尿裤子。 “看见没?” 庞大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石粉,一脸的高深莫测。 “再硬的骨头,老子也能给你砸进泥里吃屎。” 众兵卒咽了口唾沫,齐齐点头,脖子缩得更紧了。 虽然没看见石头碎成渣,但这一下子要是砸脑袋上,那绝对是红的白的开染坊,神仙难救。 庞大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台阶给圆回来了,手心却还在隐隐作痛。 他瞪起那双铜铃大眼,嗓门再次拔高八度: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玩石头的?赶紧给老子滚去打扫战场!谁要是拖了后腿,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 东北方向,数十里外。 狼山卫的旗号在风里卷成一团。 段刚烈没等太久,左侧的山梁上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虎贲卫来了。 领头的大汉骑着一匹短毛黑马,肚子上的甲胄被撑得浑圆。 赵大嘴,虎贲卫指挥使,本名赵勇,因那张能塞进两个拳头的阔口得了这么个浑号。 他还没走近,嗓门就先顺着风灌了过来。 “段瘸子,你这胆子是让猫给叼了?” 赵大嘴骂骂咧咧。 他身后的虎贲卫步卒清一色重甲,手里拎着长牌和厚背砍刀,在泥地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段刚烈没接茬,指了指林子边上横着的十几具尸体。 “自己看。” 赵大嘴歪着头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个被射成两截的斥候身上。 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 “重弩?” 段刚烈点点头。 “不是一般的弩。隔着几百步能把人带马扎个对穿,这力道,青州卫没这家底。” 赵大嘴翻身下马,铁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走到尸体旁,伸手去拔那根没入树干半尺深的铁箭。 使了五分力,箭纹丝不动。 他吐了口唾沫,两只手握住箭杆,大吼一声,才硬生生把那截铁箭拽了出来。 箭杆比大拇指还粗,没刻羽毛,只有三道深深的血槽。 “这是铁林谷的东西。” 赵大嘴把铁箭扔在地上,脸色有些发青。 段刚烈冷哼一声。 “管它谁的东西。咱们三卫人马加起来近两万人,要是被这几根箭吓回去,王爷那边你交代还是我交代?” 第1178章 丛林接战 赵大嘴没接茬,伸手摸了摸后脖颈。 镇北王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临阵退缩?那是嫌全家老小命太长。 跟前面这几根要命的铁箭比起来,王爷的怒火更可怕。 他回头瞅了一眼。 身后的虎贲卫泥浆子裹满半截腿,但那股子横劲儿不减。 虎贲卫吃的就是这碗断头饭,要是被几根没影儿的暗箭吓尿了裤子,往后在北疆也就别想抬头做人。 “妈的,老子的人费劲巴拉把甲穿上,可不是来看戏的。” 赵大嘴啐了一口的唾沫,从马鞍旁顺出一把厚背砍刀。 “老规矩,我的人顶盾在前面当乌龟壳,你段瘸子的人从两边摸上去。” 他把刀往肩膀上一扛,一脸横肉抖了三抖: “只要贴了身,那弩箭也就是根烧火棍,弟兄们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 段刚烈没废话,阴着脸挥了挥手。 狼山卫的兵卒像悄无声息地往两翼散开,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 这帮人平时就在山沟里钻来钻去,也是属猴子的。 虎贲卫这边则是另一种画风。 赶过来支援的,一共有三千重甲步卒。 第一波进去探路的步卒,组成了一个铁桶阵。 盾牌挨着盾牌,铁甲撞着铁甲,往林子里挪去。 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声鸟叫都没有。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林子深处突然炸了一声。 “崩——” 紧接着便是迅疾的破风声。 几十道弩箭激射而出,直愣愣地撞了过来。 虎贲卫手里的长牌那是硬木裹生铁,寻常羽箭射上去顶多听个响,但这回不一样。 咔! 前排一名虎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盾牌直接炸开一个大洞。那铁箭蛮横得不讲道理,撞碎了护心镜,带着那百十斤的汉子往后横飞,把身后的同袍也砸倒在地。 “顶住!谁退老子砍谁!” 千户在后面扯着嗓子吼。 这时候就看出虎贲卫的底子了。 虽然前排不断有人被弩箭射倒在地,但阵型愣是没散。后面的补前面的,踩着兄弟的尸体,一步一步硬往里挤。 “只要进了林子,老子把你们剁成肉泥……” 千户眼珠子充血,咬牙切齿地念叨。 就在这时,侧翼突然炸了锅。 段刚烈的狼山卫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带头的老兵刚摸进林子,空气中陡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尖啸。 “操!” 那老兵只来得及吼出声,喉咙就被箭矢射穿。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这不是之前那种重弩,而是寻常羽箭,但力道奇大。 笃笃笃! 碗口粗的树干被射成了刺猬,箭尾震颤。 一名狼山卫的士卒下意识举盾格挡,那面牛皮蒙木的盾牌竟被三支箭矢直接射穿,其中一支透盾而出,扎进了他的眼窝。 这帮射手藏得太刁钻了,箭矢不同的方向射出来,根本不给狼山卫任何近身的机会。 转眼间,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号人就倒下了一片。 “他娘的,弓箭手!给老子压回去!” 一名百户趴在一块山石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立马又缩了回来。石头被箭矢击中,在他头顶炸开。 剩下的狼山卫也打出了真火,他们就地寻找掩体,仗着常年在山里练出的眼力,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胡乱射击。 一时间,林子边上乱成一锅粥。 人影绰绰,箭矢往来不断。 狼山卫被压得抬不起头。 箭矢像是长了眼睛,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钻出来。 不是从头顶的树冠上,就是从侧面的草窠里。 一名老兵刚把身子缩到一棵树后,还没喘匀气。 三支箭就呈品字形“笃笃笃”钉在他面前的树干上。 他旁边的年轻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刚探出半个脑袋试图还击。 一支冷箭便从斜刺里钻出,正中面门。 他仰天就倒,没了声息。 “嗖嗖——” 远处灌木丛里,猛地站起来一个人影,抬手就是两箭连发,直接把两个狼山卫射翻在地。 借着这瞬间的空档,老兵看清了那人的打扮。 皮袄子反穿,脑袋后面拖着根脏兮兮的小辫子,脸上涂着红红绿绿的鬼画符。 那老兵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发出一声嘶吼: “是鞑子——!!” 这一嗓子吼出来。 树林外,赵大嘴和段刚烈同时僵住了。 鞑子? 这帮草原上的阎王,怎么会跑到林子里钻草窝?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一股寒气冒出来。 鞑子步卒在这里设伏,想要拖住他们…… 那他们的骑兵呢? 草原狼最锋利的獠牙,此刻又在哪里?! 赵大嘴的脑子里轰然闪过一张北疆堪舆图,他们的位置,左翼宁边卫的位置,还有那一片最适合骑兵冲锋的开阔地…… “操他娘的!” 赵大嘴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猛地扭头,一把抓住段刚烈的胳膊。 “段瘸子!快!快派人给左翼发信号!” “点狼烟!用最快的马!告诉宁边卫那帮兔崽子!” “当心鞑子骑兵——!!” …… 左翼,宁边卫。 指挥使陆恒是个慢性子。 在镇北军里,宁边卫的名头不如虎贲卫响亮,杀气没狼山卫重,但论起扎营固守,整个北境没人敢说稳胜陆恒一头。 此时,陆恒正勒马停在一处缓坡上。 左翼的行军序列拉得很长,步卒们扛着半人高的重型方盾,徐徐前进。 半个时辰前,传来右翼遭遇偷袭的消息。 虎贲卫已经调集了一部分兵马前去增援,左翼则放慢了速度,并向中路渐渐靠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副将驱马凑过来: “大人,右翼好像咬上了,咱们是不是得快点?” “快个屁。”陆恒斜了他一眼,“赵大嘴和段瘸子都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他们要是真遇上大麻烦,信号早就满天飞了。再放两路斥候出去,别出什么岔子!” “是!” 副将刚要拨马离开,一道凄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敌袭——!” 队伍陡然出现一阵骚动。 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将军!发现敌军骑兵,距离不到三里!” “不到三里?” 陆恒眉头一皱,“打的什么旗号?” “没打旗号,不知道是哪个部队!” “再探!” “遵令!”陆恒没有犹豫,直接下令: “盾车上前!长枪手入位!结圆阵!” 宁边卫的士卒反应极快。 这支部队平日里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沉重的盾牌砸在泥地里,每一面方盾后面,都顶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斜指苍穹。 没多久,令人心慌的消息传来。 那支骑兵,似乎是草原鞑子…… 第1179章 铁骑冲阵 “鞑子?” 副将的脸色瞬间惨白。 远方山坡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一支约莫两三千人的骑兵,正借着下坡的冲势,如一道黑色的山洪,直扑宁边卫的左翼。 陆恒冷哼一声: “这点骑兵就想啃我的宁边卫?真当老子的铁墙是泥糊的?” 他们背靠山坡结阵,地利在我。 草原骑兵冲长枪方阵,纯属找死。 唯一需要提防的,不过是对方的骑射骚扰。 但陆恒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宁边卫这三千面大方盾。 盾牌以北地铁桦木为芯,外蒙双层熟铁皮,边缘再用厚实的铜条铆死。 每一面都重达四十斤。 往地里一戳,就是一堵矮墙。 盾后的汉子,更是他从各营里精挑细选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力能扛鼎。 肩膀顶住盾牌,双脚扎进泥土,草原上的烈马撞上来,只会撞得自己筋断骨折。 这是他陆恒的宁边卫能在北境立足的根,也是镇北王倚重他的本钱。 “都给老子稳住了!” “别被那帮畜生的叫唤吓破了胆!” 陆恒端坐马上,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头盔,死死锁住那道奔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地平线在颤抖。 那支骑兵越来越近。 陆恒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这帮鞑子太不对劲了。 他记忆中所有的草原骑兵,冲锋时都如同一盘散沙,呼喝怪叫,用散乱的箭雨和飘忽的走位试探军阵的弱点。 可眼前的这支骑兵,不一样。 从出现到现在,除了那沉闷的马蹄声,再无别的。 他们组成了一个锋锐的楔形阵,马头紧挨着马头,马蹄起落,轰鸣如雷。 更让陆恒心跳加速的是,那些骑兵身上根本不是什么破烂皮袄。 那是一种泛着暗青色幽光的甲胄,将骑士和战马的关键部位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长枪,出!” 陆恒压下翻涌的不安,怒吼一声。 如林的精铁长枪,迎向了冲锋而来的骑兵。 两百步。 对方没有放箭。 陆恒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草原人号称百步穿杨,这个距离已是最佳射程。 一百五十步。 对方的速度骤然爆发,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地面积水,溅起的泥浆冲天而起。 一百步。 “预备——!” 陆恒高举长枪,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一刻。 那支骑兵阵中,响起了一片呼啸声。 陆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数百个闪烁着寒芒的黑点,便已经越过几十步距离,朝着宁边卫引以为傲的盾阵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举盾——!” 副将的嘶吼声刚喊出口,就被淹没在了一片密集的轰鸣声中。 噗!噗!噗嗤! 那不是箭矢射中盾牌的闷响,而是重物凿穿铁板,再扎进肉里的声音。 守军的阵型最前方,爆裂开成片的血雾。 数百支通体由精钢铸造的破甲短矛,在骑兵冲锋带来的恐怖惯性加持下,展现出了它们最强悍的用途—— 破阵。 “当!” 一名盾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前那面足以抵挡战马冲击的铁桦木大盾,被一根短矛正面击中。 盾牌中央应声撕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矛尖从他胸口穿过去,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惨叫声,直到此刻才撕心裂肺地爆发开来。 一个,两个,几十个,上百个…… 宁边卫那道被陆恒视作铜墙铁壁的防线,在这一轮闻所未闻的投矛打击下,竟被硬生生凿出了上百个血淋淋的缺口。 “他娘的……这不是鞑子的东西……” 陆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草原上那帮穷得叮当响的部落,连铁锅都当宝贝,什么时候奢侈到能用纯钢打造这种钢铁凶器了? 不等他想明白,那支铁甲骑兵已经冲到了阵前。 幸存的前排士卒,几乎是靠着本能,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盾牌上,准备迎接那排山倒海般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 那些铁甲骑兵在即将接触盾阵的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宁边卫士卒都亡魂大冒的动作。 他们猛拽缰绳,在高速冲锋中硬生生让战马偏转方向,划出一道弧线,紧贴着长枪阵的边缘呼啸而过。 陆恒看得眼角乱跳。 这种动作,一个不慎就是人仰马翻,当场踩成肉泥。 也只有善骑的鞑子,才敢做出这种动作。 随着骑兵的动作,第二轮短矛朝着宁边卫的头顶砸了下去。 又是一片惨叫声,血光乍起。 不等宁边卫做出进一步战术动作,后面的骑兵,抡起了手中的武器。 长柄战斧。 那斧刃宽阔,斧背则带着尖锐的破甲长锥,在昏暗天色下闪着嗜血的光。 正是铁林谷的炉火才能淬炼出的杀人利器。 “撕拉——” 战斧带着骑兵冲锋的全部动能,狠狠劈在盾牌的铜皮包边上。 一声巨响,铜条、铁皮、木芯,应声碎裂。 那骑兵借着战马前冲的速度,顺势向后一拖! 锋利的斧刃瞬间划过盾牌被破开的空隙。 盾后的一名长枪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半边肩膀连带着头颅,被这股巨力瞬间削飞了出去。 “长枪营!出击——” “弓弩营,给我射死他们!” 陆恒惊骇之下,快速做出了应对。骑兵转向,速度减慢,是长枪营出击的最好时刻。 “捅穿他们的马肚子!” 这帮畜生不是玩骑射吗?不是仗着马快吗? 现在他们为了劈砍盾阵,速度慢下来了! 这就是机会!唯一的活路! “杀——!” 副将提着长枪,从陆恒的帅旗下冲了出去。 “长枪营,跟老子冲!” 原本被凿得七零八落的阵线,在这一刻,迸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活着的长枪手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从盾牌的缺口处,从被撕开的防线缝隙里,冲了出来。 迎接他们的,却是骑兵们的回头望月。 簌簌簌簌簌——所有骑兵都是回头一箭,纵马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成百上千的骑兵如此动作,带来的,便是密集不断的箭矢。冲在最前头的长枪手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后面的连滚带爬,跑回了盾阵之中。 与此同时,军阵后方的弓弩手们,朝着远去的骑兵抛射出了箭雨。 第1180章 左右并进 箭雨泼洒而下,落在那片钢铁洪流之中,叮当乱响。 偶尔有骑兵被射中,身体晃了晃,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倒下的,寥寥无几。 陆恒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不对。 全都不对! 对方这身甲胄的防护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根本不是草原部落能有的东西! 就算是汉人的骑兵,也罕有如此精良的装备。 他娘的,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远处的铁甲骑兵兜了一个大圈,重新调整好了阵型。 领头的那名骑士,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柄战斧。 他身后,那支令人胆寒的骑兵队伍里,兵器五花八门,却无一不是重型杀器。 阔刃的长柄砍刀,狰狞的马刀,还有专门用来砸碎脑壳的铁骨朵。 几乎每个人的马鞍旁,都还挂着四五柄破甲短矛。 弹药充足,装备精良。 也难怪陆恒看不明白。 如今的血狼卫,早已不是当初那支在草原上挣扎求生的队伍。 林川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配备火器。 他要的,是一支专门用来碾压草原的冷兵器巅峰力量。 战甲,是在柔韧的皮甲上,于胸、背、肩等要害处,用铆钉嵌合了铁林谷特制的锻钢甲片。 箭矢射在上面,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同时又保证了骑兵在马背上的灵活性。 精钢破甲短矛,就是为宁边卫这种重甲步卒方阵量身定做的破阵利器,最适合骑兵投射。 至于那些长柄战斧、砍刀,则是铁林谷那帮憋疯了的工匠们,在得到充足的铁料后,爆发出惊人创造力的产物。 都是骑兵们根据自己的习惯,挑选的最趁手的杀人工具。 战场上,那名领头的骑士,缓缓放下了战斧。 斧刃,遥遥指向宁边卫已然残破的军阵。 下一轮冲锋,开始了。 …… 右翼。 天空阴沉,风在林子里打着旋,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远处时而传来呐喊声或者惨叫,敌我都有。 丛林之中,箭矢破空的声音接连不断。 “都给老子把屁股夹紧了!” 狼山卫百户高喊一声。 “噗”的一声轻响,一根羽箭几乎是擦着头皮,钉进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兀自嗡嗡颤动。 他啐了口唾沫,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扫了一眼。 林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和呼啸交错的箭矢。 狼山卫已经按照操典,化整为零,以伍为单位,冲入了这片该死的林子。 然后,他们就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 对手的确是鞑子,那口音,那标志性的呼喝,错不了。 可他娘的,什么时候鞑子打仗这么有章法了? “大哥,不对劲啊。”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这帮鞑子,跟耗子一样,滑不溜手。你打他,他跑。你不打他,他从你背后捅刀子。” “老子眼睛没瞎。” 百户骂了一句,心里愈发沉重。 就在他前方三十步外,七八个鞑子正交替掩护着,从一丛灌木转移到另一片土坡后,配合默契。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立刻分出两人从侧翼包抄,另外几人则张弓搭箭,提供远程压制。 这套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看得百户眼皮直跳。 这他娘的是鞑子? 这比自家军营里最严苛的教头要求的还要标准! “他奶奶的,这帮鞑子……” “是不是在汉人军中待过啊?” 这根本不是印象中那种只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的草原蛮子。他们冷静、高效,像一群在林地里捕猎的狼。 “管他什么来头,进了这林子,就得给老子趴下!” 百户打了个手势,身后几名老兵立刻心领神会。 “疤头,你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别出声。等老子信号。” “其他人,听我口令,三轮急射,射完就换地方!”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百户深吸一口气,再次探头。 那支鞑子小队已经就位,正准备对另一支落单的狼山卫小队下手。 就是现在! “放!” 一声低吼。 嗖嗖嗖! 十几支箭矢瞬间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地朝着那支鞑子小队砸了过去。 那帮鞑子反应极快,领头的一声呼哨,几人立刻举起手中的圆盾。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也就在这一刻,疤头带着两个人,如同狸猫般从林地阴影里窜了出来! 哪知身形刚落地,脚下便是一空。 “糟了!是陷阱!” 对面的刀直接劈了过来。 一刀抹过一个狼山卫的脖颈,温热的血喷了一脸,他眼皮都没眨一下,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疤头的反手一刀,回头便是一刀横斩。 脑袋冲天而起。 “疤头——” 百户怒火中烧,狂吼一声,冲了出去。 迎接他的,是数支从暗处射来的箭。 …… 盛州城外,旌旗如林。 北伐大军的营盘一日大过一日,肃杀之气笼罩全城。 只是这出征的人数,却让各方探子都不敢相信。 满打满算,不到一万。 盛州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再响,也压不住满座的议论纷纷。 “就这点人?去北伐?” “跟镇北王那十万铁骑闹呢?” “那还有假?前锋营已经走了,两千铁林谷的精锐,厉害着呢!” “两千人能干嘛?!” “等着瞧吧!那可是靖难侯的精锐!” “再精锐,人数也太少了……” 没人知道,两千前锋营,压根就没走官道。 铁林谷战兵脱下战甲,换上短褂,摇身一变成了铁林商会的护卫和伙计。混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与漕船里,大张旗鼓,浩浩荡荡。 那架势,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要给北伐大军运粮草辎重,打通后勤线。 所有探子的目光,都盯着那条通往豫章军领地,再北上青州的路线。 然而,就在夜深人静之时。 这支队伍在一个不起眼的渡口悄然分流。 大部分空车空船,依旧沿着预定路线北上,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不知。 而真正装着兵员和精良器械的数百辆马车与漕船,则拐了个弯,借着夜色与河道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楚州地界。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 除了金銮殿上的新帝赵珩,以及东宫那几位熬白了头发的老臣,没人能想到,林川磨刀霍霍,举起屠刀,却根本没对准天下人眼中的心腹大患镇北王。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位在齐鲁大地上安安稳稳坐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东平王! 第1181章 血盆大口 楚州城外,大河如带。 河面上船只往来,密密麻麻,竟比往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这季节,夏粮未收,官船绝迹,跑的全是挂着各家商号旗帜的私船。 其中,一面绣着“铁林”二字的旗号,在这片嘈杂中,显得尤为扎眼。 一艘高大的商船船头,几名汉子百无聊赖地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们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褂,皮肤被河上的日头晒得黑亮,腰间挂着横刀,看着与寻常的商会保镖并无二致。 “他娘的,这身皮穿着,比穿甲还热。”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扯了扯领口,小声抱怨。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憋着。” 年轻汉子脖子一缩,立马噤声。 仔细看去,这帮人蹲姿极为沉稳,船身在水面微微晃动,他们的脚底板却像是长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眼神看似涣散,余光却始终扫视着周围的每一艘船。 “侯爷,沈掌柜的船靠过来了。” 一名护卫走到船舱边,低声禀报。 舱帘一掀,林川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衫,负手立于船头。 整个人看着像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 他一出现,船头那几个闲散的汉子,腰杆瞬间挺直了。 一艘小船飞快靠了过来,有人搭起了绳梯。 铁林谷的战船,即便伪装成商船,对上这些民间小船,也还是显得高大威猛。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绳梯上爬了过来,正是沈万才。 他许是赶得太急,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一抬头看见林川,沈万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小人沈万才,见过侯爷!” “沈掌柜,这是在河上,不用这般礼数。” 林川伸手虚扶一把,“起来说话。” 沈万才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激动得嘴唇都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册子,双手奉上。 “侯爷!您交代的事,都……都办妥了!” “从扬州到沂州,沿途三十六个粮行,全都安排妥当!” “别说您这一万北伐军,侯爷,就是三万、五万!小人也保证让他们顿顿吃饱!” 林川伸手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道理谁都懂。 但能将粮草先行做到这个份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各方探子眼皮子底下,铺开一张能喂饱上万大军的巨网,这就不只是钱能办到的事了。 这需要通天的人脉,和水银泻地般的执行力。 沈万才见林川不说话,心里打鼓,连忙补充道: “侯爷,小人办事,您放心!每个粮点都换上了最可靠的掌柜,全是跟了小人十年以上的老人。对外只说是为了生意囤粮,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而且,小人还自作主张,在每个点都备下了祛暑的药材和绿豆汤,万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绝误不了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瞄着林川的脸色。 林川翻开了册子。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清晰地标注着每一个粮点的具体位置、负责人、联系暗号、以及储备粮草的具体数目。 甚至连从一个点到下一个点的水路陆路耗时,都估算得清清楚楚。 已经不是一本账册了。 这是一张战争的后勤图。 “花了多少银子?”林川忽然问道。 “啊?银……银子?” 沈万才心头颤了颤,双手连连摆动:“侯爷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能为侯爷您,为北伐大业出份力,是小人祖坟冒青烟!谈银子那不是打小人的脸吗!” 林川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这册子,你留着。仗打到哪,你就跟到哪。” 沈万才一愣。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会让你做赔本的买卖。” “吴越王打下沂州,东平王的库房还没动。” “银子,你自己去搬。” 沈万才的心头陡然一热。 他猛地躬身。 “小人……小人万死不辞!” …… 太行山西麓。 战斗已趋近白热化。 左翼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宁边卫的求援信号。 紧接着,中路留守的五千虎贲卫,开始朝左翼增援过去。 原本三路大军互为犄角。 现在,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中路空了。 战场没那么多纵观全局的眼睛。 对于陷在人堆里的兵卒,所谓战局,不过是面前三尺的刀光,还有脚下踩得噗嗤作响的烂泥。 狼山卫面前的这片林子,如今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狼山卫的一名千户把刀从一具尸体里拔出来。 他抹了把脸,手背蹭下一层油腻腻的血垢,嘴里骂骂咧咧:“这帮鞑子属耗子的?这么能钻。” 刚想招呼手下继续往深处追,耳边忽然钻进来一声动静。 呜—— 声音悠长,像野狼夜里在山梁上的嚎叫。 千户步子一顿,回头望去。 周围杀红了眼的狼山卫也都愣了神。 这号角声不对。 镇北军的号角讲究个中正平和,讲究个堂堂正正,这声音太野,太邪。 而且,是从屁股后面传来的。 “头儿,是不是虎贲卫那帮大爷走岔道了?” 旁边的亲兵抹着汗问了一嘴。 千户没搭腔。 他感觉脚底板有点麻。 低头一看,脚边的一颗碎石子正不安分地跳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连带着整片山地都在微微颤抖。 千户是个老兵油子,这动静他熟。 但他宁愿自己听错了。 “这他娘的不是雷……” 他瞳孔骤缩,“是马蹄子!” 只有成建制的骑兵全速冲锋,才能踩出这种要把地皮掀翻的动静。 可这是山地边缘,哪来的大规模骑兵? 除非…… “退出去!这是个圈套!!” “快退!!” 千户疯狂嘶吼,拼命指挥着身边的士卒。 他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就在山林深处,原本步步退缩的对手,在听到号角声的那一刻,陡然亮出了獠牙。 无数道身影,沉默着冲了出来。 箭矢如雨,疯狂收割着正在仓皇往外逃离的镇北军。 而在山林外。 一道黑色的洪流,撞进了狼山卫毫无防备的后背。 第1182章 十里屠场 十里战线,这一刻成了屠场。 狼山卫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撑过去。 主力后背被铁骑凿穿的瞬间,这帮平日里自诩悍勇的边军,骨头比芦苇杆还脆。 血狼卫的骑兵连顿都不带顿一下,直接从后队杀到了前队。 “顶住!顶住!” 将官在嘶吼,手里的刀刚举起来,就被自家溃逃的兵卒撞翻在地。 没人听他的。 在这种时候,当官的威风还不如一件能挡箭的棉甲好使。 一旦有人带头扔了兵器,恐慌就比瘟疫传得还快。 “跑啊!” 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狼山卫彻底炸了窝。 什么军阵,什么袍泽,全都被抛在脑后。 所有人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为了跑得快些,有人边跑边扯身上的甲叶子。 溃兵如潮水般向中路倒卷,直接冲撞了正准备回援的虎贲卫。 那黑压压的骑兵踩着狼山卫的尸体,马蹄裹着肉泥,挟着腥风血雨,已经冲到了跟前。 “合兵!往太行山退!快!” 宁边卫和虎贲卫试图抱团。 两支人马挤在一处,成了互相绊脚的累赘。 人挤人,马踩人。 外围的士卒绝望地举着盾牌,被骑兵连人带盾撞飞出去。内圈的人推搡着,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 “别挤了!再挤都得死!”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一名年轻的旗官试图竖起大旗收拢残部,旗杆刚立起来半截,就被一支不知从哪飞来的箭矢钉穿了喉咙。大旗呼啦一声倒下,盖住了尸体。 血狼卫的骑兵并没有急着把这团乱肉吞下去。 他们像是在赶鸭子,时不时从侧翼掠过,射倒几个跑得慢的,逼着这几千人往山沟死路里钻。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就像个巨大的坟包。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没了悬念。 所谓的撤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没有任何尊严的屠杀。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烂泥地里。 镇北军晋地八卫的脊梁,彻底断了。 …… 入夜,铁林谷外。 三个岛,成了天然的牢笼。 数万俘虏被驱赶到岛上,接下来就是繁琐的身份鉴别和俘虏安置过程,至少要花好几天的功夫。 和这些俘虏相比,那四个率先投降的饿兵营,如今成了香饽饽。 三千多号人,一个个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银锭子,笑得开了花。 “真给啊?” 一个老兵油子捧着崭新的皮甲,手都在抖。 这皮甲虽然没那么新,但比起他们身上的烂布片,简直就是天和地得差别。 旁边负责发赏的铁林谷战兵眼皮都没抬,在那名册上勾了一笔,随手拿上来一把开了刃的战刀。 刀鞘砸在桌案上,哐当作响。 “侯爷说了,识时务者,吃肉。不识抬举的,就是外头那堆烂泥。” 这话糙理不糙。 这帮饿兵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那位素未谋面的侯爷看。 当了一辈子大乾的兵,饿得跟鬼一样,连口像样的陈米都吃不上。 这才刚投降不到一天。 银子有了,甲有了,刀也有了。 这世道,讲个屁的忠义,谁有奶,谁就是娘。 有人甚至觉得投降得太晚了,要是早知道这边待遇这么好,昨晚上就该把百户绑了送过来。 “都利索点!别抱着银子当媳妇啃了!” 一名西陇卫千户策马过来,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哨,骂骂咧咧道:“潞州、泽州现在就是俩脱光了的大姑娘,城里没兵!侯爷赏你们个头彩,去晚了,连洗脚水都喝不上热乎的!”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伍,眼珠子瞬间绿了。 抢钱抢粮,这活儿他们熟啊。 不用动员,也不用讲什么大道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支刚混编完的杂牌军,在一千西陇精骑的押阵下,嗷嗷叫着冲出了谷口,一路向南狂奔。 连觉都不愿意睡。 那气势,比百里之外逃命的狼山卫还要凶上三分。 毕竟,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两座城防几乎是空了的城池。 他们才从那里出来没几天。 没人比他们更熟了! …… 铁林谷内城。 一座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小院。 庞大彪屁股底下像是硌了碎石头,在那石凳上扭来扭去。 这汉子一身煞气,平日里在阵前眼都不眨,这会儿却在那双粗手上来回搓泥。 “将军……” “叫陈老爷。” 陈远山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没抬头。 “哎呀我的亲老爷!” 庞大彪急得一拍手, “外头那帮兔崽子都红眼了,昨儿个夜里还偷偷抹泪,问俺,大将军是不是真没了。” 陈远山抿了一口茶。 这茶不错,也就是在铁林谷,换做以前,哪有这闲工夫品这玩意儿。 “没了不是挺好?” 陈远山放下茶壶,指了指院墙外头, “现在的西陇卫,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别给林川添乱了。” 庞大彪脖子一梗:“那能一样吗!林兄弟虽说……虽说跟您差不多,可弟兄们心里头还是惦记您啊!” “惦记能当饭吃?” 陈远山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刚栽下没俩月的石榴树旁,伸手掐掉了一片枯叶。 “彪子啊,你看我现在这样,还像个将军吗?” 庞大彪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半张脸都是疤痕,身上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袍子,脚上踩着千层底的布鞋。 那股子令行禁止的铁血味儿,早被柴米油盐给熏没了。 “林川那小子,比我有脑子。” 陈远山头也不回,“西陇卫这面旗,交给他,我放心的很。”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 屋里传来一声咳嗽,是陈老夫人的声音。 陈远山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老娘醒了,我得去伺候老人家喝药。” 陈远山摆了摆手,“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记住了,陈远山早死在乱军里了,现在活着的,就是个等着抱外孙的陈老头。” 庞大彪张着大嘴,看着自家将军那颠颠跑进屋的背影,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抓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了,哭丧着脸往外走。 “那你要是不想出山,我也养老算了!” 第1183章 同类气息 六月初,暑气渐盛。 盛州,宫城,御书房。 龙涎香的青烟在梁间袅袅盘旋,与厚重的墨香交融,驱散了午后令人昏沉的燥热。 新帝赵珩坐在案前,揉着眉心,对着一份来自户部的奏章久久出神。 苏婉卿换了一块新墨,在砚台上慢慢地研着。 墨锭划过砚台,发出柔缓的声响。 从太子妃到皇后,住的宫殿大了,伺候的人多了。 可这书房里的光景,却和他们在东宫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折子,她磨墨。 偶尔搭一两句话,一晃就是半天。 赵珩终于放下了朱笔,指尖在眉心重重按了按。 “婉卿,你说,这赈灾的银子,为何总是不够?” 声音里透着疲惫。 “国库拨了五十万两,到了地方,百姓到手的粮食却不足三成。” “中间的窟窿,都去哪了?” 苏婉卿手中研墨的动作未停,声音平静。 “银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无非是被人分着装进了口袋。” “朕知道!” 赵珩的声音陡然拔高,烦闷情绪溢于言表。 “可查来查去,都是些陈年烂账,底下人互相推诿,根本抓不到实处!” 苏婉卿抬起眼,看了看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殿门外,一个小太监的身影探头探脑。 正是小墩子。 他看见里头帝后二人正在说话,吓得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婉卿放下了墨锭,走到门口。 “小墩子,有事?” 小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窥探!” “起来说话。” 苏婉卿说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墩子这才敢抬头,小声道: “回娘娘,是林侯爷的消息!” “刚送来的,说……说他已经过了楚州!” “这么快?” 苏婉卿略感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知道了。林侯倒是挺关照你,这种军情也特意给你捎个口信。” 小墩子一愣,脸红起来,辩解道: “林侯爷抓到了杀害干爹的真凶,是奴才的大恩人!” “奴才……奴才就是想知道侯爷平不平安。” “嗯。” 苏婉卿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副真挚的模样,目光深远起来, “林侯是个能把事办成的人。” “你以后,多跟他学学。” “娘娘……” 小墩子有些懵,不明白她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学他那份利索。” 苏婉卿的目光飘向殿内那个疲惫的帝王身影,声音轻了几分, “这宫里头,最缺的就是利索人,也最怕利索人。” 小墩子似懂非懂。 只觉得皇后娘娘今天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清。 可连在一起,又有些不太明白。 “奴才……知道了。” “下去吧。” “哎。” 小墩子躬着身子退下,走了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卿在门边静立了片刻。 那日,在靖安庄,林川对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帝王家的忠心,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臣的利益,就是想看到一个海晏河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 “若有朝一日……” “便换了殿下……” 字字句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不道之言。 可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害怕,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觉得,自己听懂了。 林川有一颗赤诚之心。 有些时候,甚至比她的夫君还要纯粹。 她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苏婉卿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旁。 赵珩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户部的奏章,眉头拧了起来。 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赵珩宅心仁厚,是明君之相。 可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光有仁厚是不够的。 若没有林川这把快刀在外面开路,替他斩断那些烂到根子里的枝蔓。 这皇位,怕是真的坐不安稳。 只是…… 自古以来,帝王与权臣,又有几个善始善终? 一个宅心仁厚,想的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一个手段凌厉,信的是快刀斩麻,不破不立。 这两人,眼下是君臣相得,可将来呢? 正想着,赵珩忽然将奏章丢在了一边,整个人往龙椅里一靠,一脸挫败。 “婉卿,你说这帮老狐狸,是不是觉得朕刚登基,好糊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个说话滴水不漏,办起事来却处处是窟窿。” “朕跟他们说话,都感觉不是在批折子,是在猜谜。” 苏婉卿听着他的抱怨,忍不住莞尔。 她几步走上前,伸手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总得有几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朕知道。” 赵珩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温柔, “所以才更需要老师。” “朕现在,就盼着他这把刀,能快些,再快些……” “替朕把那些乱麻赶紧都斩断!” 他说得痛快。 苏婉卿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快刀好用,可也容易伤着握刀的人。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柔声道: “陛下信他,是他的福气。” “朕不信他,还能信谁?” 赵珩睁开眼,目光清亮,握住她的手, “婉卿,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老师是国之利刃,朕……” “绝不负他。” 他语气坦荡,近乎天真。 一如几年前。 他还是年轻的太子,她也刚当上太子妃。 无数个深夜,两人在灯下共读,他看到史书上的民生疾苦,愤慨不已,抓着她的手说: “婉卿,若有朝一日我能坐上那个位置……” “定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合。 眉眼成熟了,肩膀宽阔了,声音也沉稳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 太行山脉。 夜色深沉,山风贴着崖壁刮过,呜呜咽咽。 狭长的山路上,篝火燃了起来。 一簇一簇,勉强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又麻木的脸。 虎贲卫、狼山卫、宁边卫…… 各部溃兵瘫在地上,甲胄不全,兵器零落。 被血狼卫一路撵得跟狗一样,总算能喘口气了。 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运气。 山路蜿蜒,前后都望不见头。 不少人的干粮早就丢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人仗着胆子大,摸进林子里挖了些野菜,也不管认不认识,架了口破锅,咕嘟咕嘟地煮着。 一股混着土腥气的热气升腾开来,在这冷飕飕的山里,成了难得的慰藉。 一堆篝火旁。 坐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身影。 看上去与其他溃兵没什么两样。 只是如果凑近了瞧,便会发现,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那不是打了败仗的眼神,里面藏着东西,像狼。 周瘸子和赵铁腚并排坐着,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血狼卫追了两天,等他们带着两百人混进溃兵队伍之后,才停止了追击。 现在远远缀在后面的,已经换成了镰刀军火器营。 也是从铁林谷和黑风寨出来的嫡系部队。 他们的任务,是夺取平阳关。 只要拿下平阳关,断了镇北军西进的通道。 从青州往南的大半个晋地,就都是侯爷的了。 第1184章 平阳关前 两人身上穿着从狼山卫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怎么穿怎么别扭。 赵铁腚扯了扯勒着脖子的护颈,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这龟孙的甲,勒得蛋疼。” 周瘸子瞥了他一眼:“你蛋长脖子上了?那不脸成了勾巴?” “你他娘的……” 赵铁腚瞪起眼珠子,刚要反嘴骂回去。 附近有人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是暗号,有人来了。 赵铁腚立刻闭了嘴。 身边十几个弟兄或坐或躺,姿势都没变,但一只只手,都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几个身影从暗处凑了过来。 火光下,他们身上穿的,也是狼山卫的甲胄。 为首那人脸上堆着笑,看着像个百户,很是自来熟地打招呼: “弟兄们,借个火暖暖身子,也是狼山卫的?” 周瘸子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不如当个哑巴。 那总旗见他这副德性,也不恼,目光在篝火上那口锅里转了一圈。 锅里煮着一锅野菜,但…… 他仰着鼻子用力闻了闻。 有肉味!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帮人居然有肉吃? 那百户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他搓着手上前两步,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拿锅边的树枝。 “弟兄们倒是会享受,来,老子尝尝咸淡。”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百户猛地扭头。 身旁,周瘸子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百户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放肆!” 他压低声音呵斥, “一个大头兵,敢对上官动手?” 军中规矩,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天经地义。 方才自己那般打招呼,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现在这帮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周瘸子没说话。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百户身后的几个家伙见状,“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刀。 “找死!” 话音未落。 周围的黑暗里,几道黑影猛地弹起,如猎豹扑食! “噗通!” “噗通!” 只听几声闷响,那几个拔刀的家伙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死死摁在地上。刀也被夺了,冰冷的刀锋反过来贴住了他们的脖颈。 快到让人窒息! 看到这一幕,百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们……是亲卫营的?” “大水冲了龙王庙……” 能有这么好的身手,又不怕他这个百户,也只有指挥使身边的亲卫营。 只是他们穿的,却又是普通士卒的甲。 他心里念头急转,瞬间想明白了。 定是逃命的时候,怕身上的亲卫甲太过显眼,扒了别人的…… 周瘸子闻言一愣,低声笑了起来。 “我们是谁,你还没资格知道。” “你只要知道……” 他歪了歪头,“这里不欢迎你。” 瘸子松开了手,顺势在那名百户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百户吓得一缩脖子。 现在他也清楚了。 在这乱军堆里,讲官职没用,讲拳头才管用。 周瘸子没看他,重新坐回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锅里的野菜。 “既然晓得规矩,就滚远点。这火,你们凑不起。” 百户如蒙大赦,带着人钻进了黑暗里。 等那帮人走远了,赵铁腚才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这帮怂包。” “想想以前,咱们还不如他们呢。” 周瘸子盛了一碗热t汤,递给他, “这次能跟血狼卫对上,算他们倒霉。” 这话不假。 镇北军的战力,本不该如此。 常年跟鞑子在边境线上死磕,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要是跟朝廷兵马或者其他藩王干起来,怕是会摧枯拉朽。 可他们这次遇上的,是血狼卫。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血狼卫那一轮冲锋,冲垮的不止是阵型和人命,更是这支边军攒了几十年的胆气和军魂。 镇北军晋地八卫,这次是真的被打断了脊梁骨。 周瘸子带来的这两百人,混在数千溃兵里,毫不起眼。 破烂的甲,满脸的泥。 这种伪装在平时或许会露馅。 但在人人只顾逃命的当下,谁还有心思去管别人是谁。 夜半。 山路上的篝火渐渐熄了。 凌晨的时候,溃兵们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后面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 虽然不是血狼卫那种闷雷般的动静,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这帮惊弓之鸟跳起来。 “走,该动身了。” 周瘸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两百名精锐悄无声息地汇入到了向东蠕动的溃兵潮中。 他们在山里又走了两日。 第三天凌晨。 平阳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高耸,垛口处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 关口之下,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开门!快开门啊!” “我是虎贲卫的,放老子进去!” 关墙上,一名将官探出头,借着火光往下看。 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甲胄杂乱,旗帜全无,哪还有半点正规军的样子。 “将军有令,乱军不得入关!”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下来。 “原地待命!等天亮后,查验身份,再依次入关!” “擅靠近者,放箭!” 这一声,让底下的人瞬间不爽了。 “去你娘的乱军!老子在前面为你们拼命,你们在后面关门堵死路?” “都是袍泽兄弟,你们他娘的还有没有良心!” 周瘸子混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给了赵铁腚一个眼色。 赵铁腚心领神会,猛地吸足一口气,扯开嗓子嚎了出来: “兄弟们!血狼卫就在后头!我亲眼看见的!” “再不开门,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这帮当官的,想拿咱们的脑袋冒充战功吗?!” 这一嗓子,直接戳进了溃兵们的心窝里。 饥饿。 疲惫。 被袍泽抛弃的怨恨。 对身后那片阴影的恐惧。 在这一刻,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愤怒。 “开门!” “开门!” “开门!” 人群疯了。 他们像潮水一般,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压。 关墙上的守将头皮发麻。 怎么办? 放箭? 他不敢。 这一箭下去,射杀的不是敌人,是袍泽,是镇北军自己的兵。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可不放箭,任由他们冲击,万一城门有失,或是血狼卫真的衔尾杀到…… 那口黑锅,他更背不起。 “将军!” 身旁的副将双目赤红, “开门吧!” “我弟弟……我弟弟就在下面!再不开门,他们就真没活路了!” 守将一把甩开他的手。 “闭嘴!” 他怒吼一声, “黑灯瞎火的,怎么开门,怎么查验身份?” “你怎么保证他们冲进来能规规矩矩的?” “你拿什么保证里面没有混进奸细?” 第1185章 钱不倒翁 “奸细?” 副将一愣,“将军,若是鞑子假扮成奸细混进来,咱们也能认出来。” 守将眉头皱了皱。 这话听上去也有道理。 可规矩就是规矩。 军令里写得清清楚楚,夜间开关,事关重大,必须查验清楚。 他一个萝卜一个坑地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不出错。 人群中,周瘸子朝身边使了个眼色。 几名战兵点点头,悄无声息退向了后面。 赵铁腚还在前头煽风点火。 “兄弟们!别求了!” “他娘的,指不定屋里头藏了几个小娘子。” “咱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搂着娘们喝烧刀子!” “等白天进去了,有一个算一个,全弄死他们!” 城墙上,守将听着下方愈发不堪入耳的咒骂,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 远处夜色中,几个人用尽力气,异口同声地嘶吼起来: “鞑子——” “还有五里!!!” 全场陡然一静。 随即,人群彻底炸乱开来。 “开门呐!!!” “鞑子来了!快开门!!” “开啊!卧槽泥马勒戈比的,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吗!!” 绝望的嘶吼声,几乎要将城墙震塌。 守将心头剧震,最后的坚守被彻底冲垮。 “快!多调集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把门开一道缝!”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快!验一个,放一个!”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安抚乱兵,又能勉强维持“规矩”的法子。 然而,这却是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城门下方,沉重的门栓被几个守军合力搬开。 “吱呀——”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道缝隙,成了引爆火药桶的那根引线。 “开了!门开了!” 人群的所有压力,瞬间全部倾泻向那个窄小的缺口。 “别挤!操你娘的别挤!” 守在门缝里的几个守军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撞得东倒西歪。 最先进来的不是人。 是绝望,是疯狂。 赵铁腚早就等在了最佳的位置。 门开的刹那,他没往里钻。 而是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靠,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为身后的人顶出了一片空隙! “动手!” 他身边的十几个弟兄,贴着空隙就钻了进去! 噗! 噗嗤! 守在门洞里的几个守军,甚至没看清人影。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一凉,温热的血线飙起,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奇快无比,瞬间就被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彻底淹没。 “他娘的,这门缝是给耗子钻的?” 赵铁腚骂骂咧咧地挤了进来,一脚踹开脚下尚在抽搐的尸体,带着人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 城墙的另一侧,阴影之中。 几根带着爪钩的绳索,悄无声息地甩上了垛口。 城墙上的守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城门下的滔天乱象吸引,根本没人察觉,死神已攀援而上。 身影落地无声。 一个箭步欺身向前,左手捂住一名弓箭手的嘴,右手的短刀已从其后颈捅入,手腕发力,猛然一绞! 那弓箭手连挣扎的哼声都发不出,身子一软,便被剥夺了所有生机。 无声的杀戮,在黑暗中迅速展开。 周瘸子带来的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精挑细选出的屠夫,干的就是这种脏活。 两人一组,一人控制,一人下刀。 一个个还伸着脖子往下张望的守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从人间抹去。 那名守将还在对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吼着: “排队!都给老子排好队!谁敢冲撞,格杀勿论!” 一道阴影,已悄然立于他的身后。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守将悚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还有一抹割裂了他视野的刀光。 “呃……” 守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视野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到死都不明白。 自己明明是想救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沉重的城门被彻底敞开。 压抑已久的溃兵,如开闸的洪水,疯了一般涌入城内。 他们哭着,笑着,互相搀扶着,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没人发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一批人。 也没人知道,这座被誉为镇北军咽喉的雄关,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已经换了主人。 周瘸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冷冷俯瞰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夜风鼓荡,吹得衣甲猎猎作响。 平阳关,拿下了。 …… 平阳关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千里之外的沂州,却是另一番光景。 视线越过绵延的山麓和广袤的平原,最终落在这座几经易手的城池上。 数月前,吴越军的旗帜插上城头,原属于东平王的沂州便换了主人。 城内城外大兴土木,箭楼、马面、藏兵洞,一切都按照前线要塞的规格来修建。 吴越军本打算将这里作为一把尖刀,死死抵住北方的咽喉。 可惜,世事难料。 如今吴越王的地盘都被朝廷一锅端了。 这把刀磨得锃亮,却成了无主之物。 沂州知府钱德光,此刻正站在城门下,一个劲地拿袖子擦汗。 这身官袍,穿了脱,脱了穿。 刚换上没几天。 当初吴越军打来,他作为东平王旧部,第一时间就脱了官袍,准备卷着细软跑路。 结果没跑成,被堵在了家里。 本以为项上人头不保,谁知吴越军只是将他软禁。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风向又变了。 江南吴越军兵败如山倒。他又稀里糊涂地被放了出来,重新穿上了这身知府官袍。 城头变幻大王旗。 他钱德光,竟然成了那根不倒的旗杆。 不过今天,这旗杆有点晃悠不稳。 他只知道有朝廷大军前来接管,可公文上写得含含糊糊,只说“便宜行事”。 怎么个便宜行事法? 他心里七上八下,揣摩不透。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钱知府伸长了脖子,眯着眼使劲瞧。 来的不是散兵游勇,也不是浩浩荡荡的杂牌军。 是一道黑色的铁线。 随着距离拉近,铁线越来越粗。 钱知府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见过东平王的兵,也见过吴越的兵,可没见过这样的兵。 为首一骑,缓缓行至城门前。 马上那员将领,面容年轻,但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 钱知府连忙堆起满脸的褶子,躬身上前。 “下官沂州知府钱德光,恭迎靖难侯大驾!侯爷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将军和将士们接风洗尘!” 林川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径直投向那高大坚固的城墙。 “酒就不必了。” “城防图,兵册,府库账目,半个时辰内,送到我面前。” 钱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在原地。 这就完了? 没有客套,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林川已经越过他,径直朝城内走去。 身后亲卫紧随。 钱知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次来的,不是过江龙,是真龙。 他不敢耽搁,冲着身后的书吏吼道: “快!快去准备!” “侯爷要的东西,少一样,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第1186章 鸡飞狗跳 半个时辰。 整个知府衙门鸡飞狗跳。 账房,户房,吏房,数十号人抱着大摞大摞的卷宗,手忙脚乱。 终于,踩着时限的最后一刻。 钱德光抱着找出来的卷宗,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被亲卫清理干净。 原本属于他的知府大案,此刻已经换了主人。 林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刀。 钱德光把怀里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前。 “侯、侯爷……您要的东西,都,都在这儿了。” “嗯。” 林川擦刀的动作没停。 钱德光躬着身子,站在下面,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川擦完短刀,抬起了眼皮。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兵册,翻开。 “沂州城,原属东平王麾下,守军编制八千,另有城卫一千五百。” 他看着上面的记录,随口问道, “吴越军来时,折损几何?” 钱德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脑子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小心开口: “回侯爷,当时……当时城内守将李将军,忠勇无双,率部与吴越军血战三日,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殉国。八千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林川翻着兵册的手指顿了顿。 “李将军?”他来了点兴趣,“哪个李将军?” “李义海,李将军。” 钱德光连忙道,“乃是东平王麾下,有名的悍将。” “哦。”林川点点头,又翻了一页,“本侯听说,这位李将军,有个癖好。” “他不喜欢兵器,独爱遛鸟。” 钱德光脸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了。 “侯、侯爷……李将军他,他勇武过人……” “勇武过人,所以吴越军兵临城下,他提着鸟笼子出了城?” 林川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了钱德光的脸上。 钱德光大汗淋漓,“噗通”跪倒在地。 “侯爷明鉴!” “下官有罪!下官不敢欺瞒侯爷!” “那李义海,就是个酒囊饭袋!东平王的小舅子!” “吴越军还没到沂州,他就带着亲信家眷,卷了府库里一半的钱财,从西门跑了!” “所谓血战三日,都是……都是下官为了稳定人心,编出来的……” 林川没说话,又拿起另一本府库账目。 “这么说,府库的账,也是编的?” 钱德光的身子抖了起来。 “不不不!账是真的!下官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他急声道,“李存义卷走的那部分,下官都,都用自己的俸禄和家产,给填上了!一分一毫都不少!” “哦?”林川冷笑一声,“钱知府,真是高风亮节。” 这话是夸奖,可听在钱德光耳朵里,如坠冰窟。 他这才意识到…… 这位年轻的侯爷,什么都知道。 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脱光了衣服唱戏的丑角。 什么忠勇殉国,什么填补亏空。 那李存义跑路,确实是真的。 但卷走的钱,哪有那么容易填上。 无非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把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做得更见不得光罢了。 至于他钱德光,能在东平王手下这么多年屹立不倒。 靠的,就是这手做账的本事。 只要账面上是平的,他这个知府就能继续当下去。 可今天,他这个不倒翁,好像要倒了。 林川合上账本,随手扔在桌上。 “东平王治下,官员的俸禄,似乎不足以让钱知府填上这么大一个窟窿吧?” “城西东平王的庄子,听说风景不错。” “本侯路过的时候,听说那里的管事,对钱知府很是恭敬。” 钱德光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城西的庄子,是东平王的私产。 实际上早就被他这个知府,变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这种事,天知地知,他知,东平王未必知。 可眼前这位靖难侯,人还没进城,就已经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还怎么玩? 钱德光瘫在地上。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本侯不喜欢聪明人。” 林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尤其是,自作聪明的。” “不过,你这做账的本事,倒还有点用。” 钱德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侯爷!侯爷饶命!下官……下官愿为侯爷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林川绕过他,走到堂前。 “本侯给你一天时间。” “把东平王在沂州所有的田产、矿山、商铺,所有能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产业,都给本侯做成一本账。” “做好了,你这个知府,可以继续当下去。” “做不好……” 林川没有说下去。 但钱德光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他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下官……遵命!” …… 城内军营,已成北伐大军的临时驻地。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帅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鲁地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标记。 林川走到帅案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镇北王打着旗号谋反,东平王便是他的南大门。” 林川环顾四周, “此獠盘踞鲁地,北连叛军,南控粮道,是我军北伐必须拔掉的钉子。” “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颗钉子,该怎么拔。” 他目光扫过众将,继续道:“东平王总兵力号称二十万,其中,直接压在我沂州前线的,便有六万大军,分守四城。”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是盛安军的将官。 反观铁林谷和西陇卫那帮家伙,眼睛都亮了。 林川没理他们,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首当其冲,是费县。” “此地是沂蒙隘口,北上的主干道。” “东平王在此屯兵两万五千,城防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蒙阴、莒县、平邑,各有上万驻军,随时可以增援。” 他每点一处,众将官的心就激动一分。 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铁桶阵。 一个以费县为核心,水陆两翼齐备,将沂州北上的攻势死死锁住的绝杀之局。 可对于林川这帮手下来说,这都是军功。 独眼龙嘿嘿笑了起来:“侯爷,这种硬骨头,交给陌刀营来啃吧!” “硬个屁!”胡大勇瞪了他一眼,“人多就硬?” 独眼龙一愣,摸了摸脑袋:“我说的是城,又不是人。” “你想拿先登的赏,就直说!” “哎不行啊,上次龙哥守盛州露了那么大的脸,这回第一口肉,得让西陇卫来吃。” 一旁的周振不干了,开口道,“我们也不是非得骑马打仗,下马也行。” 第1187章 声东击西 周振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独眼龙斜着眼看他。 “下马也行?” “怎么,你们西陇卫的马,还会自个儿列阵不成?” 周振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那总比某些人只会用蛮力,拿脑袋撞墙强。” “嘿我这暴脾气!” 独眼龙当场就把袖子给撸了起来。 “够了。” 一个黑塔似的身影挤了过来,正是大棒槌。 “侯爷,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费县是硬骨头,就得用能砸开骨头的家伙事儿。” 他“砰砰”拍着自己的胸甲。 “属下请为先锋!” “给我三天,要是砸不开费县的城门,把我这颗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光头不乐意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侯爷,和尚只需要两天!” “侯爷,别听他念经!” “给我们一夜,保证在费县城头给您点上灯笼!” “爬墙头?说得跟你家是耗子窝一样。” “总比你只会傻乎乎撞门强!” “你他娘的说谁傻!” 大帐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嗡嗡作响。 “侯爷,我们上!” “这头功必须是我们的!” “侯……侯侯侯侯侯……” “张小蔫你别说话!” “听我说,咱们可以挖地道……” “挖你个头!等你挖过去,人家都抱上三胎了!” “阿弥陀佛,听和尚……” “滚一边念经去!” 盛安军那边跟过来的几名将官,看着这副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这他娘的是在议军情? 军中议事,谁不是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眼前这帮人,一个个跟饿了半个月的狼崽子似的,就差没扑到帅案上抓阄了。 仗还没打,自己人都快打起来了。 刘大回过头,瞪了一眼奎三。 八兄弟里头,就属奎三脑子活泛,心里有章法。 奎三见老大有想法,便鼓足勇气,往前挪了一步。 “侯爷!” 他这一开口,倒是吸引了林川的注意力。 “你们静静,听听奎三想说啥!” 众将望了过去。 奎三脸一红,开口道:“末将以为,费县守军众多,也是东平南线的防御重点,强攻恐怕正中其下怀,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独眼龙的大嗓门给生生盖了过去。 “怕什么怕!这种重点,就得一棒子抡过去,把他脑浆子打出来,他就老实了!” “没错!打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干就完了!” 大棒槌立刻附和。 奎三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就在这时。 林川抬了抬手。 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整个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林川的目光落在奎三脸上。 “你继续说。” 奎三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 “回侯爷,末将以为,若我军能以一部兵力,佯攻其一侧,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必能引其主力增援。届时,我军主力再从另一侧猛攻其要害,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帐内众将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撇了撇嘴。 这法子,太过寻常了。 林川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目光扫过众人。 “都想打头阵?” “想!” 这次,回答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好。” 林川点点头。 “既然都想打,那就有得打。”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独眼龙。” “末将在!”独眼龙猛地一挺胸膛。 “你不是要啃硬骨头吗?” 林川看着他,“费县东门,守军最多,归你了。” “遵命!”独眼龙心头大喜。 “棒槌。” “侯爷!” 大棒槌急吼吼地应道。 “你带些嗓门大的。”林川瞥了他一眼,“去西门。给我闹,动静越大越好。” “搭梯子也好,骂街也好,总之,要让城墙上所有人都觉得,你下一刻就要把他们连城带墙一口吞了。” 大棒槌一愣,随即哭丧着脸。 “侯爷,能换个人……” “嗯?” “末将……领命!末将保证叫得比谁都响,让他们以为天塌了!” 独眼龙在旁边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 “别叫着叫着,把自己舌头咬了。” “周振。” “在!” “蒙阴、莒县,这两处援兵,交给西陇卫。” “我不想在费县城外,看到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周振的眼睛亮了。 围城打援,这是骑兵最喜欢的活计。 “侯爷放心,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一道道命令接连发出。 林川的目光落回到了刘大等人身上。 几个家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人人争抢,现在尘埃落定,就剩他们几个了。 不会是……让他们看大门吧? “刘大,奎三。” “末、末将在!” 两人赶忙出列,心头七上八下。 “你们的任务,是领着三千人,守城。” 守城? 这两个字一出,刘大和奎三都愣住了。 不光是他们,旁边几个还没分到活儿的兄弟,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垮了。 好家伙,人家都是去砸墙、去抓人,轮到自己,就成了看家的了? 这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弟兄们面前抬头? 林川没理会他们的失落,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落在了沂州西侧的一座城池上。 峄州。 “攻打费县,动静这么大,峄州那边不可能坐视不管。” “如果峄州主将脑子没进水,他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去费县送死,而是趁我军主力在外,来掏咱们的老窝。” 林川的视线从刘大脸上挪到奎三脸上。 “我要你们,守住沂州。” “别等我们回来,家都让人给抄了。” 奎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末将领命!” “侯爷,我呢?我呢?” 胡大勇在旁边都快急哭了,眼巴巴地瞅着林川。 “急什么?” 林川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张小蔫。” “在!” “在在在!” 小蔫一激动,又结巴了。 “你们俩,带一千人,跟我走。” 胡大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嘞!侯爷,咱们去哪儿?” “去打峄州。” 林川风轻云淡地吐出四个字。 “啥?”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独眼龙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周振的眼睛里,也满是错愕。 所有人,大张旗鼓,闹得天翻地覆,去打费县。 结果,侯爷的真正目标,是峄州? 奎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舆图,目光在费县、沂州、峄州三点之间飞速来回。 一条线,一条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线,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声东击西! 谁能想到?谁敢这么玩? 把整个大军当诱饵,就为了给那致命一击…… 创造一个微不足道的机会。 疯了! 第1188章 战略目标 “奎三,看懂了?”林川问道。 奎三愣了愣,抱起拳头: “侯爷……” “说。”林川鼓励他,“让弟兄们听听,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韬略。” 奎三深吸一口气: “末将斗胆!” “侯爷这是在钓鱼!看似猛攻费县,实则是要把峄州那帮缩头乌龟从龟壳里骗出来,在野地里聚而歼之!”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 林川点点头,目光掠过众将。 “对了一半。” “你们都听好了!” “不管是打峄州,还是打费县,我要的,不是城。” 不要城? 众将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胡大勇眼珠子瞪得溜圆,挠了挠头皮: “侯爷,咱大老远跑过来,吃风喝烟的,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不图地盘?” “难不成是来这山东地界走亲戚?” “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林川眼风一扫,立马憋了回去。 独眼龙也皱着眉:“打东平王,打镇北王,不就是为了抢回地盘吗?” “城不要,那咱图啥?图他们的银子?” 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抢银子,倒是个好解释。 “你们这些猪脑子啊!” 林川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上划过。 “我先问你们个问题。” “出发的时候,谁算过人头账?” “谁想过咱们这点人手,够不够用的问题?” “想过的,举手。” 大帐里一片死寂。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晌,才有几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是刘大他们几个盛安军出身的将官。 当初听到北伐的消息,都以为要大军出动。 谁知道侯爷只从盛安军里挑了三千人。 再看其他人。 西陇卫那帮杀才,一个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林川。 铁林谷的家伙们更是满不在乎,有的还在抠手指甲里的泥。 不是他们没脑子。 跟着林川这一路杀过来,早就把脑子扔了。 哪次不是以少胜多?哪次不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八百破一万都干过,现在手里有近万人,怕个球? 在他们心里,只要侯爷站在那儿,就是天塌下来,也能捅个窟窿钻出去。 兵力不足?那是什么鬼话? 林川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气乐了。 “把手放下。” 他指了指周振那帮人:“你们这叫盲目自大,不知死活。” 又指了指刘大他们:“你们这叫穷人乍富,心里没底。” “都给我看这儿。” 手指重重地落在舆图上。 “东平王号称拥兵二十万,这数字再怎么有水分,人头摆在那儿呢。” “治下州城十几座,县城近百,总得有人守。” “咱们北伐军呢?” “满打满算,九千人。” “如果我要的是城,打下一座费县,得留多少人守?五百?一千?” “打下峄州,又要留多少?” “这一路推过去,等到了东平王的王府门口,我是不是得自己提着刀上去砍人?” “还是指望你们这帮光杆司令用嘴皮子把城门喷开?” 胡大勇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那肯定不能让侯爷亲自动手……” “所以,你们要给老子记住一个道理——” 林川收起笑意,目光森冷起来。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此番北上,我们的战略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把东平王,给老子往死里干!” “以最快的速度,把他的血放干,肉剔净,让他手里没人可用,没兵可调!” “到时候,那些城池就是摆在桌上的熟肉!” “老子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肉放在那又不会长腿跑了,但要是牙崩碎了,你们拿什么吃?”“听懂了没有?”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热血澎湃。 不要攻城略地。 要屠夫解牛。 要杀人诛心。 侯爷这是要杀鸡给猴看啊! 先灭东平军,再打镇北王…… 震慑天底下的其他藩王。 刘大和奎三更是听得冷汗直冒。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打仗。 跟侯爷比起来,他们那些算计,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懂了!” 众将齐声大吼。 “既然听懂了,那就强调一下要求。” “就一个字:快!” 快,还要狠。 这不仅仅是行军速度的问题,更是挥刀的力度。 “别盯着城墙那几块烂砖头。” 林川一掌拍在舆图上费县的位置,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把这一指头剁碎了、碾烂了,让他疼进骨髓里。” 前世教员的军事思想,早就融进了林川的血脉。 在这个乱世,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拖泥带水,那是找死。 “咱们这点人,耗得起粮草,但耗不起时间。” “所以,我们要打歼灭战。” “不管他来多少人,只要敢露头,就给我吃掉。” “吃不掉全部,就吃一半;吃不掉一半,就咬下一块肉。” “总而言之,我要让东平王每一次调兵,都是给老子送菜!” 大帐内只剩一群饿狼兴奋的目光 这帮杀才原本只知道冲锋陷阵,如今被林川这一捅破窗户纸,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不争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求杀得敌人胆寒,杀得敌人无人可用。 “侯爷,俺懂了!” 胡大勇猛地一拍桌子, “就是别管他家里有多少锅碗瓢盆,只要把他家里人全宰了,那些锅碗瓢盆最后还是咱们的!” 话糙理不糙。 林川难得给了这浑人一个赞赏的眼神: “虽然比喻得很烂,但意思对了。” 他直起身,环视一圈: “天下百姓,苦藩王久矣。” “咱们拖得越久,百姓就越遭殃。” “只有用最雷霆的手段,哪怕手段酷烈些,能早一日结束战乱……” “就能让几百万老百姓少吃一天树皮观音土。” 这就是林川的逻辑。 菩萨心肠,得用屠夫的刀来护持。 “传令下去!” 林川脸色一肃,帐内空气瞬间紧绷。 “全军埋锅造饭,吃顿饱的。” “费县那边已经搭起戏台子了,咱们这些当主角的,该上场了。” “诺!”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立威,更是要给这天下的藩王们上一课。 告诉他们,侯爷的刀,到底有多快! 第1189章 反向查账 亥时。 沂州知府衙门大堂,灯火通明。 像是刚开了锅的粥铺,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几十把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听得人心慌。 知府钱德光站在公案前,官帽扔在一旁,发髻散乱。 他手里攥着一杆秃了毛的朱笔,眼珠子瞪得通红,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那是沂州府十年的烂账。 “停!” 钱德光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几个书吏手一哆嗦。 他几步窜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名书吏的领子,将手上的账册狠狠摔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算的账?城西王家庄子,三百亩上好的水田,你给本官算成荒地?” 书吏吓得面无人色,哆嗦道: “大人……那、那是王员外家的,地契上写的是……” “写个屁!” 钱德光的口水喷在他脸上, “王员外?那是东平王妃娘家表弟的人!那三百亩地,往年押给了泰丰商行,走的走的‘赈灾义捐’的账,然后左手倒右手,把官面上的税银洗进他们自家的私库!” 他用朱笔在那一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给我记上!这是东平王的私产!” “还有,把泰丰商行这几年的流水都给我扒出来,一两银子都别漏!” 书吏哪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知府大人最是和稀泥,今儿个怎么了? “还愣着干什么?动笔啊!”钱德光吼道。 转过身,他又扑向另一堆卷宗。 这回是铁矿。 “铁矿一年出息三万两?糊弄鬼呢!” 钱德光一边翻页,一边冷笑,手指在账页上戳着, “矿工的口粮开支是按五千人算的,产铁量只报了三千人的份。” “剩下那两千人吃干饭的?那两千人挖出来的铁,去哪了?” 旁边一个老账房擦着冷汗,小声提醒: “府尊,那可是……那是送到王爷那边的‘特供’,没入官账,这要是捅破了,咱们……” “咱们什么?” 钱德光猛地回头, “你们到底看没看明白形式啊!” “朝廷来人了,王爷怕是位置不保啊!” “都给我听清楚了!” “别管这账做得多漂亮。今儿个晚上,都得扒干净!” “扒不干净,林侯爷的刀就在外头等着!” “扒干净了,才能活命!” 大堂内,随即响起更密集的算盘声。 没人想死。 钱德光喘着粗气,瘫坐在椅子上。 心里想笑,又想哭。 太他娘的讽刺了。 他钱德光当了半辈子贪官,最擅长的就是做假账,把黑的洗成白的,把公的变成私的。 这门手艺,他练得炉火纯青。 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最拼命的一次,竟然是用这门手艺去查账。 那位林侯爷,真是个神人。 只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自己这个老油条,不得不把东平王的老底翻个底掉。 钱德光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书吏,心里涌上一种扭曲的亢奋。 做假账是为了贪钱,那是小道。 如今这般“反向查账”,是为了保命。 也是向林侯爷这位新主子递上一份投名状。 就在这时。 一名衙役急匆匆跑进来。 钱德光一愣,低声骂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盯着……” “府尊!大军出城了!”衙役急切道。 “什么?出城了?” 钱德光一愣,“去哪了?” “小的不知!只留了两三千人,把守城墙的府军换了!” “啥?” 钱德光更懵了,“为啥啊?”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有何用!” 钱德光脑子一片空白。 那位林侯爷,前脚刚把自己按在这儿查账,后脚就把大军带走了? 这是什么路数? 卸磨杀驴? 不对,自己这头驴还没开始磨呢。 难道是……把自己扔在沂州当弃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钱德光浑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 他太清楚东平王的手段了。 要是让那位王爷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林侯爷只留两三千人守城,连夜把大军带走。 这就算把沂州控制住了? 可两三千人,管个屁用啊! “备轿!” 吼完这一嗓子,钱德光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备个屁的轿!备马!快!” 一身肥肉乱颤,衙役牵马的手都在抖,还没等马站稳,钱德光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驾!” 鞭子抽得狠,老马吃痛,撒开蹄子就狂奔。 长街死寂。 除了马蹄的脆响,连声狗叫都没有。 钱德光死死攥着缰绳,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若是林侯爷真走了,把他扔在这儿…… 东平王那帮人,能把他活剥了点天灯! 一路狂奔至北门城楼下,钱德光滚鞍下马,手脚并用地顺着石阶往上爬。 城楼之上,几支火把忽明忽暗。 昏暗的光影里,站着装备齐整的战兵。 两道人影立在不远处。 “将、将军……” 钱德光扶着墙垛,喊了一声。 那两人转过身来。 一个是刘大,一个是奎三。 “二位!这、这是怎么个章程啊?侯爷呢?” 钱德光扑过去,“大军怎么出城了?这黑灯瞎火的,侯爷去哪了?” 刘大吐掉嘴里的草棍,翻了个白眼,张嘴就要说话。 奎三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在刘大身前。 “钱大人,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 钱德光急得直跺脚, “本官还没、没、没尽地主之谊,侯爷怎么就走了呢?” “侯爷那是去办点私事。” 奎三笑了笑,“沂州周围地界不太平,侯爷去帮钱大人扫扫尘。” “扫扫尘?” 钱德光愣住了,心里念头百转, “那……侯爷还回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怎么?” 奎三凑近了些, “钱大人难道不盼着侯爷回来?” 钱德光浑身一个激灵。 上了贼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 林侯爷要是走了,他钱德光必死无疑。 “盼!本官怎会不盼着侯爷回来?!” 奎三点点头,指了指城下的衙门方向。 “那就请吧,钱大人。天亮之前,侯爷要看到结果。” 钱德光再不敢多废话,转身踉踉跄跄往回跑。 看着那团肉球滚下城楼,一直没吭声的刘大才哼了一声: “跟这贪官废什么话?侯爷说了,他要是不老实,一刀砍了便是。” “账查完了再砍也不迟。这种贪生怕死的聪明人,对侯爷有用。” 第1190章 大战伊始 天地为炉。 万物为铜。 这世道是个大火坑,活人死人都在里头煎熬。 区别只在于,谁先化成灰。 永和末年,六月。 暑气蒸腾,把黄土烤得龟裂。 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沉默地逼近费县。 史书上对这一天或许只有寥寥几笔,写的是“攻伐”。 但落在这片土地上,是无数草芥在泥泞里最后一次挣扎。 鲁西南这地界,穷得只剩下风沙。 早先东平军跟吴越军在这儿拉锯,把地皮刮了三层。 眼瞅着要收夏粮,可去年的种粮早进了肚皮。 地里莫说庄稼,连根像样的野草都被薅秃了。 旷野上,榆树、柳树,凡是能剥皮的,全被剥得精光。 白惨惨的树干立在荒野上,在日光下泛着渗人的白。 那是大地的白骨。 路边倒毙的老弱病残,在日头底下晒成了干尸,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像风干的腊肉。 有些尸体上,已经缺了一部分。 分不清是野兽撕咬的,还是被人啃食的。 剩下能喘气的人们,蜷缩在墙根下,眼窝深陷。 他们不说话,不呻吟,不乞讨。 只是用死人的目光,盯着路过的活物。 那目光里没有善恶,只有最原始的食欲。 书上写的“易子而食”惊心动魄。 在这儿,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换个口味的由头。 年轻后生为了不被吃,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当兵。 此时的费县城里,两万多人马。 一大半都是这样的兵。 …… 日头毒辣。 晒得费县城墙根下的黄土都在冒烟。 大棒槌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胸毛往下淌。 他身后几百号嗓门大的汉子,手里拎着不知从哪搜罗来的破锣烂鼓。 “咚哐!咚哐!咚!哐哐!” 震天响。 这帮人站在弓箭射程刚好够不着的边线上,跳着脚骂娘。 骂词儿不重样。 从费县守将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问候到他家灶台上那碗隔夜的馊饭。 守将站在城头上,气得脸皮紫涨。 几波箭雨泼下来,连根毛都没扎着,反倒惹得下面哄笑声如雷。 就在他准备调集兵马出城剿灭这几百人的时候,东门也传来消息,发现敌军。 打着“林”字旗号,看上去是朝廷的兵马。 守将大惊失色,当即派人出城求援。 …… 费县以北,蒙阴。 守将王德发是个谨慎人。 或者说,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嫌不够稳当,非得再加把锁的怂人。 正午日头毒,他端着凉茶的手有点抖。 斥候跪在地上:“将军!费县那边炸了锅了!漫山遍野全是脑袋,看着少说三五万!” “啪。” 茶碗扣在了桌子上。 王德发眼皮狂跳,嘴唇也直哆嗦。 费县可是南大门。 门板要是让人踹开了,蒙阴就是下一个被扒光的大姑娘。 唇亡齿寒这道理谁都懂,可那也得看有没有命去捂这口热乎气。 东平王那性子他是知道的。 见死不救,回头能把他皮剥下来蒙鼓。 可要是去救…… 就凭手里这点家底? 正磨磨唧唧拿不定主意,沂南那边来了信。 信封都没封口,里头就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那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 “老子带八千弟兄上了。你要是敢缩在龟壳里看戏,回头王爷面前,老子先剁了你那玩意儿下酒!” 王德发脸都绿了。 沂南守将是个莽夫,说到做到。 “娘的,一个个都赶着去投胎!” 王德发咬牙切齿,“传令!集结!别让沂南那帮孙子把功劳全抢了!” 蒙阴城门大开。 一万兵马卷着黄土,火急火燎往南扑。 接下来的两三天,鲁西南这盘棋,彻底乱了套。 官道上全是腿。 从蒙阴往南,从莒县往西,连更远的沂水都动了。 几条土龙在干裂的荒野上蜿蜒,目标只有一个——费县。 六月十三。 蒙阴援军在半道上撞见了鬼。 黑衣黑甲的骑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王德发连刀还没拔出来,前锋营就没了。 半刻钟。 仅仅一刻钟,三千人死伤,剩下的要么逃走,要么跪地乞降。 王德发混在逃军里,把甲都脱了,脸上抹了两把泥,哭爹喊娘地往回爬。 两个时辰后。 那个要在东平王面前告状的沂南莽夫,连同他的八千弟兄,被另一股黑潮冲得稀碎。 六月十四,沂水援军崩盘。 六月十五,莒县那一万多人,连费县城门都没见着,就被西陇卫打回了姥姥家。 …… 乱了。 彻底乱了。 此时若有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整个鲁西南大地就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费县是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周边的兵力。 而那些赶去支援的队伍,还没摸到漩涡的边,就在半道上被一股股看不见的暗流截杀、肢解。 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防御,散了架。 城池空虚,兵力溃散,号令不通。 各地的守将只知道朝廷来征讨了。 但谁也搞不清北伐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有人喊五万,有人喊十万,还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了天兵天将。 恐惧的消息,传的比什么都快。 峄州守将郑通自诩熟读兵书,是个体面人。 费县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正站在峄州城头,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得咔咔响。 “雕虫小技。” 郑通看着远方天际,冷笑一声, “这种老掉牙的套路,也就骗骗王德发那种蠢货。” 旁边的副将凑趣:“大人高见。那咱们……”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郑通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局,望向沂州的方向。 “北伐军主力都压在费县,后方只留这点兵马,瞧不起谁呢。” “趁着那帮傻子在费县城下耗着,咱们绕道过去,捅他屁股!” “这一刀下去,头功就是咱们的!” 这就是聪明人的毛病。 总觉得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总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长了脑子。 峄州的主力,整整两万人,全被他拉了出来。 城里只留了几百个老弱病残。 大概郑通觉得只要城门关着,里面就是安全的。 在他看来,北伐军都在费县那个泥潭里打滚,谁会来打他这个不起眼的峄州? 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城,一头钻进茫茫荒野。 随后,撞上了墙。 第1191章 平地惊雷 “报——!!!” 一名斥候连人带马撞进中军:“大人!前面……前面路断了!” 郑通正捏着核桃的手一顿。 他眯起眼,目光阴鸷:“断了?地陷了还是天塌了?” “人……有人拦路。” “多少?” 斥候咽了口唾沫,哆嗦道:“看着……就一小撮。” 啪!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斥候捂着脸滚出三尺远,脸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一小撮?你他妈逗我玩呢?” 郑通收起鞭子,嗤笑一声, “前锋营,碾过去。别耽误了时辰。” 副将领命,点了一千精骑,呼啸而去。 郑通重新盘起核桃。 日头毒辣。 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副将臊眉搭眼地回来了。 “大……大人。” “您……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郑通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这峄州的兵,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怎么一上阵全是软脚虾? 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夹马腹,领着五百亲卫营,越过中军,直冲阵前。 风卷黄沙。 他勒住了马。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句到了嘴边的骂娘话,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 官道正中,横亘着一根枯死的老榆木。 旁边的树荫下,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根细柳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 在他身后,仅仅列着千八百人。 “前方何人?” 郑通勒马驻足,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树荫下,那根晃悠的柳条停住了。 林川抬起手,搭了个凉棚,眯眼瞧了瞧头顶毒辣的日头: “郑将军,大热天的带这么多人出来遛弯,也不怕把弟兄们晒脱了皮?” 郑通眉头一皱,这声音年轻得过分。 “既知本将名讳,还敢在这荒郊野岭拦路?” 他策马前驱两步,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脆响, “报上名来,本将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放肆!” 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胡大勇跨步而出:“瞎了你的狗眼!”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当朝一等靖难侯!” “见了侯爷,还不滚下马背磕头?” 靖难侯? 郑通愣了愣。这名号在江南那一带传得神乎其神,说的有点邪性。 可这里是山东,是东平王的地盘。 他狐疑地打量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怎么看都像个读书读傻了的公子哥。 “你们是朝廷的人?北伐军?” 郑通乐了起来。 他也不恼,心里倒是多了几分猫戏耗子的兴致。 马鞭一指身后,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兵海,旌旗遮天蔽日。 “小子,本将不管你是侯爷还是猴子。” “睁大你的眼珠子数数,本将身后是两万精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这千把人淹死。” “拿这点人拦路?” “你是没睡醒,还是觉得本将是个傻子?” 林川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柳条随手一扔。 “郑将军,打个赌?” 他指了指横在路中间那根枯死的老树干: “你的人要是能迈过这根烂木头一步,就算我输。” “输了如何?” “输了,我这颗脑袋给你当夜壶。” 林川笑了起来:“若是过不去……” “那你这两万人,就得留下来给这鲁西南的庄稼当肥料了。” “今年的地,可是缺肥得很。” 郑通眼皮子猛地一跳。 对方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小子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手里真有货。 郑通也是老行伍,生性多疑。 他没急着骂娘,而是迅速扫视四周。 两侧土丘低矮,荒草稀疏,只有几堆山石。 这种地形,别说藏伏兵,就是藏几条野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给脸不要脸。” 郑通猛地拔出刀来, “前锋营结阵!给老子碾碎这帮杂碎!” “杀——!!!” 战鼓擂动,大地开始颤抖。 数百名骑兵率先发动,马蹄卷起漫天黄沙,朝着那把太师椅狂涌而去。 就在这时。 林川身后的队列动了。 原本紧密的方阵陡然打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十几个身影。 这些人没有拿刀,也没有持盾。 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扛着一根黑黝黝的管子。 “装神弄鬼……” 郑通心头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那些管子冒出烟来。 紧接着,是尖锐的啸叫。 咻——!咻——!咻——! 数十道白烟撕裂空气,一头扎进了冲锋的骑兵阵列。 “轰!轰!轰!” 平地起惊雷。 处于爆炸中心的战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撕扯成了漫天血雨。 残肢、断臂、破碎的铠甲、还有被气浪掀飞的内脏。 混合着泥土,在半空中下了一场腥红的暴雨。 郑通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是什么妖法?!” 他脑袋懵了一瞬。 但他没机会搞明白了。 一道白烟落在了他的马蹄下。 郑通只觉得身下一轻。 世界在他眼前翻转,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还留在马背上。 看见了蓝天,看见了黄土。 最后,看见了那根枯死的老榆木。 砰。 他的上半身重重摔在草丛里。 距离那根木头,还远得很。 “将……将军没了!” “雷公!是雷公显灵了!” “跑啊!!” 爆炸声还没停歇。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崩溃。 看着主帅碎了一地,前锋营在眨眼间变成一地焦炭,剩下的士兵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前排的兵扔了刀,后排的马受了惊。两万大军瞬间炸了营,人踩人,马踏人,哭爹喊娘声响彻云霄。 原本整齐的军阵像是一块被砸烂的豆腐,稀碎。 两侧土丘上,几堆乱石后面。 又是十几根黑管子探了出来,对着大军又是一轮齐射。 轰轰轰—— 大地猛地一颤。 火光冲天而起,将正午的日头都比了下去。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飞溅,官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像是狂风中的稻草人,毫无重量地被抛向半空,再重重砸落。林川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这就崩了?” “我还以为能多撑一刻钟。”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不浪费弹药了,收城去!” 第1192章 开仓放粮 峄州。 这座日后的枣庄重镇,此时尚未有微山湖的波澜壮阔。 入目皆是干裂的黄土,还有满城惊魂未定的生灵。 城门大开。 一千兵马徐徐进了城。 这一仗,结束得太快。 快得让胡大勇浑身骨头缝里都不得劲。 进了府衙,屏退左右。 胡大勇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头盔。 “侯爷……” 他扫了一眼门外,压低嗓门,改了口: “师父,您之前怎么教我的?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 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跳。 “刚才那帮孙子溃逃,咱们要是趁势掩杀,十里地,至少能砍下一万颗脑袋!” “您怎么就下令收兵了?” “不是说要打歼灭战,断了东平王的根吗?” 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 “胡大啊,亏你叫我一声师父。” “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胡大勇一噎,梗着脖子:“我想不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虎?” 林川放下茶盏,冷声一笑。 “那是一群被吓破胆的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峄州的位置点了点。 “两万人,若是都死在这儿,那就是两万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东平王知道了,只会心疼他的兵马折损。” “但活着回去的人不一样。” “他们亲眼看见了雷火降世,看见了身边的同袍在眨眼间变成碎肉,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断了手脚。” “这种恐惧,就是瘟疫,比刀剑还锋利。” 胡大勇愣住了。 “就要让他们跑。” 林川转过头,看着他。 “总有人会跑回东平王身边,把这种恐惧,传给其他士兵。” “一传十,十传百。” “我要让东平王的大营里,夜夜都有人做噩梦。” 胡大勇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 师父这是要诛心啊。 “原来……是攻心。”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师父,您这招……真他娘的阴狠。” “这就叫阴狠了?” 林川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人都杀光了,谁来给我种地?峄州现在最缺的就是壮劳力。” 胡大勇这下回过味来了。 那股子郁闷劲儿瞬间消散,咧开大嘴,嘿嘿笑起来。 “还是师父英明!” “那咱们接下来干啥?这城里的大户可是不少,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现在不是江南反贪腐,抓人杀人的时候。” 林川白了他一眼, “咱们是朝廷王师,吃相要好看。” 他招手唤来随军文书。 “写告示。字要大,话要糙,别整那些之乎者也。” “第一,朝廷平叛,只诛首恶,百姓无罪,秋毫无犯。” “第二,开仓,放粮。” 胡大勇嘿嘿一乐:“放粮?!这个好!” “少拍马屁!现在放粮只是救急,重要的事情在后头。” 林川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只放三天,按人头领,一人一斗。” …… 半个时辰后。 几张墨迹未干的黄榜,贴上了峄州城的四门。 起初,没人敢相信。 老百姓不傻。 这年月,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赵明天姓李,谁来了不是刮地皮? 兵匪一家,所谓的“王师”,不过是穿了官衣的强盗。 当兵的进城,不把地皮刮三层都算是祖坟冒青烟,哪有往外吐食的道理? 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图你那身肉。 街角的阴影里,门板的缝隙后,无数双麻木的眼睛偷偷窥探着。 府衙门口,负责放粮的战兵有些不耐烦了。 侯爷令下得死,放三天粮。 要是没人领,回去还得挨军棍。 他双眼四处一扫,瞅见个缩在墙根底下的烂草堆动了一下。 “就你了!”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将草堆里那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拽了出来。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的身上只有二两虱子,没钱……” 乞丐吓得屎尿齐流,嗓子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闭嘴!” 战兵黑着脸,也不废话。 随手抄起一袋糙米,往乞丐怀里一塞。 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砸在排骨胸上。 乞丐懵了。 他停止了挣扎,傻愣愣地看着怀里的袋子。 没挨刀? “侯爷赏的,拿着滚!” 战兵骂骂咧咧地松开手,“下一……哎,人呢?” 乞丐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草绳,伸进黑乎乎的手指头,抠出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没发霉。 是粮食味儿。 他把那一小撮生米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坚硬的糙米粒在牙齿间崩裂,干涩,难咽,带着一股子让人发疯的味。 那是活命的味道。 乞丐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一边死命地嚼,一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米浆往下咽。 “真的……是粮……” “是粮啊——” “发粮啦!!!!!” 这一声哭嚎,像是一道惊雷,炸开了峄州城。 街角的阴影动了。 地窖的盖子动了。 枯井的绳子动了。 院子里的草垛也动了。 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 “真的是粮!” “官爷给粮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府衙门口那条宽阔的大街,被黑压压的人头塞得水泄不通。 无数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向前方。 那场面,比两军对垒还要骇人。 胡大勇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扭曲疯狂又带着希冀的脸,只觉得嗓子发干,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别挤!排队!” 战兵们不得不拿出刀鞘,勉强维持住秩序, “侯爷有令,人人有份,谁敢抢,脑袋搬家!”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但那种渴望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粮食。 开仓放粮的消息,很快在十里八乡传来。 第二天,还没到晌午,城门口那条官道就不对劲了。 远处腾起的,是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灰霾。 紧接着,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蠕动着往城门这边涌。 说是走,其实大多是在爬。 十里八乡的饿殍,把最后一口气都赌在了这传言上。 没了腿劲的,指甲扣着硬土,一寸寸往前挪。 还能站着的,也跟风里的枯芦苇似的,互相搀着,稍微大点风就能吹倒一片。 有的背上背着干瘪的老娘,有的怀里揣着没声气的娃。 “都别挤!排队!谁乱插队,老子刀不认人!” 胡大勇站在新建的施粥棚顶上,扯着破锣嗓子吼。 这要是发生踩踏,师父非扒了他皮不可。 “让开!让开!先让那个带崽的领!” 胡大勇指着人群里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脑袋大得出奇,脖子细得像根筷子,眼看就要断了。 一斗糙米倒进破布袋子里。 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地上全是碎石渣子,脑门照着那硬邦邦的地面就磕了下去。 咚。 紧接着,领到粮的,没领到粮的,黑压压一片全跪下了。 刚才还乱哄哄的城门口,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咚。咚。咚。 没那么多漂亮话,也没人喊什么万岁。 这群被乱世嚼碎了吐出来的百姓,只知道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去拜这位林侯爷。 …… 如果说开仓放粮这件事,只是让峄州城的百姓觉得这位朝廷来的年轻侯爷是个大善人。 那接下来一个更炸裂的消息,直接把林川捧上了神坛。 第1193章 快速维稳 府衙大堂。 空气中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林川站在台阶上,俯瞰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 左边,是衙门里幸存的文书、钱粮小吏。 右边,是城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乡绅、族长、富户。 所有人都抖若筛糠。 上面这位侯爷,进城之后直接开仓放粮,又杀了府衙几位大员。 这等雷霆手段,让人如何不胆战心惊。 “都抬起头来。” 林川的声音响起。 众人身体一僵,战战兢兢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目光漠然。 林川的目光,先投向左边那群小吏。 “原来的知府、同知、守备,脑袋已经在城墙上挂着了。” “但衙门不能没人,事儿总得有人办。” “你们,管账的、跑腿的、记档的,官复原职,俸禄照旧。” 嗡的一声。 小吏们脑中一片空白。 不杀他们? 还留用,还能拿俸禄? “但是……” 林川的声音陡然转冷, “谁敢再碰以前那些勾当,谁敢跟城外余孽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我不但会杀你,还诛你三族。” “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谢侯爷不杀之恩!” 小吏们如蒙大赦,疯狂磕头。 林川的视线缓缓移向右边。 那些锦衣华服的乡绅们,一个个疯狂颤抖起来。 林川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才是峄州城的血管与神经,攥着城里的田、粮、人。 杀了他们,城就乱了。 可不杀,他们就是暗地里的毒蛇。 眼下要打东平王,只能用些手段,暂时稳定局势。 “至于诸位……” 林川拖长了尾音,顿了片刻。 一个老财主噗通倒在地上,已经吓瘫了。 林川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怕我抄家。” “放心,我不是流寇。你们的宅子、铺子、田地……” “只要来路干净,我分文不取。” “非但如此,我还会护着你们。” 什……什么? 保产?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在这座刚刚被血洗过的城池里…… 这位侯爷……竟然承诺保护他们的私产?! “侯……侯爷……此话当真?”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族长,颤声问道。 “军中无戏言。” 林川冷声道, “我保你们的家业,你们,替我办三件事。” “侯爷请吩咐!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我等也万死不辞!” 老族长激动得老脸通红。 只要家产还在,命就还在! “第一,管好你们的狗。”林川开口道。 这话一出,那群乡绅富户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纷呈。 狗? 谁是狗? 林川的视线扫过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 “你们的族人、佃户、伙计、手里的私兵……”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有那些平日里替你们干脏活的泼皮无赖。” “都给我看住了。” “从今天起,这峄州城,我把它划成一块一块的。” “谁家的铺子在哪条街,谁家的田在哪个坊,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林川踱了两步,停在一个胖得流油的财主面前。 那财主正是城里最大的粮商之一,姓钱。 “钱老板,南城米市是你的地盘吧?” “是……是,侯爷……” 钱老板哆哆嗦嗦地点点头。 “很好。”林川点点头,“要是米市多了一具尸首,我不管是谁杀的……” 他顿了顿,俯身凑到钱老板耳边: “我就记在你的账上。” 钱老板的眼睛猛地瞪圆,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川嫌恶地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台阶上。 “总而言之,城里任何一个角落出了乱子,我也不管是谁干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丈量着每个人的脖子。 “我只找那片地界的主人。” “唯你,是问。”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保他们的家产的代价? “当然,这叫权责对等。” 林川笑了起来, “你们帮我把城看好了,城里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 “可要是谁的地盘上出了纰漏……” 林川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谁都听明白了。 大堂里,不少人后背的衣衫,已经悄然湿透。 这年轻的侯爷,简直就是个魔鬼! 用他们的家产当诱饵,再用他们的脑袋当抵押! “听明白了?”林川问。 “明……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 “大声点,我没听见。” “明白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喊了出来。 “很好。”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件事……” 乡绅们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城外那些流民,我不杀,也不赶。” 林川不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机会。 “县衙重开户籍房,设籍登记。你们,把人给我分了。” 分了? 众人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是当长工还是当短工,还是设粥棚,你们自己看着办。” “工钱伙食,按市价走,不准克扣。” “总之,三天之内,我要这峄州城内外,看不到一个闲逛的流民。” 嗡!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要他们出钱出粮,养活那些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城外流民有多少?少说也有几千张嘴! 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不少人心疼得脸皮子都在抽搐。 可转念一想,跟掉脑袋、抄家灭族比起来,这点粮食…… 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几个脑子活络的乡绅已经开始交换眼色,眼底深处,一丝狡黠一闪而过。 领回去? 好啊。 先登记造册,应付了这位侯爷。 等人到了自己庄子上,是死是活,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找个由头,挖个坑一埋,回头就说人受不了苦跑了,谁能查得出来? 乱世里,死几个人,比死几只鸡还寻常。 他们这点小九九,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林川下一句话就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哦,对了。” 林川忽然想起什么,他笑了笑。 “领回去的人,都得在县衙按手印,立活契。” “每个月,我会派人挨家挨户核查一遍人头。” “我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个刚刚交换过眼神的乡绅。 “谁家领的人,要是‘跑了’、‘病死了’、或者‘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 “一旦被我查清楚,是你干的……” “我就从你家里,照着人头,一换一。” “你家死个佃户,我就让你儿子偿命。你家死个长工,我就让你老子陪葬。” “要是死的是个女的……” 林川咧嘴一笑。 “我就把你家女眷,有一个算一个,全送去军中当营妓。” “听明白了吗?” 整个大堂,死寂一片。 用他们的家产吊着他们的命,再用他们家人的命,去保那群泥腿子的命! 这位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第1194章 杀人立威 “第三……” 林川的目光在堂内缓缓移动,定格在了那位最先开口的老族长身上。 “我要去打东平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打……打东平王? 众人脑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可是拥兵数十万的一方藩王! 虽然大家猜到了朝廷要对东平王动手…… 可这话从侯爷口中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心神俱震。 这位侯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且,这种军国大事,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乡绅? 这是要征兵征粮的意思?! 几个乡绅硬撑着身子,才没让自己瘫坐到地上去。 然而,林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心头一跳。 “这城,我不想用自己的兵去守。” 什么意思? 他要走?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众人心底悄然萌发。 这尊煞神要是走了,峄州不就又回到他们手里了? “可没兵的话,又不安稳。”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那点希望的火苗踩灭。 “谁能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位老族长。 问题是问给所有人的。 但答案,却只向一个人要。 两全其美?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想通了林川那未尽之言背后的真正目的。 侯爷的兵,不守城。 城,又不能没有兵。 那兵,从哪里来? 这个魔鬼! 他这是要他们自己出钱、出人,组建一支军队,替他守城! 老族长嘴唇哆嗦着,咬着牙,拱手道: “侯爷……不如,由我们各家派出家丁护院,组建一支护城军。” “好主意。” 林川竟然点头赞许了。 众人心中刚一松。 “不过,”林川话锋一转,“你们的家丁都要护着你们的产业,护城太辛苦了。” “不如,建一支‘民壮巡防队’。” “人,就从你们安置的那些流民和城中青壮里挑,挑最能打的。” 话音刚落,大堂里刚刚缓和半分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乡绅,脸色已经一片煞白。 他们下意识地交换着眼色。 那眼神里的惊骇与恐惧,根本藏不住。 林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笑起来。 “这兵……” “你们来养。” 话音落下,乡绅们心口都开始痛了。 让他们出钱,出粮,去养活一支由泥腿子和穷鬼组成的军队? 养一支……随时可能把刀口调转过来,对准他们这些“衣食父母”的军队?! “侯爷,万万不可!” 人群里,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的年轻人猛地站了出来。 他正是城东钱家的少主,钱斌。 也就是方才那个被吓尿的钱老板的宝贝儿子。 刚接手家业不久,急于表现,总觉得自己比老爹那辈人看得更远,更有魄力。 “那些流民都是亡命之徒,野性难驯!” “把刀交到他们手上,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他见林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发作,胆气顿时壮了三分。 “侯爷,这巡防队,还是由我们各家派出家丁护院组成!” “他们个个身家清白,忠心耿备,我们自己的人用起来也放心!” “至于粮饷,更不劳侯爷费心,我们各家自行承担便是!” 不少乡绅闻言,纷纷在心底叫好。 到底是年轻人,敢说话。 “说完了?” 林川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说完了。” 钱斌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股子自以为是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 林川笑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的话,可以商量?” 钱斌脑袋一懵,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不……不敢,晚辈……晚辈只是想为侯爷分忧……” “分忧?” 林川脸上的笑意敛去, “我看你是在替我做主。” 他懒得再看这个蠢货,转头望向胡大勇。 “胡大勇。” “末将在!” “我刚才说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回侯爷!管好自己的狗!” 胡大勇朗声道,“城里任何一个角落出了乱子,只找那片地界的主人,唯他是问!” “很好。” 林川点点头,目光又飘回了钱斌身上。 “昨日开仓放粮,钱家派了家丁、仆役、乃至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冒领了三百多斗,对吧?” 钱斌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爹,那个胖得流油的钱老板,两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可大堂里,没人敢去看,更没人敢去扶。 “有没有?!” 林川陡然一声怒喝,声如炸雷。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小的……小的只是听说每人可以领一斗粮,便……便鬼迷心窍……” 钱斌哭喊着,磕头求饶。 林川的目光冰冷下来,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干了什么事情,以为老子不知道?” 众人心头大骇,纷纷仓皇磕头。 “老子放粮,是给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 “不是给你们这群脑满肠肥的畜生!” 林川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木屑四溅。 “你们一个个,家里囤的粮食够吃三辈子,还跑去跟要饭的抢活路?” “干了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 “而你!!现在,又想教我做事?” 林川的目光,落在钱斌身上。 “我立的规矩,不是用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是用来遵守的。” “不遵守的下场……” 他微微偏了偏头。 “胡大勇。” “告诉他。” 胡大勇冷哼一声,手腕一翻。 “锵”的一声,战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在大堂里一闪! 堂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一颗头颅便冲天而起。 咕噜噜…… 头颅滚落在地,恰好停在了一位乡绅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啊!” 那乡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温热的血雾喷洒开来。 紧接着,无头的尸身才“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求饶声,瞬间凝滞。 第1195章 制衡之策 “侯……侯爷……英明!”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那老族长。 他看明白了,彻底看明白了! 这位新侯爷,是来给他们立规矩的! 顺者昌,逆者亡! 他重重磕下头去。 “老朽……老朽愿出白银五千两,粮三百石,助侯爷……安靖地方!” 他这一拜,这一嗓子,开了个好头。 其余的乡绅们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磕头。 “草民愿出钱!草民愿出三千两!” “我出粮!我出五百石!求侯爷收下!” “王家愿出良马二十匹,供巡防队驱使!”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了抢在前面,甚至不惜用手肘去顶开身边的人。 生怕自己喊得慢了,就成了下一个钱斌。 林川对这片嘈杂充耳不闻。 他摆摆手:“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贴告示吧!” 同意? 谁敢不同意? 众人心里发苦,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是,侯爷!” 一名亲卫抱拳领命,转身一挥手。 角落里,几名战兵立刻动了。 他们从一个木箱里,抱出一沓厚厚的,早已写满了字的告示,墨迹都干透了。 他们就这么抱着告示,从一群瘫软在地的乡绅身边走过,大步离开。 那老族长将脑袋死死抵在地上。 额头传来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半分。 告示…… 早就写好了? 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所以,今天把他们叫过来,根本就不是商量! 这位侯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们放半个屁! 他只是……想看戏。 看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地头蛇,如何在他面前上蹿下跳,如何丑态百出,最后,再亲手宰一只最跳脱的鸡,来儆那满山的猴! 一股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滑下。 老族长庆幸,无比庆幸自己刚刚跪得快,喊得响。 否则,现在地上躺着的,可能就不止钱家那一个蠢货了。 他身后的乡绅们,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 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后怕。 …… 回到后堂,胡大勇走到林川身边,憋了半天: “侯爷……” “说。”“那姓钱的砍了也就砍了,杀鸡儆猴嘛,俺懂。” “可剩下那帮老东西,一个个肥得流油,平时没少干缺德事。” “与其跟他们废话,不如全宰了,家产充公,那能养活多少百姓?” “咱们何必留着这群祸害?这么费劲巴拉的?” “全宰了?然后呢?” 林川瞥了他一眼,“宰了他们,全城的店铺谁开?粮路谁通?几万张嘴吃喝拉撒,你胡大勇去管?还是让咱们那群只知道砍人的兄弟去算账?” 胡大勇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那……那也不能太便宜他们。” “便宜?” 林川冷笑一声,“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买命钱。” “你要记住。破城容易,守城难。” “咱们把这儿打烂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狼藉,那是流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破城之后,最怕的不是反抗,是乱。” “兵匪劫掠,散兵游勇,还有本地的地痞无赖趁火打劫。” “城一乱,就成了个烂摊子,咱们又不能派兵守着,只能想别的方法。” “所以,破城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 “用最快的刀,告诉所有人,这城换主人了,谁敢乱,谁就死。” “就像钱斌?”胡大勇问道。 “他只是个吓唬猴子的鸡。” 林川说道, “豪绅有钱有粮,流民有力无处使。这两拨人,天生就是对头。” “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套个笼头。” “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局势稳定下来,不要出大乱子。” 用从豪绅身上刮下来的钱和粮,去养活一群穷人。 再给这群穷人发刀,让他们去保护豪绅的家宅财产。 这两拨原本不共戴天的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捆在了一起。 穷人想有饭吃,就得指望豪绅们继续有钱有粮,好让侯爷刮油水来发饷。 豪绅们想保住自己的家财,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支由穷人组成的巡防队。 两边相互制衡,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而高高在上的仲裁者,是他。 靖难侯,林川。 “三天之内,我要这座城恢复秩序。” “七天,它就要能自己运转,形成基本的自治。” “这样,我们才能把它变成一个相对干净和稳定的后方,甩给后面的人。” “然后继续向前。” “后面的人?” 胡大勇犹豫了一下, “侯爷,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有屁就放!”林川斜了他一眼。“明明咱有那么大的能耐。” 胡大勇扭扭捏捏道, “辛辛苦苦打下地盘,为什么不握在咱自己手里。” “凭啥最后要甩给后面的人?” 不远处的几个亲卫,也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 这话,其实也说出了数千弟兄们心声。 林川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糙汉子,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群王八蛋心里的念头。 当年一个个歪瓜裂枣,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想撺掇他当皇帝。 格局这东西,不是一两顿拳脚就能揍出来的。 “咱们在铁林谷验证过的法子,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啊!”胡大勇点点头。 “光在青州一地,从尝试到落地出效果,也花了快两年时间。” “这还是咱们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都砸进去的结果。” “西梁城、霍州城,都在有样学样,可哪个城的人手不是青州分过去的?” “若是都靠本地的官员,能搞定?” 胡大勇一愣,摇了摇头。 的确不能。 都是靠铁血手段,集中力量垦荒、建工坊、分田分粮。 动了多少豪绅地主的利益? 哪个城没杀一批带头闹事的人? 这不是在青州历练过的,还真搞不定。 “所以啊……” 林川顿了顿,继续道, “江南也好,山东也罢,天高路远的,怎么落实?派谁去?” “若是让你主持大局,你行吗?你们行吗?” 胡大勇忙不迭地摇头。 身边的几个亲卫也面面相觑。 让他们杀人可以,让他们管一县一府的民生,那不是抓瞎吗? “你们以为,拿了地盘就是自己的了?” 林川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王八蛋都想什么。” “一个个心里憋着屁,想让我当皇帝,是不是?” “皇帝就是那么好当的?” 第1196章 皇帝买单 胡大勇和一众亲卫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竟然被侯爷当面点了出来! “当皇帝……不是说,你打下一块地盘,然后大旗一挥,天下就太平了!”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座城,从上到下,梳理户籍、清查田亩、核定税赋、掌管钱粮、审理刑名、维持治安……哪一样不要人?哪一样不要懂行的官吏?” “这些官吏,从哪儿变出来?天上掉下来?” “咱们自己提拔?你们谁懂这个?” “到时候被人蒙骗,把地方搞得一团糟,民怨沸腾,怎么办?” “是咱们在这儿的根基稳,还是东平王的根基稳?” 一连串的质问,像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那些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汉子们,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这……”胡大勇呐呐地开口,“怎么……怎么聊到皇帝上去了?” 林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对啊,怎么就扯到皇帝上去了? 他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些日子,他拿新帝赵珩当小白鼠。 天天在脑子里盘算,若是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该如何落子,如何破局。 想得多了,琢磨得深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顺嘴就秃噜了出来。 “行了,把心都放回肚子里。” 林川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胡思乱想。 “总之,当下最要紧的,是快速清盘。” “东平王手底下这些军队,一个个都是地头蛇,根深蒂固。” “咱们没时间跟他们慢慢磨。” “所以,战术要简单,要快!” “打垮一支主力,就拿下一座城。进城之后,三板斧下去。” “先用雷霆手段压住所有冒头的刺儿,再开仓放粮安抚穷人,最后立下咱们的规矩。” “用最小的代价,把豪绅和穷人捆在一起,让他们自己转起来。” “只要城里不乱,能生火做饭,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做完这一步,甩开手,立刻扑向下一个目标。” 林川顿了顿,看着胡大勇还有些发懵的脸,继续说道: “至于后续的烂摊子,那些需要水磨工夫的政务,自然有该头疼的人去头疼。” “咱们,是负责把饭做熟的厨子。” “至于怎么吃,吃多久,那是皇帝的事。” 胡大勇和一众亲卫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很多地方没太懂,但核心意思抓住了—— 侯爷负责打,皇帝负责擦屁股。 心里那点刚刚被浇灭的火苗,又悄悄地冒了个头。 “侯爷,那地盘……” 胡大勇还是不死心,小声嘟囔。 林川太懂这帮杀才了。 刀口舔血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为了家里祖坟冒青烟,为了子孙后代能当个地主老财? “想要地盘?行,我带你们去抢个大的。” “山东、江南,这些地方全是麻烦。” “真想要一块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地方,就得玩一票大的。” “关中,有一大片好地方,沃野千里,够不够你们打!” “关中?” 胡大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一众亲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川身上。 对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来说,封妻荫子,弄一块能传下去的地,就是终极梦想。 而侯爷说的,可是关中! 王霸之地! “侯……侯爷……” “您是说……那个……那个出皇帝的关中?” 林川看着他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了起来。 “不然呢?” “天下,还有第二个关中?” 对于关中平原,他已经惦记很久了。 八百里秦川,听着名字都流油。 可如今那地方,比这一地鸡毛的烂摊子还不如。 大大小小的城池,全被当地的豪强把持着,跟二狗驻守的灵州之前一个德行,全是土皇帝。 谁拳头大,谁就是爷。 西梁王那老狐狸,为什么后边几乎是主动的退出了晋地? 一方面,的确是被林川打怕了。 而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腾出手去咬关中这块肉。 他在黄河对岸养了多年的羯族狗,去年已经吞了四座城。 这老东西这是想拿关中做跳板,直接去摸长安那把椅子。 “侯爷,那地方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去正好!”胡大勇兴奋道。 “你说的没错。” 林川点点头,“不破不立。在那儿,咱们不用顾忌什么祖宗成法,不用看朝廷那般孙子的脸色。谁不服,砍了就是。那个地方朝廷的手够不着,正好咱们拿下来,想怎么整,就怎么整。” 正说着,林川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再说,咱们去关中,还有人给路费。” 胡大勇一愣:“谁这么大头?” “当今圣上啊。” 林川笑了起来,“他已经派了特使带着圣旨和金银,去招安镰刀军。” 开出的条件那是相当优厚—— 听调不听宣,许以自治。 “镰刀军?”胡大勇表情精彩到了极点,“小皇帝……去招安镰刀军?” 众人对视一眼,脸皮都在直抽抽。 憋笑这事儿,比憋尿还难受。 那支在西北把人脑袋当球踢的镰刀军,旁人不知道底细,他们能不知道? 侯爷藏在袖子里两把刀,一把血狼卫,一把镰刀军。 那可是自家兄弟啊! 拿着小皇帝的圣旨,运着国库里的金银,千里迢迢跑去招安……自己人?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到小皇帝脸上了。 左手拿朝廷的钱,右手养自己的兵。 吃着皇家的粮,打下来的地盘却姓林。 最后还得让皇帝感激涕零,在朝堂上夸一句“忠臣良将,国之栋梁”。 胡大勇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直知道自家师父牛逼。 但没想到牛逼这么亮,这么黑,这么……举世无双。 “侯爷……” 胡大勇忍不住开口, “也就是说,咱们不仅不用掏路费,还能顺便把朝廷那笔招安银子给吞了?” “注意措辞。” 林川斜了他一眼,“那叫军费。” “镰刀军长途跋涉替君分忧,吃点喝点,难道不应该?” “应该!太他娘的应该了!”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哄笑成一片。 这帮杀才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恶人磨刀。 可谁见过拿着苦主的刀去抢苦主的地,苦主还得负责磨刀的? 胡大勇揉着肚子,努力想从肚子里搜刮出几个文绉绉的词来,赞美自家主公的英明神武。 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 运筹帷幄?太轻。 决胜千里?不够味儿。 搜肠刮肚半天,脑子里最后只剩下金光闪闪三个大字。 不要脸。 真他娘的不要脸。 可这种不要脸,配上那关中沃野千里的诱惑,怎么就让人这么从天灵盖爽到脚后跟呢? “侯爷,” 胡大勇竖起大拇指, “俺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位,除了陈将军,就是您了。” “您这心眼子,真比石炭球还黑,比莲藕还多。” “滚蛋,老子当你是在夸我!” 林川笑骂了一句,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眼神逐渐幽深。 拿下关中,丝绸之路的钱袋子就握住了。 千里关中沃土,再加上背靠晋地,粮袋子也有了。 两地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无论是练兵还是搞钱,都随心所欲。 到时候,这天下大势,就全在手中。 若是赵珩这皇帝当得好,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他稳一稳江山。 若是他当得不明白,或者变了心…… 到时候,这天下姓什么,可就得看他林某人的心情了。 第1197章 暗流涌动 峄州府衙前。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冒烟。 无数人挤在狭窄的长街上,汗臭味、馊味混着尘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没人嫌挤。 就连平日里只敢缩在墙根晒太阳的瘸腿老汉,都被自家后生背到了最前头。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刚贴出来的告示。 高台上,府衙文书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 他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也有些发怵,但想起侯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背脊一凉。 哐! 铜锣炸响。 这一声,把嘈杂的人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侯爷有令!峄州新政第一条!” 文书扯着嗓子喊道: “废旧税,免三年!”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没什么反应。 这年头,官字两个口。 东平王在的时候,说是收三成税,到底下能变成八成。 连下蛋的鸡都要交“禽蛋税”,拉屎都要交“入厕税”。 免三年? 鬼才信呢! 文书也不管众人信不信,继续吼道: “侯爷说了!” “凡峄州百姓,人头税、田赋、徭役,三年不取一文!” “东平王的旧账,一把火都烧了!” “谁敢打着过往的名义,上门要钱……” 文书顿了顿,猛地挥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斩立决!” 人群中,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颤巍巍地举起手。 “大……大人,真免?” “俺欠王府的三斗陈粮,也不用还了?” 文书盯着他,重重点头: “不用还!!” 汉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一时间,压抑的呜咽声连成一片。 哐! 铜锣声再起,硬生生截断了哭声。 文书深吸一口气,喊道: “第二条!” “以里、村为单位,清丈土地!” “东平王府名下二十万亩良田,全部充公!” “无田者,分一亩!少田者,补足三亩!” “若地不够,就等垦了荒再分。”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丝来。 分田? 自古以来,只有地主兼并土地,把泥腿子逼成流民。 哪有官府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的? 那是地啊! 是命根子! 有了地,腰杆子就能挺直,就能活得像个人,死后能入祖坟! “大人!您……您没骗俺们?” 一个瘸腿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后生。 “若是骗俺,就、就、就天打雷劈!” “你这老丈,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 文书大吼一声,“地契就在府衙,按手印,领地!” 疯了。 全疯了。 有人掐自己的胳膊肉,有人抓着别人的肩膀咬,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傻笑,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侯爷万岁!” “侯青天万岁!” “侯青天万岁!” “是林青天!林青天——” 文书的嘶吼,被湮没在浪潮般的呼喊声中。 作为底层的百姓,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谁给他们地,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谁就是他们的天! 哐! 第三次铜锣敲响。 “第三条!” 文书把告示往高处一抖, “眼下青黄不接,城中各位乡绅、员外,感念侯爷恩德,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自愿’捐粮捐钱,供养咱们峄州流民!” 他在“自愿”两个字上,特意拖长了调门,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百姓们眼珠子瞪得一个比一个大。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这回是被侯爷把家底都给抄出来了? 人群中几个穿着绸缎的胖子,听了这话,脸比苦瓜还难看。 只能缩着脖子赔笑。 不敢不笑。 不笑就人头不保。 “第四条!” 文书的声音陡然拔高: “组建民壮巡防队,募乡勇,保家园!” “凡入伍者,月饷两斗米,铜钱五十文!” 这条件一出,人群中陡然一片嗡嗡声。 大家都在算账。 两斗米,够一家人喝稀粥活命。 五十文,能扯几尺布。 但真正让他们红了眼的,不是钱。 是地。 地刚分到手,若是侯爷走了,或者侯爷败了,这地…… 是不是又得被收回去? 一个枯瘦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这兵,老子当了!” 他嘶吼着,“地是侯爷给的,命是侯爷救的!” “谁要是敢来抢老子的地,老子就跟他拼命!” 这一嗓子,喊醒了所有人。 是啊。 没了侯爷,这地就没了! 东平王的人要是回来,他们还得当牛做马! “算我一个!我有一把子力气!” “还有我!我爹就是被东平王杀的,我要报仇!” “我也去!为了那三亩地,这条命卖给侯爷了!” “我也去!” 无数只手臂举了起来。 …… 城东赵府。 后堂门窗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几盏茶凉透了,也没人动一口。 赵员外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五十文,两斗米。” 孙家主把那张手抄的告示拍在桌上, “还要按月发!这哪是招兵,这是招祖宗!” “那些泥腿子,平日里给口馊饭就该感恩戴德,凭什么拿这么多?” “凭什么?凭刀把子在人家手里。” 角落里的李掌柜缩了缩脖子, “侯爷这是钝刀子割肉,要咱们的命啊。” “要不……再凑个整,送去府衙?” 有人试探着问,“破财免灾,只要能保住祖产……” “蠢货!”赵员外猛地停下手中铁胆,两眼一瞪,“钱家那位脑袋这会儿还在城楼上挂着呢!这位爷胃口大,填不满的。你送得越多,他越觉得你肥,越要宰了吃肉。” 众人面面相觑。 赵员外压低了嗓子,往北边指了指: “朝廷要打东平王,这一仗谁输谁赢,还在两说。咱们这位侯爷,根基太浅。”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瞬间亮了。 “你的意思是……” 赵员外眯起眼:“咱们是生意人。生意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侯爷在,咱们面上供着,装孙子。” “可若是东平王的大军杀回来……”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油光, “咱们就是王爷留在城里的内应,是忍辱负重的功臣。” “妙啊!” 孙家主一拍大腿,原本愁苦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这就叫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若是侯爷赢了,咱们也没亏;若是王爷赢了,咱们就是首功!” “光想没用,得做。” 赵员外说道,“光喊口号,王爷可不认。咱们还得给王爷送份大礼。” “什么大礼?”众人凑上前去。 “这林侯爷究竟有多少兵马,粮草放在何处,接下来如何行动……” “若是王爷知道了这些消息,还会输?” “到时候,大军压境,王爷赢了……咱们连本带利都能收回来!” 第1198章 砍瓜切菜 费县西,滕州。 日头偏西,毒辣辣地烤着墙砖。 独眼龙缩在阴影里,手里那块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核桃。 他也不嫌弃。 一口下去,崩得牙根酸疼,面渣子乱飞。 嚼两下,还得伸长脖子硬咽,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的大棒槌和困和尚倒是滋润。 一人怀里抱着个黑陶罐子,那是刚从城里老字号抢…买来的羊杂汤。 翠绿的葱花飘在面上,羊油的香气霸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咚。” 独眼龙喉结滚动,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干饼。 打赌输了,没得喝。 “哈——舒坦!” 大棒槌仰脖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上的油光,嘿嘿直乐: “这仗打得,还没老子喝这碗汤费劲。” 确实太快了。 满打满算,这已经第七座城。 至于最早的费县? 从竖起大旗到破城,不到两个时辰。 这也得赖那守将脸皮太薄。 大棒槌这损种,带着人在西门底下骂阵。 从那守将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刚纳的小妾屁股上有几颗痣。 词儿新鲜得连茶馆说书先生都得拿本记。 守将是个暴脾气,仗着兵多,开了城门要拼命。 命真拼没了。 三千人刚冒头,还没列阵,就被困和尚带着几百号人冲散了。 守将吓得魂飞魄散,扭头想关门。 晚了。 困和尚那大光头比太阳还亮,人比马快。 禅杖往门缝里一卡,“咔嚓”一声,半扇门板被活生生地卸了下来。 那时候,独眼龙还在东门那边哼哧哼哧地扎云梯。 还没把梯子竖起来,就见城头上换了旗。 大棒槌站在城楼子上,手里提着守将的脑袋,冲着独眼龙嗷嗷挥手。 大脸笑得比菊花还开。 不过城拿下了,攻城的消息还得照旧送出去。 不然会影响原本的围点打援计划。 于是,费县县衙大牢里的那几个书办倒了霉。 几把钢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们写求救信。 信写得那是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贼寇凶猛!费县危在旦夕!速来支援!若晚半个时辰,全城百姓皆为鱼肉! 这招损是损了点,但真管用。 几匹快马冲出城去,信送到了周边的驻军手里。 一队队援军急吼吼地出了城,往费县赶。 结果半道上,就被西陇卫截了胡。 荒郊野岭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消息一传开,鲁南这片天,彻底变了颜色。 沂水守将是个明白人。 听说援军全军覆没,当天晚上就绑了主战的副将。 大开城门,连带着把周边两座隘口的防务图,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送到了西陇卫的马前。 蒙阴、五莲那边更是干脆。 几个大家族一合计,直接把县衙给端了,县太爷被扒了官服扔在大街上。 白旗升起,等着林川的大军来接收。 平邑守将还想硬气一把,说是要誓与城池共存亡。 结果手底下的兵不干了。 这年头,当兵吃粮是为了活命,谁愿意跟着疯子去送死? 当天夜里,兵变。 守将被乱刀砍死在温柔乡里,血把鸳鸯被都浸透了。 平邑易主。 到了最后,就剩下个滕州。 滕州守将手握八千兵马,又是交通要道,粮草充足,本来还能蹦跶两天。 听说朝廷大军里头有道士会做法,能召唤天雷。 便请大师算了一卦,下下签。 随即决定投降。 十五天。 林川的大旗,插遍了鲁南七城。 …… 大军磨刀霍霍,目光投向北方。 过了邹城,就有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兖州。 鲁西南的咽喉,东平县的门户。 离东平县不过百余里,急行军两三日即达。 东平王虽把王府搬到了齐州,也就是后世的济南。 但这东平县毕竟是当年受封之地。 他这一支的祖宗牌位、不少亲族都在那儿。 所以,兖州绝不容失。 这就注定了,此处驻扎的兵马,跟之前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卫所兵不是一个路数。 兖州卫,三万守军。 清一色的东平王嫡系。 这帮丘八,平日里拿鼻孔看人。 别处卫所兵为一口发霉陈米粥抢破头,他们顿顿馒头管饱,菜里还有两片肥得流油的大肉。 身上穿的,也是正经的硬货。里头是硝制好的牛皮软甲,外头罩着锃光瓦亮的铁叶甲。 走起路来哗啦作响,都是银子撞击的声音。 手里全是往年从工部造办处定制的精铁横刀。 一刀下去,连人带骨头都能卸了。 但这都不是最牛逼的。 兖州卫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城北校场里那一营特殊兵种。 火器营。 放眼大乾,各路藩军对火器都不重视,专设火器营的,少之又少。 原因无他。 这年头大乾的火药配方,一言难尽。 硝多硫磺少,威力全靠祈祷。 技术极不稳定,要么烟大威力小,要么炸膛送走自己人。 唯有东平军中,专设了火器营,配备了主力火器。 此刻,兖州校场。 几百号壮汉正哼哧哼哧地操练。 手里捧着的黑铁管子,便是大名鼎鼎的“三眼铳”。 看着唬人,三个眼儿轮流喷火。 动静大,烟雾缭绕,能把自己熏个半死。 真论杀伤力? 十步以内或许能把人脸打成麻子。 十步以外,铁砂子飞哪去全看老天爷心情。 老兵油子都晓得这玩意的正确用法: 等那三声响听完了,抡圆了胳膊,拿这十几斤重的铁疙瘩往敌人脑壳上砸。 一砸一个血窟窿。 比那劳什子火药管用多了。 除了这烧火棍,城头垛口还趴着几尊“大将军炮”。 名字威武霸气,其实就是个大肚子铁瓮。 铸造时工匠手抖,炮身全是麻点。 伺候这玩意儿是个技术活。 点火前,炮手得先给祖宗牌位磕个头。 运气好,一声巨响,铁弹丸飞出去砸死俩倒霉蛋。 运气不好,这大将军脾气上来直接炸膛,先把周围这一什弟兄送上西天见佛祖。 所以这火器营,地位尴尬。 说是杀手锏,谁也不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指望它。 说是摆设,它好歹能冒烟喷火。 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战马,倒是把好手。 只是这一次。 他们要吓唬的,是林川。 …… “轰——” 泥土混合着碎石腾空而起。 五十步外的地面,被豁开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兖州卫指挥使韩铁崖站在高台上,耳朵嗡嗡作响。 他走下高台,在他身后,一众披挂整齐的将领紧随其后。 “这便是……风雷炮?” 韩铁崖停在坑边,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坑底残留的粉末。 “回大人,正是此物。” 随军副将猫着腰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包裹的木筒, “豫章军如今便装备的风雷炮。” “属下托了七八层关系,砸下去五千两白银,才偷来五支。” 第1199章 散星阵法 韩铁崖接过铁木筒,皱起眉头。 大乾的火药他太熟悉了,多半是喷火冒烟吓唬马匹的玩意。 但这东西竟然能飞出去五十步,还炸这么大个窟窿。 用的炮筒,竟是这么个简单玩意儿? “他们的火药,配方不对劲。” “确实邪门。” 副将压低声音, “属下打听过,这批货是从开封卫那边流出来的,根源在西北。” “说是西北那边出了个高人,把药性给驯服了。” “西北?”韩铁崖冷哼一声,“镇北军?” 说完,他又摇摇头:“不能是镇北军。”“他们要是有这玩意儿,还能卖给开封卫?” “现在豫章军可是要跟镇北军对着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操练的火器营。 那帮士兵手里拿着的三眼铳,威力跟这个坑一比,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副将左右环顾。 “大人,您还记不记得……盛州平叛时的那个传言?” 韩铁崖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脸盆大的深坑出神。 “说二皇子原本稳操胜券,结果老天爷降下雷霆,五雷轰顶,连带着身边重臣全给劈成了焦炭。” 韩铁崖沉默半晌。 那场叛乱平定得太快,快得让所有藩王都觉得后背发凉。 “五雷轰顶?”他冷笑一声,“这种骗老百姓的鬼话,你也信?” “属下不是信。”副将上前一步,“属下的意思是,这五雷轰顶,和前些日子峄州那边传的天雷……”韩铁崖一愣:“你的意思是……跟这风雷炮背后有关系?” “属下觉得,那玩意儿八成是火药!” “火药……” 韩铁崖蹲下身,捏起坑底的一撮黑灰。 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苦涩,辛辣,还有股子硝烟味。 他呸地一声吐掉唾沫,把手里的残渣在官服上胡乱蹭了蹭。 他把那根铁木筒丢还给副将,摆摆手。 “召集火器营里的所有工匠。” “把这风雷炮拆了,看看怎么仿制。” “另外,重点查看一下这风雷炮的火药,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 “是。” 副将小心翼翼地接过铁木筒。 韩铁崖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土坑。 “二皇子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这坑,就是火药堆出来的。” “只要是人造出来的玩意儿,就有法子破。” 韩铁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操练的方阵。 “传令全军,即日起别再练那劳什子铁桶阵了。” “重点操练散星阵。” “散星阵?”副将愣了一下。 这种阵法是用来对付流寇或者散兵游勇的。 若是行军打仗,阵型一散,中军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将军的意思是?” “那支北伐军,若真是有这等火器,还往一块儿凑,那是嫌命长。” 韩铁崖看了眼地上的坑, “这种威力,一炮下来,一个伍的人就全没了。” “对付这玩意儿的法子,就是尽可能地散开。” “以多打少,哪怕他火药再足,能炸死一个两个,还能把这漫山遍野的人全给炸了?” 副将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韩铁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告诉底下的那帮将官,谁要是敢把兵聚成一坨给人家当靶子使,我就先拿他祭旗。” 副将心领神会,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五千两的账目……” “报成修缮城墙的损耗。” 韩铁崖不耐烦地摆摆手。 “就说兖州风大,吹塌了半边哨楼。” 副将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风得大成什么样,才能吹掉五千两银子? 嘴上却利索地应了下来。 韩铁崖看着火器营那边冒起的黑烟,心里有些没底。 如果北伐军手里真的有火器,,这仗,怕是得换个打法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这是实打实的精钢。 可在这种能把地砸出坑的怪物面前,总觉得弱得很。 “西北的高人?” 他自言自语。 别是真出了个能降住雷公电母的妖孽。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扭头问副将, “北伐军的统帅,叫什么来着?” “回大人,林川。” 韩铁崖皱起眉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林川……林川……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副将提醒道:“就是帮东宫坐上皇位的那个靖难侯。” 韩铁崖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在西北待了两年,转头就把镇北王卖了个好价钱的青州卫指挥使?” 副将哈着腰,点点头:“可不就是这位。听闻他在西北那会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也不知怎么就入了东宫的眼。” “小卒?”韩铁崖嗤笑一声,“哪个小卒能把二皇子那帮人炸成焦炭?”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坑,原本的疑惑散了大半。 “这林川不就是从西北来的?” 副将揣摩着上司的意思:“大人的意思是,这风雷炮是林川捣鼓出来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 韩铁崖琢磨片刻,点点头, “肯定是他。不然就凭那么点兵,东宫怎么可能赢?” “镇北军守着铁骑当宝贝,哼,却不知道自个儿家门口出了个玩火的祖宗。” “真他娘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味。 要是这玩意儿在北伐军里人手一个,这仗还打个屁? “去,把那几个工匠叫快点。” 韩铁崖指着那个铁木筒,语气阴沉, “再把峄州卫跑回来的那几个家伙找来,好好问问那天雷到底怎么回事!” 副将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了。 韩铁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坑,久久不语。 峄州失守的消息刚传回来那会儿,城里确实人心惶惶。 毕竟那是峄州,说没就没了。 再加上斥候一天三遍地报,说北伐军势如破竹,搞得他也跟着紧张了两天。 可现在摸清了底细,他反而想笑。 一万人。 满打满算,那个叫林川的靖难侯,手里就捏着这一万兵马。 拿着一万人,敢来硬啃兖州这块硬骨头? 韩铁崖在心里给林川下了个定语:狂妄。 年轻人骤登高位,手里又握着几件别人没见过的利器,便觉得自己是天兵下凡,能横扫八荒了。 这种愣头青他见多了,通常死得都很惨。 兵法讲究实虚奇正,这林川倒好,把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火器上。 这玩意儿威力是大,一炮下去能把人轰成渣。 可战场上从来不是看谁嗓门大。 再厉害的火器,填装要不要时间?点火要不要功夫? 只要把散星阵铺开,三万大军像撒豆子一样漫山遍野地压过去,你那火炮能炸死几个? 炸死十个,冲上来百个;炸死百个,冲上来千个。 等那帮北伐军手忙脚乱装填火药的时候,兖州铁骑的马刀早就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到时候,这所谓的风雷炮,就是根烧火棍。 韩铁崖背着手,看着远处正在变阵的方阵,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散星阵不顶用,他身后还有兖州城。 高墙深池,粮草充足。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他林川只有一万人,拿什么围?拿什么攻? 除非他那风雷炮能把这几丈厚的城墙给一口气吹塌了。 但这可能吗? 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几门火炮上。 幼稚! 第1200章 挖他祖坟 滕州府衙,暑气蒸腾。 知了在树梢上叫得声嘶力竭,听得人心头火起。 林川手里攥着一沓纸,脑门青筋直跳。 这是手下这帮杀才递上来的方略。 “这就是你们憋了几天想出来的玩意儿?” 林川手一扬。 哗啦啦,散了一桌子。 “刘大,来,你给我站起来。” 林川拿起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大字的纸。 “打造云圈三千,圈平护圈河,圈圈攻圈?” “刘大将军,给本侯翻译翻译,这是哪国的鸟语?” 刘大涨红了脸:“侯……侯爷,属下……不认得那么多字儿……”“那你倒是说说,这满纸的圈圈是个什么章程?” 刘大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打造云梯三千,填平护城河,蚁附攻城……” “哎哟,你不认字儿,还能知道个蚁附攻城!” 林川气极反笑,抓起手边的茶盏。 刚想摔,想起这是刚从库房翻出来的定窑白瓷,又硬生生忍住,重重顿在桌上。 “兖州城墙高三丈二,护城河宽五丈,城头还有韩铁崖的五千弓弩手。” 林川指着刘大的鼻子,“你拿什么填?拿你那一身肥膘去填?还是撒豆成兵,变出一堆纸人去填?” 刘大缩着脑袋,小声嘀咕: “侯爷,俺……俺寻思着……以前打仗都这么干……”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老子的兵!” 林川目光扫过全场,视线所及,无人敢抬头。 “奎老三,把你的脑袋从裤裆里拔出来!” 奎三正想往桌子底下缩,被林川一声断喝定在原地。 “地行术?挖地道?” 林川捡起那张画着几只老鼠的图纸,直接拍在奎三脸上。 “你是穿山甲成精,还是觉得兖州城地底下没埋听瓮?” “等你把洞挖通,韩铁崖在城里都要抱孙子了!” 堂下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笑?周振,你还有脸笑?” 林川调转炮口,指向西陇卫那位自诩读过兵书的黑脸将军。 “水淹七军?” “周大将军,你脑子里的水要是倒出来,泗水河都得发大水!” “兖州北高南低,你在这里决堤放水,是想淹死韩铁崖,还是想把咱们连人带锅一起冲进东海喂王八?” 周振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吭哧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川越说越气,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这帮家伙,平日里抢肉吃比谁都精。 一到正经打仗,脑子里的水倒出来能养鲸鱼。 以前那是没办法,才搞什么奇谋诡计。 现在呢? “还有你,胡大!” 林川夹起一张画得鬼画符似的草图,嘴角抽搐。 “美人计?” “来来来你告诉我,上哪变美人去?” “难不成让你家那四口子穿上裙子,去城门口给韩铁崖跳一段宰羊舞?” “你这是想诱敌,还是想把韩铁崖直接吓死在城楼上?” “噗——” 角落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胡大挠着后脑勺,讪讪道:“侯爷,俺媳妇……离得远……” “闭嘴!” 林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光头身上。 困和尚。 这秃驴平日里宝相庄严,出的主意最是阴损。 “大师,可以啊。” 林川把最后一张纸揉成团,嗖的一下,弹在和尚光溜溜的脑门上。 “重金求购城门守将人头?” “你好歹写个‘重金买通城门守将开门’也靠谱啊!” “求购人头干嘛?” “人头给你拿到了,城门不开,有什么用?” “还是说,你觉得老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阿弥陀佛,侯爷,贫僧这是攻心为上……” “攻个屁的心!” 和尚双手合十,假装念经,不敢答话。 林川骂累了,一屁股坐回太师椅。 端起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帮杀才,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韩铁崖是个什么东西?那是属乌龟的。” “兖州城墙高沟深,那就是个铁王八壳子。你们倒好,一个个争着要把牙崩在乌龟壳上?” “动动脑子!让你们出方略,我什么时候说过,咱们要打的是兖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不打兖州?” “咱们大军压到这儿了,不打兖州打哪里?” “难不成去打曲阜?”有人小声嘀咕。 “放屁!”周振直接啐了一口,“曲阜那是孔圣人的老家,你也敢动?怕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你?到时候别说侯爷,朝廷先把你皮剥了做鼓。” “那……新泰?” “新泰?”胡大勇翻了个白眼,“那破地方,耗子进去了都得哭着出来。打下来干啥?抢石头还是抢风沙?费那鞋底子钱都不够。” “总不能……绕过去,直接去捅嗯嗯的屁股吧?” “要不直接杀去齐州?” “还是去鬼都捞偏门?” 议论声越来越离谱,眼瞅着就要猜到去东海抓龙王了。 “等等!” 林川打断他们,盯着角落里的一片阴影, “牛百,把你刚才嘴里含糊的那句,吐清楚了。” 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射向犄角旮旯。 牛百正缩在柱子后面抠指甲泥,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一哆嗦。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 “侯……侯爷,俺就是瞎琢磨……” “别废话,说。” “绕过去……捅东平的屁股……”牛百犹豫道。 周围响起一片嘀咕声。 东平? 放着眼前的兖州不打,绕过去打东平? 那不是舍近求远吗? “都给老子闭嘴。” 林川敲了敲桌子,“牛百,接着说,为啥打东平?” 牛百缩了缩脖子,见侯爷没骂人,胆子稍微壮了点: “俺寻思着……兖州这么多兵马,护着东平……那是东平王的老窝啊。” 说到这,牛百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开始冒绿光。 “俺听以前的说书先生讲过,东平王怎么发家的。” “他老宅子在那儿,不少亲族也在那儿……” “听说这老王爷攒了几辈子的银子,全埋在东平老宅的地窖里,连地砖缝里扣出来的都是金粉。” “啪!” 林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听听!都听听!” 他站起身,指着牛百,脸上笑意盎然。 “你们一个个自诩身经百战,眼珠子全长在城墙上了?” “还没牛百这个憨货看得透彻!” 他几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直接戳向兖州西北的一个小点。 “韩铁崖是个乌龟,缩在兖州这铁壳子里,爱出不出。” “但东平不一样。” “那是东平王的脸!韩铁崖的祖坟也在那儿!” “咱们不去敲他的乌龟壳,咱们去挖他的祖坟,烧他的老宅,抢他的银子!” “我倒要看看,这火烧到屁股沟上了,他韩铁崖这只老王八,还在兖州城里坐不坐得住!” 嗡的一声。 堂内的气氛瞬间炸了。 以前没打过这样的仗啊嘿! 去抢老王爷的钱、挖守城大将的祖坟…… 那他娘的可太有劲儿了! 第1201章 梁山水泊 大军昼伏夜出,衔枚疾走。 负责引路的,是几个地道的山东汉子。 领头的叫樊永升,是铁林商会在本地的管事,自己人。 连着赶了几日路。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气。 又行半日,眼前视野骤然炸开。 晨曦初破,一片浩瀚水泽铺陈在天地之间。 水撞着天,天压着水,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川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片壮阔水域。 “这是哪儿?” “回侯爷,梁山泊。”樊永升回道。 梁山泊? 林川眉梢一挑。 那个传说中一百单八将啸聚山林的地方?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水浒传里那个梁山?” 樊永升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话本。 “小的不知什么水虎火虎,只知道这八百里水泊是个吃人的地界,寻常人进去,骨头渣子都飘不出来。” 林川没再多言,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前世他也去过梁山景区。 那点水面跟眼前这吞天沃日的气象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洗脚盆。 此时横在他面前的,是实打实的八百里水泊。 芦苇荡子密得像是一道道城墙,风一过,绿浪翻滚,哗啦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水道九曲十八弯,浓雾锁着水面,日头都透不进来。 这就是个天然的迷魂阵,一座进得去出不来的水上堡垒。 难怪当年的宋公明能在这儿让朝廷大军吃瘪。 林川握着马鞭,脑子里算盘珠子拨了起来。 这地界,易守难攻。 若是能把敌人引进来,那就是关门打狗的绝佳坟场。 老天爷赏饭吃,给了这么块宝地。 若是不利用起来,那是要遭天谴的。 他的目光从浩瀚水面收回,落在岸边。 水泊壮阔,岸边却是一片死寂。 几个衣不蔽体的百姓,正弯着腰在烂泥地里扒拉着什么。 他们瘦得脱了相,动作迟缓,行尸走肉一般。 “守着这么个聚宝盆,怎么活成这副鬼样子?” 樊永升苦笑一声, “侯爷,这八百里水泊,穷啊。” “老天爷不赏脸,水头一涨,别说庄稼,连人带屋都给你卷进龙王庙,全家老小只能挂在树杈子上等死。若是赶上大旱,水退下去几里地,留下的全是烂鱼臭虾,日头一毒,瘟气熏天,吃了会死人。” “天灾也就罢了,熬一熬,命硬的总能剩口气。” 樊永升顿了顿,咬着后槽牙道:“怕的是人祸。” “收成好的时候,东平王府的那群狗腿子,鼻子比谁都灵。” “船下水要税,网撒下去要税,就连你在岸边割捆芦苇编草鞋,他都要按斤两收你的草皮钱。” 一旁的胡大勇听了,气极反笑: “操,合着这鱼虾是他们家养的?芦苇是他们家种的?” “谁说不是呢。” 樊永升点头,“王府的人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水里的泥鳅那是王爷的亲戚,你要抓,就得拿银子换。一年三百六十天,他们恨不得来收三百六十五回。” “官府这把刀刮完,还得把骨头渣子留给水里的贼。” 樊永升朝着芦苇荡深处努努嘴,“官府只管收钱,不管太平。这水泊深处藏着的匪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官府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上岸。抢粮、抢女人、抢壮丁。” “这里的百姓,白天给王爷当牛做马,晚上给强盗进贡。” “能留下一条命在泥地里刨食,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番话说完,四周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众人只觉得手里握着的刀柄有些发烫。 他们是杀才,是兵痞,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可听着这把人往死里逼的世道,心里头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住。 “操他奶奶的。” 周振怒气冲冲,“以前觉得北境够苦了,跟这一比,那是掉进福窝里了。这东平王是个什么够东西?”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川, “侯爷,这仗打得对!” “这老王八蛋的银子,不抢都对不起这八百里水泊的冤魂!” …… 兖州城头。 韩铁崖背着手,看着城外的空地。 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报——!” 一骑快马卷着黄尘,冲到城下。 斥候滚鞍落马,连爬带滚地冲上城头。 “大人!滕州大营……空了!” 韩铁崖眼角猛地一跳。 “一万人,吃饭要锅,拉屎要坑,睡觉要帐。你告诉我,空了?” “真空了!属下带人摸进去的时候,灶坑都是冷的。” “车辙印子一直往西,到了马粪岗……” 斥候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断了。” “断了?” 韩铁崖猛地回过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滕州,往西北,马粪岗。 那是一片荒山野岭。 除非这一万人插上翅膀,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旁边,副将低声道: “大人,那林川莫不是会妖法?” “又或者……他们根本没走远,就藏在山沟里等着伏击咱们?” “伏击个屁!” 韩铁崖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是要去东平!” 副将一愣:“东平?那得绕多远的路?而且那边全是水网……” “你也知道全是水网?” 韩铁崖猛地转头,满眼红丝。 “我们都以为他要打兖州,都在这傻等着。” “可他要是不要兖州呢?” “他要是疯了,敢带着一万人走山路绕过去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面面相觑。 韩铁崖来回踱了几步。 “汶上,要打东平,他得先拿汶上!” “走山路避开咱们的眼线,直插汶上,夺了渡口,就能顺水路直逼东平!” “好大的胃口!” 韩铁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林川打仗没有章法,所以料敌先机,做了多手准备。 可没想到,对手竟然这般胆大包天。 竟然绕过兖州三万精锐,直接北上了! 就不怕后路被卡断,一口吞了? 还是说,他手里还有后手?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副将急道,“东平那边可没多少防备啊!” 韩铁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锵! 腰间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传令!” “留三千人守城,其余主力,即刻开拔!” “不要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全速驰援汶上!” 他必须快。 必须在林川攻下汶上之前,把他截住。 “驾!” 马鞭炸响。 数千骑兵轰然涌出兖州城门,两万步卒紧随其后。 大军卷起漫天黄沙,朝着北方疯狂扑去。 第1202章 一份好礼 通往汶上的官道,黄尘滚滚,遮蔽天日。 “快!再快!” 骑兵队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步卒远远跟在后头。 韩铁崖伏在马背上,心头焦灼得要死。 汶上县。 那是扼守汶水入大清河的咽喉要道。 一旦让林川夺下渡口,那一万北伐军便可顺流直下,直插东平心脏。 到那时,整个东平的脸面,就全没了。 …… 与此同时。 汶上县六十里外,梁山泊东岸。 浓密的垂柳将暑气隔绝在外,投下大片的阴凉。 林川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芦苇杆,轻轻敲打着靴子。 远处,樊永升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影,又黑又瘦。 “大人,这几位弟兄都是本地的渔民,靠谱。”樊永升介绍道。 那几个渔民一见林川的穿着打扮,便知道是正主,扑通几声就跪下了。 “小的……给大人请安。” “起来吧。” 林川开口道,“我等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大军,路过此地,想找你们了解点水泊里的情况。” 一个年长些的渔民抬起头:“不知大人……要问什么?” “先说说,这水泊里,有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 渔民们面面相觑,还是那个年长的开了口: “回大人,那可多了去了,数不清的水贼。可要说真能立起字号,摆上台面的,有三家。” “哦?”林川来了兴致,“哪三家?” “东边芦花荡的‘混江龙’宋老万,船最多,号称两百条,横行霸道惯了。” “西边迷魂阵的‘翻江蜃’李二蛤蟆,一百来条快船,专干黑吃黑的勾当。” “上个月,宋老万和李二蛤蟆为了抢一批私盐,狗咬狗。” “宋老万那王八蛋,一把火烧了三个村子!就为出气。” 林川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第三家呢?” “第三家,是南边铁头屿的‘铁头’张又横。” 那老渔民说到这张又横,话头却顿了顿,神情有些古怪。 “这张又横啊……说他是水匪,他又不太像。” “为人还算过得去,平日里也干打劫的勾当,可他不碰我们这些穷哈哈,专挑那些从运河上过来,挂着外地旗号的肥羊商船下手。” “去年秋里,他截了一船从南边来的好布!可你猜怎么着?” “他扭头就把那些上好的布匹,全分给了湖边几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村子,让大伙儿过冬都有了件新衣裳。” 另一个年轻些的渔民忍不住插嘴: “可不是嘛!俺媳妇现在还穿着那块布做的袄子呢!” “闭嘴!”老渔民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对林川道,“可他就是个莽夫,一根筋,脑子里缺根弦。” “听说他跟人讲道理,讲不过就用脑门去撞人家的船帮,‘铁头’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纯粹一个夯货!” 这话说得几个渔民都低声笑了起来。 显然对这位“铁头”张又横的莽撞事迹早有耳闻。 “他手底下那七八十条船,听着唬人,其实都是些破烂货。”“常年在湖里跑,船底、船帮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一下水就跟筛子似的往里灌,全靠手下人不停往外舀水才沉不了。” “好几次想修船,都缺银子买材料,只能凑合用。” “大人,您要是剿匪,那宋老万和李二蛤蟆,是两个烂了心肝的畜生,该千刀万剐!” “至于铁头张……” 他咂了咂嘴,寻了一个合适的词。 “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不坏。” 林川听着,手里那根芦苇杆不知何时停了敲打。 周遭的蝉鸣似乎也远了。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不坏。 这评价,糙是糙了点,可理儿一点不糙。 这年头,官逼民反不是什么稀罕事。 烂了心肝的畜生固然多,可被逼到绝路,只为混口饭吃,顺带守着点自己道理的莽夫,也不少。 这个张又横,听起来就是后者。 一个脑子里缺根弦,却知道护着穷苦乡邻的夯货。 有意思。 比那两个只会对内下死手的“混江龙”、“翻江蜃”,可有意思多了。 林川的目光从几个渔民的脸上扫过,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需要船。 需要一个熟悉水泊的向导。 需要一把能撕开东平这块烂布的快刀。 而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 “能联系上这个张又横吗?”林川随口问道。 可这话落在几个渔民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啊?” 那年长的渔民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要拿张又横开刀? 那不是造孽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那年长的渔民浑身一个激灵,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是小的们胡说八道,嘴上没个把门的!” “那张又横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浑人一个,不讲道理的!” “您是官,是天上的人物,犯不着去见他那种泥腿子啊!万一冲撞了您,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发愣的同伴使眼色。 几人也慌里慌张磕起头来,嘴里含糊不清地求着情。 林川也没解释。 他的视线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那里水汽氤氲,看不真切。 半晌,林川才开了口。 “胡大。” “在。” “准备一份好礼,去拜会一下这位铁头张头领。” 这句话,让地上跪着的几个渔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胡大勇抱拳:“侯爷,备什么礼?” “你觉得呢?”林川问他。 胡大勇视线对上林川的目光,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里琢磨片刻,回道: “侯爷,属下觉得,备上桐油五十斤,上好麻绳百丈,石灰十担,应该够表达侯爷的心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再备上十口肥猪,二十坛烧刀子。” “想来这位铁头张,应该不会拒绝。” 林川转过头:“樊主事,这些东西不难买吧?” 樊永升抱拳道:“大人,二十里外有个镇子,不难买。” 林川笑了起来:“行,就按这个去准备。” “是,大人!”樊永升抱拳离开。 只留下那几个渔民,还跪在原地,一个个抬着头,满脸不可思议。 桐油、麻绳、石灰…… 桐油…… 麻绳…… 石灰…… 那……那是修船用的! 第1203章 水泊怪客 日头西斜, 残阳烧穿云层,浩渺的水面仿若镀上一层碎金。 芦苇荡深处,一座孤岛,连着片芦苇荡。 铁头屿。 岛上没有几棵像样的树,风一吹,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低矮的茅草。 几百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紧紧地挤在一起,背朝着茫茫水面。 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休无止的潮气和风。 一群汉子正在水边整理渔具。 张又横赤着黝黑的上身,坐在礁石上。 手里拿着块破渔网,正用一根磨秃了的骨针费力地缝补。 他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肌肉疙瘩在太阳下泛着油光,脑袋又大又方。 “咳……咳咳……”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铁头哥,” 一个跛着脚的汉子凑过来, “阿牛那娃子……又烧起来了。他娘哭得快没气了。” 张又横手上的动作停了,骨针穿过网眼,半天没有拉过去。他没回头,低声问道:“狗子去镇上买药,还没回来?” “没呢。”跛脚汉子叹了口气,“天都快黑了,怕是……怕是又被官府那帮狗日的给扣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整理渔具的汉子都停了手。 “他娘的!咱们拿命换来的几条破鱼,换点救命的药,他们也抢!” 一个汉子把手里的木桨重重往地上一顿, “这世道,不把咱们这些泥腿子逼死,不算完!” “要不去找找宋老万他们?” “找他们?还不如去死!宋老万本就想收了咱们!” “这日子,真是前后都是死路。” “铁头哥,要不……咱们再出去干一票?” 有人试探着问,“南边运河上,总有肥羊过路。抢他一票,阿牛的药钱就有了,大伙儿也能见点油腥。” 张又横沉默着,把手里的渔网丢在地上,站起身。 他望向茅草屋的方向。 咳嗽声越来越弱,隐隐能听见哭声。 不光是阿牛,岛上不少老幼都病倒了,他心里不得劲。 自己这条命,是村里人给的。 当年他爹被县里的张乡绅活活逼死,他提着一把杀猪刀,冲进张府,把那乡绅一家上下砍了个干净。 是全村人凑了粮食,把他藏进芦苇荡。 又用破船把他送到这铁头屿,才躲过了官府的追杀。 后来,村里活不下去的,包括邻村的,都陆陆续续拖家带口地投奔了他。 这岛上几百口人,老的少的,都指着他。 可他这个“铁头”,也快被这日子磨平了。 打劫?说得轻巧。 运河上的商船,都有护卫。 他手底下这帮兄弟,拿着的都是些鱼叉木棍,船又是漏水的破船。 真要硬碰硬,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哪回出去办事,不丢几条命? 可不打劫的话,岛上的人,会死的更多…… 缺粮,缺盐,少药…… 这狗日的世道…… “再等等。” 张又横咬着牙, “等狗子回来,看看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 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回来了!是狗子的船!”有人眼尖,大喊了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朝着岸边围了过去。 小船靠岸,叫狗子的黑瘦青年跳了下来,可身上空空如也。 手里既没有药包,也没有钱袋。 他一上岸,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哥!俺……俺对不住大伙儿!” 狗子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俺把鱼卖了,换了三百文钱,刚到药铺门口,就被几个官兵给堵了……钱被抢了,人还挨了一顿打……” 他撩起衣摆,身上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 阿牛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几近绝望。 张又横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珠子一片血红。 “头儿!不好了!!” 芦苇荡被撞得哗哗作响,负责在滩涂放哨的三娃冲了出来, “来了……水上来了东西!” 张又横眉心一跳, “舌头捋直了说,谁来了?” “船!上头好像是官兵!” 官兵? 这两个字一出,岸边这几十号汉子愣住了。 “这就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操,跟他们干了!” “来了多少?” 张又横没理会众人的慌乱,沉声问道, “多大的船,多少人?” 三娃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下: “没……没大船。就几条小舢板,看着也就二三十号人。” “啥?” 张又横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 剿匪不用战船,划几条破舢板来? 这是看不起谁? 还是说县太爷昨晚马尿喝多了,脑子还没醒? “看清了?后面没藏着大货?” “没,我爬杆子上看了,后面几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又横眯起眼,目光在狗子那一身青紫伤痕上扫过。 刚才那股子憋屈劲,这会儿全烧起来了。 “二三十号人,划着小舢板就敢闯铁头屿。” 张又横弯下腰,从乱石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生铁棍。 这玩意儿原本是旧船上的舵杆,锈得黑红。 他把铁棍往掌心里一拍。 “把娘们和娃子都赶到后山洞里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露头!” “二娃,你腿脚利索,去高处盯着。” “要是看见后面有大船跟上来,就敲锣,大伙儿风紧扯呼。” “要是没有……” 张又横咧开嘴,脸上一道疤跟着抖了两下。 “那就别怪咱们不懂待客之道了。” “抄家伙!” “刚才打狗子的那笔账,正好跟这帮孙子算算!” “干他娘的!” 汉子们红着眼,纷纷拿起手边的武器。 没有像样的兵器,手里拿的不是磨尖的鱼叉,就是船桨。 一群人赤着脚,踩着烂泥,嗷嗷叫着跳上了几条破船。 破船划得飞快。 张又横赤着脚立在船头,手里的生铁棍子紧了又紧。 往年官兵极少敢到水上找茬,今天这是怎么了? 在芦苇荡里拐了两圈,几条舢板出现在视野中。 只见六七条舢板上,用油布盖着不知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每条船上都站了几个战兵。 人倒是不多。 可一大半穿着水靠,剩下几个穿着甲,看着彪悍得很。 众人心里紧张了起来。 有人将铁片短刀咬在嘴里,准备下水。 “先别动!”张又横低声道。 能穿这么精良的水靠,说明对方也精通水性,是练家子。 贸然下水,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对面,领头那舢板上,站着个黑脸汉子。 正是胡大勇。 见他们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他也不慌,乐呵呵地拱了拱手: “敢问,哪位是铁头张又横张头领?” 张又横眉头一皱:“老子就是。要是来抓人的,就让你后头那几个官差把招子放亮点,铁头屿只有断头的鬼,没有跪着的人。” “张头领误会了!” 胡大勇哈哈大笑,“我们可不是官府的那些王八蛋!” “今日冒昧拜访,是受我家侯爷之命,来跟张头领交个朋友。” 说完,他侧过身,大手一挥。 身后几艘船上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来的,是成捆成捆崭新的粗麻绳,一桶桶还没开封的桐油,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石灰袋子。 刺鼻的桐油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张又横的鼻子里。 他愣住了。 身后的汉子们也傻了眼。 都是水上讨生活的人,谁不认识这些宝贝? 这全是修船补漏顶要紧的物件! 铁头屿的船烂得快散架。 就因为缺这些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船漏水、发霉。 还没等这帮汉子回过神,胡大勇又是一挥手。 后头两条船上,几个汉子抬脚就踹。 “嗷——” 一阵凄厉的嚎叫声,瞬间打破了水面上的对峙。 十口黑毛肥猪被五花大绑,挨了几脚踹之后,开始扯着嗓子叫唤。 旁边的船上,则码着二十个封着红泥的大酒坛子。 众人面面相觑。 第1204章 送礼上门 手里的生铁棍子,把掌心的老茧磨得沙沙响。 张又横盯着胡大勇。 这黑脸汉子身上的甲,是正儿八经的官造货。 没个百户以上的身份,穿不上身。 刚才这人嘴里还骂官府是王八蛋,这会儿又说是替侯爷办事。 到底是什么来头? 前脚狗子被差役打得一身伤,这会儿后脚就有人送猪送酒,还送来几船修补破船的宝贝…… 分明是黄鼠狼在鸡窝门口摆大席。 没安好心。 “无功不受禄。” 张又横冷声道,“兄弟,别绕弯子。” “你家那什么猴,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张又横烂命一条,除了这颗铁头,没啥值钱物件,不值当这么大的排场。” 胡大勇收了那副嬉皮笑脸,整了整衣冠,朝南边遥遥拱手。 “当今圣上亲封,靖难侯,林川。” 张又横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猴?” “是个爵位。” 胡大勇耐着性子解释,“比知府大,比指挥使也大。” “比东平王爷如何?” “那……”胡大勇嘿嘿一笑,“那得看怎么论!” “那就是一条船上的。” 张又横往水里啐了一口, “朝廷的官,有一个算一个,心肝都是黑的。” 话音落下。 身后汉子们手里的鱼叉、木棍齐刷刷举了起来。 一双双眼睛里透着凶光。 “官府的人,会给咱们送东西?” “我看这猪肚子里怕是藏了砒霜!” “这肯定是圈套,想把咱们药翻了,好拿脑袋去领赏!” “对,铁头哥,别信他!” 人群里,有个小年轻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那猪看着挺肥……要是能卖了,阿牛的药钱就有了……” “闭嘴!” 旁边的跛脚汉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命都没了,喝药有个屁用!” 胡大勇将这些话听得真切。 他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是暗自点头。 这帮人虽然穷得叮当响,骨头倒是真硬。 师父看人看得真准。 “我家侯爷说了,光送桐油麻绳,显得小家子气。” “江湖上的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还得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算痛快!” 胡大勇指着那几条还在嗷嗷叫的黑毛猪, “这点薄礼,给岛上的老少爷们润润喉,补补身子!” “这猪是刚从庄子上拉来的,没喂过乱七八糟的药,放心吃!” 张又横没理会他。 “东西,拉回去。酒肉,心领了。” 他把生铁棍往甲板上一顿, “铁头屿,不收官家的东西。” “咱们虽然是水里的泥鳅,但也知道吃人嘴软的道理。” “这礼太重,咱们这几条破船,载不动。” 拒绝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胡大勇也不急,只是长叹一口气。 “张头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铁头屿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我家侯爷清楚得很。” “侯爷说,好汉子不该被几条破船困死在烂泥塘里。” “侯爷还说,为了护着身后那帮老弱妇孺,敢跟官府对着干的英雄,不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众人的伤口上。 汉子们举着的鱼叉,慢慢低了下来。 他们跟着铁头哥,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活路,图个不被人当狗踩吗? 可现在,船烂了没法补,人病了没钱医,连口热乎饭都是奢望。 张又横握着铁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家侯爷,到底想干什么?” “直说吧,是要我们当兵吃粮,还是当替死鬼?” “我家侯爷不想干什么。” 胡大勇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只是路过此地,听说了张头领的事,心生敬佩。” “侯爷原话是这么说的——” 胡大勇清了清嗓子,学着林川的语气: “这世道,烂了心肝的畜生太多。” “像张又横这样,还守着几分道理的莽夫,不多了。” “莽夫?” 张又横身后几个汉子脸上一红,就要发作。 可张又横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骂他贼的,骂他匪的,骂他杀千刀的。 却从来没听过哪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会用“守着道理的莽夫”来形容他。 这话难听,粗鄙。 可偏偏就像一碗烈酒,直接泼进了他心里。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都在算计,都在钻营。只有他这种傻子,这种莽夫,才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穷鬼,把脑袋提在手里玩命。 这一声“莽夫”,骂得他舒坦。 骂得他眼眶发酸。 胡大勇见火候到了,也不再废话。 “东西放下了,我们这就走。” “吃不吃,用不用,全凭张头领做主。” “扔水里听响也行,喂鱼也罢,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朝身后一招手。 几个战兵动作麻利,直接跳上了旁边空着的舢板。 胡大勇站上去,随着水波晃动,回头扔下一句: “我家侯爷还有最后一句话。” 张又横下意识问道:“什么?” “他说——” 胡大勇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这世上,有的人盼着你们死,恨不得把你们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但有的人,想让你们活,还得活出个人样来!” 话音落下,舢板调转船头,划开水面,迅速消失在芦苇荡拐角。 只留下那几艘装满了物资的舢板,和几个不知所措的船夫。 那十头黑毛猪还在扯着嗓子嚎叫。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桐油味,还有那股子猪身上的骚味,在风里搅成一团。 “哥……” 跛脚汉子凑上来,“这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些东西,咱们哪怕去抢,都抢不来啊。” 张又横看着远去的船影,手里的生铁棍慢慢垂了下来。 有了那些桐油和石灰,那些漏水的大船就能修好。 修好了船,就能去更远的地方打鱼。 岛上的娃子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张又横烂命一条,死都不怕,还怕他一个什么劳什子侯爷? “把船,拉回去。” 汉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嗷嗷叫着跳上那几艘满载的舢板。 船一靠岸,那几个被留下的船夫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张又横拎着铁棍,走到一个船夫面前。 “谁雇的你们?” “大……大王饶命!” 船夫磕头如捣蒜,“俺们……俺们就是拿钱办事的,别的啥也不知道啊!” “俺们在渡口等活,这位官爷过来,问俺们谁的水性好,船划得稳。” “就花了银子,让俺们把这几船货送到这儿,说……说把东西留下,大王不会为难我们。” “还有别人吗?”张又横追问。 “没看着啊,就他们几个。” 另一个船夫抢着说,“人家是官爷,又出手大方,俺们也没敢多问。” 问来问去,都是些车轱辘话。 这帮船夫就是被人花钱雇来的,别的一概不知。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张又横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给点干粮,让他们走吧。” 手下人愣了:“哥,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 张又横瞥了他一眼,“留着他们过年?” 第1205章 雪中送炭 打发走船夫,岸边只剩下铁头屿的自己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上。 “哥……” 跛脚汉子眼巴巴地看着张又横。 张又横走到一头最肥的猪跟前,伸脚踢了踢那猪的肚子。 猪嚎了一嗓子。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管他娘的什么阴谋诡计。 这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跛子!” “哎!” “挑头最肥的,宰了!” 张又横吼道,“今儿个晚上,让岛上所有人都给老子吃肉!!” “好嘞!” 人群瞬间炸了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酒!也开了!” 张又横指着那二十坛烧刀子,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满上一碗!去去身上的晦气!” “嗷——” 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张又横看着一张张兴奋涨红的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留一头猪,剩下的,明天天一亮,狗子带人拉去卖了。” 他看向茅草屋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下来。 “换成药,换成米,换成布……阿牛那娃子,还有岛上生病的老人,不能再拖了。” 狗子红着眼圈,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最后,张又横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桐油上。 “把老木匠他们都叫来!从明天起,修船!” “把咱们吃饭的家伙,都给老子拾掇利索了!” “是!” …… 张又横没跟大伙儿凑热闹。 他一个人拎着碗酒,坐在水边的礁石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划拳声和欢笑声。 他知道,这顿肉,不好吃。 这酒,烫嘴。 这位林侯爷送来这么多礼物。 是饵。 一个明晃晃挂在钩子上,他却不得不张嘴吞下去的饵。 因为他身后,有几百张嘴要吃饭,有病人等着药救命。 他没得选。 即便知道吞下去会被钩穿腮帮子,他也得吞。 张又横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湖水倒映着天上的月,随着波浪破碎又重圆。 “林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趟这梁山泊的浑水,到底想摸什么鱼?” …… 夜深了。 篝火成了灰烬,只剩几点猩红明明灭灭。 汉子们醉得横七竖八,鼾声四起。 水泊边重归死寂。 张又横刚想起身,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响起。 “阿牛!!” 是阿牛娘。 张又横手里的酒碗“砰”地一声碎在礁石上,人已经弹了出去。 冲进茅草屋,一股热浪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得像口棺材。 有人跟在身后,举着火把跑进屋。 火光中,阿牛娘披头散发,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 张又横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探。 滚烫。 “大当家……” 阿牛娘抬起头,嘶哑着嗓音, “娃不成了……身子都在抽……” 张又横的心脏猛地缩紧。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虎头虎脑,前几天还在水里摸鱼。 “这咋整?这可咋整!” 跛脚汉子冲进来,酒醒了一大半, “这是鬼热病!得找郎中!得吃药!” “去镇上!” 狗子嗷了一嗓子,“我这就去备船!” “站住!” 张又横一声暴喝。 狗子僵在门口,回头吼道:“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走?” 张又横指着门外漆黑的水面。 “水关早就闭了,摸黑闯关就是送死!” “就算你命大到了镇上,深更半夜,哪家医馆给你这水匪开门?!” 狗子愣了愣,一拳砸在门框上。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阿牛娘压抑的呜咽声。 “钱……” 角落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只要有钱,就能砸开水关,砸开医馆的门。” “钱?咱们哪来的钱?” “猪!外头不是有猪吗!” “把那几头猪拉去卖了!那是肉!那是钱!” “对!卖猪!”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就要往外跑,恨不得扛着猪飞过水泊。 “都他妈给我回来!” 张又横又是一声大吼。 众人停下,回头看着自家老大。 张又横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这大半夜的,几百斤的大肥猪,你卖给谁?” “卖给水鬼?还是卖给阎王爷?!”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眼里的光,灭了。 是啊。 远水救不了近火。 绝望漫了上来。刚吃进肚子的肉,全变成了石头,把胃坠得生疼。 张又横看着阿牛那张紫涨的小脸。 这辈子杀人越货没眨过眼的手,此刻忍不住颤抖起来。 穷。 这就是穷的下场。 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连条活路都买不来。 就在这时。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哥——!!” “火!水上有火!” 张又横眉心狂跳。 官兵?仇家? 他顾不上多想,撞开人群冲出茅屋。 岸边。 漆黑如墨的湖面上,一点橘红色的光亮正破浪而来。 是一艘挂着气死风灯的快船。 灯火将船头照得通透,也将立在船头的那道人影拉得老长。 船离岸边越来越近。 张又横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 看清来人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袋一懵。 是白天送物资的那位官爷。 胡大勇没带刀,也没带兵。 他身后坐着一个背着药箱的汉子。 胡大勇跳上岸,目光扫过这群呆若木鸡的汉子。 “我家侯爷说了。” 胡大勇指了指身后的医官, “水泊湿气重,恐有疫病。” “特地让随军的赵医官跟船过来,驻岛三日。” 随军医官。 驻岛三日。 这八个字,直接把张又横砸懵了。 “让开,病患在哪?” 赵医官当初参加过孝州防疫战。 他本身就是个急脾气,没等船停稳,人就跳下船。 目光直接略过了这帮提刀拿棍、满身酒气的糙汉子。 “愣着干啥?” 赵医官见没人动弹,眉头皱起, “我问你们病患在哪?赶紧带路!” 所有人都傻了眼。 张又横只觉得整个人都晕头转向。 刚才还要卖猪、要拼命、要闯鬼门关。 这会儿救星真从天上掉下来了,反倒让他觉得脚底发飘,像是在做梦。 “在……在屋里!” 跛脚汉子最先回过魂。 他把手里的柴火棍往地上一扔,推了一把还在发呆的狗子, “快!给医官引路!快啊!” 第1206章 拜见恩公 众人拥着赵医官冲进茅屋。 一股子陈年老霉味儿,夹杂着汗酸、馊饭和脚臭,直往鼻孔里钻。 赵医官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把药箱往那张缺腿的烂桌上一顿。 “起开!” 他一把推开趴在床边嚎丧的妇人。 “围这么死,好人也能让你们给闷死。” 赵医官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去摸阿牛的脉。 “火凑近点儿!” 身后有人赶紧上前一步,将火把凑近。 赵医官翻了翻阿牛的眼皮,又在孩子滚烫的脖颈上探了探。 屋里一片死寂。 满屋子的水匪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惊扰了这位爷。 “急惊风。” 赵医官哼了一声,从箱子里掏出一卷布包,抖开。 里面是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 “死不了。” 三个字一出口,张又横嗷一嗓子,一把抱住了赵医官的大腿。 “爷!活菩萨!” 旁边几个汉子也是泪涕横流。 阿牛自小爹就没了,岛上的汉子,都拿他当自己的娃。 知道能活下来了,谁不是喜极而泣? 赵医官脸都绿了。 他嫌弃地抽了抽腿,没抽动,这水匪头子手劲儿太大了。 “撒手!别耽误我扎针!” 赵医官骂骂咧咧,手底下动作没停,指尖捻动银针,稳稳扎进阿牛的穴位, “嚎什么丧?人还没死呢,让你给嚎走了!闭嘴!” 这一嗓子骂得好。 屋里那帮正抹眼泪的糙汉子,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鼻涕泡。 又哭又笑,跟一群疯子似的。 张又横也不恼。 那张平日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凶脸,挂着大鼻涕,咧着嘴傻笑。 “真……真没事了?” 赵医官白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收针。 “去烧水!要滚开的水!” 张又横没反应过来。 赵医官眼珠子一瞪, “怎么个意思?还要我教你怎么生火?” “我去!我去!”狗子转身就跑。 “我劈柴!” “我刷锅!” 平日里这群在水面上横行霸道的悍匪,这会儿乖得像群刚过门的小媳妇,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 床上的阿牛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赵医官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随手丢给张又横两个纸包: “这几贴药拿去煎了,三碗水熬成一碗。” “今晚退了烧,两天就能下水摸鱼。” 张又横捧着那两个轻飘飘的药包。 这他妈的是活路啊! 是他们这群烂命一条的水匪,花钱都买不来的活路啊。 …… 一炷香后。 陶罐在火上咕嘟着。 浓郁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这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 阿牛娘坐在床尾,眼泪还在往下掉。 屋外,月上中天。 水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银光。 胡大勇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张又横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为阿牛的命发愁,为岛上几百口人的活路揪心。 现在,娃的命保住了,修船的家伙什有了。 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他张又横这辈子,杀过人,抢过船,被人骂过祖宗十八代,也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水里的耗子。 可从来没人跟他说,要让他活,还要活出个人样来。 也从来没有哪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为了他手底下的一个娃儿,费这么大的周章。 “哥……”跛脚的汉子凑过来,小声问,“站这儿干啥?” 张又横没说话,叹了口气。 他迈开步子,朝着胡大勇走了过去。 胡大勇见他过来,直起身子:“张头领……” 话音未落。 “噗通”一声。 张又横径直跪在了他面前,磕下头去。 “咚!” “咚!” “咚!” 在道上闯出赫赫威名的“铁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 “张头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胡大勇上前一步,赶紧去扶他。 张又横甩开他的手,三个响头磕完,这才抬起头来。 “胡大哥,”他开口道,“俺张又横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娃儿的命,是侯爷救的。俺们这几百口人的活路,也是侯爷给的。” “从今往后,俺张又横这条烂命,就是侯爷的。” “侯爷什么时候想要,派个人来吱一声就成。俺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来取!” 胡大勇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侯爷看人,真是看得透透的。 这种人,你给他一座金山,他未必动心; 你救他兄弟一条命,他能把自己的命给你。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胡大勇伸手,硬是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家侯爷要你的命做什么?” “要是真想要你的命,今天来的就不是医官,是刀斧手了。” 张又横被他拽着站起来,身子有些晃。 “胡大哥,俺张又横就是个水耗子。” “除了这身力气和这颗铁头,啥也没有。” “您就直说吧!侯爷到底图俺什么?”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祸害百姓的事,俺张又横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把心一横,把话都摊开了。 胡大勇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起来。 “没那么吓人。” 他拍了拍张又横的肩膀,那身板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家侯爷就是听说了张头领的义气,想请你过去聊聊天。” “聊聊天?”张又横更糊涂了。 “对,聊聊天。” 胡大勇点点头,“就是不知道,张头领敢不敢跟我走这一趟了。” 这话张又横不爱听了。 他张又横这辈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胆子。 更何况,是去见救命恩人。 “有啥不敢的!” 他脖子一梗,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刀山火海,俺都闯了!见恩公,有啥不敢的!” “好!”胡大勇抚掌一笑,“爽快!” 张又横转过身,对着跟过来的几个兄弟吼道: “俺出去一趟!你们把岛给老子看好了!” “好生伺候着赵神医,谁要是敢慢待了,老子回来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担忧的眼神。 跟着胡大勇,走向了停在岸边的小舢板。 …… 小船划开夜色中的水面,无声无息。 上了岸,又在漆黑的野地里走了数里路。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林子前。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林子深处透了出来。 张又横跟在胡大勇身后,走了进去。 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林子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出一张张沉默的脸。 黑压压的一片身影,看不出有多少人。 他们或坐或站,就像是林子里长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声响。 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人肝颤。 张又横在水上混了这么多年,官兵见过不少,可没见过这样的兵。 东平王府的卫所兵跟他们一比,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而在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中,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与这片肃杀的林子格格不入。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这片林子,这支大军,唯一的中心。 “侯爷,人带来了。” 胡大勇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那年轻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又横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头领,我们总算见面了。” 张又横只觉得口干舌燥,半晌才开了口: “你……你……就是靖难侯?” “我是林川。” 年轻人缓步走来,走到他面前。 “久闻张头领义薄云天,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哎呀!” 张又横整个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见过恩公大老爷!” 第1207章 宰了他们 “张头领,折煞我也。” 林川伸手,一把托住了张又横的手臂。 张又横感觉被一只铁钳箍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腰。 他心头一震。 恩公看着体格一般,力气怎么这么大? “今日请你来,不谈恩情。” 林川松开手,走到篝火旁坐下。 “谈买卖。” 张又横两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环视四周。 那些甲士在林子里,影影绰绰。 买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 除了这一百多斤肉,他拿什么跟这位爷做买卖? “恩公……您别拿俺寻开心了。” 张又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苦笑一声。 “俺就是个水里刨食的烂命,除了会使两下船桨,也就这颗脑袋还能听个响。” 林川笑了笑,随手折了一根枯枝,拨弄着面前的篝火。 火星四溅。 “这梁山泊八百里水域,是个好地方。” “可惜,又是混江龙,又是翻江蜃,蛇虫鼠蚁太多,把这好水都搅浑了。” 张又横眼皮猛地一跳。 恩公嘴里的蛇虫鼠蚁,是宋老万和李二蛤蟆。 这两位在水面上横行霸道十几年,官府围剿了七八次,连根毛都没捞着。 怎么到了这位爷嘴里,就成了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恩公的意思是……” “我帮你宰了他们。” 林川轻描淡写说出几个字。 张又横瞳孔骤缩。 “宰……宰了?” 他声音发颤,“侯爷,那宋老万手底下可有两千多号悍匪!李二蛤蟆的船更是……” “两千多人。” 林川侧过头,目光落在张又横脸上。 “很多吗?” 这一眼,没有任何杀气。 却让张又横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两天时间,八百里水泊,就没有这俩人了。” 林川收回目光,说道, “以后这片水面,我让你来管。” 咕咚。 张又横喉结滚了滚。 两天? 扫平两拨悍匪? 哪怕是龙王爷亲自来也没这本事。 脑瓜子嗡嗡的,一股子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从白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 这他娘的……是不是做梦啊? 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 周围的人,林川、胡大勇、几个亲卫,全都愣了愣。 张又横捂着自己的脸,恨不得扎进地缝里。 操他妈的,力道没收住,真疼。 不是做梦。 恩公真的要干宋老万和李二蛤蟆…… “怎么,不信我说的话?”林川哭笑不得。 “不不不不不……”张又横捂着红肿的腮帮子,五官皱成了一团苦瓜。 “恩公……您这就有点吓人了。” “那宋老万的水寨里备着滚木礌石,李二蛤蟆手里还有几十张硬弓,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别说两天,就是给俺两万人手,俺也不一定能干过他们。” “那是以前。” 林川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以前官兵剿匪,是羊入虎口,因为他们不懂水,也不懂人心。” “这次不一样。” 张又横一愣,没明白哪不一样。 难道恩公手下的兵能在水上飞?还是说会撒豆成兵? 林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又横。 “我不需要你去拼命。” “你那点人手,还不够宋老万塞牙缝的。”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 “带路,然后看着。” 看着? 张又横傻眼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看……看什么?” 林川转过身,负手望向远处漆黑的水泊方向。 “看我是怎么把这水泊,变成他们的坟场。” 张又横心头一颤。恩公这话说的……太他娘的有气势了! “恩公……这是图啥?” 张又横是个直肠子,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恩公费这么大劲,要帮他扫平两个最大的对手,肯定有别的目的。 “俺这条命不值钱,只要恩公一句话,立马拿去!”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林川笑了笑,看着他。 “我要的很简单。” “事成之后,把那三家的船都拉出来,再挑些熟悉水路的兄弟。” “给我做个向导。” 张又横一愣:“向导?去哪?” 林川站起身。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没入那片钢铁森林之中。 “带我的大军,去东平。” “我去拜访一下东平王的老宅。” “顺便,教教他怎么做人。” 轰隆隆—— 张又横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去东平? 带着大军? 教东平王做人? 这……是去抄家灭门? 若是以前,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往东平凑。 可现在。 他看着林川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群煞气腾腾的甲士。 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顺着脊梁骨烧了起来。 这辈子当水匪,顶天了也就是抢几个客商,窝囊废似的躲官兵。 跟着这位爷,那是去干鱼肉乡里的王爷! 这买卖,做得! 做得惊天动地! “小人干了!” 张又横猛地一咬牙。 “只要恩公能灭了那两窝王八蛋,俺张又横就是您手里的一杆桨!” “您指哪,俺就把船划到哪!” “别说是东平,就是阎王殿,俺也给您闯一闯!” 林川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模样,点了点头。 “很好。” “可是……恩公,俺的船还没修……” 张又横想起什么,犹豫道, “宋老万他们有不少大船,怎么打啊……” “有船就行。” 林川笑道,“大小无所谓。” …… 天还黑漆漆的,铁头屿便醒了。 不同于往日的死寂,今天的岛屿,格外兴奋。 几口豁了边的大铁锅架在乱石堆起的灶膛上,底下松木劈柴烧得正旺,火苗子窜起半人高。 锅里褐黄色的桐油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子冲鼻子的怪味儿在夜风里横冲直撞,呛得离得近的几个家伙直咳嗽。 旁边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抬着装满生石灰的麻袋,小心翼翼往锅里抖落。 “慢着点!手别抖!” “你是想把大伙儿都炸上天?” 随着石灰粉倾泻而下,滚沸的桐油呲啦怪响,腾起大团白烟。 原本稀溜溜的油瞬间变得粘稠,泛起灰白。 这就是水上人家最宝贝的“桐油灰”。 船底漏的缝,用这玩意儿趁热抹上去,等干透了之后,可是比石头还硬的宝贝。 别说水渗不进来,就是拿凿子凿,都得费把力气。 “跛子哥,这麻绳可真结实,比咱们拿烂布条搓的强一百倍!” 狗子抱着一捆崭新的麻绳,一脸笑意。 跛脚汉子手里拿着刮刀,挑起一坨热乎乎、黏糊糊的桐油灰,熟练地往船板接缝里抹。 那灰泥又烫又粘,填进缝隙里,再用刮刀用力一平,严丝合缝。 听到狗子的话,他闻言头也不抬地骂道: “废话!这可是侯爷送来的宝贝!” “都给老子听好了,麻丝给俺塞紧实喽!” “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明儿个船漏了水,老子就把他塞进缝里当腻子!” 嘴上骂着,脸上的褶子却笑得像朵菊花。 张又横没参与进去。 他只是抱着那根生铁棍,站在水边,望着漆黑的水面出神。 身后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可他心里却不踏实。 挑出来三十几条船,勉强还能下水。 都是些修修补补的破烂货,哪怕用上了好料,也只是个样子。 就靠这些,真能去碰李二蛤蟆那一百多条快船? 可他看着那还在不断搅拌的桐油灰,心里莫名又生出一股光棍气。 烂船也有三斤钉。 既然上了恩公的战船,那就得闷头干! 哪怕是去撞阎王殿的大门,也不能半道上漏水沉了底,让人笑话铁头屿的汉子是软脚虾。 第1208章 铁林水鬼 晨雾粘稠,糊在脸上。 张嘴吸一口气,满嘴都是水腥味。 周遭一片死寂,能见度不足三尺,入眼只有灰蒙蒙一片。 哗……哗…… 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单调无比。 张又横死死攥着舵把,手心黏糊糊的,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冷汗。 这片芦苇荡,他闭着眼都能摸进来。 可正因为太熟,他才怕。 这里是“翻江蜃”李二蛤蟆的老巢,人称迷魂阵。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水道七拐八绕,跟迷宫似的。 往日里,就是大白天,也没哪个不开眼的敢往深处闯。 可今天,天还没亮透,他却亲自掌着舵,带着恩公一头扎进了这处鬼地方。 张又横嗓子眼干得发毛,他侧过头,压着声音问旁边的人。 “胡……胡大哥。” “咱们……就这么闯进去?” 胡大勇抱着刀靠在船舷边,眼皮都没掀一下。 “划船。”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张又横被噎得脸皮发紧,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不敢再问,只能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其他人。 恩公带来的这些战兵,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的抱着刀盾,有的扶着长枪,有的拿着弓箭。 还有几个,怀里抱着一根黑乎乎的铁筒子,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瞧着就沉。 从上了船,这些人就没说过一句话,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张又横心里直犯嘀咕,这帮人,真是活的? 船队在迷宫一样的水道里无声穿行。 也不知划了多久。 最前头那条探路的小舢板上,有人猛地举起拳头。 停船! 命令无声地向后传递。 一条条舢板挨个停了下来。 张又横心头一跳,把舵把得更紧了。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芦苇荡里,静悄悄的。 很快,一阵破锣嗓子的嚎叫,顺着微风飘了过来。 “大碗喝酒呦,大块吃肉呦……” “昨儿个抢的小娘们,水灵灵的呦……” “嘿!哈!水灵灵的呦!” 歌声又野又浪,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汉子的怪笑。 “是李二蛤蟆的人!” 张又横立马压低声音,朝胡大勇那边凑了凑, “听这动静,是他们的哨船,几个家伙喝上头了。” 胡大勇睁开了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冲着后面两条船,比了个手势。 张又横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只见那两条船上,六七个穿着黑色水靠的战兵,鬼魅一样站了起来。 然后,他们就那么……下去了。 人贴着船舷,悄无声息地钻进水里。 墨绿色的湖水只是轻轻晃了晃,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泛起来,人就没了。 张又横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了! 几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在了这片黑沉沉的水里! 他在水边长大,当然能看出好赖! 这分明是,水中好手。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摸到了身边。 “小娘们水灵灵……嘿嘿……今晚轮到哥哥我……” 片刻后,歌声戛然而止。 预料中的惨叫、挣扎、兵器碰撞的脆响…… 都没有发生。 张又横愣了愣,和几个弟兄交换了个震惊的眼神。 芦苇荡里,方才那点人声,就这么凭空停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连人带声音,被这浓雾一口吞了下去。 “胡……胡大哥……” 张又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 胡大勇依旧靠在船舷上,抬了抬眼皮。 “等着。” 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 张又横的心悬在半空。 他手底下的那几个兄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在水里讨生活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面。 这比两艘船撞在一起,拿着刀子互砍,还吓人。 终于。 一个脑袋陡然从船舷边的水里冒了出来。 那人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嘴里叼着一把短刃。 他没有立刻上船,只是浮在水面,冲着胡大勇比了几个手势。 张又横看不懂,但他看见胡大勇点了点头。 紧接着,“噗”“噗”“噗”…… 一个个黑色的脑袋,接二连三地从水里冒了出来。 然后,陆续翻上了船。 “胡大哥,那几个哨子……” 张又横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 “解决了。”胡大勇言简意赅。 “怎……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 胡大勇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刚上船的战兵, “拖下去,喂鱼。” 张又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战兵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嘴里叼过的那把短刃。 还有两个战兵,检查着手中的短弩。 张又横的瞳孔缩了缩。 他大概能想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动的手。 要么一箭射翻,要么一把将人活生生拖进水里,捂住嘴,一刀封喉。 张又横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他自己就是水匪,知道这水泊里暗哨的门道。 李二蛤蟆的人也不是善茬,一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警觉得很。 就算是被摸到身边,临死前总能扑腾出点动静,给后面的人提个醒。 可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悄无声息干掉。 恩公,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群…… 这群水鬼? “开船吧。” 胡大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张又横的胡思乱想。 “啊?哦……哦!” 张又横如梦初醒,连忙回头,对着自己那帮兄弟低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划船!!” 又往前行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雾气淡了些,水面开阔起来。 船队再次无声无息地停下。 “胡大哥,前面就是李二蛤蟆的老窝。” 张又横压着嗓子,指着雾中的某个方向。 “水底下,全是削尖了的木桩子,用铁链子连着,乱七八糟的。” “就留了一条弯弯绕绕的道儿,只有他们自己人摸得清。” “外头的大船一进来,保准被挂住,船底都得给它捅穿了!” “也就……咱们的舢板能进去。” 他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带的这些舢板是能进去不假。 可三十多条舢板,一共才装了两百多号人。 李二蛤蟆寨子里可是有一千两百多亡命徒,这怎么打? 第1209章 辱骂战术 胡大勇的眼神落在张又横身上。 张又横的心脏猛地抽紧。 “胡大哥……您的意思是……咱们直接上岛?” “对。” 胡大勇点头。 “这片水泊,除了那个宋老万,就数你张头领还有点名号。” “你带人打上门,他李二蛤蟆要是敢当缩头乌龟,以后这碗饭也就别吃了。” “可……可是……” 张又横舌头打了结。 “就咱们这点人?” “你不用怕。” 胡大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人,只管一件事。” “骂。” “把他李二蛤蟆,把他祖宗十八代,把他没出生的孙子,都给我从头到脚问候一遍。” “怎么难听怎么骂,骂得越脏越好。” “骂得越凶,他们越不会跑。” “杀人的事,交给我们。” 这句话,轻描淡写。 张又横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愣了愣:“骂得越凶,他们越不会跑?这是为何?” 胡大勇笑了笑:“你也是匪,李二蛤蟆也是匪,我问你,如果官兵来了,你们会怎样?” “那还用说?自然是跑。” 张又横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跟官兵硬碰硬,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若是黑吃黑呢?”胡大勇又问。 张又横一下被问住了。 他下意识回道:“那得看是谁,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想动我的地盘,我非得让他知道知道,我张又横的刀……”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明白了。 “官兵来了,跑,不丢人,那是活命。” 胡大勇点点头,说道, “可要是同行打上门,你跑了,那你这碗饭也就端到头了。” “你手底下的兄弟怎么看你?外头的同行怎么看你?以后谁见了你,都敢上来踩一脚。” “所以,你今天带人堵着李二蛤蟆的门骂,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张又横要跟他黑吃黑,不死不休。” “你骂得越脏,越是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他就越下不来台。” “他手底下那千把号人看着,听着,他要是敢当听不见,威信就全没了。” “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散伙。” 张又横猛地一咬牙,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胡大哥,俺明白了!” “不就是骂人吗?俺张又横打架打不过李二蛤蟆,骂起人来,能让他老娘从坟里爬出来!” “好。” 胡大勇点点头。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让他觉得你张又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疯了!” “您就瞧好吧!” 张又横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那帮听傻了的兄弟,咧嘴笑起来。 “都听见了?” “听……听见了,哥。” “怕个球!” 张又横骂道,“有侯爷给咱们撑腰!给老子骂?”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提起一口丹田气。 下一刻,一声暴喝。 “李二蛤蟆——!” “你个没卵子的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岸上,李二蛤蟆的水寨里,瞬间炸了锅。 “谁!谁他娘的在外面鬼叫!” “官兵打过来了?” “不对,不是官兵!” “这声音……怎么听着像铁头张又横?” “他疯了?吃了几个胆子,敢闯咱们的迷魂阵?!” “快去禀告头领!” 岸上的水匪看不清雾里的情况,只能听到渐渐接近的叫骂声。 一嗓子喊出去,张又横只觉一股邪火顶着胆气,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他叉腰站在船头,直指水寨的方向,口水沫子横飞。 “姓李的!听说你前两天黑了一批私盐?” “怎么着,有胆子抢,没胆子分兄弟们一碗汤喝?” “你他娘的是不是把道上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霸占着这片水,连过路的渔船都刮三层皮!” “我呸!就你这德行也配叫‘翻江蜃’?” “我看你就是个翻茅坑的蛆!” “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你张爷爷今天心情好,特意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那污言秽语,花样百出,不堪入耳。 骂声中,三十多条舢板,渐渐靠向了水寨的栅栏。 水寨里头,同样一片杂乱声响和叫骂声。 “哪来的野狗,敢在咱们李爷的地盘上撒野!” “我操,是铁头张啊!” “你的铁头是不是昨晚上撞门框上了?” “活腻歪了是吗?” 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几个汉子窜了出来。 为首一个瘸子,扛着一把鬼头刀,朝着张又横的方向啐了一口。 “我当是谁,原来是铁头屿那帮穷鬼。” 他怪笑一声, “张又横,你他娘的是不是昨晚喝多了马尿,脑子被尿泡了?”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雾气中,舢板靠了过来。 张又横拿眼角瞥着对方:“老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藏污纳垢的茅坑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叫李二蛤蟆滚出来!” “你找死!” 瘸子勃然大怒,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回来!” 一声阴冷的呵斥从寨子里传来。 人群分开。 一个穿着绸衫,脸色蜡黄,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盘着两个铁胆,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那双三角眼在晨雾里,透着阴光。 正是“翻江蜃”李二蛤蟆。 “张兄弟,好大的火气。” 李二蛤蟆眯着眼,打量着张又横和他身后那几十条破船。 一片身影缩在船里,看不清有多少人。 可这么点小船,撑死了也就两三百,是不是有诈啊。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迷魂阵里来了?” 他嘴上客气,眼里的杀机毫不掩饰。 这迷魂阵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张又横无缘无故摸进来,本身就让他起了疑心。 “李二哥,明人不说暗话。” 张又横往前一步,船头吃水更深了些。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你黑了盐商的货,是你的本事。” “可这八百里水泊,不是你一家的。你吃肉,总得让兄弟们喝口汤吧?” 李二蛤蟆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那批私盐的事情,他和宋老万打了一次。 双方都死伤了几十个弟兄。 张又横这个时候来找茬,难道…… 他和宋老万勾结到一起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张又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 一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罢了。 “张又横,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说几句客气话。” 李二蛤蟆冷下脸。 “我抢盐,是我的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给脸不要脸。” “趁我还没发火,带着你的人,滚!” “滚?” 张又横狂笑起来,指着李二蛤蟆的鼻子。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带点东西回去,多没面子!” “你有种就别跑!” “今儿个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第1210章 图穷匕见 李二蛤蟆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他活了半辈子,在这水泊上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如今被人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 要是不出这口气,他这“翻江蜃”的名号,明日就得变成“翻江泥鳅”。 “好,好一个张又横!” 李二蛤蟆怒极反笑,手里的两个铁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把脑袋伸过来让老子砍!” “开寨门,我让你进来!” “头领,三思啊!”旁边的山羊胡军师急了,凑到他耳边,“张又横这厮有勇无谋,今天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咱们守着寨子,他根本攻不进来,何必冒险放他进来?” “古怪?” 李二蛤蟆三角眼一斜,瞥了军师一眼, “他能有什么古怪?就凭他那几条破船?”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放他走,以后这水面上,谁还认我李二蛤蟆?” “他不是要进来送死吗?我成全他!” 李二蛤蟆一挥手,狠戾道,“让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弓弩手在高处候着!” “只要他敢使诈,就给老子射!” “我倒要看看,他张又横的铁头,是不是真能挡得住箭!” “是!” 沉重的木栅水门,发出“吱嘎”声,被几名水匪合力绞动辘轳,缓缓拉开。 一个能容纳三五条船并行的通道,出现在浑浊的水面上。 张又横站在船头,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胡大哥,就这么进?”他低声问道。 胡大勇俯在身后。 “进。”一个字,重如千钧。 “好!”张又横把心一横,吼道,“弟兄们,走!” 三十多条舢板,一条接一条,驶入了李二蛤蟆的水寨。 一进水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湖,四周用巨木和山石围起了高高的寨墙。 上面站满了水匪,一个个手持刀枪,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水寨里,停泊着上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只。 其中不乏几艘楼船,高高耸立,像水上的堡垒。 跟人家这一比,自己带来的这几条破舢板,简直就是几片烂木头。 “哈哈哈哈!张又横,你还真敢进来!” 那瘸腿的汉子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指着张又横狂笑, “兄弟们,都来看看!这就是铁头屿的全部家当!笑死老子了!” 周围的水匪顿时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就这几片烂木头,还想跟我们头领分汤喝?” “我看是来给咱们送夜香的吧!” 瘸腿汉子的笑声最大。 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些舢板上蜷缩着的身影。 晨雾散去,轮廓清晰了。 那不是水上汉子常穿的短打烂衣…… 那是……什么? 甲胄?!! “官……官兵!!” 瘸腿汉子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是官兵的甲!!” 随着他惊恐的尖叫,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张又横身后的舢板上亮起。 “轰——!!!” 一声巨响。 整个水面都为之一震! 一道火龙从黑黢黢的铁筒里喷吐而出,狠狠砸在了水寨的寨墙上! 无数铁砂和铁蒺藜,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覆盖了前方扇形区域内的一切。 由木头搭起来的寨墙,仿佛纸糊的一般。 轰然爆裂! 血肉横飞,木屑冲天! 张又横整个人没站稳,一个跟头跌进水里。 他惊恐地钻出水面,望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面。 寨墙上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犬牙交错,焦黑一片。 木头寨墙像是被巨人用铁刷子刷了一遍,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碎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飞溅。 那些站在墙后的水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钢铁洪流撕成了碎片。 侥幸没死的,也成了活靶子,身上钉满了黑色的铁刺,在地上抽搐着,发出凄惨的哀嚎。 一片血肉地狱。张又横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嗡嗡作响。 轰鸣声再次响起。四代风雷炮,再次发射出新弹药。 没有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只有一个个塞满了铁砂和铁蒺藜的弹包。 在十几丈的距离内,它们将动能发挥到了极致,变成了一场范围性的、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 这就是林川在盛州多等了几天,才率军出发的原因。 别人都以为那位年轻的大统领是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北伐兵马,只有那些核心将领才知道,侯爷是在等。 等铁林谷送来这批能把阎王爷都吓一跳的新玩意儿。 烟尘冲天而起。 “抢船!” “登岸! 随着胡大勇一声怒吼。 三十多艘舢板上的战兵,陡然爆发。 舢板贴近大船,一个个黑甲身影已经攀上了船舷,手中的战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夺下这些能当作战台的大船。 再以船为跳板,杀上岸去! 血光,冲天而起。…… 水是温的。 张又横被自家兄弟七手八脚地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趴在船舷上,猛烈地咳呛,吐出的湖水里混杂着胆汁的苦涩。 脑子里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仿佛还在他五脏六腑里冲撞、撕扯。 “哥!哥你没事吧!” 狗子扶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方才也吓傻了。 张又横摆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曾经熟悉的水寨。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仗。 官兵剿匪,水匪火并,都是一群人红着眼嗷嗷叫着往前冲。 刀砍着刀,人撞着人,血沫子和泥浆混在一起。 谁的力气大,谁的胆子肥,谁就能活下来。 可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那些身着黑甲的战兵,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三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一个水匪红着眼,举着朴刀从大船上跳下来,吼着要跟他们拼命。 迎面一个战兵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战刀,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金铁交鸣声中,那水匪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旁边另一个黑甲战兵手中的长枪,已经递了出去。 “噗嗤。” 枪尖透体而出。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又横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 他看见一个战兵用小臂硬生生抗了一刀,臂甲上火星四溅,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便将偷袭者的半个脑袋削飞。 他看见有战兵张弓搭箭,箭矢离弦,总有一个匪徒从高处的望楼上应声栽落。 他看见几个黑甲身影攀上了那高大的楼船,船上的水匪拿刀枪去砍、去戳,却被他们轻松闪避、格挡,手中的战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血雾,在晨光中不断炸开。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大多都是极短促的。 “哥……这……这是什么兵啊……” 跛子哆哆嗦嗦地靠过来, “俺……俺咋觉得,比阎王殿里的鬼差还吓人……” 第1211章 不留活口 张又横回答不了。 他和弟兄们一样,已经彻底懵了。 刚才那个会喷火的铁疙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没想到恩公手下的兵,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恩公……到底是什么人……” 张又横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他终于明白,自己投靠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他张又横,又何其有幸,成了恩公的人。 战斗开始得突然,对面崩溃的也很快。 岛上的匪徒习惯了一拥而上,习惯了乌合之众的乱战。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降了!我们降了!别杀了!” 一个匪徒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回应他的,是一杆洞穿他胸膛的长枪。 胡大勇的声音响起: “李二蛤蟆匪众,荼毒乡里,罪无可赦!” “除了妇孺,不留活口!” “除了妇孺!” “不留活口!” 战兵们齐声怒吼。 杀戮的效率,陡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个水匪刚从屋里冲出来,还没看清形势,一道黑影就从他身侧掠过。 他感觉脖子一凉。 他想伸手去摸,脑袋却先一步从腔子上滑了下来。 那个杀了他的战兵,看都不看一眼,脚步不停,战刀顺势又劈向了下一个目标。 之前还能听见的短促惨叫,现在也变得稀疏。 因为大多数人,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脑子活泛的水匪,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拼了命地往远处游。 “嗖!” 箭矢破空。 那水匪在水里扑腾的动作猛地一僵,一圈殷红迅速在水面散开。 张又横和手下的兄弟,就这么脸色煞白地站在船上,看着这场单方面屠杀。 他们本以为自己要经历一场血战,甚至做好了丢掉性命的准备。 可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看着…… “哥,咱们……咱们是不是该上去帮帮忙?” 一个汉子小声问道,他觉得光看着有点不像话。 “帮个屁的忙!” 张又横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别上去添乱!看清楚了,学着点!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战兵的每一个动作。 他们的配合,他们的阵型,他们杀人时那股子冷静到冷酷的气势。 这一切,砸碎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战斗推进得很快。 当太阳终于穿透晨雾,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水面上时。 岸边已经是死寂一片。两百名战兵,沉默地杀向了岛屿深处。 上千人盘踞的岛屿,要悉数清剿,总还需要一点时间。 又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胡大勇提着一把仍在滴血的刀,从岛上走了下来,满身血污,煞气逼人。 他走到张又横面前。 “张头领,李二蛤蟆的脑袋,在里头。” 他用刀指了指寨子深处。 “侯爷说了,这颗脑袋,算你铁头屿的首功。” “不不不,胡大哥,这可使不得!” 张又横浑身一震,连忙摆手,“俺……俺们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哪敢贪这天大的功劳!” “这是侯爷的命令。” 胡大勇也不管他,直接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这只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还有一盘大餐,要请张头领一起品尝。” 张又横心里一咯噔,试探着问:“胡大哥说的……是宋老万?” “聪明。” 胡大勇点点头,抬起刀来,指着水寨里成片的船舶。 “李二蛤蟆的船,加上你的,现在咱们手里能用的船,超过一百五十条。” “侯爷的意思是……” 胡大勇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张又横听着这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他挺起胸膛,大吼一声: “胡大哥,您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跟着闯了!” 胡大勇摆摆手:“不用闯,咱们就在这儿打。” “在这儿打?” 张又横一愣,没听明白。 他挠了挠头,满脸费解:“胡大哥,这……这是李二蛤蟆的地盘,宋老万那老东西在自个儿的窝里待着,他跑这儿来干嘛?”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他是不来。” 胡大勇拿块破布,把刀刃擦了一遍, “但咱们可以请他来。” “请?”张又横的脑子彻底跟不上了,“咋请?” “张头领,你说,什么东西最能让宋老万眼红?” 张又横几乎是脱口而出:“钱,粮,女人……还有地盘!” “这就对了。” 胡大勇点点头。 “李二蛤蟆死了,可宋老万不知道。” “他若是听说,你铁头张和李二蛤蟆火并起来,会是什么反应?” 张又横不蠢,就是憨。 被这么一点拨,他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黑吃黑?!” …… 梁山泊以东六十里,汶上县。 地平线上,一条黄龙正贴着地皮滚滚而来,烟尘遮天蔽日。 “哐哐哐哐哐——” “敌、敌袭!!” 锣声催命,兵士连滚带爬跑下城楼,去县衙通报。 县衙里,知县老爷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府军参将连盔甲的系带都来不及扣好,就跟着知县一起,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墙。 两人扶着墙垛,往外一看,腿肚子也跟着软了。 那阵仗,少说也有几千骑。 “完了……完了……” 知县面如土色,“哪来的大军?” 等那片黄云离得近了,风吹开一面尘土,露出一角招展的大旗。 旗上一个斗大的“韩”字,龙飞凤舞。 “韩?”府军参将揉了揉眼睛,失声叫道:“是兖州卫!韩大人的兵马!” 知县一愣,几乎瘫软在地。 “快!快快快!开城门!迎接韩大人!” 一群人屁滚尿流地冲下城楼,把紧闭的城门豁然大开。 韩铁崖一马当先,浑身连人带马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 他勒住缰绳,大声喝问: “这两日有没有兵马经过?” 知县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全给堵了回去。 几个官吏面面相觑。 “回……回大人……” 知县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这两日,没……没有兵马经过。” 韩铁崖的眼睛猛地一眯,两道精光射出。 “没有?”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好,汶上无恙。 这说明,林川没敢来啃这块骨头。 可问题是…… 这一万兵马,去哪儿了? 没有船,他们就不可能渡过汶水,更别提去打东平府城。 除非…… 韩铁崖的目光骤然转向东方。 除非,他们从宁阳那个方向,兜一个圈子! “侯参将!” “末将在!” 跟在韩铁崖身后的一个将领喘息着回应。 “速带两千骑兵,往宁阳方向!” “是!” 那侯参将二话不说,拨转马头,点起一队人马,绝尘而去。 城门口,汶上县的知县和官吏们,看着这雷厉风行的一幕,一个个都呆若木鸡。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第1212章 好戏开锣 韩铁崖越想越不对劲。 他盯着那满脸谄媚的知县:“去东平府,还有哪些路?” 知县一愣,赶紧回话:“回大人,若是寻常商旅,过河的地方不少,有些浅滩也能走。” “上万大军呢?”韩铁崖问道。 知县的腰弯下来:“大军……大军渡河,那就只有汶上和宁阳城外的渡口。” “别处没有了?” “没有了!”知县点点头。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闷闷的声音插了进来。 “还有一处。” 开口的是府军参将,皮肤黝黑。 韩铁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他脸上。 “哪里?” 那参将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梁山水泊。” “梁山水泊?” 韩铁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地方他太熟了,公文里面见过无数次。 里面盘踞着大大小小数十股水匪,官军围剿过几次,每次都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那片水域,就是个无底洞,官兵的脸面在那儿丢了好几回。 府军参将见他没发火,胆子大了一点,解释道: “梁山水泊水道通达,直连汶水。" "若是……若是能弄到几百条船,一夜之间就能兵临东平城下。” 话音一落,跟在韩铁崖身后的几个将领,差点笑出声来。 几百条船? 就是把整个汶上县的木头都砍了,现造也来不及啊! 韩铁崖琢磨片刻,问道:“梁山水泊……哪个大户有这么多船?” 那参将和知县对视一眼,知县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一个劲地给参将使眼色。 韩铁崖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见状更是火大。 “有屁快放!” 那府军参将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 “回大人!哪个大户都没有!但是……但是水泊里那帮……那帮爷爷们,有船!” 他口中的“爷爷”,让韩铁崖身后几个将领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水匪?” 韩铁崖几乎要被气笑。 他紧绷的神经,反倒因此松弛了些许。 水匪就算了。 林川,江南来的官军,朝廷鹰犬。 他怎么可能会跟一群占山为王、连名号都上不了台面的水匪搅和在一起? 传出去,他林川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个可能性,根本没有。 打仗,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确认没问题才行。 小心驶得万年船。 “传令下去!” “以汶上为中心,方圆五十里,所有村镇、渡口,挨家挨户地查!但凡有大军经过的蛛丝马迹,立刻上报!” “是!”亲兵领命而去。 知县和参将等人总算松了口气。 韩大人没揪着梁山的问题不放,看来这关是过去了。 “另外……” 韩铁崖又开口道, “派一万步卒,过河去东平。” “有备无患。” …… 另一边。 一道道身影沉默地登上小船,船夫撑着篙,悄无声息地将船推入黑暗深处,数十艘大船停在那里。 岸边,不远处的高地上,十几道身影迎风而立。 “周振,接下来的差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林川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侯爷放心,末将省得。” 周振抱拳,黝黑的脸上满是煞气, “这东平军的兵,还能比鞑子更硬不成?” “咱们弟兄跟着您是来建功立业的,可不是真来山东享清福的。” 话糙理不糙,周围几个西陇卫出身的将领都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和打鞑子相比,跟侯爷一路南下又北上这趟活儿,确实跟游山玩水差不了多少。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敌。” 林川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扫了众人一眼, “那韩铁崖,我派人查过他的底。” “打过硬仗,是个将才,不是草包。” 目光扫过来。 刚刚还带着笑的几个将领,表情瞬间收敛,站直了身子。 “是。” “但他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正’了。” 林川话锋一转,说道, “这人啊,过于守正,不善出奇。” “所以,西陇卫的任务,就是化整为零,群狼战术……” 夜风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有将领们越发明亮的眼神,预示着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 芦花荡,聚义厅。 厅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溅起一片火星,浓重的肉香混着劣酒的酸气,弥漫开来。 宋老万坐在大椅上,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短刀。 他面前,一个探子跪在地上。 “你是说,张又横那个夯货,把李二蛤蟆给灭了?” “回……回大当家的,千真万确!” 探子磕头如捣蒜。 “小的亲眼看见,李二蛤蟆的寨子,水面上都飘着人,岸上全是血!” “放你娘的屁!” 宋老万身侧,独眼军师冷笑起来。 “就凭张又横那几十条破船,几百号填不饱肚子的老弱病残,也想吃掉李二蛤蟆?” “借他十个胆子,他配吗!” “军师说得对!” 另一个头目把手里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扔, “李二蛤蟆那老小子是怂,可他手下那一千多号人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更别说他那个迷魂阵,官军进去都得抓瞎。张又横?他除非是请了天兵天将下凡!”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宋老万摆了摆手,厅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这铁头张,要么是背后站了人,要么,是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宋老万用刀尖剔了剔牙缝,慢悠悠地说道。 “能在一夜之间,让李二蛤蟆全军覆没,这事儿不简单。” “大哥,您的意思是……官府?”军师眉头一紧。 “不像。” 宋老万摇了摇头,看向那个探子。 “你看到官军的船了?” 探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小的看得仔细,一条官船的影子都没有!” “呵。” 宋老万扯了扯嘴角。 “官府那帮废物点心,要有这个本事,咱们兄弟的脑袋还能安在脖子上?” 他把短刀往桌案上一插,刀柄嗡嗡作响。 “我猜,八成是铁头张那狗东西,在李二蛤蟆的酒菜里下了蒙汗药,玩了手黑的!” 这个解释,让所有头目都点了点头。 “那大哥,咱们怎么办?”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怎么办?” 宋老万咧开嘴,笑了起来。 “李二蛤蟆死了,他那一百多条船,还有他从过往商船上刮下来的金银财宝,可都是好东西。” “铁头张那点人手,也想一口吞下这么大块肥肉?” “他也不怕活活噎死!” 宋老万猛地拔出短刀,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出阴影,笼罩了整个聚义厅。 “传我的令!” “所有兄弟,点齐兵马,抄家伙!” 宋老万眼中杀机毕露。 “去替李二蛤蟆收尸,顺便……” “把铁头张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一起收拾了!” “这梁山泊,是时候该换换风水了!” 第1213章 关门打狗 夜色深深。 两千多条汉子,一百多艘大小船只,点着火把,如同长蛇出洞,浩浩荡荡地冲出了芦花荡。 “军师,你说那铁头张,见了咱们这阵仗,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尿裤子?那是抬举他了。我猜他现在正抱着李二蛤蟆留下的金银财宝做美梦呢,哪里想得到,阎王爷今晚就亲自上门收账了!” “哈哈哈!军师说得是!” 哄笑声中,船队渐渐远去。 芦花荡,再次陷入沉静。 不多时,水面忽然起了几道涟漪。 几艘快船,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船上没有火把,只有数十道沉默的身影。 很快,船只靠岸。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数十人立刻分成几队,如幽灵般渗入空虚的寨子里。 血光,随之绽放在夜中。 …… 一个多时辰后。 李二蛤蟆的水寨,终于迎来了宋老万的大军。 黑压压的船队靠岸,无数人影举着火把,叫嚷着冲上了岛。 “给老子搜!” “铁头张那个狗娘养的,滚出来受死!” 然而,整个水寨安静得可怕。 岛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营寨,发出呜呜的声响。 “人呢?” 宋老万皱起了眉,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都给老子警醒点儿,当心偷袭!” 众人拎着刀枪,冲进寨子。 “大哥,您看!” 手下指着寨子深处。 那里,歪歪斜斜地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底下,影影绰绰地堆着十几个大箱子。 有几个箱盖开着,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是……银子?” 一个嗓门大的土匪扯着脖子喊了一声。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炸了。 “银子!” “抢啊!” 两千多号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窝蜂地朝着那片光亮涌了过去。 “砰!” 有人一脚踹开一个箱子,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花。 “哗啦!” 另一个箱子被掀开,里面是成堆的铜钱。 “俺的娘!发了!这下发了!” “哈哈哈,李二蛤蟆这王八蛋,一辈子攒的家当!” “铁头张这狗日的,东西没搬就走了?” 看着手下们疯狂的模样,宋老万身边的军师凑了过来。 “大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太顺利了。” “反常个屁!” 宋老万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碍事的家伙,大步走到一口箱子前。 他伸手捞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到嘴边,用牙狠狠咬了一下。 清晰的牙印。 是真的。 “军师,你动动脑子。” 宋老万把金条扔回箱子里, “他铁头张就那点人,吃得下这么大块肉?” “这是他想搬,可搬不了多少,没准人正往回赶呢!”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军师也跟着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 “大哥说的是,是小弟多虑了。” 宋老万环视着这片唾手可得的财富,咧开嘴。 “传令下去!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子搬上船!动作快点!” “是!” “今晚,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大哥威武!” 欢呼声震天动地。 宋老万得意地笑着,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心里盘算着吞下这批货,他宋老万就是这梁山泊当之无愧的王。 只是,他的余光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扭过头去。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视野中,远处的寨墙上,燃起了一支火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一支又一支火把,沿着高高的寨墙依次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个水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火龙之下,一道道沉默的人影,张弓搭箭。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下一刻,无数支火把扔了过来。 “大哥!中计了!我们中计了!”军师凄厉地喊道。 嘶吼声中,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嗡—— 那是数百张弓弦被同时拉满的声音。 死神的低语。 …… 汶上县外。 官道上,火把零零散散,绵延成线。 从兖州急行军而来的步卒,一个个拖着两条发软的腿,陆续抵达城外的临时大营。 队伍拉得极长,前头的人已经开始扎营,后头的人还在几里地外挪。 “噗通。” 一个年轻的兵卒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旁边的老兵油子只看了一眼,骂了句:“又一个,晦气。” 没人管他。 没日没夜地跑了两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这一路上,倒下的尸首都没人收。 中军大帐内。 韩铁崖单手按在地图上。 手指在“梁山泊”三个字上一下下地敲着。 他目光阴沉,眉头紧皱。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大半,把周边搜了一遍,连个毛都没发现。 唯独往梁山泊去的那几人,像是石沉大海,到现在都没个信儿。 这不对劲。 “将军。” 帐帘一挑,亲兵队长低头走了进来, “还是没有消息。” 韩铁崖眼皮都没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没有任何消息。” 韩铁崖冷笑一声:“人没回来,就是死了。” 亲兵队长低下头,不敢接话。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拔营,目标梁山泊。” “将军,兄弟们刚到,连着两天急行军,怕是……” 韩铁崖的眼神扫了过来。 亲兵队长后面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亲兵退下后,大帐里只剩下韩铁崖一人。 “林川,林川……” “难道……你真走的是梁山泊?” 他想了想,叫来传令兵。 “快,把派出去的一万步兵,召回来。” “是!”传令兵匆匆离去。 韩铁崖坐了下来,心神不宁。 若是林川的大军在梁山泊方向,那么,必定要想方设法搞到船只。 那么,要么在他们走水路之前,拦住他们; 要么,就只能在他们的目的地,等着。 可问题是,林川的目标,真的是东平吗? 有没有别的可能…… 他反复思量着,揣测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隐隐传来。 轰隆隆…… 韩铁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边的佩刀,冲出大帐。 营地里,那些刚刚瘫倒的士兵也听到了声音,一个个惊疑不定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远处,凄厉的呼喊声陡然炸起: “敌袭!是骑兵——” 韩铁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面八方,都是马蹄声! “快!!!” 他大吼一声,“结阵,迎战!!” 第1314章 雷霆之夜 夜色下。 汶上城外的原野,杀戮声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之间铺陈开来。 上万人的战场,若是从高空俯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 数十支分散开来的西陇卫,像一群鬣狗,在大营外围反复撕咬,游走猎杀。 昏暗与火光交替,混乱的人群在奔走、在集结。 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潮水涌动的错觉。 成百上千支箭矢在空中掠过,朝某一片区域密集地砸落下来。 天与地之间,生与死的声浪此起彼伏。 兖州卫此番出动了两万余人。 六千骑兵,分出去两千,还剩四千。 两万步卒,也分出去一万,此刻还在渡口方向。 紧赶慢赶,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韩铁崖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 这是最要命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稳住阵脚,然后把拳头攥紧,狠狠地打回去。 只是,这阵脚,不好稳。 大营尚未扎稳,连拒马和壕沟都没来得及弄好。 现在,报应来了。 真要有人打过来,能指望的,只有靠人命填出一条防线。 而这一次,他的军队,被结结实实地拖进了泥潭。 “将军!东边完了!” 一个传令兵扑到韩铁崖马前,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营寨……营寨被那帮畜生一波就给冲烂了!” 这么快?! 韩铁崖又惊又怒,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全是骑兵?” “全是骑兵!” 传令兵惊魂未定地点头, “他们的骑兵太快了,弟兄们连人影都看不清就倒了!” “马刀一晃,人就没了!根本拦不住!” “嚎什么!” 韩铁崖一脚将他踹开,目光扫过乱成一锅粥的大营。 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兵卒,将官们正在不同的方向,拼命控制着局面。 “传令!步卒在南北营门集结!” “结圆阵!长枪朝外,弓箭手塞里头!他娘的,谁敢再退,老子亲手剁了他!” “可是将军,弟兄们两天没合眼,腿都是软的……” “那就用长枪撑着!死了也得给老子站着死!” 韩铁崖的治军之严,在东平军里是出了名的。 那些几乎要累瘫了的士兵们,在各级将官的拳打脚踢和嘶吼下,开始下意识地聚拢。 很快,在大营的南北两处,两个圆阵在火光与黑暗中缓缓成型。 然而,对手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一队又一队的西陇卫精锐骑兵,就在弓箭射程的极限距离上,兜着圈子抛射。 箭矢破空,一波接着一波,没个尽头。 韩铁崖的步兵方阵只能被动地举着盾牌,听着箭矢“咄咄咄”地钉在木盾上,或是“噗嗤”一声钻进同伴的身体里。 盾牌挡得住一波,挡不住第二波。 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飞。 前排的倒了,后排的就得踩着袍泽的尸体顶上去,连句囫囵话都骂不出来。 弓箭手想反击,可对方的骑兵射完一轮就跑,滑得跟泥鳅一样,根本不给他们瞄准的机会。 大营中。 韩铁崖牙都快咬碎了。 这么下去,他将任人宰割。 他猛地一拉马缰。 “亲卫营!集结所有骑兵,跟我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黑暗中骑兵出没最频繁的方向。 “老子去会会这帮狗崽子!” …… 夜色下,铁蹄雷动。 三千多仓促集结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决然地冲出大营,射入夜色深处。 丘陵与平原之间,骑兵冲锋起来的威势,让大地都为之战栗。 韩铁崖一马当先。 夜风灌入甲胄缝隙,吹不散他心头的火。 他麾下的骑兵,虽经历了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但只要短暂的喘息,便又是那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冲出大营,骑兵便按照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自然而然地分作数股。 两名副将各带一千骑,从左右两翼拉开距离,准备迂回包抄。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无论对方玩什么花样,都能从容应对。 “将军,对方骑的是草原战马,咱们的马力怕是……” 亲卫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马不行,人行就行!” 韩铁崖冷哼一声,他对自己麾下骑士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天底下,老子的兵,不逊任何人!” 他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攒动的人影。 呼吸之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到了一个顶点。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鼻孔里喷出滚烫的气息。 铁蹄翻腾,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了。 马上就要进入一箭之地。 按照往日的规矩,此刻,铺天盖地的箭雨就该来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夜空死寂,连一根箭矢破空的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韩铁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帮崽子在玩什么花样? 他下意识地想勒住缰绳。 可三千骑兵已经冲锋起来,箭在弦上,岂有收回的道理? 没等他下令收缩阵型。 下一刻,攻击陡然发生。 一朵妖异的橘色光团,在侧翼骑兵最前方无声无息地绽放开来。 韩铁崖脑子里刚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放烟花? 紧接着,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才姗姗来迟。 仿佛天公发怒,一锤砸在了大地上。 轰隆隆!!! 一团又一团的火光,就在骑兵浪潮的最前方接二连三地腾起,掀起滔天巨浪。 那巨浪由翻飞的泥土、碎石、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肢体组成,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迎面撞上了高速冲锋的骑兵阵列。 最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被那股力量直接撕成了碎片,化作了漫天血雾。 眼前,同样的火光陡然炸起。 “哇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更大的声响彻底吞没。 韩铁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手狠狠将他往前一推,胸口像是被攻城锤砸中,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随即,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战马都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天旋地转。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副颠倒旋转的油彩画,火光是唯一的亮色。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那匹忠心耿耿的战马便轰然倒下,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咔嚓”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 剧痛与麻木一同袭来,他发出痛苦的吼声。 韩铁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他刚刚冲出来的地方。 视野里,一片火海。 原本如钢铁洪流般的骑兵阵列,此刻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 无数的人影和马尸在火焰中扭曲、燃烧。幸存的战马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哀鸣,没死的士兵抱着断腿在火里翻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的焦臭味,混杂着硫磺和鲜血的气息。 他的亲卫营,他引以为傲的铁军…… 第1215章 水城东平 韩铁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一个被炸飞了半边身子的副将,就倒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眼睛还大睁着,人已经没了。 火器!!! 这两个字,突兀地在韩铁崖的脑子里炸开。 是火器! 他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这么厉害的火器!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列,被这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彻底撕碎了。 黑烟与尘土混在一起,吞噬着所有人的视线。 战马之间的空隙被瞬间压缩,骑兵们看不清前方,一头撞进自己人的尸体堆里,或是被脚下不知名的坑洼绊倒,人仰马翻,在混乱中被后续的铁蹄踩成肉泥。 一部分战马彻底疯了。 它们嘶鸣着,甩脱背上的主人,不分敌我地四处狂奔,将更多无辜的袍泽撞倒、踩踏。 地面被炸得千疮百孔,再也看不出半点平整的模样。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比前几天在校场里见识过的风雷炮,还要厉害的火器! 这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风雷炮只能砸处脸盆大的坑。 可眼前的东西,能把人马撕碎!! “将军!” “将军您撑住!” 几个满身泥土血污的亲兵哭喊着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将他从马尸下拖出来。 可战马太沉了。 几个人涨红了脸,青筋暴起,也只是让那庞大的身躯稍微动弹了一下。 “用刀!把马腿砍了!” 一个亲兵嘶吼着,抽出佩刀就要动手。 “别伤着将军!” 韩铁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茫然四顾。 他看着远处,那橘色的光团还在一朵一朵地绽放。 每一次亮起,都代表着生命的消失。 他的兵马,连对方的正脸还没见过啊…… 林川,林川,林川…… 意识开始模糊。 剧痛终于袭来,他开始浑身抽搐。 视野在剧烈晃动,耳边的哭喊和爆炸声也渐渐远去。 世界变成了水,渐渐远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打不过的…… 眼前一黑。 他彻底坠入了深渊。 …… 梁山泊连着的汶水,起了大雾。 浓重的白雾,死死贴着水面。 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水是死的。 风是静的。 忽然,水面浮现出一个个不起眼的黑点。 黑点无声地变多,变大,最终连成一片阴影。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从雾中驶出。 三百多艘大小船只,船首劈开水雾。 宛若九幽鬼船巡江,目标直指晨雾中那座孤零零的县城轮廓。 东平。 船上,横七竖八躺着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战兵。 湿漉漉的雾气混着血腥与汗臭钻进鼻孔,味道并不好闻。 但多数人早已习惯。 不少人枕着胳膊,甚至发出了鼾声。 昨夜那场绞杀,宋老万的两千多号人,叫得有多欢,倒下得就有多快。 前后不过半刻钟,吹灯拔蜡,尽数送走。 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是这片死寂晨雾中唯一的动静。 一个靠着船舷的汉子打了个哈欠,揉着酸胀的胳膊,对旁边擦刀的同伴嘟囔。 “他娘的,这一宿,怎么感觉不杀人比杀人还累。” 擦刀那人头也不抬,笑了一声。 “有啥好抱怨的,昨晚那活儿,连给刀开刃都算不上。” “也是。” 汉子咧嘴一笑。 “就是这身衣服黏糊糊的,回去得让婆娘好好洗洗。” “婆娘?你有婆娘了?” “带银子回去不就有了?” “老婆本还没攒够?” “早攒够了,都留给两个弟弟了。” “长兄如父啊你这是!” “屁,我是老二!” 一小队人马留下打扫战场,清点缴获。 其余主力,连夜登船,轮流摇橹,沿着汶水直扑东平。 三百多艘战船,就这么从浓雾里钻了出来。 一群沉默的巨鳄,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它们的猎物。 雾气被晨风一丝丝地撕开。 东平城渐渐露出了真容。 一座泡在水里的城。 城墙从陆地延伸,一头扎进汶水,像两条臂膀,试图将这片水域也揽入怀中。 城与水之间,并非完全隔绝。 巨大的水门嵌在城墙根部,扼守着进出城池的水路要道。 水门之上,是高耸的箭楼,与陆地上的城防连为一体。 城内,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官衙,有一小半都临水而建。 一条条水道如蛛网般穿行其间,连接着各处码头和渡口。 清晨的炊烟已经升起,与尚未散尽的薄雾混在一起,让这座城池多了几分烟火气。 “那就是东平?” 先前抱怨的汉子站了起来,扒着船舷眺望。 “瞧着是挺气派。” 旁边擦刀的同伴“嗤”了声,将锃亮的刀插回鞘中。 “气派个屁。” “整个一水牢。” “咋说话呢?” 汉子不乐意了,“你看那水门,两扇大铁门,上头还有箭楼,怕是不好搞。” “不好搞?” 擦刀的汉子乐了起来。 “那是对别人。” “对咱们,还有不好搞的地方?” 汉子愣了愣,随即挠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理是这么个理。 在他们眼中,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水城,处处都是漏洞。 …… 城楼上,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僵住了。 守兵拄着长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揉了揉眼,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那水面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坟场,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那么多船? “哎哎哎哎哎——” “嚷嚷什么!大清早的死了爹?” 守将黑着脸走过来,一脚踹在守兵屁股上。 他顺着守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 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轮廓,渐渐从雾里显露出来。 “宋……宋老万的船?” 守将懵了。 他疯了? 还是我疯了? 宋老万那条在梁山泊里刨食的泥鳅,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船开到东平城下? 每年给他的银子都喂了狗了? “他娘的,嫌命长了是吧!” 守将咬牙切齿,“这龟孙,来打东平?” 他想不通。 一万个想不通。 宋老万那点家底,他清楚得很。 两千来号人,居然摆出这么大阵仗? 当东平的五千守军,是摆设? 第1216章 王府清梦 东平王的老宅,天光还未透亮,便已在晨雾中苏醒。 这里虽不再是东平王的正经王府,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富贵气派,却半点未减。 飞檐斗拱的轮廓,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回廊下的灯笼一夜未熄,昏黄的光晕被雾气揉得模糊,照着一队队垂首敛目的丫鬟仆役,端着铜盆、捧着巾帕,穿行在抄手游廊上。 内院正堂,檀香萦绕。 “今年的苏绣,针脚越发粗疏了。” 一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夫人,正捻着一匹新送来的料子,眉头微蹙。 她乃是当今东平王的嫡亲姑母。 王爷迁府后,这偌大的老宅便由她当家做主。 “姑母说的是,这些匠人,真是越发懒怠了。” 下手坐着一位珠翠环绕的贵妇,是老夫人的侄媳,闻言立刻附和道, “回头我就让人去信,让他们重做一批送来。” “咱们王府的脸面,可不能让这些俗物给折了去。” 老夫人舒展了眉头,将料子随手递给一旁的丫鬟,端起手边的参茶。 “还是你晓事。” “瞧姑母说的,这不都是儿媳该做的么。” 侄媳妇笑得温婉,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坐在另一侧,正百无聊赖地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燕窝的中年人。 那是她的夫君,老夫人的宝贝侄孙,赵珣。 “珣儿,昨夜又去听曲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宠溺, “瞧你这没精神的样子,仔细把身子熬坏了。” 赵珣打了个哈欠,眼下泛着青色,闻言懒洋洋地抬起头: “姑母,这您就不知道了。昨儿个‘醉春风’新来了个唱南曲的小娘子,那嗓子,啧啧,跟黄莺儿似的,绕梁三日,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没个正形。” 老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啊,就是被我跟你王叔给惯坏了。” “那也是姑母疼我。” 赵珣放下银匙,凑趣道, “再说了,这东平县城,除了听听曲,斗斗鸡,还能有什么乐子?” “日子过得都快淡出鸟来了。” 侄媳妇掩嘴轻笑:“夫君这话要是让外头那些求爷爷告奶奶,想在咱们府上谋个差事的人听见,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赵珣一脸理所当然,“我生来就是享福的命,这东平府,不就是咱们赵家的后花园么。” 正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躬身道: “老夫人,大爷,夫人。” “何事这般慌张?”老夫人有些不悦。 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了声音回话: “回老夫人,城外有些动静。” “听说昨日兖州卫的韩将军率大军去了汶上。” “韩铁崖?”赵珣来了点兴趣,“我听王叔提过他,说他手底下的人,在东平军里排得上号。怎么,他去汶上干嘛?” “这……”管事迟疑了一下,“小的也不知道。似乎南边的朝廷军马,打过来了。” “哦?”赵珣笑了起来,“狗咬狗?有意思。打,让他们使劲打。” 老夫人听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不过是一群丘八的营生,也拿到我面前来说?” “让他们闹去,只要别脏了咱们东平府的地界就行。” “是,是,老夫人说的是。” 管事连声应着,又道,“只是……今儿个这雾,也太大了些。渡口的船家都不敢开船了,说是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雾。” “雾大?” 侄媳妇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一股湿冷的白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窗外一片灰白,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哎呀,快关上,快关上!” 老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连声催促, “这鬼天气,阴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坦。” 丫鬟连忙将窗户合拢。 赵珣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管事吩咐道: “对了,你派人去跟城门官说一声,就说我说的,今天不管谁来,城门都不许开。我可不想听见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扰了听曲的雅兴。” “是,大爷。”管事躬身退下。 堂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逸。 赵珣重新端起那碗燕窝,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嘴里哼起了昨夜听来的南曲小调。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侄媳妇则低头看着自己新染的蔻丹。 心里盘算着过几日王爷寿辰,该送些什么新奇的贺礼才能讨得欢心。 一室静谧,岁月安好。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争与杀戮,都与这高墙深院之内的人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轻微,又极富韵律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咚…… 咚…… 咚…… 那声音沉闷,像是有人在用巨杵一下下地夯实大地。 赵珣哼着的小调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听,皱眉道:“什么声音?” 侄媳妇也抬起了头,有些茫然: “好像……是从河边传来的?” “大清早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码头上敲锣打鼓?” 赵珣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回头让管事去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拉到县衙打板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神情有些凝重。 因为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咚……咚……咚…… 堂内的丫鬟仆役们,也开始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不对……” 老夫人扶着桌案,慢慢站了起来。 她久经风浪,到底比这些小辈要敏锐得多。 “这不是寻常的动静。” 赵珣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探头望向那片白雾。 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咚……咚……咚……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的洪流,让空气都随之震颤。 就在这时,密集的锣声,从城墙的方向陡然炸响! “当当当当当当当——” 老夫人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 “姑母!” 侄媳妇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她。 “快!” 老夫人颤声道, “快派人去瞧瞧,城外怎么回事!” 第1217章 东平城破 宽阔的水面上,沉闷的声响露出了真容。 十几条战船的船头,都立着一面巨鼓。 每座鼓前,都有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 正抡起海碗粗的木槌,用一种沉重而固定的韵律,一下一下,砸在鼓心。 咚! 咚! 咚! 城墙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守军如临大敌。那刺耳的锣声就是他们敲响的。 “上城!都给老子滚上城墙!” 一个将官用刀鞘狠抽一个跑错了方向的辅兵, “滚水!金汁!没吃饭吗?给老子搬快点!” 一队队弓箭手在军官的喝骂声中,跌跌撞撞地登上女墙,搭箭上弦,可手心里的汗却让弓弦都有些打滑。 他们瞄准着河面,紧张的手都在哆嗦。 对方都没有进入射程。 更多的辅兵被驱赶着,哼哧哼哧地将擂石、磙木搬运到城垛边。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底下烈火熊熊,烧着滚烫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最折磨人的,就是煎熬的等待。 对方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停在河面上,不发一言,不射一箭,只是擂鼓。 咚! 咚! 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水面上。 在远离主战场的另一处,一段偏僻的城墙角落。 几个身影正贴着墙根,将十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黑铁球,塞入刚刚挖好的坑洞。 动作小心翼翼,一个个眼神既紧张又兴奋。 这是“开山雷”,铁林谷军工厂缔造的另一种怪物。 “都弄好了!” “引线接妥!” 为首的汉子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几人对视一眼,猫着腰,迅速没入浓雾深处。 湿冷的地面上,只留下几条长长的引线,在晨光无法穿透的灰白里,静静地指向那段坚不可摧的城墙。 “点火!” 随着一声低喝,火折子凑上了引线的末端。 嗤—— 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 几条火龙瞬间活了过来,贴着地面发出嘶嘶的尖啸,一头扎向城墙根基! 执行任务的战兵们死死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 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战船的鼓声,远处的锣声,风声,水声,全都不复存在。 视野里,只剩下那几条飞速缩短的火线。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半个县城都为之一震。 水关方向的城墙上,上千守军几乎都站立不住。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段屹立百年的坚实城墙,没有丝毫征兆地,向内凸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厚重的砖石结构被一股巨力陡然扭曲。 随后,轰然向内塌陷、崩解! 一个狰狞的巨大豁口,赫然洞开! 直到这时—— 那足以撕裂耳膜、毁灭一切的轰鸣,才终于挣脱了束缚,裹挟着磅礴无匹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轰——!!! 气浪所过之处,浓雾被瞬间排开,形成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 无数碎石被抛上百尺高空,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整个东平的大地,都在这雷神之怒下剧烈地颤抖! 东平,城破。 …… 王府老宅。 那一声巨响传来,整座宅邸都被这股力量撼动。 赵珣站立不稳,一头撞向窗户。 “地龙翻身了?!” “老爷!” “姑母!” 堂内,顷刻间乱成一团。 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瓷器砸碎在地上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嘈杂。 赵珣的妻子,那位方才还端庄温婉的贵妇,此刻发髻散乱,花容惨淡,跌跌撞撞地扑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架着,那张数十年养尊处优的脸孔,血色褪尽。 她活了七十载,见过的风浪能填平一条汶水。 可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动静,却是头一遭。 “都给我闭嘴!” 赵珣终于回神,扭头冲着满堂哭嚎的下人咆哮。 “哭什么哭!天塌下来了?!” “夫君……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妻子扶着老夫人,颤声发问。 话音未落。 另一种声音,从府外传来。 那声音比刚才的巨响,更令人头皮发麻。 是人声。 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间奔逃、哭喊、嘶吼时,汇聚成的绝望。 “救命啊!” “城破了!打进来了!” “跑啊——” 城破了? 众人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东平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城中更有五千精锐守军! 怎么会破? “姑母,您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夫君,咱们府里……是安全的,对吗?那些乱兵……他们不敢闯进来的……” “当然!” 赵珣猛地挺直了腰杆,给自己壮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东平王府!”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他嘴上这么说着,脸色却愈发苍白。 “来人!把府门关上!用巨石给我堵死!” 赵珣的声音陡然尖利, “护卫!府里的弓箭手呢?都给我滚上墙头!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他状若疯魔地咆哮着,下达着一条条混乱的命令。 方才那副天塌不惊的贵公子派头,碎得一干二净。 老夫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她看着自己那个惊惶失措的侄孙,浑浊的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期许的光也熄灭了。 她颤巍巍地开口。 “珣儿……没用的。” “什么没用?”赵珣猛地回头。 “王府的牌子,在太平时节,是护身符。” 老夫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窗外那片灰败的天空。 “可到了这个时候……” “它就是催命符。” “这满城的财富,这泼天的富贵,平日里是我们赵家的脸面。” “现在,是引狼入室的根源啊……” 就在这时,先前跑出去探查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大……大爷!老夫人!” “不好了!南……南边的兵,已经杀到街口了!” “他们……他们正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此言一出,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反倒是老夫人,彻底镇定了下来。 她拍了拍早已瘫软的侄媳妇的手,缓缓开口。 “都别慌。” “把府里所有女眷,都带到后院佛堂去。” “珣儿,”她看向自己的侄孙,“你,换上常服,就在这前厅等着。” “姑母?”赵珣无法理解,“等着?等什么?等他们冲进来把我们都杀光吗?我这就带护卫去拼了!我就不信,他们真敢……” “你拿什么拼?” 老夫人陡然打断他, “就凭府里那几十个养尊处优的护卫家丁?你以为冲进来的,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乡绅吗?”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赵珣急得满脸通红。 “这不是坐以待毙。” “他们既然直冲王府而来,所求的,无非两样。” “一是财,二是人。” “若是求财,我们给。只要人活着,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些石头瓦砾。” “若是为了要挟王爷……” 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他们,就不会轻易动手杀人。” “活着的赵家人,才有用。” …… 数个时辰后。 汶上县衙后堂,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人参!给本官用上!钱?钱是问题吗?” 汶上县令急得满头大汗, “韩将军要是在我这儿没了,咱们的脑袋才是问题!” 几个县里最好的郎中围着床榻,满脸愁容。 榻上的韩铁崖气若游丝,浑身是血。 “报——!” 一名衙役脸色煞白冲进来, “老爷…天…天塌了……” “快说!又他妈怎么了?” “东…东平…城…破了!” 县令的骂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东平?哪个东平?” “就是…就是王爷的老家东平啊!” “被…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城破了!” 县令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要不是旁边的师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已经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东平城破,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兜得住的事了。 …… 消息插上了翅膀。 以东平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肥城、平阴、阳谷、郓城…… 东平这个名字,在加急的军报上,在商队惊恐的交谈中,被反复提及。 聊州府衙,知府大人正端着茶杯,听着下属汇报事务,一个属下闯入,递上军报。知府大人只看了一眼,茶水便泼了半身。 更远处的齐州。 东平王府,依旧歌舞升平。 东平王正陪着几个远道而来的女真使者,欣赏着一场盛大的乐舞。 一个老管家迈着碎步,急匆匆地凑到他耳边。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舞女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东平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化为一片铁青。 “砰!” 他狠狠将手中的琉璃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整个齐鲁大地,因为东平的那一声巨响,彻底乱了套。 东平王一声令下。 齐州、济州、聊州、密州、莱州的东平军精锐乃至各路府军,陆续出动。 各大州府的武库大门轰然敞开,长枪如林,刀剑似雪。 府库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往外淌。 军饷、开拔费、粮草采买…… 各路大军,少则几千,多则数万。 无论是真心帮忙的,还是早就觊觎这片沃土的豺狼,亦或是那些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的牛鬼蛇神,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那个被炸开巨大豁口的东平城。 一时间,整个齐鲁大地,旌旗蔽日,杀气冲天。无数的金银粮草,化作了支撑这场雷霆之怒的滚滚车轮,向着那个未知的东平县城碾压而去。 东平,成了风暴的中心。 第1218章 凛凛锋芒 永和末年,六月二十三。 天光漫过东平城的雉堞,比往岁亮得都要早上半个时辰。 晨雾还凝在草叶与干涸的河沟里。 未及散尽。 大战前的肃杀之气,已先于朝阳压遍了四野。 兵戈将起,斥候先行。 铁林谷的斥候如水银泻地。 以东平城为圆心,东南北三面六方,尽数铺开。 侦骑如网,朝着旷野纵深疾驰。 方圆五六十里的疆土之上,看不见主力大军的旌旗。 小规模的血腥角力,已提前引爆。 斥候短兵相接。 伏兵暗处冷箭狙杀。 小股哨卡的围歼屠戮。 在林间、坡地、荒径,杀声此起彼伏。 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光。 血珠溅落焦土。 敌方大军伸出来的触角,不断被斩落。 午后。 聊州大军的前锋营,率先踏入这片染血的旷野。 迎头撞上了埋伏已久的北伐军。 中军接到遇袭的消息,不顾一切冲上来。 刹那间,攻势如决堤潮水般奔涌而来。 西陇卫迂回包抄,撕裂阵形; 羽箭如蝗,遮天蔽日落向敌阵; 铁林战兵与盛安军结阵推进,长枪如林,战刀劈砍; 一波接一波的铁壁撞击,层层叠叠压向聊州军阵。 聊州军本就仓促列阵,军心未稳。 在这般雷霆攻势下,很快便阵脚大乱,兵将失和,首尾难顾。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全线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北伐军并未趁势追剿溃兵。 军令一下,前军即刻变后队,刀枪入鞘,伤兵收拢。 整支大军如臂使指般迅速归拢阵型,不留半点恋战之意。 稍作休整补给,便踏着落日余晖,拔营起寨。 连夜踏上急行军之路。 将士们衔枚疾走,一路奔袭数十里。 直至次日凌晨。 如天降神兵,陡然出现在密州大军的营寨之外。 营地里炊烟未起。 只有几处篝火燃着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几个打着瞌睡的哨兵。 毫无防备的密州士卒尚在睡梦之中,连甲胄都未曾披挂。 营门半开,哨卫松懈得令人发指。 北伐军的冲锋号角,骤然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尖锐的声响,撕裂了夜幕,也撕碎了密州军的睡梦。 铁骑踏破营栅,践踏着尚未清醒的士兵。 步军蜂拥而入,长枪如林,战刀出鞘,寒光闪烁。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瞬间展开。 没有抵抗,只有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 刀光起落,惨叫震天,密州大营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营帐被掀翻,睡梦中的士兵被拖出,或被长枪洞穿,或被战刀斩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战罢清点,数千密州士卒当场被斩。 尸首枕藉,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各处,血迹斑斑。 余下兵卒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奔逃,在北伐军的追击下溃不成军。 整支大军一夜间土崩瓦解。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营地和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营帐内,烛火摇曳。 由林川亲自主持的战后总结会,正在进行。 众将围坐一旁,脸上犹带血气。 盛安军一帮家伙,更是两眼放光。 “在别人眼中,我们都是以少胜多。” 林川的声音响起。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继续道, “但其实,我们一路走来,始终是以多打少。” 帐内有人露出疑惑的神色,却无人出声。 “圣人云:以一当十,以十当一。” “何谓以一当十?” “那是将士的个人勇武,是面对困境时的血性与决心。” “何谓以十当一?” “那是指战术的运用,兵力的集中。” “战场之上,光有血性不够。” “我们要求每个将士都做好以一当十的准备,拥有那份舍生忘死的觉悟。” “但真正打起来,我们采用的,必须是以十当一的战术。”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在运动中,在局部,集中拳头,以多打少。” “密州军也好,聊州军也罢,我们的兵力总数不及他们。” “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我们投入的兵力,远超他们的防守力量。” “正面小队作战,以合力攻其薄弱。” “大规模作战,兵力协同,破其阵型。” “这就是局部优势。” “如此,即便是一万人被十万、百万人包围……” “只要我们能找到敌人的薄弱点,能快速机动,能精准打击。” “每一次交锋,都能形成局部优势,以我们的精锐,去碾压他们的散兵游勇。” “此战,不过是开胃菜。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但只要我们坚持这个原则,东平军也好,镇北军也罢,皆不足为惧。” 帐内众人闻言,眼中皆露出明悟之色。 …… 当整个齐鲁大地的目光,都被这片血腥之地死死吸引时。 没人注意到。 一张更大的网,已在另一个方向悄然收紧。 梁山泊对岸,西南方的曹州。 因为东平那一声惊天巨响,这座原本作为东平军西南桥头堡的州城,一夜之间,成了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将军,时辰到了。” 亲兵在身后提醒道。 开封卫指挥使赵烈,站在高坡之上。 视线中,是黑压压一片沉默的甲士,如钢铁铸成的森林。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只有寥寥数语。 正是林川派人送来的密信。 做梦一般。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林川时候的场面。 当时,他们同为指挥使,还是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这才过去半年。 林兄弟成了林侯爷。 就连自家王爷,也要高看对方一眼。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自庆幸。 当初,正是他一番言辞恳切,说服王爷,不要投靠二皇子。 又是诸位藩王之中,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东宫。 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而林侯现在北上征伐,吃肉不忘带着兄弟喝汤。 真够意思也! “林侯,已经拿下了东平!” 他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贴身藏好。 “传令!” “陈留、济阴、定陶三路大军,按原计划——” 赵烈的声音陡然拔高。 “给老子,踏平曹州!” “吼!” 喊杀声,如同火山喷发,撕裂了大地。 蓄势已久的开封卫。 这头被林川摁在水下许久的猛龙,终于在此刻—— 破闸而出! 三路大军,三柄尖刀,从三个方向,狠狠刺向曹州! …… 第1219章 全民浪潮 此后的数日。 八百里梁山水泊的东北与西南方向,战火绵延开来。 各州奔袭而来的军队,似乎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了。 他们被牢牢挡在东平城五十里范围之外,始终无法突破进来。 背靠着梁山泊和东平县城,林川在城外三十里的位置,扎下了三座大营。 大营彼此距离不到四十里,呈扇形分布。 梁山泊周围的村镇,连同东平县城的百姓,十几万人被调动了起来。 只因靖难侯的一道命令—— 所有出力相助的百姓,粮食就地分配; 凡是能提供敌情线索的,无论大小,皆有奖赏! 这道命令,被抄写成数百份告示。 由铁头张又横带着手下和邻近的村民,张贴在各村各镇。 一时间,梁山泊区域的乡野间沸腾了。 那些平日里只顾着田地和渔获的百姓,如今个个成了北伐军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是那些从外地调来的军队望尘莫及的。 哪条羊肠小道能避开巡逻? 哪片芦苇荡深处藏着暗流? 哪处土丘背后是设伏的绝佳位置? 他们了然于胸。 “报!” “东北方向,发现敌前锋营,已被我方小队诱入芦苇荡,全军覆没!” “报!” “东南方向,一支运粮队,百姓发现其行踪,我方骑兵已将其截断!” 这样的战报,每日都在林川案头堆积。 那些试图闯入的军队,往往尚未接近核心区域,便遭遇了精准打击。 他们的斥候,刚踏入乡野,便有当地百姓“热情”指引,一步步踏入陷阱。 他们的粮草辎重,在行军途中被突然出现的精锐小队劫掠一空。 补给线,成了脆弱的生命线。 即便偶尔突破一两道防线,他们也很快发现自己陷入重重包围。 击退的军队,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他们留下的营寨,帐篷、兵器、粮草、甲胄,甚至敌军将领的私人物品,堆积如山。 从战场至大营,人流如织,绵延不绝,宛若一条不知疲倦的巨龙。 男女老少,肩挑手扛。 一袋袋沉甸甸的米粮,一捆捆锋利的制式长刀,还有那些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堆成了小山。 所有物资,都被运送到了新建的三座大营之中。 “张大叔,这袋米你拿好!” 一名战兵把一袋粮食塞进老农怀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侯爷说了,出了力,就不能让大伙儿饿肚子。” 老农抱着那袋至少三十斤的米,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念叨:“侯爷是活菩萨,活菩萨啊!” 就地分配,绝无拖欠。 告示上怎么写的,兵爷们就怎么做的。 这让百姓们的热情更高了。 大营里,更是另一番光景。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 雇来的妇人们正手脚麻利地烙着饼,浓郁的肉香飘出老远。 另一边,刚换下来的带血军服被收拢到大木盆里,有专门的婆姨负责浆洗。 甚至还有几个郎中,在营地里支起了摊子,给受伤的兵卒和百姓免费看诊敷药。 一个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盛安军战兵,捧着一个滚烫的马肉火烧,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香混着面香,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 “班头,这日子……跟做梦一样。” 他含糊不清地对旁边一个正在擦拭佩刀的老兵说道, “以前在吴越军,哪有这待遇?别说马肉,能见着荤腥就不错了。” 老兵“嗤”了一声,头也不抬。 “做梦?小子,这才是跟着侯爷打仗!” 他把佩刀擦得雪亮,慢悠悠地说道: “你以前那是叫当兵?那是叫熬日子!” 老兵抬眼,扫了一圈热火朝天的营地。 “看见没?老百姓为什么帮咱们?因为侯爷不拿他们当牲口。” “咱们为什么卖命?因为侯爷真心实意待咱们!” “吃饱了,不想家,上了阵,杀敌才更有劲!” 年轻战兵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火烧都忘了吃。 老兵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从他手里掰了半块火烧塞进自己嘴里。 “别光顾着傻想。” “吃完这顿,还得把脑袋拴裤腰上,给侯爷把帮龟孙子给平了!” “不然,这马肉火烧,可就没了下顿。” …… 齐州城外,官道扬尘。 一支数百人的女真精锐骑兵护送着使团,正不紧不慢地向北行去。 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为首的耶律延骑着神骏的铁蹄马,身旁的耶律提紧紧跟随。 队伍刚走出不到二十里。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东平王府的幕僚从马上滚了下来,官袍上满是尘土,冲着队伍嘶声大喊。 “耶律王爷!王爷留步啊!” 耶律延勒住缰绳,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幕僚跌跌撞撞跑到马前,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王爷!我家王爷有令,什么都好谈,什么都好谈啊!” 幕僚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汗和土,仰着脸,急切喊道, “您提的要求,咱们可以再商量……王爷何必走得这么急呢?” 耶律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们王爷现在连家门都快出不去了,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咱们要谈的事,不急。” 幕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咬紧牙关,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耶律王爷!我家王爷说了,只要黑水部肯出兵相助,共击林川……我家王爷,愿割让两座州城,作为谢礼!” 此言一出,连耶律延身后的耶律提都瞳孔一缩。 两座州城! 这手笔,堪称割肉饲虎。 然而,耶律延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此一时,彼一时了啊。” 他摇着头,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马鞍, “本王这次来,本意确实是想跟你们王爷联手,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慢悠悠道, “现在,本王改主意了。” 幕僚的心脏狠狠一抽,急忙追问: “为何改主意?王爷,条件我们真的可以再谈!” “因为,本王现在知道了。” 耶律延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连胜你们十几场的北伐军统帅,究竟是谁。” 幕僚一怔,脱口而出:“林川?王爷,那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黄口小儿!” “嘿……” 耶律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那眼神里,满是看傻子似的怜悯。 “他是不是黄口小儿,你说了不算,本王亲眼看到的,才算。” “耶律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幕僚的心都凉了。 耶律延坐在马背上,俯下身,凑近了他。 “本王的意思是……” “一个真正懂打仗的能人,正在把你们那位自以为是的王爷,当猴耍。” 幕僚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王、王、王爷……” 耶律延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所以,我黑水部,现在改主意了。” 他一字一顿,开口说道。 声音清晰地钻进那幕僚的耳朵里。 也钻进了这片天地的风里。 “我要帮的,不是你们王爷……” “而是林川。” 第1220章 黑水押注 幕僚身形陡然僵硬。 脸上血色褪尽,如坠冰窟。 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被耶律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碎。 “耶律王爷,万万不可!”他急切道。 “哦?” 耶律延冷笑一声。 勒住的马缰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俯视着方寸大乱的幕僚。 “为何不可?” “那林川勾结东宫,谋害先帝,篡取皇位,如今又挑起战火,生灵涂炭,人神共愤!” 幕僚已经是慌不择言, “还请耶律王爷三思,回头与我家王爷联手,共除此獠。事情或还有转圜的余地,黑水部也能得两座州城的实利,何必要趟林川那浑水?” “转圜的余地?” 耶律延重复了一遍。 眼底的嘲讽更甚。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威胁本王,若不帮你们王爷,便会落得个与逆贼为伍的名声?” 耶律延望着他。 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幕僚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半步:“王爷误会了!” 他哪敢威胁女真王爷? 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劝耶律延权衡利弊。 可此刻看来,这番话纯属徒劳。 耶律延笑了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望向东平城的方向。 “你口中的‘人神共愤’,不过是你们这些失意权贵的执念罢了。” “本王生于黑水,长于马背。” “信奉的从不是什么正统礼法。” “而是强者为尊,是利弊权衡。” 他顿了顿。 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 “先不说到底是林川篡逆,还是你们图谋不轨。” “朝堂争斗,本就各有说辞,与我黑水部无关。” “单说眼下的战局。” “你们集结各州兵力,数倍于林川的北伐军,却连个甜头都尝不到。” “这难道是‘黄口小儿’能做到的?” 耶律延的目光扫过幕僚惨白的脸,轻蔑地盯着他。 “本王一路南来,看得清清楚楚。” “林川绝非侥幸取胜。” “他扎营布局,依托地势,进退有据。” “更懂收拢人心。” “一道告示便调动十几万百姓为其所用,让各州大军的斥候、粮草尽在其掌控之中。” “百姓愿为他效力,不是因为他是靖难侯。” “是因为他言出必行,给了百姓好处。” “比你们这些只会压榨乡野的权贵,更懂民心所向。” 他转头,又看向面色灰败的幕僚。 语气冰冷。 “你们王爷,坐拥封地与兵力,却只会固步自封。” “连人心都留不住。” “连战局都看不清。” “反倒想以两座州城拉拢本王,何其可笑?”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跟着他,黑水部只会被拖入泥潭,赔上兵力,一无所获。” “反观林川。” “年纪虽轻,却有勇有谋。” “既能练兵强军,又能收拢民心,更懂战术布局。” “以少胜多的背后,是他对局部优势的精准把控,是他对人心战局的通透洞察。” “这样的人,要么是潜在的劲敌,要么是值得结交的盟友。” “本王为何要选择一个必败的废物,去得罪一个注定崛起的强者?” 幕僚浑身颤抖了起来。 耶律延继续说道: “再说,战火已起,天下动荡。” “北疆与中原的格局本就岌岌可危。” “黑水部要的,可不是一两座州城的短期利益。” “而是长久的立足之地。” “是能在乱世中分得一杯羹的资本。” “帮林川,能卖他一个人情。” “更能借他的手,削弱你们这些权贵的势力。” “让黑水部在南北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这一点,你们王爷看不清,你身为幕僚,心里该有点数吧?” 幕僚心神大乱,几乎站立不住。 “乱世之中,能活下去、能壮大自己,才是正道。” “你们王爷的死活,你们朝堂的正统,与本王无关。” “本王只知道,押注林川,比押注一个必败的蠢货,要明智得多。” 耶律延呵呵笑了起来。 “说到底,本王若早知道他是北伐军统帅,就不会来齐州了!”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 “我黑水部与林川,本就早有交情,算得上是他的旧友!” “助他,亦是助我黑水部长久立足。” 最后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像一道晴天霹雳,在幕僚耳边炸响。 旧友? 黑水部…… 刚刚灭了白山部的黑水部…… 女真最强大的几个部落之一的黑水部…… 怎么会跟林川有交情?!!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头冒起。 耶律延这是摆明了要与林川站在一起。 而且,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幕僚身子晃了晃,瘫坐在了地上。 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这支女真骑兵。 在耶律延的带领下,继续向北。 而他所代表的东平王府,则被彻底抛弃在身后。 如同这官道上扬起的,微不足道的尘土。 …… “王爷,东平王与镇北王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耶律提纵马赶上,与耶律延的铁蹄马并辔而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东平王府幕僚,又望向耶律延, “先前镇北王在青州折戟,如今东平王又被林川死死困住,这两人联手,竟也不是林川的对手。” “既然我们决意相助,眼下林川正围剿东平王,不正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咱们挥师南下,助他一鼓作气拿下东平王,这份礼物,林川定然会喜欢吧?” “礼物?” 耶律延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面对幕僚时的那股冷傲与杀伐气已然不见,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他需要权衡,如何将这份“相助”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黑水部与林川的关系,帮,是定数。 但怎么帮,却是一门学问。 锦上添花的事,做了没什么意义。 “急不得。” 他缓缓开口, “我们得想清楚,林川此刻,缺的是什么。” 耶律提愣住了:“缺什么?他北伐军才一万人,难道不缺兵力?” “最不缺的,就是兵力。” 耶律延摇摇头。 “林川麾下战力之强,你我亲眼所见,更有火器这等利器。” “他能以少胜多,能把东平王挡在五十里外动弹不得,甚至能让沿途百姓为他效死力,这说明他的兵力足以支撑眼下的战局。” “我们现在派兵过去,不过是多几万骑兵。” “可能打乱他的部署。” “那是缺粮草金银?”耶律提紧跟着问。 “你忘了他是怎么打仗的?” 耶律延反问,随即说道, “他以战养战的本事,堪称一绝。” “敌人的粮草、军械,转眼就成了他的补给。” “沿途百姓又在帮忙,他的后勤线比任何人都稳固。” “我们就算送去金山银山,对他来说,也只是添些彩头,换不来真正的人情。” 耶律延停顿下来,目光越过眼前的官道,投向遥远的北方。 “我们要送的,必须是炭。” “是他在寒冬腊月里,最需要的那一盆炭火。” 第1221章 深谋远虑 “雪中送炭?”耶律提一愣。 “对,就是雪中送炭。” 耶律延点点头,说道, “林川看似势不可挡,但你要看他脚下。” “等他解决了东平王,要面对的,就是镇北王。” “镇北王打了败仗,必定在严加准备。” “朝堂里那些视他为心腹大患的权贵,也在暗中窥伺。” “林川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替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最危急时,替他挡住致命一刀的后盾。” 耶律提恍然,但新的疑惑又浮上心头:“那我们该怎么做?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看着。” “看,是为了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耶律延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咱们女真黑水部,在他们中原人眼里,是北疆异族。” “林川凭什么在中原立足?靠的是‘北伐’的大义,是民心所向。” “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出兵帮他,消息传出去,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他林川勾结异族,引狼入室!” “他所有的声名,他的大义根基,会瞬间崩塌。” “这不是帮忙,这是递刀子,是害他!” 耶律提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以他的脑子,也想不到这么深。 “所以,我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那就是什么忙也不帮?” “不是不帮。” 耶律延摇摇头, “大军驻扎在边境,做两件事。” “第一,死死盯住镇北王。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想趁机偷袭林川的后方,我们就立刻出兵,把他们撕碎!那时候,我们是为林川解围,是救他于危难,天下人谁也说不出一个‘勾结’的字眼。” “第二,密切关注东平战局。万一,我是说万一,林川陷入苦战,损耗过大,我们就悄悄派出一支精锐,不打黑水部的旗号,这叫暗中驰援,既能帮到他,又不脏他的手。” 他转头,盯着耶律提, “记住,咱们黑水部要的,是能与林川牢不可破的盟约。我们要借他这股东风,让黑水部在未来的南北乱局中,真正站稳脚跟。” “锦上添花,谁都会做。但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干净的手段送去的那盆炭火,才能让他永远记住这份情。” 耶律提心头巨震,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了。 “王爷深谋远虑,是属下……太过急功近利了。” …… 历史,往往由王侯将相执笔。 史书卷帙浩繁,芸芸众生不过是统计册上冰冷的数字,是征战里无名的枯骨。 但历史的轨迹,又往往因无数凡人的汇聚而改道。 是千万颗不甘的人心聚成洪流,是千万双握过锄头、挥过刀剑的手掀翻王座。 那些被轻贱、被漠视的凡夫俗子,凑在一起,便是能改写天下棋局的滔天巨浪。 此刻,这股巨浪,正在齐鲁大地酝酿。 连日下来,山东各州的城郭乡野、通衢僻巷,悄无声息间漫布了不计其数的麻纸传单。 齐州的城门青砖、兖州的酒馆梁柱、莱州的官道古槐、密州的乡亭壁面…… 但凡有人行至之处,都贴上了薄薄的纸页。 衙役拿着铁索,四处抓人,拼命撕扯。 可这边撕完,那边又贴满。 风穿街巷,纸角猎猎作响,仿佛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新生的呐喊。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 最顶端,是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江湖悬赏。 告示的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饱满的印鉴。 靖难侯印! 侯印入目,四方皆惊。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绿林好汉,但凡瞥见这方印信,呼吸都骤然一滞。 心头翻涌的,是蛰伏已久的贪念与血性。 靖难侯林川横扫齐鲁、连败大军的威名,已然传遍。 他的印鉴,便是千金一诺。 是板上钉钉的荣华富贵。 纸上的檄文张狂直白,字字如刀: “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凡持东平军将领首级来投者,逐功重赏!” “斩将夺旗,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无门槛。 无歧视。 不究前科。 只论首级。 这道赤裸裸的悬赏告示,像一勺烧得滚烫的滚油,狠狠泼进了齐鲁大地闷烧经年的江湖烈火之中。 炸起,冲天烈焰! “他娘的,东平王算个球!” 乱石嶙峋的山寨里,满脸虬髯的壮汉将手中粗陶瓦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攥起桌旁开了刃的大环刀,刀背重重砸在扶手上,双目赤红。 “平日里横征暴敛,把咱们当丧家之犬撵杀!” “现在有靖难侯撑腰,又发银子又给官做!” “兄弟们,抄家伙!下山……取狗头领赏钱去!” 县城酒馆的阴暗角落。 几个江湖豪客拍案而起,碗中残酒溅得满桌都是。 为首的汉子将海碗重重顿在木桌上,声如破锣。 “老子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妻儿跟着受苦,图个什么?!” “不就图个封妻荫子,抬得起头做人吗?!” “干了!取东平将官人头,换一场泼天富贵!” 几人齐齐仰头,咕嘟咕嘟灌光碗中烈酒。 摔碗拔刀,大步踏出酒馆。 官道旁的老槐树下。 一个背负长剑、青衣素裹的独行客驻足良久。 他抬手,轻轻揭下一张传单。 指尖拂过“靖难侯印”与悬赏条文,眸底寒芒一闪而逝。 他将那张麻纸整整齐齐叠好,揣进贴身袖口。 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倏忽掠出。 转瞬,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齐州府的衙役,快疯了。 撕啦—— 城门洞里新贴的麻纸,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扯下。 王捕头将其揉成一团,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 刚骂完,一扭头,旁边茶馆的廊柱上,一张一模一样的,正迎着晨风微微晃荡。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哗哗作响的铁索,脸上比死了爹还难看。 “头儿,西市那边的也清干净了,可……可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说,连茅厕的门板上都给贴满了!” 王捕头眼皮一跳,只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酸。 这叫什么事? 抓人?抓谁去? 这些贴传单的比耗子还精,天不亮就干完了活,连个鬼影子都抓不着。 撕?怎么撕得完! 这玩意儿就跟地里泼了粪的野草一样,今天割了,明天就能冒出更多。 “头儿,要不……咱们歇会儿?” 年轻衙役试探着问,“我这腿都快跑断了。” 王捕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歇?你屁股底下那块地是谁的?你看他让不让你歇!”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也累得够呛,靠在城墙上,呼呼喘着粗气。 街边早起出摊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的农人,都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 这种感觉让王捕头心里堵得发慌。 他干了二十年捕头,抓过江洋大盗,也平过邻里纠纷,从没像现在这么无力过。 他有种错觉。 这不是在跟某个人,某伙人作对。 这是在跟这满城的人作对。 是在跟这整个齐鲁大地作对! 第1222章 血色将至 “头儿,你看!” 年轻衙役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正手脚麻利地烙着饼。 有趣的是,他用来垫炊饼的油纸,赫然就是他们撕了一早上的那种传单。 一个客人买了饼,接过来,就着油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将沾着油的传单小心揣进怀里,一边啃着饼一边走了。 王捕头的心,直直坠入冰窟。 完了。 彻底完了。 当一张“逆贼妖言”的传单,成了百姓手里垫炊饼的油纸。 当它能被人堂而皇之地揣进怀里,边啃边看。 当它已经融入了这市井的烟火气,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滔天的大势,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慢慢走到那根廊柱前。 伸出手,轻轻揭下了那张纸。 王捕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半晌,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东平王的主力大军尽数开拔前线,后方各州县、粮营、隘口的防卫,几近空虚。 那些常年受苛政盘剥的地方豪强,早已摩拳擦掌。 那些被重税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满眼都是求生的疯狂。 那些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绿林响马,本就无惧生死。 还有无数被生活压垮,只想搏一场前程的寻常百姓,也蠢蠢欲动。 所有在齐鲁大地阴影里蛰伏的毒蛇猛兽,所有在绝境中挣扎的凡夫俗子,都在这一刻,嗅到了悬赏告示上那诱人的血腥味。 长河落日。 残阳挂在天际,将齐鲁的山川河泽,尽数染作一片赤红。 血色将至。 …… 一场冷雨斜斜泼洒下来,裹着风砸在齐鲁大地上。 连日蒸腾不散的闷燥s暑气,被这透骨的雨气生生驱散了大半,只余下湿冷的风,钻透衣料贴在皮肉上,教人止不住打寒噤。 张小蔫赤着双脚,裤管卷到膝盖,沾满泥浆的腿一步步蹬着湿滑的坡土往上爬。鞋底早被泥淖粘得脱了手,他索性把那双破鞋往脖子上一挂,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肩头。 前后左右,呼哧带喘的喘息声混着雨声漫开。 同伴们一个个佝偻着身子,抓着荒草与石棱,不断从坡下爬上来,泥点溅得满身都是,活脱脱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人。 张春生立在雨幕里,抬手用满是泥污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泥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仰起头,迎着雨嘿嘿笑起来:“真想脱了甲,好好洗个澡啊!” 他是张小蔫一手带出来的大徒弟,此刻从头到脚裹着厚泥浆,甲片缝隙里都塞着土块,比寻常步卒还要狼狈几分,唯有眼神依旧亮得很。 雨里炸开几声喊问,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现在往哪里走?辨不清方向了!” “先爬上山头啊!” “然后呐?” “然后往前!” “哪边是前啊?山梁都绕晕了!” 队伍里立刻有人高声应着:“师父朝哪,哪就是前!” 喊声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最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张小蔫伫立在山头上。 大雨漫天蔽野,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脚下这片泥泞荒山,已然是齐州地界。 齐鲁大地的各方混战,没有半分因风雨停歇的意思。 大规模的战争很少见了。 东平军被北伐军打得节节败退。 侯爷一声令下,遍地都是零星的破袭与追剿,小规模的厮杀燃遍了乡野山梁。 西陇卫与铁林谷的精锐战兵,分作无数小队,昼夜不停对溃逃的东平军实施袭扰、截杀。 不擅长这种战法的盛安军,则领着无数自发赶来的百姓,跟在后方打扫战场,收缴军械粮草,各司其职。 北伐军的追兵越打越是亢奋,东平军残部则边退边打。 一旦完全后撤,便要被扣上临阵脱逃的罪名,军法处置,只能在进退两难里苦苦支撑。 这场雨从昨日午后便落了下来,入夜后雨势转急。 张小蔫率领两百人队追杀一股东平军。 追击中队形越拉越长,最终演变成延绵数里的乱战。 黑暗加暴雨,不少弟兄都在厮杀中脱离了主力队伍,各自失散。 “师父,吃肉干。” 张春生快步凑到他身边,递过一片切好的马肉干,炭火烤制的,撒了粗盐,咸香劲道,在雨里是顶好的补给。 张小蔫没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道: “省、省、省、省着点儿吃、吃吃……”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张弓搭箭,有人拔出刀来。几个同袍也快步跑了过去,有人大笑起来。 “狗娃子掉坑里啦!” 摔在泥里的汉子骂骂咧咧撑起身,捂着胳膊龇牙咧嘴: “他娘的,没栽在东平狗的刀下,倒让这破坑给坑了!真晦气!” 闻言,周遭弟兄嘿嘿地哄笑起来。 “狗娃子,你这胳膊是纸糊的?风吹一下就断?” “我看是昨晚杀得太起劲,把力气都用光了!” 一个汉子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行了,别嚎了,脱臼了而已。忍着点,哥给你接上!” “哎哎哎,老疤你轻点!”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狗娃子一声惨叫。 老疤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动动看。” 狗娃子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动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冲着老疤的背影比了个中指,嘴里嘟囔着: “下次你摔了,老子也给你这么来一下。” 一场小小的意外,让队伍里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张小蔫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笑了笑。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队伍继续前行。 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走在最前方的张小蔫,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右手。 一个动作。 数十人的行进队列,戛然而止。 雨声和风声,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男人们的手,不必吩咐,已然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一道道凶悍的目光,如刀锋般割开雨幕,扫向四野。 张春生压低身子,像只猎豹般凑了过来。 “师父,怎么了?” 张小蔫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着耳朵,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凝神细听。 雨幕之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水声。 是……人的声音。 还有……马蹄声? 第1223章 大将军炮 张小蔫的手掌骤然收紧。 雨幕深处,声音愈发清晰地传了过来。 人马嘈杂,沉重的车轮在泥泞中发出碾压的闷响。 “师父,好像是东平军的辎重队?” 张春生屏住呼吸,压低声音道。 张小蔫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所有人无声散开。 他们猫着腰,各自寻找掩护,迅速趴伏起来。 雨声,成了最好的遮蔽。 张小蔫匍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紧紧盯着山道的方向。 一支队伍,正从另一侧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上百名骑兵。 他们披着油布斗篷,长矛在雨中闪着寒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辆沉重的大车。 车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雨水击打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油布下鼓起的轮廓,让张小蔫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那形状了。 在铁林谷的军工厂里,他见过无数次。 大将军炮! 只不过军工厂里的,是木头模型。 眼前这个轮廓,分明是货真价实的重炮。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二十几辆大车,拉着这种重炮。 后面还有更多大车,鼓鼓囊囊,显然装的是火药桶和弹丸。 他飞速估算着。 二十几门大将军炮。 如此多的火药弹丸。 这绝非小手笔。 也不知是东平军的哪一支队伍,把火器营拉出来了。 张春生趴在他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师父,发财了啊……” 张小蔫瞪了他一眼。 这帮伙,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情况。 若是寻常粮队倒还好说。 可看这阵仗,一个火器营标配便有近千人。 再加上骑兵开路、步兵押运…… 算下来总人数怎么也得超过两千。 他低头扫了眼身后的弟兄,连他在内还不到一百人,且都是步兵。 硬碰硬纯属以卵击石,根本没法打。 唯一的破局法子,便是偷袭。 可这里离战区已经有段距离了,也不知跑出来了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 敌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火器营,必然是做足了防范。 骑兵巡逻不会间断,步兵警惕性拉满,大车周边说不定还有专门的护炮小队。 想要悄无声息地得手,难如登天。 但那可是二十几门大将军炮! 一门炮就有好几千斤! 头一回见到真玩意儿,也不知道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万一被用在战场上,自己人被打个措手不及,必定会伤亡惨重。 不行,得想办法搞掉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些大车上。 火药! 把火药全都炸了,那些炮就成了摆设! 张小蔫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地地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骑兵是最大的麻烦,但骑兵也有弱点—— 山地作战,战马施展不开,若是能把他们引进狭窄地带,反倒成了累赘。 至于那些步兵和护炮队。 只要打得够快够狠,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突袭,未必没有机会。 关键在于地形,还有合适的机会。 他抬起手,冲身后轻轻招了招。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身后的山坳里。 刚一落地,几道声音便凑了过来,语气里掺着急切与兴奋: “师父!” “千户!” “蔫哥!” 弟兄们围拢成一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小蔫身上。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摩拳擦掌。 最性急的狗娃子忍不住了: “蔫哥,打不打?这么多炮啊,劫回去咱们能吹一辈子!” “吹个屁。” 老疤啐了一口,但眼里也闪着光, “关键是能不能活着吹。对面人手多,咱们不到一百,他们还有骑兵。咱们两条腿能跑得过四条腿?” “那也得看怎么打!” 另一个弟兄接话, “咱们又不是没干过以少打多的活儿,上次才三十个人,就端了人家一个运粮队,这次人多了,反倒怂了?” “运粮队能跟火器营比?” 有人反驳,“这次光骑兵就上百——” “行了。” 张春生压低声音打断争论,目光看向张小蔫, “师父,你说句话,打还是不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张小蔫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地上的碎石,在地上简单画起了地形图。 一边画,一边皱眉思索,指尖在某个位置顿了顿。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众人。 “里、里、里屿……”他结巴着。 张春生立刻会意:“里屿村!咱们昨晚经过的那个村子!” “对、对……” 张小蔫重重点头,手指在那个用力戳了戳, “干、干他娘的。” 话音落地,众人对视一眼。 紧接着,狗娃子第一个咧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蔫哥不会怂!” 老疤也咧开嘴:“得嘞,那就干!反正富贵险中求,搏一搏,娶两个老婆!” 其他弟兄们也纷纷松了口气,眼里兴奋起来。 他们跟着张小蔫出生入死,最信的就是他的判断。 既然他说干,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张春生开口道:“里屿村地形确实适合设伏,村里房屋残破,能藏人,周围林子茂密,能撤退。而且按照那支火器营的行进方向,大车笨重,只能走村路,没法绕行——他们必经那里。” “对。”张小蔫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扎、扎……” “扎营!” 张春生立刻接话,转头对众人道, “师父的意思是,他们走到里屿村,天色就晚了!” “刚下过雨,他们极有可能在里屿村扎营。” “到时候,骑兵都会下马休息。” “咱们在里面想办法搞他们!” “明白了!”众人回应道。 “行。” 张小蔫难得没结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出……出发。” 众人纷纷点头。 快速整理好身上的兵器与干粮,随后出发。 山脊线林木茂密,既能隐蔽身形,又能看清下方的路况。 众人脚步轻快,一路疾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里屿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座小山村显然经历过不少战乱,已经荒废了。 几十栋房屋,大多残破不堪,墙体坍塌、屋顶漏风。 墙角长满了杂草,四处散落着碎石与枯枝,透着一股荒芜破败之气。 众人在村子里查了一圈,找出几个适合藏身的地窖。 接下来,便开始制定伏击计划。 第1224章 伏击计划 雨势渐小。 张小蔫蹲在倒塌的院墙后,抓起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画着地形图。 弟兄们围成一圈,屏息凝神。 “村、村子……三、三条路。” 他用树枝戳了戳中间的方框,又在外围画了三条线, “大、大车……走这条。” 那是村里最宽的土路,能容两辆大车并行。其他两条窄得很,大车根本进不去。 张春生盯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师父,敌军不一定扎营。” “嗯。” 张小蔫点头,树枝在泥地上敲了两下。 半晌,他抬起头:“两、两个……法子。”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泥土味,还有一股紧张感。 “一……他们不、不扎营。” 张小蔫在村口外画了个圈, “埋、埋伏林子……等、等骑兵过去……炸、炸……” 他用力在地上划了一道,“炸完……跑。” 狗娃子挠头:“可那些炮几千斤重,咱们拉不走啊?” “不、不拉。”张小蔫眼神一冷,“炸、炸……火……火药。” 老疤咧嘴笑了:“好家伙,火药炸了,东平狗就用不成炮了!” “那第二个呢,师父?”张春生问道。 “二……扎、扎营。” 张小蔫继续在村子里画了几个圈, “……这……这里,大、大车……晒谷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三更后……他……们睡死……咱们……炸。” 张春生倒吸一口凉气:“师父,火药全炸了?咱们……不抢?” 话音刚落,几个弟兄眼里都闪过一丝犹豫。 这么多火药,一股脑全炸了,的确可惜。 狗娃子忍不住道:“千户,咱们火器虽然厉害,可弹药也不多啊。要是能抢点火药回去……” “闭、闭嘴。” 张小蔫声音冷下来, “侯、侯爷说过……贪、贪心……死……得快。”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念想都摁死了。 狗娃子讪讪地低下头。 老疤啐了一口,也没吭声。 张春生叹了口气:“师父说得对。这批火炮要是送到前线,咱们的弟兄,得死伤不少。咱们的任务,是骚扰东平军,不是跟他们拼命。” “炸了火药,他们的火炮就废了。这比抢几车火药,强得多。” 众人这才纷纷点头。 张小蔫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简图。 “春、春生。”他突然开口。 “在。”张春生立刻凑过来。 “你、你带……人……去、去村口。” 张小蔫用树枝在村口外的林子里戳了戳, “盯、盯……着。” “明白。”张春生点头。 “狗、狗娃。”张小蔫又叫道。 “在!”狗娃子立刻应声。 “你、你带……三……十人……去、去村西。” 张小蔫在村子西边画了个圈,“藏、藏好……等、等信号。” “好嘞!”狗娃子咧嘴一笑。 “老、老疤。” “蔫哥您说。” “你、你带……三十人……去、去村东。” “得嘞!” 张小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剩、剩下的……跟、跟我。”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火热。 “这、这一票……干成了……大、大……功!”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没人再说话,各自散开,消失在残垣断壁间。 --- 暮色四合。 村口传来鸟叫声。 几个身影急匆匆跑回来。 “师父,来了!”张春生低声道。 “进!” 留在村里的二十多人,纷纷钻进了地窖。 半炷香后。 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 夹杂着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一队骑兵率先出现。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千户,披着油布斗篷,腰间挂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骑兵,队形松散,但手中长矛始终保持着戒备姿态。 紧接着,大车出现了。 一辆接一辆。 每辆大车都由四匹健马拉着,车夫神情疲惫。 大车两侧,是披挂齐整的步兵,目光不时扫向村子里的残垣断壁。 大车缓缓驶入村子。 络腮胡勒住马,转头对身后的副将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副将愣了愣:“将军,这里四周都是山,万一有埋伏……” “埋伏?”络腮胡抬头看了眼天色,冷笑一声,“天快黑了,弟兄们走了一天,都累了。再往前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道让大家睡在荒郊野外的泥水地里?” 副将点了点头:“是,将军。” 很快,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骑兵们纷纷下马,步兵们开始搭建帐篷。 大车被集中停在了晒谷场上,几个军官围着大车转了一圈,确认油布绑得牢固,这才松了口气。 络腮胡站在晒谷场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传我的命令,今晚加强警戒。每辆大车旁边,安排两名哨兵。村口、村西、村东,各设岗哨。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军法处置!” “是!” 副将领命而去。 …… 头顶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军靴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了地窖入口正上方。 “这院子不错,今晚咱们就住这儿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是,头儿。” 紧接着,更多脚步声涌入院子。 张小蔫抬起头,透过木板缝隙,能看到有人在院子里生火。 “去把内屋的门板拆了,当柴烧。” “得嘞!”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木板被劈开,扔进火堆里。 火光越来越亮,透过缝隙照进地窖。 院子里,十几个士兵围着火堆坐下。 “今天走了一天,累死老子了。” “可不是,这破路,大车走得慢得要死。” “行了,别抱怨了。赶紧煮饭,吃完早点睡。” 有人拎着一袋糙米,倒进锅里。 “头儿,咱们这次护送火炮,能拿多少赏银?” 一个年轻士兵问道。 百户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赏银?”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 “北伐军都快打到眼皮子底下了,能活着就烧高香,还想要赏银?” 话音落地,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个士兵犹豫道:“头儿,那咱们……咱们还往前送?这不是送死吗?” “闭嘴!”百户厉声道,“军令如山,谁敢违抗?”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地窖里,张小蔫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张春生,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张春生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敌军的士气,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是个好兆头。 --- 三更天。 院子里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 十几个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 晒谷场上,哨兵们也开始打瞌睡。 手里的长矛松松垮垮地握着,眼皮不断往下耷拉。 村口的岗哨处,两个士兵坐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真他娘的困。” 另一个士兵也打了个哈欠。 “再忍忍,马上就换班了。” 院子里。 地窖的盖子,悄然挪开。 第1225章 暗夜行动 一只手从地窖口探出。 张小蔫的手按在泥地上,慢慢探出脑袋。 院子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火堆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 他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张春生紧随其后,从地窖里无声钻出。 两人趴在地上,目光扫过院子。 十几个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抱着长矛,有人枕着木头。 最近的一个距离地窖口不到三步。 张小蔫缓缓起身,摸出腰间的匕首。 三步。两步。一步。 他俯下身,左手捂住那士兵的口鼻,右手的匕首精准刺入喉咙。 士兵的身体猛地绷紧。 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 张小蔫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张春生已经解决了第二个。 地窖里,其他弟兄陆续钻出来。 狗娃子、老疤…… 院子里的鼾声,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 有个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所有人瞬间僵住。 张小蔫的匕首悬在半空,刀尖距离目标的后颈不到一寸。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士兵。 士兵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娘……” 张小蔫手腕一沉,刀尖扎进后颈,深至刀柄。 士兵连抽搐都没来得及,就彻底没了声息。 十三具尸体,一个不剩。 张小蔫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晒谷场。 几十辆大车,凌乱地停着。 最近的一辆大车旁,两个哨兵靠在车轮旁打瞌睡。 他回头,冲张春生打了个手势。 张春生立刻带着两个弟兄摸了过去。 第一个哨兵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张春生从背后一刀封喉,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另一个哨兵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一把匕首扎进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想要喊叫。 力气陡然消失。 战兵松开手,尸体无声倒地。 …… 哨兵们陆续被干掉。 张小蔫弓着身子,来到最近的一辆大车旁。 他掀开油布一角。 一门黑黝黝的炮管露了出来。铸铁的。 不远处,狗娃冲他招了招手。 张小蔫摸过去。只见油布掀开,露出一个木桶。 里面,几十个木桶整齐码放着,每个桶上都贴着封条。 火药桶。 “搬。”张小蔫言简意赅。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火药桶抱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张小蔫蹲在大车旁,目光扫过晒谷场。 没有引线,只能用火药来做一条引火线。 否则距离太近,点燃火药,自己也跑不了。 他抱起一桶火药,刚要洒,张春生一把拦住他。 “师父,我来。” 张小蔫盯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张春生的肩膀:“小、小心。” 张春生愣了一下——师父很少这样。 他咧嘴一笑:“师父放心,我命硬。” 张小蔫没再说话,只是摘下弓来,将箭矢搭上去。 “掩、掩护。”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躲进暗影里。 …… 张春生抱起一个火药桶,朝村外走去。 桶身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斤。 他深吸一口气,倾斜桶身,让火药从桶口倒出来。 黑色的火药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线,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十丈。 十五丈。 张春生咬紧牙关,脚下突然一滑—— 火药桶差点脱手! 他死死抱住,心脏狂跳。 要是火药桶摔了,动静能惊醒半个村子。 张春生稳住身形,继续小心往前走。 二十丈。火药桶空了。 他放下空桶,转身又跑回晒谷场。 狗娃子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桶。 “春哥,我来吧。”他低声道。 张春生摇头:“你手抖,不行。” 他抱起第二个火药桶,小心走过去,继续洒火药。 就在这时,村西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队! 张春生立刻蹲下身,躲在路边的矮墙后。 几个士兵提着灯笼,从村西走过来。 “妈的,每回都安排咱们半夜巡逻。” “谁让你不掏银子呢……” “老子的银子都是给娘们花的……” “那你还叨叨个屁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春生屏住呼吸,拔出刀来。 灯笼的光影在墙上晃动,距离他不到三步。 要是被发现,他只能拼了。 脚步声在墙边停了一下。 张春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走了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春生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抱着火药桶,继续往前走。 二十五丈。 三十丈。 火药线终于拉到了村口外的林子边缘。 张春生放下空桶,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谁?!” 张春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哨兵拎着裤腰,手里的长矛指向他。 “你是哪个营的?” 张春生压低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哨兵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什么?大点声!” 张春生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哨兵的眼神越来越警惕,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举起长矛,厉声喝道: “站住!再走我就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骤然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直接射穿了哨兵的脖颈。 哨兵眼睛瞪得滚圆,倒在地上。 张春生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张小蔫站在晒谷场边缘,手里的弓还保持着射击姿态。 他放下弓,冲张春生做了个手势—— 快跑! 但已经晚了。 哨兵的声音惊动了其他人。 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巡逻的哨兵举着火把,快步冲了过来。 “谁在那儿?出什么事了?” 他们刚冲到近前,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其中一个士兵脸色瞬间煞白,嘴巴一张,就要放声大喊。 “不能让他喊出声!”张春生心中暗喝,身形骤然一矮,猛地冲了过去。 手中战刀寒光一闪,如匹练般自下而上划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刀破喉。 另一个士兵刚举起兵器,张春生已然转身,战刀顺势一捅,直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手腕一拧,战刀抽出,鲜血喷溅而出。 那士兵双眼一翻,重重倒在地上。 可这短暂的厮杀,还是惊动了营地里的东平军。 远处的帐篷里,传来了有人起身的动静。 一个粗嗓门喊道:“什么声音?是巡逻队出事了?” “快看看!” 更多的喊声划破夜空,原本寂静的村子瞬间被搅动。 不少士兵从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破旧的民房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兵器。 就在这时,晒谷场的暗影中,骤然飞出十几道箭矢。 惨叫声接连响起,士兵们应声倒地。 “敌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东平军顿时乱作一团。陆续有人点亮火把。 早已埋伏在村外的弟兄们,听到厮杀声和呼喊声,立刻冲了出来。 黑暗中,刀光剑影交错。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沉寂的里屿村,瞬间炸开了锅。 第1226章 天地失声 张小蔫一箭射穿一个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 晒谷场上,东平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把的光在混乱中晃动,照亮了那些堆成小山的火药桶。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往村口撤!” 老疤一刀砍翻一个士兵,转身就往村口跑。 狗娃子抹了把脸上的血,紧跟其后。 一个东平军百户冲过来,长矛直刺张小蔫的胸口。 张小蔫侧身避开,又是一箭。 惨叫声刺破夜空。 张小蔫没有多看,转身继续往村口跑。 “点、点火——” 远处,张春生点燃了火折子,扔在火药线上。 “呲——” 火药线陡然燃了起来,如火蛇一般朝晒谷场蔓延。 “他们要炸火药车!”有人大喊。 混乱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几乎所有东平军的士卒,都懵了。 他们是火器营,自然比寻常士兵了解这些火药炸了的威力。 “跑啊!”人群顿时混乱开来。 火线快速燃烧。 一个身影陡然扑了上去。 是一名百户。 随着他的身体扑在火药线上,火焰陡然熄灭。 完了。 张小蔫的心沉了下去,坠入冰窖。 那条黑色的火药线像死蛇般横在地上,被百户死死压在身下。 林子里埋的后手,全他妈白费了。 络腮胡千户大喝一声:“干得好!重赏!”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面目狰狞, “追!一个都不能放走!全杀了!” 身后,上百名士兵紧随其后,喊杀声震耳欲聋。 “放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 一支箭擦过张小蔫的肩膀,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另一支箭射中了老疤的小腿。 老疤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 狗娃子立刻扶住他:“老疤!” “别管我,快跑!” 老疤推开他,咬牙继续往前跑,每一步都在流血。 箭矢如蝗虫过境般密集落下。 惨叫声接连响起,两个弟兄中箭倒地。 身边的人死死拖着他们往外跑。 张小蔫的眼睛红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中的弓已经搭上了箭,弓弦拉成满月。 嗖—— 箭矢飞出,射中一个举着火把的士兵。 士兵惨叫着倒地,火把滚落在地。 张小蔫又连射三箭,三个士兵应声倒地,每一个都是一箭毙命。 但追兵的数量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前赴后继。 络腮胡千户的长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给我杀!杀光这些反贼!” 张小蔫连珠箭射出,接连射杀数人。 抬手一摸,箭囊空了。 黑压压的身影冲过来。 他一把扔掉弓,拔出腰间的战刀。 深吸一口气,准备断后。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冲了出去。 是狗娃子。 他手里握着一根燃烧的柴火,火光照亮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师父——你们快走!!!!” “狗娃——” 张小蔫的瞳孔骤然收缩,伸手去抓他,指尖只碰到了衣角。 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狗娃子在盛州腆着脸笑的模样。 “千户,我什么时候也能拜您为师?” “等回铁、铁、铁林谷。” 狗娃子已经冲了出去,逆着人流往回杀。 手中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影。 络腮胡千户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狗娃子手中的柴火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几个士兵立刻冲了上去。 狗娃子如疯虎下山,战刀连斩,一路砍翻五六个士兵。 断臂、头颅、鲜血在火光中飞溅,身影如同修罗。 晒谷场上,那些装满火药的大车就在前方。 只要点燃火药,这些火炮就全废了。 一个百户挡在他面前,长矛如毒蛇般直刺他的胸口。 狗娃子没有躲避。 他任由长矛刺穿自己的肩膀,右手的战刀狠狠劈在百户的脖子上。刀锋深深嵌入,百户的头颅歪到一边,几乎被砍断。 狗娃子踉跄了一下,肩膀上的长矛还插着,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停下。 晒谷场越来越近。 那些大车就在眼前。 络腮胡千户已经冲到了他身后,长刀高高举起,带着破空声劈下。 有甲片挡着,但刀锋还是切开了血肉。 狗娃子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的柴火脱手飞出,火光跳动着。 距离火药车只有三丈。 他趴在地上,伸出手,指尖距离柴火只有一寸。 络腮胡千户踩住他的后背,一脚踩断了他的手指。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小杂种,就凭你这条狗——” 他狞笑着,长刀再次劈下,砍断了狗娃子的手臂。 狗娃子惨叫一声,鲜血如泉涌。 络腮胡千户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也配炸老子的火炮?”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络腮胡千户喉咙一滞。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喉咙。 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 远处,张小蔫放下弓,双目血红。 更多的弟兄冲杀了过来。 …… 狗娃子趴在血泊里。 耳边的喊杀声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咚。 咚。 咚。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撑地,爬向那根柴火。 每爬一步,身后都留下一道血痕。 一步。 两步。 他张开嘴,用牙齿叼住柴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眼神里,倒映着火光。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 如同战神降世。 “啊啊啊啊啊!!!!” 狗娃子单手握刀,嘶吼一声,一刀劈向火药桶。 黑色的火药,洒了出来。 下一瞬—— 天地失声。 轰!!!!!! 火光吞没了晒谷场,冲击波横扫而过,掀翻了所有还站着的人。 最近的几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焦炭。 大车被掀翻,车轮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砸进远处的房屋里,屋顶瞬间坍塌。 火药桶连环爆炸,一个接一个,火焰如怒龙般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张小蔫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眼前全是火光。 晒谷场上,东平军的士兵们四散奔逃。有人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有人当场毙命。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张小蔫怔在原地,双目赤红。 张春生跑过来,脸上全是血。 “师父,咱们得走了!” 张小蔫没动。 “师父!” 张春生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小蔫转过头,瞪着张春生。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猛地甩开张春生的手,转身往火光中冲去。 张春生一把拽住他:“师父!狗娃子已经死了!” “放——开——!” 张小蔫嘶吼着,挣扎着要往回冲。 老疤和几个弟兄冲过来,死死按住他。 “师父!狗娃子是为了让咱们活命才这么干的!你现在冲回去,他就白死了!” 张小蔫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水。 第1227章 獠牙毕露 两人不敢松手,只死死按着他。 老疤红着眼眶低吼:“蔫哥!狗娃子他……他已经没了!” 身后的火光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也照亮了张小蔫的脸。 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滚烫的泪水。 沉默良久,他咬牙道:“走。” 张春生心头一酸,连忙俯身扶起他。 旁边两个弟兄连忙上前搭手,一左一右架着他,脚步匆匆地往村外跑。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可那灼热的温度,却像是刻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 爆炸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轰隆!轰隆!”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发颤。 那声音,就像是在送别留在村里的狗娃子。 送别那些没能冲出来的弟兄。 …… 夜色一点点褪去。 朝阳升起,将齐鲁大地的山川河泽尽数染作一片赤红。 张小蔫独自坐在山坡上,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里屿村的方向。 那里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样,整个村子被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黑烟慢悠悠地往上冒,渐渐消散在赤红的天空中。 张春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师父,清点完了。” 张小蔫没有说话,依旧望着那片废墟。 张春生咬了咬牙,艰难地说出那些名字: “狗娃子、李阎、柱子……六个弟兄,没了。” 每说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 那些都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却永远地留在了里屿村。 张小蔫缓缓闭上眼睛,眼角又有泪水滑落。 舌尖咬破,血腥味漫出来。 疼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口的剧痛。 六个弟兄,六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过了许久,张春生才又开口: “二十三门大将军炮,一门都没剩。火药也全炸了,东平军这支火器营,算是彻底废了,再也没法调到前线去了。” “师父,这批火炮要是真的送到前线,咱们的弟兄,得死更多。狗娃子他们……用六条命,救了几千条命。” 张小蔫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空洞,多了几分茫然和挣扎。 他转过头,看向张春生,嘴唇动了动: “值、值吗?” 张春生愣住了。 他看着师父布满血丝的眼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值吗? 六条人命,换二十三门火炮,换一支火器营的覆灭。 这笔账,怎么算? 在战场上,人命或许被用来衡量战果。 可那些弟兄的笑容、陪伴,那些出生入死的情谊,又怎么能用火炮来衡量? 他说不出答案,只能怔怔地看着张小蔫。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师父,你这话……是看不起狗娃子他们吗?” 张小蔫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张春生红着眼眶:“狗娃子冲出去前,还在喊'师父快走'。李阎他们,哪个身上没伤?谁皱过眉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朝阳。 “他们不是被逼着去死的,是自己选的!” “他们知道,这批火炮要是送到前线,咱们的弟兄,得死更多。” “师父,这不叫白死,这叫值得!” 张小蔫的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他知道张春生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没法轻易释怀—— 那是六个跟着他的弟兄。 偷袭的计划,是他决定的。 弟兄们的死,跟他有关。 他们……都是他没能护好的人。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泥土簌簌落下,可那些刻在心底的伤痛,怎么可能拍得掉。 他再次看了一眼远处的里屿村。 “回、回营。” 张春生连忙起身,搀扶着他。 风还在吹,黑烟还在飘,朝阳依旧染红了山川。 逝去的弟兄不会回来。 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安宁,会被永远记得。 ……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时间悄然踏入七月。 鲁西南的大地被烈日炙烤得干裂。 尘土飞扬间,战火的硝烟早已盖过了盛夏的燥热,正顺着东平的外围,一点点向东北方向蔓延燃烧。 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风一吹,卷起的尘土里都混着硝烟与焦糊的味道。 齐州,后世的济南。 作为东平王安身立命的大本营,是整个山东壁垒最森严、粮草最充盈的重镇。 如今,却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东平军,在北伐军的缠斗下,早已褪去了进攻的锋芒。 他们仓促间由攻转守,密密麻麻的兵力如蚁群般驻守在齐州外围的大小隘口、要道与城墙之下,甲胄的冷光在烈日下连成一片,却难掩士兵们眼底的慌乱。 步兵列阵严守四方,骑兵往来巡逻警戒,连城郊的村落都被征作临时据点。 拼尽全力将齐州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加固城墙的民夫与士兵混在一起,扛着沉重的石块、夯土日夜不休,将松动的城砖重新垒实,又在墙身外侧涂抹厚厚的泥浆,再钉上密密麻麻的木板加固,连城墙缝隙都用石灰与黏土仔细填补,力求挡住北伐军的攻城利器。 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来了。 这场战事的转折,始于林川以东平为饵布下的死局。 他将东平打造成一台冰冷的绞肉机,不计代价地与东平军缠斗,数万东平军的性命被尽数绞杀在这片土地上。 那些东平军的士兵、久经沙场的将领,或是倒在北伐军的刀锋下,或是葬身于火器的轰鸣中。 东平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终于,在察觉到东平军由攻转守的战术意图后。 林川率领着士气正盛的北伐军,准备朝东平王的大本营齐州,张开獠牙。 …… 战争,不是温情的博弈。 在这片战火纷飞的舞台上,没有旁观者。 无论是手握重兵的强者,还是挣扎求生的弱者,都只能抛开所有杂念,不断向前。 世间所有的温情与暖意,从来都不是战争赋予的。 但战争,是实现这一切的手段。 旧有的秩序,在战火中支离破碎,被铁与血碾得粉碎。 这场战争,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唯有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彻底覆灭。 这场裹挟着无数人命运的厮杀,才会真正落幕。 永和末年,七月初七。 这个本该是人间乞巧、满是温情的日子。 被战火的阴霾彻底笼罩。 一场更残酷的厮杀,已然在悄然酝酿。 这一天,林川拿到了从北边传来的军情消息。 而这一天,他等待已久了—— 镇北军,挥师南下,增援齐州。 第1228章 乞巧急奏 盛州,宫城。 晨曦漫过鎏金琉璃瓦。 廊下悬着的宫灯残焰未熄,尚余一星半点昏黄。 太监们已步履匆匆穿行在朱甬御道之上。 他们手中或捧着祭文,或端着铜制礼器,步履急切。 今日乃七夕乞巧大祀,宫中仪轨森然,容不得分毫差池。 可今年这场循祖制而行的祭祀,注定要被朝局风云,搅得非同寻常。 “陛下,蜀山王、荆襄王、武宁王三王奏疏已呈递多日,您……当真不回?” 徐文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赵珩端坐御案之后,案头平摊着三道藩王奏折。 内容如出一辙—— “恳祈圣主与镇北王弭兵息戈,共安宗社。” “何至阋墙操戈,轻启战端?” “臣已遣使赴北居间斡旋。” 每个字都滴水不漏。 每个字都他妈在逼宫。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三王的奏折里,竟对镇北王拥立赵济称帝、私改年号“景兴”的谋逆大罪,通篇只字不提。 这是装瞎? 还是已经站队了? 赵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殿外,礼官尖声唱喏:“时辰已到——” 今天是七夕,宫里要办乞巧大祀。 织女神案前,要摆玉璧、鲜果、彩线,皇后要亲自穿针祈福。 可赵珩知道,真正的祭祀不在巧殿。 在这三道奏折上。 他若妥协,召回林川,镇北王的“景兴”伪朝就能站稳脚跟,天下从此分崩离析。 他若强硬,搁置奏疏,这三个藩王会不会直接撕破脸,跟镇北王合流? 徐文彦又低声开口: “陛下,三王在等您的态度。满朝文武也在等。” 赵珩终于抬起头。 他望向殿内那尊织女画像。 端庄静美,手持梭子,神态安详,仿佛世间纷争与她无关。 可她保不了这江山。 也保不了这皇位。 “老师以为……”赵珩缓缓开口道,“朕该如何批复?” 自他登基,徐文彦已由东宫詹事擢升户部尚书。 可他依旧以“老师”相称,恩礼如故。 徐文彦躬身,沉声道: “臣愚见……对三王此奏,当刨根问底,责其明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道奏疏同日抵京,内容大同小异。” “要说三王未曾串通勾连,满朝文武无人肯信。” 赵珩冷笑一声。 谁能料到,数月前荆襄军与武宁军还在鄱阳湖兵戎相见、厮杀不休。 如今竟联衔上表,锋芒隐隐,已含逼宫之意。 想来,这帮藩镇诸侯已然嗅出风声。 看出朝廷是要动刀削藩、改制集权了。 “镇北王拥立赵济称帝,这是谋逆。” 赵珩一字一顿道,“朕若妥协,这江山还是大乾的江山吗?” 徐文彦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问他的。 是陛下在问自己。 殿外,礼官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赵珩起身,整了整衮服,沉声道: “走吧。先去祭织女。” 徐文彦一愣。 陛下这是……避而不答? 可他看见赵珩眼中那抹寒光,忽然明白了—— 不是避,是在等。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理由。 等……林川的战报。 …… 巧殿内,香烟缭绕。 香案上摆着玉璧、鲜果、点心,两侧的羊脂玉灯火光摇曳。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捧着祭文,声音高亢: “……祈求神灵庇佑,盛州国运昌隆,百姓安乐,皇室子嗣绵延……” 赵珩跪在蒲团上,净手、上香,神色肃穆。 可他心里清楚—— 这祭文里的每个字,都是屁话。 神灵庇佑? 镇北王拥兵自重,赵济僭号称帝,神灵管过吗? 国运昌隆? 三王联手逼宫,林川孤军北伐,这叫昌隆? 皇室子嗣绵延? 他连皇位都坐不稳,还谈什么子嗣? “陛下……” 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神思。 是皇后苏婉卿。 她今日身着正红龙凤呈祥朝服,头戴累丝衔珠凤冠,妆容素净雅致,端立一旁。 “陛下今日……似有重重心事?” 苏婉卿低声问道,语气温柔。 赵珩缓缓回神,轻摇头: “无妨。不过些许朝务罢了。” 苏婉卿便不再多问。 她深知后宫不干政的规矩。 有些家国重事,本非后妃可置喙。 …… 祀礼既毕,帝后同乘龙辇,往御花园乞巧台而去。 乞巧台早已陈设妥当,台下众人皆垂首敛目,屏息静候皇后降旨。 赵珩坐乞巧台东首龙椅,苏婉卿居西首凤位。 乞巧仪轨启幕。 苏婉卿拈起彩线,执起银针,于织女像前凝神穿引—— 一针。 两针。 三针。 线不断。 她将彩线系于素缎之上,奉供神案,以示“得巧”。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 “陛下。” 苏婉卿的声音再次响起, “该行赏赐了。” 赵珩定神望去。 台下立着的,是他年仅七岁的五妹。 方才穿针时,小手被扎了一下,仍咬着牙一丝不苟完成了仪轨。 赵珩心头一软,沉声吩咐: “赏素银一对,彩线十匹。” 内侍尖声应喏,躬身颁赏而去。 仪轨仍在缓缓进行。 可赵珩的目光,已经越过攒动的人影,越过乞巧台阑干,落在远处高耸的宫墙之上。 宫墙之内,是丝竹轻悄、穿针乞巧的升平假象。 宫墙之外,是北伐喋血、烽烟四起的破碎山河。 林川正率将士浴血北征。 四方藩王虎视眈眈。 而他身居九重,坐看宫娥纤手弄针、祈巧求福—— 这般光景,何其讽刺,何其苍凉。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奔来,跪倒在地: “陛下!豫章王……豫章王急奏!” 赵珩霍然起身。 台下妃嫔、宫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 苏婉卿也愣住了。 豫章王,是几个藩王之中,唯一旗帜鲜明支持朝廷的。 乞巧大典进行到一半,内侍急奏…… 出大事了? 赵珩接过奏折,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笔迹潦草: “武宁所部擅出汛地,侵臣防戍,两军构隙,伏乞圣裁。” 他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奏折,微微颤抖起来。 武宁王前脚刚与蜀、襄二王联疏逼宫,劝朝廷罢兵言和; 后脚便纵兵越界,侵逼唯一支持朝廷的宗藩防地。 蓄意滋事,昭然若揭。 第1229章 宫中来人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礼官哭丧着脸,求助的目光投向徐文彦。 徐文彦快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大典未竟,不可乱了宫仪。” 赵珩心头一声苦笑。 宫仪? 武宁王都快把刀架到豫章王脖子上了,还跟他讲宫仪? 他将奏折拢入宽袖,重新落座龙椅,摆了摆手。 “宫仪继续,勿乱章法。” 内侍忙不迭示意乐工续奏,婉转丝竹重又响起。 台下宫娥继续穿针乞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赵珩心里清楚。 天要塌了。 武宁王纵兵越界,豫章王孤军难支,若防线被破…… 那朝廷在藩镇中唯一的旗,就倒了。 蜀山王、荆襄王会立刻跟进。 皆是三藩合围,林川就算打下东平王,也得回师勤王。 北伐功亏一篑。 而他这个皇位,也坐不住了。 赵珩紧紧攥起拳头。 不行。 绝不能让武宁王得逞。 可林川主力尽出北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断不能抽回一兵一卒。 剩下的兵马……要拱卫江南和京畿,也不可轻举妄动。 他手里,竟没有一张敢往外打的牌,没有一支能即刻派往豫章的兵马。 怎么办? 赵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该怎么办? 老师啊老师,若你在朕身旁,会如何帮朕决断? …… 城外,靖安庄。 “噗通!” 水花炸开。 翻卷着漫上浅滩,又簌簌落回水里。 滚烫的暑气被这道破水之势生生撕开。 不过片刻,远处水面猛地一冒。 陆十八的脑袋钻了出来。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尾肥硕的大鱼,笑得眉眼飞扬,朝着岸边扬声喊: “十二哥!下来啊!水里凉快得很!” 陆十二盘腿坐在岸边长草里,跃跃欲试地就要往水边挪。 下一秒,一只纤纤素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陈芷兰一手牵着小娃娃林衍,另一只手拽住耳朵。 “你敢下去试试!” “身上的伤才见好,就敢往凉水里扎?” 陆十二立刻僵住,苦着脸皱起眉头,忙不迭举手告饶: “不敢不敢,我保证不下去,就看看,就看看!” 他本就底子扎实,常年习武体魄强健。 再加上秦砚秋日日施针调理、对症开方,又有陈芷兰精心照料饮食起居。 身上的伤早已恢复差不多了,精气神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只是还没到能肆意嬉水折腾的地步。 正闹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衍儿!” 是陆沉月来了。 林衍立刻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 眼睛弯成小月牙,小短腿不自觉地往声音来处挪了挪。 这孩子如今快两岁了。 粉雕玉琢的模样看着软糯,性子却极能吃苦。 陆沉月早在他还不会走路时,就开始给他配比温和的药浴强健肌理。 后来刚学会走路,就一点点教他扎马步、摆最简单的练功桩法。 从呼吸吐纳到身形站姿,都耐着性子细细指点。 林衍虽小,却半点不娇气。 跟着学的时候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小胳膊小腿摆得有模有样。 竟真的把基础招式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得旁人都暗暗称奇。 陈芷兰松开手,林衍迈着小短腿朝陆沉月跑去。 “三娘。” 一把抱住陆沉月的腿,咯咯笑起来。 陆沉月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的药浴要加一味药,会有些疼。” 林衍眨了眨眼。 疼? 他这具身体从出生到现在,药浴就没断过。 疼早就习惯了。 “不怕。” 陆沉月笑了笑,抱起他往回走。 秦砚秋早已在室内静候。 窗棂漏进的浅光,落在她手边的脉枕与药匣上。 见陆沉月牵着林衍进门,她先自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这般疼衍儿疼到骨子里,日后若真有了自己的骨血,还不知要宠溺成什么样子。” “自己的娃?” 陆沉月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朗声笑开。 顺手揉了揉身边林衍的软发。 “衍儿便是我的娃,是不是啊,衍儿?” 林衍尚在懵懂年纪,小脑袋点得认真,奶声奶气应道:“对。” 秦砚秋被这一唱一和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间尽是温软。 陆沉月却得寸进尺,凑到她近前,促狭道: “别只说衍儿,便是你日后生了娃,那也得算我的。” 秦砚秋脸颊瞬时染上绯色,轻啐一声: “行行行,将军的子嗣,便都是你的,成了吧?” 陆沉月得了这话,嘿嘿直笑。 秦砚秋敛了笑意,正色抬眸,忽然话锋一转: “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好端端的,把什么脉?”陆沉月一时没回过神。 秦砚秋抬眼睨她:“你随将军身边这般时日,朝夕相伴,怎的腹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一出,陆沉月的脸腾地红透。 她虽是武学宗师,拳脚枪法从无半分怯意,可谈及闺房私密之事,却半点经验也无。 往日里与林川相处,哪次不是被他翻来覆去摆弄着? 从来都是他占尽主动,辗转温存间她唯有顺从的份。 腹中有无消息,她又哪里说得清? 何况二人欢好频次不低,迟迟无孕,她自己心里也有几分茫然。 陆沉月把林衍放下,乖乖伸出手腕。 秦砚秋三指搭上去,细细诊了片刻。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陆沉月问她。 “你这脉象……” 秦砚秋顿了顿,抬眼看她, “气血旺盛得有些过头。常年习武,内息运转太快,这样的身子,不太容易怀上。” 陆沉月愣了愣。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 “得调。” 秦砚秋起身,从药柜里翻出几味药材, “先把气血压一压,再慢慢养。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陆沉月接过药包,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起来。 “哎呀,不调也没事。” 她抬眼看向秦砚秋,语气轻松: “反正侯爷从没提过这事,我也不急。” “再说了……” 她低头看了眼正在摆弄药匣的林衍, “我的娃又不少。” 秦砚秋看她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芷兰快步走进来: “师父,宫里来人了。” 秦砚秋一愣:“宫里?” “嗯。” 陈芷兰点点头, “那个小胖墩公公的人,在前厅候着,说有军机大事。” “军机大事?” 秦砚秋眉头一皱,顿时明白了。 “去,把南宫先生请来。” 第1230章 借势之计 前厅。 案几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升腾。 南宫珏垂手敛声,跟在秦砚秋身后。 “奴婢见过二夫人。” 守在厅中的小太监立刻趋步上前,恭恭敬敬伏地磕了个响头。 起身时腰背依旧弯着,姿态恭谨至极。 秦砚秋认得这张脸。 小禄子,宫中总管太监小墩子麾下最机灵的那个,办事稳妥嘴又严,这些日子没少在靖安庄与宫城之间跑腿。 她眉梢微抬:“这般火急火燎赶来,可是宫里有要紧事?” 近来时局紧绷,小墩子始终记挂着林川北伐的大事。 但凡宫中有北伐军报递到御前,总会遣小禄子快马赶来知会一声。 便是无甚军情,也会按日派人来请安,通传几句宫中新近琐事。 两边往来早已熟络。 小禄子往前凑了半步: “二夫人,是皇后娘娘特地差奴才来的。” “皇后娘娘?” 秦砚秋微怔,指尖捻着的帕子顿了顿。 “娘娘怎会突然遣你来靖安庄?” 小禄子不敢耽搁,三言两语将武宁王纵兵擅出汛地、挑衅豫章军防戍的事扼要说明,又续道: “陛下自接了豫章王急奏,连日烦躁难安,龙颜甚是憔悴。” “娘娘有心过问,又怕消息传到前线,扰了侯爷的北伐军心,坏了朝廷大计。” “可娘娘不懂行军布阵、藩镇权谋,实在无计可施。” “思来想去,只能派奴才来找南宫先生想想办法。” 秦砚秋瞬间了然。 后宫不得干政,苏婉卿虽为中宫,却不能随意插手军机朝务。 如今陛下身陷困局,她既忧心又束手无策,这才绕了弯子找到靖安庄来。 她侧过身,望向南宫珏。 林川领兵在外,靖安庄上下能谋善断的,唯有这位铁林谷首席幕僚。 也是皇后娘娘有心,竟然能想到派人来找他问计。 眼下这僵局,也只能依仗他出谋划策。 南宫珏自方才便凝神静听,此刻垂眸思忖片刻,抬起头来。 “二夫人放心,属下已有应对之策。” 秦砚秋心头一松,不敢大意:“南宫先生,武宁王此举来势汹汹,三藩联手,朝廷眼下无兵可派,豫章王又势单力薄……这局面,当真能破?” “能。” 南宫珏点点头。 “武宁王若真想动手,早就动了,何必先出兵挑衅,再等朝廷反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这是在逼陛下表态,逼陛下要么派兵支援豫章,要么按兵不动。” “无论哪种选择,都不利于朝堂。”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秦砚秋挑眉:“什么事?” “他以为陛下会怕他。” 南宫珏抬起头, “可陛下有侯爷支持,怎么可能会怕?” “要说怕,陛下怕的也是北伐失败,怕的是侯爷在前线出事,怕的是朝廷根基动摇。” “至于武宁王?” “不过是疥癣之疾。” 秦砚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就请南宫先生呈上妙计了。” 南宫珏微微点头,转身走到案几前,提笔疾书。 秦砚秋站在一旁,看着他笔走龙蛇。 不过盏茶功夫,便将密笺折好递给小禄子。 “速速回宫,将此笺呈给皇后娘娘。” 小禄子接过密笺,揣进怀里,又磕了个头。 转身疾步出了前厅。 秦砚秋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开口道: “南宫先生,你这计策,若是成了,武宁王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动手?” 南宫珏收起笔,转身面向她。 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会。” “那……” “所以属下在密笺里,还写了第二步。” 秦砚秋怔了怔,没再追问。 …… 宫城,坤宁宫。 “借势?” 苏婉卿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捻着那张密笺,目光在纸上游移。 “是南宫先生说的?” “是,娘娘。” 小禄子叩首应道, “南宫先生还备了细策,娘娘一观便知。” 苏婉卿拿起另一张密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心跳越快。 她原以为南宫珏会献上什么调兵遣将的奇谋。 却没想到,他这一招,竟是釜底抽薪。 密笺上,南宫珏的字迹清秀有力。 开篇便是一句: “兵者,诡道也。” “眼下我们无兵可派,便不派。” “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借势!” “以法理立威,以局势牵制,让武宁王不敢轻举妄动,让蜀、襄二王不敢贸然跟进。” 苏婉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接着往下看。 “第一,借朝廷法理之势。” “武宁所部擅出汛地,侵逼宗藩防戍,乃是违制乱法之举。” “陛下可即刻下旨,明发天下,严斥武宁王纵兵滋事、目无朝廷之罪,责令他即刻撤兵,拘拿滋事将官,遣使赴京请罪。” 苏婉卿眼前一亮。 对啊! 武宁王此举,本就是违制的。 朝廷若是先发制人,占据道义制高点,武宁王便师出无名,进退两难。 她心头微动,继续往下看。 “第二,借豫章王忠心之势。” “陛下可另下一道密旨,传召豫章王,令他固防自守,不必主动出击。” “但若武宁军再敢越界一步,可相机行事,就地还击,不必请旨。” “同时,赏赐豫章王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表彰他的忠心,再下旨擢升豫章王世子,以示朝廷对豫章藩的器重。” 苏婉卿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一招,是稳住豫章王的军心。 豫章王本就势单力薄,若是朝廷不表态,他必定心生动摇。 可若是陛下既给他撑腰,又给他赏赐,他便会拼尽全力守住防线。 她的手心微微冒汗,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第三,借三藩之间的猜忌之势。” “蜀、襄、武三王,虽联衔上表,看似同心,实则各怀鬼胎。” “数月前荆襄军与武宁军还在鄱阳湖厮杀,积怨已深。” “陛下可暗中遣细作,在三藩军中散布流言,称武宁王此举,是想趁机扩张地盘,独占豫章之地,图谋不轨。” “三藩本就互相猜忌,得知此事,必定会心生隔阂。” “蜀山王与荆襄王绝不会坐视武宁王壮大,定会暗中牵制武宁军。” “武宁王腹背受敌,自然不敢全力攻打豫章。” 苏婉卿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够狠! 三藩联手,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南宫珏这一招,是要挑拨离间,让三藩自己内斗起来。 她平复下心绪,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 第1231章 远山侍母 “第四,借北伐之势。” “北伐如今连胜,不日将直捣齐州。” “北线战果,是南线博弈的最大底气。” “林侯若能拿下齐州,天下震动,三藩必定忌惮。” “届时,武宁王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苏婉卿看完最后一句,手指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小禄子:“南宫先生还说了什么?” 小禄子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南宫先生说,若武宁王恼羞成怒,直接动手,那便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 苏婉卿一愣。 “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禄子摇了摇头:“奴才不知,南宫先生只说,若武宁王真敢动手,那便是自寻死路。” 苏婉卿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密笺上的那四条计策。 这四招,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第一招,占据道义制高点,让武宁王师出无名。 第二招,稳住豫章王的军心,让他拼死守住防线。 第三招,挑拨三藩内部矛盾,让武宁王腹背受敌。 第四招,借北伐之势,震慑三藩。 四招一出,武宁王便进退两难。 若他不敢动手,便只能灰溜溜地撤兵,颜面尽失。 若他恼羞成怒,直接动手…… 苏婉卿忽然明白了南宫珏那句“正中下怀”的意思。 若武宁王真敢动手,那便是公然造反。 朝廷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分化、甚至联合其他藩王,一举剿灭武宁藩。 到那时,武宁王便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南宫珏这四招,不仅能破武宁王的局,更能让陛下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 只是这法子…… 不能经她的手,交给陛下。 她想了想,将密笺装好,递给小禄子。 “你再出趟宫,把这个交给吏部尚书李若谷李大人。” “是,娘娘。” …… 千里之外,西北,铁林谷内城。 暮风卷着黄沙掠过城头,落进一方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小院里。 庞大彪披着半旧的铠甲,大步流星跨进院门。 刚想开口喊人,脚步骤然顿住。 院中,陈老夫人正坐在石凳上,鬓发如雪,眉眼慈和。 陈远山蹲在她跟前,挽着袖口,双手轻轻搓洗着母亲泡在木盆里的脚。 半点不见昔日横刀立马的悍将模样,只余寻常孝子的温软。 庞大彪的脸瞬间涨红,连忙收了周身的煞气,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末将庞大彪,给老夫人请安。” 陈老夫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抬手轻轻摩挲着儿子鬓边早已花白的发丝: “远山,庞将军有军务寻你,忙你的去吧。” “娘自己歇着就成。” “娘,不急。” 陈远山头也没抬,掌心细细搓着母亲的足底, “洗脚不差这片刻。” 话音刚落,二夫人从正屋掀帘快步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棉巾,见状连连拍着胸口: “哎呀,都怪儿媳,怎敢劳烦夫君……” “少来这套。” 陈远山抬眼瞪了她一下, “儿子给亲娘洗脚,天经地义。你是陈家媳妇,不是什么外来人,少念叨这些虚礼。” “你这浑小子,怎么说话呢!” 陈老夫人抬手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肩头,嗔怪道, “你媳妇疼你惜你,倒成了你的不是了?” 陈远山呵呵笑起来。 二夫人半点不恼,眉眼弯弯地上前,伸手把陈远山从地上拉起来,麻利地用棉巾裹住他沾了水的手: “好了好了,庞将军还等着呢,正事要紧。” 陈远山这才作罢,转身时又横了庞大彪一眼。 庞大彪摸了摸后脑勺,嘿嘿憨笑,不敢开口。 两人移步到院角的老槐树下。 庞大彪收敛笑意:“将军……” “早说了,卸甲归田了,别叫将军。”陈远山拢了拢衣襟,语气平淡。 “老爷。”庞大彪立刻改口。 “嗯。”陈远山淡淡应了一声,“说吧,前线出了什么事?” “是镇北军的动向。”庞大彪面色一正。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他们打过来了?” “那倒没有。” “既没压境,与我这归隐之人有何干系?” 陈远山眉梢微挑,语气疏淡,一副不想再沾军务的模样。 庞大彪顿时语塞,噎了半晌才苦着脸央求: “我的老爷哎!您又不是不知道彪子的性子,有勇无谋,只懂冲锋陷阵。您就算不当将军了,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好歹给彪子指条明路,出出主意啊!” 陈远山斜了他一眼,终是松了口:“说,什么事。” “镇北军是他们抽调主力,南下增援齐州了。” “齐州?增援齐州?” 陈远山思忖片刻,冷不丁问他, “你小子又想玩火?瞅准这个空当,想带兵打太州?” 庞大彪眼睛一亮:“还是老爷懂俺!太州守备空虚,正是……” “不妥。”陈远山想也不想,径直摇头。 “为啥?” “镇北王那老狐狸,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陈远山声音沉了几分,“他敢放心调主力南下,必然在太州布了伏兵,就等你冒进钻口袋。” 庞大彪闻言一怔,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 “记住,守好青州,护住林川的后路,就是你天大的功劳。” 陈远山沉声叮嘱,“贪功冒进,只会栽大跟头。” “懂了!听老爷的!” 庞大彪重重点头,神色又活络起来, “对了,还有件大喜事!” “什么喜事?” “豫章军动了!日前传回来的消息,豫章王的兵马一举攻下了曹州!” “曹州?” 陈远山猛地抬眼,素来平静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庞大彪,眉头紧紧蹙起。 “侯爷正打东平军,这下可有帮手了!” 庞大彪说得兴致勃勃, “豫章军拿下曹州,正好能增援侯爷!” 陈远山没有接话。 他望着院外,眉头锁得更紧,半晌才缓缓开口: “林川是多了个援手……” “可豫章王的前院后院,怕是要烧起冲天大火了。” 庞大彪愣在当场,一脸茫然:“前院?后院?” 陈远山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暮色苍茫,黄沙漫天。 而在那黄沙的尽头,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回过头来,望着庞大彪。 “彪子,你得率兵走一趟了。” “去哪儿?”庞大彪一愣。 “南下。”陈远山说道。 第1232章 天大人情 “南下?” 庞大彪眨了眨眼,困惑道, “老爷,您不是说守好青州,护住侯爷的后路就成了吗?怎么又要南下了?” “守青州是守,南下也是守。” 陈远山淡淡道,“只不过,守的方式不一样。” 庞大彪更糊涂了。 “你带一支人马,南下豫章王的地界,去支援豫章王。” “支援豫章王?” 庞大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豫章军现在打了胜仗,为什么要派兵支援? 陈远山叹了口气:“你真觉得……镇北军是冲齐州去的?” 庞大彪心头一震,眼睛陡然瞪大。 …… 宫城内,养心殿。 一盏孤灯摇曳,将赵珩的脸映得更加阴沉。 武宁王这一手,实在是又急又狠。 若此时强行调兵,北伐必败;若不调兵,豫章一失,天下更乱。 这是一个死局。 “陛下。”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若谷求见。” 赵珩浑身一震。 夜色已深,宫门禁严。 李若谷身为当朝首辅,素来谨守章法,这般深夜求见…… 莫非又出了急事? 他心头一紧,沉声道:“宣。” 李若谷快步走进殿内,跪地叩首。 烛火映照下,他花白的须发在微微颤抖。 “臣李若谷,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摆了摆手,“老师深夜求见,所为何事?莫非……哪里又出了变故?” “回陛下,没有变故。” 李若谷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笺,双手呈上,“臣今夜求见,是为武宁军侵逼豫章一事。老臣辗转思忖,终得一破局之策,特来呈予陛下!” 破局之策? 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一把夺过密笺。 烛火下,密笺上的字迹清晰入目—— 赵珩的呼吸一滞。 以法立威…… 凝聚军心…… 反间分化…… 敲山震虎…… 这四招,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无论武宁王如何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好!好一个借势之计!好一个步步杀局!” 赵珩忍不住低声赞叹。 连日来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他将密笺凑近烛火,仔细端详那笔迹,眉头渐渐皱起。 “咦?这字迹……并非老师的笔迹。” 李若谷躬身,从容回禀道: “回陛下,此策并非老臣所谋,实则是林侯麾下幕僚南宫珏所献。” “南宫珏?”赵珩猛地抬头。 他虽未见过此人,却也曾听林川提及。 称其心思缜密、善于权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正是此人。” 李若谷躬身应道, “此子虽只是幕僚之身,却有经天纬地之智,谋略深远,远超寻常文士。”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握着密笺的手指紧了紧,疑惑道: “武宁与豫章之事,隐秘至极,他如何能知晓?” “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定下这般周密之策?” 李若谷早有准备,从容回道: “回陛下,此事是老臣派人传信问询的。” “哦?”赵珩眉头一挑。 “老臣深知陛下忧心此事,却苦无良策。” “老臣自身不通兵法谋略,不敢妄议军机;林侯远在北线,军务繁忙,不便惊扰。” “思来想去,南宫珏身为林侯最得力的幕僚,深得林侯信任,且素有奇才。” “即便只习得林侯三分能耐,也远胜老臣。” “故而斗胆派人传信,向其问询破局之法。”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老师啊老师,你身为当朝首辅,百官之首……” “竟肯放下身段,去向一个幕僚问询计策。”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被满朝文武传为笑谈喽。” 李若谷神色不变,依旧躬身道: “老臣以为,治国安邦,当不拘一格降人才,不分尊卑,不问出身。” “能解陛下之困、安天下之危者,便是良才。” “些许虚名,老臣不在乎,只求能为陛下分忧,为大乾解难。” 赵珩闻言,笑声渐止。 他重新坐回龙椅,将密笺放在案几上,沉默片刻,点点头。 “老师所言极是。” “朕被这满朝文武的虚名所累,反而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师既然派人传信,那南宫珏可曾说过,这四招计策,成算几何?” 李若谷沉吟片刻,缓缓道: “南宫先生说,若陛下能依计而行,武宁王必定进退两难。” “若他不敢动手,便只能灰溜溜地撤兵,颜面尽失;” “若他恼羞成怒,直接动手……” “那便是自寻死路。” 赵珩听完,站起身来。 他走下台阶,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 “老师,你说,朕若依计而行,武宁王会如何选择?”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若真敢动手,朕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李若谷心头一凛。 他看着赵珩那张年轻的脸。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赵珩脸上,看到这般阴霾的表情。 帝王这把刀,终于有了一丝锋芒。 他垂下眼帘,缓缓道: “老臣以为,武宁王虽跋扈,却惜命。” “他若真敢造反,不仅朝廷会出兵,其他藩王也会趁机分他的肉。” 顿了顿,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但陛下,咱们最怕的不是他动手,而是他不动手。” “哦?”赵珩眉头一挑。 “若他灰溜溜撤兵,表面上是朝廷赢了,实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藩王——” “只要不造反,朝廷便没办法。” 李若谷苦笑了一番,“到那时,陛下削藩之路,将更加艰难。” 赵珩闻言,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那便让他铤而走险吧。” “朕倒要看看,他有几分胆量,敢公然造反。” 他重新坐回龙椅,将密笺拿起,仔细端详片刻。 “老师,这南宫珏,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李若谷躬身道:“老臣也是如此。此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谋略,实在是难得。” 赵珩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老师,你说,朕若将此子召入京城,委以重任,如何?” 李若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妥。” “哦?为何?”赵珩眉头微蹙。 “陛下,南宫珏虽有奇才,但他毕竟是林侯麾下的幕僚,深得林侯信任。” “若陛下将其召入京城,委以重任,恐怕会引起林侯的猜忌,反而不美。” 赵珩闻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老师所言极是。朕倒是一时心急,忘了这一层。”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朕倒是可以给林川下一道旨意,让他好好重用南宫珏,不可埋没了人才。” 李若谷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沉声道: “老师,这四招计策,朕已经明白了。” “明日一早,朕便召集群臣商议此事,依计而行。” 李若谷躬身道:“老臣遵旨。”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李若谷退下。 李若谷躬身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珩重新坐回龙椅,将密笺放在案几上,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 “南宫珏,朕倒要看看,你这四招计策,能否真的破了武宁王的局。” 他顿了顿,又道:“若真能破局,朕便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1233章 公开抢粮 进了七月。 鲁西平原热得像蒸笼。 聊州城外,毒日头炙烤着大地。 无边无际的麦田顺着地势绵延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便层层起伏。 无数身影正在麦田里忙碌着。 林川骑在马背上,望着远方。 镇北军增援的节奏不太对。 等他们越过黄河,抵达齐州,夏粮都已经抢收完了。 这里的收成,当然比不上如今的青州。 但好歹也是山东实打实的主粮产区。 亩产虽不算高,可架不住耕地连片、面积广阔,总收成依旧可观。 镇北王,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这个老东西,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侯爷,人都安排好了。” 胡大勇纵马奔至林川身侧,勒住缰绳。 林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胡大勇心领神会,当即调转马头,朝远处田埂方向用力一挥手。 原本分散在麦田边缘的一群百姓,缓缓聚拢。 推着车、挑着担子,朝聊州城门的方向走去。 …… 聊州城头。 指挥使孙将军扶着城垛,目光紧紧盯着城外的麦田。 远处,无数戴着斗笠的身影在金黄的麦浪里晃动—— 都是他妈的聊州佃户,现在正给北伐军收粮! 一辆辆牛车满载着新粮,慢悠悠地往远处北伐军的营寨驶去。 几支骑兵队,在城外不紧不慢地巡逻着。 想引诱城内的守军出击。 城门紧闭。 城墙上,守军如临大敌。 孙将军身后,几个乡绅大户急得团团转。 “将军!” 一个胖子见孙将军不说话,上前一步, “那可是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就这么白白送给北伐军?” “您是指挥使啊,总得管管吧!” 孙将军转过身。 目光扫过这几个乡绅大户,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都是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样。 他妈的,谁不急? 他冷笑一声。 “不想白送?” 孙将军抬手指向城门,“那你出城去要啊。” 胖子一愣,顿时被噎住了。 旁边的瘦高个商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可是将军,这粮本来是要卖给王爷的。” “粮没了,王爷那边不高兴,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王爷不高兴?” 孙将军盯着他,哭笑不得, “那北伐军不高兴,你就担待得起?” 几个大户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吭声。 远处城门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 一个守城士兵跑上来,满脸惊惶, “城外……城外有百姓叫门!” 孙将军心头一紧,快步赶过去。 果然。 城外吊桥边,乌泱泱站着百十号百姓。 老的少的都有,大多挎着竹篮、挑着荆条担子。 几辆独轮车停在一旁,车辕上挂着沉甸甸的麻布口袋。 人人表情忐忑,但半点没有作乱的模样。 孙将军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梯道传来。 副将满头大汗跑过来,拱手道: “将军!城下是周边村落的佃户。” “说是特意来给城里送粮的,求咱们开城门,让他们把粮送进来!” “送粮?” 孙将军眉头陡然竖起, “荒谬!如今城外尽是北伐军,他们怎会平白送粮?” “这是明晃晃想骗开城门,里应外合!” “传令下去,弓弩手备着,谁敢再喊开城门,立刻射杀!” “将军,不是诈城!” 副将连连摆手,急声道:“他们把担子口掀开了,里面真是粟米和麦面,还有煎饼!” 孙将军一愣。 副将凑近了些,低声道: “他们说,是北伐军的人让他们来的。” “还传了话,让他们一字不差带给城里……” “说鲁西的夏粮,他们收完了。” “全军上下,粮够吃了。” “咱们困在城里,无粮无援,别打了。” “降了……能保一城兵民平安。” 孙将军听完,眼前一阵发黑。 真他妈的要命! 北伐军根本不用攻城。 光是“分粮”这一招,不仅把整个鲁西的百姓都动员起来…… 还死死掐住了聊州的喉咙。 孙将军握紧了城垛上的青砖,牙关紧咬。 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明白,这世道怎么忽然就变了样。 先前刚听到朝廷要北伐、攻打山东的消息时。 老实说,他和手下的将官、城里的乡绅们,都没太在意。 甚至私下里还议论过,朝廷这是没事找事。 情报传得清清楚楚,朝廷派来的北伐军,大部分都是先前吴越降军。 老对手了。 要知道,东平军和吴越军,前阵子刚足足打了大半年。 彼此的底细、战斗力如何,双方都心知肚明。 吴越军战力不算低,但装备精良,只是打起来畏畏缩缩。 东平军虽说不算顶尖,双方却是有来有往,甚至好几次都把吴越军打得丢盔弃甲。 所以那会儿,没人觉得这支北伐军能掀起什么风浪。 只当是朝廷做做样子,迟早得被东平大军赶回去。 可谁曾想呢? 就是这么一支没人看好的北伐军,就凭着区区一万兵力…… 愣是在鲁西南的地界上打得风生水起、摧枯拉朽。 光是一个东平外围,前前后后填进去五六万条人命! 那些都是东平军的精锐啊!!! 连北伐军的主营都没摸到,全都被打残了。 更离谱的是,所有的仗,全是野战! 没有一场攻城战!!! 北伐军就凭着那一万善战的精锐,在旷野里四处周旋。 每次都能以少胜多,把数倍于己的东平军打得溃不成军。 孙将军闭了闭眼。 那些坏消息,现在想起来,还像梦魇一样压在心口: 聊州卫出动两万兵马驰援,败了! 几乎全军覆没,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人。 密州卫营盘被连夜突袭,也败了! 损兵折将,连兵器粮草都丢光了,主将直接死在乱军中。 紧接着,济州卫也败了! 一个个东平军精锐,在北伐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就连已经出兵、还没抵达战场的莱州卫,听说前面几支大军接连惨败,吓得直接撤了回去。 连和北伐军正面碰一碰的勇气都没有。 孙将军越想心越沉。 北伐军的主将林川,用兵简直如神,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总能抓住东平军的软肋下手。 可除此之外,这人的行事,也着实诡异至极。 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每拿下一地,就会下令绑上几个乡绅大户,抄了那些人的粮田和粮仓; 还把抢来的粮食,分给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这可不是朝廷军队会做的事啊。 从古至今,哪支军队不是靠着乡绅大户供给粮草、安抚地方? 哪有反过来打乡绅、分粮给百姓的道理?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朝廷吗? 还是那个靠着士绅支撑、欺压百姓也理所当然的朝廷吗? 第1234章 暗中请降 孙将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满心困惑。 “将军……” 身后,胖子又凑上来, “要不,咱们真的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孙将军冷冷地打断他。 “投……投降……” 胖子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什么?” 孙将军脸色一黑。 其他几个大户赶紧使眼色,胖子吓得不敢吭声。 “你们要是急……” 孙将军一字一句道,“自己去投降吧。” 几个大户这下彻底没了话。 孙将军心头怒火中烧。 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仗没法打。 不是兵力不够,是真的打不过。 没办法。 北伐军这一招太狠了。 前段时间,探子混进城外的村子,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将军,北伐军在各村贴了告示,说要分田分粮。” “分粮?”孙将军皱眉,“他一个北伐军,哪来那么多粮分?” “抢啊!”探子苦笑,“全是乡绅大户的粮田。” “现在各村的百姓都疯了,成群结队地往田里跑。” “他们把大户的粮田收了,当场就分一部分给百姓。” “百姓们一看有粮拿,谁还管那是谁家的田,都抢着干活。” “还有人报名参加乡勇军,说要跟着北伐军打天下……” 探子说到这里,声音都哑了。 孙将军当时听完,整整一夜没合眼。 现在,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就凭林川这一招分粮给百姓,就足以颠覆一切。 北伐军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就把整个鲁西的百姓都动员起来了。 百姓们常年被乡绅地主欺压,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 如今有粮可拿,有活路可走,哪里还会管什么东平王? 拿了北伐军的粮,心就彻底向着北伐军了。 城外那些抢着帮北伐军收粮、甚至报名参加乡勇军的百姓,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仗……该怎么打啊…… 他想了想,招来亲信,暗自吩咐了一番。 随后,亲信乔装打扮,偷偷出了城。 …… 北伐军大营。 “侯爷,再有两天,夏粮就收得差不多了。” 胡大勇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沓账册, “按您的吩咐,分给百姓的粮食不到两成,剩下的都运往东平了。” 林川点点头。 总收成的两成,对百姓们来说,足够他们过冬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得考虑怎么确保百姓手里的粮不被抢走。 “梁山水泊那边,乡勇军编得怎么样?”他问道。 “已经编了五万人,都是各村的青壮。” 胡大勇说道,“这些人干活卖力,训练也不含糊。有几个村的乡勇,还主动请缨要跟着咱们打齐州。” “打齐州?”林川笑了笑,“那可早呢。” 胡大勇哈哈一笑:“东平王那个老东西,要是知道咱们虚晃一枪,不打齐州,而是抢粮,这会儿怕是该气死了。” “他也该知道了。” 林川站起身,走到帐外。 夕阳西斜,营地里炊烟袅袅。 远处的田野上,成群结队的百姓正在抢收夏粮。 他们挥动镰刀,动作麻利,脸上洋溢着笑。 这热切的笑容,是林川来鲁西之后,第一次在百姓脸上看到的。 正想着,一名亲卫匆匆赶来:“启禀侯爷!聊州来人求见,说是要请降。” “请降?”林川眉头一动,“带过来。” 很快,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 此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未眠。 他进帐后直接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侯爷。” 林川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帐内一片寂静。 中年男子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涔涔。 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起来说话。”林川开口。 中年男子这才敢抬起头,却不敢站起身,只是跪坐在地上。 “草民是聊州指挥使孙将军属下,奉将军之命,特来求见侯爷。” “孙将军怎么说?” “将军……” 中年男子咽了口唾沫, “将军愿献聊州城,只求侯爷答应一个条件。” 胡大勇冷笑一声:“献城还敢提条件?你家将军好大的胆子。” 中年男子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 “侯爷恕罪!将军绝无他意,只是……只是想为城中将士谋一条活路。” 林川放下茶盏:“说吧,什么条件。”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将军说,他愿献城投降,但希望侯爷能留着他指挥使的帽子。” 话音落地,胡大勇直接笑出了声: “他以为自己是谁?还想拿着东平王的官印,吃朝廷的饷?” 中年男子脸色煞白,硬着头皮继续说: “将军说,他手下还有五千精兵……” “若是死战,侯爷虽能攻下聊州,但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将军愿意献城,是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 “但将军也要为手下的弟兄们考虑……” “若是投降后连个职位都保不住,那这些弟兄们日后如何自处?” 胡大勇冷哼一声,正要开口。 林川抬手制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 远处的田野上,百姓们还在抢收夏粮,即便天色已暗,也不肯停下。 林川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 “你家将军倒是会算账。” 中年男子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五千精兵,死战到底,确实能给我造成一些麻烦。” 林川顿了顿,笑了起来, “但你家将军想过没有,他若真敢死战,城中的乡绅大户会答应吗?” 中年男子浑身一僵。 “那些人的粮田都被我收了,粮食都分给了百姓。” “他们现在恨不得把你家将军的皮扒了,好拿着他的人头来换一条活路。” “你家将军若是敢死战,第一个要他命的,不是我,是那些乡绅大户。” 中年男子的脸色变了。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 林川话锋一转,“指挥使的职位,我可以给他。” 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满眼惊喜。 “但有一点,他必须明白。” 林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位置,我给他,是因为他识时务。但能不能坐稳,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若是他只想靠着这个官职吃老本,那这个位置,迟早会被别人抢走。”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草民明白,草民一定把侯爷的话带到。” “去吧。”林川挥了挥手。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胡大勇走到林川身边。 “侯爷,您真打算留着那个指挥使?” 第1235章 落子山东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眼,望着帐外的夜色。 远处,聊州城墙上火把点点,守军依旧在严阵以待。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应该是巡夜的士兵。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前,他们的一位副将已经跪在了北伐军的大帐里。 “你说,他为什么要提这个条件?”林川突然开口。 胡大勇愣了愣:“为了保住职位?” “不止。”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大勇脸上,“他是在试探。” “试探?”胡大勇皱眉,“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的筹码管不管用。” 林川冷笑一声,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五千兵马,在东平军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也亏他有胆子。”林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敢拿五千兵马来跟我讨价还价。” 胡大勇听出了林川话里的杀意,心里一紧:“那您怎么还答应他?” “我答应他,不是因为他的条件有多重要。” 林川转身,冷笑一声,“是为了让所有东平军的将领都知道,投降之后,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只要他们愿意为朝廷效力,我就会给他们机会。” 林川顿了顿,语气一转:“但如果他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 他跟了林川这么久,太清楚自家师父的手段了。 那个投降的指挥使,恐怕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已经成了林川手里的一颗棋子。 “侯爷,”胡大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就不怕他反水?” “反水?”林川笑了起来,“他敢吗?” “东平军连战连败,那些有脑子的将领,该动心思了。” “这个家伙,不过是第一个罢了。” “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投。” “到时候,就看谁跑得快了。” 胡大勇心里一震,他突然明白了林川的意图。 通过招降一个指挥使,在东平军内部埋下一颗雷。 只要有第一个人投降,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到时候,东平军内部的猜忌和混乱,就够东平王头疼的了。 北伐军人数不多,攻城略地,不是林川的目的。 他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凌厉、最出其不意的手段,最大限度地重创敌军。 缓慢蚕食不痛不痒,各个击破又耗神耗力。 一击致命,才能彻底打灭东平军长久以来的嚣张气焰。 让那些骄横惯了的兵将从骨子里生出畏惧,在每一个敌军将士心中,埋下一颗恐惧的种子,叫他们日后只要听见北伐军的旗号,便不敢轻易言战、不敢肆意劫掠。 东平一战,东平军元气大伤、军心涣散。 林川北上最初的战略意图,已然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接下来,要调整一下节奏。 “传令下去,”林川对胡大勇说道,“让各部放缓速度,重点放在护粮上。” 胡大勇一愣:“咱们不继续进攻了?” “进攻?”林川摇了摇头,“冲得太猛,剿不干净,后面的百姓就算拿到粮,也会遭殃。” “现在要做的,是边威慑,边收粮,边维稳。” 林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一面以精锐兵力在外围持续施压,叫残余敌军不敢轻举妄动;一面调动百姓,把东平王的粮全都收了;一面沉下心来,巩固已经拿下的州、县、城、镇。” “清剿残匪、安抚民心,废除苛政、轻徭薄赋。” 胡大勇听得连连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么做会不会太慢了?” “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不要急。” 林川缓缓说道,“这个时候,保障夏粮是第一位,着急的,反而会是东平军。” “他们要么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把粮收走,要么出城抢粮,但出城就得跟咱们打野战。” 胡大勇眼睛一亮。 他终于明白了林川的意图。 东平军现在最怕的就是野战。 前面几场仗,已经把他们打怕了。 现在北伐军收粮,东平军要么眼睁睁看着,要么出城来抢。 可一旦出城,就得面对北伐军的精锐。 到时候,又是一场野战。 东平军敢来吗? 不敢。 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北伐军把粮收走。 “夏收的关键时候,就必须稳扎稳打。” 林川继续说道, “这些地方,如果不能掌控在手里,随时可能反叛。” “到时候,夏粮保不住,北伐战果就会功亏一篑。” 胡大勇恍然大悟:“所以大人收服铁头张,是为了……” “没错,”林川点了点头,“我要在山东地界,建一处新根据地。” “梁山水泊。” 胡大勇心头一阵激动。 梁山水泊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山东的咽喉要害,水网纵横、地势险要。 进可攻州府,退可守水寨,四周又是山东最大的粮食产区,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是真能在那里扎下根、建起稳固的根据地。 整个山东的脉络便等于被一把攥住。 南北贯通、左右呼应,再无半点掣肘。 可激动归激动,胡大勇转念一想,眉头又紧紧皱起: “只是……铁头张那边,人马虽勇,都是草莽出身,守土尚可,治民不足,真要撑起这么大一片地盘,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我们得留人。” 林川笑了起来,“铁林谷和青州,就是个人才培训中心,现在我最苦恼的,不是阵前厮杀、冲锋陷阵的人手,真正紧缺的,是能安一方、抚一境、稳一地的治政人才。” 林川走到帐外,看着远处的夜色: “打下山东,不难。” “这么多城池、这么多州县,就算交到赵珩手里,朝廷也没有别的法子。” “无非还是老一套……” “要么从京里派来一批不接地气的官员,空有文书,不懂实务;要么,就是再匆匆赶制几百份任命文书,给本地官员一通封赏,指望用虚名稳住地方。” “可人若还是那些人,又有什么指望呢?” 放眼当下格局,他所掌控的势力,已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以铁林谷为核心,镰刀军主力守卫的半个晋地,是他根基最深、最为稳固的主根据地; 往西,有二狗镇守灵州,联结驼城羌部诸族,互为犄角; 往北,草原之上有血狼部遥相呼应,阻挡了漠北势力的觊觎; 江南一带,靖安城正在崛起,吴山部邻近策应; 而如今东线,即将添上梁山水泊与铁头张这股力量…… 东西南北,皆有呼应。 整个华夏大地,在他眼中,就是一盘铺展至天际的巨大棋局。 山川地势、城池关隘、人心向背,皆是棋盘上的棋子与脉络。 而他,即将在这盘天下大棋上,再落一颗新子。 第1236章 死里逃生 黄河进入山东地界,地貌陡然一变。 两岸滩涂宽广,河道骤然舒展。 原本上游奔涌湍急的水势,也在此地慢慢放缓、沉凝下来。 少了几分奔腾咆哮的凶戾,多了几分平缓开阔的气象。 只是如今这条大河的走向、主河道与分流,与后世几经改道的格局截然不同。 几处关键渡口、支流汇入之处,都与林川熟知的记忆相去甚远。 而镇北军若要增援齐州,无论走哪条路线,最终都绕不开黄河天险。 大军、粮草、辎重,必须寻渡口过河,绝无可能凭空跨越。 换言之,只要牢牢盯死沿河几处关键渡口,严密监视兵马、粮草、船只的调动,便能精准掌握镇北军主力的动向、规模与进军方向。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难以瞒过耳目。 也正是这一点,让林川心中始终存着一层疑虑。 如此明显、如此容易被预判的行军路线,以镇北王的城府与用兵习惯,绝不该如此直白暴露。 …… 七月十一,黄河北岸。 “加快速度!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过河!!!” 官道上,漫天尘土卷起。 几十号镇北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之处,碎石飞溅、枯草伏地。 他们神色凶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仓皇奔逃的三骑,嘴里发出厉声呵斥。 那三骑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三匹战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斥候浑身血污,衣衫被荆棘扯得稀烂。 他们不敢回头,死死攥着缰绳,眼里只剩下前方那条浑黄的大河——那是唯一的生路。 “陈哥!前面就是黄河了!” 一脸麻子的斥候嗓子都喊哑了。 “闭嘴!省点力气!” 领头的斥候队长陈三咬着牙,汗水混着血迹往下淌, “镇北军往南走了!消息必须送到大人手里!” 终于,黄河岸边近在眼前。 三人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力道太猛,其中一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滚烫的滩涂碎石上。 “老田!” “我没事!” 他们迅速从马鞍上解下早已备好的羊泡。 “咻咻咻——” 箭矢如雨点般射过来。 三人已经抱着羊泡跃入黄河。 浑浊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下一秒,羊泡的浮力又猛地将他们托出水面。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平缓的黄河水下,暗流竟凶猛得超乎想象。 刚一入水,三人便被湍急的暗流冲得瞬间分散开来,被起伏的浪头裹挟着,身不由己。 “老田!抓紧羊泡!” 陈三顶着浪头,朝着被冲在另一侧的老田厉声吼道。 “陈哥,老田中箭了!”麻子的哭声传过来。 “别管我了!”老田喊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片箭矢射过来,扎进了水中。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支箭矢,狠狠射穿了最外侧麻子的肩膀。 “麻子!” 陈三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吼道。 慌乱间,一口浑浊的黄河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把拽住老田的羊泡,拼命朝着麻子的方向划去。 中箭的麻子闷哼一声。 剧痛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手臂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抱着羊泡的手陡然一松。 羊泡顺着水流微微飘远,他的身体便如同灌了铅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抓住身边的羊泡。 可指尖在浑浊的河水中徒劳地挥舞着。 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沉入水中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口。 浑浊的河水淹没了三人的口鼻。 陈三呛了好几口水,他本能地用牙咬着老田的羊泡,不肯松手。 岸上的追兵依旧没有停歇。 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河面,可滔滔黄河水起伏不定,浪头翻滚,将三人的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他们根本无法精确瞄准,只能红着眼,拼命射出更多的箭矢,妄图将这三个传递消息的斥候,彻底留在这片浑浊的黄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久。 对岸的滩涂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晃了晃,然后俯下身,从水中拖出来一道身影。 然后,是第三个。 三人一上岸,便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和呕吐着。 “陈哥……你……你……牛逼……” 麻子瘫软在地,一边吐,一边夸。 老田则拼命回头,想去拔背上中的箭。 陈三一把拍开他的手。 “还没完……” 陈三挣扎着起身,看了一眼对岸的追兵。 “走啊,情报……得赶紧……送到大人手里。” 他弯腰,死死拽起瘫软的老田麻子。 两人身上还插着箭,也不敢拔,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方的树林奔去。 身后,黄河依旧滔滔流淌。 对岸。 追兵首领眼神阴沉,低声道: “回去禀报二殿下,林川的斥候已经探到咱们的虚实了。” …… 百里外。 魏州,后世邯郸大名。 魏州城外,长亭。 十几辆装满金银的马车,在官道上排成一线。 赵景岚立于马车之前,一袭黑色锦袍,腰悬长剑,目光灼灼。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镇北军铁骑。 黑甲黑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空气燥热,但心头舒爽得很。 原本以为,自己多年经营全成了一场空。 没想到,老三南下盛州,把命丢了。 父王大怒,竟扶持六皇子登基,建立了新朝。 那不就意味着…… 父王老去,自己就能成为皇帝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在他对面,魏州城门紧闭。 城墙上,数百名魏博军士卒持弓而立,黑压压的箭头对准了赵景岚一行人。 气氛,剑拔弩张。 “赵公子,魏州不欢迎外人。” 城门楼上,一个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声音如雷。 魏横。 魏州统领,魏博军的实际掌控者。 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锋芒锐利。 他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景岚。 “魏统领,久仰大名。” 赵景岚拱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此番前来,是代表家父,向魏州示好。” “示好?” 魏横冷笑一声。 “镇北王的示好,可不便宜。” “这十几车金银,怕是要魏博军的命来换吧?” 赵景岚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 “魏统领果然爽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魏博军士卒,缓缓开口。 “谁不知道,魏博牙兵,天下闻名!” “我父王愿以万金为聘,借魏博牙兵一用!” 城头上,无数人心头巨震。 魏博牙兵…… 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年?二十年?抑或是更久…… 久到城头上大半的将士,都只在祖辈的口中听过这四个字。 久到他们以为,这一段过往的传说,只存在于他们对祖先的祭拜中,再也不会被人提及。 “借兵?” 魏横眯起眼睛,“你既然提起魏博牙兵的名头,也该知道,我魏博军,不是谁都能借得起的。” “这便是父王派我来的目的。” 赵景岚笑起来,“魏统领,能不能借得起,得先看看我们得出价再说。”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金丝绸缎,举了起来。 第1237章 魏博牙兵 魏博牙兵。 曾是乱世之中最具战斗力的队伍之一。 铁骑踏过之处无人能挡,连皇室宗亲都要对其礼遇有加。 哪怕岁月流转、王朝更迭。 魏博牙兵的番号虽有变迁,但其核心血脉与强悍战力却从未断绝。 一代代传承下来,便成了如今的魏博军。 他们延续着祖上的军纪与战法,个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平日里驻守魏州,守护一方安宁,但从不臣服于任何势力—— 既不依附于手握重兵的藩王,也不盲从于远在京城的朝廷。 他们只认魏州这片土地,只守自己的家园与族人。 凭借着祖上的威名与自身的强悍,魏博军在大乾的势力格局中硬生生闯出了一片独立的天地,也让魏州成为了大乾版图上最特殊、最不可轻易招惹的重镇。 它既不似其他州府那般归属于某位藩王麾下,受其全权掌控; 也未被朝廷牢牢攥在手中,施以严苛的直管之权。 朝廷会派遣官员前往魏州任职。 只不过,是名义上执掌州府民政、打理地方事务。 但没有调动兵马、掌控军政的实权。 有人曾说,魏博军是大乾的一把悬刀,谁也不敢轻易去碰。 也有人说,魏州是大乾的一块心病,朝廷想管却不敢管,藩王想吞却不敢吞。 更有甚者直言,魏博军若是倒向哪一方,天下的格局便会彻底改写。 这话虽有夸张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一名魏博军士卒接过绸缎,跑上城楼,递给魏横。 魏横展开绸缎,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每年粮草十万石、精铁三千斤、战马五百匹……” “镇北王好大的魄力。” “因为我父王知道,魏博军值这个价。” 赵景岚笑了笑,“而且,父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给魏统领。” “什么话?” “天下将乱,魏州虽强,却也难以独善其身。” 赵景岚目光如炬,声音陡然一沉。 “与其等着被人逼到墙角,不如提前选一个盟友。毕竟——”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旧朝那边,已经开始对魏州动心思了。” 魏横瞳孔骤然一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统领难道看不出来?” 赵景岚冷笑一声,“旧朝北伐攻打东平,豫章军北上拿下了曹州,下一步,他们就要继续北上,与我镇北军作战……” “魏州身在其中,难道……能独善其身不成?” 魏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在威胁我?” “不敢。” 赵景岚摇头,神色平静。 “我不过是说了个陈述事实。”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 “这是我们的探子,三天前从北伐军大营截获的密信。” “魏统领不妨看看,旧朝对魏州,到底是什么态度。” 魏横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信中内容很简单—— “魏州地处要冲,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待平定东平,当速取魏州,以绝后患。” 魏横的手,颤抖起来。 “这……这是真的?” “魏统领又不是没见过朝廷的印章。”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赵景岚淡淡道,“旧朝北伐,表面上是要收复失地,实则是要削藩。” “东平王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下一个,就是我们。” “而魏州,恰好就在中间。” “您觉得,旧朝会放过魏州吗?” 魏横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魏州的位置太过微妙。 一旦朝廷与镇北王开战,魏州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我父王的意思很简单。” 赵景岚继续说道。 “魏州依旧保持独立,魏博军依旧只听魏州的号令。” “但在必要的时候,双方可以互相支援。” “这样一来,魏州既能保住独立,又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 魏横抬起头,目光锐利。 “镇北王想让魏博军做什么?” “很简单。” 赵景岚笑了笑。 “帮我们守住黄河渡口。” 魏横瞳孔骤然一缩。 “黄河渡口?” “没错。” 赵景岚点头。 “旧朝北伐,必然要过黄河。” “只要守住黄河渡口,旧朝的北伐军就无法北上。” “到时候,旧朝的北伐就会陷入僵局。” 魏横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赵景岚说的没错。 黄河渡口,是朝廷北伐的关键。 只要守住渡口,朝廷的北伐就会陷入僵局。 但问题是,守住渡口,就意味着与朝廷为敌。 “魏统领不必担心。” 赵景岚似乎看出了魏横的顾虑。 “我父王已经派出三万铁骑,随时可以支援魏州。” “而且,旧朝的北伐军,现在正在鲁西收粮,根本无暇北上。” “你随便找个由头,不让他们过河便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 魏横抬起头,目光如刀。 “万一镇北王拿魏州当挡箭牌,事后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赵景岚笑了。 “魏统领,您这是在质疑我父王的信誉?” “信誉?” 魏横冷笑一声。 “乱世之中,信誉值几个钱?” “那魏统领想要什么?” 赵景岚目光一凝。 “人质。” 魏横缓缓开口。 “我要镇北王的人质。” 赵景岚眉头一挑。 “什么人质?” “你。” 魏横盯着赵景岚,一字一句道。 “你留在魏州,作为镇北王的信物。” “若是镇北王敢翻脸,我就先杀了你。” 赵景岚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笑了。 “好。”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魏横瞳孔一缩。 “你……当真?” “我父王既然派我来谈判,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赵景岚淡淡道,“魏统领,我这条命,就押在魏州了。” 魏横深深地看了赵景岚一眼。 许久,他终于开口。 “好。” “我答应你。” 赵景岚脸上露出笑容。 “魏统领果然爽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 魏横抬起手。 “什么条件?” “魏博军只守黄河渡口,不参与其他战事。” “没问题。” 赵景岚点头。 “我父王只需要魏博军守住渡口,其他的事情,我父王自己会解决。” 魏横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赵景岚拱手。 “多谢魏统领。” 魏横没有说话,只是一挥手。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打开。 身后,那十几辆装满金银的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赵景岚站在原地,望着魏州城门。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横啊魏横……” 他低声自语。 “你以为留下我,就能制住我父王?” “可你不知道……” “我父王,从来不在乎我的死活。” 第1238章 开封有难 曹州城头,残阳如血。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味儿还没散去。 那是数千尸体暴晒后的味道。 赵烈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胜利的味道。 “痛快!” 赵烈目光扫视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城内,开封卫的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 一车车从东平军府库里搜刮出来的粮草、军械正源源不断地运往校场。 那些原本属于敌人的金银细软,此刻都成了他赵烈的战利品。 哪怕是最挑剔的统帅,看到这一幕也得嘴角上扬。 为了这座曹州城,他跟东平军那帮疯狗死磕了大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现在,总算是把这颗钉子给拔了。 “将军,这回咱们可是发了!” 副将一脸喜色地凑上来,“刚才清点了府库,东平王这老小子在曹州囤的家底儿不少!光是成色上好的横刀就有四五千把,还有那粮草,虽然被烧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足够咱们大军吃上一个月!!” 赵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满足了?”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手指指向北方。 “这点东西,不过是开胃小菜。林侯都拿下多少城了,咱们才拿了一座曹州。等咱们跟林侯汇合之后,一口气推到齐州城下,把东平王那只老王八从壳里揪出来,那时候才叫真正的发财。” 副将嘿嘿一笑:“跟着将军,咱们兄弟就有肉吃!说实话,俺现在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齐州去!” 周围的亲兵们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鲁西的屏障已破,东平军主力被北伐军牵制。 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泼天的军功就在眼前招手。 然而,赵烈并没有在喜悦中沉浸太久。 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宿将,他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种直觉,曾在无数次绝境中救过他的命。 不知为何,看着远处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他右眼皮突然猛烈地跳了几下。 太顺利了。 自从攻破曹州城门那一刻起,东平军的抵抗就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虽说也是拼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这几日周边的动静,是不是太安静了? 尤其是北边。 他问道:“魏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副将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魏州?魏横那个老狐狸一直按兵不动啊。咱们的斥候回报,魏博军这半个月都在整修城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计是想坐山观虎斗,看咱们跟东平王拼个你死我活,他好两头讨好。” “坐山观虎斗……” 赵烈眉头皱了皱,“盯好魏州的动静……” “嗨,将军您就是太谨慎了。” 副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魏州都安生多少年了,将军还会担心他们?” “我担心的是镇北军。”赵烈说道。 “镇北军?”副将明白过来。 魏州横在豫章军和镇北军之间。 如果镇北军要偷袭,势必经过魏州。 所以,盯好了魏州,就是盯住了镇北军的动向。 就在这时。 一阵凄厉的马蹄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哒哒哒——哒哒哒——” 赵烈猛地转身,目光望向城外官道。 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的骑士几乎是趴在马背上,背后的令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是……留守开封的黑骑斥候?!” 副将脸色一变,失声叫道。 “开城门!快!”赵烈厉吼一声。 那匹战马冲过吊桥,刚进城门便悲鸣一声,口吐白沫,前蹄跪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马背上的斥候被甩出两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急报——!!!” 赵烈几步冲下城楼,一把扶住那个斥候:“出什么事了?说!” “将……将军!镇北军……镇北军来了!” “你说谁?!”赵烈瞳骤缩。 “镇北军……三万铁骑……距离开封城已经不足百里!!” 赵烈脑袋嗡的一声。 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开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开封,可是他们的大本营。 所有人的家眷、房子、田地,都在开封。 镇北军……竟然趁着他们出兵北上的机会,搞了个大偷袭! 副将急切问道:“你确定是镇北军,不是魏州军?” 那斥候点点头:“确定,是镇北军无疑!” 副将脸色煞白,看向赵烈:“将军,魏州……投敌了?” 周围的将士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镇北军……” 赵烈咬着牙,“好一招釜底抽薪!趁着我们主力在鲁西,他直接切我后路!” 他看着北方,又看了看南方。 要打齐州,还是要救开封? 要战功,还是要老婆孩子?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怎么办?” “将军,回吧!” “那曹州呢?” 众人嘈杂起来。 “都给我闭嘴!” 赵烈一声爆喝,瞬间镇住了周围的将士。 他扫视着在场所有人:“老子问你们,开封城里有谁?” “有……有咱们的家眷……” “那镇北军多少人?” “……三万铁骑……” “那开封城里剩下的守军有多少?” “五千……” “所以!他娘的还在这儿磨叽个屁!老子的婆娘在开封!你们的婆娘也在开封!现在镇北王那帮畜生要去糟蹋咱们的婆娘,你们是想在这儿等死,还是跟老子杀回去?!” “杀回去——!!” “杀回去——!!”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 “传我将令!” 赵烈转过身, “全军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和兵刃!粮草辎重全部留下!” “告诉兄弟们,咱们的老婆孩子就在身后等着咱们!谁要是跑慢了,让镇北军进了开封城,咱们就都是没家的孤魂野鬼!” “不想当孤魂野鬼的,就给老子玩命跑!” “目标开封,全速回援!!” “是——!!!” 怒吼声冲天而起。 赵烈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城门。 身后,上万开封卫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出,卷起漫天烟尘。 夕阳下,这支刚刚尝到胜利滋味的军队,此刻正在用最疯狂的速度,朝着他们的老家狂奔而去。 曹州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开封卫战旗,在风中孤零零地飘荡着。 没人知道,这座刚刚到手的城池,还能不能再回来。 但此刻,顾不上了。 第1239章 威名当年 太州城,镇北王府。 楼阁内,赵承业盯着案几上那份密报,手指轻轻敲了敲。 “景岚……进魏州了?” “是,王爷。” 亲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道: “正如王爷所料,那魏横要留二公子做质子,才肯合作。” 赵承业点了点头,冷声道:“景岚若是能完成这个任务,也算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又问:“人都派出去了?” “王爷,眼下三万兵马,已经兵分两路。” 亲卫统领低声回道, “一路南下佯攻开封,一路东进突袭曹州……”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好。” 赵承业冷哼一声,将密报放下。 “本王倒要看看,豫章军和北伐军,是不是合格的对手。”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的王管家赶紧递过来茶水。 赵承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王爷,您的身子……”王管家欲言又止。 “无妨。”赵承业抬起头,望向窗外,“老了,总归是老了。” 窗外,风云残卷。 已经几十年了。 大乾王朝那些人,怕是早就忘了,他赵承业当初的威名。 北境战神! 赵承业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虎虽然老了,但锋芒还在。 就让林川见识见识,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王爷,”亲卫统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公子那边……真的不用派人保护吗?” “不用。”赵承业摇了摇头,“景岚既然敢去,就有把握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魏横那老狐狸,不会动他。” “为何?” “因为他还指望着本王的兵马,帮他守住魏州。” 赵承业冷笑道,“他要是敢动景岚,本王就敢让他的魏州变成一片焦土。” 亲卫统领低下头,不敢再问。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 那里,将是景兴朝的皇宫。 虽然现在只是一片工地,但这座皇宫,必须建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天下人看。 “王爷,”亲卫统领开口,“城中的文人举子,这几日闹得厉害,要不要……” “让他们闹。” “啊?”亲卫统领愣住了。 “闹得越凶,越好。” 赵承业转过身,眼神冰冷, “这些酸腐,心里想的什么,本王比谁都清楚。” 他冷笑一声。 “他们现在闹,是想让本王知道,他们是有骨气的,是不肯轻易屈服的。” “等本王派人去请他们出来做官,他们就会推辞几次,然后'勉为其难'地答应。” “到时候,他们既保住了名声,又得了官位。一举两得。” 亲卫统领恍然大悟:“王爷英明。” “去吧,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真的闹出人命来。” “是。” 亲卫统领退下后,赵承业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过眼,胸口的闷堵,压得他喘不过气。 拥立两岁的六皇子登基,仓促另立景兴朝,这一步险棋,走得太急。 连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一切的起因,全是赵珩那个小畜生—— 是他,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景瑜。 起初,滔天的悲痛裹挟着恨意,冲昏了他所有的理智。 可这些时日,待他从失子的剧痛中稍稍回过神,麾下探子陆续汇总来当初京城事发时的桩桩件件。 他越琢磨,心底的疑云就越重。 当初景瑜南下的计划,是在朝中布局,作为内应。 可京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计划全然相悖,诡异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有人设计,逼迫景瑜不得已谋反? 还是另有隐情? “王爷!”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百官们都到齐了。” …… 临时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不过是镇北王府旁边的一座大宅子。 现在被征用了,临时充当皇宫。 大殿内,年幼的景兴帝赵济坐在龙椅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这几天有好多人跪在他面前,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就有人给他穿上一件很重很重的衣服,戴上一顶很大很大的帽子。 他不喜欢。但没人理他。 大殿下方,站着一排临时选出来的“朝臣”。 这些人,大多是镇北王的心腹幕僚,或是太州本地的官员、大儒。 他们穿着官服,神情肃穆,眼神里透着惶恐。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赌输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诸位爱卿。” 赵承业站在龙椅旁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本王召集诸位,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众人齐声道:“请摄政王示下。” “王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赵承业。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出来。 他叫谢文斌,是太州本地的大儒,德高望重。 这次被赵承业“请”出来做官,担任景兴朝的礼部尚书。 赵承业眯起眼睛:“谢大人有话要说?” 谢文斌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夫斗胆,有一事不明。” “说。” “王爷拥立六皇子殿下登基,改号'景兴',老夫敢问王爷,此乃顺天应人之举,还是私仇裹挟之下的逆命之行?”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有人想拉谢文斌的衣袖,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谢文斌挺着脊背,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惧色。 他身为太州大儒,半生钻研孔孟之道,最看重君臣名分、顺逆之理。 即便明知赵承业铁腕无情,也不愿苟且偷生,缄默不言。 赵承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王拥立皇子登基,平定乱世,救万民于水火,怎就成了逆命之行?” “王爷息怒。” 谢文斌不卑不亢道, “老夫虽年迈,却也知晓,六皇子殿下年仅两岁,懵懂无知。” “他连寒暑饥渴都尚且不知,何谈执掌天下、安定万民?” “王爷自称摄政王,大权独揽,朝堂百官皆由王爷任免,皇宫营造皆由王爷决断,甚至调兵遣将、征伐四方,亦全凭王爷一己之意……” “这景兴朝,究竟是六皇子的天下,还是王爷的天下?” 第1240章 文人风骨 话音落下,身边的朝臣们,纷纷站远了些。 生怕被这股锋芒波及,沦为谢文斌的“同党”。 “还有,”谢文斌话锋一转,“如今太州城大兴土木建造皇宫,劳民伤财,城中民夫被强征,百姓流离失所,粮食价涨,民不聊生……” “这便是王爷口中的'救万民于水火'?” “放肆!”旁边有人猛喝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兵部侍郎周栋跨步而出,指着谢文斌怒斥, “谢文斌,王爷敬你是大儒,念你德高望重,才屈尊将你请出山,委以礼部尚书之职!” “六皇子殿下乃是正统,你竟敢当众诋毁王爷,质疑王爷的用心?” “简直是不知好歹,狼心狗肺!” “正统?” 谢文斌嗤笑一声。 他向前一步,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那秦二世扶苏被杀、胡亥登基,也算正统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倒吸一片凉气。 周栋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谢文斌已经转向另一侧。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彰显威仪'?” “以民脂民膏堆砌皇宫,强征民夫,致使百姓家破人亡、食不果腹。” “这是威仪?这是劳民伤财,是失尽民心!”** 那官员被问得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朝臣们,或低头敛目,或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依旧神色不善,却再无人敢轻易开口斥责谢文斌。 这时,又一位白发老者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太州本地的另一位儒士,名叫李松,平日里与谢文斌素有交情,却也畏惧赵承业的权势,此次被拉来充当朝臣,一直沉默寡言。 此刻见场面僵持,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谢大人,息怒,息怒啊。” “王爷也是一片苦心,如今乱世之中,拥立幼主,也是为了稳住局面,待殿下长大成人,王爷自会还政于殿下。” “至于营造皇宫之事,也是新朝建立之初的必经之举,还请谢大人三思,莫要再当众冲撞王爷了。” 谢文斌看向李松,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 “李兄,你我同为儒士,半生钻研孔孟之道,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王爷不思安抚,反倒一心扑在权谋征伐之上,这便是你口中的'苦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赵承业身上: “再说还政之事。” “王爷今日大权独揽,百官皆为心腹,兵权、财权、人事权尽在掌中。” “若日后殿下长大,王爷真能心甘情愿还政?”** “恐怕只是一句空话罢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不少朝臣面露惶恐,眼神躲闪。 周栋缓过神来,再次怒斥: “谢文斌!你休要巧言令色!” “你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不满王爷重用我们这些心腹,故意挑拨离间,妄图扰乱朝纲!” “谁不知道你当初和那林川小贼的交情?” “王爷念你德高望重,才委以重任,你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我看你,根本就是大乾王朝的余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嘈杂声。 不少朝臣纷纷附和。 有人喊着“拿下谢文斌,治他谋逆之罪”,有人劝着“王爷,谢文斌妖言惑众,留不得”,原本沉寂的大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群情激愤,皆将矛头指向了谢文斌。 龙椅上的赵济,被这嘈杂的声音吓得小嘴一瘪,险些哭出来。 被身边的侍女悄悄按住,不敢作声。 谢文斌任由众人斥责,脊背挺拔如松。 “诸位同僚,老夫一生清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今日所言,句句皆是实情,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你们今日这般斥责老夫,无非是畏惧王爷的权势,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保住自己的家族性命。”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若王爷执意我行我素,失尽民心,他日勤王大军兵临城下,景兴朝覆灭,你们今日所追求的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终将化为泡影!” “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到那时,你们再后悔,又有何用?” 这番话,字字如锤。 嘈杂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一个个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说得好啊!” 殿上,镇北王赵承业缓缓笑了起来。 “谢大人这番话,说到本王心坎里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赵承业这是什么意思。 赵承业走下台阶,一步步朝谢文斌走去。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谢文斌看着赵承业,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谢大人。”赵承业在他面前站定,“你说本王失尽民心,说本王劳民伤财,说本王大权独揽,不肯还政。” “这些话,本王都听进去了。” 谢文斌微微一怔。 “可你有没有想过,” 赵承业看着他,“本王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谢文斌反问。 “因为这天下,已经乱了。” 赵承业的声音低沉,“大乾王朝气数已尽。” “本王若不拥立新君,若不整顿军备,若不征伐四方,这天下,只会越来越乱。” “到那时,别说是太州的百姓,就连整个北境,都会陷入战火之中。” “谢大人,你说本王劳民伤财,可若没有这些军备,若没有这些粮草,本王拿什么去平定乱世?” “你说本王大权独揽,可若本王不揽权,这朝堂上下,谁能镇得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你说本王失尽民心,可你知不知道,本王这些年,为了守住北境,为了让百姓不受外族侵扰,付出了多少?” 殿内的朝臣们,一个个交换着眼色。 谢文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王爷所言,老夫并非不知。” “可王爷,乱世之中,更需安抚民心。” “如今太州城内,百姓怨声载道,粮价飞涨,民不聊生。” “王爷若真心为民,为何不先安抚百姓,再图征伐?” “安抚?”赵承业冷笑一声,“谢大人,你可知道,林川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 谢文斌一愣。 “他在攻打山东。” 赵承业冷声道,“等他拿下东平王,下一个目标,就是本王。” “到那时,本王若没有足够的兵力,若没有足够的粮草,拿什么去抵挡他?” “难道要本王跪下来,求他放过太州的百姓?” 第1241章 以身入局 “谢大人,你是大儒,满腹经纶,可你不懂打仗。” 赵承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打仗,靠的不是仁义道德,靠的是兵力、粮草、军备。” “本王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太州,保住北境,保住这些百姓的性命。” “若本王不这么做,等林川打过来,到那时,别说是粮价飞涨,就连这些百姓的命,都保不住。” 赵承业说完,目光盯着谢文斌,等待着他的反应。 谢文斌愣在原地。 他知道,赵承业说的,都是实情。 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爷。”谢文斌深吸一口气,“老夫明白王爷的苦心。” “可老夫还是想问王爷一句。” “王爷拥立六皇子殿下,究竟是为了平定乱世,还是为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赵承业盯着谢文斌,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随即,他笑了起来。 “谢大人,你想说什么,本王都明白。” “可本王要告诉你——” “本王拥立六皇子,就是为了复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更有人眼中闪过惊恐之色。 谢文斌愣住了。 他原以为赵承业会辩解,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会用“顺天应人”“拨乱反正”这样的说辞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承业竟然如此直白地承认了。 “本王的儿子,被赵珩那个畜生杀了。” 赵承业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景瑜是本王最疼爱的儿子,是本王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继承人。” “他死了,被赵珩杀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赵珩把他的头颅装在木盒里,用八百里加急送到本王面前。” “那一刻,本王恨不得立刻杀到京城,把赵珩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殿内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色煞白。 他们何曾见过王爷如此失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咬牙切齿的语气,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可本王不能。” 赵承业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 “本王若是冲动行事,只会让景瑜白白送命。” “所以本王要拥立新君,要整顿军备,要征伐四方。” “本王要让赵珩跪在本王面前,看着本王一寸寸吞掉他的江山,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道, “亲手割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血,祭奠景瑜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文斌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想说些什么,想劝赵承业放下仇恨,想告诉他这样做只会让更多的百姓陷入战火。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的儿子被人如此残忍地杀害,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大人。” 赵承业看着他,声音重新变得平静。 “本王知道你是为了百姓着想,本王也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本王是人,不是圣人。” “本王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本王的儿子死了,本王要为他报仇……” 他盯着谢文斌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有错吗?” 谢文斌沉默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没错。” “老夫……理解王爷的心情。” “可老夫还是想劝王爷一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仇恨蒙蔽双眼,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苦难。” “王爷若真心为了三殿下报仇,就更应该稳住局面,安抚百姓,而不是急于征伐。” “否则,就算王爷最终杀了赵珩,又有何意义?” “到那时,太州城破,百姓流离,三殿下的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息?” 赵承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文斌的眼睛,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若能止戈消弭,自然是皆大欢喜。” “谢大人,你与林川颇有深交,可愿走一趟东平?” 谢文斌一愣:“去东平做什么?” “去和林川……谈一谈。” 赵承业的语气很轻,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谢文斌心里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王爷这话里有话。 他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试探着问道: “王爷的意思是……让老夫去劝林川罢兵?” “本王的意思很简单。” 赵承业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的阴鸷,愈发明显。 “谢大人不是一直说要止戈,要安抚百姓,要稳住局面吗?” “那就去和林川谈谈,看看他愿不愿意罢兵,愿意不愿意归顺本王,归顺景兴朝。” “若他愿意,本王自然也愿意。” “若他不愿意……” 赵承业顿了顿,冷笑一声。 “那谢大人也就不必再劝本王了。”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站在谢文斌身后的几个文官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户部侍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兵部尚书则眯起眼睛,目光在谢文斌身上扫过。 角落里,有人想要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拉住袖子,低声道:“别多事。” 谢文斌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怎么会看不明白? 赵承业分明是想借林川的手,除掉自己这个碍事的人。 林川是什么人?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几句话,放弃到手的地盘,罢兵归顺? 这根本不可能。 可王爷偏偏要让自己去试。 若谈不成,自己就再也没有理由劝王爷停止征伐,甚至可能会被王爷治罪。 若自己敢不去,便是抗命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 王爷这一招,够阴毒。 谢文斌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无数奏章,也曾在课堂上为学生们讲解圣贤之道。 可现在,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用一支笔,改变这个世界。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支笔能改变的。 可即便如此…… 他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即便明知是死局,他也要去试一试。 不为别的。 只为了那些还活着的百姓,只为了那些还没有被战火吞噬的生命。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去试。 因为他是谢文斌。 因为他是个读书人。 因为他这辈子,就信这个。 “好。” 谢文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 “老夫愿意走一趟东平。” 殿内一片寂静。 赵承业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赵承业挑了挑眉:“说。” “若林川愿意罢兵,王爷也要答应停止征伐。” 谢文斌盯着赵承业, “至少,不能再对百姓横征暴敛。” 赵承业笑了。 “好,本王答应你。” “若林川真愿意罢兵,本王便停止征伐。” “可若他不愿意……” 赵承业的笑容收敛, “那谢大人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第1242章 狂澜再起 数百里外。 夜色如墨,泼洒四野。 星河低垂,压得大地一片沉黯。 黄河自开封城北浩荡奔涌,浊浪滔滔,昼夜不息。 北岸,延津渡口。 开封卫士卒披甲持戈,立在城墙上,目光紧张地盯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旷野。 夜色之中,一条火龙蜿蜒起伏,自天际线一路延伸而来。 火光跳动,映亮了沉沉夜幕。 那是镇北军的铁骑正在旷野间安营扎寨,营帐连绵,甲光隐隐,人喊马嘶之声隐约可闻。 更有无数兵卒在火光中奔忙,砍伐木料、打造云梯、冲撞车等攻城器械,斧凿之声叮叮当当,彻夜不息。 旷野之上,杀气沉沉。 …… 向东百里。 一支万人大军悄无声息出现在曹州以西。 夜色沉沉,掩盖了战旗。 大军稍作休整,便兵分几路,朝着沉寂的州城蔓延过去。 …… 再往东北三百里。 平阴县城头,一柄长刀斜插在女墙的裂缝里,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林川单手扶刀,目光越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落在远方正缓缓后撤的东平军残部身上。 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响起, “东平军俘虏,全部押往城外空地。”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千颗人头筑成京观。” 身后的传令兵浑身一震,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城头的战兵们沉默地对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 “这下东平王那老狗该知道,拿百姓当挡箭牌是什么下场了。” 林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远方天际数道冲天而起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东平军退了。 但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 …… 一日一夜之前。 东平军还在平阴县外布下层层壁垒、重重险隘。 妄图凭地势死守,复刻当年平阴大捷的荣光。 他们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都竖起木栅,栅栏后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陷坑。 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箭楼里的弩手日夜轮换,誓要将北伐军拒于城下。 东平王甚至下令,将周边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焚毁,驱赶数万百姓到阵前充当人墙。 他以为这样就能拖住林川。 他错了。 林川只用了半日,就破了东平军的三道防线。 壕沟他没填。 直接命大军在夜里搭了十架木桥。破晓时分,西陇卫踏桥而过,绕到东平军侧翼,直接捅穿了他们的粮道。 木栅他没攻。让人在上风口堆了一百车柴草,一把火烧了半个时辰,东平军四散逃命。 等守军反应过来时,北伐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平阴县,陷落。 …… 此刻,城头余火未熄。 点点火光在残垣间明灭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 战兵们沉默地将尸体抬至城边,推下城墙。有人重新绞紧绳索,将狼牙拍、撞木、滚木礌石一一归位,往来的民夫搬运着土袋,在女墙内侧层层堆起沙障。 城下原野,已化作人间炼狱。 鲜血浸透泥土,在低洼处积成血洼。 横七竖八的尸体交织成片。 其中大半是被东平军驱赶到阵前、无辜枉死的平民,混杂在甲士之间,面目模糊。 将死未死的人蜷缩在尸堆里,呻吟微弱,断断续续,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更远处,数以千计的东平军俘虏被战兵看押着,跪伏在地,人人面如死灰。 而在他们外围,北伐军阵列森严,杀气弥漫四野。 成队的俘虏被拉出来,战兵们举起了刀。 “再拿下长清,便是东平王的老巢了。” “那老狗为了阻咱们,连自家百姓都不顾了!” “狗娘养的玩意儿……” “让那些不投降的都看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拿百姓当挡箭牌!” 几句粗哑的咒骂在城头低低响起,混在夜风与硝烟里。 战兵们一脸愤懑。 连日血战,他们见惯了尸山血海,但没见过拿百姓当挡箭牌的。 林川听着身后的议论,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火在烧。 视野之中,平阴城墙外围的屋舍早已被拆毁殆尽。 断梁残柱斜斜倾颓,碎瓦焦木散落遍野。 风一吹,便散出一股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更远处,残存的屋舍鳞次栉比,在沉沉夜色中延绵开去。 零星灯火在窗棂间明灭,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战争已然打响。 烽烟四起,刀兵不息。 东平王已经疯了。 为了迟滞北伐军的脚步,他不惜行绝户之计,下令全境焦土。 凡大军途经之处,田亩尽毁、沟渠填弃、村舍焚烧、粮仓捣空,水井投毒、道路掘断,连路边草木、田间禾苗,亦被付之一炬。 数百里沃野,转眼化作寸草不生的白地,炊烟断绝,鸡犬无声。 只余下漫天灰烬与刺鼻焦臭,在风里飘散。 数十万生灵的生计,便在这铁与血的裹挟之下,艰难地、苟且地延续着。 林川握紧了刀柄。 他见过太多死人。 战场上的,城墙下的,饿死的,病死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被驱赶到阵前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刀,身上没有甲,被东平军用长矛逼着往前走。 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 有人转身逃跑,被乱箭射死。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北伐军的阵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战斗打响了。 箭雨落下,他们成片成片地倒下。 林川下令停止攻击,让人喊话劝降。 东平军的回应,是把更多的百姓推到前面,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林川抽出插在女墙上的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寒光。 “传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的将士。 “明日卯时,全军出发,直取长清。” “三日之内,我要踏平东平王府,将他的人头挂在齐州城门上。” “告诉东平王——” “他欠这些百姓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替他们讨回来。” 城头一片肃杀。 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林川站在城头,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远方齐州的方向。 那里,便是东平王的老巢。 那里,便是这场战争真正的终点。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上,还沾着敌人的血。 而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齐州之战。 开端。 第1243章 阵前托孤 日头灼人,热风穿谷而过。 吹动山岗上葱郁的林木,也拂过山下的田垄,卷起细碎尘土。 泰山已沉在身后,莽莽峦影渐远。 从平阴到齐州,一百五十里险途,横在眼前。 这一次,北伐军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陡然出鞘。 沿途,不少衣衫褴褛的民众自发跟了上来。 他们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是北伐军沿途分发的干粮,给了这些濒死之人一线生机。 也让他们下意识地追随在军阵之后,求一条生路。 林川策马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沿途焦土。 田地龟裂,村落成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忽然,一声嘶哑的哭喊声响起。 “军爷——!” 一个妇人疯了似的从路边冲出来,扑到战兵面前。 她怀里抱着个裹着破布的幼童,手里还牵着个小丫头,脸上满是污泥。 “军爷,收下娃!求你们给他们一口饭吃!” 战兵下意识接住幼童,又惊又急:“大嫂,不行!我们要打仗,带不了孩子!” 妇人什么也不说,狠狠把丫头往他身边一推。 转身冲向路边一棵枯树—— “砰!” 她一头撞在树干上,身子软软倒下。 “大嫂!” 战兵们惊呼一声,哗啦啦围了上去。 那丫头呆呆地看着倒地的母亲,浑身发抖。 “怎么办啊……” 战兵抱着怀里的襁褓,茫然失措道。 那妇人一头撞死,血还没凉透,人群就炸了。 本来只是远远跟着,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有个老头,干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拽着个半大小子,跌跌撞撞冲到马前。 “军爷!军爷行行好!” 老头膝盖一软就磕下去,把那愣头愣脑的小子往战兵怀里塞。 “这娃能干活!能挑水!只要给口剩饭就行!” 那战兵吓了一跳,想推又不敢用力,怕把这老骨头给推散架了。 “大爷,你这是干啥?快领回去!我们要打仗!” “我不行了。”老头声音嘶哑,“再走两里地我就得死。娃跟着我就是个死,跟着你们,好歹能活。” “爷爷!”那小子哭着去拽老头的手。 老头一把甩开,爬起来,看都不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子,扭头就往路边的荒草地里钻。 这一带头,算是完了。 后面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弟弟的姐姐,全疯了似的往前挤。 “军爷,收下吧!” “我闺女听话,不爱哭,给口泔水就能活!” “这小子壮实,以后给你们当马夫!” 一时间,行军的队伍乱糟糟的一片。 几个年轻战兵手里被强行塞了几个脏兮兮的奶娃,抱也不是,扔也不是,急得脑门冒汗。 “别塞了!都给老子住手!” 一个总旗模样从人堆里挤出来,嗓门扯得老大。 “这他娘的是打仗,不是开善堂!听不懂人话吗?” “前面是齐州!是要死人的!” “带着这群娃娃,大家一块儿抹脖子?”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手里的刀鞘把几个想凑上来的百姓砸回去。 “我们要急行军!谁有功夫给你们带孩子?啊?谁带?” 可没人听他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前面的刀山火海那是明天的事,肚子里的饿火可是现在就在烧。 “死就死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听着凄惨。 “被砍头那是痛快死,饿死那是活受罪!” “军爷,求你了,发发慈悲,给娃留条命!” “哇——” 怀里的孩子被这一嗓子吓得大哭。 那战兵手足无措,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看看s身边寒光闪闪的刀。 这叫什么事? 杀了一路的人,心都硬了,结果被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给围了。 “头儿,这……这咋整?” 年轻的战兵被那小丫头死死抱住大腿,手里还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奶娃,眼圈通红,手足无措。 “这也不能扔地上不管啊,这日头毒,扔下就晒死了。” 那总旗气得想踹人。 可脚抬起来,面前是个跪在地上磕头的瞎眼婆婆,手里举着个破碗。 这一脚要是下去,他还算个人吗? “造孽啊……” 总旗把刀往地上一顿,骂骂咧咧,伸手扶了一把快要晕倒的婆婆。 “拿点干粮过来!” 队伍停滞不前。 整个后军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哭声,喊声,求饶声,混着焦糊味,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谁也没想到,这还没见着东平王的影子,先被自己护着的百姓给困住了。 就在这时—— “让他们跟着辅兵队,编入后勤。” 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林川策马而来,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百姓。 “侯爷!”总旗急道,“这些人跟着,会拖累行军速度,万一遇上袭击——” “那就护着。”林川打断他。 老兵一愣。 “我们北伐,为的就是让这些孩子活下去。若连他们都护不住,打下齐州又有何用?” 林川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战兵, “东平王烧了他们的家,断了他们的粮,把他们逼到绝路。” “我们若不收,这些孩子今晚就得死在荒野里,成为野狗的食物。” “可我们收下他们,他们就能活。” “活下来,长大,记住今天。记住是谁毁了他们的家,又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战兵低声道:“侯爷说得对……咱们打仗,不就是为了护着他们吗?” “收!”有人咬牙道,“不就是少吃点口粮!” “对,收!大不了少吃一顿,饿不死!” 战兵们纷纷应声,眼中闪着光。 林川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下去,凡百姓托孤,一律收留。” “乡勇军专设一营,负责看顾这些孩子。” “至于粮食……” 林川目光望向众人,一字一顿: “从我开始,全军减餐!我的口粮,全部分给孩子!饿不死的,就给老子把腰带勒紧了!” “只要打下齐州,老子请你们吃肉!” 一瞬间,跪在地上的百姓哭声震天。 “大将军万岁啊!!” “青天大老爷啊!!” 而那些杀人如麻的战兵们,此刻一个个眼眶发红,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听侯爷的!勒紧裤腰带!” “少吃一口饿不死!带上!” “来,大爷,把孙子给我!我背着!” 原本混乱的队伍,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队伍重新启程。 只是多了一群孩子。 有的被抱在怀里,有的牵着手跟在身后,还有的坐在辎重车上,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身影。 士兵们一边赶路,一边分神照看这些孩子。 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掰成小块递给身边的小丫头;有人把水囊递过去,让幼童喝上一口;还有人从树上砍下树枝,给孩子们挡日头。 “别怕,跟着我们,饿不死你。” “乖乖的,别哭,等打完仗,就带你回家。” 孩子们起初还瑟缩着,渐渐地,有人怯怯地开口了。 “家……在哪儿啊?” 战兵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第1244章 摧枯拉朽 “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那只粗糙的大手从孩子头顶挪开,身影毅然向前。 半个时辰后。 腊山关隘。 同一只手,攥紧刀柄,借着战马狂奔的动能,狠狠斩下。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东平军千户的视线在空中翻转,最后定格在自己喷血的脖颈上。 他至死都没看清对方的脸。 没有叫阵,没有试探。 黑色的铁骑如同一道沉默的雪崩,瞬间填满了他的视野。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残肢,甚至连减速的动作都没有,直接从他的防线上碾了过去。 一刻钟。 两千精锐驻守的天险腊山,易主。 …… 双龙山的守将收到腊山失守的消息,北伐军的旗帜,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虽然对北伐军的战力都有预估,可对方来袭之猛,己方防线崩溃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也太不讲究了。 行军打仗,不用修整吗?不用埋锅造饭吗?不用阵前骂两句提提士气吗?这帮人怎么看见活物就往上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列阵!列阵!”守将拔刀乱挥,“把拒马抬上来!弓箭手,死哪去了!别让那帮疯子冲进来!” 下面的兵丁慌得乱撞。有的裤子还没提好,有的抓着烧火棍当长枪,五千人的大营瞬间乱成一团麻。 北伐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人生的机会。 五千人的方阵,刚凑出个稀稀拉拉的形状。 对面就陡然加速。 直接撞。 硬生生撞进来。 第一排的东平军直接飞了出去,人在半空骨头就碎完了。那黑色的骑兵瞬间把方阵撕开一个大口子,后面的人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自家倒退的溃兵撞倒,然后被无数只马蹄踩进了泥里。 双龙山,破。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 几乎是同一时刻。 北伐军分成了左中右三支,朝齐州席卷而去。 他们摒弃了穿插绕行的打法,而是沿途见到敌军,则直接横扫过去。 右路卷起的黄土比哪边都大。 刘大骑在马上,拼命嘶吼。 “跟上!都他娘的腿断了吗?” 旁边的兄弟呼哧带喘:“大哥,真跑不动了。西陇卫那帮人不知累,咱们可是肉长的。这马都要吐白沫子了。” “吐白沫子也得给老子跑!” 刘大一鞭子抽在空处, “你们也不看看形式!” “咱们盛安军要是去晚了,别说立功,连口剩饭都吃不上!” “以后见了人家,你们好意思抬头?” 这话比鞭子管用。 谁乐意一直被人看扁? 本来底子就薄,要是这回再拉胯,以后在北伐军大营里,除了低头做人还能干啥? “冲!谁停下谁是孙子!” 前面的东平军溃兵刚想喘口气,回头一瞅,魂都吓没了。 这帮人怎么比刚才那波还疯? 连个队形都没有,乱哄哄的一大片,手里拿着刀,嘴里嗷嗷叫唤,看着比那一带的流寇还凶。 “降了!别杀我!” 前面的东平兵把兵器一扔,抱头就蹲。 刘大冲得太猛,马蹄子差点踩那人脑袋上,硬生生勒住缰绳,一脸的不痛快:“这就降了?老子刀还没沾血呢!” “绑了!扔后面去!” “大哥,绳子不够用了!”后面的兵嚷嚷。 “抽他们的裤腰带!把手捆上让他们自己往回滚!” 刘大刀尖往前一指,“别管这些废物,前面还有当官的!追!” 这仗打得稀奇。 盛安军没什么章法,就是一股劲儿。 前面跑,后面追。 东平军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破了胆,根本没人敢回头看一眼。其实只要他们回头,组织起哪怕一百人的反击,盛安军这乱糟糟的阵型都得吃大亏。 可没人敢赌。 谁都觉得后面是千军万马。 实际上,就是刘大带着这三千个怕丢人的兄弟,硬生生把几倍于己的敌人撵得满山乱窜。 “快点!再快点!” 刘大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心里急得冒火。 咱们盛安军,也要脸。 …… 齐州城,王府大殿。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九龙玉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射开来,划破了跪伏在地的斥候的脸。 东平王瘫坐在紫檀木椅上,脸色惨白。 “报——!双龙山防线全线溃败!” “报——!长清县守备营投降,北伐军未做停留,继续推进!” “报——!井家沟……没了!” 案几上,战报堆叠如山。 “半个时辰……” 东平王嘴唇哆嗦着,目光茫然。 “那是五峰山!那是腊山!” “就算是四万头猪!让林川去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啊!!”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飞过来的吗?!” 底下的幕僚们垂着头,冷汗湿透了后背,无人敢应。 因为最新的消息已经到了。 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名字——林川,距离齐州城,已不足十里。 …… 齐州城外,旷野荒凉。 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蠕动,膨胀,最终化作一片沉默的黑色海啸,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滚滚而来。 在距离城墙五百步外,这股黑色洪流戛然而止。 林川勒马伫立,身后是四千名铁林军。 他们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玄黑色的甲胄上,鲜血早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壳,战马打着响鼻。 奔袭四十里,连破五关。 这就是那支背负着百姓性命、勒紧了裤腰带的军队。 不需要动员。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那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就让对面心惊胆寒。 左路西陇卫和右路盛安军,已经在席卷齐州外围的残敌。 而他率着铁林谷子弟,来到了齐州城下。 眼前的齐州城墙,高三丈。 灰色的砖石被风沙蚀刻得千疮百孔。 城头上,旌旗蔽日。 祝潮安手扶垛口,眼中燃烧着火焰。 那是战意,也是恐惧。 他是齐州卫指挥使,东平军中最硬的一块骨头。 身后是一万九千名齐州卫,城内还有一万王府亲卫。 近三万大军,据城而守。 按理说,优势在他。 可他感觉不到一丝安全感。 城下那四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那种眼神祝潮安很熟悉。 那是饿狼盯着肥肉,是屠夫盯着脖颈,是死神盯着将死之人。 “疯子……” 他皱起眉头。 北伐军的兵力只有一万,分兵三路,这里只有四千。 而且自始至终,北伐军没有攻打过大的州城。 东平军野战皆输,但不等于城池是个软骨头。 这林川,究竟有什么依仗,胆敢以少打多,进攻齐州? 第1245章 齐州城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幕僚冲上城头,气喘吁吁:“祝将军!王爷有令!” 祝潮安没有回头:“讲。” 幕僚咽了口唾沫,尖声道: “王爷令你速将城中贱民赶上城头!填满女墙!那林川号称仁义,定不敢放箭!只要拖住他们,待援军一到……” 空气骤然降温。 周围的亲兵们纷纷侧目,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祝潮安缓缓转头,目光如刀扫过幕僚的脸。 “你说什么?” “王爷说……用百姓挡箭!” 幕僚被盯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 “这是王爷的死令!你想抗命吗?” “若是城破,你我都得——” “锵!” 半截钢刀出鞘。 幕僚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州卫的刀,只杀敌,不杀民。” 祝潮安将刀推回鞘中,声音森寒,“再敢多言,斩。” 幕僚浑身哆嗦,不再敢说一个字。 祝潮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城下。 不管王爷如何昏庸,他是军人,守土有责。 只要他祝潮安在,这齐州城就破不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城下的黑甲军阵,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并没有攻城器械推出,也没有敢死队冲锋。 走出来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幽灵。 那是从周边村落汇聚而来的百姓,是被林川一路破关解救出的流民。 他们本该四散逃命,本该躲得远远的。 可此刻,他们却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妇人、孩童。 他们像一群渺小的蚂蚁,步履蹒跚地挪向军阵前方,走到了那支杀气腾腾的铁林军身旁。 “他们要干什么?” 身旁副将声音发颤, “难道……林川也要学王爷,驱赶百姓攻城?” 祝潮安没说话,死死盯着那一幕。 他看见一个缺了条腿的老人,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走到一名铁林军骑兵马前。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干粮,硬塞进那名战兵的手里。 战兵推拒,似乎在说着什么。 老人急了,一棍子抽在战兵那沾满血泥的小腿上,指着城头怒骂着什么,然后强行把干粮塞进战兵嘴里。 他看见一群妇人,提着破旧的陶罐,拿着缺口的水碗,给那些嘴唇干裂的战兵们倒水喝。 他看见一个只有灶台高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抱了抱战兵的腿,将手里唯一的一颗野果递了上去。 这群本该逃命的难民,此刻…… 就像是在浇筑一道血肉铁壁。 风,把城下的一声嘶吼送上了城头。 那个缺腿的老人指着城墙,满脸泪水,嘶声力竭: “军爷,吃饱了,给俺杀!!” “杀光这群畜生!把咱们的粮食抢回来!!”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杀!!” “杀!!” 数千百姓齐声怒吼。 声浪如雷,撞击着坚固的城墙,震得人心头发颤。 城头守军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们也是齐州人。 城下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里,或许就有他们的乡邻,甚至……他们的亲眷。 他们手里的刀,原本是为了保护这些人。 可现在,这些人却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给敌人送饭,求敌人杀进城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在城头蔓延。 “这仗……怎么打啊?” 副将嘴唇干裂,喃喃自语。 祝潮安闭上了眼。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还没开打,齐州卫的心,已经裂了。 …… 城下。 林川单人独骑,纵马上前。 他抬头,目光穿过风沙,直刺城头。 “城上的,可是祝潮安?” 祝潮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探出身子: “我就是!你是林川?” “不错。” 林川勒住缰绳,“祝潮安!” “十二年前,你追随东平王,誓言保境安民,人称‘齐州铁壁’。” “如今,你身后是把百姓当牲口的独夫,身前是想活命的百姓。” 林川缓缓抽出长刀,刀尖指天。 阳光在刃口炸开一团寒芒。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这齐州城,你守的是王爷的富贵,还是你良心的坟墓?” 城头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祝潮安死死抓着女墙,指头鲜血淋漓。 他想反驳,想大骂林川是反贼。 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火炭,烧得他发不出声。 看着城下那些眼神仇恨的百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良久。 祝潮安猛地拔刀,刀锋颤抖。 “各为其主!休要多言!” “全军听令!备战!” 林川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好。” 他手腕一翻,长刀猛然斩下。 “攻城。”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四千铁林军瞬间由静转动。 那一刻,大地崩裂。 他们如同一群挣脱锁链的黑虎,裹挟着漫天杀气。 向着三倍于己的坚城,发起了冲锋。 没有试探。 第一波,就是决战。 …… 城头上,气氛轰然绷紧。 “火油!快把火油抬上来!别洒了!” “弓箭手!手别抖!把弓拉满!瞄准了射!” “滚木礌石准备!听我号令!” 将官们的嘶吼声、士卒的喝骂声、搬运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齐州卫的士卒们面色苍白,许多人腿肚子都在转筋。毕竟人的名树的影,林川的凶名在外,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祝潮安死死盯着下方那黑色的洪流,心脏狂跳如擂鼓,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即将到来的血腥肉搏。 可他怎么也看不明白。 对方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什么攻城器械都没有。 这般装腔作势,到底几个意思? 不对劲。 那黑色的洪流,忽然在视线中停住了。 风沙卷过,猎猎作响的旌旗声中,整个战场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祝潮安愣住了。 三百步? 这个距离,别说齐州卫手里的弓,就是强弩,射过来也早没了准头。 至于那些准头全靠天意的鸟铳,在这个距离开火,纯粹是给老天爷听个响。 他们停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林川长途奔袭,把脑子跑坏了? 还是说,他们要在阵前先吃顿饱饭,羞辱一番守军? 攻心计? “将军,你看!” 旁边副将指着下面惊呼道,“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不用他提醒,祝潮安的眼不瞎。 只见那军阵哗啦啦往两边一撤,露出中间几十个汉子。 在他们宽厚的肩膀上,赫然扛着一根根黑乎乎、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粗长铁管。 那铁管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是……什么?” 第1246章 时代终结 城头上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上千名守军挤在女墙后,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气氛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看着怎么像是……厨房用的烟囱?” “扯淡!谁家打仗扛烟囱?那是用来烧饭的?怕不是要这就地埋锅造饭,馋死咱们?” 旁边的老兵油子啐了一口唾沫,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我看啊,莫不是传说中的大将军炮?” “你家大将军炮有人扛着打?那是几千斤的铁疙瘩!再说了,这管子细得跟娘们的胳膊似的,能塞进什么炮弹?塞鸡蛋吗?” 哄笑声在城头稀稀拉拉地响起。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恐惧,因为这完全看不懂的操作,竟然消散了大半。 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通常只有两种反应: 要么极度恐惧,要么极度轻蔑。 而在常识的加持下,他们选择了后者。 这扇城门,乃是百年前建造,包着精铁,内衬铁桦木,号称“天门”。别说是这些细管子,就算是重型冲车,也得撞上一天一夜。 这种安全感,让他们甚至有心情对着城下指指点点,仿佛在看一场蹩脚的戏班子演出。 祝潮安眉头紧紧锁死。 他戎马半生,熟读兵书,见过无数攻城器械。 云梯、冲车、投石机、甚至是南蛮的象阵,他都略知一二。 可他搜肠刮肚,把脑子里的兵书翻烂了,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扛在肩膀上的铁管子。 莫非是传说中的天雷炮? 可那玩意儿,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 这算什么? 虚张声势? “将军,他们是不是……疯了?” 副将在旁边低声问道,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就凭这些烧火棍,也想破我齐州城?” 祝潮安没有笑。 直觉告诉他,那个叫林川的男人,绝不是来演戏的。 但他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瞬间破开这扇门。 “传令下去!” 祝潮安深吸一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稳住阵脚!弓箭手准备,一旦靠近,立刻射杀!” 城下的风,似乎大了些,卷起枯黄的沙尘。 林川单手勒马,静静地看着城头上那些指指点点的守军。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蚂蚁,又像是在看着一段即将腐朽的历史。 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俯视。 “侯爷,准备完毕!” 林川点了点头,缓缓抬起手来。 目光穿过风沙,落在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上。 “祝潮安,你信奉高墙厚壁,信奉人数优势,信奉你那过时的兵法。” “可惜,时代变了。”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给他们一点小小的……科技震撼。” 随着手掌猛然挥下。 “放!” 下一瞬,几十道白烟毫无征兆地在阵前平地窜起! 嗤——!嗤——!嗤——! 那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无数只来自地狱的厉鬼在同时尖啸,高频的噪音瞬间穿透了风沙,钻得人耳膜鼓胀,甚至心脏都跟着狂跳! 数十道长长的白色尾焰,完全违背了这群古人的物理常识,没有抛物线,没有笨重的蓄力,就这样直愣愣、快如闪电地向着城门方向狂窜而去! 速度快得吓人! 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那是什——” “躲开!!” “举盾!!” 城头守军吓得哇哇乱叫。 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们缩着脖子往女墙后面躲,生怕被这怪东西削了脑袋。 可那些拖着尾巴的死神,压根没往城头上飞。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扇象征着齐州城尊严的、包着厚厚铁皮的沉重城门! 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几十根带着尾烟的“铁家伙”,凭借着恐怖的动能,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包铁的厚重城门上。 劲道之大,竟然入木三分! 尾巴还在滋滋地冒着火星,橘红色的光芒在门板上跳动。 城墙上的守军,看不到城门的情况。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那声势浩大的一击,就这? “这……这就完了?” “也没动静啊,吓唬人的吧?” “我就说那是窜天猴,你看这——” 那个老兵油子的话还没说完。 “轰轰轰!!!!!” 一道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爆炸,瞬间吞噬了一切。 毁天灭地的巨响,在这一刻剥夺了所有人的听觉。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大地猛地一颤,像是有地龙在地底痛苦地翻身,整座坚固的城墙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大片浓烈的黑红烟尘,从那狭窄的城门口腾空而起。 它夹杂着碎裂的千年硬木、扭曲成麻花的铁皮、崩飞的石块,以及……无数残肢断臂。 恐怖的气浪,以爆炸点为中心,狠狠地砸向四面八方。 那些原本站在城门正上方的弓箭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脚下喷涌而出的气浪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他们的身体在空中扭曲、变形,然后重重摔落在几十米外的街道上,变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刚才还固若金汤、号称能挡万斤撞车、哪怕是攻城锤也要凿上半天的包铁大门…… 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窟窿,在那呼呼灌着穿堂风。 原本堵在城门口、手持重盾的精锐守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直接被气浪撕碎。 离得近的,尸骨无存。 离得远的,被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甚至连那几匹用来拉战车的战马,也被震得眼球爆裂,嘶鸣着倒在血泊中抽搐。 硝烟弥漫,焦臭味令人作呕。 城头上哀嚎一片。 祝潮安被气浪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头盔歪斜,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手脚并用,踉跄着爬到女墙边,呆滞地看着下方那个还在冒烟的大窟窿。 不仅是城门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城防,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他对于战争的所有认知,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 “这……这是什么……” 远处。 风沙渐止。 林川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 刀尖穿过尚未散去的硝烟,直指那洞开的城门。 “城门已开。” “送他们上路。”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马蹄如雷霆,大地在颤抖中哀鸣。 黑色的洪流裹挟着漫天的杀气,顺着那道被“真理”轰开的缺口,疯狂地涌入。 那是旧时代的终结。 也是新时代的开启。 第1247章 井底之蛙 硝烟未散。 刺鼻的硫磺味儿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黑色的洪流就已经撞进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窟窿。 马蹄踏碎了还在燃烧的城门横木,溅起的火星子像是为这场屠杀点燃的礼炮。 齐州城,这座号称“鲁地铁壁”的坚城,连同它最后的脊梁,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城门洞里,幸存的守军魂飞魄散。 刚才那一声巨响,不仅仅是震破了他们的耳膜,更是直接震碎了他们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那一声仿佛天神震怒的轰鸣,紧接着就是城门崩塌的噩梦。 一个老卒瘫坐在墙角,裤裆湿了一片,散发着腥臊味。 他的眼神空洞,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雷公……是雷公发怒了……” 更多的人,是被气浪直接拍在墙上的。脑浆迸裂的、断手断脚的,鲜血把青石板路滑得像是刚下过一场红雨。 “站起来!都给老子站起来!!” 一名满脸是血的千户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爬出来。 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震聋了,只能听见自己颅骨内嗡嗡的蜂鸣声。 这是军人的本能,也是他作为齐州精锐最后的倔强。 “结阵!堵住缺口!他们是人,不是鬼!!” 千户嘶吼着,挥舞着战刀,试图把那些吓破胆的绵羊重新变成恶狼。 只要堵住这里,只要稍微拖延一下……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黑色的烟雾中,只有冰冷的马蹄声,和机括崩响的声音。 成片的弩箭撕裂烟雾,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瞬间贯穿了那名千户的胸膛。连同他身后试图聚拢的几名亲兵,像穿糖葫芦一样被钉死在了一起。 尸体倒地,激起一滩血水。 这是一个信号。 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长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刀起,头落。 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迷茫和惊恐的表情。鲜血在空中绽放,瞬间将繁华的长街染成了修罗场。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彻底压垮了骆驼。 什么军令如山,什么赏赐封爵,在那种能够驾驭雷霆、瞬间摧毁城门的绝对力量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他们扔下武器,脱掉盔甲,疯了似的往城内逃窜。 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更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个时代,遇上这群怪物。 可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铁林军? 长刀划过,带起一片片猩红的血雾,连惨叫声都被淹没。 …… 城头上,风很大。 祝潮安双手死死抓着女墙的边缘。 指甲已经崩裂,指尖渗出血来,扣在粗糙的砖石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勉强站直了身体,脸色惨白。 嘴角挂着血。 那是刚才那一声巨响留给他的见面礼。 五脏六腑都在痛,像是移了位。 但这种肉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下方那一面倒的屠杀。 看着自己花了十年心血训练出来的“齐州铁卫”,那些平日里自诩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就像是被赶进屠宰场的猪狗,被人随意宰杀,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无所适从。 “将军!城门……彻底没了!” 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披头散发,满脸惊恐,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弟兄们都乱了,炸营了!!” “我知道……” 祝潮安缓缓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的一生。 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老王爷赐下那柄“镇岳”宝剑时的殷切期许; 想起了他在书房挑灯夜读,在兵书上写下的每一句心得批注。 “用兵之道,在乎天时地利人和。” “高墙深池,粮草充足,可抵百万雄兵。” 这是他信了一辈子、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 为了守这座城,他加固城墙,囤积了足够吃三年的粮草,布置了无数滚木礌石。 他曾自信地对所有人说: 除非林川长了翅膀,否则这齐州城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可现在…… 现实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林川没有长翅膀。 他只是用一声巨响,一道雷霆,就轻而易举地粉碎了祝潮安所有的骄傲。 不需要云梯,不需要冲车。 就是一声响。 这几十年的兵法,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在这股力量面前,分崩离析。 “呵呵……哈哈哈哈……” 祝潮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将军,您……您怎么了?” 副将吓坏了,以为将军失心疯了,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 “将军,我们快撤吧!退守内城!内城墙高,巷战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 祝潮安猛地睁开眼, “哪还有什么机会?” 他指着下方那些势如破竹的黑色潮水,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大城门缺口。 “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我们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面对那种能摧毁城门的雷霆之力,血肉之躯算什么?巷战?你是想让弟兄们在死胡同里被那种雷火炸成碎片吗?” 祝潮安惨笑一声,目光扫过城头。 那些原本应该坚守岗位的士卒,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跪在地上磕头,祈求上天饶恕。 人心散了,胆气破了。 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的三岁孩童,试图去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 “将军……”副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祝潮安颤抖着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佩剑。 这柄剑,代表着齐州兵马大元帅的荣耀,代表着他一生的尊严。 “我研究了一辈子兵法,自以为算无遗策,通晓古今战例。”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井底之蛙,抬头看见的那一片天,终究只是井口那么大。 “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命,那是造孽。” 祝潮安的手一松。 哐当。 宝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下去。” “全军……放下武器。” “投降。” 副将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从未低过头的铁血将军: “将军!你说什么?我们若是降了,王爷那边……” “我说,投降!!!” 祝潮安猛地咆哮一声, “所有的罪责,我祝潮安一人承担!与弟兄们无关!” “去吧……” 他挥了挥手, “另外,派人去告诉那个林川……” 祝潮安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想见见他。” “我想问问他,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这辈子,究竟是输给了谁,又是输给了……什么东西。” 第1248章 一文不值 咔。咔。 沉重的靴底碾过碎石。 城墙下的阴影里,林川的身影逐渐清晰。 身后,是一群杀神般的汉子。 “当啷——” 城头上,有人的长矛砸在青砖上。 紧接着,是一片膝盖磕地的闷响和噤若寒蝉的齐州卫士卒。 恐惧,会传染。 那个只用一击就轰碎了城门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神魔一般。 这就是绝对力量带来的压迫感。 比起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卫,林川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将原本属于齐州城的最后一丝精气神,彻底碾碎。 城墙边,站着一个老人。 祝潮安没有跪。 但他的脊背,已经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这位叱咤齐州数十年的老帅,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些垮了。 他看着林川走上来。 看着这个年轻的征服者,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对视着。 一个是旧时代的残阳,一个是新世界的风暴。 “林川。” “祝将军。” 祝潮安死死盯着林川身后亲卫拿着的铁筒, “那……究竟是何物?” 林川瞥了一眼那个圆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祝将军,你可以叫它‘真理’。” “真……理?” 祝潮安一脸茫然。 “射程之内,皆为真理;口径之下,便是正义。” 林川走到城垛旁,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你守着旧时代的残砖烂瓦,妄图阻挡新时代的洪流。祝将军,你这是螳臂当车。” 祝潮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惨白。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良久。 “罢了……” 一声长叹,仿佛吐尽了半生心血。 “齐州城,是你的了。” 祝潮安缓缓闭上眼,“外城两万弟兄,我已下令放下兵器,内城的一万亲卫军是东平王的死士,老夫无能为力。” “无妨。” 林川神色漠然,“不听话,杀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透着尸山血海般的寒意。 祝潮安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心头涌上一股冷意。 这就是个杀神。 突然。 “扑通!”一声闷响。 这位硬了一辈子的祝老将军,这位在齐州军民心中宛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竟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林川面前。 “大帅!” “大帅不可啊!” 远处的降卒们瞬间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祝潮安没有理会部下的悲呼,他趴伏在地,重重磕下头去: “林侯爷!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城内守军,多是齐州本地子弟。他们当兵只是为了吃口饱饭,为了养活家中老小……” 祝潮安抬起头,老泪纵横,“这几年东平王横征暴敛,他们也是身不由己。若是侯爷要杀鸡儆猴,杀老夫一人足矣!求侯爷……给这群娃娃留条活路!” 说完,又是重重一磕。 “砰!” 血花溅开。 城头上哭声一片。 无数士卒跪倒在地,冲着那个苍老的身影磕头痛哭。 悲壮。 凄凉。 仿佛一曲末路的挽歌。 林川看着这一幕,眼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惶恐的脸庞,最后落在祝潮安身上。 “准。” 一个字,落地有声。 祝潮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大恩!” “别急着谢。” 林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冰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有降卒必须接受甄别,愿意归顺朝廷的,打散重编;想回家的,发给路费滚回去种地。但若是让本侯查出谁手里沾过无辜百姓的血,或者日后敢为非作歹……” 林川微微俯身,眼神如刀锋般逼视着祝潮安: “你也知道,本侯杀人,从不手软。” “是!是!应当的!” 祝潮安连连磕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谋反大罪,能保住性命已是天恩浩荡,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处理完这些,祝潮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直起身子。 “林侯爷。” “东平王……你会怎么处置?” 林川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剥皮揎草,传首九边。” 祝潮安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求情。 因为他知道,东平王这几年做的事,确实天怒人怨。 “祝将军。” 林川开口,“你是个人才。齐州百废待兴,我缺一个懂行的人来收拾烂摊子。东平王必死无疑,你没必要给他陪葬。留下来,替我守城,如何?” 这是真心话。 这老头虽然迂腐,但治军严谨,威望极高。 若能收服,胜过十万雄兵。 祝潮安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名为“生”的光亮。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那光亮就熄灭了,化作了一潭死水。 “林侯爷抬举了。” 祝潮安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老夫乃齐州守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丢城失地,已是死罪。若再苟且偷生,改换门庭,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老夫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说到这里,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浮现出一抹视死如归的豪迈: “文死谏,武死战。老夫虽无能,但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周围的亲卫们动容了。 连林川身后的几名将领,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敬意。 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然而。 “气节?” 一声嗤笑,打破了这份悲壮的氛围。 林川看着祝潮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鄙夷。 “祝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悲壮?特别感人?是不是觉得史书上肯定会给你记上一笔‘忠烈’?” 祝潮安一愣,满腔的悲愤被堵在了嗓子眼:“侯爷何意?士可杀不可辱……” “你也配谈辱?” 林川直接打断了他, “你说你食君之禄。我且问你,你吃的禄,是东平王种出来的,还是齐州百姓种出来的?” “你是大乾的将军,还是他东平王的家奴?” “东平王勾结镇北王,举旗谋反,分裂国土,这是不忠!为了筹措军费,他加征赋税,逼得山东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是不仁!拿全城百姓当人质,逼着两万齐州子弟送死,这是不义!” 林川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雷。 “你明知他造反,不劝阻;明知他残暴,不制止;明知这场仗打不赢,还要让手下弟兄去送命。” “祝潮安!” 林川猛地一声暴喝,“你这叫忠君爱国?你这叫助纣为虐!你这叫是非不分!” 祝潮安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我……我只是恪守本分……” “去你大爷的恪守本分!” 林川直接爆了粗口,指着城下满目疮痍的大地, “看看这满城的伤兵,看看那些因为你的‘本分’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你所谓的忠义,就是给一个烂人当看门狗,然后还要给自己立个牌坊,感动得痛哭流涕?” 林川蹲下身,直视着祝潮安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祝将军,别演了。” “你不是什么忠臣烈士。” “你就是个自我感动的小丑。” 第1249章 梦醒时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0章 千秋大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1章 惊天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2章 丹书铁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3章 拔刀斩王 “呵呵……呵呵呵……” 东平王瘫软在地,披头散发,面容此刻扭曲如厉鬼。 他死死盯着林川,笑声癫狂,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林川,你演得可真像啊!” “什么大乾忠臣,什么匡扶社稷……” “全是狗屁!全是骗人的鬼话!!” 胡大勇眉头一竖,凶相毕露。 他这种粗人最听不得别人辱骂侯爷,当即一步跨出,抬起脚来,照着东平王的脸就要踹下去。 “老东西,你嘴里喷什么粪!” “胡大!” 林川的声音响起。 那只足以踢碎青砖的战靴,硬生生地停在了东平王鼻尖前。 胡大勇愤愤地收回脚,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算你这老狗命大,侯爷还没发话,老子先留你一口气!” 东平王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浑然不觉。 或者说,哀莫大于心死。 当那块代表着他最后尊严的免死铁券变成废铁时,他的魂就已经散了。 他死死盯着林川,眼神怨毒:“怎么?被我说中了?林川,你不敢让我说下去?” 林川看着脚下的东平王,眼神漠然片刻。 “你说吧。”他开口道,“人之将死,总得让他把遗言交代清楚。我也想听听,你能编排出什么花样。” “编排?哈哈哈哈!” 东平王笑得泪涕横流,他猛地撑起上半身,指着林川嘶吼道: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你敢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赵珩那个废物?!” “你帮赵珩杀二皇子,替他扫清登基障碍……” “你平定吴越大军,帮他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如今你又率军北伐,要将我们这些藩王赶尽杀绝……” “你做的这一切,当真是为了大乾?” “你不过是嫌赵珩那个废物好控制!好拿捏!” 大殿内,一众铁林军战兵面色铁青,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若不是侯爷有令,这老贼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东平王越说越亢奋,他声音凄厉道: “林川!你比我们更贪!” “你不仅要权,你还要名!” “你想借着赵珩的壳,行独揽大权之实!” “等时机成熟,你随时可以一脚踢开那个傀儡,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你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啊?!” “我们争权夺利,明着说是为了荣华富贵,至少我们坦荡!” “可你呢?” “你披着仁义道德的人皮,满嘴的大义凛然,背地里却是步步为营,吃人不吐骨头!” “你才是这大乾最大的奸佞!” “你才是最大的反贼——!” 东平王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虚脱了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盯着林川,企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被拆穿后的慌乱、恼怒,甚至是杀意。 然而,什么都没有。 林川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那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精彩,真是精彩。” 林川轻轻鼓起掌来, “不愧是皇族贵胄,这扣帽子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逻辑闭环,有理有据。” 他缓步走到东平王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老东西,你犯了一个错误。”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总是习惯用你那井底之蛙的眼光,去衡量天空的广阔;用你那充满了腐臭味的权谋逻辑,去揣测我的意图。” 东平王咬牙切齿:“少在这装模作样!难道你不想当皇帝?” “皇帝?” 林川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神情肃穆的铁林军战兵,最后重新落在东平王脸上。 “在你们眼里,赵珩那个位置就是天,就是一切。” “为了那把破椅子,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把天下搞得生灵涂炭。” “你们就像是一群在粪坑里的苍蝇,以为自己抢到了世间美味。” 林川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我不想吃屎,也不想当苍蝇王。” 这句话粗俗至极,又振聋发聩。 胡大勇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芒。 没错!这就是侯爷! 什么皇权富贵,在侯爷眼里,不过是粪坑里的一泡屎! 东平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无法理解这种比喻:“你……你……” “老东西,看来,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格局。” 林川冷笑一声,“你的脑袋,太小了。” “小到只能装得下那点家族利益,那点皇权体面。” “你说我和你一样?” “不,我们有本质的区别。” 林川拔出腰间的长刀。 仓啷——! 雪亮的刀光映照着他的眉眼,冰冷如霜。 “你们争权,是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是为了让你们的子孙后代继续当吸血的蛀虫。” “而我掌权……” 林川抬起长刀,刀锋直指殿外苍穹,声若雷霆: “是为了把这该死的乱世,彻底终结!” “是为了让这天下的规矩,换个活法!” “我要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我要让这大乾的子民,不再跪拜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我要让这世间,再无像你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林川低下头,看着面色惨白的东平王: “至于我是忠臣还是奸佞,是摄政王还是篡位者……” 他嘴角咧开,笑着说道: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而我,就是那个执笔的人。” “现在,你懂了吗?” 东平王浑身颤抖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不明白,更无法理解林川所说的话。 但他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权臣。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要挑战旧秩序的疯子! “你……你这个疯子……你会毁了大乾……你会下地狱的……” 东平王语无伦次起来,他看着那把刀,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 “地狱?” 林川轻笑一声,握紧手中的长刀。 “如果能扫清这世间的污秽,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哪怕身堕无间地狱……” 他眼神一凝,手腕猛地发力。 “老子也——甘之如饴!” 噗嗤! 鲜血飞溅。 一颗满是惊恐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无头尸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鲜血溅了半身,却让他显得更加威严,宛如一尊浴血的魔神。 “侯爷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碎了夜空。 “侯爷威武!!” “誓死追随侯爷!!” “扫清六合,重整乾坤!!” 殿内殿外,铁林谷战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金铁交鸣。 他们看着林川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信仰。 那是狂热。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他们不需要一个仁慈的皇帝,也不需要一个守规矩的君子。 他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敢于把天捅个窟窿,敢把皇权踩在脚下,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王! 第1254章 查抄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5章 泼天富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6章 沉没成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7章 一道难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8章 故人西辞 夜色如墨。 “妈了个巴子的!”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镇北王那老狗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时候派人来?” “依俺看,这就是来下战书的!” “侯爷,只要您一句话,咱们就把那使者剁碎了,装盒子里给赵老狗送回去当宵夜!” 两旁的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凶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林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 赵承业这只老狐狸,向来无利不起早。 劝降?他没那么天真。 宣战?他没那个胆子。 那是为了什么?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还是示意亲卫把人带上来。 半盏茶的功夫。 “报——太州使者到!” 随着一声通传。 一道瘦削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来人一身青灰色的儒衫,袖口还磨破了边。 他低着头,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胡大勇冷哼一声,故意将腰间的战刀猛地一拔。 “锵”的一声脆响。 那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他死死咬着牙,硬是用那根枯瘦的脊梁骨撑住了身子。 对着上方那个人影,颤抖着拱起手来: “草民……太州谢文斌,奉……奉镇北王之命,拜见……林侯爷。” 谢文斌? 林川的表情,骤然愣住。 太州大儒,谢文斌。 那个在铁林酒楼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老先生;那个在他初入太州时,与他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势的忘年交。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镇北王那个老东西,竟然……落了这么一步棋? 林川没有动,依旧坐在高位上。 只是原本冷漠的眼睛里,风暴正在酝酿。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亲卫们察觉到侯爷的气息变化,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握紧刀柄。 等着侯爷一声令下,乱刀将使者砍死。 谢文斌等了许久,不见回应,心中的恐惧愈发浓烈。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高台之上。 那一瞬间,他也愣住了。 当年的年轻将军,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与桀骜不羁。 而如今坐在那里的,是大乾一品靖难侯,是刚刚踏平东平王府、令整个山东闻风丧胆的北伐统帅。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 “谢老。” 林川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便收敛一分。 直到走到谢文斌面前,他伸出双手,一把扶住了老人摇摇欲坠的手臂。 手指触碰到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时,林川的心头猛地一颤。 太瘦了。 简直就是皮包骨头。 “您这一拜,林川受不起。” 这一声,如惊雷般在谢文斌耳边炸响。 他浑身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被羞辱、被关押、甚至被当场斩杀。 唯独没有想过,这位权倾天下的林侯爷,会亲自下场搀扶他。 “林、林侯爷……” 谢文斌嘴唇哆嗦着,“草民是……是敌营的说客……” “什么狗屁说客!” 林川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 “我与谢老乃是忘年之交,” “只可惜这齐州城内,没有当年的将军醉。” “不然,我定要亲手为谢老斟满,再吟一遍《山行》,重温旧时光。” 他转头看向一旁看傻了眼的胡大勇,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茶!去后厨弄点软乎的点心,快!!” 胡大勇被骂得一激灵,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身体比脑子快:“哎!是!这就去!”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小声嘀咕:“乖乖,这老头谁啊?谢文斌?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 片刻后,热茶奉上。 谢文斌被林川按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整个人还是懵的。 茶水的暖意顺着指尖流淌进身体,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侯爷……礼不可废。” 谢文斌挣扎着要站起来,满脸惶恐, “如今你是大乾军侯,我是赵承业派来的……这不合规矩。” “规矩?” 林川轻笑一声,眼神睥睨, “您老放心,在这齐州城,我就是规矩!” 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谢文斌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 “谢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承业那老狗是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您在太州教书育人,他怎么就把你这尊大佛给卷进这趟浑水里来了?” 听到他的话,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太州……” 谢文斌惨笑一声,声音哽咽, “太州……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州了!” “赵承业疯了!” 谢文斌猛地抬起头,老眼中迸射出火光, “他拥立伪帝,改元立国!百姓苦不堪言……” “老夫不过是当面质问了他几句,他就……” 说到这里,谢文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林川,眼神中充满了愧疚。 林川捕捉到了这一点,顿时心中了然: “他就派你来劝降我?如果不来,他就杀了你?” “不……如果是杀我,老夫何惧一死!” 谢文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个畜生……” “那个畜生把太州书院的三百名学子,全部关进了死牢!” “全是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啊!” “他说……若老夫劝不动你,若你不归顺……” “他就一天杀十个!杀光为止!” “还要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太州城墙上示众!” 嗡! 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从林川身上爆发而出。 周围的亲卫们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们从未见过侯爷这般怒意。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如此骇人的气势。 “好!好一个镇北王!好一个赵承业!” 林川怒极反笑,笑声森寒, “拿人命做筹码……这老狗,和东平王真是一家人啊!” 这是什么?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赵承业知道谢文斌是林川的旧识,更知道林川重情义。 他这是把谢文斌架在火上烤,也是在把林川往绝路上逼! 如果林川不降,这三百条人命的血债,就会算在他头上。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会把他戳得脊梁骨稀烂! 如果林川降了,那就是助纣为虐,遗臭万年! 这一招,真特么饮恨! “侯爷……” 谢文斌跪在地上, “老夫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老夫这一路走来,看见百姓安居乐业,看见军纪严明……” “老夫知道,你才是这乱世的希望。” “让你归顺那等乱臣贼子,那是毁了你,也是毁了大乾的江山!” “可是……那是三百条人命啊!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没看过这大好河山……” 第1259章 提笔为刀 老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师生情深。 这位一生刚正不阿的大儒,此刻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尊严扫地。 “求求你……哪怕是假意归顺……先救救他们……” “只要能救下那些孩子,老夫这就把这条老命还给天地!绝不拖累侯爷半分名声!” 说着,谢文斌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的红漆大柱上撞去。 “拦住他!” 林川一声暴喝。 其实不用他喊,一直守在旁边的胡大勇早有防备。铁塔般的身影冲了出去,一把勒住了谢文斌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谢文斌拼命挣扎,指甲在大勇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我死了,赵承业就没法逼你了!让我死!” “死?你死得倒痛快!” 林川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谢文斌的衣领,单手将这形销骨立的老人提到了半空。 他没有丝毫尊老爱幼的客气,目光死死盯着谢文斌那双绝望的眼睛。 “谢老,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以为你一头撞死在这,赵承业就会放过那些学生?” “幼稚!愚蠢!” “你死了,赵承业只会对外宣称,是我林川逼死了当世大儒!” “是我林川见死不救,害死了三百学子!” “到时候,那三百颗人头还是会落地!” “而我林川,将背负千古骂名!这才是赵承业真正想要的!”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震得谢文斌呆愣在原地。 老人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林川,嘴唇颤抖: “那……那该怎么办?” 林川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老人,眼中的暴戾缓缓收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手,任由谢文斌瘫软地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他转身,背对着谢文斌,目光投向大堂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山东舆图。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谢老。” “抛开你身为师长的慈悲,忘掉你那些圣贤书里的教诲,仅仅作为一个统帅站在这里。” “若你背负着这半壁江山的安危,若你身后站着数百万刚刚能吃上一口饱饭的黎民百姓。” “面对赵承业这般丧心病狂的逼迫,面对这进退维谷的死局。” “你且告诉我,若是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谢文斌张了张嘴,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痛苦。 他看着林川,表情挣扎半晌。 “若是老夫……” 他低下头,脸色苍白, “若是老夫背负着这万千黎民,背负着这半壁江山……” “老夫……做不到。” 他颓然地松开手,“老夫只是一介书生,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让老夫眼睁睁看着三百学子因我而死,这比杀了老夫还要难受。可侯爷说得对……若是降了,数百万人的生路……就没了。” 谢文斌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一个死局……死局……是我的错……我不该来……” 大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大勇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盘刚热好的点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谢老,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解不开的死局。” 林川缓缓开口,“赵承业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以为用三百条人命就能让我林川束手就擒。”“但他忘了一件事。” 谢文斌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他忘了,我林川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林川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不受威胁。从来都不。” “他忘了,对付流氓,就要比他更流氓;对付恶鬼,就要比他更凶煞!” “谢老,你信我吗?” 谢文斌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笃定。 鬼使神差地,谢文斌点了点头:“信。” “好。”林川点点头,“既然信我,那就把眼泪擦干。赵承业想看我们痛哭流涕,想看我们方寸大乱,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他站起身,对着一旁的胡大勇招了招手。 “胡大勇,笔墨伺候。” 胡大勇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好嘞!俺这就去拿!” 片刻后,洁白的宣纸在桌案上铺开。 林川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看向谢文斌,问道:“谢老,赵承业是不是让你带了回信的期限?” 谢文斌点点头:“他说……十天。十天之内,若是看不到侯爷的降书,他就……就开始行刑。” “十天?”林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杀人诛心,三天足矣。” “他赵承业想玩舆论战?想玩名声?好啊,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虽然听不懂那个奇怪的词汇,但谢文斌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林川身上散发出的恐怖自信。 只见林川手腕翻转,笔锋如龙蛇起陆,在纸上飞速游走。 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力透纸背。 谢文斌忍不住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剧烈收缩。 纸上并非什么向赵承业乞降的文书,也不是什么义正言辞的讨贼檄文,而是一封…… 《告天下读书人书》。 “……赵贼承业,沐猴而冠,窃据太州,独霸一方。不思抚民安境、匡扶社稷,反以三百稚子为质,行此禽兽不如之举,辱没天地,丧尽天良!” “……古之暴君,尚知祸不及妻儿、罪不连孺子;今之赵贼,竟丧心病狂,以手无寸铁的学子性命,要挟北伐之师归降,何其卑劣,何其无耻!” “此非林某一人之私仇,乃我大乾天下读书人之奇耻大辱,乃华夏文脉之浩劫!” “……凡我大乾读书人,见此檄文,当辨忠奸、明是非;见此贼面,而不唾其面、斥其恶者,非人也;若有趋炎附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者,便是枉读圣贤书、背弃文脉根,天地共诛,万世唾骂!” “……今林某立誓:若三百学子损一人,林某必诛赵贼全族,以其血祭稚子亡魂;” “……若三百学子尽丧,林某必倾北伐全军之力,踏平太州,鸡犬不留!以此血债血偿,警示后世千秋万代——动我大乾读书种子者,纵是权倾一方,亦必遭天谴人诛,死无葬身之地!” 第1260章 以恶制恶 谢文斌目瞪口呆。 他轻轻捧起那张薄薄的宣纸,反复默读着上面的文字。 越读下去,双手抖得越厉害。 他想放下,又觉得这纸重逾千斤。 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墨迹,而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修罗刀。 这哪里是檄文? 这分明就是一道诅咒! 一道足以让赵承业在未来几百年都抬不起头来的恶毒诅咒! 这是要绝他的名节之根,断他的后世之魂啊! 身为太州大儒,谢文斌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文以载道,笔下留情。 可林川这一纸檄文,字字如刀,句句带毒,根本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挖赵承业的祖坟! 谢文斌浑身颤抖起来。 那是文人墨客在绝境中寻到了笔锋如剑的快意,是溺水之人在窒息前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这……这简直是……” 谢文斌嘴唇哆嗦着,“杀人……诛心。” 林川冷笑一声。 在这个年代,杀头不过头点地。 可若是名节毁了,那便是生生世世被钉在耻辱柱上,子子孙孙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林川不在乎,可是镇北王,不可能不在乎。 “赵承业抓了三百学子,那是三百条人命,更是太州未来的文运。” “他赵承业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用这三百个孩子的命来要挟我,逼我就范。” “他以为他拿捏住了我的软肋,以为我会为了‘仁义’二字束手束脚。” “但他忘了,我林川是个俗人。我不讲仁义,我只讲输赢。” “他要玩道德绑架?” “行,那我就把道德这块高地给炸了,大家一起站在废墟上,看谁比谁更狠!” “这封檄文一旦发出去,我要让它像瘟疫一样传遍大江南北。” “不光是贴在城墙上,我还要让街边的乞丐编成顺口溜唱,让茶馆的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让深闺里的妇人、田间的老农,全都知道赵承业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舆论战争’!” “舆论……战争?” 谢文斌低声重复着这陌生的字眼,眼中满是疑惑。 “不错。”林川缓缓点头,“他若真敢动那三百学子一根汗毛,我就让他在史书上烂掉,让后世子孙提起他,唯有唾骂与不齿!” “我要让他手底下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谋士,动手前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是稚子的人头,而是自己家族百年的声誉,是子孙后代考取功名、立身于世的希望!” “我要让他们明白,与我林川为敌,或许只是身死道消,尚可留一世忠名;但若是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成了残害读书种子的罪人……” 林川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更甚: “那便是让他们在父老乡亲面前、在列祖列宗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出门遭人唾弃,买菜被人扔烂叶,祖坟遭人泼黑狗血,就连族谱之上,也要将他们的名字狠狠划去,永世不得入祠!” “这,才叫真正的‘诛心’。” 谢文斌猛地抬起头。 原本浑浊黯淡、满是绝望的老眼,此刻竟亮得吓人。 他听懂了。 对于赵承业那种依仗世家大族、渴求名节正统、妄图传世立名的藩王来说,这一招,远比十万大军压境还要恐怖! 十万大军,杀不了一心求死的人;但这一纸檄文,能让想活、想留名、想护家族荣光的人,活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谢文斌看着林川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林川在他眼里是个少年英雄,那么此刻的林川,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一个为了救人,不惜化身修罗的魔鬼。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谢文斌长叹一声,原本佝偻的腰背,竟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他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一抹视死如归的狂热。 他读懂了林川的狠,也读懂了林川的善。 以恶制恶,以杀止杀。 这才是乱世之中的大慈悲! “好!好!” “林侯爷,这一招,虽然阴损,但……真他娘的痛快!” 这位一辈子温文尔雅的大儒,此刻竟然爆了一句粗口。 他太压抑了。 眼看着三百学子身陷囹圄,眼看着赵承业倒行逆施,他这个做老师的,除了在家里唉声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折磨得他夜夜难眠。 但现在,林川给了他一把刀。 一把虽然无形,却能杀人诛心的刀! “林侯爷!” 谢文斌望着林川,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燃起, “这篇檄文,若是用侯爷的名义发,虽然也有效果,但毕竟侯爷是武将,难免会被人说是为了争权夺利。” “但若是……由老夫来发呢?” 林川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谢老,您说什么?” 谢文斌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一抹坦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文人的风骨,有老者的慈祥,更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老夫谢文斌,虽无缚鸡之力,但在太州文坛,还算有几分薄面。” “若是以老夫的名义,向天下读书人发出这篇檄文,痛陈赵承业之罪,号召天下士子共讨之……” “那这把火,就能烧得更旺,烧得更烈!!” “不行!” 林川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谢老,您疯了吗?您全家老小都在太州城里,都在赵承业的眼皮子底下!这篇檄文一旦发出去,他一定会发疯的!” “到时候,他奈何不了我,难道还奈何不了您吗?” “您这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在赌!” 林川虽然行事狠辣,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他可以利用人心,可以利用舆论,但他绝不能用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填这个坑。 尤其是像谢文斌这样真心为国为民的老人。 “侯爷。” 谢文斌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林川的手腕。 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 “您听我说。” 谢文斌看着林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三百个孩子里,有老夫的学生,有老夫故友的孙子,他们都是太州未来的希望啊……” “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没来得及考取功名……” 老人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夫这条老命,值几个钱?” “全家的命,又值几个钱?” “若是能用老夫一家老小的命,换那三百个孩子的生路,换赵承业的身败名裂,换太州百姓的一个公道……” “这笔买卖,老夫……赚了!” 第1261章 沉疴猛药 “谢老……” 林川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文人风骨吗? 平时看着迂腐、固执,可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骨头,比谁都硬! “更何况……” 谢文斌松开手,退后一步。 对着林川深深一拜,“老夫信侯爷!” “老夫信侯爷能破此局!信侯爷能护住这太州的文脉!信侯爷能让这乱世,早日终结!” “这篇檄文,便是老夫给侯爷的投名状!” “也是老夫身为太州大儒,为这乱世,尽的最后一份力!” 烛火剧烈跳动,将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林川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劝阻,都是对这位老人决心的侮辱。 他双手扶起谢文斌,目光如铁。 “好!” “既然谢老以性命相托,那我林川,便接下这份重礼!” “这篇檄文,就以您谢文斌之名,昭告天下!” 说到这里,林川顿了顿,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冲天的煞气。 “至于您的家人……” 林川看着谢文斌,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放心。我林川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赵承业若是敢动您家人一根汗毛,我必让他百倍偿还!” “他杀您一人,我屠他满门!” 这番话,血腥、残暴,却透着令人心安的霸道。 谢文斌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笑了。 笑得老泪纵横,笑得畅快淋漓。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 在那篇足以震惊天下的檄文末尾,重重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太州狂儒,谢文斌。 绝笔! …… 轰隆隆隆隆—— 大殿之外,惊雷滚过天际,将沉闷的夜空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雨水冲刷着殿前台阶上残留的血迹。 殿内,烛火在风雨声中摇曳。 将谢文斌枯瘦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形如一只振翅欲飞却又伤痕累累的孤鹤。 “当啷!” 笔杆重重地砸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文斌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脊梁骨,双腿一软,向后踉跄跌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文斌缓缓抬起头。 他大口喘着粗气,苍老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林川将他搀扶到座位上坐下。然后,将宣纸递给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胡大勇。 “拿去。” “召集城里所有会写字的先生、账房、掌柜,连夜抄写,至少一千份!” “派最快的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县,尤其是太州!”“告诉那些负责传播消息的兄弟,不用藏着掖着,就给我大张旗鼓地喊!” “就说是太州大儒谢文斌,泣血所书。” 随着胡大勇的离去,大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 谢文斌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 激情褪去后,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随之而来的,是对远在太州家人的无尽担忧。 那是人的本能,无法克制。 一杯热茶被推到了他的手边。 林川在他对面坐下:“谢老在担心家人?” 谢文斌苦涩一笑:“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夫既已迈出这一步,便知后果。只是……” 林川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承业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他缓缓开口,“在这篇檄文传遍天下之前,他或许敢动您的家人。但檄文一旦传开,他反而不敢动了。” 谢文斌一怔:“为何?” “因为他是藩王,他想当皇帝。”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一个想当皇帝的人,可以残暴,可以无情,但不能‘脏’。” “您这篇檄文,就是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这时候他若是杀了您的家人,那就是坐实了檄文里的罪名,向天下人承认他就是那个沐猴而冠的畜生。” “为了那点可怜的声誉,为了不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不仅不敢杀,还得把您的家人供起来。” 林川看着谢文斌,一字一句道,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谢文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仅仅是因为武力,更因为他对人心的洞察,冷酷而精准。 “侯爷……” 谢文斌长叹一声, “老夫这把老骨头,这回算是彻底卖给您了。” “既然谢老愿意上我这条贼船,那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 林川笑了起来,“眼下,有个比杀人还要命的烂摊子,得请谢老帮我出出主意。” 谢文斌闻言,神色随之一正,眼中精光微闪。 “侯爷是指……刚刚打下来的齐州?” “不错。” 林川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这天下,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啊。” “东平王那条老狗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堆烂摊子,我不能扔。” “我不缺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不缺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我缺的是能干实事、敢杀人、甚至……还没良心的能人。” 听到这几个离经叛道的词,谢文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明白林川的意思。 这乱世之中,用重典、行诡道,才是生存的不二法门。 只是,他毕竟是太州的大儒,这齐州并非他深耕多年的地界。 谢文斌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个名字。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谢文斌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林川期待的目光。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侯爷,若说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只是……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活着……” …… 齐州大牢。 活人进去,死鬼都不想出来。 还没进门,一股陈年腐尸拌着馊泔水的味道,就迎面而来。 “侯爷,真要进去?” 胡大勇是个杀才,此刻都忍不住皱眉,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这里头关的,不是疯子就是变态,正常人谁来这儿啊。” 林川没理他,只是接随意掩了口鼻,看向身旁的谢文斌: “谢老,您确信这坑里有金子?” 谢文斌苦笑一声,指了指那黑黝黝的甬道口: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侯爷您要治理这烂透了的齐州,正人君子没用,得用毒士。” “而这齐州最毒的人,就在这儿了。” 林川眉毛一挑,大步迈入:“走,去见识见识这帮毒物。” 穿过阴暗潮湿的回廊,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黑水。 两旁的牢房里,时不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或者传来几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一名狱官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直到走到死牢最深处,周围安静了下来。 这里只有一间牢房。 没有栅栏,只有一堵厚实的石墙和一个送饭的小口。 “侯爷,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头。” 狱官小心翼翼道。 第1262章 死囚治国 “哐当——!!” 一声巨响,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 林川走进死牢,目光扫过里面的狼藉,落在角落。 那里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坨人形的烂肉。 头发脏的看不出颜色,衣衫早就烂成了布条,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人对方才的巨响充耳不闻,整张脸几乎贴在满是蟑螂和污垢的地面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带血的瓦片,在青石砖上疯狂地刻画着。 “滋啦——滋啦——” 瓦片摩擦石砖,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堵不住……还是堵不住……” 那人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十根手指早已被瓦片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若是改道,下游三十万百姓皆为鱼鳖……若是筑堤,三年必决……死局!这是死局啊!!” 那人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举起瓦片就往自己手腕上割。 手腕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疤痕。 显然,这种疯狂的举动,也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张守正!”谢文斌惊呼出声。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血丝,浑浊,透着一股子几近癫狂的执着。 他盯着几个人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去。 “我是谢文斌啊!” 谢文斌上前一步,又喊了一声。 “谢文斌,老子没瞎!” 张守正嗤笑一声,“你怎么还没死?” “怎么,镇北王把你也关起来了?” “不对啊,这是齐州大牢,又不是太州大牢……” “东平王死了。” 林川开口道,“现在齐州,我说了算。” 张守正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怪笑: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不过……换了个主子又如何?天下乌鸦一般黑!滚!都给我滚!别挡着老子的光!” 他猛地转身,继续在地上刻画,如同着魔一般。 林川没有生气,饶有兴致地走上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图。 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乍一看像鬼画符。 细看却能发现,那竟然是一幅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河道图! “你想在下游筑堤束水?” 林川轻笑一声,“愚蠢。” “愚蠢?你他娘的说我愚蠢?” 张守正一愣,猛地跳起来,指着林川的鼻子咆哮,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懂什么!” “这是古法!是圣人传下来的治水之道!” “老夫钻研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没想明白?” 林川直接打断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瓦片。 “你……” 张守正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扑上来拼命,被胡大勇一把按住。 林川蹲下身,在那复杂的河道图上,刷刷几下,划了几道粗重的线条。 “水流湍急,泥沙淤积。你越是筑堤,河床就抬得越高,最后变成地上悬河。” “一旦决口,齐州百万百姓就是鱼鳖!” “要想治河,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堵’字诀。得用‘束水攻沙’!” “利用水的流速冲刷河床,把沙子带走!再配合泄洪区,分流减压——” 林川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张守正的眼睛: “这叫流体力学,叫伯努利原理!你那圣人书里,有这个吗?” “束水……攻沙……” 张守正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行家。 虽然对方说的词,听上去半懂不懂。 可大概意思他明白了。 他踉跄着挣开胡大勇的手,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的线条: “你说……不堵不筑,反倒要‘束水’?” “水流本就湍急,再束住它,岂不是要冲垮两岸?” “这便是你说的治水?” 林川看着他眼底的疑惑,缓缓蹲下身,指尖点在河道图的湍急处: “你只知束水会急,却不知急水有冲力。” “就像你用手攥住沙子,水流越急,你越攥不住。” “这束水,不是堵死,是缩窄河道,让水流提速。” “借它自身的力气,冲掉河底淤积的泥沙,这便是‘攻沙’。” 张守正眉头拧成一团,猛地抬头:“荒谬!河道缩窄,水势更猛,两岸堤坝如何承受?若是堤坝一破,下游百姓岂不是更惨?你这法子,比筑堤堵水还要凶险!” “所以要配泄洪区。” 林川拿着瓦片点向河道旁空白处,画出一块不规则区域, “我划的这里,便是泄洪之地。” “平时空置,若是汛期水势过猛,便开闸分走一部分水流,减压缓冲。” “如此一来,既能保主河道堤坝,又能护住下游百姓。” 张守正盯着那片泄洪区的印记,嘴唇哆嗦片刻,又问: “那你说的什么学、什么原理’,又是何物?” “圣人治水,只讲‘堵疏结合’,从未听过这般奇谈怪论!” 林川失笑一声。 他指着牢房角落积的污水: “你看那水洼,水流慢时,泥沙便沉在底。” “你用瓦片划一下,水流变快,泥沙便被冲起来。” “束窄河道让水变急,能更好地带动泥沙;泄洪区分流让水变缓,不易冲垮堤坝。” “这便是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流体力学’的皮毛。” 张守正怔怔地看着那片水洼,又低头看向河道图上的线条。 水流加速,泥沙自去,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的手段! “这道理……这道理为何我三十年都没想到?!” 张守正猛地扑到地上,脸贴着那几条线,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是猪!我真是猪啊!我堵了三十年,我害了多少人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狠狠撞地。 良久,他猛地抬头,膝行几步冲到林川面前。 那双原本狂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乞求。 “这位大人!这‘流体力学’……是何方神圣所着?可有孤本?我想看!我死也想看一眼啊!只要让我看一眼,我现在死了都行!” 林川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书,我没有。但我可以写给你。” “而且,比这高深十倍的治水策,我也有。” “甚至怎么造水泥筑堤,怎么用火药开山,我都有。” “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张守正,你有一身才学,却只能在这死牢里画地为牢。你想救民,可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在这烂泥里当你的疯子,等着烂死发臭,带着你的遗憾下地狱。” “第二,给我卖命。” 林川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给你权力,给你钱粮,给你整个齐州。”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齐州的百姓,给我喂饱。把你的才华变现,别整天在那空谈误国。” “做得到,我许你名垂青史,教你《流体力学》。” “你可愿意?” 第1263章 肝脑涂地 死牢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守正瘫坐在烂泥里,脑中已经是翻天覆地。 “把……整个齐州……交给我?” 这几个字说出口,荒诞至极。 张守正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是疯,是狂,但他不是傻子。 齐州是什么地方? 是大乾北方的粮仓,是东平王经营了二十年的铁桶江山,是无数官僚挤破头想钻进去吸血的肥肉。 可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轻松地说,要把这块肥肉塞进他这个死囚的嘴里? “怎么,嫌齐州小?” 林川看着他的反应,嘲笑一声, “还是说,你这三十年治水的本事,只够在牢房里画地为牢,真让你去面对那滚滚黄龙,你张守正……怂了?” 这一个“怂”字,如同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老夫会怂?!” 张守正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满眼癫狂, “老夫这三十年,梦里都在堵那黄河缺口!哪怕是被关在这里,老夫每天也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水情!老夫缺的是胆子吗?老夫缺的是命!” 他指着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咬牙切齿道, “你知不知道,只要给老夫三千精壮,五万石粮食,老夫便能让齐州十年无大汛!” “老夫当年入齐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两岸的百万生灵!我想修堤,他们说没钱;我想清淤,他们说那是龙脉动不得!我去他娘的龙脉!” 张守正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那帮杂碎……他们只想要银子!他们为了扩建王府花园,竟然截断了泄洪道!为了保住王爷的私产庄园,他们甚至想炸毁保命堤!” “老子当面骂东平王是‘国之硕鼠’,换来的就是这死囚大牢的三千多个日夜!每天吃着馊饭,喝着脏水,看着那群贪官在外面花天酒地!” “若是真能给老夫哪怕一县之地,老夫就是把这百十斤肉交代在大堤上又如何……” 张守正惨笑一声,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指了指头顶这阴暗的牢房。 “可这齐州,姓赵,不姓张。东平王那个老王八蛋只要活一天,这齐州的天,就是黑的!” “你给我权力?你给我钱粮?给我齐州?!” “哈哈哈哈哈……你比我还疯……” 林川看着他的癫狂模样,笑了起来。 很好,脾气不小,骨气也在。 这般有血性、有执念、有真本事的人,才是能办事、敢办事的料。 谢文斌确实没荐错人。 这东平王在齐州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结党营私、只手遮天。这死牢里,确实关着不少不肯同流合污的硬骨头。 而张守正,无疑是其中最硬、也最值钱的一根。 “骂得好。” 林川轻轻鼓起掌来, “东平王确实是个老王八蛋,国之硕鼠,死有余辜。” “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张守正的骂声戛然而止。 “什……什么?” 他蓦地一愣,脑海中开始疯狂回放林川刚才的话。 杀了? 把谁杀了? “那个老王八蛋……东平王……被你……” 张守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那个在齐州只手遮天、让无数百姓闻风丧胆、连朝廷旨意都敢当耳旁风的东平王…… 被杀了? 不是老死的? 怎么可能! 那可是王爷!是皇亲国戚!手里握着几万藩兵啊! 谁敢杀他?谁能杀他? “不用怀疑。” 林川看着他震惊的脸,补充了一句, “除了东平王,那些为了银子不顾百姓死活的杂碎,也杀了不少。” “这块地盘,现在我说了算。”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张守正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火光下,林川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高大,无比威严,甚至…… 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神性。 那从容的气度,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那随手拨弄风云、谈笑间屠灭王侯的狂傲…… 张守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然疯,虽然狂。 但他不傻。 在大乾,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灭掉一个实权藩王,能如此豪横地把一州之地许诺给一个死囚,能随口说出“流体力学”这种夺天地造化的词汇…… 还能有谁? 敢杀亲王而不动声色,除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还能有谁?! 加上这年轻人身上那股子真龙般的气势…… 没跑了! 绝对没跑了! 这就是微服私访、整顿乾坤的当今圣上啊! 如果不死皇帝,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原来……原来圣上没有忘记齐州百姓! 原来圣上亲自来救我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瞬间淹没了张守正的理智。 三十年的委屈,十年的牢狱之灾,在这一刻,都值了! “罪臣……张守正。” 老头子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发抖的身体。 噗通! 他重重地跪在了那腥臭的淤泥里。 这一刻,不再是刚才那个不可一世、满嘴喷粪的疯子。 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终于见到了真神的信徒。 他对着林川,把头狠狠地磕了下去。 “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死牢里。 安静了。 所有人都懵了。 狱卒们扑通跟着跪了一地。 皇……皇上? 这不是侯爷吗? 林川也是一愣,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的张守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哭笑不得。 神他妈皇上。 这老头的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简直是浪费人才。 这就是所谓的“迪化”吗? 自己只是装了个b,怎么就直接黄袍加身了? 不过……这误会,好像也挺带感? 站在林川身后的胡大勇,那双铜铃大眼却是猛地一亮。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守正,心中暗暗竖起大拇指:好!这老头虽然疯,但这眼力见儿是真的好!这马屁拍得,对头!我老胡,交你这个朋友了! 心中对张守正的好感度,瞬间大幅提升。 恨不得当场跟他斩鸡头烧黄纸结拜。 而一旁的谢文斌,则是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张守正,又不敢在林川面前造次,急得直跺脚。 “张……张守正!你这是干什么?!” 谢文斌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大汗, “你糊涂了!这位不是皇上!!” “这位是北伐统领、靖难侯林大人!” 张守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满脸泥污地看着谢文斌,又看了看林川。 侯爷? 哪个侯爷敢杀亲王? 哪个侯爷敢把一州之地随便送人? 这分明是皇上的托词!是微服私访的掩护! 我懂!我都懂! 张守正露出一副“我已看穿一切”的狂热表情,再次重重磕头: “罪臣愿为侯爷肝脑涂地!!” 林川看着这老头那坚定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误会就误会吧。 只要能干活,别说当皇上,当玉皇大帝也行。 “起来吧。” 他摆摆手,“别磕坏了脑子,我还需要你那脑袋给我干活。” “胡大勇,带他去洗洗。这一身臭气,还没治水先把人熏死了。” “是!”胡大勇嘿嘿一笑,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张守正拎了起来,“张老哥,走吧!咱们大人可是给你准备了好酒好菜!” 张守正被拎着,泪涕横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谢皇……谢侯爷救命……嘿嘿……齐州有救了……” 第1264章 洗尽铅华 齐州府衙后院,热气腾腾。 几名亲卫提着热水桶,进进出出。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张守正的歌声。 唱的也不知是梆子还是什么别的曲种。 满嘴跑调。 “侯爷,这老疯子洗个澡也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他真是高兴坏了。” 胡大勇守在门口,一边啃着个大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林川说道。 林川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几张刚画好的草图,闻言笑了起来: “他在那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待了十年,如今重见天日,有这反应也是常理。” 胡大勇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 “不过侯爷,您真打算把齐州交给这个老头儿?” “俺瞧着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再不踏实,也比原来那帮蛀虫强。”林川说道。 “那倒是。”胡大勇点点头。“这世上能办事的人,往往都有几分怪癖。” 林川说道,“张守正的疯,不是真疯,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这齐州的河道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十年,这种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能还你一个太平盛世。”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老者,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一身的烂布,换成了干净整洁的绸衫。乱糟糟的头发梳理过了,用一根木簪绾起,露出了一张消瘦但棱角分明的脸。虽然眼窝依旧深陷,但双眼的癫狂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张守正走到林川面前,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微臣……张守正,洗漱完毕,请……请侯爷训示。” “起来吧,张先生。” 林川点点头,“既然洗净了铅华,那这脑子里的治水策,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大勇,把东西拿过来。” 胡大勇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摊开在张守正面前。 打开,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硬邦邦的石头。 “你瞧瞧这个。”林川示意道。 张守正不敢怠慢。 赶紧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入手冰凉且坚硬,质地与寻常青石迥异。 “用这东西,来修筑黄河水堤,你觉得如何?”林川问道。 “甚好!”张守正点头道,“只是这石头……微臣从未见过,似乎不是齐州本地所产……若要大量开采,恐怕……” “这不是石头,这是水泥。” “这叫水泥。” 林川拿起那块样品,轻轻敲了敲, “用石灰石、黏土和铁矿粉按比例烧制而成。加水搅拌后,能像泥巴一样随意塑形,干透之后,坚如磐石,且不怕水浸。” 张守正脑袋又是一懵。 “随心塑形?坚如磐石?” 他忍不住激动起来, “若是真有此物,那堤坝的缝隙便能彻底封死,再大的浪头也钻不进缝里!” “侯爷,此物……此物可是仙家手段?” 林川笑而不语,将一张纸推了过去:“仙家手段谈不上,不过是些格物致知的道理。这纸上写的是水泥的配比,还有一种叫结构。你先看看,若是能看懂三成,咱们这齐州的治水大计,便算开了个好头。” 张守正颤抖着接过那些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那些奇怪的线条勾勒出的,不仅仅是堤坝的形状,更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受力结构。 “这……这……”张守正蹲在地上,也不顾那崭新的绸衫,拿着纸反复琢磨,“妙啊!实在是妙!将铁骨藏于石肉之中,借铁之韧补石之脆……侯爷,这……这……” 他抬头看向林川,眼里的狂热c崇拜再次翻涌。 这种超越时代的造物…… 除了那坐在金銮殿上的真龙天子,谁能有此智慧?谁能有此眼界? 林川看着他:“张先生,你在牢里说,只要给你三千精壮,五万石粮食,你便能让齐州十年无大汛。现在,我给你三万民夫,三十万石粮食,外加这水泥的秘方,和混凝土的结构。” “我要这齐州的土地,从此之后旱涝保收。你,敢接吗?” 张守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画了十年的线条,受了十年的嘲讽。 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 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把足以改变世界的神器交到了他手里。 “臣……张守正,愿立军令状!”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若此功不成,不必侯爷动手,臣自沉黄河底。” “以这一身残骨,为齐州百姓挡最后一波浪!” 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将他扶起。 “好。大勇,带张先生去偏厅休息,把印信都交给他。” “从今天起,他就是齐州知府。” “一应钱粮,由皇商总行统一调拨。” “是!” 胡大勇大声应道,领着晕乎乎的张守正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张守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川。 “侯爷……臣有一事不明。” 林川看着他:“讲。” “您……您为何对臣如此信任?” 张守正颤抖道,“臣不过是一个被关了十年的死囚,一个满嘴疯话的怪人。” “您就不怕臣拿了这些东西,逃之夭夭,或者……办砸了差事?” “因为我看过你画在牢房地上的那些线。” 林川轻声说道,“一个能在绝望里画了十年河道图的人,他的心早已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张先生,你不是在为我卖命,而是在为那些你梦里救过无数次的百姓卖命。” “这种命,没人舍得逃。” 张守正怔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 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一边走,一边老泪纵横。 “张老哥,以后咱就是自己人了,带你去看看咱侯爷给你准备的‘大宝贝’!” 胡大勇拉着晕乎乎的张守正往偏厅走。 偏厅里,一套崭新的官服、一枚沉甸甸的知府大印,正静静地摆在案头。 张守正走过去,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官服,然后对着大印,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这位……胡兄弟。” 张守正压低声音,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圣上……真的把东平王那逆贼给办了?” “那还能有假?” 胡大勇一脸傲然,“侯爷亲自动的手。在这齐州,侯爷说天是圆的,它就圆不了方的!” 张守正这下彻底踏实了。 圣上亲自动的手…… 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圣上面前那般亲近。 很明显,这位是大内统领。 “那先帝爷……” “刚走没多久,新皇登基……咱们侯爷……便是这大乾的定海神针。” “明白了,明白了。” 张守正恍然大悟。 怪不得圣上有如此魄力。 原来是新皇登基,拿东平王开刀。 看来自己……终于要出头了! 第1265章 分地新策 齐州东,淄州城,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空气中,却悬浮着一股黏稠的湿气。 雨已经过去了。 这种湿气,不是雨气。 而是数万人挤在城南校场,汗水、馊味发酵出的味道。 老瘸子缩在墙角,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他怀里紧紧抱着五岁的小孙女,手里拿着个破了口的陶碗。 碗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爷爷,我饿……” 怀中的小孙女细若游丝地哼了一声。 老瘸子没说话,把孩子往怀里更深处搂了搂。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粮仓大门。 这门,那是阎王爷的牙口。 往年只有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们拿着条子才能进去,出来的车辙里掉几粒米,都够他们爷孙俩去泥地里抠半天。 你说施粥? 哼,那清得能照出人影的刷锅水,喝下去,只怕尿都比它稠。 “听说了吗?” “新来的林侯爷,是菩萨转世……” 旁边一个只剩半口气的汉子低声嘀咕。 “要是真发粮,那可就是菩萨了。”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开了!门开了!” 随着一阵吱呀声响起,粮仓大门缓缓洞开。 没有往日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走出来的,是一队身着黑衣、臂缠红巾的汉子。 他们都是“皇商总行”的暗稽司铁卫。 随着这群汉子的身影,几十辆独轮车鱼贯而出。车上没有遮掩,直接就是敞开麻袋口的糙米!黄澄澄的谷壳还没脱净,但在饥民眼中,那金灿灿的光泽简直比黄金还要刺眼! “按户籍人头领粮!” “凡淄州户籍,一人一斗!无需分文!” 一名铁卫站在高台上,声音响彻全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要钱?一人一斗? 这可是实打实的干粮,不是那是掺了沙子和谷壳的粥水! “我不信!哪有这等好事!” 一个汉子疯了一样冲出去, “是不是吃完就要拉去填战壕?是不是!” 陈默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手一挥。 两个卫士上前,一把抓住汉子,直接把他按在粮车前,拿着木斗,“哗啦”一声铲了满满一斗米,倒进了布袋里。 然后,塞进汉子的怀里。 那汉子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整座城,很快就炸了。 老瘸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上去的,当那沉甸甸的一斗米压在他怀里时,他的手已经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拿着。”陈默扶了一下。 那是老瘸子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官府的手居然是热的。 他抱着米,踉踉跄跄往回走。 小孙女坐在墙角,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爷爷……” 老瘸子蹲下身,抱住小孙女,泪流满面。 “俺滴妮儿……能活啦……” …… 城东,朱门豪宅。 笼罩在一片冰冷中。 这曾是淄州巨富钱员外的宅邸,平日里连路过的狗都要被踹两脚的地方,此刻大门洞开,满地狼藉。 钱员外,这位平日里在淄州地界上跺跺脚都要晃三晃的人物,此刻正像一只肥猪,被人按在了太师椅上。 按住他的,正是“暗缉司”铁卫。 “误会!都是误会啊!” 钱员外满头大油汗,拼命挣扎, “我有钱!我要捐军资!” “我要见林侯爷!我和东平王是有交情的……” “东平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嚎叫。 陈默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账簿的手下。 “东平王都被抄家了,你拿这死鬼来压我?” “钱老板,你的消息,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是你的田产账目。” 陈默拿起一本账簿,“啪”的一声甩在钱员外脸上, “城外良田三万亩,其中一万八千亩是你通过高利贷、逼良为娼、强占民田得来的。那一笔笔血债,记得挺清楚啊。” 钱员外脸色煞白,还要狡辩:“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根据新颁布的《分地策》。” 陈默不理会他的辩解,“非法兼并之田产,全数由皇商总行收回,重新分租给无地农户。钱家历年偷逃的商税、进城费、抵御捐,共计白银三十八万两,按战时律法,三倍罚没。” “你……你们这是明抢!这是土匪行径!” 钱员外终于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要上告朝廷!我要告御状!” “你们这么搞,就不怕天下士绅共击之吗!” 陈默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拍了拍钱员外那张油腻的胖脸: “告状?现在这山东地界,侯爷的话就是律法。” “你少跟老子提什么天下士绅?” “士绅有好有坏,老子自会甄别,你他妈代表不了天下。”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铁卫直接将钱员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不久之后,钱府的库房被打开。 成箱的地契被搬了出来。 门外,聚集了成百上千名在此耕作了一辈子却无立锥之地的佃农。 …… 齐州城。 最高的望楼之上。 风很大,吹得林川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从这里,看不到城外的滔滔黄河。 但他能想象到,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承载了多少人的一生。 这里是古代,是旧世界。 黄河还没有被驯服,它会发怒,会滔天,会让无数人失去生计,流离失所。 所以,治水,是治理鲁西的重中之重。 只有把这一段水域治理好,才能有稳定的千里沃土,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张守正来出任齐州知府,是最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 梁山水泊一带的几个县城,已经开始实行“分地策”。 大批贪官污吏被处理,他们侵占的土地、豪强兼并的田产,全部被没收。 再按农户人口、耕作能力,划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耕作。 农户无需缴纳以往各种杂乱名目的税赋,只需要按收成的固定比例上缴粮食给官府。 其余产出,全部归自己所有。 这道政令一出,整个山东官场震动,无数豪门望族如丧考妣,哭爹喊娘者有之,暗中串联者亦有之。 而底层百姓,却在最初的惊恐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林菩萨这是要给咱们穷苦人做主啊!” “祖祖辈辈没见过这样的青天大老爷!” 类似的话语,在田间地头口口相传。 如同野火燎原,烧尽了百姓心中积压多年的绝望。 新的“分地策”举措,和青州的方式不同。 为了避免大军离开后,旧势力死灰复燃。 被没收的土地的所有权,属于皇商总行,租给农户耕种,赋税大幅降低。 农户有耕种权,没有所有权。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底层农户无地可种的困境,又能稳定粮食产出,快速收拢民心。 同时,皇商总行的实力,又能镇住旧势力的觊觎。 乱世之中,粮食是根基,民心是根本。 唯有让百姓有地种、有粮收,才能稳住眼下的局面。 第1266章 换种活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守正跟在亲卫的身后,登上了望楼。 这位新上任的齐州知府,虽年近花甲,做事却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已将州府的架子重新搭起。 他没有沿用东平王时期的旧吏,大多从死牢赦免的正直之士、地方有威望的乡绅和识字书生中挑选,又从林川调拨的少量骨干中抽调两人协助,快速清理了原知府衙门的积案,理顺了行政流程,确保赈灾、分地等新政能顺利落地到各县乡。 登上望楼,张守正看到那个凭栏而立的背影,心头一阵激荡。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侯爷,微臣前来复命。” 两天前,从盛州传来一道圣旨,他才彻底弄清,林川并非自己此前臆想的微服新皇。 可当他听完圣旨的内容,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当初认错人时更为猛烈。 那道旨意言简意赅,通篇只有一个核心意思—— 山东境内,所有军政、民生、官吏任免,皆由靖难侯林川一人决断,无需上奏。 先斩,后奏都不必。 张守正至今仍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 这旨意看似只是赋予林川全权,实则与将整个山东封给林川无异,和往日的藩王掌权,几乎没有区别。 这与封王何异? 不,这比封王更甚! 这几日,他亲眼看着林川如何处理政务,听他谈及治水、分地、劝农的方略,那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想法,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一生的老吏,都感到心惊肉跳。 反观林川麾下的那些人,对此却习以为常,执行起来令行禁止,没有半分迟疑。 这让他心中笃定,林川的身份,绝不止一个靖难侯这么简单。 他是被林川从死牢中捞出来的。 这齐州知府的官印,也是林川亲手给的。 没有林川,他张守正就是会烂死在牢里,谁也不知。 更遑论施展毕生治水的抱负。 因此,即便知道了林川并非新皇,可在他心中,早已将其视作真正的主公。 那一声“微臣”,喊得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 林川的沉思被打断,他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的张守正,脸上露出笑意。 “张大人,来了。” “事情可还顺利?各县的分地策和赈灾粮,没出纰漏吧?” “回侯爷,一切有序推进。” 张守正站直了身子,恭声禀报:“齐州下辖六县,四县已完成土地清点分配,剩余两县明日便可结束。赈灾粮按户发放,每一笔都登记造册,由暗缉司全程监督,至今未发现一例克扣、冒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微臣已带人摸清了齐州境内所有河道的现状,标注出了年久失修的堤坝和易溃决的险段,这是初步的勘察名册,请侯爷过目。” 林川没有接。 他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守正。 “治水,你是行家。” “这种事,你全权做主,我只要结果。” 张守正递出册子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头,看着林川的眼睛,心头剧烈一颤。 全权做主? 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激动与战栗压下, “谢侯爷!” 林川笑了笑,重新转过身,凭栏远望。 “张大人,你看这齐州城,如何?” 张守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中屋舍俨然,街巷纵横,往来的百姓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惶恐与麻木,多了一丝生气。 至少从这高处俯瞰,曾经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活过来了。 他沉吟片刻,吐出四个字。 “百废待兴。” “不错。”林川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这几天,城里那些被处理的豪绅,还有多少?” 张守正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数不胜数。” 他沉声说道:“侯爷的雷霆手段,可震慑一时。但长久之计,终究……”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忧虑,已不言而喻。 杀几个豪绅容易。 要根除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毒瘤,难如登天。 “是啊。” 林川发出一声轻叹。 “长久之计,不在于杀多少人。” “而在于,能不能让这齐州的百姓,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 张守正咀嚼着这五个字,一时有些茫然。 只听林川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谓的换一种活法,就是打碎东平王留下的旧规矩,打碎这官匪一家、豪绅吃人的旧世界!” “以前,百姓租着豪绅的地,交着扒皮的税,一年到头,锅里见不到几粒米。” “官吏,靠着盘剥百姓、依附权贵往上爬,从不问民间疾苦。” “往后。” 林川一字一顿, “我要让百姓,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粮收。” “我要让官吏,有正经事做,有清白俸禄可拿。” “我要让那些所谓的豪绅,再不能肆意兼并土地,再不敢鱼肉乡里!” 张守正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目光中,震惊,动容,更有压抑了数十年的夙愿,一朝得闻的狂喜! 他今年已近花甲,苦读圣贤书,所求为何? 为的,不就是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几亩薄田,能堂堂正正地吃一碗饱饭么! 可他看到的,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他听到的,是豪绅横行,官官相护。 他想做些实事,却处处碰壁,最终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被打入死牢,一关就是十年! 十年! 暗无天日的牢狱,磨弯了他的脊梁,却磨不灭他心底那点火苗。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含恨而终。 可今天,林川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比他心中谋划了数十年的蓝图,还要宏大! 他知道这有多难。 这几乎是要与整个天下的旧势力为敌! 可他怕吗? 他一个差点烂死在牢里的糟老头子,一条命都是侯爷给的,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张守正的身子颤抖起来。 他颤巍巍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林川的身影,轰然跪倒! “侯爷!” “微臣活了六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所求的,不过就是您说的这般光景啊!” 他重重磕下头去。 “十年大狱,微臣以为此生再无希望……” “是侯爷,救了微臣的命,更是给了微臣一个念想!” “一个……了却毕生心愿的机会!” 张守正抬起头,老泪纵横。 “侯爷若不嫌弃微臣这把老骨头,微臣愿为侯爷之马前卒,肝脑涂地!” “死而无憾!” 第1267章 缰绳与刀 林川伸出手,将张守正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张大人,快请起。” “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张守正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侯爷……” 他嘴唇翕动,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侯爷的志向,是微臣穷尽一生不敢想象的宏愿。有此宏愿,何愁天下不定!” 林川笑了起来。 “宏愿,终究要落在实处。” “张大人,你在这齐州官场沉浮数十年,最是了解此地积弊。” “依你之见,我方才所说的‘耕者有其田’,推行起来,最大的难处在何处?” 张守正陈默片刻,躬身答道:“回侯爷,微臣以为,难处有三。” 林川点点头:“愿闻其详。” “其一,是无人可用。” 张守正说道, “整个山东,从州到县,再到下面的镇子村落,官吏不下万人。这些人,要么是东平王旧部,要么是与地方豪绅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要从他们之中,找出能真心为百姓办事的,难于登天。” “其二,是积重难返。” “官匪一家,豪绅吃人。这八个字,是山东数百年的规矩。要打破它,便是要与所有靠这规矩活的人为敌。阻力之大,非杀几个人所能解决。” “其三,便是时局。” 张守正抬眼,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川。 “侯爷要北伐,要征讨赵承业,这山东,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可这等翻天覆地的变革,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旦操之过急,地方上必然大乱。届时,反而会拖累侯爷的大计。” 听他说完,林川点点头,笑了起来。 “张大人所言,的确切中要害。” “山东的问题,与我之前治理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江南,根基在商业与士族。我便分化士族,扶持商户,用银子开路,很快便能恢复元气。” “但在山东,这套行不通。” “这里天高皇帝远,东平王经营二十年,地方豪强吞掉了九成以上的土地。商业凋敝,民生困苦,百姓唯一的活路,就是刨食的那点地。” “所以,山东的变革,核心只有两个字。” “土地。” 张守正重重点头:“侯爷英明!” “所以在山东,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张守正愣了愣,没明白过来,“还请侯爷解惑。” 林川说道:“山东的治理框架,不改变官吏体系。先稳住,让各地官府能转起来。” “什么?” 张守正彻底茫然了。 不改变旧的体系,还谈何变革? 那些旧官吏,只会阳奉阴违,将侯爷的善政变成盘剥百姓的恶法!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 林川看出了他的失落,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解释太多,反而不如直接给结果。 “张大人,你可知道,皇商总行背后的主子是谁?” “微臣略有耳闻。” 张守正当然知道。 这个由侯爷一手创建的商业机构,背后的主子就是京城那位。 但他不明白,这与山东的变革有何关系。 “我打算让皇商总行在山东扎根。” “所有收归官府的土地、矿产、银库、粮库,将全部由皇商总行接管。” “所有盐、铁、布匹等核心产业的经营权,也归它所有。” “往后,山东各地的物资调配、赈灾放粮、乃至于最重要的土地分配,都必须由皇商总行进行监督和执行。” 话音落下,张守正几乎愣在当场。 脑子里一片轰鸣。 这是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说,皇商总行,将成为山东实际上的掌控者? 它掌握着钱、粮、土地,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各地的州府衙门,反倒成了它的附庸? 从某个角度而言,皇商总行将成为山东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商人、最大的势力。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 数十年的圣贤书教给他的理念,让他脱口而出。 “自古以来,商贾贱业,岂能干预政务,甚至凌驾于官府之上?” “这是……取乱之道啊!” “皇商总行权力如此之大,谁来监督?一旦其内部生了腐坏,岂不是比东平王更可怕的毒瘤?届时,整个山东,都将沦为其私产!” 他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兽。 它没有名分,却手握实权。 它不受任何制约,却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它将成为一个集官、商、军、政于一体的怪物。 这太疯狂了! “你说的都对。” 林川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权力过大,一旦失控,便会反噬自身。” “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垄断性的官营机构,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那您为何……”张守正无法理解。 “因为时间不够。”林川打断了他。 “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山东。” “既然无法一刀斩断山东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我就把钱和粮攥在手里,如此一来,把命脉牢牢抓住,就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住局面!” “皇商总行,就是我用来抓住命脉的手。” “至于它会不会反噬,会出现什么问题,如何去优化调整,那都是以后的事。” 林川望向张守正。 “张大人,乱世之中,当用雷霆手段。” “先活下去,再谈规矩。” “稳定局面,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为了这个目标,我不在乎创造出一个怪物。” 张守正沉默下来。 是啊。 规矩。 跟饿死的百姓谈规矩吗? 跟磨刀霍霍的敌人谈规矩吗? 侯爷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最快、也最险的路。 “微臣,明白了。” 他再次躬身, “侯爷放心,微臣这把老骨头,愿为侯爷看好山东的官场。” “至于那个怪物……”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狠厉。 “便让微臣,做侯爷手中,一根套住它的缰绳!” 林川看着他。 这一刻,他看到的是一个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愿意与恶魔共舞的酷吏。 这很好。 乱世,就需要这样的人。 林川笑了,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有张大人这句话,山东,我就放心了。” “不过,光有缰绳,还不够。” 张守正挺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听着。 林川说道:“皇商总行这头怪物,吃的是钱粮。它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庞大,最终渗透到山东的每一个角落。” “一根缰绳,哪怕再坚韧,也可能被它轻易挣断。” 张守正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啊,他刚才只凭着一腔热血,许下了承诺。 可仔细一想,这承诺何其沉重,又何其艰难。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拿什么去跟一个掌控了整个山东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斗? 对方只需要动动手指,断掉某个州府的粮食供应,就能引发天大的民乱。 届时,他这个所谓的“缰绳”,不过是个笑话。 “侯爷的意思是……” “我要给这根缰绳,配上一把刀。” 第1268章 酷吏之名 “一把刀?” 张守正心头一颤。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线索,但那念头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不敢深究。 林川没有故弄玄虚。 “我要让暗稽司,在山东变成一个公开的衙门。” “这个衙门,不涉民政,不干军务,不入六部体系。” “它唯一的职能,就是监督。” “监督山东所有官吏,监督皇商总行的一举一动。” “上至州府大员,下至乡野胥吏,乃至皇商总行各地分号的掌柜,无一不在其监察之下。” “它拥有独立的勘问、缉捕、审讯之权。一旦发现任何贪腐、渎职、阳奉阴违之举,无需通报地方官府,可直接拿人下狱。” 张守正只觉脑中轰鸣。 这……这简直是都察院的翻版! 不,它的权力远超都察院! 都察院监察百官,尚需遵循朝廷法度,受内阁与司礼监的制衡。 可侯爷口中的这个新衙门,在山东境内,能只手遮天! “这个衙门,暂时就交由张大人你来执掌。” 林川的目光,落在张守正身上。 “这……这万万不可!” 张守正惊骇失色,急声推辞:“如此大权集于一人之身,微臣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微臣惶恐!” 他并非故作姿态。 他是真的感到恐惧。 他刚刚才见识了一个掌控钱粮的怪物何等可怕,转眼间,侯爷竟要将一个掌控生杀大权的怪物,交到他手上。 “你无需推辞。” 林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衙门,权力确实极大。但它的根基,却不扎根于山东。” “它的所有官员任命、经费来源,全部由我一人掌控。” “它在山东,就是一座孤岛,除了我,它没有任何依靠。” “而且,我给你的人,不会多。” “三百人,足矣。” “三百人?”张守正更加不解,“侯爷,山东十几个州,一百余县,官吏数以万计,皇商总行将来铺开,人员更是不计其数。区区三百人,如何监察整个山东?” 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寻常的监察,自然不够。” “所以,我要给你的这三百人,不是文官,不是御史。” “而是兵。” “三百个只听我号令的精锐老兵。” “他们不负责查账,不负责审案。” “他们只负责一件事。”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杀人。” “当你的命令下达,他们便会化作一把刀,斩断任何一只敢伸向百姓的黑手。无论是官,还是商。” 望楼内,死寂一片。 张守正僵立原地。 他终于彻底洞悉了林川的计划。 用一个商业帝国,取代腐朽的官僚体系,快速掌控山东的资源命脉,这是第一步。 再用一个独立的、拥有绝对武力,并且只忠于林川本人的暴力机构,去监督这个商业帝国,防止它失控,这是第二步。 皇商总行是吞金噬银的饿狼。 而他张守正,要帮侯爷驯养一群专门猎杀恶狼的凶犬! 两者互不统属,却又彼此制衡。 最终的控制权,都牢牢攥在林川一人手中。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又何等精妙的制衡之术! 足以让任何一个饱读史书的文臣,都感到脊背发凉的阳谋。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第一次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位侯爷的心机,深不可测。 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山东。 “张大人,你可知我为何要将皇商总行这个怪物,置于官府之上?” 张守正强压心神,躬身回答。 “为……为了效率。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山东的钱粮命脉握在手中。” “只说对了一半。” 林川摇了摇头。 “皇商总行,是利。” “山东官府,是名。” “我让利在名前,就是要让山东所有人都看清楚一件事。” “在我这里,能为百姓办实事、能让这片土地产出粮食的人,地位就在那些只会空谈的官吏之上。” “我要用皇商总行,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到土地和产出上。” “官吏的俸禄,不再由朝廷拨付,而是由皇商总行根据其治下州县的粮食产量、人口增长、商税几何,来进行核算与发放。” 张守正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这是在釜底抽薪,挖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 自古以来,官就是官,吏就是吏。 官的俸禄是朝廷发放,是皇恩浩荡。 官的职责是牧民,是代天子巡狩。 可林川的这套规矩,把官吏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皇商总行的高级伙计? 一个县令,不再是对上官负责,而是对一串冰冷的数字负责。 治下粮食收成不好,俸禄就少。 人口流失,俸禄就扣。 可是,如此一来,哪里还有牧民的父母官?不都就成了催收的地主! “侯爷,如此一来,官将不官!” 张守正急切进言道, “官员为了数字好看,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强逼百姓开垦,虚报人口田亩,届时,地方上必然怨声载道,欺上瞒下之风将不可遏制!” “说得好。” 林川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赞许。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 “所以,我才需要你这根缰绳。” “而你,需要暗稽司这把刀。” 他抬起手来,拍了拍栏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走上来。 一高一矮,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腰间无佩刀,手里也未拿任何兵器。 可一出现,整个望楼的气氛瞬间凝滞。 张守正只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两人走到林川身后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 “属下陈默(猴子),拜见侯爷。” “起来吧。” 林川没有回头。 陈默和猴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完全无视旁边的张守正。 张守正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认得这两个人。 陈默,是暗稽司的主事。 猴子,是陈默手底下的一个杀才。 “张大人。” “这位是陈默,他会挑选三百人,留在山东。” “这三百人,由猴子率领,听命于你。” 林川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铁牌,递给张守正。 铁牌入手冰冷,正面刻着一个狰狞兽首,背面是一个古朴的“稽”字。 “这是暗稽司的信物。” “山东境内,你若发现有任何官吏或皇商总行的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证据确凿之后,你只需将此牌,连同罪证,交到猴子手上。” “剩下的事,他会处理。” 林川的目光转向猴子。 “猴子,你听清楚。” “张大人的命令,等同于我的命令。” “张大人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他给你一份名单,你就还他一串人头。” “明白了吗?” 猴子目光一凛,身体微躬。 “遵命。” 两个字,简单,干脆。 张守正的手,紧握那块铁牌,沉重如山。 彻底明白了。 皇商总行,是用利益捆绑山东。 他这个齐州知府,是用名分治理山东。 而这个新成立的暗稽司,则是用死亡,威慑山东! 三者互不统属,却又彼此交错。 一个光明正大的杀局。 林川这是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洗牌这片土地的规则。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没有中间选项。 张守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从他接过这块铁牌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能臣。 他将成为林川手中的屠刀。 他这一生,都将被打上“酷吏”的烙印。 他看着林川平静的侧脸,脑海中浮现死牢里那暗无天日的十年,以及滚滚东去、埋葬了无数白骨的黄河。 张守正缓缓跪下。 双手将那块铁牌高高举过头顶。 “微臣,张守正,领命!” “愿为侯爷,肃清山东吏治,万死不辞!” 第1269章 活着回来 张守正离开后。 林川在望楼上站了许久。 日头渐渐西沉,夕阳熔金般泼洒而下,把整座齐州城都染上一片暖亮的金黄。 远处的大明湖横卧在城中,粼粼水波接住漫天金辉,碎成一池星子,连片的荷叶亭亭玉立,墨绿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柔光,粉白的荷瓣沾着余晖,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香,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陈默。”他低声唤道。 “侯爷。”陈默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林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此去,九死一生。” 陈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侯爷吩咐便是。”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的脸上。 “我有些犹豫。” “你婆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是当爹的人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孤儿寡母,如何存活于世?” 听到这话,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 “侯爷,您忘了,那婆娘是属下从山里捡回来的,当时就揣着崽了。” “属下只是给了她一个屋檐,让她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这声‘爹’,是属下白捡的福分,知足了。” 他的笑容坦然,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林川静静地看着他。 这份坦然背后藏着的故事,整个天下,除了当事人,或许只有他一人知晓。 那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与尊重。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条即将降生的性命。” 林川的声音缓和下来。 “你护着他们母子,也是你的责任。” 陈默收敛起笑容。 “侯爷,属下这条命,是您给的。” “您现在要用,随时拿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怕死,属下早回去当地主了。” 陈默的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属下只有一个请求。” “若我回不来,请侯爷照拂他们母子一二。” “不用大富大贵,能有口饭吃,能安稳活下去,属下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说罢,他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林川伸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臂膀。 四目相对。 “好。” 林川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我林川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他们母子一世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欺辱他们半分。” “谢侯爷!” 陈默挺直了腰杆,胸膛中的热血在奔涌。 士为知己者。 死,亦无憾。 林川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给你五十名精锐,加上五十个绿林好汉,去趟太州。” “太州?” 陈默的眼中精光一闪,杀气毕露。 “杀镇北王?” “不。” 林川摇摇头,“救人。” “救人?” 陈默愣住了。 林川点点头。 “太州的地牢里,关着谢文斌一家人。”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罢。” “把他全家,给我捞出来。” 太州。镇北王赵承业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 城墙之高,护城河之宽,皆为北方之最。 城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在数万镇北军的眼皮子底下,要从那守卫森严的大牢里捞人,难度不亚于从阎王手里抢命。 “太州是虎穴,也是死地。” 林川继续道,“赵承业不是东平王那样的蠢货,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他把谢文斌一家关起来,不杀,也不虐待。” “他就是在等。” “等我的人,去钻他布下的口袋。” 陈默心头一凛。 他懂了。 太州牢房,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大儒谢文斌全家性命作饵,专门准备的坟墓。 谁去,谁死。 “他在用谢家满门的性命,告诉我两件事。” 林川缓缓踱步, “第一,他赵承业,不好惹。” “第二,他手里的刀,比我的更利。” “他要借此立威。” “所以,陈默。” “这一趟,你不只是去救人。” “你是去打脸。”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镇北王赵承业的脸,我林川想打,就能打!” 话音落下,林川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递到陈默面前。 “这是太州城防图,包括所有下水道的走向。” 陈默伸手接过。 “天牢的结构,守卫轮换的时刻,都在上面。” “我给你人手,给你火药。” “另外五十个绿林好汉,也各有绝活。” “他们,都归你调遣。” 陈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侯爷,属下有一问。” “讲。” “谢先生一家,性命有多重要?” 陈默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属下能押上多少条命?” 这是一个执行者最务实的问题。 林川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所有。” “属下明白了。”陈默抱拳。 “你只是听命,而不是明白。” 林川走到望楼边缘。 “我们拿下了山东,为什么百姓不反?” “因侯爷分田,予民生路。”陈默沉声回答。 “分田,只能稳住百姓。” 林川摇了摇头,“但治理天下,光靠百姓,不够。” “我需要读书人。” “需要成千上万个像张守正那样,懂算学、会吏治、有抱负的读书人,来做我的手,我的脚,将我的政令,贯彻到每一寸土地。” “可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看。” “看我这个杀了东平王,抄了无数士绅家产的‘武夫’。” “在他们眼里,我林川,是规矩的破坏者。” “他们怕我,敬我,但不会投靠我。” 林川转过身,目光望向陈默。 “谢文斌,是太州大儒,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 “他敢以阖族性命为我背书,发出檄文!” “这是何等的情义?” “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林川的身上!” “而我救谢文斌,不是为了救几十条人命。” “是为了买天下士子之心。” “这笔买卖,用再多的命去填,都值!” 陈默听完,眼中亮起神采。 “属下这下真明白了。” “此去太州,若不能将谢家满门安然带回……” “属下,提头来见!” 他双手抱拳,朗声道。 “我不要你的头。” 林川说道,“我要你活着回来。” “你那没过门的婆娘,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家。” 陈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夜幕降临,齐州城内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七月的城池,正从战乱的恐慌中渐渐恢复过来,坊市,街巷,都慢慢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只是,这份安宁,从来都不是天下共有。 第1270章 两面合击 同一片夜幕之下。 有的城灯火可亲,有的城却深陷杀戮。 与齐州相隔数百里的开封重镇延津渡,此刻已面目全非。 半座县城沦陷,夜幕如血布,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城门口,残兵尸体横陈。 他们或紧握兵器,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或蜷缩在地,残肢断躯,伤痕累累。 城内的房屋大多被烧毁,断梁焦木散落一地,焦黑的房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 往日热闹的坊市,如今只剩一片狼藉,摊贩的货物被劫掠一空,破碎的陶罐、散落的布匹铺满街巷,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废墟中乱窜,叼啄着残碎的尸体,发出低沉的呜咽。 幸存的百姓蜷缩在断墙之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沾满灰尘与泪水。 他们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生怕引来镇北军的屠戮,只能在黑暗中紧紧相拥,老人护着孩子,妇人抱着亲人的遗物,低声祈祷着能熬过这漫长恐怖的夜。 …… 与延津渡遥遥相对的开封城头上,灯火稀疏。 开封卫指挥使赵烈,脸色铁青。 斥候低声汇报着: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曹州城头,打的是镇北军的旗子。城门口守的,也都是镇北军的人。咱们留守曹州的弟兄,没一个活下来……” “镇北军!” 赵烈低吼一声,咬牙切齿。 数万开封卫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惨重。 辛辛苦苦才打下曹州城。 没想到,竟然被镇北军钻了空子,耍得团团转。 延津渡丢了不说,耗费无数心血拿下的曹州城,也拱手让人。 麾下弟兄的鲜血,全都白流了。 原本以为,自己率开封卫出击,能帮林侯扫清后路障碍。 如今,他不仅寸功未立,反险些让林侯身陷绝境。 若非林侯攻下太州,稳住阵脚,北伐军恐已陷入万劫不复。 一念及此,赵烈愧疚与怒火更甚。 “废物!都是废物!” 他压抑不住怒火,低吼一声。 副将吓得一颤,屏住呼吸。 良久,他低声劝道:“将军息怒。这不怪我们,镇北军太狡猾了。他们行事诡秘,谁也没料到会突然攻打曹州啊……而且,他们怎么过的河?这事儿实在诡异。” “狡猾?” 赵烈没有理会副将的话。 管他怎么过的,已经过了河,拿下来曹州,这是事实。 “呵,不是他们狡猾,是我们蠢!” “是老子大意,轻敌!” 他来回踱了两步, “我们都以为,镇北军目标是开封。我们拼尽全力回防,抽调大量兵力驻守开封周边。却没想到,他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摆出攻打开封的架势,引我们分心。暗地里,抄了后路!” 说到此,赵烈停步。 “林侯爷信我,将曹州这等重地交我。我却办砸了事,辜负侯爷信任。害死麾下众多弟兄。我有何颜面见侯爷?有何颜面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副将屏息立在一旁,低头垂手,不敢接话。 赵烈沉默良久。 怒火平复,冷静下来。 他转身看向斥候。 “曹州城现在如何?镇北军入城后,做了什么?” 斥候单膝跪地,恭敬回答: “回将军,镇北军入城后,没有驻守城池,反而在城中大肆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现在曹州城,已成人间炼狱。” “劫掠?” 赵烈眼神一凝,眉头皱了起来。 “拿下曹州,不守城,反大肆劫掠?” “这不合常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费这么大劲,拿下曹州,不可能只为钱财吧?” 一旁的副将闻言,连忙开口: “将军,难道……难道他们是想劫掠一番后,北上从后路偷袭北伐军?” “毕竟曹州是北伐军的侧翼,拿下曹州,便能直接威胁到北伐军的后路啊。” 赵烈心头猛地一沉。 可片刻后,他又摇摇头: “不对!不对劲!” “若想偷袭北伐军,拿下曹州后,应立刻北上。” “绝不会在曹州浪费时间劫掠!除非……” 他瞬间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线索。 他看向副将,急促发问: “延津渡现在什么情况?镇北军有没有动静?” “有没有调集船只,准备渡江?” 副将连忙回答: “回将军,斥候回报,镇北军没有撤军,也没有调集船只。” “就守在延津渡对岸的大营里,按兵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他们在等什么?” 赵烈喃喃。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骤然成形。 “不对,他们……在等曹州的人!!” “曹州?”副将一愣。 赵烈眼中精光大盛:“速速派人,星夜探查曹州方向。密切关注镇北军动向,哪怕一丝一毫,都要立刻回报,不得延误!” “另外,再派一队斥候,探查上游所有渡口。” “重点关注孟津渡的船只动向,看看镇北军有没有在孟津渡调集船只!” 副将疑惑,忍不住问: “将军,您这是……察觉到什么了?镇北军到底想干什么?” 赵烈转身,望向延津渡。 “他们的目标,不是曹州,不是北伐军的后路……” “是开封!” “开封?”周围众将皆是一愣。 “没错,开封!” 赵烈咬紧牙关,“镇北军拿下曹州,劫掠城池,是为了补充粮草。” “对岸的兵马守在延津渡,定是在暗中筹措船只!” “曹州兵马只需两日就能杀到开封!” “等他们从陆路攻过来……” “延津渡大军渡江,就能两面合击开封!” “镇北军,镇北王…” 一阵寒意,从赵烈的心头冒起。 “他不在乎东平王,也不在乎东平军……” “他想给咱们王爷压力!” “他要的是开封!” 副将和众将领面面相觑,神色骇然。 “将军,这……这怎么可能?” 副将结结巴巴道, “开封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镇北军即便当真两路夹击,又能有多少兵力?他们远道而来,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强攻开封,无异于以卵击石啊!”“以卵击石?” 赵烈猛地回头, “你真有把握,能守住开封?” 赵烈喝问一声,“别忘了,林侯的青州就在西北。” “林侯有火器,镇北军有没有,谁他娘的敢打包票?!” 第1271章 开封大火 “万一他们也有那种能轰开城墙的玩意儿呢?” “你拿什么守?” “还有,南边!南边会不会趁机打起来,谁能保证?” “武宁军要是和镇北军联合起来,南北夹击,咱们怎么办?” 他质问一句,众将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们之前只想着开封坚固,却忽略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凶险。 若是镇北王这么出招,那是要搅动整个天下啊。 众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这个计谋,狠毒至极。 一旦开封失守,林侯的青州,就和朝廷的盛州被彻底切断了联系。 北伐的主力将被困在北方,成为一支孤军。 到时候,无论是向北进击,还是向南回撤,都将腹背受敌。 “镇北王,他要的是林侯的命,是北伐军的命,朝廷的命!”赵烈嘶吼一声。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佩刀。 “传我将令!” “全城戒严!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所有城门,立刻加固!” “调集城中所有民夫,不管男女老少,能动的都给我动起来!连夜修筑瓮城,在城墙内侧给我再垒一道土墙!” “武库里的火油、滚木、擂石,全部给我运上城头!!” “斥候营!” 赵烈厉声高喝。 “立刻派出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 “沿着黄河两岸,向东、向上游,给我把眼睛瞪大了,一寸一寸地给我严密监视!” “一旦发现镇北军有任何异动,哪怕是一艘小船,一个人影,都要立刻回报!” “特别是孟津渡!” “给我派最精锐的人手,给我盯死了那里!!” “是!” 麾下斥候营将领齐声应诺,转身便要下城安排。 就在这时。 城楼下,一声凄厉的急呼声响起。 “走水了!城南走水了!” “什么?” 赵烈猛地回头,几步冲到垛口边,望向城南。 众人也跟着冲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开封城内,燃起来的,不止城南一处。 远远的,几个不同方向,至少有三四道火龙升腾而起。 半边夜空,都被烧成了触目惊心的赤红。 城南,惠民坊。 这里是开封的贫民窟,密密麻麻的棚屋挤作一团,没有街巷,更没有防火的间距,尽是些破旧的木板和茅草。 此刻,这里已是一片火海。 凄厉的哭喊与人声鼎沸,混杂着烈焰爆燃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战前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火光中,无数渺小的人影奔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或是绝望地向外逃窜。 呛人的浓烟滚滚而来,其中夹杂着血肉烧焦后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大火顺着棚屋疯狂蔓延,火舌舔舐着夜空,转眼已将天际烧得通红。 水龙车从各处赶来,车夫疯狂抽打着马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可惠民坊本就混乱无序,道路狭窄泥泞,沉重的水龙车根本无法靠近火场。 远远喷出的水柱,落在滔天烈焰之上,瞬间化作一阵白汽,便被彻底吞噬。 这点水,于这场大火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惠民坊附近的街口,立着一群黑衣人。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火海,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与哀嚎,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火。 一个人影从烈火中冲出,全身焦黑,皮肤蜷曲翻卷,头发早已烧尽。 他踉跄了几步,一头栽进街边的污水沟里,发出几声哭嚎,便再没了动静。 一名黑衣人身侧,有人压低声音请示: “姚供奉,城内几处火点都已成势,捕快正往这边合围,咱们该撤了。” 另一人也急忙附和:“对,再不走,恐生变数。” 被称为姚供奉的黑衣人,这才缓缓收回投向火海的目光。 “走。” 一个字落下,这群黑衣人便动了起来。 一个个如鬼魅般钻入旁边的窄巷,转瞬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片刻之后,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疾驰而至。 赵烈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冲到一名捕头面前,厉声质问: “怎么回事?火从何而起?为何蔓延如此之快?” 那捕头满脸黑灰,惊惶回话:“将……将军,不知道啊!火是从最里头烧起来的,一点点火星,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这样!我们赶到时,已经完了……里面好多人……都没出来……” 赵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火海,又望向城中另外几处冲天的火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分兵!一路继续救火,能救一个是一个!另一路,封锁全城,严查所有可疑人员,把这些纵火的杂碎给我挖出来!” 他脸色铁青地下令。 这场大火,不是意外。 这是战争! 这是敌人插在开封心脏里的一把刀,趁夜发难,就是要让这座坚城从内部崩溃! 火势一旦失控,开封,将不攻自破! …… 就在开封城即将陷入混乱之际。 黄河上游,孟津渡口,已是另一番景象。 火把如林,密密麻麻,将整个渡口照如白昼,连浑浊的黄河水面,都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战马的嘶鸣,将校的传令,甲胄的碰撞,汇成一片肃杀的交响。 上万名镇北军将士,正在渡口集结。 码头边,上百艘大船整齐排列,船工严阵以待。 只等大军集结完毕,便要沿河而下,直取开封! 就在镇北军先锋即将登船的瞬间。 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矮山上,陡然亮起十几道火光。 如流星一般,飞了过来。 下一秒。 轰轰轰轰轰轰——!!! 撼天动地的巨响,在镇北军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炸开! 泥土、碎石、断木,夹杂着士兵被撕碎的残肢断臂,化作一场血肉风暴,向四周席卷而去!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夜空! “敌袭——!有敌袭!” 一名镇北军将领发出惊恐的尖叫。 原本整齐森严的军阵,瞬间乱了起来。 战马受惊,发出痛苦的嘶鸣,四处狂奔,将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将士们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拼命想稳住坐骑,有人茫然四顾寻找敌人,更多的人则在火光与混乱中,被自己人的马蹄活活踩死。 矮山坡上。 庞大彪骑着战马,如一尊铁塔,伫立在队列最前方。 他抬起手,然后重重挥下。 身后,两千西陇卫铁骑,沉默向前。 铁蹄如雷,渐渐加速。 骑兵们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映着远处的火光,泛着嗜血的寒芒。 “杀!” 一声令下。 两千铁骑,策马奔腾! 马蹄声骤然炸响,如山崩,如雷鸣,撼动着整片河滩! 他们顺着山坡直冲而下,滚滚洪流,朝着下方混乱的镇北军,猛冲而去! 镇北军尚未从爆炸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死亡,已至眼前。 渡口,瞬间化为修罗场。 第1272章 危在旦夕 最前方的镇北军骑兵,接战的瞬间,就被彻底吞噬。 庞大彪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没有半分花哨,刀起,人头滚落。刀落,断臂齐飞。 两千西陇卫铁骑,组成数十个楔形阵,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凿穿了镇北军惊慌失措的阵列。 镇北军的将士们彻底崩溃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营中喝着壮行酒,憧憬着拿下开封,建立不世功勋。 一个时辰后,他们却成了别人的功勋。 爆炸的巨响仍在耳膜深处嗡鸣,这支从黑夜中钻出的魔鬼骑兵,则彻底碾碎了他们的军魂。 “稳住!盾兵在前!结圆阵!” 一名镇北军的千户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他一枪捅翻冲到近前的西陇卫战马,刚想振臂高呼,一道黑影便笼罩了他。 是庞大彪。 那名千户只觉得胸口一沉,整个人便飞了起来,重重摔落。 无数道马蹄,瞬间将他踩踏成了肉泥。 战场上只有兵器入肉的声音,和镇北军濒死的惨叫。西陇卫沉默地冲锋,沉默地挥刀,沉默地收割生命。 镇北军的抵抗,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 “是西陇卫!西陇卫!”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听到的镇北军士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恐惧。 再也没有人抵抗。 他们丢下兵器,拨转马头,疯了一样向着码头的方向逃窜。 那里有船,有他们唯一的生路! 无数人想的一样,溃败的洪流汇聚在一起,朝着码头亡命奔逃。身后,西陇卫的骑兵散开阵型,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用弓箭和长刀,不紧不慢地收割着每一个逃窜的猎物。 河滩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终于,码头近在眼前,那数十艘停靠在岸边准备南下的大船,在溃兵眼中如同救命的方舟。 然而,当他们冲到近前,更大的恐惧,朝他们笼罩而下。 码头,也成了炼狱。 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黑影,从河畔的芦苇丛、乱石堆中无声无息地杀出。他们手持战刀、短弩,动作迅猛诡异,仿佛暗夜中的幽灵,拦截着每一个试图登船的镇北军残兵。 刀光闪过,一个刚把手搭上船舷的士兵,手臂齐肩而断,惨叫着跌入水中。 大船上,早已一片混乱,原本负责守船的镇北军士兵,尸体七零八落地挂在船舷和桅杆上,鲜血顺着船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溪流,滴入河中,将漆黑的河水染得一片暗红。 “噗通!” 一个士兵被挤得站立不稳,失足跌下黄河,他在河水中拼命挣扎,挥舞着手臂呼救,却很快被后面蜂拥而来的人马踩踏、撞击,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混乱中,有人看到了一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火光映照着上面的图案,是一柄弯曲的镰刀。 镰刀旗! 镰刀军! 那群被朝廷定义为叛匪,把西梁军打得节节败退的亡命之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叛匪吗?怎么会和最精锐的西陇卫联合起来,一起伏击他们镇北军? 没人能给答案,也没人会给。那些镰刀军士兵沉默不语,眼神比西陇卫更加冰冷,他们的刀法不求精妙,只求致命,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镇北军士兵。 前有镰刀军堵死生路,后有西陇卫追魂夺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人群裹挟着,被推搡着不断向前,眼看就要被挤到镰刀军的屠刀之下。 一名镇北军残兵心中发慌,混乱之中,他将心一横:与其被砍死,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如跳河!黄河滔滔,就算凶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咬着牙,猛地发力,双臂狠狠撞开身边一个失魂落魄、呆呆站立的同袍,那同袍踉跄几步,瞬间被后面的人群吞没。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纵身一跃,在无数刀光剑影中,如同一颗石子般,直直跃入了漆黑湍急的黄河。 河水瞬间包裹了他,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一空,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挥舞双臂,拼命划水,只想尽快远离岸边那片人间屠宰场,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他的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无论他怎么用力划水,都无济于事。 他猛然惊醒: 甲! 身上的战甲没脱! 沉重的战甲拖着他,一点点坠入河底。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也淹没了无数和他一样掉落其中的人,他们在水中相互拉扯、挣扎,最终都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渐渐没了踪影。 …… 天色渐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的黑暗褪去,可开封城没有迎来安稳。 城内的火情已经彻底蔓延开来。 成片的房屋被烈火吞噬,木质的房梁、门窗噼啪作响,很快便在烈火中坍塌。 多处房屋接连起火,浓烟滚滚如黑龙般直冲云霄,层层叠叠遮蔽了半边天空,连初升的日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开封城陷入一片昏暗。 浓烟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哪怕捂住口鼻,也挡不住刺鼻的焦糊味钻进喉咙。 正值盛夏,天干物燥,风助火势,火苗快速蔓延,顺着狭窄的街巷穿梭,转眼就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从一栋房烧到一片屋,根本控制不住。 赵烈下令,开封卫已派出两万人,全城戒严。 一部分士兵分散在各街巷搜索纵火犯,一部分则全力救火。 连百姓也自发加入救火队伍,搬运沙土,传递水桶。 人人都在拼命扑救,只想尽快遏制火势。 可纵火点太多,火势太猛,又有人暗中作乱,时不时有零星火苗复燃,刚扑灭一处,另一处又燃起浓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雪上加霜的消息接踵而至。 “将军!曹州方向,发现两万大军,正全速逼近!” “离开封已不足二十里!” “什么?” 赵烈怒极攻心, “这群贼子,竟然来得这么快!” 城内火情失控,浓烟依旧滚滚,纵火犯还潜藏在暗处,尚未抓捕归案;城外,两万镇北军兵临城下,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延津渡还有一支大军,尚没有消息传来。 但不用想也能知道,他们定然会从水路而来。 开封,危在旦夕。 第1273章 绝境应对 赵烈的目光死死望着那片火海。 猩红火光在夜风中狂舞,将半边天际都烧得透亮。 “将军!惠民坊的火……压不住了!” 一名浑身黑灰的亲兵踉跄冲上城头, “巷子太窄,水龙车进不去!火已经烧过街了!” “知府大人求救,让咱们再派些人!” 旁边的副将听了这话,怒道:“妈的,大敌当前,哪有那么多人派出去?让府衙自己想办法!把百姓都召集起来!” 赵烈咬紧牙关,脑中嗡嗡作响。 城内的火,其实比城外的敌更致命。 外敌攻城,尚有城墙可守。 可内火一旦无法控制,蔓延开来,烧的就是人心。 人心一乱,开封就乱了。 他霍然转身。 “传我将令!” “惠民坊、城南贫民区,所有救火队,立刻撤到外围!” 那亲兵猛地一愣,失声喊道:“将军,不救了?” “救不了。” 赵烈打断他, “火势已成,再填人进去,就是送死。” 他抬手,指向远处连片的民房。 “以街道为界,建立防火隔离带!拆!把所有没着火的房子,不管是民宅还是商铺,全给我拆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将军,那是百姓的家产……” “家产拆了能重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烈厉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 “再犹豫,火就要烧进粮仓!到时候,全城的人都得给我们陪葬!” 那副将浑身剧震,再不敢多言半句。 “传令全城!” “即刻起,全域宵禁!所有平民,就地锁门!敢在街上走动的,杀!” “每坊每巷,十户联保!一户藏匿奸细,十户同罪,斩!” “捕快、士兵,不必再搜!封死所有坊门!” “那些耗子要逃,必然会往一处汇合!给我守住坊门,等着瓮中捉鳖!” 他停顿了一下,思忖片刻,继续道: “再派快马沿街高喊:镇北军的奸细已从北门方向逃窜!” 一名副将不解:“北门?” “对,就说北门。”赵烈冷笑,“虚虚实实,把消息放出去。” “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开官仓,发干粮!让所有人都知道,守住开封,有粮吃,有活路!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诺!” 将官们齐声应命,飞奔而去。 “将军,南城……”一名副将压低了声音,“怎么守?” 赵烈看向南门方向,眼中寒芒一闪。 “开南门。” 副将大惊失色:“将军,这?!” “开!”赵烈重复道,“把城门开得大大的!” 他冷笑起来:“城楼上的旗子,给我撤掉一半!守军只留三百老弱病残,要让敌人一眼看过来,就是一群吓破了胆的废物!” “将军,您这是……空城计?” “对。”赵烈眼中的杀机毕露,“镇北军的先锋看到这副景象,只会以为我们被城内大火烧昏了头,主力全在城内救火。他们一定会派人试探,甚至直接冲杀进来!” “瓮城之内,埋伏五千弓弩手!备好火油、干草!等他们前锋一进瓮城,立刻落闸,断其后路!” “我要让那座瓮城,变成一座烧烤炉!” “可万一……他们主力真攻南门……” “就让他们攻!”赵烈断然道,“两万大军急袭而来,求的是一个‘快’字。南门大开是天大的诱惑,他们只会以为是天赐良机,必先派前锋夺门。” “就算他们主力真冲过来,一座瓮城,也够他们啃上一阵子。” 赵烈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东方。 “除了南门,还有东门!” “为何?” “东门外,直通官道,一马平川,利于冲锋!而且,如果他们两路夹击,后续大军,会从延津渡过河!攻打东门,就能与渡河部队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传我将令!” “所有城门,只进不出!” “此刻起,任何想逃离开封者,杀无赦!” “把府库里所有的风雷炮,都给老子搬上城墙!” …… 城外,地平线的尽头,滚滚烟尘如巨龙般升腾。 镇北大军前锋营,终于抵达。 “将军,怕是有诈。”一名副将勒住战马,神色凝重。 领军大将李归霸,手中长槊在月下泛着幽光,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诈什么?” “赵烈不是庸才。”副将指向那洞开的城门,“开封城防坚固,城高壕深,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这分明是空城计。” 李归霸嗤笑出声,马鞭遥遥指向城内。 “你看那火。” 副将顺势望去,城内浓烟滚滚,数处火光冲天,仿佛要把夜幕都烧出一个窟窿。 “火都快烧到城门根了。”李归霸语气轻蔑,“赵烈现在焦头烂额,哪有心思跟我们玩花样?” “就怕他假装焦头烂额,引我们入瓮。” “假装?”李归霸冷笑,“你让他假装一个给我看看?那火是真的,烟是真的,城内乱成一锅粥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阴影里的一个黑衣人。 “姚供奉,你的人,得手了吗?” 那个叫姚供奉的黑衣人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得手了。” “几处?” “五处。”姚供奉淡淡道,“惠民坊、城南贫民区、城北粮仓附近、城东军营外围,还有城西武库——”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几个方向,全点着了。” 李归霸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五处?够赵烈喝一壶的了。” 他转头看向那名副将,眼神带着嘲弄:“现在,你还觉得这是空城计吗?” 副将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头:“属下愚钝。” “不是愚钝,是你不懂。”李归霸指着城内那片冲天火光,“赵烈现在不仅要灭火,还要抓奸细,还要安抚民心——他有三头六臂吗?”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大军,高举长槊,声如奔雷。 “弟兄们!开封城内火起,赵烈已经乱了!” “这是天赐良机!冲进去,夺下城门,今夜我们就在开封府衙里喝酒吃肉!” “杀!!!” 一千镇北铁骑,如开闸的黑色洪水,发出震天咆哮,朝着那洞开的城门,猛冲而去! 马蹄踏地,烟尘滚滚,大地在剧烈颤抖。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城门洞里的那片黑暗。 第1274章 烈火焚尸 铁蹄冲入城门。 “落闸!放箭!” 一声令下,是震碎耳膜的轰鸣! 轰隆——!!! 瓮城后方,那扇连接内城的铁闸,轰然砸落,大地随之颤抖! 紧接着,吊桥两侧的铁索被悍然砍断。 沉重的桥面在空中翻转,咆哮着坠入护城河! 前路断绝,后路已死!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镇北铁骑,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城外,李归霸瞳孔骤缩。 “不好!中计了——” 晚了。 瓮城两侧冰冷的墙壁上,顷刻间探出无数个身影。 咻咻咻咻咻——! 箭雨倾盆而下,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 冲入瓮城的镇北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噗嗤噗嗤的闷响不绝于耳。 这仅仅是开始。 城墙之上,一个个陶罐被奋力抛下,在地面砸得粉碎。 黑色的火油四处流淌,浸透了尸体与泥土。 一支火箭,如流星般从城楼射下。 轰——! 火龙拔地而起,瞬间吞噬了瓮城! 这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人间焚尸炉! 血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战马濒死的凄厉悲鸣,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令人作呕。 风卷着这股焦臭,吹向城外的镇北大军。 李归霸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精锐的一千前锋,在烈火与箭雨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焦炭。 旁边,姚供奉依旧挂着那副淡然的微笑,眼前的惨状似乎只是有趣的画卷。 “李将军,看来赵烈没乱。” 李归勃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血。 “你他妈不是说——” “我说的是火点着了。” 姚供奉打断他,“可我没说,赵烈会因此而乱。” “你——” 李归霸爆喝一声,手中长槊杀气毕露。 “李将军,大局为重。” “要想拿下开封,就必须送些人命,让赵烈放松警惕。” 姚供奉纹丝不动。 “而且……”他顿了顿,“你以为,这几把火,就是全部?” 李归霸的动作僵住了。 姚供奉望向城内深处,目光可怕。 “火还在烧。” “而且,会越烧越旺。” “赵烈现在要做的,不是守城——是救火。” “城内百姓会乱,会逃,会抢,会杀。” “到时候,开封城不用我们攻,自己就会从里面崩塌。” 李归霸的手臂在半空中凝固。 他缓缓放下长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怎么办?” 姚供奉笑了起来。 “继续攻。” “他们还有箭,还有火油,还有风雷炮……” “逼他们都用出来。” “让他们手忙脚乱,让他们懈怠,让他们以为我们没了分寸。” “我们有两万精锐,还有陆续增援的大军,他们能杀多少?” “杀完一千,还有一千。” “用尸体填,也能把那条护城河给填满了。” 李归霸握紧了长槊。 “将军……”副将低声劝道,“姚供奉说得对。箭矢是死的,人是活的,也是……用不完的。” “我们耗得起,赵烈耗不起!” 姚供奉冷笑一声, “等赵烈失去警惕,我们再搬出火炮……” “只需要一次齐射,就能轰开城墙,一举夺城。” “就像……林川打齐州那样……” …… 瓮城里。 一个年轻的镇北军士兵倒在血泊中,身上插了七八支箭,每一处都在往外冒着血。 他的战马就死在身旁,被烧得焦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焦糊味。 他还没死透。 意识在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摇曳的红色。 火。 到处都是火。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一个同袍还在挣扎。那人的一条腿被断裂的木梁砸断,森白的断骨刺破皮肉,他用双手在满是尸油的地上爬行,抓出一道道血痕。 “救……命……” 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年轻士兵看着那个人爬了两步,就不动了。 他也想动,可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恍惚间想起了出发前,李归霸将军的豪言壮语:冲进去,今夜就在开封府衙里喝酒吃肉! 他才十九岁。 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喝酒吃肉。 他只记得家乡的妹妹,在火光中对他笑,说等他立了功回来,就给她买一支银簪子。 不要金的,金的俗气。 妹妹的脸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一眼天。 可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被火光映成血色的浓烟。 什么都没有。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 城墙上。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面无表情地看着瓮城里的惨状。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旁边的新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青。 “哥……你不恶心吗?” 老兵艰难地咽下那口面饼,嗓音粗粝。 “恶心什么?” “那些人……都烧成炭了……” 老兵瞥了他一眼。 “你杀过人吗?” 新兵摇摇头。 “杀过就知道了。”老兵说,“被箭射死,被刀砍死,被火烧死,没什么不一样,最后都是一具尸体。” 新兵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兵又啃了一口饼。 “而且,你不烧他们,他们就进来烧你。” “忘了惠民坊那些被烧死的百姓了?” 新兵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城内。 远处的火光依旧在燃烧,凄厉的哭喊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他们也在烧。”老兵声音平静,“所以我们也得烧,烧得比他们更狠。” 新兵握紧了手里的弓,沉默下来。 …… 此时,城内。 惠民坊的火势被勉强控制,但其他街坊的火龙却愈发猖獗。 哭喊声、惨叫声、水龙车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但比这嘈杂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暗中滋生的东西。 几个黑衣人蹲在阴影里,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气味。 “赵烈把坊门都锁死了。” 其中一个低声说,“我们成了笼中鸟。” 另一个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就等。” “等什么?” “姚供奉已经出城了,他会安排。” 第一个黑衣人说,“外面打起来了,城里的人心迟早会乱。人一乱,就有机会。” “要是他们不乱呢?” “放心,会乱的,这次带了火炮。” “不出意外的话,南门那边,很快就能打起来了。” 第一个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 “那就好办了。” “等赵烈把兵力都抽调去城门,这城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三个黑衣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那是战场的天空。 一片即将被更多鲜血染红的天空。 第1275章 铁鹰断翅 孟津渡。 血腥气,已经沉在了河滩上。 天光已经大亮。 白日越是明亮,这片修罗场便越是刺目。 黄河的水汽混着晨雾漫上来,裹挟着一层油腻的血沫子,黏在断裂的长矛上,黏在破碎的甲片上,黏在死不瞑目的尸骸上。 整片河滩,都被涂成一片湿漉漉的暗红。 镇北军的大旗,斜斜地折断在泥淖里。 旗杆从中崩裂,被血浸透的旗布垂在血泊中,被浑浊的河水一泡,沉重得再也扬不起来。 昔日威震北境的旗帜,如今只是一块无人问津的废布。 庞大彪站在一处平地上,甲胄上凝着一层血痂。 他望着眼前的大地。 横七竖八的尸首层层叠叠,被马蹄踏碎的胸甲,崩了口的战刀,飞散的发带与断裂的残肢。 河滩上几乎看不见原本的土色。 入目,尽是尸体的黑红与骨茬的惨白。 西陇卫和镰刀军的将士们散在各处,沉默地打扫着战场。 有人弯腰,将插在尸体上的长箭一根根拔出,重新收拢。 有人拖着尸体的脚踝,将其往水边拖拽,沉重的身躯在泥地里犁出长长的血痕。 有人翻检着残破的腰牌与兵符,将有用的归拢一处,无用的随手丢开。 还有人握着长刀,缓步走过尸山血海。 遇到尚有微弱气息的敌军,便补上一刀。 手起,刀落。 一声短促的闷响后,世界重归寂静。 不断有尸体抛落入水,顺着河流往下漂去。 “将军。” 副将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说。” “清点完毕,镇北军一万两千人,全歼。” “我方,战死一百一十二,伤三百六十五。大多是第一轮冲锋时折损的……” 庞大彪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副将没有离开,迟疑了片刻:“将军,还有一事。” “说。” “打扫战场时,发现了赵铁鹰。” 庞大彪心口一揪,手指猛然收紧。 赵铁鹰。 西陇卫的前任千户。 那个曾在北境战场上杀得胡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那个被陈将军亲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手提拔的悍将。 那个曾经被誉为西陇卫最锋利的一把刀。 后来,这把刀,走了。 庞大彪记得他走的那天,悄无声息。 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镇北王许我新建一卫,我不能错过。” …… “他还活着?”庞大彪问道。 “是。”副将低声说,“被乱马踏断了双腿,胸口中了三箭,但……还吊着一口气。” 庞大彪沉默了片刻。 “带过来。” …… 两个士兵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过来,扔在庞大彪的马前。 那人身上的甲胄已经碎裂,与血肉粘连在一起。 胸口插着三支箭矢,箭羽兀自颤动。 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刺破了皮肉。 他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浑浊,涣散。 但就在那浑浊的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庞大彪策马走近,低头俯视着他。 地上的血人费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庞大彪的脸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老……庞。” “是我。” “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里……” 赵铁鹰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冤。” “你当然不冤。”庞大彪说,“你投靠镇北王那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想到了。”赵铁鹰说,“但我没得选。” “你有。” “你说过,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庞大彪盯着他,“这话,你忘了吗?” “没忘。”赵铁鹰说,“可有些人的路,生下来就是断的。” “我不选,也得死。” 赵铁鹰突然笑了起来,牵动了胸口的箭伤,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老庞,你我……不一样。” “你从前跟着陈将军,现在跟着那位林侯,走的是通天大道。我呢?我在西陇卫当了十年千户,我立的功,杀的人,比你只多不少!可最后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还是个千户!一个狗屁千户!” “我是一把刀,刀用钝了,就会被扔在墙角,生锈,烂掉!” “我不想生锈,更不想烂掉!” 庞大彪沉默了。 他看着脚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些话,他从未听赵铁鹰说过。 可这些话,他又好像在军中无数个夜晚,听过无数次。 他只是,不愿去想。 “跟了镇北王,你就不再是刀了?”他问。 “西陇卫……本就是镇北王的家底……” 赵铁鹰喘着粗气,“没有陈远山,它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没有陈远山,它压根就不会叫西陇卫!”庞大彪厉声打断。 赵铁鹰又是一阵猛咳,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 他嘿嘿笑了起来,也不争辩。 没有意义了。 “老庞……你知不知道,镇北王……为何起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 “为何?”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本事的,没出身的,只能拿命去赌一个前程。” “镇北王许我万户侯,我就为他卖命。” “这世道,不跟着能给前程的人,就只能烂在泥里,你懂吗?” 庞大彪没有说话。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那你觉得,跟着他造反,就有前程了?” “没有。”赵铁鹰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但……我试过了。” “试过?” “对,试过。”赵铁鹰盯着他,“就算败了,就算死在这,也比在西陇卫,被埋没……要强。” “埋没?”庞大彪冷笑一声,“现在,你满意了?” 赵铁鹰笑了笑,没说话。 庞大彪看着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呛啷—— 刀锋出鞘,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赵铁鹰的身体微微一抖,随即闭上了眼睛。 “你怕了?”庞大彪问,“你不是不怕死吗?” “我不怕死。”赵铁鹰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怕的是,死了之后,这世上……什么都没留下。” “你投了镇北王,留下了什么?” “骂名。”赵铁鹰又笑了,“但至少,百年后还有人会骂我赵铁鹰是个反贼。” “烂在泥里的人,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庞大彪握着刀柄的手,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赵铁鹰。 那人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要用手里的刀,为天下的丘八,杀出一条活路来。 现在,他杀出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老庞。”赵铁鹰忽然睁开眼,回光返照般地看着他,“下去之后……见了陈将军,我再……给他磕头赔罪。” 庞大彪看着他,刀锋垂下。 “你见不到他了。” 赵铁鹰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为……什么?” 庞大彪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陈将军……他没死。” 轰! 赵铁鹰的眼睛,陡然爆睁! 那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是震惊、是狂喜、是悔恨、是解脱…… 是所有情绪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剧烈燃烧。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只喷出血沫。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 “好……” 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 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吐出一个字。 “好……” “好……啊……” 声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第1276章 风云渐起 庞大彪就这么站着。 看着脚下那具逐渐失温的尸体。 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味和血的甜腻,卷起晨间的薄雾,糊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像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血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痛?酸楚?还是悲哀? 他不知道。 身后的副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他站了很久。 “将军?” 庞大彪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抬起手,缓慢地,将刀送回鞘中。 “呛啷。” “烂掉……” 他嘴皮子动了动,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 像是在问地上躺着的无数亡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西陇卫,是整个北境最快的一把刀。 而赵铁鹰,就是刀锋。 那家伙总爱拍着他的肩膀,喝多了就嚷嚷,说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庞大彪弯下腰,伸出手,合上了赵铁鹰死不瞑目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你选错了。” 他对着尸体说。 “跟着将军,跟着侯爷,没人会烂掉……”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翻身上马。 “速速打扫战场!” 命令干脆利落。 “半个时辰,出发!” “是!” 河水翻滚着,吞噬了上万具尸体。 “庞将军,忙着呢?” 镰刀军那边,周瘸子满身血污地走了过来。 “船都备好了。” “好。” 庞大彪点点头,“那就此别过。” “镰刀军,即刻登船,顺流直下,驰援开封!” “咱们开封见!” “末将领命!” 周瘸子双手将拳一抱,转头就走。 对着自己那帮弟兄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别捡破烂了!上船!救开封!” 镰刀军的战兵们闻声,立刻动了起来。 一个个翻身跃上甲板,准备开船。 周瘸子站在船头,冲着庞大彪一抱拳:“庞将军,开封见了!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庞大彪回了一礼:“活着再说。” “呸!晦气!” 周瘸子啐了一口,咧嘴一笑,“等着!” 缆绳解开,船只离岸。 船桨划开水面,顺着滔滔黄河,向着下游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坚城,破雾而去。 很快,连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河滩上,只剩下西陇卫的两千铁骑。 副将策马来到庞大彪身边:“将军,都处理干净了。” 庞大彪抬起头,目光望向东岸。 那里,是延津渡。 镇北军还留了一部分人马在守。 “西陇卫!” 庞大彪抽出佩刀,刀锋直指东方。 “随我……” “踏平延津渡!” 马蹄雷动,烟尘滚滚。 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东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席卷而去。 …… 中原大地,战火蔓延。 视线穿过滚滚狼烟,千里之外的东北。 松花江畔,草浪被烈日烤得发烫。 三万黑水靺鞨大军,正沉默着向前推进。 队伍最前方,耶律延骑着铁蹄马,目光越过身前簇拥的千夫长们,落在五里外那道土垒上。 八万五千人。 那是粟末、伯咄、安车骨三部联军最后的挣扎。 土垒之后,人头攒动,长矛如林。 大祚茂站在土垒中央,手紧紧攥着一把中原样式的铁刀,掌心全是汗。 他四十岁,曾在营州学过兵法。 可兵书上没教过他,当敌人的甲胄连箭矢都射不穿时,该怎么打。 “他们的皮甲,里面夹了铁片,能挡箭。” “他们的铁刀,能断我们的兵器。” 大祚茂的声音有些干涩。 身旁的伯咄部首领纥可烈,肌肉虬结,脸上满是刀疤。 “那就用人命去填!” 纥可烈吼道,“八万五对三万,耗也耗死他们!” “不好对付。” 另一侧的安车骨部首领阿郎固眼神阴鸷, “黑水部的骑兵,是在山林里追着熊瞎子跑的猎手,他们的刀,我见过,能劈开石头。” 大祚茂没有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八万五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恐惧,有期望,有决绝。 他猛地转身,高举长刀。 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儿郎们!” “黑水部,想要我们跪下,当他们的狗!” “但我们是狼!” “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狼的牙,有多硬!” “死守!” “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不能让他们踏过这里!” “杀——!” 数万人的怒吼汇冲天而起,震得原野嗡嗡作响。 远处的耶律延听到了这声怒吼。 他皱了皱眉头。 垂死者的哀嚎,总是这么响亮。 “士气不错。”他身旁的耶律提说道。 “无用的东西。” 耶律延冷哼一声。 “碾碎他们。” “杀——!” 黑水骑兵开始加速。 大地开始颤抖,初时如远天闷雷隐隐滚来,带着沉闷的震颤,顺着脚掌往人的四肢百骸蔓延;转瞬之间,千万铁蹄同时踏击地面,闷雷声被彻底撕碎,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整片平原都掀翻过来。 整片平原都在呻吟,泥土被踏得翻飞四溅,草茎连根卷起。 黑色铁流越奔越快,如乌云压境。 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土垒防线压了过去。 “放箭!” 土垒之后,大祚茂声嘶力竭地嘶吼。 嗡——! 上万张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楛矢腾空而起,遮断天光,化作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那道黑色铁流当头罩下! 黑水骑兵没有丝毫减速,骑手们只是沉默地抬起左臂,举起手中的盾。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加了铁片的皮盾之上,没有预想中入肉的沉闷钝响,只有一阵清脆密集、连绵不绝的撞击之声,如同漫天冰雹疯狂砸落,刺耳惊心。 绝大部分箭矢被皮盾挡住,少数穿过空隙,射中马战马或者骑兵。 只不过,大规模人仰马翻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那道黑色铁流,依旧在无可阻挡地推进。 “继续射!!”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 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经冲进三百步之内! “骑兵!冲垮他们的侧翼!” 纥可烈看准时机,咆哮着下令,一马当先。 七千伯咄骑兵,从土垒左侧猛然杀出,直插黑水骑兵的右翼! 五千黑水骑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齐刷刷地转向。 迎着七千伯咄骑兵撞了上去! 第1277章 老狼之死 轰——! 两股骑兵洪流,在距离土垒一百五十步的地方狠狠撞在一起。 血肉在瞬间被挤压成泥。 最前排的数百名骑兵和他们的战马,在撞击的刹那,就化作了一大片血色浪花。 断骨的爆裂声,密集响起。战马的悲鸣被撕碎在喉咙里,人的惨叫甚至来不及发出。 纥可烈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避开了最致命的正面冲撞。 他胯下的“追风”人立而起,铁蹄踏碎了一名倒地骑兵的头盔与颅骨。 随后,纥可烈手中那柄刻满狼纹的战刀,已然横扫而出。 一颗头颅冲天飞起,颈腔中喷出的血雾,扑了一身。 “杀!” 纥可烈咆哮着,声如炸雷。 他就是一柄锥子,狠狠凿进了黑水部的军阵。 战刀翻飞,每一道寒光闪过,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一名黑水部悍将从斜刺里杀出,战刀带着风声,直劈纥可烈的面门。 纥可烈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侧身,可对方刀锋很快,砍中自己的左肩。 咔嚓! 碎裂的剧痛钻心而来。 但他也在同一瞬间,将自己的战刀送进了对方的咽喉。 “噗嗤。” 纥可烈猛地抽出战刀,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左臂暂时失去了知觉,但他浑不在意,单凭右臂挥刀,依旧凶悍绝伦。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幕。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伯咄部少年,被两名黑水骑兵戏耍般地围在中间。 少年眼中满是恐惧,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一名黑水骑兵狞笑着,一刀斩断了少年的右臂。 少年发出凄厉的惨叫,却凭着本能,用仅剩的左手将断刀刺向对方。 另一名黑水骑兵从背后策马而过,刀光一闪。 少年剩下的那条左臂也飞了出去。 他像一截木桩,跪倒在地,鲜血从双肩的断口处疯狂涌出。 最先那名黑水骑兵下了马,走到少年面前,一脚将他踹翻。 然后,他用刀尖挑起少年的下巴,脸上带着残忍笑意,缓缓将刀锋从少年的嘴里捅了进去。 刀尖贯穿了少年的头颅,从后脑刺出。 少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一刻,纥可烈眼中的世界,只剩下血红色。 “畜——生——!” 他发出一声咆哮,调转马头,疯一般冲向那两名黑水骑兵。 追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四蹄翻飞,如一道闪电。 那名虐杀少年的骑兵刚跨上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追”连人带马撞得横飞出去。 纥可烈看也不看,目标只有第二人! 那人举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纥可烈的虎口被震裂,借着反震之力,手腕一转,刀锋割开了对方战马的咽喉。 战马悲鸣倒地。 不等那骑兵爬起,纥可烈已然纵马赶到,战刀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劈下! 噗! 头颅碎裂开来。 复仇的怒火让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一支三棱铁箭,从侧翼的乱军中射出,没入了追风的脖颈。 这匹跟随了纥可烈十年的神骏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纥可烈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那名被他撞飞的黑水骑兵已经提刀走了过来。 “老东西,你的马死了。” 纥可烈吐出一口血沫,扭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追风,那双通人性的眼睛,正望着他。 一股巨大的悲恸,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用刀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来!” 他只吼出一个字。 黑水骑兵的战刀当头劈落。 纥可烈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他的战刀再也承受不住巨力,从中断裂。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刀横扫而来。 “咔嚓!” 纥可烈的右腿被齐膝斩断。 他再也站立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左肩碎裂,右腿已断,手中只剩半截断刃。 他成了一头被拔掉獠牙和利爪的孤狼。 黑水骑兵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老东西,还能动吗?” 纥可烈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焚尽一切的仇恨。 他没有回答。 而是用那条完好的左腿蹬地,用那只骨折的左臂撑地,拖着残躯,像一头真正的狼,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上去。 他张开嘴,想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黑水骑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残忍。 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踩在了纥可烈的头颅上。 “咔。” 一声轻响。 伯咄部的第一勇士,征战了三十年的老狼,不动了。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向前扑咬的姿势。 …… 暮色四合,开封城外的平原上,硝烟弥漫。 三架高大的五梢炮一字排开,每座炮架都用九根巨竹捆扎而成,粗如人腰,高逾两丈。炮手们喊着号子,上百名壮汉拉动绞盘,绳索渐渐绷紧。 “放!” 炮令官一声令下,三枚八十斤重的石球从软兜中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砸向城墙。 “轰——轰——轰——!” 三块巨石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城垛被砸开一个大洞,砖石碎屑如雨般落下。数十名守军躲避不及,被石块砸中,尸体从城头栽落。 “继续!” 炮令官挥着令旗。 炮手们再次拉动绞盘,装填新的石球。炮声此起彼伏,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守军不得不躲到马面后面,不敢露头。 趁着炮火压制,十几辆尖头木驴被推向前方。 这是镇北军特制的攻城作业车,车身长一丈五尺,高八尺,下宽上尖,像一座巨大的尖顶木屋。 车顶蒙着生牛皮,外涂泥浆,能抵挡箭矢和炮石。 车下有六个轮子,车内可容十人,十名工兵蜷缩在车内,手持短柄铁锹和镐头。 “推!” 二十名壮汉在后面推着尖头木驴,冲过护城河的壕桥,直逼城墙脚下。 城头的守军发现了目标,立即搭弓射箭,但箭矢射在生牛皮上,没有任何效果。 转瞬之间,尖头木驴便稳稳贴近城墙。 木驴两侧的挡板缓缓掀开,数名手持镐锄的工兵身形敏捷地从车内钻出,挥起镐锄便对着城墙基脚猛力挖掘,“叮叮当当”的凿击声混着喘息声,在战场的喧嚣中格外清晰。 城下的弓箭手们见状,立刻张弓搭箭,密集的箭矢朝着城头射去,以此压制守军的火力,为工兵们掩护。 箭矢往来交错,划破长空,城头不时传来守军的闷哼声,射箭的节奏也稍稍放缓。 就在工兵们埋头挖掘、攻势正盛之际。 远处的城头之上,几道刺眼的火光陡然一闪。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响,浓烟瞬间在城墙脚下弥漫开来。 正在紧张挖掘的工兵们来不及反应,便被剧烈的冲击波狠狠掀飞。 挖掘声也戛然而止。 远处,镇北军主阵大营。 观战众将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无不瞳孔骤缩,齐刷刷睁大了眼睛。 “是风雷炮!”有人失声惊呼。 “终于出手了……” 一旁的姚供奉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原来……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第1278章 厄夜血火 巨大的石头飞过天空。 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砸上了城头。 在它经过的视野之中,无数人在奔行,冲击,有人仆倒在地。 密集的箭矢中,鲜血与火焰如花绽放。 云梯冲上城头,攀爬的人带着狰狞的面孔,片刻后,尸体重重跌落城下。 爆炸再次响起,无数道身影被淹没在那熊熊的火光之中。 攻势如潮水,一波波冲向城墙。 遇到阻挡后,又仓皇退却,随后,继续向前。 天光大暗时,潮水终于失去了力气,停歇了下来。 夜色如墨,泼满了开封的天空。 城内,大火还在肆虐。 无数坊门街道升腾起的滚滚浓烟,将整座城池都裹进了一片混沌的暗红里。 即便连夜拆出了数条宽阔的防火带,大火依旧在几个坊市中肆虐,将半边天穹烧成了凝固的血。 赵烈站在城头垛口,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呻吟的城池。 夜风扑面。 卷来的是烟灰与焦尸的气味。 呛得人喉咙发干。 他身后不远处,是刚刚从血战中活下来的士兵。 他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上凝固的血迹让铠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 有人在擦拭卷刃的兵器,有人麻木地啃着干粮,更多的人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血色的天空。 今天,打得太惨了。 镇北军那三架五梢炮,足足轰了两个时辰。 直到炮架自身崩碎散架,它们也在城墙上留下了超过十处巨大的缺口。 镇北军借着这些缺口,发动了整整十七次冲锋。 每一次,都被开封卫用命填了回去。 从城墙根下,到视野的尽头,尸体与暗红的血污铺满了大地,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赵烈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镇北军退了,可那数万大军的营地,就在城外不远处。 城外的了望坡越来越高,城墙上的兵力部署,很快就会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赵烈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镇北军到底想干什么? 若真要强攻开封,为何只派区区两三万人马?杯水车薪。 可若不想攻城,又为何打得如此惨烈,仿佛要将最后一滴血都榨干? 这不合常理的战术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正思索间,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处阵地前。 一名腰佩长刀的百户,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一门风雷炮的炮身。 他身边的几名炮手都带着伤,却依旧在整理着所剩不几的弹药。 百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双熟悉的战靴,身体猛地一僵。 他瞬间弹起,躬身行礼。 “大将军!” 周围那些麻木的、疲惫的士兵,全都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赵烈时,他们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了火。 他们挣扎着起身,哪怕牵动了伤口,也咬牙挺直了脊梁。 “参见大将军!” 白日里,就是这个男人,坐镇城楼,指挥他们打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他是这座城池的定海神针。 赵烈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门风雷炮上。 这,才是他今天能守住城墙的最大底气。 开封,储备了三百门风雷炮。 这是青州通过那条耗费巨资打通的商路,源源不断送来的杀器。 也是他赵烈敢与镇北军正面硬撼的底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底牌的极限。 每一门风雷炮,使用的次数都有限。 只能用在刀刃上。 赵烈走到那名百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你们是首功。” “若不是你们的风雷炮撕开了他们的攻城阵型,弟兄们的伤亡,至少要再多一倍。” 百户的脸瞬间涨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为、为大将军效死!是末将分内之事!” 周围的士兵们,胸膛也挺得更高了。 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名为“荣耀”的光彩所取代。 赵烈没有多说,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径直走向了伤兵营。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士兵压抑的呻吟。 赵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名军医正在为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士兵上木夹,那士兵死死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 赵烈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 直到军医全部结束,他才伸出手,将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那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士兵。 士兵愣住了,抬起头,看到是赵烈,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挣扎着起身行礼,被赵烈一把按住了肩膀。 “躺好。” 赵烈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将军,小人……叫……狗蛋……”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好,狗蛋。”赵烈看着他,“今天,你杀了几个敌人?” 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虚弱地回答:“三个!俺亲手砍了三个!” “很好。”赵烈点头,“等你伤好了,我让你做小旗,让你手下有十个兵。” 士兵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谢……谢大将军!” 赵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伤兵营。 他巡视了一整夜,见了许多的人,做了许多的事。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赵烈重新站回城头,望着远方镇北军大营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昨日的惨胜,是以风雷炮的巨大消耗换来的。 镇北军这种不计伤亡的打法,不像是攻城,更像是一种……消耗。 他们在消耗什么? 消耗自己的兵力? 还是在消耗我军的士气?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将军……” 一名亲兵匆匆跑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烈心中一沉,转过身来:“什么事?” 那亲兵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赵烈耳边,几句话快速说完。 赵烈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人呢?抓了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亲兵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人已经上吊了。” 赵烈眉头一紧:“带我去看看。” 第1279章 绝户毒计 粮库在城东南角。 这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仓廒,往日里戒备森严,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笼罩。 赵烈赶到时,此地已被他的亲卫队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士兵高举火把,跳动的火焰将仓廒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 那是粮食的清香,与外面的烧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闻进去,让人胸口发闷。 赵烈面色阴沉,大步跨入粮库。 仓廒正中,一具尸体被粗麻绳吊在横梁上。 夜风从破开的窗户灌入,尸体随之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 他穿着粮库仓管的服饰,双手无力垂下,青紫色的舌头长长地吐出嘴外,早已没了声息。 几名军医正蹲在不远处的粮堆旁,神情凝重。 见到赵烈,众人立刻起身。 “将军。” “说。” 一名年迈的军医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脚边的粮堆。 “将军,请您亲自过目。” 赵烈迈步上前,低头看去。 几个麻袋的袋口被豁开,饱满的米粒倾泻而出,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军医用布隔着手,从米堆里捻起一小撮。 “将军,请看米粒之间。” 赵烈眯起眼睛,凑近细看。 在米粒的缝隙间,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那粉末太少了,少到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 军医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当着赵烈的面,缓缓将其刺入米堆。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他再次将银针抽出时,原本光洁的针尖,已经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赵烈的心,跟着那墨色一同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砒霜。” 军医吐出这两个字, “无色无味,毒性至烈,米粥滚煮亦难发觉。寻常士卒,只需一碗,不出三时,必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赵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视线死死钉在那具悬挂的尸体上。 “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入的职?近期接触过什么人?查!” 旁边的捕头一个激灵,快步上前禀报: “回将军,已经查了。此人名王得贵,在粮库当差十五年,家世清白,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据同僚说,平日里老实巴交,堪称本分。” “本分?”赵烈发出一声冷笑,“一个本分了十五年的人,会给全城将士的口粮里下毒?” “他留了封遗书……”捕头从怀里抖着手掏出一封信,“我们搜了他的住处,找到了这个。信上说,他欠了巨额赌债,被债主逼迫,才出此下策。至于是谁逼他,信上一个字都没提。” “赌债?”赵烈一把夺过遗书,扫了一眼,直接在掌心将其捏成一团,“这种鬼话,说给你自己听,你信吗?” 捕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息怒!小的即刻去查!掘地三尺,也一定把幕后黑手给您揪出来!” “够了。” 赵烈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盯着那名年迈的军医,一字一顿地问: “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到底有多少粮食,被下了毒?” 军医的脸色瞬间煞白。 “说!”赵烈低吼。 “将军……”军医颤声道,“我们……我们连夜检查了全部三十六个粮仓。其中……其中有二十七个,都发现了这种毒粉,剩下的,还在查……” 赵烈的脑袋嗡的一声。 “那……干净的粮仓,还剩多少粮?” 军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将军,问题……问题就在这里。” “我们不敢确定,到底哪些粮是干净的。” “什么叫不敢确定?”赵烈的声调陡然拔高。 军医被这声爆喝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解释道: “将军,下毒的手法……太阴毒了!” “毒粉混在哪里,我们根本不知道,只能一点点去试。” “可光用银针,也不一定能试出来……” 赵烈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军医的话还在继续, “所以,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有多少粮被下了毒,又有多少粮是干净的……” 赵烈怒火攻心,猛地转头:“发现毒粉的粮仓,有多少粮?” 旁边的小吏赶紧上前一步: “回将军,这二十七个粮仓,装的都是今年的新粮,三十万石……” “三十万……” 赵烈咬着牙,脸都黑了。 这可是足足大半年的军粮储备! 众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冲着开封来的。 这么多粮食,如果要一袋一袋,一捧一捧地彻底检验,得验到什么时候? 镇北军,会给他们时间吗? 就算验完了,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种无法确定的恐惧,比直接把粮食烧光,要可怕一百倍! 赵烈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昨天镇北军那种不计伤亡的打法,到底是在消耗什么。 不是在消耗他的风雷炮。 而是在消耗他的时间,为城内的内应,创造投毒的机会! 绝户计。 将几十万石粮食摆在你面前,告诉你,其中混着穿肠的剧毒,让你自己选。 吃,是找死。 不吃,是等死。 “民间的……” 赵烈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问道, “城中米铺、粮店……还有多少存粮?” 跪在地上的捕头闻言,脸色“唰”的一下,再无半点血色。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赵烈。 “将军,城内最大的三家粮店,昨天夜里都被人下了毒,掌柜的全死了。” “店里的米粮……” “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什么叫同样的情况!”赵烈怒喝一声。 捕头被这声爆喝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就是……混毒!有的粮店大部分米是好的,只有零星几袋有毒。有的……反过来,大部分有毒,只有少数是干净的。毒粉……毒粉融进了米里,根本分不出来!” 轰! 赵烈眼前陡然一黑。 周遭的火光与惨叫声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耳鸣。 他踉跄一步,被身后的亲兵扶住才没有倒下。 军粮被下毒。 民粮也被下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这是一场……针对全城军民的无差别屠杀! 一张蓄谋已久的天罗地网,在开封城最虚弱的时候,骤然收紧! 赵烈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巨大的愤怒从心底涌上来。 是镇北军! 是那头盘踞在城外,一直隐忍不发的恶狼! 他们…… 是想把开封…… 变成一座死城!!!! 第1280章 攻其必救 七百里外,齐州。 城内秩序渐渐稳定下来。 外面的知了有些吵。庭院中,一群汉子光着膀子纳凉,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 林川的声音,从树荫下传过来。 “皇商总行的框架,可以在铁林商会的基础上,先搭起来,不要想太多,一边搭架子,一边展开事务,有问题随时解决。” 旁边,陈之遥正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他是隆昌号的少东家,早年跟着林川,在第一次夺取西梁城时,立下了大功。后来铁林商会成立,他又主动请缨去太州开拓市场,把铁林酒楼太州分号经营的有声有色。 再后来,林川南下盛州,与镇北王关系渐渐割裂。太州的酒楼生意关停,一部分人手转入地下,陈之遥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回到铁林军院深造。 如今,他跟在林川身边,成了林川的幕僚助手。 这样的幕僚助手,大约有二十多人,承担的工作,类似于后世的秘书处。 林川也想通过这种方式,极可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培养一批复合型的管理人才。 “重要的是把好审核关,知道每一笔银子的流向,有据可查,不能成一笔糊涂账。” “铁头张那边,就定下来,叫梁山军这个名字。一应军械、粮草,从东平县直接拨付。” 陈之遥停下笔,抬头问了一句:“什么标准呢,侯爷?” “暂时就按盛安军的标准来。” “明白了。”陈之遥迅速记下。 “东平县的大营什么进度了?” 另一个幕僚回答:“回侯爷,最多再有两个月就能搞好。那边的百姓热情很高,不要钱也愿意干,都说跟着侯爷有饭吃。” 林川端起手边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凉水。 “话虽这么说,该给的钱粮,都不能省,得让百姓看到跟着咱们的好处。” “懂的,侯爷。”幕僚咧嘴一笑。 林川放下碗,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院子里的嘈杂安静了些。 “德州那边什么情况?” 负责情报的幕僚上前一步, “回侯爷,初步探查,是镇北军钻了空子,趁咱们拿了齐州之后,把德州给占了。另外,沧州也是如此。看样子,是想在北线牵制咱们。” “曹州呢?” “镇北军主力往南去了,直奔开封,曹州已经空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望向林川。 “开封……” 林川低声念叨了一遍。 拿下齐州,人心未稳,诸事繁杂。 这几日,他一头扎在大量的事务之中,清点军备、安抚百姓、整顿官吏、梳理商路,连轴转了数日,直到最近这两日,才慢慢理顺思路,得以抽出片刻空闲,静下来思索眼下的困局。 最让他关注的,自然是镇北军近来的异常动向。 派出去的斥候往来不绝,大量的情报汇总到他手中,经过梳理与推敲,那些看似零散的异动,渐渐拼凑出清晰的脉络,一个惊人的判断,也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镇北王赵承业…… 这个老东西,果然不一般。 林川轻轻抬眼,望向院外苍茫的天际,那里被夏日的暑气蒸得有些扭曲。 在北伐军全力攻打山东、围困东平王之际,赵承业并未选择出兵驰援,反而深谙避其锋芒之道,任凭东平王陷入绝境而不救,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关键的要害之地,在各处接连落下棋子,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先是暗中拉拢魏州军,以互利为饵,得到了一个强大的帮手; 随后,成功借道魏州,兵分两路; 一路南下直逼开封,引得开封卫回援; 另一路则趁机东进夺取曹州,直接断了北伐军和豫章军的连接; 而短短数日之内,又接连拿下齐州西北原属于东平王的德州、沧州两座重镇,势力范围急剧扩张,硬生生将北伐军既定的作战节奏,搅得支离破碎。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开封乃是豫章军腹心,更是朝廷的必救之地。 赵承业算得精准,他太知道这个时候豫章王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了。 开封被围,想必,南边的武宁军也该有动作了。 南北夹击,压力一上来,若是朝廷见死不救,豫章王承受不住,大概率会倒向对立面。 到那时,朝廷的局势将彻底崩坏。 可若是朝廷分兵驰援开封,就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从盛州发兵北上,二是北伐军从齐州南下。 不论哪一种选择,恐怕都会有后手在等着。 盛州的局势稳了吗? 恐怕只是看上去而已。 八大藩王毕竟几十年的积淀,哪个不在盛州大力经营? 但凡有一点漏洞,恐怕就会被他们抓住,指不定干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盛州不能轻易动。 而北伐军,更不能动。 一旦离开齐州,南下增援开封。 那么齐州,就会陷入兵力空虚的险境,无人镇守。 镇北军能轻易拿下德州、沧州,说明镇北王在东平王的地盘,也悄然经营布局。 只等北伐军露出破绽,好一举夺回齐州。 一旦齐州有失,那么他在山东辛辛苦苦打拼下的大好局面,便可能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所有的付出都将付诸东流。 赵承业啊赵承业,果然是高手。 只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他的对手林川,手上的牌,可不止他想象的那么几张! “侯爷!” 陈之遥急切道,“若是开封有失,咱们的陆路和水路,就都断了!”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担忧。 院子里,那些光着膀子的汉子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神情紧张。 他们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时局。 但他们知道,开封是连接青州和盛州的水陆枢纽,要是没了,会出大事。 “是啊侯爷,咱们得赶紧发兵去救啊!” “镇北军那帮杂碎,肯定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去打开封!” “不能让他们得逞!” 群情激奋。 林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 他看着陈之遥,也看着所有人。 “救,当然要救。” “可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救?” 第1281章 战略七寸 “派兵去救,派多少?” “两千?四千?够吗?还是把我们一万人马全都压上去?” “从齐州到开封,七百里路,大军开拔,粮草先行,我们的后勤跟得上吗?” “开封不是齐州,打齐州之前我们在做什么?抢收夏粮啊!” “我们有足够的后勤支持,才能稳扎稳打,一鼓作气。” “开封的情况一样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最重要的一点。” 林川的视线扫过众人, “我们走了,谁来守山东?” “这刚刚拿下来的那么多州城,镇北军一到,他们会不会再反?” 一连串的问题,让刚才还激动不已的汉子们,一个个都哑了火。 是啊,这些问题,都摆在眼前。 陈之遥犹豫道:“可……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开封被围死啊!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得好!”林川点点头,“那你告诉我,开封和山东,哪个是轻,哪个是重?” 陈之遥愣在原地。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山东,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刚拿到手,还没热乎。 开封,是豫章王,天底下唯一一个明确站队朝廷的藩王。 放弃哪一个,都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镇北王赵承业,布下了一个阳谋死局。他把两个选择摆在侯爷面前,只能二选一。 “赵承业的棋,下得确实不错。” 林川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避实击虚,攻敌必救,一石数鸟,把我们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算准了我们会救开封,也算准了我们救不了开封。” “他还算准了,只要开封被围的消息传出去,豫章军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林川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焦急,或迷茫,或绝望的脸。 “他把人心也算了进去。”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按着他的棋盘走?” 嗯? 众人都是一愣。 陈之遥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林川。 不按他的棋盘走?那要怎么走? 棋盘就这么大,棋子就这么多,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刚刚送来的关于开封的情报。 “你们只看到了镇北军围了开封。” “却没想过,为什么赵承业要这么急着去围开封?” 为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抢占先机!”有人说道。 不少人听了,点点头。 “为了逼豫章王跟着反。”另一个人说道。 “开封拿了,就能断了咱们的路。” “还能从背后抄咱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们说的都没错。” 林川点点头,“但都没说到点上。” “赵承业去打开封,是因为他怕。” 怕? 这个字让所有人都一愣。 有人点点头:“没错,他怕侯爷。” 话音未落,众人一片哄笑声。 “他是怕我。” 林川也笑了起来, “但他最怕的,是我们彻底在山东站稳脚跟。” 陈之遥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山东是什么地方?产粮,产盐,产铁,人口众多。” “一旦我们在这里扎下根,把整个山东的资源整合起来,到时候,就不是他围我们,而是我们北上,去围他了。” “所以,他必须在我们消化掉山东之前,逼我们跟他决战。” “而开封,就是他选的最好的决战地点。” “他想把我们从山东这块地里拖出去,拖到开封的泥潭里。” “然后用他最擅长的骑兵野战,把我们这点家底,一口气吃掉。” 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那怕什么?咱们干他去呗!” “谁还不擅长骑兵野战了?” “咱们还有专门克制骑兵的家伙呢!” “哈哈哈哈……” 又是一片笑声,从庭院里溅起来。 “赵承业想在开封跟我决战,他还没这个资格。” 林川冷笑一声。 一股无形的霸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众人两眼放光,开始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打仗这种事情,不是你出一拳,我回一脚,有来有往。” “而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赵承业以为打开封,是打了我们战略布局的七寸。” “那我问问你们,赵承业现在的七寸,在哪里?” 赵承业的七寸? 众人又是一愣。 “不就是太州吗?”有人犹豫着开口。 “太州是赵承业的大本营,但现在,不是他的七寸。” 林川摇摇头,拿起炭笔,在树上挂着的板子上,刷刷刷画了几笔。 青州,太州,德州,齐州,曹州,开封…… 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炭笔,在太州和开封之间,画了一笔。 然后,重重地点在下面的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 陈之遥惊呼出口,“魏州!” “没错!魏州!” 林川把手中的炭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陈之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脑中无数条线索疯狂地交织、碰撞。 他明白了。 “镇北军敢借道魏州,说明他和魏州军,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承业把主力都派往了开封和曹州,又分兵占据德州、沧州,摆出一副四面开花、志在必得的架势。”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把我们当成了网里的兔子。” “可他忘了,猎人出猎的时候,家里往往是最空虚的。” “魏州,就是赵承业的七寸。” “更是他整个南下战略的根基。” “没有魏州军的配合,他的大军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曹州和开封城下。” “没有魏州作为中转,他的粮草补给线,就会被拉长一倍,处处都是破绽。” “我们去救开封,正中他的下怀。” “可如果我们……去打魏州呢?”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承业会不会回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念头给震住了。 打魏州? 那可是一方强藩,兵力强悍,根基深固。 据说那魏州军,过去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存在。 若是打他们,那该有多爽,哈哈哈哈…… “只是……侯爷,” 一个幕僚困惑道, “魏州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而且都是本地兵马,跟东平军不一样,咱们贸然攻城,未必会那么顺利。” “谁说我要攻城了?” 林川反问。 那幕僚一愣。 “不攻城?” “对。”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不但不会攻城,我还要帮魏州军守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彻底懵了。 “赵承业和魏州军是盟友,但这种盟友,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镇北军势大,魏州军选择依附,能分一杯羹。” “可如果,镇北军自身难保了呢?” “如果,战火烧到了魏州的地盘上,烧的是魏州军自己的粮仓,杀的是魏州军自己的百姓呢?” “你觉得,魏州军还会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赵承业,一条道走到黑?” 第1282章 人命铺路 “所以,我要一支奇兵。” “一条钻进魏州心腹之地的毒蛇。” “这支兵马,不攻坚城,不占寸土,不打魏州军主力。”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烧。” 这一个字出口,众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烧粮,烧草,烧他们的军械武库,烧掉他们一切能烧的辎重!” “把镇北军在魏州境内设置的所有囤粮点、中转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点成天灯!” 林川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要让赵承业在开封城下那几万大军,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粮道一寸寸断掉,活生生从虎狼之师,变成一群真正的饿狼!” “饿疯了的狼嘛……”他嘴角咧开,笑容残忍,“可是会慌不择路的。” “我要请魏州军,舒舒服服地看一场大戏。” “让他们亲眼看看,跟着赵承业,别说吃肉喝汤了,自家锅底的灰都得被别人舔干净!” “盟友?”林川嗤笑一声,“拿自己的田,烧自己的粮,填别人的无底洞,这不叫盟友,这叫头号冤大头!”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我们去打,魏州军自己就会想明白,是继续给赵承业当一条随时会被烹了的狗,还是关起门来,保住自己那点老婆本。”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寂无声。 陈之遥只觉得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兴奋!战栗!狂热! 这等战术,比釜底抽薪还要狠辣! “赵承业围开封,是吃准了我们必救。” 林川冷声道, “我们烧魏州,同样是攻他赵承业的必救!” “我倒要看看,是他先啃下开封这块硬骨头,还是我先一把火,烧断他的根!” 你要开封,还是要你的后路? 你要盟友,还是要你的大军? 这个要命的选择题,林川用一把虚无的火,直接甩到了赵承业的脸上。 “这个任务,”林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汉子身上,“牛百。” 牛百身躯猛地一震,向前踏出一步:“在!” 一道道羡慕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牛百,我给你一千西陇卫。” “侯爷,”周振忍不住出声,“一千人马,深入敌后,是不是太少了?” “不能再多了。”林川摇头,“必须留足机动力量,以防万一。这是奇兵,不是大军。” 众人再度沉默。 都明白,奔袭魏州,千里迢迢,靠的就是骑兵的速度。 西陇卫总共就两千精锐骑兵,分出一千,已经是极限。 牛百黝黑的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咧嘴一笑: “侯爷,用不了一千,给我五百就够了!人多了,动静大,反而不好钻。” 林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他话里的分量。 片刻后,点了点头。 “给你五百骑,再给你两百火器营。” 牛百眼睛瞬间亮了。 “那这事儿,可就太妥了!” 有火器营那帮玩火的祖宗在,别说粮仓,就是铁耗子进去也得给烧成渣! “好!”林川一拍桌案,气势彻底张开,“接下来,安排其他战线!” 众将精神一振,轰然起身。 “胡大勇!” “属下在!” “你率两千铁林军,四千梁山军,即刻南下曹州!赵承业不是把兵力抽空了吗?那座城,你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属下遵命!”胡大勇满兴奋地吼道。 “独眼龙!” “在!” “你率三千梁山军,走水路,从梁山水泊运送第一批粮草去曹州!告诉城中百姓,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喏!” “周振!” “末将在!” “你率剩下的西陇卫,给我死死钉在聊州!”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 林川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激动、狂热的脸。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承业想牵着我的鼻子走,让我动,老子偏不动!” “梁山水泊,就是我们扎在山东的一颗钉子!” “只要这颗钉子在,齐州、聊州、曹州,就能连成一片,变成一把顶在赵承业腰眼上的刀!” “有这把刀在,山东也好,开封也罢……” “他赵承业,一个也别想拿走!” …… 开封城,人心惶惶。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陆续有多家粮店,被发现投毒。 而在几条坊街上,也出现了告示,说城内粮库被投毒,粮食将尽。 好消息是,因为此前的全城戒严,坊门关闭,流言并没有大范围传开。 坏消息是,士兵们已经开始出现骚动。 “将军!!” 大帐内,亲卫统领张莽浑身浴血,冲了进来。 “西城那边……哗变了!” “一队弟兄为了抢半袋米,跟巡逻队动了刀!属下……亲手斩了三个,才把场面镇住!” 赵烈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眼底血丝密布。 “所有人都在问米!” “城西北的坊街,已经有百姓堵在坊门口,跟疯了似的砸门!再没粮,就要乱了!” “将军,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弟兄们连日守城,觉都睡不好,现在连一口安心饭都吃不上,军心要散了!” “若是再找不到分辨毒粮的法子,用不了三天,镇北军都不用攻城,恐怕就……” 一众将领围在周围,七嘴八舌。 赵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镇北军这一招,是在诛全城百姓的活路! 如此阴险、卑鄙、毒辣!!! 这时,一名老军医上前一步:“将军,属下……倒有个法子,只是……” “说!” 赵烈猛地睁眼, “无论是什么法子,哪怕是下油锅,老子也认了!” 军医被他气势所摄,咬牙道:“启禀将军,砒霜性寒,遇醋则色变。若将醋淋于米上,毒米会泛出青黑之色。” 希望瞬间在张莽眼中燃起,他刚要开口,军医却话锋一转。 “只是……此法耗时耗力,需逐粒查验。而且,城中食醋储备本就不足,若全用来验粮,也不够……” “将军,此法不可行。” 一名副将抱拳道,“醋坊酿醋,亦需粮食。如今粮毒难辨,我们……我们拿什么去酿新醋?” 众人脸上刚刚浮现的希冀,瞬间被浇灭。 “这砒霜之毒,真的没法解?” 有人低声问道,“若是用水洗上十次二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也不行?” 军医沉默片刻,摇摇头:“砒毒入口,百不救一。用水洗的法子,属下,属下……唉……” 死局。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验粮要醋。 酿醋要粮。 而粮有没有毒,又要醋来验。 “嘭。” 张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操他娘的!镇北军这帮王八蛋!!” 赵烈缓缓直起身,目光冰冷。 “城中大牢,还有多少死囚?” 张莽愕然抬头:“啊?将军,您问这个……” “说。”赵烈冷声道。 旁边的捕头赶紧凑上前: “回……回将军,秋后问斩的,大概……有二十多个。” 赵烈点了点头。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军医惊恐的脸上。 “几十万石粮,下毒的,必定只是一小部分。” “既然无法快速分辨,那就一袋一袋,用人试毒!” 第1283章 有懈可击 话音未落。 老军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不可啊!!” 他声泪俱下, “我等行医,是为救人,不是为了杀人!” “用活人试毒,此乃伤天害理,有违天和!” “老朽……老朽做不到啊!” 他一生救人无数,双手捧着的是仁心。 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人推向黄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一片冷漠。 “本将问你,是一城几十万军民的命重,还是二十几个死囚的命重?” “是你的天和重,还是我开封的民心重?” “回答我!” 最后三个字,声如惊雷,炸得老军医浑身一颤。 赵烈没有再看脚下崩溃的老人。 他环视一圈,继续下达命令: “从粮仓中,随机抽调百袋粮食,编号。” “将死囚带到此处,一人一锅,单独看管,喂食不同编号的米粮。” “哪个囚犯还活着,他试的那袋米,就是全城的活路。” 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亲卫统领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死囚,不够。” 这问题问得混账,但他不得不问。 赵烈冷哼一声:“不够,就从刑犯里挑。” “愿试毒者,无论死活,家人赏银百两,入军属,受开封卫庇护。” “活下来,罪责全消,官府记档,赐良籍。” “不愿者,就地格杀。” “犯人用完了,就从城中挑选老人。”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试毒的结果。” 说完,他再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 “将军!!” 老军医整个人瘫软在地,彻底破防了。 赵烈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活下来的囚犯,让他……吃顿饱饭。” 话音散去,人已远。 决绝的背影,仿佛一柄劈开迷雾的利刃,消失在门外。 …… “咚——咚——咚——” 沉雄如雷的战鼓自城外连绵撞来,夯得整座开封城都在微微发颤。 镇北军,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这一回,不见先前铺天盖地的五梢炮抛石呼啸。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辆高耸如山的巨大攻城塔,在盾车与步卒的掩护下,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堡垒,碾过遍地尸骸,缓缓向城墙逼近。 木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混着士兵整齐的号子,听得人头皮发麻。 城墙上,开封卫的士卒瞬间绷紧了神经。 “弓箭手准备!” 将官一声厉喝。 “放!”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城头呼啸腾空,尖啸着扎向攻城塔。 可箭矢撞上去,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笃笃”声。 那些攻城塔外侧,尽数蒙着厚厚的生牛皮与湿棉絮,层层叠叠,寻常羽箭根本无法穿透分毫。 “风雷炮!快!” 城头立刻响起急促的号令。 数十门风雷炮被士卒们摆放到垛口,炮口对准城外。 炮手们跪伏在地,紧张地操作着。 “轰!轰!轰!” 雷霆般的巨响接连炸开,火光自炮口喷涌而出,气浪掀得城头士兵衣袍猎猎作响。 数辆冲在最前的攻城塔被狂风暴雨般的炮火狠狠咬住,瞬间炸得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板凌空碎裂,木屑、铁片与残肢断臂混杂着血雾横飞四溅。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陡然高涨。 人群之中,赵烈的脸色愈发凝重。 几轮炮击过后,镇北军的攻势竟突兀一缓。 那些仍在推进的攻城塔,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不再亡命冒进。 在一片开阔地带齐齐停住。 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恰卡在风雷炮最大射程的边缘之外。 赵烈瞳孔骤然一缩。 “妈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 风雷炮的射程弱点,被对方看穿了! 城外,姚供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射程一百多步,威力虽大,却非无懈可击。”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冷声道, “告诉李将军,可以把‘大家伙’请出来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镇北军的阵列中,响起沉闷的号子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尊庞然大物,被缓缓推了出来。 那是一门炮。 一门通体漆黑,炮身长达一丈有余的巨炮。 炮口幽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张开的嘴。 数十名赤膊的壮汉,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推车那沉重的炮车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 城墙上,方才还因击毁攻城塔而欢呼的士卒们,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风吹过城头,卷起一股血腥气。 “那……那是……” 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哆嗦着。 他身边的一个老兵,脸色煞白。 “大将军炮。” 这三个字,让无数人心头都揪紧了。 没人不知道这是什么。 传说中,这东西一炮,就能在城墙上开个窟窿。 赵烈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当然认得。 大将军炮,威力绝伦,百步之内,城墙如纸。 只是此物铸造极难,性情不稳,时常炸膛,伤人伤己,早已被军中束之高阁。 镇北军敢把它推出来,恐怕……是有了万全的把握。 “将军!” 副将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急切道, “快!护送将军下城墙!暂避锋芒!”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 “慢着。” 赵烈抬手,制止了他们,“我不走。” “将军!那可是大将军炮!” 副将急得跺脚,“一炮下来,半段城墙都得塌!” “塌了,再垒起来就是。” 赵烈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尊正在调整角度的巨炮上。 他冷笑一声, “我就是不信,镇北军的炮,能比林侯爷的还厉害。” …… 城外,镇北军士兵把大将军炮推到两百步的距离。 远处城墙上,有不少神弓手张弓射箭。 只是在这里距离上,已经是极限了。 姚供奉看着士兵们挪动着大将军炮的方位,笑了起来。 今日,他不光知道了风雷炮的威力和射程。 还将彻底轰开开封城的城墙。 城破之后,缴获了风雷炮,他就能知道林川的秘密。 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挡王爷的脚步了! 一名炮手高举火把,点燃了引信。 “嘶——” 引信燃烧,发出刺耳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轰—— 第1285章 罪囚试毒 天地猛然一颤。 城外那尊大将军炮的炮口,喷涌出翻卷的浓黑硝烟,裹挟着冲天火光。 一枚铁弹发出尖厉的呼啸,撕开灰蒙蒙的长空,直直撞向开封城墙。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高耸坚固的城墙,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砸中,通体剧震,墙缝里的百年尘土簌簌而下。 大片烟尘从受击处轰然炸开,碎石砖屑漫天飞溅,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墙上的守军齐刷刷矮下身子,又在下一刻,忍不住从垛口探头下望。 原本平整厚实的青砖墙面,已被硬生生轰出一块狰狞的伤疤。 青砖炸裂,内里的夯土翻卷出来,如同被撕开的血肉。 赵烈的心先是提到了嗓子眼,随即又落回胸腔,整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他妈的!我就说!还是他妈的老玩意儿!” 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大将军炮威势确实吓人,一响便能叫肝胆俱裂。 可想轰开这座墙,没那么容易! 得先一层层砸烂墙砖,再一锤锤啃透夯土,必须死死盯着一个点反复轰击,才可能啃出一条能过人的口子。 赵烈比谁都清楚,城墙一旦被破,后面就是拿人命去填的血战。 但此刻,军心大于天。 “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做梦!” 这通狂笑,像一剂烈药,注入了城头所有人的心里。 紧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士兵们跟着哄然大笑,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城下镇北军阵中,同样爆发出震天欢呼。 两边都在喝彩。 城头笑,是笑这炮虽猛,却不能一击致命,城墙还在! 城下笑,是笑这炮威力无双,破城已是定局,只在早晚! 轰——! 又是一声震得耳膜刺痛的巨响,第二枚铁弹精准地砸在同一处。 碎石横飞,烟尘弥漫,那道伤疤被撕得更大。 这段被盯上的城墙,守军不敢再扎堆,纷纷撤到缺口两侧,贴着墙根隐蔽,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不断被啃噬的要害。 赵烈站在稍远的位置,脸上沾满灰,甲胄上落满尘,一步不退。 他扯着嗓子嘶吼: “都听着!木头、石头、沙土,全给老子往这墙背面堆!在里面再给老子加盖一层硬撑!” “老子倒要瞧瞧,他的炮能打多少下,能把这城墙啃穿几层!” 军令一下,早已待命的工匠、民夫与辅兵立刻疯了一般动了起来。 扛木的,搬石的,挑沙的,脚步声与号子声乱中有序,无人迟疑。经验老到的工匠飞快在墙体背面搭起巨大的支撑木架,横木竖梁死死咬合,顶住摇摇欲坠的墙身。 紧接着,石块、沙土、碎砖,一股脑地往木架与城墙的空隙里填,层层夯实。 硬生生在被炮火摧残的墙体之后,又筑起一道临时却坚固的内撑。 外面炮声不绝。 里面抢修不停。 一攻一守,一炸一补,就在这面墙上,陷入了僵持。 轰—— 轰—— 轰—— 大将军炮每一次怒吼,都让城墙剧烈摇晃,连带着城头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 墙上那道伤疤,已然扩大成一个狰狞的豁口。 夯土混着碎砖,簌簌而下。 镇北军的炮手们找到了节奏,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像一个耐心到可怕的石匠,握着铁锤,一遍,又一遍,精准地敲打在同一个点上。 不贪多,不冒进,只盯着那一处,死磕到底。 轰—— 轰—— 轰—— …… 粮仓外的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二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不远处,站了一排士兵,个个如狼似虎,手持长刀,身前,跪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 第一批试毒者。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大牢里等死。 半个时辰后,他们要用自己的命,为这座城探出一条生路。 老军医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眼里全是挣扎与不忍。 远处响起大将军炮的轰鸣声。 一个士兵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到一名断了腿的独眼囚犯面前。 “吃。” 那囚犯抬起头,没有犹豫,接过碗,大口吞咽。 滚烫的米粥烫得他喉咙生疼,他却毫不在意。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米粥了!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周围,吞咽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握紧了刀柄。 老军医缓缓闭上了眼。 一碗粥很快见底。 独眼囚犯舔干净碗底,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看向那士兵,咧嘴一笑。 “好汉,下辈子……俺想投个好胎。” 没多久,二十几人都吃得打饱嗝,捂着肚子站不起来。 有人哈哈大笑:“值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话音未落。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腹中绞痛如刀,他猛地瞪大眼睛,额上青筋虬结暴起。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自喉间挤出,他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重重栽倒。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鼻孔、眼角,缓缓渗出。 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一名小吏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下一笔。 “十一号锅,毒粮,换。”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一个又一个囚犯倒了下去,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扭曲。 惨叫,呕吐,挣扎。 老军医的身体抖得厉害,牙关都在打战。 他冲到一个刚倒下的囚犯身边,伸手探脉。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生机断绝。 第二批囚犯被带了上来。 他们看见满地扭曲的尸体,瞬间吓得面无人色,屎尿齐流。 “不……我不吃!我不吃!”一个囚犯疯狂挣扎,凄厉哭喊。 噗嗤。 他身后的士兵,面无表情地一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温热的血溅在下一个囚犯的脸上。 剩下的囚犯,瞬间死寂。 他们颤抖着,接过那一碗碗可能是催命符的米粥,机械地,绝望地,往嘴里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营地里的尸体,越来越多。 终于。 当第三批囚犯倒下大半时,一个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囚犯,还活着。 他喝粥的那口锅,编号是五十七。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瘦小囚犯被看得浑身发毛,抱着空碗,瑟瑟发抖。 老军医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死死按在他的脉门上。 平稳。 有力。 “没毒,这个没有毒!” 老军医哭嚎一声。 周围的士兵,眼中也爆发出光芒。 这法子管用! 希望的火苗,终于在这座绝望之中,重新燃起。 然而。 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南城墙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仿佛天崩地裂!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锅碗瓢盆被震得叮当作响。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目瞪口呆地望向南方。 只见南城墙上空,一道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 城墙……塌了。 第1285章 误打误撞 城外。 镇北军大营之中,骤然爆发出掀翻天穹的狂吼。 “破城了!!” “墙塌了——!” “杀进去!屠城——!” “冲啊!” 黑色的浪潮冲决了堤坝,前队踩着袍泽温热的尸首,后队踏着滚烫的碎石烟尘,朝着那道宽达一丈、直通城内繁华的巨大豁口,疯狂涌来。 矛尖汇成死亡的潮水。 刀锋倒映着猩红的残阳。 冲过去,身后便是开封府的无尽财富,是娇嫩的女人,是梦寐以求的荣华! 城墙之上。 死守数日的开封卫将士,包括赵烈在内,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失了魂。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烟尘弥漫的缺口。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在被炮弹一寸寸啃噬的城墙,怎么就……炸了? 不是塌陷,是爆炸! 从内部炸开! 缺口处,碎砖、崩裂的夯土、扭曲的木撑、炸飞的兵刃……一切都成了地狱的残骸。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野蛮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怎么回事?!” 赵烈发出一声嘶吼。 “谁他娘的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 风中只有呜咽,和城外越来越近的咆哮。 没有时间思考了。 “堵上去!!” 赵烈拔出腰间的佩刀,双目欲裂。 “开封卫!” “随我——死战!!” 他第一个从城楼上纵身跃下,沉重的甲胄砸在废墟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幸存的开封卫士兵发出怒吼,跟随他们的主将,迎向了那片死亡浪潮。 …… 城外,了望坡上。 姚供奉望着远处那道轰然炸开的城墙,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于缓缓舒开,露出一抹笑意。 他的计划,成了。 谁也不会想到,那些一遍遍砸在城墙上的铁球,已经改进过。 待到外层墙砖被炮轰得碎裂松动之后,后续打出的炮弹里,便混进了装填着猛火药的空心铁球。 只是火药球还不稳定,一连发射十几颗,都嵌入了夯土中,没能如期炸开。 谁也没料到,这般意外,反倒误打误撞,成了绝杀。 直到最后一颗空心弹终于在墙体内部轰然炸响,瞬间引燃了藏在夯土里的其余火药球。 连锁引爆之下,整段本就被炮轰得脆弱不堪的城墙,直接从内部被生生炸开一道宽达一丈的狰狞大口。 不远处,主将李归霸立马高坡,望着城墙崩裂、士兵如潮涌入的场面,忍不住放声大笑。 “姚供奉!好计谋!好手段!” 他抬手指向城头方向,意气风发。 “此战破城,首功——便是你的!” …… 豁口,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镇北军的士兵,疯了一般往里挤。 开封卫的士兵,则用自己的血肉,筑成了一道堤坝。 一名年轻的开封卫士兵,胸膛被一杆长矛贯穿。 他死死抱住了那名敌军,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管! 血喷了他一脸。 温热。 两人一同栽倒,被身后涌上的人潮瞬间踩成肉泥。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单手挥舞着朴刀,嘶吼着连劈三名敌军。 下一刻,数杆长矛,从不同的方向,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被钉在原地,生命迅速流逝。 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朴刀旋飞出去。 朴刀呼啸着,将一名正攀上废墟的敌军小旗官,死死钉在了地上。 赵烈已经杀红了眼。 鲜血浸透了他的甲胄,顺着刀锋滴落,又被滚烫的烟尘蒸干。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后,就是开封。 是那座城里,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是他的妻儿,他的父母,他的家。 可是,敌人太多了。 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句遗言都来不及说。 那道用命筑起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开,吞噬。 赵烈的视线早已蒙上一层暗红的血雾,开始阵阵发黑模糊。 他奋力一刀挥出,斩落身前一名敌兵,脚下却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半步,膝盖一屈,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连日厮杀、炮声震耳、心力耗尽、没有休息,他的身子早已撑到了极限。 一名镇北军百户眼疾手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掌中长刀横空一掠,划出一道阴狠刁钻的弧线,刀锋直劈赵烈脖颈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远比先前城墙炸裂还要狂暴、还要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响在战场中央。 恐怖的气浪翻滚开来,烟尘冲天,连脚下的废墟都跟着狠狠一颤。 赵烈耳膜剧痛,嗡嗡作响,瞬间听不清任何喊杀声,只剩一片尖锐的蜂鸣。 他僵在废墟高处,满眼昏花之中,只模糊看见城外那黑压压如潮水般的进攻人群里,十几道身影被气浪掀得凌空飞起。 残肢、兵刃、碎石混杂着血雾一同炸开,化作一场猩红的雨。 大脑像是被重锤砸中,陡然一片迟钝。 手中钢刀凭着肌肉本能,依旧狠狠劈出,咔嚓一声,硬生生劈开了那名百户的肩膀,鲜血喷了他一脸。 可这一切,都被接二连三的巨响盖了过去。 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在镇北军冲锋的阵型中央接连炸开。 密集的人潮被无形的巨斧狠狠劈开,火光冲天,惨叫被巨响吞没。 赵烈站在血泊与废墟之上,彻底懵了。 开封卫的风雷炮,早就大半报废,没法用了。 这漫天的爆炸……到底是哪来的? …… 了望坡上。 方才还在放声大笑的镇北军一众将领,全都僵住了。 所有人脸上的得意与狂傲,瞬间变成惊愕。 目光都齐刷刷望向了姚供奉。 姚供奉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是大将军炮!” 不是大将军炮,那是什么? 开封卫的风雷炮,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失声惊呼: “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转向那根手指指向的远方。 只见战场尽头,天地交界之处,不知何时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如黑云压城。 正以惊人的速度横穿旷野,直冲镇北军侧翼杀来。 来军旗号清一色黑底,肃杀如墨。 迎风猎猎作响的大旗之上,赫然绣着一道森冷的图案—— 镰刀。 第1286章 铁血重骑 奔行之中。 周瘸子和赵铁腚拔出战刀。 身旁,黑压压的镰刀军,如墨潮奔涌,踏碎天地间的死寂。 胸膛里的心跳,如雷鸣。 那是沉雷滚过荒原,是烈火烹煮热血。 每一声搏动,都在宣告不死的战魂。 数千只脚步踏碎尘埃、碾过残血,渐渐凝成一道沉雄的韵律。 没有战鼓,却比战鼓更撼心魄; 没有号角,却比号角更刺苍穹! 他们是镰刀军! 所有骨干,皆自铁林军院磨砺而出。 骨里熔着铁林谷的忠魂,血里淬着西梁山的悍烈。 不避刀山,不畏火海,不怯强敌。 他们渴望厮杀,渴望为侯爷建功立业,渴望用手中的刀,杀光敌人,守护山河。 他们是兄弟!是袍泽!是背靠背托付生死的人! 是百炼之钢! 是千锤之铁! 是一往无前的狂野! 镰刀所指,便是锋芒所向! 镰刀所至,一切拦路之敌,皆成刍狗! 当尽!数!收!割! “铁——林——” 周瘸子发出一声狂吼。 “无——敌——!” 数千人同声回应,声浪排山倒海。 “镰——刀——” “无——敌——!!!” 灼烧的杀阵,轰然撞向镇北军侧翼。 这支在晋地悄然打磨的利刃,终于在这一刻,锋芒毕露。 侧翼的敌阵瞬间凹陷、变形,而后崩裂。 那些镇北军的精锐士卒惊骇掉头,迎着黑色的浪潮悍然扑上。 视线与视线碰撞,迸溅出杀意。 刀锋与刀锋交错,炸开刺耳的尖鸣。 周瘸子拖着那条半残的腿,身形却比出笼的饿虎更迅猛,手中长刀高举,裹挟着全身的冲势,当头劈落。 刀光一闪。 眼前那名身披战甲的镇北军千户,整条胳膊连着半边胸膛,被这一刀活生生劈开。 鲜血与碎裂的脏器轰然炸开,猩红的血雾泼洒漫天。 平日里凶名赫赫,杀得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北军,竟在正面冲撞的一瞬间,被凿得粉碎。 前排倒下,后排大乱,那股悍勇之气,瞬间被屠戮殆尽。 “别他娘的抢老子的!” 赵铁腚怒吼震天,双目赤红。 他盯上的那名百户,刚举起刀,就被三四柄长刀从不同角度同时劈中,瞬间化作一滩滚入尘土的烂肉。 直到这惨烈又酣畅的一幕彻底展开,城墙上的开封卫士卒才从死亡的边缘惊醒。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是援军——!!”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啊啊啊啊——!!!” 吼声从城墙这头滚到那头,直贯云霄。 原本无力垂落的刀枪被重新攥紧,涣散的眼神里瞬间燃起烈火。 濒临崩溃的士气,如泼入滚油的火星,轰然复燃,烧遍整座城头! 观战的镇北军将领们,表情彻底凝固。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潮水,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碾碎了自家大军的侧翼。 两军交战? 不!那是钢铁的洪流,冲垮了沙土的堤坝。 镇北军引以为傲的军阵,被瞬间冲穿、撕裂、吞噬! 冲在最前的镰刀军战兵,只是一味埋头前冲,战刀挥舞成交错的死亡轮盘。 任何挡在他们身前的镇北军士卒,都被卷入这台吞噬血肉的磨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切割成无数碎块。 喷涌的血雾,染红了天空。 李归霸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戎马数十年,见过悍不畏死的边军,见过状若疯魔的鞑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杀戮。 废墟上,赵烈一脚踹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浴血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尽的震撼。 他看清了那道镰刀旗。 是朝廷新收编的军队,他知道! “援军到了!!!” “弟兄们!杀出去——!!” “杀!!!!” 原本胜券在握的镇北军,瞬间陷入绝境! “稳住!结阵!!” 一名镇北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嘶吼,试图挽回败局。 可他的声音,被一声更响亮的咆哮彻底淹没。 “结你娘的阵!” 周瘸子单腿在马背上借力一点,整个人炮弹般射出,越过数名士卒的头顶,重重砸落在那名将领面前。 那将领瞳孔收缩,本能地举刀便砍。 周瘸子不闪不避,竟任由对方的刀锋狠狠劈在自己左肩。 咔! 肩甲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势。 周瘸子闷哼一声,手中的战刀,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的上撩。 “哗啦——” 红白相间的肠子内脏,混着滚烫的血水,流了一地。 周瘸子一把拔出嵌在肩头的敌刀,看也不看便扔掉,反手一刀,在那将领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狞笑着一刀抹过他的脖颈。 “下一个!” 他一脚踩上温热的尸体,眼中凶光四射,宛如地狱恶鬼。 战场,彻底沦为屠宰场。 镇北军的军心,崩溃了。 他们怕了。 他们想不通,这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疯子,为什么不怕死,为什么不知痛,为什么……比他们这些屠夫还要狠!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第一个人转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溃败,如同瘟疫,瞬间席卷全军。 涌入城墙豁口的镇北军,成了瓮中之鳖,想退,却被身后涌来的人潮堵死。 城外的镇北军,则被镰刀军追着屁股砍,哭爹喊娘。 远处,大地开始轰鸣。 镇北军大营之中,成片的铁骑涌了出来。 李归霸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派出了杀手锏。 三千镇北铁骑,如移动的钢铁山峦,开始缓缓加速。 最前面的五百骑兵,人马具甲。 重甲骑兵!! 这支铁骑,从未在镇北军的序列里出现过。他们是镇北王赵承业根据林川此前去西北的缴获,秘密打造的一支铁旅。 他们有一个令西北所有人都胆寒的名号—— 铁鹞子! 最前排的重骑兵,平举长枪,锋锐的矛尖组成一道冰冷的死亡直线。 铁骑狰狞。 两千多轻骑兵,开始向两侧加速。 对付步兵,他们有的是法子。 了望坡上,李归霸赤红的双眼盯着那支正在推进的铁流,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结束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在铁鹞子面前,都将被碾成肉泥!” 姚供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支同样诡异的黑色步卒。 那支镰刀军…… 他们没有退! 第1287章 天女散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钉在了镰刀军身上。 他们察觉到了奔袭而来的铁骑,却没有溃散,没有慌乱,没有掉头奔逃。 只是在瞬息之间,如臂使指,迅速收拢成十几个紧密如铁的圆阵。 阵脚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怯意。 姚供奉瞳孔骤然一缩。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在此刻轰然炸开。 方才连绵不绝的爆炸、敌军凭空出现的火力……无数被忽略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拼接。 一个可怕念头,瞬间刺穿了他的神智。 他猛地嘶吼出声: “李将军!!快退兵!他们有炮——!!” 李归霸先是一怔,脸色瞬间煞白。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重甲骑兵已经将速度提至巅峰。 两翼的轻骑兵更是化作两道弧线,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步卒彻底绞碎。 在镇北军的铁律中,步兵方阵,就是骑兵最好的靶子。 更何况,重甲铁骑,天下无敌。 轰隆隆——轰隆隆—— 雷鸣般的蹄声席卷旷野,震得人心头发颤。 而对面,那十几个沉默的圆阵,早已严阵以待。 阵中,一排排士兵缓缓举起了某种黑沉沉的管状物。 就在这时。 镇北军大营方向,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铛——铛——铛——! 是退兵的号令?! 冲在最前的骑兵们脑中一片空白。 退? 已经冲起来了,怎么退? 高速奔驰的战马如同出膛的炮弹,势不可止,人喊马嘶,早已被巨大的惯性裹挟,身不由己。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圆阵中央,骤然亮起无数道火光。 天女散花一般。 一团团刺目的光点,划破长空,朝着冲锋而来的骑兵阵列倾泻而去。 下一刻—— 成片的爆炸,在骑兵阵中疯狂绽放。 “轰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气浪席卷,人和马的惨嘶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被更为恐怖的巨响彻底吞没。 天下无敌的重甲铁骑,在一片凭空出现的地狱火海与滚滚硝烟里,被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一声叠着一声,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整个世界只剩下漫天升腾的火光,与震彻寰宇的轰鸣,仿佛要将这片天空与大地彻底掀翻! 轰隆隆——!!! 灼热的冲击波化作无形的墙壁,呼啸着碾过战场,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重甲骑兵引以为傲的重甲,在铁林谷火药的绝对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即使甲不碎,人也碎! 铁片混着战马的悲鸣、士兵肢体的碎块,一同被抛上数丈高的天空,再暴雨般砸落,溅起满地猩红与焦土。 刚才还气势如虹,被誉为不败神话的铁骑洪流,此刻成了最悲惨的祭品。 奔跑中的战马被爆炸的能量整个掀飞,在半空中就已四分五裂,滚烫的内脏与血液泼洒而下,将大地浇灌成一片泥泞的血河。 马背上的骑士,幸运的被直接震死。 不幸的,则被冲击波撕掉半边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在无尽的痛苦中,被后续失控的友军战马踏成一滩烂泥。 圆阵之中,火光依旧在喷涌。 每一次爆炸,都在骑兵阵中撕开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每一道火光落下,都意味着一个区域的人马被瞬间清空。 惨叫声、金铁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全都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爆炸声中,只剩下毁灭的狂欢。 姚供奉站在了望坡上,脸色惨白如鬼。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片人间炼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策划的破城之计,他引以为傲的镇北军铁骑…… 在这片火海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稳操胜券的战局,彻底崩塌。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如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李归霸目眦欲裂,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令退兵,可那急促的鸣金声,在毁天灭地的爆炸面前,屁用都没有。 漫天的硝烟与血雾交织在一起,将大地染成暗红,也让镰刀军那面黑旗上的血色镰刀,显得愈发妖异。 城墙上的开封卫士兵,早已忘了厮杀,一个个扶着垛口,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欢呼,那声音混着战场的爆炸声,直冲云霄。 而镰刀军的圆阵之中,传来一声呐喊。 那呐喊穿透火海,响彻旷野—— “镰刀所至,寸草不生!” 呐喊声中,圆阵缓缓展开,化作锋锐的横刀阵。 士兵们握紧长刀,踏着满地焦黑的残骸与敌军的尸体,朝着镇北军溃逃的方向,悍然推进。 身后,是未熄的烈焰与零星的爆炸。 身前,是溃不成军的敌人。 而他们,是一往无前的钢铁洪流! 是收割一切的死亡镰刀! …… 硝烟弥漫。 镇北军的溃兵在旷野上亡命奔逃,留下满地残肢、兵刃,以及仍在燃烧的尸骸。 城墙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赵烈攥紧手中的刀柄,怒吼一声: “开封卫!” “随我——冲!”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纵跃而下。 他身后,开封卫的士兵们双目赤红,紧随而至。 他们踏着满地狼藉,朝着镰刀黑旗冲杀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此刻被无情拉开。 镰刀军推进的速度,他们根本追不上。 无论是体力。 还是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气。 “留一半去追,另一半,救治伤员!” 赵烈高声下令, “把我们的人,还有……镰刀军的弟兄,一个都不能落下!” 命令下达,开封卫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赵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的腿也受了伤,追不上了。空气中,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靠坐着一名镰刀军的战兵。 那人很年轻,左腿被贯穿,狰狞的伤口翻卷着,鲜血浸透了半边裤腿,在他身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中攥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烈心头一震,放缓了脚步,卸下了身上的杀气。 他走上前,隔着几步远,郑重地抱拳拱手。 “这位兄弟,别紧张。” “我是开封卫指挥使,赵烈。” 那战兵的目光落在赵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甲胄染血,气度不凡,眼神才稍稍缓和。 他咧嘴一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腿上的剧痛扯得一个趔趄。 他干脆放弃了,只是豪爽地抬手抱了抱拳。 “见过赵将军!” 这声称呼里,有敬重,没有半分卑微。 换做平时,一个大头兵面对一城指挥使,早就吓死了。 “你们,可是镰刀军?”赵烈沉声问道。 “正是!” 那战兵一挺胸膛,满脸骄傲。 果然是他们。赵烈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大恩不言谢!敢问,你们主帅如今身在何处?赵某理应亲自拜谢!” 听到“主帅”二字,那战兵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俺们主帅在哪,俺可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 “不过,俺们几位将军,现在可都在最前头砍人呢!” 第1288章 吃得管够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烈和他身后的所有开封卫士兵,全都愣住了。 将军…… 亲自…… 在最前线砍人? 要知道,赵烈方才带人补缺口,那可是到了开封存亡的时候。 一支步兵大军,将军冲在最前头? 这是何等彪悍的军队? 短暂的死寂后,赵烈猛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将军带头砍人!” “他娘的,这脾气,太对老子胃口了!” 笑声稍歇,他神色一正,再次看向那名战兵。 “还请告知,你们主帅的高姓大名?待战事平息,赵某必当备上重礼,登门拜访!” “俺们主帅?” 那战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就是李……” 舌头上的“林”字,刚出口半个音,便戛然而止。 “哎呀卧槽!” 他尖叫一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摇头。 “不能说!不能说!军中有令,不让说!” 看着他这副模样,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支军队,当真是有趣。 强悍时如地狱恶鬼,此刻又带着几分可爱的憨直。 赵烈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既然是军令,赵某绝不为难。”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心中对那位神秘的“李主帅”,好奇到了极点。 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打造出这样一支……神鬼之师? …… 战场上的血腥气,被晚风吹得淡了些许。 一个时辰,足够让喧嚣的厮杀彻底平息。 赵烈将城防事宜交接妥当,只带了两名亲卫,便纵马朝镰刀军的营地方向奔去。 镇北军已经溃退,留下的大营,刚好成了镰刀军的营地。 远远的,绣着镰刀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人左腿微跛,身形沉稳,正是先前一刀将镇北军千户劈成两半的那个煞神。 另一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赵烈走近,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气扑面而来。 他看清了两人身上的甲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被劈开了口子,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衣物。 这两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不等赵烈开口,周瘸子迎上来,抬手抱拳: “赵将军!在下周虎!” “在下赵黑虎!”赵铁腚也跟着抱拳。 “在下开封卫指挥使,赵烈!见过两位将军!” 赵烈抱拳回礼,声音洪亮。 他官阶更高,此刻却无半点倨傲。 这两人,这支军队,是开封满城军民的救命恩人。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官阶重。 “两位将军星夜驰援,于危亡之际,救我开封一城百姓,此等大恩,赵某没齿难忘!” 赵烈目光灼灼,“待此间事了,赵某定当亲笔上奏朝廷,为贵军请功!绝不负众家兄弟的浴血奋战!” 周瘸子和赵铁腚对视一眼,嘿嘿笑起来。 “多谢赵将军。” “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 赵烈问道,“贵军远在晋地,与我开封相隔崇山峻岭,路途何止数百里。按理说,即便镇北军兵临城下的瞬间,贵军便得到消息出发,也断无可能如此神速赶到。不知……贵军是如何提前得知我开封之危的?”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 事发太过仓促,远在晋地的镰刀军,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周瘸子和赵铁腚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铁腚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瘸……周将军,还是你来说,我嘴笨,说不明白。” 周瘸子笑了笑。 “说来也是机缘,我等侥幸得到了林侯的消息,得知镇北军暗中集结,欲图开封。于是便不敢耽搁,立刻点齐兵马,日夜兼程而来。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林侯?” 赵烈心头猛地一跳,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周将军认识林侯?” 赵铁腚一听,顿时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那可太……” “太久了。” 周瘸子及时打断了他。 赵铁腚的笑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瘸子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对赵烈解释道: “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早年间曾在西梁山落草为寇,与林侯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深交,只是承蒙林侯看得起,还记着我们这两个粗人,此番才特意送来消息。” “原来是这样。” 赵烈脸上露出笑容,顺势点头,仿佛已经完全信了。 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便能让一支虎狼之师千里奔袭,舍命相救? 这话,骗鬼呢。 方才那赵黑虎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和周将军滴水不漏的掩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赵烈没有点破。 人家不想说,自己何必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份救命的恩情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更何况,他们是林侯的人。 那便是自己人。 想到这里,赵烈心中的那点疑虑彻底消散,反倒觉得与这两人亲近了许多。 他再次开口问道:“既然是林侯的消息,不知是何人所传?林侯怎会如此清楚镇北军的动向?” 周瘸子摇了摇头:“并非林侯亲至,而是林侯麾下的庞将军亲自传令。庞将军还带了一支精锐,与我军分兵而行。我军在孟津渡击溃了一股镇北军,直扑开封。而庞将军他们,则趁势突袭黄河对岸的延津县,断镇北军的后路。算算时辰,此刻,延津县应该已经拿下了。” “什么?!” 赵烈浑身一震,脸上惊与喜两种情绪交织。 “孟津渡的敌军被击溃了?延津县也收复了?!” 他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镇北军的水路被破,后路被断,开封之围,算是彻底解了! 林侯! 又是林侯! 他简直是开封的再生父母,是他赵烈的大恩人,也是王爷的大恩人!! 赵烈心中激荡,正要再说些感激的话,周瘸子却抢先一步,对他一抱拳。 “赵将军,有件事,还需叨扰一二。” “周将军但讲无妨!只要赵某能办到,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赵烈拍着胸脯保证。 “我军数千弟兄,急行军而来,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告罄。这粮草一事,还望赵将军能帮忙周转一二。” 赵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刚刚拍得山响的胸脯,顿时塌了下去。 城内粮仓被投毒,开封卫的军粮都快断了。 拿什么去供给这几千如狼似虎的援军? 周瘸子见他脸色剧变,有些困惑:“赵将军?可是有难处?” “没难处!” 赵烈猛地一咬牙,大手一挥,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有难处?!” “两位将军放心!你们来的可是开封!” “咱们开封城,别的没有……” “吃的管够!!” 第1289章 打脸充胖 一听这话,周瘸子和赵铁腚顿时笑逐颜开。 赵铁腚也笑起来:“哎呀那就太好啦!多谢赵将军!俺这就回去告诉弟兄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等吃饱了,再帮赵将军清剿镇北军的残兵,绝不让他们有机会反扑!” 周瘸子也拱手致谢:“赵将军高义,我镰刀军上下,感激不尽。此番相助之情,我等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厚报。” “哪里哪里,是贵军帮了我们!区区粮草算得了什么!” 赵烈强撑着爽朗的笑容,抬手摆了摆手,心底的焦灼早已翻江倒海,嘴上却依旧硬气, “只是不知,贵军需要多少粮草?赵某也好让人尽快筹备,绝不让弟兄们饿着。” 周瘸子略一沉吟,盘算着说道:“赵将军,我镰刀军此番带来五千步兵,加上庞将军麾下的两千骑兵,总共七千弟兄,还有两千匹战马。粮草方面,撑过半个月……就差不多!” 他每说一句,赵烈的心头就沉一分。 按江湖道义、按官场规矩,友军千里驰援,别说赠半个月粮草,便是赠一个月,再配上银子、酒肉,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这支军队救了开封满城军民的性命,这份恩情,用再多粮草也报答不完。 可问题是——银库有银子,粮库里没好粮! 虽说现在拿一帮囚犯试毒,可总不能让人家大军等着一袋一袋试出来带走吧? 别说一个月的粮,便是七天,也未必能凑够。 眼下开封之围刚解,虽说可以派人去周边县城调粮,可一来一去,最起码也要个把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漫天的海口已经夸下,难不成要食言? 要让那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恩人,饿着肚子? 心里纵有千般为难、万般焦灼,赵烈脸上却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大手一挥: “没问题!半个月哪里够?” “赵某送贵军一个月粮草,再备些酒肉、银钱、布匹,略表心意,也不负弟兄们的浴血拼杀!” 一旁的亲卫统领张莽听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拦,被赵烈用眼角的余光狠狠瞪了回去。 张莽心头一苦,暗自叹气。 自家大将军啥都好,性子豪爽、重情重义。 可就是这点,太过顾面子、顾情义,有时候豪爽得有些顾头不顾腚。 这漫天的承诺,后续可怎么兑现啊? 离开大营,回去的路上,赵烈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他骑在马背上,唉声叹气。 张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将军……” 赵烈哭丧着脸,摆摆手:“大莽啊,你帮我算算,一个月的粮草,得多少?” 张莽叹口气:“将军,属下都算好了……他们七千弟兄,每天每人得按两三斤来算才够意思吧?还有两千匹战马……这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不得送个……六七十万斤粮啊!咱们的粮……咋管够啊?” “不管够也得管!” 赵烈咬牙切齿地吼道, “人家大老远从晋地赶来,翻山越岭,浴血拼杀,救了开封满城军民的性命,那是救命之恩!” “天大的忙!老子不光要粮草管够!还要给银子,给酒肉!” “人家是客!客人上门,咱们开封若是不好生接待,若是让恩人饿着肚子,那不是打了河南人的脸?不是打我赵烈的脸?” “就算咱们开封卫的弟兄勒紧裤腰带,就算咱们吃草根、啃树皮,也得让镰刀军的弟兄们吃好喝好!”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 张莽忙不迭地点头,不敢再多说半句反驳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他知道将军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是关乎恩情和脸面的事。 “去!”赵烈对张莽下令,“把城中所有能吃的,都给老子搜罗出来!兵营里的存粮,衙门里的米面,一点都不许留!哪怕咱们自己饿肚子,也绝不能委屈了恩人!” 张莽嘴唇哆嗦了几下:“将军,就算把所有能吃的都搜罗出来,也不够啊……这这……” “没有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赵烈厉声打断他, “另外,把城中所有粮商、富户,都给老子召集起来!让他们把私库里的粮都凑一凑!” “实在不行,老子砸锅卖铁,拿银子买!” “哪怕是高价,也得把粮草凑够!” “可这不是银子的事儿……”张莽嘀咕道,“银子能买着也行……” “你说啥?”赵烈眼珠子一瞪。 “属下这就去办!” 张莽不敢再嘀咕,连忙拱手领命。 一个时辰后。 张莽带着十几个富商粮贩,匆匆来到了大营。 “将军,人都带来了。”张莽躬身说道。 赵烈冲大家一抱拳:“今日之事,大伙应该都知道了。镰刀军千里驰援,救我开封于危亡之中,是咱们满城军民的救命恩人。如今他们粮草告罄,我赵某承诺,要送他们一个月粮草,只是眼下城中粮草紧缺,不得已,只能请诸位帮衬一二,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过了片刻,一名头发花白的粮商率先开口: “将军,此事我们都知道了,也明白将军的难处,更感激镰刀军的救命之恩。只是咱们今年的粮,交完朝廷的粮税之后,实在是没什么富余的了,家里的私库,也只够自家度日,实在是凑不出多少粮啊。” “是啊是啊,王老板说的是。” 另一名富商连忙附和,一脸苦涩, “若是少点,咱们咬咬牙,还能凑一凑,可将军要的是几十万斤粮,这数额太大了,咱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其余的富商粮贩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唉声叹气,要么说粮税交得多,要么说今年收成不好,要么说得留秋种…… 总之就是一句话——凑不出来。 赵烈看着众人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开封为官多年,这些富商粮贩的底细,他多少知道一些。 他们绝非没有余粮,只是舍不得拿出来罢了。 可他也明白,乱世之中,粮食就是性命,他们不肯拿出来,也情有可原。 总不能,他这个开封卫指挥使,去百姓家抢粮,去富商家里夺粮吧? 那样一来,他与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咬牙:“老子以市价双倍买!行不行?” 有人开口:“将军,不是价钱的问题……” “三倍!”赵烈咬牙切齿道。 第1290章 将军借粮 三倍价钱? 众人对视了一眼。 赵烈目光扫过眼前的富商粮贩。 “诸位,今日之事,算赵某求大家一次。” “开封的安危,离不开镰刀军的相助,若是赵某不好生相待,日后再遇危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赵某承诺,今日诸位相助,日后赵某必当加倍奉还,若是朝廷有赏赐,赵某也绝不会忘了诸位!” 说罢,赵烈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他身为开封卫指挥使,为官多年,从未向富商粮贩低过头。 可今日,为了那些救命恩人,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躬身相求。 富商粮贩们看着赵烈躬身相求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那名头发花白的王老板,叹了口气,拱手道: “将军言重了。” “我等皆是开封子民,自然晓得唇亡齿寒、一损俱损的道理。” “将士们在城头浴血死战,我等百姓看在眼里,感念在心。” “如今将军有难处,我等又怎能袖手旁观?” “老夫愿从私库取出两百石粮、十头肥猪,赠予军中,略尽绵薄之力,以助军威!” “王老板大义!” 赵烈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拱手致谢。 两百石就是两万斤,虽不多,可蚊子腿也是肉啊! 有了王老板带头,其余的富商粮贩也纷纷松了口。 有人说捐三十石,有人说捐八十石,还有送二十坛酒的,送八只羊的。 众人离开后,赵烈瘫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 虽说依旧凑不够一个月的粮草,可也解了一部分燃眉之急。 张莽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将军,城外不是还有很多战死的战马吗?那些马肉,虽说不如猪肉、羊肉鲜美,可也是肉啊,既能充饥,也能给弟兄们补补身子,咱们可以把那些马肉收集起来,送给镰刀军,暂且解解燃眉之急。” “对啊将军!” 另一名副将也连忙附和,“马肉虽说大热天不易存放,可咱们可以连夜腌制,做成腌肉,再配上少量的粮食,应该能撑上几天,等后续调的粮到了,就好办了!” “你们几个莽夫!” 赵烈眼珠子一瞪, “老子要送,就送活猪!活羊!活驴!要送就送最好的!那都是战死的马,怎么能拿去招待恩人?更何况,大热天的,马肉放不了多久,容易变质,腌肉缸里头,难不成要连缸带肉一起送?这不是寒碜人家吗?这不是打我赵烈的脸吗?” 众人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再也没人敢开口说话。 赵烈薅了薅脑袋上的毛。 “大莽啊,明日一大早,派两百人……不,五百人,拿着银子,挨家挨户买粮!” “啊??” 张莽当场就懵了。 不只是他,屋里其他的副将也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派兵,挨家挨户,买粮? 这是什么路数? 张莽定了定神,往前凑了一步: “将军,这……这不妥吧?” “咱们是官军,又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糊涂!”赵烈一拍桌子,“你个猪脑子!” 他指着张莽的鼻子骂道:“货郎?老子让他们带的是银子,不是扁担!是去买,不是去抢!谁家没点存粮?你给他市价三倍的现银,你看他卖不卖!” “那些粮商老狐狸,一个个捂着粮仓跟捂着亲爹似的,跟他们磨嘴皮子,老子没那工夫!” “老百姓不一样!”赵烈越说声音越大,“一斗米换三斗米的钱,那是天上掉馅饼!他们巴不得咱们去!这叫什么?林侯说的那个……那个那个……双赢!” 张莽愁眉苦脸:“可是……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百姓家买粮,万一……百姓问起来,咱们咋说?这不就公开承认咱们的粮出问题了嘛?万一引起恐慌怎么办?” “恐慌?”赵烈眼珠子一瞪,“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开封卫,有难处,但绝不抢百姓一粒米!我们是花真金白银买!这是信誉!懂吗?” “今天咱们把信誉立住了,以后再有事,百姓心里就有杆秤!知道咱们不是那帮挨千刀的乱兵!” 一番话,说得几个副将一愣一愣的,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高!实在是高! 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收买了民心,还顺带恶心了那帮囤积居奇的富商一把。 张莽满脸的崇拜:“将军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等等!”赵烈叫住了他。 张莽兴冲冲地回头:“将军还有何吩咐?” 赵烈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银子呢?” “啊?”张莽没反应过来。 赵烈睁开眼,重复了一遍。 “我问,银子呢?”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张莽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嘴角抽了抽。 “将军……咱们……咱们的军饷,上个月刚发下去……” 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虚。 “直接说数。”赵烈盯着他。 张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咧嘴道: “库里……能动的现银,不超过五万两。”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可刚打完仗,弟兄们的抚恤银还没算出来……这笔钱,按理说是不能动的。” 五万两。 还是不能动的。 赵烈的心,哇凉,哇凉,哇凉。 他娘的。 刚才光想着计策高妙,一举三得,把最要命的一茬给忘了。 没钱!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这个开封卫指挥使,今日要为斗米折腰了。 三倍市价去收粮,五万两银子能收多少? 他刚吹出去的牛,说要让百姓看看开封卫的信誉,要花真金白银去买粮。 结果呢? 银子不够。 抚恤钱,买粮钱,还想着给镰刀军的弟兄们都送点银钱…… 拿屁送啊…… 赵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还难受。 他看着屋里一众垂头丧气的手下。 那一张张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胸口那股子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娘的!” 赵烈一拳砸在桌上,“老子英雄好汉,还能被一泡尿给憋死?!” “去!以老子的名义,跟府衙借!” “他奶奶的!” “老子就不信,明明打了个大胜仗,还能让粮草给打垮了?” 第1291章 纸不包火 镰刀军的营地里,肉香霸道。 一长溜的案板,乌泱泱排开,上百个从城里请来的妇人,围着围裙,手里片刻不停。 羊肉烧卖的褶子捏得飞快,开封炒凉粉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碧绿的荆芥被麻利地切碎,拌上蒜汁,那股子冲鼻的清香,愣是没被肉味压下去。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是大块大块的猪肉和羊肉,肥瘦相间,在翻滚的浓汤里上下沉浮,炖得稀烂。 镰刀军的战兵们,一个个跟木桩子似的杵在锅边,脖子伸得老长。 那眼神,直勾勾的。 那口水,哗啦啦的。 “俺的娘……这是给咱们吃的?”一个战兵眼都直了。 他们从晋地一路过来,嘴里啃了好几天干粮,虽说有肉干,可跟眼前这丰盛的美食相比,还是比不上啊。 周瘸子和赵铁腚坐在一旁,看着一车车送来的粮草和酒肉,脸上乐开了花。 “他娘的,这赵将军,真是个敞亮人!” 赵铁腚抓起一只刚烤好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说管够,就真管够!这猪肉、羊肉,跟不要钱似的往咱们这送!” 周瘸子也点点头:“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汉子。” “可……这得花多少钱啊?”赵铁腚随口问道。 周瘸子摇摇头。 是啊,这么大的阵仗,猪羊都是整只整只地宰,跟不要钱似的。 他们这几千号人,敞开了肚皮吃,怕是能吃掉一座小金山。 开封卫……这么有钱? 人群外围,张莽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头在滴血。 将军的命令,他半点不敢折扣,请最好的厨娘,用最好的料,肉要最多,管够! 可他每签一张采买的单子,心尖都跟着哆嗦一下。 那银子,花得跟流水一样。 府衙那边还没松口,库里那五万两抚恤银,已经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全垫进去了。 这一顿顿饭,吃的是肉,烧的可是开封卫的家底啊! 倒也不是他不舍得。 要是没出毒粮那档子事儿,谁不愿意敞开了送? 可将军……唉…… “开饭咯——!” 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人群瞬间炸了。 兵卒们再也顾不上别的,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一人手里一个海碗,挤在锅前,生怕自己抢不到第一勺。 “别挤!别挤!都有!管够!” 负责分肉的伙夫,嗓子都喊哑了,手里的铁勺就没停过,一勺下去,半碗都是肉。 张莽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汉子,有的甚至等不及找地方坐,直接蹲在锅边,埋头就是一通猛塞,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 他心里那点焦虑,忽然就淡了些。 值了。 他娘的,友军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该吃这个! 远处。 “瘸子哥,”赵铁腚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这赵将军,人是不错,就是有点奇怪。” “哦?哪里奇怪?” “咱们要粮,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可我瞅着,他们送来的米,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的,还都是从城里百姓家收来的。他们自个儿的粮库,咋一粒米都没动?” 赵铁腚虽然憨,但不傻。 周瘸子闻言,眉头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 “按理说,开封是中原重镇,粮草储备必然丰厚。就算打了几天仗,也不至于到要去百姓家收粮的地步。” “除非……” 一个念头,脑海中闪过。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张莽。 “除非,他们的粮仓,出了问题。” …… 城内,粮仓。 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混杂着血腥和死亡的恶臭,弥漫开来。 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被拖走,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污痕。 尸体的脸孔扭曲,双目圆睁,死状凄惨。 “不……不要……我不想死!饶命啊!” 又一批囚犯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架了上来。 不远处,赵烈背手站着,脸色阴沉。 “将军,今日死的少了一半……” 手下颤声汇报,“现在已经验出来的好粮……” “总共……不到三百石!”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三百石!三万斤!又能撑几天了! 可这欢呼声在赵烈听来,却无比刺耳。 三百石,是用上百条人命换来的。 而这粮仓里,足足有三十万石粮要验! 他还要杀多少人,才能把所有干净的粮食都筛出来? 就在他心神俱疲之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将……将军……” 是张莽。 赵烈眉头一皱,这小子不是派去伺候镰刀军吗?怎么回来了? 他猛地回过头,刚要破口大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张莽身后,站着两个壮汉。 正是镰刀军的周虎和赵黑虎。 完了。 赵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莽!你他娘的怎么把贵客带到这里来了!” 赵烈又惊又怒,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抬脚就要去踹张莽。 “赵将军。” 周瘸子一步上前,挡在了张莽身前, “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这一脚,就冲我来。” 赵烈动作一僵,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们……” “我们都知道了。” 周瘸子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囚犯, “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咬牙硬扛,宁可借粮,也要拿出最后的家底,让我们兄弟吃好喝好……” “赵将军,你这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们的心,再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这番话,说得赵烈羞愧难当。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们全都知道了。 知道他粮中有毒,知道他用人试毒,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 这张征战半生的老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让……让二位见笑了。” 赵烈惨然一笑,满是羞愧, “是我赵烈无能……”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 周瘸子厉声打断他,“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照实回答!” 赵烈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一,毒物,可是砒霜?” 赵烈瞳孔骤然一缩:“是。” “第二,无色无味,混于米中,肉眼难辨?” “……是。” “第三!”周瘸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还拿不拿我们镰刀军,当自家兄弟?!” 最后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在赵烈心头。 他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热,堂堂七尺男儿,竟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 他用力点头:“比亲兄弟还亲!” 周瘸子和赵铁腚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猛地将手一挥。 “都进来!” 话音刚落,数十名身背药箱的镰刀军战兵鱼贯而入。 赵烈彻底愣住了:“这……这是……” 周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都是我们军中的医官,每一个,都是跟阎王爷抢过人的好手。” “赵将军,把你的囚犯撤下去吧,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这验毒之事,我周瘸子,给你包了!” 第1292章 神水验毒 “你说什么?!当真有法子?” 听到周瘸子的话,赵烈双眼暴睁, “周将军,这不是玩笑!是砒霜!稍有差池,便是一条人命啊!” “一试便知。” 周瘸子和赵铁腚对视一眼。 赵铁腚心领神会,对着身后一摆手。 “东西,拿上来!” 命令一下,几个镰刀军战兵抬着一筐生鸡蛋和几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石灰水,快步跑了过来。 “将军,备齐了!” 鸡蛋? 石灰水? 赵烈脑子停转了。 这是什么? 验毒? 这简直比用跳大神来验毒还要荒唐! 周围的开封卫的军医和士兵们也是满脸错愕。 周瘸子懒得废话:“取一碗毒米来!” 众人一愣。 张莽骂道:“愣着干嘛?取一碗毒米!!” 一名士兵手忙脚乱地从验出来的毒米袋中,舀了一碗出来。 另一名镰刀军医官则取来空碗,打入一个生鸡蛋,动作娴熟地滤掉蛋黄,只留下一汪清透的蛋清。 随即,他舀起一勺上层澄清的石灰水,缓缓注入蛋清之中,用一根细长的竹筷飞速搅动! 一瞬间,整个粮仓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烈、张莽……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只小小的瓷碗上。 蛋清与石灰水,迅速混合成一种粘稠的半透明液体。 医官拿过那碗毒米,倒了一些出来。 米粒缓缓滑入那粘稠的液体中。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碗里的米粒。 一息。 两息。 三息! 奇迹,就在这死寂之中,诞生了! 只见那些原本雪白晶莹的米粒,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表面像是被滴入了浓墨,一层诡异的青黑色迅速蔓延开来! “天……天爷啊……” 开封卫的老军医发出一声尖叫。 他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他一把夺过碗来,颤抖着捻起一粒漆黑的米,凑到鼻下。 一股淡淡的、类似死鱼腐烂的腥气,直冲脑门! “是毒!是砒霜的毒气!错不了!” 老军医双眼狂热,他猛地跪下,对着周瘸子“咚咚咚”磕头! “神法!是神法啊!” “谢将军救我开封满城军民性命啊!” 身边,轰然一声,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有救了!我们的粮食有救了!” “天不亡我开封啊!” 上百名士兵欢呼雀跃,那些囚犯也一个个瘫软在地。 “这……不用死了?” 欢呼声中。 赵烈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用人命去填。 想过一把火烧光粮草,与敌偕亡。 他想过一百种惨烈的结局。 却唯独没想过,破解这灭城毒计的,竟然是…… 一碗鸡蛋清。 一勺石灰水。 这两样城中随处可见,甚至被视作寻常之物的东西,此刻……竟成了拯救数十万军民的无上仙丹! 何其荒谬! 又何其……神圣!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瘸子的脸上。 “周将军……” “你……是如何……知晓此等神法的?” 周瘸子咧嘴一笑:“林侯爷教的。” 铁林军院里头,专门开设了特种作战课题,其中就包括下毒、验毒、解毒。 没想到今日倒用上了。 赵烈心头一震,眼眶大热。 林! 侯! 爷! 镇北军围城,是林侯爷派兵解围! 镇北军下毒,又是林侯爷近乎“道法”的手段,破了这必死之局! 那个男人,明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山东,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他像一只笼罩天地的手,在开封城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轻轻一托,便将这满城生灵拉回人间! 这个人…… 究竟是妖?是仙?还是神?! 赵烈猛地一振身上的甲胄,双膝一软,便要当众跪下! 周瘸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架住。 “赵将军,这是作甚!” 赵烈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着他的手臂,轰然跪下。 “周将军!此恩,等同再造!” “我赵烈,我开封满城军民,永世不忘!” “从今往后,镰刀军但有差遣,我开封卫,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 北方,太州。 沉沉夜色泼洒在连绵山峦间,太州城横亘大地,气势压人。 城头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将高墙照得亮如白昼。 四丈多高的城墙巍峨耸立,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箭垛后的人影憧憧,尽是披坚执锐的镇北军精锐。 城外三里,一片密林深处。 上百道身影蛰伏于草木,与夜色混为一体。 无人说话。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头梆子声。 所有人都在等。 直到三更时分,夜最深沉之际,林梢间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鸟鸣。 陈默眼神一动,抬手打出一个隐秘手势。 身旁一人立刻会意,抬手搭在唇边,轻轻回了两声。 “咕咕——咕咕——” 没过片刻,两道黑影借着树影掩护,猫着腰飞快摸近。 为首一人一身粗布短打,裤脚扎紧,像常年跑长途的车马行伙计,不起眼得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 “诸位兄弟久等了。”那人压着声音,目光快速扫过一圈,“敢问,哪位是陈将军?” 陈默上前一步:“阎王奶身手有多高?” 来人明显一怔,立刻接上口令。 “十五层楼那么高。” 口令对上。 陈默紧绷的肩线微松,声音依旧冷厉:“我是陈默。” 卢广业连忙抱拳:“在下铁林谷太州事务负责人,卢广业。” “卢主事。”陈默直入主题,“怎么进城?” 语气冷漠,卢广业微微一愕。 他是铁林谷老人,平日里自家兄弟见面,哪一个不是拍肩搂背、热络得不行? 眼前这位陈将军,简直像个外人。 但军情当前,他也不多计较,低声道:“走地道,直接进城。” “好。” 陈默只回了一个字。 一行人压低身形,在密林间悄声潜行。 走了约莫半炷香功夫,卢广业忽然停步。 “怎么不走了?”陈默问道。 卢广业回头:“到了。” “到了?” 这一次,轮到陈默愣住。 放眼望去,四周依旧是荒林野地,离太州城墙少说还有二里地,连护城河的影子都看不见。 只见卢广业蹲下身,双手熟练地扒开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与乱石。 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黝黑幽深的洞口。 “走。” 卢广业二话不说,弯腰直接钻了进去。 陈默没有半分犹豫,紧随其后。 身后,五十名精锐战兵、五十名绿林好汉,一个接一个,如夜影入洞,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地道内一片漆黑。 通道不算宽敞,却足够一人弯腰前行,四壁夯实,隐隐有风干的土腥味。 陈默伸手摸了摸壁上的土,坚硬、干燥。 这条地道,绝非仓促挖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光亮。 “卢哥!” 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接上了。”卢广业低声回应。 众人眼前豁然一亮。 他们竟直接进入了一处坚固的地下室,四壁青砖砌就,干燥结实,头顶是粗大的木梁。 几支火把次第亮起,照亮了四周交错的几条通道,各自通向不同方向。 这分明是一张藏在太州城下的巨大暗网。 跟随陈默而来的一百人,全都瞠目结舌。 谁也没想到,城外二里地一钻,竟然直接钻进了太州城内部! 卢广业看着众人满脸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与敬畏。 “诸位不必惊讶,这地道——” “是侯爷早就备好的。”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侯爷? 他是什么时候,在镇北王眼皮底下的太州城,挖出了这么一条惊天动地的命脉? 他们哪里知道。 自当年林川把陈家老小从绝境中救出那一刻起,便已料到,迟早有一天,会与镇北王彻底撕破脸。 从那时起,太州城地下,便已悄然生长出数条看不见的命脉。 其中甚至有一条,掘地数丈,再次通向了镇北王府。 第1293章 暗网之下 “卢主事。” 陈默冷声道, “我们这么多人走地道,动静不小。若是其中一环出了问题,被镇北王顺藤摸瓜,岂不是会把整张地网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震撼中的百十号人,心头齐齐一紧。 是啊,这么大的工程,一旦暴露,那就是给人家送人头。 卢广业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这位陈将军,看着像块捂不热的冰坨子,心思倒是比针尖还细。 “一网打尽?” “陈将军,你以为这是条串在一起的糖葫芦,一抓一大把?” 他没有多说,陈默已经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侯爷敢派他们区区百人潜入这龙潭虎穴。 因为镇北王的根基,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卢广业领着众人,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登上台阶,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他伸手在门上叩击,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括声,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卢广业侧身而入,陈默等人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货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 货仓角落里堆满了半人高的麻袋,不知装着什么货物。火把映照下,几名穿着伙计服饰的汉子守在各处,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看到卢广业,他们纷纷点头行礼。 “卢大哥。” 卢广业点点头,领着陈默一行人走到货仓尽头,推开另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一股带着炊烟和尘土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了。 眼前是一个寻常的店铺后院,挂着灯笼。院子里晾晒着衣物,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一口水井旁还放着几个木盆。若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将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与城外二里地的地道入口联系起来。 “这是我们太州城内的一家香料铺。” 卢广业解释道,“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都是自己人,绝对可靠。” 他指了指院子两侧的几间厢房。 “兄弟们一路奔波,先在此处歇脚。饭食热水都已经备好。” 跟随陈默而来的百十号人,都松了口气。 陈默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最后落在卢广业身上。 “谢文斌的家人,在何处?” 他直接切入正题。 卢广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看着陈默那张冷脸,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位陈将军,行事风格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六亲不认。 “陈将军,此事不急。” 卢广业耐着性子说,“兄弟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人困马乏,还是先……” “我不累。”陈默打断了他,“现在,立刻,告诉我所有情况。”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那些正准备去休息的汉子们,也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卢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承认陈默是侯爷派来的指挥,可他自己也是太州情报网的负责人,不是任人差遣的小兵。陈默这种不近人情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陈将军。” 卢广业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救人不是一句话的事。镇北王不是傻子,太州城现在是铁桶一块,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那就现在计议。”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旁边云门五虎的李老大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两位,两位,有话好说嘛。” “陈将军也是心急,卢主事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卢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他知道,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讲。侯爷派他来,自然有侯爷的道理。 “跟我来。” 卢广业转身,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陈默迈步跟了进去。 卢广业点亮蜡烛,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太州城防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记号。 卢广业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一处区域。 “这里。”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地方。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图上标注着“静园”二字。 “静园,是镇北王名下的一处别院。” “谢老先生的家人,一共三十七口,全被软禁在这里。” “没有关进大牢?”陈默问。 “没有。”卢广业摇头,“赵承业那只老狐狸,精明得很。他不对外宣布抓了谢家人,只说是请他们来别院‘做客’。这样一来,既能拿捏住谢老先生,又不会在明面上落下一个残害忠良家眷的骂名。” 陈默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守卫情况。” “非常严密。”卢广业的表情严肃起来,“静园内外,由赵承业的亲卫营负责看守。这些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心狠手辣,只听赵承业一人的命令。” 陈默点点头:“有地道吗?” 卢广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 “静园是镇北王临时起意选的地方,离得又远,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准备。” 卢广业看着陈默, “所以陈将军,想从那里救人,只有一条路。” “强攻。” 这两个字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默没有说话,盯着地图。 卢广业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在太州城里强攻,就是死路一条。”沉默开口道。 卢广业点点头:“我同意。” 他就是想看看,这位陈将军到底有什么本事。 如果他只会喊打喊杀,那这次任务,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所以,不能强攻。”陈默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卢广业反问。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冰块,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子。 强攻是死路。 不强攻,难道还能让谢家人自己长翅膀飞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默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太州官仓。 全城最大的粮仓重地。 “陈将军,你是不是疯了……” 卢广业皱起眉头。 陈默没有理会他,手指又接连点了城内的另外三处大型粮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要它们。” “在明晚,同时起火。” 寥寥数语,所有人都懵了。 烧粮仓? 还是四座粮仓同时烧? 这是疯了! 那可是镇北军的命根子! 每一座粮仓的守卫力量,都远超静园! “陈将军!” 卢广业声音陡然扬起, “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放火的!” “你知不知道,烧这四座粮仓,会引发多大的动乱?整个太州都会被搅成一锅沸水!” “要的,就是它乱。” 陈默抬头,静静地注视着卢广业。 “卢主事,我问你,于赵承业而言,是三十七个谢氏家眷的性命,还是镇北军的粮草命脉,更重?” 卢广业猛地一怔。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我再问你,静园被围,亲卫营被袭,他赵承业会如何做?” 卢广业本能地回道:“封锁全城,调集重兵,将你们碾死在静园。” “对。” 陈默点点头,“那如果是四座粮仓,同时起火呢?” 卢广业的脸,瞬间白了白。 他听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如果只是静园遇袭,赵承业会把他们当成目标,用绝对的兵力碾压。 可如果是四座粮仓同时燃起大火…… 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军事打击! 是敌军已经渗透进城,即将里应外合的信号! 赵承业的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去管一个静园的死活。 他会调动城内所有能动的兵力,去救火、去保护粮仓、去满城搜捕! 到那时,谁还会在乎静园那三十几口人? “围点……打援……声东击西……” 卢广业喃喃自语。 再看向陈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可是……”他依旧在挣扎,“咱们怎么可能同时烧掉四座粮仓?那里的守卫……” “谁说,要去烧了?”陈默反问一声。 卢广业再次愣住。 不烧?不烧怎么起火? “不必攻坚,只需在粮仓外制造混乱,制造火灾。能烧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动静,越大越好。” “我们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只要四座粮仓同时升腾起浓烟——” “你看赵承业慌不慌!” 第1294章 风声渐起 卢广业叹了口气。 陈默确实够狠,这个法子,让他心服口服。 他看着陈默,对方的眼里,只有两个字——任务。 他问道:“陈将军,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镇北王府的火,会比静园的火,烧得更旺。” 陈默的回答,平静无波。 “可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 “不需要太多人手。”陈默打断他,“我只要你的人,在四个地方,同时制造混乱。” “然后,大喊‘走水了’。” “剩下的,交给城里的风,和镇北王心里的鬼。” 这番话,说得轻松之极。 卢广业却是整个头皮都麻了。 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恐慌! 一场虚张声势的弥天大火,就可以逼得赵承业阵脚大乱,去救那四场根本不存在的大火! 到时候城内大乱。 就算静园翻起再大的浪花,也没人顾得上。 “好!” 卢广业长长呼出一口气。 妈的,玩这么大! 他也是刀口舔血的狠人,这种疯子玩法,够劲!他喜欢! “就按你说的办!” 卢广业一拳砸在桌上,“还需要什么,你开口!我就是把太州城翻个底朝天,也给你凑齐了!” “四辆马车。”陈默道。 “马车?” 卢广业一愣,脑子没转过来。 “对,马车。”陈默确认。 “送人出城,我们有地道!”卢广业急了,“谢老的家眷,从那儿走,万无一失!”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谢老的家眷,从地道走。” “那你还要马车干什么?” “我们走。” “你们走?” 卢广业彻底懵了。 陈默点点头:“我不希望三十多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会逼疯赵承业,他会掘地三尺,把整座城翻过来。到那时,你们,还有地道,都有可能会暴露。” “而地道,还有更大的用处,绝不能暴露。” 卢广业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默继续说下去。 “所以,需要有人闹出更大的动静。” “我会带一批弟兄,用最扎眼的方式,从城门冲出去。” “我要让赵承业亲眼看见人犯是怎么逃的,这样,他才会把所有的追兵都派到城外,去追一个空壳子。” 卢广业的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看着陈默那张没有情绪的脸。 疯子! 这家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火烧粮仓是声东击西。 而他自己呢? 拿自己和手下兄弟的命,去当那只被鹰盯上的兔子! “可是,混乱之中,必然封锁街道,你们怎么出去?” “所以要快。”陈默道,“混乱后,镇北王要下令,他的人要传令,兵营接到命令后,要调兵,我们只能最快速度救人,藏人,然后,我们出城,引开他们注意力。” “你……你他娘的……” 卢广业憋了半天,“拿自己当活靶子?!” “高端的猎物,往往以诱饵的方式出现。” 陈默冷声道,“侯爷教的。” 卢广业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地图,又看看陈默。 陈疯子,这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 第二夜,三更。 梆子声绝,太州城死寂如坟。 城南,官仓。 高墙之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未停歇。 突然。 “铛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从城中炸响! “走水了——!官仓走水了——!!” 墙上的守军浑身一颤,猛地探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方向,火舌冲天,浓烟翻滚。 是粮仓的方向! “快!救火!!”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 “铛铛铛——!” “走水了!!” 凄厉的锣声与呐喊,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引爆! 火光,在太州城的多个方位,同时升腾! 整座太州城,被瞬间从沉睡中惊醒,无数门窗被撞开,百姓们恐慌起来。 镇北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名护卫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王……王爷!不好了!” “全城四座大仓,同时遇袭!火光……火光把天都烧穿了!” 书案后,赵承业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四座粮仓,同时?” 护卫颤声点头:“千真万确!四面同时火起!” 赵承业霍然起身。 “传令!即刻封锁四方街道,驰援粮仓!但有趁乱作祟者,格杀勿论!” “喏!” …… 静园外。 陈默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四道遥相呼应的火光与烟柱。 鱼,上钩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巷道,打出手势。 ——杀。 静园高墙下的阴影里,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蹿出,悄无声息地贴上墙根。 没有飞爪,没有绳索。 只见几名身形矫健的汉子,屈膝,发力,脚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连点三下,整个人便如壁虎般翻上了墙头。 动作行云流水。 墙头上的巡逻哨兵刚察觉到一丝异样的风声,一只大手便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冰冷的刀锋,刺入喉咙。 尸体被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静园四面墙头上的所有暗哨,都在无声的死亡中凋零。 黑影们从墙头各处一跃而下,瞬间融入庭院的假山与花木之后。 一支巡逻队正从回廊下走过。 为首的百户打了个哈欠,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城里闹翻了天,咱们还得在这守着一群老弱妇孺,功劳全让别人抢了。” “谁说不是呢……”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滑出。 那百户的瞳孔骤然收缩,只看到一抹乌光。 噗噗噗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七八具尸体被迅速拖入黑暗,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滩血迹。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正中。 “西厢,肃清。” “东院,肃清。” “罩房,肃清。” 一道道低沉的汇报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静园的亲卫营,那些镇北王麾下精锐的士卒,他们引以为傲的凶悍,在绝对的配合与极致的杀戮技巧面前,一触即溃。 “内院。” 陈默一声令下。 内院中央,火盆烧得正旺,映得四周一片亮堂。 十几个亲卫围着火,兵器扔在一边,正骂骂咧咧地烫着酒。 谁能想到,阎王点卯,勾魂的已经到了门口。 “哐!” 一声巨响! 木门直接被踹开!谈笑声瞬间卡壳。 所有亲卫猛地抬头,看着破门而入的几道鬼影,脑子宕机了一瞬。 “敌袭——!!” 百户反应最快,猛地弹起,大手一捞,旁边的大刀已握在手中。 寒光乍现,整个人恶狠狠地扑了出去! 他是镇北军里滚刀肉一样的悍将,沙场上砍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一刀,又快又狠,卷着风声,他甚至已经预见了对方被劈成两半的血腥场面。 可他等来的,不是兵器硬碰的脆响。 而是一张从黑暗里甩出来的铁丝大网,网眼细密,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当头罩下! “嗤啦!” 刀锋砍在网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刀势瞬间被卸掉。 百户收不住势,一头栽进网里,被缠个结实。 他身后的亲卫们,全被这诡异的打法干懵了。 就这愣神的半秒。 黄泉路已在脚下铺开。 第1295章 阎王敲门 “杀!” 一道冰冷的指令响起。 下一秒,数十道黑影瞬间涌入。 两人一组,或三人一队,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高效的杀人技! 一名亲卫刚抄起刀,就被当头砍倒在地。 另一名亲卫双眼通红,怒吼着挥刀,黑影已鬼魅般绕到他身后,长刀噗嗤一声,捅穿了他的后心。 镇北王的亲卫,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狼? 可他们今天遇到的,是杀神! 被网住的百户看着同伴像麦子一样被收割,双目赤红,疯了一样挣扎,铁丝网被扯得哗哗响。 他的吼声,突然停了。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踱步到他面前。 是陈默。 百户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陈默手中握着一柄窄长的刀,刀身乌沉。 一道横扫。 院子里,重归死寂。 “救人!” …… 正屋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子里灯火昏暗,一盏油灯微弱跳动,将几十道蜷缩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几十口人挤在墙角、炕边,浑身都在发抖。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紧攥拐杖;有抱着婴儿的妇人,用衣襟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一声啼哭引来杀身之祸;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攥着拳头,强撑着不敢哭。 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恐惧将自己淹没,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刀来。 门开了。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浑身浴血,煞气冲天! “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终于承受不住,吓得哭喊起来。 身旁的妇人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生怕她的哭喊,引来灾祸。 他们太清楚了,自家老爷得罪了镇北王,外面厮杀声停了,进来的,定然是灭口的刽子手! 谢家,要被满门抄斩了!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是谢家的管家。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挡在众人身前。 “各、各位爷……” 老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祸不及家人啊……要杀,就杀我这把老骨头吧!求你们,放过谢先生的家人……” 陈默看都没看他。 他的目光掠过惶恐的老者、呜咽的妇人、胆怯的少年。 最后,落在一个面容坚毅的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头发梳得整齐,虽脸色苍白,却依旧坐得笔直。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周围的人,都紧紧簇拥在她身边。 “你是谢文斌的夫人?” 陈默开口问道。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紧孩子,点了点头。 “奉林侯之命,前来搭救。”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救我们的? 谢夫人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 “此、此言……当真?”她哽咽着问道。 陈默点点头:“城中已乱,镇北军随时会来,我会带你们离开。” 嗡的一声,屋内一片抽泣声响起。 陈默皱了皱眉头。 “所有人,不许出声,不许哭闹,哪怕是孩子,也必须捂住嘴。” 谢夫人攥紧了孩子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点了点头。 “走。” 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 卢广业带着几名伙计打扮的汉子,迅速上前。 “各位,请随我来,动作要快,不要出声。” 他压低了声音,开始组织谢家老小离开。 妇人们捂住孩子的嘴,年轻人搀扶着老人,他们跟在伙计身后,鱼贯而出。 谢夫人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默。 她对着这个陌生的、冷酷的年轻人,郑重地弯下了腰。 陈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院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直到最后一名谢家族人消失黑暗中,卢广业回过身,对陈默重重抱拳。 “陈将军,保重!” 陈默点点头。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陈默和他带来的五十名战兵。 五十道身影,沉默如铁,杀气未散。 “走。” 陈默转身走向静园的后门。 后门外,四辆马车早已备好。 战兵们迅速散开,一部分人登上了马车,抄起了车内准备好的劲弩。 陈默翻身上了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亲自执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的脸。 “活着回去的,记头功。”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陈默不再多言,猛地一抖缰绳。 “驾!” 一声低喝。 马车猛地冲出后巷,撞入了太州城混乱的长街! …… 街上,早已乱成一锅粥。 百姓的尖叫声、铜锣的急鸣声、士兵杂乱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杂乱喧嚣。 无数镇北军士卒举着火把,朝着粮仓的方向冲去。 逆行飞驰的马车,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站住!前方马车,什么人!速速停下受检!” 巡逻队长厉声喝止,可马车速度丝毫未减。 他手中长枪一挺,带领十几名巡逻士兵拦在街道中央。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阵破空而来的尖啸。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在急速中陡然射出。 “噗噗噗!” 十几名巡逻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劲弩射翻在地。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碾过尸体,继续疯狂疾驰,马蹄声、车轮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有刺客!” 越来越多的镇北军注意到了这几辆疯狂的马车。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朝着长街围堵而去,嘶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 上百名镇北军,拦在了长街上。 两侧的屋顶上,响起踏碎屋瓦的震裂声。 数道身影正在疾驰,化作绷紧的弓弦,朝着镇北军阻拦的位置,俯冲了过去。 李老大怒喝一声,全身硬功蓄力至巅峰,一拳砸去。 镇北军正全神贯注盯着由远及近飞驰的马车,谁会想到房顶上会冲下来几个强悍的家伙,顿时大乱。有人仓促之中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下一瞬。 盾牌轰然爆裂,随着李老大的迅猛无比的一拳,手上套着的由铁林谷精钢打制的指虎,将两人的身躯重重砸飞了出去,陡然撞开数道身形。 轰隆隆的巨响之中,老五刀光如匹练,瞬间斩倒数人。 原本密集的阻拦阵型,被这四五人的突袭冲撞,瞬间炸开一道口子。 “走啊!” 李老大一拳砸翻冲过来的百户,扭头冲马车狂吼一声, “兄弟给你们——” “开!路!!!!” 第1296章 五虎下山 更多的镇北军冲了过来。 李老大出手铁桥硬马,大开大合,一双铁手如同钢钳,专抓敌人肩颈、脉门。 “喝!” 一声怒吼,他单手扣住一名士兵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那士兵整个人高高举起,随即猛地掷出,士兵惨叫着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名同伴,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他冲在战阵中央,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出手,都有一道身影被抛上半空。 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肆意炸开,溅得他满身都是,却更添几分悍戾之气。 其余四兄弟紧随其后,各展其能。 如同饿虎,径直冲进敌阵,瞬间搅乱了镇北军的阵型。 老三手持一对寒铁利爪,身形迅捷如狸猫,专挑敌人要害下手; 老五则提着一柄宽刃砍刀,一个翻身便矮下身去,地趟刀使得炉火纯青,刀刃贴着地面飞速横扫,专斩敌人下路脚踝。 “噗嗤!咔嚓!” 数名镇北军士兵躲闪不及,脚踝被刀刃狠狠砍中,惨叫着跌倒在地。 两柄长枪趁着老五未起身的间隙,陡然从两侧刺来,枪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的心口与后腰,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老三身形一闪,已然冲到老五身边。 铁爪翻飞间,“铛铛”两声脆响,硬生生格开了两柄长枪。 老五趁机顺势矮身,豹子般猛地撞进两名士兵的怀中,手中砍刀反手两劈,“噗嗤”两声,刀刃直接劈进两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老五满脸。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成为刀下亡魂。 另一侧,老四与老七并肩作战,老四手持一柄长刀,刀快如闪电,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老七则是双剑齐出,左右开弓,剑尖灵动如蛇,专挑敌人咽喉、眼窝等脆弱之处刺去,剑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 两人配合默契,左劈右刺,进退有度,所过之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 方才,镇北军见势不妙,结成严密的方阵,想要凭借军阵的优势,阻拦马车前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老大五兄弟太过悍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默契十足,招式致命。 不过短短片刻之间,那坚不可摧的军阵,便被他们硬生生冲得七零八落。 士兵们溃不成军,要么被斩杀,要么四处逃窜,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阻拦。 “驾!” 陈默抓住时机,狠狠挥下马鞭。 马车趁着阵形大乱之际,顺着五兄弟冲开的缺口,疾驰而过。 马车掠过战阵中央时,陈默的目光扫过正浴血奋战的李老大等人,狂吼一声: “谢了!” 此时的李老大,正单手掐断一名士兵的脖颈。 听到陈默的声音,猛地转头,哈哈大笑。 “爽啊!!” 云门五虎,最近两年来倒霉透顶。 每次都遇见阎王奶,打一次输一次,拼一次少一人。 次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八虎活生生被打成五虎。 不光颜面丢尽。 心气也快磨没了。 往日里再横的汉子,被人连着压着打,也难免心里发虚。 连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都渐渐看不清了。 一身本事,像是被阴霾罩着,施展不开,越打越怯。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如今不再是阎王奶的对头,反倒成了她麾下的人。 这一层身份一换,整个人都像是被神灵加持了一般。 曾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那座大山,如今成了靠山;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狠人,如今成了自家主子。 老五有了寡妇对象,老三也有了念想。 老四老七都有了喜欢干的营生。 他这个老大,也没啥遗憾了。 心底那点藏了两年的憋屈、不甘、自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尽数化作冲天杀气。 …… 马车冲向北城门。 车轮滚滚,马蹄急促。 北城门早已紧闭,城楼之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数百名弓箭手引弓搭箭,密密麻麻,严阵以待。 王百户站在城楼上,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城内的喊杀声和混乱顺着夜风灌进耳朵里,他的脸色铁青。 在北疆守了十年城门,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种乱象,必有大事。 只是不知,这把火,接下来会是从城外烧进来,还是从城里烧起来。他不敢大意,分派了双倍的人手,城内城外,两边都死死盯着。 “头儿,有马车!”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王百户眯起眼,顺着长街望去。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准备拒马!” 王百户厉声下令。 这三更半夜,四辆马车在城里横冲直撞,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长枪手上前,堵死门洞!弓箭手听我号令,准备放箭!”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城门洞内,数十名士兵将沉重的拒马桩死死卡住,后面一排排长枪手挺起长枪。 视线中,那四辆马车已经清晰可见。 为首的马车甚至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反而更快了,像头发了疯的野牛,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找死!” 王百户冷哼一声,右手猛地抬起,正要下令放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黑暗中,陡然亮起几道火光,径直朝城门洞方向冲了过去。 王百户瞳孔一缩。 那是什么玩意儿?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瞬。 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整个北城门楼都跟着抖了三抖! 耀眼的火光猛地爆开,瞬间吞噬了整个门洞。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断木和残肢断臂,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城楼上的王百户被气浪冲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到滚滚的浓烟和烈火之中,几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冲出,直奔城门转轴和吊桥绞盘而去。 “放箭!放箭!” 他张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城楼上的弓箭手们同样不好过,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耳朵,有的被气浪掀翻在地,一时间连弓都抓不稳。 即便有几个反应快的,拉开了弓,可下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目标。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去,大多不知飞向了何处。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之中。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地。 当王百户和一众守军终于从爆炸的余波中缓过神来时,那四辆马车已经卷着烟尘,消失在了城外的夜色之中。 第1297章 杀人诛心 夜色如墨。 官道上,四辆马车疯狂颠簸。 陈默坐在头车,风在耳边呼啸,卷来了身后的雷鸣马蹄。 来了!镇北王的疯狗! 车厢里,一名战兵探出头。 “陈头儿!咬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两百骑!” “好!”陈默点头,“听命令!” 战兵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四辆马车上,所有人都重新装好了连弩。 “一百五十步!” 车厢内的战兵,高声报数。 “一百二十步!” “八十步!” 陈默依旧没有下令。 他在等一个时机。 骑兵冲锋,速度越快,气势越猛。 他要的,就是一击毙命,瞬间干碎他们的锐气! “六十步!” “放!” 陈默的指令,终于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炸响。 尖锐的骨哨声刺破风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后三辆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 数十支弩箭,自黑暗中攒射而出,发出“咻咻”的尖啸,编织出一张死亡蛛网,兜头盖脸地罩向最前面的镇北军骑兵!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血肉筛子!强劲的弩箭甚至洞穿了他们的皮甲,从前胸进,后背出,带出一蓬蓬滚烫的血雾! 高速奔驰的战马发出悲鸣,身躯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砸进地里。 一匹马倒,就是一串人仰马翻! 镇北军的冲锋阵型,顷刻间被撕开一个混乱的缺口。 “稳住!散开阵型!弓箭压制!” 追兵中,一名百户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重整队形。 可回应他的,是第二轮更密集的攒射! “咻咻咻——!” 又是一片骑兵应声落马。 镇北军的骑兵们彻底被打出了火气,纷纷摘下骑弓,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始还击。 一时间,箭矢在夜空中交错往来。 马车上,一名战兵刚射空手里的弩箭,一支流矢便破风而至,正中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硬是没倒。 只是咬着牙,开始给手里的劲弩重新上弦。 “换位!” 车厢内,另一名战兵立刻补上他的射击位,顺手将他拖到后面。 陈默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任务,不是跟这群疯狗在这里死磕。 而是要把这条尾巴,带到它该去的坟地。 “转向!” 他猛地一拽缰绳。 头车在官道上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扎进左侧那条漆黑的岔路! 后面的三辆马车,紧随其后。 那是一条通往密林的山路,崎岖难行。 “他们想进山!别让他们跑了!” 镇北军百户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就追了上去。 可刚一进岔路,他就感觉不对劲。 路太窄了! 两侧全是山坡,骑兵根本展不开,只能排成一条长蛇,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不好!中计了!” 百户心头猛地一沉。 晚了。 两侧山坡,黑暗中再次射出数十支弩箭。 这次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马!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匹战马,瞬间被密集的弩箭射中,轰然栽倒在地。 一时间,狭窄的山道上人仰马翻,彻底乱了套。 …… 镇北王府,灯火通明。 赵承业坐在上位,堂下,站了一排将领和幕僚。 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报——!”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王爷!粮仓的火势已经扑灭!” “经查,四座粮仓皆未被攻破,只是外围的草料场和几间空置的库房被点燃,制造了浓烟和火光,粮仓主体……并无大碍。” “不过北城门……失守了。” “一队刺客用某种威力巨大的火器,炸开了城门洞,四辆马车已经出城,往北边官道逃窜。” “已有两百骑兵出城追击。” “马车?北城门?”赵承业眉头皱了起来。 北边,是往保州方向走。 再往北,就是女真的地盘了。 什么人在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难道……是白山部派人来报仇?可粮仓又是怎么回事? 虚张声势?调虎离山? 是没烧起来,还是压根就没想过要烧粮仓? 正想着,又一名亲兵匆匆而入。 “启禀王爷!静园……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赵承业缓缓开口。 亲兵小心翼翼道:“谢家三十七口,不知所踪。” “一百二十七名护卫,全……全都死了。” 堂下,一片哗然。 赵承业目光陡然犀利起来。 “谢文斌?林川?” 无人敢应声。 静园的守卫,亲卫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就这么被人一锅端了? “尸体查验过了吗?”赵承业的脸阴沉下来。 “回王爷,查验过了。” 亲兵回应道,“大部分守卫,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要么在咽喉,要么在后心。出手之人,都是绿林好手。” “还有一部分人,死状……极为惨烈,像是被某种蛮横的外家功夫,活活打碎了骨头。” 赵承业的眼中,有怒火渐渐燃了起来。 绿林好手,蛮横的功夫,威力巨大的火器,还有滴水不漏的声东击西之计…… “林川啊林川……你当真是好手段!” “传令!再派一千骑兵,出城追击!” “本王不管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王爷!” 亲兵领命而去。 镇北王的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幕僚。 “都说说吧。” “林川如此大费周折,去救谢文斌那一家子,图什么?” 一名幕僚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王爷,属下以为,林川此举,意在攻心!他深夜闯城,屠戮亲卫,就是要在太州制造恐慌,动摇我军军心!” 话音刚落,另一名幕僚便冷哼一声。 “攻心?我看是挑衅!” “王爷!林川在山东坐大,尾巴已经翘上天了!他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来去自如!他这是在打您的脸,打我们镇北军的脸!” “匹夫之见!” 第三名幕僚缓步走出。 “王爷,二位所言,皆只看到了表象。” “林川此举,既非攻心,也非挑衅。” “他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 那幕僚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收买,谢文斌。” “收买?” 赵承业眉头猛地皱起。 “正是收买!” 那幕僚不卑不亢道, “王爷,谢文斌是什么人?天下大儒,士林领袖!他被我们扣押,家人便是他唯一的软肋。林川救了他的家人,便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情,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只能死心塌地追随的理由!” “一个谢文斌,或许不足为惧。” “可一个甘心为林川摇旗呐喊的谢文斌,能为他拉拢来半个天下的读书人!” “到那时,林川得天下士子之心,便有了与王爷您分庭抗礼的根基!” “此计,远比烧掉一座粮仓、制造一场恐慌,要毒辣百倍!”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第1298章 请君入坛 话音落下。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那幕僚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可为何满殿之人,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因为这一点,恰恰是王爷的禁忌。 他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属下失言!求王爷赎罪!” 赵承业目光冰冷,缓缓开口: “你没说错。本王要听的,本就是真话。” 幕僚伏在地上,胆战心惊,根本辨不清王爷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讽。 赵承业冷眼扫过阶下众人: “林川这小子,心思阴鸷,诡计多端。他能有今日的地位,说到底,是本王当初瞎了眼,错信了人!” 旁边立刻有人连忙附和: “是啊王爷!想当初林川承蒙您一路照拂、倾力提拔,才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如今他却忘恩负义,投靠旧朝,与王爷作对,实在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赵承业点点头:“本王先前念及旧情,一次次隐忍,一次次给他机会,可他却得寸进尺,把本王的宽容,当成了软弱!” 一名幕僚大步出列: “王爷!林川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他如今在旧朝残余势力中得势,又一举攻下山东要地,气焰嚣张至极!他能有今日这般底气,依仗的,就是那威力无穷的火器!属下以为,当以重金,设法收买其麾下的火器工匠,将这等利器之法夺来,为王爷所用,到那时,对付林川便易如反掌!”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便有人皱眉出列:“废话!若那火器工匠真能被重金收买,何需等到今日?那林川何等谨慎,将火器工匠尽数安置在铁林谷中,谷内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进出,我等根本没有办法接近谷中内部,更别说接触到那些核心工匠!” 前个幕僚怒道:“接近内部,不一定非要从铁林谷着手!只要多尝试,总有迂回之法!总比在这里纸上谈兵强!” “不从铁林谷着手,难道还能凭空潜入不成?” 另一人也来了气,声调陡然拔高,“铁林谷四面环山,唯有一条通路可进,其余各处皆是悬崖峭壁,难不成要带着人硬闯?先前数万大军尽墨于铁林谷,前车之鉴,你忘了不成?简直荒谬!” 两人各执一词,眼看就要争吵起来。 就在这时,站在阶下一侧的幕僚猛地低喝一声: “休得争吵!王爷在此,要的是破局的法子,而非尔等的争执推诿!” 这一声低喝,瞬间让争执的两人冷静下来,连忙躬身告罪: “属下知错!” “王爷赎罪!” 那幕僚不再看两人,上前一步,对着上座的赵承业躬身行礼: “王爷,属下倒有一计。” “如今铁林谷内的火器工匠,不少都是本地人士,并非林川从外地招揽而来。” “林川为了稳住这些工匠,固然给了他们丰厚的月例银子,又在铁林谷内置办了屋宅田产,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看似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可他终究是忘了,那些工匠虽身在谷中,但其亲眷却未必都在谷内安置。” “亲眷之中,也分远亲近亲,有不少人仍居住在铁林谷外围的村落之中,并未被林川完全掌控。” “属下以为,我等可以从这些外围亲眷着手,暗中联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辅以重金相诱,总能找到可乘之机,找到突破口,进而接触到谷内的工匠!” 赵承业听完,视线转向堂下所有人。 “这个法子,你们觉得如何?” 无人应声。 先前争执的两人,此刻更是把头埋低。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计策的问题。 从亲眷下手,说得轻巧,可林川能把工匠护在铁桶般的山谷里,又岂会想不到这一层? 那些留在外面的,多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用这些人去策反核心工匠,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有别的法子。 赵承业看着底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属,落在其中一人脸上。 “火器局的改进,如今进展如何了?” 话音落下,那人连忙从人群中走出,小心翼翼地回禀: “王爷,属下……属下有罪。” “火器威力的提升,终究与火药的配比、原料的甄选息息相关。” “这几日,属下率领火器局上下日夜钻研,试过了数十种配比之法,更换了多种原料,反复试炼,可威力始终没有大的突破,与林川麾下火器的威力,依旧相差甚远。” “属下斗胆揣测,想来,林川麾下或许是有高人相助,寻到了我们尚未发现的新原料,或是掌握了更精妙的配比之术,才得以造出那般威力惊人的火器。” 赵承业闻言,沉默片刻,问道: “这么说,依你之见,我等要想在火器上有所突破,打破如今的僵局,最好的法子,还是得从铁林谷着手,找到那些工匠,摸清其中的门道?” “是……”那人躬身道。 赵承业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走到先前那名献计的幕僚面前,停下脚步。 “你的计策很好。”赵承业冷声道,“但还不够好。” 那幕僚躬下身子:“还请王爷指点。” “你说,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辅以重金。” “本王问你,若是那些工匠,既不为理动,也不为情牵,更不为金钱所惑呢?” “那……那……”幕僚犹豫起来。 “那就帮他们选。” 赵承业的声音陡然转厉, “派人去,找到那些工匠的亲眷,无论远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本王‘请’回来。” “告诉他们,本王给他们一个天大的富贵。” “只要他们能说服谷里的亲人,带着火器的图纸和配方出来归顺,每出来一人,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世袭罔替。” “这叫赏。” 赵承业的目光扫过众人, “再告诉他们,若是不愿,也无妨。” “每隔三日,本王会从他们的亲眷里,挑出一人。” “剁掉四肢,装进坛子里,做成‘人彘’,再把坛子送到铁林谷门口。” “坛子上,要刻上那名工匠的名字。” “本王倒要看看,是林川给的安稳日子重要,还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命重要。” “这叫罚。”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冰冷。 “王爷英明!”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立刻跪地高呼。 “王爷此计,必能让林川后院起火,不攻自破!” “没错!那些工匠不过是些贱民,重赏之下,酷刑之前,焉有不从之理!” 第1299章 物是人非 王府内院,花影如墨。 夜风穿过凉亭,吹得灯火摇曳,将亭中两道身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我的小祖宗,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这条命吧!” 王管家躬着身子,几乎是在哀求。 “您从天黑站到这会儿,水米未进,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非扒了老奴的皮不可!” 女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一双眼睛,泪水汪汪,死死锁着院门的方向。 “王管家,你别骗我。” “外面的人都在说……林川带兵进城了,还在城里放了火……是真的吗?” 这女子,正是赵承业的掌上明珠,赵玥儿。 王管家心里翻江倒海,只能含糊其辞:“郡主,下人嚼舌根的话,当不得真。王爷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握,您安心便是。” “我不信!” 赵玥儿用力摇头,泪珠终于承受不住,滚落下来。 “他们不敢拿这种事乱说!林川来了……那陆姐姐是不是也来了?她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看我的,她从不骗人!” “陆姑娘的事,老奴哪儿知道啊……” 王管家满脸苦涩,只觉得心头比黄连还苦。 “为什么会这样?” 玥儿喃喃自语,“林川和陆姐姐都是好人!爷爷以前不也总夸林川是人中龙凤吗?为什么一转眼,就要兵戎相见,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番话说出口,王管家魂都快吓飞了,连连摆手: “郡主!我的小祖宗啊!朝堂上的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吗?您快别问了,别问了!” “我知道了!” 赵玥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是爷爷错了!他想当皇帝,就要杀光所有不听话的人!林川不肯跪下,所以林川就成了敌人,对不对?!” “哎哟祖宗啊!” 王管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也顾不得尊卑,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了赵玥儿的嘴。 “郡主!这话可要命啊!” “王爷是疼您,可您这话,是往王爷心口上捅刀子啊!王爷如今正为战事焦头烂额,您……” 话音未落。 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王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抖了起来。 来了。 那个如今整个王府,乃至整座城,都最为恐惧的人。 来了。 赵玥儿也听见了。 她倔强地扭过头,望向那道缓缓逼近的巨大黑影。 王管家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奴……叩见王爷!” 赵承业没有看他。 他的脚步停在凉亭外,一双眼睛穿过昏暗,落在赵玥儿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 “你刚才说,爷爷错了?” 王管家吓得肝胆俱裂,嘴里含糊地求饶: “王爷恕罪,郡主年幼无知,胡言乱语,求王爷开恩,开恩啊!” “本王没问你。” 赵承业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管家瞬间噤声。 赵玥儿咬着下唇,泪水啪嗒啪嗒落下。 赵承业又问。 “你觉得,林川是好人?” 赵玥儿身子一抖。 赵承业的语气沉了下去:“回答我。” 赵玥儿抽泣道:“他们……他们救过我的命……他们不是坏人……” “所以。” “与他们为敌的爷爷,就是坏人?” “不是的!”赵玥儿连忙摇头,哭着解释,“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承业一步踏入凉亭。 强大的气场逼得赵玥儿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石桌,退无可退。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不该打仗,不该立这新朝?” 赵玥儿抬起泪眼,满是哀求:“爷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杀人?林川曾为您击退鞑子,您亲口夸他是国之栋梁,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住口!” 赵承业一声厉喝。 王管家吓得猛地一哆嗦,。 赵承业死死盯着赵玥儿,眼中翻涌着怒火和痛苦。 “你看到的,只是王府里的锦衣玉食!是我为你撑起的一方天地!” “林川?” “我将他从一介小卒,提拔到指挥使,视他如子侄。” 他向前一步,盯着赵玥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可他呢?” “他拿着我给的兵,用着我给他的权力,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这就是你嘴里的好人?” 赵玥儿浑身剧颤,面无血色:“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只是有误会……” “误会?!”赵承业怒吼一声,“他和那个旧朝的皇帝,杀了你三叔!!!” 赵玥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赵承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 “玥儿,你被我护得太好了。” “好到……分不清什么是人心,什么是畜生。” 赵玥儿哭着哀求:“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赵承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一片寒潭。 “错了,就要受罚。” “天家无情。你是我赵承业的孙女,就不能再这般天真。” 赵玥儿哽咽着,双手紧紧抓住赵承业的衣袖: “爷爷,您罚我,怎么罚都好,只要您别不理我,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赵承业抬手,猛地挥开她的手:“从今日起,禁足此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赵玥儿身子一僵,哭声顿了顿,还想再哀求。 却见赵承业目光更沉,缓缓开口: “林川,陆沉月。” “这两个名字,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第二次。” 赵玥儿嘴唇哆嗦着,泪水又汹涌而出。 赵承业眉头紧皱:“听清了吗?” 赵玥儿大哭起来,拼命摇头: “爷爷,我不想禁足,我也不想忘了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啊……” “我问你听清了吗?”赵承业猛地厉喝一声。 这一声厉喝,彻底吓住了赵玥儿。 她双腿一软,瘫软在冰冷的石地上,不敢再反驳,只是哭着用力点头: “……听清了!爷爷!玥儿听清了啊啊啊——我再也不说他们的名字了,再也不说了!” 赵承业最后看了她一眼。 王管家在一旁小声哀求:“王爷,郡主还小,求王爷开恩,让老奴好好照料郡主……” 赵承业没有理会王管家。 他眼神里复杂难明,似有不忍,似有失望,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漠然。 “看好她,若她敢踏出院门一步,连你一起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赵玥儿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爷爷!爷爷别走!我知道错了,您回来好不好,别生玥儿的气了……” 王管家颤巍巍地爬起来,走到赵玥儿身边,轻声劝道: “郡主,回房吧,王爷……王爷也是为了你好。” 赵玥儿呆呆地坐在地上。 “王管家,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王管家深深叹了口气。 “郡主,王爷走的路,是拿尸山血海铺出来的。” “那条路上,容不下好人坏人,只容得下……活人。” “咱们不懂,就别再问了。” “以后会好的。” 赵玥儿缓缓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会好了。” “爷爷变了,林川也变了,陆姐姐也变了。” “一切,都不会好了……” 第1300章 魏州楚歌 开封以北四百里,魏州。 城头上,魏州军指挥使魏横,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南方。 身后,几名心腹将领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一名偏将冲上城头,“斥候回来了,带来了南边的消息……” “说。”魏横没有回头。 “镇北军在开封城下大败,折损惨重。那支叫……叫镰刀军的,确实凶悍。豫章军已经与镰刀军汇合,正在追击镇北军的残部。” “不止如此,将军。咱们派去延津县打探的兄弟也传回消息,镇北军留在黄河北岸的后军,被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骑兵给冲散了。” “还有东边,也有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看着不到一千,可神出鬼没的,专挑镇北军的粮草队下手。镇北王二公子……赵景岚派去押运粮草的亲卫队,昨天刚被他们吃掉了一支,粮草烧得一干二净。” 话音落下,众将面面相觑。 前几日,镇北军还是一片形势大好。 怎么突然就被翻了盘? 而且,看对方这个架势,魏州似乎也会受到波及。 一名将领涩声道:“将军,这……这火眼看着就要烧到咱们家门口了。镇北王那边……靠得住吗?” “靠得住?”魏横冷笑一声,“你觉得,一个连自己后路都护不住的王爷,靠得住吗?” 众将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魏横沉默下来。 当初,是镇北王二公子赵景岚亲自登门,许下重利,描绘了一幅共分天下的美好蓝图。 魏横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不会被几句空话冲昏头脑。 他之所以点头,是因为他看准了镇北王势大,朝廷衰微。 魏州夹在中间,与其等着两虎相争时被误伤,不如提前选一棵大树。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镇北军会输。 镰刀军…… 这个名字,如今像梦魇一样盘旋在魏横的脑中。 能正面击溃镇北军主力,这是何等的战力! 可那不是西北山里出来的叛军吗? 什么时候,山匪也能打败正规军了? 而且还是大乾王朝战力卓绝的边军!天底下能与镇北军硬抗的,有几个? “那两支骑兵,也是镰刀军?”他问道。 “不是,是西陇卫!”那名偏将回应道。 “什么?西陇卫?”众将心头一惊。 魏横也愣了愣:“开什么玩笑?西陇卫不是没了?” “这……属下就不知了,斥候的消息,的确是西陇卫。” 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开口道:“王爷,此事有些蹊跷。西陇卫可是镇北王麾下劲旅,当初跟鞑子大战,全军覆没,朝廷邸报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如今卷土重来,又与镇北军对抗,这……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另一人冷哼一声,抱拳道,“王爷,以末将之见,定是假冒西陇卫的名头,搅乱镇北军的判断,再出其不意,发动突袭。此等兵法诡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点头。 “将军,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将领忧心忡忡问道,“城里那位二殿下,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南下的镇北军都快被人打没了,咱们这盟约……” “是啊将军,镇北军败了,朝廷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咱们魏州?” “我们帮镇北军守着黄河渡口,本就是得罪了朝廷。如今镇北军自身难保,万一他们拍拍屁股跑了,留咱们独自面对朝廷的怒火,那可如何是好?” 魏横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分一杯羹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引火烧身,把整个魏州都赔进去。 “慌什么!”魏横低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天还没塌下来!”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关闭四门,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另外,”魏横顿了顿,目光幽深起来,“去把二殿下请来。就说,我请他来城楼上……看看风景。” …… 不多时,赵景岚来到城头。 他似乎完全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还捧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瓜果。 “魏统领好兴致,这么大的风,还在城头吹着。” 赵景岚挥手让侍女将果盘放在城垛的石桌上,自己捻起一块,悠然自得地吃了起来。 魏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二殿下倒是清闲。” “不清闲,难道要学魏统领这般,愁眉不展吗?” 赵景岚笑了笑,将一块瓜递过去, “魏统领,消消火。这天儿热,人也容易跟着燥。” 魏横没有接:“殿下想必已经知道开封城外的战况了。” “知道一些。”赵景岚点了点头,“听闻我军小挫,折了些人马。” “小挫?”魏横冷笑一声,“数万大军被人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奔逃,这也叫小挫?殿下,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 赵景岚将吃完的瓜皮随手一扔,又拿起一块, “一场战役的胜负,决定不了大局。我军既然敢南下,自然有万全的准备。” “万全的准备,就是被人断了后路,烧了粮草?” 魏横步步紧逼,“殿下,我敬你是镇北王的公子,才以礼相待。但你我心知肚明,你留在我魏州,名为信物,实为人质。如今镇北大军自身难保,我魏州的安危,又该由谁来保证?” 赵景岚停下了吃瓜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魏横身上。 “魏统领,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魏横毫不退让,“我魏博军信守承诺,为你镇北军守住了黄河渡口。可现在,镇北军非但没能拿下开封,镇北军非但没能拿下开封,反而引来了疯狗一样的骑兵,到处截杀后勤、骚扰边境。这把火马上就要烧到魏州的眉毛了,我问一句后续安排,难道不该问个清楚吗?” “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镇北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魏横一字一顿地问道,“若挡不住那些骑兵,镇北大军彻底溃败,那我魏州,又该何去何从?是跟着你们一起覆灭,还是另寻出路?” 第1301章 虚张声势 赵景岚看着魏横焦虑又愤怒的脸,笑了起来。 “魏统领,你还是太急了,也太小看我父王了。你以为,我父王真的在乎开封的得失吗?” 魏横一愣:“不在乎?那镇北军南下这么久,死伤这么多将士,难道都是白费功夫?” “开封不过是个诱饵。” 赵景岚拿起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我父王的目标,不是那座城。” 魏横冷笑一声:“不是城?那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让将士们白白送死,给对方送战功吧?” “是林川。”赵景岚开口道。 “林川?”魏横皱起眉头,“那个北伐军统帅,一等靖难侯?我倒是听过他的名声,听说当今皇帝登基,便是他出了大力气,带兵平定了内乱,算是第一大功臣。” “是旧朝皇帝,魏统领说话,还是严谨些才好。”赵景岚提醒道,“如今我父王已经立新朝,那所谓的‘当今皇帝’,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旧主罢了。” “严谨?”魏横盯着他,冷笑道,“二殿下,事到如今,还谈什么严谨?我只关心魏州的安危!你不会告诉我,镇北军南下开封,几万人溃败,连粮草后路都被断,这一切也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吧?你且说说,如此荒唐的计划,怎么拿下林川?难道要靠殿下你在这里吃着冰镇瓜果,就能等林川自投罗网?” 赵景岚脸色一红,冷哼一声。 “魏统领休要胡言!我父王运筹帷幄,自有他的道理,他的安排,还轮不到你来质疑!你只需管好魏州的防务,守好黄河渡口,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 “道理?我现在要知道的是道理吗?” 魏横怒极反笑,往前一步, “我要知道的是具体办法!是镇北王接下来会派多少兵力支援魏州,是如何挡住那些来势汹汹的骑兵,是怎么保证我魏博军将士的性命!二殿下若是给不出答案,就休要再跟我说什么父王的安排、大局的为重!” 赵景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语塞。 他压根不知道父王的具体安排,方才不过是硬撑场面。 过了片刻,他才强装镇定地开口: “援军之事,我父王自有调度,不必你操心。你只需记住,魏州与镇北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守好魏州,就是守住你自己的性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横冷笑道,“若是镇北军真的溃败,我魏州凭什么要陪着你们一起送死?” “二殿下,我最后问你一次,镇北王到底有没有具体的应对之策?若是没有,那我魏州,便只能另做打算了。” “毕竟,我不能拿整个魏博军的将士,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父王安排’。” 赵景岚心里一惊。 他没想到魏横竟然会说出“另做打算”的话,这分明是有了背叛镇北军的心思。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魏统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背叛我父王,投靠林川不成?我警告你,背叛我父王的下场,你承受不起!” “背叛?我什么时候效忠过镇北王吗?”魏横目光冷了下来。 “你……”赵景岚一时语塞。 魏横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为魏州谋一条活路。若是镇北军能给魏州一条活路,我自然会信守承诺,继续相助;可若是镇北军自身难保,还要拖累魏州,那我只能选择放弃你们。” 赵景岚心头百转,冷声道: “魏统领,我知道你忧心魏州安危,也知道你麾下将士个个性命金贵,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另做打算’,其实才是把魏州推向绝路?” 魏横眉头一皱:“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魏州离了镇北军,就活不成了?” “并非活不成,而是会更难。” 赵景岚缓缓开口,“你以为,那些截杀后勤的军队,真的只是冲着我镇北军来的?他们拿下开封周边,又向北逼近,目标是整个黄河以北的地界,魏州不过是他们下一步要啃的骨头罢了。” 魏横脸色微变:“我魏博军将士勇猛,城池坚固,未必挡不住他们。” “挡得住一时,挡得住一世吗?” 赵景岚反问,“朝廷要削藩,要收兵权,你魏州难道不是一藩之地?我数万镇北军都能被击败,朝廷兵力之强,你我都清楚,仅凭魏州一己之力,迟早会被吞并。我就问你,你愿意将兵权交出去?” 魏横沉默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赵景岚说的是事实。 见魏横松动,赵景岚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我父王既然敢把开封当诱饵,就必然留有后手,那些看似溃败的将士,未必不是故意示弱,引诱林川主力北上。你想想,林川一向谨慎,若不是见我军大败,他怎会轻易出兵北上,怎会暴露自己的主力部署?” “后手?什么后手?”魏横下意识问道。 “具体后手,我虽不知,但我父王运筹帷幄多年,从未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赵景岚说道,“他让我留在魏州,看似是人质,实则也是一种承诺。只要魏州依旧相助镇北军,待我父王拿下林川,魏州便是重镇,你魏统领,便是我父王的功臣,到时候,高官厚禄不必说,我父王还会保魏州一世安稳,这难道不比你孤军奋战、吉凶难料强?” 魏横眉头紧锁,低声道: “可我现在看不到任何后手,只看到敌军步步紧逼,镇北军自身难保,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镇北王的儿子,凭镇北军与魏博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凭我敢在这里,与你一同守着魏州。” 赵景岚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魏横, “我若是你,便不会急着另做打算,而是再等三日。三日之内,我父王必定会有消息传来,必定会有援军动向,若是三日之后,依旧毫无动静,你再做打算,我绝不阻拦,甚至可以任由你把我交给林川,换魏州一时安稳,如何?” 魏横看着赵景岚的眼睛,看不出丝毫慌乱,倒有几分底气。 他沉默片刻,心中权衡着利弊。 若是真等三日,即便没有消息,再另做打算也不迟; 可若是此刻贸然背弃镇北军,不仅未必能保住魏州,还可能落得个两面不讨好的下场。 见魏横依旧犹豫,赵景岚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现在派人去联络林川,他未必会信你,反倒会以为你是诈降,趁机攻打魏州。与其冒这样的险,不如再信我父王一次,信镇北军一次,这对魏州,对你麾下的将士,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魏横点点头:“好,我就信二殿下一次,等三日。”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三日之后,镇北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援军赶来,我便会立刻整顿防务,不再管镇北军的死活,哪怕是与林川议和,我也会保住魏州,二殿下到时候,可别怪我无情。” 赵景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魏统领放心,三日之内,必有消息。到时候,我父王的后手显现,你便知,今日的等待,不会白费。” 第1302章 风雨前夜 回到暂住的府邸。 早已等候在厅内的几名亲信,连忙围了上来:“殿下……还顺利吗?” “顺利个屁!” 赵景岚猛地挥开身前的桌椅,“姚供奉呢?有消息没?还有李归霸,有没有信?” 几名亲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回殿下,都没有动静……” “操!一群废物!” 赵景岚气得瘫坐在椅子上, “几万人的大军,连大将军炮都带去了,声势浩大南下,结果呢?被人打得丢盔弃甲!他妈的,当初是谁在父王面前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只要有他改进的火器,半日就能踏平开封?”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这话还用问吗?不就是王爷身边的姚供奉。 据说这姚供奉精通炼金之术,还练有一身不俗的武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哄得王爷深信不疑,不仅对他言听计从,还让王府投入了巨额银两,专门成立了火器局,由他全权负责改进火器,连王爷最看重的军械营,都要听他调遣。 沉默片刻,一名亲信躬身问道: “殿下,事已至此,骂也无用,接下来怎么办?魏横那边,怕是不会一直耐着性子等下去。” “怎么办?” 赵景岚皱起眉头, “我刚才在城头,已经跟那魏横赌了一把,要了三天时间。这三天内,咱们必须动手,不能有半点耽搁,否则,别说我保不住自己,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魏州!” “是,殿下!我等听凭殿下吩咐!” 几名亲信连忙齐声应道。 赵景岚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扫过众人: “先前安排的事,有把握吗?别到时候掉链子,坏了我的大事!” 听到这话,一名亲信立刻躬身回禀: “殿下放心,属下等人早已暗中筹备,已经联系上了关键人物。” “魏横当年为了坐稳统领之位,手段狠辣,踩着不少人的尸骨上位,惹了不少死对头,其中尤以魏明最为突出——那魏明的兄长,当年就是被魏横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对魏横恨之入骨,这些年一直暗中蛰伏,就等着找机会报仇雪恨。” 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靠谱吗?咱们能借他的手,牵制住魏横?” “殿下放心,魏明虽一直蛰伏,但暗中收拢了不少魏横的旧敌,还有上千私兵,实力不容小觑。” 那亲信连忙补充道,“属下已经跟他接触过,他得知咱们要对付魏横,当即就答应了,还说愿意全力配合咱们,只求事成之后,把魏州军指挥使位置留给他。” “操,他要能干掉魏横,想当皇帝老子也答应,不就是个虚名吗?” 赵景岚冷笑一声,“记住,此事必须隐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魏横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咱们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是!殿下!” …… 魏州以南,边马镇。 这里距离魏州约八十里,官道宽阔,四通八达。 镇北军在镇东、镇西两处分别驻扎了队伍,合起来约一千人,守护着两座规模不小的辎重库。 这两座辎重库依山而建,墙体由青石砌成,高大坚固,外围还挖有壕沟,设有了望塔,防守严密。 库内除了堆积的粮草,还有军械、药品、帐篷等大军所需的各类物资,是镇北军南下途中不可或缺的补给节点。 此番镇北军南下,并未携带大量粮草随行。 大军早已制定了周密的补给计划,沿途的补给,全都是以边马镇这种“节点储粮”的方式运作。 从后方的大本营出发,每隔五十里左右,便会选择一处交通便利的村镇或驿站,设立这样的粮库,储存足够数量的粮草辎重,安排精锐兵力驻守。 边马镇作为魏州以南的补给点,更是重中之重。 如此运作,一来省了大量的时间,行军速度大幅提升,利于大军趁虚突袭,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这也是镇北军起初能一路所向披靡、接连攻克豫章军县城的原因之一。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能有效规避粮草被一次性截获的风险。 若是数万大军的粮草全都集中携带,一旦遭遇敌军骑兵截杀、后路被断,粮草尽失,大军便会不战自乱,陷入绝境。 而这种分散储粮的方式,即便一处粮库被袭、粮草受损,其余各处的粮库依旧能正常运转,可及时为大军提供补给,保障大军的基本战力,不至于因一处失利,就全盘崩溃。 除此之外,这种方式还能减轻后方运输的压力,后方粮草可以分批、分路线运往各个节点粮库,也能根据前线战事进展,灵活调整各粮库的物资调配,确保前线将士始终有足够的补给支撑,不至于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 夜幕降临,镇子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驻守此处的统领,是一名姓秦的千户。 此刻,他正站在镇东粮库的了望塔上,眉头紧锁,目光扫视着远处黑漆漆的官道。 “将军,巡查结束了,没发现异常。”一名百户登上了望塔,躬身禀报。 “没发现异常?” 秦千户转过头,盯着那百户:“你确定?” “确……确定。”百户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答道。 秦千户沉默片刻,沉声道: “今天下午,南边的斥候汇报,官道上发现了不明骑兵的踪迹,数量不详,方向不明。镇上这两天也多了不少生面孔,说是逃难的流民,但我看着不像。” 他顿了顿, “还有,昨夜镇西粮库外围的陷阱,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虽然没丢东西,但这事透着古怪。” 百户闻言,脸色微变:“将军的意思是……有人在打粮库的主意?” “不知道。” 秦千户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幕, “但这几日,南边一直没个准信过来,这不正常。” “传令下去,今夜加派值守兵力,了望塔上的火把不许灭,每隔一个时辰巡查一次粮库内外,一旦发现可疑动向,立刻通报!” “是!” 百户领命而去。 秦千户站在了望塔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十里外的魏州城内,有人正盯着这两座粮库,盘算着一笔足以改变战局的买卖。 而在更近的地方,一支不明骑兵正悄无声息地向边马镇逼近。 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1303章 兄弟相见 入夜。 轰隆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仿佛千军万马正朝着边马镇席卷而来! “敌袭——!!!” 了望塔上的士兵发出预警。 整个镇子瞬间炸开了锅。 营房里,熟睡的镇北军士兵被紧急叫醒,慌乱地穿铠甲、找兵器。 “怎么回事?!” “快!去南门!结阵!” 秦千户匆忙登上了望塔,脸色铁青。 夜色太深,看不真切。 只能看到远处官道上火把连成一片,如同长龙,正朝这边急速靠近! 看那火把的数量和规模,来犯之敌,少说也有两三千骑! “将军!怎么办?!” 副将冲上来,脸色煞白,“敌人来势汹汹,我们只有一千人,根本守不住镇子!” “守粮库管屁用!” 秦千户嘶吼一声,“他们的目标是粮库!” 他猛地转身,指着镇东和镇西的方向:“快!分兵!立刻增援粮库!”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粮库!” 然而。 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 就在镇内大部分兵力被吸引到南门、乱作一团的时候。 两支黑色的幽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两座粮库的外围。 牛百趴在草丛里,看着不远处的粮库,冷笑起来。 粮库的守军果然被南边的动静吸引了。 大部分人都挤在南侧围墙上,朝着镇子方向张望,神情紧张。 而他们所在的北侧,防守明显松懈了许多。 “动手!” 他一声令下。 咻咻咻咻—— 十几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从身旁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越过高墙,落入粮库院内! 粮库内的守军瞬间懵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猛然响起。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粮库院内,一座堆放干草的草料棚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草料漫天飞舞,如同火雨! 火光、浓烟、惨叫,瞬间将这座戒备森严的粮库变成了人间炼狱! 院墙上,几名镇北军士兵被气浪掀飞。巡逻的队伍被爆炸吞没,连人带甲被撕成碎片。 牛百从草丛里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他舔了舔嘴唇。 “……真他娘的……爽啊……” 他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一指。 “弟兄们,烧粮仓!” “烧粮仓——” 西陇卫战兵如猛虎下山,从黑暗中扑出! 粮库的大门在第一轮爆炸中就已经被炸开。 牛百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幸存的镇北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炸懵了,有的抱着头在地上痛苦翻滚,有的在火海中乱窜,发出凄厉的惨叫。 “稳住!结阵!” 一名镇北军百户还算镇定,他挥舞着长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西陇卫的冲锋之中。 牛百的目标很明确。 放火。 “两人一组!分头行动!” 他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油罐奋力扔向不远处的粮仓! 陶罐在木制墙壁上碎裂开来,火油瞬间浸湿了一大片。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将火把扔了过去。 呼!!!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座粮仓吞噬! 干燥的木料在火油助燃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牛百看着眼前的火光。 这感觉,他娘的,比过年还爽! “干得漂亮!” 他大笑一声,又接过一个火油罐,冲向下一个目标! 西陇卫在火场中迅速穿梭。 一人砸开粮仓门窗,一人泼洒火油,另一人点火。 一座又一座粮仓,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镇西粮库,同样上演着这一幕。 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大片装着面粉的袋子被炸开,粉尘弥漫,发生了更剧烈的二次爆炸。 巨大的气浪将仓库屋顶整个掀飞。 无数燃烧的火焰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了! 整个边马镇,都被这两场大火照得亮如白昼。 …… 南方十几里外,夜色浓稠。 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闷如雷。 “将军!” 一道黑影纵马而至,斥候气喘吁吁, “边马镇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像是辎重库!” 庞大彪猛地勒住缰绳:“确定?” “属下确定!那方向只有边马镇,火光的位置正是镇北军辎重库!” “他娘的,有人抢咱们生意?” 庞大彪咧嘴一笑,“好啊!镇北军肯定乱套了,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时机!” 他高声传令:“加速!趁乱抄了他们!” “得令!” 铁蹄如雷,骑兵队伍化作黑色洪流,朝着边马镇疾驰而去。 队伍越过一道低矮山岗。 远方火光滔天,浓烟滚滚,半边夜空都被映红了。 “将军,是边马镇!” 战兵们纷纷握紧兵器,眼中燃起兴奋的光。 庞大彪抬手,正要下令冲锋—— 呜—— 一声哨音从远处传来,绵长有力。 将士们齐刷刷顿住,有人脱口而出:“西陇卫的暗号!” “咱们的人?” 庞大彪眯起眼,“这鬼地方,哪来的自家兄弟?” “吹哨试试!” 哨音回荡,远处很快传来回应。 几道黑影疾驰而来。 为首的战兵翻身下马,兴奋莫名。 “参见庞将军!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 自家兄弟相见,分外亲切。 “谁带队?”庞大彪又惊又喜。 “牛千户!” “哪个牛千户?”庞大彪一愣。 西陇卫里,没有姓牛的千户啊。 “牛百啊!以前在青州守城门那个哨官,这次立了大功,升千户了!” “我操!牛百?” 庞大彪愣了一秒,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那孙子当年守城门都能睡着,现在混成千户了?行啊!老子得敬他一碗!” “哈哈,可不是嘛!” 战兵笑着附和,“这次出征,好多老兄弟都立了功、升了职,咱们西陇卫这阵子风光得很!” 庞大彪拍了拍战兵的肩膀,又问:“你们是来干嘛的?” “奉侯爷之命,烧镇北军的粮草辎重!” “烧粮?”庞大彪一挑眉,“咱们也是来烧粮的,这他娘的不撞车了?” 战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啊!咱们合兵一处,一起干!” “对!合兵!” 庞大彪抬手指向远处的火光:“牛百那小子在哪儿?” “他带人烧了粮库,现在正准备撤!” “好!”庞大彪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跟牛百汇合!!” “喏!” …… 第1304章 疯子回城 远处粮草库烧成了火海。 木架崩塌,火星乱窜,浓烟滚滚冲天,把半边夜空都染成暗红色。 牛百翻身上马,扯着嗓子喊:“弟兄们,撤!” “得令!” 手下将士齐声应答,勒紧缰绳准备撤离。 “牛哥!等等!” 两名斥候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庞将军他们来了!” 牛百猛地勒住缰绳:“庞将军?” “对!他们从铁林谷过来,就在南边!” “走啊!迎接将军去!” 牛百一声高呼,双腿一夹,战马冲了出去。 弟兄们都兴奋起来,纵马狂奔。 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 “牛百在哪儿呢?!你小子给老子出来!” 粗犷的嗓音穿透黑夜。 牛百一听就乐了。 这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庞将军——”他高喊着。 就见一片骑兵冲了过来,看到他们,纷纷减速。 牛百连忙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远处的火光映照下,庞大彪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笑意。 “末将牛百,见过庞将军!” 牛百噗通跪下,抱拳大喊。 庞大彪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牛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薅了起来。 “好小子!” 庞大彪猛地搂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年不见,竟然混上千户了?还敢抢在老子前面烧镇北军的粮草库?” 牛百被拍得肩膀生疼,笑得合不拢嘴:“庞将军,您怎么来了?” “老子也是奔着这粮草库来的!” 庞大彪指了指远处燃烧的火海:“结果半路上就看见这边火光冲天,老子还纳闷呢,哪个王八蛋抢了老子的活儿?原来是你小子!” 牛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末将也不知道您也要来……” “行了行了,别装了。” 庞大彪瞪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说说,这粮草库你是怎么烧的?镇北军的守卫可不是吃素的。” 牛百精神一振,当即把刚才的战术简单说了一遍。 庞大彪听完,哈哈大笑。 “不错。” “这把火放得漂亮!” “走,咱们找地方扎营,边吃边聊!” “遵命!” …… 太州城,城南街角某个不起眼的香料铺子后院。 卢广业盯着浑身是血的陈默,又扫了眼他身后那四十来个灰头土脸的弟兄。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你们不是撤出太州城了?怎么又回来了?还弄成这副鬼样子!” 陈默咧开嘴,抹了把脸上的血痂:“别废话,先弄吃的,馒头火烧都行,能填肚子就成。” 卢广业看着这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不敢怠慢,转身朝前院喊来两个伙计:“去街口馒头铺,买两百个馒头火烧,再去隔壁羊肉汤馆,买二十斤熟羊肉,两桶热汤,快!” 伙计应声跑了。 卢广业转回身:“幸好隔壁的车马行生意也是我的,伙计多,平日来往客商也多,买这么多吃食不扎眼……你们先歇着。” 陈默没答话,找了块干净石阶坐下。 身后的弟兄们也纷纷靠墙坐下,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血腥味,在院子里弥漫。 没多久,伙计们扛着几袋馒头火烧,拎着两桶羊肉汤回来了。 四十多个汉子瞬间围上去,每人抓起几个火烧、舀起一碗羊肉汤,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卢广业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他们。 不少人胳膊上、肩膀上缠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有的伤还不轻。 他的视线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也在低头吃火烧,大口喝汤,但他身上的伤口比其他人更触目惊心,好几处绷带都被血浸透,连握碗的手都在抖。 卢广业走上前,蹲在陈默身边,沉默片刻,问道: “折了几个弟兄?” 陈默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眉头皱了皱。 伸出右手,一根根蜷起手指。 “六个。” 卢广业心头一沉,没再多问,默默点头。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 半晌,卢广业才再次开口: “说吧,为什么回来?太州城现在到处都是镇北军的人,你们这时候回来,是找死。” 陈默大口嚼完火烧,又喝了口汤,抹了把嘴角。 眼神骤然凌厉。 “老子不爽。” “不爽?”卢广业眉头一皱。 陈默点点头:“镇北军那帮狗娘养的,追了咱们一路,杀了咱们六个弟兄,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老子要干他一票。” 卢广业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干谁?你可别乱来,太州城现在戒备森严——” “干赵承业。”陈默说道。 “你疯了?!” 卢广业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厉喝, “那是镇北王赵承业!整个太州城护卫最多、权势最大的人,府里高手如云,附近还有重兵驻守,就凭你们这四十来个伤兵,也敢打他的主意?你以为你是侯爷?!” 陈默也站起身来,盯着卢广业: “侯爷能干得,为什么我干不得?侯爷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难道他还能长三头六臂?” 卢广业被问得一噎,随即皱紧眉头:“就算你能干,侯爷有没有命令?” 陈默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那你敢擅自行动?!”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赵承业是不是侯爷的敌人?” “是又怎样?”卢广业反问。 “那不就得了?” 陈默冷笑一声,“侯爷的敌人,老子就要干他!” “你干得了吗?”卢广业问。 “没干你怎么知道我干不了?”陈默反问。 “你……”卢广业语塞,“你真是个疯子。” “说对了,老子就是陈疯子。” 陈默嘿嘿笑起来。 “不行,我不同意!” 卢广业摇头,“你会害了弟兄们!” 陈默撇撇嘴:“我本来要自己干,他们非要跟着我!那我咋整?” 四十几个弟兄们也都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功劳不能让陈头儿自己拿了!” “就是就是!” “呵呵……” “嘿嘿嘿……” 卢广业脑袋都要炸了。 真他妈的,疯子的手下怎么也都是疯子? 他刚要说话,陈默开了口: “卢主事,你在太州几年了?” 卢广业一愣:“两年,怎么?”“你们太州站,为什么要存在?”陈默又问。 “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侯爷做了这么多准备,目的不就是为了扳倒赵承业?我想试试,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因为你是侯爷的人,也就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送死!” 话音落下,陈默没回应。 他就是盯着卢广业的眼睛,目光里,有火,有光。 半晌,他嘿嘿一笑。 “你说的……他妈的没错!” “那我不杀赵承业了……” 卢广业心头陡然一松:“真的?” “嗯。”陈默点点头,咧嘴一笑,“我杀那个假皇帝!” 第1305章 王八绿豆 “我操——” 卢广业眼珠子瞪起来。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揪住陈默衣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院子里,四十多个汉子动作齐齐一顿。 火烧和羊肉汤忘了吞咽。 一个个抬起头,面面相觑。 除了侯爷,竟然还有别人敢揪陈疯子的衣领?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陈默发作。 可没想到,陈默任由他抓着衣领,丝毫不反抗。 嘴里还在慢悠悠嚼着最后一口火烧。 嚼完后,又慢条斯理咽下去,又抬手抹了抹嘴角残渣。 “我说,” 他慢慢悠悠道, “我要杀那个姓赵的推上来的假皇帝。” “你知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儿?!” 卢广业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松开陈默衣领,又狠狠攥成拳头,指着陈默鼻子低吼: “在镇北王府!” “在内院最深处!” “就在赵承业睡觉的隔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手如云,你拿什么去杀?拿你的头去撞王府城墙吗?!” “我撞墙干嘛?” 陈默嗤笑一声,“你们挖了那么多条地道,难道是用来当摆设,供着看的?” 卢广业浑身一震。 “动用那条地道,等于把我们所有人都亲手送到赵承业刀下!” 卢广业厉声质问,“为了你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了你一时的不爽,就要搭上侯爷多年筹备,搭上所有弟兄性命吗?!” 陈默眨了眨眼,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卢广业见他松口,心里怒火稍稍平息。 他后退一步,双手叉腰,瞪着陈默。 可下一秒,陈默的话,又让他瞬间炸毛。 “但你肯定有办法送我进去。” 陈默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卢广业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眼神坚定、满脸桀骜。 一个双目赤红、满心无奈。 王八瞪绿豆。 院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四十多个弟兄默默吃着饭,没人敢吭声,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两人。 半晌。 卢广业“喝”地一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恶狠狠来了一句:“你他妈真是我爹!上辈子欠你的!” 陈默又眨了眨眼。 他抬手伸进胸口,在摸索了一阵。 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递到卢广业面前。 “搞什么?” 卢广业一愣,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都叫爹了,我不给你个红包,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陈默晃了晃手里的银票。 “我操……” 卢广业被他气得眼前发黑。 再也忍不住,两步冲到院墙根下,脑袋猛地朝墙上撞了过去。 “咚!咚!咚!” 四十多个弟兄瞬间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都看着卢广业一下又一下撞着墙。 卢广业撞了足足七八下。 见没人拦他,也没人劝他,便停了下来。 他恶狠狠瞪着院子里四十多个汉子。 “吵什么吵!看什么看!” 众人脖子一缩。 卢广业又瞪向陈默: “我只能弄一个人进去!” “多一个都不行!” “行啊!” 陈默立马咧嘴,嘿嘿一乐,毫不犹豫举手。 “那就我呗!反正这事是我提的,我去最合适!” 卢广业瞪着他,咬牙切齿道: “你要进去,我给你个建议。”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造化!” 陈默眼神一凝。 “什么建议?说!” “绑个人。”卢广业低声道。 陈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意思!绑谁?” “赵承业的孙女。” “我绑他孙女干嘛?” 陈默闻言,立马摇起了脑袋,“一个小丫头片子,绑了有什么用?” “那是赵承业的心头肉!” 卢广业厉声低吼,“比他自己性命还重要!” “你绑了他孙女,就算杀不了假皇帝,也能凭着她全身而退!” “不然,你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陈默眼睛亮起来,咧嘴笑道:“好!就绑她!” 他顿了顿,又问:“这小丫头几岁?” “十五六。”卢广业咬着牙。 “我操!” 陈默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他原以为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没想到竟然已经十五六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卢广业。 “十五六岁的姑娘……” “绑起来,怕是不太方便。” “方不方便,你自己看着办。” 卢广业冷冷道,“反正我只能送你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行。” “那就绑她。” “你……你当真要这么干?” “不然呢?”陈默反问,“你还有更好的主意?” 卢广业一愣。 更好的主意? 最好的主意就是现在立刻马上,让这个疯子从地道滚出太州城,离得越远越好! 可他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就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这疯子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卢广业咬碎了后槽牙,“你要疯,老子陪你疯到底!” 他猛地转身,冲进厢房。 片刻后,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和一套下人的衣服走了出来。 “啪”的一声,他将图纸拍在石桌上。 “这是王府内院的详细舆图,连茅厕在哪个旮旯都给你标清楚了。” 他又把那套灰布短衫扔给陈默。 “这是王府下人的衣服,你换上。” 陈默拿起图纸,借着院里的灯笼光,仔细看了起来。 卢广业指着图纸上一处被朱笔圈出的院落。 “这里就是赵玥儿被禁足的地方,静语轩。” 他的手指顺着院落外围划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守卫极其森严。明面上,门口有四名亲卫,院墙四周,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这些人,全都是赵承业亲卫营里的精锐,只听他一人的命令。” “这还只是外围。院子里面,还有个姓王的老管家,是看着赵玥儿长大的,忠心耿耿。另外,赵玥儿身边还有两个贴身侍女。” 他抬起头,盯着陈默。 “静语轩的旁边,就是赵承业的书房。他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一盏茶的功夫,整个王府的兵力就能把那儿围得水泄不通。” “你一个人进去,连个接应都没有。一旦失手,你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陈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头也没抬。 “知道。” “知道你还去?!”卢广业的火气又上来了。 “不去,”陈默抬起头,咧嘴一笑,“怎么知道会不会失手?” 卢广业被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图纸上另一条蜿蜒的红线。 “这是我唯一能送你进去的办法。” 第1306章 惊天大瓜 “王府后厨每天都要倒泔水,会经过一条专用的排污水道。” 卢广业说道, “这条水道很窄,只够一人匍匐前进,而且恶臭无比。” “它的一个分支,正好通到后院仓库的一口枯井里。” “我会安排人,在亥时,把水道的铁栅栏提前打开一刻钟。” “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枯井的位置,我已经给你标出来了。” “从枯井出来后,有人会接应。但他只负责把你藏起来。” “之后,是生是死,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默点点头,将图纸收进怀里。 “怎么出来?” “我说了,我只能送你进去。” 卢广业冷冷地回答, “你要是有本事原路出来,我也没意见。”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卢广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王府东侧有一片梅林,林子深处有一道角门,平日里是锁着的,守卫也最松懈。如果你能带着人质到那里,我也会想办法接应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前提是,你能活着到那儿。” 陈默笑了起来:“行。还有别的没?” 卢广业犹豫了一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伤了她。” “嗯?”陈默一愣,“为啥?” “赵承业这孙女……跟侯爷关系……亲近得很……”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四十多双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广业身上。 我操! 惊天大瓜! 这比烧粮仓、杀镇北王还刺激! 侯爷,那个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跟死对头镇北王的孙女有一腿? 陈默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再说一遍?” “谁?侯爷?” “跟谁?赵承业的孙女?” 卢广业看着他那副呆样,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吼道: “你小声点!想让全太州城的人都知道吗?!” 陈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墙角。 “你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叫关系亲近?” “亲近到什么地步了?” 卢广业被他摇得头晕眼花,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我他妈哪知道那么清楚!” “我只知道,当年侯爷还在青州的时候,救过赵玥儿的命。” “后来,陆姑娘也跟她成了手帕交。” “赵承业这老狐狸,最疼这个孙女,当年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没跟侯爷彻底撕破脸。” “这事儿,整个铁林谷知道的都没几个,你他娘的别给我到处乱说!” 陈默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这次要是真把赵玥儿给绑了,万一磕了碰了,回头侯爷不得扒了他的皮? 可要是不绑,他一个人赤手空拳闯进王府,别说杀假皇帝,怕是连赵承业的面都见不着,就得被剁成肉酱。 院子里,那四十多个汉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 “我操,那镇北王他孙女得多好看?” “怎么说?” “你瞧侯爷的三位夫人,哪个不是赛天仙?” “别瞎说!说不定是那小丫头片子单相思,死缠烂打呢?” “有可能!咱们侯爷英明神武,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能看上对头的孙女?” “嘘!小声点!让陈头儿听见,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默听着身后的议论,一个头两个大。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那群人一眼。 “吃你们的饭!再他娘的嚼舌根,老子把你们舌头都割下来下酒!” 众人脖子一缩,立刻埋头猛吃,再也不敢吭声。 陈默重新看向卢广业,眉头皱起来。 “这事儿……难办了。” “现在知道难办了?” 卢广业冷哼一声,“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带着你的人,从地道滚蛋!” 陈默没理他。 他靠在墙上,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睛微微眯起。 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小人说:绑!怕个鸟!天大的事,有侯爷顶着!干就完了! 另一个小人说:不能绑!那没准是未来的侯爷夫人!你动她一根汗毛试试?侯爷不弄死你,阎王奶也得弄死你! 陈默越想越精彩,一拳砸在墙上。 “他娘的!” 卢广业被他吓了一跳:“你又发什么疯?” 陈默抬起头,嘿嘿一笑。 “绑!” “还绑?!”卢广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要命了?!” “命是小事。”陈默咧嘴一笑,“侯爷的家事,才是大事。” 卢广业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陈默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侯爷跟赵玥儿这事儿,是真是假,咱们都不知道。万一是真的呢?” “我要是把她救出来,送到侯爷面前,那是什么?” “那是天大的功劳!” 卢广业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陈默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过奖。”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这事儿,不光要干,还得干得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不能绑。”陈默摇了摇头,“得请。” “请?”卢广业更懵了。 “对。”陈默点点头,“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卢广业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陈将军,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人家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凭什么跟你走?就凭你这张脸?” “脸不管用。”陈默摸了摸自己满是血痂的脸,嘿嘿一笑,“但侯爷的名头,肯定管用。” “卢主事,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卢广业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指着陈默,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没有!”他拒绝道。 “你肯定有!”陈默撇撇嘴,“我靠这玩意儿救命,你别磨叽!” “你……你……你……”卢广业语无伦次。 “快去。” 陈默推了他一把,“办好了,我分你一半功劳。” 卢广业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功劳? 这他娘的是功劳的事吗? 这是掉脑袋的事! 他看着陈默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因为疯子的逻辑,自成一派,且坚不可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意思好像这样一呼一吸就能把胸中所有的憋屈都吐出去。 “东西,我可以给你弄。” 卢广业无语道, “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307章 叛逆皇帝 陈默眉毛一挑:“说。” “活着回来。” 卢广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死在里面,老子就把你那四十多个弟兄,全从地道扔出去,让他们给你陪葬!” 这话,狠毒至极。 院子里,那四十多个正在吃饭的汉子,动作又是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默身上。 陈默咧嘴笑了起来。 他伸出拳头,在卢广业的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又锤了一下。 活着回来…… 他娘的,这话,也就侯爷这么说过。 “行。” “我他娘的要是回不来,你记得把我的骨灰,埋在侯爷家门口。” “让他老人家出门一抬脚,就能踩我一头。” 卢广业眼眶莫名一热。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陈默。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院。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个汉子凑到陈默身边,低声问道。 “头儿,真要干啊?” “这事儿……听着怎么那么悬呢?” 陈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水井边,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满身的血污和汗臭被冲刷掉,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冰冷的井水,让他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他赤着上身,走到石桌边,拿起卢广业扔下的那套下人衣服。 衣服是粗布的,带着一股子浆洗过的味道。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 原本那一身冲天的杀气,被这身灰扑扑的衣服掩盖了七八分。 他再拿起一旁的布巾,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王府杂役,就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 若不是眼神里那股子藏不住的狠厉,谁也无法将他与刚才那个浴血的杀神联系在一起。 …… 盛州,宫城。 夜色浓稠,整座皇城死寂一片,唯有紫微大殿灯火通明。 烛火跳动,人影晃动。 赵珩坐在龙椅上,指尖紧紧抓着扶手。 殿内,已经是吵得天翻地覆。 北伐前线的消息,几天前就已经送到了。 齐州已破,东平军全线溃败,山东大半州城将陆续收回。 本该是举国欢庆的大捷。 可没人敢庆贺。 因为靖难侯林川在破城后,直接斩了东平王。 未经旨意,先斩藩王。 消息传回的那一刻,整个朝堂都炸了。 御史台的言官们最先跳出来,一个个面色铁青,声音恨不得掀翻殿顶。 “陛下!靖难侯擅杀宗亲,目无君上,其心可诛!” “东平王再有罪,也是皇室血脉,生杀予夺,全在陛下一言!林川一介外臣,凭什么擅自处决?!” “此例一开,日后武将皆可擅杀王侯,宗室还有活路吗?!” 这样的弹劾,赵珩听了好几天,耳朵里都出茧子了。 他看着殿下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真心疼东平王,他们疼的是自己的位子。 林川这一刀,砍的不是东平王,是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剑。 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道:“陛下,林侯北伐有功,收复齐州,安定山东,此乃大功。但擅杀藩王,于礼不合,于律不符。臣以为,当功过分明。” 又来了…… 赵珩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听他们说。 老臣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话:“东平王负隅顽抗,祸乱一方,林侯阵前斩之,也是震慑叛军,稳定军心……” “荒谬!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就能目无君王,擅杀宗亲?!” 争吵声越来越大。 有人骂林川狂妄,有人担忧朝局,有人暗自盘算接下来的局势,有人则心惊胆战,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赵珩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林川手握兵权,功高震主,这次擅杀藩王,是在试探朝廷底线。 若不加以惩戒,天下人都会以为,大乾只有靖难侯,没有天子。 可若真要下旨问责,甚至处置林川…… 他扪心自问,下得去手吗? 林川是他的恩师。 从去年他率部南下盛州,到今天他赵珩坐上皇位,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北伐也是老师一手策划,从筹粮到调兵,从破敌到收复失地,每一步都是老师在前线拼命。 现在齐州刚破,东平王刚死,朝堂就要逼他对老师下手? 赵珩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 那些人还在吵。 吵得面红耳赤,吵得唾沫横飞。 可没一个人真正关心北伐,关心山东百姓,关心江山。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老师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他娘的! 赵珩心中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这也是跟老师学的…… 老师这一刀,砍得好。 砍得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可老师为什么要砍? 赵珩心里清楚。 因为东平王不能活。 活着,就是后患。 活着,就会有人拿他做文章,拿他当棋子,拿他当旗号。 老师这一刀,砍的不是东平王,是所有藩王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老师有擅杀宗亲的权力。 说了,这些人就会更疯。 赵珩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珩看着他们:“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但朕想问一句——” “东平王……该不该死?” 殿内一片死寂。 赵珩继续道:“东平王起兵谋逆,屠戮百姓,祸乱山东,此乃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林卿阵前斩之,虽未经旨意,但合情合理。” “诸位若觉得林卿有错,那朕问你们——” “若林卿不杀东平王,留他活着,万一他侥幸逃脱,再聚兵马,再祸乱一方,到那时,谁去平叛?” “你们吗?” 殿内鸦雀无声。 赵珩冷笑一声:“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怕林卿功高震主,怕他手握兵权,怕他有一天会反。” “可朕告诉你们——” “林卿若想反,早就反了。” “他若想反,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 “他若想反,朕现在坐的这个位子,早就是他的了。” 赵珩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冰冷:“可他没有。” “他平叛乱,他北伐,他收复失地,他为大乾打下半壁江山。” “你们呢?”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这里吵,在这里闹,在这里算计,在这里内斗。” “朕问你们——” “大乾的江山,是你们吵出来的,还是林卿打出来的?” 所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赵珩对视。 赵珩站在殿中央,环视一圈: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让朕下旨问责林卿,想让朕削他的权,想让朕敲打他。” “可朕偏不。” “朕不但不问责,还要重赏。” “传旨——” 第1308章 与国同休 “呼啦啦!” 满殿文武,无论心中是惊是惧,是怒是疑,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赵珩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上御阶,朗声道: “靖难侯林川,收复齐州,平定山东,挽狂澜于既倒,功盖山河。” “其阵前斩杀东平王,虽未经旨意,然事出从权,临机决断,合情合理。” “朕心——甚!慰!” 话音落下,百官之中,有几人明显变了脸色。 赵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决定,晋封林川为——” “护国公!” 轰! 大殿之上,如同一颗惊雷炸起。 文武百官纵是再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三个字炸得目瞪口呆。 护国公…… 赵珩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其一!护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听到这句话,竟有御史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与国同休! 这四个字,比“护国公”三个字加起来还要重! 这意味着,只要大乾在,林家就在! 这、这、这……这是国中之国! “陛下!” 御史一头磕在地上, “林将军功高,然此赏……实在太过了!求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一群言官齐刷刷跪地高呼。 “三思?” 赵珩看着他们一张张惶恐的脸,冷笑一声, “朕现在看起来,像是在跟你们商量吗?” 他猛地一挥袖,“其二!” 第二道旨意,如同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的脸上。 “赐护国公,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见君不拜!” “疯了!” “陛下疯了!” 这是跪在地上的言官们心中唯一的念头。 剑履上殿,见君不拜! 这是等同于君父的礼遇! 可赵珩给他们的耳光,还没完。 “其三!赐护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自置僚属,不拘常例!吏部、中枢,不得干涉!” “其四!赐护国公便宜行事之权!北境诸州,军政大事,可先斩后奏!” “其五!东平王府,赐为护国公府!其所有田产、商铺、人口、私军、财货,尽数归入公府,永为私产!” 一条比一条重。 一条比一条惊人。 一条比一条,更触目惊心。 当最后一条旨意落下时,整个大殿,已经是死寂一片。 先前那名言官浑身抖如筛糠。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用封赏,在告诉他们所有人—— 林川,是他赵珩的底线。 谁碰,谁死! “诸位爱卿——” 赵珩的目光,扫过那些臣子, “你们觉得,朕赏得,够不够?” “如果不够——” “朕,还可以再赏!!” 赵珩厉喝一声, “朕告诉你们!” “你们若是把朕逼急了,朕这江山,都能分他一半!” 话音落下,再无一人敢开口。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言官们,此刻,全都趴在地上,噤若寒蝉。 他们怕了。 眼前的年轻天子,不再是东宫那个柔弱的太子了。 他是一头被激怒的年轻雄狮。 御座上,赵珩看着他们跪地的身影,心里冷笑。 这些人,永远不懂。 不懂他和老师之间的情分; 不懂老师教给他的那些事情;不懂他这个皇帝心中的抱负; 不懂削藩路上的刀山火海和万丈深渊; 没有老师,就没有他赵珩的今天,更妄谈以后的盛世千秋! “朕乏了。”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 “关于护国公的封赏,着内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若有异议者……” “可自行上奏,朕,一个个看。” 说完,赵珩不再理会众人,对着身旁的小墩子挥了挥手。 “退朝——” 赵珩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呼……” 不知是谁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满殿跪得发麻的文武百官,才一个个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 他们的表情,精彩至极。 有人面露狂喜,那是赌对了新皇的自己人;有人惊魂未定,那是被皇帝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也有人,满脸的茫然与恐惧。 廊柱下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各色分明的脸。 吏部尚书李若谷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李尚书,真是好手段。” 终究,是刘正风先沉不住气,开口道。 “刘学士慎言。” 李若谷脚步不停,“你我皆是为陛下办事,何来手段一说?” “为陛下办事?” 刘正风冷笑一声,“把一个功高盖主的武将,捧成与国同休的护国公!剑履上殿,见君不拜!开府建衙,自置僚属!李若谷,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在陛下背后推波助澜?你这是要把大乾的半壁江山,都送给林川!” 他终究是意难平! 他与林川斗了那么久,输了那么多次,可从没想过,会输得如此彻底! 李若谷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送?”李若谷笑了笑,“刘学士,你看错了。” “陛下,不是在送。” “而是在——拿回来。” 刘正风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拿回来? 从谁手里拿回来? 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手里! 从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大员手里! 从他们这些自以为是、还想操控新皇的老臣手里! 皇帝用一个权势滔天的护国公,来打造一把刀! 用这把刀,去砍碎所有阻碍他的枷锁! 想通这一层,刘正风顿时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挡在了两人面前。 正是新任兵部尚书,张维! “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李若谷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 他看了一眼刘正风,然后笑起来:“张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张维一愣,目光扫了一眼刘正风,然后从袖中直接掏出一份折子。 “李大人,这是兵部拟定的山东军职补缺名单,请吏部即刻盖印下发!” 刘正风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折子上,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 卫所指挥使、偏将、千户、参军…… 所有名字的后面,出身来历,清一色地标注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盛安军! 全是林川一手带出来的! “疯了!张维你疯了!” 刘正风失声尖叫,“你这是要把整个山东,变成他林川的私家军镇!你要造一个军阀出来吗?!” “你就不怕明日言官的奏折,堆满陛下的龙案,把你活活弹劾至死?!” “弹劾我?” 张维看了刘正风一眼,冷笑一声, “刘大人,我张维当年为先帝平叛的时候,那些言官还在家玩泥巴!” “他们那张嘴,除了会喷粪,还能干什么?” “是能去剿灭山东的叛军余孽,还是能去安抚百万流民?” 刘正风表情一滞。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在骂自己? 第1309章 兵临城下 李若谷瞥了刘正风一眼,望向张维。 “张大人,何必对牛弹琴。” “李若谷!你……你说什么?!” 刘正风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李若谷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朝张维伸出手:“折子,拿来。” 张维一愣,立刻将那份名单递了过去。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李尚书比他还直接! “刘学士,”李若谷接过折子,问刘正风,“你刚才说,张大人要把山东变成林川的私家军镇,要造一个军阀?” “难道不是吗?”刘正风冷笑一声。 “当然不是。” 李若谷看着他,摇摇头, “陛下和我等,不是在造一个军阀。” “而是要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大乾所有的藩镇,都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当今陛下!” “哼,说的好听!”刘正风冷声道,“从这名单上,我只看到了攀附权贵!” “攀附权贵?” 李若谷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投向张维。 “张大人,刘学士这是在问你呢!” “护国公刚定山东,圣眷正浓,威望一时无两。你这张尚书新官上任,送过去的将官,从上到下,清一色全是他林川的旧部……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张尚书高瞻远瞩,知人善任呢?” “还是说你屁股还没坐热,就急着要找新主子,攀附护国公这棵大树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正风的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 他倒要看看,这张维这个武夫,要如何辩解! 谁知张维面不改色,直接回道: “李大人多虑了,下官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下官只知道,如今的山东,就是个烂泥潭!” “叛军的余孽藏在深山老林里,等着冒头;百万流民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再生民变;地方上的那些大户,更是阳奉阴违,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个时候,派一帮不熟门路的官老爷过去,是去安抚流民,还是去给流民送人头?” “下官只是觉得,派这些人过去,护国公都熟悉,也能直接上手。” “护国公要的是能立刻上手、提刀就砍的自己人!不是一群连路都认不全的废物!” “你……你粗鄙!” 刘正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维,“你这是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法度?” 张维瞥了他一眼。 “刘学士,法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 “当今天下,陛下的安稳,就是最大的法度!让陛下少操一份心,就是我等臣子最大的本分!” “你……”刘正风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武夫简单粗暴的道理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呵呵。” 李若谷轻笑出声, “话糙理不糙。” “明日一早,吏部的印,会准时盖上。” “谢李大人!” 张维大喜,重重一抱拳。 “不必。”李若谷摆了摆手,“你我,都是在为陛下办事。只不过……” 他瞥了一眼已经形如槁木的刘正风, “有些人,总喜欢在陛下面前耍自己的小聪明,觉得自己的格局很大。可惜啊……” “拎不清。”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消失在深宫的夜色中。 张维冷哼一声,也懒得再看刘正风这个废物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宫道上,夜风呼啸。 刘正风靠着廊柱,缓缓滑落在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若谷最后那几句话。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头到尾,自己,甚至包括张维,都只是李若谷这只老狐狸手中的棋子。 他在替陛下落子。 一阵风吹来,刘正风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属于他们这些老臣的时代,随着先帝的驾崩,已经彻底、彻底地结束了。 而一个由武勋和酷吏主导的铁血时代,随着那份名单,即将拉开序幕! 天下……将血流成河!!! …… 魏州城外,风沙如刀。 城外八百步,黑压压的骑兵阵列,静得可怕。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人声的嘈杂,只有沉默的身影。 但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对的纪律。 魏横握着铁枪的手心全是汗。 他胯下的黄骠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远处那股滔天的煞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前方不远处,庞大彪单手勒缰,胯下那匹漆黑如墨的铁蹄马打了个响鼻。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眼神像看猎物一样盯着魏横。 “魏统领。”庞大彪咧嘴一笑,“这魏州城的风沙,刮得人生疼啊。不请老子进去喝杯热茶?” 魏横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声道:“茶有,但只给朋友喝。庞将军带着几千虎狼之师兵临城下,这茶,我魏州怕是不敢请!” “不敢请?” 庞大彪仰天大笑,震得周围黄沙飞扬。 “魏横啊魏横,你这人就是太小家子气!” 他笑声骤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老子要是真想攻你这破城,还需要跟你废话?身后这三千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你的人马踩成肉泥,你信不信?” 魏横脸色一变,厉声道:“庞大彪!你太狂妄了!我魏州军虽没你西陇卫名气大,好歹祖上也是魏博牙兵,不是泥捏的!你今日若是来寻衅,那就直接开干就是了,跟老子废什么话!” “啧啧啧……你吃屁了这是?急什么急?” 庞大彪摇了摇头, “别急着拼命,老子今天心情好,是来给你送礼的。” 说着,庞大彪侧过身,对着身旁的牛百使了个眼色:“来,把咱们给魏统领准备的土特产拿出来,让魏统领开开眼!” “得嘞!” 牛百嘿嘿一笑,解下马背上一个硕大的麻布包裹。 那包裹沉甸甸的,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猛地一扬手,那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魏横马前五步的沙地上。 包裹散开,里面滚落出几样东西。 魏横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几面残破不堪的战旗,不同颜色,不同字样。 “这……这是……”魏横冷声道。 “镇北军晋地八卫,有四卫的旗,都在这里了。” “什么?”魏横心头一震。 镇北军十六卫,有八卫镇守晋地。 眼前是庞大彪率领的西陇卫,鹰扬卫在西梁城被鞑子打残,剩下的六卫…… 竟然有四卫的战旗,就在这破烂的包裹里? 他们……都败在了林川手下? 第1310章 两日之约 庞大彪指着地上的破烂战旗,笑道: “前些日子,镇北军西线振武、威远、昭德三卫,共计五万兵马,偷袭林侯爷的青州属地,结果呢?被我军将士设伏,五万兵马全军尽墨,无一生还!” “镇北军又派虎贲、宁边、狼山三卫,自太行山西进,想要两路合击,包抄我军后路,结果依旧是被我军击溃,伤亡惨重,狼狈逃窜!” “如今,平阳关早已落入我西陇卫手中,成为我军的前沿要地。” “魏横,你所谓的靠山,你以为坚不可摧的镇北军,现在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林侯的大军,正踩着他们的尸骨,一步步往前推。” “你魏州,不过就是一艘小船,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得翻!” 魏横身后,几百名骑兵也开始骚动起来。 魏横心跳加速,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两头下注,左右逢源,是个高明的棋手。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似乎……站错队了…… 镇北王……那个许诺保他魏州永世太平的镇北王,竟然败了这么多次? “怎么?不说话了?” 庞大彪看着魏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摇头, “魏横,魏统领,其实老子还是更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麻烦你恢复一下。” 魏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刚才的硬气,刚才的质问,在这些血淋淋的战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庞……庞将军……” 魏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 庞大彪收起笑容,策马缓缓向前逼近几步。 他盯着魏横,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老子已经给你指出来了。” “要么,开城门,迎王师,保你魏州百万百姓平安;” “要么,继续跟着那个快死的镇北王一条道走到黑!” “你若是选错路,老子不介意今天就踏平你这魏州城,拿你的人头去给侯爷当尿壶!” “怎么样,我数三个数。” “三!” 庞大彪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冰冷。 魏横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魏州城墙,又看了看面前这支如狼似虎的铁血大军。 “二!” 庞大彪的声音,像个催命的阎罗。 魏横握着铁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镇北王……林川……朝廷……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风停了,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魏横。 “魏统领,你在犹豫什么?” 庞大彪没有急着数出那个“一”,他看着魏横,猛地一挥马鞭, “你看看这天,变了!先帝爷驾崩,新皇登基,吴越王十几万大军,东平王十几万兵马,都没有拦住我家侯爷,你以为,区区一个魏州,能翻得了天?”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下决定,咱们还能坐下来商量。” “若是等我家侯爷亲自过来,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 刚要喊出最后那个数字,魏横陡然喊道:“等等!” 庞大彪的动作停了下来。 魏横咬牙切齿道:“我可以把赵景岚绑了交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庞大彪心头一愣。 赵景岚?镇北王那个二公子? 他在魏州?!! “说!什么条件?”他表面镇定道。 假装自己早已知晓一切。 “第一,魏州城内百姓无辜,还望庞帅约束部下,莫要……莫要屠城。” “屠城?” 庞大彪哈哈大笑起来,“魏横,你把西陇卫当成什么人了?我们是吊民伐罪的王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只要百姓不乱,我西陇卫秋毫无犯!” 魏横点点头:“第二,魏州军不能撤销,仍留在魏州,驻守城池!” “好说!”庞大彪笑了起来,“只要你们规规矩矩,魏州,还是你们的。” “好!”魏横心一横,“庞帅给我两天时间!两日后,我绑了赵景岚,归顺朝廷!” “两天?这么久?”庞大彪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需要……召集将领……做些准备!” 魏横被他盯得有些心虚,解释道。 庞大彪点点头:“好!就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来收城!” 说完,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 三千铁骑,来时如乌云压顶,去时如潮水退散。 转眼间,城外只剩下魏横和他身后那几百名面面相觑的魏州军。 风沙重新刮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几面破烂战旗。 魏横死死盯着那几面旗,又看了看庞大彪消失的方向。 一名副将纵马来到他身旁。 “将军,您真的打算……” “打算个屁!” 魏横冷笑一声,“那赵景岚不是说,三天内镇北军会有动作?” “还有两天,老子总要看看……” “谁家的筹码更大!” …… 太州,镇北王府。 夜色更深,亥时已至。 陈默的身体,紧紧贴在湿滑的地下暗渠的石壁上。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浓郁的恶臭混杂着腐食与污水,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他握着一截长长的空心竹管,一头含在口中,另一头高高举起,整个人缓缓沉入没过胸口的污水之中。 混杂着各种秽物的液体,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开始在黑暗中,依靠着触觉,向前挪动。 水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他的肩膀和后背,不断地与石壁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 水下,不时有滑腻的东西从他腿上擦过。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陈默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卢广业给他的那张地图。 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岔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出错。 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了一处向上的分支管道。 就是这里。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上方,一片死寂。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卢广业说过,会有人接应。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上头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叩,叩叩。” 一长两短。 是暗号。 陈默精神一振,立刻用手指在石壁上,轻轻回击。 “叩叩,叩。” 两短一长。 上方安静了片刻。 随即,一根绳索,被缓缓放了下来。 陈默抓住绳索,双臂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顺着井壁攀了上去。 翻出井口,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早已守在一旁。 见他浑身污水地现身,那人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冷喝一声: “跪下!” 第1311章 哑巴阿七 陈默微一怔神,立刻捕捉到不远处渐近的脚步声。 他心领神会,膝盖一弯,当即跪倒在地。 下一秒,一脚狠狠踹在他肩头。 身旁一个泔水桶“哗啦”一声倒下来,馊臭的残羹剩饭泼洒而下,淋得他满头满脸。 “你个哑巴,手脚也不好使?” 管事张口就骂,“让你搬个泔水都毛手毛脚,废物!” 一队巡逻亲卫恰好经过。 “福子,又拿哑巴撒气呢?”为首的亲卫调侃道。 “这废物,搬个桶都能撒一地,真是晦气!” 亲卫们笑着打趣两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愣着干嘛?” 福子骂道,“拿桶打水啊,等着我教你干活吗?” 陈默赶紧抓起旁边的水桶,跟着福子来到水井旁。 打水,冲地,拖净污渍,又简单冲了冲自己身上的污秽。 趁着间隙,陈默快速打量四周。 这里是王府下人聚居之地,杂物堆放杂乱,与卢广业给他的王府图纸所标位置完全一致。 收拾干净满地狼藉,陈默看上去已与寻常王府杂役别无二致。 他跟在福子身后,走进一间库房。 福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递给陈默。 这是你的腰牌,拿稳了。” 福子将一块刻着“杂”字的黑木牌丢给他, “后院有三个哑巴,你是新来的,叫阿七。” “记住,在王府里,耳朵可以听,嘴巴必须死,眼睛……最好也别乱看。” “你的住处在隔壁柴房,天亮前别出来。要是冲撞了贵人,我也保不住你。” “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陈默接过腰牌,点了点头。 福子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陈默走到窗户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不远处,灯火通明。 一座座精致的楼阁,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巡逻的护卫队,手持火把,在院落间来回穿梭。 这里,就是镇北王府。 龙潭虎穴。 陈默的嘴角,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这个地方。 他来到柴房,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人。 他在柴房里,靠着一堆干柴,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张王府的地形图,被一遍又一遍地拆解。 每一条路线,岗哨的位置,巡逻队换防的时间,都在他的脑中,反反复复。 …… 天色微亮,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哐当!” 一个尖利的声音跟着响起。 “都给老子爬起来!死猪都没你们能睡!” 说话的,是一个干瘦的管事,姓钱,是王府后院的管事之一,专门负责杂役。 众人手忙脚乱爬起来,走出柴房。 钱管事背着手,三角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阿七?” 陈默畏畏缩缩点了点头。 “抬起头来。” 陈默缓缓抬头。 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污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刻意放空,显得有些呆滞木讷。 钱管事撇了撇嘴,一脸晦气。 “前头那个哑巴,偷了厨房的馒头,被打断了腿扔出去了。” “你给老子记着,在这王府里,手脚不干净,下场比死还惨!”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排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你,今天就负责把各院的恭桶都倒了,刷干净。” 周围的杂役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 “这哑巴惨了,第一天就接这活。” “谁让他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呢?” 这是府里最脏最累的活,没人愿意干。 陈默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点了点头,便朝着那排木桶走去。 钱管事冷哼一声,又对着其他人吆五喝六地分派了活计,这才背着手,踱步离开。 陈默推起一辆独轮木车,将几个恭桶搬上车。 那股刺鼻的骚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他面无表情,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向后院的茅厕。 从柴房到茅厕,一共要经过三条回廊,两个院子。 第一条回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持刀护卫站岗。 第二个院子,是下人们的活动区域,人多眼杂,但没有护卫。 第三条回廊,通往内院,守卫陡然森严起来。 不仅有站岗的,还有一队五人制的巡逻队,来回走动。 陈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巡逻队走完一个来回,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交接的空隙,只有不到十息。 他推着车,低着头,从一队巡逻兵身旁走过。 为首的百户皱着眉,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了挥手。 “快滚快滚!臭死了!” 陈默脚步加快,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茅厕。 他将恭桶里的秽物倒掉,又从一旁的水缸里舀起水,开始刷洗。 一上午的时间,来来回回,收拾了好几个院子的恭桶。 午饭时,所有杂役都聚在一个大通铺的院子里吃饭。 伙食很简单,一人两个黑面馒头,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 陈默领了饭,找了个角落蹲下,默默地啃着。 “听说了吗?静语轩那位,今天又摔碎了一套官窑瓷器。” “啧啧,郡主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嘘!你小声点!王爷正为了这事儿发愁呢,谁去送饭谁倒霉!” “听说今早那个送饭的,被郡主身边的侍女直接扇肿了脸。” 几个杂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陈默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静语轩。 赵玥儿。 他啃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杂役注意到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别说了,让新来的听见。” 那几人立刻闭上了嘴,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端着碗,走到了另一边。 就在这时。 钱管事走了过来,那招牌式的三角眼扫了扫众人。 他看着正蹲在地上啃馒头的陈默,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阿七,过来。” 陈默放下馒头,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静语轩缺个送饭的,你去。” 此话一出,整个杂役房瞬间静了下来。 “钱爷,这阿七才来一天,怕是……” 一个老好人想劝一句。 “闭嘴!” 钱管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那人原地转了一圈。 他盯着陈默,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七啊,这可是个美差。送好了,郡主赏你个金瓜子,你就发财了。” 陈默依然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 大厨房。 “静语轩的食盒,拿好了。” 厨娘像避瘟神一样,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食盒推到陈默面前。 看管食盒的管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在食盒的锁扣上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锁扣开启。 “验过了,里面的银毫雪翅要是凉了,或者洒了,你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陈默拎起食盒。 很沉,里面至少装了六菜一汤。 他低着头,提着食盒,一步步迈向王府最森严的地带。 第1312章 真不要脸 穿过外院,守卫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里的侍卫不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穿着黑色劲装的铁卫。 陈默佝偻着身子,在这些杀神颤颤巍巍穿行。 终于,静语轩到了。 院门口,四尊铁塔般的护卫守在那里。 “站住。” 领头的护卫上前一步。 陈默停下脚步,低着头,举起食盒。 “抬起头来。” 陈默缓缓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护卫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陈默的下巴。 “张嘴!” 陈默顺从地张开嘴。 护卫仔细观察了他的舌头和牙床,冷哼一声: “不是天生的哑巴??” 陈默“啊啊”了两声,一脸茫然。 “令牌。” 陈默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块“杂”字木牌。 护卫接过令牌,确认了木质和上面的暗记。 是真的。 他把令牌扔给陈默,摆摆手:“送进去吧。” …… 陈默提着食盒,迈步跨入院门。 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一个侍女正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着。 显然是刚摔不久。 另一名侍女正站在廊下,垂着头。 看到他带着食盒进来,她不耐地走下台阶。 “食盒放下,你出去。” 陈默依言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正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唯有窗纱后,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细的人影。 “怎么还不走?” 那侍女见他还杵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不懂人话吗?让你出去!” 陈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 侍女一愣,又是个哑巴。 她心里的火气消了些,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走吧。” 可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娇喝。 “春熙,让他进来!” 侍女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咬了咬唇,为难道:“郡主……这……这是个粗使下人,身上脏得很,怕冲撞了您……” “我让他进来!”屋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和夏禾,就在外面待着!!” 春熙和另一个叫夏禾的侍女对视一眼,满眼无奈。 春熙不敢再劝,对着陈默警告道:“进去之后,不许抬头,不许乱看,更不许出声!郡主问什么,你就点头摇头,听见没有?要是惹郡主不高兴,扒了你的皮!” 陈默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拎起食盒,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陈设极为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只是地上同样一片狼藉,几只茶盏碎在脚边。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居家常服,长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 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外面有没有打仗?” “城里有没有再乱起来?” 赵玥儿没有回头,声音冷冷的。 陈默一愣,没有说话,只是将食盒里的六菜一汤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银毫雪翅,燕窝羹,水晶肴肉…… 赵玥儿没听到回答,猛地回过头来。 “我问你话呢!说话!” 陈默木讷地抬起头来,“啊啊”了两声。 “怎么又是哑巴?!” 赵玥儿柳眉倒竖,怒火中烧。 陈默这才看清她的脸。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肤色瓷白,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满是烦躁和戾气,破坏了那份柔美。 “回回都派哑巴来,是想闷死我吗?” 赵玥儿抓起手边的一只空碗,想也不想就朝陈默砸了过去。 陈默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一侧。 那只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哐当”一声,在门板上撞得粉碎。 赵玥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能躲开。 更没想到他竟然敢躲! 以往她发脾气,那些下人都是战战兢兢地站着,任打任骂,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哑巴…… 陈默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地上碎裂的瓷片。 他默默拿起一只干净的玉碗,盛了半碗燕窝羹,然后端起来,双手举到赵玥儿面前。 赵玥儿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地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没有恐惧,没有谄媚。 她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她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陈默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没有动,端着燕窝羹的手,稳如泰山。 赵玥儿愣了愣。 这个下人,和以往府里那些软骨头,都不一样。 她发起癫来,冲上去一通拳打脚踢。 陈默纹丝不动,任由她的粉拳落在肩膀、胸口。 为了让她打得更舒服些,他身子甚至往下半蹲了蹲。 半晌,赵玥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一肚子怒火发泄了大半,肚子竟叽里咕噜叫了起来。 陈默见她停了下来,便将那半碗燕窝羹又举到了她面前。 温热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 “你……” 赵玥儿咬着唇,想再说几句狠话,可肚子里的空虚感却越来越强烈。 她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哼。” 她一把夺过那只碗,像是赌气一般,仰头将温热的燕窝羹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抚平了那股焦躁的饥饿感。 她将空碗重重地拍在桌上。 陈默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银箸,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 “你!” 赵玥儿整个人都快要被气笑了。 陈默指了指水晶肴肉,又指了指他的脸。 “什么意思?” 赵玥儿一愣,“你让我吃饱了,再打你?” 陈默点了点头。 赵玥儿直愣愣地盯着他。 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人。 …… 门外。 春熙和夏禾跪在地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陈默弓着身子,退了出来。 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郡主怎么样了?没……没为难你吧?” 春熙小声问道,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 当她看到陈默脸上清晰的五指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郡主又……” 夏禾也看到了,脸上满是同情。 陈默只是摇了摇头,沉默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哎,也是个可怜人。”春熙叹了口气。 “行了,快进去伺候小姐吧。” 两人推门而入,却见赵玥儿正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禾脚步顿住,猛地睁大眼睛。 春熙也愣在原地。 桌上的饭菜,竟然吃了大半。 …… 陈默离开院子,往回走。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护卫的声音 “站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一名护卫冲他走过来。 其他三个护卫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小子,我问你。” 那护卫走到他面前,冷声问道, “前天,负责给静语轩倒恭桶的阿三,被打断了哪条腿?” 第1313章 极限应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陈默站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道视线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只要他稍有异动,那四柄百炼精钢刀就会毫不犹豫拔出来,将他分尸。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外来者准备的死亡陷阱。 领头的护卫叫赵猛,是府里出了名的“疯狗”,不仅刀法狠辣,心思更是缜密。 他死死地盯着陈默,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想不起来了?” “阿三,被打断了左腿,还是右腿?” 这是一个死命题。 如果他回答“左腿”或“右腿”,说明他打听过府内的往事,一个新来的、唯唯诺诺的哑巴杂役,为什么要打听这些?这叫心怀鬼胎。 如果他回答“不知道”,在如此高压的审讯下,这种冷静的否定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阿三”是谁,甚至这个“阿三”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赵猛随口编造出来试探他的。 真正的底层杂役,在面对掌握自己生死的护卫时,不应该有逻辑,不应该有思考。 他们有的,只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痛苦的恐惧。 “咔哒。” 刀刃脱离刀鞘一寸。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住了。 他目光茫然恐惧,但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膝盖,一路蔓延到肩膀。 他浑身痉挛起来,脸色变得惨白。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手里的空食盒摔在地上,“哐啷”一声。 “嗬……嗬……” 陈默张着嘴,泪水和鼻涕几乎是同时涌了出来,糊了一脸。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蝼蚁。 “问你话呢!装什么死!” 赵猛眉头一皱,眼中杀机骤起。 他不喜欢这种没有反馈的审讯,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手中的刀,又拔出了一寸。 陈默目光惊恐,身体猛地往后缩,他拼命地用手抓起空气,往嘴里塞。 一下,两下。 那是往嘴里塞吃的的动作,而后,他又疯狂地摆手。 他一边摆手,一边指着自己的嘴。 泪涕横流。 四名护卫全都愣住了。 赵猛拔刀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头儿,这小子……是不是误会了?” 旁边一个护卫忍不住嗤笑一声,收起了脸上的杀气, “他这是以为你说他偷吃东西,要打断他的腿,说他绝对不敢偷吃呢。” 陈默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拼命磕着头。 “咚!” “咚!” “咚!”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磕出血来。 这就是陈默给出的答案。 在下人的逻辑里,被打断腿的原因永远只有一个——犯了错。 而对于一个负责送饭的杂役来说,最大的错,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偷吃。 他不需要知道阿三是谁,他只需要表现出对“惩罚”的绝对恐惧。 而表现恐惧最好的方式,是失禁。 刺鼻的尿骚味在空气里散开。 赵猛正要继续逼问,闻到这股味,脚尖往后缩了缩。 他低头看去,陈默的粗布裤子已经湿透。 “操,吓尿了!” 旁边一个护卫厌恶地皱起眉,满脸嫌弃。 众人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这种生理上的失控最难作伪,一个能被吓尿裤子的货色,断然不可能有问题。 死士可以不要命,但绝不会这么不要脸。 “妈的,真是个废物。” 赵猛把刀收回鞘中。 他先前怀疑这哑巴心怀鬼胎,现在只自嘲刚才那番试探是浪费时间。 跟一个被吓尿了的杂役讲逻辑,他自认也快成了疯子。 “滚滚滚,赶紧滚远点!” 赵猛嫌恶地挥手。 陈默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额头上的血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他听到命令,连滚带爬地抓起摔在一旁的空食盒,甚至因为太慌乱,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划拉了好几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躬着腰,两条腿打着摆子,退后时还在胡乱作揖。 “头儿,这小子回去怕是得大病一场。” 另一个护卫在那哄笑,“瞧他那怂样,这辈子估计都不敢往静语轩这边凑了。” “这种烂泥,死在外面都没人埋。” 赵猛冷哼一声,没再看陈默一眼,领着人走向院子深处。 嘲讽和笑声在回廊里回荡。 陈默一直退到拐角的阴影里,直到那些沉重的靴子声消失,他才止住了身体的抖动。 他依旧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表情。 裤裆里的凉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他抬起手,用破旧的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渍和鼻涕。 依旧是眼神涣散、满脸惊恐的神态。 但心底,已经是死寂一片。 这只是第一关。 赵猛今天放过了他,但这种性格乖戾的人,最反复无常。 陈默拎着食盒,一路畏畏缩缩,朝杂役房走去。 这一刻,他就是哑巴。 他就是阿七。 …… 陈默拖着湿透的裤子,一瘸一拐地踏进了杂役房的院子。 “我操,什么味儿?” “是阿七!他……他尿裤子了?” “还真是尿裤子了啊?” 周围的杂役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迅速围拢过来。 “哎哟,阿七,咋地了这是?” “额头怎么这么多血啊?” “还能咋滴,磕头磕的呗……” “阿七,这是被郡主罚了啊?” 众人议论纷纷,围着陈默,像看傻子一样,起哄嘲笑。 陈默的身体,在众人的笑声剧烈颤抖。 他缩着脖子,拼命摆手,拼命往角落里钻。 他在求饶。 “摆手是什么意思?嫌哥几个说话不好听?” 一个叫赖三的杂役,冷笑一声。 平日里被上头的大人物们左右使唤,随意打骂。 现在杂役房里,有这么个现成的受气包,他怎么可能放过? “我看你是偷吃了郡主的膳食,被抓了个现行吧!” 赖三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陈默的衣领。 陈默整个人被提得半离地,由于惊恐,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啪!” 赖三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陈默的脸上。 “偷吃没偷吃?老子问你话呢!哑巴了?哦对,你特么本来就是个哑巴!” 赖三狞笑着,抬手就要继续抽。 陈默拼命挣扎。 那条抖得要命的右腿,毫无预兆地往上一蹿。 这一记膝撞,说巧不巧,正中靶心。 那地方是男人的命门,也是最不经打的软肋。 谁都没注意到这一下,可原本叫嚣着的赖三,却瞬间熄了火。 他的动作陡然一僵。 表情瞬间窒息。 他松开了陈默的领子,两只手颤巍晃悠地捂住裆部。 陈默顺势摔在地上,他没敢停,顺着地面往后缩,裤裆上的尿渍沾了灰尘,变得脏污不堪。 他一边退,一边用手护住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躲开。 赖三的脸越来越紫。 过了足足五六个呼吸,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长嚎。 “嗷——!” 整个身子瞬间歪到了地上,开始抽抽起来。 第1314章 奇货可居 “这……这阿七手脚也太没轻重了。” “什么手脚,那是膝盖。啧啧,瞧赖三这模样,怕是废了。” “活该,谁让他手欠,非得去招惹这个倒霉蛋。” 旁边的杂役们面面相觑,没人上前搀扶。 这种倒霉事,谁碰谁惹一身骚。 陈默缩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身体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外人瞧着他是怕到了极点。 可在那凌乱的发丝遮掩下,他的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阿七,你……你给老子等着……” 赖三趴在地上,声音虚弱,眼里全是红丝。 突然,院外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咳嗽。 “咳咳!” 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罪咒,瞬间僵在原地。 钱管事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直抽抽的赖三身上,又望向瘫软在地的陈默。 “闹什么?王府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钱爷……这,这阿七冲撞了郡主,我们这正替您教训他呢,免得以后连累了咱们杂役房……” 一名杂役点头哈腰,谄媚地凑了上去。 钱管事冷哼一声。 他走到陈默面前,嫌恶地皱了皱眉,用脚尖踢了踢陈默的肩膀。 “阿七,死了没?” 陈默身体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全是血、泪和泥土,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 看到钱管事,陈默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钱管事的腿。 钱管事身子猛地一僵。 他嫌恶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陈默抱得死紧,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只野狗。 “滚开!你这脏东西!”钱管事怒骂。 他抬脚,狠狠踹在陈默胸口。 陈默闷哼一声,松开手,摔倒在地。 “钱爷,这哑巴就是个贱骨头!” 赖三捂着裤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陈默,“您看他,还敢还手!” 钱管事瞥了一眼赖三,皱眉道:“滚!” 赖三一愣,脖子往回缩了缩。 “阿七,你过来。” 钱管事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瑟缩着,连滚带爬地挪到钱管事脚下,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钱管事嫌弃地盯着他。 半晌,将手从背后拿出来,扔了一套粗布衣服在地上。 “去,把身上冲干净,换上这身。” 众人一愣。 钱管事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还给这废物换衣服穿? 旁边的杂役凑上来小声道:“钱爷,这小子冲撞了郡主,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钱管事斜了赖三一眼。 “你懂个屁!” 钱管事压低声音, “刚才内院传下话来了,中午送去的饭,郡主用了。” 这句话,像一颗雷,在杂役房院子里轰然炸响。 赖三愣住了。 起哄的杂役愣住了。 所有看热闹的下人们,都愣住了。 郡主用了? 那位已经几日滴米未进、换了七八个送饭杂役都没能让她张嘴的郡主,竟然吃了这个尿裤子哑巴送去的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默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鄙夷,而是混杂着震惊、嫉妒、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陈默依旧趴在地上,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原本涣散惊恐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幽冷。 他知道为什么郡主会吃饭。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块烂泥,成了奇货可居的筹码。 “还愣着干什么?” 钱管事踢了踢陈默, “赶紧去洗!洗干净点!晚上,还得是你去给静语轩送饭。” “要是郡主晚上还肯动筷子,阿七,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陈默颤巍巍地站起身,抓着衣服,低着头朝水井边走去。 “那个……阿七兄弟。” 赖三突然跳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刚才跟你闹着玩呢,你别往心里去啊。” 陈默没接话,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赖三,又像是被吓到一样缩回目光。 “赖三,你刚才不是说阿七偷吃了郡主的膳食吗?”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去去去!老子那是跟阿七兄弟开玩笑!” 赖三抹了把汗,脸上赔着笑。 陈默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哗啦—— 冷水冲刷掉他脸上的血污,冲刷掉裤腿上的尿渍。 在水雾弥漫中,那原本佝偻的脊背,有一瞬间挺得笔直。 但他很快又缩回了肩膀。 重新变成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哑巴阿七。 …… 晚膳的时候到了。 钱管事带着陈默,往大厨房方向走去。 “记住了,要是还能让郡主吃饭,以后这杂役房里,没人敢动你。” 钱管事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道。 陈默唯唯诺诺地跟了上去。 大厨房里,热气腾腾。 紫檀木的食盒,再次被推到了陈默面前。 这次没人再给他脸色看。 看管食盒的管事甚至还多看了他两眼。 “拿稳了。” 管事说,“这次是清蒸鲥鱼,刺多,郡主吃的时候,仔细着点儿。” 陈默拎着食盒,走出了大厨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个下人正踩着梯子,挨个点亮王府里的灯笼。 巡逻的铁卫比白天更多了。 每隔十步就是一岗。 陈默低着头,数着脚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脑子里构建着周围的防卫图。 如果现在动手,带着那个女人,根本没办法冲出这重重包围。 他否定了这个念头。 还得忍。 静语轩,院门口。 那四个铁塔般的护卫还在。 赵猛抱着刀,靠在门柱上。 看到陈默走过来,他挑了挑眉毛。 “哟,废物来了。” 旁边的护卫哄笑起来。 陈默的身体适时地抖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把腰弯下去,双手高高举起食盒,递过那块木牌。 赵猛没接木牌。 他伸出手,在陈默的脸上拍了拍。 “听春熙姐说,郡主吃了你送的饭?行啊,傻人有傻福。” 陈默不敢躲,脖子一缩,眼神涣散地点头。 “进去吧。” 赵猛收回手,指了指那扇门, “要是晚上郡主还能吃得下,我就当你不是个废物。否则……哼。” 这一声“哼”,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陈默如蒙大赦,拎着食盒,快步钻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个叫春熙的大丫鬟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看到陈默,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快进来。” 春熙压低声音,“郡主已经问过两回了,你怎么才来。” 陈默愣了一下。 问我? 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神情,跟着春熙走到了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进去吧。” 春熙替他推开了门, “规矩你都懂,别乱看,别出声。” 陈默点了点头,迈过高高的门槛。 第1315章 画龙点睛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地面上没有摔碎的瓷器,也没有被撕烂的字画,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墨香。 赵玥儿坐在靠窗的矮塌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精致。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陈默走到圆桌边,她才缓缓转过脸。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黑白分明。 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看到脚,停留在他那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上。 “换衣服了?”她问。 陈默把食盒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冷清。 清蒸鲥鱼,鱼鳞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白灼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红枣莲子点缀其间的热粥。 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赵玥儿没有起身,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精致的菜肴。 她把玩着手中的毛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目光依旧钉在陈默低垂的脸上。 “听说,你今天被赵猛欺负了?” 陈默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眼神茫然空洞,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别装。” 赵玥儿把笔往矮几上一扔, “春熙都跟我说了。赵猛把你吓得尿了裤子,里哭得像条狗。” “怎么,现在在我面前,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窘迫至极。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一个懦弱、无能、智力低下的杂役该有的反应。 “真没用。” 赵玥儿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软枕上,眼底的兴趣散去大半, “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敢还手,甚至连告状都不会。” “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伸向那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美,但多刺,稍有不慎就会卡住喉咙。 陈默的手很稳。 筷子尖端轻轻挑开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 顺着纹理轻轻一拨,几根细如牛毛的鱼刺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白嫩的鱼肉被完整地剥离,没有带下一丝多余的肉屑,也没有留下一根残刺。 他把剔好的鱼肉放进精致的白瓷碟里,然后又挑了一块。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 赵玥儿原本还在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视线无意间扫过,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碟子里那堆雪白如玉、毫无瑕疵的鱼肉。 又看了看陈默那双手。 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在她心头升起。 这双手,刚才抖得像筛子,现在剔起只有发丝粗细的鱼刺,却稳如泰山? 陈默端着碟子,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送到赵玥儿面前。 赵玥儿没有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陈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赵玥儿猛地凑近,那张精致的脸在陈默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呆滞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府里所有的下人,见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春熙跟了我三年,每次跟我说话都发抖。赵猛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浑人,在我面前也得低着头。” “只有你。” 赵玥儿冷哼一声。 “虽然你装得挺像,发抖、低头、脸红……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都好。” “但是,你的这双眼睛里……” “根本就没有恐惧。” 陈默的心跳猛地一顿。 大意了。 这个被娇养在深闺、看似喜怒无常的郡主,直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他装出一副被戳穿后惊慌失措的样子,身体也配合着颤抖起来。 看着陈默这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赵玥儿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挥了挥手。 “行了,别演了,看着累。” 她接过那个碟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别人都怕我,都拿我当喜怒无常的郡主,或者拿我当个需要供着的菩萨……” 赵玥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只有他们……拿我当个普通人……” 陈默保持着沉默。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他的目光顺着赵玥儿放碟子的动作,无意间落在了那个矮几上。 刚才赵玥儿一直在画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铺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 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仕女游春,而是一个人。 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子,没有画脸。 画工虽然稍显稚嫩,笔触却极有神韵。 尤其是那女子手中的一柄细剑,剑势凌厉,仿佛要破纸而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画中人没有面目,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独特的持剑姿势,那标志性的黑衣。 这特么不是阎王奶吗?! 卢广业说的果然没错!这赵玥儿跟侯爷关系不一般…… 她定是羡慕阎王奶跟侯爷的关系,又不敢画侯爷,所以才会画阎王奶,以解对侯爷的相思之情! “好看吗?” 赵玥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并没有看画,而是再次锁定了陈默的脸。 “你也觉得,她很美,对不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默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持剑而立,衣袂翻飞。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赵玥儿嗤笑一声,眼底那点试探的光亮散去,怅惘起来。 她重新拿起狼毫笔,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的衣袂。 那温柔的目光,与方才那般尖锐刻薄、喜怒无常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要是也像陆姐姐那般……会功夫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去哪就去哪,谁惹我不高兴了,一剑杀了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自由? 陈默眼皮微垂。 想自由,那可太好了啊。 赵玥儿还在伤春悲秋,手里的狼毫笔突然一轻。 竟被硬生生夺走。 这种感觉太突兀,以至于赵玥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杏眼圆睁,一股戾气瞬间涌上眉梢。 “你——” 放肆二字还没出口,就见这个唯唯诺诺的哑巴下人,正握着她的笔,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 没有任何犹豫,笔锋落下。 刷刷。 两笔。 墨汁未干,陈默已经把笔塞回了赵玥儿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缩回身子,脑袋一低,肩膀一垮。 瞬间变回了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怂包阿七。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第1316章 开胃药引 赵玥儿整个人都傻了。 她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目光下意识地落回了宣纸上。 原本空荡荡的黑衣女子身后,多了两笔。 那是一个弯钩。 确切地说,是一轮残月。 只是这月亮画得极怪,不在天上,不在梢头,而是画在了女子的脚边,几乎要沉入纸张的底端。 沉。 月。 赵玥儿脑袋嗡的一声,头皮瞬间发麻。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他知道! 这个哑巴下人,不仅认出了画里的人是谁,甚至知道陆姐姐的名字! “你是谁?”她颤声问道。 然而,陈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从矮几旁拿起象牙筷,双手递到了赵玥儿面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画画完了,该吃饭了。 …… 庭院外。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 春熙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几天郡主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就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府里的下人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春熙,怎么样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夏禾提着裙摆匆匆赶来。 她怀里抱着一卷新贡的流光锦,那是特意去库房挑的,想着能不能借此哄郡主开心,好让郡主多吃两口饭。 夏禾跑得额头冒汗,问道: “哑巴送饭来了吧?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姐吃了吗?” 春熙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不知道啊,阿七进去半天了,啥动静都没有。既没听到摔碗声,也没听到骂人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一道叱喝从屋内响起: “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紧接着,房门打开,陈默狼狈的身影就撞入了她们的视线。 “哎呀!” 春熙和夏禾心头一紧,顾不上别的,快步冲上前去。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两人的目光落在陈默的脸上。 只见陈默的耳根连着侧脸,红肿一片,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其上。 “又挨揍了……”夏禾叹了口气。 陈默依旧一言不发,佝偻着身子,脚步蹒跚地往院外走去。 夏禾回过神来,拉了拉春熙的袖子:“行了,别看了。哑巴把火气都顶了,咱们赶紧进去看看郡主。这时候郡主发泄完了,应该稍微好说话点。”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内。 她们做好了面对满地狼藉、碎片横飞的准备。 然而,当她们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两人瞬间愣住了。 屋内哪还有半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怒气? 紫檀木圆桌旁,赵玥儿正端坐在那里。 她捏着银筷,正将最后一块剔净了刺的鲥鱼肉送入口中。 腮帮子鼓鼓囊囊,咀嚼得极快。 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嘴角甚至还沾着一丝晶莹的汤汁。 那神色间,没有丝毫的戾气,反而透着一种…… 一种满足和喜悦? 桌上的菜肴,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那条清蒸鲥鱼只剩下了鱼头和鱼尾,中间的肉被吃得干干净净;白灼菜心少了一大半;那碗红枣莲子粥更是见了底,连碗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哪里还是那个茶不思饭不想的厌食郡主? 春熙和夏禾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进食时光。 夏禾凑到春熙耳边,窃喜道:“春熙,你发现没有……” 春熙眨了眨眼,点点头:“看……看见了。吃光了。” “神了啊……” 夏禾分析道,“你看啊,只要这哑巴挨一顿揍,郡主这胃口就好!” 春熙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你的意思是……郡主拿阿七撒气,撒爽了,胃口就开了?” “肯定的!” 夏禾笃定地点头,望向陈默消失的方向,如释重负。 “以前咱们怎么劝都没用,看来这阿七,就是郡主的开胃药引子啊!” “虽然有点对不住阿七……” 春熙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乖乖吃饭的郡主,咬牙道: “但只要郡主肯吃饭,别说是一个阿七,就是十个阿七,也得受着!” “回头咱们私下里给他送点好的,补补身子。” “对,多送两个鸡腿。只要他皮糙肉厚扛得住,咱们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 次日,晨光熹微。 柴房透风的木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出来。 脸上的指印消退了些,变成了青紫色,衬得他那张木讷的脸更加凄惨。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按照惯例,此刻墙角该摆着七八个散发着恶臭的恭桶。 这是王府最低贱的活计。 也是他这个哑巴每天的必修课。 但今天,墙角空空如也。 陈默脚步一顿,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钱管事。 今日,钱管事换了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背着手,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阿七,醒了?” 钱管事快步上前,声音热络。 陈默缩了缩脖子,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坏了。 钱管事对此非常满意。 他就喜欢这种老实、听话、好拿捏的软柿子。 “别看了,那些脏东西以后不用你倒了。” 钱管事伸手,重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阿七啊,你是个有后福的。” 钱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以后你的差事定下了。” “一日三餐,由你亲自给郡主送去,懂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郡主这两天脾气怪,唯独这哑巴送饭才肯吃。 虽然每次都要打骂一顿,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傻小子入了郡主的眼,哪怕是当个出气筒,那也是郡主专用的出气筒! 宰相门前七品官,郡主的出气筒,那也比一般下人尊贵! “阿七,傻人有傻福这话,真没说错。” 钱管事感慨了一句,又换上一副严厉面孔叮嘱, “多听,多做,少说话。哦对了,你是个哑巴,本来就说不了话,这就更好了!” 四周,几个早起干活的仆役远远围着。 扫帚停在地上,抹布僵在手里。 一道道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有震惊,有嫉妒。 “我的天,这哑巴才来两天吧?” 有人压着嗓子,心口泛酸, “昨天还在倒夜香,今天就能进内院伺候郡主了?”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人愤愤不平:“伺候郡主那是肥差啊!不用风吹日晒,若是郡主赏赐点剩饭剩菜,那都是咱们吃不到的油水!” “凭什么?咱们干了好几年还在扫地,他一个傻子刚来就一步登天?” 陈默依旧低垂着头,身体发抖,似乎被周围的目光吓到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越是懦弱,越是无能,越是被人当成傻子和出气筒,就越安全。 只有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废物”,他才能在王府这潭深水中,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钱管事耳朵尖,听到议论,脸色顿时一沉。 “都杵着干什么?舌头长了想剪掉是不是?” 一声怒喝。 仆役们吓得一激灵,作鸟兽散。 临走前,几道恶毒的目光依旧黏在陈默身上。 那是小人物对同类突然翻身的切齿痛恨。 钱管事转过头,瞬间变脸,笑眯眯地推了陈默一把: “行了,别愣着。快去洗把脸,膳房那边已经快备好了。” 陈默唯唯诺诺地点头,转身朝水井边走去。 第1317章 凡人弱点 前院,书房。 “啪!” 一叠折子被掼在案上。 赵承业暴怒的声音传出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本王养的这些将领、谋士有什么用?” “镰刀军从哪来的?怎么会出现在开封?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随着他的怒火,书房内的笔洗、茶盏被接二连三砸在了地上。 王管家小心翼翼推开门,弓着身子挤进来。 赵承业眉头皱起,厉声喝问:“谁让你进来的?!” “老奴罪该万死,不敢惊扰老爷……” 王管家低声道,“只是后院郡主那边有消息,老奴不敢耽搁。” 赵承业坐回太师椅,冷冷道:“说。” 王管家上前一步:“回老爷,郡主动筷子了。” “哦?” 赵承业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松了许多。 “总算是肯吃了……” “这丫头性子虽倔,总归知道饿。” “后厨办事得力,每人赏二两银子,管事升一级。” “回老爷,倒不是后厨的功劳。” 王管家说道,“是府里一个送饭的杂役,呆头呆脑的……” “郡主看着不顺眼,逮着他撒了气,摔了碗、踢了他几脚。” “老奴猜郡主是气顺了,胃口才开的。” “春熙说,郡主喝了大半碗燕窝粥,菜也快吃完了。” 赵承业挑了挑眉: “哦?还有这等事?倒是稀奇。” “那丫头关在房里几天水米不进,太医去瞧,也只说她郁结于心。” “如今肯发脾气,倒是好事,说明精气神还在。” “那个奴才是什么来头?手脚干净吗?” 王管家点点头:“回老爷,那杂役是个哑巴,刚进府时在后院倒夜香。没想到正好让郡主撒了气。” 听到这里,赵承业皱了皱眉头。 “倒夜香的奴才?脏了吧唧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后院派?” “以后别让他去了,换个干净点儿的!” “是,老爷。” 王管家应声道,“许是……钱管事看他是个哑巴,不会乱嚼舌根,才让他去内院送饭。” “想要哑巴还不简单?” 赵承业冷哼一声,“挑个机灵的,把舌头摘了。” 王管家想了想,躬身道: “老爷,之前也不是没人,都不合适。” “也就这哑巴让郡主撒了气,郡主才开始吃东西。” “老奴觉得,还让这哑巴送,等郡主撒几次气,身子好了,也就不用他了。” “万一换个人,再惹郡主不开心,又折腾不是?” “回头老奴安排人,把哑巴好好洗干净,换身体面的衣裳就是。” 赵承业听了,点点头:“你说的也是,那你盯好了,别唐突了玥儿。” “老奴明白,一定盯紧后院,绝不让郡主受半点委屈。” “明白就好。玥儿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用拦着。只要她能多吃一口饭、开开心心的,就是把那奴才的皮剥下来做地毯,也是他的造化。” “是,老奴明白!钱管事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哑巴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绝不会耽误伺候郡主。” “嗯。一个哑巴不够,你就让钱管事再找几个皮糙肉厚、老实的杂役,调到内院供玥儿差遣,让她揍个够。打死了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高兴、能好好的,几条贱命算什么?哪怕死再多的人,也在所不惜,明白了吗?” “老奴明白!” 王管家连连点头称是。 他心里一阵唏嘘。 外人都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进了王府就是进了福窝。 可谁又知道,在王爷眼里,这些下人的命,确实还不如郡主碗里剩下的一粒米金贵。 那个叫阿七的哑巴…… 王管家心里叹了口气。 说是福气,其实就是个活靶子。 郡主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真正的娇蛮跋扈,下手没个轻重。 这哑巴能扛过第一天,那是运气; 能不能扛过第二天、第三天,那就真的只能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赵承业坐了半晌,突然岔开话题: “你说这个时候,那个林川在做什么?” “啊?” 王管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 赵承业瞥了他一眼。 “怎么?本王的话没听清?” “哎呀老爷赎罪!” 王管家哭丧着脸,一头跪了下去, “老奴听清了,只是没想到王爷会问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 “装什么傻?本王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在本王面前畏畏缩缩!” “老奴不敢装傻,老奴就是个奴才,林川那边的动向,是军中大事,老奴不敢随意揣测啊!” 赵承业等了他一眼:“让你说你就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王管家咬了咬牙:“……老奴斗胆揣测,那林川,定是想把山东的局势稳住。” 赵承业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哦?说说看,他怎么稳?” “林川已经拿下了齐州,东平王的残部还在山东境内游荡,他眼下最要紧的,定然是清剿残敌、安抚百姓,把山东牢牢握在手里。” “你倒是还有点脑子。”赵承业冷哼一声。 王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赵承业长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林川率北伐军攻打山东,他心知肚明,东平王早晚会被林川干掉。 只是没想到,数万东平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其中,固然有林川以东平为诱饵、引蛇出洞的谋略在前。 可归根到底,还是那支北伐军的战斗力。 林川带兵手段之高明,用兵之凌厉、对人心操弄之狠辣,实为平生之罕见。 “早知今日,当初真该把他除了!” 他冷声道,“也不至于今日养虎为患,让他成了心腹大患!” 王管家的汗都下来了。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你说,这小子……有没有弱点?” 王管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回王爷,人皆有弱点,林川纵然厉害,也绝不会例外。” “那你说说,林川的弱点是什么?” 王管家一愣:“这……这老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那么快嘴了。 “磨磨唧唧!”赵承业目光冷下来。 王管家浑身一颤:“回王爷,老奴觉得,林川的弱点,是他的心。” “他的心?”赵承业眉头一扬,“怎么讲?” “林川此人,虽用兵狠辣、谋略过人,可他……” “太重情义。” 第1318章 情义软肋 “太重……情……义……” 赵承业低声重复了一遍。 书房里,空气沉凝了下来。 没错,那便是林川的死穴。 林川麾下的将士,他视如手足;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他倾力庇护。 这既是林川无往不胜的铠甲,也是能刺穿他心脏的利刃。 “你说得对。” 赵承业靠在太师椅上,点点头。 “情义,能收买人心,也能断送性命。” “他的部下,他的旧友,甚至他治下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一根根能牵动他心神的线。” 赵承业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抓住一根,他会痛。” “抓住一把,他会乱。” “若是将这些线,织成一张网呢?” 他眯起眼睛,盯着王管家。 “他就会被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活活勒死。” 王管家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但这些线,不能乱动。” “动错了,会让他警觉。” “动浅了,无关痛痒。” “要用,就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让他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上。” “比如,用他部下的家眷做饵,引他精锐来救,我们便在路上设伏,用他兄弟的命,换他精锐的命。” “比如,散布他心腹叛变投诚的假消息,他疑心之下必会派人查探,届时,一个假意接应的圈套,就能让他的人有来无回。” “情义这件铠甲,一旦有了裂痕,就会变成最沉重的囚笼。” 王管家听得心头发颤,他抬起头: “王爷说的是。可眼下……林川正欲稳定山东,若让他站稳了脚跟,再想动他就难了。” “没错。” 赵承业点了点头,眼中的寒意更盛。 “他想稳,本王偏不让他稳。” “山东,必须乱起来。” “乱了,他才走不开。” “他走不开,本王才能在别处,从容落子。” 赵承业霍然起身,踱步至窗前。 他望着窗外的天光,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吩咐下去。” “往山东,多派些人手过去。” “告诉东平王的那些残党,本王给他们送钱,送粮,送兵器。” “本王什么都不要他们的,只要他们去搅混水。” “去烧林川的粮道,去袭扰他的城池,去刺杀他的将领。” “把整个山东,变成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 “他林川不是能吏吗?不是爱民如子吗?” “本王倒要看看,他如何去安抚一群时刻都在面临死亡的百姓!” “他分兵去剿,兵力就会被拖垮。” “他亲自去剿,精力就会被耗尽。” “他会像一个陷入泥潭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赵承业转过身,目光冷酷无情。 “他以为拿下了山东,就是胜利……” “不,本王要给他挖出一个坟墓。” “他剿灭一波乱匪,本王就扶植起十波。” “他杀一百人,本王就逼一千人造反。” “本王要让他日日平叛,夜夜惊心。” “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打下来的基业,在自己手里化为一片焦土!” 赵承业走到书案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不能安稳!” “他一日不安,本王就安稳一日!” “等他被山东这块骨头啃得精疲力尽时……这天下,哪里不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他回不来。” “只要他敢走,山东立刻烽烟四起,朝廷的问罪折子能把他淹死。” “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最终……” 赵承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能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王管家早已是汗流浃背,叩首道: “王爷千秋无双,算无遗策!” 赵承业挥了挥手。 王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赵承业一人。 他静立窗前,许久。 “林川……你的软肋,本王抓到了。” “你的铠甲,本王会亲手一片片剥下来。” “你护得住你的人,护得住一座山东,你护得住这天下吗?” “你必输无疑。” 赵承业冷笑一声。 “因为你信奉情义。” “而我……” “……只信奉我自己。” …… 数百里外,齐州。 战乱初定的城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几辆从盛州远道而来的重型大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营地。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胡大勇正扯着嗓子指挥人手卸货, “侯爷的宝贝疙瘩,谁敢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车上,厚重的帆布被揭开,露出一个个用桐油封得死死的黑色大木桶。 几名随行的工匠正小心翼翼地指挥着。 林川负手立于一旁,看着众人搬运着木桶。 “侯爷,那几位匠人,都是从蜀地请来的。” 一名掌柜的在身旁介绍道, “属下从商会的路子,跟他们联系的,人很可靠,都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盐工。” 林川点点头。 眼前这批货物,正是此前从盛州缴获的火油。 他已经惦记很久了。 蜀地产石油的消息,他很早便在宫里的文献中确认过。 早年蜀地土司开凿盐井时,偶有乌黑粘稠的液体从地下涌出,质地厚重、遇火即燃,当地人虽不知其长远用处,却也摸索出几分粗浅用法,常将它用来点灯照明、润滑车轴农具。 只是这个年代,世人对石油的认知浅薄。 其利用尚且停留在极为原始的摸索阶段,最多就是作为猛火油使用,还未能发挥其真正效用。 如今顺利拿下山东,林川心中最迫切的念头,除了稳定局势之外,便是开采石油。 山东是产油重地,后世闻名的胜利油田,便在东营,也就是今日的棣州一带。 自攻下齐州那日起,他便即刻派人星夜赶往淄州、棣州两地,遍寻当地存世的州志、县志,查阅关于石油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在古籍中查到了相关记载: 淄水之畔,土石多呈玄色,水际常浮漆状之物,黏腻如脂,遇火则燃,烈于薪柴,当地人呼为‘石漆’;又有棣州境内,有泽名黑泉,泉中偶涌黑液,浸于草木,燃之不灭,牧人常取之引火,以御寒冬。 这些记载,与他前世所知的胜利油田方位、淄水流域石油自然溢出的景象完全吻合。 如今从蜀地重金聘请的盐井工匠,极善盐井开凿之法。 再加上从本地雇的一批劳工。 林川准备在山东,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石油开采大作战。 正想着,远处搬运木桶的人群中,异变陡生! “小心!”有人尖叫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木桶在搬运过程中,绳索意外断裂。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木桶砸在地上,瞬间裂开。 一股黑褐色的黏稠液体,顺着裂缝汩汩流出,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一名民夫情急之下,拿着火把上前帮忙。 就在靠近的一瞬间—— “轰!!” 第1319章 寻找油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地面窜起。 瞬间将那摊流出的火油点燃! 火舌如妖魔狂舞,眨眼间就形成一片火海。 “啊!” 周围的民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怪叫着后退。 “水!快泼水!” 有人赶紧从旁边水缸里取水。 几盆冷水“哗啦”一下泼在火海上,非但没有浇灭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只见那火焰遇水后,火势变得更加凶猛。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熏得人睁不开眼。 火焰甚至漂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朝着四周蔓延! “都散开!别用水!” 胡大勇临危不乱, “把那边的沙土、泥全都给老子搬过来!用沙土盖!” 众人如梦初醒,在他的指挥下,乱糟糟的场面瞬间被控制住。 人们疯狂地将旁边的沙土覆盖在火海上。 沙土落下,隔绝了空气,那嚣张的火焰终于被一点点压制下去。 火势渐小,最终化为一缕缕黑烟,彻底熄灭。 现场一片狼藉,被烧毁的木桶还在冒着焦臭的黑烟,地面上一片焦黑。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胡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走到林川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侯爷,属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请侯爷责罚!” 林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责罚?我为什么要责罚你?你今天,可是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战兵和工匠,朗声道: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火油!” “它遇火则燃,火势迅猛!遇水不灭,而且还会随水蔓延!” “今日出了事,也给大家都提了个醒!” “这种东西,不论是搬运还是使用,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是!”众人纷纷应声。 胡大勇挠挠头:“侯爷,咱们现在有火器,干嘛还需要这玩意儿?” “你以为这东西只能用来守城?”林川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还能干嘛?” “这可是个宝贝啊……” 林川笑了笑,“提炼之后,它能点灯,一盏油灯可亮彻长夜,比最贵的蜡烛还亮堂;它能取暖,一盆火油可让营房温暖如春,再无士兵受冻疮之苦;它还能润滑军械,让我们的风雷炮、连弩、战车,运转如飞,寿命倍增!” “真的啊?” 胡大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去,把阿贵叫来。”林川懒得跟他废话。 “哎!” 胡大勇点点头,赶紧跑去库房,把正在忙活的阿贵给带了过来。 “侯爷,您找俺?” 阿贵过来就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然后站起身来。 林川叹口气:“阿贵,说了多少次,不用每次见了都磕头。你脑袋是铁打的吗?” 阿贵嘿嘿一乐:“俺、俺想给侯爷磕!” 他是铁林谷寻矿队的管事。 当初,用担子挑着瞎眼老母亲,差点饿死在路边。 后来被林川收留,安顿在铁林谷。 因为自己擅长盗墓挖土,被林川派去寻矿。 如今青州多地陆续发现了铁矿、铜矿、石炭矿,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 “人手都挑好了吗?”林川问道。 “都挑好了,侯爷。” 阿贵应声道,“一共五百人,咱们的一百,剩下的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好!” 林川点点头, “蜀地的工匠也到了,打井的材料也都准备好了。” “不管是打盐井的法子,还是别的,你带人多尝试。” “我再给你一千护卫,保证你们的安全。” “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个油井打出来!” “能做到吗?” 阿贵猛地点头。 “侯爷!俺保证能做到!” “现在有油的地方都选好咧,就等着开干呐!” “侯爷,俺一个月就给您打出井来!” …… 三百里外,魏州城。 将军府议事厅内,气氛紧绷。 魏横坐在主位,几名心腹将领分坐两侧,神色凝重。 “时间快到了……都说说吧,怎么看?” 魏横环视众人,目光落在一名将领脸上。 那将领站起身,抱拳道:“将军,庞大彪那厮虽然狂妄,但他说的不无道理。镇北军西线溃败,损兵折将,确是事实。我们若是再跟着镇北王,怕是……怕是死路一条。” “没错!”另一人接话道,“那赵景岚在咱们城里这几天,鬼鬼祟祟,末将觉得他就没安什么好屁!如今大军压境,他倒好,还想着让我们魏州军给他当炮灰!将军,不能再等了!” “可若是投了林川,咱们魏州军还能保住吗?” 又有一人皱眉道,“朝廷要削藩,人尽皆知。今日投降,明日会不会就被卸磨杀驴?” “是啊,现在光让咱们选边站!可选完之后,该是什么身份,也没个准话……”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待价而沽的时候了。” “可也不能稀里糊涂把自己给卖了啊!” 一时间,争论声四起。 “够了。” 魏横抬起手来,制止了众人的争吵。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魏州的位置上。 “我和庞大彪要了两天时间……” “赵景岚那小子,说三天镇北军能有动静……” “现在时间快到了,镇北军呢?” “屁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决定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城,归顺朝廷。”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众人表情各异。 一名老将颤声道:“将军,三思啊!这可是把咱们魏博军百年的基业,都赌上去了!” “不赌,就是死。” 魏横的声音冷下来,“镇北王已经自身难保,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在开城之前,我们得先送朝廷一份大礼。” 众人一愣。 魏横冷笑一声:“赵景岚。” “把他绑了,作为我们归顺的投名状。” 一名将领担忧道:“将军,真要绑了赵景岚,那咱们跟镇北王,就是不死不休了。” “局势不等人啊……” 魏横看向一名身材瘦削的将领,“周千户。”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马,去把赵景岚给我盯死了。记住,只盯梢,不要打草惊蛇。” “是!” 魏横又看向另一人:“李千户。” “末将在!” “你立刻去城中武库,将武库严防死守。”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武库一步,违令者,杀无赦!” “是!” “其余人,回去约束好自己的部下。” “今夜子时,听我号令,随我一同去请二殿下……喝杯茶。”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议事厅内只剩下魏横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阴沉下来。 赵景岚啊赵景岚…… 你也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三天之期,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若是镇北军真的有后手,我也不至于将你拿下,换魏州一时平安。 无论如何,这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 …… 第1320章 子夜惊变 同一时间,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赵景岚正与一名中年男子对坐饮茶。 这男子面容阴鸷,眼神中透着一股怨毒。 他叫魏明,赵景岚秘密拉拢的对象。 “殿下,都安排好了。” 魏明放下茶杯,低声道,“我手下的精锐,已经分批藏在了城中,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魏横那边呢?”赵景岚问。 “不出殿下所料,他加派了武库的守卫。” 魏明冷笑一声,“看来,他也怕我们狗急跳墙。” “他不是怕,他是贪。” 赵景岚摇了摇头,“他想拿我当筹码,跟林川谈价钱。” “那我们……” “将计就计。” 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他早已是我的瓮中之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天色。 “魏横生性多疑,他今夜一定会动手。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他会亲自带兵来抓我。” 魏明一惊:“那殿下岂不是很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景岚笑了起来,“他想抓我,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今夜子时,立刻动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武库!” “只要武库到手,魏州军没了牙,看它能怎么咬!” “到时候,这魏州城,就是你我的天下!” 魏明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他重重点头。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赵景岚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成之后,你就是新的魏州军指挥使。” “我只要魏横的命!” 魏明咬牙切齿地说。 赵景岚笑了笑。 他要的,又何尝不是魏横的命。 夜色,渐渐深了。 魏州城陷入了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城南,赵景岚暂住的府邸外。 黑暗中,一道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悄无声息地将整座府邸包围。 魏横一身戎装,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街角阴影里。 他身旁,是心腹将领周千户。 “将军,都安排好了!” 周千户低声汇报, “咱们的人已经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赵景岚插翅也难逃。” 魏横点了点头,目光盯着院墙。 “里面有什么动静?” “回将军,府内一片寂静,灯火也大多熄了,似乎都已经睡下。” 睡下? 魏横冷笑一声。 赵景岚这种人,会睡得这么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兄弟们都小心点,别中了埋伏。” “是!” 魏横抬起手,正要下令进攻。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冲到魏横面前。 “报——” “将军!不好了!城西武库……武库被人偷袭了!” 什么? 魏横瞳孔骤缩,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 “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一伙不明身份的乱匪,突然从暗处杀出,攻击武库!” “李千户正带人死守,但对方人多势众,快……快顶不住了!”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斥候的话。 城西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照得通红。 “赵景岚!” 魏横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调虎离山! 好一个赵景岚! “将军!我们中计了!”周千户脸色惨白。 “操!” 魏横一拳砸在墙上。 武库若是丢了,他手下的大军,就成了一群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可若是放跑了赵景岚,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将军!快做决定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魏横深吸一口气。 “周千户!” “在!” “你带五百人,给我把这里踏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剩下的人,跟我去武库!” “是!” 魏横翻身上马,不再有丝毫犹豫,带着大队人马,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周千户看着魏横远去的背影,一挥手。 “兄弟们,给我冲!” 五百精兵如潮水般,涌向府邸大门。 “砰!” 大门被撞开。 士兵们冲进院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搜!” 周千户一声令下,士兵们冲进各个房间。 片刻之后,一名士兵跑来汇报。 “千户,没人!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可能?!”周千户不信邪,亲自带人冲进后院。 房间里,陈设整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人,却早已不知去向。 周千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从一开始就扑了个空。 …… 城西,武库。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魏明身先士卒,手持一把环首刀,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给我杀!拿下武库,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他身后,两千名私兵如同下山的猛虎,疯狂地冲击着武库的防线。 武库的守军,在李千户的带领下,节节败退。 他们虽然是正规军,但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攻势异常凶猛。 “顶住!都给我顶住!将军马上就到!” 李千户挥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敌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武库的围墙,就被对方攀了上去。 “冲进去!” 魏明大喜过望。 无数乱匪,紧随其后。 防线,彻底崩溃。 李千户看着潮水般涌入的敌人,脸都白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是将军!将军来了!” 一名士兵惊喜地大喊。 李千户精神一振,回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魏横亲率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兄弟们!援军到了!跟他们拼了!” 李千户燃起最后的希望,提刀迎了上去。 然而,他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主将阵亡,守军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魏明冲到武库中央的了望塔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魏横大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拉满弓,射向夜空。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 魏横,你来了。 可惜,你来晚了。 第1321章 黄雀在后 远处,魏横策马狂奔。 “魏明!”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全军冲锋!夺回武库!斩杀魏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魏横拔出佩刀,怒吼道。 “杀!” 身后的人马,精神大振,加速冲向火光冲天的武库。 转过一道街角,异变陡生。 街道两侧的房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 “放箭!” 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惨叫着倒在地上。 “有埋伏!” 魏横脸色大变,急忙勒住战马。 但已经晚了。 狭窄的街道,成了骑兵的死亡陷阱。 他们挤在一起,进退不得,成了屋顶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乱成一团。 “撤!快撤!” 魏横当机立断,下令后撤。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来时的路上,也出现了大批手持长枪的步兵,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 魏横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副将浑身是血地冲到魏横身边。 魏横环顾四周。 火光下,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从四面八方逼近。 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根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是魏明的私兵! 这个混蛋,这些年到底积攒了多少实力! “结阵!原地结阵!跟他们拼了!” 魏横发出嘶吼。 他知道,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 武库的了望塔上。 赵景岚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街道上的厮杀。 他身边,站着一脸兴奋的魏明。 “殿下,魏横已经入瓮,插翅难飞了!”魏明躬身说道。 “嗯。” 赵景岚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了城南的方向。 那里,是魏州城的南门。 “殿下,您在看什么?”魏明有些不解。 “我在看,真正的敌人。”赵景岚缓缓说道。 魏明一愣:“真正的敌人?不是魏横吗?” “魏横?”赵景岚轻笑一声,“他不过是一条看门狗罢了。真正能决定魏州归属的,不是他,也不是我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魏明。 “是城外,西陇卫那三千铁骑。” 魏明脸色微变。 “殿下是担心……西陇卫彪会趁乱攻城?” “攻城?” 赵景岚摇摇头, “庞大彪这种人,城内乱成这样,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现在,一定就在城外等着。” “等着我们和魏横斗得两败俱伤,然后,他再进来,收拾残局。” 魏明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能等。” 赵景岚冷笑一声,“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控制全城!” “然后,打开城门。” 魏明大惊失色:“打开城门?殿下,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没错。”赵景岚点点头,“我就是要引狼入室。” …… 城外,八百步。 庞大彪勒着缰绳,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着火光冲天的魏州城。 他身后,西陇卫铁骑,静默如山。 “将军,城里打起来了,动静不小啊。” 牛百凑上来说道,“看样子,是狗咬狗,一嘴毛。” 庞大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听到城里传来的喊杀声,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或者说,等一个结果。 过了许久,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 牛百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还不行动?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急什么?” 庞大彪摇了摇头,“黄花菜凉了才好吃。” 就在这时,魏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高坡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着一面白旗。 牛百一愣:“将军,这是……投降了?” 庞大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等的结果,终于来了。 那骑快马的信使,很快就到了坡下。 他翻身下马,对着高坡上的庞大彪,单膝跪地。 “小的奉魏明将军之命,叩见庞将军!” “魏明?” 庞大彪愣了愣,“怎么不是魏横啊?” “回将军的话!” 信使颤声道,“魏横不肯归顺朝廷,已经被魏明将军绑了!” “哦。” 庞大彪点点头,“这么说,城内这一晚上,是在火并?” “正是。”信使点点头。 “你们魏明将军,赢了?” “……是。” “那他怎么不亲自出来迎接?” “魏将军正在清扫残敌,怕庞将军着急,所以派小的来迎接王师入城。” “哦?” 庞大彪眉头扬起来, “你家将军,清扫残敌,需要一整个晚上?” “魏……魏将军说,魏横余党众多,城中……城中颇为混乱,怕惊扰了庞将军的天兵,所以……” “他魏明是怕惊扰了老子,还是怕老子进去,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信使吓得魂飞魄散,一头磕在地上。 “小的不敢妄议将军之事!求庞将军明察!” 牛百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他凑近庞大彪。 “将军,这小子不对劲,城里肯定有诈。” 庞大彪没理他,盯着地上的信使,冷笑一声。 “行了,别他妈磕了,再磕把脑浆子磕出来,老子还得给你收尸。”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 “老子耐心不好,等不了那么久。” “一炷香。” 庞大彪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之内,老子要看到魏明,还有那个被绑起来的魏横,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 “他要是不来,老子就当他是在放屁。” “到时候,老子自己进去。” 信使愣住了。 一炷香? 从这里跑回城里,再把消息传到,时间根本不够! “将军……” 信使还想再说些什么。 “滚!” 庞大彪一声爆喝。 那信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上马就跑。 牛百看着那人狼狈的背影:“将军?那咱们……” 庞大彪冷笑一声:“发信号,行动!” “好嘞!” 牛百将手一挥。 身后,两名战兵弯弓搭箭。 “咻咻——” 两道响箭,一前一后,飞上了天空。 远处,几道城墙下。 早已准备好的战兵们,抓紧了手中的绳梯,开始攀登。 第1322章 愚蠢傻儿 魏州城内,武库。 听到信使的回报,魏明脸色顿时变了。 “一炷香?!” 他愣了愣,猛地望向赵景岚, “他疯了?一炷香哪够?殿下——” 赵景岚的脸,也开始肉眼可见地惊惶起来。 他妈的,庞大彪那头蛮牛,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魏横不是跟他说好了吗? “殿下,怎么办?” 旁边的魏明六神无主,也开始慌了。 “他要是不上当,那咱们的埋伏……” “闭嘴!” 赵景岚厉声喝断。 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 庞大彪识破了计策,但没有立刻攻城…… 他肯定是在忌惮! 他肯定是怕城里还有后手!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丝希望重新在赵景岚眼中燃起。 “他越是嚣张,就越证明他心里没底!魏明!” “末将在!” “把魏横押去南城头,当众砍了!” “只要他看到魏横的脑袋,就肯定会信!” “咱们只要他进城,就能赢!” 用魏横做饵,只要能骗庞大彪靠近城门,哪怕只是靠近一点,就有机会用箭雨挽回局面! “末将遵命!” 魏明抱拳领命。 话音刚落。 “轰轰——!!!” 城东!城西! 两个方向,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巨响! 赵景岚和魏明猛地回头,只见东西两侧的城墙上,火光冲天! 无数黑甲身影,竟不知何时已通过飞爪绳梯攀上了城头,如地狱恶鬼般扑向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中……中计了……” 赵景岚脑袋嗡的一声。 庞大彪那个龟孙瘪犊子玩意儿!!! 他就没等着魏横投降献城!! “殿下!快走!” 魏明吓得魂飞魄散,拽着赵景岚的胳膊就要逃。 “拦住他们!” 赵景岚一把甩开他, “快派兵啊!给我拦住他们!!” 事到如今,喊什么都晚了。 魏明手下的私兵,顺风时是狼,逆风时是狗。 面对如狼似虎的西陇卫精锐,他们抵抗了半刻钟,就溃散开来。 魏州城,破了。 …… 魏州将军府。 赵景岚脸色煞白,站在议事厅中央。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杯子里,酒是满的。 牙关忍不住颤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这样很不好! 有失他作为二殿下的体面…… “轰隆!” 府邸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牛百带着一队煞气冲天的西陇卫战兵,如潮水般涌入。 “拿下!” 牛百看到厅外的亲信,大手一挥。 长刀闪烁,赵景岚的亲信们不敢抵抗,纷纷被摁在了地上。 牛百拎着刀,大步流星朝赵景岚走去。 赵景岚强作镇定,端起酒杯,冲牛百冷笑一声。 “兮兮兮兮兮兮——” 牛百一愣,脚下顿了顿。 这人什么毛病? “兮兮瞎了你的狗眼!” 赵景岚第一句话终于磕磕绊绊冲出口, “不不不不本公子的身份,也是你能动的?” 牛百眉头一皱,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操你谁啊?!” 赵景岚被一巴掌抽懵了。 装了半天逼,这人没见过逼样!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绑了!” 牛百怒喝一声。 “住手。”赵景岚大叫一声,“我是赵景岚!” “谁?”牛百又是一巴掌上去,“我是牛百!” 赵景岚虽是武将出身,曾经也是金戈铁马。 可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 装逼既然不好使,只能怂了。 “我是镇北王的亲儿子啊……” 他捂着脸嚷道。 “赵景岚!”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庞大彪按着腰间战刀,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挥手让牛百退下,饶有兴致地走到赵景岚面前, “还真是你啊?” “庞百户!” 赵景岚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亲爹,眼睛顿时亮起来。 可他妈算是来了个熟人。 “啪!” 又是一巴掌抽在耳朵上,脑袋瓜子顿时嗡嗡作响。 赵景岚彻底懵了。 “叫谁百户呢?” 牛百骂骂咧咧,“叫将军!” 赵景岚“嗷”的一声,躲到了庞大彪的身后。 “好了。” 庞大彪拍了拍牛百的肩膀,忍住笑,转过头来, “赵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一听这话,赵景岚瞬间挺直了腰杆。 “庞、庞将军,咱们……做个交易。” “交易?”庞大彪冷笑一声,“你现在是我的俘虏,脖子上架着刀,你的命都是老子的!凭什么?凭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也配跟我谈交易?” “就凭这个。” 赵景岚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镇北军在黄河以北的秘密粮仓和暗桩分布图。以及……调动他们的兵符。” 庞大彪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镇北军的命根子!是镇北王扎在山东面前的一把刀! “你想用这个,换你的狗命?” “不。”赵景岚摇了摇头,“我不仅要我的命,我还要你派一队人,安全放我离开魏州,不准任何人阻拦,也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 “放你走?”庞大彪眯起眼睛,“你觉得,老子会放虎归山?放你回到赵承业身边,让你父子二人联手,再来找老子的麻烦?” “杀了我,你只会得到一具尸体,和我父王的怒火。” 赵景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道, “但放了我,再拿上这份地图,你们就能拿下德州和沧州。那里有镇北军的粮仓,有他们的暗桩,拿下那里,镇北军就会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能力威胁到林侯爷的地盘。” “一个元气大伤的镇北军,和一个尸体,哪一个对林侯爷更有利?” 庞大彪盯着他的眼睛。 赵景岚也盯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赵景岚以为自己胸有成竹的时候。 庞大彪开口了。 “赵景岚,你是不是傻?” 赵景岚表情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傻?” 庞大彪叹了口气,直接拿起桌上的地图。 “你不能拿!我们还没谈好……” 赵景岚抬了抬手,想要阻止,被庞大彪一眼瞪了回去。 “我要是你爹,有你这么个蠢儿子,我也头疼。” 庞大彪慢条斯理地看着地图,瞥了赵景岚一眼, “他妈的,明明手上有这么好的筹码……” “偏偏一开始就全摆上桌面……” “我拿了地图和兵符,再杀了你,不是更合适?” “臭傻逼……” 第1323章 反目成仇 “你……你说什么?” 赵景岚脸都白了。 他无法忍受,一个曾经狗都不如的家伙,当众这般侮辱他。 他更无法忍受,此时此刻,他怂得像条狗。 心里一个声音在狂喊:赵景岚,干死他!你是个爷们,不是个怂包! 脑袋嗡嗡作响。 傻逼? 这个词,是他的逆鳞。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 他可以忍受父王的冷落,兄弟的排挤,但他受不了一个出身草莽的武夫,也敢如此当面称呼他。 他为什么要把筹码全拿出来? 是因为他怕死。 因为他知道,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否则的话,刚才,说不定早就嗝屁了! 庞大彪懂个屁! 这叫审时度势,英雄所为! “哈哈哈哈哈……” 赵景岚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声的笑,接着,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癫狂,越来越大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将军,这小子不会是疯了吧?” 牛百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拔刀。 “我没疯!” 赵景岚厉喝一声。 “我没疯……”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双眼血丝密布,盯着庞大彪, “你说得对。” “我就是个傻逼。” “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傻逼!” “我那个大哥,从小就知道哭,别人都说他仁善,说他宅心仁厚!” “我那个三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别人都说他果决,说他有枭雄之姿!” “那我呢?” 赵景岚指着自己的鼻子,面目狰狞扭曲, “我为父王镇守北疆,我为他抵御鞑子,我为他流血拼命!” “可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老二!” “老三死了,他想的不是把兵权交给我,而是派我来魏州送死!” “他凭什么?!” “凭什么?!” 赵景岚越说越激动,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啪嚓!” 酒壶碎裂一地。 “他从来就没信过我!” “他防着我,就像防着一条狗!” “好啊……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庞大彪——” 他上前逼近一步,狂吼出声, “我要投靠朝廷!” “我要投靠林川——”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牛百和其他战兵们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景岚。 这家伙……当年在镇北军里,可是威风得很呐! 对陈将军都是指使来呼喝去的。 现在……要投靠侯爷,要反了他爹? 庞大彪也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臭傻逼”,竟然直接把镇北王的亲儿子,给逼反了。 这……这买卖,是不是有点太值了? 不过,这种人,就算投靠过来,又有啥用? 他冷笑一声: “赵二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你还想用埋伏把老子的人马全都坑杀在这魏州城里。” “现在,你跟我说要投靠?” “你这脸皮,是拿黄泥砌的?” 赵景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庞大彪这种滚刀肉,不见兔子不撒鹰。 空口白牙的投靠,跟放屁没两样。 想活命,想让对方相信,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个能让林川都坐不住的惊天大料。 一个足以颠覆他爹所有谋划的投名状! 赵景岚牙关一咬: “太州……那个小皇帝……不是皇子!”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一片宁静。 “什么?” 庞大彪当场一愣 “你他娘的搁这儿跟老子说绕口令呢?什么意思?” “我说,太州的那个小皇帝,不是皇子!” 赵景岚重复了一遍。 “不是皇子?” 庞大彪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你爹赵承业,随便找了个野种,冒充六皇子糊弄天下人?” 这事儿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那六皇子深居宫中,又是个娃娃,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不!” 赵景岚猛地摇头, “六皇子是真的,但皇子……是假的!” “……” 这下,连庞大彪都听懵了。 他身后的牛百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将军,这小子是不是真疯了?啥叫皇子是真的,皇子是假的?” “闭嘴!”庞大彪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他盯着赵景岚。 这王八蛋,说话颠三倒四,跟个谜语人似的。 但听这话的意思,里头似乎有大瓜啊! 赵景岚看着众人茫然又猜忌的眼神,胸中那股憋屈的恶气反倒顺畅了些,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们根本不懂……” “也对,这种事,天下间,没几个人知道……” “怕是那老皇帝临死之前,也不知道他这个小儿子……不是龙种。” 议事厅内嗡的一声。 战兵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六皇子不是龙种,是个野种? 大乾朝的老皇帝,竟然,被人,戴了顶绿帽子? 镇北王赵承业,费尽心机,起兵造反,结果…… 就为了扶一个野种上位?! 这他娘的要是传出去,赵承业就会立刻变成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庞大彪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瞪着赵景岚:“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信?” “我不需要你信。” 赵景岚惨笑一声,“你只需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林……林侯爷。” 庞大彪的眉头皱了皱。 这消息太过于匪夷所思,谁知道是不是赵景岚瞎说的? 可他又是赵承业的亲儿子,平白无故造这种谣,又有什么好处? 庞大彪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消息,很有价值。” “但,还不够。” 赵景岚一愣:“还不够?” “不够。” 庞大彪摇了摇头, “消息是真是假,我无法立刻验证。万一,这是你为了脱身,故意抛出来的一个诱饵呢?”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赵景岚咬牙问道。 “很简单。” 庞大彪咧嘴一笑。 “很简单,你写一份东西。” “写什么?” “写一份昭告天下的檄文。” 庞大彪说道, “在檄文里,你要亲口承认,你父王赵承业,名为大乾藩王,实为乱臣贼子。” “你要历数他的罪状,从他私通鞑子,到他拥立伪帝。” “你要告诉天下人,你赵景岚,与此等不忠不孝之贼,划清界限,不共戴天。” “然后……” “用你的血,在上面,按下手印。” 赵景岚的身体陡然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庞大彪。 这是要他……断绝所有退路。 这是要他,成为一个天下人唾骂的、背叛家门的不孝子! “怎么?” 庞大彪冷笑一声,“不敢了?” “你自己说的要投靠朝廷,投靠林侯,不拿点真东西出来,让我怎么信你?” “赵二公子,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写,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写……”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语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景岚身上。 赵景岚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招,简直是杀人诛心。 不管写不写,他都输了。 写了,他就成了镇北王的耻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不写,他现在就得死。 他想起了父王那张永远冰冷的脸。 想起那日父王在城头上,说的那两句话—— “本王给你的,才是你的。” “不给你的,手就给本王老实揣在袖子里,别乱伸!” 他想起了大哥那虚伪的仁善。 想起了三弟那嘲讽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为了这个家,在北疆流的血,受得伤。 最后,换来了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怨毒的恨意,从心底疯狂地翻涌起来。 “好。”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 “我写!!” 第1324章 血书檄文 庞大彪一挥手。 立刻有亲兵搬来一张桌案,铺开一张宣纸。 又有人取来笔墨,摆在赵景岚面前。 赵景岚盯着那张纸,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的脸面,他的尊严,他过往的一切…… 只要落笔,都将化为乌有。 他将成为一个背叛宗族、认贼作父的罪人。 “怎么?” 庞大彪冷笑一声, “赵二公子,是笔太重,你拿不动?” “还是说,刚才那番豪言壮语,都他妈是在放屁?” 赵景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拿那支笔。 可那支笔似乎有千斤重,他拿不起来。 “牛百。” 庞大彪冷哼一声。 “末将在!”牛百上前一步。 “看来赵二公子是不想写了。” “既然如此,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把他拖出去,砍了。” “是!” 牛百重重应声。 两名战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景岚的胳膊。 “不!” 赵景岚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我写!” “庞大彪,我写!!” 他拼命挣脱两名战兵,扑到桌案前,一把抓起了那支狼毫笔。 不就是身败名裂吗? 不就是遗臭万年吗?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 笔尖蘸满浓墨,重重落下: “罪臣赵景岚,泣血叩告天下——” “我父赵承业,名为大乾藩王,实为乱臣贼子!” “其心可诛,其罪当伐!” “其罪一,名为镇守北疆,实则私通鞑虏,割让燕云之地,以换鞑子铁骑南下,此为卖国!” “其罪二,名为清君侧,实则拥立伪帝,以一野种之身,窃据大宝,妄图混淆皇室血脉,此为欺君!” “其罪三,名为吊民伐罪,实则纵兵劫掠,屠戮百姓,祸乱天下,此为不仁!” “今,罪臣赵景岚,幡然醒悟,不愿与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贼为伍!” “与赵承业,断绝父子之情!” “从此划清界限,不共戴天!” “望天下英雄,共讨此贼!” “匡扶社稷,重整乾坤!”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景岚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庞大彪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檄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写得不错。” 他点点头,看向赵景岚。 “文采飞扬,情真意切。” “就是……” 他指了指檄文的末尾。 “还少了一样东西。” 赵景岚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庞大彪咧嘴一笑。 “手印。” 赵景岚的身体,又是一颤。 他看着庞大彪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 心凉了下去。 没有手印,还可以狡辩是伪造的檄文。 盖上手印,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心如死灰。 庞大彪也不管他,冲牛百扬了扬下巴。 牛百会意,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冰冷的铁柄在赵景岚眼前晃了晃。 赵景岚的瞳孔缩了一下。 下一刻,牛百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锋刃出鞘,寒光一闪。 掌心先是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刺痛。 温热的血,涌了出来。 赵景岚连哼都未哼一声,整个人几乎呆滞,任由牛百抓住他的手,重重地按在那张宣纸上。 “啪。” 一声闷响。 一个鲜红的手印,就这么烙印在了白纸黑字之间,与那浓黑的墨迹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庞大彪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拿起那份檄文,轻轻吹了吹那未干的血印。 “很好。” 他将檄文在赵景岚面前抖了抖,纸张哗哗作响。 “赵二公子,是个爽快人。” 赵景岚的眼中,燃起了一点可怜的希望之火。 “那……庞将军答应我的事……” “答应你的事?” 庞大彪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当然算数!” 他转头看向牛百,大手一挥。 “去,给咱们尊贵的赵二公子备一辆好马车,再多准备些干粮和水,别饿着了。” 赵景岚眼中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 可庞大彪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送他去齐州!” 齐州? 赵景岚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庞大彪,嘶吼道: “庞大彪!你答应过放我走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放你走了?” 庞大彪蹲下身,凑到他面前,冷笑一声,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放你走啊。” “你这颗脑袋,没准还有别的用处呢。” 赵景岚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 庞大彪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赵景岚的脸, “跟一个卖父求荣的人讲信用?赵二公子,你还真是个傻二货!” 说完,他站起身,再也不看地上的赵景岚一眼。 “来人!把他绑了,送走!” …… 太州城。 临近九月,暑气裹着整座城池,燥热难当。 今年的雨水格外稀少,自夏收结束后,便几乎滴雨未下。 城外的田地早已干涸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地里的墒情差到了极点,直接影响了秋种的时节。 农户们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转悠,望着干裂的土地唉声叹气。 若是秋种误了,来年便要颗粒无收,一家人的生计,怕是要彻底没了着落。 田地的困顿之外,街头巷尾道听途说的各种消息,更让整座太州城的人心,渐渐躁动了起来。 最让人议论纷纷的,便是东北女真各部的动静。 有人说,女真内部闹起了内讧,各部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打了起来,刀兵相见,死伤惨重。 乍一听,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长久以来,女真南下的隐患,就像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年年防备,日日忧心。 如今女真内部自乱阵脚,便说明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自顾不暇之下,自然没有心思南下侵扰。 有人捋着胡子感慨: “这般看来,往后三两年内,边境总该能安稳一些了,不用再日夜提防女真骑兵南下,也不用再被抓壮丁去守边关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 可这份释然,也仅仅是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不安的源头,来自城内校场的方向。 连日来,校场那边总能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搅得人心不宁。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自小皇帝登基之后,摄政王赵承业便立志要南下推翻旧朝,一统天下,特意组建了一支火器营,眼下,那火器营正在校场日夜操练新式火铳,那些轰隆隆的巨响,便是火铳试射的声音。 有人好奇,偷偷跑到校场外围远远张望,被守校场的士兵厉声驱离。 只能隐约看到校场内烟雾缭绕,人影攒动。 偶尔传来几声整齐的呐喊,再配上那震耳欲聋的铳声,愈发显得神秘。 这份神秘,带给百姓的,更多的是恐惧。 谁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谁也不知道,太州城一旦卷入战火,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又能去哪里躲避兵祸。 人心惶惶之下,城中有门路、有家底的大户人家,早已悄悄动了心思。 他们暗中派自家心腹,揣着银票,连夜赶往相对安稳的青州,置办田地宅院,悄悄为自家安排好了退路。 若是真的打起仗来,便带着家人连夜逃离太州,去青州避祸。 这些大户人家的举动,虽然隐秘,也渐渐被人察觉,愈发加剧了百姓的恐慌。 可对于大多数寻常百姓来说,他们没有门路,没有银票,既买不起青州的田地,也逃不出太州城。 只能听天由命,过一天看一天。 …… 而此时此刻。 太行山那边的青州城,热闹非凡,宛若过年。 第1325章 青州喜事 青州城,鞭炮齐鸣,人声鼎沸。 王德发揣着怀里仅剩的几张银票,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是个商人。 三天前,他还是太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庄账房。 可现在,绸缎庄掌柜的关了店,全家人南下避祸,他没了靠山,又不愿去南方,只能想办法来青州试试运气。 “让让,让让!” 身边的青州本地人,个个满面红光,扯着嗓子,像一群嗷嗷叫的公鸡,拼命往府衙方向挤。 “疯了,都疯了……” 王德发捂着胸口,喃喃自语。 太州那边,田地干裂,人心惶惶,摄政王的火器营天天在城外搞得地动山摇,稍微有点门路的全在往外跑。他变卖了所有家产,拖家带口,一路担惊受怕地逃到这传说中的“乐土”青州,本想寻个清静,结果一进城就撞上了这堪比过年的阵仗。 红纸碎屑像下雪一样,糊了他一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食物的香气,勾得他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这位老哥,” 王德发拉住一个挑着担子的大叔,那担子里是水灵灵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敢问一句,城里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那大叔咧嘴一笑:“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林将军,晋封护国公了!这泼天的富贵,可不就轮到咱们青州了嘛!” “护国公?”王德发一愣,“就为这个?” 在他看来,官老爷升官发财,与他们这些屁民何干?在太州,官府不来加税添派,就算烧高香了。 “嘿,你这外乡人不懂了吧!” 大叔眼睛一瞪,“没有林公爷,哪有咱们的好日子?搁两年前,青州啥样你是不知道!现在你瞅瞅!” 大叔一指街边。 王德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条清澈的水渠,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从民居和商铺之间穿行而过,渠水潺潺,几个孩童正光着屁股在水里嬉戏。 “这……城里怎会有如此大的水渠?”王德发惊呆了。 “这算啥!城外那才叫壮观!沟渠多的,跟蜘蛛网似的,黑水河的水,直接引到田间地头!现在咱青州的田,那叫水浇地,旱涝保收!老天爷不下雨?咱不怕!咱林公爷就是咱青州百姓的活龙王!” 大叔越说越激动。 王德发彻底懵了。他可是知道太州那边的百姓为了抢一口井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这里的水竟然多到可以在城里当风景? “外来的!你是来青州走亲戚?做生意?” 街上人挤人,那大叔干脆跟王德发聊起了天。 “我……我想在青州买个房,安顿下来。” “哎呀,来青州,那你算是来着了!”旁边有人笑道。 “哟,现在青州的房价可高,你能买得起?”另一人搭茬。 “怕啥?城里买不到,去城外也行啊!” 大叔摆摆手,“码头那边不是要建个新城吗?要不去津源县,那边也热闹。” “那我要是做生意呢?”王德发问道。 “做生意?那得找坊市啊……”有人说道。 “不用,不用!”有人摇摇头,“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府衙前几天就贴告示了,往后取消坊市制度,不用再挤指定区域,也不限时辰,在哪都能做生意!” “真的假的?”王德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别哄我!大乾朝坊市规矩定得死死的,差役天天巡查,谁敢在街上随便摆摊?这说取消就取消了?” “哎你不信?”那人急了,伸手朝前方指了指,“前面就是府衙,告示还贴在影壁墙上呢,红底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自己瞧去!不光取消坊市,听说还不收摊位税,只要不占道、不扰民,随便你在哪开铺摆摊!” 王德发心神颤抖,也顾不上和众人寒暄,脚步匆匆就往府衙方向挤。 与此同时,府衙大门外,道贺声络绎不绝。= “恭喜秦大人!” “恭喜林公爷!” 青州同知秦明德站在大门前,身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双手抱拳,一个劲地对着前来道喜的人拱手还礼: “同喜同喜,托公爷的福,托诸位的福啊!” 爱婿林川,不过短短数月,便从一等靖难侯,一路晋封至护国公。 这般殊荣,放眼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 这不仅是林川自身的能耐,更是他们秦家的荣耀。 往后,他秦明德,便是护国公的岳父。 说出去,何等风光。 秦明德心头感慨万分。女儿砚秋,自幼懂事聪慧,如今嫁得这般好,林川晋封国公,砚秋便是堂堂正正的国公二夫人,往后享尽荣华富贵,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了了一桩最大的心愿。 前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挤得府衙门前水泄不通。 有青州城内的官吏乡绅,带着厚礼,恭敬地前来祝贺,说着各种吉祥话; 有街坊邻里,自发前来道喜,沾沾这份荣耀与喜气; 而更多的,是从城外各村各镇风尘仆仆赶来的百姓——他们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田间的泥土,有人手里小心翼翼提着两斤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用粗布层层裹着,生怕碰碎;有人肩上挑着担刚从地里采摘的青菜,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还有年迈的老人,被自家晚辈用独轮车推着赶来,挤在人群中,耐心地排队。 只为能当着秦明德的面,恭恭敬敬磕一个头,感念林公爷的恩情。 如今的青州城,真的大变样了。 鳞次栉比的屋舍错落有致,平整的青石板路贯穿街巷,往来行人步履从容,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安稳富足的气息。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谁比青州本地的老百姓更有发言权。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亲眼见证着这座城池从残破萧条,一步步变得繁华兴盛,日子也从朝不保夕,过得愈发有奔头。 就拿种地这件事来说,便是最直观的改变。 往年年景,青州的百姓提起种地,个个都唉声叹气。 那会儿,家里但凡有点积蓄,第一件事便是拿来买地,土地就是百姓的根,是活下去的指望。 可种地全凭老天爷脸色,风调雨顺便是丰年,若是遇上旱涝灾害,便是颗粒无收,一年的辛苦全都付诸东流。 那时候的农耕,哪有什么讲究? 农民看天吃饭,种地都是敷衍了事、得过且过。 撒下种子便听之任之,既不懂得修整田地,也不会打理禾苗,更没有什么改良之法,没有精耕细作一说,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操劳,和听天由命的茫然。 遇上虫害、旱灾,只能烧香拜佛,祈求老天爷开恩,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不少农户常常因为收成不好,忍饥挨饿,甚至卖儿鬻女。 可现在呢?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326章 为国尽忠 自从林川坐镇青州,大力兴修水利。 如今整个青州的平原地带,早已是沟渠纵横、脉络交错,一条条灌溉水渠蜿蜒曲折,直通田间地头,将黑水河的水引入千家万户的田地之中。 青州七成以上的土地,都变成了旱涝保收的水浇地。 再也不用怕天旱无雨,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禾苗枯死在地里。 除此之外,青州府还大力推广“三新农作法”。 府衙专门派人下乡指导,教农户们使用新式犁具、播种器,省时又省力;教大家收集秸秆、粪便,制作腐熟堆肥,既能改良土壤,又能让庄稼长得更茁壮;教大家合理密植、轮作休耕,最大限度提高粮食产量。 不论是家有千亩良田的大户人家,还是只有几亩薄田的小农户,都被牢牢捆绑在了青州的农耕体系之上。大户人家跟铁林谷签订协议,引进新农械、推广新方法,带动周边农户;小农户用心耕作,跟着学习新技术,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把心思都放在了田地里。 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青州的变化便肉眼可见。 税收和粮食产量,更是迎来了恐怖的增量,翻了好几倍。 粮食丰收了,百姓手里有了余粮,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多余的粮食,便可以拉到集市上,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 手里有了钱,百姓们便开始想着改善生活。 先是翻盖了破旧的屋舍,换上了新的衣物,餐桌上也渐渐有了肉香。 接着,便有了更多的需求,工商业也随之繁茂昌盛起来。 城中的工坊越开越多,有纺织坊、铁匠坊、木工坊、首饰铺,还有专门制作新农械的工坊,吸纳了大量闲散劳力;街头的餐饮店、酒楼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往来食客络绎不绝。 就连青楼瓦舍,也渐渐多了起来。 白日里,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到了夜里,灯笼高挂,灯火通明,酒楼茶肆依旧热闹非凡。 如今的青州,市井繁华、百姓富足,物产丰饶、人文兴盛。 早已不是往日那个残破萧条的小城。 俨然成了堪比江南鱼米之乡的繁华城邦,成了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乐土。 …… 太州城,镇北王府。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承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上那副《猛虎下山图》上。 画上的猛虎,眼神凶戾,獠牙毕露,正欲择人而噬。 只是不知,今日这世道,谁是人,谁是虎。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出事了!” 赵承业没有回头:“说。” “魏州……魏州城破了!” 那亲卫颤声道,“庞大彪的三千铁骑,已经入主魏州!” 赵承业猛地咬紧牙关。 身旁的王管家,脸色也瞬间变了。 “魏横呢?”王管家急切问道。 “魏横……魏横反了!” “那二殿下呢?” “二殿下……二殿下他……”亲卫不敢说下去。 赵承业缓缓转过身:“景岚怎么了?” “二殿下……被庞大彪生擒了!” 赵承业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沉默下来。 半晌,冷笑一声。 “他妈的废物!” 亲卫猛地磕下头去:“王爷息怒!” 王管家躬下身去,急切道:“王爷,还是尽快想办法,救二殿下。” “救他作甚?” 赵承业皱起眉头,“这等废物,留着也是个祸害!” “王爷,那我们现在……” “传令下去。”赵承业声音冰冷,“就说二殿下赵景岚,在魏州城破之时,为国尽忠,力战而亡。” 亲卫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满眼惊骇。 王爷这是……要放弃二殿下了? “王爷,三思啊!” 王管家叩首在地,“二殿下毕竟是您的亲骨肉……” “亲骨肉?” 赵承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在本王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他既然打了败仗,当了俘虏,就是臣子失职。” “失职之臣,就该有赴死的觉悟。” “本王现在追封他一个‘忠勇’,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落到林川手中,指不定做出什么幺蛾子……” 王管家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王爷心意已决。 在王爷争夺天下的棋局里,二殿下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还有。”赵承业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两封密信,可以送出去了。” 王管家一愣。 “王爷,现在……就发?” “对,就现在。” 赵承业点了点头。 “林川以为他拿下了魏州,就扼住了本王的咽喉。” “但他不了解赵珩,也不了解本王。” “他以为他可以操弄人心,可以掌握这个世道……” “本王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王管家身体一抖,领命退下。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赵承业拿起桌上一支笔,在舆图上,魏州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他看着那个叉,许久。 “景岚,我的儿。” “别怪为父心狠。” “要怪,就怪你……太蠢了。” …… 内院。 陈默提着食盒,走向静语轩。 这几日,他在王府底层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管事对他,客气了许多。 路过的下人看他的眼神,也从鄙夷变成了嫉妒。 陈默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低着头,弓着腰,就像只耗子。 静语轩门口。 赵猛抱着刀,靠在门柱上。 看到陈默过来,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出言挑衅,只是眉头皱了皱,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默停下脚步,恭敬地举起食盒和腰牌。 赵猛挥了挥手,也不检查了,直接示意他进去。 陈默低着头,拎着食盒走进院子。 一名护卫凑到赵猛身边。 “头儿,就这么让他进去了?” “不然呢?”赵猛瞪了他一眼,“郡主这几天就认这个哑巴,咱们要是把他得罪了,郡主一不高兴,倒霉的还是咱们。” 那护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赵猛一声咳嗽,四个护卫都站直了身子。 “王管家……” 赵猛笑着迎上前去。 “饭已经送来了?”王管家问道。 “是,刚进去。”赵猛说道。 王管家点点头,也不说话,径直往院里走去。 院里,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拎着食盒,一步步走上廊下。 春熙和夏禾刚跟他打完招呼,见到后面王管家,连忙躬身行礼。 “王总管。” 王管家嗯了一声。 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陈默的背影上。 陈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327章 笼中之雀 屋内,赵玥儿正坐在窗边画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陈默,目光陡然亮了一瞬。 接着,她看到了跟在陈默身后的王管家。 “王管家?你怎么来了?” “老奴给郡主请安。” 王管家脸上堆着笑,躬身行礼, “听说郡主这几日胃口好了许多,老奴心里高兴,特地过来看看。” 赵玥儿笑起来:“我都已经好了,王管家,你跟爷爷说说,解了我的禁闭吧?天天闷在院里,早晚还得闷出病来。” “好好好。”王管家宠溺地看着她,“只要郡主身体安康,王爷也定会开心。”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矮几上的那幅画上。 那幅画,正是陈默上次的“画龙点睛”之作。 王管家瞳孔陡然一缩。 画上,那轮沉入地平线的残月,墨迹尤为刺眼。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样子。 “郡主胃口好了,老奴也不用担心了。” 他说着,看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陈默。 “阿七,伺候得还尽心?” 赵玥儿眼神一转,冷哼一声: “一个哑巴,能有多尽心?不过是个还算顺眼的木头罢了。” “郡主说的是。” 王管家笑了笑,“木头有木头的好处,至少不会乱说话。” 他踱步到矮几旁,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起来。 “郡主的画工,真是越发精进了。” “这画中女子,英姿飒爽,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那轮沉月之上。 “只是这月亮,笔锋有些奇特。” “老奴愚钝,竟看不出其中深意。” 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摆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 赵玥儿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她一把从王管家手里夺过那幅画,卷了起来。 “就是个月亮,哪有什么深意?” 王管家叹了口气。 “郡主,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就好。万一让王爷瞧见了,又该生气了。” “哦,知道了。”赵玥儿嘟着嘴道。 “老奴多嘴了。” 王管家连忙赔罪,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 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直到王管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赵玥儿才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眼神复杂。 “你说……王管家有没有瞧出来?”她低声问。 陈默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这王管家看他的时候,目光让他感觉很难受,就像有刺一样。 他不确定王管家有没有发现异常。 但他能确定,时间不多了。 “等我解了禁闭,就找机会溜出去,你赶紧带我去铁林谷。” 赵玥儿低声道,“说好了,不许反悔。” 她坐到桌边,拿起碗来。 今天的饭菜,似乎没有前两天香了。 …… 陈默走出静语轩的院子。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低着头,沿着回廊往回走。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王管家就站在那里,背着手,似乎在等他。 陈默心头陡然一凛,他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阿七。” 王管家开口叫他。 陈默身体一僵,停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摆出一副畏缩和恐惧的模样。 王管家盯着他,看了许久。 “好好当差。” 他莫名其妙地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陈默躬身站在原地。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心,一片冰凉。 王管家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这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回到杂役房,钱管事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他回来,钱管事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阿七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他拉着陈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围的杂役们,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么巴结钱管事的。 可现在,钱管事却反过来巴结一个哑巴。 陈默端起茶杯,捧在手里。 钱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今天……郡主没为难你吧?” 陈默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 钱管事松了口气,“阿七啊,你可真是咱们杂役房的福星。” “对了,王总管刚才派人传话来。” 钱管事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总管说,让你以后搬到内院去住。” “就在静语轩旁边的护卫小院里,方便你随时伺候郡主。”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所有杂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 搬进内院?护卫小院? 那可是王府里,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和一等护卫才能有的待遇! 这个哑巴,才来了几天,就要一步登天了? 陈默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王管家,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十二时辰盯着。 他想跑,都跑不掉了。 …… 夜深了。 王管家坐在书房的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查得怎么样了?”王管家没有抬头。 “回总管,都查清楚了。” 黑影低声道,“户籍上确实有一个叫阿七的哑巴,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与阿七的身份都对得上。” “哦?”王管家放下卷宗,抬起头来。 “但是……”黑影顿了顿,“属下派人去村子打听过。” “村里的人都说,阿七在半年前,就已经病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 王管家沉默片刻:“尸体呢?” “埋了。属下带人去挖过,是真的。” 王管家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也就是说,现在府里的这个阿七,是个冒牌货。” “是。” “他的来历,查不到?” “查不到。”黑影摇了摇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们查了他进城的记录,也查了沿途的驿站,都没有任何线索。” “有点意思。”王管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静语轩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总管,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黑影问道,“此人来历不明,潜入王府,必然图谋不轨。万一他对郡主不利……” “他不会。”王管家摇了摇头。 黑影一愣:“总管何以如此肯定?” 第1328章 死棋活棋 王管家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明暗不定。 半晌,他缓缓开口。 “你见过郡主画画吗?” 黑影一愣,不明白总管为何突然问这个。 “属下……不曾。” 王管家脑海中,浮现出静语轩里的那幅画。 画中女子,一身黑裙,手持长剑。 他当然认得那是谁。 陆沉月。 他当然也知道郡主为什么会画她。 小丫头的心思,他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画上,那轮月亮,笔锋粗糙,绝不是郡主的手笔。 王管家深吸一口气。 一个念头,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这个阿七,极有可能是林川派来的人。 只是,郡主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难道……她和林川那边,暗中还有往来? 王管家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 “总管,不能再等了!” 黑影急切道,“此人就是一颗埋在王府里的钉子,今天不拔,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拔?”王管家眼中闪过冷光,“怎么拔?” “抓起来,上手段!撬开他的嘴,把他肚子里的东西,连同他的同党,全都挖出来!” “挖出来之后呢?” “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说得轻巧。” 王管家冷笑一声。 “我问你,万一撬不开他的嘴呢?” “再问你,郡主那边,怎么办?” 黑影的身子僵了一下。 王管家叹了口气:“这个哑巴,你动他一下试试。郡主若是再回到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茶饭不思,哭着喊着要上吊,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黑影彻底没声了。 “王爷如今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战事吃紧,魏州失守,二殿下又……唉。” “这种时候,王府里,半点乱子都不能出。” “尤其是郡主,她要是再有个好歹,王爷会疯的,你信不信?” 王管家眉头紧皱。 “所以,这个哑巴,现在是颗宝贝,不是钉子。” “不仅不能动他,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郡主身边,把郡主哄高兴了。” 黑影听得头皮发麻:“总管,这……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是虎,还是能为我所用的猫,现在还不好说。” 王管家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有时候,棋盘上的死棋,走对了地方,也能变成活棋。” “死棋……变活棋?”黑影彻底糊涂了。 王管家没再解释,话锋一转:“我今天把他调进了内院护卫的小院,你挑几个脑子活络的,给我日夜盯着。” “他每天见了谁,跟谁递了眼神,吃了几个馒头,喝了几碗水,甚至半夜起夜去了几趟茅厕,我都要一清二楚。” “是!” “记住,只许看,不许碰。这个人,比猴儿都精,别被他察觉了,不然我们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属下明白。” “还有这个。” 王管家从抽屉里,拿出两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这封,八百里加急,送去东北。” “这封,走水路,秘密送往盛州。” 黑影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心头一震。 王府最高等级的密信。 “去吧。”王管家挥了挥手。 黑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王管家一人。 他看着烛火,幽幽地自语。 “林川啊林川,但愿你能念及旧情,放王爷一马……” …… 陈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活棋。 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被挪到了灯下。 钱管事亲自领着他,穿过层层回廊,走向内院。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护卫,无不侧目。 陈默依旧是那个哑巴阿七。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恐惧和不适。 他的新住处,在静语轩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 院子不小,两排瓦房,青砖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中一口水井,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比起柴房的脏乱差,这里简直是天堂。 “阿七,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钱管事指着东边那间厢房, “这院里住的,都是王府的内院护卫,个个都是好手。你住在这里,安全得很。” 陈默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安全? 他环顾四周。 院门口,两名护卫抱刀而立。 院墙外,他能听到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 这里距离郡主居住的静语轩,不过百步之遥。 说是整个王府防卫最森严的地带,半点不为过。 可于他而言,这哪里是什么安全之地? 分明是一个用青砖高墙和冰冷刀剑砌成的囚笼 “行了,东西都给你搬来了。” 钱管事指了指房间里那套崭新的被褥和几件粗布衣裳, “以后你就安心伺候郡主,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钱管事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陈默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陋得可怜: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条磨得发亮的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正对着的,便是静语轩那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上还插着细密的尖刺,隐约间,能听到院墙内,侍女春熙和夏禾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关上窗,坐回床边。 脑海里,那张王府的地形图再次浮现。 他现在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死死框住,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岗哨和巡逻路线。 王管家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顺理成章地把他放在了最方便伺候郡主的位置,省得来回奔波,又不动声色地将他置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暴露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里。 别说暗中行事,哪怕是有一丝异样的神色,恐怕都会被立刻察觉。 想逃? 插翅难飞。 陈默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目前的处境。 他很确定,王管家已经怀疑他了。 可问题是,王管家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既没有审问,也没有关押,反而依旧让他伺候郡主。 他琢磨不透王管家的心思,心底的不安,也愈发浓烈。 这几日下来,他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机会接近镇北王。 别说接近了,连镇北王的影子都没看到。 王府里防卫森严,他有没有阎王奶那般身手,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镇北王没机会杀,小皇帝住在哪里更是两眼一抹黑。 只剩下把赵玥儿绑出王府这个选项。 好消息是,就连赵玥儿自己都想逃出去。 坏消息是,他被安排住进了护卫小院。 必须想别的办法才行。 第1329章 诡异命案 青州,寿阳县。 田间地头,黑压压全是人头。 清晨的薄雾混着血腥与泥土的湿气,凝成一团,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 陈小七踩着田埂走过来,脚下的软泥沾上了他的皂靴。他一身干练的劲装,腰间佩刀的刀穗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圈瞬间安静下来,捕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村民们敬畏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又飞快躲开。 “小七爷!” 县衙捕头王正武小跑着迎过来,一脸愁容。 “您可算来了,这案子……邪性。” 陈小七只“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田地中央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尸首上。 他不是个爱讲场面话的人。 尤其是在死人面前。 他是柳树村的泥腿子出身,最早跟着林川在铁林堡拿命换前程,一身本事全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后来林川让他去青州府衙,护着同知秦明德。结果,秦明德遇刺,好兄弟石大胆当场横死。 那段日子,他整个人都垮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才算活明白。悲痛有个屁用,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把林川打下的这片基业守稳了,才对得起石大胆的命。 后来,凭着这股劲和林川的信重,他坐上了青州总捕头的位置。 如今林川已是护国公,权镇青州。他陈小七,也从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农家小子,成了人人见了都得躬身喊一声“小七爷”的人物。 “一个活口没留,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当场补刀,连个喘气的都没给咱们剩下,真他妈的心狠……” 王正武一边走一边说。 “咱们的人呢?”陈小七的眉头皱了皱。 “三十多个弟兄追过来,折了六个,重伤八个。” 王正武声音沉了下去, “对方……一共才八个人。” 三十多对八,被人反杀了近半。 陈小七的脸黑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手掀开离他最近的一张白布。 一张年轻的脸。 致命伤在喉咙,血肉外翻。 血已经流干了。 陈小七的手指划过伤口边缘,眼神骤然收缩。 这种手法,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江湖草莽的手法,倒像是军中斥候,或是哪个大人物豢养的死士。 一击毙命,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这是战场上才能磨炼出的杀人技艺。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具尸体,也是个捕快,胸口中刀,刀口从左肋刺入,斜向上贯穿心脏。 又是精准的一击。 “他们冲着谁来的?”他问。 “一个叫周大山的庄稼汉。” 王正武赶紧跟上,“祖上三代都是刨地的,家世清白。” “抢了什么?” “什么都没抢。”王正武摇头,“一文钱没少,一粒米没丢。” 不图财,不为仇。 八个军中好手,半夜摸进一个农户家,杀了人,只为绑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陈小七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那个男人,老周。 他缓步走过去。 “抬起头来。” 老周浑身剧震,脑袋反倒垂得更低了。 旁边的王正武见状,上前一步,低喝道:“小七爷问话,你聋了不成?!” 老周被这一喝,吓得差点厥过去,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一张被泪水和泥土糊住的脸,嘴唇哆嗦着。 “周大山?”陈小七问。 老周拼命点头。 “昨夜子时,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俺……俺在屋里睡觉……听见狗叫……俺儿出去看……然后……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糊了一脸。 王正武忍不住插嘴:“老周,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见过什么可疑的生面孔?” 老周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啊……俺就是个种地的,能得罪谁……” 问了半天,依旧是这些车轱辘话。 王正武的耐心快被磨光了。 陈小七却脸色平静,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田埂、作物、远处的堡楼。 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可越是寻常,就越反常。 问题,一定出在老周自己身上,出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你家里,除了你婆娘和儿子,还有什么人?” 陈小七换了个问题。 老周愣了愣。 “问你话呢!”王正武又吼了一声。 “还……还有一个闺女……嫁到邻村了……” “你爹娘呢?” “早就没了……” “兄弟姊妹?” “俺是独苗……” 陈小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得极细,从三代祖坟,问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王正武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小七爷问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陈小七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钉在老周的脸上。 “你刚刚说,你有个堂兄弟,早年去了北边?” 老周茫然地点头:“是……是啊……俺二叔家的堂弟,周大河……快二十年没见过了……” “去做什么?” “不知道……就听俺爹说过一嘴,好像是去做工了,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陈小七沉默了。 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堂兄弟。 又是一条断了的线索。 他看着老周那张惶恐麻木的脸,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那伙人,究竟图什么? 他转身,准备先去老周家里再看看现场。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老周的哭声。 “官……官爷……俺想起来一件事……” 陈小七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王正武也精神一振:“什么事?快说!” 老周颤抖着说:“前……前些天,俺那婆娘的侄子……来过俺家一趟……” “他来做什么?”王正武皱眉。 “就……就是送了些山货……说是……在山里头做活,顺路来看看俺们……” “山里头做什么活?” 老周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俺……俺不知道……他没说……就说那地方管得严,不让多问……” “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陈小七的声音陡然锐利。 “叫……叫李二牛……就……就住在……” “……铁林谷……” 铁林谷?! 王正武脸色陡然一变,看向陈小七。 第1330章 清野行动 身为寿阳县的捕头,再孤陋寡闻,也知道铁林谷是什么地方。 那是护国公林川的根基,是整个青州军械的源头,是镇北王赵承业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件乡野间的凶杀绑架案,竟然牵扯到了那个地方? 王正武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小七。 陈小七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王正武心里有些发毛。 他跟在陈小七身边办过几次案,知道这位小七爷什么脾气。 现在这副表情…… 这是火气上来了啊…… 他猜得没错。 陈小七现在,心头火已经烧了起来。 不图财,不为仇。 手法干净利落,带着军中痕迹。 八名死士,只为绑走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农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 这是一场针对铁林谷的战争。 镇北王赵承业,把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 他们要用这些工匠的亲人,去威胁,去策反,去瓦解整个铁林谷的根基。 周大山,只是第一个。 陈小七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从太州撒过来,笼罩了整个青州。 而寿阳县,只是这张网上,被撕开的一个口子。 “王捕头!”陈小七突然开口。 王正武一个寒蝉,赶紧上前:“小……小七爷……” “名册!” “什么……什么名册?” “寿阳县……所有与铁林谷有亲戚关系的名册!” “有!有!县衙里有备份!是……是府衙去年下令,让各县都备的档……” “快去拿!” “是!” 王正武连滚爬带地离开。 陈小七转身,对着身后一名亲随低声下令。 “速回府衙,向秦大人禀报……八名死士绑架农户周大山,牵扯出其亲属关联铁林谷,我方捕快伤亡惨重,疑似镇北王势力异动……” 顿了顿,他眼底寒光一闪:“启动‘清野’行动!” “清野”行动? 那亲随浑身一颤。 早在一年多以前,青州府衙便暗中做过一次全面的应急预演,专门模拟外部敌对势力潜入青州各州各县,制造凶案、挑拨民心、勾结内奸的突发状况。 当时林川还未晋封护国公,还只是县伯。那场预演便是由他亲自授意、秦大人牵头、南宫珏全程督办,林川还特意将其称之为“人民战争”的前置部署,名为“清野”,意在一旦有异动,便能快速动员百姓、整合捕快与各县防卫力量,清查可疑人员、封锁交通要道、保护关联人员安全,将敌人的渗透扼杀在萌芽之中。 “大人……此事……是否要先请示?”亲随的声音都在发颤。 启动“清野”,等同于局部战时动员。 如此大的动静,没有林川的命令,擅自发动,等同谋逆。 陈小七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具尸体上。 “国公爷在山东。我们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后背。” “现在,有人想从背后捅他一刀。” “等请示的文书送过去,再等国公爷的命令传回来,菜都凉了。” “我只问你,弟兄们的命……值不值?” 亲随猛地抬头。 他知道,陈小七口中说的弟兄……包括石大胆。 那个总是把后背交给所有人的汉子。 那个在秦明德遇刺时,死在贼人手下的兄弟。 他的死,是陈小七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的刺。 也是整个青州府衙捕快心头的一道疤。 “值!”亲随嘶吼出声。 “那就去办。”陈小七声音冰冷,“出了事,我陈小七一个人担着。” “告诉秦大人,赵承业的刀已经捅过来了。” “是!”亲随重重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陈小七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把火,烧到了青州。 周大山,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必须抢在赵承业的屠刀落下之前,把所有可能成为目标的人,都保护起来。 不,不仅仅是保护。 他要反击。 他要让那些潜入青州的老鼠,一只都跑不掉! “小……小七爷……” 半个时辰后,王正武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名册……拿……拿来了……” 陈小七一把夺过名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以及他们在铁林谷中亲属的姓名、职位。 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个家庭。 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周大山。 陈小七的手指,飞快地在名册上划过。 寿阳县,与铁林谷有亲缘关系者,共计一百七十二户。 这些人,分布在县内二十三个不同的村镇。 范围太大了。 敌暗我明,根本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是府衙的捕快。 “报——!” 捕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禀总捕头!一炷香前,城西发生灭门血案!” “张家村,一户人家上下十一口,全部被杀!” “家中钱财无损,只有一个叫张铁牛的少年,不知所踪!” 王正武的脸,瞬间煞白。 陈小七瞳孔骤缩。 他的手指,正落在一个名字上。 张铁牛。 其堂叔,张山,铁林谷军工厂,三等匠作。 …… “呜——呜——呜——” 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寿阳县城的宁静。 紧接着,密集的铜锣声,从县衙的方向,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铛!铛!铛!” “总捕头令!全县戒严!各坊市、村落,即刻关闭通道,清查外来人口!” “所有民壮、乡勇,立刻在堡楼集合,领取兵器!” “重复!总捕头令……” 无数居民茫然失措。 这是怎么了? 天塌下来了? 县衙里,王正武已经忙疯了。 他手下的捕快、衙役,连同县里的文书、小吏,全都被动员了起来。 一封封盖着青州府衙总捕头大印的紧急公文,被信使们贴身带着,朝着各个村镇飞驰而去。 王正武心乱如麻。 疯了。 小七爷真的疯了。 他竟然绕过了护国公,直接启动了“清野”令。 这道命令,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寿阳县变成一个铁桶。 可同时,它也彻底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商铺关门,农户停耕,道路封锁。 这得是多大的损失? 若是最后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光是安抚民怨,就够县太爷喝一壶的。 而陈小七,他是侯爷的亲信,就算出事也没多大干系。 可他不敢不从。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第三个消息传来了。 李家村。 又是一起绑架案。 目标,同样是铁林谷工匠的亲属。 三起案件,发生在三个不同的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眼下已经能够确定,这不是巧合。 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整个青州的全面渗透! 对方到底派了多少人进来? 十个? 二十个? 还是一百个? 第1331章 人民战争 王正武不敢想下去。 “小七爷……现在怎么办?” “咱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啊!全县二十三个村镇,名单上有一百七十二户……这……这,这怎么防?咱们的人手撒出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啊!” 他不是怕死,当捕头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是怕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小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密密麻麻的村落,像一盘散沙,散落在县城周围。 敌人的刀,就藏在这盘沙子里。 敌暗我明。 清野令已经下了,可这只是第一步。 把门关上,不代表屋里的老鼠就会自己死掉。 他相信林大哥的布置,但布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的执行者,是他陈小七。 “让百姓自己防!”陈小七开口。 “百姓?自己防?”王正武懵了。 什么叫百姓自己防? 百姓要是能自己防,还要他们这些官差衙役吃干饭吗?这叫什么话! 陈小七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确切地说,是让全县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咱们的耳朵。” “咱们是刀,刀不能乱砍,要等着看准了,一刀毙命。” 王正武听得云里雾里,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传我命令!” 陈小七厉声道,“张贴告示,昭告全县百姓!” “就说,有匪寇流窜入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已连破三村,杀我百姓,掳我子弟!” 王正武的嘴巴,慢慢张大。 他听懂了。 小七爷这是要……煽风点火啊! “告诉他们,官府人手有限,分身乏术!匪寇狡猾凶残,下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村子!” “想要活命,想要保住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别他娘的缩着脖子当乌龟!” “各村乡老、里正,立刻组织丁壮,拿起锄头、粪叉、菜刀,守住村口!盘查一切陌生人!” 陈小七一字一句道, “再加一条!” “凡提供匪寇线索,经核实有效者,赏银一两!” “凡擒杀匪寇一人者,赏银十两!” “以匪寇首级为证!” “我陈小七,以青州府总捕头的名义,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一番话说出口,县衙内,所有人都傻了。 捕快、衙役、文书,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这……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这也等同于将刀子发到了全县百姓的手里! 私自调动民力,煽动百姓械斗,这罪名要是扣下来,跟谋反也差不了多少了! “扑通!” 王正武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小七爷!三思,三思啊!这要是让护国公知道了,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陈小七低头看着他。 “他不会。” “他只会夸我做得好。” 因为,这才是“清野”的真正含义。 坚壁清野,不仅仅是把墙竖起来,把粮食藏起来。 更是要把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变成敌人的地狱! 王正武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小七。 他跟陈小七办过几次案子,也听过一些传闻。 说这位小七爷,是护国公林川从一个村子里带出来的,过命的交情。 说他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传闻终究是传闻。 直到今天,王正武才亲眼见识到,什么叫疯子。 “小七爷……”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闹着玩的……发动百姓,等同于聚众……这是谋逆的大罪啊!” “护国公他……他就算再信重您,也……” “谋逆?”陈小七打断他,“王捕头,我问你,那些死士,是不是冲着铁林谷来的?” 王正武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 “铁林谷是什么地方?” “是……是国公爷的根基……” “那帮人,要刨国公爷的根,断青州的命脉,这算不算谋逆?” 王正武一时语塞。 陈小七向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已经把刀架在国公爷脖子上了,你在这里跟我讲规矩?” “我告诉你什么叫规矩。” “国公爷的规矩,就是谁敢动他的人,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我的人,死了六个,重伤八个。这个仇,我记下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 “我……我……”王正武还想说什么。 陈小七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告示,贴满寿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谁敢延误,按通匪论处。” “斩!” ……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整个寿阳县,炸了。 “匪寇入境?真的假的?” “连破三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天爷!” “张家村被屠了,一家十一口,血流成河啊!” “李家村也被抢了,好几个后生被绑走了!” “十两银子!杀一个贼人就给十两!” “真的假的?官府这么大方?” “上面盖着总捕头的大印呢!国公爷的人,还能有假?!” “国公爷啊!那肯定假不了了!” 王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上百号青壮。 说话的,是村里的里正,王大栓。 他是西陇卫的老兵,去年一条胳膊折在了战场上,拿着抚恤金回了村。 因为跟过国公爷的缘故,在村里极有威望。 此刻,他的脸上,杀气腾腾。 “官府的告示,都看见了?” “看见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回应。 “怕不怕?”王大栓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叔,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寇……” “匪寇怎么了?” 王大栓一瞪眼,“匪寇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匪寇就不会挨刀?!” “都是带把的爷们!家里有老娘,有婆娘,有娃!” “今天,贼人已经摸到咱们家门口了!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你们是跪下等死,让人家睡你的婆娘,杀你的娃,还是跟老子一样,抄起家伙,跟他们干?!” “干!” 一个汉子猛地吼出声。 “干他娘的!” “对!跟他们拼了!”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王大栓满意地点点头。 “好!” “所有青壮,分成三队!” “一队守村口,垒土墙,挖陷阱!” “二队负责巡逻,村里村外,任何一个生面孔,都给老子盯死了!” “三队,跟我去库房拿兵器!” “国公爷留给咱们的刀枪,该见见血了!” 第1332章 风起青州 王家村不是个例。 整个寿阳县,乃至整个青州,都在这一天里,躁动了起来。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比过年还旺。 “老李头!我的刀呢!!” 一个后生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你昨天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天一早就能打好,我这都等半天了!” “刀刀刀!你就知道要刀!哪来那么多刀给你赶!” 满脸黑灰的铁匠老李头,抡着十几斤重的大锤,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四溅。 他扯着嗓子吼回去, “我和几个徒弟连饭都顾不上吃,连轴转了两天两夜,你那把柴刀,先等等能死啊!” “等不了啊老李头!村里昨晚就分好乡勇队了,家家户户都出了人,就我没趁手的家伙!待会儿就要集合去村口守着,总不能空着手跟人拼命吧?” 老李头瞥了他一眼。 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这事耽搁不得,没再呵斥,闷哼一声: “等着!急什么!有你用的!” 说着,他放下大锤,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黑灰,从旁边一堆打磨得半成的铁器里,随手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锄头,胳膊一扬,扔了过去。 “当!” 锄头砸在地上。 “没刀,这个先用着!” 老李头又抡起大锤,继续砸向铁坯,头也不抬地喊道, “这锄头我刚磨过,刃口锋利得很,刨地是把好手,真要是遇上匪寇,刨人肚子、砸人头,想来也差不到哪去!总比你空着手强!” 后生愣了愣,捡起锄头,掂了掂,眼睛亮了起来。 “嘿!这个好!这个可比柴刀带劲多了!我用惯了锄头,使得顺手!老李头,谢了啊!等打完匪寇,我拿了赏银,买酒给你喝!” “滚蛋滚蛋!打完匪寇再说!” 老李头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 山林里,松涛阵阵,枝叶交错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荡。 十几个猎户围成一圈,或蹲或站。 人人手中都攥着磨得发亮的猎弓,箭囊里的箭矢插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赵老四蹲在一块青石上。 他是方圆十里公认的第一猎手,此刻却没有旁人那般躁动,只是垂着眼,指尖蘸了点随身带的油脂,细细擦拭着手里的铁箭头。 “四叔,四叔!” 一个年轻猎户按捺不住,挤开人群凑上前, “这都磨蹭半天了,咱们到底干不干,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都问过了,官府贴了告示,只要能杀一个匪寇,就给十两银子!十两啊!顶咱们上山打猎大半年的钱呢!咱们干不干?”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老四的身上。 赵老四还是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哼,你特娘的,当是打兔子呢?” “杀匪寇那是杀人,是玩命!能跟咱们打兔子、猎野猪一样轻松?” 年轻猎户愣了愣,挠了挠头,嘟囔道: “不都是杀生吗?咱们常年在山里打猎,野猪黑熊都见过,还能怕几个扛着刀的匪寇?” “山里的畜生,你朝它放一箭,它知道疼,知道怕。” “打不过,它们就夹着尾巴躲进深山老林,绝不会跟你拼命。” “可匪寇这玩意儿,能一样?” 赵老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打他,他不会跑,不会怕,他会回头咬你,连渣都不剩!” 在场的猎户们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猎弓。 “怎么,都惦记着那十两银子?” 赵老四环视一圈,问道。 没人说话。 赵老四冷哼一声,站起身:“都给老子听好了!” 所有猎户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进山可以!但不是为了那十两银子!” “要是抱着赚银子的心思,这路子从根上就错了!” 他冷哼一声。 “那十两银子,买不来安稳,买不来性命!” “咱们要做的,不是赚银子,是护家!图的是家里的婆娘能安安稳稳缝补,娃子能安安稳稳读书,夜里睡觉不用怕有人踹开家门,不用怕妻离子散!” “只有抱着这个心思,你才能狠得下心,真把他们当成畜生!” “进山之后,万一遇到匪寇,别把他们当人看,就当成是两条腿走路的狼!是要吃咱们婆娘娃子的狼!” “怎么打狼,就怎么打他们!” “挖陷阱,下套子,用毒箭!” “怎么省力怎么来,怎么阴损怎么来!” “只要能杀了他们,保住咱们的家,什么法子都能用!”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 县城里,某个粮铺。 钱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掌柜的算盘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他娘的……这是把所有人都绑上船了啊……” “掌柜的,咱们……” “开仓!”钱掌柜一咬牙,“拿出三成粮食,送到各个村的里正手里!就说是我钱某人,捐给乡勇们的!” 管家一惊:“掌柜的,三成?那可是……” “那可是咱们的买命钱!” 钱掌柜一拍桌子,“这青州要是乱了,咱们的粮食留着给谁吃?给那些匪寇吗?!” “现在送出去,是人情!是功劳!” “等抓了匪寇,就是国公爷赢了,咱们就是拥护有功!咱们就有机会加入铁林商会了你懂不懂?” “匪寇要是赢了……他娘的,匪寇要是能赢,老子就日他马勒戈壁的!” “快去!” …… 铁林谷。 炊烟混着煎饼香飘得老远。 云门五虎五个糙汉,缩在老五那煎饼摊后头,围成一圈嘀嘀咕咕。 “弟兄们啊,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老大蹲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瞎划拉, 旁边四个大脑袋挨着,全都支棱起耳朵。 “咱们这次护送谢老先生一家进铁林谷,差事办得漂亮,赏银也都落袋了。” 老大顿了顿,眼神往旁边一瞟,落在老五身上, “可我琢磨着一件大事……老五,你要是想给李寡妇提亲,就这点银子,拿出去实在寒碜,不够体面。” “啥?!” 老五当场炸了毛,脸“腾”的一下红到耳根, “大、大、大、大哥!我啥时候说要、要提亲了?!你别、别乱讲啊!” “哎呀你这小子,害什么臊!” 李老大把树枝一扔,目光往不远处的豆腐摊瞥了瞥,低声道, “难得人家李寡妇对你知冷知热,不嫌弃你。” “这门亲事,大哥替你跑一趟,亲自去提!” “你也老大不小了,成个家,生个娃,热炕头一躺,不比啥都强?” 老五急得直跺脚:“大哥,你比我大十几岁呢!你都没成家,倒先管起我来了!” 李老大一噎,当场脸一黑,眼睛一瞪,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老子他妈的……” “不是没遇上看得上老子的么!” 第1333章 五虎筹谋 老三老四在一旁憋得肩膀直抖,忍不住吃吃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李老大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俩一眼,一转头,却看见老七眼圈红红的,顿时一愣, “不是老七,你哭啥啊?” “没、没啥……” 老七连忙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我、我就是替五哥高兴……终于有人要了。” 说完,目光幽怨地剜了老四一眼。 老四脸一热,狠狠瞪了回去:“看我干什么!闭嘴!” 老七立刻乖乖把嘴闭上,脑袋一垂,不敢再吭声。 李老大假装没看见这俩眉来眼去的,重重一咳,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行了,说正事儿!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 “镇北王那个老东西,这回铁定是派了不少人手进青州。” “官府那边也说了,一颗脑袋十两银子。” “咱们弟兄们出生入死一回,总不能白忙活。” “我寻思着,怎么着也得置办一套大宅院,再配上五十亩上好良田,以后咱们当个安稳地主!” “老三,你前阵子不是打听过价吗?说说,像模像样的一套,到底要多少银子?” 老三赶紧收了笑,凑过来,掰着手指头: “大哥,我跟牙行打听了!咱要的那种大宅院,带三进院子,还有十来间厢房的,在青州近郊得八百多两,要是往城里靠靠,得两千两!” “那五十亩地呢?”李老大追问,手里的树枝又在地上划了道印子,“得要良田,别是那种浇不上水的薄地!” “良田也分地界!”老三点点头,说得头头是道,“青州近郊的良田,一亩得四两银子,五十亩就是二百两;要是离城远点,一亩三两,五十亩一百五十两。我合计着,咱不如选近郊的,种地方便,进城也近,算下来宅院八百两加田地二百两,一共一千两整!” 老五闻言,目光暗了下来,小声嘟囔: “一、一千两?这么多啊……” 几兄弟当初行走江湖,一千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大钱。 可往日都是花钱如流水,拿了银子就去喝花酒,哪里还攒下来什么银钱? 如今的生活虽然收入不多,可心里头那份难得的安稳,却是过去多少年都比不上的。 “你懂啥!”李老大瞪了他一眼,“咱弟兄五个,杀匪寇还不是手到擒来?一颗脑袋十两,一百个也就一百颗,咱五人分摊,一人二十颗,多简单!” 老四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道:“大哥,你说得倒轻巧,那些匪寇都是镇北王豢养的死士,身手利落得很,跟太州咱们杀的那些大头兵可不一样,哪有那么好杀?” “怕个屁!”李老大嗓门又提了起来,“咱云门五虎可不是吃素的!为了老五娶上媳妇,别说一百个,两百个也能拿下!” 老七赶紧点点头,又偷偷瞟了老四一眼,小声附和:“对、对!跟着大哥,肯定能赚到一千两,到时候咱就能住大宅院了!四哥,咱俩到时候住一个院哈!” 老四没理老七,转头看向李老大: “大哥,我倒是觉得,咱若是光杀匪寇赚赏银,是不是慢了点?要是咱还能立别的大功,说不定国公爷还能再赏点,到时候咱的宅院能再添几间厢房,还能让老五多娶个媳妇儿!” “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老大眼睛一亮,“还是老四你机灵!咱云门五虎要是立了功,求国公爷赏咱点银子,那肯定没问题!再给老五添间婚房,顺便……老子也问问,有没有看得上咱的姑娘!” “有寡妇看上你就不错了,大哥,要什么姑娘?”老三幽幽道。 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 老五的脸又红到了耳根:“大哥!别光说我啊!咱们兄弟都得娶媳妇儿!买宅院也得房子多,都能住下!” “说什么呢,五哥!”老七不乐意了,“我可不娶媳妇儿……” “行行行,我娶我娶!”老五赶紧腆着脸笑。 “话说回来……老四,你刚才说立大功……有啥想法?” 老三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老四。 老四眨了眨眼,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回趟太州?” “回太州?四哥你疯了!”老五惊呼一声。 “是啊老四,咱们好不容易从太州脱身,回去干嘛?”李老大问道。 “富贵险中求啊!”老四说道。 老三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镇北王?” “不行不行不行!” 李老大连连摆手,“赵承业身边守卫森严,就凭咱们哥几个的水平,杀的进去,未必出的来。” “哎,大哥,我说的不是赵承业。” 老四笑了起来,“咱们好歹在王府也待过一阵子,对内院都熟悉……你们忘了,赵承业的心头肉……” “郡主?”众人都是一愣。 老七皱起眉头:“四哥,你是为了立大功,还是看上那个赵玥儿了?” 老四愣了愣:“当然是为了立大功!我又不喜欢这类型,光好看没用,有没有风韵……” “哦,那就行。”老七顿时眉开眼笑,“我同意四哥的提议,把赵玥儿绑了!” 李老大和老三老五对视一眼。 老五没犹豫:“大哥,我听你的。” 李老大想了想,望向老三:“老三,你觉得呢?” 老三思忖片刻:“要说绑赵玥儿,是个好想法……就是不知道,咱们离开王府以后,内院的防卫,有没有大的调整,要是没有还好,要是有的话……” 老四一摆手:“哎,要我说,只要王府里头,没有像阎王奶那种高手就行。” “没错没错。”老七忙不迭地点头。 众人皆以为然。 他们几个在刀口上舔血多少年了,刀山火海自然是不怕的。 怕就怕阎王奶那号宗师级的人物。 鬼道人算一个,不过已经被阎王奶给干翻了。 天底下宗师又不多,总不能都在赵承业的王府里吧? “那就干!” 老大一拍大腿,给这计划定了调。 他目光扫过四个兄弟。 “富贵险中求!咱们哥几个,烂命一条,怕什么!” “咱们现在不一样了,背后是护国公!是阎王奶!” 他一说起这个名号,几个兄弟的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那座压在心头两年的大山,如今成了他们的靠山。 这种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偾张。 “大哥说得对!” 老五第一个响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寡妇和热炕头,干劲最足, “干他娘的!绑了那小娘们,换个大宅院!”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说啥?” 老五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不光他,其他四个兄弟,也都愣在了原地。 都在嘀咕赚大钱买宅院的事情,谁也没注意,李寡妇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只见李寡妇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怒气冲冲地瞪着老五。 “好你个老五,我以为你迷途知返了!” “没想到啊……你消停了没几天,皮又痒痒了是吗?” “说!你想绑谁家的小娘们——” 第1334章 寡妇的刀 李寡妇这一声吼,可把老五吓得不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连摆手。 “李豆豆豆豆豆腐……你听错了……俺们……俺们就是喝多了吹牛……逼……” “吹牛逼?” 李寡妇一手拎着杀猪刀,一手叉腰, “我听得真真的。” “你们要去太州,要绑郡主,还说你们的靠山是……阎王奶?” 她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老五, “说,阎王奶是哪个山头的鬼东西?” “敢在铁林谷……” “我的亲娘哎!可不敢乱叫——” 老五脸都吓白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李豆腐!祖宗!快小点声!” “怎么?五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敢做不敢当?” 李寡妇身子一侧,轻巧地避开老五,让他扑了个空。 看到她这个动作,李老大心头一颤。 “不是!是你听岔劈了!” 老五急得满头大汗,低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李寡妇冷笑一声,“老娘还没见哪个山头的敢叫这么个名头……” “阎王奶就是你们当家的!” 老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 李寡妇的动作陡然顿在原地。 她和老五大眼瞪小眼,半晌,视线缓缓移向另外几人。 云门四虎迎着她的目光,讪笑起来,脖子僵硬,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李寡妇眨了眨眼:“啥?” 她的目光又落在老五脸上。 “我们当家的?她不是外号黑旋风么?啥时候……” “哎哟喂,国公爷下面的人都这么叫她,说她身手比阎王爷还狠……” 一听阎王奶不是另有其人,李寡妇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大半。 “那去太州是怎么个意思?” 李老大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打圆场。 “弟妹,弟妹你消消气!老五他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净胡咧咧!” “对对对!”老三也连忙帮腔,“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过过嘴瘾,哪能真去干那掉脑袋的买卖!” 李寡妇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冷哼一声。 “我呸!你们几个是什么货色,老娘心里有数。” “这事,你们没开玩笑。” 老五的脸哭丧起来。 在李寡妇面前,他可是什么都瞒不住。 他梗着脖子,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嚷道: “李豆腐!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爷们儿自己的事!” “你一个娘们家,少管!” 这话说出口,云门四虎脸色都变了。 李老大更是呲牙咧嘴,恨铁不成钢。 这个老五,别的都好,就是在李寡妇面前没脑子。 李寡妇是什么人呐? 跟着阎王奶从西梁山出来的狠角色。 对付她得用软招啊,霸王硬上弓那不是找死吗? 果然,李寡妇眉头挑了起来。 “女人家?” 她嘴角一撇,那股子煞气又冒了出来。 “老五,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老五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秃噜嘴了,赶紧往回找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嫌我碍事?” “也没有!你一点都不碍事!” “那就是觉得我是个麻烦?” “更没有!天底下最不麻烦的就是你李豆腐!” “那好。” 李寡妇点了下头,手里的杀猪刀挽了个刀花, “这事,算我一个。” “啥?!” 云门五虎五个脑袋,齐刷刷地嗡了一声。 老五整个人都炸毛,直接跳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去玩命!怎么能让你跟着去!” 李老大几人也是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他们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知道这一趟去太州意味着什么。 带上一个女人,还是老五的心上人,这算怎么回事? “老五说得对。” 李老大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开口。 “弟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事……真不是你能掺和的。” “我能不能掺和,不是你说了算!” 李寡妇看都没看李老大,她盯着老五, “老五,你不是说要娶我,要保护我吗?” 老五一听,拼命点头, “对!我就是要保护你!” “行。” 李寡妇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咱们就比划比划。” “你赢了,我乖乖在家缝被子,等你风风光光拿八抬大轿来娶我。” “我赢了……” 她顿了顿,手里的杀猪刀在指尖转个不停。 “你们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山谷里的风都停了。 老五看着李寡妇那张认真的脸,一个脑袋两个大。 比划? 这怎么比划? 赢了,他伤了心上人的身,更伤了她的心。 输了,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跟他一起去闯那龙潭虎穴。 这他娘的,让他怎么选啊! “豆腐啊,别闹了……” 老五哭笑不得, “我……我怎么能跟你动手……” “不敢?”李寡妇眉头一挑。 “不是不敢!是不想!”老五急得抓耳挠腮。 “那就是看不起我。” “我……”老五被噎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老三老四事不关己,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老七则一脸羡慕地看着五哥。 李老大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和稀泥。 李寡妇一抬手,拦住他的动作。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她看着老五,微笑起来, “你要保护我,总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要是不敢打,也行。” “从今往后,别再踏进我豆腐摊半步,也别再提什么狗屁提亲的事。” “我李秀莲,不嫁给一个没胆量的怂包。” “哎——!!!” 老五嗷了一嗓子,“谁没胆量?你问问老大,俺们五个,谁胆量最大?” “你你你,你胆量最大。” 李老大赶紧帮腔,一边帮腔一边给其他人使眼色。 “啊对对对,老五胆最大!” “可不是咋滴,五哥还敢偷看寡妇洗澡呢……” “老七,说啥呢?那是三哥我偷看寡妇洗澡,不是老五!” “啊?三哥?不是……哦对对对,是三哥!” “你们几个别说没用的,老五,就问你敢不敢跟我比划?” 老五没脾气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架,躲不过去了,不打不行了。 “好!”他重重一点头, “豆腐,这可是你说的!” “点到为止,谁也别伤着谁!” “可以。” 李寡妇点点头,神色不变。 老五站起身,走到后面一处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沉腰立马,摆出一个守势。 心头打定了主意,自己皮糙肉厚,就站在这里让她砍几下,等她气消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错上加错。 就在他架势刚成的一瞬间,李寡妇陡然动了。 第1335章 好戏开锣 没有半分预兆。 甚至连一个起手式都没有。 李老大只觉得眼前一花。 “噌!” 风声锐响。 李寡妇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身形疾冲,带着一股沉猛的劲道,刹那间便撞进了老五的架势里。 老五的脑袋嗡地一声。 他知道李寡妇会些拳脚,却不知道她的功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股冲势,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他浑身筋肉猛然绷紧,本能地沉肩缩骨,就要发力将她顶飞出去! 可惜。 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一拍。 李寡妇存了心要给他个下马威,疾冲之中,握刀的手腕已然悄无声息地翻转。 刀刃向内,刀柄朝外。 她顺着冲势,手腕一探,沉甸甸的刀柄贴着老五的肋骨,用上了一股阴损的巧劲。 一沉。 一挑。 一撞! “呃!!” 剧痛如电,瞬间从老五的肋下炸开,直窜天灵盖。 老五半边身子当场麻了,蓄起的满身蛮力,被这一记卸掉了七八成。 这手法…… 他娘的,这手法他太熟了! 这是杀猪的手法! 寻骨、挑筋、断力! 用的明明是钝重的刀柄,可那股刁钻、阴损、毒辣的劲力,一上手,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吼!” 老五强忍剧痛,爆喝一声,身形硬生生向后爆退。 同时双臂齐出,铁掌如钳,恶狠狠地抓向李寡妇的双肩,试图反制! 可李寡妇既然出手,又怎会给他反击的机会? 她腰身一拧,身子骤然矮了下去,竟是贴着老五出拳的胳膊缝隙,鬼魅般钻了进去。 动作流畅诡异,不带半分烟火气。 同一瞬间,她手中的杀猪刀再度翻转。 “唰——” 风声变得无比脆利。 这一次,刀刃没奔着胸口,而是猛地往下一压,直冲老五的下三路要害! 老五眼角猛地一抽,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他吓得头皮发麻,嘴里破音尖叫: “豆腐!你来真的?!往哪儿砍呢!” 比武归比武,你这是要断老子的根啊! 老子天天琢磨着攒钱娶你过门,你倒好,真拿老子当圈里的肥猪,要当场给阉了?! 那老子拿什么日日勤耕不辍伺候你? “呀啊啊啊啊啊——!!” 老五吓得怪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招式、什么还手。 他双手死死护住要害,两条粗腿倒腾得像是踩了风火轮,踉踉跄跄地暴退。 慌乱中,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先前那拳风呼啸的威猛架势,顷刻间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被媳妇追打的狼狈货。 李寡妇强忍着笑,故意板着一张俏脸,脚步又快又刁,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身游走。 她手里的杀猪刀舞得上下翻飞,寒光闪烁,看着凶险万分。 可每一刀都留着毫厘之差。 刀锋要么擦着他的裤腿掠过,要么贴着他的腰侧划出风声。 分明就是在戏耍他。 空地上,一人追,一人躲,一人进,一人退。 老五退得满头大汗,偶尔胡乱挥出的拳头,连李寡妇的衣角都沾不到。 李寡妇追得游刃有余,身形灵动如猫,刀光始终笼罩着老五周身。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云门四虎更是凑在一旁大声起哄。 老三扯着嗓子喊:“老五,你行不行啊!这就被弟妹收拾了!” 老五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彻底被压制,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不打了!老子认栽!” 老五气急败坏地一声大吼。 话音未落。 一片冰冷的刀面,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锋的凉意,隔着分毫,刺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招,定胜负。 “好!!” 周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云门四虎个个目瞪口呆,那些闻声围过来的铁林谷谷民,更是看得热血沸腾。 李寡妇嘻嘻一笑,手腕轻巧一抖,杀猪刀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刀光一闪便没入袖中。 她收敛笑容,双手抱拳,冲着四周团团一揖: “诸位见笑,一点粗浅把式,献丑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仍不时回头议论。 云门五虎蹲在李寡妇身前,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微妙。 李寡妇也跟着蹲下,双手托腮,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等着他们表态。 许久,李老大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弟妹,先说好,俺们兄弟这次要做的事,是江湖行为,跟国公爷没关系……” “嗯,我懂。”李寡妇点点头。 “你就不怕……坏了谷里的规矩?” “规矩?”李寡妇挑了挑眉,“我怕你们有去无回,搭把手而已,这不算坏规矩。” 老五在一旁嘿嘿傻笑起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自己看上的女人,本事比自己还高那么一截,这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几人凑在一起,又低声商议了许久,这才各自散去。 …… 入夜。 内城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灯火如豆,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沉沉。 陈远山端坐堂中,听完了李寡妇与几位铁林谷主事的轮番禀报,许久没有言语。 众人也不催促,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他的回应。 谁也不知道这位陈老爷究竟是什么人。 只知道,国公爷说了,他不在谷中的时候,西北大小事宜,全都由陈老爷决断。 陈远山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心底那盘纷乱的棋局,已渐渐开始清晰。 镇北王赵承业。 要说这天下,能让他真正投鼠忌器的人,郡主赵玥儿,确实算一个。 如今林川远在山东,青州大局,便由他陈远山坐镇。两边的情报网日夜不息,关于镇北王的动向,早已汇总到他案头。 赵承业为迟滞林川北上的步伐,暗中手段尽出。 暗杀,渗透,偷袭,煽动民乱。 山东初定,人心未稳,处处都是他可以见缝插针的棋眼。 可大势已去,非几场阴谋诡计就能逆转。 就在这节骨眼上,又有一批身份不明的高手潜入青州,目标明确——直奔铁林谷的军械、工匠等核心机密。 这一步棋,恰恰说明赵承业已经乱了方寸。 但此人向来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不到最后,胜负难料。 绑架郡主赵玥儿,此计风险滔天,却也是一步险中求胜的妙棋。 一旦功成,对赵承业的打击,无异于釜底抽薪。 而现在,他们手中,还握着一张谁也料不到的底牌。 太州刚刚传来绝密情报。 陈默,已潜入镇北王府数日。 陈远山虽未见过此人,可从林川自前线发回的一封封密信中,早已对这个名字有了深刻的认知。 那是一个能在绝境中,藏得住心,稳得住手,下得去狠手的角色。 能让林川给出如此评价的人,放眼整个青州,也屈指可数。 陈远山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寒芒。 好戏,该开场了。 第1336章 齐州码头 齐州。 八月毒日,炙烤着大地。 天下闻名的泉城,此刻也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连街边常年流淌的泉水都失了清凉,透着一股温吞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粘稠,路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只想逃离这片酷热。 城外的黄河码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热浪滔天。 数艘巨型货船静静地伏在岸边,船身还带着泥沙,半降的船帆在热风中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批从黄河顺流而下的铁林谷船队。 码头上,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闪着油光。 他们口中喊着沉雄的号子,肩扛手抬,将船上的货物小心翼翼地搬运上岸。 一箱箱钉得死死的木箱子,被搬上了马车,随后,缓慢驶离码头。 这是给北伐军补充的火器军械,尤其是火雷弹、铁手雷。 除了军械之外,货船上满载的,全都是一袋袋沉重无比的灰白色粉末。 那是铁林谷的独门秘宝,水泥。 这东西,是筑城、铺路、建工坊的神物,若是用来修筑水利设施,更是一等一的稳固。 以目前齐州那点工业底子,要大批量地生产水泥,还为时尚早。 这不仅是工业基础薄弱的问题,更牵扯到原料、设备、技术等一系列难以短期解决的难题。 生产水泥需要石灰石、黏土,还得有足量的煤炭作为燃料,这几样缺一不可。 齐州周边虽有零星的石灰石矿,但未大规模开采,黏土的质地也需反复筛选提纯,才能符合水泥烧制的要求;而煤炭大多产自更远的西山矿场,运输不便,且产量有限,仅够满足日常取暖与零星工坊使用,远远达不到批量烧制水泥的需求。 要批量生产,意味着不仅要投入大量人力去开采矿石、开挖煤矿、修建运输道路,还要打造足够规模的烧制窑炉,调试出精准的配料比例,更要培养一批熟练掌握烧制技艺的工匠,这些事情,每一样都耗时费力,绝非短期内就能完成。 不过话虽如此,该做的准备,还是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岸边不远处,一片平坦的空地已经被圈起,新的工坊区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建,工匠们挥着工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码头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随船而来的,还有一批技艺精湛的铁林谷匠人。 他们皆是清一色的单身汉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下了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广袤的大地。 他们告别了铁林谷的故土,带着一身本事,远赴齐州,将在这里扎根落户,手把手传授技艺,扩建工坊,为国公爷林川开辟山东工业版图,开疆扩土,稳固基业。 王德全站在码头边的凉棚下,一边拿袖子擦着满头的大汗,一边心烦意乱地看着眼前这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他是齐州府的老吏,管着城建营造这一摊子事,一辈子跟木料、石灰、青砖打交道。 齐州知府张守正大人已经下了铁令,让他全力配合铁林谷来的人。 要地给地,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他不敢不从,可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尤其是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袋袋堆得跟小山似的,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王大人,您看,这批货都快卸完了。是按老规矩,先入库,再登记造册?” 一个胥吏凑过来,满脸堆笑地请示。 王德全嘬了嘬干裂的嘴唇,瞥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麻袋。 “什么老规矩?现在是国公爷说了算。铁林谷的人呢?” “在那边,跟咱们的人讲怎么码放呢。” 胥吏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王德全眯着眼望过去。 一群穿着铁林谷短褂的汉子,正指挥着本地的民夫,将那些麻袋一层层地垒起来。 一个个神气活现,嗓门洪亮,浑然不把本地的工头放在眼里。 王德全心里头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最见不得外乡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踱着步子走过去,重重地咳了一声。 指挥的那个老头子,约莫五十来岁,满脸褶子,胡子拉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了王德全一番,见他穿着官吏的服饰,便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有事?” 这态度,让王德全更不舒服了。 “我乃齐州府营造司主事,王德全。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他们都叫我石老头。” 石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简意赅。 “石老丈。”王德全耐着性子,“这些……粉末,是何物?” 石老头咧嘴一笑。 “大人不知,这叫水泥,这东西金贵着呢。拿水泡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比石头还硬? 王德全心里腹诽,吹牛也不打草稿。 他跟石灰打了半辈子交道,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既如此,那便好。” 王德全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 “那边的工坊,图纸我看过了。这窑炉的间距,是不是太近了些?按照营造法式,这等规模的火窑,彼此之间至少要隔开三十步,以防走水。你们这图纸上,连十步都不到。” 这才是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安全。 万一炸了窑,烧了工坊,他这个营造司主事,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石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减。 “王大人,我们铁林谷建了那么多的窑,还没出过事。” “这图纸是谷里的大匠亲手画的,一个尺寸都错不了。这么建,省地方,也省工夫,材料转运也方便。” “方便?”王德全的调门高了起来,“石老丈,这不是在你们铁林谷的山沟沟里!这里是齐州城外,万一出了事,火烧连营,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的本地民夫们,听到争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铁林谷来的那些工匠,也纷纷聚拢到石老头身后,个个面带不善。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石老头脾气也上来了。 他本就是个技术疯子,最烦外行指点内行。 “王大人,我们是来给国公爷干活的,不是来跟你这儿磨嘴皮子的。国公爷要的是速度,耽误了军务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你!”王德全气得手指发抖。 拿国公爷压我? 好大的官威! 他一个管营造的,哪敢跟军务扯上关系。 可这规矩就是规矩,祖宗传下来的营造法式,那是用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 “不行!必须改!今天这活,你们要么按照我的要求改图纸,要么就先停工!” 王德全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是地头蛇,他就不信这帮外来户能把他怎么样。 “停工?” 石老头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王大人,你再说一遍?” 第1337章 王朝游戏 石老头身后那群铁林谷的汉子,也都跟着往前逼近。 这些人常年跟炉火、钢铁打交道,一个个身板结实。再加上都跟了国公爷几年,骨子里对齐州的什么官吏,自然是不怕的。 王德全被这股气势一逼,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怎么?你们还想动手不成?这里是齐州府的地界,不是你们西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石老头看到他,原本一脸的桀骜瞬间收敛,恭敬地低下头。 “刘先生。” 王德全一愣。 这年轻人是谁? 能让石老头这种刺儿头都服服帖帖? 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来,先是对着王德全长长一揖。 “营造司的王大人吧?在下刘青,是这次铁林谷工坊援建的总管事。手下人脾气急,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他的态度谦和有礼,王德全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 “刘先生客气了。非是王某故意刁难,实在是这窑炉的布局,太过凶险,不合规矩。” 刘青微微一笑。 “王大人所言极是,安全为上,乃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不过,”他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铁林谷的窑炉,与寻常砖窑、炭窑,大不相同。我们的窑壁,用了特制的耐火砖,内部结构也经过了改良,热量不易外泄,风险已经降到了最低。” “国公爷有令,一个月内,齐州工坊要投入运行。” “王大人只管配合便是,建造的事情,我们自己负责。” 王德全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懂什么耐火砖,但“国公爷有令,一个月内”这几个字,他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营造的问题了,这是军令。 “是……是在下孟浪了。” 王德全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刘先生,既然是国公爷的钧令,下官无不遵从。您说怎么建,就怎么建。” “王大人言重了。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大人。比如这本地的石料、黏土,还有人手调配,都离不开营造司的支持。” 刘青给了王德全一个台阶下。 王德全是个聪明人,立刻顺着杆子爬。 “刘先生放心,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刘青转过身,看向那堆积如山的水泥。 “王大人,你刚才不是好奇这东西的用处吗?” 他冲石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石,给王大人开开眼。” “好嘞!” 石老头应了一声,立刻来了精神。 他招呼了两个工匠,扛起一袋水泥,又提来一桶水,就在码头边上找了块空地。 刺啦一声,麻袋被划开,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出。 工匠们熟练地加水加沙子,用铁锹搅拌起来。 王德全和一众本地民夫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那灰色的粉末遇水之后,很快就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泥浆。 码头边上,有一处台阶因为常年被水浸泡,已经破损了一角。 石老头指着那个缺口,让工匠们将搅拌好的水泥泥浆填了进去,然后用木板抹平。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这就完了?” 王德全有些难以置信。 这不就是和点稀泥给补上了吗? 石老头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指了指天上的毒日头。 众人便在原地等着。 八月的烈日,晒得人皮肤发烫。 那块刚刚抹上去的灰色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干,颜色也渐渐变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石老头走上前,用脚在那块新补的台阶上使劲跺了跺。 “砰!砰!” 声音沉闷而坚实。 台阶,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王德全不信邪,也走上前去,伸出手指用力按了按,又用脚跟狠狠地碾了两下。 坚硬如铁!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寻常的三合土,没个三五天,哪里能干得这么结实? “刘……刘先生,这……这真是神物啊!” 刘青笑了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技术上的碾压,远比权位上的压制,更能收服人心。 …… 远处的高台上。 林川身着一身轻便的劲装,目光扫过码头的喧嚣。 “大人,刘青这小子处理的不错。” 胡大勇站在身后,嘿嘿笑道,“不愧是王贵生的徒弟。” 林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青州、盛州的人手,陆续抵达了不少。 青州过来的,大部分都是匠人,要在齐州开始,搭建基础工业的框架。 盛州那边,则是派了一批人手过来,接管山东各州的驻军。 关键是,派过来的人手,都是从盛安军出来的。 意思很明确。 这是要把整个山东的兵权,都交到他手中。 而与这批人手随行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以及“护国公”的全套任命——金印、蟒袍、诰书,一样不少,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老实说,赵珩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有些为所欲为。 当初自己率军北上山东,主要原因固然是朝廷兵力不足,得靠他帮忙。 可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林川不愿卷入朝堂是非,想远离京城那个大漩涡。 他率军征战,这个理由十分充分,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也说不了什么。 可赵珩这小子,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用“护国公”这个烫手山芋,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帝王心机,用在他这个老师身上了。 林川苦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赵珩的本意是什么。 那小子,一方面是真信他。这份信任,源于帝师的身份,源于一次次救驾的功劳,更源于那小子把他当成了依靠,年轻的帝王想要成就一番伟业,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朝堂上,老家伙们一个个因循守旧,指望不上;年轻一辈还没成长起来。放眼整个大乾,能镇住山东这摊浑水,还能反过来牵制北边那个镇北王赵承业的,除了他林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赵珩,手底下是真的没人了。 无人可用,加上毫无保留的信任,才有了这道离谱的圣旨。 山东的军政大权,文官任免,武将调度,民生财政,全权交由他一人处置。 这道封赏,直接把整个山东,连人带地,都打包塞进了他怀里。 事情的发展,感觉有些过于滑稽。 自己费尽心机扶上位的皇帝,到头来,反倒像个游戏里被他保护引导的Npc。而他这个当老师的,却成了这场“王朝经营”游戏里,唯一的主角兼玩家。 一个不能存档,不能读档,一旦玩崩了,就得跟着一起完蛋的真实游戏。 他要负责开疆拓土,发展经济,攀科技树,还得时刻提防着各方敌对势力搞事情。 而且,他这个玩家,还得保护好游戏里的重要Npc——皇帝赵珩,不能让他被哪个不长眼的野怪给秒了。 这叫什么事儿? 心好累。 林川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 事已至此,再多的顾虑也无用。 既然赵珩将这份信任与重任尽数托付,既然他已成了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那山东,他便接下便是。 第1338章 正道之论 傍晚时分,林川回到城中。 大明湖畔垂柳依依,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不远处的石凳上,谢文斌正独自坐着,手中握着一杆钓竿。 鱼线垂在水中,纹丝不动。 老人压根没有钓鱼的心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波光粼粼的倒影,神色恍惚。 谢文斌年岁已高,昨日听闻林川已将谢家老小悉数从镇北王的魔爪中救出,平安送至铁林谷妥善安置时,他先是悲从中来,想起这些日子全家被裹挟的惶恐与煎熬,泪水难抑;转而又喜出望外,庆幸家人皆安,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这般大悲大喜交织,竟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浑身酸软,没能缓过神来。 事实上,自他来到齐州,见到林川,与他促膝长谈,再亲眼目睹这座泉城正在推行的种种政策,自己心中已经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年轻人了。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边,聆听他讲授孔孟之道、谦逊好学、略显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然成长为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护国公。而林川在齐州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毕生信奉的儒家之道、与他浸淫大半辈子的王朝礼法截然不同。 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日头渐渐西沉。他见到了林川,穿着一身儒衫。乍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个权倾朝野的国公爷,倒像是个书生。 “谢老,吃饭没?”林川拱手笑道。 谢文斌一愣。这等打招呼的方式,也太过市井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国公爷在忙?” “倒也没那么忙……手下的人抓了赵景岚,刚送过来,想去瞧瞧,不急这一时,谢老有事?” 谢文斌心头一惊:“赵景岚?” 镇北王的二公子,就那么容易被林川给拿了? 说得如此轻松。 不过,这也不是他多么关心的事情了。 “国公爷要是不忙,那陪老夫说会儿话?” “好啊!”林川笑着点点头。 不用他吩咐,身边的护卫,便识趣地离远了些。 远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伴着晚风的微凉,添了几分夏夜的静谧。 两人沿着湖畔缓缓走着,柳丝轻拂肩头,湖面的涟漪映着天边残存的霞光,无比安逸。 谢文斌沉默了一阵,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一生所学,皆是孔孟之道,信奉礼义仁智信,恪守祖制礼法,穷毕生之力,只求能辅明君、安百姓、守正道,国公爷……可知为何?” 林川侧身看向谢文斌:“还请谢老赐教。” 谢文斌犹豫片刻,笑了笑: “国公爷如今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老夫本不该妄言朝政、妄议国公举措。” “只是国公爷与我谢家有天大之恩,救我全家于水火,这份恩情,老夫没齿难忘。” “如今见国公爷推行的种种变革,老夫心中忧思难安,不吐不快,如有冒犯之处,言语失当,还请国公爷不要往心里去。” “谢老,无须这般客套。” 林川摇摇头,笑道,“您是长辈,有任何话,尽管直言,晚辈洗耳恭听。” 谢文斌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凝视着林川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国公爷这般说,老夫便直言了。” “国公爷以为,何为正道?” 林川驻足片刻,望着湖面波光粼粼的倒影,一字一句道: “晚辈以为,能护百姓安居乐业,能守江山安稳,能让天下无战乱、无流离,能让有才者尽其用、有志者尽其能,便是正道。” 谢文斌闻言,缓缓点头。 “那国公爷觉得,如今推行的种种变革……重工商、兴工坊,皇商总行……打破士农工商的规矩,甚至不惜背离祖制、轻慢礼法,可与正道相悖?” 林川坦然迎上谢文斌的目光: “谢老,晚辈以为,不相悖。” 谢文斌眉头皱了皱,正要开口反驳,林川继续说道: “您信奉的孔孟之道,晚辈从未敢忘,‘仁政爱民’四个字,晚辈时刻铭记于心。” “可晚辈以为,正道从不是墨守成规、固守祖制,而是顺势而为、因地制宜。” “如今大乾内有奸佞作祟,外有强敌环伺,百姓流离失所,若是一味死守着‘重农抑商、崇文抑武’的旧制,死守着阶层壁垒,任由工匠的技艺被埋没,任由百姓只能困于田亩、忍饥挨饿,那才是真正背离正道,背离圣人‘爱民’的初衷。” “谢老久在山东,想必最清楚眼下的窘境——自藩镇割据以来,山东的‘工’与‘商’,早已被镇北王及其麾下的豪强势力牢牢攥在手中,成了他们盘剥百姓、私养私兵的工具,这才是晚辈要打破的核心,绝非什么无关紧要的阶层规矩。” 谢文斌闻言,忍不住开口反驳: “国公爷此言差矣!豪强垄断固然可恶,可你以朝廷之名强收资源,与豪强强占,又有何异?圣人云‘不与民争利’,你这般将工商尽数收归朝廷,便是与民争利,背离圣人教诲!” “谢老此言,晚辈不敢苟同。” “您看那些被豪强掌控的铁匠铺、纺织坊,工匠们身怀技艺,却只能被豪强压榨,每日辛苦劳作,所得寥寥,甚至连家人都难以养活,技艺更是只能私下相传,难以精进;再看那些商铺、盐场、铁矿,皆被藩镇私占,他们垄断货源、哄抬物价,百姓买一斤盐、一块铁,都要付出几倍的代价,而商人们要么依附豪强才能存活,要么被盘剥得倾家荡产。” “这便是您口中‘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现状?这不是秩序,这是豪强的暴政,是百姓的苦难。晚辈收归资源,绝非与民争利,而是替百姓夺回被抢走的生计。” 谢文斌脸色微沉,摇摇头。 “可工坊、商铺,本就有其主人,或为豪强,或为寻常商户,你一声令下尽数收归朝廷,岂不是夺人所有?这与强盗行径,又有何区别?祖制之中,从未有过这般强取豪夺的规矩!” “谢老明鉴,晚辈并非强取豪夺。” 林川语气平和,说道, “晚辈推行的重工商、兴工坊,并不是要弃农重商,更不是要打破礼法,而是要以朝廷的名义,收回被藩镇豪强私占的资源。那些铁矿、石炭矿、盐场,本就是朝廷之物,是豪强巧取豪夺占为己有;至于寻常商户的小作坊、小商铺,晚辈从未想过要收归朝廷,皇商总行管控的,只是核心资源与被豪强垄断的产业。” 谢文斌叹了口气: “说到底,皇商总行,和那些商号又有何异?” 第1339章 良性循环 “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 林川说道,“这皇商总行,绝非寻常商号,而是归朝廷直辖,类似于官营工坊,却又比其灵活,说白了,便是以朝廷之力,整合山东的工商资源,像您口中的铁矿、石炭矿、盐场,还有各类被豪强掌控的工坊,皆由皇商总行统一管控、统一经营,这便是晚辈想要的‘朝廷掌控核心资源’,如同您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资源本就该属于朝廷,属于百姓,而非少数豪强藩镇。” 谢文斌沉默片刻,眉头依旧紧蹙: “即便如此,朝廷直管工商,既是与民争利,又会打破‘士农工商’的界限!工匠入朝廷工坊,商人与朝廷为伍,日后必有人借工商之力攀附权贵,混淆阶层,到头来,还是会乱了章法!” “与民争利?” 林川笑起来,“晚辈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谢文斌一愣:“哦?” 林川迎着谢文斌的目光,说道: “皇商总行掌控资源后,不会像豪强那般盘剥,反而会降低工坊赋税,善待工匠。工匠们由朝廷统一招募,按劳取酬,技艺精湛者可获朝廷封赏,甚至能摆脱匠籍,让‘工’不再是低人一等的行当。” 谢文斌冷哼一声:“摆脱匠籍?祖制规定,匠籍世袭,岂能说改就改?你这般肆意更改祖制,便是轻慢礼法,日后必生祸端!” “祖制就一定是不可更改的吗?” 林川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工坊产出的铁器、布匹、水泥等物,一部分供朝廷军用、修建城池道路,一部分以合理价格卖给百姓,杜绝哄抬物价……” “而商路,也由朝廷统一梳理,打击豪强垄断,让商人得以公平经营,税收归入国库,再用这些税收兴修水利、租赁土地、鼓励开荒。” “晚辈更改匠籍,不是要乱了规矩,而是要给有才者一条出路,让工匠不再被世代禁锢,这难道不是仁政?” “谢老您想想,山东沃野千里,可不少土地被豪强兼并,百姓无地可种,流离失所。” “晚辈便让皇商总行出面,从豪强手中收回兼并的土地,再以极低的租金租赁给百姓,鼓励他们开荒种地,百姓有了土地,便能安心耕作,仓廪实而知礼节;同时,工坊需要大量人手,无地可种的百姓可进入工坊做工,既能获得工钱,又能学到技艺,多了一条生路;工坊产出的农具、肥料,再以低价卖给农户,提高耕作效率,粮食产量上来了,百姓吃饱穿暖,便不会再流离失所,这便是晚辈要的良性循环。” “良性循环?”谢文斌看着林川,目光灼灼。 “对。”林川点点头,“晚辈没有想打破什么圣人之道,晚辈要打破的,是藩镇割据时代的恶俗与弊端。打破豪强对工商资源的垄断,打破匠籍对工匠的禁锢,打破土地兼并对百姓的压榨,打破‘重农抑商’旧制下的僵化与落后。晚辈要做的,是让朝廷成为资源的掌控者、百姓的守护者,而非任由豪强藩镇鱼肉百姓、割据一方。” 谢文斌眼神微动,依旧不肯妥协:“可你口中的‘良性循环’,终究是建立在背离祖制的基础上。圣人云‘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你不循礼法,不守祖制,即便眼下能让百姓得利,长远来看,必乱朝纲,百姓终究还是会受苦!” “您说士农工商有别,可晚辈以为,所谓的‘别’,不该是高低贵贱之分,而该是分工不同。”林川语气恳切道,“士者治世,农者养民,工者造物,商者通利,四者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方能天下安定。晚辈所做的,便是让这四者回归本真,不再有高低贵贱,不再有豪强垄断,让有才者尽其能,让勤劳者有其得,这难道不是‘仁政爱民’?难道不是正道?” 谢文斌呆愣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老夫必定会与他辩个三天三夜。” “祖制在前,礼法在侧,你这般行事,便是逆天而行!老夫一生研学,从未见过这般‘正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随心所欲更改祖制,天下岂有宁日?” “今日的山东,难道不比在东平王治下更安宁?” “……山东平复时日不长,如何佐证?” “那青州呢?谢老在太州,难道没有听过青州的变化?” “……” 谢文斌一时语塞。 “谢老,晚辈知道,您担心的是变革过急、乱了章法。可如今山东的现状,容不得我们循序渐进——东平王虽遭重创,可其残余势力仍在,其他藩镇也在虎视眈眈,若是不尽快整合资源、稳定民心,山东再乱,百姓再遭苦难,那才是真的背离正道。” “晚辈设立的皇商总行,便是朝廷的‘臂膀’,以朝廷之力整合资源、惠及百姓,既打破了藩镇的弊端,又能让山东快速稳定、发展,这便是晚辈眼中,当下最该走的正道。至于祖制,晚辈并非要彻底推翻,只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让祖制适配当下的世道,而非让世道迁就僵化的祖制。” 谢文斌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张嘴,倒是和当年一样,能言善辩。可老夫还是不信,背离祖制的变革,能走得长远。朝廷掌控工商,官吏贪腐之祸,你又如何杜绝?” 林川坦然一笑:“谢老忧心的,也正是晚辈所关心的。皇商总行之下,晚辈会设立监察司,专门督查官吏,一旦发现贪腐、滥用职权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晚辈不敢保证杜绝贪腐,但绝不会让官吏成为第二个‘豪强’,绝不会让百姓再受盘剥之苦。” 谢文斌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林川的话,字字句句都贴着山东的现状,没有半分空洞。 那些被豪强垄断的工坊、被兼并的土地、被压榨的百姓,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的。 他毕生信奉孔孟之道,坚守“仁政爱民”,可林川以皇商总行整合资源、惠及百姓的举措,偏偏又与“仁政”不谋而合。 只是这份“仁政”,打破了他毕生坚守的祖制与礼法,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他既无法否认林川所言的事实,无法否认百姓因此能获得生机,也无法轻易放下自己半生的坚守,无法认同这种“背离祖制”的变革方式。 许久,谢文斌重重地叹了口气: “国公爷,你所言的百姓疾苦、藩镇弊端,老夫并非不知,也并非不怜。” “可你以皇商总行之名,将工商资源尽数收归朝廷,与你口中的‘与民休息’,难道就没有相悖之处?朝廷掌控一切,若是日后官吏贪腐、滥用职权,岂不是比豪强垄断,更让百姓受苦?更何况,更改祖制,需循序渐进,需朝堂商议、天下认同,你仅凭一己之力,在山东推行这般变革,若是引起其他藩镇不满,若是引起朝中大臣非议,岂不是会让山东陷入更大的混乱?到那时,百姓依旧会受苦。” 第1340章 大道之行 “谢老所言,字字珠玑,晚辈深以为然。” 林川点点头,“但晚辈眼中,更看到了一条能让百姓走出苦难、让大乾摆脱藩镇桎梏的新路。这条路,诚然千难万险,布满荆棘,可谢老,难道仅仅因为预见了前路阻碍,便要我们停滞不前,任由这世道烂下去?” “大道之行,且行且远。谢老坚守的祖制礼法,是前人的大道;晚辈所走的变革之路,是当下的大道。无论前路多险,无论非议再多,晚辈都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谢文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 蝉鸣声渐歇。 夜色如墨,缓缓漫过大明湖畔。 天边那最后一缕霞光,终究是被浓黑吞噬。 不远处有护卫点亮了灯笼。 谢文斌立在晚风里,心绪翻涌难平。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生平从未见过林川这样的人。 平心而论,林川说的没有错。 这乱世浮沉,积弊已久,苛政、豪强、藩镇、战乱,桩桩件件,皆是这世道的沉疴。 他身为饱读诗书的大儒,一生所秉持的,无非是个“守”字。 守祖制、守礼法、守圣人之道,守一份乱世里的方寸安宁。 可要让这世道真正挣脱沉疴,达到林川心中所想的那般,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争无扰,未免太过理想化,太过不切实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是世人皆懂的处世之道。 林川那般执拗,那般孤勇,妄图以一己之力涤荡乱世尘埃,何其难哉。 这天下之大,藩镇林立,豪强遍野,人心涣散,唯有一个林川,仅凭一腔赤诚,又如何能改变这积重难返的整个世道? 这话,说出去,便是疯话,便是痴人说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被他视作“疯子”的人,将铁林谷建成了一座远离战乱、百姓安乐的世外桃源; 便是这样一个“痴人”,短短两年,便让饱受战乱蹂躏的青州,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生机。 他只有一个人啊!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通天之力,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谢文斌望着远处夜色中隐约的灯火,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 “罢了,罢了。老夫老了,腿脚也慢了,跟不上你的步子了。你既有这般决心,又有这般考量,老夫便不再多言,只是希望你,牢记今日所言,牢记‘仁政爱民’的初心,莫要被权力冲昏头脑,莫要让百姓失望,莫要辜负这世道……” 夜风之中。 林川双手抱拳,冲着老人重重一揖,转身离开。 黑夜之中,总有人会大步前行。 这一日,是永和末年八月二十二。 放眼天下,发生了许多事情。 青州大地,潜入的贼寇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之中; 云门五虎带着李寡妇,以及二十多道身影,踏上了去太州的路; 东北的黑水部接连击败阻拦的大军,浩浩荡荡冲向白山之间; 靖安庄外,建起了成片的房屋和工坊,纺织厂已经出了第三批货物,不远处的靖安造船厂,开始筹建第一艘巨型海船; 许久未有消息的西梁王,在长安正式登基,国号为“梁”; 漠北,极远之地,苍狼部阿都沁带着一支蛮族铁骑,卷土重来…… 世界纷纷扰扰,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而对于林川来说,和谢文斌畅谈的这个夜晚,会让他铭记很久很久。 也是从这一年,他开始有种真切的感觉,自己或许……真的成了这个世界的人。 不再是异世的过客,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深深扎根于此,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休戚与共。 这片广袤的土地,它饱经战乱、满目疮痍,它苛政缠身、民不聊生,它藩镇割据、人心涣散。 但它也藏着希望、藏着坚韧,藏着百姓对安稳的期盼,藏着工匠们未被埋没的技艺,藏着无数像谢文斌这般,坚守初心、心怀天下的人。 不论前世今生,不论来路如何…… 这都是他的家。 他的国。 他的土地。 他的世界。 …… 齐州府衙,地牢。 穿过一道铁栅门,甬道到了尽头。 最里头的牢房,收拾得比别处要干净许多,还铺了干爽的稻草,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板凳。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板凳上。 即便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那人依旧竭力挺直着腰杆,试图维持着属于王孙贵胄的体面。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动了动,没有回头。 “怎么?你们侯爷就那么大的脸面,不肯屈驾来看我?” 胡大勇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喝骂,被林川抬手拦住。 林川走到牢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栏,看着那个背影。 “赵二爷,别来无恙。” 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赵景岚缓缓转过身来。 “林川?” 赵景岚颤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你终于肯亲自来见我了!” 他站起身,扑到牢门前,双手抓住铁栏,将脸凑了过来。 “林川,林侯,咱们算是有交情的吧?玥儿跟你关系也不错!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已经归顺朝廷了……不,我归顺你了,侯爷!我和赵承业已经一刀两断,没有半分瓜葛了!” 胡大勇站在身后,看着赵景岚那副丑态,忍不住啐了一口。 “侯爷,跟这种软骨头废什么话。” “直接拖出去砍了,一了百了。留着他,也是浪费粮食。” 赵景岚听到这话,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隔着铁栏,冲着胡大勇嘶吼,“侯爷当面,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听好了!”胡大勇冷哼一声,“站在你面前的,是皇帝钦赐护国公,不是侯爷了!” “护国公?”赵景岚眼睛都直了,“林川……林公爷?” “赵二爷。” 林川笑了笑,“你刚才说,归顺我了?” 赵景岚的呼吸一滞,拼命点头。 “是!是!公爷!” 他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铁栏, “我赵景岚,真心实意,归顺公爷!从今往后,侯爷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哦?”林川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归顺?” “我……”赵景岚卡住了。 他能拿什么? 兵权,他没有。 舆图,都交出去了。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一个阶下囚。 “我……我这颗脑袋!” 赵景岚急中生智,指着自己的头, “公爷,我这颗脑袋里,装着我父王……不,装着赵承业所有的秘密!” “他这些年如何布局,如何私通女真,如何安插眼线,我全都知道!” “公爷,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把这些,全都告诉您!” 第1341章 惊天秘闻 林川看着他,摇了摇头。 “赵二爷,你是不是忘了。” “就在不久前,你才刚刚写了一份昭告天下的檄文。” 赵景岚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份檄文上,你已经把你父王的罪状,历数得清清楚楚了。” “私通外敌,拥立伪帝,桩桩件件,写得比我这个外人知道的都详细。” “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这些,还有多少价值?” 赵景岚的身体晃了晃。 “不……不一样的!” 他急切地辩解道,“檄文上写的,都是些天下人都能猜到的东西!我还有……我还有更重要的秘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是吗?”林川不置可否。 “是!千真万确!” 赵景令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说道, “公爷,你不好奇吗?太州那个小皇帝的身份?” “小皇帝的身份?” 林川轻笑一声,“赵二爷,你莫不是觉得,我林川是个傻子?” 赵景岚的脸色僵住了。 “公爷……此话何意?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天大的秘密?” 林川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一个藩王,为了给自己谋逆的正当性,随便找个孩子冒充皇子,这种事,史书上还见得少吗?” “不!不是冒充!” 赵景岚急得满脸通红,“六皇子是真的!但……但他不是……” “不是龙种,对吗?” 林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赵景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川竟然能一语道破。 他愣愣地点头:“是……是!公爷您……您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啊!” 林川看着他,“我只是在猜。毕竟,能让你觉得可以拿来换命的秘密,除了这种泼天脏水,我想不到别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景岚那张由红转白的脸: “赵二爷,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太州那边已经传出了消息。” “什么……什么消息?” “镇北王府发了讣告,上面说,镇北王次子赵景岚,于魏州城破之时,为守土安民,身先士卒,力战而亡。王爷感念其忠勇,追封其为‘忠勇郡王’。” “……”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景岚脸上的血色,瞬间变得一片灰败。 忠勇郡王? 力战而亡? 他那个永远只看得到三弟的父王,就这么轻易地,让他“死”了? 连确认一下他的死活都没有,就直接给他盖棺定了论? 一股寒意袭遍全身,赵景岚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原来,他早就被放弃了。 从他被派来魏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枚弃子。 他在这里拼死挣扎,丑态百出,想着如何卖父求荣,如何换取一线生机。 可在他父亲的眼里,他赵景岚,已经是个死人了。 何其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 赵景岚靠着冰冷的铁栏,缓缓滑坐到地上,低声笑了起来。 胡大勇站在林川身后,看着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公爷,您看,我就说这种人留着没用。他爹都不要他了,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可信?没准就是为了活命,故意编出来骗咱们的。” 林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牢里的赵景岚。 赵景岚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川,你赢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 “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大哥不是,我三弟也不是。”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到头来,我们连棋子都算不上。” “我那个爹……他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儿子,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用来巩固他权位的垫脚石罢了。有用的,就留着。没用的,就一脚踢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惨笑一声,“你说的没错,一个死人说的话,确实没什么价值。” “我说的那个秘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颓然地靠在墙角,眼神空洞,不再言语。 林川摇了摇头。 他看着牢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缓缓开口。 “赵二爷,你错了。” 赵景岚空洞的眼神动了动,望向他。 “你说的那个秘密,对我来说,或许真的没什么价值。” “但是……” “你这个人,或许还有点用处。” 听到这话,赵景岚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公爷!公爷此话当真?” “我……我还有用?我还能做什么?” “赵二爷,你先别急着高兴。” “我问你,一个被父亲抛弃,被天下人耻笑,连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的丧家之犬,你觉得,你还剩下什么价值?” 赵景岚脸色惨白,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爷……您……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什么,不重要。” 林川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为我做什么。” “你得向我证明,你活着的价值,比你死了的价值,要大得多。” “你得让我看到,你这颗脑袋,除了用来磕头求饶之外,还能有点别的用处。” 赵景岚的身体颤抖起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他将万劫不复。 “我……我证明!”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公爷,您想让我怎么证明,我就怎么证明!” “很好。” 林川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就,从你刚才说的那个‘天大的秘密’开始吧。” “公爷!我说!我全都说!” 赵景岚赶紧开口,“那个小皇帝……太州扶立的那个小皇帝,他根本就不是先帝的亲儿子!半分血缘都没有!” 胡大勇在旁边听着,嗤笑一声:“这话你刚才就说过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别在这儿浪费公爷的时间!” “不!不一样!”赵景岚急忙辩解,“这次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公爷处置!” “哦?”林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赵景岚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公爷……公爷可知道瑾娘娘?就是六皇子的生母。” 林川点了点头:“知道。” 赵景岚咬了咬牙:“她……她和赵承业,早就有染!” “那小皇帝,根本就是他们二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第1342章 弃子之用 地牢里,一片寂静。 胡大勇瞪圆了眼珠子,看了看赵景岚,又看了看林川。 卧槽!这……这他娘的是真的假的?!皇家秘闻,秽乱宫闱,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天下都要炸开锅! 哪知林川听到这个消息,表情变都没变。 “赵二爷,你觉得,这种话,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会!怎么不会!” 赵景岚叫起来,“只要有证据,天下人都会信!赵承业他心思缜密,当年之事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知道!” “哦?”林川眉头一挑,“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我……”赵景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我偷听到的!有一次赵承业喝醉了,跟王管家提到了瑾娘娘,提到了那个孩子……他说,那是他的种……” 胡大勇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喝醉了说的胡话,你也拿来当真?我看你是为了活命,什么瞎话都敢编!” “不是瞎话!”赵景管激动起来,“我听得清清楚楚!公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地牢里再次安静下来。 胡大勇愣在原地。 赵景岚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这桩丑闻一旦公之于众,对赵承业的杀伤力,那可比千军万马还要狠。 “赵二爷,你说的这些,很有趣。” 林川说道,“不过,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 赵景岚心头一怔:“公爷……这可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铁证啊!” “身败名裂?”林川摇摇头,“赵承业如今已是反王,他会在乎多一条‘秽乱宫闱’的罪名吗?他手握重兵,占据太州,只要他拳头够硬,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你这点所谓的证据,在他眼里,怕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不……不会的……”赵景岚嘴唇哆嗦起来。 “赵二爷,你似乎还没想明白一个道理。” 林川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世上,有时候真相比不上人心。” 赵景岚抬起头,眼神茫然,没听懂林川的意思。 “你说的那个秘密,就算是真的,又能如何?” 林川继续道,“你拿出去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这是我林川为了打击赵承业,故意找了个傀儡来泼的脏水。你,赵景岚,就是那个被我操控的、卖父求荣的可怜虫。” “我……我不是……”赵景岚下意识想反驳。 这个秘密,是他最大的依仗了。 若是连它都没有任何价值,那他的命,如何能保住? “你是或者不是,重要吗?” 林川轻笑一声,“重要的是,别人信什么。” “赵承业经营北疆多年,根基深厚。他麾下的文武,与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你觉得,他们是愿意相信一个能带他们走向巅峰的主公,还是愿意相信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声扫地的丧家之犬?” 赵景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可以和林川谈判的筹码。 可现在,这根稻草看起来一文不值。 赵景岚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 “不,你错了。”林川摇了摇头,“恰恰是因为他们不信,这件事才变得有意思。” 赵景岚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谎言,如果所有人都当它是谎言,那它就毫无杀伤力。” “可如果,这个谎言,被种在了一个本就充满了猜忌的地方呢?” “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死人,是没办法争权夺利的。可一个‘死而复生’的鬼,却能做很多活人做不到的事。” “公爷……”赵景岚的声音颤抖起来,“您……您到底想说什么?” 林川蹲下身,隔着铁栏,与赵景岚平视。 “赵二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回到了太州,回到你那个父王面前,你会做什么?” 赵景岚的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太州? 他想过,可他不敢想。 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既然已经宣布了他的死讯,又怎么会容许他这个“死人”再活过来? “我……我不知道……” “废物。”林川失望地摇摇头,“看来,你这颗脑袋,真的只配用来磕头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赵景岚尖叫一声,“公爷!公爷别走!” “我……我说的是实话!我回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语无伦次喊道,“赵承业不会再给我兵权,也不会再信任我!我就是个屁!他眼里的一条狗!” 林川缓缓转过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地牢里昏暗的火光,在背后摇曳着,将他的表情,掩盖在暗影之中。 赵景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说完了?”林川问。 赵景岚哆嗦着点点头。 “赵二爷,你好像忘了点东西。” “什、什么东西?” “你三弟赵景瑜,已经死了。” “你大哥赵景渊,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有数。除了斗鸡走狗玩女人,他还能干什么?” “至于那个小皇帝……就算真是赵承业的种,那又如何?” 林川嗤笑一声,“一个断奶没两年的娃娃,能帮你爹带兵,还是能帮你爹安抚手下那帮骄兵悍将?” “一个庞大的势力,当它的掌舵人老去,又没有继承人的时候……” “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赵景岚呆住了。 是啊,老三死了,老大是个废物,那个幼子……根本就是个笑话。 而父王……真的老了…… “别跟我说,你一个赵家的二公子,在军中这么多年,就只知道吃喝玩乐。” 林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我不信,你连几条自己的狗都没养。” “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放出来咬人了!” 赵景岚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名为野心的东西,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有! 他当然有! 他不像大哥那么蠢,也不像三弟那般耀眼。他一直活在阴影里,所以他比谁都懂得如何在暗中积蓄力量!军中那些受过他恩惠、得到过他许诺的将官,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公爷……” 赵景岚的呼吸粗重起来, “您……您是想让我回去?” “不是我让你回去。” 林川纠正道,“是你自己,想不想回去。” “你不是想活命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回到太州,回到你那个好父王身边去。用你的‘死而复生’,去把他那个看似固若金汤的王府,给我搅个天翻地覆!”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赵承业,是如何的薄情寡义,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随意舍弃。” “你要让那些早就动了心思的豺狼,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找一条新的出路!” “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或许掀不起什么大浪。” “但如果那片水,本就暗流汹涌呢?” 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二爷,你不是棋子,也不是弃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那颗石子。” “你能在那潭浑水里,搅出多大的浪花,就决定了你能活多久,以及……” 林川微微一笑。“活得多好。” 地牢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赵景岚仰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恐惧、兴奋、怨恨、不甘……无数情绪在赵景岚胸中翻腾、交织,汇聚成一股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这是林川画下的一张弥天大饼,赌注是他的命。 可他别无选择。 与其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关到死,不如回去,轰轰烈烈地赌一把! 输了,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可万一……万一他赢了呢? 一股疯狂的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回去。” “我不仅要回去,我还要拿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很好。”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的脑袋,总算开始有点用了。” 他转头看向胡大勇:“把赵二爷请出来。” “洗个澡,备身干净的锦缎,再上一桌上好的酒菜。” “从现在起,他不是囚犯。” “是我们的贵客。” 第1343章 熄灭成灰 太州。 镇北王府,静语轩。 “哐当!” 茶杯砸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上裙摆,赵玥儿却感觉不到一丝灼痛。 往日里温婉雅致的郡主,此刻发髻散乱,一双眼睛通红,手中死死攥着一张讣告。 “假的……” “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我爹英勇无双,他怎么可能会死!” 婢女春熙在一旁急得泪水涟涟,小声劝着:“小姐,您节哀……王爷他……”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轩内瞬间死寂。 赵承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视线冷漠地扫过一地狼藉,定格在赵玥儿泪痕交错的脸上。 “闹够了?” 声音有些冷漠。 “赵家的郡主,为了一张纸,就哭闹撒泼,成何体统?” 赵玥儿疯了一般冲过去,一把揪住赵承业的衣袖,跪在地上。 “爷爷!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爹只是失踪了,对不对?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她声音哽咽着问道,眼泪扑簌簌落下。 “您派人去找他,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啊!” 赵承业垂下眼帘,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冷漠的表情,没有因为她的话,泛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他缓缓开口:“他死了。” 揪着他衣袖的手,猛然僵住。 赵玥儿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冰冷。 脑袋嗡嗡作响,耳边,传来赵承业的声音: “为赵家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他身为赵家儿郎的本分。” “也是他的荣耀。” “荣耀?本分?” 赵玥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茫然道, “连尸骨都寻不回的荣耀吗?” “被一张讣告就打发了的本分吗?”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抬头直视着这个她从小敬畏的祖父。 “他是您的亲生儿子!爷爷,他死了,您为何不难过?为何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您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郡主,慎言!” 赵承业身后,王管家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让她说。” 赵承业冷冷瞥了王管家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赵玥儿身上。 “我养他,教他,让他成为一把刀。” “战死沙场,是刀的宿命。”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被赵玥儿抓皱的衣袖, “他死在这盘夺天下的棋局里,死得其所。” 赵玥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父亲不是父亲。 是刀。 那她呢? 她又是什么? “哭哭啼啼,只会让我觉得,你爹养了个没用的女儿。” 赵承业的眉头微微蹙起,透出一丝不耐。 “现在,轮到你尽你的本分了。” “回房去,抄一百遍《女则》,收起你这些没用的眼泪。” “我不想抄!” 赵玥儿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反驳他。 赵承业的眼神骤然转冷。 “放肆!” “我只想知道!” 赵玥儿迎着他的视线,泪水决堤, “我爹的死,是否另有隐情?您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他的尸骨?爷爷,您……有没有为他伤心过,哪怕只有一瞬间?” “你在质疑本王?” 赵承业怒道,“看来抄《女则》已经教不会你了。来人!” 他厉声下令。 “把郡主带到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的本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还不知悔改,就直接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赵玥儿看着眼前这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四肢百骸的血液,寸寸冻结成冰。 什么父子。 什么祖孙。 在这里,都只是棋子。 父亲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泪水滑过嘴角,她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我明白了……” “在您眼里,我们都只是棋子。” “有用的时候留着,没用的时候,就可以随意丢弃。” “我爹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对不对?” 赵承业看着她脸上那绝望的笑容,眉头皱紧。 “知道就好。” “既然知道,就滚去祠堂,别再废话。” 说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赵玥儿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泪水无声地涌出。 她心底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期盼,最后一点温存的幻想,最后一点燃烧的火苗…… 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熄灭成灰。 …… 祠堂里,烛火摇曳。 赵玥儿跪在蒲团上,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那一排排冰冷的灵位。 赵家的列祖列宗。 他们高高在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跪在下方的子孙。 一如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祖父。 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父亲死了。 用祖父的话说,是“死得其所”。 一把刀,用钝了,折了,便该被丢弃。 她也是。 一个没用的女子,哭哭啼啼,只会惹人厌烦。 “小姐……您好歹喝口水吧……” 春熙的哭声,在背后响起, “您都跪了一下午了,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夏禾也跟着劝:“是啊小姐,王爷就是一时气话,您别往心里去。您先服个软,等王爷气消了,咱们再……” “服软?”赵玥儿轻轻开口,“怎么服软?是承认我爹死得好,死得荣耀?还是承认,我也不过是件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春熙和夏禾一下子噤了声,哽咽着,不敢再劝。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口的光线透进来,逆光中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陈默。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弓着腰,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门口的护卫没有拦他。 “王管家让送来的。” 陈默身后的一个小厮替他说道, “说是郡主晚膳没用,让阿七送些清淡的吃食过来。” 春熙和夏禾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接过食盒。 “有劳了。” 陈默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赵玥儿忽然开口。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身形有些僵硬。 赵玥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些灵位。“你们都出去。” “小姐?” “出去。” 春熙和夏禾不敢再多言,和小厮一起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祠堂的门。 祠堂里,只剩下跪着的赵玥儿,和站在门口的陈默。 还有一室的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陈默就那么站着,像尊雕塑,与这祠堂的沉闷气氛融为一体。 赵玥儿也没有再说话。 她想开口,想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想问他林川到底想做什么,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办法带她出去。 可她不敢。 祠堂的门板很厚,但隔不住护卫的耳朵。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陈默。 这个时候,陈默动了。 第1343章 等我安排 陈默走到赵玥儿身前,蹲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 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小份酱瓜。 祠堂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陈默摆好碗筷,手指没有收回,而是在那层灰尘上,迅速划了几个字。 赵玥儿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陈默已经若无其事地挪动了一下食盒的底座,顺势一抹。 字迹消失了。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赵玥儿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陈默将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 赵玥儿抬起手,接过筷子。 她开始吃饭。 一口,两口。 味同嚼蜡,但她咽得无比用力。 心跳得很快。 方才那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等我安排,切勿妄动。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赵玥儿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吃好了。” 陈默无声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碗筷。 就在他将最后一只空碟放回食盒时,祠堂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王管家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郡主,晚膳用得可还顺心?” 春熙和夏禾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担忧。 赵玥儿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有劳王管家挂心了。” 王管家的视线,在陈默收拾食盒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赵玥儿的背影上。 “郡主这是何苦呢?王爷也是为了您好。您这般跟王爷置气,伤的还是自己的身子。” “我没有置气。” 赵玥儿声音平静,“我只是在想,我爹的灵位,该摆在哪个位置。” 王管家叹了口气:“郡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的。” “往前看?” 赵玥儿轻轻笑了一声, “王管家,你教教我,该怎么往前看?是看着我爹的讣告,告诉自己他死得荣耀?还是看着我爷爷的脸,告诉自己他做的都对?” “郡主……” “你出去吧。”赵玥儿打断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管家叹了口气。 他沉默地看了赵玥儿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是,老奴告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阿七,还不快把食盒提出来?留在这里,是想等着郡主赏你吗?” 陈默畏缩地躬下身子,提起食盒,低着头跟在王管家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被重新关上。 门外,王管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陈默,眼神意味不明。 “阿七。” 陈默身体一僵,把头垂低。 他能感觉到王管家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 “郡主近来,胃口可还好?”王管家慢悠悠地开口。 陈默躬着身子,点了点头。 “嗯。”王管家应了一声,“这王府的饭菜,再精细,吃久了,也总会腻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这话里有话。 “人啊,跟这鸟儿是一个道理。” 王管家负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祠堂那高高的院墙, “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喂的食再好,喝的水再甜,它心里念着的,还是外头那片天。”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顿。 他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还是警告?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阿七?”王管家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浑身一颤,把头垂得更低。 王管家看着他这副畏缩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瞧我,跟你一个哑巴说这些做什么。”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无趣, “你只要记住,当差要用心,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不该想的,连个念头都不要有。” 陈默连连躬身。 “尤其是这祠堂重地。” 王管家瞥了他一眼, “护卫们巡逻得紧,一刻都不敢松懈。也就是到了三更天,夜最深,人最乏的时候,换防的空隙里,能打个盹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西边那堵墙,挨着马厩,味儿大,平日里去的护卫也少。” “墙根底下那几棵老槐树,枝叶长得太密,是该找人修剪修剪了,不然,真要是有什么耗子狐狸的钻进来跑出去,都瞧不见。” 陈默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更天,换防空隙,西墙,老槐树…… 他把逃跑的路线、时间、地点,全都告诉了自己!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圈套? “行了,去吧。” 王管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当你的差。” 陈默躬着身子,提着食盒,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王管家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过得如履薄冰。 他每日提着食盒,准时出现在祠堂门口。 王管家没有再找过他,仿佛那晚在祠堂门口的一番话,从未发生过。 可陈默知道,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他。 他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耐心地等待。 他利用送饭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祠堂周围的布防。 一切,都如王管家所说。 护卫巡逻的路线、换防的时间,西墙外的环境……分毫不差。 这不像是陷阱。 陷阱,不会布置得如此天衣无缝,不留一丝破绽。 可越是如此,陈默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浓烈。 王管家……这个在王府里经营了几十年,心思比狐狸还深的老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借自己的手,放走赵玥儿? 这对镇北王府有什么好处? …… 第三天。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席卷了整个镇北王府。 祠堂里,赵玥儿正对着一盏油灯的火苗出神,那点豆大的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也燃不起半点生气。 门被猛地撞开,春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事!” 赵玥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好事? 她如今已经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还能有什么好事? 春熙泪流满面:“是二……二老爷!二老爷回来了!活的!活生生的回来了!” 赵玥儿的身体陡然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春熙。 “是真的!小姐!” 春熙急得呜呜哭,冲上来抓住她的手, “二老爷浑身是血,就跪在王府正门口,哭着说他回来了!府里的人全去看了!” “爹……还活着?” 赵玥儿喃喃两声。 下一刻,,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疯了一样从蒲团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外冲。 刚到院门口,两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两个护卫满脸紧张,阻拦道: “郡主,王爷有令,您不能出去。” “滚开!”赵玥儿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们,“我要去见我爹!你们给我滚开!” 她哭得撕心裂肺。 可面前两条手臂,稳如磐石。 第1345章 二爷归来 王府正堂。 镇北王赵承业高坐主位,目光阴冷。 堂下,十几名幕僚的目光中,一个男人跪在那里。 铠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血污混着泥浆,头发结成了饼,散发着一股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正是“死而复生”的赵景岚。 “父王!儿臣不孝!儿臣九死一生,才从魏州那鬼地方爬回来见您啊!” 赵景岚伏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声情并茂地诉说着自己如何在万军丛中被围困,又是如何带着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兵拼死突围,几个弟兄为了掩护他被剁成肉泥,又是如何被抓,如何逃脱…… 说得是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一出惨烈至极的英雄归来记。 赵承业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欣喜,没有悲伤,没有一点波澜。 “回来了就好。” 赵景岚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抬起头。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斥责、质问、甚至暴怒,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回应。 赵承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起来。 “先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父王……”赵景岚还想再说些什么。 “去吧。”赵承业打断他。 赵景岚不敢多言,只得重重叩首,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堂下瞬间陷入沉寂。 幕僚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神色各异。 赵承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说吧。景岚回来了,你们都怎么看?” 话音落下,堂下依旧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当初赵景岚被活捉的消息传来,是王爷亲自下令,对外宣布次子战死殉国,追封谥号,就是为了稳住军心。 如今人活生生回来了,这里头的文章,那可多了去了…… 半晌,一位老幕僚出列,躬身道:“王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 老幕僚缓缓开口, “二公子死里逃生,本是赵家之幸,可如今最大的隐患,在于对外的舆论。当初讣告已发至各州郡,天下皆知二公子为国捐躯,甚至不少百姓为二公子立了长生牌位,如今二公子骤然现身,百姓必会生疑,流言四起,轻则说我赵家欺世盗名,重则会质疑当初的讣告是弄虚作假,到那时,军心必乱,民心必失啊!” 话音刚落,另一位瘦高个幕僚立刻出列反驳: “此言差矣!林川那厮心思缜密,二公子身份如此重要,怎会轻易让他逃脱?必然是有阴谋,说不定是想让二公子做内应,搅乱我太州局势,趁机里应外合!王爷,依属下之见,谨慎才是!” “李兄太过急躁了!” 另一名幕僚连忙出列,“二公子毕竟是王爷亲生儿子,且不说父子情分,若是贸然怀疑,必会被人诟病王爷冷血无情,连亲生儿子都不信,反而会让麾下将领心寒——如今我太州正值用人之际,军心本就因之前的战事有所动摇,若不妥善处置,恐失人心啊!万一二公子真是九死一生逃回来的,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王兄这是妇人之仁!” 那幕僚急声道,“林川是什么人?心狠手辣,计谋多端,二公子安然归来,怎会没有猫腻?若是等他真的动手,搅乱了太州局势,再后悔就晚了!” “李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幕僚开口补充道,“臣以为,此事还有一层隐患。二公子能从林川手中逃脱,还能顺利回到太州,必然有人暗中相助!” “张老所言极是!” 旁边的幕僚附和道,“臣也觉得,当务之急,有三件事要做:其一,封锁二公子归来的消息,暂时对外保密,稳住民心与军心;其二,暗中派人调查二公子归来的路线,查清他是否真的是自行逃脱,还是被林川放回;其三,暂时安抚二公子,看他后续有何举动,如此,既不伤父子颜面,也能稳妥处置隐患。” “臣反对!” 又有幕僚站出来道,“封锁消息绝非长久之计,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被动隐瞒,不如主动出击!对外宣称二公子当初是被林川俘虏,宁死不屈,趁隙逃脱,既是彰显二公子的忠义,也能打脸林川,反而能提振军心!!” 几位幕僚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堂下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赵承业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顿时住了口,垂手而立。 “都说完了?” “王爷……臣等愚钝,各执一词,还请王爷圣裁。”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赵承业缓缓开口,“景岚能活着回来,是赵家的幸事。可他怎么回来的,这背后又藏着什么,确实值得深思。” “李先生担心林川有诈,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林川此子,用兵诡谲,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被点到名的李幕僚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王爷明鉴。” “王先生忧虑军心动荡,亦是肺腑之言。” 赵承业的目光转向另一人,“我赵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麾下将士用命。若寒了他们的心,无异于自毁长城。” 王幕僚也赶紧行礼:“王爷深谋远虑。” “可你们,都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众人心中一凛,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以为,林川放景岚回来,是为了让他做内应,搅乱太州?” 赵承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景岚了。”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爷此话何意。 “一个打了败仗、被俘投降、又被我亲自发了讣告的‘死人’,他回来,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军中将领,谁会听他的?谁又敢听他的?” “他手里无兵,府中无人,就是一颗被拔了牙的孤狼,能掀起什么风浪?” “林川真正想做的,不是让景岚来做内应。” “他是想用景岚这颗棋子,来乱我的心,乱我这王府的局。”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前,望着门外沉沉的天色。 “他知道我生性多疑,知道我赵家父子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把景岚这个‘死人’送回来,就是要把一根刺,扎进我赵家的心里。” “我若杀了景岚,便是坐实了冷血无情、残害亲子的名声,正中李先生所言,必失军心。” “我若将他囚禁,便是向所有人昭示,我这个做父亲的,不信任自己的儿子,麾下众人,又该如何自处?他们会想,今日王爷能疑心二公子,明日,是不是就能疑心到我们头上?” “可我若信他,用他……” 赵承业冷笑一声,“那更是遂了林川的意。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棋子放在身边,只会让我寝食难安,也会让你们这些人,日夜猜忌,相互攻讦。” 第1346章 父子之间 一番话说完,堂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幕僚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先前争论了半天,都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如何应对赵景岚这个“麻烦”。 却没人能像王爷这般,一眼就洞穿了林川布下的这盘阳谋的真正杀机。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无论王爷怎么选,杀、囚、信,都会落入林川预设的圈套,都会在太州内部,制造出无法弥合的裂痕。 “好一个林川……好一招诛心之计。” “王爷,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赵承业转过身,冷哼一声。 “棋局既然已经布下,我们接招便是。” “传我的令。” “王爷请吩咐。”众人齐齐躬身。 “第一,不必封锁消息。” 赵承业淡淡道,“不仅不封锁,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就说,二公子赵景岚,被林川俘虏之后,坚贞不屈,受尽酷刑,最终凭借过人的胆识与忠勇,于乱军之中逃出生天,九死一生,重回太州。” “对外,要将他塑造成一个宁死不降的英雄。” “这……”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 赵承业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府中设宴,为景岚接风洗尘。所有在太州的将领、官吏,都要参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赵承业的儿子,回来了。我不仅信他,还要重用他。” “王爷,万万不可啊!”李幕僚急了,“这岂不是引狼入室?” “狼?”赵承业瞥了他一眼,“一条被拔了牙的狼,还能伤人吗?” “他不是狼,他只是一块饵。” “我要用这块饵,看看这满池的鱼,哪些,是早就存了别样心思的。” 赵承业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声音幽幽。 “林川想用他来乱我的局,那我就将计就计,用他来清我自己的盘。”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死而复生’的二公子,能引出多少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至于景岚本人……” 赵承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就让他暂代城防营副统领一职吧。” “给他权,但不给他兵。让他看,让他听,让他动。”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落位。接下来,就看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唱这出戏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幕僚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脑壳。 王爷这一手,比林川的阳谋,还要狠上三分。 他这是要将整个王府,都变成一个巨大的舞台。 而赵景岚,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身不由己的戏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而那些与他接触的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将被一一甄别,打上标签。 这将是一场……早已预设好结局的审判。 …… 夜色深沉,太州王府,书房。 “在林川那里待了几天,连回家的规矩都忘了?还是说,你已经不认我这个爹了?” “儿臣不敢!儿臣……儿臣自知打了败仗,有辱家门,无颜面对父王!” “呵,无颜?” 赵承业冷笑一声, “打了败仗,是无能。被人生擒,是耻辱。” “而你,赵景岚,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这,是最大的疑点!” 赵景岚脑袋嗡的一声。 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 “父王明鉴!那林川阴险狡诈,将儿臣俘虏后,用尽了手段!” “他先是断水断粮,想磨灭儿臣的意志!儿臣宁死不屈!” “他又用高官厚禄引诱,说什么归顺朝廷便可封侯拜相!儿臣当场唾骂,我赵家没有软骨头!” “见儿臣油盐不进,他……他竟无耻到拿玥儿来威胁儿臣!”赵景岚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愤怒,“他说玥儿在您身边迟早是牺牲品,不如交给他,他能保玥儿一世安稳!简直是痴心妄想!” “儿臣怒斥他,我赵家的女儿,金枝玉叶,岂容他这等泥腿子出身的武夫觊觎!”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忠孝节义,占了个齐全。 然而,赵承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相信的意思。 赵景岚说完,重重叩首,发下毒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赵承业才缓缓开口:“你这套说辞,在心里排练了多久?” 赵景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你搁这儿……给我演戏呢?” 赵承业冷笑一声,“声泪俱下,情绪饱满,不错,比王府里养的那些戏子强多了。” “父王!儿臣……” “闭嘴!”赵承业打断了他,“你是我儿子,你的肠子里有几道弯,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景岚面前, “你大哥蠢,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 “你三弟……是块好钢,可惜命丧江南……” “而你……有勇无谋!” 赵承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野心勃勃,却不懂得审时度势。” “可惜,”赵承业话锋一转,变得无比森寒,“你不像我!我的野心,是建立在铁腕和实力之上!而你的野心,却总想靠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你的格局,撑不起你的野心!” “你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林川为什么放你回来,我也不在乎。” 赵承业弯下腰,凑到赵景岚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这条被敌人扔回来的……丧家之犬,对我而言,还有用吗?” “不……不是的……” 赵景岚声音嘶哑道, “父王,儿臣还有用!儿臣可以为您分忧!儿臣可以……” “你可以做什么?” 赵承业打断他,“带兵?你手下还有兵吗?理政?你懂得什么叫理政吗?” “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赵家二公子这个身份。” “而这个身份,是我给你的。” 话音落下,赵景岚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 太州城。 夜色如墨,一支人马悄然离城,寂然无声。 胡大勇勒住马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沉沉夜色中的城池,眼底按捺不住兴奋。 “师父,您就这么笃定,赵景岚一回去,镇北王府必定内乱?” 身旁,林川轻轻摇头,目光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从不笃定。” “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胡大勇脱口问道。 林川松开风雷的缰绳。 “赌赵承业足够冷血。” “赌他足够聪明。” “更赌他……一眼就能看穿,我到底想做什么。” 胡大勇一怔,当场愣住。 “啊?” 第1347章 别无选择 “啊什么啊?”林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师父,这招我实在是没看出来啥意思啊……” 胡大勇一夹马腹,跟上风雷,落后半个马身, “赵承业那家伙要是看穿了咱们的想法,那为啥还要放赵景岚回去?” “这才是关键的。” 林川冷笑一声,“我就是在赌他看穿了一切之后,不但不会拆穿,反而会顺着我的剧本演下去!因为他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胡大勇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跟林川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这算什么计策?明牌告诉敌人我要做什么,还赌敌人会乖乖配合?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脑袋伸到老虎嘴里,还指望老虎会配合你演戏? 看着胡大勇那副恨不得把脑浆抠出来琢磨的模样,林川笑了笑。 “你以为,一个能把亲生儿子当刀使,用钝了就随意丢弃的家伙,心里装的是什么?” 胡大勇下意识地回应道:“权……权力?” “不,是猜忌。” 林川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 “赵景岚的突然回归,对赵承业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他只会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胡大勇追问道。 “——这件事,对他的大业,有利,还是有弊?” 胡大勇脑海中灵光一闪:“所以,赵承业不会相信赵景岚,也不会杀他,但是会……利用他?” “聪明。”林川点点头,“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因为它摆在明面上,逼着你接招。赵承业看穿了我放赵景岚回去的想法,他会怎么做?他会立刻把赵景岚推到台前,大张旗鼓地为他接风洗尘,甚至委以重任。他要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给所有人看,告诉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看,我赵承业是何等宽厚仁慈,连投降过的儿子都能既往不咎!’他要用我扔过去的饵,去钓他自己鱼塘里那些不听话的鱼!他会借着赵景岚这把刀,把那些心怀异志的、不够忠诚的,统统清理一遍。这叫什么?这叫内卷,懂吗?” 胡大勇听得皱起眉头: “那……那我们不是在帮他清除异己吗?这不就成了给敌人做嫁衣?” “是啊。所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林川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测, “赵承业以为他看穿了我的计谋,以为他自己是那个执棋者。他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过靠赵景岚策反谁,也没想过赵景岚能成什么事儿。” 林川的目光,深邃如渊,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怀疑!一个本就充满了裂痕的团体,一旦开始内部清洗,会发生什么?当所有人都开始相互怀疑,当每个将领都觉得身边同僚是主公放出的探子,当信任这东西彻底崩塌……一个离心离德的王府,一群相互猜忌的下属,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那赵景岚能做什么?” “我不需要赵景岚做任何事。” 林川摇摇头,“他只需要活着行了。他活着,其他人就不会安分。他活着,赵承业就会一刻不停地琢磨。他活着,就是慢性毒药。这才是我送给赵承业的……真正的大礼。” 胡大勇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所以咱们现在去打德州,也是计谋的一部分?” “那倒不是。”林川脸上露出笑意,“我只是馋扒鸡了。” “……” 胡大勇彻底无语,他发现自己永远也跟不上师父的脑回路。 …… 太州城,王府西侧的别院。 赵景岚在太州城,原本有自己府邸。只是他回太州之后,心绪不宁,念头翻涌,终究不敢离开王府,于是便没有回宅,径直住进了王府西侧的一处别院。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刻进骨子里。连廊、庭院、窗棂,还是当年的模样;院里伺候的仆人,也依旧是旧人,什么都没变过。 可即便如此,赵景岚还是觉得陌生窒息。 这曾是他童年最安宁的港湾,承载着无数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每一寸砖瓦,每一片绿叶,都仿佛沾染了阴谋的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洗漱更衣,换上干净的月白色长袍。 他躺回久违的床榻,柔软的被褥裹着暖意,舒适感一点点漫回四肢百骸。然而,这短暂的温暖,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半点睡意也无,只觉得这床榻之下,是万丈深渊。 活下来了。 可这活着,比死了更折磨。 他闭上眼,林川那张平静冷酷的脸,眼中深藏的算计,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让他毛骨悚然。 他知道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自己,便是诱饵,是林川用来搅动王府的搅屎棍。 他不是没动别的心思。 权力,富贵,杀伐……他太想拥有父王所拥有的这一切了。 可回到太州他才惊觉,自己终究高估了自己。 在父王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他连一丝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对方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让他浑身发僵、魂不附体。那种骨髓被看透的无力感,远甚任何刑罚,让他彻底绝望。 他曾以为能挣脱父王掌控,走出自己的路。可最终,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跌进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想起林川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眼神,分明在说: 自由?不,只是换了战场,换了棋手。 林川手里,还捏着那份他亲手按了指印的檄文。 纸上字字如刀,句句是血,全是他亲笔写下、痛斥父王不忠不义、秽乱宫闱、谋逆篡权的罪状。那些字迹,是他被逼无奈的绝望,是对父王积怨已久的爆发。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他碎尸万段。 那东西若是落入父王手中…… 赵景岚打了个寒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不敢再往下想,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勾勒出最可怕的场景。 一旦被父王看见,他不是死无葬身之地那么简单。他会身败名裂,被冠上忤逆、叛父、通敌的罪名,被天下人唾弃,被赵家除名,死得连一点渣都不剩。父王会让他成为符号,用他的血肉,巩固权位。他甚至预见,父王会如何利用这份檄文,将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让所有人看清“背叛者”的下场,让他的名字成为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夜色深沉,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回来,是赌命。 这命,还没开始赌,就已经悬在刀尖上,摇摇欲坠 而就在这无尽的绝望深处,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念头,悄然萌芽。 既然他已是是林川的棋子,那他是否能选择? 他无法反抗林川,也无法逃脱父王的掌控,但他或许可以,以别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 父王……终究是老了……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再怎么跋扈,也终究是老了…… 第1348章 新的变数 太州。镇北王府。 这几日最热闹的,莫过于赵景岚“死而复生”的消息。 “听说了吗?二爷……诈尸了!” “不是说战死了吗?” “可不是咋的?讣告都发了,棺材板都盖上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听说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哭着求王爷原谅呢……” “王爷也没责罚,就让他住进了西院,派人死死盯着,看着怪蹊跷的……” “蹊跷什么啊,毕竟是王爷的亲儿子……” 纵然王府历来规矩森严,三令五申不许下人私下议论主子是非,更不许妄议府中秘事。可偌大一座亲王府,上上下下近千号人,人心各异,流言蜚语一旦冒头,便如野草般疯长,根本拦不住。 后厨的伙计分菜时,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讨论二爷的命真够硬的;护卫换岗交接时,会趁无人注意聊上两句,猜测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伺候各院的婢女,也会借着送茶送水的间隙,悄悄传递消息。 有人说二公子是真的九死一生,从林川手里侥幸逃脱,是赵家祖宗显灵;有人说二爷是被林川故意放回来的,或许藏着什么阴谋;还有人暗地揣测,王爷对二爷的归来态度冷淡,这府里,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陈默便是在清晨给赵玥儿送餐时,无意间听到两个护卫的闲聊,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等他推开祠堂的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往日那股死气沉沉。赵玥儿的脸色,竟像枯木逢春般,透出几分红润。眼底的愁绪也褪去大半,多了一丝光亮。 父亲还活着的消息,让她从被祖父责罚、被视作棋子的痛苦里,寻到了一丝慰藉。 只是这份慰藉,掺杂着苦涩。 她依旧被禁足在这座冰冷的祠堂里,门口的护卫寸步不离。别说走出祠堂小院,就连想去西院探望父亲,都被护卫以“王爷有令”为由,死死拦住。 赵玥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早已没了胃口。 她的眼神直直落在祠堂门口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委屈。 “爹明明回来了……他怎么就不来看看我呢?” 话音落下,祠堂里只有烛火跳动,无人回应。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是爷爷不许吗?不许他来看我,就像不许我出去见他一样?” “还是……还是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他死里逃生,心里只有他自己,只有爷爷的责罚,早就忘了还有我在这祠堂里跪着,忘了他答应过我,要陪我放纸鸢的……” 泪水悄悄滑落,滴在蒲团的布料上。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垂着头整理食盒的陈默,嘴唇动了动。 这几日,只有陈默会按时给她送吃食,只有他,是这冰冷祠堂里唯一的“活人”。 她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期盼还是战胜了犹豫,她鼓足勇气,低声问道: “阿七,你……你昨日可曾听到府里的人说,我爹他……还好吗?” 陈默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不看她,也不做多余的动作。 陈默的沉默,让赵玥儿眼底那丝微光又黯淡下去。 她轻咬下唇,不死心地追问:“那……你可曾听到,我爹他,是不是想来见我,却被爷爷拦住了?” 这一次,陈默依旧垂着头,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仿佛真的只是个听不懂太多话语、只会埋头做事的哑巴下人。 “也是,问你又有什么用呢……” 赵玥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林川派来的,是来帮我的。可你从不开口,我分不清,你究竟是真哑,还是……不愿与我说。” 说着,她又看向祠堂门口。 “我就是想问问我爹,他是不是真的没事……可我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拭去,却止不住更多眼泪涌出来。 逃离王府的计划,还是被陈默暂停了。 并非赵玥儿不想走。 事实上,她依旧渴望逃离这座冰冷的牢笼,逃离祖父的控制,逃离“棋子”的宿命。 暂停计划的决定,是陈默主动做出的。 原因,全在赵景岚身上。 从护卫的闲聊中,他捕捉到了一句关键信息—— 赵景岚是被林川抓获后,又自行逃回来的。 这一点,让陈默心中疑窦丛生。 侯爷心思缜密如刀,谋算深远,手段更是狠戾果决。 别说一个赵景岚,就算是天王老子落到他手里,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侯爷既然能将赵景岚抓获,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将他掌控在手中,要么直接处置,以绝后患;要么留作他用,牢牢拿捏。 直觉告诉他,这里头定有惊天猫腻! 或许是侯爷故意放赵景岚回来,就是要借他的身份,搅乱镇北王府的局势,让赵承业心神不宁,让府中人心涣散,侯爷则坐收渔利,趁机摸清赵承业的底牌,甚至借力打力,一举瓦解赵承业的势力; 又或许,是赵景岚走投无路,主动向侯爷低头,两人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赵景岚以回到王府做内应、传递消息为代价,换得一条生路,伺机报复赵承业,或是谋求更高的权位; 再或许,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局,赵景岚只是侯爷布下的一颗棋子,后续还有更深远的谋划。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陈默心里都笃定了一点——这事儿,绝对是侯爷的手笔。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陈默原本的计划,便开始重新梳理。 此前,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个明确的选择:伺机刺杀赵承业;绑架年幼的小皇帝;或是尽快带赵玥儿逃离王府。 赵景岚的归来,让这三个选项之外,又多了一个新的变数。 …… 城南,香料铺子。 临街的铺面,檀香、桂香、沉香交织出浓郁的气息,掩盖了后院的气息。寻常路人只当这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香料铺,绝不会想到,这里竟是林川安插在太州的秘密情报站点。 后院不小,能摆下十几台大车,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角落里堆着几麻袋香料,还有些其他的摆设。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暗藏玄机,有人在暗中紧盯着。 卢广业背着手站在廊下,眉心拧成结,他的目光落在院中央那二十多道身影上。 眼角忍不住又抽搐了起来。 这二十多个人,个个身形挺拔,身上虽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却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悍勇之气。 显然都不是寻常的江湖散人。 其中不少人的面孔,他还有印象。都是上次跟着陈默进城的绿林豪侠。 江湖人行走,不受拘束,他是知道的,也管不了。 可问题是,这帮人来了太州站,还带了陈老爷的手令,领头的,还是铁林谷的李豆腐。 这事儿就不一般了。 要知道,李豆腐虽说整日在铁林谷里卖豆腐。 可铁林谷的老人都知道,她是跟着三夫人从西梁山过来的,是三夫人手下的得力干将,一身杀伐功夫。 她带一帮江湖汉子进城,带着陈老爷的手令,要绑赵玥儿? 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第1349章 雷霆震怒 卢广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陈默扮演的哑巴阿七,已经成功打入王府内院,守在被禁足的赵玥儿身边。 为此,他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人手,在王府外的街巷、拐角布下眼线,又调派了可靠的伙计,备好车马,万事俱备,只等陈默那边发出信号,便立刻接应,带赵玥儿逃离。 可偏偏,陈默那个家伙,自从打入内院后,便杳无音讯,仿佛泥牛入海。没有信号,没有消息,连个暗示都没有,就像彻底忘了自己的任务,忘了外面还有人在焦急地等着他。 这几日,卢广业过得寝食难安。 一边要盯着王府的动静,一边要隐藏太州站的踪迹,还要照看那些跟着陈默一起来的四十多个战兵。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能将这些人安排在城郊的车马行当伙计,平日里干着赶车、卸货物的粗活,以掩人耳目。 他日日心惊胆战,生怕这些战兵言行举止露出破绽,被外人察觉蹊跷。一旦暴露,不仅陈默在王府内会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整个太州站也会受牵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边的焦虑还没缓解,李豆腐又带过来这么多人。 说要闯王府,绑架赵玥儿。 搞什么啊? 镇北王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赵承业的老巢,守卫森严,高手如云,府里上上下下得有上千号人,光护卫就好几百。 当镇北王府是菜市场吗?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半点都不把赵承业放在眼里? 而且……绑架赵玥儿? 这怎么和陈默的任务撞车了?! 陈默潜伏在王府内院,就是要伺机带赵玥儿逃离。 而这些人,竟然也是冲着赵玥儿来的,还要直接绑架? 这赵玥儿,还真的是香饽饽啊,怎么谁都盯上她了? 没错,她是赵承业的孙女。 可一个女儿家,对太州的军政大局又有多重要呢? 还是说,这个郡主背后,还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 盛州,宫城。 小墩子脚步匆匆,打破了殿外的清净。 自陛下赵珩登基,他便从御前小太监一路擢升为御前太监总管,掌司礼监秉笔之权,替陛下传旨、掌奏折、管宫闱杂务,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表情有些紧张。 这封密信,是从北边太州方向递来的。 通政司的官员见封蜡特殊,不敢擅自拆阅,更不敢决断,只能加急呈到司礼监,最终落在了他手里。 作为御前太监,小墩子常年经手各类奏折、密信,对各方势力的印记、封蜡样式了如指掌。所以,当他看到密信上的深黑色封蜡时,心头陡然一沉。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 自陛下赵珩在护国公林川的扶持下登基后,镇北王赵承业在太州公然拥立六皇子为新帝,昭告天下,与盛州朝廷彻底决裂,双方已剑拔弩张。北伐军如今拿下了山东,对太州虎视眈眈,镇北军在边境的兵力更是一日三调,随时可能爆发战事,军机阁每日都在商议对太州的对策,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太州的动向。 这等你死我活、势同水火的时刻,赵承业竟然还会给陛下写密信? 小墩子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赵承业假意求和,想麻痹朝廷?是他手中握着什么足以要挟陛下的筹码,想借此谈条件?还是六皇子出了变故,他走投无路,想向陛下妥协?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绝非小事。 他屏退了身边随行的小内侍,独自一人走进殿内。 案几上,堆着厚厚几叠文书,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最左侧是军机阁呈递的军报,皆是关于各地兵力部署、粮草调配,每封都标注着“急”字; 中间是通政司筛选后呈递的州府急件,有各州县的民生奏报,也有地方官员的任免折子,封皮各异; 最右侧是未批阅的常规奏章,摞得半人高。 旁边放着一方鎏金砚台,研好的墨汁浓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陛下赵珩正端坐案前,手持朱笔,批阅奏章。 小墩子走到案前三步开外,便立刻躬身跪下: “启禀陛下,奴才有急事禀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赵珩眉头皱了起来。 他素来勤勉,每日辰时三刻至巳时三刻,是雷打不动的批阅奏章时间,这段时间,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无论是内廷内侍,还是大臣,除非是边境告急、皇城异动的天大事端,否则谁敢擅闯,必受重罚。 小墩子偏偏在这个时辰闯进来,还直言“急事禀报”,可想而知,此事非同小可。 “说。” “太州发来密信一封,封蜡特殊,通政司不敢擅启,奴才也不敢妄动,请陛下御览。” 小墩子不敢耽搁,连忙膝行几步,将密信双手呈上。 殿外,钦天监的更鼓恰好敲响,巳时的钟声绵长低沉,回荡在宫城之内。 赵珩的目光,落在密信的封蜡上。 那玄狼印记清晰可见,獠牙毕露,透着一股凶戾之气。 正是镇北王赵承业的专属印记。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 沉香的烟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周遭的空气也仿佛变得粘稠了许多。 小墩子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密信,大气不敢出。 良久,赵珩才缓缓抬起手,接过密信。 他拆开封蜡,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原本冷静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呼吸也一点点变重。 下一刻。 “嘭!” 一声闷响,信纸被他狠狠拍在案几之上。 小墩子浑身陡然一颤,魂都险些飞了出去,连忙将身子伏低:“陛下息怒!”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问。 可只凭陛下这一声怒拍,他便已明白,信里内容,定是天雷滚滚。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墩子,你先下去吧。” 是皇后苏婉卿的声音。 小墩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个头,弓着身子倒退出去。 苏婉卿缓步走到赵珩身侧。 她今日依旧是素色宫装,鬓间只簪一支玉簪,清雅端庄。 每日这个时辰,她都会过来替陛下研磨、奉茶,方才只是去小厨房亲自煮了一碗莲子羹,不过片刻功夫,回来便撞上赵珩如此失态。 入宫多年,她极少见过赵珩这般怒极又乱了心神的模样,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 “陛下……何事如此震怒?” 赵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向温和的他,竟有些难以遏制心头的震动。 “你自己看吧……” 他把手中的密信递给苏婉卿。 苏婉卿接过信纸,只看了几眼,脸色陡然煞白。 “长公主……她、她还活着?!” 第1350章 公主秘辛 太州,镇北王府。 书案后,镇北王赵承业正拿着锦帕,缓缓擦拭着一柄短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几乎吞噬一切。 王管家端着茶盏走进来。 他佝偻着身子,眼圈泛红,欲言又止。 “王爷,女真的信使进城了。” “嗯。”赵承业头也没抬,随后应了声。 王管家将茶盏放到桌上,眼圈已然泛红:“老爷……” 赵承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府里上下,平日里皆称他王爷。 唯有这位跟着他几十年的老仆,在事关隐秘时,才会唤他一声老爷。 “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老奴……老奴就是舍不得郡主啊!” 王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女真人茹毛饮血,凶残成性,郡主去了那苦寒之地,岂不是羊入虎口?她自小娇生惯养,连点苦都没吃过,如何能承受那等折磨?老爷,您想想她小时候,多乖巧,多懂事啊!那女真部落,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冬天滴水成冰,夏天蚊虫肆虐,他们吃的都是生肉,喝的都是烈酒!郡主那样的身子骨,去了那里,只怕……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啊!” 赵承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他低喝一声,“这天下,本就容不得太多私情。你我皆是棋子,玥儿又有何不同?她生在这乱世,就注定要背负她的宿命!” “可郡主她……她毕竟是先皇后唯一的血脉啊!” 王管家顾不得触犯王爷的逆鳞,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声音越发悲切起来, “当年,若不是老爷您瞒天过海,将她带出皇宫,哪有今日的玥儿?您亲手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当心肝一样疼着,如今……如今怎能……怎能将她送入那虎狼之穴!” “砰!” 赵承业一拳砸在书案上,眼底的苦痛一闪而过。 十七年前的腥风血雨,他怎会忘? 当时,皇后难产,拼尽最后一口气诞下一名女婴,便血崩暴毙。宫中大乱,悲声四起。他刚好人在京城,奉诏入宫,主持内廷照料与皇后丧仪。皇帝痛失爱妻,悲极生怒,又听信钦天监谗言,一口咬定女婴克后、不祥、乱国,当即下了密令,将刚出生的孩子,秘密处死,不留痕迹。 皇命如山,逆者必死。 可看着襁褓里那小小的的孩子,他鬼使神差地,动了念头。 他利用手中职权,瞒过所有人,用一名死婴替换,将皇女悄悄裹入怀中,带出了杀机四伏的皇宫。 一路颠簸,他用一件旧锦袍裹着她,生怕她一个不慎就没了。回到太州,他便对外宣称,这是次子赵景岚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生母早逝,无人照料,故而带回王府抚养,取名赵玥儿。 一晃,十七年过去。 昔日襁褓里的女婴,长成了如今温顺安静的郡主。 这十七年,他是镇北王,威震一方,冷血无情,算计天下。 可只有在面对赵玥儿时,他才会卸下一身锋芒。 他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看着她第一次喊“爷爷”,看着她因被禁足而偷偷抹泪,看着她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绣帕子…… 这份牵挂,早已超越了权谋,成了他这半生冷血杀伐里,唯一的软肋。 可软肋,在乱世中,往往是致命的。 王管家说得没错,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他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养了十七年的孩子。舍不得她离开这座他为她筑起的牢笼,舍不得她远嫁苦寒的女真,舍不得她卷入这乱世的兵戈与算计,更舍不得,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皇室的枷锁与宿命。 可他是镇北王,是手握重兵、与朝廷决裂的枭雄。 他的温情,绝不能凌驾于权谋与生存之上。 北伐军势如破竹,已然拿下山东,兵锋直指太州,层层逼近,压得他喘不过气;太州内部,虽有镇北军坐镇,却也暗流涌动,世家观望,军心浮动;北方女真铁骑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地盯着大乾的内乱,随时可能趁虚而入,分一杯羹。 他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已是悬崖边上。 若不破局,不出三月,太州必破。 他毕生的布局,都将化为泡影。 他没有选择。 思来想去,唯有赵玥儿的长公主身份,能成为他破局的关键。 用这份尊贵与正统,与女真联姻,借女真之力,牵制北伐军,逼迫盛州朝廷妥协。这波操作,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北王府,不是好惹的! 若盛州不肯低头,那便撕毁婚约,将所有罪责推到盛州身上,激怒女真,让他们举铁骑南下,直指盛州。 到那时,赵珩会怎么选? 那是他赵珩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是名正言顺的大乾长公主,是天下人都看着的皇室颜面。赵珩真能硬起心肠,眼睁睁看着她被弃于乱世烽烟,看着皇室尊严被踩在脚下? 不,不可能。 他太了解赵珩了。 那小子就算披上龙袍、坐上皇位,骨子里的软处依旧还是软处,软肋依旧是软肋。 重情,念旧,顾念血脉,顾念名声——这些东西,是帝王的美德,也是致命的破绽。 而到那时,林川又会怎么选? 也是时候,扒掉林川那一身忠臣良将的伪装了。 天下人都以为,林川是真心辅佐赵珩、匡扶皇室,是鞠躬尽瘁的柱石。 可只有赵承业清楚,林川绝不是那种甘心匍匐在皇权之下、俯首听命的人。他有野心,有城府,有自己的盘算,他扶赵珩上位,不过是因为赵珩好用、可控,一旦局势不利,第一个舍弃皇权的,必定是林川。 赵承业就是要赌。 赌赵珩会为了亲妹、为了长公主的安危妥协。 赌林川会犹豫,甚至会拒绝。 只要能让林川与赵珩之间生出一丝裂痕,生出一点猜忌,他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新皇登基,新朝初立,本就根基未稳。 这样的朝廷,从来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只要缝隙一现,他赵承业,便有机会趁虚而入,扭转乾坤。 他要让这天下,重新洗牌! 第1351章 五味杂陈 盛州,宫城。 偏殿之内,帘幕低垂,烛火昏黄。 两名老接生婆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她们曾是宫中浣衣局旁的接生嬷嬷,早已被遣出宫安度晚年,却不料今日被内侍强行接入宫中,面见当今圣上。 这等殊荣,于她们而言,无异于催命符。 上首龙椅之上,赵珩端坐其间,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朕今日传你们入宫,不为旁的。” 赵珩的声音缓缓在殿内散开, “只问你们一桩十七年前的旧事,如实回禀,若有半字欺瞒,朕定斩不饶。” 两名老接生婆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奴婢……奴婢遵旨!陛下垂询,奴婢知无不言,绝不敢有半分隐瞒,求陛下饶命!” 赵珩冷眼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这些底层宫人,除了恐惧,便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他要的不是她们的眼泪,而是被尘封了十七年的真相。 “十七年前,先皇后难产崩逝,当日在殿内负责接生的,是不是你们二人?”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两名老接生婆如遭雷击,身子一僵,随即又是一阵猛烈的磕头。 “陛下明察!先皇后娘娘难产,奴婢二人已是拼尽全力,耗尽手段,可娘娘福薄,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关!此事与奴婢二人无关啊!求陛下开恩!” “朕未曾降罪于你们。” 赵珩语气平静道,“朕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不必多言,更不许推诿。”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遵命……” 老接生婆们擦干眼泪,浑身颤抖。 “当日先皇后诞下的孩儿,是男,是女?”赵珩问道。 两名老接生婆对视一眼,一人颤声回道: “回……回陛下,是位公主,是先帝爷的嫡长公主,生得粉雕玉琢,哭声洪亮,只是……只是命薄……” “命薄?”赵珩眉峰一蹙。 他从密信中得知,他的亲妹妹,那位本该夭折的公主,或许还活着。 而眼前的两人,正是揭开这层迷雾的关键。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们,那孩子后来去了何处?为何宫中只传公主夭折,却连下葬的痕迹都没有?” “回陛下……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 一名接生婆哭着回道,“当日奴婢二人接生完毕,便被掌事太监强行遣出殿外,临走前只听内侍说,公主身子孱弱,怕是熬不过去。后来……后来宫中便传出公主夭折的消息,奴婢二人身份低微,不敢多问,更不敢擅自打探啊!” 另一名接生婆也连忙附和,连连磕头: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当日之事,除了殿内的掌事太监、先帝爷,旁人根本无从知晓啊!” 赵珩沉默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这些底层的接生嬷嬷,不过是宫中的棋子,宫闱秘事,涉及帝裔安危,她们自然不可能知晓全部内情。可即便如此,听到“不知”二字,他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失落。 他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翻涌: “朕再问你们,那公主降生之时,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印记?比如……胎记?” 听到这话,两名老接生婆皆是一怔。这问题太过具体,也太过诡异。 片刻后,年长的接生婆颤声回道:“回……回陛下,有,有的!小公主左肩后侧,有一小块形如月牙的胎记,色若淡樱,不大,却十分显眼,当时奴婢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印象极深。” “月牙形?淡樱色?” 赵珩心头一酸,袖中双手陡然攥紧。 这个胎记,与他从密信中得知的消息,一模一样。 “朕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敢走漏风声,朕定诛你们九族。” “是!是!奴婢遵命!谢陛下饶命!谢陛下饶命!” 两名老接生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再度恢复死寂。 赵珩缓缓抬眼,看向殿侧阴影处。 那里,还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早已离任的前钦天监监正,姓周,今日同样被秘密从家中接入宫中。 周老监正自知晓入宫面见陛下那一刻起,便吓得面无人色。钦天监掌天象、卜吉凶,当年之事,他是关键之人,如今被陛下传召,他已料到,自己怕是难逃一劫。 见赵珩看来,周老监正连忙叩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当年只是奉旨观星卜算,按天象如实上奏,绝不敢妄言构陷帝裔,更不敢欺瞒先帝与陛下啊!” 赵珩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 “周大人,朕今日不杀你,也不怪你,只让你仔细说一遍,十七年前那一日,你在钦天监观星、上奏、进言的全部经过,一字不许漏,一字不许瞒。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让你身首异处,株连子孙。” 周老监正吓得浑身冰凉,不敢有半分迟疑,颤声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 “回陛下……十七年前,先皇后娘娘难产那一日,臣正在钦天监观星,忽见天象异动——紫微星旁,有妖星浮现,主宫闱血光、帝星受损,更有凶煞之气笼罩先皇后寝宫方向。” “臣不敢耽搁,当即整理观星记录,连夜入宫,向先帝爷上奏,言此天象乃是凶兆,皇后娘娘难产之祸,皆因腹中帝裔命带刑克,此女若存,恐不利国本、不利先帝、不利宗庙,日后必成大乾祸端。” “后来,宫里传来消息,说先皇后诞下一名公主,且公主左肩后侧,有一块月牙形胎记。此胎记,正与臣卜算的凶兆相印证,臣当即再次上奏先帝,恳请先帝早做决断,以保大乾安稳。” “先帝便下了一道密令,将刚出生的嫡长公主,秘密处置,不留痕迹,永绝后患……” 赵珩的呼吸微微一沉:“那道密旨,奉旨执行人是谁?” 周老监正浑身一颤,哭着回道: “回……回陛下,当时镇北王正在京城,奉先帝之命,主持先皇后的内廷照料与丧仪,手握宫城出入与内廷调度之权,因此,先帝便下旨,命……命镇北王殿下,亲自执行这道密旨。” 话音落下,赵珩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心头又惊又喜,五味杂陈。 喜的是,他的亲生妹妹、大乾王朝长公主,还活在人间! 惊的是,赵承业他不仅偷偷将长公主带回了王府,如今,竟然以长公主性命为筹码,要与朝廷谈判! 第1352章 帝后争执 屏退众人后。 赵珩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来回踱步。 “婉卿,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朕的妹妹,朕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苏婉卿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被赵珩的低吼打断。 “赵承业!他竟敢!他竟敢瞒朕十七年!竟敢把朕的亲妹妹藏在太州,当成掌中玩物、桌上筹码!如今还要拿她的性命、拿她的终身来要挟朕!他怎么敢——! 赵珩猛地一脚,踹向身前的木案。案上的奏折、笔墨、玉玺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往日里温和沉静的帝王,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如血。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苏婉卿屏退,此刻,她站在殿中,看着失态的丈夫,心疼得如同被针扎。 她比谁都明白,这件事对赵珩的冲击,足以颠覆他半生执念。 她强自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轻声道: “陛下,妾身知道您心头剧痛。可事已至此,怒急伤身无用。您且细想……镇北王赵承业,为何要将长公主隐匿整整十七年?又为何偏偏选在南北对峙、北伐临门的这一刻,把这件事掀出来?” “为何?还能为何!” 赵珩将袖子一甩,“他就是要拿捏朕的死穴!他要朕退兵!割让山东、江北!承认他那狗屁不如的太州伪朝!!若朕不答应……他便把朕的亲妹妹,送去女真和亲!让她远嫁蛮荒苦寒之地,一生受尽屈辱,永无归期!” “陛下!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苏婉卿急声道,“赵承业这是赤裸裸的激将!他算准陛下重情,算准长公主是您的软肋,就是要逼您在暴怒与慌乱中做出决断,您今日退一步,他明日就敢兵临城下,逼您退位!” “朕知道!朕怎么会不知道!” 赵珩猛地回身,双手死死攥住她的双肩, “婉卿,朕全都明白!可朕能怎么办?!朕能怎么办啊!” 他声音颤抖,一句比一句痛苦锥心: “朕已经没了二弟,尸骨无存;六弟年幼,被赵承业挟持利用,成了谋逆的幌子!如今,连朕的亲妹妹,朕在这世上的血脉至亲,都成了他手里的棋子!” “她是朕的胞妹啊……朕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女真!不能看着她落入虎口,一生沉沦!”“她是朕的亲人,朕怎么能坐视不理?朕做不到……朕真的做不到!” 苏婉卿望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与绝望,心一寸寸软下去。 她如何不知赵珩心里的痛? 可此刻,她是皇后。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陛下,妾身懂,妾身全都懂。您重情重义,才是值得妾身追随一生的君主。” “可您是天子,是大乾的君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兄长。您肩上扛的,不只是一门一户的亲情,还有天下苍生,还有宗庙社稷,还有千万将士的性命与北伐大业啊!” “长公主若能平安归来,是国之幸,亦是陛下之幸。” “可陛下若是为了一时情切,中了赵承业的圈套,让他得寸进尺,让北伐功亏一篑,让大乾陷入战火分裂……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陛下!” “得不偿失?” 赵珩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 “婉卿,你告诉朕,朕若连自己的血脉至亲都护不住,那朕坐在这龙椅上,还有什么资格谈护佑天下苍生?” “陛下,您不能意气用事!” 苏婉卿急得眼眶发红,语气也重了几分, “长公主要救,必须救!但不是用大乾的半壁江山去换!” “赵承业狼子野心,他想要兵权,地盘,时间!他要我们自乱阵脚,把北伐的胜果拱手相让!您今日答应他,就是饮鸩止渴,就是对不起沙场上死去的每一个大乾英魂!” 赵珩猛地抬头,嘶声道:“那你要朕如何?对外宣称,朕的妹妹又‘夭折’了一次?说朕为了江山,连亲妹的性命都可以牺牲?让天下人戳着朕的脊梁骨骂朕冷血无情?!” “不。”苏婉卿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狠厉。 “我们要救,而且要救得漂漂亮亮。不但要把长公主毫发无伤地接回来,还要让赵承业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赵珩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妻子这般模样。 苏婉卿继续道:“陛下,您现在不能独断。此事,必须找一个人商议。一个能让赵承业都感到忌惮的人。” “老师?”赵珩下意识地摇头,“不行,老师远在山东,他……他会劝朕放弃的。他会跟朕讲无数个大道理,证明牺牲皇妹才是对的……” “不,您错了,陛下。”苏婉卿打断他,“护国公不是冷血,他是兵家,兵家行事,不拘一格!您以为他会劝您放弃?妾身倒觉得,他会兴奋起来!” “兴奋?” “对!兴奋!”苏婉卿的眸子亮起来,“对护国公而言,赵承业此举,看似天衣无缝的阳谋,实则……是送上门来的一个巨大破绽!” “他把长公主这张底牌掀了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也暴露在了我们面前!他以为能拿捏您,却没想过,这也会给我们发现他破绽的好机会!” 赵珩愣在原地。 苏婉卿趁热打铁,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陛下,您立刻拟旨。明面上,答应赵承业,就说朝廷愿意谈判,命北伐军暂缓攻势,后撤三十里,以示诚意。把他彻底稳住,让他放松警惕!” “暗地里,您立刻派最可靠的人手,持您的亲笔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东,将所有情报告知于护国公!” “护国公手握重兵,距离太州比我们近得多。他深谙兵法诡道,只要我们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他绝对有办法在赵承业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长公主救出来!” 她握住赵珩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这不只是救长公主,这是一场国战!” “您要做的,不是妥协,而是布局!用一个假的让步,去换一个真正的胜利!” “要让赵承业知道,您的妹妹,是皇室的凤羽!” “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第1353章 芸娘发威 九月,秋风萧瑟,战火在北方燎原。 盛州城外几十里,靖安庄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桂香浮动,秦淮河水汽氤氲,这片昔日皇庄,如今已是江南重镇,更悄然酝酿着一场足以影响大乾国运的惊天布局。 绵延数里的高墙内,新起的厂房连绵不绝,数千织机嗡嗡作响,日夜不休。 质地匀细的布匹如流水般下架,这是皇商总行投资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林川在江南扎下的一片根基。 准确地说,是三位夫人扎下的。 毕竟,这第一座靖安织造厂,她们三位是入了股的。 陆沉月拿的银子最多。 厂房门口,十几个身着绸缎的客商,正恭敬地跟在两名年轻女子身侧。 芸娘一袭月白暗纹襦裙,举止大方。 一旁的砚秋浅青罗裙,手持薄册,神色清和。 今日这批客商,虽说是来买布,本质上,还是想来凑皇商总行的热闹,顺便抱护国公的大腿。 为首的浙东华衣阁沈掌柜,常年往来江南,眼光毒辣。 他上前一步,开门见山:“二位东家,久仰靖安庄布品出众,我等今日慕名而来,只求稳定货源。乱世之中,战事频发,物资紧缺,靖安庄这等供货,便是我们商行的定海神针!” 徽州布行的程掌柜也忙附和:“沈掌柜说得是!江南织造多是老法子,要么慢,要么脆,要么价高。靖安庄的布,密、牢、亮、垂,样样占优,我们真心想谈长久生意。毕竟这世道,长久的合作才是硬道理!” 此言一出,不少客商都心领神会。江北、淮泗一带的商人也纷纷点头: “只要布够好,价公道,我们现款现货,绝不拖欠!” “若是能长期供货,半年量可先定!” “我们只要中等以上,只求稳定、准时,这可是关系到商行声誉的大单!” 芸娘微微一笑,示意丫鬟将样布一一递过去。 客商们纷纷接过布匹,指尖抚过,细看纹路、光泽、密度,甚至拉扯试韧性。 都是内行,一眼便知高低。 “好布!当真密实,市面难寻!” “这光泽,这手感,不比官造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耐拉扯,不易皱,做衣裙合适,做军服也定然经久耐用!” 赞叹声低低响起,众人眼中都亮了几分。 砚秋这时上前一步,开口道:“各位掌柜都是行家,我们也不绕弯子。靖安庄出货分三等:上等精丝缎,市面十二两;中等细绸,七两;次等耐用棉布,四两。我们给各位比市面低一成,年单再让半成。每月固定出货,契约一签,绝不耽误。但有一点,靖安庄的货,不卖与大乾为敌之人,不做任何有损国体之事。这一点,诸位可明白?” 她话语虽轻,却带着一股凛冽威严,让原本热络的商人们瞬间肃然。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两位,可不是普通商家,她们是护国公夫人!护国公把持着皇商总行的产业,自然带着皇家的烙印。 沈掌柜当即拱手:“二夫人言重了!我等皆是大乾子民,岂会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浙东华衣阁,世代忠良,绝无二心!” 程掌柜忙附和:“正是!我们徽州布行,只求安稳做生意,为大乾百姓提供衣食所需。国泰民安,才是我们商人的福气!” 芸娘和砚秋对视一眼。她们要的,就是这个态度。靖安庄不仅要赚钱,更要成为护国公在江南的一面旗帜。 沈掌柜接着问道:“那不知,上等缎与中等绸,月供能保多少?价又是如何?我们华衣阁要上等精丝缎,每月两百匹,签半年,还请二位东家算个实价。” 芸娘未等砚秋翻账册,便开口道:“沈掌柜稍安,我算与你听。上等精丝缎市面十二两,低一成便是十两八钱,半年共一千二百匹,合计一万二千九百六十两;因是半年单,虽不及年单,我再让两厘,扣除二百五十九两二钱,实付一万二千七百两零八钱。” 话音刚落,满场寂静。 众客商皆是一愣。 这账目又快又准,连零头都分毫不差,竟是随口口算而出! 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加减,涉及折价、总量、再让利,寻常账房拿着算盘都要算上片刻,大夫人竟能脱口而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简直是人形算盘! 程掌柜连忙上前,试探着问道:“大夫人好本事!那我们徽州布行,三个月中等细绸,每月三百匹,也请大夫人算一算?” 芸娘笑了笑,袖中手指微动,口算如流:“中等细绸市面七两,低一成是六两三钱,三个月九百匹,合计五千六百七十两;无年单让利,实付五千六百七十两,若现款预付,再减一成,实付五千一百零三两。” 这一次,众客商彻底被震慑住了。 原本还藏着几分试探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敬佩与信服。 他们这才明白,能掌这么大的产业,绝非只靠背景。光是这份口算算账的本事,这份对生意的通透,便是常年浸淫商场的老掌柜,也未必能及。 淮泗商行的掌柜连忙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大夫人厉害!我等佩服!我们淮泗商行,每月中等细绸两百五十匹、次等棉布两百五十匹,先定半年,还请大夫人再算一算实价!” “中等细绸六两三钱,两百五十匹每月是一千五百七十五两;次等棉布四两,低一成是三两六钱,两百五十匹每月是九百两;每月合计两千四百七十五两,半年一万四千八百五十两,再让两厘,实付一万四千五百五十二两。” 芸娘一边说着,旁边的几位掌柜一边拨拉着算盘。 等到芸娘说完,几位掌柜也才堪堪算出结果。 “一万四千五百五十二两……” “丝毫不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震惊与叹服。 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既懂货、又懂账、做事干脆利落的东家,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 “大夫人好能耐!这般账目,竟能随口算得分毫不差,我等自愧不如!” 沈掌柜由衷赞叹,“这笔生意,我华衣阁定了,绝不反悔!” “我们也定了!就按大夫人算的价,现款预付!” “只求二位东家,能按时供货,其余的,我们都信得过!” 一时间,众人纷纷表态。 芸娘淡淡一笑:“各位掌柜放心,账目清晰,货真价实,靖安庄从不做亏心买卖。待会儿,我们将各家需求与算好的价钱一一列明,拟好契约,与各位掌柜签了便是。” “只要契约一立,靖安庄,绝不负各位信任。届时,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靖安庄的货,都会准时抵达各位手中。” “多谢大夫人!二夫人!” 第1354章 公公求助 出了庄门,早有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候在道旁。 几名身着短打、腰佩短刃的护府战兵肃立两侧,气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经阵仗的精锐。 见二人出来,一名战兵快步上前,垂首低声禀道: “二夫人,宫里来人了,已在府中等候,看样子……是急事。” 芸娘与秦砚秋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怔。 靖安庄刚谈完大宗生意,正是最忙的时候,宫里此刻派人来,也必是急事。 芸娘当即定了定神:“秦姐姐,你先回去一趟,宫里的事要紧。这里客商、账目、工坊诸事,有我照应,出不了差错。” 秦砚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朝着靖安庄驶去。 回到大宅,刚进正厅,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躬身立在堂下。 一身青缎内侍服,眉眼恭谨,不是旁人,正是当今陛下身边最亲信的御前总管太监,小墩子。 一见秦砚秋踏入厅中,小墩子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奴才小墩子,给二夫人请安。” 他如今已是权倾后宫的御前总管,多少王公大臣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可在护国公府几位夫人面前,依旧是恭敬谦卑的模样,半分架子也无。 秦砚秋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虚扶,一面命人奉茶: “公公快请起。您是陛下近侍,今日亲自出宫,想必是有极要紧的事?” 她看着小墩子额角隐隐的汗珠,心头一沉。 小墩子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压低声音道:“二夫人,陛下有旨,令奴才即刻北上,前往北伐军中,向护国公大人传旨。奴才临行前,特意绕来一趟,不知二夫人,可有什么家书、物件,要奴才顺路带给护国公大人?” 秦砚秋眸色微动:“公公有心了。只是北上传旨,自有兵部、中书省的官员经手,这般大事,怎么劳动公公您亲自跑一趟?莫不是……这旨意有什么蹊跷?” 小墩子脸色一白,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苦着脸道: “二夫人有所不知……这趟差事,别人去不得,非得奴才亲自去不可。” 他顿了顿,小声道,“陛下……下的是停战旨意。” “停战?!” 秦砚秋脸色骤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北伐正势如破竹,为何忽然要停战?这背后……究竟出了何事?” 小墩子叹了一声:“是镇北王赵承业……他手里,握着长公主的下落。” “长公主?” 秦砚秋彻底一怔,脑海中飞速搜索,却是一片空白。 她虽出身官宦人家,可父亲早年也不过是边境小县令,对当年深宫那一段秘闻所知寥寥,只隐约听过一些宫闱旧事。 “这……奴才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只知道这长公主乃是先帝血脉,当年先皇后暴毙,就是因为难产而死。哪知道孩子被赵承业给偷走了。如今赵承业拿她的性命要挟陛下,陛下他……陛下他这心,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 秦砚秋轻声道:“陛下素来仁厚,得知自己至亲骨肉尚在人世,会乱了心神,也是情理之中。” 她口中如此说,心中却已然明了,皇帝赵珩这是被人抓住了软肋。 “话是这么说……” 小墩子满脸为难,“可让北伐前线停战,这可不是小事。护国公大人那边……奴才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也怕这旨意一到,军心直接就散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岂能功亏一篑啊!” 秦砚秋心中瞬间了然。 小墩子哪里是来捎信的,他分明是心里没底,前来求助的。 他怕自己传不好这道旨,更怕误了国家大事。 她当即稳住神色,温声道:“公公不必着急,稍坐片刻。我这就派人,去请南宫先生过来。他足智多谋,定能有章法。” 小墩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哎哎!太好了!有南宫先生在,奴才这下心里有底了!!” 不多时,一袭青衫、气质清逸的南宫珏匆匆踏入府中。听完小墩子又急又乱的一番诉说,他原本平和的眉头,一点点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护国公挥师北伐,一路所向披靡,目标本就是直取赵承业,平定北方。” 南宫珏开口道,“陛下这一道停战旨意,一旦下到军中,非但前功尽弃,更会重挫全军士气……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先生说得正是!” 小墩子急声道,“奴才就是怕这个,才厚着脸皮来求助,想求一个万全之策啊!” 南宫珏思忖片刻,点点头。 “公公放心,此事不难处置。陛下这道旨,是被长公主一事逼出来的,不是真要弃北伐、废大局。赵承业吃准了陛下心软、重血脉,才敢拿这张牌逼朝廷退让。他这手牌,看着唬人,实则已是黔驴技穷。” “我只给公公三策,你照做即可,其余的,大人自有分寸。” 小墩子心头一喜:“先生请讲!” “第一,旨一定要传,但不能明着宣。到了军中,先寻个僻静处单独面见护国公,把前因后果、长公主之事、陛下乱了心神的实情,一五一十说透。圣旨只当是‘不得已的姿态’,不是真命。” “第二,到了军中,对外只说,奉诏整军休整、筹措补给、等待下一步军令,绝不可提‘长公主’‘要挟’‘停战’这类字眼。军心一散,再聚就难了。” “第三,你只带一句话给大人:朝廷这边不乱,江南这边不断,大人只管按自己的节奏走。其余决断,不必多言,大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南宫珏说得简单,透着十足的底气。 自家大人什么样的智谋,他比谁都清楚。 小墩子听得心头一震,瞬间踏实了大半,连连拱手: “奴才明白了!奴才全明白了!有先生这三句话,奴才就算心里有底了!” 秦砚秋在旁轻轻点头,也放下心来。 南宫珏是林川一手提拔的心腹,说话做事,从来都是直抵要害。 她缓缓开口:“公公一路北上,凶险难料。我再派一路亲卫暗中护送,确保你平安抵达军中。家书我这就备好,你一并带上。” “多谢二夫人!多谢南宫先生!” 小墩子深深一揖,“奴才绝不耽误片刻!” 不多时,小墩子揣好家书,离开府邸。 厅内重归安静。 秦砚秋望着门外,轻声道: “赵承业这一手,打得实在刁钻。” 南宫珏淡淡一笑:“刁钻是刁钻,可也露了底。他既然把长公主抬出来,就说明在正面战场上,他已经快挡不住大人的兵锋了。” “二夫人安心。大人不会被一道圣旨困住,更不会被赵承业牵着走。” “我自然是放心的。” 秦砚秋轻轻点头,眉宇间仍有一丝轻愁,轻声道, “只是……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陛下竟会为此乱了方寸,连北伐都要停……” 南宫珏沉默下来。 他向来对深宫秘闻、皇室纠葛没什么兴致。 想当年,他也是饱读诗书、心高气傲之辈,胸中装的是天下道义、治国方略,一身读书人的傲骨,不肯轻易折腰。 可自从追随林川以来,见惯了沙场杀伐、朝堂诡谲、民生疾苦,许多从前看得极重的东西,早已悄悄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中那套“皇权正统、天命所归”的念头,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家能扛事、能打仗、能护得住一方百姓的主公。 天下归谁,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真正平定乱世。 两人正低声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二夫人!不好了!” “别院那位道长……又发病了!” 秦砚秋脸色微变,与南宫珏对视一眼。 两人当即起身,朝别院赶去。 第1355章 道人拜徒 小院僻静幽深,专门安置着那位从天牢大狱里接出来的奇人。 鬼道人苏卫平。 他在陆沉月手下身受重创,修为废去大半,又在狱中见到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亲侄女苏晓晓,心防彻底崩裂,终于答应了林川的条件,从此不再滥杀、不再作乱。 林川念他一身本事、又有悔意,便将他从牢中接出,安置在此处静养。 说是静养,实则也是软禁。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位曾经威震江湖的鬼道人,竟有了失心疯的毛病,隔三差五便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六亲不认,心智错乱,只记得苏妲姬和苏家当年的血海深仇。 好在他如今功力失去大半。 若是放在当年巅峰之时,恐怕几十个精悍护卫也近不得他身。 秦砚秋懂医术,又与陆沉月常年相处,对武道内伤、心魔走火之事略知一二。 苏卫平这疯病,一半是当年疯狂习武、透支心神留下的旧伤,另一半,则是苏氏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日日夜夜啃噬他的心魂,日积月累,成了撕不开的心魔。 秦砚秋和南宫珏刚刚抵达别院,陆沉月也赶到了。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嘶吼,几乎掀翻别院的屋顶。 “砰!” 一名身材壮硕的护卫如同破麻袋般被人从屋内扔了出来,摔在地上。 他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看到秦砚秋等人,他脸色一愣:“二夫人!三夫人!” “怎么回事?!” 秦砚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尖搭上他的脉门。 “属下没事!” 那护卫苦笑道, “苏老先生又犯病了!兄弟们怕伤着他,没敢下重手,结果……” 话音未落,屋内又传来一阵疯狂的打砸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咆哮: “赵承业!你这卑鄙小人!灭我苏氏满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晓晓……我的晓晓……大伯对不起你啊——!” 声音里,蕴含着滔天仇恨与悔意。 “功力尽失,单凭一身蛮力就能把人打成这样?” 秦砚秋眉头紧蹙。 苏卫平这种疯魔状态,是心魔引爆了身体的潜能,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油尽灯枯。 “我去摁住他。” 陆沉月一身煞气,显然没了耐心。 就在这时,一道憨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姐!二夫人!” 陆十二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他刚练完功,一身短打,浑身是汗,显得精神奕奕。 “你来做什么?伤还没好利索就瞎跑!”秦砚秋嗔怪道。 “早好了!”陆十二拍了拍胸膛,嘿嘿一笑,“大姐都给我喂了好几天招,想不好都难!” 陆沉月冷峻的脸上难得柔和了一瞬:“跟在我身后,不许乱动。” 说罢,她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三人闪身而入。 屋内,早已是一片狼藉。 鬼道人苏卫平披头散发,双目赤红。 哪里像个功力尽失的老人,分明是一头从地狱挣脱的恶鬼! 他正死死抓着一名护卫的肩膀。 “放开他!” 陆沉月一声冷喝,身形如电,瞬间欺近! 苏卫平猛地回头。 看到陆沉月的瞬间,那疯狂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护卫朝她砸了过去! 陆沉月不闪不避,单手一抄,稳稳接住那护卫,顺势一带,将其甩到安全地带。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苏卫平已经认出了她: “你……你当了赵承业的走狗?!” “我走你奶奶个腿!” 陆沉月骂了一句,上前一步, “老娘最烦的就是赵承业那老王八蛋!” “哈哈!不是走狗?” 苏卫平状若疯癫地大笑,连连后退,与陆沉月拉开距离, “好!那你滚远点!等我宰了赵承业,再来取你项上人头!” “就凭你现在这德行?” 陆沉月一步步逼近,气势如山, “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还谈什么报仇?” “你说我老?我——咳咳咳!” 苏卫平被一句话戳中痛处,气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 “能抓住他吗?” 秦砚秋低喝一声,手中早已捏好了数枚银针,“我只需要三息时间!” 陆沉月点头,身影一晃,五指成爪,直取苏卫平肩井穴。 这一招若是抓实了,能让他瞬间半身麻痹。 “你别过来啊!” 苏卫平惊叫一声,竟不顾一切地朝旁边撞去,试图躲开。 眼看他就要撞上墙角,陆沉月若是强行擒拿,势必会让他筋骨受创,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大姐,我来!” 千钧一发之际,陆十二低吼一声,从陆沉月身后猛地窜出。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张开双臂,如同一堵墙,直直地挡在了苏卫平面前。 苏卫平身子一顿,一把抓住陆十二的胳膊,就要顺势撞过去。 可身势在他看到陆十二那张脸时,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前一秒还狂暴如魔的鬼道人,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陆十二,眼中的血色和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迷茫的光。 “……徒……徒弟?” 一声梦呓般的呢喃,从他嘴唇中吐出。 全屋的人,包括准备出手的陆沉月,都愣住了。 “徒弟!是你吗?!” 苏卫平的声音陡然拔高, “为师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踉跄着抓住陆十二的胳膊, “你不记得了吗?在破庙……你只看了一眼,就学会了贴山靠!我当时就认定,你是我苏卫平唯一的传人!你……你当我徒弟,好不好?为师求你了!” 说着,这位曾经搅动江湖风云的一代枭雄,“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竟对着陆十二“哐哐”磕起了响头。 陆十二彻底懵了。 他与苏卫平的恩怨早已是过眼云烟,可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要去扶对方,却被苏卫平死死抱住小腿,动弹不得。 老道人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执拗地重复着: “答应我……求你……答应我……” 秦砚秋见他平静了许多,对陆沉月使了个眼色。 陆沉月会意,对着还在发懵的陆十二点点头。 陆十二一个激灵,看着脚下这个疯癫又可怜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沉声道:“好!老人家,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你……你答应了?” 苏卫平的哭声顿时收住,脸上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他匆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恭恭敬敬地对着陆十二行了个大礼: “徒弟在上,请受师傅苏卫平一拜!” 陆十二:“……” 陆沉月:“……” 秦砚秋:“……”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辈分,好像有点乱。 第1356章 救命稻草 “好徒弟!” “沉肩!坠肘!气走丹田!” 一道咆哮声,从别院深处传来,震得廊下的桂花都簌簌发抖。 苏妲姬刚提着裙摆冲进院门,便被这声咆哮震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她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完了! 大伯这次失心疯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都开始幻想自己收徒弟了! “二夫人,三夫人!” 她看到廊下的秦砚秋与陆沉月,急得眼圈泛红, “我大伯他……他是不是已经……” 是不是已经彻底疯得无可救药了? 然而,预想中的担忧,并未出现在两位夫人的脸上。 秦砚秋正悠闲地品着茶,而一向清冷的陆沉月,嘴角竟也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急什么,”秦砚秋抬了抬眼皮,朝院中扬了扬下巴,“你这大伯,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自己瞧瞧去。” 惊喜?还是惊吓? 苏妲姬满腹疑云,颤颤地探出头,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向院中。 下一秒,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院中空地上,那个传闻中疯癫狂躁、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的鬼道人苏卫平,此刻正无比耐心地……或者说,是无比谄媚地,围着陆十二打转。 “哎对对对,徒弟,就是这个感觉!”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哎呀你真是个天才!” 苏卫平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色布衣,散乱的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他一边纠正着陆十二的姿势,一边不遗余力地吹着彩虹屁,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架势,主打一个倾囊相授。 陆十二被夸得嘿嘿直笑,挠着头,一记贴山靠直接撞向了院里那棵老槐树。 “轰!” 一声闷响,一人合抱的老槐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苏妲姬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震惊于这一靠的威力,而是震惊于她大伯的反应。 换做以前,别说撞树,就是稍微有点大动静,都可能勾起他的癫狂。 可现在,苏卫平却不惊反喜,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好啊!我徒弟天生神力,天赋异禀!” “假以时日,必能称霸武林!”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盼着自家儿子出人头地的老父亲。 这……这还是那个被仇恨吞噬,只认得她这个亲侄女的鬼道人吗? 苏妲姬怔怔地看着,眼眶一瞬间就湿了。 她见过他暴戾嗜血的模样,也见过他疯癫嘶吼的模样,却唯独没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的模样。 陆十二,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鼻尖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 “有个人能继承他的武学,总是好事。” 陆沉月的目光也落在院中那对奇怪的师徒身上,眼神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怅惘与伤感。 “苏道长这般模样,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 秦砚秋闻言,放下了茶杯,轻轻握住陆沉月冰凉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师父”这两个字,是陆沉月心底的一道疤。 “那年鞑子破关,我的家乡……变成了一片火海。” “我师父她一个人,一柄剑,就那么挡在村口,挡住了几百个鞑子兵。” “她让我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从后山逃,我哭着不肯走,她……她打了我生平唯一的一巴掌。”陆沉月的眼眶红得吓人,“她逼我发誓,必须活着,像野草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仿佛在回应她。 陆沉月顿了顿,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带着所有人逃了出去,可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战至力竭……身中三十七刀,却依旧拄着剑,站着,没有倒下。” 院中,苏卫平还在兴高采烈地叫着: “徒弟!再来一次!让为师看看你的极限!” “为师的这套八极拳,别有法门,你可要练好了!” “徒弟,为师还有一套八极鬼剑,都教给你!” “奇门遁甲你学不学?排兵布阵、趋吉避凶,样样都能用得上!” “观气望相之术你学不学?一眼辨人吉凶、查地势凶吉,行走天下不吃亏!” “徒弟,你脑子聪不聪明?为师待会儿考考你如何……” 廊下,却是一片死寂。 苏妲姬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陆沉月,心中涌起无尽的伤感与敬佩。 秦砚秋将陆沉月揽入怀中。 原来,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铠甲之下,都藏着这样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苏妲姬擦干眼泪,看向院中那个仿佛重获新生的大伯,又看向身边相互依偎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乱世之中,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而能找到一个值得自己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人或执念,或许,便是一种救赎。 …… 太州,镇北王府。 气氛凝重如铁。 主位上,赵承业端坐其上。 下方,女真黑水部使者耶律提,身着兽纹锦袍,眼神锐利。 厅下两侧,肃立着王府侍卫与女真使者的随从。 “耶律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承业笑声爽朗,“本王直言,和亲之事,想必贵部已心知肚明。长公主嫁入女真,既是两族联姻,更是我大乾与黑水部共谋大业的契机。耶律王爷,可有兴趣?” “摄政王客气了。” 耶律提微微躬身,“只是,耶律提斗胆一问,长公主乃大乾正统帝裔,婚事理应由南边朝廷做主。摄政王与旧朝早已划清界限,自立门户,为何此刻,却由您亲自出面,操持这桩婚事?” 这番话看似恭敬询问,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了赵承业的“僭越”,也试探着他与南边旧朝的真实关系。 “将军这话,就有所不知了。” 赵承业轻蔑一笑,“长公主自幼便在本王府中长大,由本王一手照料。她的婚事,本王说了算!至于南边旧朝?哼,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旧势力罢了。本王与他们,同宗同源不假,但本王才是赵家正统,大乾血脉的真正继承者!与西边那伪梁,更是云泥之别!” “哦?”耶律提挑眉,故作疑惑地问道,“那伪梁的西梁王,不也是你们大乾当年的藩王吗?同是藩王割据,为何摄政王却说与他不同?” “哼,他也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赵承业眼中寒光一闪,“那不过是我父王当年收养的一条狗,羯人血脉,狼子野心!他那伪梁,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本王才是赵家正统,大乾江山的真正主人,岂是他一个异族义子能比的?简直是痴心妄想!” “啊,原来如此!” 耶律提脸上恍然大悟,心中却冷笑连连。 这些底细,他来太州前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赵承业这番说辞,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真正的图谋,绝非区区和亲那么简单。 第1357章 两头下注 果然,赵承业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废话: “耶律将军,本王不喜欢绕圈子。长公主下嫁,燕云十六州划给你女真,作为长公主的嫁妆。这笔买卖,你家王爷,做还是不做?” 耶律提脸上的笑意涌起,缓缓说道:“摄政王的心意,我家王爷已经知晓。只是,若能有南边旧朝皇帝的朝廷诰命,正式册封长公主,以朝廷名义促成婚事,方能彰显联姻之重,也更能证明摄政王,已然彻底掌控大乾!” 他这话,看似是在追求“名正言顺”,实则是在试探赵承业能否掌控南边旧朝,能否拿到朝廷诰命。 毕竟,这关乎到和亲的含金量,更关乎到女真能从中获得的利益。 赵承业闻言,笑了起来: “将军放心,南边旧朝的皇帝,已是本王掌中之物!他的信使,此刻怕是已在路上了。朝廷诰命、册封文书,一应俱全,绝不会委屈了长公主,更不会让黑水部失了颜面!” 话说到这份上,耶律提也不再试探,直接问道: “既然摄政王如此有诚意,那不知,您提出这桩和亲,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咱们都是爽快人,不妨直言。” “哈哈哈,耶律将军快言快语,打交道就是舒服!” 赵承业抚掌大笑,“本王要的,很简单,与黑水部正式结盟,互为犄角,共吞天下!” “结盟?” 耶律提眉头微挑,故作惊讶, “摄政王如今,可是正与护国公林川在前线作战,战事胶着。您所说的结盟,莫非是想让我女真黑水部,与您一同对抗林川?” “正是!” 赵承业点点头,“本王知道,黑水部与铁林谷生意往来密切。但将军可别忘了,林川那厮,能在铁林谷立足,能有今日的势力,是谁给他铺的路?当年若非本王在铁林谷驻军,给他权势,他林川算个屁!现在,是时候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了!” 耶律提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赵承业的狼子野心,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想拉黑水部上他的战车,替他冲锋陷阵,对抗林川,乃至问鼎大乾江山。 若没有长公主这个筹码,黑水部根本就不会考虑与赵承业的关系。 耶律延王爷早有交代:林川手握先进技术,不可撕破脸。 但如今有了这份和亲的提议,就不一样了。 大乾长公主,这是什么身份? 这可是大乾正统帝裔! 若这桩联姻能成,不仅能让黑水部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更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渗透大乾核心。 甚至,通过朝廷渠道,悄悄将林川那些冶铁、火药等技术搞到手! 这才是耶律延王爷的真正算盘! “摄政王所言极是!” 耶律提压下心中激荡,笑道, “此事关乎两族未来,耶律提不敢擅专。我立刻飞鹰传书,请示我家王爷。五日,只需五日,必给摄政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 山东,德州。 面对护国公林川亲率大军围攻,德州守将审时度势,未作抵抗,直接宣布归顺朝廷。 消息传到北伐军大营,将士们士气大振,磨刀霍霍,只待林川一声令下,便可直捣镇北王辖地,攻城略地,生擒赵承业。 小墩子的圣旨还在路上,林川在大营之中,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自东北黑水部的使者。 前段时间,耶律延送来消息,说黑水部想派一百个族里的后生,在铁林谷学艺。 林川同意了。 不过人没安排在铁林谷,而是安排去了青州技院。 教的也是些农业工坊的基础手艺。 至于耶律延想买火器图纸的打算,被北伐的事情暂时搁置了。 没想到现在又派使者过来。 黑水部近日在东北的动向,林川早已从情报中得知得一清二楚。 耶律延在铁林谷购得数万副护甲片后,麾下大军的装备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如今,正在东北与靺鞨四部联军展开正面对抗。 眼下,白山部已被黑水部彻底击溃,残余势力四散奔逃。 剩下的三部联军,也在黑水部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照此势头推算,不出一两年,耶律延必定能扫平东北靺鞨各部,一统东北,成为真正盘踞一方的霸主。 听完使者带来的消息,林川愣了愣。 “长公主?和亲?” 前来的使者是个汉人,名叫陈景文,此前曾跟着商队去过铁林谷,与林川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他垂首而立,冷汗已悄然浸湿脊背。 “回林大人,正是。” 陈景文硬着头皮道,“我家耶律王爷得知此事后,心中也是拿不准主意,特命小人前来,想与大人商讨一番,此事该如何应对,才最妥当。” 林川没有立刻作答。 他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目光直直落在陈景文身上。 茶香袅袅,压不住他心头涌起的困惑。 长公主? 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过。 深宫秘辛繁杂,他虽与赵珩走得近,却从未关心这些。 可赵承业那老狐狸,心深似海,能囚禁陈远山全家十几年,敢给老皇帝戴绿帽子,这般狠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搬出一位假冒的长公主。 此事背后,必有惊天大瓜! “此事,是你们黑水部与赵承业之间的交易,各取所需,为何要来问我一个外人?” 陈景文心头一颤,知道林川心思缜密,不好糊弄。 他连忙拱手:“林大人此言差矣!我家王爷素来对大人敬佩推崇,更将大人视为长远合作的盟友,而非外人!” 他顿了顿,小心看了一眼林川,继续道, “大人如今手握大乾半壁江山,执掌精锐大军,乃是左右天下格局的关键人物!赵承业野心勃勃、狼子野心,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终会引火烧身!我家王爷深知此理,故而才特派小人前来,诚心聆听大人的高见。若大人愿意与我家王爷将合作做深做实,赵承业那边,我家王爷自会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于双方的选择!”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谓的“征求高见”,不过是幌子,试探他的口风、打探他的底线才是真,更深层次的,是想从他这里谋取更多好处。 这耶律延,胃口倒是不小,还想空手套白狼? “哦?”林川放下茶盏,“合作如何做深?不妨直言。” 陈景文见林川愿意接话,心中暗自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他沉吟片刻,斟酌好措辞,缓缓开口: “比如……铁林谷的火器图纸!林大人手中的火器,威力无穷、天下无双,若是能卖给我家王爷一部分,助我家王爷一统东北,届时,我黑水部便可成为大人在北方的坚实屏障,大人在北方无后顾之忧,我家王爷也能达成所愿,岂不一举两得?” “火器图纸?” 林川闻言,笑了起来。 第1358章 训狼为狗 “你们王爷,真是算了一笔好买卖。” 林川笑道,“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陈景文被林川这突如其来的造梗弄得一愣,不知是褒是贬,只得干笑两声。 “林大人说笑了。” “火器这东西,威力太大,容易惹火烧身啊……”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真心诚意想做生意,也不是不行。不过,好歹得把握好时机……” 陈景文心头一轻,以为林川口气松动:“是,是,是!” “不过……” 林川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凌厉, “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谈火器生意,不合适吧?” 陈景文心头一跳,额头冒汗:“大人……” 林川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们黑水部,便与我为敌了?” 陈景文心头一惊,暗自懊悔失言。 “林大人息怒!小人失言,还请大人恕罪!” 他赶紧解释道,“我家王爷深知大人雄才大略,这东北之地,唯有与大人合作,方是万全之策。赵承业的和亲条件虽然不错,但在我们王爷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只要大人点头,十万黑水部铁骑,愿为大人马前卒!” “马前卒?” 林川眉头一皱,“陈景文,你是不是觉得,我林川离了你这十万铁骑,就动不了赵承业了?” “小人不敢!” “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林川冷笑一声,“你不仅敢,你还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筹码!怎么,是在提醒我,你们有十万铁骑,好让我掂量掂量,这笔生意我做不做?” “你回去告诉耶律延,我林川做生意,从不接受威胁。” “他那十万铁骑,想跟赵承业结盟也好,想自立为王也罢,都随他。”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只提醒他一件事。白山部攻进太行山的几万大军,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你猜,我动用了几门炮?” “轰!” 陈景文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白山部惨败的事情,早已传遍北方,都说是有天雷降世,将数万兵马连人带甲,尽数化为焦炭!原来……原来竟是林川的火器所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人愚钝,会错了王爷的意思!我家王爷对大人只有敬畏,绝无二心啊!” “敬畏?”林川冷笑,“我看是贪婪吧。想要我的火器,可以。但筹码,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撕毁的结盟承诺,更不是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长公主。” “还请大人指点迷津,我黑水部,究竟该如何抉择?”陈景文忙不迭磕头道。 “如何抉择,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林川笑了笑,笑容更冷,“咱们都是做生意,生意人之间,只有利益,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陈景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耶律延,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他的族人冬天不再挨饿受冻,就拿出点真正的诚意来。我这个人,喜欢看实在东西。” “是……是!小人明白了!小人一定将大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陈景文磕头如捣蒜,再不敢抬头看林川一眼,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胡大勇才一脸解气地凑上来,瓮声瓮气道:“师父!您就该这么收拾这帮白眼狼!给他们脸了!依我看,连铁器粮食都别卖了,直接派兵灭了他们才好!” “灭了?” 林川失笑,重新坐下, “灭了黑水部,白水部、黄水部就会立刻填上来。女真诸部,如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光靠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您还卖他们铁器、高炉?那可是咱们铁林谷的底气啊!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胡大勇是真的急了,想不通师父为何要资敌。 “不过是二代的技术罢了,算不了什么真正的好东西。” 林川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望向帐外苍茫天际。 有些话,他没法跟胡大勇明说。 没法说,在他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天下,这支被称作女真的族群,曾有过“满万不可敌”的凶名;没法说,他们曾铁蹄踏遍山河,在汉地掀起漫天烽火,虐杀数千万汉人;更没法说,即便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各民族成了一家人,依旧有人抱着旧梦不死,妄图死灰复燃。 有多少打着满清贵族旗号的人,给自己的祖上贴金? 有多少人在国外,打着“复清”的名头,想要重建满洲国? 野狼,永远养不熟。 可一味赶尽杀绝,也并非上策。 他与黑水部做生意,不是妥协,不是示弱。而是拉拢,是分化,是牵制,也是层层威慑。 如今看来,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耶律延忌惮他的火器,忌惮他的实力,不敢轻易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怕。 怕,才会听话。 怕,才会守规矩。 至于如何真正将这头野狼拴住、驯服、化为己用,甚至让他们在未来的大局中,成为一颗可用的棋子……那还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一个足够漫长、足够狠辣的过程。 “我问你,一个习惯了顿顿吃肉的人,你再让他回去啃草根,他愿意吗?”他问胡大勇。 胡大勇想了想,摇头:“那肯定得跟你拼命。” “这就对了。” 林川点点头,“我要的,就是让黑水部这头狼,先尝到肉的滋味!让他知道跟着我,不仅有锋利的铁刀,有吃不完的粮食,他的帐篷里还能铺上江南的丝绸,喝上我们的美酒!” “这叫‘利锁’。用他无法拒绝的利益,给他套上第一道枷锁。等他习惯了这一切,就再也回不去冰天雪地里茹毛饮血的日子了。到了那时,他的命脉,就攥在了我们手里。” 胡大勇听得热血沸腾,但还是担忧道: “可狼终究是狼,万一他吞并了其他各部,翅膀硬了,反咬一口怎么办?” “问得好。”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狼为什么敢咬人?因为它觉得自己能赢。所以,我们不仅要给它肉吃,还要在它脖子上,放上一把刀!”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二代高炉可以给,普通兵器可以卖,甚至淘汰的风雷炮,也可以让他尝尝甜头。但是,我们真正的核心技术不能流出去!我要让耶律延永远清楚,他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我眼里,就是一轮齐射的事!” “这就叫‘力慑’。让他怕,让他知道我随时能碾死他;又让他贪,贪图我给的好处不敢翻脸。一味打压会逼反他,一味怀柔会养肥他。只有一手拿着肉,一手拿着刀,才能把这头狼,驯成一条听话的狗!” 林川的目光,望向东北那片苍茫大地。 胡大勇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挠着头道:“师父,您这……也太狠了。” “狠?”林川笑了笑。 野狼,养不熟。 但这一世,他不仅要养,还要把它变成手中的刀。 “这不叫狠。” 林川转过身,拍了拍胡大勇的肩膀, “这叫pUA。我给他画饼,给他希望,让他去跟对手卷生卷死。同时,我老板手里,永远攥着他的生杀大权。” “等他彻底离不开我们了,是让他去咬人,还是让他去看家护院,不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至于东北的白山黑土……” 林川冷笑一声,“狼多才热闹,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我们看戏就好。” 第1359章 蛮夷之地 太州的暮色,沉沉压在王府的飞檐之上。 “哐当——!” 一套价值连城的茶具被狠狠砸在门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我不嫁!” 赵玥儿猛地挥袖,将多宝阁上的玉雕、金鼎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中,她鬓发凌乱,眼眶血红。 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明眸,此刻只剩下绝望。 “黑水部?极北苦寒之地!那是连大雪都能冻死人的蛮荒鬼域!那里的人茹毛饮血,拿活人的头盖骨做酒碗,把女人的皮剥下来做战鼓!” 赵玥儿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管家,泪流满面, “我是大乾正儿八经册封的郡主!是爷爷捧在手心里的孙女!爷爷他居然要把我外嫁给黑水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管家满脸悲苦,跪在地上磕头,老泪纵横: “郡主啊……老奴知道您委屈,知道您心里像刀割一样!可、可这是王爷的意思啊!黑水部的使者,已经在别院住下了……老奴……老奴实在没办法啊!您别再伤自己了,若是破了相,黑水部那边怪罪下来,咱们整个王府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我不信!” 赵玥儿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不相信这是爷爷的意思!他最疼我了!小时候我发烧,是他在床边守了我三天三夜!他说过,只要有他在一天,大乾就没人敢让我受半点委屈!” 她拼命摇头,仿佛只要否认,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王管家,我要见爷爷!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被底下那些谋士蒙蔽了心智!” 王管家声音哽咽:“郡主……没用的。王爷他吩咐过,谁也不见。就连、就连二殿下,他为了您的事,求见了三次,都被王爷让人用军棍打出了外书房……” 赵玥儿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爹爹被打了? 那个昔日里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星星的爹爹,那个手握重兵的爹爹,居然连保住自己女儿的资格都没有? 爷爷不见她。爹爹救不了她。 昔日里把她捧在掌心,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亲人,现在,要把她像货物一样,随意打包,送出关外,嫁给一个残暴嗜血的蛮夷王爷? 赵玥儿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绝望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爷爷要这么惩罚我?” “我从小苦读诗书,学习女红,我一直乖乖听话,没有忤逆过他半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 一旁的贴身丫鬟春熙和夏禾,早已瘫软在地,陪着小姐一起泪流满面。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郡主的命,也是她们的命。 大乾律例,主子远嫁,贴身大丫鬟必定作为陪嫁通房一同前往。 那黑水部是什么地方? 一年有半年是大雪封山,传闻那里的男人粗鄙残暴,女人不过是生育和干活的牲口。从此远离中原故土,远赴蛮荒,这辈子,怕是连死都只能埋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小姐……” 春熙哭得浑身发抖,抱住赵玥儿的胳膊,哽咽着劝道, “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到了那苦寒之地可怎么熬啊……或许、或许那黑水部的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王爷他老人家深谋远虑,既然敢定下这门亲事,一定、一定是为了小姐的将来打算……” “为我好?” 赵玥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惨笑。她的心,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成无数碎片。 “把我像送一匹马、送一箱金银一样,送到千里之外的蛮夷帐篷里,叫为我好?”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她扶着雕花屏风,一点一点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们告诉我,这门亲事,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爷爷的千秋大业?”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春熙和夏禾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回答。 就连王管家,平日里将她护在手上的老管家,也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哭泣。 他们的沉默,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那份被亲情包裹的谎言,此刻被无情地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是为了换取黑水部的战马,还是为了借黑水部的刀,去牵制林川的大军?”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脑海中,爷爷那张威严而慈祥的脸,此刻变得无比模糊,又无比清晰。 模糊的是曾经的温情,清晰的是那份深藏不露的权谋与冷酷。 她曾以为自己是掌上明珠,是王府里最受宠的郡主,如今才知,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用来达成宏图霸业的活祭品。 “他要造反!他要争天下!” 这几个字,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我这个亲孙女,扔进火坑去祭旗!是不是?” 泪水,从眼眶中无声奔涌而出。 她所拥有的一切,郡主的尊荣,王府的富贵,都不过是这盘棋局的表象。而她,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孙女,最终的归宿,却是被亲手送入地狱,为那所谓的“千秋大业”铺路。 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穿过大开的窗棂,盯向王府深处那座最森严的建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冷。 那曾是她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囚禁她的牢笼,以及将她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座建筑里,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重重帷幕,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着这枚即将被抛弃的棋子。 “爷爷以前说过,东北的白山黑土,就是个养蛊的场子。” 她喃喃自语,“那里的人……是会吃人的……”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睡前故事听的传说,此刻在脑海中幻化成最恐怖的画面。荒凉的山林草原,腥风血雨的部落,以及那些眼神凶狠、茹毛饮血的蛮族。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那些粗鲁的蛮人围困,被他们贪婪的目光打量,如同待宰的羔羊。 一股荒谬至极的寒意,压过了所有崩溃。 她以为自己会哭到天荒地老,哭到力竭而亡。但此刻,泪水仿佛被这股寒意彻底冻结,凝固在眼眶里,再也流不出来。 她猛地抬手,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要擦掉所有软弱的痕迹,擦掉所有曾经的幻想,擦掉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冻结,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赵玥儿,她要活下去,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是在刀尖上舔血。 第1360章 老奴私心 赵玥儿低下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 那是她刚才发泄愤怒的证据,也是她曾经天真破碎的象征。 她又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悲戚的王管家与两名丫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哭?哭有什么用?” 她反问,语气有些嘲讽,既是对她们,也是对自己。 她曾哭过,哭得肝肠寸断,可结果呢? “眼泪能淹死黑水部的铁骑吗?眼泪能让爷爷收回成命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人显得更加软弱可欺。 她猛地抬眼,厉声一喝: “春熙,夏禾,站起来!” 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瑟缩在一旁,惊恐地望着自家小姐。 往日那个温顺娇憨、受一点委屈就掉泪的郡主,在这一刻,突然变了个人。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陌生的火焰。 “我要吃饭。”赵玥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春熙一呆,结结巴巴地回应:“小姐……这、这时辰还没到晚膳……” 她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就饿了? 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现在却要吃饭? 这转变太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我、要、吃、饭!” 赵玥儿陡然拔高声音, “我饿了!现在,立刻,去厨房,让阿七给我送饭过来!” 事到如今,哭求无用,反抗无用,等死更无用。 她唯一的生路,只有阿七。 话音一落,原本跪在地上的王管家,肩膀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赵玥儿的眼神,复杂万分。 他在镇北王府待了几十年,从当年跟在赵承业身边的小侍童,一步步熬到如今执掌王府大小事务的管家,见惯了府里的明争暗斗、眼线暗卫,也看透了世间的权谋秘事,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阿七有问题,他早查出来了。 他猜测阿七极有可能是外面那位护国公林川的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陡然意识到…… 郡主,知道阿七的身份!! 王管家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忠与义,理与情,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万般滋味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郡主,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管家缓缓起身。 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就这么垂着眼,踏着沉稳的步子,朝外院走去。 斜阳打在那道佝偻的脊背上,把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铺在青砖地上,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挪动。 那个背影里,有某种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忠诚。 忠诚是昂首阔步的,是笃定的。 这是另一种东西。 它更沉,更暗,就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几十年的根系连根拔起,攥在手里,往火堆里送。 是那种……即使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照亮前路的决然。 在这一刻,老人做出了选择。 …… 王管家。 本名王福安,五岁进王府做侍童。 爹娘死在战乱里,是赵承业的母亲,也就是当年的侧妃娘娘收留了他,并把他指给了赵承业。 侧妃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你家主子,好好伺候,别偷懒,别背叛,就能活下去。” 这句话,王福安记了一辈子。 从那天起,他就认准了一个主子。 赵承业年少时被嫡兄的人欺负,他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主子身前,任由拳脚落下来,一声不吭。 赵承业犯错被罚跪在雪地里,他就守在身后,冻得手脚发紫,也不挪一步。 赵承业深夜在书房苦读,灯烛燃到天明,他守在门外,哪怕冻得打盹,也只敢靠在廊柱上眯一会儿,生怕错过主子的吩咐。 赵承业第一次杀人立威,清理异己,他默默跟在后面,清理痕迹,擦拭血迹,埋掉尸体。他从不问杀的是谁,也不问为何要杀,只照着主子的吩咐,把一切打理得干净。 他跟着赵承业走遍天下,最终,来到了太州。 几十年过去,王福安从青涩少年熬成了鬓角染霜的老人。赵承业被封镇北王,受万人朝拜,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管家奴,不贪功,不张扬,守着王府的大小事务,替主子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无妻,无子,无家,爹娘早亡。 赵承业活成了他唯一的牵挂,镇北王府成了他唯一的根。 他以为会这么守着主子,守着王府,直到油尽灯枯。 直到那一夜。 月黑风高,王府戒备森严,赵承业亲自抱着一个襁褓回到府里。 襁褓里,是大乾王朝的长公主。 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孩子。 说不出为什么。 赵承业把这个孩子,当成亲孙女来养,全王府的人,都没有这个孩子金贵。 他跟着主子,也自然而然地,把心肺都掏了出来。 孩子饿了,他喂;孩子冷了,他暖;孩子哭了,他哄;孩子怕黑,他就守在床边,一夜不睡。 就连赵承业都笑他: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你倒比疼我还上心。” 后来孩子渐渐长大,会说话,会跑。 一日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了一声:“王爷爷。” 眉眼弯弯,像初春最暖的光。 可偏偏被赵承业撞见。 王爷当场勃然大怒,厉声呵斥,罚她长跪。 王福安“噗通”跪倒,磕头磕到出血,苦苦哀求。 主子不松口,他便替孩子领了罚,一棍一棍,闷声受下,咬牙不吭一声。 从那以后,孩子再也不敢叫他王爷爷。 见了他,只怯生生低头,唤一声“王管家”。 可那一声“王爷爷”,他刻进了骨头里,永远都忘不掉。 王福安这辈子没体会过亲情,没感受过牵挂,便把一辈子没处放的心软,全给了这个孩子。 他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 看着她依赖着自己,也依赖着那个从未真正疼过她的主子。 他宠着她,护着她,腻着她,顺着她,由着她…… 他以为主子会念及多年的养育之情,会让她做一辈子安稳的郡主。 他盼着有朝一日,主子会把这孩子风风光光嫁出去,平安度过一生。 可他终究是盼错了。 主子要把赵玥儿嫁去女真黑水部。 用这枚养了整整十几年的棋子,去换结盟,换兵力,换他问鼎天下的筹码。 他这辈子,忠于赵承业,为赵承业活着,从未背叛过。 可这一次,他有了私心…… 第1361章 浊浪翻涌 不多时。 王府一角,混在下人之中不起眼的陈默,接到了内院传膳的指令。 他依旧低着头,去了大厨房,拎起备好的食盒。食盒里装着郡主今日的晚膳,一道清蒸鱼,一道素炒时蔬,一盘点心,还有一碗米饭。 刚转过一道僻静回廊,他便迎面遇上了等候在此的王管家。 廊下风过,院中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四目相对。 陈默垂着眼,低着头,手上稳稳拎着食盒,活脱脱一个奉命送饭的哑巴下人。 王管家没有让开。 他就那么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迟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廊下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卫脚步声。 陈默垂着眼,不动,也不说话。他呼吸平稳,手上没有半分颤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管家盯了他许久。 老人的视线从陈默的手,移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挪回他的手。 终于,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七。” 他沙哑着开口。 陈默身子微躬,依旧不说话。他的姿态动作和往日一样,没有丝毫偏差。 王管家又看了他一眼。 “郡主……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 老人缓缓开口,“更没受过这等委屈。” 陈默手上微微一紧。 王管家继续说:“她性子软,可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高墙。 “这王府太大,墙太高。困得住人,困不住心。” 陈默终于抬起眼,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却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那堵高墙,声音愈发低沉: “有些路,她自己走不出去。” 风吹过,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间,王管家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可若是有人……” 他的声音顿住,“愿意扶她一把,送她一程……” 话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陈默。 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别的意味。 陈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两人对视。 良久,陈默低下头,依旧不说话。 他绕过王管家,继续往前走。 王管家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走出几步后,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外人。” 陈默脚步一顿。 “今日,破例一次。” 陈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握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远处院角,有小厮路过,随意扫了这边一眼,见王管家在,吓得赶紧低头走开。 王管家也不催陈默,就那么站在廊下,老老实实地等着。 一个年过花甲、跟了赵承业大半辈子、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的老管家,垂着手,弯着背,站在廊下,等一个哑巴给他个回应。 这画面,说起来有些滑稽。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王管家。 老人脸上,没有期待,没有催促,只有那两个眼袋耷拉着,衬得整张脸都格外苍老。 陈默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下头。 动作极小。 小到若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王管家的手,颤了一下。 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陈默没有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食盒握在手里,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出很远,他才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掌心里,被食盒的提梁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方才那一瞬间,他心中已数次翻起杀心。 这个王管家,从前并非没有旁敲侧击过,眼神、举动、不经意的打量,都像在试探。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那已经不是试探。是赤裸裸地挑明,是当面告诉他: 我知道你不对劲。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哑仆。 我知道你在等机会。 陈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紧。 他很确定。以他的身手,对付这么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有十足把握一击毙命。 不需要兵器,不需要动静,只需要骤然发力,攥紧拳头,对准那松弛的喉结,狠狠一击。 快、准、狠。 一声轻响,甚至不会惊动远处的护卫。 一拳下去,便能将所有隐患、所有知情、所有不确定,统统砸断,砸烂,砸进尘埃里,永绝后患。 可那样一来,他也必然暴露。 刀一动,必见血;一见血,必生乱。 一旦暴露,别说救郡主,他自己都走不出这座王府。 他不懂王管家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不懂这位跟着赵承业几十年的忠仆,为何要冒着背叛主子的风险,对他一个下人说这种话。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大事要发生。有死局要破局。 王管家那一句句叮嘱,是恳求,是托付。 是在催他。 是在逼他。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快走。带郡主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穿过月亮门,踏入内院小厅。 一进门,陈默便立刻知道了答案。 春熙和夏禾两个丫鬟,被硬生生拦在了门外,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屋内一片狼藉,碎瓷还散落在地上,一片凄凉。 赵玥儿独自坐在桌前,肩膀剧烈颤抖。 一双原本清澈明媚的眼睛,此刻哭得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梨花带雨。 一看见陈默出现,她猛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说: “阿七,我一刻也不想在府里待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带我离开这里!!” …… 王府别院,灯火昏沉。 堂下站着几个幕僚,赵景岚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他是玥儿名义上的父亲。 这么多年,玥儿自小到大,一口一个“爹”,甜甜脆脆,从未有过半点虚假。 他虽不是她的生父,却也早把她当成了半个亲女儿疼宠。 可如今,父王要将玥儿远嫁黑水部,嫁给那蛮荒地的部族王爷……这般天大的事,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不是从父王口中得知,不是从王府文书上知晓,而是从一个下人的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一股荒诞的怒火,混杂着悲凉,瞬间冲上心头。 父王……真的半点儿情面都不留吗? 老三早已身死,老大庸碌无能,难堪大任。 他这个二儿子,在父王眼里,就真的如此不堪一提? 就连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要被送去和亲,他都不配提前知晓一声,不配说上一句话? 父王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半分亲情? 为了他的霸业,为了他的权谋,为了他的江山大计,就真的可以如此决绝,如此冷酷,连一个从小养在身边、唤了他十几年爷爷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成一枚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赵景岚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无力又屈辱的愤懑,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父王啊父王,你真的绝情如此? 真的以为儿子被你一手掌控,什么风浪都翻不起来吗? 不……你错了! 第1362章 兄弟阋墙 轰隆隆隆隆隆! 暴雨如注,狂暴的雷霆仿佛要将黑夜撕裂。 太州城外,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庄院,宛如一头蛰伏在万亩良田间的巨兽,青墙黛瓦在闪电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森严。若是寻常路人路过,只当是哪户富庶地主的家业,艳羡不已。 但只有本地人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地主老财的安乐窝,而是镇北王府的产业。如今这里的主子,是被镇北王赵承业彻底放弃,在这田庄里混吃等死的废物嫡长子—— 赵景渊。 自从被父王赵承业一纸令下,打发到这里,做个只管收租享乐的富家翁,赵景渊便几乎断了所有往上爬的心思。兵权碰不到,朝堂进不去,连王府正门都极少让他踏入。 他成了被遗忘在城外田庄里的闲人,成了父王眼中最无用、最软弱的一个儿子。日子一天天磨下来,他早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盛州传来消息…… 三弟赵景瑜,死了。 消息传到田庄时,赵景渊先是震惊,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那个一向聪慧、心思深沉、最得父王几分看重的三弟,就这么没了? 震惊过后,一丝滚烫的火苗,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希望。 他以为,这已经是命运最大的转机。 没过多久,更惊天的消息,从太州城炸了过来: 二弟赵景岚,在魏州兵败身亡,父王已经正式发下讣告。 这一次,赵景渊几乎狂喜到癫狂。 三弟死了。 二弟也死了。 父王那高高在上的位置,那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王座……理所当然,是他的了! 他十几年的隐忍、委屈、不甘、被轻视、被冷落……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有了回报。 可这份狂喜,还没在心头焐热,又一道消息狠狠砸了下来—— 二弟赵景岚,没有死,竟然活着回到了太州! 从地狱到天堂,再从天堂狠狠摔回泥沼。几番大起大落,把赵景渊那颗麻木的心,彻底搅动得翻江倒海。 他和二弟、三弟,从小就不一样。 二弟赵景岚在军中根基深厚,有旧部,有声望,有魄力; 三弟赵景瑜心思缜密,满腹筹谋,最会揣摩父王心意; 只有他,从小就被父王贴上了软弱、无能、不堪大用的标签,扔在一边,不闻不问。 可谁也不知道,标签是标签,野心是野心。 他赵景渊,有野心。 而且比谁都藏得深。 他碰不到兵权,挤不进朝堂,说不上话,立不住功。 那他就不走寻常路。 这么多年,他把所有精力、所有心思,全都扎进了银子里。 土地、商铺、粮行、当铺、私盐、暗市…… 凡是能生钱的路子,他一条都没放过。 旁人只当他是自暴自弃,贪图享乐。 谁也不知道,他暗中掌握的财富、田地、铺面,早已多到超乎想象。 这个世道,从来不是只有手握重兵才算实力。 银子,一样能养死士。 银子,一样能买人心。 银子,一样能铺出一条,通往王座的路。 他等的机会,快要来了。 雨点砸在糊窗的油纸上,啪嗒作响,吵得人心烦。 赵景渊歪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掐丝珐琅手炉。 入秋了,天还是凉了。 有些东西,也该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他闭着眼,听着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砰!” 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一阵夹着冰冷水汽的歪风狂暴地灌进屋里。 赵景岚压低斗笠,连蓑衣都没披,身上满是泥水。 被冷风一激,软榻上的赵景渊连打两个激灵,极其自然地展现出了一个废物该有的惊恐。 “老……老二?!” 揉了揉眼屎,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赵景渊装出魂都吓飞了的模样: “大半夜你发什么疯?老头子让你出府了?!” “他不让我就出不来了?” 赵景岚反手把门关上,脱下湿漉漉的仆役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掌拍在桌面上。 “老头子疯了!他把玥儿卖给黑水部和亲,连个招呼都不打!拿我当完垫脚石,下一步就轮到你这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嫡长子!咱们联手,你敢不敢?!” 说着,他从裤管里掏出一张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熟宣纸。 赵景渊接过纸,凑近一看,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全是这些年被父王找借口褫夺兵权、踢出权力中心的老将。 “你疯了!” 他表面上佯装惊恐,低喊出声, “这些人恨不得吃咱们赵家的肉,他们肯听你的?” 但实际上,心里差点没直接笑出声来。 就这? 我的傻弟弟啊…… 你当做救命稻草的这份名单,上面一大半的人,他们家里的良田地契、商铺干股、甚至小妾的卖身契,早就捏在老子手里了! 他们不一定听你的,但他们现在全靠老子养着! “他们听不听我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听得懂‘活命’两个字!” 赵景岚狠厉道,“你我联手,他们还有的选吗?事成之后,老头子退位,太州这片基业全归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旧部!” “旧部?” 赵景渊猛地一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心底冷笑连连。 不要太州?不要王位?只要一群旧部? 这他娘的什么鬼话?我信你个鬼! 他虽然不清楚赵景岚在军中到底还藏着多少人手,可这种承诺,摆明了是空口画大饼,哄三岁小孩都未必信。 真要是把父王拉下马,以赵景岚的性子和威望,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这个没兵没权、性情软弱的老大。 到时候,他不过是赵景岚上位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用完就扔。 老二啊老二,你别的什么都好……敢打敢冲,有血性,有旧部。 可就是有勇无谋,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啊老二!让我想想,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赵景渊故意结结巴巴地拖延。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逼老二亮出最后的底牌。 “想个屁!” 赵景岚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双眼猩红地怒骂道: “老三骨头都烂透了,我也成了死人!你再拖,就等着一起去宗庙里挂牌子吧!!” “老二你息怒……为兄不是怕,是、是真的心里没底啊。” 赵景渊低声道,“你说联手,可……可我们手里有什么人?父王在太州城内外,暗卫密布,城防营的统领都是他的心腹,我们手里没人没兵,这不是去送死吗?” 赵景岚冷哼一声:“谁说没人没兵了?” “那你有多少人?” 第1363章 违心同盟 赵景岚被他问得烦躁,嚷道: “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现在问多了,对你也没好处!” “可你不告诉我,咱哥俩怎么联手?” 赵景渊追问道。 他在心里冷笑连连: 就这?老二啊老二,就你这脑子,也敢来找我玩逼宫?连手里有多少筹码都不敢说,还想空手套白狼拉我下水?你要是真没底牌,今晚出了这扇门,我明天一早就能把你绑了送到老头子床前表孝心! 赵景岚死死盯着缩成一团的大哥,胸口剧烈起伏。 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只听窗外“轰隆”一声闷雷炸响,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赵景岚疯狂扭曲的脸庞。 他猛地倾身上前,几乎把脸贴到了赵景渊的鼻尖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有办法……拿到老头子的兵符!” “啪嗒!” 赵景渊怀里的手炉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也跌落在地。 “兵……兵符?!” “你疯了!你真疯了!那是老头子的命根子,是他的命!你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还没碰到牙,咱俩就得被他撕成碎片!” 赵景渊的声音都在发抖。 完美。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这幅被吓破胆的窝囊废模样,足以让任何人生不出半点防备。 没有人知道,此刻跌坐在地上的他,双手捂住嘴,根本不是为了掩饰恐惧,而是为了拼命压抑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笑! 兵符! 老二这个没脑子的莽夫,居然敢把主意打到那块太州兵符上! 赵景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几乎沸腾。 他太清楚那块非金非玉的黑虎兵符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太州地界,父王赵承业为什么能一手遮天?为什么能把镇北军和各州卫所兵那些骄兵悍将驯得像狗一样听话? 靠的是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吗?靠的是所谓的父子亲情、君臣大义吗? 狗屁! 靠的就是那块兵符! 太州军中铁律,认符不认人! 这规矩是老头子当年为了防备部将拥兵自重,亲手定下的死命令。 无兵符调兵者,无论官职多高,一律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这么多年来,老头子把兵符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军中那些手握重兵的指挥使,平时看着威风八面,可要是没有老头子的兵符印信,他们连一千人都调不动! 就是靠着这把锁,老头子把整座太州城、整支大军,死死锁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几十年来,谁敢翻天?谁能翻天?! 可现在……老二居然说,他能把兵符拿到? “拿到兵符,他们也未必听咱们的……” 赵景渊坐在地上,故意瑟瑟发抖地试探道。 “只要拿到兵符,拦住老头子调兵,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赵景岚一把薅住赵景渊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狂热与狠辣, “大哥,你还不明白吗?!只要兵符一丢,老头子就是个没牙的老虎!他发不出军令,调不动一兵一卒!空有摄政王的威名!” 赵景岚喘着粗气,越说越兴奋: “到时候,咱们再以‘清君侧、诛奸佞、护王府’的名义站稳脚跟!我带着旧部封锁城门,占据要害!老头子就算再狠辣,手里没兵,他也只能干瞪眼!他除了退位让贤,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敢不退,我就敢让他‘暴毙’!” 轰——!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赵景渊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烟花同时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 妙。 太他娘的妙了!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要砸到我赵景渊的头上了吗?! 只要老二真的能拿到兵符,局势瞬间就会逆转。 老头子失去兵权,就成了一个待宰的孤寡老人。 而老二呢? 老二拿着兵符去逼宫,他就是那个大逆不道、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到时候,黑锅老二背,骂名老二扛。 等他们父子俩在王府里杀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这个一直“软弱可欺”、“被逼无奈”的嫡长子,再带着人马,以“平叛救父”的正义姿态闪亮登场。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老二啊老二,你以为你是在拉我入伙? 你不过是在给自己挖坟! 等你把老头子从王座上拉下来,你这块垫脚石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放心吧,我的好弟弟。 看在你这么卖力为我打江山的份上,等你被我万箭穿心的时候,为兄一定会多挤出几滴眼泪。 我会给你打一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材,把你风风光光地葬进祖坟。 这,就是你应得的福报啊! 赵景渊在心底疯狂地大笑着。 那股变态的掌控欲和对权力的极度渴望,让他几乎疯狂。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 “二……二弟……” 赵景渊咽了一口唾沫,哆嗦着嘴唇说道: “你既然能拿到兵符,那……那你还来找我干嘛?我一没兵,二没胆,我能帮你什么?” 赵景岚盯着他,嗤笑一声。 他松开手,站直身子,眼神锐利: “没兵?大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这太州城里,谁不知道你赵景渊,手里有的是银子!城外万亩良田,城内几十间商铺,粮行、当铺、私市……你攒下的家底,怕是比王府的公库都厚吧!” 赵景渊瞳孔骤然一缩。 好家伙,这铁憨憨竟然连这都查到了? 看来,老二这次是真的做了功课。 “银子,就是兵!” 赵景岚上前一步:“我能拿到兵符,能掌控军心,但我没钱!我没钱收买人,没钱买命!” 他死死盯着赵景渊, “老头子防我像防贼一样,我只要一动大笔钱财,立刻就会被盯上!但你不一样,你平日里只知道置办田产、收敛钱财,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没出息的守财奴。你拿钱出去打点,谁都不会怀疑!” “我有兵符、有旧部、有夺位的胆略。” “你有钱财、有人脉、有长子的名分。” “缺了你,我有刀无鞘,举事必死。有了你,我掌军,你掌钱;我主外,你主内!” “大哥,这太州城里,只有你能给我兜底。” “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有用了,只是你自己不敢认!” 赵景渊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格局,这就是格局啊! 老二啊老二,你这波分析,真的让人刮目相看。 你觉得你是缺钱,其实你是缺个送葬的。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邀请我,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显得很不识抬举? 第1364章 雨夜查人 “二弟……” 赵景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你真的……能拿到兵符?” “只要钱到位,兵符……两日内就能到手!” 赵景岚眼中精芒暴涨。 “好!” 赵景渊猛地一咬牙,一把攥住赵景岚的手。 “不就是钱吗?老子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给你!只要能保住咱哥俩的命,只要能不被老头子废掉,我豁出去了!”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大哥!” 赵景岚放声大笑,用力拍着赵景渊的肩膀,震得赵景渊一阵咳嗽。 他哪里知道…… 此时的大哥,已经在脑海里连他们父子俩埋在哪儿,都选好位置了。 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里,达成了同盟。 …… 镇北王府。 夜晚,雷雨交加。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作响,间或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夜空,把庭院照得一片死寂,又瞬间坠入黑暗。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一阵凉意。 福子刚收拾完一天的杂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又拢了拢桌上的账本。 他如今是内院小主事,管着几分杂务,手头也有了些琐碎差事。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摆脱了挤通铺的日子,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单独小屋。 虽然不大,却也清净。 “咚咚咚!”有人敲门。 福子手上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风雨又这般大,谁会来敲门? 他心头犯疑,快步上前,拉开了门栓。一开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王……王总管?您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王府里权倾一方的王管家。 老人一身深色常服,衣角被风雨打湿了些许。 他身后,还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王府护卫,腰佩长刀,打着伞。 “进去说。”王管家说道。 福子连忙侧身让开:“总管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雨大,您快擦擦。” 他慌乱地转身,去拿布巾。 王管家迈步走进屋,两名护卫一言不发,守在门外。 小屋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桌上摆着半盏没喝完的粗茶,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桌面的木纹都擦得发亮。王管家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处,从墙角的木箱,到桌上的账本,再到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最后落在福子身上。 他接过福子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慢悠悠地开口: “福子,你进府几年了?” 福子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 “回总管,小人进府,已经整整十年了。当时还是您老人家亲自验的身,给我分去了外院打杂。” “哦?还记得这么清楚。” 王管家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十年了啊……真是快。当年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都成内院小主事了。” “都是托总管的福,托王爷的福,小人只是踏实当差,不敢有半点懈怠。” 福子唯唯诺诺地应声,心头直打鼓。 王总管深夜冒雨登门,绝不是来和他忆往昔的。 王管家微微点头,问道: “我记得,你家是李家村的,对吧?村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槐树,小时候你还爬过那棵树,摔断过腿,是不是?” 福子浑身一震,诧异道:“是……是!总管记性太好了,连这等小事都记得。那时候我才六岁,不懂事,爬树摘槐花,不小心摔断了腿,还是我娘背着我去镇上找的大夫。” “你娘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咳嗽,前年冬天还犯过一次重病,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是你托人买了上好的川贝,才慢慢好起来的,对吗?” 福子的手心已经开始冒冷汗,连忙应声: “是……劳总管挂心了,我娘现在身子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小妹……在镇上的织坊,做学徒……” “哦,那得不少银子吧?” “五两银子……”福子颤声道。 王管家看了他一眼。 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淡淡笑了笑,又问道: “前些年李家村闹水灾,你家的老房子被冲塌了一半,后来怎么样了?” “多谢总管惦记……家里现在……盖了新瓦房……” “哦?几间?” “五……五间……” 福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王管家的目光,像一张网把他牢牢罩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现在月钱多少?”王管家话锋稍转,问道。 “回总管,不到二两,加上每月的月例米、布,还有偶尔的赏钱,一年也能攒下十多两。” “那不少了。” 王管家点点头,“寻常农户,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也未必能攒下十两银子。你在府里安稳当差,不用风吹日晒,家里有屋有田,妹妹安好,你娘身子也硬朗,日子也算踏实,对吧?” “是……是,小人知足,小人一直踏踏实实当差,从来不敢有半点歪心思,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孝敬我娘,照顾好家里人。” 福子连忙表态。 他能感觉到,王管家的每一句提问,都在敲打他。 王管家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几句,从他平日里在府里的差事,到他和其他下人的相处,甚至连他上个月偷偷给家里买了一匹布、给妹妹买了一支珠花,都说得一清二楚。 福子站在原地,浑身紧绷,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只剩下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和雨点砸瓦的声响。 终于,王管家停了话头,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福子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低着头,不敢看王管家的眼睛。 良久,王管家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福子脸上。 “福子,五间大瓦房,你怎么攒下来的银子?” 福子心头一抖,颤声道:“回总管,是……是小人这些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再加上……加上偶尔帮其他管事办些杂差,得的赏钱,慢慢攒着,就凑够了盖房的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王管家一眼。 见老人面色依旧平静,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补充道: “小人真的没别的来路,全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从来不敢贪墨府里的一分一毫!” 王管家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别人帮忙?” 福子脑袋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外人帮忙? 他家的大瓦房,是当初林川派人帮忙建好的…… 这件事,王管家知道了?还是说,他只是随口问问? 王管家没等他回答,笑了笑:“你好歹也是个王府主事,这点面子,别人也不给?” 福子心头陡然一松,讪笑两声:“总管,这、这……” 王管家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 “我问你——哑巴阿七,是经你的手安排进府的吧?” 第1365章 心防崩溃 “阿七?” 这两个字从王管家嘴里吐出来,福子脸上的讪笑瞬间僵住。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手脚冰凉。 最担心、最恐惧、无数次在噩梦中让他惊醒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这泼天的横祸,到底还是砸到了他这个小人物的头上! “总……总管,您说什么?” 福子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王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福子啊,” 王管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你在王府干了十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咚咚咚!” 福子的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总管明察!总管明察啊!” “人是……是小人招进来的!但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啊!” “外院缺个劈柴挑水的粗使,小人看他可怜,是个哑巴,力气大还不爱惹事……小人是一时糊涂,贪图省心,才按着府里的规矩把他招进来的!全是走的流程,没有半分私弊啊总管!” 王管家走到福子面前。 一双黑布鞋,停在福子的视线里。 “流程?” 王管家的声音陡然转冷, “王府招收仆役的流程,是查三代、问来历、留保人。我问你,那个哑巴阿七,家住何方?爹娘是谁?从哪个州府流落至此?又是因何成了哑巴?” 福子浑身剧烈颤抖,汗水混着额头的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他……他是个哑巴,又不认字,小人问不出他的来历……” 福子结结巴巴地辩解, “小人见他实在可怜,又想着他只是个粗使下人,平时只在外院劈柴,碰不到内院的贵人,便……便一时疏忽……” “疏忽?” 王管家冷笑一声, “福子,你当我是第一天管事吗?你李家村发大水那年,你全家差点饿死,是谁拿粮救了你们?你娘咳血快死的时候,是谁多支了两个月的月钱给你去请大夫?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十年,你是什么性子,我会不知道?” 王管家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福子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你从来不是个会烂发善心的人!没有天大的好处,你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一个来路不明的成年男子塞进镇北王府?!” 福子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底裤都被看穿了。 “你可知,在王府里私藏不明身份的细作,是什么罪名?” 王管家松开手,任由福子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轻则杖毙,重则连坐九族。” “连坐”两个字一出,福子只觉得五雷轰顶。 “你李家村那五间新盖的大瓦房,可是气派得很呐。”王管家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你那身子骨刚硬朗些的老娘,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妹……你说,若是王爷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去抄家的时候,你那五间瓦房会烧几天几夜?你娘那把老骨头,受得住几记杀威棒?你那水灵灵的妹妹,会被卖到哪个下等窑子里去千人骑万人跨?” “不!不要!总管!求求您!” 福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发疯似的扑过去,死死抱住王管家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人该死!但小人真的不知道那阿七是细作啊!小人要是知道他别有居心,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把他招进来啊!求总管开恩,杀小人一个就够了,放过我娘和我妹妹吧!求求您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哀嚎声被窗外轰鸣的雷雨声无情地吞没。 王管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痛哭流涕,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许久,直到福子哭得嗓子嘶哑,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王管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福子,我只问你最后一遍,想清楚了再回答。” 老人俯下身来, “你,是不是林川的人?” 福子浑身猛地一震,哭声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林川。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太州,就是禁忌,就是死神! 他想疯狂摇头,想指天发誓自己根本不是林川的人!可是,看着王管家那双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事情都被看穿了。 他做不到否认,他连撒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看着福子瘫软如泥、面若死灰的反应,王管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一切都对上了。 王管家抬头看了看房门。 外面的雨势极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像爆豆子一样,门外廊下站岗的护卫,绝无可能听到屋内的半点动静。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干枯的手,轻轻地托住了福子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 福子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拉起,茫然空洞的眼神里全是不解。 “我今日深夜来找你,不是为了拿你问罪。” 王管家看着他,语气突然变得平和, “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的。” 活路?! 福子浑身一颤,茫然抬头。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会连累全家老小,可王管家竟然说,给他一条活路? 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以为九族都要被诛灭,可这位在王府里权倾半边天、向来铁面无私的王总管,居然说要给他一条活路? “总……总管……” 福子牙齿打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想活?”王管家挑了挑眉。 “想!小人想活!求总管指条明路,小人以后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福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差再次跪下了。 “先别急着谢我。” 王管家打断了他的表忠心,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今天晚上,你去西院那边,把那个废弃的马厩,给我从头到尾收拾干净。” 福子彻底愣在原地。 收拾马厩? 今晚? 在这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深夜?! 西院的那个废马厩,他太清楚了。 那是王府最偏僻、最阴暗的一个角落,平时用来拴几匹老弱病残的劣马。那里常年没人打理,马粪、烂草料、发霉的杂物堆积如山,臭气熏天。别说是这种下不去脚的暴雨天,就算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派四五个壮劳力去干,也得耗费大半天的功夫才能清理出个模样来! 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更不可能在今晚干完! 福子嘴唇哆嗦着,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再次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明白。 王管家明明说要给他活路,为什么又要下达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 是试探? 是故意折磨他,想让他在这雷雨夜里活活累死、绝望而死? 还是说…… 这看似荒唐的命令背后,藏着更深的杀机? 第1366章 大戏启幕 无数个念头在福子的脑海里疯狂翻涌。 但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在王府生存的本能告诉他,上位者发话,下位者只有服从。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低下头,颤声道: “小人……遵命。” “你脑子转得慢,没关系,你只要把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骨头里。” 王管家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那个哑巴阿七,根本不是你一时心软招进来的。” 福子一愣,抬头看向王管家。 “是内院的钱管事找的你。” 王管家继续说道, “钱管事贪财,收了外头人的黑钱。他私下里塞给了你五十两银子,让你借着外院缺粗使下人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哑巴安插进王府。” 钱管事?! 福子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钱管事是内院的主事,比他还高一级,平时仗着主子的宠信,没少在府里作威作福。 王管家这是要……借刀杀人?! 福子茫然地张着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老态龙钟,实则狠辣如妖的老人,完全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想让你娘和你妹妹活命,就竖起耳朵听好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王管家眼神骤然凌厉, “钱管事给了你五十两,你胆小怕事,不敢独吞,便拿出了四十两孝敬给了我。我收了银子,看着那哑巴老实巴交,便顺水推舟,把他安排去给被软禁的郡主送饭。” 福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疯狂,他不敢深想。 “今晚三更时分,你因为白天办事不利,被我重罚,勒令你连夜去西院清理废马厩……” 王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森冷的杀机: “你冒着大雨到了西院,却刚好撞见了一桩惊天大事——钱管事,正伙同那个哑巴阿七,想要带着郡主翻墙叛逃!” “轰——!”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福子双腿一软,险些再次栽倒。 “你身为王府忠仆,见此大逆不道之举,下意识冲上去大声阻拦。混乱之中,你与他们发生搏斗,你失手杀死了钱管事!而那个哑巴阿七为了灭口,狠狠给了你一刀,正中你的肚子……” 王管家死死盯着福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揭开了最后的底牌: “福子,你记住。只有你受了重伤,只有你险些丧命,你才能彻底洗脱嫌疑!别人才会相信,你是无辜被卷入的,你是为了保护郡主、忠心护主才受的伤!这——就是我给你铺好的,唯一的一条活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福子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全听明白了。 这是一出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王管家这是用钱管事的命,用一出“叛逃被撞破”的戏码,把福子彻底从“私通林川、安插细作”的死局里摘了出来! 不仅摘了出来,甚至还要把他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功臣! 只要钱管事一死,死无对证。那招阿七进府的罪名,就全扣在了钱管事头上!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算计! “可……可是……” 福子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 “总管……您为什么要救我?小人只是个烂命一条的下人,像地上的蚂蚁一样,死不足惜……哪里值得您费这么大的心思,冒这么大的风险来保我?” 福子不傻。 这计划虽然能保他,但王管家自己也卷了进去。 万一哪一环出了差错,王管家也得跟着吃瓜落。他不信这位冷酷的总管会为了他一个底层主事做到这一步。 王管家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仿佛要将整个太州城淹没的漆黑雨幕。 狂风卷着暴雨扑打在窗棂上,闪电的光芒时不时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那一刻,福子竟然在这个杀伐果断的老人身上,看到了一丝怅然和悲凉。 “我救你,当然不是为了你。” 良久,王管家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福子,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王府的高墙,看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 “我布下此局,保下你,只求一件事。” “我只希望,将来林川的大军攻破太州城的那一天,他能念及今日我在这王府里,为他的人行了方便,留了一条后路……” 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能饶王爷,留下一命。” 福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他从来没有想过,权倾王府、狠辣果决的王管家,布下这盘惊天大棋,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竟然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对下人心狠手辣的镇北王。 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有恐惧,有庆幸,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震撼。 这个在王府里摸爬滚打十年、见惯了冷漠和算计的下人,第一次在这位铁石心肠的老人身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总管!小人明白了!” “明白就好。” 王管家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今晚的戏,一步都不能错。你到了西院马厩,自然有人安排好一切。你只要在陈默和郡主离开后,下意识大喊出声,其他的,就不用你了。我会安排人刺你一刀,会痛,你也可能会昏迷,若能忍过去,你娘和你小妹,就都能活!若忍不过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福子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小人记住了!” 福子重重磕头,“每一个字,小人都刻在骨头里,绝不敢有半分偏差!” 王管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门,消失在风雨之中。 福子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今晚,他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家人的命。 福子躬着身,一步步走到门边。 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漆黑雨幕之中,朝着西院马厩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这个雨夜,一场大戏,即将启幕。 第1367章 意外变数 风雨中。 福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来到西院马厩。 马厩里,就一盏半死不活的风灯,光晕随着狂风来回打摆,勉强能照出巴掌大的地方。 不过好歹有棚子挡着,不用挨雨淋了。 他抄起墙角的木锹,一声不吭地开始干活。 王管家的话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可眼下,他什么都不敢想。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也不知道究竟埋头铲了多久,腰都快断了。 他撑着木锹直起身,刚想喘口气,耳朵猛地一抽。 风声,雨声,还有…… 一阵踩着水洼的、杂乱的脚步声。 福子攥着木锹的手陡然收紧,死死盯住外面那片被雨幕吞噬的黑暗,心脏狂跳起来。 来了! 下一瞬——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开夜幕,整个西院刹那间亮如白昼。 也就在那一瞬间,福子清清楚楚地看到,雨幕里,一队人影正朝着马厩走来。 几盏风灯在前面引路,光亮被风雨扯得七零八落。 “里头谁啊?干什么的!” 一声粗犷的喝问穿透雨声,炸在福子耳边。 是护卫队长赵猛。 福子悬到嗓子眼的心刚掉回去一半,又提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赵头儿,是我,福子!” 赵猛带着人踏进马厩,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 他手里的灯笼光柱一晃,打在福子脸上,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福子?你他娘的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折腾什么?” 福子心里一突。 这话听着不对劲啊。 难道……赵猛不是王管家安排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脸上赶紧堆起苦笑:“王总管罚我呢,说是我当值出了纰漏,让我连夜把这马厩清扫干净,不然就、就加倍责罚。” “王总管?” 赵猛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点了点头: “既然是王总管的吩咐,那你赶紧干,早干完早回去。” 说完,他扭头冲身后那群披着蓑衣、腰挎长刀的护卫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散开,犄角旮旯都看仔细了!” 福子这才看清,赵猛身后乌泱泱跟了十几号人,个个神情肃杀。 这阵仗,不是平日巡夜的规模。 一颗心陡然悬了起来。 不对! 如果是演戏,根本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难道是……计划有变? 福子脑子转得飞快,嘴上试探着问:“赵头儿,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换做平时,一个下人敢这么问,赵猛的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了。 可福子好歹也是个主事,赵猛倒也没发作,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最近不太平,南边那帮杂碎不知道有多少混进了太州,专盯着咱们王府这块肥肉。王爷下了死命令,这种雷雨夜最容易出事,加强巡防,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福子听得心头“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王爷下的令? 这赵猛不是王管家安排的人? 他现在就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可脸上半点异样不敢露,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是是是,还是赵头儿想得周全,这种时候是不能大意。” “你小子也别光顾着铲你的马粪,” 赵猛斜了他一眼,“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动静,或者看见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影,立马喊人,听见没?别自己逞能上去送死。” “哎,哎!多谢赵头儿提醒!”福子点头如捣蒜。 赵猛不再理他,转身对手下喝道:“两人一组,把西院给老子查一遍!耗子洞都别放过!” “是!” 十几个护卫轰然应诺,迅速散入滂沱的雨幕之中,只留下两个像门神一样杵在马厩门口。 马厩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福子低下头,一下一下地铲着地上的马粪,可他的耳朵却竖得比驴还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偷偷观察着门口那两个护卫。 他现在彻底懵了。 赵猛这伙人,到底是敌是友? 如果是王管家安排的,那这戏也太真了,真到他这个局内人都分不清真假。可这么多人守在这,陈默还怎么带郡主出去? 如果不是……那他们就是今晚最大的麻烦! 一旦陈默他们出现,跟赵猛这伙人撞个正着,那王管家的全盘计划,就完了。 这盘死局,怎么破? 他正绝望着,眼角余光忽然一顿—— 雨幕深处,又晃出了几盏风灯。 一行八人,个个裹着油布斗篷,为首的正是护卫队长刘执。 门口守着的两名赵猛手下,先是一愣,看清来人是刘执,立刻收起了方才的警惕,上前半步: “哟,刘头儿,这么大的雨,您也亲自来巡夜?” 刘执抬了抬手,斗篷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王总管让我来瞧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马厩内部,落在了低头扫地的福子身上,顿了顿,又转向那两名手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 “回刘头儿,”其中一名护卫连忙回话,“今晚是我们队当值,赵头儿特意安排我们来这儿守着,说这西院偏僻,怕有贼人钻空子。” “你们回去吧,这儿的防务,交给我的人就好。” 那两名护卫脸色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这不合适吧刘头儿?赵头儿特意吩咐我们,必须守在这儿,不能擅离,要是我们回去了,赵头儿那边……” “有什么不合适?” 刘执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奉的是王总管的命令,怎么,他赵猛的安排,比王总管的命令还大?你们是听他赵猛的,还是听王府总管的?” 两名护卫顿时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从雨幕中炸开: “刘执!你少拿王总管压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猛带着五六名护卫,大步踏了过来。 “今晚老子当值,整个西院的防务全归我管!” 第1368章 随机应变 赵猛几步走到刘执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气息撞在一起,火药味十足。 “姓刘的,你不好好守着你那边的地界,带着人闯到我这儿来,是想干什么?找茬是不是?” 刘执冷笑一声:“找茬?赵猛,你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奉王总管之命,前来巡查西院,确保王府安危,关你屁事?” 他往前逼近半步,盯着赵猛的眼睛:“什么时候,这王府的规矩变了?一个护卫队长,就能越权阻拦总管的命令了?还是说,你赵猛在西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查出来?” “你胡说八道!” 赵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 “我守着西院,是为了王府安全,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刘执,我警告你,赶紧带着你的人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刘执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王总管的命令,我今天必须执行,你要是敢拦我,就是抗命,到时候,咱们去王爷面前评评理,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你——” 赵猛被噎得说不出话,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但他不敢真的动手。 刘执毕竟是奉了王总管的命令,真闹到王爷面前,他讨不到好。 周围的护卫们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上前劝架。 福子低着头,心跳得飞快。 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听明白了。 刘执才是王总管的人,赵猛是个意外。 “赵猛,我最后问你一句,” 刘执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不让开?” 他身后,七八名护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待一声令下。 赵猛咬着牙,眼神凶狠: “我再说最后一遍!没有王爷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西院带走一根马毛!” “好,很好。” 刘执缓缓点头,眼神冷冽下来。 他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两名护卫拖着一个烂泥般的人影,冲了过来。 火光下,那人正是府里的钱管事,嘴被破布堵得死死的,浑身发抖。 “头儿,人带来了!” 护卫气喘吁吁地报告。 话音刚落,他才看清眼前的赵猛和他身后那几个人。 护卫的脸,“唰”一下白了。 空气瞬间凝固。 赵猛的目光从钱管事身上扫过,眉头紧紧蹙起: “姓刘的,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刘执的眼皮狂跳起来。 坏了。 他奉王管家密令,今夜就是要在这里秘密处决钱管事。 计划里,西院本该干干净净,只有他的人和福子。 可现在,赵猛带着一队精锐杵在这里,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杀? 西院今晚必将血流成河,惊动王爷,谁也跑不了。 不杀? 钱管事活下来,王总管的命令完不成,他也不好交差。 杀,还是不杀? 赵猛已经往前踏了一步,困惑道:“刘执,你深夜带人,把钱管事拖到这马厩里,还说是王总管的命令……到底什么意思?!” 空气瞬间绷紧,一触即爆。 福子缩在马厩角落,整个人都懵了。 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火并,否则动静太大,一旦引来大批巡逻队,就全完了! 也不能让刘执杀了钱管事,钱管事一死,赵猛这个直肠子肯定会闹到王爷面前,到时候一查,谁都脱不了干系。 这个局,已经僵住了。 刘执不敢杀,赵猛不肯退。 怎么办?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刘执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 笑声突如其来,诡异之极,赵猛目光一凛,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执,你他娘的鬼笑什么?有话直说,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刘执收住笑声,目光阴冷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缓缓扫过赵猛,又扫过他身后那群大气不敢出的护卫。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赵猛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猛,你在王府当差,五年,还是六年了?” 赵猛一愣,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执往前踏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么多年,主子们赏的饭,还没吃明白?” “主子……吩咐下来的事,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这点规矩,还要我教你吗?” 最后一句,如同平地惊雷,在赵猛耳边炸响! 赵猛脑袋嗡的一声,心中暗道不妙。 方才他只想着和刘执争权,想着自己是西院当值护卫队长,不能丢了面子,所以处处跟刘执对着干。 可他忘了一件事。 刘执深夜带人来这马厩,抓的还是府里的钱管事。 这是来……灭口的! 这种事情,以前在王府里,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些得罪了主子、知道了太多秘密、或是碍了主子眼的下人,往往会被悄无声息地带到这种偏僻角落,秘密处置,不留痕迹。而负责执行的人,根本不会明说,只需要一句“主子吩咐”,懂规矩的人,就该识趣地躲开。 他不是傻子。 他赵猛能在护卫队混到队长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身手,更是识时务、懂规矩。 可刚才,他被一时的意气冲昏了头脑,竟然忘了这最基本的王府生存法则。 他的脸色,从涨红到煞白,只用了短短一瞬。 这一切,都被刘执尽收眼底。 刘执冷笑着,再次往前逼近。 “赵猛,现在,懂了?” 赵猛吞咽了一口唾沫,尴尬地点了点头。 刘执冷哼一声: “懂了,就该知道怎么做。”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今天这里发生的事,谁要是敢多说一个字……” “我不介意,让这马厩里的冤魂,再多几个作伴。”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猛的心脏狂跳如鼓,刚想吩咐手下赶紧走,刘执冷笑了起来。 他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把匕首,将匕首的握柄朝前,递到了赵猛的面前。 赵猛目光一震:“干嘛?” “赵队长。” 刘执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猛, “既然你也是为了王府安全着想,那想必很乐意为王总管分忧。” “这个姓钱的,吃里扒外,罪该万死。” “你,动手。” “杀了他,你和你手下这帮兄弟,今晚就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也从没来过。” “什、什么?” 赵猛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刘执…… 他竟然要自己动手杀人?! 这是在逼他纳投名状! 杀了钱管事,他就成了帮凶,彻底绑在了王总管这条船上,再无退路。 不杀? 不杀的话,等刘执在王管家面前添油加醋一番……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护卫队长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狠,一把接过匕首。 第1369章 浑水摸鱼 远处,老槐树。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密的树冠深处,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紧贴着湿滑的树干,纹丝不动。 “老大,马厩里那两拨人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还没完没了了?” 老五压低声音,语气焦躁,“咱们的目标是郡主,在这跟他们耗着算怎么回事?要不我摸过去,一人一刀,全给他们送走!” 他性子最急,已经在树上潜伏了一炷香,耐心早已告罄。 “闭嘴,蠢货。” 老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现在冲出去,是想把整个王府的护卫都引来吗?” 李老大没有理会两个兄弟的争吵,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老四:“看明白了?” 老四嘿嘿一笑:“明白了,老大。他们狗咬狗,一嘴毛,这是内斗起来了啊。” “咱们原计划是绑了郡主就走,但既然撞上了这等好事,不添把火,岂不是太可惜了?” 老四凑到李老大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李老大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点点头: “好主意!就这么办!记住,要快,要像个意外。” “老大放心。” 老四冷笑一声,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融入了黑暗之中。 …… 马厩内。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风灯在狂风中疯狂摇晃,昏黄的光晕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妖魔。 赵猛握紧匕首,一步步走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钱管事。 钱管事早已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嘴里塞着粗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浑身抖动。 “老钱,别怪兄弟心狠。” 赵猛蹲下身,匕首的锋刃在钱管事惊恐的瞳孔中,反射出寒芒,“黄泉路上走稳了,要怨,就怨你挡了王总管的路!” 他想明白了。 刘执带着王总管的密令而来,这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赵猛若敢为一个钱管事硬抗,下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亲手了结钱管事,向王总管纳上这份投名状,他不仅能保住护卫队长的位置,将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一念及此,赵猛眼中的犹豫化为狠厉。 “噗嗤!” 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手背上。 钱管事的身子猛地一弓,随即抽搐片刻,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瞪大的双眼里,神采迅速消散。 解决了。 赵猛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在钱管事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转身看向刘执。 刘执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赞许地点了点头:“赵队长,果然是明白人。” 一切,似乎都将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两名护卫准备拖走尸体的一刹那——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陡然在马厩外炸响! 这声音绝不是钱管事! “谁?!” 赵猛浑身汗毛倒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豁然转身,死死盯住马厩门口。 这一眼,让他目眦欲裂! 门外瓢泼大雨中,他亲手安排在外围警戒的一名心腹弟兄,正仰面倒在泥水里。 喉咙被一刀破开。 一击毙命! 刘执也懵了,他根本没安排这一手,下意识地喝道:“谁干的?!” “刘……执……”赵猛厉喝一声。 刘执转过头,对上赵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操你妈!” “你他妈敢阴我?!” “呛啷!” 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灯火下,划出一道弧线。 “老子已经帮你杀了人,你还要连我的人一起灭口?!”赵猛彻底疯狂了。 他认定了这是刘执要将他们这些知情人全部除掉的信号! “你疯了?!” 刘执又惊又怒,急忙后退一步,拔刀格挡, “我杀你的人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想尽快完成总管的命令,节外生枝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放你娘的屁!” 赵猛一刀猛过一刀,状若癫狂,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兄弟们,刘执这狗娘养的要卸磨杀驴!跟他们拼了!” 赵猛一声令下,他手下那十几个早已神经紧绷的护卫,瞬间红了眼,嘶吼着拔刀,扑向了刘执的护卫手下。 “反了!赵猛你反了!” 仓啷啷—— 刀剑相击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愤怒的咆哮,瞬间在小小的马厩内外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老槐树上,李老大看着下方瞬间爆发的血腥混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老五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老大……四哥牛逼!这就打起来了?” “发信号,进府。”李老大低喝一声。 数十道身影,趁着混乱翻过城墙,朝府内潜行过去。 马厩旁,所有人都在拼命厮杀。 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过了没多久。 远处示警的锣声,陡然在暴雨中炸开。 …… 时间已近三更。 镇北王府偌大的宅院,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 大部分下人、护卫都已睡下,屋内的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巡夜护卫手中的风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鬼火般摇曳。 唯有少数几处,还透着几分异常。 内院深处,王管家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灯影下,老人正端坐案前,眼神沉沉地望向窗外的雨幕,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几间住处,隐约有细碎的动静传来,或是有人辗转难眠,或是有人趁着夜色,悄悄在被窝里忙活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王府西南侧,黑水部耶律提等人驻扎的别院。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陡然紧张了起来。 “万夫长!” 一名百夫长急匆匆地冲进耶律提的房间,单膝跪地, “王府出事了!看样子,是发生了大乱!” 耶律提本就没有合眼,自从来了太州城,甲胄从未离身。 听到百夫长的禀报,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慌什么。” 他冷哼一声,“首要之事,是守好别院各处院墙、门口,弓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不准任何人擅自进出。另外,派人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摸清动静再回来禀报,切记,不可掺和进去。” “喳!” 第1370章 府深似海 一入王府深似海。 按大乾朝祖制,亲王府邸的占地面积,不得逾三百亩。 可镇北王赵承业,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他手握重兵,镇守太州千里疆土,权势滔天,根本不把这寻常规制放在眼里。 这座镇北王府,规模之宏大,早已远超朝廷限制。 整座王府依山傍水而建,地势开阔,气势磅礴。东西宽足足三百二十丈,南北绵延两百八十丈,换算下来,竟有六百多亩,足足超了一倍还多。 府内屋舍鳞次栉比,院落连绵不绝,既有规制内的正厅、内院、宗祠,更有逾制修建的大型演武场、藏书楼、亭台水榭,甚至还有一处御花园。往来仆役、护卫穿梭其间,需凭借令牌辨认方向,足见其规模之庞大。 云门五虎带着二十多名江湖好手,趁着雷雨掩护,从西院墙悄无声息翻入,想借着夜色和雨声,深入府中。可刚穿过两道月门,拐进西院甬道,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护卫。 “什么人?!” 巡逻队队长一声大喝,手中长刀立刻出鞘。 云门五虎自知不能拖延,李老大眼神一狠,低喝一声:“杀!” 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强攻了上去。 巡逻队虽反应迅速,但江湖人士的搏杀太过狠辣诡谲,不过三息,便有数人倒地不起。剩下的护卫拼死抵抗,一边厮杀,一边高声呼救:“有刺客!快来人!” 一名护卫拼尽力气,敲响了警锣。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在王府上空炸开,这才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从五虎率人潜入,到撞上巡逻队、警锣敲响,再到整座王府被惊动,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由于是深夜,又是狂风雷雨天,呼喊声、厮杀声,都被雷雨吞噬,府内各处的护卫、杂役,只听到警锣乱响,却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王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王管家的书房本就亮着孤灯,警锣声一响,他第一时间冲出房门,满脸惊惶。 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陈默和郡主的行踪被人发现,惊动了王府的守卫。 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是深夜光线昏暗,守卫们看不清人脸,乱战之中,万一误伤了郡主,那他就算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快!护好郡主!” 王管家一边跑,一边对着身边匆匆赶来的杂役怒吼。 另一边,云门五虎率人一路冲杀,沿途不断有护卫闻讯赶来阻拦。可这些护卫太过仓促,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只能各自为战,面对云门五虎等人的狠辣搏杀,很快就节节败退,倒在血泊之中。 府内的高手,大多集中在内院,负责守卫王府核心区域,一时之间来不及赶到外围。 这数十人在王府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五虎里头,数老三、老四头脑最是灵活,又事先对着王府的地形图反复研究,熟记了各院的位置和甬道的走向,一路上避开了几处守卫密集的区域,带着众人很快便朝着内院方向一路推进,沿途留下一片狼藉和尸体。 可打杀了一段时间后,府内的警锣声越来越密,四处都有护卫的呼喊声,再加上雷雨交加,视线受阻,众人竟在纵横交错的甬道和院落里迷了路,眼前的房屋、甬道,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老大脸色一沉,怒吼道:“老四!你不是记熟地形图了吗?怎么会迷路?!” 老四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挥刀逼退身后的护卫,一边喊道:“大哥,太乱了!雨太大,看不清标记!”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么大的动静,用不了多久,太州城内的守军就会被惊动。 到时候他们被前后夹击,别说绑架郡主,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李老大却是不慌不忙,拍了一把老四的肩膀: “沉住气,咱们还有时间!” 眼下暂时不用担心城内守军的增援。 因为,守军的注意力,早被另一处混乱之地,牢牢吸引住了—— 太州大牢。 这次突袭镇北王府,虽说核心目的是绑架郡主,但为了确保计划顺利实施,铁林谷太州主事卢广业,特意制定了一套辅助计划。原本陈默留下来的四十多名战兵,配合着卢广业手下的太州好手,趁着深夜雷雨,直接突袭太州大牢。 太州大牢里,关着不少本地的读书人,都是谢文斌的学生,只因不肯归顺镇北王,便被关押在此;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囚犯,或是作恶多端的匪徒、贼寇,或是得罪了镇北王的官员、流民,鱼龙混杂。 他们的首要目的,是制造劫狱的假象,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为云门五虎绑架郡主创造机会。 但如果能劫狱成功,救出谢文斌的学生和那些可用之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此刻,雷雨之中,王府各院早已彻底混乱起来。 各院本来就有值守的护卫和杂役,这些人大多也经过简单的训练,见状纷纷拿起兵器,各自守住了自家院落的院门,试图阻拦闯入的刺客。可他们大多是普通护卫和杂役,哪里是云门五虎这些常年在江湖狠角色的对手,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倒在地,院落很快就被突破。 “这边走!还有两三个回廊!” 老四终于辨明了方向,朝左边一招手。 众人身形加速,如疾风般掠过甬道。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去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十几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爆射而出,瞬间封死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有埋伏!!”李老大瞳孔骤缩,厉声爆喝。 江湖好手们反应也是极快,瞬间挥舞兵器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饶是如此,仍有三名好手躲闪不及,被弩箭射穿了小腿和肩膀,惨叫着倒地。 “杀!” 随着一声怒吼,两侧阴影里涌出近百名手持长刀的王府精锐护卫,杀气腾腾,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兵。他们一出现,便迅速结成战阵,朝云门五虎等人压了过去。 “大哥,不对劲!” 老三一刀将一名护卫的脑袋砍得脑浆迸裂,大吼一声。 李老大心中一沉:“管他对不对劲,先杀进去!” 五虎一马当先,狠狠撞入护卫们的阵型之中。 长刀掠过,血光混着雨水炸裂开来,这边人手虽然不多,但个顶个都是杀才,对面也是悍不畏死,战刀凶猛地劈斩过来,兵器交击在雨夜之中。只听得轰然一声,有人在雨中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砰砰砰接连砸到数名护卫。 李老大甩了甩手上的碎肉,如一头黑虎一般,冲破了护卫的阻拦。 前面,就是内院了…… 第1371章 枪卫出动 就在外院被接连攻破之际。 王府正厅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烛火高照,映得满厅亮如白昼。 镇北王赵承业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面容阴沉。 厅下,手下人各司其职,脚步声、低语声井然有序,竟是没有被外面的混乱所影响。 正厅四周,围站着十几道身影。 大多是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凌厉气息;其中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沉静,太阳穴隐隐鼓起,周身气息内敛,一看便是深耕内家拳多年的好手;另有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烈焰般的红衣,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眉眼冷艳,与周遭的汉子、老者相比,更显夺目。 这些人,都是赵承业耗费重金、多方聘请而来的江湖侠客,个个身手高强,身怀绝技,是王府最隐秘的战力,平日里隐于府中,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出手。 除此之外,正厅外的阴影之中,还不知藏着多少身影,气息隐匿,皆是王府训练有素的死卫,护着赵承业周全。 赵承业抬起眼:“外面的动静,查得怎么样了?” 一名幕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王爷,目前只探知,闯入府中的是一批江湖人士,人数约莫二三十人,身手狠辣,一路朝着内院方向冲杀,外院已经被接连攻破,护卫伤亡不少。” “江湖人士?”赵承业眉头皱了起来,“太州城内的江湖门派,哪个敢这么大胆,敢公然闯我镇北王府,还大肆冲杀?还是说……是林川派来的?” 旁边一名白发老者上前半步:“王爷,依属下看,本地江湖门派虽有几分实力,却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在雷雨深夜,正面硬闯王府。” 赵承业冷笑一声:“有没有胆子,得看拿多少银子来买。” 那名红衣女子这时缓缓开口:“王爷,不管他们背后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内院。内院有家眷在,若是有半点闪失,得不偿失。” “哼,他们若是能冲进内院,那府里养这么多护卫,有个屁用!” “传令,让外院的护卫收缩防线,不要再与刺客纠缠,守住内院入口即可!” 赵承业顿了顿,“把枪卫……派出去!” 话音落下,满厅一片沉寂。 连那几位气息内敛、稳如泰山的老者,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枪卫? 王府最深的秘密,那支新装备了火器的队伍,轻易不动,一动,则必然见血。 一名幕僚没忍住,硬着头皮出列拱手: “王爷,此事……是否要再斟酌一二?黑水部的人还在别院,枪卫的动静太大,若是被他们听到了……” “听到?那岂不是正好?” 赵承业笑了起来, “本王,就是要让耶律提那个蛮子好好听一听,听个真真切切。”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让他听清楚,本王手里,有火器,有枪卫,有能把他黑水部连人带马轰成渣的筹码!” “省得那群茹毛饮血的蛮夷,真当本王是求着他们办事,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还敢蹬鼻子上脸,跟本王讨价还价!” 赵承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这场乱子,来得正好。既是祸,也是机会。正好让某些人看看,我镇北王府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刚才的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谄媚的恭维。 “王爷深谋远虑,一石二鸟,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妙啊!王爷此计一出,那耶律提怕是得连夜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如此一来,既能清剿刺客,又能敲山震虎,一举两得,王爷英明!” 众人一通恭维,气氛正好。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正厅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狂风裹着冰冷的暴雨瞬间灌了进来,卷得厅内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王管家。 此刻他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鞋子沾满泥浆,狼狈不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赵承业眉头猛地一蹙,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管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哭嚎了一声: “老、老爷……” “郡主……” “郡主她……不见了啊!” 话音刚落,赵承业身形豁然站起,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 王管家已经彻底乱了方寸,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他一开始听见警锣,还只当是阿七带郡主离开时被人撞破,心急如焚。 听了下人禀报才知道,原来是王府被贼人闯进来了。 要命的是,闯入者冲杀的方向,偏偏就是他安排阿七带郡主撤离的西院。 一明一暗两拨人,撞在了同一条路上。 这让他如坠冰窟。 他疯了一般冲去郡主小院,只看见春熙和夏禾被人牢牢捆在廊下,嘴里塞着布团,吓得面无血色。一问才知,是阿七亲手将她们绑住,再把郡主强行带走。 时间,是在半个时辰以前。 按道理,以阿七的身手和事先安排的路线,半个时辰足够悄无声息离开王府。 可现在,他安排的护卫,一个都没回来禀报。 是成了,还是被截了?是逃了,还是死了? 一无所知。 一边是府内杀声震天、贼人横行,一边是自己暗中布下的局彻底失控、音讯全无。 这让他如何能不急,如何能不疯! …… 外面。 整个王府的外院早已沦为厮杀的战场,刀光剑影交织,凄厉的惨叫声、怒吼声,混着雷雨声,响彻天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王府护卫的,也有云门五虎手下的,处处都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云门五虎带着二十多名好手,一路浴血冲杀,冲破了王府护卫一道又一道仓促布下的防线,硬生生从外院杀到了内院外围。沿途的护卫虽拼死抵抗,却根本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李老大浑身浴血,沉声喝道: “加快速度!冲破这道廊,就是内院!” 众人应声,个个红了眼,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跟着李老大,转入一道朱红色的内廊。这内廊两侧是高墙,头顶有廊檐遮挡,雨水只能从廊边滴落,视线比外面清晰了不少。 刚拐进廊口,远处的廊尽头,影影绰绰站着一排人。 约莫十几道身影,一动不动。 第1372章 死伤惨重 一名壮汉已杀红了眼。 他看见廊道尽头有人拦路,脑子里那根弦早已绷断,根本不做他想。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挥舞着滴血的钢刀,朝那排模糊的人影狂扑而去。 “挡路的,都给老子死!” 这股亡命的气焰,瞬间点燃了身后众人。 他们纷纷提刀,正欲跟着一同冲杀。 可就在这一刹那。 老四瞳孔骤缩! 不对劲! 那排人影站得太整齐了,完全不像是仓促赶来支援的护卫。 更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守株待兔! 昏暗的光线下,他骇然发现,对面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根黑沉沉的圆柱形铁管。 而最前排的几人,指尖捏着明晃晃的火折子。 那一点点豆大的火光,在幽深的廊下摇曳,像极了引路的鬼火! “当心有诈!” 老四的嗓子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嘶吼。 他一把抓住身边李老大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疯了一般向后拖拽。 “大哥,退!快退!” 李老大亦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被老四这亡命一拽,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影,那铁管,那鬼火…… 他在林川手下待了那么久,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顺着老四的力道爆退,同时声嘶力竭地冲众人狂吼: “都退回来!!” 其余人反应也是极快,听到两位的惊恐呼喊,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有几个已经冲到半途的汉子,更是硬生生止住身形,手中刀光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轮,护住周身。 但,还是晚了。 就在他们后撤的那一瞬间。 对面那排死寂的人影,动了。 有人将手中的火折子,凑近了那乌黑铁管的引信。 “嗤——” 火星一闪。 下一刻。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长的廊道内轰然炸开!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然喷吐而出,仿佛一头火龙张开了血盆大口! 冲天的火光,将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脸照得惨白。 滚滚的浓烟混杂着刺鼻的硝石味,瞬间吞噬了半个内廊。 那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前便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身躯被恐怖的力量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嘭!嘭!嘭!嘭!” 不等众人反应,更密集、更恐怖的轰鸣声接连不断地席卷而来! 一声比一声夺命! 那恐怖的声浪,硬生生压过了天上的雷鸣,震得廊柱都在微微颤抖。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细碎的铁砂和石子,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众人身上。 廊对面,枪卫们架起火铳,火光在浓烟中一闪一闪,如同地狱的鬼火,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片血肉飞溅。 浓烟遮蔽了视线,惨叫声、轰鸣声、雷雨声交织在一起,彻底将此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云门五虎的手下,原本将近三十人,此刻还能站着的,堪堪十人! “大哥,这帮龟孙子,不讲武德!用火器偷袭!”老四死死拽着李老大,躲在一根粗壮的廊柱后,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声音沙哑地嘶吼。 “咳咳……退!退不出去了!”李老大一抹脸上的血水和烟灰,眼神凶狠,“这廊道是条死路,他们算准了要在这把我们一锅端!” 一名断了胳膊的汉子蜷缩在地:“完了……我们冲不出去……都得死在这儿……” “闭嘴!” 李老大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想让老子死?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根被震得嗡嗡作响的巨大廊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老四!带兄弟们准备上房!我给你们开路!” 老四瞬间明白了李老大的意图,脸色剧变:“大哥,不可!那柱子一倒,这半边廊子都得塌,你……” “废话少说!” 李老大一把推开他,反手抽出背上那柄比寻常钢刀宽厚一倍的鬼头大刀,刀锋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寒光,“是爷们,就别像个娘们一样等死!老子今天就算死,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头出笼的猛虎,不退反进,迎着对面可能随时爆发的火光,猛地冲向那根廊柱! “给老子……开!!!” 李老大全身的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手臂上暴起,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中的鬼头刀上,用尽平生之力,狠狠一刀劈在了廊柱的根部! “铛——!”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那足以合抱的廊柱,竟被他硬生生砍出一道深达半尺的豁口! 对面的枪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如此悍勇,射击的节奏都为之一滞。 “拦住他!”一声冰冷的命令从浓烟后传来。 “嘭!嘭!” “大哥小心!”老四目眦欲裂。 李老大不管不顾,回身又是一刀! “第二刀!” “铛!!” 廊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刀!!!” “咔嚓——!” 伴随着李老大惊天动地的怒吼,那根巨大的廊柱,终于发出一声断裂声,轰然倒塌!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廊柱的倒塌引发了连锁反应,它所支撑的半边廊顶、瓦片、横梁,如同失去了骨架的巨人,夹杂着万钧之势,朝着枪卫们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烟尘冲天,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原本密集的铳声,戛然而止! 李老大用一己之力,硬生生制造出了一片死亡与混乱的缓冲区! “走!” 李老大喷出一口鲜血,冲着老四大吼。 “上房顶!快!” 老四反应极快,立刻组织剩下的人。 此刻大雨倾盆,正是火器的克星。 众人见大哥如此神威,早已熄灭的血性被重新点燃,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他们踩着废墟,抓住廊檐,拼尽全力向上爬去。 李老大和老四断后,将最后两名受伤的兄弟推上屋顶,自己才纵身一跃,落在湿滑的瓦片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遍全身,却也浇熄了他们心中的燥火,让头脑变得无比清醒。 他们站在屋顶上,回头望去。 只见下方原本的廊道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浓烟和尘土被大雨迅速压下,露出了对面枪卫的惨状。他们被倒塌的廊顶砸得东倒西歪,死伤惨重,剩下的人正在狼狈地从废墟中爬出,队形大乱,再无之前的森然杀气。 这一局,他们虽然损失惨重,却也靠着李老大的悍勇,硬生生从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扳回了一城!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老四的目光越过混乱,猛地定格在远处内院的一座高楼上。 在那座高楼的屋檐下,风雨之中,一道孤高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正隔着重重雨幕,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第1373章 惊天一击 “那是什么人?”老四惊呼一声。 在这座杀机四伏的王府里,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都可能是催命的阎王。 尤其是这样一个人,在如此混乱的厮杀中,还能那般气定神闲地立于高处,仿佛一个看客。 这种感觉,比方才面对那排火铳时,更让人心头发冷。 “我看看……” 老五的性子最是急躁,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 一道闪电劈过,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我……我操……” “那……那不是……那不是我们家李豆腐吗?!” “啥?” 老四一愣,“你说什么胡话!李豆腐?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出发之前,计划定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批人,是攻坚的主力,目标是郡主赵玥儿。 而李豆腐,身手虽好,却终究是个女子,又是老五的心上人,他们几个当哥哥的,怎么也放心不下。商量之后,便苦口婆心将她安排到了卢广业那边,跟着另一拨人去太州大牢制造混乱。 那边虽然也要动手,但终究是声东击西,以搅乱局面为主,危险性比硬闯王府要小得多。 可现在,老五居然说,那个站在高楼上,如同鬼魅一般的人,是李豆腐? “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五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们看她的站姿!那是她习惯性的起手式!还有她那个斗篷,跟别人家的都不一样!”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齐齐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雨太大了,那道身影依旧模糊,可被老五这么一说,众人心里都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李老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深沉。 他信老五的眼睛。 他说那是李豆腐,那十有八九,就真的是她。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太州大牢吗? 她是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那个位置? 无数个疑问在李老大的脑海里盘旋,但眼下的情形,根本不容他细想。 “大哥,我们怎么办?” “别废话!快走!” 李老大猛地回过神,厉声低喝。 他一把拽起身边走神的老五,“眼下活命要紧,先冲去郡主小院,等得手了,咱们再回头找她!现在围着她,只会耽误时间,到时候咱们都得死在这里,谁也救不了谁!” 众人也瞬间清醒过来,是啊,此刻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们踩着湿滑的瓦片,在屋顶上飞速狂奔。 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只能凭着直觉辨别方向。 身上的伤口被冰冷的雨水浸泡着,疼得钻心刺骨,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 下方,警锣已经震耳欲聋。 王府的护卫们彻底被激怒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刺客在自家的地盘上横冲直撞,杀人放火,如今还想跑? “他们在房顶上!别让他们跑了!” “弓箭手!弓箭手在哪里?给老子射!把他们全射下来!” “搬梯子!快!给老爷爷我爬上去,砍死这帮狗娘养的!” 混乱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很快,便有胆大的护卫架起了长梯,手脚并用地往屋顶上爬。 然而,屋顶之上,是这些江湖人的天下。 一个护卫刚刚探出半个脑袋,还没看清屋顶的景象,一道冰冷的刀光便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噗——” 那护卫的脑袋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无头的尸体晃了晃,从梯子上滚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啊!” 下面准备接应的护卫吓得连连后退。 “找死!” 老四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具尸体,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刚爬上来的家伙,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鲜血和内脏混着雨水,哗啦啦地从屋檐上流下,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下面蠢蠢欲动的护卫。 他们可以在平地上结阵拼杀,悍不畏死,可是在这湿滑的屋顶,面对这些身轻如燕、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一时间,再也无人敢轻易爬梯。 众人只能一边在下面追,一边徒劳地呼喝着,调集弓弩手过来支援。 可这雷雨之夜,弓弦受潮,威力大减,射出去的箭矢软绵绵的,根本构不成威胁。 偌大的王府,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云门五虎等人在屋顶上飞驰,如履平地。 王府的护卫们在地面上狂奔,气喘吁吁。 这场面,荒诞又滑稽。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院子!”老四辨明了方向,高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众人在屋顶上疾冲如电,脚下的瓦片哗啦啦碎裂。 他们一边狂奔,一边躲闪着下方射来的零星箭矢。 下面的护卫越来越多,弓弩手也渐渐集结,箭矢如同雨点般朝着屋顶射来,有的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有的射中了屋顶的瓦片,有人不小心被箭矢射中肩膀,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差点坠落,幸好被身边的同伴及时拉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快!再快一点!再过两个屋脊,就是郡主小院的屋顶了!” 老四大吼一声。 众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在屋顶上飞速穿梭。 可就在这一刻,他们前冲的势头,突然被人拦住。 前方的屋脊尽头,十几道身影一字排开,挡死了他们的前路。 “几位朋友,既然来做客,也该懂些礼数才是!” 为首的汉子缓缓开口, “我家主人有请,几位,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 只听见远处有人怒叱一声,一道身影在雨中如疾箭一般,冲了过来。 听上去,像是个女子的声音。 转眼间,那道身影破开雨幕,蓄势为剑,轰然刺向为首的汉子。 那汉子脸色一变,整个人横刀立马,怒喝一声,一拳迎上去。 嘭! 如同半空中击破一架牛皮鼓。 那汉子胸前血光爆裂,身体如同炮弹一般被打飞了出去。 云门五虎连同身后的几个汉子,全都瞪大了眼珠子。 老五更是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此刻登上房顶的十几人,都是赵承业重金聘请的绿林供奉,对彼此的身手,也大多有些了解。 谁能想到,自己这边竟然会被人一拳砸飞。 而等他们看清楚对方的面容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他妈的…… 怎么是个婆娘?! 第1374章 秘密通道 有人怒喝一声,合身扑上。 “来个娘们送死?正好给爷几个泄泄火!” 话音未落,李豆腐的身影已鬼魅般贴近。 “咔嚓!” 一声脆响,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血箭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轰然砸塌了后方的一片屋瓦。 一脚,秒杀! 全场死寂。 无论是对面的绿林供奉,还是后面的云门五虎,所有人都懵了。 “一起上!宰了她!”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疯狂的围攻。一个枯瘦老者,十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取李豆腐的咽喉。 与此同时,刀光如匹练,剑影如灵蛇,长枪如毒龙,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杀机,瞬间沸腾! 然而,李豆腐的身影却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杀局的中心! 面对对方势在必得的铁爪,她看都未看,只是反手一肘! “砰!” 肘与爪在半空中相撞。 铁爪老者脸上的狠厉瞬间化为惊骇。 “啊——!” 惨叫刚出口,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扣住了他的脖子。 视野天旋地转! 他被当成了一件兵器! 那道身影抓着他一百斤的身体,如抡起一柄人形战锤,朝着人堆最密集的地方,悍然砸去! “轰——!” 身体被她单手挥舞,卷起漫天雨水,龙吟虎啸! “上啊!” 身后的云门五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屋顶上有人追,有人逃,有人砍杀,有人反击,彻底乱了套。 …… 内院正厅。 赵承业听到赵玥儿失踪的消息,也彻底癫狂了。 “声东击西……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咬牙切齿,声音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这帮狂徒,明着闯王府厮杀,暗地里……是把玥儿给抓走了?!” 一语落下,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 “追!全都给我追!不管他们逃去何方,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把玥儿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你们也别回来见我!” “遵令!” 厅下一众护卫、供奉、江湖高手齐齐领命离开。 原本乌泱泱的人影,瞬间消失了大半。 王管家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顾得上担心自己暗中安排撤离的事会不会暴露、会不会被赵承业迁怒严惩。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郡主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是被阿七顺利带走,还是…… 真的落入了那群闯入王府的贼人手里。 一想到这里,老管家心口便是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什么责罚,什么后果,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郡主能平安。 只要她还活着。 …… 而此时此刻。 整座镇北王府杀声震天、人心惶惶。 谁也没有想到,陈默早已带着赵玥儿,脱离了那片沸腾的修罗场。 两人正蜷缩在一处谁也想不到的隐秘之地—— 枯井之下,一条阴暗潮湿、直通府外的秘密通道里。 准确地说,是下水道,暗沟。 外面大雨瓢泼如注,雷声滚滚,可这条深埋地下的通道,却丝毫不受风雨惊扰,只有零星的渗水顺着砖缝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唯一让人不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有难以言喻的腐臭,呛得人胸口发闷。 陈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脚步沉稳。 那袋子并非寻常布囊,而是王府厨房特有的牛脬囊。 这东西是用整副牛胃经过熟制硝鞣处理而成,质地厚实如革,密不透水,原本是后厨用来腌制腊味、盛装高汤的器具,天生带着一股淡淡的卤料与油脂香气,恰好能掩盖住活人的气息。此刻,这只被陈默寻来的牛脬囊,里面正装着赵玥儿。 这条路,不是什么精心布置的密道,而是他当初潜入王府时的下水道暗道。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走王管家安排好的那条西院撤离路线。 不为别的,只因为一件事—— 他不相信任何人。 是的,除了远在山东的侯爷,这世上任何人,他都不信。 王管家的安排看似稳妥,看似万无一失,可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任何一丝变数,都足以让两人粉身碎骨。 在没有百分之百的绝对把握之前,他绝不会带着赵玥儿,踏入别人规划好的路径。 生与死之间,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赵玥儿被安置在牛脬囊里,袋口并未系死,留出一道缝隙,足够她顺畅呼吸。 只是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缩在里面。 此刻,她就像一块被腌制的肉,被一个沉默的男人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黑暗里。 即便此时,她依旧像在一场荒诞又惊悚的梦里。 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我来的时候,就走的这儿。” 陈默的声音低沉。 直到今晚,赵玥儿才知道,这个哑巴阿七会说话。 她心头一紧,追问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条路,是不是林川安排的?” “不是。”陈默淡淡回答。 “不是?”赵玥儿瞳孔骤然一缩,“你……你不是林川的人?” “我是。”陈默应声。 “那……那不是林川安排你来救我?” “不是。” 简单一个字,却让赵玥儿彻底乱了方寸。 她缩在袋子里,浑身一僵。 不是林川安排,却又是林川的人,什么意思?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恐惧、疑惑、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咬着唇,声音颤抖:“那……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外面的雨声似乎远去。 这条阴暗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他的脚步沉稳得可怕,在这湿滑泥泞的暗道中如履平地。他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若非肩头那坚实如铁的触感,赵玥儿甚至会以为自己被一个鬼魂扛着前行。 半晌,陈默依旧沉默,脚下只有踩过污水的声音。 “你说话啊!”赵玥儿急声追问。 陈默停下脚步,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我得系上口了,待会儿你忍一下,别乱动,别出声。” 话音刚落,赵玥儿便感觉身子一沉,被放在湿滑的地面上,污水顺着地面缝隙渗过来,连带着牛脬囊外壁都沾了一层黏腻。 “哎!你——” 她刚要挣扎抬头,一只手掌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袋子里。 下一秒,绳索收紧的摩擦声响起。 袋口被牢牢扎死。 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世界瞬间被压缩成狭小、闷热的一团。 赵玥儿只觉身子再次一轻,整个人被陈默重新背起,随着他一步一步踏入更深的下水道,污水被踩得四溅。 袋内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浊。 她呼吸一滞,又急又气,在里面用力拍了一下囊壁:“喂!我问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哗啦——” 一声清晰的水声响起,陈默似乎踩进了更深的污水里。 他终于开口。 而那一句话,让赵玥儿整个人骤然僵住。 “你是侯爷的女人。” “我得救你。” 第1375章 暗布乾坤 数百里外,德州大营。 夜风裹挟着沙砾,在茫茫夜色中呼啸肆虐。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林川正俯身于案前,看着一份防务舆图。 帐外忽地传来亲兵通报: “公爷!京城急使,八百里加急!” “传!”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起,一道身影匆匆进入。 正是小墩子。 他一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终于见到了林川。 若换作旁人,以小墩子宣旨官的身份,自该端足了架子,摆足礼数,按部就班地走完一套程序。 可帐中坐着的,是林川。 这位主子,他可半分也不敢托大。 刚一跨进帐门,他便直挺挺跪倒在地。 “奴才小墩子,见过国公爷!” “小墩子?怎么这副狼狈模样?”林川连忙上前搀扶,“快,先喝口水润润喉。” 小墩子起身接过林川递来的茶壶,仰起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凉茶,这才长舒一口气。 见他这般模样,林川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墩子这人,确实会做事。宫里的太监哪个不是人精?可小墩子有个好处——在他面前不扭捏,不做作。这份自然与真诚,让林川颇为受用。 小墩子饮罢,冲林川躬身一礼。 随即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双手高举过头顶: “国公爷,奴才特来送圣旨!” 林川接过圣旨,看了一遍。 看完,他怔了半晌,眨了眨眼,喃喃了一句: “不是吧……” 小墩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见这位杀伐果断的国公爷神色平静得反常,心里反而有些慌了。 他苦着嗓子补充: “国公爷,陛下……也是真的为难……这道停战的旨意,其实也并非陛下的本意……” 这话一落。 林川直勾勾盯住他,开口的一句话,完全跑偏了方向: “所以……赵玥儿,其实是长公主?” “呃……啊?” 小墩子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什么赵玥儿?! 陛下一道停战圣旨从天而降,换了别的将领,早该惊怒、质疑、拍案而起,甚至追问缘由了。眼前这位国公爷倒好,对停战、对朝堂争执、对陛下的为难,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反而揪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问谁是长公主? 赵玥儿又是哪号人物?! 小墩子嘴角抽搐,磕磕绊绊开口:“国……国公爷,您……” “嗯?” 林川这才慢悠悠回过神,想起还有正事。 小墩子连忙提醒:“陛下这旨意……您看接下来,咱们大军怎么安排?” 林川哦了一声: “既然陛下有旨,那就不打了,收兵。” “……啊?” 小墩子彻底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就、就这? 一道圣旨就乖乖收兵? 不质疑? 不反问? 不吐槽陛下这旨意来得莫名其妙? 他一路千里奔波,风餐露宿,快马加鞭,担惊受怕,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不打了”? 那他遭这一趟罪,是为了啥啊?! “国……国公爷……这……奴才……” 小墩子有些语无伦次,他不知道林川说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 他哪里知道,林川此刻心里翻腾的,根本不是什么圣旨、停战、朝堂争执。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也太巧了吧。 就在不久前,他派陈默带人去救谢文斌一家脱身,后来便修书一封,让信鸽送回铁林谷,专门征求陈远山的意见。 内容就一条——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赵玥儿绑走。 理由再简单不过。 赵承业那个老狐狸,心硬如铁,杀伐果断,对谁都防备,对谁都算计,唯独对这个孙女,疼到了骨子里,重视得异乎寻常。 林川原本只是觉得,这是个可以拿捏的软肋。 可他万万没料到,背后竟然还藏着长公主这一层身份。 这么一想,之前无数想不通的细节,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赵承业啊赵承业,真不愧是一代枭雄。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陛下被赵承业要挟了,对吧?”他问小墩子。 小墩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国公爷,您猜对了。” “赵承业那逆贼,攥着长公主殿下的性命,陛下心乱如焚,宫里现在……紧张得很。” “奴才离京前,皇后娘娘还跟陛下差点当面吵起来呢。娘娘说陛下被赵承业牵着鼻子走,可陛下……陛下也是没办法啊。” “嗯。”林川淡淡应了一声。 他对此一点也不吃惊。 从某种程度上说,苏婉卿这位皇后,在沉稳气度、大局谋略,甚至是决断魄力上,都远远超过了皇帝赵珩。 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可这是事实。 在这样的时代,女子多被束缚于深宅后院,识文断字已是难得,更别说有苏婉卿这般遇事不慌、胸有丘壑的大局观,这般女子,实在是百年难遇。 若是没有苏婉卿在旁悉心辅佐,以赵珩过分仁慈又软弱的性子,如何能坐稳这龙椅,成为一名合格的皇帝? 林川太了解赵珩了。 二皇子谋反,事败身死,赵珩尚且念及兄弟情分,痛不欲生,连日茶饭不思,更别说如今被要挟的,是他同母同父的长公主,是他的亲妹妹。 赵承业这一招,简直是拿住了赵珩的七寸。 林川收起密信和圣旨,说道:“你现在德州休息两天,再回去给陛下复命。” “奴才……回去咋说?”小墩子问道。 “你让陛下放心便是。” 林川说道,“赵承业的心思,我清楚;他的筹码,我也明白。有我在,不会让长公主出事,更不会让陛下被他一直要挟下去。” “奴才谢国公爷!” 小墩子又惊又喜,“国公爷,您不知道,陛下这些日子,真是吃不好、睡不安,整日愁眉不展,就盼着您能给陛下一个准信啊!有您这句话,奴才回去也能安心复命了!” 小墩子被亲兵带下去休息。 林川走出大帐,望向西北太州的方向,冷笑一声。 收兵? 呵呵,他本来就没打算率兵进攻太州,又何来收兵一说? 不过是演给赵承业看的一出戏罢了。 这两年多来,铁林谷在太州的布局,可不是吃素的。 赵承业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 他固若金汤的太州城,早就被自己渗透成了一个筛子。 从当年林川命人挖通地道,将陈家人从王府救出的那一刻起。 他就预料到了今日。 这一年多,铁林谷的暗桩,早已用各种身份,重金买下了太州城内的几处关键地契。 城墙之下。 府邸之间。 一条条神不知鬼不觉的密道,早已将太州的心腹要地,彻底洞穿。 对天下人而言,太州是龙潭虎穴。 可对他林川而言。 拿下太州,早已是探囊取物。 而之所以迟迟不动,只因时机未到。 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小皇帝,还在赵承业的手中。 虽然赵景岚已经指认六皇子是赵承业的私生子,但在没有铁证之前,林川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珩。 一刀杀了赵承业,太便宜他了。 林川想要的,是让赵承业永世不得翻身。 是让他亲手建立的一切,轰然倒塌。 是让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这才是一代枭雄,应得的结局! 第1376章 龙纹锦袍 太州,镇北王府。 暴雨如注,屋顶上的厮杀也愈发惨烈。 时不时有人惨叫着从屋脊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老七周身浴血,面对一名扑上来的绿林供奉,怒吼一声,刀锋狠狠劈落! 刀锋劈中对方肩头,力道之猛,竟直接将那人的臂膀劈断。 那供奉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从屋顶直坠而下。 可老七也因这一刀的反作用力,再加上脚下瓦片湿滑无比,整个人踉跄着向外倾去。 “老七!小心!” 不远处的老四正与两名供奉缠斗,瞥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连出招,逼退身前敌人,就要冲过去支援。 “我没事,四哥!”老七低吼一声。 他反应极快,单手扣住屋脊的棱角,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倾斜的身体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下方那名被劈落的供奉竟还没死,正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肩头,就要往旁边的厢房逃窜。 “想跑?没那么容易!” 老七哪里肯放他走。他纵身一跃,如同一只扑食的猛虎,自屋顶凌空而下,脚尖在墙沿一点,身形再度加速,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狠狠踹在那人后背。 “嘭!” 一声闷响,那供奉本就重伤,根本承受不住这一脚,身子径直飞了出去。 窗棂被“哗啦”一声撞碎,整个人都摔进了屋里。 老七紧随其后,纵身破窗而入,反手一刀,彻底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啜泣声,从墙角传来。 借着一盏烛火,他循声望去。 只见墙角处,几名侍女蜷缩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而在她们中间,坐着一名身着锦缎华服的妇人,发髻精致,虽面色惨白、妆容花乱,却难掩端庄气度。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孩童,双臂护得极紧,眼神里满是惊恐,盯着闯入的老七。 那孩子不过四岁上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被妇人捂着嘴,身子不停发抖。 这两人,正是被赵承业藏在王府里的瑾娘娘和六皇子。 因为皇宫还没有修建好,六皇子即便被拥立为帝,他们还是住在王府中。 没想到阴差阳错,被老七给撞见了。 老七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沉声喝问: “我问你们,郡主赵玥儿住哪儿?老实说,不然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他的声音充满戾气,吓得几名侍女浑身一颤,拼命摇头。 瑾娘娘也是身子一僵,将孩子抱紧,颤声道: “我们……不知道郡主住哪儿……” 老七眼神一冷:“不知道?”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这妇人衣着华贵,锦缎华服上绣着精致的纹样,发髻上插着成色极好的珠钗,一看就是王府里地位尊贵的贵人,绝非普通的姬妾。而这内院本就是王府核心之地,住的都是赵承业的至亲,作为王府贵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郡主赵玥儿的住处? 这根本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故意隐瞒,不肯说! 想必是怕说了郡主的住处,会连累郡主,或是怕自己等人抓了郡主后,对她们下手。 老七心中念头飞速一转。 他盯着妇人怀中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既然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这妇人这般护着孩子,这孩子定然是她的心头肉,跟赵承业也定然关系不浅。 不如拿孩子要挟,不信她不肯开口! 想到这里,他低喝一声:“你确定不知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赵玥儿住哪儿?若是再敢说不知道,老子就先宰了这个小崽子!” 瑾娘娘一听这话,顿时慌乱起来,抱紧孩子就往后躲。 “英雄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们来王府就被关在这院子里,出都出不去,郡主住哪儿,真的不知道啊!” 老七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你们……是被赵承业给抓来王府的?” 瑾娘娘早就猜到,眼前这狠厉的汉子,要么是来寻仇,要么是来绑票。 而且目标就是郡主赵玥儿。 只要应对得体,极有可能保下命来。 听到老七这么问,便忙不迭地点头:“英雄,我们是被赵承业掳来的,也是苦命人!” “被赵承业掳来的?” 老七皱起眉头,“你这身打扮,珠光宝气,说是被掳来的,谁信?” 瑾娘娘心头急转,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滚落,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哽咽道: “英雄有所不知……我本是良家女子,半年前被镇北王强抢入府,名义上尊为贵人,实则是被软禁在此,半步不得出院子。赵承业他……他只是拿我当玩物,我连这内院的门都很少踏出,哪里敢去打听郡主的居所?打听了,也是死路一条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倒真有几分被囚禁的凄惨模样。 几名侍女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磕头哭泣,连连附和: “英雄饶命!娘娘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都是被抓来伺候人的,整日被看管在这院里,真的不知道郡主在哪!” 老七表情阴晴不定。 五虎之中,属他的心肠最软。 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最恨的就是赵承业这种强权欺压之人。 瑾娘娘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的脾气。 再看这妇人眼神凄楚,不似作伪,几个侍女吓得魂不附体,也不像是敢撒谎的样子。 “好,我姑且信你一回。” 老七冷哼一声,缓缓收刀, “既然你们不知道郡主下落,那就乖乖待在这里不准出声,我便不杀你们。” 瑾娘娘心中猛地一松,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她只要再撑一会儿,等护卫赶来,就能平安无事。 可她刚松了口气,老七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不对。”老七眯起眼睛,“你被掳来半年,这孩子……是谁的?” 瑾娘娘心脏骤然一紧。 完了,方才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言,竟有这么大的漏洞。 她强忍住心头的恐慌,哽咽道: “英雄有所不知,这是我的孩子,为了保他的命,我才答应了赵承业……” 这个理由,其实合情合理。 哪知道老七根本不听她说什么。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瑾娘娘的胳膊,俯下身去。 眼睛陡然亮起。 “你的孩子?” “穿龙纹锦袍?!!” 第1377章 伪帝在手 “你……” 瑾娘娘看着老七那双疯狂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刚当上皇太后才几天?就遇上这么个亡命之徒。 命运为何如此多舛?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她怀里紧紧抱着孩子。 那可是她的命啊。 “你、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瑾娘娘颤抖着往后缩,可背后是墙角,根本无路可逃。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老四像头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人血。 他身后跟着两个兄弟,个个带伤。 “老七!撤!那帮供奉疯了,再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 老四一边吼,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目光落在瑾娘娘手中的孩子身上。 整个人都愣住了。 “四哥!”老七回过头,目光发亮,“你看这是谁?” “老七……”老四兴奋起来,“你他娘的……真是咱们哥几个的救命祖宗!” “啊!” 瑾娘娘发出一声尖叫,她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样把孩子往身后藏。 可老四的速度更快。 他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把掐住了瑾娘娘的脖子。 “滚开,臭娘们!” 老四随手一甩,瑾娘娘纤弱的身躯被撞在墙边的古董架上。 “哐当!” 瑾娘娘滑落在地,大口的鲜血从嘴里喷出来。 “娘……娘……” 小皇帝被吓破了胆,大哭起来。 “哭?再哭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爹!” 老四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反手扯下一块绸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走!上房顶!” 老四拎着孩子,转身就走。 “四哥,往哪儿走?”老七紧随其后。 “哪儿人多,就往哪儿走!” 老四狞笑一声,“有了这娃娃,就能给咱们杀出一条登天路!” …… 屋顶上。 此刻,屋顶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众人虽然有李豆腐助阵,但王府供奉络绎不绝,杀了一波还有一波。 “都住手!” 老四窜上房顶,单手将那穿着龙袍的孩子高高举起! “都他妈给老子看清楚了!这是谁!” 闪电,在这一刻划破苍穹。 那一瞬间,整个王府仿佛静止。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全部消失了。 李老大一刀逼退身前的供奉,回头看去,愣了一愣。 “哈哈哈哈!好!好啊!” 而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王府供奉、护卫,此刻一个个血色褪尽,手脚冰凉。 他们都是镇北王府的家臣,怎么会认不出老四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真是太大意了。 谁能想到,这帮贼人竟然狗胆包天到这个地步! 雷雨夜,王府大乱,他们追着这伙贼人在房顶上打了半天,结果对方瞎猫碰上死耗子,把龙椅上那位给抓了! 这要是小皇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王爷雷霆震怒,他们九族都得跟着一起填进土里! “住手!全都住手!” 下方院子里,护卫头领慌乱喊道。 老四就站在屋脊的边缘,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往下淌,手中的钢刀稳稳地贴在小皇帝的脖颈上。 “谁他娘的再动一下,老子立刻送他去见他爹!” “放下兵器!” “快!都聋了吗?把兵器扔了!” 护卫头领第一个将佩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叮叮当当…… 无论是屋顶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供奉,还是院子里黑压压一片的护卫,全都扔掉了手里的家伙。 没人敢赌。 赌不起。 “走!” 老四抓紧了小皇帝,朝着外院的方向冲去。 身后,五虎和其他兄弟们立刻跟上。 而那些护卫和供奉,也只能远远地吊着,不敢靠近,也不敢放走。 老五小声问:“大哥,那咱们……还抓不抓郡主了?” 李老大回头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 “你脑子里是豆腐渣吗?都有了这小皇帝,还惦记那娘们干嘛?哪个更值钱?” 老五捂着脑袋,恍然大悟,嘿嘿傻笑起来。 “我脑子里都是豆腐,可不是豆腐渣!” 身后的李豆腐听了这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先走,我跟豆腐断后!” 老五大吼了一嗓子,和李豆腐一起,警惕地盯着跟上来的尾巴。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开内院防线,一口气杀到外院,冲出了王府大门。 可一脚踏上大街,所有人的心都沉了半截。 街道上,前后左右,全是明晃晃的刀枪,一层叠一层,围得密不透风。 五虎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粗重地喘着气。 一路浴血厮杀到现在,身边还能打的,已经不到十个人。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可此刻,这帮亡命徒的心中,却燃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太他妈的爽了! 前一刻还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下一刻,整个王府,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老四,现在怎么办?”李老大低声问道。 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若是逃的话,不能返回香料铺,只能直接出城。 就像上次陈默干的一样。 老四看着周围越围越多的护卫,咧开嘴,他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都给老子听好了!” “备马!备最好的马!再备上金银干粮!” “半柱香之内,老子要是看不见东西,就先砍这小崽子一条胳膊下来!” 话音刚落,王府大门内,一声爆喝如惊雷炸响: “云门五虎?” “想不到啊……你们拿了我的银子,如今竟成了林川的狗?” 这话一落,五虎五人齐齐心头一震,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声音,他们虽然听过不多几次,却太他妈熟悉了。 镇北王,赵承业! 围在四周的护卫瞬间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无数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光影深处,赵承业一身蟒袍,面色铁青,一步步从黑暗里走出。 他身后,几名王府供奉如影随形。 李老大咬牙回怼:“赵承业,少他妈废话!我们投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今日闯你王府,只为取我们要的东西!” “取……你们要的……东西?” 赵承业冷笑一声,灯笼映得他双目如血, “你们闯我王府,杀我护卫,绑了玥儿,现在又敢动陛下!” “当真是把我镇北王府,当成你们撒野的地方?!” 绑了玥儿? 五虎几人当场一愣。 第1378章 投鼠忌器 他们一路杀进来,目标的确是郡主不假。 可连根毛都没见到啊! 反倒误打误撞抓了这个小皇帝。 李老大当即冷哼一声:“赵承业,你睁大狗眼瞧瞧,我们手里——” “哎,没错!” 老四反应极快,猛地接过话头: “姓赵的,想让你孙女和这小王八蛋一起活命,就乖乖让路,别打歪主意!” “你——你……敢骂陛下?!” 赵承业气得浑身发抖。 这话可是当众羞辱! 他明知这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偏偏不能发作。 “云门五虎,你们可知绑架陛下是什么罪名?” “株连九族,挫骨扬灰!” “罪名?” 老四仰天一笑,“我们连你王府都敢闯,还怕什么罪名?赵承业,别跟我们来这套!你这陛下,我们可不认!要么送我们出城,要么看着你宝贝陛下血溅当场!” 赵承业额角青筋暴起,强压怒火,冷声道: “你们要什么?只要放了陛下和玥儿,金银珠宝、马匹干粮,本王都可以给你们!” “哟,倒是大方。” 老四挑了挑眉头,“可惜啊,我们不要金银,只要你乖乖送我们出城,并且保证,往后不再找我们和林川的麻烦!否则,这小王八蛋的命,今天就交代在这!” “你——!” 赵承业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好!本王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陛下和玥儿完好无损,否则,本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必让你们五人碎尸万段!” “放心,只要你识相,我们就留他一条狗命。” 老四的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轰然炸响! 街道尽头,雨幕被一股悍然之力撕开。 一队铁骑卷起漫天泥水,冲了过来,直接锁死了五虎所有的退路! 包围圈,骤然收紧! 为首一人,腰佩长剑,胯下黑马昂首长嘶。 正是镇北王二公子,赵景岚! “吁!” 赵景岚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看也不看云门五虎等人,大步流星地走到赵承业面前,单膝轰然跪地。 “父王!儿臣救驾来迟!” “大胆逆贼!” 赵景岚不等赵承业发话,猛然站起身来,对着五虎厉声爆喝, “闯入王府,劫持陛下,罪当凌迟!现在,立刻,放下陛下!本公子做主,留你们一个全尸!” 在场的王府护卫,无不被这股气势震慑,甚至有人面露惊讶。 二爷还是如往常那样霸道果决! 赵承业瞳孔骤然一缩。 好一个“本公子做主”! 这是听闻府内有变,就带着别院的私兵过来篡位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赵景岚表演。 “父王!”赵景岚转过身,“您还在等什么?逆贼已是笼中之兽!您再犹豫,便是置陛下于死地,置我赵家于不忠不义!难道真要等他们把陛下带出城,交给林川那个逆党吗?到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您,如何看我镇北王府!” “届时,陛下受辱,赵家蒙羞!我们都会成为天大的笑话!” 他这是在逼宫!逼赵承业下令强攻! 只要场面一乱,刀剑无眼,小皇帝必死无疑! 到那时,整个北境的产业,还有谁能继承?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钢刀猛地压下,小皇帝脖颈上立刻沁出一道血痕, “赵承业!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你再不管,老子现在就送这小崽子上路!” 小皇帝吓得浑身一哆嗦,大哭出声。 “岚儿!退下!” 赵承业冷声开口。 “父王,不能退!” 赵景岚竟是寸步不让,眼神癫狂, “为了赵家的荣耀,我们别无选择!”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陛下若有不测,皆是逆贼之过,与您何干!与我赵家何干!” “滚下去!” 赵承业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在教本王做事?!” 这一声喝,带着真正的威压。 赵景岚身子一僵,立刻收敛气焰,不敢再强辩。 “父王!孩儿只是为陛下着急,为赵家着急!” 他不敢再逼,只悄悄往身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只有他的心腹看懂了。 “赵景岚,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 李老大见状,当即怒喝出声, “你爹都答应放我们出城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再敢多事,老子宰了你!” “宰我?”赵景岚冷笑一声,“你先活下去再说!” 雨已经小了些,但风却更冷了。 几名王府下人牵着十数匹神骏的黑马,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马来了。”赵承业冷声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上马!”老四低喝一声。 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翻身上马。 李老大与几名兄弟率先开路,老五把李豆腐护上马,站到老四身旁。 “四哥,你先走。” “老五,你先!” 老四左手死死箍住小皇帝,右手提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我手里有这小王八蛋,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老五听了,点点头,翻身上马,顺便把老四的马缰绳牵在手里。 老四一步步倒退着,往后走去。 走出二三十步,他才上了马。 “走!” 老四双腿一夹马腹,正欲催马。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咻——!” 一道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赵景岚身后的骑兵阵中爆射而出。 不知是谁陡然射出一箭,直奔老四的后心要害! 这一箭,快、准、狠! 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更是拿捏到了巅峰! 正是老四催马转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老四小心!” 李老大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可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回援! 老四也感受到了背后那股致命的寒意,可他怀里还抱着个小皇帝,身在马上,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 “给老子滚开!” 一声怒吼,几乎与箭矢的破空声同时响起。 是老五!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而出,朝着老四的方向,悍然扑了过去! “噗嗤”一声,箭矢入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老四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前一扑,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而老五的身体,却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一支狼牙箭,从他胸口透体而入,带出一蓬血花。 “老五!!!” 李老大、老四、李豆腐……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红了! 李豆腐一个纵身,抓起老五,翻身上马。 第1379章 老五中箭 “谁?!!” “谁他妈敢放箭?!” 赵承业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满眼惊骇与暴怒。 他不是在演戏。 那一箭,若是射中了老四,孩子也必然会被贯穿! 他刚刚才与对方达成协议,自己的人却在背后下死手,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在要他亲儿子的命! 这一刻,他心中杀意沸腾。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的怒吼更快! 眼看计划失败,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找死!” 赵景岚厉喝一声,反手“呛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径直刺向一名手持战弓的亲兵。 “二殿……” 那亲兵根本没料到二公子会对自家人下死手,满眼错愕。 “噗!” 剑锋洞穿了他的喉咙。 赵景岚手腕一抖,长剑抽出,滚烫的鲜血喷了旁边人一脸。 那名亲兵捂着飙血的脖子,直挺挺地倒在泥水之中,当场毙命。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周围的王府护卫、供奉,全都看傻了。 这……这是二公子? 这手段,简直比王爷还要狠! 做完这一切,赵景岚并未如众人预想中那般下跪求饶。 他持剑而立,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剑锋上的血迹,转身直视着怒火滔天的赵承业: “父王,儿臣治下不严,出了此等试图破坏大局的蠢货。人,儿臣杀了。责罚,儿臣来担。” 赵承业盯着自己这个儿子,胸中的滔天怒焰,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怒火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变态的欣赏,悄然滋生。 好一个赵景岚! 一箭射出,成败与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瞬间斩断所有线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辩解,不推诿,当场杀人,当场认罪。 从头到尾,赵景岚没说一句别的话,可每一步,都踩在夺权的点子上。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布局,敢拿小皇帝做局,敢在失败瞬间果断弃子自保…… 才像是他赵承业的种。 这等心性,这等手腕……怎么以前没有? 这是突然开窍了? 赵承业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街上。 “马,已经给了。” 他冷喝一声, “本王的耐心有限,滚!” “赵景岚!!” 李老大双目赤红,指着赵景岚,声音嘶哑, “我操你祖宗!你给老子记着,今天我兄弟这笔血债,来日,我必用你赵家满门的狗命来还!!” “走!!” 一声怒吼。 李豆腐将气若游丝的老五死死抱在怀里,一言不发,眼神冰冷。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在长街上纵马狂奔而去。 “父王!” 赵景岚见人已远去,上前一步,眼神焦急。 赵承业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景岚瞬间如坠冰窟。 他知道,父王这是在敲打他—— 你的獠牙,还不够锋利,至少,没能瞒过我。 赵景岚心中一凛,缓缓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传令,开城门。” 赵承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王爷!”有护卫统领不解。 “放他们出城。”赵承业吩咐一声。 众人心中再多疑问,也只能躬身领命:“是!” 赵承业目光一转,落在身后一名须发半白、气息沉凝如山的老者身上。 “周长老。” 周长老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沉声抱拳:“王爷。” “让他们出城后,先跑三十里。” 赵承业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王要活的,也要……死的。” 周长老浑身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思。 “属下明白。” 周长老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十几道黑影如同融入雨夜的鬼魅,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雨,似乎更大了。 赵承业抬手挥散众人。 他望着长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景岚,目光冰冷。 “我的好儿子,想坐这张椅子,你还嫩了点。” 赵景岚猛地抬头,心神俱震:“父王……儿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敢想的人,更不配坐我的椅子!” 赵承业怒道,“你以为我靠什么拥有如今的一切?你以为,我瞧不出来,方才那支箭,奔着谁去的?赵景岚啊赵景岚,你真的只有这一点能耐吗?” 赵景岚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父、父王……您误会了,那只是手下一时情急……” “情急?” 赵承业嗤笑一声, “情急会挑在对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情急会射那么准、那么狠,连人带陛下一起穿?” 他俯下身,字字如冰,“你是想借刺客的手,弄死那个孩子。弄死他,将来这镇北王府,这北境兵权,就没人能挡你的路。我说得对不对,我的好儿子?” 赵景岚牙齿都在打颤,拼命摇头。 “你倒是敢做,就是不敢当。” 赵承业直起身,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厌恶, “你大哥懦弱,你三弟短命,现在一大家子里,就剩你还有点胆子。” “可你这胆子,用得蠢!用得脏!用得一眼就让人看穿!” “父王……”赵景岚声音嘶哑,“儿臣只是……只是不想赵家被人拿捏,不想您被这群刺客要挟……” “要挟?”赵承业冷笑,“你当我是怕?我是不想让他死在王府里,不想让天下人说我赵承业弑君!你倒好,直接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一箭射穿我所有布置!我前脚刚答应放人,你后脚就捅刀子……你是嫌我不够麻烦,还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 赵景岚猛地叩首,泥水溅满脸庞: “儿臣知错!儿臣一时心急,坏了父王大局……” “知错?” 赵承业猛地一脚踹过去。 轰然一声,赵景岚整个人摔在泥水里,但他根本不敢反抗。 “你知的不是错,是蠢!你想杀皇帝,我不拦着。你想夺权,我也不怪你。可你要杀,要夺,得像个人样!不能这么毛毛躁躁,不能这么给我添乱,不能这么……上不了台面!” 赵景岚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从未如今日这般恐惧和屈辱。 他低声嘶吼:“那儿臣能怎么办?!从小到大,您眼里只有三弟!只有他会说话、会办事、合您心意!我算什么?一个多余的货色!现在他死了,您又来怪我嫩、怪我蠢、怪我上不了台面!我不狠一点,不主动一点,难道等着别人把我踩死吗?!” 这一番嘶吼,积压多年的怨毒,终于破膛而出。 第1380章 绝处逢生 “哈哈哈!” 赵承业愣住一瞬,随即仰天大笑两声, “终于敢说了?终于有点男人样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跪在地上装乖、背后捅刀。” 他伸手,一把揪住赵景岚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面前。 两人脸对着脸,雨水顺着鼻尖滴落。 “我告诉你,赵景岚。我不是瞧不上你想夺权,我是瞧不上你夺权都不会!” “你想杀皇帝,可以。但要等他出城,等他离开我的视线,等一切能推到林川头上!” “你想坐我的位置,可以。但要先学会藏住獠牙,学会顺着我的棋走,学会不拖我的后腿!” 赵景岚盯着他,眼中有怕,有恨,有不甘。 “可您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机会?” 赵承业松开手,冷笑一声, “机会是自己抢的,不是我给的。” “你三弟死了,北境不能无主,我赵家不能后继无人。” “我现在没得选,只能看你和你那不成器的大哥。可你——” 他一指戳在赵景岚胸口, “你配不配,要看你自己能不能长点脑子!” 赵景岚浑身巨震,猛地再次叩首:“父王……儿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赵承业冷喝。 “明白……要忍。” 赵景岚声音发颤, “要等时机。要顺着父王的局走,不乱来。要杀,也要杀得名正言顺,不留后患。”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许久。 厌恶还在,不屑还在,可更多的是无奈。 他冷冷吐出一句:“起来。” 赵景岚颤巍巍站起身。 “方才那一剑,杀得还算干脆。” 赵承业语气缓和了半分, “至少知道弃子自保,不算彻底无药可救。”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长街尽头: “你想坐的那张椅子,不是谁都能坐的。” “坐上去的人,要狠,要忍,要毒,还要能忍到最后。” “儿臣……记住了。”赵景岚低声道。 赵承业瞥他一眼,语气冷冽: “别记在嘴里,记在骨头里。下次再敢坏我的事——” “我不介意让世人知道,镇北王教子无方,只能大义灭亲。” 一句话落下,父子二人在雨中对视。 一个是垂垂老矣、却依旧手握生杀的枭雄。 一个是野心勃勃、既恐惧又渴望取而代之的儿子。 怕,是真的。 恨,是真的。 想杀,是真的。 没得选,也是真的。 雨更大了,将两人的影子,浇得一片冰冷漆黑。 …… “驾!!” “驾!!” 嘶吼声混着轰隆隆的马蹄声,在漆黑的夜色中轰然炸响。 五虎一行人浑身是血,死攥着缰绳,催马狂奔。 太州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青石板路变成泥泞的土路,马蹄踏过,溅得满身都是。 众人拼尽全力往前冲,不敢有半分停歇。 谁都知道,赵承业绝不会真的放他们走,追兵迟早会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音。 “嗯?” 马蹄不停,可众人却是一愣。 “什么声音?是追兵的信号?” 黑暗中,老三低喝一声。 “不对!”老四抱着小皇帝,“追兵不可能在咱们前头!”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哨音。 李豆腐惊呼一声:“是咱们的信号!” 话音未落,她抬手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悠长的哨音,声调与方才的哨音遥相呼应。 片刻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回应。 紧接着,一点昏黄的灯笼亮了起来,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自己人!”李豆腐又惊又喜。 “走!过去看看!” 李老大低喝一声,率先催马奔了过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奔行百十步,便见树林旁的空地上,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 不远处还停着几辆黑色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李老大?”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李老大勒住马,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一看,当即失声喊道: “陈将军?!怎么是你?!” 其余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满脸惊喜。 竟是陈默! 他不是潜入王府里了吗? 陈默大步上前,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还散发着一股臭气,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奔波。 他目光扫过五虎一行人,看到众人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瞥见老四怀里的小皇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真的是你们!” 原来,陈默从王府下水道带着赵玥儿脱身之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径直赶往了香料铺子与卢广业汇合。 卢广业见到两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以为此行九死一生,根本没敢指望陈默真能把郡主安全带出来。 而陈默也没有料到,就在同一晚,云门五虎竟然会铤而走险,直接夜闯镇北王府,把整个太州城都搅得天翻地覆。 但事已至此,惊疑多虑都已无用。 卢广业当机立断,立刻安排陈默护送赵玥儿从密道撤离,一路直奔铁林谷,城外也早已布置好人手接应。 两人刚从地道口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便传来马蹄声。 陈默耳力敏锐,一听便听出那像是五虎等人的声音。 便发出了联络哨声,试探了一下。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他们。 “你绑到君主了?” 老四激动地大喊一声,“我们抓到小皇帝了!” 旁边传来李豆腐焦急的声音: “快!老五中箭了,伤势很重,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众人心头一紧,目光瞬间落到李豆腐怀里的老五身上。 老五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箭伤还在汩汩冒血,气息微弱,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老五!” “五哥!” 其余四虎脸都白了。 “快上车!”陈默脸色一变。 李豆腐抱着老五跳上马车,众人不敢耽搁,朝青州方向疾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暗夜深处,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周长老,现在怎么办?” 一名王府供奉压低声音, “对方突然多了一批人手,还有马车护卫,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长老眯起双眼,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冷笑一声: “多几个人又如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们人是多了,但速度也慢了许多,对咱们来说,是件好事。” “你们别忘了,郡主也在他们手里。” “只要咱们连郡主带陛下一起救回去,便是大功一件,王爷届时必定重重有赏。” 几名供奉对视一眼,眼中精光大盛。 “跟上!别靠太近,等过了今夜再动手!” 周长老一挥袖,十几道黑影再次隐入夜色。 第1381章 医帐急救 众人一路催马狂奔,奔行数十里地。 风雨渐小,夜色将尽,终于远远望见了平阳关的雄关轮廓。 关口矗立在山道咽喉之处,城墙高耸,灯火连绵,一看便是重兵把守。 城墙上的战兵早已察觉远处奔来的人马,立刻绷紧了神经。 “来者止步!”城楼上传来厉声喝问。 有人立刻上前,发出三声长短不一的暗号,又报上铁林谷专属切口。 几息对答之后,城墙上灯火一亮,确认是自己人。 “开门!” 沉重的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一行人簇拥着马车,疾驰入关。 直到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所有人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这里,已是铁林谷的地盘。 当初平阳关被周瘸子和赵铁腚带人攻破后,镰刀军便在这里驻守了两千精锐,其中更有铁林谷派出的五百火器营坐镇。 有火器营在,寻常兵马根本冲不破关隘。 赵承业深知火器厉害,之前几次试探性进攻都吃了大亏,此后便不再轻易派兵来攻。 可以说,只要踏入平阳关一步,就算赵承业派出再多追兵,也只能望关兴叹,无济于事。 众人终于安全了。 关内营地,一座医帐灯火通明,里外忙成一片。 几名医官被急促的呼声唤醒,披着外衣匆匆赶来,刚点好灯、摆好刀剪药布,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豆腐抱着老五,一步不停冲了进来。 旁边有人见她吃力,伸手想接,她摇了摇头,双臂撑稳,硬生生将将近两百斤的汉子抱进帐内,放到床板上。 老五吃痛,闷哼一声,眉头死死皱着。 人还在昏迷中,双手却死死攥住了李豆腐的胳膊。 李豆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既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僵在原地。 医官们不敢耽搁,剪刀利落剪开老五身上已经板硬的衣料。 浑身上下,深深浅浅的伤口叠了一层,刀伤,箭伤,还有几道说不清来历的创口—— 皮肉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烧了一样,还有几处黑窟窿。 两名医官对视一眼,神色都沉了下去。 陈默站在一旁,一直没走。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刀割、箭穿、棍棒抡出来的淤青,但老五身上这几处,跟寻常兵刃的创口对不上。 “是火器。” 李老大开口,“赵承业手里,已经有火器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 “什么样的火器?”陈默追问。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管口粗短,拿在手上点火。” “能喷火,声音可响了,炸得人耳鸣。” “离得近的兄弟,整个人都能被打穿。” “老五就是这么中的,隔了十几步,根本来不及躲。” “我身上也有。” “我也有,你瞧……” 陈默静静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已经不用多猜了。 是火铳。 这玩意儿他在军中见过,近距离杀伤力巨大。 但是没在侯爷手下见过,不知道是没有,还是没用。 也不知道镇北王府里的火器,有没有什么不同。 消息得马上送回去,得让侯爷知道这件事。 身后传来老五一声闷哼。 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众人立刻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床板上的老五身上。 他胸口那支狼牙箭依旧深插着,箭杆早已被浓稠的血水浸透,入肉处周围的皮肉泛着青紫,肿胀得厉害,肉眼可见箭尖穿透了大半胸腔,触目惊心。 “按住了,千万别让他动!” 医官一把按住老五的肩膀, “箭射得太深,一动就可能扯破内腑,神仙难救!” 另一名医官手持消毒后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清理箭羽周围的血污。 刀锋每动一下,老五的身子就剧烈抽搐一下,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五哥!”李豆腐满眼是泪,咬牙轻唤了一声。 老五人还在昏迷中,手指却像是长在了她的胳膊上,力道极大。 “别怕,五哥……” 李豆腐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往日的狠辣劲儿, “医官在呢,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话说出口时,连声调都软了下来。 “咳——” 老三清了清嗓子,拿眼神往老四那边斜了一眼。 老四眼眶红着,见这一幕又忍不住想笑,被老大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乖乖收了声。 老七忍不住小声嘀咕:“五哥这伤中得……啧啧……” 若是李豆腐听清楚了他说的什么,定会仔细想一想,为啥老五中箭,其他四虎没那么紧张。 可惜她此刻已经慌了神,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老五的伤势上。 “箭是倒钩的,硬拔不行!” 医官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得扩开伤口,把倒钩理顺了再取!动作要轻,慢一点,千万不能碰伤内腑!” 助手立刻递上干净的布条、金疮药和止血粉。 医官凝神屏息,先用小刀轻轻剔开粘连在箭杆上的肌肉。 李豆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五哥,忍住,再忍忍……我陪着你呢……” 就在这时,老五又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攥着胳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没人注意到,老五紧闭的眼皮下,瞳孔悄悄动了动。 ——他根本没完全昏迷。 这一路被李豆腐抱在怀里,那滋味,可是这辈子都没有过。 方才医官清理伤口的剧痛,让他瞬间又清醒了大半。 可当他感觉到李豆腐的手按在自己额头,听到她温柔又担忧的安抚时,他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剧痛,假装依旧昏迷。 疼是真疼,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豆腐的手比豆腐还软,声音也软得要命…… 以前咋从来没听她这么软糯过呢? 米脂的婆姨…… 再疼,也值了。 “老五这手劲儿……”老四小声嘀咕,“这是多怕豆腐跑了啊……” “闭嘴!”李老大瞪了他一眼。 医官的刀锋又动了一下,老五身子猛地一颤,忍不住“啊”了一声。 “五哥,你一定要挺住……” 李豆腐已经哽咽了起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老五心里一动,攥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 指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肌肤。 李豆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动作……怎么像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向老五的脸,却见他紧闭着眼,眉头拧得死紧,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李豆腐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老五疼成这样,怎么可能还有心思…… 可她不知道,此刻老五心里正美得冒泡: 豆腐的胳膊,真软。 再来十箭,老子也认了。 第1382章 王府乱局 镇北王府。 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正厅之内,一盏盏烛火燃尽,被下人悄无声息地换下。 赵承业端坐在主位上,一夜未眠,脸色阴沉。 地上,跪着一排护卫和幕僚,战战兢兢。 一名幕僚躬着身子,颤声道: “王爷……伤亡……伤亡统计出来了。” “说。”赵承业吐出一个字。 “是……”幕僚咽了口唾沫,“昨夜一战,府内当值、巡逻护卫,战死一百一十三人,重伤七十二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刺客呢?” “刺客……在府内留下尸首一十六具,其余皆已逃窜。” 一百一十三人,换对方一十六人。 入府的时机把握得极佳,下手也够狠。 更让赵承业心头滴血的是,他花重金豢养的那些江湖供奉,昨夜也折损了十几个,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林川啊林川,你这是花了多少银子,能让这些江湖好手连命都不要,以死相搏? 那幕僚顿了顿,犹豫道:“西院马厩……还有一桩事,属下不敢隐瞒——” “西院马厩?”赵承业面无表情,“说!” “回……回王爷,西院马厩……发现了二十具尸体,从衣着、兵器、腰牌来看,全是……咱们王府自己的护卫。赵猛和刘执两位队长的手下。身上的伤口,有一些……是王府制式长刀留下的……” “什么意思?” “他、他们……” 幕僚结结巴巴道,“他们似乎是……自相残杀……” “什么?” 堂下,所有人都懵了。 “自相残杀?!” “赵猛和刘执素来不和,可他们手下的人怎么会——” “刺客还在府内作乱,他们竟敢内讧?!” “住口!” 一声怒喝,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赵承业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人,一字一顿:“赵猛和刘执呢?” 幕僚声音颤抖:“都……都死了。赵队长身中数刀,胸口要害被刺穿;刘队长一刀封喉……” 赵承业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去。 他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刺客入府,目标精准,直奔小皇帝和郡主居所。郡主失踪,小皇帝被掳。西院护卫无故内讧,两名队长双双毙命,二十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几件事,凑在同一个夜里。 不是巧合。 “王爷。”一名年长的幕僚犹豫再三,硬着头皮拱手,“属下斗胆进言,此事……恐怕有内奸接应。若非有人引路,刺客断不可能……” “废话。” 赵承业冷笑一声,抬眼看那幕僚, “本王的眼睛,还没瞎。” 那幕僚扑通跪倒,颤声道:“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赵承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惶恐的脸: “没有内奸,他们怎么可能对王府地形了如指掌?连换班时辰、巡逻空档都摸得一清二楚?两丈高的院墙,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长了翅膀飞进来的?!” 他指着负责防务的护卫头领,声音陡然变厉:“刺客从哪儿入的府?!墙上有没有攀爬痕迹?!最近的护卫死在哪里?你们一个个都长没长脑子!” 护卫头领浑身发颤:“王爷饶命!昨夜雨势太大,墙上的痕迹全被冲干净了!最近的一队护卫死在西角门,像是被偷袭!” “痕迹冲没了?” 赵承业一脚踹翻案几, “去查!角门附近,草丛、墙角、砖缝,给本王一寸一寸地翻!翻不出东西,都别想活着回来!” “遵、遵命——!” “赵猛和刘执,”他直身,扫过厅内众人,“他们手下那二十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给本王查清楚。背后有没有人挑唆,是谁,给了什么好处,说了什么话,本王要一个字不差地知道。昨夜西院当值的,还有活着的没有?” “已、已控起来了!” “关起来。分开审。有一个人的话对不上,就地杖毙,不必来回本王。” “是……” “还有!”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上。 赵承业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道沉默的身影上。 王管家。 这位在镇北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站在墙角,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承业盯了他片刻。 “王管家。” 老管家身子一颤,抬眼,随即又低下头:“老……老爷。” “西院那边,你亲自去查。” 王管家心脏倏地往下沉了一截。 西院。马厩。 那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可这个局,现在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现在去查,他查什么? “老奴……遵命。” “玥儿被林川带走,不会有性命之忧。” 赵承业声音放缓了些,以为他这副神色是在为郡主揪心, “你先把心收一收,把西院的事理清楚——有些东西,本王要亲眼看见答案。” “……是。” 王管家俯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正厅。 直到跨出门槛,湿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才觉得浑身冰冷。 他加快脚步,在廊下转过弯,周围再没有旁的人,他才扶住廊柱,用力喘了口气。 福子。 福子在哪里? 昨夜乱成那副样子,他根本没能顾上去确认福子的死活。 如果福子死了,那什么话都带进土里去了,没有后患。 可如果福子还活着—— 兴许就能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 王管家闭了闭眼。 他必须在所有人之前找到福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迈开步子,脚步急促地穿过走廊,往西院方向去。 脑子里一边盘算着借口,一边压着那股往上漫的恐慌。 只要福子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只要这条线断了,就算王爷把王府翻个底朝天…… “总管!总管!” 一名小厮从角门方向跌跌撞撞跑来,险些撞上他, “您可算出来了,西院那边、西院那边……!” “别嚷!”王管家下意识压低声音,“什么事?” “马厩草料堆那边,清尸的人发现了一个活口……”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被人砍了一刀,剩一口气吊着,半埋在草料底下……” 王管家手指蓦然收紧。 “……是谁。” “是内院的福子!” 第1383章 疑窦丛生 “福子?他还活着?” 王管家又惊又喜。 “活着呢!”小厮点点头,“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好,带我去看看。” 王管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着小厮朝关押福子的偏院赶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几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杀了他。 必须在任何人问话之前,杀了他! 不!不杀,留活口! 不行!留活口就会出问题! 可杀的话,怎么杀? 他深吸一口气,思路飞速运转。 下药?太显眼。动手?会被看出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王府当差三十年,手上经过的烂事多了去了,每一次,他都能找到一个体面的出路。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只要福子还没有开口,一切都还来得及。 院门口,四名王府精锐护卫持刀而立,封死了去路。 “王总管。” 为首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王管家点点头:“里面什么情况?” “回总管,太医正在治,小人已经吩咐了,无论如何,得把命吊回来,总得问出点什么才能死。” “好,我进去瞧瞧。”王管家抬脚就要往里走。 “王总管……这……” 护卫队长依旧站在原地, “此人乃昨夜之乱的重要人证,闲杂人等不得探视……” 王管家眼神一沉: “你在王府当差几年了?” 那队长一愣:“回总管……七年了。” “七年。”王管家点头,语重心长道,“那你应该懂,闲杂人等是什么意思才对!” 王管家不给他时间回神,转头对几名护卫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 “昨夜那场大乱,牵连颇广。王爷要追查的人,未必只有福子一个。” 一句话,说得几名护卫脸色齐齐微变。 “总管说得对,是小人唐突了……” 队长赶紧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王管家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迈步而入。 刚跨入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医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处理着什么,旁边两个药童打下手。 王管家的目光落在床上。 福子。 此刻已经是面如金纸,双目紧闭,额头上盖着一块湿布。腹部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浸透了最外层,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王管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怕的,不是福子死。 而是福子这张嘴。 只要这张嘴喊出他的名字,喊出“郡主”,喊出“西院马厩”……他王某人这辈子,就算是真走到头了。 “伤势如何?” 他走到太医身后,低声问道。 “伤势如何?还能醒过来吗?” 太医闻声回头,见是王管家,连忙放下手中的绷带,躬身行礼: “回总管,福子伤势极重,刀口深及内脏,万幸未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多又染了寒邪,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人一直半昏半醒,能不能撑过今日,老臣实在不敢打包票。” “半昏半醒?”王管家心头一紧,追问,“他昏沉间,有没有说过什么胡话?” “不曾有过,”太医摇摇头,“一直只是哼哼,喊着冷、疼,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王管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缓缓俯身,盯着福子苍白的嘴唇,轻声唤道: “福子,福子,我是王总管,你听得见吗?” 话音刚落,福子的眉头突然紧紧皱起,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冷……” 王管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药童和太医倒是没有太诧异,只当是伤重之人的本能呓语。 “……别……别过来……” 福子惊惶地声音响起,“别、别过来!” 王管家赶紧俯身下去,凑近福子耳边:“福子、福子,别怕,我是王总管,你没事儿了啊,别怕……” 福子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膛激烈起伏,嘴里的呓语也越来越清晰: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王管家太阳穴突突急跳塌。 千万别—— 千万别说出来! “……我不知道……” 福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般。 “是……是二殿下!” “二殿下……他要杀人……都杀了……” “啊——!” 福子双眼骤然睁开,随即脑袋猛地一歪,晕死过去。 …… 整间屋子,安静一片。 王管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太医和药童也都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二殿下? 赵景岚? 他……他说的是赵景岚? 那太医彻底懵了,手里的药勺悬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王管家。 眼里全是惊涛骇浪。 王管家对上那双眼睛,也是一丝反应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正在混沌翻滚。 福子…… 他为什么会喊出赵景岚的名字? 是栽赃?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昨夜王府大乱,陛下被掳,郡主失踪,二殿下赵景岚带兵救驾,在王府门口与刺客对峙,甚至亲手斩杀了一名放冷箭的亲兵…… 而福子,在昏迷之中,喊出了二殿下的名字。 王管家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太医,一字一顿道: “福子高热不退,神志不清。” “说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 那太医也懵了。 这问题……咋回答啊? 王管家看着那太医,后者也看着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太医手里的药勺还举在半空,不上不下,放也不是,搁也不是。 “他说的话,能信几分?”王管家开口。 太医哭丧着脸:“福子高热不退,神志不清,说出来的东西……真假难辨。” “你是大夫,我问你大夫的判断,” 王管家盯着他,“高烧说的胡话,和清醒时亲眼所见,说出来,有没有分别?” 太医被问住了。 说真,那是二殿下。 说假,王爷眼下正震怒,要彻查昨夜之事,他一个太医,凭什么替人定性? 两条路,条条是坑。 “受惊过度之人,高热时最易如此,” 太医斟酌着开口,“脑子里存着什么印象,便往外喊什么——未必是胡说,但也未必是亲眼所见,更多时候,是自己当时最害怕的那个东西。” “你是觉得,” 王管家停了一拍,“这话有几分……真?” 太医的脑袋更低了: “下官不敢评判,还请总管自行定夺。” 第1384章 火器虚实 王管家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把昨夜的事一件件拎出来,挨个摆开,从头对到尾。 郡主不见了。 陛下被掳。 二殿下带兵冲进王府,在门口亲手斩了一名自己的亲兵”。 现在,福子在高热里喊出了二殿下的名字。 要说这几件事之间没有关联,他自己都不信。 可要说有关联……那这关联,就大了去了。 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最清楚王爷心里那杆秤是怎么摆的。二殿下这个人在那杆秤上,既不轻也不重。恨铁不成钢说轻了,看着儿子一次次扶不上墙,失望攒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大约只剩“随他去”三个字。 要说绑走郡主的主谋是林川,有人证、有动机,逻辑顺畅得很。 可若幕后有二殿下的影子,那昨夜那场乱子,就不是一场普通刺杀那么简单了。 二殿下不是有缜密谋划的人,这一点王管家比谁都清楚。 那能解释得通的,就只有一件事—— 二殿下,投了林川。 不然怎么解释他被俘又逃脱的事情? 两件事摆在一块儿,合情合理。 若真如此,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查,是封口。 福子这张嘴喊出来的东西,不能再往外走半个字。 王管家往门口扫了一眼。 几个护卫在廊下走动,走走停停,谁也没往屋里张望。 他回过头,把声音压低: “今日之事,一个字不许出这个屋子。” 太医连连点头:“总管放心,下官嘴严,绝不——” “嘴严不嘴严,我不关心。” 王管家打断他,“我只问你,命还想不想要。” 太医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腰弯了又弯:“是是是……下官懂,下官懂得很。” 药童缩在角落里,脖子也跟着往下缩了一截。 “还有你。”王管家没忘这个,目光扫过去,不轻不重搭了一句,“听见什么,忘掉什么,这规矩,懂吗?” 药童嗫嚅着,点了两下头,又点了两下。 王管家没再多说,转回身,重新看向床上那个人。 福子昏死在那里,呼吸极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这张嘴,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开。 更说不准再开的时候,吐出来的是救命的话,还是要命的话。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脑子里还有一个结没解开。 昨夜马厩那场乱子,福子究竟撞见了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烧糊涂了,把记忆里最叫他害怕的那张脸,硬生生嵌进了昨夜的混乱里? 这种可能性,也有。 太医那边,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总管……若是福子醒来,王爷那边……” “王爷那边自有王爷做主。” 王管家没回头,语气平稳,“你只管把人救活。” “是,是……” “救不活,” 王管家顿了一顿,“后事自己看着办。” 太医的手抖了一下。 王管家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 “慌什么,”他说,“我就是随口说说。” 太医:…… 药童:…… 两人默契地同时闭了嘴,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 王府正厅。 赵承业换了一身家常的锦袍,坐在主位上。 耶律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拱了拱手:“王爷,昨夜府上动静不小,我在外院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您……没事吧?” “有劳耶律将军挂心。” 赵承业眼皮都未抬一下,“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溜进来想偷点东西,已经打发了。” 耶律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小毛贼? 能让镇北王府的警锣响彻半夜,杀得血流成河的小毛贼? 他也不点破,顺着话头往下说:“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只是……昨夜雷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更响亮的炸雷,震得屋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那声音,不像是天上的雷……倒像是……” 他故意顿住,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倒像是传说中的……火器?” 赵承业笑了起来。 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好耳力。” 他点了点头,毫不掩饰,“没错,正是火器。” 耶律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来之前,王爷就再三叮嘱,想办法探一探赵承业手里的火器虚实。 毕竟,林川曾是赵承业的手下。 林川都有那么厉害的火器,赵承业怎么可能没有?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大笑两声:“早就听闻中原火器威力无穷,今日竟有幸……不知王爷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开眼界?”赵承业笑得愈发爽朗,“将军太小瞧本王了。” 他站起身,走到耶律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家王爷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别说见识,本王……送你们一个火器营!” 一个……火器营?! 耶律提愣在原地:“王爷此话当真?!” “本王一言九鼎。”赵承业笑道。 只要能把女真人拉拢过来,他手里就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这笔账,早就算清楚了。 女真打什么算盘,他也早知道了。 林川的火器,把白山部打残,这对女真来说,的确是件大事。黑水部不可能不关注到这一点。 而铁林谷虽然与黑水部做生意,但林川绝不会把火器卖给他们。 所以,对于黑水部来说,和亲的筹码,再加上火器…… 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如果能用火器营,换十万女真铁骑俯首,换黑水部的旗帜插在北境线上,换他往南迈一步…… 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青州……林川想要就要吧。 那里有山有河,有地形优势,但再怎么好,也不过是西北苦地。 他在乎的,是中原,是江南。 西北苦寒,打下来喂不饱人,也发不了财。 中原才是根,江南才是命。粮、铁、税,哪样不从那边出?占个青州又能怎样?他要拿的,是那条南下的路。 林川堵着那条路,让他绕道。 好,绕就绕。 火器这东西,林川懂,他也懂,哪支军里没有火器? 只不过林川把它给重视起来了。 大乾朝里,只要有银子,火药匠人还不好找? 但有一件事,林川算漏了,或者说,根本没放在眼里。 没有了地势优势,火器再厉害,又如何能抵挡数万铁骑? 青州多山,火器在那里自然如鱼得水。 但南下的平原呢? 开阔旷野里,骑兵冲起来,装药要时间,调炮位要时间,阵型一乱更要命。 林川引以为傲的那点优势,换了地形,都得打折扣。 一个火器营,说出去挺吓人。 可说到底,不过是诱饵罢了,称不上什么底牌。 汉人的底牌,是运筹帷幄,是万般筹谋,是合纵连横,蛮夷……哼哼,不懂的。 他今日让耶律提亲眼见识了昨夜的动静,就是要他回去,把话原原本本传给黑水部王爷。 我赵承业手里,不缺这个。 黑水部要什么,无非是钱、粮、武器,再加一个能压阵的后台。 他都给得起。 饵已经抛了出来,就看你耶律延咬不咬了。 …… 第1386章 左右逢源 一脚踏进别院门槛。 耶律提脸上那副热络的笑意,便收了个干净。 厚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他随手把外袍扔给迎上来的手下,大步走到堂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说。”他抹了一把嘴。 一名亲信上前:“万夫长,都问过了。王府的人嘴缝得死,一个个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过……昨夜那阵动静绝不小。天亮那会儿,后门出去好几辆板车,草席盖得严实,全是尸体。” 耶律提点点头。 死了人。死了不少人。 赵承业把压箱底的火器都搬出来亮了相。 能逼出这种动作的人,绝不是他嘴里随口说的什么“小毛贼”。 “南边呢?”他问道。 “陈先生那边……似乎不太顺。那位林大人,好像不是很在意咱们和亲的事情……火器的生意,也没完全说死……似乎不是很好打交道……” “要是好打交道,又怎会派他这么个汉人使者去见林川?” 耶律提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他对林川没有恶感。 远在东北的耶律延王爷也是如此。 黑水部与铁林谷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铁器、盐巴、美酒、甲片,哪样不是实打实的硬货? 林川有手腕,有眼界,更有让黑水部心痒痒的真本事。 这是黑水部高层的共识,也是耶律提心底的判断。 可偏偏,赵承业今天亮出了一张烫手的底牌。 火器营。 耶律提想到这三个字,胸腔里某个地方,就忍不住火热起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幅画面,自己就浮现出来了。 战场。肃杀的寒风里,白山部的战旗猎猎翻飞。 轰的一声,两三里外的阵线便化为一片血肉横飞的地狱。 白山部的几万大军,就是这么散的。 这消息传遍东北之后,有人眼红,有人噤声,有人背后发凉。 没有一个人敢说不想要。 女真人不缺勇士,不缺战马。 缺的,是这种能让对手连冲锋都来不及的杀器。 若是黑水部也能握住这把杀器…… 到那时,莫说东北,莫说大乾…… 整个天下,都将成为女真人的跑马场。 可赵承业不是善茬。 他今天这番戏,又是演,又是亮底牌,摆明了就一个目的:把黑水部死死绑上他的战车,让女真人去当枪,跟林川死磕。 这种把戏,连半点新意都没有。 可那个筹码太重,让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往里掂量。 黑水部要的,绝不是“跟林川作对”这个结果。 汉人有个词,叫“左右逢源”。 一边跟林川把生意做下去,拿铁林谷的冶炼之术、农耕手艺,把部族的底子一点点夯实;另一边,借与赵承业和亲,要到朝廷的名分,再想法子,把火器的秘密摸到手。 两头下注,两头通吃。 这才是黑水部该走的路。 可现在,赵承业直接把刀亮出来,逼着人站队:拿了我的火器,就得拿命去换;不想拿命,那什么都别惦记。 “万夫长,” 亲信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 “咱们……该怎么回王爷?” 耶律提走到窗边。 雨停了。太州城的天空压得极低,阴沉沉一片,瞧那架势,这不过是上场雨与下场雨之间的片刻喘息。 他就这么站着,没说话。 脑子里把这浑水里的几只虎数了一遍。 大乾朝廷是虎,赵承业是虎,不过对于黑水部来说,都算不得什么。 唯独林川,是最难缠的一只虎。 偏生也是最值得打交道的。 而且,唯独林川这边,黑水部是实打实拿到过好处的。 这铁器和冶炼之术,可比大乾朝的岁贡值钱。 这就让人犯了难。 刀不是不能当,但当谁的刀,冲谁砍去,得自己拿主意。 跟着赵承业走,那才是坐实了冤大头。 他转过身:“给王爷回信。” “就说,和亲之事,咱们应了。” 亲信一愣:“这、这就应了?” “先应了再说,拿到咱们想拿的。” 耶律提冷笑一声,“长公主,火器营,咱们都得先拿到手。光说不练,那叫哄孩子,不叫谈买卖。” 另一名亲信沉默半晌,才开口:“万夫长,赵承业若是看出咱们在拖延……” “他看得出又如何?” 耶律提坐回椅子上, “他现在需要咱们,比咱们需要他更急。急的那个,才该坐不住。” 堂里安静了片刻。 “还有。”他继续道,“安排一下,我要出城,去南边见林大人一趟。” 两名亲信同时抬头。 “见……林大人?” “就那位跟咱们做买卖的林大人,难道还有第二个?” 耶律提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腿脚没问题,脑子别转岔了。” 一名亲信迟疑道:“万夫长,这个时候去见林川,赵承业那边若是知道……” “他知道了更好。” “知道了,才会急……” 耶律提重新看向窗外。 他其实并不担心林川知道他跟赵承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反过来说,他也不担心赵承业知道他想去见林川。两头都知道,才是真的稳。 要怕被人看穿,那这两头就都不必掺和了。 和亲的文书,他会递。 见林川的路,他也要走。 至于最后落在哪一边—— 反正不要跟林川闹翻。 至少眼么前不能。 耶律提转身往内堂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就这么定了,明日出城。” …… 王府深处,几座院落,墙高门厚,平日里走过去,看不出半点不妥。 可这地方,下人们最都不敢靠近。 “啊——” 一声哀嚎,被死死捂住,化作沉闷的呜咽。 片刻后,院门开了,两个杂役拖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快步离开。 院里,有人在擦刑具,有人接着干自己的活儿。 两个护卫抬着担架走进来。 担架上躺着福子。 负责审讯的头目走上前,往担架上扫了一眼,腹部那道伤口,绷带已经渗透。 他皱了皱眉。 “伤成这样,怎么用刑?” “王爷的令,只要不死,往死里问。” 旁边的人递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反正有吊命汤,死不了。” 后面,太医背着药箱,满头是汗,到底一个字没敢说出来。 第1386章 生死之间 剧烈的疼痛,把福子从黑暗里拽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弄清自己在哪儿,一只手已经捏开了他的下巴。 滚烫的汤药灌进去,他呛咳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糊在下巴上。 “福子主事,醒了?”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 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烙铁,刚从火盆里取出来,顶端通红,青烟袅袅。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个人在西院马厩,干什么的?” 福子浑身发抖,根本来不及开口。 烙铁,已经贴上了他的大腿。 “滋啦——” 皮肉焦糊的气味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的声音不像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被罚去清扫马厩,别的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那护卫收了收手腕,烙铁更深地按下去。 福子的叫声陡然停住,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随后,又是一声剧烈的惨叫。 腹部绷带再度崩裂,血洇出来,把身下草席染得一片深红。 他又热又冷。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王府刑房,还是在地狱。 一次次昏死过去,又被一桶冰水泼醒。 这手法练得极熟,水泼下来的力道,刚好够他再睁开眼。 “说!” “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他们几个上来就打,我躲起来了……” “几个?都谁?” “府里的护卫,好几个……” “听到什么了?见到什么了?” “我躲在柴火堆后头,黑灯瞎火的,我哪看得见啊!” “说不说!” “我说!我说——” 福子哭得抖个不停,话都散了, “我就光听他们喊了一句二殿下,别的真的不知道,真的,我发誓——” 老太医背着药箱,杵在角落,心头一颤。 二殿下。 不是高热的胡话……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 片刻,一人摆摆手:“继续。” “啊——” 昏死,泼醒。 昏死,泼醒。 有那么几次,那句话真的卡在喉咙口了。 滚出来就结束了。 福子知道的。 可每次将要开口,脑子里头就会冒出来那棵老槐树。 打小就在的树,粗得两个人抱不拢,李家村几辈人都在树底下乘过凉。他娘每到傍晚,就坐在树根上纳鞋底,隔一会儿抬头朝村口望一眼,望一眼,再低头。 他走的那天,他小妹梳了两个揪揪,一路小跑送他到村口,踮起脚挥手,喊:“哥,快去快回!” 后来他托人带了二两银子回去,娘回了个口信:留着使,家里不缺。 他自己知道缺。 五间新瓦房,他打小就没敢想。 他就没敢想,老娘和小妹能跟着他享福。 是侯爷给的这一切。 要是一张嘴,这些就全没了。 福子把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漫进喉咙,他还在咬。 “哎。” 那护卫拎着烙铁换了只手,叹了口气,侧头朝旁边努了下嘴, “问不出来了。就知道这么多。” 旁边那人没急着接话,低头打量了福子一眼,打量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来。 “福子主事。” 他开口,叹了口气, “咱们也都不是外人,本来不想跟你废这个话,但你这人,倔得也挺可惜的。” 停了一下。 “你是王府的人,王爷不差你这一个。你要死,这么死了也行,干净。” “但你要是想让这条命死得值点,让家里人好过一些,那就另说了。” 福子的肩膀猛地僵住。 “我不……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人没有追着问,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旁边拿烙铁的那个。 “不知道就算。”他转过身,“继续。” “等等——” 老太医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老头缩了缩脖子,把药箱挪到身前护着: “人快不行了,再用刑,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短短一句,把整个刑房说沉了。 那护卫头目盯了老太医三秒,把烙铁放回火盆,拍了拍手, “行,先歇会儿。” 他走到福子跟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就问你一件事。” “那晚,马厩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福子闭着眼,睫毛在抖。 “你说你不知道,我信。” 那人声音放得极缓,“但你也听见了那三个字,对吧?” “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只听见了三个字,还是听见了更多。” “这不一样。” “你听得懂的。” 福子听得懂。 他当然听得懂。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你说你只知道这三个字,或许还能谈。 但如果你知道得更多,却咬死不说—— 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他喉咙里滚过一股腥甜,牙关咬死,脸上什么都没动。 良久。 “就……就这三个字。” 他哑着嗓子,“我真不知道别的了。” 那护卫看了他很久。 最后站起来,冲旁边摆了个手, “换地方关着。” “等王爷的令。” 几个人架着福子往外拖,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 老太医跟在最后,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那地上的草席。 湿的,黑的,腥的。 他行医四十年,今天是头一回,不知道救人是为了什么。 …… 平阳关,关内营地。 几道身影围在校场边,地上画了几条线。 陈默盯着那几道线。 猴子划的。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但陈默看得懂。 “十几个人,没马?” “没有。”猴子蹲在地上,摇摇头,“步子快得很,我们几个趴在坡上,眼睛都没眨,一眨眼,人就换了位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会功夫的那种快,不是腿长的那种快。” 旁边有人闷笑了一声。 陈默还是盯着地上那几条线。 他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捋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压着过。 赵承业知道小皇帝在云门五虎手里。 这是第一条。 但他不敢明着来抢。 这是第二条。 但就这么放走…… 他肯定也不甘心。 所以来的这些人,八成是绿林里的散人高手,王府的供奉。 陈默用脚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最右边那根线。 太行山。 十几个高手,眼下最可能的落脚地就是太行山,在旧道上等着,等他们往那条路上撞。 “大哥,咋整?”猴子看过来。 其余几个弟兄也没吱声,齐刷刷把目光压过来。 陈默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弟兄们自从跟着他,没怎么在“进退”上犹豫过。因为他向来给得出答案。但这一回,答案卡住了。 原本的计划是: 再待一天,然后带着赵玥儿、小皇帝,走太行山的旧道,回铁林谷。干净,稳妥,熟路。 但这条路,眼下走不了了。 对方十几个人,身手几斤几两不知道,埋伏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手底下都是战兵,战场上对阵没问题,可遇上绿林高手施阴招,就不好说了。 老五他们伤得不轻,能动是能动,但要跟人家在山道上真刀真枪拼起来,也不行。 他不能赌这个。 可留在平阳关,也不是办法。 医官已经说了,老五的伤控制住了,但后续怕有变化,建议尽早回铁林谷,那边更稳妥。 更何况赵承业那边说不定还有后手,没人能打包票就只是这十几个人的事。 陈默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绕了一圈,绕来绕去,最后绕回原点。 走,有人堵。留,也是困。 他把地上猴子划的那几道线盯了片刻,伸手拿起一颗石子。 在那条歪线的右侧,重新轻轻划了一道。 “咱们……这样——” 第1387章 浮萍郡主 不远处,某个营帐里。 帐内收拾的干净,赵玥儿抱着怀里的小皇帝赵济,内心一片茫然。 昨夜的风雨,似乎就像是一场梦。 梦里浑浑噩噩,颠沛流离—— 按照阿七的意思,她半夜里要吃宵夜,把阿七给叫了过来……然后,阿七绑了春熙和夏禾,带她离开了小院…… 怎么离开的,她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阿七给她打着伞,路上遇见的人,也都被她给训到一旁,没人敢拦。 再然后……就是枯井,暗道,闷热的牛脬囊…… 从袋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屋子里了。有好几张面孔,应该都认得阿七,都是一脸震惊,他们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又是黑暗的地道,又是树林,又是马车…… 然后,就到了这个叫平阳关的地方。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她才意识到,有人闯进府中,把赵济给抢走了。 赵玥儿的手轻轻紧了紧。 怀里的赵济又开始抖了。她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比刚才又烫了。 “济儿?济儿?” 她压低声音喊了两声,声音发颤。 孩子没有应声。 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又浅。 赵玥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她知道他的。 被爷爷扶持上位的小皇帝。 在王府里,她远远见过,但没有走近过。 不知为何,她不想靠近他们,不想靠近爷爷要建立的那片世界,她觉得好远,好陌生。 可怀里的赵济,离开了那个世界,好像又变成了孩子。 他才不到五岁啊…… 赵玥儿看着他的小脸,眼眶一下就酸了。 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眼泪又不能退烧。 医官一个时辰前来过一趟,号了脉,眉头皱成一团,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寒邪入里,惊悸伤了心神。” 她亲自盯着人煎的药。灶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间屋子,呛得人嗓子疼。药汁熬好,倒出来,黑褐色的,浓稠得像泥浆。 她端着碗,手都在抖。 她没照顾过人。 喂药的时候赵济半醒半昏,嘴闭得死紧,小勺子怎么撬都撬不开。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赵玥儿只能学着小时候王管家哄她吃药的样子,一勺一勺地试,嘴里不停地哄—— “乖,济儿乖,喝一口,就一口……” “苦是苦,喝了就不烧了,啊……” “姐姐陪你喝,你喝一口,姐姐也喝一口,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真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的体温,也许是那句“姐姐也喝一口”穿进了梦里,赵济的嘴微微松了一条缝。 赵玥儿赶紧把勺子送进去,一点一点地喂,喂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才灌完。 衣襟上全是药渍,她也没顾上擦,就这么抱着他,坐在榻边。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赵济微弱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赵济忽然在梦里哭出声来。 “……娘……” 赵玥儿浑身一僵。 “……娘亲……” 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赵济的额头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自己的脸,也擦赵济额头上那滴泪。然后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滚烫的小脸上。 “在呢。姐姐在呢。” 不是娘亲。但在。 她搂着这个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离王府的念头,是因为爷爷要把她嫁给黑水部才有的,这个家,忽然让她觉得好陌生,好窒息。 可现在真的逃了出来,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也不知道林川为什么要派人救她。这话她问过阿七,可阿七的回答,让她心乱如麻—— “你是侯爷的女人。” 当时她愣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脸烧得厉害,反驳了一句什么,自己都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股热度又漫上来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什么时候成了林川的女人?谁定的?凭什么? 她是逃出来的,是自己决定走的,没有欠谁,也不属于谁。她赵玥儿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当过谁的附庸。 在王府里不是,出了王府更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川的女人”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越想甩掉,它就缠得越紧。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喜欢这个身份。 即便……这会离陆姐姐更近…… 她也不愿意。 大家只做好朋友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是林川的女人? 就不能是…… 脸又烧了起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帐帘前停下。 “郡主。” 是阿七的声音。 赵玥儿吓了一跳,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擦没擦干净她不确定,但至少不能让人看见。 她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干嘛?” “咱们待会儿出发。” “哦。” 她应了一声,没多问。问也没用,去哪儿、走哪条路、多久能到,这些事轮不到她做主。从出王府那一刻起,她就是被人安排着走的。 帐帘外没有动静,陈默还站着。 赵玥儿皱了皱眉:“还有事?” “您得换身衣裳。” “换什么衣裳?” “甲衣。内衬软甲,外罩骑装……路不太平,得保障安全。” 赵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 月白的衣裙,出王府时穿的,一路颠簸到现在,药渍、泥点子、汗渍,糊了个乱七八糟。腰带都歪了,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草屑,要是让王府里那些嬷嬷看见,大概能气得当场晕过去。 哪还有什么郡主的样子。 “……哦。” 她答得有气无力。 陈默顿了一下,又问:“郡主……会骑马吗?” 赵玥儿愣了愣。 这问题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赵家的人,哪有不会骑马的?她六岁就跟着爷爷身边的亲卫学过,虽说后来王府里的规矩越来越多,嬷嬷们一口一个“郡主要端庄”,骑马的机会少了,但底子还在。 “会。”她点了点头。 第1388章 金蝉脱壳 “那就好。” 陈默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已经备好了,性子温顺,不颠。” 赵玥儿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赵济。 孩子眉头皱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五根手指头扣得紧紧的。 “济儿怎么办?”她问。 陈默沉默了两秒:“有人照看。” “谁照看?” “我。” “……你?” 赵玥儿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坐马车了?” “嗯……甲衣放外头了,郡主您一会儿换上。” 陈默的脚步声远了。 赵玥儿松了口气,低头去看赵济,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药起效了。 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还烫,但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赵玥儿把他轻轻放到榻上,动作很慢,生怕把他弄醒。赵济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脸埋进被褥里,没醒。 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帐帘掀开一条缝,外头日头很亮。一套骑装放在门口的木凳上,里头衬着一层薄薄的软甲,摸上去硬邦邦的。 她拿起来比了比,大了。 是男人穿的尺寸。 赵玥儿叹了口气,把外裙脱了,套上骑装,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卷了两道。腰带系紧了些,勉强能穿。低头看了看,活像偷穿了谁的衣服。 算了。 好看不好看的,命要紧。…… 平阳关外,山峦起伏。 十几个身影藏在山脊处,灌木遮着身形。 正是王府供奉周长老一行人。 他们已经在这儿蹲了一整夜。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倒不算什么。真正难熬的是等。 一个供奉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压低声音问:“长老,他们会不会在关里不出来了?万一就地驻守呢?” 周长老嚼着根草茎,目光盯着关门方向,头也没回:“不会。” “何以见得?” “郡主和陛下的身份太重要,留在边关反而危险。林川那边必定尽早往青州转移,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供奉想了想,又问:“那咱们动手的时机——” “出关之后,队伍拉长,那就是机会。” 周长老吐掉草茎,“急什么,再等等。” 众人便不再说话。 日头慢慢升高。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关门终于开了。 吊桥放下,一队人马鱼贯而出,旗帜没打,甲胄也没穿齐,看着像是轻装行军。 周长老眯起眼数了数,大概两百出头。 队伍中果然有几辆马车,其中一辆带篷的,用布围得严严实实,两侧各有四骑护卫。 “就是那辆。” “盯死了,别眨眼。” 众人屏息,趴在岩石后面。 只见队伍出关后并没有直接上路,而是在关外空地上停了片刻。 前头分出三四十人,先行一步,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打前哨的。 “有章法。” 周长老低声说了句。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远地,关门又打开了。 众人精神一振。 关门里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女子。那女子穿的是郡主的衣裙,怀里抱着个孩子,被毯子包裹着。 女子走路有些踉跄,像是体力不支,脚步虚浮。 甲士搀了一把,把人送上了那辆围得严严实实的篷车。 帘子放下来,里头的情形便看不见了。 周长老的眼皮跳了两下。 他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没出声。 旁边的供奉凑过来:“看那孩子,就是陛下了。” 周长老点点头,把嚼烂的草茎吐在地上,盯着篷车又看了一阵,才开口:“跟上。” 大队人马缓缓开拔,沿山道向西。 马车走在队伍中央,不快不慢,前后各有一队步卒,左右骑兵压阵。阵型倒也齐整,间距拉得匀,每隔十步一个哨骑,时不时回头张望。 十几个人从山脊上起身,弯腰猫在灌木丛后头,沿着山脊线缀了上去。 一个供奉忍不住凑到周长老跟前:“长老,什么时候动手?” “你催什么命。”周长老横了他一眼,“白天动手?这两百多号人你一个个杀过去?” 供奉讪讪缩回去。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供奉替他问了句: “那依长老的意思——” “等天黑。”周长老压低声音,“扎营歇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过去。边军再能打,哨兵打个盹的工夫总有吧?咱们敲晕几个,把篷车里的人带走,等他们发觉,咱们早进山了。” 有人小声笑了起来。 “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周长老骂了一句,自己脸上却也带着点笑意, “保持距离,别跟丢就行。” 十几道身影沿着山脊游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辆篷车上。 没人回头。 也没人注意到,关门的另一侧——昨夜他们翻墙摸进来的那一边——吊桥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一队骑兵从里头出来。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马蹄上裹了厚布,踩在土路上只有闷沉沉的一点声响。 四十余骑,出关之后,直接钻进了东边的山谷。 方向是东南。 等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谷口,吊桥重新收了起来,关门闭合。 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往南的山道,窄得厉害,有些地方两三匹马并排都挤不过去,队伍只能拉成长线,一个接一个地走。 赵玥儿骑在一匹黑色矮马上。 马不高,但脚力扎实,跑起来稳当。 她身上那件窄袖短甲是临出发前换的,袖口和腰带都扎得紧紧的,头发高高束起塞进兜鏊里。 远远看去,就是个瘦小的骑兵,谁也认不出来。 她的骑术出乎陈默的意料。 陈默这个人不爱说废话,但出关之前确实在马鞍旁边备了根绳子。他琢磨着,万一郡主不会骑马,就只能把人绑在马背上,捎带着走。 结果没用上。 赵玥儿不光会骑,还骑得像回事。翻上坡的时候身子压低,膝盖紧紧夹着马腹,过碎石弯道时缰绳一提一收,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这可不是那种只在马场里走过两圈的花架子,是真骑过野路的。 陈默收了绳子,多看了她两眼,没吭声。 他自己背上捆着小皇帝。 赵济的烧退了大半,但人还迷糊着,眼皮沉得睁不开。一条宽布带从陈默肩头绕过去,把孩子兜在后背上,又在胸前系了个死结。赵济的脑袋搁在陈默的肩窝里,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 陈默怕磕疼了,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叠了两折,垫在肩头。 这个动作他干得笨手笨脚的。绑布带的时候绑了三回,第一回太松,孩子往下出溜;第二回太紧,勒得赵济哼了一声;第三回才算合适。 绑完之后他还特地扭过头问赵玥儿:“这样行不行?” 赵玥儿当时看了他一眼。 一个大汉,背上驮着个孩子,垫围巾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跟捏个生鸡蛋似的。 她点了点头。 “别磕着他后脑勺。” “知道了。” 第1389章 亡命之途 队伍一路往东南方向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只有头顶零星漏下几片天。 等出了山,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 出关之前,陈默跟赵玥儿交过底,话不多,但意思说得明白: “明面上那队人马往西走,旗帜打不打无所谓,马车走得慢慢的,让人家盯。咱们去山东,侯爷在那边接应。” 赵玥儿愣了愣:“马车里坐的是谁?” “咱们一个兄弟。” 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 “身量跟您差不多,穿上您的裙子,怀里抱卷棉被,远处看分不出真假。” 赵玥儿眨了眨眼,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五大三粗的边军汉子,套着她那件沾满药渍的衣裙,一脸严肃地坐在篷车里,怀里搂着一卷被子。 “……他自己愿意?” “愿意。”陈默点头,“抢着干的,好几个人争,最后抓阄定的。” 赵玥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笑出声。 “那受伤的那几个呢?”她岔开了话头。 昨晚那几个伤员她见过,血糊了一身。尤其是那个叫老五的,箭伤在胸口上,布条缠了好几层还在往外渗。 “老五他们跟先锋一起走了,铁林谷那边有人接。” 陈默说,“您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 赵玥儿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滋没味的。 从逃出王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这句话。 好像千里之外有一只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跟着走,不添乱就成。 林川,做事总是这么奇怪。 马走了一段下坡路,颠了几下。赵济在陈默背上哼唧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赵玥儿侧过头看了一眼,确认弟弟没事,才转回来。 沉默走了好一段。 风灌进兜鏊的缝隙里,凉飕飕的。 “陆姐姐在哪儿?” 这句话冒得突然,前头没有铺垫。 陈默愣了一下,夹了夹马腹,放慢速度跟她并排。 “三夫人在盛州。” “去盛州远吗?” “不算近。”陈默想了想,“快马也得六七天。” 赵玥儿没接话。 陈默瞄了她一眼,兜鏊的阴影把她半张脸遮住了,只看得见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到了山东,侯爷……应该会安排您和三夫人见面的。” 赵玥儿低着头,攥紧了缰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不是要人安排。” 陈默没听清,偏了偏头:“您说什么?” 赵玥儿没重复。 她松开缰绳,甩了甩发酸的手指头,重新握上去,一磕马腹,矮马加速,把陈默甩在了后面。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这位郡主的脾气,还真不小。 …… 秋风乍起,黄河奔腾。 中原大地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野花开的漫山遍野,就像这个世道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法,各有各的活法。 黄河两岸,今年不甚太平。从山东到河南,从晋地到汉中,战事频发。州县之间的驿道上,隔三岔五能撞见溃兵,有时候是散兵,有时候是逃卒,混在南下的流民堆里,分都分不清。 大量的流民涌向南边,或者晋地方向。拖家带口,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挂在扁担两头,走几步歇一步,官道两侧全是人。有的人还能推个板车,板车上堆着铺盖卷和半袋粮食,老人和孩子坐在上头。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一双脚和一口气。 朝堂的救济粮发到哪了?没人说得清。 反正走了十天半个月还没看见粥棚的流民,多的是。 各地的军队都在征兵。 关中的新朝在征兵,河南的豫章军在征兵,河北的镇北军在征兵,山东的梁山军也在征兵。 就连各地的卫所军和乡勇军,也在征兵。 征兵的旗子就插在官道边上,旁边支个桌子,坐个书办,后面站几个披甲的汉子,腰刀往那一挎,不用说话,排队的人自己就上来了。 没办法。 拖家带口的流民要吃饭,要养家人,不能让孩子饿死。但凡还能拿起刀枪,参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卖命,能换银子。 有了银子,就能买到粮,就能活命。 有个征兵点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在桌前按完手印,接过一两碎银,攥在手心里捏了捏,转身递给身后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 女人没接。 “拿着。”年轻人说。 女人还是没接,眼眶红了,泪水说出来就出来。 “到了南边投奔你舅家,别走小路,跟大队走。” “我要是能活着,就去找你们。” 年轻人把银子塞进她怀里,捏了捏孩子的脸,转身就走。 书办头也不抬,拿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喊了声: “下一个。”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无数人在卖身,卖命,卖儿卖女。 祈求换来能活命的银子。 但到底能不能活下去,谁也不知道。 手里就这么点银钱,往前不知道还要过多少道卡子,过一道就要交一回钱。而流民熙熙攘攘,那些沿途的帮派混混闻着味就来了,专挑落单的流民下手。到了南边,南人又看不上北人,嫌粗鄙,嫌穷酸,租个房子都要多收三成。 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动静。 地面震了起来。 征兵桌前排队的人脚底板先感觉到了,一个个抬起头,往北边看。官道尽头,黄尘滚起来了,一团一团的,裹着什么东西往这边压过来。 “马队!”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排队的流民立刻散了。 拖着孩子的往沟里钻,推着板车的往路肩上拐,腿脚慢的直接趴在路边。这年头,马蹄底下不认人,管你是兵是匪,踩上去就是一滩肉泥。 征兵点的几个披甲汉子也慌了手脚。 为首那个把桌子往后一拽,差点掀翻了墨碗。书办倒是稳当,先把名册揣怀里,再起身。做这行做久了,什么都能丢,花名册不能丢,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马蹄声越来越近。 几十骑,速度极快,纵队拉成一条长线,闷头往南扎。马是好马,膘肥体壮,不是军马就是从马场抢来的。骑手们压低了身子,斗笠遮脸,披风下面,是灰扑扑的甲。 没打旗号。 这就有意思了。 正经军队行军,哪有不亮旗的?就算是急行军,前头也得有个引路旗。这帮人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马头往前冲。 征兵点的汉子缩在桌子后面,大气不敢出。等马队过去了,尘土呛得人直咳嗽,他才吐了口唾沫: “他娘的,哪来的野路子?” 书办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角上沾了土。他吹了吹,重新摊开,嘟囔了一句:“管他哪来的,没冲咱们来就行。” 路边的流民陆陆续续爬起来,拍土的拍土,扶车的扶车。一个老头被挤倒在沟渠边上,裤腿尿湿了半截,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继续走。 马队扬起的尘土散了很久。 官道上的人重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各自要去的方向挪。 没人议论那支马队是谁的人。 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必要。 在这条路上,活着走到下一个镇子,比什么都重要。 第1390章 张网以待 德州西北,冀州。 冀州,正儿八经是个好地方。 往前倒二十年,这座城还是河北最大的粮仓。从冀州到太州,沿途十七座官仓,粮食堆得发霉,耗子都吃不完。后来镇北王就藩,朝廷把冀州划给了他,意思很明白——你替我守北边,粮草自己想办法。 镇北王也不含糊,二十年经营,硬是把冀州变成了北方的命脉。兵甲、粮秣、军马,三样东西全从这儿过。北边打仗,冀州供粮;南边来货,冀州转运。 说句不夸张的,镇北王手下边军卫所军十几万张嘴,有一半是冀州喂饱的。 这是河北的枢纽。往南就是德州,过了德州便是山东地界。东边通着沧州和渤海湾,西边连着太行山脚下的几处隘口,四通八达。 听起来是好事,不过打起仗来就全是漏洞。 当年镇北王接手河北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在冀州屯了重兵。 根基全在这条线上,冀州就是腰眼,被人捅一刀,上下半身全瘫。 城里的老百姓也清楚这一点。 早些年冀州还太平,城门口卖烧饼的老李头常跟人吹,说冀州丢不了,镇北王的兵比城墙还硬。去年老李头不吹了,因为他两个儿子都被征走了,到现在一封信都没有回来。 冀州城的城墙修过三次。 头一次是镇北王刚来的时候,加高了一丈;第二次是六年前北边犯境,紧急加固,又包了一层砖;第三次就是今年。 江南大乱,镇北王一纸令下,冀州连夜征调民夫,把护城河又挖深了三尺。 可城墙再厚,挡得住刀兵,挡不住人心。 德州丢了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晚上,守门的一个总旗喝多了酒,拽着同僚的领子嚷嚷: “咱们在这儿守个屁!德州那帮孙子连打都没打就跑了,凭什么让老子在这儿等死?” 话说完被上官抽了两个嘴巴,拖下去关了。 但这话跟长了腿一样,第二天全营都知道了。 这种话,在军营里传得快。 守将不是不知道。但他拦不住,也没法拦。兵是人,人长了嘴,你把嘴缝上他还能用眼神嘀咕。这事儿堵不如疏,可他是个武人,不会疏,只会堵。 堵不住就骂,骂完接着堵。 入夜。 营地中央一处大营房,此时灯火全亮着。 门口拴了七八匹马,蹄子刨地,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不断有新的骑手赶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桩子上一拴,大步往里走。 远处的士兵看见这阵仗,都缩了缩脖子。 军中高层突然聚到一起,不是好事。 有个小兵端着盆子经过,停下来看了两眼。 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走你的。” “是不是要打仗了?” “你管它打不打,轮得到你操心?明天校场上要是再让百户看见你松松垮垮的,我第一个抽你。” 小兵缩了缩头,端着盆跑了。 老兵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营房,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大营房里头,人已经到了大半。 十几个将校分列两侧站着,有的披甲,有的只穿了件单衣——跑得急,没来得及换。正中案桌后面的座位空着,上面铺了张兽皮,案上摆着一卷展开的地图,边角用铜镇纸压住。 一个穿半甲的中年将领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德州和冀州之间画了条粗线。 他是冀州军的指挥使,姓马,叫马文举。 据说他爹当年给他取这名字的时候,满心盼着儿子读书中举,光宗耀祖。结果马文举书没读几本,倒是把刀练出来了,十七岁从军,一路杀到了指挥使的位子上。 也算光耀门楣了。 马文举今年四十三,个头不高,肩膀宽厚,站在那儿跟一堵矮墙似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颧骨,据说是早年跟北边骑兵近身搏杀时留下的。这道疤把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弄得更凶了几分,底下的兵私底下管他叫“马大疤”。 没人说话。 十几个将校站在两侧,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尖。 大家都在等。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亲兵,快步走到马文举身侧,附耳说了几句。 马文举听完,把手里的炭条搁到了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 “王爷传令。” 屋里头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了。 “即日起,严查南下的各条要道。” 马文举扫了众人一眼, “运河渡口,官道关卡,山间小路,野渡……能查的全查。一条都不许漏。” 有个年轻将领插了一句:“查什么?” 说话的是右翼千户刘安平,二十六七岁,是在座的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爹是镇北王的老部下,死在边关,王爷念着这层关系,把他提了上来。人不笨,就是嘴快,脑子还没转完话已经蹦出来了。 马文举没训他。 “带年轻女子和孩子的,一律盘问。有文牒的查文牒,没文牒的扣下来,等候甄别。” 底下嗡嗡地议论了几句。有人皱眉,有人咂嘴,有人直接骂了句娘,当然声音很低。 刘安平又开口了:“南下的流民里,十户有八户带着女人孩子,全查?马大人,那关卡得堵成什么样?眼下每天过冀州地界的流民少说几千号人,真要一个一个盘,三天之内关卡前面就得打起来。” 这话不是没道理。 在座的几个人都看向马文举。 马文举看了他一眼:“王爷的令。你要是嫌堵,自己骑马去太州,当面跟王爷说。” 刘安平把嘴闭上了。 马文举又补了一句:“重点查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女子,带四五岁幼童的,优先拦下。查到可疑的,不得放行,即刻上报。上报给我,我亲自过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前面几句是传令,公事公办,这一句里头多了点东西。在场都是带兵的,听得出来,马文举自己也不知道这事的全貌,但他知道这事不小。 角落里一把粗嗓子响了起来。 “这是找人吧?” 说话的人靠在柱子上,满脸胡茬子,军服扣子就系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旧中衣。他叫赵忠臣,冀州西路的千户,管着三个关卡两条山路。 打了十五年仗,身上的伤比脑子里的字还多。 “找谁呢?” 赵忠臣把这话问得随随便便的。 马文举没答这个问题。 他他妈的也不知道啊…… 第1391章 改变身份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黑灰,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 “不该问的别问。各自回去布置,明天天亮之前,所有关卡换防完毕。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别给我派几个睁眼瞎过去。”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谁的辖区出了纰漏,谁自己去王爷跟前领罚。丑话说在前头,这差事办砸了,不是挨军棍的事。” 没人再吭声。 众人散了。走出营房的时候,谁也没跟谁多说什么。各自心里头都在琢磨,但这种事,琢磨归琢磨,嘴上不能露。 赵忠臣出了门,没急着上马,先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几声。然后他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风从北面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黄土味。 入秋了。 身后脚步声响。刘安平追了上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老赵,你说王爷这是找谁?大半夜发急令,还是这种查法……” 赵忠臣斜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了还管不住嘴。” 赵忠臣摇了摇头,“你想想,什么样的人,值得王爷下这种令?年轻女子,带着小孩,走南下的路……你自己琢磨去吧。琢磨明白了烂在肚子里,别跟我似的,什么都往外冒。” 刘安平张了张嘴,好像想明白了点什么。 “难道是小、小皇……” “哎我啥也没说,啥也没听见!” 赵忠臣翻身上马,拍马就走。 刘安平站在原地愣了几息,也上了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冀州的军营渐渐沉下去。巡夜的士兵换了一轮岗,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偶尔有值夜的兵丁打个哈欠,拿枪杆子捅捅快要灭掉的火堆。 命令已经撒下去了,关卡换防,要道封锁,整张网从冀州铺开,向南向西向东向北,一层一层收紧。 而此时,在冀州西北一百里外的某条山路上,一支不到五十人的小队正连夜赶路。 山路不好走。 白天还能看清楚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夜里全凭感觉。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人打着两支火把,后头的只能跟着前面的影子摸黑走。 陈默走在队伍中段。 他不知道身前有一张大网正在铺开。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打算停下来。 该赶的路,天塌下来也得赶。 …… 镇北王府,内院。 灯烛燃了一夜,蜡油淌了满桌。 瑾娘娘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济儿的一件小袄,眼睛已经哭肿。旁边的丫鬟递了几回热帕子,她一回都没接。那件小袄上还带着孩子身上的奶味儿,她把脸埋在里头,吸一口,眼泪就往下掉一串。 孩子被掳走的时候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哭,哭完了问,问完了再哭。身边的人谁也不敢答她的话。 外头传来靴子的声响,瑾娘娘猛地站起来。 赵承业推门进来,披着件玄色大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惯常就是这样。打了胜仗是这张脸,死了人也是这张脸。 屋里的丫鬟们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瑾娘娘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爷!济儿呢?有消息没有?” 赵承业没挣开她的手,也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在手里的那件小袄,眼皮动了一下。 “已经派人去找了。” “派了多少人?够不够?” 瑾娘娘仰着头看他,“你手底下不是有几万兵马?全派出去!” 赵承业伸手,把她的手指从衣襟上一根一根掰下来。 “闹什么?你怕满府上下听不见?” 瑾娘娘不管了。孩子没了,她什么都不管了。 “王爷,你告诉我,济儿到底在哪?!” 赵承业没答。他绕过她,走到桌边。桌上有一壶茶,他提起来倒了一杯,然后坐下来。 瑾娘娘看着他坐下的姿势。 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大氅的下摆铺在椅子两侧,像坐中军帐一样。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见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的脾性。越是大事,他越不急。不急,不代表不在意。 但到底有多在意,她从来说不准。 “王爷。”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噗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脸白了一瞬,但她顾不上。 “济儿才五岁。” 赵承业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几岁。” “他可是您的——” “闭嘴。” 瑾娘娘的嘴闭上了,但身子在抖。 赵承业盯着她看了几息。 “人手已经派出去了。军令也下了,不管对方用什么手段,跑不了的。” 瑾娘娘听出他确实在办这件事。 但她也听出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焦急。 一个父亲的孩子丢了,应该焦急。 赵承业不焦急。 这让她比什么都害怕。 “你先把自己收拾收拾。”赵承业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哭成这副模样,像什么话。” 瑾娘娘跪在地上没起来。 “王爷……”她哑着嗓子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带济儿出宫。” 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要是留在京城,留在宫里头,济儿好好当他的六皇子,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赵承业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沉默了几息后,他笑了一下。 “你以为,赵珩会让他活?” 瑾娘娘愣住了。 赵承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半扇开着的窗户关上了。夜风被挡在外面,烛火不再晃了,屋里忽然安静得像口棺材。 “你不了解赵珩。”他背对着她说。 “我——” “他杀了自己的二弟。” 瑾娘娘心头一颤,说不出话来了。 赵承业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济儿姓赵。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姓赵,他就是赵珩的一块心病。” 她跪在那儿,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件小袄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了地砖上。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抽泣道。 赵承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先把济儿找回来。这是第一步。” 瑾娘娘拼命点头。 “第二步。” 赵承业顿了一下,看着她。 “你的身份,要变一变。” 瑾娘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变?变什么?” 赵承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剪,把烧歪的灯芯剪掉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屋里的光稳了。 “这事,等你平静了再说。”他放下烛剪。“你先起来。地上凉。” 瑾娘娘没动,她仰着头,泪眼婆娑: “王爷,到底要我变成什么?” 赵承业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再是济儿的生母。对外,你跟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新身份,是旧朝的长公主。” “……什么?” 瑾娘娘眼睛陡然睁大。 第1392章 李代桃僵 瑾娘娘跪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她颤声问道。 赵承业看着她的眼睛,冷声道: “火器营的筹码递过去了,黑水部那边松了口。” 瑾娘娘听不懂这些军务上的弯弯绕绕,但她不需要懂。赵承业说话从来不绕圈子,绕圈子的都是对外人。对她,他向来一刀到底。 果然,下一句来了。 “他们答应和亲。” 和亲。 瑾娘娘在宫里待过,和亲是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长公主?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头…… “原本定的人选是玥儿。” 赵承业继续道,“但她被人掳走了。” 瑾娘娘攥着小袄,布料在她掌心里揉紧。 赵承业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 “定了和亲,该走的仪式什么的,不能拖延。” “一旦拖延,黑水部那边就一定会怀疑。火器营的事是我先撩的,现在缩手,那边会觉得我在耍他们。黑水部虽然是关外蛮族,但耶律延身边有汉人幕僚,不是好糊弄的。” 每一句话,都在往她身上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瑾娘娘跪在地上,感觉越来越窒息。 空气也越来越沉。 像有人拿湿棉被,一层一层盖在她头顶。 她知道赵承业还没说完,她知道最重的那一下还没落下来 所以她在等着。 赵承业俯下身来: “所以需要一个人顶上去。”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了她脸上。 “玥儿身上有块胎记,没有外人知道,但赵珩应该能查到……不过,做个假的也不难。” “可这人选——”赵承业皱了皱眉,“不是随便找个女人就成的。黑水部的王爷,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来一个粗笨丫头,举手投足一看就不对,很快就会穿帮。” “想来想去,只有你。” 瑾娘娘终于瘫软在地。 赵承业不急着往下说了。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烛剪,又剪了一截灯芯。好像方才那一截没剪干净,他不满意。剪下来的焦芯落在铜盘里,卷曲着,像一小截烧焦的骨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瑾娘娘颤声开口: “王爷,我是在宫里伺候过圣上的人,可是——” “他们是蛮族,不像咱们汉人,不关心你是不是破瓜。况且,做个样子也不难。” 赵承业明白她的意思,冷冷打断道,“你在宫里当了四年贵嫔,迎来送往的礼数都懂,说你是长公主,谁能挑出毛病?况且你今年二十四,保养得好,说十七八也撑得住。黑水部那些人,分不出来。” 他把烛剪搁下,看着她。 “诰命文书我来造,仪仗随从我来配,封号也给你备好了。到了北边,你就是大乾的嫡出长公主。金册玉印,一样不少。” 瑾娘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跪直了身子,腰背绷成一条线,仰头看着赵承业。 “可我现在是你的女人……” 赵承业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给你生了济儿。” 她的眼眶红了,咬着牙,拼命把眼泪逼回去, “王爷,我冒死带着济儿从宫里逃出来,是为了带孩子投奔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一回驳过你一个字?您想让济儿当皇帝也好,想让我娘俩一辈子躲在后头也罢,我都听您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还让我——” “你是不是我的女人,不重要。” 瑾娘娘愣在了原地。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自己的心头,就像是被蓦然戳了一刀,生疼。 眼泪直接断了线。 她想忍,但怎么也忍不住了。 泪珠子顺着脸颊砸下来,一颗接一颗。 赵承业看着她哭着,没有什么表情。等她哭了几息,不长,也不短,刚好是他的耐心允许的长度,他接着说道: “重要的是你能替我把这件事办成。黑水部那边要一个长公主,我就给他们一个长公主。这条线搭上了,往后北边的消息、粮道、兵马调动,我全能摸到。你替我在那头盯着,每月递一封信回来……” “王爷——!!” 瑾娘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跪在那里,浑身上下遏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你让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再嫁到那种地方去……” “你拿我……到底当什么?” 赵承业垂下眼,看着她,笑了起来。 片刻后,开了口: “一颗有用的棋子。” 瑾娘娘浑身一震。 “棋子。” 她皱起眉头看,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惨笑一声, “原来……只是颗棋子啊……” 赵承业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哄,也没有劝。 “——好。” 瑾娘娘猛地抹了一把眼泪, “那王爷可曾见过哪颗棋子,是自己走到棋盘上的?” 赵承业的目光冷了一瞬,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想当也行。” 他冷声道,“但你自己想想,你不当这颗棋子,你在太州还能是什么?一个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嫔妃,没名分,没靠山,连孩子都丢了。你不想要济儿了?他是我的骨肉,只有我能救他回来。” 瑾娘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接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到了北边,他们不会亏待你。耶律延要的是大乾公主这个名头,又不是真要折腾你。” 赵承业弯下腰。 瑾娘娘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把那件济儿的小袄捡了起来。 虎头的绣样朝上,针脚细密,是她在灯下一针一针缝的。 赵承业把小袄抖了抖,然后他把它折了两折,放在了烛剪旁边。 他直起身,看着她。 “找到济儿之后,我会把他养在我身边。一辈子富贵。” 瑾娘娘盯着桌上那件小袄。 它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那张桌子上,旁边是烛剪、是空茶杯。就像是桌上的一件物件。跟那些东西摆在一起,没有任何不同。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瑾娘娘跪在原地,眼泪流的满脸都是。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了济儿,赵承业会待她不同。 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 今日才知道,大错特错。 赵承业宁愿舍弃她,也要保住所谓的大局…… 到头来,连个玩物都不如!! 瑾娘娘转过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赵承业的脚步声早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了已经驾崩的圣上。 当初在宫里,圣上待她其实不算差。 虽说后宫嫔妃多,圣上未必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她做贵嫔那四年,圣上来她宫里时,会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会让人给她添个炭盆。有一回冬天,她咳嗽了几日,圣上还特意让太医院开了方子送过来。 “皇上……”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念起了圣上的好, “臣妾错了……” “臣妾……错了啊啊啊啊!” 第1393章 引君入瓮 太行山。 护送马车的那支队伍,出了平阳关之后,便沿山路向西行进。 周长老带着十几名王府供奉,远远缀在后头,寻找下手的机会。 只不过这一路上,队伍行进极有章法。 前哨拉开百步,殿后同样隔着距离,中间马车、步卒交替排列,甲胄齐整,兵刃出鞘。 到了夜间,扎营的位置也选在背风坡的高处,四角架了火堆,哨兵数人一组,半个时辰轮换。巡逻的路线还不是固定的,隔一轮就换个方向,有人从南往北走,有人从北往南走,交叉着来。 周长老带着人跟了一整夜,愣是没找到一个缝隙。 他手底下这批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绿林好手,盯人、摸哨、夜间潜行,干过不知多少回。可今晚盯了一宿,就是没有空当。 “硬打不行。”一名供奉凑到周长老耳边,“这帮人的调度太利索了。扎营选址、巡哨布置,带兵的有点本事。” 另一名供奉也跟了过来,小声嘀咕:“我方才摸到南边那个哨位附近,离他们还有四十步远,那哨兵的头就转过来了。耳朵毒得很。” 周长老没接话,蹲在一块大石后头,盯着营地看了许久。 火光映着那辆马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但郡主和小皇帝一定在其中。 从平阳关出来时,他们亲眼看见人被押上了车。 可现在,对方一百多战兵,穿着铁甲,刀弩不离身,不好办。 “硬打不行,那就不硬打。” 周长老咬牙道,“去前面寻个地方,咱们突袭。” “突袭?”众人愣了愣。 扎营的时候都没机会,等对方经过的时候突袭? “对。” 周长老点点头, “找个两山夹道,山路全是碎石,马车走不快,落石封路,前后一堵。飞刀暗镖先招呼一轮,打乱他们的阵型。然后近身,直奔马车。快打快撤,抢了人就往山上走,他们穿着甲,追不上咱们。” 众人听明白了,纷纷点头。 天没亮他们就动身,往前走了十几里路,发现了一处地形,跟周长老说的一样,两面石壁很近,头顶只留一线天光,地上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一脚滑半步。供奉们各自寻了藏身的位置,有的趴在崖沿上,有的缩在石缝里,手里捏着飞刀铁蒺藜,屏息等候。 周长老挑了个最高的位置,能看到隘口进出两端。 等了一个时辰,没动静。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冷。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 日头从山脊后头爬上来了,照得满谷通亮,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鸟倒是飞过去几只,在石壁上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周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按脚程算,他们天亮之后拔营出发,走到这里最多一个半时辰。 现在日头都升了两竿高了,路上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 “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正要开口,负责盯梢的一名供奉从后方的山脊上飞奔而来。脚下的碎石被踢得乱飞,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 “回……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 “队伍掉头了!天刚亮的时候拔营,原路返回,往平阳关方向去了!” 周长老愣了一息。 所有人都愣了一息。 “返回平阳关?” 一个供奉直接骂了出来,“他娘的,耍我们呢?” “走了一夜的路,扎了一夜的营,就为了走个来回?” 另一人也忍不住了,“这不是有病?” 周长老现在的脸色十分难看。 昨夜一整夜没合眼,提前赶路十多里设伏,十几个人在这风口子上冻了两个多时辰,结果人家走到半道儿,转身回去了。 图什么? 试探? 引蛇出洞? 还是纯粹就是在遛他们玩? 这个念头让周长老后背顿时一凉。 他不怕对方兵多,不怕对方人强。他怕的是,对方知道他们在这儿。 可他没时间想了。 “追!”周长老站起身,劈手一挥,“必须在他们进关之前截住!一旦进了平阳关,城门一关,咱们连根毛都摸不着!” 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如果那支队伍重新缩回平阳关,再想找机会动手,难度翻十倍不止。关城里头有驻军、有城墙、有弓楼。他们这十几号人,要在上千人里面救出郡主她俩,跟找死没区别。 众人匆忙收拾东西,顺着来路拼命往回赶。 山路难走,供奉们虽然身手不弱,但连夜奔波之后体力已经亏了不少。有人跑着跑着脚步就乱了,膝盖打软,落在了后头。 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周长老跑在最前面,脚下碎石踩得噼啪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就全完了。 郡主和小皇帝救不出来,回去怎么和王爷交代? 不用交代了,直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转过一道弯,前方的路豁然开朗。 是一片缓坡,两侧有矮树丛。阳光照着坡面,一片明晃晃的。 周长老的脚步骤然停住。 跑在他身后的人差点撞上来,刚要开口问,也停住了。 这片山坡上,安静得不正常。 方才翻过的那道岭,有鸟叫,有虫鸣,风吹过矮灌木的时候沙沙响。 正常的山,正常的动静,到了这里全断了。 干干净净。 鸟不落坡,只有一个原因。 周长老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零零散散,最后面那几个还在弯道后头。 “散——” 他嘴刚张开,只喊出了一个字。 嗡。 那声音很短,闷沉沉的,跟弓弦不一样。 弓是“嘣”的一声,清脆;这个声音发闷,一听就是机括咬合、弩臂弹出的声响。 军弩。 周长老认得这个声音。他年轻时候干过一票镖局的买卖,挨过一次军弩。那支箭从他耳边飞过去,扎在身后的树干里,箭杆没入半尺深。 他当时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江湖上的东西。 江湖上的暗器,讲究的是巧劲,是角度。 军弩不讲究。 军弩讲的是力道和数量。 一支不够?十支。十支不够?五十支。 箭矢从坡上方压下来,密密麻麻的箭杆带着铁簇,在阳光下闪了一闪,然后猛地扎进人堆里。 叮叮叮当当当当当—— 能进王府当供奉的,到底不是吃素的。 几名带着兵器的供奉反应极快,手里的刀剑舞起来,将射来的弩箭拨开。箭杆四处乱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周长老自己也抽刀挡了三五箭,手臂被震得发麻。 但有两个人没那么走运。 老钱,使拳的,绰号“铁砂掌”。 他两只拳头确实硬,能劈砖碎石,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拳头再硬,挡不了弩箭。 一支箭正正钉在他右肩上,从前面进去,箭头从后背透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整个人往后栽了一步,又被第二支箭射中小腹,扑倒在碎石地上,瞬间被射成刺猬。 另一个腿法好手姓余,人送外号“穿林腿”,说的是他一脚踢出去能踹断碗口粗的树。他比老钱多坚持了两息——第一支箭飞来的时候他侧身躲了,第二支也避开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箭头从前面穿进去,后面露出半截血淋淋的铁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脖子中箭,也栽了。 “退!快退!” “散开啊——” 供奉们连滚带爬地寻找遮挡。 随后,坡上的矮树丛动了。 一名战兵端着弩站了出来,接着两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的身影站出来,他们手里端着制式连弩,瞄准射击的速度、站位的间距、射击的节奏,全是军中操典里的套路。 周长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中圈套了。 第1394章 步步为阱 这他妈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那支出关的队伍,大摇大摆走山路,扎营扎得规规矩矩,巡哨放得滴水不漏。 他们看了一整夜,研究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正面打不了,得想别的法子。 于是去前面设伏。 对方掐着时间等他们走远,等他们选好位置、埋好人手、冻了两个时辰之后,掉头。 往回走。 这一手太损了。 不管他们在前方哪个位置设伏,队伍一折返,所有的布置全部作废。他们必须回追,否则眼睁睁看着人缩回平阳关,功亏一篑。 而回追的路,只有一条。 跑了一夜没合眼的人,拼了命往回赶,越跑越散,越跑越乱,体力越来越差,间距越拉越大—— 一头扎进早就布好的口袋里。 从哪里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全是对方说了算。 周长老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支队伍昨晚出关的时候,他们跟在后面,自认为藏得够深,走得够小心。十几个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论跟踪、论隐蔽,在道上也是一等一的本事。 可对方这架势,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存在?! 不但知道,还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知道他们不敢硬冲。 知道他们会去前面设伏。 知道设伏落空之后,他们一定会回追。 知道回追的时候队形会散。 一步一步,全在算计里头。 他周长老在江湖上摸爬了大半辈子。跟官府斗过,跟绿林斗过,跟那些阴了吧唧的邪派高手也斗过。被人阴过,也阴过别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人当牲口一样赶着走。 这甚至他妈的都不算打架。 打架他不怕。刀对刀、拳对拳,豁出一条命去,总有胜算。 可这算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一名供奉被弩箭压制在石头后面,崩溃大喊: “怎么办?!” 怎么办? 周长老的脸都白了。 他娘的他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站在这儿挨箭? 又一轮弩箭射过来了。 …… 噗噗噗噗噗——!! 相隔百里的衡水河畔,奔行的骑兵射出一轮弩箭,将设卡阻拦的士卒们射倒一片。 “痛快!” 猴子大喊一声,手里的连弩还在震,箭匣空了,他单手一扣,咔哒一声换上新匣,随手把旧匣塞进了马鞍旁的袋子里。 他骑术一般,但命硬,马跑得再快也不影响他嚎。 跟着陈默出来的这帮弟兄,这回算是开了眼。 盛安军的家底薄,战弩这种玩意儿,虽然军中也有,但哪比得上铁林谷的连弩。 火器就更别提了,整个盛安军就没机会上手。 看着西陇卫和侯爷嫡系铁林军那帮爷爷们用火器,他们羡慕得要死。 这次从平阳关南下,可算是开了荤。 人人都换上了制式骑兵甲,结实得吓人,刀砍上去只留白印子。铁林谷的连弩,五十步内破皮甲跟捅纸一样。 还有人手两颗铁手雷。 不用火折子就能炸的铁手雷!!!你敢信? 这玩意儿,平阳关那帮家伙吹牛逼,说铁林谷的兵人人都会用。 拉了引信往人堆里一扔,方圆两丈之内站着的全得躺下。 刀倒是不用换。 他们手里本来拿的就是铁林谷的长刀,当初盛安军标配的。 猴子身边,一个叫黑蛋的骑兵也在换箭匣,手忙脚乱差点把匣子掉了,夹在腿和马鞍之间才捞住。 “你他娘小心点!” 猴子骂他,“一匣箭十二发,掉了回去你拿命赔?” “老子第一回用这玩意儿!”黑蛋龇牙。 “第一回个屁,出关前练了多少遍?上手容易得很,你就是手贱紧张。” 连弩的操作确实不复杂。 扣扳、击发、上弦,就三个动作。顶多再加一个换匣。 铁林谷的军匠把这东西设计得足够便利,说是给商队护镖的时候用的家伙。 给商队护镖? 用连弩? 众人听了都咋舌,谁的眼里没放光? 谁心里不庆幸自己当初跟对了侯爷,选对了路? 猴子第一次上手的时候,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打得有模有样。 准头另说,但射得出去就行,骑兵弩射的是面,不是点。 骑兵们继续往前冲。 前方卡口的守兵已经乱了。 第一轮弩箭过后,卡口后面还有人试图组织反击。一个穿半身铁甲的举着刀喊了几句什么,声音被马蹄盖了,猴子没听清。 这不重要。 又一轮弩箭射过去,那家伙已经倒下去了。 剩下的守兵开始哭爹喊娘地跑。 猴子把连弩挂回腰侧,抽出长刀,双腿刚要用力夹一下。 “别追了!” 身后,陈默大声喊道。 他带了几个弟兄护着郡主和小皇帝,只能指挥,不能冲。 猴子勒了一下缰绳,减速,嘴里骂骂咧咧: “跑什么跑,老子还没过够瘾。” 黑蛋凑过来,满脸兴奋:“猴哥,你说咱盛安军要全是这些东西,那可不就是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猴子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忘了咱头顶上还有谁?” “哎呀自家人不算,我是说打别人。” 猴子冷笑一声:“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换了当年,咱们就算有这东西也是烂货一条。” 黑蛋想了想,没反驳。 说得也是。 卡口已经清了。拒马桩子被前面的骑兵砍断几根,腾出一条能过马的路来。 地上躺了几十个人,有死透的,也有还在哼哼的。 陈默催马过来,扫了一眼地面:“把箭都收了。能拔的都拔了。” 众人纷纷下了马,收拢地上或者人身上的弩箭。 猴子嘟囔:“平阳关的弟兄够抠门的,就不能多给咱配点?” “你当箭不要钱?” 陈默瞪了他一眼,“后面还有几百里路要赶,你现在把箭射光了,后头拿手指头弹人?” 猴子闭嘴了。 不过闭嘴归闭嘴,嘴角可压不住笑。 铁林谷的装备拿在手里,分量就是不一样。刀好、甲好、弩好,连包里挂着的那几枚铁手雷,光是摸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快速清扫完战场,众人继续往前奔行。 天色渐暗,离开太州已有一百多里,后面没有追兵的迹象。 陈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沿途又过了两个废弃的村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战乱把这一带搅得够呛,百姓跑的跑,散的散。 日头已经偏西,拖长了人马的影子。 “找个地方歇吧。”陈默看了眼天色。 猴子领命,手搭凉棚往远处扫了一眼,正要琢磨附近有没有溪沟能饮马,忽然整个人在马背上直起来。 “大哥!你看那边——”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地平线尽头,灰黄色的帐篷扎了一片。 数量不算多,几十顶,但排列齐整,前后错开,留出了走马的通道。帐篷顶上插着几面窄旗,晚风一吹,旗角翻飞。 再往远处看,影影绰绰的,全是马。 至少有上百匹。 陈默头皮有些发麻,他低喝一声: “备战。” 第1395章 敌友难辨 命令出口。 骑兵们本能地往两侧散开,把护着郡主和小皇帝的几个弟兄裹在中间。 猴子把连弩摘下来搁在大腿上,手指扣住了扳机护弓。 陈默勒住马,回头扫了一遍队伍。 四十多人,已经跑了大半天了。 人还能勉强扛住,可马不行了。几匹马嘴边挂着白沫子,再跑下去怕是要废。 要是对面来的是镇北军的骑兵,追击过来,跑都没地方跑。 “吃点干粮,喝口水。”他快速下令。 “谁的营盘?”猴子压低声音问。 “看不出来。”陈默摇摇头。 帐篷上的旗号太远,看不清图案。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不是军营。 军营扎帐有规矩,外围要设鹿角和拒马,哨位要架高。 这片营地没有这些。 倒像是一支赶路的队伍临时驻扎。 不过这里还是镇北王的辖地,万事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候,对面也注意到了他们。 三个人影从帐篷后面翻身上马,朝这边跑过来。 速度不慢,但队形松散,没拉开冲锋的架势。 三骑而已。 猴子把连弩抬了起来。 “先别动。”陈默盯着来人,“他们手上没拿兵器。” “没拿兵器不代表没带。” 猴子嘴上顶了一句,但弩口还是放了下来。 来人越来越近。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骑手,身上穿着一件袍子,腰间系着皮带,挂了一柄弯刀。头上戴了顶尖帽子,帽檐翘起来,衬得整张脸又窄又长。 不是汉人的打扮。 猴子皱起眉头:“什么玩意儿?戏班子跑出来的?” 陈默也认不出来。他和弟兄们都是江南出身,在南地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最远的北方人也就是铁林谷的汉子,没见过这种装束。 身后却有人开了口: “女真人。” 陈默回过头。 赵玥儿骑在马上,目光盯着来人的方向,脸色不太好看。 她当然认得。 爷爷说要把她嫁给黑水部,这些女真人就住在镇北王府里。吃她家的饭,喝她家的酒,拿她家的绸缎当礼物往回搬。她在后院的月门里看过他们好几回。 尖帽子,皮袍子,腰间弯刀。一模一样。 “女真人?”猴子吸了口气,“那不是敌人么?” “闭嘴。”陈默低声道。 对方已经到了跟前。 领头的骑手勒住马,目光从陈默身上扫到队伍后方,看了看众人身上的铁甲,又看了看马鞍旁挂着的连弩,最后落在陈默背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上头。 眼神变了一下。 “来的是什么人?” 他开口,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们是你们王爷的客人。” 你们王爷。 陈默脑子转得飞快。 对方看他们穿着骑兵甲,多半把他们当成了镇北军。 他没接话,面上不动,等着对方继续说。 那人注意到了陈默的目光,又往前带了半步马,语气客气了半分: “我是黑水部耶律提大人的人。我们奉命南下,路过此地扎营。不想与贵军起冲突,特来知会。” 奉命南下。 路过此地。 这两句话信息量不小。 陈默冲来人拱了拱手:“路过而已,不打搅贵部歇息。” 顿了一下,他又接了一句, “只是有一事——此处再往前百余里便是德州。德州如今已被北伐军攻下,贵部南下,往那个方向走……不怕撞上?” 这话问得不算突兀。 镇北军的人碰上赵承业的客人,关心几句,合情合理。 对方倒是坦然:“我们就是要去找北伐军。” 陈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绕着德州走,避开战场。结果这些女真人反而要迎上去? “为何?”他问。 对方笑了笑:“军情机密。” 说完,再不多言。 陈默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翻了好几个来回。 女真人南下找北伐军,是去找侯爷? 还是要刺探军情? 或者有别的阴谋?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 “那祝贵部一路顺遂。”陈默再拱一拱手。 对方也抱拳回了礼,调转马头,三骑原路跑了回去。 马蹄声渐远。 猴子盯着那三个人影的背:“大哥,他们要是去找侯爷的茬怎么办?趁现在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先数数咱们几个人。”陈默打断他。 猴子张了张嘴。 “再看看对面有多少人。一两百号,少不了。” 猴子不死心:“咱有连弩。” “你看看他们的马。” 猴子又往那边瞟了一眼。营地里拴着的那些马,腿长、胸宽、毛色油亮,和自己胯下累得直喘的坐骑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好马。”他不情不愿地吐了两个字。 “草原上的骑手,打娘胎里出来就在马背上晃,骑射功夫了得。” 陈默冷哼一声,“就咱们几个歪瓜裂枣?够他们两轮骑射?” 猴子撇着嘴,不说话了。 黑蛋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咱们绕道走吧?绕远点。” “不用绕。”陈默调转马头,“走快点就行。这个时辰,大家都不想惹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弩都上好弦。谁也别松手。” 骑兵们催马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片营地的时候,对面果然没有动作。 百来号人站在帐篷边上,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从营地外围经过。 …… 黑水部营地。 篝火烧得不旺,冒出来的烟被风吹乱,四下散开。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几个女真人蹲在地上煮肉汤,没人说话。 方才跟陈默对话的那个汉子,走进中间那顶帐篷,单膝跪下。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耶律提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捏着一根风干的肉条,正撕着吃。 “万夫长,方才碰上一拨骑兵。” “多少人?” “四五十骑。精锐,全身披甲,还带了连弩。” 汉子顿了一下,“领头那个背上背了个娃娃。” 耶律提撕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娃娃?” “用布裹着,绑在背上。看个头,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耶律提把肉条放下来,拿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口。 “甲是什么样的?” 汉子想了想:“跟镇北军的不太一样……甲片倒像是铁林谷那边的制式。” 他跟耶律提去过几次铁林谷,跟谷里那帮汉子打过交道,对他们身上那种甲还有印象。镇北军的甲不是这个路数。 耶律提皱起眉头:“林川的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没人答话。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耶律提又问:“有女人没有?” 汉子摇头:“天暗了,他们又都穿着甲。要是把头发塞进盔里,混在人堆中根本分不出来。” “那就对了。”耶律提把水囊丢到一旁,“咱们一路南下,路上碰见三拨镇北军的人设卡盘查。你知道他们查什么?” 汉子当然知道:“查女人。查孩子。” “没错!”耶律提点点头,“赵家肯定出了大事,王府的人跑了。赵承业那条老狗下了死令,不管哪条路上都布了人……现在林川的骑兵,带着个娃娃。你觉得他们是出来狩猎的?” 第1396章 暗夜窥行 帐篷外头传来马的嘶鸣声。 “他们走的什么方向?” “往东边。” “东边……”耶律提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那是奔林川去的。” 东北就是德州了,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万夫长,咱们管不管这事?”汉子问了一句。 耶律提没急着回答。他捡起那根肉干,又撕了一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嚼得很慢。 赵承业的家事,本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是赵承业求着黑水部帮忙,又不是黑水部求他。 不过若是林川的手下遇到事情,自己搭把手,对黑水部和铁林谷的关系,也有好处。 “派两个眼睛好使的,远远跟上。” 耶律提吩咐一声,“别离太近,免得打草惊蛇……另外,注意一下最近的守军动向,他们若是闯卡过关,守军肯定会派兵来追。” 汉子起身要走。 “等等。”耶律提叫住他,“方才你跟他们领头的说话,那人什么反应?” 汉子回忆了一下:“沉得住气。问话不多不少,面上客气,但后头那帮人全都摸了弩。训练有素。不好对付。” 耶律提点点头,挥了挥手。 汉子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又剩耶律提一个人。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怀里掏出一块折了好几折的羊皮地图,展开铺在地上。上面画着几条粗线,标注了几个地名,是他自己画的路线图。 …… 陈默一行大约跑出了十几里,终于寻到了一个靠近河边的矮坡。三面有遮挡,一面临水。算不上什么好位置,但这种时候也挑不了太多。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四面八方的夜色呼啦一下全糊上来,连个过渡都没有。 “扎营!” 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下马。 有人卸鞍,有人牵马去河边饮水,有人捡干柴拢火堆。没人多说一个字,干活的顺序都是练出来的。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猴子已经掰开了干粮,往嘴里塞了一块,嚼得嘎巴响。 干粮硬得能砸死人。 黑蛋坐在他旁边,两只手凑在火边上来回搓,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猴哥。” “嗯。” “你说那帮女真人,真是去找咱们北伐军的?” 猴子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往另一堆火那边看了一眼。 陈默正在那儿给郡主和小皇帝收拾睡袋。 猴子跟他这么久,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他看得出来,大哥心里搁了事。 赵承业的客人要南下找北伐军。 这个信息乍一听没什么,细想就不对味了。 黑水部是女真部族,跟北伐军八竿子打不着,凑什么热闹?赵承业又在中间扮什么角色? 但这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他是兵,不是谋士。 猴子把干粮咽下去,灌了一口水袋里的凉水,嘟囔了一句:“管他娘的,先把郡主送到了再说。” 黑蛋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送到之后呢?” “送到之后?”猴子瞥了他一眼,“送到之后关你屁事,到时候自有侯爷拿主意。你操那份闲心干嘛?” 黑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篝火噼啪作响。 河水在暗处淌着,听着不急不缓,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落回去。 哨兵已经放了出去,两组轮换。一组盯北面,一组盯来路方向。陈默又额外安排了一个人蹲在坡顶上,专门看西边……黑水部营地的方向。 猴子躺下来,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压在身下,闭了眼。 翻了好几次身,没睡着。 脑子里来回转的全是那个女真汉子的脸。 那人在马背上时的样子,四平八稳,纹丝不动。骑术到了那个份上,打起仗来不好缠。 旁边黑蛋倒是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不大不小,刚好够烦人。 猴子用脚踹了他一下。 黑蛋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 “……” 过了三更。 猴子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有人拍了他一下。 “都起来。” 是陈默的声音。 猴子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已经摸上了刀。 不用陈默多说,他自己就看到了。 西边。远处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条长线。那条线在缓慢地移动,方向正对着他们扎营的河坡。 那是成建制的军队。 “是追兵。”猴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陈默点点头:“应该是冀州军。白天咱们冲卡的消息传出去了,他们连夜调人过来堵。” 众人都被叫醒了。火堆也已经被土盖灭。 “距离还远。” 陈默压低声音,“咱们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众人全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慌。这是老底子的兵,经过事的。收拾营地的动作快而且安静,篝火又加了些土,彻底盖住了火星,鞍具重新上好,马嘴上套了布条防止嘶叫。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已经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斥候跑回来了。 “将军,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陈默一愣,“谁跟谁打?” “不知道。追兵的火把全乱了,往后散开了,有人在他们后头动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 陈默下了马,爬到坡顶上,往西边望。 果然,那条原本整齐推进的火把线,已经彻底乱了。火光四散,有的灭了,有的在快速移动,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有人在追杀他们。 谁? 没等他想明白,一匹快马远远冲了过来。 哨兵差点放弩,好在对方老远就大喊出声。 “我们是黑水部的人!” 马上的骑手也不下马,骑着马绕了个圈, “追兵已经被赶跑了,你们不用担心。” 喊完话,竟然调转马头,直接走了。 众人愣在了原地。 猴子“卧槽”一声:“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所有人都心神一凝。 是啊…… 火堆都灭了,没人说话,也没有火把。 对方骑兵跑到附近才喊话,定然是知道他们的位置! 陈默皱起眉头:“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着呢……” 他站在坡顶上,望着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黑水部,耶律提。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几遍。 赵承业的座上宾。白天见面的时候,对方没动手,现在又替他们拦了赵承业的追兵。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走。”他不想了,扭头就走。 众人上马,趁着夜色,沿河向东。 身后远处,喊杀声还没停。黑水部的骑兵们在暗夜里来回奔驰。快马踏过冀州军零散的队形,弯刀划过火光,割了一茬又一茬。 “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 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耶律提坐在铁蹄马上,远远看着战场收尾。身边的汉子凑过来: “万夫长,做得这么绝,会不会引来更多的兵?” 耶律提嚼着嘴里最后一截肉干,冷笑一声: “死人,可不会搬救兵。” 第1397章 粮行聚首 北伐军控制了德州、魏州之后。 镇北王赵承业的势力范围,只剩下邯州以北、沧州以西的半个河北地盘。 镇北王用长公主为筹码,要挟皇帝赵珩退兵。 这一手虽然不算高明,但的确管用。 赵珩再怎么想削藩,也不想眼看着亲妹妹死在河北。 于是圣旨八百里加急,让小墩子送到了山东。 随后,北伐军果然停止了进攻。 消息传回盛州,朝堂上那帮人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弹劾林川穷兵黩武的折子已经写了十几本,正愁没台阶下,这下好了,护国公识大体、顾大局,主动收手了嘛。 所有人都觉得,林川妥协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林川正磨刀霍霍,准备着一件比动兵更狠的事。 …… 九月,秋高气爽。 德州府衙门口的匾额没换,衙门还是那个衙门。 但后堂已经挂了北伐军的旗,权充临时帅帐。 两侧摆了十几把椅子,茶水点心摆得整整齐齐,连瓜子花生都备了两碟。炒花生还是热的,刚出锅没多久,香味一直往人鼻子里钻。 皇商总行的人提前十天发了帖子。 山东齐州、德州、聊州几个州府,叫得上号的粮商,全来了。 十二家商号。 每家都是当地坐头两把交椅的大掌柜。最远的从聊州赶了四天的路,马都跑瘦了一圈。 这些人可是精得很。 北伐军新占了德州魏州,正是站队表忠心的好时候,帖子一到,哪个敢不来? 就算装,也得装出个恭恭敬敬的样子。 有几个掌柜出门前还特意让伙计备了礼单,到了才发现国公爷不收礼,只能干笑着塞回袖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了之后,大家才发现,这不是站队那么简单。 林川一身青色常服,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茶碗和一本翻开的账册。账册不厚,但边角卷了毛,翻过不止一遍。 旁边坐着一个也是掌柜打扮的先生,手里捏了一沓纸,别人都不认识。 铁林谷周记粮行掌柜,周安平。 如今皇商总行北方生意的总管事。 要说这几年林川的脚步,用飞黄腾达来形容,都有些轻了。 就连当初从铁林谷跟着他的一众老人,不管是种地的农民,或者是木匠瓦匠石匠铁匠,又或者经商的,哪个不是一路跟着水涨船高? 别的不说,就说这个周安平。 三年前,还只是清平县小小的周记粮行掌柜。 就因为当初审时度势,在林川势力还不显的时候,早早选择了站队。 后来跟着隆昌号陈掌柜代销将军醉赚了一笔,卖墨香炭又大赚了一笔。再到后来筹备铁林商会,帮林川打通商路,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他已经执掌皇商总行的北方生意,在林川身边的地位,仅次于陈掌柜。 周安平此时坐在林川身边,已经颇有一方商事总管的气度了。 底下十二个掌柜坐得规规矩矩,谁也不敢先开口。有人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有人剥了颗花生,嚼了半天没敢咽。 林川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都是做粮食买卖的行家,客套话就免了。” 他翻了一页账册,抬起头。 “秋收在即,今年各位手里的粮,我全要了。” 堂上安静了两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德州本地最大的粮商姓周,叫周广发,五十来岁,胖得腰带都快系不上。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茶碗,笑着问: “公爷说的全要,是……怎么个全法?” “字面意思。”林川说道,“山东各地,包括德州、魏州境内,秋粮一下来,皇商总行统一收购。价格不亏你们,比行价高一成。” 高一成。 这三个字说出口,底下立刻有人坐直了身子。 做买卖的人,什么忠心不忠心、什么家国大义,那都是酒桌上的说辞。 价格到位,比什么都管用。 高一成什么概念? 拿粮食的量再大点,今年一年多赚的银子,就够他们过两个肥年。 有几个掌柜已经在心里算起了账,手指头在腿上不自觉地拨拉着。 “公爷,这个价,打算收多少?” 坐在第三把椅子上的掌柜开了口。此人姓李,聊州人,精瘦,颧骨突出,一看就是精于算计的人。 林川笑了笑:“有多少,收多少。” 底下嗡了一声。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川扬了扬下巴,旁边的周安平立刻起身,走上前,把手里的纸分发下去。 一人一份,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收购品类、价格、付款方式、交割地点,连运输途中的折损补贴和车马费都列了明细。 在座的掌柜都是老手,这种合约看得多了,衙门的、商会的、同行的,什么样的没见过。 但这份东西,条目之清楚,数字之精确,极为罕见。 折损补贴按路程远近分了三档,车马费按实际里程结算,连粮食受潮后的折价标准都写明了。 做了二三十年粮食买卖的人,头一回见这么细致的合约。 李掌柜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看正面,嘴巴张得老大。 有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这位护国公,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周广发把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折好放到袖子里。抬头看林川:“公爷,恕小的多嘴问一句。光收咱们这边的粮……那北边呢?” 众人齐刷刷望过来。 北边就是镇北王的地盘了。那边的粮怎么个收法? 那边的粮商跟在座不少人都有旧交情,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问得好。” 林川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然后开口, “那边的粮商,谁手里有陈粮、储备粮,愿意卖的,我也收。” 他把茶碗放下。 “价格再加半成。” 再加半成。 比市面行价高出一成半。 底下的嗡嗡声这回压不住了,几个掌柜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 周广发脸上的肉都在抖,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干粮商这一行,消息灵通得很。 北边那几个大粮商,哪个没跟在座的这些人做过买卖?年年秋收完,粮食南下北上地走,关系盘根错节。谁家媳妇过寿送了什么礼,谁家少爷娶亲摆了几桌席,互相都门儿清。 说到底,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李掌柜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公爷,您这是要把北边的粮……全抽空?” 第1398章 以粮为刃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旁边周广发眉头一皱,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李掌柜甩了一下胳膊,没搭理。他这个人就这样,做了一辈子买卖,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话到嗓子眼不说出来,能把他憋出病。 林川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虽然没回应,但这一笑,倒是让下面几个掌柜开始咂摸出某种味道来了。 林川拿起旁边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 “说第二件事。” 堂下十二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收了回来,嗡嗡声也断了。 “从今天起,北伐军控制的商道,凡往北运粮的车队,每车征税二十两。” 话音刚落,底下有人就倒吸了一口气。 二十两?一车? 运一车粮食满打满算赚多少?刨去车马钱、人工钱、沿途吃住花销、碰上下雨天粮食受潮还得折价,忙活一趟能到手的也就十几两银子,有时候十两都悬。 征二十两? 白干不说,还往里倒贴。 周广发手里的茶碗举到嘴边,愣了一下,又搁回去了,眉头皱了起来。 坐在下边的一个掌柜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谁还往北运?疯了才往北运。”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那掌柜缩了缩脖子,讪笑两声,不说了。 林川等了一会儿,等堂上的动静都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说。 “但是,从北边往南运的粮车,一文不收。免税。过路费也免。沿途北伐军关卡,见车放行,不查不扣。”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二个掌柜,有人盯着手里那张纸来回看,有人盯着自己脚尖,有人两眼发直地望着房梁,脑子在飞。 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 往北运粮——天价税,血亏,没人干。 往南运粮——免税免费,白赚。 北边那些粮商又不是铁板一块。粮食压在手里卖不出好价钱,往南运能多赚一成半,沿途不用交一文过路费…… 这账,识字不识字的都会算。 李掌柜身子慢慢靠到了椅背上。他两只眼睛眯了起来,盯着手里那张纸,半天没翻。 他明白了。 一进一出。北边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秋粮一下来,能卖的卖了,能运的运了,全往南流。 等到冬天,地里没产出的时候。 缺粮的窟窿就补不上了。 国公爷…… 这是在要赵承业的命啊……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拿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大家的表情差不多。眼睛亮,手在抖。 兴奋归兴奋,怕也是真怕。钱好赚不假,但这事往大了说,是把镇北王的粮仓往空里掏。 万一事情办了,以后赵承业翻了身…… 那可不是赔银子的事了。 周广发到底在商场混了几十年,先把自己稳住了。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笑着问了一句:“公爷,这批粮收上来之后,存在哪儿?” 这是正经问题。粮食不比别的货,放不好就烂,存不对就生虫,几万石粮食往哪搁,可不是小事。 “德州和魏州各设三处粮仓,皇商总行的人管。” 周安平在旁边接过话头,“各位掌柜只管收粮送粮,银子月结,绝不拖欠。皇商总行的信誉,不用多说了吧。” 这话有底气。 皇商总行背后是皇家,这一点在座谁都清楚。 而且最近山东的消息大家也都听说了——据说整个山东官场的饷银,现在都走皇商总行调拨。 能给当官的发饷的人,还差你几个粮商的银子? 周广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二话不说站起来拱手: “公爷,周某虽然不才,收粮这事儿,还是干得来的。德州方圆百里的粮行,有一大半跟我打过交道。公爷吩咐一声,我周某人跑断腿也给您办妥。” 有人带头,后面就好办了。 几个掌柜陆陆续续表了态,有的说得痛快,有的说得含蓄。一个说“周老哥都干了,我还说什么”,一个说“有公爷这句话,我回去就安排人手”,话不一样,意思都一样——跟着国公爷干。 李掌柜等该说的都说完,最后一个开口。 他没说什么表忠心的话,也没拍胸脯。而是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问了一句: “公爷,北边那几个粮商的门路,要不要牵线?” 这话一出,堂上其他十一个人都看向了他。 林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你认识?” “认识。”李掌柜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数,“邯州最大的粮行姓孙,掌柜叫孙茂才,跟我做了十年买卖。年年秋收后他的大豆往南走,走的就是我的路子。沧州那边也有两家,一家姓钱一家姓马,年年从我手里拿豆子拿高粱,交情不浅。” 他说这话,语气平平淡淡,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北边的粮商门路,不是谁都搭得上的。 林川看了一眼周安平。 周安平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叠好的名单递过去。 “李掌柜看看,上面的人你能搭上几个。” 李掌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名单上列了北边十九家粮商,名号、所在州府、经营品类,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连每家大概的存粮数目都估了个数字出来。 李掌柜看完,抬头看了看林川,又低头看了看名单。 来回看了三遍。 “公爷……连这些都查了?” 他声音有点发颤。 周安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李掌柜整个人都懵了。 做买卖做到这个份上,那就不是买卖了,那是打仗。粮食就是弹药,商道就是战场,这份名单就是敌军布防图。 他把名单又看了两遍,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字,然后伸出一只手,拇指食指中指捏起来。 “十九家里头,我能说上话的,至少这个数。” “那够了。”林川笑了。 周广发在旁边看了李掌柜一眼,心里头暗暗佩服。 这老李头平时看着不吭不响,关键时候掏出来的东西,还真不含糊。 不过佩服归佩服,有些话还得说在前头。 周广发拱了拱手:“公爷,有句话小的不得不讲。北边有几个粮商跟咱们是有来往,他们不是不想卖。谁跟银子过不去呢?但他们怕。”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卖了粮给南边,赵承业回头找他们算账,那可不是赔银子的事。那是全家老小的命。” 堂上安静了一息。 这是个实打实的问题。银子再好赚,也得有命花。 “这个好办。” 林川看了一眼周安平,“周管事,你来说。” 第1399章 人走茶热 周安平点点头,开口道: “诸位掌柜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所有的粮食,都会以南方几个商会的名义出面收购,走的是正经商路,签的是正经契书。大家卖粮给商会,不是卖给朝廷,也不是卖给北伐军,赵承业要是连商人做生意都管,那他治下的商号,往后谁还敢留?” 周广发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话来回嚼了嚼,越嚼越有味道。 镇北王若是处置卖粮的商号,其他商人看在眼里,跑得更快。 商号要是撤了,带走的那可不只是粮食了…… 还有银子、货物、人脉。 一家撤了,上下游少说牵连七八家。 整条商路要是断了,赋税从哪来?军饷从哪来? 不处置呢? 粮食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南流。 无利不起早,有利谁不搞? 对镇北王来说,这是一盘死棋。 除非他也拿银子砸。 可他砸得过皇商总行? 众掌柜都点了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心思。 林川扫了一圈,开口道:“第三件事。” 众人竖起耳朵。 “秋收之后粮价会跌,这是常理。年年如此,你们比我清楚。” 林川顿了一下, “但今年不会跌。皇商总行兜底,只升不降。你们手里的粮,什么时候卖都行,价格只会比今天高,不会比今天低。” 他扫了一眼众人。 “但有一点——谁敢掺假,别说买卖做不成了,回头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最后那句话说很轻,但没人觉得轻。 周安平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 “总行已经拨了专款,多的不说,几百万两白银打底,专门用于今年河北秋粮收购。银票现结,不赊不欠。” 几百万两。 这几个字砸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最先起波澜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老头,身子都开始抖了起来。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最大的一笔单子也不过两万两。 几百万两? 他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堂上最后几个还在犹豫的掌柜,低头扳着指头算了半天,越算越激动。 价高。量大。有人兜底。银子现结。 做了几十年粮食买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以前跟官府打交道,催饷的催饷、压价的压价、拖账的拖账,能把人逼得骂娘。 哪见过今天这种阵仗? 好像生怕你不赚钱似的。 李掌柜猛地站起来,把袖子一捋:“公爷放心,聊州那边的粮,我李某人包了!有孬有好,回头公爷只管派人验,绝不掺一粒坏米!”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表态。 周广发笑着拱手:“公爷,您就放心吧。我们在座几位,回去就把各地的粮行摸一遍底,秋粮一下来,保管半个月内第一批送到。” 林川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我多说一句。银子好赚,但命更值钱。你们从今天起,替朝廷收粮,赵承业那边不会一点动静没有。” 笑声停了下来。 林川抬眼看向周广发: “周掌柜,你跟沧州那边打过交道,镇北军沧州粮道的主事姓什么?” 周广发一怔,脱口而出:“姓孟,孟什么……孟德安。” “孟德安。” 林川点了下头,“这个人上个月刚换了一批下面的巡粮官,全换成他自己的人。你猜他在防谁?” 堂上安静了一瞬。 林川没再解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这事儿各位回去之后仔细算算,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找周管事对接。契书签好了,按规矩办事。该小心的地方,周管事会跟你们说。”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还有一条,今天在座说的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谁的嘴漏了风,我不会亲自找他,但他会知道后果。”十二个人齐声应了。 会散了。 掌柜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出了门才敢说话。 一位掌柜凑到周广发跟前,压低了声音: “周老哥,国公爷这个手段,你说北边那位……能扛几个月?” 周广发瞥了他一眼:“你管他扛几个月,你把你那份粮食收好就行了。” 那掌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李掌柜走在最后头。 他把怀里那份名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 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半截,切在门槛上,明暗分了两半。 就跟今天的局一样,站在这头的人,和站在那头的人,已经不是一路了。 …… 众人离开后。 周安平跟在林川身后,回到了内院。 茶重新沏了一壶。 周安平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公爷,这两个月的进展,都在这上头了。” “自己倒茶喝,慢慢聊。” 林川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着。 周安平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口道: “按您的吩咐,眼下咱们在河北一共铺了四条暗线。” “先说盐。冀州、沧州两地的盐商,已经有六家跟咱们搭上了线。赵承业治下的盐引管得严,但管得了盐引,管不了盐道。走私盐的路子,当地人比官府清楚得多。” “价呢?” “比官盐便宜三成。老百姓又不傻,谁便宜买谁的。沧州那边影响最大,官盐铺子上个月的出货量掉了快一半。盐税这块,赵承业今年至少要少收四成。” 林川翻了一页,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张记盐行九月份的出货突然涨了三倍,什么情况?” 周安平微微一愣,凑过来看了一眼,解释道: “张记是沧州城里的老字号,掌柜的胆子大,九月份一口气吃了咱们两批货。” “太急了。” 林川手指点了点那一行,摇摇头, “一个月涨三倍,赵承业的人又不是瞎子。让他压一压,每月控在原来的两倍以内。宁可慢,别给人抓住把柄。” 周安平脸色一变,点头记下。 “是我疏忽了。回头我让人去知会他。” “知会不够。”林川合上册子,“派人去盯着他。胆大的人好用,但胆大的人也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周安平应了声“是”,在心里暗暗给自己记了一笔。 公爷看册子,从来不是走过场。 每个数字他都过脑子。 这一点,周安平比谁都清楚。 林川又翻了两页:“铁呢?” “铁是最难搞的一条。赵承业把铁矿、铁匠铺全捏在手里,民间私铸农具都要报备。但越管越缺,越缺价越高。” 周安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出了个意外。” 林川抬起眼来。 “邢州有个姓陶的铁商,原先是给镇北军供马掌钉的,去年被压了三个月的货款,将近两千两银子,到现在还没结。今年开春,他上门催过三回,第三回直接被赵承业手底下的粮草官轰了出来,说他'不识抬举'。” “上个月咱们的人去接触他,还没把话说完,他自己先开了口,答应跟咱们合作。” 林川沉默了片刻。 “他就不怕?” 第1400章 商战布局 “怕。但他更恨。” 周安平说道,“两千两银子是小事。他一家老小在邢州扎了三代人的根,一句'不识抬举',等于把他当狗。这种人,不是银子能买的,是赵承业亲手推过来的。” “这种人最好用。”林川点点头,说道,“心里有根刺的人,比拿钱办事的人可靠十倍。钱花完了就忘了,刺扎进去拔不出来。” 周安平微微一愣,随即在心里把这话记下了。 跟公爷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有些话听着随口一说,其实是用人的路数。 “铁器走哪条路?” 林川没再多聊那个邢州商人,话头一转。 “走太行山西边绕,目前全是农具。犁头、锄头、镰刀。第一批已经送进去了。” 周安平翻到册子铁器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出货单和路线。 “怎么走的?” “走的是商会的老路子。赵承业的人不查农具,谁会在意几车锄头?” “农具这个路子好。”林川点了下头,“量大,铺得开,进了老百姓手里,赵承业收不回去。但光走农具不够。” 周安平一怔:“公爷的意思是?” “加一样东西——锅。” “锅?” “铁锅。” 林川点点头,说道, “入冬之后,河北的老百姓最缺什么?第一是衣裳,第二是粮食,第三就是锅。你在乡下走一圈就知道,穷人家里一口铁锅用十几年,破了补,补了破,补不了了拿块石板架在火上煮东西吃。” “你便宜卖他一口新锅,他能记你一辈子。” 周安平手里的笔停了。 铁器这条线的文章,他想的都是犁头、锄头、镰刀,这些都是生产工具,能让老百姓种地,能瓦解赵承业对铁器的管控。 可公爷说的是锅。 是灶台上的东西。 是一家老小围着吃饭的东西。 赵承业管铁管得死,老百姓连口像样的锅都用不上,恨的是谁?等从青州来的便宜铁锅搁到灶台上,婆娘用新锅炒了第一盘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上热乎饭,感激的又是谁? 这一手,既打经济,又打人心。 周安平吸了口气: “我回去就安排。铁锅的模具现成的,用农具的路子一起带进去。” 林川笑了起来:“等赵承业发现治下突然多了几万口来路不明的铁锅,再想收,就得挨家挨户去抢老百姓灶台上的家伙事儿。他要是真干这种事……” “那他就不是镇北王了,是土匪。”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第三条线呢?” “第三条是布。” 周安平翻到册子中间,推到林川面前。 “这个比盐和铁都省心。江南的棉布往北走,走了几百年的老路,赵承业再怎么折腾,总不能把布商也禁了。人可以忍着不吃盐,凑合着不用铁,但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冬吧?” 册子上列着各州县布匹的流通数目,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标着红色的批注。 “咱们的人从六月份开始,在保州、定州、沧州收布。只收好货,细棉、厚织、染色布,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给得公道,比当地布庄高出一成,跑单帮的货郎巴不得卖给咱们。” “到上个月底……” 周安平伸出手指,在册子的汇总数上点了点, “一百八十万匹。” 林川抬眼看了他一下。 一百八十万匹棉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保州、定州、沧州三地入冬前的布匹存量,至少被抽走了一半。 “官府不设专卖,没有引票管控,民间自由买卖,查都没处查。”周安平说道,“入冬之前,城里的布庄就该断货了。到时候赵承业要给镇北军采购棉布做冬衣,市面上没有大宗货源,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蹿。他就算察觉了,也来不及。布又不是粮食,种不出来,织也来不及。” 林川把册子上的数看了两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咱们要打的是镇北军的冬衣,不是老百姓的棉袄。怎么把影响隔开?” 周安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公爷果然会关心这个。 “已经安排了。跟咱们合作的布行,会化整为零,把货往乡镇和集市上铺。” “走乡镇?” “对。城里的布庄赵承业还能盯上,乡下的草市他管得过来?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谁知道布从哪儿来的。老百姓只认东西好不好、便宜不便宜,管你姓什么。” 周安平两手一摊:“城里布荒,乡下不荒。镇北军缺冬衣,老百姓不缺棉袄。” “赵承业左右都是死棋。” 林川把册子合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没有追问,周安平就知道,过了。 “对了,还有一桩事。” 周安平语气带了点乐,忍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 “定州有个布商,姓汪,在当地做了二十多年,铺子开了七八家,算是当地的老行尊。赵承业去年摊派军需,让他白捐三千匹粗布,一文钱不给。上好的粗布,市价少说值六千两,说拿走就拿走了。连个收条都没打。” “咱们的人去找他谈合作,条件还没开口呢,他就说——” 周安平憋着笑,学起了那汪掌柜的腔调, “'赵承业算个什么东西?打了几场仗就觉得天下都是他的?我汪家在定州卖了三代布,他赵家来定州才几年?拿了我的布连个收条都不打,跟土匪有什么区别?他要是敢再来,我把铺子全关了,带着伙计去南边,看他找谁去捐!'” 周安平连比带划,说完自己先乐了起来。 林川难得地笑了一声。 “有脾气。” “何止有脾气。”周安平收了笑,正色道,“他在当地人脉广,几个县的布行掌柜都跟他有来往,说句话比县衙的告示管用。上个月他主动提出来,愿意帮咱们在定州铺货,只要保证货源稳定。我答应了他,另外每匹布加了半成好处。” “半成不少了。” “不少,但值。”周安平点点头,“有他出面,等于省了咱们在定州重新搭路子的功夫。公爷,做买卖这种事,银子花在刀刃上,比什么都管用。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 “汪掌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定州二十多年的老关系网。他愿意站过来,就等于告诉那些观望的人:南边靠得住。这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林川点了下头,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入冬之前,河北市面上的布,我要十匹里头有七八匹是咱们的。赵承业收不上商税,采购不了大宗棉布,军队的棉衣要出问题。可老百姓穿得暖和,两头他都堵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 “盐让他的税漏,铁让他的管控成笑话,布让他的军队挨冻,粮让他的仓库见底。” “四条线,不用一兵一卒。” “但记住一条——” 第1401章 光杆司令 周安平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每次公爷用这个语气说“但记住一条”的时候,后面跟的都是这件事最核心的东西。 “所有这些,最终都是为了一个字。” 林川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秋风一过,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定。 “人。” 这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里。 “赵承业丢了盐,丢了铁,丢了布,丢了粮,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治下的人,从商人到百姓,从铁匠到货郎,一个一个地发现,跟着他,日子过不下去。跟着南边,才有活路。” 林川转过头来,看着周安平。 “等这个念头在几百万人心里扎了根,不用咱们打过去。他自己就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入秋了,日头短了不少,院墙上的光影已经斜到了墙根,再过一个时辰就该点灯了。 周安平在心里把公爷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他记住了,也掂量了。 这句话有分量。 他见过不少人。有的人打仗厉害,有的人治理有方,有的人长袖善舞。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国公爷这般,把“人心”两个字当作真正的武器来用。 用得这么冷,还这么准。 过了好一会儿,周安平开口: “不过公爷,有件事得提前防着。” “什么?” “赵承业不是傻子。粮食一出问题,他一定会查。他手底下那帮人虽说本事参差不齐,但也不是吃干饭的。查到最后,未必能查出咱们,但架不住他掀桌子。” 周安平看着林川,问道: “万一他不讲规矩,直接抢粮呢?” 商人最怕什么? 不怕涨价,不怕加税,最怕官府不要脸。 一个藩王真要红了眼,派兵把粮仓封了,把商队扣了,你找谁说理去? 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林川冷笑一声:“我就等着他抢呢。” 周安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林川。 林川看了他一眼:“赵承业越抢,商人跑得越快。商人跑了,粮食没了,银子也没了。银子没了,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发饷?”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他抢粮。抢完之后商人寒心,大批撤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步,商人撤走,赋税断流,他只能加征百姓。” 第三根。 “第三步……” 手指收了回去,林川看着周安平, “你猜百姓会怎样?” 周安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问题不用猜。 苛政之下,百姓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反,要么跑。 “公爷……是想让赵承业地盘上的百姓……造反?” “不。”林川摇摇头,“我想让百姓逃。” 逃? 周安平愣住了。 逃往哪?往山里?往…… 他猛地抬头:“山东。”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周安平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一股凉意蹿上来。 怎么说呢,有个词叫“醍醐灌顶”。 他现在感觉就是提了一壶水从头浇到脚。 他被国公爷这盘棋的深度震到了。 林川已经走到了地图前,手掌按在鲁西南那一片平原上,那里画了几个圈,是新设的屯垦点,上个月刚标上去的。 “山东的粮区,现在开荒种地的缺口,上百万人。” 他的手指沿着黄河画了一道线。 “政策已经定好了。凡是从河北过来的流民,按人头分田,头一年免赋,官府提供种子和农具。” 林川转过身,看着周安平。 “你说河北的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走不走?” 周安平张了张嘴,脑袋嗡嗡作响。 粮战只是第一层。 逼商人走是第二层。 逼赵承业自己把局面搞砸是第三层。 真正的杀招,藏在第四层…… 抽人。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粮,是银子,是兵。 兵从哪来?从百姓中来。 百姓都跑了,你赵承业坐拥半个河北有什么用? 地还在,城还在,可城外头空了。 你拿城墙守谁?拿大军护谁? 林川笑了笑。 “我要让赵承业在河北,变成光杆司令。” “光杆司令?”周安平又愣了一下。 没听过这词。 不过无所谓。跟着林川这两年,隔三差五就从他嘴里蹦出些古怪说法。问多了他也不解释,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反正意思能猜个大概…… 就是孤家寡人呗。 周安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点、线、圈,乍一看像一团乱麻。 从齐州打下来那天算起,这盘棋已经布了快两个月。 盐、铁、布、粮,四路并进。 明面上是商战,暗地里是攻心。 皇商总行发行平叛券,拢共收了多少银子?他经手的账目就有一千万两。打仗花掉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 剩下的银子,至少还有两千五百万两。 他一直好奇国公爷会怎么花。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银子,是种子钱。 是口粮钱。 是安家钱。 国公爷掏出数百万两银子,要在河北砸赵承业的盘。 就等着河北的人过来山东。 人来了,得吃饭。吃上饭了,才谈得上给你干活。给你干活了,才谈得上认你这个主。 周安平搓了搓手,感觉手心有点潮。 但他没急着感慨。他是管事的人,不能光顾着拍大腿说“公爷英明”。有些问题不趁现在问清楚,后面容易出问题。 “公爷,人来了,这是好事。但万一来得太快、太多,咱们接不住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打完山东,再收河北,一口气吞这么大的地盘,县令都不够用。派谁去?从哪调? 山东就是面临这个问题,所以国公爷才把酷吏张守正提拔上来,又把皇商总行推上台面去管银子,然后再增设了暗稽司,监督山东官场腐败问题,层层管控。 可这么一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只能维稳,不能有效治理。 更不可能像晋地那般快速发展。 这要是再铺开几百里的新地盘,涌进上百万流民,光靠军队镇场子,早晚出事。 “接不住?” 林川笑了起来,“还有我接不住的事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往桌上一丢。 “看看这个!” 第1402章 饿不死人 周安平放下笔,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画了个框架图,字写得不大,密密麻麻挤了一整张。 最上面三个字——农垦司。 下面分了四个局。再翻开,局底下又劈出若干科,科底下还有更细的分支。 架构理得清清楚楚,连各级主官的职级品阶、薪俸标准、季度考核指标都列好了。 甚至连垦区站选址的间距都标了数字。 周安平翻了三页。 每一页的条目都对得上实际情况,包括物价、粮产、各县的人口缺口。 很明显,这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周安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您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打齐州之前。” 周安平整个脑袋都开始发麻。 打齐州之前。 那会儿山东还捏在东平王手里。 北伐军正以东平县为诱饵,跟各地赶来的援兵一仗一仗正在打…… 国公爷就已经开始规划种地的架构了? “公爷,”周安平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带兵打仗的时候想的都是种地?” “打仗有什么好想的,交给胡大勇他们就行了。” 林川拿起茶壶晃了晃,里头没剩多少水, “种地才是真正的难题。” 周安平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接过茶壶,去旁边重新续了一壶热茶。 天底下敢说“打仗有什么好想的”这话的人,也就国公爷了。 “不用每个村每个镇都派官员。” 林川等他回来,倒了一杯茶,继续道, “以农垦司为核心,每五十里设一个垦区站。站长一人,文书一人,仓管一人,再配一支百人队当教官,施行军垦。” “粮种、农具、堆肥方子,全部由垦区站统一调配下去。百姓只管种地,其他的事不用他们操心。” 周安平顺着框架图往下看,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十里一站,整个鲁西南铺开,加上文书、仓管、百人队…… “人哪够?”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种问题,国公爷不可能没想过。 果然,林川连眼皮都没抬。 “不需要够。先铺三十个站,卡住黄河渡口沿线最肥的地。站稳了,第二批再扩。人跟庄稼一样,是种出来的……第一茬庄稼收了,识字的、能干的自然就冒出来了。” 周安平愣了愣:“这、这不是青州施行的那套法子吗?” “没错。”林川点点头,“三新农作法一起推,这一大片垦区就活了。你去问问张老蔫,青州东郊那片荒滩,之前还是盐碱地,去年秋天收了多少粮。” 周安平当然知道。 账是他亲手记的。青州东郊那片地的秋收数字报上来那天,他以为手滑多写了个零,专门派了两拨人去复核。 亩产比老法子高了将近四成。 复核结果送回来的时候,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把算盘拨了三遍。 四成。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够写进史书里。 “按青州验证过的数据,保守估算,一到两年时间,鲁西南新增耕地少说三四百万亩,粮食增产……一千万石!” “到时候,围绕黄河水域把治理铺开,整个华北——” 他收回手,偏过头看了周安平一眼。 “就饿不死人了。” 五个字。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了口。 周安平脑袋嗡的一声。 饿不死人? 国公爷脑子里最关心的……是这个? 整个华北,几千万张嘴。战乱打了这么多年,年年有人饿死,年年有人逃荒。朝廷赈灾的折子堆起来能有半人高,真正拨下去的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各地官员的奏报里,“流民”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臣”字还高。 这是困住了多少代帝王的死结。 国公爷坐在这儿,架构图画了几页纸,从农垦司画到垦区站,从梁山水泊画到黄河两岸,粮种、堆肥、考核、薪俸,事无巨细…… 落脚点就这几个字。 饿不死人。 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封侯拜相,不是青史留名。 是饿不死人。 周安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纸页边角有些毛糙,被翻过很多次。有几处墨迹深浅不一,是蘸墨蘸急了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角上沾了半点油渍,八成是吃饭的时候也在翻。打齐州之前写的。那会儿军务最繁忙的时候。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帐篷里,前线的战报还摊在桌上没收,国公爷就着一盏油灯,拿笔在纸上算亩产、算人头、算粮种调配的路线。 外头在打仗。 他在算种地。 东平王火烧火燎。 他在算种地。 镇北王借道魏州,打楚州,偷袭开封。 他在算种地。 周安平眼眶一热,把册子合上,小心放回桌面。 他怕自己再翻下去,会当着国公爷的面失态。 林川没注意他的表情变化。 他端着茶杯,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天深了,叶子越来越黄,风一来就飘几片。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一年一年,年复一年。 来到这里几年光景了?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了。 不重要了。 已经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长成了树。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远。家人,朋友,城市……那些东西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淌。 但有些东西没淡。 有个人,没见过面,不曾说过一句话。 可那个人说过的四个字,他记得比什么还清楚。 人民万岁。 林川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凉了。 他没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也是茶。 他把杯子搁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光线暗下来了,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黑沉沉地压在地上。 “老周啊。” “属下在。” 周安平赶紧擦了把眼角,起身站好。 “你觉得打仗难,还是让人吃饱饭难?” 周安平一怔。 他跟着国公爷,虽然没上过战场,可也知道打仗有多残酷。 但他也见过另一种死法。 那年冬天,青州城外。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一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饿死了小半。他带伙计经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冻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截树皮。 树皮上有牙印。 很浅。 咬不动了。 “让人吃饱饭难。”周安平哑着嗓子说。 “嗯。” 林川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所以我不操心打仗。” “仗打赢了,地没人种,还是要死人。” “仗打输了,可手上有地,还有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那我就不会输。” 第1403章 黑虎兵符 周安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也就国公爷有这个资格,把这种话说得如此轻松。 “眼下最难的,不是地不够。” 林川转过身,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是人不够。” “你去下面走一圈就知道,有的县连个能看懂账本的人都凑不出来。” “上回张守正跟我说,有个县丞把'亩'字写成了'田'字,都不敢撤他,你知道为什么?” “撤了,底下谁顶?那个县就一个县丞,再混账他也认得几个字,会打算盘,收粮的时候能把数对上。把他撤了,换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上来,粮册都没人填。” “这还是齐州下面的官员。鲁西南呢?梁山那边呢?我跟你说,有些地方的里长,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拿指头蘸墨按个手印就算签字画押了。” 周安平沉默下来。 他跟账跟了这么些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套再好的制度,落到地方上,没有人去执行,就是废纸一张。朝廷烂了这么多年,烂的不光是官,是整个底子。读书的人少,识字的人更少,能做事的人少之又少。都被战乱杀散了,饿跑了,死绝了。 “所以不能走老路。” 林川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朝廷那套官吏体系,烂了几十年了,修补不过来。缝缝补补不如另起炉灶。那些州府,愿意听话的,我给口饭吃;不愿意听话的,爱派谁派谁,我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我只要两样东西。”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耕地,人口。” “有了这两样,粮食从地里长出来,赋税从粮食里出来,兵源从人口里出来,匠人、劳力,统统从这里头长出来。什么都缺,但只要抓住这两头,其他的东西会自己往外冒。” 周安平心里一动。 “公爷的意思是……绕开州府?” “不是绕开。是不跟他们争。” 林川语气很平静。 “农垦司直管垦区,垦区站直属经营。我在黄河两岸划一大片地出来,背靠梁山的兵力,把这几百万亩荒地控住。河北那边一收紧,南逃的人口一拨接一拨,来了就有地种,有饭吃,有活干。不用去抢,不用去求,人自己会来。” “只需要管住垦区这一摊子……” “就能用有限的人手,再复刻一个青州出来。” 周安平听到这几个字,心头一阵发抖。 他亲眼看着青州是怎么一步步站起来的。 头一年,青州把粮全砸进去,吸纳流民开荒。第二年秋收,产量翻了将近一倍。到今年,青州已经能往外调粮了。 三年。就三年。 那个过程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开荒的时候死过人,修渠的时候塌过坝,粮种调配出过错,差点误了一季播种。他带着一帮账房跟着铁林谷农稷房管事们,算了无数次账目。 但青州,真的站起来了。 如果能在鲁西南再造一个…… 他往下想了一层。 垦区直管,照搬青州那套军垦管控模式,对内自成体系,不依赖地方官吏,那就绕开了人才不够的死结。 对外呢?梁山居中,东接齐州,西控曹、濮,南望徐、宿,北通魏、博。这一片要是盘活了,大半个山东稳了,山东稳了,河北河南江苏安徽就都有了屏障。 大半个华北的盘面,就全活了。 周安平手心出了汗。 他再看那本册子,薄薄几页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那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是在战场上写的。 外面杀声震天,笔下却在算亩产、算人头、算粮种调配的路线。 打仗是手段。 种地才是目的。 周安平双手把册子捧起来。 “公爷。” “嗯?” “这事儿,属下能跟着办吗?” 林川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得很淡,但周安平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你不跟着办,谁跟着办?” 一片槐叶被风吹下来,慢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秋天深了。 冬天来之前,第一批垦区站的选址要定下来。 来年开春,犁就要下地。 留给赵承业的时间,不多了…… 林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回,是热的。 …… 太州,镇北王府。 负责审讯的下人跪在地上。 “王爷,用了几次刑,福子……就只知道,在马厩内讧的那几个护卫,嘴里喊的是'二殿下'三个字。别的,别的就真问不出来了。” 赵承业的目光移开,看向旁边跪着的老太医。 老太医赶紧开口:“王爷,福子高烧不退,说的胡话,确实是这三个字,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别杀我'。这一点,王总管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 赵承业眉头一皱,望向王管家。 “怎么没听你说过?” 王管家赶紧躬身道: “回王爷。老奴当时就在旁边。只是福子高烧不止,神志不清,老奴担心他说的胡话真假难辨,贸然上报,恐有差池。毕竟……此事涉及到二殿下,老奴想着,还是等太医先把人救回来,清醒之后再审,才好给王爷一个准话。”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王管家脸色不变。 周长老他们在太行山遇袭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现在已经知道了郡主和小皇帝都在林川的手中,他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福子为什么一口咬死二殿下,但他已经不关心了。 赵承业闭上眼睛,已经是怒火中烧。 赵景岚。 王府遇袭那晚大乱,他这个当儿子的,带兵救驾,做的事情,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可以他对赵景岚的了解,刺客的手段,不是赵景岚能做出来的。 赵景岚,没有那么高明的御人手段。 可这如何解释,西院马厩那边内讧的护卫,喊出他的名字? 福子说谎? 不至于。 他如果真的攀咬赵景岚,不会只说名字,必定还会多栽赃一些情节。 唯一的解释,就是景岚真的有问题。 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合理…… 过了很久,赵承业睁开眼。 “怀远。” “属下在!” 一个中年武将迈步上前,身形精悍,腰间佩刀。他是赵承业近些年新提拔上来的亲信幕僚之一,叫张怀远。 赵承业从怀中,掏出一枚黑兵虎符。 “拿我的兵符,调城防营,把赵景岚的府邸围了。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遵命!” 张怀远上前,双手接过兵符,转身就往外走。 推开书房门,院中夜风扑面而来。 张怀远穿过回廊,经过花厅,走出王府侧门。 门外已有马匹备好。 他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只是奔出数百步后,陡然转了个方向,朝赵景岚府邸的方向打马而去。 马蹄声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1404章 疑窦丛生 太州,南城。 赵景岚府邸。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院子里很安静,几个看门的护卫靠在墙根打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后巷的角门,有人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赵景岚坐在里屋窗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正下到中盘最胶着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窗户关着,屋里点了两盏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住了一大片,形势不太好。 “二爷。” 门外有人唤了一声。 赵景岚把棋子丢回棋盒里,坐正了身子。 “进来。” 门推开,张怀远走了进来。 他的衣摆上沾着夜露,靴上带泥,一看就是骑了快马过来的。他进门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才把门带上。 赵景岚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读出点什么。 张怀远走到跟前,单膝跪下。 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递了上来。 “二爷,到手了。” 赵景岚眼睛陡然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他猛地一把将兵符夺了过去。 非金非玉,通体乌黑,上面雕着一头虎,虎目圆睁,獠牙毕露。 他先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篆刻铭文,又用拇指摸了摸虎头上的纹路。一共七道,深浅不一,第三道上有个缺口。 没错,是真的。 就是镇北军奉为令信的黑虎兵符。 赵景岚攥紧了兵符,手心全是汗,耳边是隆隆的心跳声。 “他怎么给你的?”他急促地问道。 张怀远还跪着,低声道:“王爷让属下调城防营去围您的府邸。兵符当面交到属下手上的。属下接了兵符,出府上马,半路拐过来了。” 赵景岚愣了愣:“围我的府邸?” “是。” “为什么?” 张怀远抬起头。 “福子那边审出了东西,王爷起了疑心。” 赵景岚眨了两下眼。 “福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茫然道,“哪个福子?” “内院的一个小主事,刺客入府那天,西院马厩那边两帮护卫内讧,被他撞见了。后来王管家拿他来回审了几次,还用了刑,他咬出了二爷您。” “哈?”赵景岚皱起眉头,“咬出我什么?” “就……护卫厮杀的时候,嘴里喊着‘二殿下’这三个字。” 沉默。 赵景岚盯着张怀远,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古怪起来。 “你的意思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人,挨了几顿板子,就往我头上扣了顶帽子?就凭三个字?” 张怀远点点头。 赵景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他是真的懵了。 他确实不知道什么福子,也不知道什么护卫内讧。 那天晚上王府大乱,他带兵去王府,想着有没有可能浑水摸鱼。 结果亲手杀了个手下,还挨了父王一顿教训。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怎么护卫内讧,还跟他有关系了? “那帮护卫是谁的人?”赵景岚问。 “赵猛和刘执。” “赵猛和刘执?” 赵景岚越问越晕头转向。 这两个护卫头领他知道,但那都是父王的人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冷笑一声: “行,真行。太州城里叫二殿下的就我一个是吧?谁喊的?为什么喊?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就定了我的罪?” 张怀远低下头去,没有接茬。 赵景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冷笑一声: “你说,这事是不是有人故意做的?给我栽赃?” 张怀远道:“二爷,这已经不重要了。” 赵景岚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是啊,已经不重要了。 兵符都到手了,还管那些干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兵符,虎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活的。 他妈的,还真到这一天了。 “备马!!” 他一声令下。 …… 院中。 几个心腹亲信分列两侧,个个披甲执锐,打着火把。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陈,名虎,跟了赵景岚九年。当初在边关打仗时,赵景岚救过他。身上大小十几道刀疤,左耳朵缺了半截,打起架来不要命。 这种人不会拍马屁,不会看脸色,但你让他挡刀,他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景岚一出来,陈虎就迎上前,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殿下。” “都到齐了?” “院外还有八十骑。” 赵景岚边走边解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甲,头也不回: “去大营。” 陈虎脚步一顿。 “现在?” 赵景岚已经走到了马前,回头瞥了他一眼。 陈虎不问了,闷头翻上马。 跟了二殿下这么些年,他早就摸清了脾性。 问一句是本分,问两句是找抽,问三句直接滚。 张怀远也跟了出来,牵马跟在队伍中段,不打眼,但随时能护到赵景岚身侧。 赵景岚攥了攥缰绳,感觉到怀里兵符硌着胸口,心跳加快。 无数次梦里出现的场景,终于来了。 手心里全是汗。 他大口吸了几口夜风,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 一行人打马出了别院侧门,沿东侧长街疾驰。 巡夜的更夫远远听见动静,梆子都不敲了,整个人贴在墙根上,头也不敢抬。 等那队骑兵过去了,更夫才探出脑袋,看着那一溜火把越去越远,心里直犯嘀咕。 这谁啊? 大半夜的跟赶着投胎似的。 出了东城门,守门的兵丁看见是二殿下的旗号,门开得倒快,连盘问都不敢。 赵景岚没减速,从门洞里直接穿过去,带起一阵风,把门边挂的灯都吹灭了一盏。 城外的路不好走,碎石和干泥混在一起,马蹄踩上去咔咔作响。 赵景岚没有放慢,一路往北催马。 陈虎策马跟在侧方,扭头看了一眼张怀远。 张怀远摇了摇头。 陈虎心里骂了一句娘,闷头跟着跑。 …… 一刻多钟,大营到了。 远远望去,营盘扎在一片开阔地上,黑沉沉的占了好大一片。营墙用夯土筑成,足有两丈高,两侧箭楼上的火把明灭不定。营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篷,一排连着一排,望不到头。 里头驻着镇北军五万精锐。 赵景岚冲到营门外,勒住缰绳:“开门!” 营门上的守军早已被马蹄声惊动,戒备森严。 一名守将听到喊声,探出半个身子,借着火把光往下看。 “二殿下?” “开门,快着点。” 守将面露难色,拱手道: “二殿下恕罪,王爷有令,夜间不论何人,不得擅入大营。末将职责所在,实在是……” 话没说完,赵景岚从怀里掏出了兵符。 火把的光打上去,虎头闪闪发亮。 “我再说一遍。” 声音沉了下来。 “——开门!!” 第1405章 深夜夺营 守将的汗都下来了。 军中铁律,认符不认人。 “怎么?”赵景岚没耐心等,“要我上去,亲自开门?” 守将身子一抖。 他看了一眼赵景岚身后那些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末将……遵令!” 转过身,他对着身后的人吼了一嗓子:“开门!” 沉重的营门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的营区。 赵景岚攥着兵符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这种感觉他熟悉得很,每次上战场之前,都是这个味儿。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冲了进去。 陈虎等人紧随其后。 张怀远混在队伍里,依旧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传令下去——” 赵景岚的吼声,在大营内炸响, “所有千户,一刻钟内,到中军大帐议事!” “迟到者,按贻误军机论处。” …… 中军大帐。 赵景岚翻身下马,一把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小旗。 角落里,一盏孤灯还亮着,灯油快干了,火苗蔫巴巴地跳着。 他走到主位前,那是他父亲赵承业的位置。 虎皮大椅,黄铜兽首扶手,椅背上蒙着的虎皮毛色都快磨没了。他不知道赵承业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张椅子换人了。 他盯着看了几息。 犹豫了好久,没有坐上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兵符“啪”的一声拍在帅案上,然后,负手站在案后等着。 陈虎带着亲兵守在帐外,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不到一刻钟,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陆续续有将官赶来,看到帐外这阵仗,都是一愣。 “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走……” 将官们互相看了看,嘴上嘀咕着,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帐内灯火已被亲兵添满了油,通明透亮。 几十名千户陆续进了帐,全是大营里管事的人。有的披了甲,有的连外衫都没系好,显然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进帐之后,看见帅案后面站的不是赵承业,众人都愣了一下。 又看见帅案上的那枚兵符,脸色各异。 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赵景岚不急。 他等人到齐了,才开口。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头一怔。 “父王身边,出了奸佞。” 帐内嗡的一声。 有人皱眉,有人互相对视,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面看了一眼。 帐门口站着陈虎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景岚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前几天王府遇刺的事,在座各位应该都听说了。府中护卫内讧,有人冒我的名义在府中制造混乱。事后审出来,是有人里应外合,蓄谋已久。” 他停了一下。 “这些人,不是从外面来的。”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帐里有几个老资历的千户脸色变了,他们听出了话外之音。 能在王府里安插人手,那得是多大的能量? “我父王,被奸人蒙蔽了。”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赵景岚冲帐外唤了一声:“张怀远!” 帐帘一掀,张怀远走了进来。 帐内不少人认识他,毕竟是赵承业身边的幕僚。 可今晚不对。 张怀远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对。 有人的目光在张怀远和赵景岚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眉头越拧越紧。 “你来说。” 赵景岚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张怀远。 张怀远上前两步,冲帐内抱了个拳。 “诸位将军。” 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嫌他磨叽还是在给谁使眼色。 张怀远没理会,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我张怀远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有一日不忠。今夜站在这里,不是背主,是……” 他咽了口唾沫。 “是不得不站出来。” 帐内安静了。 张怀远抬起头,扫了一圈。 在座的这些人,有不少跟他打过交道。军中粮饷调拨,物资转运,很多事都要经他的手。 他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他。 “前几日王府遇刺,我当时就在现场。那些刺客……不是外面的人,是府里养的。” 帐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谁养的?” 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冒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露出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周德海。 镇北军里资格最老的千户。 当年跟赵承业一块儿在北疆啃过干粮、淋过箭雨,左腿上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箭伤,每逢阴天就一瘸一拐的。 军中上下见了他都要喊一声“周老千户”,连赵承业也给他三分薄面。 张怀远没直接回答,转头看了赵景岚一眼。 赵景岚微微点了下头。 张怀远转回来,嘴唇动了动。 “世子殿下!” 帐内瞬间又炸了。 “什么?” “世子?” “赵景渊?” “不可能吧?” 一个千户脱口而出, “世子那个性子,让他杀只鸡都费劲……” 旁边有人拽了他一把,他这才闭了嘴,但脸上写满了不信。 不止他不信。在场大多数人都不信。 赵景渊什么人? 整个镇北军都知道的软性子。 读书写字玩娘们还行,带兵打仗一窍不通。 这种人能策划王府刺杀? 还劫了小皇帝和郡主? 张怀远也不管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今王爷已经被世子控制在王府内院,外人进不去,消息也传不出来。王爷趁世子换防的空当,把兵符塞给了我身边的人,命我带出来,交给二殿下。” 他回身朝赵景岚一拱手。 “还请殿下主持大局。” 帐内沉默了几息。 周德海站在人群前面,反而眯起了眼。 “张幕僚。” “周老千户请讲。” “你说王爷被世子软禁。” 老头慢吞吞地说,“那兵符怎么出来的?” 张怀远刚要开口,周德海摆了下手,没让他说。 “世子要软禁王爷,第一件事就是收兵符。这个道理,就算世子再蠢,他身边的人也不蠢。兵符能让你带出来?” 老头顿了一下。 “要么是世子故意放的,要么就是这兵符来路有问题。” 这话一出,帐内又是一静。 有几个千户的目光开始在赵景岚和张怀远之间来回打量。 赵景岚冷哼了一声。 “周老千户。” “末将在。” “你跟了我父王二十多年,兵符是真是假,你自己上来看。”他把帅案上的兵符推了推,“就在这儿。” 周德海没动。 帐内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老头沉吟了片刻,拄着那条瘸腿走上前,拿起兵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兵符底部有一道旧磕痕,是当年赵承业骑马摔了一跤磕出来的,这事儿军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周德海是其中之一。 他把兵符放回案上。 “兵符是真的。” 帐内松了口气。 但周德海没有退回去,反而抬头看着赵景岚。 “殿下。末将再问一句。” “问。” “就算兵符是真的,就算世子真干了这些事,您要带兵进城,打的是镇北王府。” “这个命令,末将接了,就是造反。不接,是抗命。您打算让我们怎么选?” 帐里,一片安静。 赵景岚盯着周德海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周老千户。” “末将在。” “我赵景岚今晚来这里,没打算让你们选。” 他把兵符重新攥在手里。 “我父王有难,我要去救。你们跟不跟,自己掂量。” 他环顾四周。 “但有一条……” “今晚这个帐内的人,在事情了结之前,谁也别想离开大营半步。” 帐外,陈虎“铛”的一声把刀拔了出来。 第1406章 帅帐定局 众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几个千户下意识去摸腰间,才想起来没带佩刀。 这是镇北王定的规矩——进帐议事,不带兵刃。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千户站了起来,“我们是来听调令的,不是来当人质的。” 赵景岚没看他。 “坐下。” 那千户还要说话,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顺势坐了回去。 帐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听动静,至少近百人,把帅帐围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小声骂了句娘。 周德海倒是不急不慌,拄着那条伤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慢慢坐下。 旁边一个千户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摆了摆手,没接茬。 帐里没人再出声。 赵景岚站在帅案后面,一手撑着案角,一手攥着兵符,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有四五个人跟他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是他早年带出来的人。有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些人看了他,又把目光移开。还有两三个岁数大的千户,表情不好不坏,看不出态度。 张怀远站在侧面,双手拢在袖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殿下。”周德海开口了。 “讲。” “您把我们圈在这儿,是怕走漏消息。” 赵景岚点了下头,算是认了。 “那末将问您一句实在话。” 周德海把身子坐正了些。 “您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帐内一下安静了。 在场的都是带过兵的,谁不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 你有多少筹码,就值多少信任。 赵景岚沉默了两息。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周德海追了一句,不给人喘气的余地。 “三百?五百?还是一千?” “城里世子手上有多少人马,您摸清了没有?” “王府护卫编制五百,城防守军八千,巡防营四千,这些人里头,哪些是世子的人,哪些还在观望,哪些压根不知道出了事……您心里有数吗?” 赵景岚没回答。 帐内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脸上。 “还有。”周德海没打算停,“您说世子劫了圣上和郡主,那他们是死了还是被关了?如果被关了,关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帐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周德海这老东西,打仗的本事退了大半,但拆局的眼光还在。这些问题,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你要带人进城,连敌人多少兵力都不知道,跟着你去的人是送命还是救命? 赵景岚的手指在兵符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法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能答。 答多了,就露馅。 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兵符是真的。 他真正要做的,是拿着兵符,把这些千户全部摁在帐里,让他们不敢动也不能动。 然后带上那四个早就买通的千户,点齐本部人马,趁夜回城。 回王府。逼宫。 张怀远编了个世子谋反的故事。 他赵景岚要把这个故事变成事实,带兵入城,以清君侧的名义,把一切都翻过来。 至于事成之后的说法,死人不会开口替自己辩解。 但现在,周德海这个老东西,一句一句地往下问,像是在一层层剥洋葱。 再剥两层,里头可就空了。 赵景岚盯着周德海看了好一会儿。 帐里没人敢吱声。有人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赶紧把手放下。 “周老将军。” 赵景岚绕过帅案,往前走了两步, “您有什么建议?” 这几个字一出来,帐里好几个人的表情都松动了一点。 赵景岚没再端着。 他清楚得很,周德海这些问题问完,再往下走,只剩两条路。 第一条,他翻脸,动用帐外那些人,强压这些千户就范。 但他不确定,他们手底下的人会不会立刻炸营。 第二条路,就是他现在走的这条。 把球踢回去。 你周德海问得好,那你来说。你来定方略。你觉得该怎么办,你提。 这招好就好在一个字——退。 他退了一步,周德海就不能再往前拱了。 你不能一边质疑方略,一边又拒绝出主意。那不叫稳重,叫搅局。 在座都是军中老人,谁看不出来? 果然,有不少千户转头去看周德海。 “殿下既然问老夫。” 周德海抬起头来,“那我就说句不中听的。” “说。” “这事,要么别干,要么就得快。” 老头一字一句道,“拖过今晚,城里就算是块铁板,您也别想再撬得动了。” 赵景岚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以为周德海会继续刁难,没想到这老头竟然站他这一边? “老夫只问殿下一件事,进了城之后,我的人,您用不用?用多少?怎么个用法?” 这话一出来,帐里有几个千户同时抬起头。 赵景岚站在那里,把老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德海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跳过了真假这一层,直接谈条件。 老狐狸。 赵景岚在心里给了周德海这个评价。但紧跟着,他又把这个评价翻过来看了看。 不对。 周德海不是狐狸。狐狸不会把底牌摊到桌面上。 这老东西……难道在押注? 押他赢? 至于原因……赵景岚扫了一眼周德海那条伤腿,大概猜到了几分。 边军老将,伤残之身,靠着资历还能领个千户。 可世子那边的人看得上他? 新朝换旧臣的事,周德海这辈子见过不止一回了。 与其等人来收编,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 不过不重要了。 赵景岚看着周德海花白的头发和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心里冷笑一声。 反正,他也活不过今晚。 “周老将军的人,我当然用,而且是第一个用。” 赵景岚重新走回帅案后面,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你率本部进城,北门归你。” 北门。 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千户已经反应过来了。 北门朝北,出城就是往关外去的方向。 周德海看了赵景岚半晌。 “行。” 就一个字。 旁边几个千户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气氛也松了个口子。 赵景岚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一个人松,其余的就跟着松。军中就这个规矩,老资格的点了头,底下人就没理由再犟。 “好!” 赵景岚一拍帅案,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如此,周老将军随我入城。” 他的目光从帐中扫过去,依次点人。 “石撼山。” 一个黑脸壮汉站起来,抱拳。 “季云骁。” 瘦高个儿的千户推开凳子,起身应喏。 “于烈。” “雷万钧。” 四个人陆续站了起来。 “你们各率本部,随我入城平叛!” “喏!” 四人齐声抱拳。 周德海眯起眼睛。 这四个,以前可都是赵景岚的旧部。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手慢慢揉了揉那条伤腿。 垂下了眼皮。 第1407章 瓮中之鳖 分完兵,帐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四个嫡系千户各自领命出帐,去点本部兵马。 周德海也站起来,拄着腿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殿下,北门我守了,但有一桩事得说在前头。” “讲。” “我那些兵,多半是边关带出来的老卒。这种兵,殿下使唤得动。但使唤完了,别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就行。” 赵景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 “周老将军多虑了。景岚记着今晚的情分。” 周德海没接话。 他的手撑在帐帘杆子上,指头上青筋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离开。 赵景岚收回目光。 剩下没被点到的千户,还坐在原处。 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则挪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有陈虎的人在帐外守着,这些人走不了。 控制住他们,整座大营,就是他赵景岚的囊中之物了。 赵景岚忽然想笑。 早知道会这么顺利,他何必等这么些年? 父王啊父王,你当初定下“认符不认人”这条死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兵符,铜铸的虎头在烛火底下一明一暗。 他把兵符揣进怀里,伸手紧了紧胸甲的搭扣。 他绕过帅案,大步往帐外走。 临出门,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坐在板凳上的千户。 “诸位坐着歇,今晚就别走了。帐里有热水有干粮,亏不着你们。天亮之后——”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天亮之后的话,等天亮了再说。 没人吭声。 赵景岚掀帘出帐。 夜风一灌进来,带着营地里特有的气味——皮革、马粪、铁锈,还有松脂燃烧的焦糊味。 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这股味道从来没像今晚这么好闻过。 营地已经动了起来。 远处传来成片的脚步声,甲叶子撞在一起的响动,中间夹着低声的呵斥和催促。火把一排一排亮了起来。 赵景岚站在帅帐门口,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周德海的营区也亮了。那边的火把排得稀疏,不像其他营地那么密实,但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 老头虽然不情愿,但令还是执行了。 他又往东看。石撼山的营区,火光最亮。 他满意地点了下头。 “走。” 陈虎咧了下嘴,正要应声,脑袋忽然偏了一下。 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殿下,不对劲。” 营地里吵得很,点兵的喊号子,列队的踩地皮,搬兵器的叮当响,几千人同时动起来,声浪一层叠一层。 赵景岚侧耳听了听,没听出什么名堂。 “哪不对劲?” “那些脚步声……太齐了。” 赵景岚心头一愣。 他在军中摸爬了十几年,半夜急行军点兵,他干过不止一回。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骂娘的、满地找鞋的、甲穿反了被上司一脚踹翻的。前三排勉强列得齐,后面乱得跟赶集一样。 老兵油子还好说,新卒子能在半炷香里把裤腰带系上就算训练有素了。 可今晚,那些列队的脚步声几乎不带间隔。 一列接一列,整整齐齐,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混乱,没有人骂娘。 赵景岚带了十几年兵,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兵已经提前集好了。 甲已经穿好了。 刀已经拔出来了。 就等一道令…… 不是他的令。 他后背一凉,手心里多了一层汗。 夜风还是那阵风,吹在身上却跟刚才全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石撼山的营区。 火把已经排成了两条长列。人影在火光下移动,队形拉开了,前后衔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不是刚从铺上爬起来的样子,是等了很久、一声令下便往外走的样子。 赵景岚从出帐到现在,站了多久? 半炷香都不到。 赵景岚脑袋嗡的一声响。 石撼山是他的人。 跟了他七年。一碗饭分着吃过,一个坑蹲着拉过,后来被他找机会安排了出去,一步一步推到千户的位子上。 为的就是今天。 可石撼山的兵,怎么会提前穿好甲? 谁通知的他们? 他的令是刚才在帐里下的。出帐到现在,传令兵根本不可能跑到各营区把命令传到每一个什长。就算骑马,也得小半炷香。 可那边的兵已经列好了。 只有一种解释。 在他下令之前,已经有人下过令了。 不可能。 赵景岚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信。 石撼山不可能。 他亲手挑出来的人,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他知道石撼山的老婆叫什么、儿子几岁,知道石撼山身上好几处伤疤是在哪场仗里伤的。 他怎么可能反? 可脚步声不会骗人。 身后的亲卫也察觉到了不妥,不约而同地往赵景岚身边靠了靠。 陈虎的眼珠转了转,低声道: “殿下,要不要先——” 话没说完。 营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 厚实,沉重,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有人在关营门。 赵景岚猛地转头,朝营门方向看过去。 “谁下的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没人接。 整座营地像是一口锅,他喊的那一嗓子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营门口原本站着的哨兵不见了。门楼上的火把也灭了,黑洞洞的一片。赵景岚记得很清楚,出帐之前那上头还亮着两盏,他还看了一眼,确认过位置。 现在,全都灭了。 陈虎握紧手中的刀: “快,护殿下走!” “往哪走?” 赵景岚一声低吼。 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看向石撼山的方向。那两列火把之间的人影,没有往营门方向走。 而是转了个弯,朝帅帐来了。 如坠冰窟。 赵景岚盯着那片移动的人影,胸口那股刚才还压不住的兴奋像被人一把攥住、拧断了。 他算了这么久,防了这个防了那个,防了周德海防了营里的刺头,唯独没防自己的人。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需要防。 操他妈的。 帅帐后方的暗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甲叶碰撞的声音,整整齐齐。 火把光从帅帐两侧亮起来。一排、两排、三排。 黑压压的甲兵从暗处涌出来,把帅帐围了一圈。 每个人手里都架着弩,弩箭上弦,箭头在火把光底下反着冷光。最前排的弩兵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着。交叉覆盖,连只耗子都逃不出去。 赵景岚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帅帐的门柱上。 他目光急速扫过去。 那些弩兵的甲色不对。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千户的编制,甲是黑的,盔缨是红的。 镇北王亲卫营。 他老子的亲兵。 这支兵马,编制三千,驻在王府附近,从不归入大营轮防。赵景岚这些年费尽心思渗透各营千户所,唯独对这支亲卫营无从下手。 因为这支兵的粮饷、调令、人事,全捏在一个人手里。 张!怀!远! 赵景岚忽然觉得冰冷透顶。 怀里那枚兵符硌着胸口,他脑袋嗡嗡作响。 “张怀远!张怀远在哪儿?!!”他厉吼一声。 没人能回答他。 张怀远出帐之后,连人带影一块没了。 像是从这座营地里蒸发了一样。 又或者,他从来就不属于这座营地。 他属于那个坐在王府里的人。 从头到尾。 第1408章 嫡兄设局 赵景岚癫狂起来。 他抽刀出鞘,往前冲了两步,陈虎一把扯住他的手臂。 “殿下!” 赵景岚甩不开他。陈虎的手劲大得出奇,五指扣在他小臂上。 “保护殿下!” 陈虎猛喝一声,提刀横在身前。 回应他的,是一声弩弦弹响。 崩—— 弩箭破空的声音极短,几乎来不及辨清方向。陈虎胸口一震,低头看了一眼。铁箭穿透了他的胸甲,箭杆入体大半。 剧痛瞬间袭遍全身。 他咬着牙转过身,把赵景岚往身后拉。 崩崩——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第三支钉在了他的腰侧。 陈虎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还在拉赵景岚,手上已经没力气了,只是机械地抬着胳膊,手指在赵景岚的前襟上抓了一把,没抓住,滑下去了。 “陈虎!!!” 赵景岚嘶吼一声。 第四支箭从侧面射来,贯穿了陈虎的脖颈。 陈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嘴张了张,血从喉咙和伤口喷出来,瞬间洇湿了半边身子。 他还在看赵景岚,眼珠子慢慢失了焦。 然后,往前扑倒,身子砸在了赵景岚脚边。 赵景岚呆愣在原地。 其余亲卫已经拔刀冲了上去。 弩声密如暴雨。 嘣嘣嘣嘣—— 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的中了一箭还在往前跑,跑出两步就被第二箭钉住。有的连刀都没举起来就倒在了原地。 火光底下,甲叶和血混在一起,泛着暗红的光。 最后一个亲卫被射穿了大腿,单膝跪地,还在骂。 一支弩箭从他张开的嘴里射进去。 骂声断了。 整个过程,没超过二十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八十六个亲卫,跟他最久的跟了九年,最短的也有三年。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陈虎是老大,杨铁柱排老二,赵小五最年轻,上个月刚满十九,他还给那小子塞了一壶好酒。 全死了。 赵景岚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身上没中一箭。 没人朝他射。 这认知比万箭穿心还疼。 他的人可以死,他不能死。因为他还有用。 或者说,他死不死,不由他。 赵景岚仰头大笑了一声,又嘶吼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 他举起刀,朝最近的弩兵冲过去。 弩兵轰然向后退去。 整排人齐齐退了数步,弩机始终对着他,但没人扣弦。 赵景岚追了两步,他们再退两步。 他停下来,他们也停。 “谁带你们来的!”赵景岚嘶声吼道,“杀我啊!我在这儿!动手啊!” 没人吭声。 赵景岚挥着刀拍自己胸膛。铁刃撞在甲片上,咣当咣当响,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来!射这儿!” 没人动。 赵景岚咬着牙,把刀刃对着自己脖子。 这回有人动了。 两个弩兵对了个眼神,往前逼了一步,作势要夺。 “哈。哈哈哈哈哈!” 赵景岚笑了起来,笑得喘不上气, “还他妈不让我死。” 他一把把刀插在了地上,松开手。 “赵承业!” 他第一次直呼父王的名讳。 “赵承业!你出来!” 旷野里只有风声。 赵景岚从怀里掏出那枚兵符。铜铸的虎符,沉甸甸的。 他攥在手心里,把兵符举过头顶。 “认不认这个?!” 他转了一圈,朝着四面八方的弩兵。 “石撼山!季云骁!于烈!雷万钧!” 他一个一个点名。他花了多少年,才把这些人安排进来?喝了多少酒,送了多少银子,许了多少好处? “兵符在这儿!认符不认人啊——你们怎么不来?!” 他越发疯癫地喊着,嗓子已经破了音。 四周一片安静。 越是安静,他越烦躁,越想杀人。 几百号人围着他,跟围着个疯子似的,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咳嗽都没一声。 然后—— 啪。 啪。 啪。 有人在鼓掌。 从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掌声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兵阵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弩兵往两边分,一条路让了出来。 火把光照过去。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便袍,没披甲,连兵刃都没有。走路的架势不急不缓,双手还背在身后,像是刚吃完饭出来遛个弯儿。 赵景岚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景渊?” 他的大哥。镇北王的嫡长子。那个在他眼里窝囊了几十年的嫡长子。 赵景渊的身量比他矮小半个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从小到大,朝堂上说起镇北王世子的位置,没人看好这位大公子。文不成武不就,脾气又软。 赵景岚当年还跟幕僚嘲笑过:“我那大哥啊,给他把刀他都不知道刃朝哪边。” 这个人,此刻站在他面前。 赵景渊站定了。他上下打量了赵景岚一眼,摇了摇头,像是一个兄长在看不争气的弟弟时才有的那种无奈。 “二弟。” 赵景岚胸口剧烈起伏。 “你告的密?” 赵景渊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你手下这帮人,可惜了。” “你!!”赵景岚握紧拳头。 “那晚你来找我,说什么?” 赵景渊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 “说父王老了,该让贤了。说你我联手,事成之后给我太州。” 他停下来,看着赵景岚。 “二弟,你是不是觉得我蠢?” 赵景岚没答话。 “你让我跟你一起反父王?” 赵景渊叹了口气,“这不是大逆不道吗?二弟,做人的基本道理,你怎么都不懂?” 赵景岚咬着牙:“你什么时候告的密?”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景渊答得干脆。 赵景岚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头天晚上,他还跟陈虎说,事情稳了。大哥胆子小,但有银子。搞定他,就等于搞定了一半。 结果这个胆子小的大哥,天没亮就跑去王府告了密。 “所以张怀远,也是你安排的?” “张怀远是父王的人。”赵景渊纠正了他一句,“不是我的人。二弟,你以为你这些年在各营安插的那些眼线,父王不知道?” 赵景岚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赵景渊往前走了一步。 “交出兵符,跟我回去。父王说了,念在父子之情,可以不追究你的命。” 赵景岚低着头,肩膀抖了起来。 赵景渊以为他在哭。 但实际上,他在笑。 赵景岚抬起头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陈虎的还是谁的。 “大哥。” 他头一回叫得这么亲。 “你以为你赢了?” 赵景渊眉头一动。 “你以为扳倒了我,父王的位置就是你的?” 赵景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知不知道,当今六皇子,那个小皇帝——” “是赵承业的种?” 第1409章 骨血棋局 六个字,落地无声。 周围成百上千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但赵景岚看到了。 他看到不少人的眼色变了。 他看到赵景渊的笑僵在了嘴角上。 赵景岚笑得更欢了。 血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咸的,腥的,他舔了一下。 “六皇子。赵承业拥立的小皇帝!那是咱们父王,和宫里那位瑾娘娘生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景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 赵景岚看得出来,他真的不知道。 “大哥,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王唯一的指望。” 赵景岚擦了把脸上的血,“可人家还有个儿子呢,人家才五岁就坐上了龙椅。你算什么?” 赵景渊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猜父王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守着北疆当一辈子王爷?” 赵景岚大声说,确保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要的是那把椅子!六皇子坐上那把椅子,天下就是他的了!” “你我,都是弃子。” 他把兵符往赵景渊脚下一扔。 铜符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血污,停在赵景渊的靴尖前。 “拿去吧。”赵景岚冷笑一声,“去找赵承业邀功。顺便问问他,你这个北疆的世子,算个什么?” 赵景渊低头看着脚边的兵符,没有弯腰去捡。 营地里一片死寂。 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地上尸体的衣角,也吹散了火把上的几星火。 所有人鸦雀无声。 但赵景岚知道,今晚这些话,已经种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拔不掉了。 他等着看赵景渊的反应。 等着看这个窝囊了几十年的大哥,怎么接这一刀。 赵景渊站在那里,低着头。 安静了大概有五六息的工夫。 “二弟。” 赵景渊缓缓开口,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温温吞吞的。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偷灶房的鸡腿,被逮着了?你说你怕放坏了。” 几个离得近的老兵嘴角动了一下。 赵景岚脸上的笑没了。 “你从小就有一个本事。” 赵景渊抬起头,看着他,“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像真话。” 赵景岚眯起眼:“我说的是不是假话,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不清楚不重要。” 赵景渊冷笑一声, “重要的是,你有凭据吗?” 赵景岚眉头皱了起来。 “你亲眼见了?”赵景渊问。 赵景岚没回答。 “你亲耳听了?” 赵景岚也没回答。 “怎么证明?”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去。 赵景岚没接住任何一个。 他确实没有办法证明。 他是亲耳听到的,可谁会相信? 但他赌的就是一件事——这种话不需要证据,只要说出来,就会有人信。 赵景渊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 然后转过身,面朝营中将士。 他从人群最前面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等他把视线从左扫到右,扫完了全场,才开口。 “诸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万一是真的呢?” 这句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万一六皇子真是我父王的种呢?万一我父王真要拿北疆的命去换一把龙椅呢?” 赵景渊自己把话说了出来。 赵景岚眉头越皱越紧。 他有点看不懂自己这个大哥,到底想做什么。 “至于六皇子是谁的种……” 赵景渊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赵景岚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赵景渊会这么说。 他以为赵景渊会否认,会辩解,会拍着胸脯说那是胡说八道。 但赵景渊说他无所谓。 这是最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我父王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二十年前在北疆啃沙子的时候,在座有些人就跟着他了。” 赵景渊的目光,落在人群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身上。 “他要是真想当皇帝,十年前就该反了。那时候朝廷拿什么挡他?拿那群连马都不会骑的京营禁军?” 没人说话。但有些人的眼神松动了。 这话有道理。 十年前镇北军兵锋最盛的时候,赵承业手握数十万精锐,北拒鞑子,回头就能南下。 “他没反。他守了二十年。” 赵景渊继续道,“为什么?因为他姓赵,这天下也姓赵。他守的不是哪个皇帝的江山,是赵家的江山。” 赵景岚在后面冷笑出声:“说得好听。” 赵景渊没回头。 “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枚兵符捡了起来。 他把兵符上的血污在袖口上擦了擦,攥在手心里。 “父王把兵符交出来,不是给你造反用的。是让张怀远试你。” 他把兵符举起来, “试完了。你没过关。” 赵景岚脸上的笑终于凝固了。 被试探这件事,比被打败更让人难堪。 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是棋子。你以为你掀了桌子,其实桌子根本不是你的。 “至于六皇子的事——” 赵景渊把兵符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二弟,你今晚当着几千号人的面说出来,用意我明白。但你想过没有,就算是真的,又怎样?” 赵景岚一怔。 “父王有几个儿子,那是父王的事。” 赵景渊笑道,“跟在场的弟兄们有什么关系?弟兄们吃的是镇北军的粮,拿的是镇北军的饷,守的是北疆的关。” “谁当世子,谁坐王位,那是父王决定的事情。” 他环顾四周。 “但有一条——谁敢拿弟兄们的命去赌自己的前程,谁就是镇北军的敌人。” 这句话,砸得帐外那些兵卒心头一震。 赵景渊说完这话,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转回身,看着赵景岚。 “二弟,回去吧。” 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温吞吞的大哥。 “父王说了,可以不追究。这话,我再替他说一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路是你自己走的。” 赵景岚站在尸体堆里,满身是血,看着他这个大哥。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因为赵景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其实漏洞不少,经不起细想。六皇子的事他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根本没有正面否认。 让他觉得陌生的,是赵景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快感。 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赵景岚在战场上摸爬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种眼神。 杀气的、怯懦的、疯狂的、绝望的。 但这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赵承业。 他的父亲。 赵景岚浑身冰冷,他忽然笑了起来。 “大哥。” “嗯?” “装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第1410章 夜定乾坤 “装?” 赵景渊叹了口气,拍了拍袖口上的土。 “二弟,你活了一把年纪,没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赵景岚盯着他。 “不要心存念想和父王斗。” “父王给的,才是你的。父王不给,你抢也抢不走。” 赵景渊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劝导的味道,有些讽刺。 赵景岚的牙根咬紧了。 赵景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亏你在军中这么多年,整天跟兵符打交道,竟然没琢磨透,认符不认人,这是规矩。但规矩有例外。” “谁是例外?” “父王。” 赵景渊看着她, “兵符在不在手里,对父王来说根本不重要。镇北军认的是他。不是兵符,不是你,也不是我。是赵承业三个字。” 赵景岚没说话。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 “二弟,你一直觉得自己比我强。” 赵景渊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赵景岚只隔了两三步远。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帐外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带兵,你确实比我强。打仗,你也比我猛。骑射功夫,我加上老三绑一块儿都不够你打的。” 赵景岚挑了下眉。 “但你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急了。” 赵景渊的目光落到赵景岚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抖。 赵景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是气的。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抢东西,急着让所有人看见你。”赵景渊顿了一下,“你恨不得把'我要当王'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赵景岚冷笑了一声:“你不想?” “想。” 赵景渊的回答干脆利落。 赵景岚反倒被这份坦诚弄愣了一下。 “但我忍得住。” 赵景岚脸上的冷笑挂不住了。 忍得住。 这三个字一出来,过去二十多年的事全串起来了。 赵景渊从小就不争。练武不如弟弟,他笑笑。领兵不如弟弟,他让着。府里的幕僚私底下管他叫“面团世子”,传到他耳朵里,他还乐呵呵地自嘲了一句——面团挺好,软和。 赵景岚一度以为这个大哥是真没用。 现在回想,后背一阵阵发凉。 什么面团。 面团里裹着铁。 赵景渊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那副温吞吞的表情又回来了,好像刚才那些话是别人说的。 “带走。”他转过身,对帐外摆了一下手。 两队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景岚。 赵景岚没挣扎。 他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全泄了,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甲兵架着他往外拖,靴底在泥地上划出两道长痕。 走了几步,赵景岚忽然回头。 “赵景渊。” “六皇子的事,你真不在乎?”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风把远处篝火的烟气吹过来,呛人。 赵景渊的背影没什么变化。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在不在乎,要看父王怎么说。” 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平平淡淡的。 “父王不说呢?”赵景岚追了一句。 赵景渊没再接。 他抬步走了。火光拉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好长一条,晃了两晃,混进了营帐和人影之间。 赵景岚被拖走了。 身后的营地已经在收拾了。 尸体往外抬,血迹拿沙土盖。帅帐里被扣住的那批千户陆续放出来,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往自己营帐走,谁也不看谁。 没人再提赵景岚三个字。 好像今晚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瞒不住。 千余人亲眼看见的,三天之内整个镇北军都会传遍。 二公子反了,没反成。 大公子一个人压下来的。 还有六皇子那桩话。 堵不住。 把在场的人全杀了也堵不住。 赵景渊没回帅帐。 他径直去了营地后面一顶不起眼的小帐。 帐帘放下。 里面没点灯。 黑暗中,赵景渊坐到凳子上,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浑身开始抖了起来。 他抖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没来由的,笑得很轻,像是嘲自己。 “累不累……” 他把赵景岚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累。 怎么不累。 但这话没法跟任何人说。 …… 太州。镇北王府。 后院书房。 赵承业独自坐在圈椅里。桌上一壶茶,凉透了。茶汤面上都结了层膜,没人碰过。 张怀远方才前来回过话,营中的事一件不落地交代了。赵景渊怎么接手的,赵景岚怎么被押走的,那些千户什么反应,甲兵什么态度。 包括赵景岚最后那句话。 六皇子是他的种。 张怀远说这话时候嗓子哑了一下。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有些事他多少知道些,有些事他不知道。 今天这事,他就不知道。 跟赵承业说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 赵承业只问了一句。 “在场多少人听见了?” “千余人。” “嗯。” 赵承业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表情。 张怀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赵承业抬眼看了他一下,意思是——你还不走? 张怀远赶紧退下了。 门关上。 书房里,就剩赵承业一个人。 院子里黑。今晚没月亮。廊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摆,影子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远处巡逻的护卫一队一队走过去,脚步声隔一阵来一回。 赵承业在椅子上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放着一封信。 密信。 他中午收到的。 密信里只有一句话—— “女人和孩子,经过冀州南下。” 写信的人,不知道是谁。 赵承业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然后用力一推。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哗啦啦翻了几页。 “林川。” 冀州往东,是德州。 北伐军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进攻。 他给赵珩施压,刚起效果,人就被劫走了。 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还是个年轻人,自己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他知道林川桀骜不驯,但不知道竟然这么桀骜不驯。 所以他知道,赵珩压不住林川,林川也不可能完全服从赵珩。 所以,林川啊林川……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赵承业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他提起笔,蘸了蘸。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两个字,笔停住了。 墨洇开来,纸面上那两个字的边缘也渐渐毛了。 “议和。” 赵承业盯着这两个字。 议和。 镇北王赵承业,打了二十年的仗,跟鞑子刀头舔血,从来没写过这两个字。 今晚写了。 但不是写给林川的。 而是写给京城。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过去的不是今晚的事。不是赵景岚,不是赵景渊,不是那千余张听见秘密的嘴,也不是林川。 是二十多年前,盛州城外的那条河。 河边站着一个人,他姓陈。 他睁开眼。 院外更鼓响了。三声。 三更天。 窗还开着。冷风一直往里灌。书房的灯被吹灭了一盏,剩下一盏也在晃,火苗贴着灯芯弯下去,又挣扎着直起来。 赵承业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议和”两个字在灯影下一明一暗。 他拿起笔,又写了两个字。 “君。” “臣。” 第1411章 秘院夜谈 夜很黑,赵承业来到一处院落。 院落在王府西北角,平时没人往这边走。门口种了两棵槐树,枝丫长得密,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夜里更是黑得看不见路。 赵承业不用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高、哪块砖低。 院里没有灯。没有护卫。连条狗都没有。 他推开第三间屋的门。 一股药味和硫磺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屋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架子上堆着干草和矿石,墙角一座小炉子,炉火压得很低,只剩一点红光。 桌面上铺开几张图纸,边上放着铜管、铁钳、还有几块磨了一半的石头。 一个老道趴在桌前,手里捏着个木勺,正往一个拳头大的铁壳里装着什么粉末。 手很稳,一点不抖。 赵承业进来,他头都没抬。 赵承业来到他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景岚把济儿的事抖了出去。” “知道了。”老道士说道。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不用急。”老道轻声道,“皇帝都死了,你急什么?” 赵承业没接这话。 “一千多人听见了。” “一千多人?” 老道终于停了手,“那今晚镇北军上下怕是都传开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嘴里没停: “不过你也别太当回事。千余人的嘴,堵不住,也不用堵。三天之内传遍镇北军,七天之内过太行山,半个月之后整个北方都知道。但那又怎样?” “怎样?” “知道归知道。没有实证,就是流言。流言这东西,传三遍就变味了。” 老道拿起一根引线,对着炉火的光看了看, “第一遍是二公子亲口说的。第二遍就变成听说二公子说的。到第三遍,成了有人说二公子好像说过什么,具体什么记不太清了。” 他摇了摇头,把引线放下,擦了擦手。 “到最后,信的人信,不信的人不信。不信的那些,你不用管。信的那些,你也管不了。” 赵承业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老道抬头看了他一眼,正了正身子。 他知道赵承业不是来听宽心话的。 “所以关键不在堵嘴。” “在哪?” “在六皇子本人。” 老道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只要六皇子能坐到那把椅子上,流言就只是流言。谁敢拿流言去质问一个皇帝的血统?那是掉脑袋的事。朝中那帮人精得很,就算心里犯嘀咕,嘴上也不敢说。” 他停了一下。 “可六皇子要是不在椅子上……” 这话他没继续往下说。 不用说。 赵承业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济儿在林川手里。” “你怎么知道?” “有人送的密信……但不知道是谁,我猜是耶律提。” “哦?” “耶律提出了城,没有往北走,往南去了……他应该会去找林川。” “他为什么会送密信?” “哼……不重要。” “你在想林川会怎么用这个消息。”老道看着他。 赵承业没有否认。 “他不会杀那孩子。”老道说。 “我知道。” “杀了对他没好处。赵珩不会放过他,他不傻。” “我知道。”赵承业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怕他杀。你是怕他说。” 赵承业抬起眼。 老道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座小炉子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炉灰,火光重新亮了一些,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赵景岚说的,那是流言。将士们当笑话听,当谈资听,三五天热度一过,也就那么回事。可同样的话要是从北伐军那边传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赵承业问。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要听老道说。 “赵景岚说这话,是兄弟内斗,家丑。外人看热闹。”老道把火钳立在炉边,回过身来,“林川要是说这话,那就是敌军说的。敌军说新朝天子是镇北王的私生子……这不叫流言了。这叫檄文。” 檄文。 赵承业咀嚼着这两个字。 檄文是要昭告天下的。檄文传出去,各地藩镇、朝中大臣、天下百姓,所有人都得重新掂量一件事——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五岁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林川不需要证据。” 老道补了一句,“他只需要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是流言,镇北王为什么不辟谣?”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承业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辟谣?怎么辟?拿什么辟?验血验骨还是指天发誓? 不辟,人家说你心虚。 辟了,人家说你欲盖弥彰。 左右都是死棋。 “除非——”老道拖了个长音。 赵承业看着他。 老道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个铁壳,翻来覆去看了看,搁下了。 “除非你比林川先一步,把六皇子拿回来。人在你手里,你说了算。人在林川手里,他说了算。” “没这么简单。” “是没这么简单,不然我也不会离开皇宫,坐在这里。” 老道笑起来,“你要真想拿回那孩子,得先过林川那一关。这个年轻人……” 他顿了一下。 “你用了二十年养出来的兵,打出来的地盘,他不到半年时间就搅了个底朝天。赵承业,你上次碰到这种对手,是什么时候?” 他竟然直接称呼赵承业的名字。 赵承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东西,琢磨明白了没?” 老道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零件,拿起铁壳子掂了掂,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你是问这个铁壳子,还是火药,还是里面的小装置?” “全部。” “铁壳子就是铸铁,寻常铁匠铺都能打。” 老道翻过来,指了指底部一道接缝, “可这个痕迹,不像是手工打出来的。你看这边,弧度太均匀了,锤子敲不出这个效果。我见过军器监的活,也见过江南那边几家老铺子的手艺,都不是这个路子。” 赵承业转过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么有一套我没见过的模具,要么有一种我没见过的铸法。”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两样都不好办。模具可以抢,铸法抢不了,那是在人脑子里的东西。” 赵承业走回来,拿起那个铁壳子,翻过来看了看。东西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分量却不轻。 铁林谷的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搞来了两颗。 “装置呢?” “这个装置……” 老道从桌上那堆零件里捡出一个拇指大的铜件,递过去, “你看这个。击锤、卡榫、还有这个玩意儿,三样东西咬在一起,扣一下,火星就出来了。原理不难,我大概想明白了。” “能做?” “应该……能。”老道点头,又补了一句,“就是很麻烦。这铜件的尺寸得卡得死死的,差一点都不行。劲道也讲究,太硬了扣不动,太软了打不着火。我试了快十天,还没试成功……” “难度这么大?” “这还不算难,最难的是火药。” 第1412章 铁雷玄机 “咱们配的火药,用的是朝廷火器监的配方。” “若是装进这个铁壳子里,顶多把壳子崩成两三块。铁片飞不了几步,扎不进甲。” 老道从桌上拿起一块碎铁片。 这是之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弹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活生生撕开。 “铁林谷的火药,跟咱们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碎片翻过来,指着断裂面。 “你看这个断口。” 赵承业凑近了过去。 “从里往外炸开,碎成几十块,每一块都带着劲道飞出去。” 老道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你注意看,这个碎裂纹路,它有方向,有规律。铁壳在炸开的那一瞬间,是沿着特定的路线碎的。” 赵承业皱起眉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老道看着他,“说明铸壳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它怎么碎。” 赵承业拿起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拇指在断口上摩了一下。铁片不大,边缘锋利得割手。 “不是寻常铁匠的手艺。” “当然不是。寻常铁匠可做不出来这东西。” 老道摇摇头,“铁林谷用的东西,和火器监配的东西,根本不是一路法门。火器监那帮人,讲的是猛。药多、壳厚、声响大。但这个东西——” 老道敲了敲桌子,盯着碎片说道, “讲的是准。准确地碎,准确地飞,准确地杀人。一两火药干一两火药的活,不浪费一丝一毫。” 赵承业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一会儿。 “怎么做到的?”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桌角搬过来一个瓦罐,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窜出来,呛得赵承业偏了下头。 罐子里装着灰黑色的粉末。 老道用木勺舀了一点,放在桌上,堆成小小一撮。 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些黑色颗粒,摆在粉末旁边。 “左边是我们的火药,右边是铁林谷的。” 赵承业看了一眼。 粉末就是粉末,灰扑扑的,跟他见过的没什么两样。 但右边那些颗粒不一样。 一颗一颗的,大小均匀,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细微的光泽。 “你拿一颗搓搓。” 赵承业伸手捻了一颗。 硬。比他想象中硬得多,两根手指用了劲,才碾碎。 碎了之后,指尖上留下一层细腻的黑粉。 “这不是简单混在一起的。” 老道说道,“硝、硫、炭三样东西,在这颗粒里头,是咬死了的。你搓开看看,黑粉均匀不均匀?” 赵承业把碎粉在指尖捻了捻。 均匀。 不分层,不发白,不结块。 “我配了四十年药,研过的粉不计其数。” 老道靠在桌边,“硝和炭放在一起研,研到最后总有分层。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研得再细,静置一阵子,轻的浮上来,重的沉下去。但这个颗粒不一样。它不会分层。”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研出来的。” 赵承业抬起头。 老道从那堆颗粒里又捡了几颗出来,排在桌上,用指甲比了比大小。 “你看,颗粒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手搓的,也不是筛出来的。我试过碾、试过磨、试过拿粗筛细筛交替过,做不到这样。” 他摇了摇头。 “我甚至试过先把三样东西分别研到极细,再掺水和成泥,搓成丸子,阴干之后碾碎过筛。最后出来的颗粒……” “怎么样?” “形状勉强,大小凑合。点了一下。” 老道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威力大概是铁林谷火药的四成。” 赵承业眉头蹙了起来。 “四成。”老道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我拿最好的硝石、最纯的硫磺配出来的。换成军中常用的那些料,连两成都悬。” “爆炸效果差别很大。这种颗粒炸起来……至刚至猛。” 老道比划了一下, “道家讲,真气凝而不散,一发则不可收。这玩意儿就是这个路数。把劲力尽数凝于一点,一瞬间放出来,半点都不泄。咱们的火药呢?散。点着了之后,火气往四面八方跑,大半都浪费了。你听着响大,其实劲泄了七八成。” 赵承业的目光从黑色颗粒上移开,落到老道脸上。 “是配方不一样?” “不,配方差不了太多。硝七硫一炭二,上下浮动。这个比例,凡是正经做过火药的人都知道。” 老道摇头,指了指那些黑色颗粒。 “差在工艺。就好比同样是面粉,你蒸馒头和人家烙千层饼,用的是一样的面,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面粉没变,手法变了。” 他搓了搓手指上的黑粉。 “这个颗粒,我琢磨了十来天,有几个猜测。第一,三样东西混合的时候,不是干混的,加了什么东西在里面。第二,混完之后有一道压的工序,压得极实。第三,压完再碎,碎完再筛。但具体怎么压、用什么压,我不知道。” 赵承业越听越不爽。 “你跟我说实话。” “嗯?” “多久能仿出来?” 老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炉子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炭块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红彤彤的一面,热气往上蒸。屋里温度高了一截,药味和硫磺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仿?”老道蹲在炉子跟前,头也不回,“你先告诉我,仿哪个部分?” “全部。” 老道愣了一下,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他站起来,把火钳往炉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壳子的铸法,我能搞定。给我两百个好铁匠,做就是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壳,形制看得见摸得着,卡着尺寸一点一点抠,总能抠出来。笨功夫,费时间,不是做不到的事。但铸壳只是皮。” 老道走回桌前,从那堆零件里拣出几个铜件,一字排开。 他拿起最小的那个铜件,拇指和食指捏着,凑到灯火跟前晃了晃。 “这种精度,我最多也只能做到七八成。” “七八成不够?”赵承业问。 “七八成是什么意思呢?” 老道把铜件搁回桌上, “十次里头,两三次打不着火。” 赵承业皱了下眉。 “跟大将军炮的那个火药弹一个德性,炮弹打出去,响不响全看老天爷的脸色。打仗打到最后,拼的不是兵多兵少,是运气好不好。这玩意儿要是上了战场,十颗里头三颗哑火,你说碍不碍事?” 赵承业都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碍事不碍事,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更麻烦的是时间。” 老道啧啧两声,“我一个人闷在这屋里,从早到晚不吃不喝不睡觉,做一颗成品出来,至少两天。” “两天?”赵承业的语气沉了下来,“铁林谷一仗打出来,光丢在战场上的就能有几百颗。你跟我说一颗要做两三天?” 他盯着老道。 “那林川他从哪变出来的?” “难道铁林谷里头,藏了成百上千个跟你一样的人?” 第1413章 通玄天师 老道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下二十遍了。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老道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灯火底下翻了翻。 “我这双手跟了我六十年。炼丹、制器、配药、刻符,什么精细活没干过?早年间修过金殿上的铜鹤,那鹤嘴里含的铜珠,直径不到一寸,上面刻了十六个字,一笔一画都是我拿针尖刻上去的。” 他把手收回去,捏了捏指节,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给我足够好的工具,我有把握复刻到九成。剩下那一成,是手感的事,可以慢慢磨。三个月,半年,总能磨出来。” 赵承业听到这话,脸色稍微松了松。 老道看了他一眼,又把他那口气给堵回去了。 “可问题是,我只有一双手。” 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 “我做得出来,不代表别人做得出来。” 老道搓着手指,把上头残留的火药粉搓掉, “这种精度的活,靠的不是教,是练。教是教不会的。我练了六十年,才有今天这双手。你从外头给我找一百个铁匠来,顶好的铁匠,我手把手地教……教到他们胡子白了,能出三五个勉强够格的,就算祖坟冒青烟。” 赵承业刚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老道拍了拍桌上那堆拆散的零件。 “可林川不是这么干的。” “他要是跟我一样,靠几个顶尖匠人慢慢磨,一天能出几颗?十颗?二十颗?撑死了。” 老道伸手拨了拨桌上那排铜件, “可他一仗扔出去几百颗。你说说看,他背后站着多少人?” 赵承业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算过。”老道掰着手指头,“按你说的量,铁林谷至少做到了每天出产三四十颗。往少了算,三十颗。按我一个人两三天做一颗的速度……” “得有上百个跟我水平差不多的匠人,日夜不停地干,吃喝拉撒都在工坊里,才勉强够这个数。” 老道摊了下手。 “上百个我这种水平的匠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承业,我不吹牛。全天下凑不出来。我这种人,一代里出那么几个,已经是老天赏饭吃。你去哪找一百个?” 赵承业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所以只剩一种可能。” 老道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这些东西,靠的不是人,或者说,不只是人。” 赵承业哭笑不得:“不是人,难道是鬼?” “我猜他靠的是器。”老道没理他,自顾自地说道。 “器?”赵承业一时没反应过来。 “器具。工具。机关。随便你怎么叫。” 老道指了指桌上那堆拆散的零件,“一种能代替人手的东西。你把活交给它,它替你干,干出来的东西,件件一样,颗颗不差。不用六十年的功夫,不用挑人,不用看天赋。” 赵承业愣了好几息。 这个说法,比鬼还荒唐。 “这玩意儿,靠器具能做出来?什么器具能做到这个?你整天惦记的皇宫里砸了多少金银的那套东西,能做出来这个?” 老道摆摆手,打断他。 “你若还这么想,那就活该你输给林川。” 赵承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换了别人说这话,不管是谁,他至少得甩两个耳光。 可对着这个老道——他忍了。 屋里沉默了一阵。 老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硫磺味冲淡了些。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措辞。 “道家有句话,叫'大巧若拙'。” 他慢慢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最高明的手艺,在指尖上。天底下没有人手做不到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 “现在看来,是我着相了。” 他回过身,看着赵承业。 “林川这个人,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你大可不必反复强调这个。” 赵承业的语气冷了下来,“说这些对结果没有任何帮助。” 老道嘿嘿笑了两声,丝毫不在乎他的脸色。 “我说的是事实。” 他也不管赵承业的脸色, “虽然林川是你的对手,可我对他的兴趣,比对你大得多。” 赵承业脸黑了一瞬。 老道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如果有一天,能让我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死了也值。”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是藩王,手底下管着数万兵马,杀过的人比这老道炼过的丹药还多,但对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他还是给足了纵容。 没有办法。 谁让他是通玄天师呢。 老皇帝的死,一大半的功劳得记在这位天师头上。 就他那炼丹的本事,赵承业也忌惮得很。 通玄天师这个人,脑子里从来只有造物制器和金石炼丹两件事。 不通人情世故,也懒得通。 他不在乎你是王爷还是路边要饭的,高兴了跟你多说两句,不高兴了拿扫帚赶你出门。 当年赵承业第一次登门拜访,在山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 老道让小童出来传话——“贫道在炼丹,走不开。要么等,要么滚。” 赵承业等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你越是把他当人看,他越不拿你当回事。 可你真把架子端起来,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种人,你只能顺着他。 毕竟他有用,有天大的用。 “行。”赵承业冷笑一声,“器也好,人也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你三个月,把能仿的先仿出来。仿不出来的部分,写个单子给我。” 老道挑了挑眉。 “写单子?写了你能变出来?” “写了我去抢。” 赵承业把手往桌上一拍, “林川能造的东西,天底下就他一个人能造?我不信。” “他不是神仙,他是人。只要是人做出来的东西,天底下,总能寻得到” 老道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 “你倒是比我想得清楚。” “废话。”赵承业说道,“你也别整天琢磨林川的脑子了,先把手里的活干利索。” 老道叹口气:“这个东西——得看天意了。” “道家说,人力有时而穷。不是自谦,是实话。有些东西我看得懂,但做不出来。就像我知道鸟为什么能飞,但我长不出翅膀。”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这东西在我眼里,不是差距。” “是什么?”赵承业问道。 老道看着赵承业的眼睛,想了想。 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颠覆。” 第1414章 铁血柔情 德州城。 四十多名骑兵卷着烟尘闯入大营。 马蹄声震得营中巡哨的兵卒纷纷侧目,几个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这阵子进进出出的斥候太多,见怪不怪了。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陈默?陈疯子回来了!” 林川带着一众将官,早已等在帐外。 他看着那队奔过来的骑兵。四十多个人,连人带马都跑得快散架了。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骑兵身上的甲片沾满泥尘,有几个人腿上还绑着粗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陈默翻身下马。 早有人跑上前,从他背上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板接了下来。 那是小皇帝。 陈默咧嘴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四十多号人哗啦跪了一地。 “属下参见公爷!” 声音整齐,中气十足。 他们在路上遇到斥候,才知道林川被封了护国公。这帮家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刻脑门上带回来。 陈默跪在最前头,满脸都写着“邀功”二字。 他正准备好好把这些时日的惊心动魄说给公爷听。 “拿下。” 林川冷声开口。 话音落下,一队亲卫轰然上前,架胳膊的架胳膊,卸兵器的卸兵器。 四十多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陈默跪着没动,脑子转了三圈也没转明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公爷……这是为什么?” 林川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一匹马上。 马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骑兵甲,身量比旁人矮了一截,头盔压得很低。远远看去,跟个半大小子差不多。 陈默顺着林川的视线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坏了。 光顾着给公爷磕头,把人忘了。 林川已经走了过去。 周围的将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油条已经看出来了,那身板,哪是什么骑兵? 林川走到马前,停下。 赵玥儿坐在马背上,双手还攥着缰绳。手指关节僵着,不知道攥了多久。 几天几夜的急行军,她靠在鞍桥上,整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嘴唇干裂,脸颊上两道灰痕,盔甲下的衣裳被汗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一路上没吭过一声。 陈默手下这帮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她要是喊一句累,就真成了累赘。所以咬着牙忍。牙都快咬碎了。 可这会儿看见林川,那股子劲就散了。 林川叫了她一声:“玥儿?” 赵玥儿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预兆。哇的一声,嘴一咧,哭了。 跟以前脆生生的大哭不同。 此时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一抽一抽的,难听得很。 她伸出手,竟是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林川一把接住她。 赵玥儿的脑袋撞在他胸口上,磕得生疼,但她不管了。两只手死死攥着林川前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周围一圈将官全看傻了。 周振凑到胡大勇耳朵边上:“那个……是个女的?” 旁边那位嘿嘿点头,瞪着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看戏。 陈默还跪在地上,被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摁着。他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场面,还是没搞明白林川为什么要拿他们。 林川把赵玥儿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得很,连带那身甲,也没多少分量。这几天怕是没怎么吃东西。 赵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林川……我没有家了……我爷爷不要我了……他要把我嫁给女真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委屈、痛苦。 “林川,我没有家了。”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遍。 林川抱着她往大帐走。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炸开了锅。 几十号将官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那就是长公主?” “她怎么跟公爷……那样婶儿?” “怎么说话呢?哪样婶儿?她跟公爷哪样婶儿?” “她是公爷的婶儿?” “滚。” 帐内,赵玥儿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川给她倒了碗水,搁在榻边。 “先喝水。” 赵玥儿不喝,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林川也不催她,就坐在榻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玥儿的抽泣慢慢小了。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着,看上去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不问我怎么来的吗?” “你先把水喝了。” 赵玥儿愣了一下,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放下碗,抹了把脸。 林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递了个棉帕给她。 “擦擦。” 赵玥儿接过帕子,愣愣地擦了两下。忽然又瘪了嘴,眼泪又要往外冒。 “再哭就变丑了。”林川说道。 赵玥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帐外,陈默被五花大绑丢在空地上,仰头望天。 旁边一个被绑着的弟兄小声问他:“头儿,咱这算是立功了还是犯事了?” 陈默闭上眼睛。 “闭嘴吧你。” 没多久,林川从帐内走出来。 帐帘一掀,外头几十号将官齐齐把嘴闭上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看热闹的这帮人,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全场鸦雀无声。 林川扫了一圈,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被摁在地上,脸朝一边。 听见脚步声,他仰起脸。 林川冲胡大勇使了个眼色。 “先给陈默二十军棍。” 胡大勇咧嘴一笑,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拿过军棍,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下,四十多号被绑着的弟兄全炸了。 一个个拼命往前拱,有的滚,有的蹦,五花大绑也挡不住。 “公爷!饶命啊!” “陈将军一路拼死护送郡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等愿替陈将军受罚!” 林川看都没看他们。 胡大勇举起军棍,一棍子抡下去。 啪。 陈默咬紧牙关,等着那股钻心的疼。 等了一息。 没疼。 又一棍。 啪。 还是不疼。 胡大勇打得虎虎生风,架势吓人,棍子落到屁股上的时候,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陈默趴在地上,眨了眨眼。 他从军这么多年,挨过的军棍没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力道是真揍、什么力道是做样子,他分得清。 这二十棍,分明就是走个过场。 可陈默更懵了。 走过场?那公爷这是闹哪出? 二十棍落完,胡大勇收棍退到一旁。 陈默咬牙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跪直了。 林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挨军棍,服不服?” 第1415章 恩威并施 陈默把腰挺得笔直: “公爷责罚,属下毫无怨言!” “毫无怨言?” 林川打量了他两眼, “你陈疯子什么时候这么没脾气了?往日里,谁要是多说你一句不是,你都能撸起袖子跟人拼命,今日罚你绑在这儿,倒是学会逆来顺受了?” 这话一出,周围铁林谷和西陇卫的将官们忍不住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跟了林川时间这么久,自然清楚公爷这套路。先把人往死里压,再一把拎起来。被拎起来的人,记得最牢。 可盛安军那帮家伙,明显还没摸清门道。一个个脸绷得跟石板似的,眼珠子都不敢乱转,生怕公爷下一句点到自己头上。 陈默脸涨得通红,咬着后槽牙,没明白公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要接着罚?还是…… “我罚你,不是存心跟你过不去。” 林川把玩笑劲儿收了,目光一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那眼神跟刀似的,谁被扫到,谁的脖子就一紧。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 “第一件事。” 林川低下头,看着陈默。 “我派你去太州,让你把谢先生一家平平安安带出来。这差事,你办了。人救出来了,一个不少,办得漂亮。” 陈默听到这句,胸口那口气稍微松了松。 “但你完成差事以后呢?” 林川的声调陡然拔高。 “你他妈带着四十几个弟兄,掉头又钻回太州城!” 陈默一愣,张嘴想解释:“公爷,我当时是想——” “我让你说话了?” 陈默牙一咬,半句话硬生生吞回去。脑袋低了低,不吭声了。 林川向前一步,站到他跟前。 “你陈默有本事,我林川从来没否认过。单论骨子里的狠劲儿,在场没几个人比得过你。” “可你有没有替你手底下那四十几条命想过?” 林川说着,抬手朝那群弟兄指了指。 “他们跟着你走,是因为信你。你说往东,他们不往西。你说杀进去,他们二话不说提刀跟你冲。” “——可你凭什么拿他们的命去赌?” 这话劈下来,底下有几个弟兄原本挺着脖子、脸上还挂着不服气的,脖子矮下去了。 “第二。” 林川冷哼了一声。 “你一个人闯镇北王府。事先不做部署,不安排接应,不留退路。外头四十几个弟兄等着你,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处境?”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林川蹲下来,看着陈默的眼睛。 “陈默,你勇猛,你讲义气。但你他妈的现在是什么?是老子手下的千户!是暗稽司的主事!” “你有胆子去死,有本事逞英雄。可你问过身后那帮弟兄了吗?” “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看着你去送死?” “你问过他们,没了你这个疯子,他们往后怎么办?” “你问过你家里那口子,你死的时候,她疼不疼?” “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陈默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才压出一句完整的话。 “属下知错。” 他重重磕了个头下去。 “恳请公爷责罚。” 林川看着陈默的脑袋,半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解绑。” 亲卫赶紧上前解开绳子。 陈默站起来,红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林川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帐外那几十号人,方才还有零星不服气的,这会儿一个个跟钉在地上似的,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都记清楚了——” “穿上这身甲,你们首先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听令行事,不是逞匹夫之勇,不是拿自个儿的命图痛快。” “勇猛不怕死,那叫底气。不过脑子就往前冲,那叫蠢。”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 “老子不怕你们上阵拼命,老子怕的是,你们拼完了命,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娃,找到老子跟前来,问老子一句:'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这话,老子接不住。” 底下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往后做事,三思而后行。守军纪,听号令。谁要是再给我犯浑——” 林川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帐外,几十号人齐齐挺直腰板。 “是!” 声音传出去老远。 林川环顾一圈,见众人一个个绷着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心里头算了算,火候差不多了。再压下去,该把人压抽了。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语气忽然一转。 “好了,该骂的骂完了,该罚的也认了。” “现在——” 底下几十号人全竖起了耳朵。 “论功行赏。” 场上安静了一瞬。 “啊?” 几十号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被训得跟孙子一样,这会儿突然说赏? 盛安军那帮家伙互相看看,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倒是铁林谷的老弟兄们一个个嘴角微翘起来。 来了来了,公爷的老套路,打完巴掌塞甜枣。 林川眉头一挑:“怎么,不要?那算了。” “要要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呼啦啦一片。 “公爷!要的要的!” “属下要!” 陈默身边的猴子拽了拽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大哥,赶紧表个态啊,愣着干啥!” 陈默回过神来,刚张嘴:“公爷,属下——” “你少说两句,站一边候着。” 林川瞥了他一眼,“待会儿有你的份。” 陈默老老实实闭了嘴,退到一旁。 盛安军这帮家伙,头一回经历先罚后赏、恩威并施这种路数,一个个跟坐过山车似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铁林谷和西陇卫的老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 跟着公爷就这点好。挨了板子不白挨,转头必有甜枣。而且甜枣往往比板子还狠,甜到你心坎里去,让你下次挨板子的时候都觉得值。 有个盛安军的年轻人嘴快,激动之下脱口而出: “公爷万岁!” 话音刚落,旁边的老兵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小子嫌命长是吧?” 可已经晚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又跟了几声。 “公爷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川脸一黑。 “操他妈的,老子最烦你们这张臭嘴!” 他伸手指着那个带头喊的年轻人: “能活万岁的那是王八!你小子是不是盼着老子缩着脑袋过一辈子?” 年轻人吓得脖子一缩,双手捂嘴。 旁边一片哄笑声炸了开来。 “哈哈哈哈哈——”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拿刀鞘捅身边的人。 连刚才还红着眼眶的陈默,嘴角都不由得抽了一下。 也就自家公爷,敢拿“万岁”两个字开涮。 换了别的地方,这话传出去,够灭几回九族的。 可在这儿,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人是林川。 他骂你的时候,你心服口服,觉得自己确实该骂。 他赏你的时候,你觉得踏实,因为他从不赏虚的。 他跟你开玩笑的时候,你知道,他没拿你当外人。 因为你知道…… 他拿你当弟兄。 第1316章 帐中情急 赏罚完毕。 一帮兔崽子欢天喜地散了,一个个跟过年似的往各自营房蹿。 场子瞬间空了大半。 陈默没走,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川也不看他,带着一众将官往大营方向走。 陈默直接跟了上去。 他走在最后,离林川大概七八步,不近不远。那些将官偶尔回头瞄他一眼,谁也没吭声。 进了大帐。 林川直接撩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 将官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站定,没人坐。 帐内安静下来。 陈默垂手立在当中,眼皮低垂,一句话不说。 众人你瞄我,我瞄你。 胡大勇拿眼角瞟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林川,也不知道到底咋回事。 他打量了陈默一会儿,冷哼一声。 “说吧,你在王府里头,都查到了什么?” 陈默跪了下去,单膝着地,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在外头截然不同。方才在校场上,还有几分窘迫和老实,这会儿跪在这里,一双眼睛沉下去,通身上下透着股利落劲儿。 “禀公爷。属下进王府,确实存了私心。” 这话一出来,帐里气氛微微一紧。 胡大勇眉头拧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被林川抬手拦住了。 陈默没抬头,继续说。 “早先进太州的时候,卢广业跟属下提过一嘴,说镇北军在试射一种新火铳,军中校场有,王府里头也有。城里百姓时常能听到动静,隔三差五就响,有时候半夜也响。” “进了王府之后,属下留了心。” “有时候故意走错路,往后院西北方向拐。走不了多远,就有人拦。那边的守卫比别处多了不止一倍,换防也勤,两个时辰一换。院墙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上头还加了尖刺。属下试过几回,都没进去。” “但声音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没错。” 林川没打断他,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 陈默往下说。 “云门五虎他们那夜闯进王府,一进后院就撞上了一支火器队,打的措手不及,伤亡十几人。” “属下见过他们的伤,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身上全是窟窿,还有烧灼的痕迹。据说打在墙上,青砖都能削掉一层。” 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大勇脸色变了变,没忍住:“那玩意儿几个人操弄?” “属下问过,说是一个人。”陈默答得干脆。 “填装快不快?”这回问话的是周振。 “不算快,但人家不需要快。” 陈默摇头,“王府那种地方,巷道窄,门洞小,架几支在那儿,一夫当关。你要硬冲,先过那一关再说。” 周振跟胡大勇对视了一眼,都没再问。 林川把茶碗放下,看着陈默。 “所以……你是为了查探火器虚实,才在王府多待了那些日子?” “有这个目的。” 陈默点头,语气很坦然。 “属下知道咱们的火器厉害。但从打仗以来,咱们碰上的对手,用火器的几乎没有。镇北军这边有了这东西,属下不清楚到底什么水平,心里没底。万一日后攻打太州的时候冒出来,猝不及防,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填。” “所以属下就想着,能摸多少摸多少。哪怕只看个大概,回来也好让公爷提前有个准备。” 说完,他闭了嘴,等着林川发话。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几个将官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担忧,有的凝重,有的在琢磨陈默说的那个火铳到底是个什么构造。铁林谷的老人们却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林川靠在椅背上,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 陈默这份心思,挑不出毛病。 一个人孤身在王府里,不光要保命,还惦记着替大军查探敌情,这种主观能动性,搁在任何一支队伍里都是好苗子。 问题在于…… 他费了这么大劲,冒了这么大险,查回来的东西,实际上没什么用。 不是说情报没价值。 是陈默不知道铁林谷的底牌。 他一直在江南,不是林川的嫡系出身,压根没见过铁林谷的火器库。镇北军那点货色,拿到铁林谷的校场上去,怕是连个响都排不上号。 但这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林川看了陈默两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行了,起来吧。” 陈默一愣,抬起头。 “起来。”林川又说了一遍,“你的心思我知道了。火器的事,你不用担心。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硬骨头没啃过。镇北军那几根破铁管,还翻不了天。” 陈默站起身:“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黑水部的人……领头的,好像叫什么……野驴蹄子?” “耶律提?他也来了啊……” 话音刚落,帐外匆匆跑进来一名亲卫,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公爷,不好了,那孩子——” 帐里的将官们还没反应过来,林川人已经冲出了帐帘。 陈默愣了一下,也跟着往外走。胡大勇伸手拦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陈默站住了。 …… 医帐离大帐不远,拐过两排营房就到。 还没进门,赵玥儿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了。 “济儿,济儿,你别吓姐姐……济儿你睁眼看看我……” 林川掀帘进去。 帐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榻上躺着个小小的人,裹了层被子,露出来的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赵玥儿跪在榻边,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地擦他额头上的汗。 自己的眼泪掉得比擦得还快。 医官正弓着腰把脉,三根指头搭在孩子手腕内侧,眉头拧得死紧。 见林川进来,医官松开手,站起身。 “禀公爷——” “先说病。” “孩子脉象细数而浮,寸关皆热,尺脉虚弱。舌苔薄黄,咽喉红肿。这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的症候……本来不是什么大毛病,小儿体弱,受了凉,发个热,出身汗,两剂药就压下去了。” “但是,孩子年纪太小,底子又薄。这一路颠簸了多少天?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挂在马背上晃。身子骨本就亏虚,又添了外邪,邪热一裹,正气顶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压低声音。 “现在热势还在往上走,属下摸着,至少有一个半时辰没退过。小儿脏腑娇嫩,经不起这么烧。若再拖下去,热入营血,伤了心神……” 后面的话他没说。 不用说。但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小孩子高烧不退意味着什么。 林川走到榻边,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滚烫。 手背贴上去的那一刻,热气隔着皮肤往里钻。五岁的孩子,脸小得一只手就能盖住,此刻烧得跟火炭一样。 林川把手收回来,转向医官。 “能不能退?” “能退,但得快。” 医官走到药箱旁边翻了翻,从里面拿出几个纸包,“属下这里有白虎汤的底方,清气分实热,先把这股邪火压一压。再加一味连翘,透热外出。” “只是……还有个麻烦。” 第1417章 命悬一药 “什么麻烦?”林川问道。 “缺一味药……” 医官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药材,颜色灰褐,量少得可怜, “犀角。” 林川不懂中药,但看那份量就知道太少了。 “退小儿高热,白虎汤打底,连翘透邪,这两样属下手头都有。可这孩子的热,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 医官拿指尖捻了捻那撮药材, “要压住这股热,必须用犀角地黄汤。犀角清心凉血,是方子里的君药。缺了它,其余的药堆上去也是隔靴搔痒。” 林川盯着他手里那一小撮东西。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医官苦着脸,“犀角本就金贵,前些日子,营里不少人中了暑毒,都用掉了,就剩下这些……聊州城里的药铺,属下也都问过,没有……” “这点药,能顶多久?” “也就够煎半碗汤。灌下去,能顶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热要是没退,就得续药。” 赵玥儿嘴唇抖了两下,焦急地望向林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赵济这孩子这么在意。明明在府里的时候,也没见过两次面。 周振在身后开口:“公爷,附近的城呢?临清总有药铺吧?快马去买……” “来回一百二十里。” 林川摇摇头,“先把这半碗药灌下去。两个时辰,我来想办法。” 小炉子架在帐角,炭火烧得旺,医官手脚利索,没多久,药汁翻着细泡,褐色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气味。 半柱香的工夫,药盛进了碗里。 喂药是个麻烦事。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牙关咬着,嘴张不开。赵玥儿拿竹匙一点一点往里送,药汁顺着嘴角往外淌。 喂三口,漏两口。 林川从赵玥儿手里接过竹匙。 “你扶着他的头。” 赵玥儿愣了一下,伸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勺。 林川捏住孩子的下巴,稍微用力,让嘴张开一条缝,又不至于弄疼。竹匙探进去,顺着舌面把药汁送进喉咙。 孩子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没吐出来。 一匙。 两匙。 三匙。 半碗药,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 九月的德州,夜里已经有些冷意。营地里篝火烧得东一堆西一堆,火光映在帐篷上,跟白天的日头比起来,惨淡得很。 风把火星子吹得到处飞,像一群不知道往哪落脚的萤火虫。 林川叫来人手,翻身上马。 赵玥儿冲出帐外。 “林川!” 她跑得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营中巡逻的战兵齐刷刷扭头。 这姑娘是真敢喊。搁在别的军营里,直呼主帅大名,怎么着也得挨两板子。 林川勒住马,回头看她。 赵玥儿跑到马前,仰着脸问他: “你去哪儿?” “去找犀角。” “这个时辰?你知道哪里有?” “知道。”林川点点头,“女真人有。” 赵玥儿愣了一下。 “女真?”她的脸一下子煞白,“黑水部?” “嗯。” 赵玥儿站在那儿,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咬着嘴唇,眼圈又开始泛红。 黑水部。 女真人。 就是这帮人,让爷爷拿她当筹码,要把她嫁到关外去。 她攥住了缰绳。 “你——”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川低头看她。 夜风很大,把篝火的光吹得一明一暗。赵玥儿的脸在那光里忽明忽暗,嘴唇发白,眼眶发红。 “放心。”他说,“你在我这里很安全,我不会把你交给女真人。” 赵玥儿没松手。 “你怎么知道他们肯给你?” “他会给的。” “万一不给呢?” 林川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赵玥儿一下子不慌了。 “济儿的药等不了。”林川说。 赵玥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缰绳。 她退后几步,把掉了的鞋捡起来,套上。 “那你快去快回。” 林川点点头,夹了一下马腹。 二十骑卷着夜色冲了出去。 赵玥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溜火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营门外的黑暗里。 胡大勇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郡主,夜里风凉,先回帐歇着吧。” 赵玥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胡大勇又说了一遍。 赵玥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又倔又可怜,看得胡大勇这种糙汉子都不忍心催了。 “……行,那我搬把椅子来。” 赵玥儿摇了摇头,转身往医帐走了回去。 济儿还在里头烧着。 她得守着。 她回到帐里,在矮凳上坐下。孩子的呼吸又热又重,赵玥儿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帕子搭上去,一会儿就烫了。 她又拧了一条。 再搭上去,又烫了。 她就这么一条一条地拧,一条一条地换。 帐外的风声很大。 她就一直竖着耳朵,等着马蹄声。 …… 聊州城外,三十里。 黑水部临时扎的营盘,规模不算大,几十顶皮帐散落在一片矮丘背风处。篝火烧得旺,柴火味儿混着马粪味儿,关外人的营盘就这个调调。 林川带着二十骑到了营盘外围,早有黑水部的哨骑迎了上来。 没过多久,营盘里一阵响动。 耶律提亲自迎了出来。 他没穿甲,外头套了件羊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光着脑袋顶着夜风走出来,老远就开始嚷嚷。 “林大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脸上又惊又喜。 “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琢磨着明日一早去德州拜见,礼都备好了——” “礼明天再说。”林川翻身下马,没跟他绕弯子,“耶律提,我来找你,是要一味药。” 耶律提的笑收了一半,正经起来。 “什么药?” “犀角。” 耶律提一愣。 他大概是没想到,堂堂护国公爷,大半夜骑马跑了三十里路,就为了要一味药。 “犀角?” 他重复了一遍,皱着眉头想了想, “我帐里倒是有一支——” 话没说完,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万夫长。” 一个老者从帐后转了出来,披着一件狼皮坎肩,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 黑水部的萨满,乌达。 他没看林川,直直盯着耶律提。 “那支犀角是族里的圣物,不可随意动用。”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第1418章 犀角一诺 林川没吭声。 他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马,表情很平静。 这是黑水部自己的事,他不能替人家做主。 乌达又说了一句:“首领的话,万夫长不会忘了吧?” 帐前几个汉子对视了一眼。 在黑水部,萨满说话的分量,有时候比耶律延王爷还重。 尤其是乌达这种跟了老首领大半辈子的,族中有些事务,得他点头才算数。 耶律提沉默了一会儿。 “乌达叔。” 他笑了起来,开口道, “首领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他说这支犀角是族里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保一族平安。”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林川一眼。 “可首领还说过一句话。” “交对一个朋友,比多养一千匹马都管用。” 乌达皱起眉头。 耶律提不再看他,转头对身后的汉子说: “去。把我帐里那支老犀角拿来。” 乌达往前迈了一步:“万夫长!” “乌达叔!” 耶律提回过头,语气还是之前的语气,但眼神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有些东西,藏着是死物,拿出来,才是活路。” 乌达一愣,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帐后。 没多久,一个汉子捧着一个黑漆木盒跑回来,单膝跪地,把盒子打开。 盒里铺着一层软缎,中间搁着一截犀角。 完整的一截。 色泽深沉,乌黑发亮,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粗细比成年男人的手腕还壮,分量压手,一看就是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品。 林川多看了两眼。 他虽然不懂药材,但好赖东西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支犀角的品相,别说德州的药铺,就是京城最大的药行里,怕是也摆不出第二支。 “这东西拿到关外的马市上去,能换多少匹马?”林川问了一句。 耶律提想了想:“一千匹往上走。” “拿到中原的药铺呢?” “开价万两白银都有人抢。” 耶律提嘿嘿笑了一声, “不过我们不卖,卖了丢人。” 他说着,抬手把盒盖一合,直接往林川手里一推。 “拿去。” 林川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面上磨得发亮的漆皮,抬起头来。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耶律提摆摆手, “林大人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别把我黑水部往死里揍就行。” 林川笑了起来:“怎么,黑水部要跟我打?” 耶律提一愣。 也跟着笑了两声:“我就是开开玩笑。” 林川把盒子交给身后的亲卫队长刘三刀。 刘三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万两白银的东西,他可不敢摔了。 林川转过身来。 他看着耶律提,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耶律提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全愣了。 关外的规矩,掌心相对,以命相托。 这个手势在白山黑水的分量,就和歃血为盟差不多。 掌心一旦贴上去,就等于把你当成生死朋友了。 黑水部的人跟汉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来没有哪个汉人敢做这个动作。 因为它太重了。 耶律提站在那里,看着林川伸出的手。 篝火的光打在那只手上,稳稳当当。 耶律提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重重地拍了上去。 啪—— 声音清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耶律提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川手掌生疼。林川也没松手,握得更紧了些。 “林川。” 耶律提开口了,头一回没叫“林大人”。 “嗯。” “你这个朋友,我耶律提交定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耶律提身后那几个汉子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黑水部最高规格的礼。 上一次有人在外人面前做这个动作,还是二十年前老首领跟契丹王歃血结盟的时候。 他们的万夫长,把这个礼给了一个汉人。 “好朋友,明天见。” 林川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二十骑调转马头,马蹄踩碎了月光。 耶律提站在营盘门口,目送那一溜人马消失在夜色里。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天上飞了几颗,又落回来。 耶律提攥了攥右手。 刚才跟林川掌心相击的那一下,手掌心还发麻。 他从来不知道,林川的手劲这么大。 看着也不是多壮实的年轻人啊…… “万夫长!” 身后传来阿古台的声音, “你疯了不成?!” 阿古台是他的亲卫队长,从小一块儿啃过冻羊骨头的兄弟。这人平日里嘴不多,可一旦开口,那就是真急了。 他声音虽然低,可还是让附近几个守夜的汉子扭过了头。 耶律提嘿了一声:“声音再大点,让乌达那老东西也听见。” “我就是怕他听见!” 阿古台一把抓住耶律提的胳膊。 “老首领刚咽气几天?尸骨都没凉透!新首领还没定,王爷正跟耶律烈、耶律恒三方死掐着,谁上谁下还没个准数,你倒好,在这节骨眼上……” 他往林川消失的方向一指。 “把老首领留下的犀角,给了个汉人?!” 耶律提笑了起来。 阿古台急得脑门冒汗:“那犀角什么来头,你不是不知道!老首领在世的时候说过,那是白山神的赐物,护了黑水部三代人的东西。你随手就送了?你拿什么跟族老会交代?” 耶律提看了他一眼:“交代什么?” “交代——” 阿古台噎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交代你为什么把黑水部的命根子,送给一个外人。” 耶律提笑着摇摇头:“林川不是外人。” “可他是汉人!”阿古台跺了下脚,“就算咱们跟铁林谷有生意往来,可在族老们眼里,汉人就是外人!你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族老们怎么看,才重要!” 他左右扫了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两分。 “乌达萨满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打心底不待见王爷跟汉人打交道,嘴上不说,暗地里没少在族老跟前嚼舌头。上个月他还跟哈赤老人吃酒的时候放过话,说什么'耶律延心不在部落里,这种人当了首领,黑水部迟早让汉人吞干净'。” 耶律提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皱起眉头:“哈赤老人怎么说的?” 第1419章 死物活路 “没吭声,可是也没驳。” 阿古台摇了摇头,“没驳就是默认,你懂不懂?族老会一共九个人,乌达至少能拉住四个。再加上耶律烈自己手里握着的两万骑,耶律恒的人马虽然少,可他在猎场上的名声比谁都响,年轻一辈的崽子们大半服他。” 他掰着手指头算。 “王爷这边呢?族老会里稳稳站咱们这头的,就三个。你今天再把这档子事捅出去……” “谁说我要捅出去?”耶律提反问道。 阿古台愣了一下,旋即苦着脸:“你不捅,乌达会替你捅。他人就在营里,亲眼看见的。你觉得他会替你瞒着?” 远处的夜色中,一只夜枭叫了两声。 阿古台往前凑了半步。 “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乌达回去,一准儿先找耶律烈。然后耶律烈召集族老会,参你一个擅动祖产、私通汉人。这两条罪名往你头上一扣,族老们不办你都不行。到时候王爷护不护得住你是一回事……族老们原本就对王爷那套革新的路子不顺眼,再被乌达这么一挑,立场一歪,全倒向耶律烈。” “王爷要是争不上首领之位,咱们这些人……” 阿古台没把话说完。 其实不用他说完,后面的意思谁都懂。 争不上首领的那一派,在黑水部的下场,他们从小看到大。 赢的人不会杀你,但会把你发配到最苦寒的北边去牧马。零下四十度的雪原,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一个冬天熬下来,十个人能活七个就算运气好。 耶律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他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捡了根柴火棍子戳了戳火堆。 火星子崩起来一串,在夜风里飘了几息就灭了。 “阿古台。” “嗯?” “你说乌达会去找耶律烈。” “一定会。” “那你猜,耶律烈拿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阿古台没跟上他的思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召集人手?” “召个屁。”耶律提嗤了一声,“耶律烈有勇无谋,可他不蠢。他手底下那个叫巴雅尔的老狗,精着呢。那老东西会让耶律烈先按兵不动,把消息嚼碎了再说。” 他转过头看了阿古台一眼, “他会打听清楚,我耶律提为什么要把黑水部的圣物送给一个汉人。等他打听完,他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掂量什么?” “跟这个汉人作对,划不划算。” 耶律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 “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 阿古台没吭声。 跟在耶律提身边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个人打仗的时候是疯子,可一旦停下刀,脑子里转的弯比谁都多。 这都是耶律延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 “犀角是死东西。” 耶律提说道,“搁在帐子里供着,供出花来又怎样?能多打一石粮?能让冬天少冻死一个孩子?” 他往林川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今天送出去的,不光是一支犀角,还是一条路。” 阿古台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阵这句话的味道。 “咱们不是跟铁林谷已经有路了?” “那条路,还不够宽敞。” 耶律提蹲在火堆旁边,用棍子把一块烧塌了的木头翻了个面。 火苗窜起来,照着他半张脸。 “咱们跟铁林谷做生意两年了,盐巴、布匹、瓷器,来来回回倒了多少趟?前些日子又往铁林谷送了一百个人,去学汉人的东西。打铁的,制革的,什么都学。”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坐了下来。阿古台也跟着坐到他身旁。 “你知道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什么?” 阿古台摇摇头。 “林川根本就没拒绝。” 这句话说出来,阿古台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事儿,族老会因为这还跟耶律延王爷闹,可王爷根本不听他们的,执意要把人送过来。但他不明白,林川不拒绝有什么不对。 耶律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一百个黑水部的汉子,进了他的地盘,吃他的粮,住他的房子,学他的手艺。他不但不拦,还专门派了人教。你不觉得奇怪?” 阿古台啧了一声:“原来没觉得。但你现在这么说了,是有些奇怪……怎么,你觉得要防着他使坏?” “防有个屁用。”耶律提摇摇头,“要是他想害咱们,用得着这么费劲?铁林谷的火器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玩意儿往阵前一摆,多少骑兵都过不去。” 阿古台不说话了。 这是实话,白山部就是这么没的。 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白山部损失那么大,黑水部也没机会去打他们。 “王爷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耶律提接着说,“这两天我越想越觉得,林川看的不是眼前。” 阿古台脑子没跟上他的话:“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他收咱们的皮货,给咱们铁器,盐巴,表面上是做买卖,对不对?” 阿古台点点头:“对。” “可做买卖讲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为什么还搭上教手艺这一头?” 耶律提的这个问题,让阿古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眉头皱起来:“是啊,为什么?” “教你打铁,你就不用拿牛骨头磨箭头。教你制革,你的皮子就能多卖三成的价。” 他看着阿古台,“换句话说,他在让咱们变强。” 阿古台一下子警觉起来:“他图什么?” “图什么?”耶律提嘿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炭火,有些东西,就像这火一样,越烧越亮,越烧越透。 “你换个方向想。” 他开口道,“咱们黑水部也好,白山部也好,大家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年景不好就得南下抢粮。抢谁的?抢汉人的。年景好也好不到哪去,过了十月,牛羊冻死一大半,勒紧裤腰带熬到开春,熬不过去的就没了。” “这种日子过了几百年了。年年打,年年抢,年年死人。你觉得根子在哪?” 阿古台脱口而出:“抢东西啊,不抢活不下去。” “对。活不下去才抢。” 耶律提点了一下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可要是活得下去呢?” 阿古台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黑水部的汉子,哪个不是生下来就为生计活着? “活得下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南冲?” 耶律提冷笑一声,“咱们的人不怕死。可不怕死,跟想死,是两码事。” “每年秋天骑兵集结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刚满十五岁的崽子骑在马上,一脸的兴奋。” “可打完仗回来,总有好多族人永远留在了关内的土里。” “连尸首都带不回来。” 阿古台沉默了下来。他弟弟就是十六岁那年留在关内的。 “你知道我最烦汉人什么?” 话题陡然一转。阿古台一愣。 第1420章 筷子和锅 “我最烦汉人什么都有。” 耶律提看了他一眼,“粮食多得吃不完,往仓库里一堆,放到发霉长虫。铁器随便打,菜刀、锄头、犁,一个铁匠铺子一天出的货,够咱们一个小部落用半年。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咱们强十倍百倍?” 耶律提说着,目光冷冽了下来。 “可是这些东西,汉人不知道珍惜。” 阿古台看着他。 火光底下,耶律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股子劲,阿古台太熟悉了。 这是打小就有的东西。 是穷惯了的人,看见富人糟蹋粮食时候的那种劲。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耶律提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汉人。” 阿古台眨了两下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汉人……不管是商人、官员、当兵的、老百姓,十个里头九个瞧不起咱们。之前没跟他们打的时候,咱们的人只要一进关卡就要搜身,看见你穿兽皮的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蛮子、野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拿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可林川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不拿你当蛮子看,也不拿你当可怜人看。他就拿你当人看。” 阿古台又眨了眨眼,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耶律提顿了顿。 “你说,我把犀角递过去的时候,他给我做这个手势……一个汉人,他怎么知道的?” 阿古台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这是靺鞨各部才懂的礼数。 接受馈赠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意思是“我以坦荡之心接纳你的诚意”,只要两人击掌,就意味着把你当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要么有人教他,要么他自己去了解过。” 耶律提自问自答,“不管哪种,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一支犀角值多少钱,他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 火堆里的木头烧断了,塌下去半截,火苗矮了一圈,暗影忽地扑上来。 耶律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喜欢汉人,但我服林川。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回过头,看着阿古台。 “王爷说过,黑水部要活下去,不能光靠刀。” “刀能砍出一条血路,砍不出一条活路。咱们这一代人要是还跟上一代人一样,只懂渔猎放牧,再过五十年,黑水部还是这个鸟样。汉人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厉害,再过十年,咱们的骑兵恐怕连关墙都摸不着。” 这句话,让阿古台脸色都变了。 “可是,跟林川走这条路……” 阿古台犹豫了一下,“族里那些老人不会答应。” “老人不答应,是因为老人没看过外头的世界。” 耶律提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你觉得王爷送去铁林谷那一百个人,学的只是打铁?” 阿古台一怔:“不然呢?” “他们学的是活法。” 耶律提笑起来,“一种不用年年死人的活法。等他们学成了回来,族里的年轻人自己会选。用不着去说服谁。” 阿古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王爷,一个比一个能算。” “那当然。”耶律提嘿嘿一乐,“不然怎么混到今天。” 他转身往帐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 “乌达那边,你不用管。” “我不管?那谁管?” “我来管。” 耶律提冷声道, “老东西想闹就让他闹,王爷的首领之位,别人抢不走。” “为什么?”阿古台一愣。 耶律提没再回答。 帐帘落下来,挡住了火光。 ……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林川回去的路上。 刘三刀拿了几根绳子,把装犀角的盒子五花大绑在身上,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这才放下心来。 他踢了踢马腹,追上风雷。 风雷脑袋一歪,他胯下的战马吓得往后落了半个身子,不敢超过去。刘三刀骂了句娘,又夹了两下,战马死活不肯往前凑。 “公爷,上万两银子的东西,他们说送就送?” 刘三刀只好在后头扯着嗓子问, “那到时候回什么礼啊……” “我要回的礼,可不止百万两银子。” “啊?” 刘三刀愣了愣。 在江南也好,山东也罢,抄家搜出来的珍宝,公爷看都不看一眼。金锭子堆了满地,公爷让人直接拉去入库,说留做储备金。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公爷有什么宝贝,值那么多银子。 “公爷,您说的礼,是什么?” 林川没回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冷的气息。马蹄踏在硬土路面上,哒哒作响。 “刘三刀。” “在。” “你觉得黑水部有多少人?” “黑水部?” 刘三刀挠了挠后脑勺, “属下哪知道?几万?” “连老人带孩子,拢共不到八万口,这还是八个部落里面规模最大的。他们全部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刘三刀咂了咂嘴。 搁在汉人地盘,也就几个县的人口。 “可就这么点人口,把汉人打的屁滚尿流。” 林川拍了拍风雷的脖子,风雷打了个响鼻, “你说为什么?” 刘三刀想了想,老实答道:“能打呗。骑兵厉害,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接着打。中原的步卒追不上。” “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穷。” “穷?” 刘三刀没听明白,穷怎么还成优势了? 林川没再往下说。 林川没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别说刘三刀了,就是赵珩,也未必能想透。 不怪他们。站在这个时代里头,绝大多数人看到的,是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谁打谁,谁吞谁,谁的刀更快,谁的兵更多。 但林川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规律。 战争这东西,说到底就四个字—— 活不下去。 粮食不够吃了,打。草场不够用了,打。水源枯了,打。牲畜冻死了,还是打。 中原也好,关外也好,翻来覆去几千年,打的都是同一场仗。 农耕的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就太平几年,不赏脸就饿殍遍野,然后换一茬皇帝。游牧的更简单,草长得好就放牧,草枯了就南下抢。抢完了退回去,过几年草又枯了,再来抢。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所以他对狼戎部、羌部做的事,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就不打了。 道理简单得可笑。可偏偏几千年来,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干。不是想不到,是不屑。中原的士大夫们觉得蛮夷就该打,打服了才老实。关外的部族觉得汉人软弱可欺,抢了才痛快。 两边都没错,两边都有病。 但女真人不一样。 林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空。 狼戎部和羌部,日子虽然苦,但还没到绝路。西北的草场再差,牛羊总有几头,皮毛总能换几个钱。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女真人不一样。 白山黑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尿出去还没落地就结了冰。几十万人散在密林和冻土之间,靠渔猎活命。跟熊瞎子抢地盘,跟老虎争食,跟老天爷掰手腕。 赢了就能活,输了就得死。 林川在盛州的时候翻过一份旧档。前朝边将留下来的,纸黄得快烂了,字迹模糊,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里面记了一笔:某年冬,黑水部大雪,冻毙三百余口。 这要是搁在中原,就是个数字。报上去,朝廷拨点两赈灾银子,地方官做做样子,翻篇了。年底考评还得写上一句“赈济及时,灾民安定”。 可搁在黑水部,三百多条命,可能就是一整个寨子。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场雪,全没了。 那份旧档后面还有半句话,林川看了半天才勉强辨出来——“翌春,余部北迁百里,复猎如故。” 就这么几个字。 写档的那个前朝边将大概也没多想,顺手记了一笔。但林川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停了很久没翻。 冻死了三百多个人。 第二年春天,活下来的人扛着弓翻过山梁,进林子,继续猎熊。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骑着没鞍子的马,迎着契丹骑兵的弯刀就敢冲。 你杀我一百个,我还有两百个。你杀我两百个,我还有刚会走路的娃娃。娃娃长到十三四岁,拿起爹留下来的弓,继续跟你干。 这种人,你怎么打? 打得完吗? 风雷忽然慢了下来。 林川低头一看,前方路面横着一道浅沟,是山洪冲出来的旧痕。风雷后腿发力,轻巧地跨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刘三刀的战马一脚踩进沟里,差点把人颠出去。 “操!” 刘三刀骂了一句,一只手死命拽缰绳,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盒子。人差点摔了不要紧,万两白银的犀角要是磕了,他可赔不起。 林川没回头。 他想起铁林谷里的事。 耶律延送了一百个女真年轻人过来,说是学手艺,林川收了。 收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看。 一百个人里头,有个叫阿骨的小子。十七岁,瘦,不爱说话。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熊爪子挠的,皮肉翻卷着长回去,丑得很。 第一天进铁匠铺,别人还在认铁锤,分不清哪把是哪把。阿骨已经蹲在炉子前看火候了。 蹲了一下午。 谁也没搭理他,他也没问任何人。 第三天,他打出来的铁条比其他人的直。 第七天,他开始琢磨怎么改锻打的角度。把铁条搁在砧子上翻来覆去地敲,废了七八根,第九根的时候,角度对了。 没人教他。 铁匠师傅后来跟林川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干了一辈子铁匠活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女真小子刺激到了。 林川当时站在铺子外头,看了阿骨半晌。 阿骨没注意到他,正在用炭笔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自己看,看完擦掉,又画。 林川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找到铁匠铺的几个师傅,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 “核心的东西,分三批教。第一批是基础活,随便学,想看就看,想练就练,不藏着。第二批是进阶的技术,表现好的才给,不好的不给,给了也别一次给全。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 “别写在纸上。” 铁匠师傅听完,犹豫了一下: “那要是他们偷学呢?” “偷学?” 林川当时笑了一声。 “偷学说明脑子够用。脑子够用的人,才值得你多防一手。脑子不够用的,你敞开了让他看,他也学不走。” 老赵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事照办了。 后来林川又加了一条规矩:一百个人分十组,每组学的东西不一样。 十个人凑在一起,能拼出七八成。 但最后那两成,只有铁林谷的老人才会。 这就是女真人。 你给他一碗饭,他吃了,不会跟你说谢谢。他会琢磨这碗饭是怎么做的,灶台在哪,火候多大,米从哪来。 等他全弄明白了,他就不需要你了。 甚至,他会来抢你的锅。 抢完了还跟你讲道理:我不抢,我冻死。我死了,你少一道挡契丹人的墙。你看,我抢你,其实是在替你挡刀。 歪理。 但你还真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所以对女真人,林川从头到尾就一个策略—— 给筷子,不给锅。 什么时候给锅?看表现。 你老实学,踏实干,一样一样往外放。 你要是动歪心思—— 那就连筷子一块儿收回来。 耶律提今晚把犀角送出来,不只是交朋友。 他是替耶律延下了一个注。 赌林川这条路走得通。赌黑水部跟着铁林谷,能在女真八部里头一个翻身。 赌赢了,黑水部从此不用再跟熊瞎子争食。 赌输了? 林川抬起头。 德州方向,天际线上有火光透出来,是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夜色。 怎么可能会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走得通。不是因为他聪明,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 因为这条路,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了。 技术换和平,贸易换稳定。 让穷人有饭吃,让野心家有事做,让想打仗的人发现做买卖比抢劫划算。 当然,真理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简单吗? 简单到可笑。 难吗? 难到几千年没人干成。 “公爷?”刘三刀在后头又喊了一声。 “嗯?” “您刚才说百万两银子的礼,到底是什么啊?” 这件事,他惦记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林川笑了起来。 风雷放慢了步子,马蹄踩在一片矮草上,沙沙作响。 营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篝火的光映着帐篷的侧面,像一排排沉默的兽。 “公爷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刘三刀急了,“属下好提前备着!” “备什么?” “回礼啊!人家送了咱们这么大一个面子,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吧?” “谁说空着手了。” “那送什么?” “送他们一条活路。” 刘三刀愣在了马背上。 活路。 什么活路? 怎么送? 用什么装?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公爷说话,三句里头有两句半是听不懂的。 剩下那半句,还不如没听懂。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掉头发,他本来头发就不多。 夜风把马鬃吹得乱飞,营地越来越近。 刘三刀低头看了看绑在胸口的盒子。万两白银的犀角硌着肋骨,颠一步疼一下。 “公爷,这玩意儿我背着怪沉的。” “那你扔了。” “……” 刘三刀把盒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属下不沉了。一点也不沉。比棉花还轻。” 林川没回头,又笑了起来。 进营地的时候,他勒住风雷,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夜色把北方的天际吞得干干净净。 那片白山黑水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几十万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等一个答案。 他会给的。 第1421章 人情棋子 回到大营。 刘三刀还在后头跟他那匹战马较劲。 人已经到了营门口了,马死活不肯往前走,跟风雷离得太近,害怕。 刘三刀连踢带骂,总算把马赶进营地。 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双手捧着盒子跳下来,脚一沾地就往医帐跑。 医官正守在帐里,小炉子上热着水,随时准备煎药。 听见帐帘响,他抬起头。 刘三刀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搁,掀开盖子。 医官低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手里的药杵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干了一辈子大夫,药行、官库、达官贵人家里的好东西见过不少,这种成色的犀角,梦里都没见过。 “这……这从哪弄来的?” 刘三刀拿袖子擦了把汗:“别问了,值上万两银子,你轻着点。” 他不说价钱还好,说了医官的手更抖了。 他拿起犀角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跟捧着个刚出生的娃娃似的。 “够用吗?”林川掀帘进来。 “嗝——” 医官的声音都岔劈了, “够!这一支,能用……能用……公爷,这东西太好了,属下不舍得啊!” “没什么不舍得的,该刨多少刨多少。” 医官哭丧着脸,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锉刀。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开始磨粉。 锉刀碰到犀角,细碎的粉末一点一点落进药碗里。 刘三刀在旁边看得呲牙咧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一刀下去,得多少两银子啊……” 医官的手顿时停住了,不敢继续。 “闭嘴,滚出去。”林川瞪了刘三刀一眼。 刘三刀缩了缩脖子,退出帐外。 赵玥儿一直呆在榻边,已经打瞌睡了,听见动静,猛地醒过来,回过头。 她看见林川手里没东西,又看见医官在忙活,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到了?” “嗯。”林川点点头。 赵玥儿小嘴一撇,肩膀抖了一下。 又哭了,没声。 榻上的孩子烧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搭着的湿帕子已经干了。 林川走过去探了一下,还是烫。 医官手脚利索地把犀角粉兑进汤药里,炭火催了一把,没多大工夫,褐色的药汁翻着泡冒了出来。 这回喂药比上次顺畅。 孩子大概是烧得狠了,嘴唇一沾到药汁就本能地吮,一匙一匙灌进去,呛了两口,大半碗喝下去了。 赵玥儿拿帕子给他擦嘴角流出来的药渍,手一直在发抖。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 真是造化弄人。 镇北王的孙女,真实身份是赵珩的亲妹妹,大乾王朝的长公主。 而先帝的六皇子,却是镇北王的亲骨肉,跟赵珩没啥关系。 林川看了一眼榻上那张小脸。嘴唇干裂,眉头皱着。 这张脸跟赵承业有三分像。 要不要告诉赵珩? 林川想了想,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赵珩这个人,心软,尤其对自己的兄弟。 在宫里的时候,每每提起失踪的六弟,语气里都是酸楚。 要是知道赵济其实是赵承业的骨血…… 唉,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眼下乱局未定,赵珩手里握着大义名分,这个小皇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要是再扯上赵承业的血脉,事情只会更复杂。 等局势再明朗些再说吧。 至于犀角…… 林川扫了一眼药箱旁边那支犀角。 东平王的库房里就有这东西。皇宫更不用说,光是内务府的药库少说也有几支。 东西是值钱,但算不上多稀罕。 耶律提送的,并不是药材,而是态度。 林川要欠的也不是这笔账,是这个人情。 有些人情,欠着比还了有用。 欠着,就是一根线,牵着两头。你拉一下,他动一下。他拉一下,你也得回应。 一来二去,线就变成了绳,绳变成了路。 黑水部需要这条路。 林川也需要。 北边的棋盘太大,从第一次跟黑水部做贸易开始,他就在落子。 耶律延也在落子。 这支犀角,不过是落下去的又一颗棋子。 后面还有很多步要走,急不得。 …… 他看着赵玥儿:“这里有医官盯着,我送你去休息。” 赵玥儿摇头。 “济儿还烧着,我走不开。” 林川没跟她商量,伸手就把她从矮凳上拽了起来。 赵玥儿“啊”了一声,脚底一个趔趄,差点绊在凳子腿上。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扒林川的手指头,扒了两下,没扒动。 “你——” “医官在,死不了。你再不睡,明天济儿醒了,一睁眼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还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赵玥儿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来,瞪了他一眼。 瞪了个寂寞。 林川拉着她往外走。赵玥儿的步子拖拖拉拉,走两步回一次头,走两步又回一次头。 医官冲她拱了拱手,意思是您放心,有我呢。 赵玥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上了。 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早就馊了。几天几夜没洗没换,汗味混着马味混着泥土味,她自己闻着都想吐。 林川走在前头,没松手。 赵玥儿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那只手腕。他的手很干燥,手心有茧,握得不重,但想抽走,抽不掉。 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在王府里,奶嬷嬷拉着她去洗澡,也是这个劲道。 休息的地方在府衙内院,刚腾出来的,拾掇得还算干净。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帘子里头有丫鬟在忙活,热水已经烧好了,木桶里冒着白汽,皂角和干净的衣裳搁在架子上。 林川把她领到门口,松了手。 “洗干净,吃点东西,睡觉。” 赵玥儿站在门槛外头,忽然不动了。 林川皱了下眉:“怎么了?” 赵玥儿没说话。她的脑子里正在打架。 路上陈默跟手下那帮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一句话飘进了她耳朵里。原话是猴子说的:“嘿,咱们把侯爷的女人带回来了,这功劳够不够大?” 陈默踹了猴子一脚,让他闭嘴。 但赵玥儿听见了。 侯爷的女人。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越转越别扭。 她不是林川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在太州的时候不是,逃出来的路上不是,现在也不是。 可那帮当兵的,一个个看她的眼神…… 就很微妙。 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浑身不自在。 现在林川把她领到这儿来,里头烧着热水,门口守着丫鬟,安排得周周到到。 赵玥儿的心思就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他是不是……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蹿。 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开口。 “我不是你的女人。” 第1422章 静水微澜 “……你说什么?” 林川正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纯粹就是懵了。 赵玥儿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嘴比脑子快,蹦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杵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根底下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 门口那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把头扭开了。帘子里头的丫鬟原本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林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姑娘刚从太州跑出来,一路被人追,颠了几天几夜,又急又累又怕。现在站都站不太稳,脑子多半已经糊了。 他决定当没听见。 “你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正常, “等济儿的烧退了,过两天我派人送你去盛州。你陆姐姐在那儿,到了就有人照应你。” 话说到一半他就知道坏了。 赵玥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恨不得把整颗脑袋塞进水桶里。 陆姐姐。 三个字,直接把她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这事儿要往回倒。当初在太州,陆沉月女扮男装混在林川身边,赵玥儿见了“陆沉”,一见倾心。那时候她不知道陆沉是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清清瘦瘦的大侠。 后来知道了真相。 赵玥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真接受了吗? 赵玥儿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对陆沉月的感情,到底是对“陆沉”那个人的,还是对那张脸的,还是对那段时日的?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可现在林川提了一嘴“陆姐姐”,那些压下去的东西又全翻上来了。 林川要把她送到陆沉月身边,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们俩关系好,放在一起方便照顾? 还是说…… 在他眼里,她赵玥儿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麻烦? “……我、我不去盛州。”赵玥儿开口。 林川皱起眉头:“德州是前线,你待在这里不合适。” “我没说要待在这里。” “那你要去哪?” “我……” 赵玥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能去哪?太州回不去了,盛州又不敢去,天底下姓赵的地盘她哪块都待不住。 原来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鼻子又开始酸。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今晚哭的次数够多了,再哭下去,她赵玥儿的脸就不要了。 林川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十七岁的姑娘,几天没洗的头发打成了结,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嘴唇干得起了皮。身上那套骑兵甲松松垮垮挂着。 可就这副模样,腰杆子还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圈红了也硬撑着不掉泪。 怎么现在越看越像赵珩??? 到底是亲兄妹。 林川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把赵玥儿送到盛州,先在靖安庄待着,等局势稳了,再跟赵珩说明她的真实身份。长公主的名分一旦落定,该有的排场、该有的护卫,一样不会少。 可现在看这姑娘的架势,送是送不走的。 强送的话,她能从半路上跑回来。 手下拦不拦得住另说,就算拦住了,这姑娘记仇,回头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 大乾长公主。先帝嫡女。赵珩的亲妹妹。 镇北王养了她十几年,天下人都以为她是赵承业的孙女。 这层关系一旦公开,牵扯的东西太多。朝堂上那帮人的嘴,比筛子还碎,什么话都能编出来。 而赵玥儿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哥哥就是当今皇帝。 她只知道爷爷不要她了,要把她嫁给女真人换一场该死的联姻。所以她跑了。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然后一头扎进了唯一还亮着灯的那扇门。 这扇门,就是林川。 他要是现在把门关上,这姑娘就真没地方去了。 “行。”林川开口。 赵玥儿抬起头。 “先在这儿住着。等济儿好了,再说下一步。” 赵玥儿的嘴角动了动,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林川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 赵玥儿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句话,你说的没错。你不是我的女人。” 赵玥儿的心咯噔了一下。 “所以别瞎想,好好睡觉。” 他走了。 赵玥儿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门框的手指。 “谁瞎想了。”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门口的婆子走上来,陪着笑脸:“姑娘,再不洗水就凉了,要不要添些热的?” 赵玥儿没应声,转身进了屋。帘子落下来,隔断了外头的月光。 热气扑了一脸。 她开始解甲。铁片子搭扣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低头一看,手还在抖。 她咬着牙把搭扣掰开,甲胄哗啦啦掉在地上,砸得脚趾头一疼。 丫鬟赶忙过来帮忙。赵玥儿摆了摆手,自己把里衣扒了。衣裳贴在身上,揭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味儿,她自己都嫌弃。 泡进热水里的那一刻,几天几夜的紧绷,这会儿才真正卸下来。 丫鬟在外头问:“姑娘要不要加皂角?” “嗯。”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桶沿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涌上来。 爷爷的脸。阿七的刀。马背上颠簸的日夜。济儿的哭声。还有林川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我的女人。” 赵玥儿猛地睁开眼,使劲拍了一下水面。 水花溅了一地。 “我知道!”她冲着空气说了一句。 丫鬟在帘子外头吓了一跳:“姑娘?” “没事。” 赵玥儿把脸埋进水里,憋了几息,又抬起来。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忽然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因为林川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理。安排周到,考虑妥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是这份挑不出错处,让她难受。 …… 第1423章 城外迎接 第二日,天刚亮透。 耶律提带人出发,往聊州方向来。 一百多名骑兵,清一色的皮甲弯刀,马背上挂着角弓和箭囊,走在官道上,马蹄如雷。 阿古台骑在耶律提左侧,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珠子不停地转,把官道两边的树林、土坡、沟渠全扫了一遍。 这是老习惯,改不掉。 在关外的时候,不盯着四周看,随时可能从草丛里蹿出一头熊瞎子,或者契丹人的游骑。 到了汉地也一样,地形不一样,规矩不能变。 靺鞨各部跟汉人打了十几年。 说是打,其实更多时候是抢。秋天粮食收了,骑兵集结,翻过关墙,抢一波就跑。汉人的边军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 白山黑水长大的骑兵,马术和箭法是吃奶的时候就开始练的,汉人拿什么比? 那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汉人修了很多关卡、烽燧、边墙,本来能挡住靺鞨骑兵,可他们没胆子挡,一来就跑,要么投降,跟摆设差不多。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两年前,耶律延王爷率使团南下,经过铁林谷。 阿古台没跟那趟,但听回来的人说过。铁林谷那个地方,不大,藏在山里头,外面看着不起眼。可一进去,什么都不对劲。路是平整的石板路,沟渠里的水是活水,房子是砖石砌的,连牲口棚都比黑水部的帐子结实。 王爷在那儿待了几天。 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王爷嘴上挂着的,都是哪块草场该分给谁,今年冬天要备多少干草,契丹人又在西边动了,得派多少骑兵去盯着。 从铁林谷回来以后,王爷开始说另一些东西。高炉。铁水。锻造。 还有一个词,阿古台到现在都记得—— “产量”。 王爷买了高炉的图纸。花了多少钱阿古台不清楚,但族老会为这事吵了三天三夜。乌达萨满当场掀了桌子,说这是把祖宗的家底拿去喂汉人的狗。 王爷没理他。图纸运回去,找了块背风的山坳,花了两个月把炉子垒起来。 第一炉铁水出来的时候,阿古台就站在边上。 那股热浪扑过来,眉毛都快烧没了。铁水从出铁口淌下来,亮得刺眼,落进模子里,嗤嗤冒着白烟。 旁边几个族里的老铁匠蹲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用的是石头垒的矮炉,牛皮风囊鼓风,一天能出三四斤粗铁就算好的。那炉子出来的铁水,一次顶他们干半个月。 从那以后,黑水部的重心就变了。不再盯着汉人的边境琢磨从哪个口子钻进去抢,而是把刀锋转向了靺鞨内部。 王爷想征服其他七个大部落。 耶律提在马上挺了挺腰,扭头看阿古台。 他今天换了一身行头,一套正经的女真武将甲。铜扣皮甲,护臂护胫,腰间除了弯刀还多挂了一柄短斧。头上扎着辫发,用铜环箍住,露出两侧剃青的头皮。 这是见外人的排场。 “你绷着个脸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他问。 阿古台哼了一声:“我在看路。” “看什么路,大白天的,一马平川,你看个屁。” “万一有埋伏呢。” 耶律提乐了:“谁埋伏咱们?这一百多号人,山东地面上谁敢拦?” 阿古台没接话。不是他不认同,是他不喜欢把话说满。但耶律提说的是实话。 这一百多名骑兵,都是黑水部最精锐的猎骑。每个人从十二三岁就上马,十五岁第一次杀人,二十岁之前至少经历过三场以上的部落混战。刀法、骑术、射艺,全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搁在关外,这一百多人能搅翻一个中等部落。 搁在汉地…… 哼,应该也没对手…… 阿古台收回目光,看了看前方的路。聊州的城墙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灰蒙蒙的一条线横在天边。 “到了以后,你管好弟兄们。” 他压低声音,“汉人的地盘,规矩多。” 耶律提歪了歪脑袋:“什么规矩?” “比如不能随地撒尿。” 耶律提一愣,随即骂了一句:“你他妈是不是在说我?” 阿古台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 身后传来几个汉子的闷笑声。 又走了五里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骑着匹黑色铁蹄马,手里擎着一面旗。 耶律提认得那张面孔。 胡大勇。 他身后跟着四百西陇卫骑兵,分成两列,沿官道两侧排开,留出中间一条通道。 胡大勇在马上拱了拱手:“耶律将军,公爷在城里等着呢。末将奉命前来迎接。” 耶律提勒住马,扫了一眼这四百骑。 清一色的铁蹄马。 马身上的鞍具极为讲究,全是铁质马镫,牛皮马鞍。 再看骑兵,一个个坐在马背上,皆是铁甲装束,腰佩长刀,长枪斜挂在鞍侧。 耶律提回头瞅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 除了他胯下是一匹铁蹄马之外,剩下的骑兵,骑的都是草原矮脚马。矮脚马耐力好,跑得远,可站在铁蹄马旁边……矮了整整一截。 人也矮了一截。 倒不是女真人个子小,是马矮,坐上去显得整个人往下塌了一块。加上皮甲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跟西陇卫那帮人的亮堂甲胄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阿古台的脸色不太好看。 耶律提倒是不在乎。他嘿嘿一笑,催马上前,跟胡大勇并辔而行。 “胡将军,你们的铁蹄马这么多了?” 胡大勇咧嘴一笑:“那是,铁林谷马场出来的。” 耶律提点点头。 林川送了黑水部十匹铁蹄马,要繁育出规模,还得好几年。 队伍合在一处,往聊州城走。 四百西陇卫骑兵分前后两拨,把一百多名女真骑兵夹在中间。 说是护送,排面上也好看。但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个阵型,进退自如,真要出事,四百骑能在三十息之内把中间那帮人围成铁桶。 阿古台当然看出来了。他嘴巴紧闭着,一句话没说。 这支骑兵,和以往他见过的汉人骑兵都不一样。 他们不怕女真人,从眼神就能看出来。 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够不够勇。 进城的时候,聊州街面上的百姓纷纷驻足。 一百多号女真人骑着马走在街道上,搁以前,怕是满城都得跑。关外蛮子进城,这四个字够吓跑半条街的人了。 可今天没人跑。 因为女真人前后左右,全是西陇卫的骑兵。铁蹄马踏在青石板路上,马蹄铁碰出清脆的响声,骑兵们目不斜视,一手持缰,一手按刀,压着速度走。 老百姓不怕了。有自家的兵在,怕什么? 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小孩跑到路边来看热闹,指着女真人的辫子叽叽喳喳。 “娘,那些人怎么头上绑绳子?” “嘘,别指!” 耶律提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冲他龇牙一笑。小孩吓得一缩,躲到他娘身后去了。 阿古台在后面闷声道:“万夫长,收着点。” “我笑一下怎么了。” “您那笑,能把狼崽子吓哭。” 耶律提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乐,不吭声了。 第1424章 酒桌规矩 队伍穿过半条街,拐进府衙方向。 府衙门前的空地已经清过了,两排战兵站得整整齐齐。门楼上挂着红绸,虽然简陋,但该有的样子都有。 林川站在府衙台阶上,身边跟着周振和一众将官。 他今天没穿甲,一身靛蓝常服,也没挂刀。 耶律提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冲林川行了个捶胸礼,右拳击在左胸口,咚的一声闷响。 “林公爷!” “耶律将军!” 公事场合,两人心照不宣地称起了官衔。 林川点了点头,伸手一引:“里头坐。” 耶律提一进门,鼻子先动了。 肉香。酱汁裹着的那种肉香,跟关外架火上烤到焦黑的粗活不一样,钻进鼻孔就不肯出来。 府衙正堂已经摆开了席面。 说是宴席,其实没多精致,但量大实在——烤羊腿、烧鸡、酱驴肉,还有几盘冒着热气的野味,盘子摆得满满当当,桌面都快放不下了。 耶律提的目光在那盘烤羊腿上多停了一息。 阿古台站在他身后半步,喉结动了一下。 乌达萨满走在最后面。 老头子进门的时候眼皮都没怎么抬,扫了一圈席面,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上那件狼皮坎肩在堂里头格格不入。脖子上那串骨链子走一步响一下,浑身散着一股松脂和兽骨烧过的焦味。 几个汉人将官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乌达感觉到了。 这种目光他见了一辈子。 他不动声色地在耶律提右手边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膝盖就顶住了桌沿。 汉人的家具,就不是给正常人坐的。 席面上,两边的人隔桌相对。 林川坐主位,耶律提坐客位,中间隔了一张长案。周振、胡大勇分坐两侧。黑水部这边,除了乌达和阿古台,还有几个亲随,一个比一个壮。 耶律提先开了口,冲林川一抬手: “林公爷,容我引见……这位是我黑水部的大萨满,乌达。” 林川点头,看向乌达。 昨晚其实见过。在营盘外头,耶律提送犀角的时候,乌达从帐后头转出来拦了一嘴。当时天黑,没细看,只记得是个干瘦的老头子,说话不客气。 现在灯底下看清了。 瘦归瘦,精神头不差。眼窝深,颧骨高,一双眼珠子黑亮亮的,盯人的时候很专注。脸上的褶子横七竖八,每一道都深,跟刀刻似的。 这种脸,在关外待过的人都见过。风吹日晒加上常年缺油水,五十岁的看着跟七十差不多。 但真要论体力,能把小伙子甩出几条街。 “乌达萨满,”林川客气了一句,“久仰。” 乌达没客气回来。 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阿古台后脊梁发凉。这老东西摆明了不给面子。人家跟你打招呼你爱答不理,搁哪儿都是打脸。 耶律提脸上的笑没变,但桌子底下踢了乌达的脚一下。 乌达开口了。 说的是汉话,磕磕绊绊。 “我们黑水部,有个老规矩。” 堂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干瘦的老头子身上。 “跟人吃饭之前,要比一场。”乌达干瘦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赢了,坐上座。输了,坐下座。” “不比,这酒不喝,这肉不吃。” 堂里安静了一瞬,胡大勇第一个蹦起来。 “老东西,你说什么?” 周振一把扣住他胳膊,把他按了回去。胡大勇瞪着周振,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周振没看他,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他侧过身,用女真话低声说了一句。语速极快,唇齿之间挤出来的音节又急又硬。在场的汉人没一个听得懂,但不用听懂——耶律提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乌达看都没看他,就回了一个字。 耶律提的笑彻底没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指收拢,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堂里的气氛一下子拧到了临界点。 黑水部这边的几个亲随,原本正盯着桌上的烤羊腿咽口水,这会儿全绷直了,一个个手往腰间摸。汉人将官那边也不含糊,胡大勇虽然被按住了,但旁边几个人已经把手压在了刀鞘上。 一桌子好菜好酒,差点变成鸿门宴。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好戏。 乌达这一手,不意外。 昨晚那支犀角送出去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后续。那东西在黑水部的分量太重,不是耶律提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乌达拦了一次没拦住,不代表就认了。老萨满在族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威望,被一个晚辈当面驳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但他选这个场合发难,说明不单是出气。 他在试探。 试探林川到底有几斤几两。试探黑水部跟铁林谷的这条路,值不值。 嘴上说的是“比一场”,心里盘算的是,你林川配不配让我黑水部低头。 这老头精着呢。赢了,他在族老会里重新立住,回去跟耶律烈有了说辞。输了也不亏,不过是个“老规矩”,谁也挑不出毛病。里外里都是他赚。 林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乌达萨满。” 乌达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林川。 这双眼睛见过太多东西了。暴风雪里冻僵的尸体,部落混战后堆成山的人头,契丹骑兵踏过营地之后留下的残肢。什么场面都经历过的人,眼睛里就剩下这种东西,又冷又硬。 “你们黑水部的规矩,我尊重。” 耶律提脸色微变:“林公爷……” 林川抬手拦住他,冲乌达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要比的话,得按汉人的规矩来。” “到了我的地盘,总得入乡随俗吧?萨满这么大年纪,不至于不懂这个道理。” 这句话说出口,所有人一片错愕。 “公爷!让末将来!” “大人!属下……” 周围呼啦啦一片,站起五六个汉子。 林川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直接把他们摁回去了。 “乌达萨满要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行,我们这边最能打的,就是我自己了……” 胡大勇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妈的,这话谁也没法接。可就是这话……真埋汰人…… 周振低下头喝了口茶,假装没听见。 胡大勇憋得脸通红,瞪着对面阿古台,好像人家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阿古台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心想这汉人大黑脸是不是有毛病。 耶律提倒是来了兴头,拍着大腿站起来,哈哈笑了两声。 “既然林公爷这么说了,那我耶律提就不客气了。来来来,我陪公爷比划比划!好歹让我见识见识汉人的拳脚!” 他袖子都撸上去了。 “不行。” 林川摇了摇头。 “你跟我打,赢了老萨满不认。” “你出手,他回去跟族老会怎么交代?就说万夫长替汉人打了一场表演赛?” 耶律提一愣,瞄了乌达一眼,老头子果然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珠子就那么定在林川身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林川看了好一阵。 堂里没人吭声。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酱驴肉的香味飘来飘去,谁也没心思吃。 “好。你们汉人,什么规矩?”乌达开口问道。 “很简单……” 林川笑了起来,“我一个人,打你们十个。”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第1425章 当面打脸 黑水部那边,能听懂汉话的,全愣了。 几个家伙互相看了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一个汉人,要打十个黑水部的汉子? 你搁关外说这话,能被人笑到明年开春。黑水部的猎骑,十二岁上马,十五岁杀人,拳头是跟熊瞎子练出来的,刀法是跟契丹人磨出来的。 十个? 你就是找五十个汉人兵卒过来,也不够这十个人热身的。 乌达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耶律提也懵了:“林公爷,玩笑归玩笑,咱们……” “谁跟你开玩笑了?” 林川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也不理耶律提,目光直直盯着乌达, “乌达萨满,汉人敬老爱幼,我对你客气,是敬你老。” “但你来我的地盘,当着我手下的面,说这种话。这事儿我要是忍了,那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 耶律提彻底傻了。 你忍不了,也别一打十啊!哪有这么忍不了的? 正常人忍不了,叫个手下出来比划比划就完事了。你堂堂护国公,亲自下场打群架? 这叫什么事? 他下意识往汉人那边扫了一眼,想找个人出来打圆场。 结果那帮汉人将官,一个个坐得稳稳当当。 周振端着茶碗,低头一直在吹茶沫子。胡大勇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看戏。 再往两边看,几个将官也都眼观鼻鼻观心。 谁也没有替林川担心的样子。 耶律提的脑袋嗡了一下。 这帮人……不拦? 他扭头看了看阿古台。阿古台也在看那帮汉人将官的反应。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字—— 怪。 太他妈怪了。 自家主帅说要一个人打十个关外猎骑,底下的人不但不拦,还一脸看热闹的神态?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帮人全疯了,要么林川真打得过。 胡大勇乐了起来。 好久没看到师父亲自动手了。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一清二楚……不说别的,师父那一套黑龙手,可是铁林军院的镇院功夫,而且,师父还有个阎王奶媳妇儿,当初可是天天指导他…… 这乌达老东西,今天算是撞上了。 林川起身往外走。 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又看了看对面那帮女真汉子。那几个汉子一个比一个壮,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皮甲撑得鼓鼓囊囊。 他心里也憋着气。 不是冲耶律提。耶律提是个明白人,昨晚那支犀角送得干脆利落,够意思。 是冲这个老萨满。 我给你面子,你不接。行。 那我就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跟你把话说清楚。 …… 府衙前院的空地清了出来。 两排战兵退到廊下,留出中间一块方圆数丈的场子。 消息传得快,外院吃肉的女真骑兵全涌了过来,挤在廊柱后面伸着脖子看。西陇卫那边也没闲着,牛百带着一帮人堵在侧门口,个个脸上写着三个字——看好戏。 乌达也不客气,挑出来十个汉子,一字排开。 全是耶律提手下的猎骑,膀阔腰圆。 就算卸了兵器,空手的女真猎骑,依然是女真猎骑。 阿古台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他不是担心自家人输,十个猎骑打一个汉人,怎么输? 他担心的是,赢了之后,万夫长怎么办。 以后跟铁林谷的关系还怎么处? 可乌达根本不在乎这些。老头子坐在台阶上,目光紧紧盯着场内。 十个汉子散开,形成半弧形包围,将林川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耳朵上挂着铜环,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冲林川咧嘴一笑,说了句女真话。 耶律提在旁边翻译: “他说,汉人大人,得罪了。” “不得罪。” 林川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响了几声。 “你们都上。” 铜环大汉一愣。 他没听懂林川的话,但看懂了林川的手势。 十个人面面相觑。 在关外,这就是当面侮辱。 铜环大汉低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他的速度极快,双臂张开,像一头扑食的熊。 林川身子猛地一侧。 铜环大汉的手臂从他肩膀边擦过去,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后腰上陡然挨了一掌。 铜环大汉嗷了一声,整个人腾空而去,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一片死寂。 谁也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感觉上,就像是大汉冲过去自己飞了起来。 第二个和第三个汉子几乎同时冲上来,一左一右,一个冲着抱腰去,一个直接锁颈。 林川脚下一闪。右手抓住锁颈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带。那人重心前倾,脚下一绊,整个人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抱腰的那个汉子已经贴上来了,双臂张开,就要去抱林川的腰。 这一下要是抱实了,嘿嘿…… 他一把抱实了。 还没发力,林川的膝盖已经轰然顶了上来。 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身子退出去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个人,前后不到五息。 周围的黑水部汉子们开始骚动,有人在低声嘀咕,有人瞪大了眼。 剩下七个人对视一眼,几个人同时动了,他们从不同方向涌上来,拳头、肘击、抱摔,什么招数都有。 林川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他竟然转守为攻,在几人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率先扑向了正面的壮汉。 轰—— 第四个被肘击正中胸口,踉跄后退。第五个膝盖被踢中,单腿跪地。第六个扑上来的瞬间被一个过肩摔砸在石板地上,第七个、第八个从两侧夹击,林川一手拽住其中一人的皮甲领口,借力一甩,两人直接撞在一起,瘫软下去。 五个人,砍瓜切菜一般,接连倒地。 场上只剩两个人站着。 第九个家伙是十人中最壮的,比耶律提还高出半个头。他没用花活,直接冲上来,一拳砸向林川面门。 这一拳带着风声。 关外汉子的拳头,砸在石头上也能留个印。 林川脑袋一偏。 拳风擦着他耳廓过去,刮起几根碎发。 他右手五指扣住对方拳面,往侧面一拧。大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拳面上,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紧接着一脚踹在腰侧。 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张条凳。 场上,只剩最后一个人。 他看着林川朝自己走过来,不知道自己该先抬哪只手了。 林川停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吃饭吧。” 那人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乌达萨满眼睛都直了。 两边的阿古台和耶律提,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在原地。 场子上横七竖八躺了九个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重伤。 这意味着,林川从头到尾,都在手下留情。 一对十,还手下留了情…… 林川走到乌达面前,和善地笑了起来。 “乌达萨满,我坐上座,你没意见吧?” 第1426章 一份大礼 乌达脸色铁青。 但他没吭声。 黑水部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要比,输了就得认。心里可以不服,屁股必须挪到该坐的位置上去。 他抬了抬手:“请。” 然后他走到下座,一撩袍子坐了下去。 耶律提还是坐在客位,位置没变。可乌达这么一挪,整个格局就不一样了。大萨满坐在下首,万夫长坐在客位,林川坐在上首。 黑水部这趟来的最高辈分的人,成了陪衬。 除了耶律提,其他几个黑水部汉子如坐针毡。 倒是乌达自己,坐定之后,脸上那股子铁青劲儿反而慢慢褪了。他伸手撕了一条羊腿肉,连蘸料都没沾,直接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又灌了一大碗酒。 酒不是什么好酒,比不上将军醉。乌达灌了第一碗,顿了一下,又倒了第二碗。 吃相粗犷得很。骨头啃完了往桌上一丢,油手往袍子上一抹,该喝喝,该嚼嚼,没人招呼也不需要人招呼。 胡大勇本来还想阴阳怪气两句,被林川拿眼一瞪,把话咽了回去。 整顿饭下来,乌达一句话没说。 吃完了,老头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冲林川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出了堂门。 从头到尾,不多待一息。 阿古台赶紧跟了出去。 后来耶律提跟林川提过一嘴,说乌达回到营帐之后,一个人又喝了半宿的酒,谁也不让进帐。第二天早起的时候,阿古台发现老头子在帐子后面蹲着,对着一截木桩子发呆。 发了多久的呆,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一直到黑水部离开聊州,乌达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 不露面,不说话,不添乱。 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席间没了乌达那根刺,气氛松泛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一半。胡大勇招呼人把冷盘撤了,换上新炖的牛骨汤和几碟热菜,其他陪席的也都识相,找了由头告退,前后脚散了个干净。 堂里就剩下三个人:林川、耶律提,还有充当服务员的胡大勇。 耶律提喝得脸红脖子粗。他这人有个特点,越喝到位,脑子越清醒,嘴越管不住。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身子凑过去。 “林川,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现在没别人,他也不装了,连客套都省了。 “说。” “上回王爷派陈景文来,听说有些冒犯……” “谈不上冒犯。”林川摆摆手。 “那你当时为什么拿话吓唬他?” 耶律提眯着眼,歪着脑袋看他,“白山部那几万大军的事,你往桌上一拍,陈景文回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估摸着,王爷好几天都睡不踏实。” 林川笑了一声。 “他不该拿火器来跟我讨价还价。” “那是他笨。”耶律提嘿了一声,“可话说回来,王爷想要火器,这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让底下人来探路,被你削了一顿,面子上过不去。” “他面子上过不过得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耶律提噎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酒,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会儿措辞。 “行,火器的事改天再说。我换个问法。” 他把碗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到底怎么看我们黑水部?” 这个问题出来,桌上安静了片刻。 林川放下筷子,看着耶律提。 耶律提这个人,跟耶律延不太一样。 耶律延城府深,说三句留七句,跟你打交道的时候永远客客气气,笑着把刀藏在身后。 耶律提不是。这人性子直,脾气大,要是看不上你,压根懒得跟你废话。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但“自己人”这三个字,在铁林谷和黑水部之间,还差着好长一段距离。 “你想听真话?”林川问。 “废话。我要听假话,还用巴巴跑这一趟?” 林川点了点头。 “你们黑水部,不是我的对手。” 耶律提愣了愣。 他是个粗人,但不蠢。白山部怎么没的,他知道。铁林谷那些火器到底什么水平,他虽然没亲眼见过全貌,可光凭买回去的那批甲片和高炉图纸,就知道这帮汉人的手艺,已经不是关外各部能追得上的了。 武力也好,兵器也好,黑水部和铁林谷都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你说这话,不怕我翻脸?”他问。 “你要翻脸,昨晚就不会把犀角送出来。” 耶律提哈了一声,拍了下桌子。 “行,你说黑水部不是你的对手,我信。” “但你是你,大乾是大乾。大乾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打过来了,可他们没有。你林川再厉害,手底下几千几万号人,管得了一个青州,管得了整个关外?”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话里有话。” “我一个粗人,哪来那么多弯弯。” 耶律提嘴上这么说,但目光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打我们?”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一个打得过你、也有足够理由打你的人,偏偏不打,反而跟你做买卖、教你手艺、卖你铁器……这件事他和王爷想了两年了,始终没想明白。 不图地盘?不图人口?不图牛马? 那图什么? 林川看着他,没有着急回答。 耶律提带着商队去过铁林谷很多次了,两人私交不错。在铁林谷一起喝过好几次酒。 可现在这个问题,涉及到的不光是两个人的交情。 老实说,他要灭靺鞨各部的主力,不难。 铁林谷的火器加上手下队伍的战力,正面对抗,稳赢。 难的是,对方不打正面战怎么办? 靺鞨各部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间,渔猎为生,几百年了。你打散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就跟草原上的狼群一样,这窝灭了那窝冒,永远杀不干净。 更麻烦的,是北边的契丹。 契丹人的势力一直压在靺鞨各部头顶上,两边打了不知道多少年。靺鞨人扛着,契丹人就过不来。要是把靺鞨人干掉了,契丹人长驱直入,整个东北方向的屏障就没了。 还得打一遍。 林川想要的,是少打仗,最好能把人收服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林川反问,“黑水部每年冬天,冻死多少人?” 耶律提的表情变了变。 “……年景好的时候,十来个。年景差的时候……” 他顿了顿,“去年开春,清点帐子的时候,少了一百多口。” 一百多口。一个冬天。 “打你们容易,养你们难。”林川说道。 耶律提一愣,然后乐了起来。 “你把我们当牲口养呢?” “牲口不会说人话,你们会。” 林川看着他,“牲口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跟我做买卖。你们会。” 耶律提的笑声慢慢收了。 他看着林川,第一次觉得这个汉人的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多。 “你回去替我给耶律延带两句话。”林川说。 “什么话?” “第一,我跟黑水部有两年的交情,这个交情,我希望能长长久久的。但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林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们选对了,我就扶持你们。可你们要是选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去扶白山部、粟末部、安车骨部……我扶谁,谁就能赢。这个赢不是赢一场仗,是赢一个时代。你们要是站在对面,那对不起……” “你们就是被赢的那个。” 耶律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耶律提早一拳招呼上去了。 但说这话的人,刚把黑水部十个好手像拎小鸡一样撂了满地。 “第二呢?”耶律提的声音哑了半分。 林川看着他。 “如果你们愿意选长远——”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里面,有种很罕见的东西。 “我会送黑水部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我有办法——” 林川看着耶律提的眼睛。 “让你们以后冬天,再也不会有人冻死饿死。” 耶律提手里的酒碗“咣”地一声磕在了桌上。 酒液溅出来,洇湿了袖子。 他浑然不觉。 第1427章 心机暗藏 “怎、怎么做到?”耶律提问。 “种地,盖砖瓦房。”林川说道。 耶律提盯着林川看了两息,摇摇头。 “不可能。” “你可知白山黑水是什么地方?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地是冻的,铁锹砸下去只能崩个白印子。开春之后,化冻的泥水能淹到膝盖,蚊虫多得能把牛咬死。好不容易熬到夏天,能种东西的日子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十天。”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急。 “我比你更清楚。”林川笑了起来。 耶律提皱起眉头。 这个汉人从没去过白山黑水,凭什么说比他更清楚? 林川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他不能跟耶律提说,在另一个时空里,那片冻土上长出了全天下最好的粮食。大豆、玉米、水稻,亩产高得吓人。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照样过,砖瓦房、火炕、地窖,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东北从苦寒之地变成了天下粮仓。 当然,那是未来的事。 眼下要走到那一步,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人心。 “东北有铁矿,有木材,有皮毛,有药材。” 林川掰着指头数,“这些东西在你们手里,也就能换几匹绢、几斤盐。但要是接进铁林谷的产业链里头……” 耶律提没听懂什么意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追问:“接进去怎样?” “你们也会过上汉人的好日子。” 耶律提怔在原地。 什么叫汉人的好日子? 冬天不用窝在帐子里数着日头等开春,不用眼睁睁看着老人和孩子在雪夜里没了呼吸,不用每年秋天把十五六岁的崽子往马背上绑,赌一把命换回几车粮食。 这些东西,他想过。耶律延王爷也想过。但从来没有哪个汉人,当着他的面,说过这种话。 汉人跟女真人打交道,开口闭口都是“互利”“贸易”“各取所需”。说白了就是买卖,你出皮子我出盐,银货两讫,谁也别欠谁。 林川不一样。 他说的不是买卖,是日子。 “你拿我寻开心。” 耶律提干巴巴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像跟你开玩笑的人吗?” 耶律提想了想。还真不像。这人连一对十都是认真的,开玩笑更不至于。 “从铁林谷买的高炉图纸,你们建起来不少吧?” “……对。怎么?” 耶律提不知道林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你们还是只会打铁,不会创新。” “什么意思?” “高炉炼铁,铁要矿石,矿石要人挖,挖出来要运,运完了要炼,炼完了要锻,锻完了要用要卖,卖了银子花在别的地方,盖房子,修水利,拓荒,种地,收获,用来吃,用来酿酒,用来养牲口……这些东西一点点串起来,叫产业。” 耶律提已经开始晕头转向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东北的铁矿品质不差,黑龙江松花江沿岸的林子砍不完,你们的皮子药材在中原能卖出高价。这些东西散着卖是一个价,整合到一起,翻十倍都打不住。” “我能让你们的女人不用再搓皮子搓到手烂,孩子不用五岁就学拉弓。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 “读书?”耶律提抬起头,表情复杂,“我们黑水部的汉子,拿刀比拿笔利索。” “那是因为没人教。” 耶律提沉默了好一阵。 风在外面吹,夜凉得很,胸膛却是火热火热的。 “林川。” “嗯。” “你说的这些,得多久?” “十年。快的话,七八年。” 耶律提吸了一口凉气。十年。十年后他四十多,王爷五十多。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林川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们打了几百年仗,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换来什么了?还不是一到冬天就饿肚子?” 这话扎人。但耶律提反驳不了。 他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 “行。这话我带回去,原封不动地说给王爷听。” 他顿了一下。 “但王爷信不信,我说了不算。” “他会信的。”林川说道。 “凭什么?” “凭他把一百个族里最好的年轻人,送到了我的地盘上。” 耶律提愣了一息,随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他妈不好对付。” “何止不好对付,我还能看穿你们的心思。”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为什么送我那支犀角?” 耶律提的表情变了一瞬。 “什么意思?不就是你要药……” “我要的是犀角粉。”林川打断他,“磨个半两就够用了。黑水部走远路,药囊里必备几味药材,犀角是其中之一。上回你们的人去铁林谷做生意,你给我看过你们的药囊。” 耶律提不说话了。 “以你耶律提的性子,把药囊里的犀角刨点粉给我,这事就完了。快,方便,两边都不伤面子。” 林川看着他,“可你没有。你把你们黑水部的圣物给了我。一支养了不知多少年、老首领传下来的整根犀角。” 耶律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搁在桌上,没动。 “这支犀角,乌达说是你们的圣物。既然是圣物,你们不可能随身带着走南闯北。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帐子里?” 耶律提的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出关,只有一个理由——送礼。” 林川盯着他的反应,“送给赵承业的礼物,对吧?” 耶律提的额头开始出汗了。 “和亲嘛,总得备份像样的见面礼。” 林川自顾自地说道,“犀角在中原值万两白银,在关外更是无价之宝,拿来当聘礼的添头,既体面又诚恳。” 耶律提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有些窘迫。 “可你没给赵承业,把它转手给了我。” “而且……还是当着乌达萨满的面给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耶律提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川笑了笑:“乌达看见了,回去一定会闹。他会在族老会上参你。你呢?正好借这件事,把黑水部内部那些墙头草,全逼出来。怎么……你们的新首领竞争,这么激烈了?” 耶律提笑了起来,笑得很勉强。 “公爷。”他用了敬称,跟刚才称兄道弟的口气判若两人,“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林川摇摇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你一个万夫长,没有耶律延的授意,不敢动圣物。你也不会动。” 这句话一出来,耶律提脸上最后那点遮掩也挂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1428章 交情交易 “从你把盒子推到我手里的那一刻。” 林川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茶碗转了两圈, “犀角是圣物,值万两银子,但你送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耶律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耶律提,你是爽快人不假,可再爽快,圣物搁谁手里都得掂量掂量。你要是真自己拿主意,昨晚递过来之前至少得犹豫个三五息。你没有。” 林川把茶碗搁下。 “除非这个决定,压根不是你做的。” “是耶律延让你送的,对不对?” 不远处的胡大勇坐直了身体,准备看好戏。 耶律提盯着林川看了好一会儿。 “王爷说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他叹了口气,“现在我是真服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说得对,犀角的事,是王爷安排的。” “这次南下,我们分两路。陈景文先走一步来见你,谈合作的事。我这一路去太州,接赵承业那边的和亲。王爷备了两套方案——陈景文要是谈妥了,我带着犀角走个过场,面子上好看。陈景文没谈妥……” “那我就带着犀角来找你。” “所以犀角从一开始就是预备着给我的。”林川接了一句。 “昂。”耶律提点头,干脆得很,“王爷说,如果陈景文碰了钉子,你就把犀角亲手交给林川,自己送,当面送。” “为什么?” “王爷说,林川这个人,重情义,也看诚意。东西再贵,让底下人捧过去,那是交易。自己送,才是交情。” 林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耶律延这个人,确实不简单,隔了几千里地,连送礼的方式都算到了。 “那乌达呢?”他问。 “乌达……”耶律提咧了咧嘴,“那老东西跟着我出关,本来就是耶律烈安插的眼线。王爷心里门儿清。” “知道是眼线还带着?” “不带不行啊。”耶律提翻了个白眼,“族老会的规矩,谈和亲队伍必须有萨满随行,说是祈福护佑。” 他说到这里倒笑了一声。 “不过王爷的意思是,既然是眼线,那就让他看个够。犀角怎么送的,你林川怎么接的,全看在眼里,一个细节别落下。看完了带回去,原原本本说给耶律烈听。” “给耶律烈添堵?” “何止添堵。”耶律提嘿了一声,“耶律烈知道犀角给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暴跳如雷?不会。他身边那个巴雅尔会摁住他,让他想清楚,林川收了黑水部的圣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铁林谷跟耶律延已经绑到一条绳上了。耶律烈可以不在乎汉人,但他不能不在乎铁林谷,现在谁不知道你们把白山部打残了?” “这就是王爷要的效果。” 林川听完,点了点头。 这一手确实漂亮。耶律延把犀角当成一颗棋子: 第一步,拉拢铁林谷,加深两边的关系。 第二步,借乌达的嘴,把消息传回去,震慑耶律烈一派……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没说。”林川开口道。 耶律提一愣:“什么?” “耶律延费这么大周章,就想要火器。”林川替他把话说了。 耶律提尴尬地笑了起来:“昂。” 林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 “火器的事,上回我跟陈景文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知道,可王爷觉得……” “他觉得换个人来说,换个方式来送礼,我就松口了?” 耶律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川往椅背上一靠。 “你回去问问耶律延。火器,和我刚才说的大礼,要哪个。” “只能二选一。” 几个字落下来,耶律提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就不能两个都给?” “不能。” “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没有。” 耶律提的嘴角抽了两下。他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堂门,又扭回来,压低了声音。 “林川,你知道王爷最怕什么?不是耶律烈,不是族老会,是契丹人。没有火器,再过三五年,契丹骑兵压过来,黑水部拿什么扛?” “你说得对。”林川点头,“所以你们更要二选一。” 耶律提又是一愣:“为什么?” 林川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耶律延自己想吧。” 耶律提沉默半晌:“那我们跟赵承业的和亲……” “和亲?”林川眨了眨眼睛,“你是说……长公主?你们谈妥了?” “……昂。”耶律提点点头。 说完,眼神往林川脸上扫了一圈。 他在观察。 和亲这档子事,搁在两国邦交上,那是头等大事。可搁在林川跟赵承业的关系上……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是好事儿啊。”林川一拍大腿,“恭喜耶律延,迎娶佳人。” 耶律提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盯着林川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笑得挺开心,眼睛弯着,嘴角咧着,活脱脱一副替人高兴的模样。 “你、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林川反问他,“赵承业送出去的,可是大乾王朝的长公主。皇室嫡女,金枝玉叶,嫁到你们黑水部去……啧啧,多大的面子。” 他说到这儿,还特地停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 “哈哈,长公主……也不知道啥模样。” 耶律提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哪里不对。 这个反应不对。 按他的预想,林川就算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多少也得变一变。 可林川不但不急,还笑。笑得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得过头了。 “我说林公爷。”耶律提疑惑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 “你说呢?” “我要说得出来,还用问你?” 林川乐了起来:“耶律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赵承业答应和亲的时候,长公主人在哪?” “什么意思?她就在王府里头啊……” “可我听说……长公主前阵子从太州跑了。” 耶律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跑了?” “跑了。” “跑哪去了?” “我哪知道?” 林川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耶律提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不对劲。 长公主跑了,赵承业那边居然没吱声? 不,不对! 那天晚上,下大雨,镇北王府乱成一团…… 长公主就是在那天晚上跑的? 难道说……赵承业在长公主跑了之后,跟他们敲定的和亲内容? 耶律提脸色沉了下来。 被人当猴耍了。 “送亲的时间,定下来了?”林川随口问道。 耶律提点点头:“定下来了,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 林川挑了下眉毛, “赵承业那么有把握,会在一个月之内找回长公主?” “不、不道啊……” “他想拿你们当枪使,跟我打对吧?” “……” 耶律提没接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林川继续问道,“他还给你们什么好处?有没有拿火器当筹码?” “……” 耶律提的嘴巴闭得更紧了。 “卧槽,这也被我猜中了?” 林川笑骂了一声,“赵承业出手还挺阔气啊!” “……” 耶律提的脸已经黑了。 第1429章 长线依赖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川看着耶律提的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更盛。 到这一步,双方的底牌已经摊了大半。 赵承业这步棋走得不算差。拿长公主和火器做筹码,交换黑水部的结盟,如果放在两年前,对耶律延的确是个好选择。 可赵承业算漏了一件事。 两年时间,铁林谷跟黑水部之间的往来,早就不是单纯的贸易了。盐巴、铁器、布匹,来来回回倒了多少趟?一百个女真年轻人在铁林谷学手艺,吃住都是铁林谷包的。高炉图纸卖过去了,铁匠活教过去了,制革的法子也没藏。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不是钱的事情了。 赵承业看到的是一锤子买卖,林川做的是长线。 而长线这个东西,一旦拉起来,短线就没用了。 赵承业怎么也想不到,相比于一纸盟约,黑水部对铁林谷的忌惮,才是真正卡死他这步棋的要害。 盟约是纸,纸能撕。忌惮是骨头里的东西,拔不掉。 白山部的下场,整个关外都看在眼里。 怕不怕?怕。 服不服?不好说。 但至少,不敢不认真对待了。 赵承业开出来的条件,搁在纸面上确实漂亮。 可问题是,你给的火器能打过铁林谷的火器吗?你承诺的结盟,能挡住铁林谷翻脸之后的雷霆一击吗? 这笔账,耶律延要是没算清楚,那林川就提醒一下。 所以他只出了两招。 第一招,威逼。 “我扶持谁,谁就能赢。” 这话不是吹的。黑水部八个部落,耶律延能压住大半,铁林谷给的高炉技术,功不可没。粟末部的首领上个月刚托人带了口信,说想跟铁林谷谈谈皮毛生意。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第二招,利诱。 但这个利诱,跟赵承业给的不一样。 赵承业给的是一锤子买卖,火器交了,银子付了,两清。林川给的东西,是让你活下去。 不是活一年两年,是世世代代。 种地,建房,炼铁,制革,养殖。一整套从零到有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你学会了,冬天不用死人了,孩子不用饿肚子了,女人不用把手搓烂了。 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你让他丢都丢不掉。 好比一个饿了半辈子的人,你教会他种田,他就再也回不到满山打猎的日子了。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田里的粮食每年都长,靠得住。林子里的野兽跑来跑去,靠不住。 人这种东西,一旦有了稳当的日子,就懒得去赌命。 而这两招之所以能成,关键中的关键,是耶律延这个人。 换一个人坐在黑水部王爷的位子上——比如耶律烈——林川的策略至少得推倒重来一半。耶律烈有勇,但脑子不够用。你跟他讲产业、讲长远、讲十年之后的好日子,他听不进去。他只会问一句:火器给不给?不给拉倒。 耶律延不同。 这个人能忍。 他跟铁林谷做贸易,族老会骂他,他不理。乌达跟他拍桌子,他笑笑。耶律烈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装没看见。 这种人,你拿短线利益去勾,勾不动。 他要的是长线。 而长线,恰恰是林川最擅长的东西。 林川不怕耶律延有心机。一个没有心机的首领,活不过三年。 林川也不怕他藏着别的心思。不藏心思的人才麻烦,要么是蠢,要么是疯,哪一种都没法合作。 藏心思,说明脑子清醒,会掂量,会选。 而一个会选的人,面对林川摆出来的条件,只有一个选择。 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一拍即合、肝胆相照的臣服。 史书上写的那些,要么是编的,要么是打出来的。真正让人老老实实跟你走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怕。 怕你翻脸,怕你动手,怕你扶持别人来取代他。 一样是贪。 贪你给的好处,贪你画的饼,贪那条他自己走不通、只有跟着你才走得通的路。 怕和贪绞在一起,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 习惯久了,就成了依赖。 依赖再深一步,那就是绑定。 到那个时候,你让他走他都走不了。 古往今来,翻遍史书,哪一段稳固的关系不是这么来的? 耶律延想要火器,但林川偏偏不给。 给了火器,黑水部就有了跟铁林谷讨价还价的底气。 有了底气,那根线就松了。 线一松,人就飘了。 不给火器,黑水部永远差着一截。 差着一截,就得仰头看你。 仰头看的时间长了,脖子酸了,自然就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跟着你走,就是最舒服的姿势。 耶律提大概也琢磨出了几分味道,可他没说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说破了,大家都难看。 …… 耶律提在聊州城待了三天。 除了好酒好肉招待着,林川也不藏私,带他们一百多人,在校场上观摩了一番铁林谷火器的威力。 用演习加点威慑的料,林川熟悉得很。 威力和效果不用多说。 几层木板加上甲胄做的靶子,在风雷炮的一轮轰击中,就溃烂成渣。用砖石垒出来的矮墙,更是被一炮轰塌半截。砖石飞在半空,烟尘滚了起来,遮住了半个校场。 等烟散了,一百多个黑水部汉子,全都目瞪口呆。 距离两百步,这样的杀伤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校场上的演示结束之后,黑水部那帮人回到营地,一顿晚饭吃得闷声闷气。往常喝酒划拳的动静全没了,一个个闷头扒饭,谁也不看谁。 阿古台端着碗凑到耶律提跟前:“万夫长,这东西……咱们要是也有……” “别想了。”耶律提打断他。 阿古台咽下去半句话,低头喝汤。 等到第四天一早,黑水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来的时候那股子趾高气昂的劲头,全都没了。一百多号人骑在矮脚马上,马蹄声都比来时候轻了几分。 就连乌达萨满,临走的时候也冲林川行了个礼。 右手横在胸前,掌心朝下,微微低头。 这是靺鞨的正礼。 这个礼,在黑水部只用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本族的长辈,一种是让你心服口服的敌人。 耶律提看见了,眉头一挑,没吭声。 乌达老头子这三天的变化,他全看在眼里。从进城时候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到头天被林川一个人撂翻十个猎骑,再到校场上那几炮。 三天,够了。 有些人不需要你跟他讲道理,你让他亲眼看一遍,比说一万句话管用。 送他们出城的时候,出了乱子。 队伍沿着大街往北门走。两边店铺开着门,街面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胡大勇带着一百西陇卫骑兵在前头开路,后头又有一百骑殿后。一百多号女真人夹在中间,前后都堵得严实。 耶律提骑在马上,跟林川并辔走在队伍中段。 两个人正说着话。 “真的就只能二选一?” “你猜。” “我猜你迟早……” “嗖——” 一支箭从左边酒楼二层窗户里射出来。 第1430章 混乱杀局 没有任何预兆。 尾羽在日头底下转了半圈,直奔耶律提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 林川的右手陡然探出去,五指一合,一把攥住了箭杆。 箭头停在耶律提鼻尖前头,不到三寸。 这一手,干净利落。每天早起练的呼吸法门和拳脚功夫,两三年下来,他的底子跟当初已经不是一回事了。陆沉月教自己相公,那可是口传心授,干那事儿的时候都在练,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基本功扎得死实,后面的进境自然就快。 耶律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躺在林川掌心里了。箭头是铁制的,三棱,开了血槽。 制式箭。 林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卧——” 耶律提嘴里蹦出半个字,后头的还没出口,右边屋顶上就翻下来几个人,黑巾蒙面,脚尖点瓦,落地无声,手里各攥着兵器,直扑过来。 有刀有剑,配合老练,一看就不是临时凑起来。 “杀鞑子!” 第一声喊从巷口炸出来,喊得又急又亮。 “清除国贼林川!” 第二声从茶棚方向传过来。 一张桌子被掀翻,茶碗碎了满地,碎瓷片溅出去老远。几个灰衣汉子从棚后头蹿出来,提刀就冲,步伐稳健,脚下踩的是武行的路数。 前后左右,几十号人。 有的从巷子深处窜出,有的从街边摊位后头绕出来,有的直接从二楼跳下,落地就挥刀往人堆里砍。动作利索,下手不犹豫,每一个都奔着要害去。 这不是街头混混闹事。 而是有组织、有预谋、提前踩过点的刺杀。 街面上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卖馒头的老汉连筐都不要了,抱着脑袋往胡同里钻。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人群一挤,脚下绊了一跤,眼看就要被踩着。旁边一个西陇卫骑兵眼疾手快,俯身一捞,把娘俩拽到了马侧,用铁蹄马的身板子挡住了涌过来的人流。 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 众人纷纷跳下马来。 阿古台的弯刀已经出鞘了。他挡在耶律提前面,左手把耶律提往后一推,嘴里骂了句女真话。 耶律提哪里肯往后退? 他一把拨开阿古台的胳膊,刀都没来得及抽,抄起旁边摊子上一根扁担就抡了出去。扁担结实,一棍子抡在冲过来的灰衣人肩膀上。 那灰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人往侧面摔出去,撞翻了一架卖杂货的推车,锅碗瓢盆哗啦啦滚了一地。 胡大勇在队伍前头听见动静,一勒缰绳,扭头就骂:“他妈的谁——” 他跟着林川打了多少年仗,刀口上舔过多少血,什么阵仗没见过。在他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有人朝公爷放冷箭? 他拔出刀来,调转马头,铁蹄马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往回冲。 “护住公爷!前队封路!后队兜巷子!谁他妈敢跑出去一个,拿你们的脑袋交差!” 西陇卫的反应极快。常年跟着林川打仗,这帮人对突发状况的应变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前排骑兵分成两股,一股堵住街口不让行人再涌进来,一股反身回援,铁蹄马冲进人群,马身子一横,生生把刺客和百姓隔开。后排骑兵直接策马冲进两侧巷子,堵截逃窜路线。 前后不到十息,街面上的退路就被封死了大半。 黑水部这边,也有了动作。 人家喊的头一嗓子就是“杀鞑子”。 听得懂汉话的几个女真汉子,当场就红了眼。 鞑子两个字在关内是什么意思,他们比谁都清楚。以前进关做买卖的时候被人这么叫过,那会儿忍着没发作,是因为王爷有交代,不许惹事。 现在人家提着刀冲上来了,还忍个屁? 听不懂汉话的那几个更简单,看见同伴拔刀,也跟着拔了。左右看了一眼,哦,打架,懂了。 打架这种事,不需要翻译。 一个黑水部的猎骑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弯刀就横着劈了出去,一刀砍在冲过来的灰衣人腰间。那灰衣人的刀还没举起来,整个人已经被劈得横飞出去。 旁边又一个猎骑从马上探身,一把揪住巷口蹿出来的刺客后领子,往回一拽,直接把人甩在了地上。 “留活口!”林川一声高喝。 耶律提紧跟着吼了一嗓子女真话,声音比林川还大两分。那几个正杀红了眼的猎骑听见万夫长的吼声,手里的刀顿了一顿,砍人的角度微微偏了偏,从砍脖子,变成了砍胳膊。 这就是留活口了,在他们看来。 几道身影杀气腾腾地冲向了林川。 风雷打了个响鼻。 这匹跟着林川出生入死的战马,脾气比主人还大。 只听轰轰两声,两道身影就被马蹄给踢上了房顶,又摔了下来。 “林贼,纳命来——” 声音从客栈屋顶炸下来。 屋檐碎了一片。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弹得老高。一道人影从破口处直直坠下来,速度快得离谱,身上裹着灰黑色的夜行衣,手里一柄三尺长剑,剑身上没有反光,应该是涂了墨。 这是行家。 可这是白天。 几个黑水部猎骑离得最近,反应够快,弯刀齐齐刺上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剑交击的火星子在日光底下都看得清楚。那人落地的瞬间腰身一拧,借着下坠的力道横扫一圈,猎骑的弯刀被磕开了三把,阵型散了个口子。 他没恋战,脚尖一蹬地面,整个人往客栈里头滚进去,速度极快,身形贴着地面走。 两个猎骑追了进去。 然后那人又冲出来了。 比进去的时候更快,像是在客栈里头借了一脚墙壁。长剑横在胸前,一剑劈出去,气劲炸开,门口三个猎骑齐齐被震退。 阿古台眼珠子一缩。 这功夫不低。 有猎骑张弓就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后肩。可那人身上穿着软甲,箭头碰上去,擦着铁片子打了个滑,飞出老远。 附近几个猎骑不信邪,连着又放了三四箭。两支扎在墙上,一支擦着那人脸颊飞过去,削掉了半块黑巾。 露出来的脸,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拉到耳根。 不认识。 但功夫路数看得出来,是北地绿林的打法。刀剑并用,步法野,出招不讲究好看,讲究实用。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砍不着就跑,跑两步再回来砍。 跟草原上猎狼的路数有几分相像。 与此同时,道路这边出了更大的乱子。 围观人群里头,几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行人忽然动了。 他们掏出兵器。 短刀、匕首、铁尺,什么都有。 动手的瞬间,三四道劲力同时爆开。 第1431章 国贼林川 猝不及防。 最近的三个黑水部猎骑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被崩飞出去。一个砸在茶摊的条凳上,凳子断成两截。一个滚了四五步才停住,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还有一个直接撞上了拴马桩,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杀出来,速度快得出奇,直奔林川的方向。 这人个子不高,但腿上的功夫极硬,每一步踏出去地面上的石板都在震,跑出去三丈远的时候已经拔出了刀。 西陇卫的骑兵截了上去。两匹铁蹄马一左一右夹过来,马背上的骑兵长刀横劈。那人矮身一钻,从两匹马的肚子底下穿了过去,连马毛都没碰着。 骑兵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再追。 这几息工夫的混战,街面上打成了一锅粥。 西陇卫跟着林川练过对阵江湖人的章法,遇上这种近身缠斗,三人结阵、互相补位,不跟你单打独斗。刀不够长就用枪,枪不够快就用马。马比人高,比人重,铁蹄踏下来,你功夫再好也得躲。 可黑水部的猎骑没练过这套。 他们打仗靠的是马上功夫和生死搏杀练出来的本能。碰上正经军阵或者部落混战,一个顶三个没问题。 可眼下这帮绿林好汉打的是什么? 是暗器、是轻功、是贴身近战。 一个猎骑扑上去就想用摔跤的路子锁人,结果对方一个矮身闪开,反手在他肋下划了一刀。血哗地就流出来了。 另一个猎骑被人拿铁尺点了手腕,弯刀脱手,还没捡起来,膝弯又挨了一脚,单膝跪地。旁边的同伴赶紧把他拽回来,可拽的人自己肩膀上也中了一镖。 几息之内,七八个猎骑挂了彩。 没人死。但血流了不少,几个年轻的猎骑脸上全是懵。 他们从小跟熊瞎子和契丹人干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对面的人比他们矮半个头,胳膊比他们细一圈,可打起来滑不留手,你往东他往西,你劈过来他已经绕到你后头了。 有人一剑刺向乌达。 老萨满正站在廊柱底下,身边没有护卫。刚才混战一起,他身边的人全被冲散了。那一剑来得快,走的是下三路,剑尖直奔乌达的腹部。 阿古台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一刀横着就挡上了。 铛——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阿古台一步没退,反而借着震劲往前压了半步,肩膀撞在那人胸口。那人被撞得后退两步,脚跟还没站稳,阿古台第二刀又劈了下来。 那人拿剑格挡,铛铛铛三下,阿古台硬生生把他逼退到墙根底下。 第四刀。 那人侧身一闪,阿古台的弯刀砍在砖墙上,崩出一片碎屑。就在这个空当,那人剑锋一翻,从下往上挑了过来。 阿古台侧身来不及了。 他左臂一抬,硬接了这一剑。 剑尖切开皮甲,割进肉里。 阿古台眼都没眨,反手一刀背拍在那人脸上,把人拍得转了半圈。 林川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乌达后脖领子上的皮毛,往自己身后一拉。老头子踉跄了两步,撞在林川背上。 乌达张嘴要骂。 两个魁梧的汉子已经杀到面前了。 一个从左边来,手里攥着一柄宽刃朴刀,劈头盖脸就砍。另一个从右边绕,手上是两把短刀,走的连环手路数,左一刀右一刀,招招不重复。 林川手上还攥着刚才接住的那支箭矢。 三棱箭头,开了血槽,铁制。 左边那人的朴刀劈下来,林川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衣襟擦过去。他的右手同时戳出去,箭尖扎进那人右眼眶。 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林川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短刀脱手。箭矢反手一戳,正中他右眼下方的颧骨。 “啊——” 两个汉子一起嚎了起来。 一个捂着眼睛往后撞,磕在柱子上瘫下去。另一个扔了刀满地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乌达在林川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见过,被人杀也经历过,可从没见过谁拿一根箭杆子当兵器使,还使得这么顺手。 耶律提一刀劈倒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灰衣人,抬脚把人踹出去老远,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子,歪着脑袋看了林川一眼。 “你们汉地的待客之道,就这样的?大老远来你地盘上做客,还得自己动手杀人?” 林川没回头,眼睛盯着巷口方向。 那边又窜出来两个人影,贴着墙根跑,速度不慢。 “入乡随俗嘛。” 林川把箭矢换了个手,血顺着箭杆往下流, “惊不惊喜?” “我惊你大爷。” 耶律提骂了句女真粗话,提刀就迎了上去。 “公爷!” 胡大勇带人着急麻慌地冲过来,上下左右打量了几眼, “哎呀妈呀,你没事就好!” 他拽着林川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生怕哪儿破了个口子自己没瞧见。 林川甩开他的手:“行了,又不是纸糊的。” 他身后的刘三刀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公爷!属下护卫不力!该死!” 林川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属下……” “别杵着了。” 林川抬了抬下巴, “清场。活的全绑了,分开审。死的也别急着拖走,先验身份,搜干净了再说。” 刘三刀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这样的事情,对林川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从江南到山东,从盛州到德州,想要他命的人排着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暗杀、伏击、下毒、放冷箭,什么招数都见过。有时候他自己都纳闷,一天不被人惦记,反而浑身不得劲。 只是今日这事,有点邪门。 几百骑兵大张旗鼓地往外走,这种阵仗,对方怎么还敢往上冲?上杆子送死? 林川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了翻死人的衣领。灰布短衫,裁剪利索,袖口收窄,方便出手。腰间缠着黑布,没有佩牌,没有信物。脚上的靴子底部磨得很薄,跑了不少路。 林川把尸体的手翻过来。 虎口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硬皮。练刀的,至少十年往上。 胡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公爷,他们冲上来的时候喊了好几嗓子,我听见了。” “喊什么了?” “杀鞑子,清除国贼林川。” “噢?”林川眨了眨眼,“国贼?” “昂,就是这俩字。” 林川摸了摸下巴。 国贼这顶帽子,扣得够大。 纵观前后,他跟黑水部做买卖、收人、教手艺,这些事在别有用心的人口中,变成“勾结蛮夷、卖国求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问题在于,时机。 耶律提是临时计划来德州,连他都是从陈默口中知道的。 这帮人…… 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第1432章 萨满毒伤 长街上,喊杀声渐渐蔓延向远处。 除了西陇卫骑兵之外,城里负责维持秩序的北伐军,也有被惊动过来,参与到了围剿的过程中。 很快,城内恢复了平静。 刘三刀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缴获的剑。 他把剑递给林川。 “公爷,看看这个。” 林川接过来掂了掂。轻,窄,刃薄。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路数。剑身上没有铭文,但钢口不错,打磨得很细。 “哪儿来的?” “从第一批冲上来那几个人身上卸的。” “不是普通江湖人的东西,手艺太精。” 林川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剑脊。铁色微青,含碳量控制得讲究。这种工艺,小作坊的确出不来。 他把剑递还给刘三刀:“留着,回头一块儿审。” 耶律提从另一头走过来,弯刀上的血已经在袖口上蹭了两遍了,还是没蹭干净。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用的全是女真话,骂了一长串。 阿古台跟在他身后,左臂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洇透了一层,正往外渗第二层。 “你胳膊没事?”耶律提回头瞅了他一眼。 “皮肉伤。” “皮肉伤你脸白成这样?” “失血。不碍事。” 阿古台往袖子里缩了缩手臂,不让他看。 耶律提也没再追问。 他走到林川跟前,刀往地上一杵,两手叉腰。 “林公爷,你们汉地的生意,是真不好做啊。上门谈买卖还得先过一关,这关还不是你设的。” “你要这么说,我还得谢你帮忙清场。” “谢个屁。”耶律提啐了一口,“我的人伤了十七八个,回去怎么跟王爷交代?” 林川没回他,目光扫向两旁。 好消息是,对方这次攻击打了个水漂。来的人不少,死伤也不少,但没有达成任何目的。黑水部那边虽然多人挂彩,轻伤居多,没出人命。 坏消息是—— 乌达身子晃了晃,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 “乌达叔!” 耶律提扑过去,一把托住他的后脑勺,没让脑袋磕在石板上。 阿古台转过身,看见乌达倒下去的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刚才那一阵混战,街上乱成一锅粥,刀光剑影搅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阿古台替耶律提挡了一剑,左臂上吃了一刀,把面前那个刺客逼退了半条街。 但谁也不知道,乌达什么时候中了暗器。 乌达自己也不知道。 一支暗镖扎在他的右肩窝,入肉不算深,堪堪没入一寸。 位置刁钻。 往里两指就是锁骨下的血管,再深一点,老命就交代了。 耶律提把乌达平放在地上,一只手压着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捏住镖杆,指头发力,准备往外拔。 “别动!”林川猛喝一声。 耶律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他。 林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他没急着碰人,先低头看镖。 铁制,四棱,做工精细,每一道棱面都打磨得锋利。棱面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不是铁锈,也不是油渍。 他把鼻子凑近了闻。 一股苦杏仁的味道。很淡,混在血腥气里头几乎察觉不到。 “镖上有毒。” 耶律提的手指猛地从镖杆上缩了回去。 他低头去看乌达的伤口。肩窝那一圈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从镖扎进去的地方往四周蔓延。 坏了。 耶律提在关外见过中毒的人。草原上有一种箭毒,涂在箭头上,扎进去之后伤口周围的肉会烂,三天烂到骨头,七天人就没了。 但那种毒发得慢,不会这么快变色。 眼前这个毒,扎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皮肤就黑了。 乌达自己也感觉到了。 右半边肩膀往下一片发麻,顺着经脉往胸口蹿。老头子躺在地上没吭声,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几个黑水部的汉子围在旁边,全都懵了。 他们会打仗,会杀人,会在暴风雪里挖雪洞保命。 可中毒这事儿,谁也没辙。 耶律提蹲在那里,盯着那支镖看了两息,又去看乌达发黑的皮肤。 这个老东西,半个时辰前还在席上跟他较劲。犀角的事没完,族老会的事没完,耶律烈那边的事更没完。他这趟出来,一路上没少跟乌达吵,吵得最凶那次,差点动了手。 可吵归吵。 乌达看着他长大的。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磕断了胳膊,是乌达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找接骨的老人。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大人出猎,差点被野猪拱死,也是乌达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拽上了树。 这些事耶律提从来不提。提了矫情。 “快!去叫医官!” 林川冲身后喊了一声,“找根绳子,还有烈酒!” 几名战兵撒腿就跑,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冲进了旁边的铺子。 耶律提握住乌达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 老萨满睁开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珠子,这会儿有点浑浊,焦距散了,对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耶律提脸上,嘴唇动了两下。 声音很低,用的是女真话。 耶律提听完,脸色陡然白了一层。 “他说什么?”林川蹲下身子,问道。 耶律提低头看了乌达一眼:“他说他回不去了。” “放屁。”林川骂了一声。 耶律提愣了愣。 “让他死我地盘上?” 林川盯着乌达,“老萨满,你要是死在聊州,明天你们的人就得说是我害的。耶律烈那小子还不得拿这事儿做文章?你死一个,搭上两家的交情,你合算,我不合算!” 乌达的嘴角抽了一下。 耶律提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汉人说话是真不好听。 乌达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林川看了两息。 老头子的嘴又动了。 耶律提翻译:“他问你,凭什么救他。” “凭他欠着我几顿酒。” 林川仔细查看着乌达左肩的伤口,嘴上骂道, “妈的,吃了我三天肉,喝了我三天酒,这笔帐还没还,就想死?没那么便宜!” 乌达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耶律提这次没翻译。 因为老萨满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笑。 耶律提蹲在旁边,眼珠子盯着乌达肩窝上那片黑色,紧张道:“这毒……你能解?” “先保住命,再说解不解。” 林川伸手在乌达右臂上按了两个位置,指头用力掐下去。乌达的身子抖了一下,牙缝里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说明这条胳膊还有知觉。” 他松开手,看了看掐过的地方。 指痕泛白,回血慢,毒走的是血脉,没入经络。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第1433章 紧急救治 烈酒和细绳很快找到了。 林川接过绳子,没有废话,直接在乌达右臂靠近肩头的位置缠了两圈。 手腕一带,死死勒紧。 绳子陷进皮肉里,老萨满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起来。 “忍着!” 林川拿过烈酒,拔开塞子,仰手就往伤口位置淋了上去。 酒液灌进伤口,像直接点了一把火,乌达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 耶律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手上青筋暴起。 “操他妈的,中毒了劲儿还这么大!”耶律提冲乌达喊。 “中的是乌头毒,往周围窜的时候肌肉会乱抽,越痛越使劲。”林川没抬头,“死死按住,别让他动。” 耶律提咬紧牙,两只手往下压死。 林川左手按住镖杆根部的皮肉,拇指食指掐紧,把入口处的组织压平;右手两指捏住镖尾,先试了试角度,感觉到阻力,没有急着拔,顺着扎入的方向微微转了半圈。 咔。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肉里松动了。 乌达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上的筋全鼓了出来,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只剩低沉的痛嚎。 咔咔咔…… 镖头在肉里转动,耶律提的脸已经拧成一团。 他不是见不得血,战场上开膛破肚的事见多了,但这种看着人在眼前活受罪的…… “林川,你他妈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杀他?” “你见过哪个杀人的这么费劲?” 耶律提咬住一口气,没话说了。 林川手上不停,一边转一边往外带。 四棱镖硬拔会把周围的肉豁开,他知道,这都是战场上拔箭头拔出来的经验,流血够多,才知道怎么省血。顺着路径转出来,撕裂最小。这手法书上找不到,都是经验。 噗。 一声闷响。 镖头带着一小块发黑的烂肉,拔了出来。 血涌出来,颜色发暗,腥臭扑鼻。 “好事。” 林川把镖随手扔到一边,“毒血能往外冒,说明毒素没往深处走。要是血流不出来才麻烦。” 他抓起酒壶,对着伤口又是一通灌。 乌达喉咙里发出嘶吼,比刚才还响。 林川一边冲一边骂:“老东西,出门连护甲都不带!叫你嘴硬,活该——” “林川!”耶律提咬着牙,手上力道丝毫没松,“你骂他干什么!” “骂着才有劲儿置气,想闭眼的人跟你犯横,就不容易松劲儿。” 耶律提愣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不知道是想骂还是想说“你他妈还挺懂”。 阿古台站在旁边,眼眶有点发红,别开了脸。 医官总算到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跟前,看了一眼伤口,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掺了乌头……这是混合毒。” “能解?”林川问。 医官从药箱里翻出几个纸包,手指头捻开一个闻了闻,摇头,又换了一个。连换了三个,才停下来。 “单解哪一种都有法子,混在一起……得试。” “那就试。” “万一试错了……” “试错了还有我。你先上。” 医官愣了愣,没再犹豫。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盖子,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又拿了一包粉末,兑在水里搅匀,先把药丸塞进乌达嘴里。 乌达的牙关咬得死紧,药丸塞不进去。 耶律提伸手掰他的下巴。老萨满的咬合力惊人,耶律提两只手较了半天劲,愣是没掰开。 “乌达叔,你他妈张嘴啊!” 乌达的眼珠子翻了翻,黑白眼那么一转,往上瞪了耶律提一眼。 耶律提又急又想笑:“你还挑眼神?!张嘴!” 林川扫了一眼:“他应该已经麻了,下颌肌肉不受控,张不开。别喊了没用,得两个人来。” 耶律提仰头冲阿古台喊:“你来帮我!” 阿古台跑过来,两个人一个掰上颌一个掰下颌,总算把牙关撬开了一条缝。医官眼疾手快,药丸弹了进去,又灌了两口药水。 乌达呛了一下,吞了下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医官擦了把汗:“现在只能暂时压住毒,解毒的话,得回去用针,把淤的毒血引出来……” “人能搬?” “能。轻着点,别碰右肩。” 林川站起身,冲耶律提点了下头。 耶律提二话不说,弯腰把乌达从地上抱起来。老萨满瘦归瘦,骨架子大,死沉。耶律提抱着他就上马,往府衙方向跑。 乌达的脑袋靠在耶律提的臂弯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耶律提低下头:“你说什么?” 乌达断断续续的,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了?”阿古台在后面追问。 “他说,林川手劲比熊瞎子还大。” 阿古台一怔,眼角抽了一下:“这老东西,都这样了还嘴硬。” 林川没有跟上去。 救人这种事,他插不上手,交给医官就好了。 铁林谷的医官不只是寻常大夫,每一个都在毒理上下过苦功。配毒、辨毒、解毒,三样本事缺一不可。为的就是战场上什么脏东西都可能碰上,不提前备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刚才拔出来的那支镖。 四棱,铁质,做工谈不上精细,镖身有磨痕,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寻常江湖人用的飞镖。 没有暗记,没有特殊的锻造纹路,市面上随便哪个铁匠铺子都打得出来。 林川翻了个面,凑近鼻子闻了闻。 镖尖上残留的黑色粘液已经干了大半,但那股子涩苦味还在。乌头的底味很重,盖住了其它成分。医官说是混合毒,那至少还掺了一两样东西,单靠闻分不出来。 他把镖攥在手里,又走到旁边几具尸体跟前。 尸体旁,散落着刺客丢下的兵器。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检查,刀刃上没有异色,匕首的血槽里也是干净的,袖箭的箭头更是光秃秃。 只有镖上涂了毒。 他想了想,把镖递给刘三刀。 “去搜一下其他的死人活人,不要落下,看谁身上带着同样的镖,把东西全摸出来。药瓶、药包、粉末,什么都别漏。” 刘三刀接过镖看了一眼,转身招呼了两个人就走。 胡大勇凑过来:“师父,您觉得身上能有解药?” “其它兵器全是干净的,就这一个人的镖上有毒。”林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什么?” 胡大勇眨了两下眼。 “说明涂毒不是这伙人的统一手段,是这家伙自己的习惯。他惯用毒镖,别人不用。” “那跟有解药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天天玩毒,你怕不怕自己手滑?” 胡大勇恍然大悟。 对啊。成天把沾了毒的镖揣在怀里,淬毒的时候手一抖,磨镖的时候划个口子……这种事不是会不会发生。 干这行的人,身上不备解药,那是嫌自己命长。 果不其然。 刘三刀翻了没一盏茶工夫,从靠墙倒着的那具尸体腰间摸出一只皮囊。皮囊里头裹着三支一模一样的四棱镖,镖尖上都糊着同样的黑色粘液。 除了镖,还有几只拇指大的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刘三刀把东西捧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公爷,还真有。这他妈……您是不是以前也干过这行?” “滚。” 刘三刀嘿嘿一笑,把瓷瓶搁到林川手边。 林川拿起一支瓷瓶,摇了摇,里头有轻微的碰撞声,是药丸。又拿起一支摇了摇,晃动的感觉不一样,是液体或者粉末。 他没打开。这种东西不能乱碰,万一标记搞反了,解药变毒药,那乐子可就大了。 “拿回去交给医官,让他先验。几只瓶子分开试,别混。” 林川把东西递回去,又补了一句,“告诉他,这瓶大概率是解药,这几瓶不确定。但别信我的判断,该走的步骤一步别省。” 刘三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几只瓷瓶揣进怀里,撒腿就跑。 胡大勇站在旁边,看着刘三刀的背影,咂了咂嘴。 “师父,这帮人到底什么来路?” “审完不就知道了?” 第1434章 不留活口 林川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 琢磨片刻,又抬起头来,扫了一圈街面的布局。 这条街不算窄,两辆马车并排能过。刺客选在这个位置动手,说明提前踩过点。前后两个巷口正好卡住队伍的头尾,中段是黑水部骑兵行进的区域。 “你注意到没有?”林川问。 “注意什么?” “他们没冲咱们的人下手。” 胡大勇一愣,回头看了看西陇卫那边。 确实,西陇卫的骑兵从头到尾没伤一个。几个挂彩的全是黑水部的人,伤得最重的就是乌达。 “专挑黑水部的人杀?” 林川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停下。 那个巷口窄,两人并肩都挤。刺客从这里涌出来的时候,前排的西陇卫骑兵已经过去了,后排的还没跟上。刚好掐在中间那段,全是黑水部的骑兵。 时机掐得太准了。 看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是算好的。 “除了赵承业,我想不出第二个嫌疑人了。”他说。 胡大勇的眉头皱了一下:“赵承业?” 林川蹲下身,拽了拽其中一具尸体的袖口。袖口收得很紧,用细绳扎着。这是行伍里的习惯,怕袖子碍事。但绳结的系法,跟军中常见的单环结不一样,是双环交叉。 受过训的江湖人。 “你想啊,黑水部在聊州出了事,谁最难受?” “咱们。”胡大勇脱口而出。 “对。客人在我的地盘上被人捅了刀子,不管是谁干的,第一个被问责的是我。耶律延那边会怎么想?铁林谷连客人都护不住,以后还怎么合作?族老会那帮老家伙更有话说了……看看,跟汉人走近了吧?人都差点死在汉人的城里。” 胡大勇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 “那赵承业图什么?他跟黑水部不是刚谈完和亲?” “和亲谈完了,长公主人跑了。” 林川站起来,“赵承业答应的事兑不了现,耶律延迟早会知道。与其等着被人追着要说法,不如先把水搅浑。” “怎么搅浑?” “黑水部在聊州死了人,耶律延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找赵承业算账,会先找我。你林川不是跟我们交好吗?怎么你地盘上出了这种事?” “两边一旦生了嫌隙,赵承业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胡大勇恍然大悟:“我懂了……就算耶律延不上当,黑水部内部也会出问题。乌达差点死在这儿,回去族老会怎么议论?汉人的地界不安全,跟铁林谷走得太近是取祸之道。赵承业不用自己开口,别人替他把话说了……对吧师父?” 林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脑子长进了。” 胡大勇嘿嘿一笑,又皱起眉:“可这帮人怎么摸进来的?这几天城门管得不松啊。” “聊州又不是铁桶。”林川往回走,“城外那么多村镇,混几十号人进来,分批走,不挑城门走,翻墙也行,都是些江湖汉子,飞个檐走个壁不很正常?赵承业在山东经营了多少年?暗桩、眼线、关系网,哪样少了?咱们接手聊州才多久,赵景岚给的名单还没查完呢……”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胡大勇一眼。 “去把陈默叫来。” “干嘛?” “让他带人去城外的几个渡口查。这帮人不可能是走大路来的,查最近三天车马记录。另外,审活口,但别弄死了。审完了把人洗干净,好吃好喝养着。” 胡大勇不理解:“养着干嘛?” “留着有用。” 林川走回街心,站在那里扫了四周一眼。 赵承业这个人,干阴事一套一套的。从太州到聊州,隔了几百里地,消息传过去再调人过来,满打满算不到五天。五天之内能凑出这么一拨人,还能踩好点、定好时机,不是临时拼凑能办到的。 说明聊州本来就有赵承业的人。 一直有。 只是以前没动,现在黑水部来了,才启用。 这个老东西。 林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日头正当间,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哗哗响。 “胡大。” “在。” “回头让牛百把城里的旅店、客栈、车马行,全过一遍。不用声张,暗里查。重点看最近半个月新开的铺面,或者换了东家的。” “是。” …… 调查比预想的快。 陈默派猴子带人直奔城外三个野渡。聊州往东那几个渡口,船小水浅,官府懒得管,走私盐的、跑单帮的、躲官司的,全从那儿过。 渡口的船夫是本地人,给几个铜板嘴就敞开了。三个渡口查下来,人数对上了……分几批进的城,每批七到十人,间隔半天到一天。 最有意思的是东边第二个渡口。那边的老船夫姓马,渡了一辈子人,什么货色一眼就能分辨。 “那几个后生仔,手上有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走路带风,说是投亲?投亲投出一身杀气来?” 猴子问他:“当时咋不报官?” 老马头翻了个白眼:“报啥官?前阵子换了三拨老爷了,俺连该找谁都不知道。再说了,人家又没惹俺,俺吃饱了撑的?” 猴子没跟他废话,扔了几块碎银子走人。 进城之后这帮人散开了,有住客栈的,有借住民宅的,还有两个直接睡了城隍庙。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江湖老手的做派。 牛百那边,也查出来了东西。 他让手下换了便衣,装成跑买卖的,把城里的旅店翻了一遍,挨家挨户住进去,跟附近的店家套近乎。 很快,就理出来一条线。 “南街拐角那家悦来客栈,半个月前刚换了东家。” “原来的掌柜姓孙,干了十来年了,突然说不干了,把铺面盘给了一个外地人。那外地人姓什么,左邻右舍说不清,就知道他操一口沧州口音。猴子专门去套了话,那掌柜说自己是原来是沧州的布商……” “不过店里的伙计,看着都是硬茬子。” 俘虏那边的嘴也撬开了。 “公爷,问出来了。” 陈默把东西摊在桌上。 一块布条,上面画着聊州城的几条主街,用炭笔标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正好是动手的地点。 第二个圈,城东粮仓。 第三个圈,北门外驿站。 “粮仓是接头的地方,驿站是撤退路线。” 陈默指着布条说,“事成之后从北门出城,驿站外头有人接应,换马直奔沧州。” 胡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陈默把布条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几个字: “事毕即焚,不留活口。” 第1435章 镇北乞降 “这是他们自己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事成之后烧掉一切证据,包括参与行动的人。” “操。”胡大勇骂了一声,“连自己人都不留?” “赵承业用人,就是这个路子。” 林川盯着布条,冷笑一声,“这帮人不是暗桩。暗桩是长期埋的,他们是临时调过来的。赵承业在山东的江湖关系深,花银子养了不少这种人,平时各干各的,有事了一声招呼,拎刀就上。用完即弃,死了更好,省得留尾巴。” 他看了一眼胡大勇。 “暗桩,应该就是悦来客栈那个。” “半个月前换东家,时间刚好卡在咱们拿下聊州之后。赵承业知道聊州易主,马上就把人塞进来了。客栈是联络点,平时收集情报,有任务了负责接应。这回的刺杀,包括住处、路线、时机……全是这个联络点安排的。” 胡大勇一拳砸在桌沿上:“那还等什么?端了!” “端了这一个,后面还有没有?” 林川问他,“聊州城里赵承业埋了多少颗钉子,你清楚?我不清楚。端一个惊一窝,剩下的全缩回去,你上哪儿找?” 胡大勇攥着拳头,没吭声。 “让人继续盯着。悦来客栈不动,看还有谁跟他们接头。顺藤摸瓜,把聊州城里赵承业的人脉网一根线一根线地拽出来。拽干净了,一锅端。” “另外,抓的活口,养好了。吃的喝的不能短,伤的给治。” 刘三刀皱起眉:“公爷,这帮人差点把乌达萨满捅死,还伺候着?” 几个家伙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乌达是黑水部的人不假,可现在大家都知道,公爷正在着手收服黑水部。 动了黑水部的人,感觉就像动了公爷的地盘一样。 林川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布条上。 “陈默。” “在。” “过两天,等活口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你去跟他们聊聊。” 陈默微微欠身,等着下文。 “聊聊赵承业给了他们多少银子,聊聊他们的家在哪,老婆孩子在不在身边。聊聊干完活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林川顿了一下,“那块布条背面的字,让他们自己看看。” 陈默眼睛一亮,明白了。 这帮人是赵承业花银子雇的江湖人。不是死士,不是家将,没有那种把命卖给主家的忠心。他们卖命是为了银子,但赵承业连银子都不想让他们活着花。 “告诉他们,”林川站起身,“赵承业不要的人,我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陈默抱拳:“属下明白。” 胡大勇咧嘴一笑:“公爷这一手,比杀了他们狠多了。” “杀了有什么用?” 林川拿起那块布条,“赵承业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这种人他养得起一拨就养得起十拨。杀光了,他再招就是。但如果他花银子养的人,转头就替我卖命……”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光是多了几个人手的问题,那是往赵承业的心窝子里扎刀。从今往后,他花银子养的每一个人,他都得掂量一下:这人将来会不会反过来咬我? 这种疑心一旦种下去,就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 黑水部离开聊州的计划,耽搁了三天。 医官用金针把乌达体内的毒血引了出来,又连灌了三天的药,乌达总算脱离了危险。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乌达却死活要走。 “我们黑水部的人,不在别人屋檐下养伤。” 林川也没拦,只是让人备足了干粮,又让陈默塞了一包金疮药给乌达的随从。 “路上用得着。”他说。 乌达躺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林川一眼,纠结半天,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林川与耶律提等人一一作别,马队出城,往北去了。 林川站在城门口目送了一阵,转身回去。 胡大勇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蛮子,连句谢都不说。” “种子已经种下了。”林川头也不回,“谢不谢的,无所谓。” …… 与此同时,盛州朝堂。 一纸从太州发来的奏折,在早朝上当庭宣读。 “臣赵承业,顿首再拜,启奏陛下……” 小墩子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念的是赵承业的亲笔奏章。大意无非四条—— 第一,认错。说自己被谗言蒙蔽,一时糊涂,拥立六皇子,罪该万死。 第二,交人。愿将六皇子和长公主即刻护送回京,听凭圣裁。 第三,求活。恳请陛下念在他守北境十余年的份上,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四,表忠。今后忠于陛下,忠于大乾,若有二心,天厌之,人弃之。 奏折不短,写得情真意切,文辞恳切,连“叩首流涕”这种词都用上了。 小墩子念完奏折,殿内马上就炸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老臣直接跪了下去, “镇北王不战而降,献还皇子公主,此乃陛下龙威浩荡,天威所至啊!” 殿内,已经呼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圣明!镇北王手握北境重兵,今愿归降,既解了北境之危,更给西境三藩做了表率!” “有此先例,收复三藩指日可待!” “恭贺陛下,恭贺大乾!” 歌功颂德的声音此起彼伏,恨不得把赵承业的投降说成是千年盛事、万世太平。 龙椅上,年轻的天子没有说话。 赵珩坐在那里,目光从跪了一地的群臣身上缓缓扫过,面上没有表情。 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皇帝没接话,怎么回事? 按规矩,群臣贺喜,天子应当有所回应,哪怕一句“众卿平身”也好。但皇帝只是坐着,一言不发。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有人抬起头,目光越过笏板的边缘,去看皇帝的脸。在朝堂上混,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皇帝这个表情……在想什么? 沉默了足足十几息,大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膝盖跪得生疼,也不敢起来。 终于,赵珩缓缓开口: “李爱卿,你怎么看?” 第1436章 殿前争辩 他问的是吏部尚书李若谷。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唯独这位老头子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跪,没贺,没吭声。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若谷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陛下,赵承业守了北境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经营了多少人脉,养了多少私兵,埋了多少暗桩,谁也说不清。太州上下,从守城的将兵到衙门里管粮的小吏,哪个没吃过镇北王府的饭。北境数十万边军,将领的任免、粮饷的调拨、驻防的换防,哪一样不是他赵承业一句话的事?” “他说要交人,这个臣虽然奇怪,但想必做不了假。” “六皇子和长公主在他手里留着确实烫手,恐怕是北伐军攻势迅猛,让他忌惮,所以才会把两位皇嗣交回来。” 李若谷顿了一下,看了赵珩一眼。 “但这封奏折里头,有一句话他没写,可每个字都在说……他要保北境兵权。” “认错是假的,交人是顺水推舟,求活是讨价还价,表忠更是废话。赵承业想要的,就一件事!” “那就是,让朝廷承认他还是镇北王,还是北境说了算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殿里安静了下来。 跪着的那帮人,膝盖疼是一方面,脸疼是另一方面。刚才歌功颂德喊得震天响,这会儿被李若谷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赵珩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其他爱卿,有什么看法?”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在掂量。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站起身来。 “陛下,臣有一言。” “刘爱卿,请讲。” 刘正风清了清嗓子。 这人有个本事,不管什么场合,他总能找到一个谁也不得罪的角度把话说圆了。朝堂上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这一手。 “李尚书说得在理,赵承业这封折子确实藏着心思。但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去猜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而是先把六皇子和长公主平平安安接回来。” “人在他手里一天,就是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不管赵承业是真降还是假降,只要六皇子和长公主回了京,他手里最大的牌就没了。到那时候,北境是打是抚,主动权在陛下,不在他赵承业。” 刘正风说到这里,微微躬身。 “至于兵权的事,不急。先把人接回来,其他的可以慢慢谈。” 这话听着圆滑,可在场的老油条们一琢磨,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李若谷扭过头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掌院,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正风笑了笑:“李尚书此话怎讲?” “赵承业犯的是什么罪?拥立六皇子,僭越称帝,这是谋逆。” 李若谷的声音沉了下来,“谋逆是什么罪名?大乾律,十恶不赦之首。他奏折里写了几百个字的认错求饶,可一个'谋逆'二字就够压死他了。” “你说先接人,再慢慢谈。怎么谈?接回来之后,赵承业的罪办不办?不办,那满朝文武看在眼里,以后谁都敢拥兵自立,反正认个错、交个人就完事了。办,他手里还握着数万边军,你派谁去拿他?” 刘正风的笑容收了一些。 “李尚书,话不能这么说。谋逆的罪当然要追究,但事有轻重缓急。六皇子在外一日,人心就不稳一日。西边三藩还盯着呢,他们可不管赵承业是真降假降,只看朝廷怎么处置。朝廷要是硬来,逼得赵承业狗急跳墙,北境一乱,西边三藩正好有样学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忍着?” “不是忍,是稳。” “稳到什么时候?稳到他赵承业在北境又经营十年?到时候是不是还得给他封个异姓王,求着他别反?” 刘正风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李尚书,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李若谷冷笑一声,“刘掌院,我问你一句话。今日朝廷对赵承业网开一面,明日蜀山王照葫芦画瓢,拥个什么皇孙出来,再写封认错折子,你是不是也'先接人,再慢慢谈'?” 这话一出,殿内嗡嗡声起来了。 几个武将交头接耳,文臣们也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还有人缩着脖子当鹌鹑,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刘正风被李若谷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没找着合适的词反驳。 李若谷把话往“皇威”上面扯,他再接下去,就有替谋逆开脱的嫌疑。 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脑袋再铁也不敢接这口锅。 一旁的户部尚书徐文彦站了出来。 满殿的人齐齐把目光投过去。 他是从东宫詹事直接做了户部尚书,这层关系摆在这儿,分量自然跟其他人不同。 李若谷和刘正风掐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一个往死里打,一个往软里和。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吵下去就不是议政了,是斗嘴。 徐文彦站出来,正好。 “陛下,臣有一言。” 赵珩点了点头:“徐爱卿,请讲。” “李尚书和刘掌院说的,都有道理。一个要办,一个要稳,各执一端,谁也没错。” 徐文彦话头一转,“但臣要说的,不是办不办的问题,也不是稳不稳的问题。” “臣以为,朝廷对赵承业的态度,天下藩王们都在看。” “朝廷今天给赵承业一个什么说法,就等于给天下所有手里握着兵的人,立了一个标杆。这个标杆立歪了,往后十年二十年,遗祸无穷。” 刘正风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他本来觉得徐文彦是来和稀泥的,没想到老头子上来就把盘子掀大了。 李若谷倒是微微点头。这话跟他的意思暗合,只是换了个说法。 “所以臣的意思是——” 徐文彦顿了一拍,“人,要接。罪,要定。兵权,要收。但顺序一定不能乱!” “第一步,接人。六皇子和长公主回京,赵承业手里最大的筹码就废了。这一步刘掌院说得对。” “第二步,定罪。人一到京城,朝廷即刻昭告天下,赵承业拥兵僭越,已按律定罪。至于怎么罚、罚多重,这里头有文章可做。但罪名必须先定下来,不能含糊。李尚书说得对,不办他,后面没法收场。” “第三步才是兵权。”徐文彦环视众人,“北境数万边军,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收回来的。要调人、要换防、要安插、要渗透。急了,他反。慢了,他稳。不急不慢,一点一点把他架空,又得三年五载。” “不过——” 徐文彦又加了一句,“以上这些,有个前提。” 所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赵珩问:“什么前提?” 徐文彦的目光没有回避。 “护国公那边,得先通个气。” 第1437章 君心剖白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兵部侍郎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对面的礼部尚书,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其他几个老臣,也都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谁都知道,赵承业此时低头,跟林川的北伐军一路推过去有直接关系。没有北伐军压着,赵承业哪会写这种折子?他那个人,宁可把北境打烂也不肯弯腰。 现在弯了,纯粹是因为膝盖被人踹了一脚。 踹他那一脚的人,姓林。 朝廷这边定方略,绕不开那位爷。这个道理,满殿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但门儿清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偏偏徐文彦说了出来。 刘正风心里一紧,他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天子。 赵珩脸色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刘正风越是更紧张。 跟皇帝关系最近的人,当着皇帝的面提林川,这等于明着告诉满朝文武——陛下,您一个人拍不了板。 北境的仗是林川打的,赵承业是被林川逼到墙角的,朝廷的方略要是不跟林川对上口径,前脚定了后脚就得改。你不通气,人家在前线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怎么办?再发一道圣旨骂他?人家手里攥着几万兵,你骂他他听不见。 赵珩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林卿那边,是该通气。” 这句话一出来,殿内几个人的眼皮子同时跳了一下。 “北境的局势,是打是和,是剿是抚,都绕不开林卿。”赵珩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北伐军从南到北一路推过去,赵承业这封折子能送到御案上,就是因为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朕,不是朝廷,是北伐军。”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了,底下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刘正风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几个老臣,一个个跟木桩子似的杵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话,按规矩不该皇帝自己说。 该由臣子提,皇帝顺势接一句“朕知道了”,大家心照不宣,面子上过得去。 但赵珩偏偏自己说了。 还是太年轻了…… 刘正风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不过——”赵珩话锋一转,“当下最要紧的,不是怎么跟林卿通气,而是先稳住赵承业,把六皇子和长公主平安接回来。人在外头一天,朕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底下有人的脖子缩了缩。 “觉得朕年轻,拿不准主意。觉得朕被赵承业一封折子就糊弄了。” “还有人觉得,朕是被林卿架住了,不得不卖他面子。” 殿里更安静了,谁也不敢吭声。 “朕今天把话说明白。” 赵珩朗声道, “大乾立国百年,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才打下这万里江山。可传到朕手里——千疮百孔。” “吴越战乱方定,百姓流离,河道淤塞,满目疮痍。山东在东平王治下二十年,土地荒芜,府库空虚。朕把这些地方收回来,揭开盖子一看,烂到根子里了。” 徐文彦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接管户部,联手皇商总行查了一圈,知道皇帝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你们有些人觉得,江南收回来了,山东收回来了,天下太平了,该歇歇了。” 赵珩的目光钉在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官员低下了头。 “朕告诉你们——差得远!” “北境,赵承业一手遮天二十年,边军只知镇北王,不知朝廷。西境三藩,表面称臣,暗地里私囤粮草、豢养私兵,早已是国中之国。西北——” “公然扯旗,自立新朝。” 说到这里,赵珩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一片跪伏的乌纱帽。 “所以,朕决意削藩!” 殿内跪着的那帮人,身子都往下矮了半分。 削藩这件事,朝中私底下议了不知多少回,吵得天翻地覆。可在朝堂上,在群臣面前,皇帝亲口把这两个字砸出来,今天是头一遭。 “朕清楚,朕削的是什么。” 赵珩的声音轻了下来, “削的是他们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基业,几代人世代承袭的根基。削的是他们独断专行的特权,割据一方的底气。” 他忽然话锋一转。 “搁你们身上,你们愿意?” 所有人一愣。 这话……谁敢接? 答愿意是虚伪,答不愿意是找死。 赵珩扫了一眼底下那些僵住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朕替你们说了——当然不愿意!” “换了朕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守着几代人攒下的家底,突然有人要收走,朕也不乐意。朕也会反抗。” 刘正风浑身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他做了三十年的官,从未听过哪个天子在金銮殿上说出这种话。历朝历代,哪个天子会当着群臣的面说“朕理解造反的人”? 这话突兀地扎在他的心窝子上,酸得他老眼泛潮。 “可朕是大乾的天子。” 赵珩收回目光,声音陡然一沉。 “朕顾的是天下苍生,是百年基业。不是某一家一姓的私利。” “不管乐不乐意,这条路朕走定了。” “只是,走法不同。”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坐下,刚才那个血气上涌的年轻人又缩了回去,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有人非要硬碰硬,那就打。赵承业不一样,他递了折子。不管真心假意,姿态摆了。” 李若谷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皇帝要放水。 “赵承业谋逆,是大错。这个罪名朕不会替他抹。” 赵珩的声音沉了沉,“但他拥立的是六皇子,那是朕的弟弟,是先帝的血脉,是赵家的骨肉。他没有扶外人上位,也没有自己坐上去。这跟自立为帝,性质不同。” 殿内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皱眉。 刘正风紧绷的心终于松了。 皇帝的方向,跟他之前的意思对上了。先把大事化小,把人弄回来再说。 “六皇子年幼,被人裹挟,身不由己。长公主更不必说。他们是朕的至亲,不是赵承业的棋子。如今赵承业愿意把人送回来,朝廷不该把门关死。” 赵珩停了两息,斟酌措辞。 “赵承业守了北境二十年,狼戎人、女真人……几次南窥,都是他顶在前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有过就把功一笔勾销,也不能因为有功就把过轻轻放下。”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底下那帮人精,哪个听不出来? 功过并论,就是有得谈。有得谈,赵承业就有活路。有活路,他才会老老实实把人交出来。 徐文彦嘴角微微一动。 皇帝,跟过去不一样了,比他想的沉得住气。 “传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第1438章 各执一词 赵珩的声音响起: “第一,着礼部派员前往太州,迎六皇子与长公主回京。沿途驿站逐站交接,不得有误。护送人选由兵部拟定,呈朕御览。” 刘正风悄悄吐出一口气。稳。先接人。好。 “第二,赵承业拥立之罪,暂不追论。待六皇子与长公主安抵盛州之后,由三司会审,依律定议,呈朕裁决。” 李若谷心头一紧。 暂不追论……他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这口气一缓,后面再想动手,难度翻倍都不止。 他刚要开口。 “第三——” 赵珩的目光在殿内缓缓转了一圈。 “北境军务,暂维原制,不做调动。赵承业仍领镇北大将军衔,但太州政务交由朝廷派驻的监军共理。监军人选,由吏部和兵部联合举荐。” 李若谷的眉头松了一丝。 监军。 这个词听着客气,做起来可就不客气了。往太州塞一个人进去,名义上“共理”,实际上就是往赵承业的锅里掺沙子。掺得好,三年五年,赵承业的人脉一点点被稀释;掺得不好…… 那就是给赵承业送了个人质过去。 关键看派谁。 徐文彦向前迈了半步。 “陛下圣明。只是监军人选,臣斗胆进一言。” “此人须文武兼备,既能与赵承业周旋,又不至于被北境将领架空。” “太州不比别处,将领们跟赵承业抱了二十年团,外来的人进去,连衙门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派个文弱书生过去,三天就被人吃干抹净。派个莽夫过去,赵承业陪他喝两顿酒,第四天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朝中能担此任的,屈指可数。” 赵珩看了他一眼:“徐卿心里有人选?” “臣不敢妄举。”徐文彦微微躬身,“但臣以为——” 话还没说完。 “臣举荐护国公林川!” 刘正风猛地从班列中跨出一大步,声音又亮又急,硬生生把徐文彦的话头截断了。 殿内嗡的一声,大臣们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刘正风不管旁人,朝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洪亮。 “陛下,护国公林川,平东南、定山东,战功赫赫,天下皆知。论武,北伐军所向披靡,赵承业就是被他一路从山东逼回太州的。论文,能提出平叛券之策,世间难寻第二人。文武兼备四个字,放眼朝堂,臣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更要紧的是,赵承业怕他。” 这几个字一出来,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怕。 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 “派旁人去太州,赵承业客客气气把人迎进去,转头该干嘛干嘛,监军监了个寂寞。派护国公去,赵承业就得掂量掂量,是老老实实配合,还是赌一把试试林川的刀快不快。” 刘正风说完,退回班列,目不斜视,一副“臣已尽忠”的模样。 李若谷站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牙根在磨。 老狐狸。 刘正风这一手,明面上是举贤任能,暗里呢? 林川去了太州当监军,是个好听的名头,可太州是赵承业的地盘,进去容易出来难。 更关键的是,林川去了太州,就远离了盛州。 远离皇帝。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日隆的护国公,跟天子之间隔着上千里山水。消息传不快,圣旨到得慢,有什么事,朝堂上先议完了再通知你。 你林川打仗厉害,治理也行,但朝政? 对不起,你不在场。 不在场的人,就没有话语权。 刘正风这是把林川往外推。 推得远远的,推到北境去,跟赵承业耗着。两个最能打的人互相牵制,朝堂上这帮人才好腾出手来,该分的分,该抢的抢。 李若谷心里把刘正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 因为刘正风这番话,有个最恶心的地方—— 挑不出毛病。 你说林川不合适?谁比他合适?你倒是举一个出来。 你说林川身份太高?监军本来就该镇得住场面,身份低了去太州不是送菜? 你说林川另有要务?什么要务比收拾赵承业更要紧? 偏偏还有人替刘正风帮腔。 兵部左侍郎出列。 “臣附议。护国公久经沙场,熟知北境军务。赵承业麾下那些将领,在护国公面前翻不了天。监军人选,非护国公莫属。” 话音刚落,户部右侍郎站了出来。 “臣以为不妥。” 赵珩目光转过去:“张卿有何见解?” 右侍郎拱手道:“护国公如今坐镇聊州,统领北伐军,肩上担的是整个北境的战局。若将护国公调往太州做监军,北伐军谁来统帅?山东刚刚收复,根基未稳,把主心骨抽走,万一出了乱子,谁来兜底?” 他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掌院的意思臣明白,但臣想问一句,杀鸡用了牛刀,牛那边怎么办?” 刘正风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最烦别人拿他的话打比方。 “张侍郎此言差矣。”刘正风接过话头,“北伐军数万精锐,将领齐备,护国公不在,难道就散了不成?打仗靠的是兵,不是一个人。” 右侍郎摇头:“刘掌院怕是没领过兵。兵是兵,将是将。一支军队的魂在主帅身上,主帅在,军心稳。主帅走了,底下的人各怀心思,三天就能散。” “那是你带的兵。”刘正风冷冷道,“护国公带出来的北伐军,没那么脆。” “我没带过兵,但我管过粮。”右侍郎不疾不徐,“北伐军的粮草调拨,有一半从户部走。这支军队吃多少、用多少、开销几何,我比刘掌院清楚。” 刘正风跟右侍郎你来我往,掐了好几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其他人缩着脖子看热闹,一个比一个安静。 殿内又陷入僵持。 这时候,站在角落里的礼部侍郎忽然开了口。 这人平时上朝跟个影子似的,从不主动说话。但凡他开口,必定是攒了半天才憋出来的,一开口就直奔要害。 “陛下,臣说一件事。” 赵珩点头:“讲。” “西北。”礼部侍郎言简意赅。 殿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 西北,伪朝。 这个话题,比赵承业的降书还烫手。 赵承业好歹递了个折子,姿态摆在那儿,打也罢、和也罢,至少有得谈。 西北那边? 西梁王直接扯旗自立,刀枪对外,摆明了要跟大乾分家产。 “伪朝在西北经营日久,兵锋渐盛,已非边患可比。朝廷眼下能动用的兵力,北伐军在东,禁军守京畿,西境三藩指望不上。” 殿里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不过也没人反驳,事实就是如此。 “若将来要对西北用兵,”礼部侍郎继续道,“能打的,只有护国公和他的北伐军。” 他看了刘正风一眼,徐徐道, “把护国公拴在太州当监军,万一西北打起来了怎么办?临阵换将?还是让护国公骑着马两头跑,今天在太州盯赵承业,明天去西北砍人?” “太州到西北,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单程半个月。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的工夫,仗都打完了。” 第1439章 以战代罚 殿内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拱手道:“周侍郎说得有理,护国公是朝廷手里的刀,这把刀不能插在一个地方拔不出来。” 兵部左侍郎不服气:“话是这么说,可除了护国公,谁镇得住赵承业?满朝上下,你们倒是能找出第二个来?” 有人反问:“难道大乾朝就只有一个护国公了?若护国公哪天马失前蹄,大乾朝是不是也跟着完了?” 话糙。但理不糙。 殿里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跟菜市似的。有说只有护国公才能胜任的,有说北伐军将领里头可以挑人的,有说朝廷不该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赵珩坐在上头,没有打断。 他在听。听谁站哪一头,听谁在打什么算盘。朝堂上的争论,有一半是在议事,另一半是在站队。 吵得越凶,站的队越清楚。 刘正风瞧瞧往右侧扫了一眼。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臣接到了他的目光,心领神会,从班列中走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 “讲。” 老臣拱手道:“既然赵承业已上表悔过,请降归附,何不趁此机会,命其麾下镇北军出兵西北,以战代罚?”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个主意……有意思。 “赵承业认罪,罪名不能不罚。但北境需要稳定,不宜大动干戈。不如命镇北军抽调精锐,西进平叛。一来,戴罪立功,给赵承业一条活路;二来,消耗镇北军的实力,免得他窝在太州养肥了再生事端;三来,西北伪朝是朝廷心腹大患,多一支军队去打,总比少一支强。” “好主意!” 兵部左侍郎头一个赞同,声音比谁都大。 “臣附议。镇北军常年驻守北境,跟狼戎人、女真人打了几十年,战力犹在。这支军队窝着不用,才是浪费。拉到西北去磨一磨,既替朝廷分忧,又能试试赵承业到底有几分诚心。” “他要是真心归降,朝廷一声令下,他就该出兵。他要是抗旨不遵,那就是假降,朝廷也好名正言顺地动手。” 几个人纷纷点头。 李若谷站在那里,眉头皱着没松开。 户部右侍郎站了出来:“臣有疑虑。” “讲。” “镇北军出兵西北,粮草军饷谁出?赵承业的北境,油水刮了二十年,府库里到底有多少,朝廷一笔糊涂账。他若是张嘴要粮要饷,户部拨还是不拨?拨了,等于又养了他一回。银子进了赵承业口袋,他转手截一半下来扩充私兵,朝廷还替他出了本钱。” 这话一出,刚才附议的那几个人脸上的笑就收了。 刘正风冷笑一声,说道:“粮草可由朝廷直拨前线,不经赵承业的手。设转运使,专人专管,每一粒粮、每一两银子都走明账。” 右侍郎摇摇头:“刘掌院,北境离京城多远?转运使派过去,人生地不熟,手底下的人全是赵承业的兵。你让他管账?他连账本放在哪儿都找不着。赵承业让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跟没派一样。” 刘正风脸上挂不住了。他这个人,最怕别人拿实务来怼他。翰林院出身,写文章是把好手,管钱管粮的事,确实外行。 这时候,李若谷终于开口了。 “让赵承业自备粮饷。” 殿内一静。 “赵承业守北境二十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他自己心里有数。朝廷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粮草军饷,他自己掏。掏不出来?那就把北境的田庄、矿产、盐引,全都吐出来!” 李若谷说完,好几个大臣同时吸了口气。 刘正风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李若谷把“戴罪立功”和“自备粮饷”绑在一起,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你赵承业犯了谋逆大罪,朝廷不杀你已经便宜你了,还想伸手要钱? 赵珩没表态,目光从李若谷身上移开,扫了一圈。 沉默了几息。 李若谷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讲。” 李若谷理了理思路。 “单让镇北军去西北,臣不放心。赵承业带兵打仗是老手,万一他借着平叛的由头在西北站稳了脚,回头朝廷多了一个西北的赵承业,跟现在有什么分别?”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对啊。赵承业这种人,你把他放到哪儿,他就在哪儿扎根。北境扎了二十年,你让他去西北,说不定三五年又扎出一个镇北王府来。 李若谷继续道:“臣以为,可命蜀山王、荆襄王同时出兵,三路协同,共讨西北。” 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味道。 蜀山王?荆襄王? “蜀山王、荆襄王态度不明,朝廷下旨,命三路会剿西北伪朝。他们出不出?出了,好。朝廷乐见其成。三路兵马搅在一块儿,谁也吃不掉谁,互相牵制,打完仗各回各家,谁也壮大不了。” “不出,更好。抗旨不遵,心怀异志。朝廷正好有了由头,先记一笔账,将来一块儿算。” 徐文彦点了点头:“李尚书说得透。不管出不出,朝廷都不亏。出了是消耗,不出是把柄。” 殿内嗡嗡声又起来了。 刘正风站在班列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把这个局面从头捋了一遍,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向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本来想把林川推去太州,结果被一个“西北”,把这条路堵死了。 然后老臣提出让镇北军西进,看上去是他这边的人接了话头,可紧跟着就被李若谷和徐文彦拧成了另一个形状。 镇北军自备粮饷,三藩同时出兵。 这哪里是让赵承业戴罪立功? 刘正风在心里骂了一声。 赵珩坐在龙椅上,忽然问了一句:“三路兵马协同,总得有个人统管全局。” 李若谷等的就是这句话。 “臣以为,可由护国公任总帅,统筹三路兵马。镇北军、蜀山军、荆襄军,各有主将,各走各路,粮道分开,驻地分开。但大的方略,行止进退,听护国公号令。” “赵承业不服?他递了降书,朝廷给他活路,他没资格不服。蜀山王和荆襄王不服?那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赵珩看着李若谷,又看了看徐文彦,最后目光落在了刘正风身上。 第1440章 千里落子 刘正风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 李若谷那套方案,表面上是让林川统帅三路兵马打西北,实际上是把林川架到了一个谁也绕不开的位置上。三路兵马的粮道、军令、调度,全过林川的手。 打完仗,论功行赏,头功是谁的? 还是林川的。 到那个时候,护国公的威望还能再往上涨? 涨到什么地步?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刘正风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不是怕林川,他怕的是朝堂上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陛下。”刘正风抬起头,“臣有一言。” 赵珩看过来。 刘正风从班列中迈出半步: “三路兵马协同,总帅之位确实非护国公莫属。这一点臣没有异议。” 殿里几个人互相瞟了一眼。刘正风这种人,后面的话才关键。 果然。 “但臣请陛下三思,总帅,不必亲临前线。” 殿里有人挑了挑眉。 刘正风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护国公坐镇青州,遥领三军即可。具体的行军打仗,由各路主将自行决断。军令可用快马传递,大的方略由护国公定,小的战术各将自决。” “如此一来,护国公既能统筹全局,又能在青州随时管控住过境的镇北军,威慑赵承业。镇北军要西进,必经青州地界,有护国公盯着,赵承业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耍花样。” 说到这儿,不少人纷纷点头。 刘正风话锋又转了一下。 “至于北伐军,则留守山东。” “毕竟山东是朝廷刚收回来的地盘,根基盘错,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把北伐军抽走,万一地方上生了乱子,谁兜?臣说句不好听的,山东若是再丢一次,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体面。 忧国忧民,句句在理,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殿里有几个人已经在点头了,甚至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言之有理”。 但李若谷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刘正风,当真是够狠辣。 他不再坚持把林川塞去太州,这是第一层退让,做给皇帝看的。刚才被人堵了一顿,他换了个路子,改成让林川“遥领”。 遥领。 两个字,四两拨千斤。 挂个总帅的名头,人在青州,隔着千里山水指挥三路兵马。具体打仗的是赵承业的镇北军、蜀山王的人马、荆襄王的手下各路主将自行决断。 各将自决。 林川的军令到了前线,听不听? 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拿“战场瞬息万变”搪塞回去。 一来二去,总帅成了摆设。 打赢了,功劳大家分,林川分不到大头。 打输了,总帅担责,林川背锅。 而遥领,没有直接统兵权。 更狠的是后面那一手——借着管控威慑镇北军的名头,把林川安排去青州。青州在晋地,离盛州远,离前线也远。 又拿山东维稳的需求,留下北伐军。 把林川和北伐军,一刀切开。 北伐军留在山东看家,林川去青州“遥领”,顺理成章就把他架空了。 李若谷把这套方案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牙根有些痒痒。 刘正风这个人,写文章是好手,搞人更是好手。 翰林院出来的,笔杆子毒,心眼子更毒。 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拿到台面上全都站得住脚。 什么统筹全局,什么威慑镇北军,什么山东维稳。字字句句替朝廷着想,半个字没提要整林川。 可整个方案拼起来,就是一副套马的绳索。 套上了,护国公变成了个泥塑的菩萨,供着好看,动弹不得。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反驳。 赵珩摆了摆手。 “够了。” 殿里的嘴全闭上了。 “你们吵了半个时辰,朕听明白了。” “有人想让林卿去太州,有人不想。有人觉得三路兵马该听林卿的,有人觉得不该。” “说来说去,你们怕的是同一件事。” “你们怕林卿的功劳太大。” 几个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 赵珩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双手负在身后。 “朕不怕。” 李若谷抬起头。徐文彦抬起头。刘正风也抬起头。 年轻天子站在那里,逆着殿门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朕从监国到登基,这才多久?” “江南平了,山东收了,赵承业递了降书。这些事是谁干的?是林卿干的。朕心里清楚,满朝文武心里也清楚。” “你们担心功高震主?” 赵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得看震的是什么主。” 殿里鸦雀无声。 “朕若是个昏君,坐在这把椅子上就知道享乐,那确实该怕。怕手底下有个能干的人把自己比下去。可朕不是。”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 “朕要的是天下太平。谁能帮朕做到这件事,朕就用谁。功劳大?好事。说明他有本事。朕封他、赏他、让他站在百官之上,那是朕的气量,不是朕的软弱。” 刘正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的路。你再劝皇帝提防林川,那就是在说皇帝没气量。 赵珩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西北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刘正风心头一松。西北的方案没当场拍板,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若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皇帝这是在给所有人台阶下。 “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徐文彦走在最后头,刚迈过殿门的门槛,身后传来小墩子的声音。 “徐大人留步,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徐文彦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去。 御书房里,朝堂上那个沉稳的天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揉着太阳穴的年轻人。 “累死朕了。” 赵珩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去。 “老师,看看这个。” 徐文彦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晕开了。 落款人是林川。 徐文彦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心头一愣。 “这……” “他比朕先动了。” 赵珩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信上写着:血狼部为表归顺,愿出骑兵两万,借道北境,配合朝廷剿灭伪朝。条件只有一个——朝廷承认血狼部在北境的牧场权。 徐文彦脸色震惊不已。 赵珩看着他:“朝堂上吵了一个时辰,谁也没想到这一层。” “三路兵马协同是好主意,可那三路兵马,哪一路是朝廷真正信得过的?没有。三路全是各怀鬼胎的藩镇兵马,拧在一起不是打仗,是互相提防。” 赵珩的手指敲着桌面。 “林师给朕找了第四路。” “血狼部。” 第1441章 旧案重提 徐文彦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朝之前。”赵珩说。 “那陛下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看他们吵。” 赵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朕想看看,朕的臣子们,到底有几个是真心替朕想的,几个是替自己想的。”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案上的信纸。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西北的方略定下来,朕再一块儿宣布。” 他看了徐文彦一眼。 “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赵珩从案角翻出另一封信,薄薄一页纸,没有火漆,没有封套,折了两折塞在一本奏章底下。 “林师信里提到,赵承业在山东安插了暗桩,已经查到了一部分。” 徐文彦点了点头:“赵承业离山东那么近,有暗桩不奇怪。” “不止山东。”赵珩把那页纸推到徐文彦面前,“他说……赵承业在盛州,肯定还有布局。” 徐文彦接过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东西不多,寥寥几行。 他把纸放回案上,退了半步。 “陛下,赵承业经营北境二十年,就凭他十七年前偷偷换走长公主这一桩,此人的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说他在盛州还有布局,老臣一点也不意外。” “那你觉得此事,朕该如何查起?” 徐文彦沉默下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秋风把一片枯叶卷进来,落在地砖上,打了个旋。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赵珩的眼睛。 赵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心头陡然一紧。 “陛下……您说的查,查的不只是暗桩吧?” 赵珩没有否认。 徐文彦脑袋嗡的一声:“陛下,不可。” “为何?” “那件事……牵扯太大了。” 徐文彦压低声音,“苏明哲案已经结了二十年,当年牵连的人……六部、督察院、漕运衙门,上上下下数千人。满门抄斩的,流放的,罢官的,自尽的……坟头上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这个时候翻出来,陛下想过后果没有?” “朕想过。” “那陛下想过镇国公没有?” 赵珩的手停在案面上。 徐文彦的声音更低了:“镇国公今年七十多了。当年苏明哲案发,镇国公也几乎被牵扯进去……好不容易才稳了下来……” “朕知道。” “老臣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 徐文彦深吸了口气,“老臣是想告诉陛下,苏明哲案的水,深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当年赵承业主审这个案子,他动了多少手脚,牵了多少线,埋了多少人进去,到今天也没人能说清楚。您现在翻这个案子,往下挖三尺,挖出来的东西,您受得住吗?朝廷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挖。” 赵珩站了起来。 “朕就问老师一句话。苏明哲,到底贪没贪?” 徐文彦闭上了眼:“老臣不知道。” “你知道。”赵珩盯着他,“朕八岁那年,在书房外面听到过你跟父皇说话。” 徐文彦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苏明哲的账对不上,漕运银两的亏空,三百七十万两,一个四品御史,就算把他连骨头带肉卖了,也吞不下这个数。你跟父皇说,这案子后面一定还有人。” “父皇怎么说的?他说——不要再查了。” 徐文彦心头一震。 二十多年了。 他以为这些话早就烂在岁月里了,没想到当年那个躲在廊柱后面偷听的八岁孩子,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记了整整二十多年。 “父皇说不要查,是因为赵承业跟他说了一番话。” 赵珩的声音沉下去,“朕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朕知道结果。没几天,圣旨就下了。满门抄斩。苏明哲全家上下,还有几个旁支,一个不留。” 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轴,搁到案面上。 “朕后来查过内阁的存档。” “那道圣旨的底稿,不是内阁票拟的。底稿上没有中书舍人的签押,没有内阁票拟的朱批痕迹。一份满门抄斩的圣旨,越过了内阁,直接到了父皇的案头。” 他看着徐文彦。 “笔迹,朕找人比过了。找了三个人,分开比的,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结论。三个人的结果一样。” “是赵承业的字。” 徐文彦猛地睁大双眼。 “陛下……”他声音发哑,“苏御史贪墨漕运银两,这是先帝御笔亲批的圣旨。先帝的裁决,不论对错,都是——” “圣旨是父皇盖的印,朕认。” 赵珩打断他。 “但那道圣旨的每一个字,是赵承业替父皇写好的。” 他走回案后,把那卷泛黄的纸轴推到徐文彦面前。 “老师,你自己看。” 徐文彦低头去看。 那张旧纸上的字迹确实不是先帝惯用的中书笔法,行笔刚硬,收笔干脆,结构偏右倾。他见过赵承业的手书。边关军报每年送京数十份,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确实是赵承业的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老师,你可知道这件事?”赵珩问他。 “陛下慎言!” “朕为何要慎言?” 赵珩的声音拔了上去。 “朕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朕在御书房外头的廊柱后面。朕本来是想等父皇批完折子,跟他说第二天射箭课的事。然后朕看见赵承业从侧门进来了。” 赵珩讲得很慢。 “他把一份写好的东西放到父皇案上。父皇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落了款。盖了玺。从头到尾,没改一个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朕记得赵承业走的时候,跟父皇说了一句话。他说,'陛下英明,此事宜速决,迟则生变。'父皇点了点头。赵承业退出去,经过廊柱的时候,朕缩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他的袍角从朕眼前扫过去。” “朕那时候还小,不懂那是什么。后来长大了,懂了。可懂了又能怎样?” 赵珩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父皇在,朕是太子,说不上话。朕说了,父皇会怎么想?会觉得太子在挑战他的决定。赵承业会怎么想?会觉得太子盯上了他。朕一个几岁的孩子,拿什么跟镇北王斗?” 他吸了口气。 “所以朕忍了。一忍就是二十年。” “现在父皇不在了,朕坐上了这把椅子。朕还能坐视不理吗?” “朕的皇后!” 赵珩一掌拍在案面上, “因为苏明哲案,落下心头疼的毛病。太医说是郁结在胸,日久成疾。几岁的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她想不开的是满门的血,是连一个替她亲人喊冤的人都没有。” 徐文彦的眼角湿了。 他想说些什么。他想说陛下您冷静些。他想说有些事翻出来不一定是好事。但他的嘴巴张不开。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苏明哲那件事,确实有问题。 二十年前他就觉得不对。三百七十万两的亏空,牵扯的衙门十几个,经手的官员上百人。一个四品御史,就算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一个人把这些银子全吞了。 更蹊跷的是,案子审了不到三个月就结了。 三个月,查清楚三百七十万两的去向? 他在朝廷干了半辈子,知道查这种账需要多久。 可三个月就定了罪,下了刀。 快得不正常。 “现在赵承业反了,案子封了,人死了,证据散了。”赵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谁还记得苏明哲?” “朕记得!” 徐文彦怔在原地。 赵珩看着他,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老师,朕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冲动。” 他坐回椅子上,把散落在案面上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圣旨底稿卷起来,信纸折好,茶盏扶正。 “朕等了二十年。从八岁等到二十八岁,从太子等到天子。朕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他把那页林川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赵承业递了降书,六皇子要回京。他以为他低了头,朕就会放过他。他以为交了人、认了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赵珩靠着椅背,一字一句。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徐文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句脏话,从语气到情绪,竟是跟林川如出一辙。 第1442章 卷前情辩 苏婉卿推开御书房门。 赵珩正盯着案上一卷泛黄的纸发呆。 她本来只是送碗参汤,听说徐文彦来了御书房,她让小厨房炖了一盅,自己端过来。 徐文彦刚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无意间往案上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种纸她认得。宫里存档用的黄绢,边角发脆,年头不短。 赵珩腾地站起来:“婉卿,你怎么来了?” 苏婉卿没答话。 赵珩伸手把她往屋里带了一步,顺手掩上门。 他往外瞥了一眼,廊下站着个两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赵珩摆了摆手。 小太监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苏婉卿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还是看着那张案桌。 “是……当年的东西?” 赵珩回头看了案上一眼,沉默了一息,走过去把纸卷收起来,塞进抽屉。 “你别看了。” “我已经看见了。” 赵珩转过身。苏婉卿站在那里,眼中已经噙了泪。 “婉卿。” “嗯。” “赵承业递了降书。六皇子和长公主要回来了。” 苏婉卿微微点了下头,这件事昨天她就知道。 赵珩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件事他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跟她提,等方案定了、路铺好了,再一点点透给她。可现在她撞进来了,看见了那张纸,他藏不住了。 “朕想趁这个机会——” “不要。”苏婉卿摇了摇头。 赵珩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看着苏婉卿,苏婉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惊走了。 “你知道朕要说什么?” “臣妾知道。”苏婉卿点点头,“陛下想翻苏家的案子。” 赵珩盯着她的脸,皱起眉头。 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少女看到妇人,从东宫看到正宫。 苏婉卿低下头,看到自己裙角沾了几片碎叶子,是方才路过御花园时沾上了的,没顾上掸。她伸手把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赵珩看着她的动作:“你不想翻案?” “不。”苏婉卿摇摇头,“臣妾想。” “做梦都想……” “那为何阻止朕?” 苏婉卿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因为臣妾是大乾的皇后。” 赵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听懂了。 苏家的冤案翻出来,牵扯的不只是赵承业一个人。当年经手的官员、附议的朝臣、签字画押的刑部堂官,一拎就是一大串。 更要命的是,那道满门抄斩的圣旨上,盖的是先帝的玺。 翻案,就是说先帝错了。 天子认父皇的错,朝堂上的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 而当今皇后的背后,又与苏明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到时候满朝文武私底下会怎么议论? 赵珩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他不想听这个回答。 他看着苏婉卿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攥得死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这个姿态他太熟了。 在东宫那些年,每逢有什么委屈,她就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辩解。 把所有的东西咽下去。 “你更是朕的妻子。”他说。 苏婉卿的睫毛猛地一颤。 赵珩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攥在一起的手指掰开。掌心里四个指甲印,红了一片。 “赵珩。” 她喊了他的名字。 赵珩愣了愣。苏婉卿几乎从来不喊他名字,上一次喊,还是三年前他大病初愈那回,她守了三天三夜,他睁开眼的时候,她叫了一声“赵珩”,然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赵珩没吭声。 苏婉卿的嘴角弯了一下,眼泪滚了下来。 从陪读那年算起,她在他身边待了快十八年。 十岁的赵珩,坐在书房里背策论,背不下来就拿脑袋撞桌角,撞得额头起了个包,还不肯让太监去叫太医。 她在旁边替他捂着额头,他抬起眼看她,说了一句“你手凉,正好”。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块暖玉过来。 小太监传话的时候说,殿下说了,手凉的人冬天会难受,这玉贴身揣着,能暖一暖。 她拿着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脑袋撞坏了不成,我替你捂包你倒操心起我手凉了。 后来她才明白,赵珩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替他做了一分,他记十分。你对他好了一点,他能惦记一辈子。 选秀那年,宫里挑了十二个人进东宫。太后属意的是沈家的姑娘,门第高、家风正、模样也周正。朝臣们举荐的是王家的嫡女。 本来没有她的。 她能进宫做陪读,已经是先帝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开的恩。选秀?根本没人提她的名字。 是赵珩,在太后寝宫外跪了一夜。 那还是个冬天,他就穿着一身单袍跪在石板上,从戌时跪到寅时。太后气得要死,派人去劝了三回,他不起来。最后太后自己披衣出来了,站在廊下看了他半晌,问了一句:“你就非她不可?” 赵珩抬起头,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嘴唇冻得发紫。 他说:“皇祖母,孙儿这辈子就求您这一件事。” 太后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让人去加了一个名字。 苏婉卿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赵珩告诉她的,是太后身边的嬷嬷走漏了消息。她去问赵珩,赵珩正在剥橘子,头也不抬,说了句“跪一夜算什么,又冻不死”。 她看着他手里的橘子,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在她面前,一直是这样。 把重的东西说得轻,把苦的东西咽得快。 无数次他说过,如果自己不是太子该多好。她懂他。懂他想要那种兄弟之间不用猜忌、不用提防的日子。懂他每次看到皇子们之间明争暗斗时,眼底的那种疲倦。 正因为懂他,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二皇子谋逆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不出来。 门关着,灯亮着,她端着汤过去,敲了三下,里头没应声。她推门进去,赵珩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她问怎么了。 他说,再没有人抢他碗里的肉了。 就这一句。 第1443章 皇后劝谏 后来六皇子失踪…… 赵珩在朝堂上一个字没提,回了寝宫,坐在窗边喝了半壶冷茶。 她端了热的过去,他摇摇头,说冷的好,烫嘴的东西喝不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把热茶搁在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把棋盘摆好了。 那晚他们下了三局棋,一句话也没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六皇子在外头有没有人照顾,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给他加被子。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珩这个人,从来不说这些。可他把每一件事都揣在心里,用朝政、用批不完的折子、用一场接一场的博弈去压。白天是天子,晚上还是天子。 只有偶尔—— 她看见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黑点,他盯着烛火愣了几息。 昨夜他对着赵承业的降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回。 最后他说了一句——弟弟妹妹能回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处置这个反贼。 是六皇子和长公主能回来了。 苏婉卿喜欢这样的赵珩。打心眼里喜欢。这跟他是太子无关,跟他是天子无关。 因为他是赵珩。 可他是天子,她是皇后,绕不开的。 喜欢这两个字,搁在寻常人家,值一辈子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搁在这座宫城里,不值一道圣旨的分量。 她不能因为喜欢他,就让他犯错。 “陛下,臣妾问您一件事。” “你说。” 苏婉卿看着赵珩的眼睛,缓缓开口: “陛下查这个案子,是为了苏家,还是为了削藩?” 这个问题,让赵珩愣住了。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从来就是一件事。 查赵承业,翻苏明哲的案子,把北境的老狐狸一查到底,有什么区别? 苏婉卿没等他回答。 “不管是哪个,臣妾都劝陛下,先别查。” “凭什么?”赵珩的声音沉下来了,“朕要不查,那苏家满门的血,不就白流了?” 苏婉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摇摇头。 “不是不查。而是不要现在查。” “那什么时候查?” “等陛下坐稳了……再查。” 赵珩的拳头猛地攥紧:“朕等不了……” “陛下,请听臣妾把话说完。” 苏婉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 “当年苏明哲案牵连无数,上上下下砍了抄了流放了几千人。陛下今天要翻这个案子,就等于告诉天下……当年的事,朝廷要重新算。” “该算就算。” “算谁的?”苏婉卿反问道。 赵珩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苏婉卿要说什么。 “算赵承业的?” 苏婉卿盯着他的眼睛,“还是先帝的?” 赵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就像根针一样,扎在他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圣旨是先帝盖的玺。” “印是先帝的印,旨是先帝的旨。陛下把这件事翻出来,天底下的人只会看到一件事……” “当今天子说先帝错了。” “可父皇……”赵珩咬紧牙关。 他想说父皇是被蒙蔽的,想说父皇不知道赵承业在底下做了什么手脚。 可这话要是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时机不对啊陛下!” 苏婉卿摇摇头,往前走了半步, “赵承业现在递降书,他怕的是北伐军的刀,不是陛下翻旧账的笔。” “陛下这时候查苏明哲案,赵承业会第一个跳起来,他会跟天下人说,看,皇帝秋后算账了。今天翻苏明哲的,明天就翻你们的。谁没替先帝办过事?谁手上干净?” 赵珩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个大臣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苏明哲案牵扯的人脉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就是一串,一串就是一窝。 但这些话从苏婉卿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是苦主。 “其他藩王呢?都是干净的吗?” 苏婉卿继续说道,“各藩本就摇摆不定,陛下这一查,正好递把柄过去。朝廷连先帝的旧臣都不放过,他们将来能有好下场?”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浓得发甜,甜得有些过了头。 赵珩觉得嗓子眼堵得难受。 “那苏家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 苏婉卿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绷得死死的,像根拉到极限的弦。 “等。” “等什么?” 苏婉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唰唰地往下掉。她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在院子里读书,院里也有一棵槐树。外祖父说槐树长得慢,但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后来外祖父送她入宫陪读,她一直没忘这句话。 “等陛下把北境收了。把西北平了。把各藩都收了。”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违背着她的内心,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说的是“等”,可谁知道这个“等”字底下压着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的梦?梦里晓晓跪在水边,身后是乌泱泱得一大片人。她跑过去拉晓晓的手,拉不动。 晓晓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 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 每一次都是湿的。 “等陛下坐稳了这把椅子,等藩王们都开始忌惮陛下……” “到那时候,陛下再翻案……” “谁也拦不住。” 赵珩盯着她的背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隔着衣料,肩胛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楚。 这副肩膀他看了快二十年了。 东宫那些年,宫里的风声一天三变,今天有人说太子要废,明天有人说二皇子得宠。 她就是这样站着的,脊背挺直,嘴唇抿紧,什么话也不说。 他以为登了基就好了。 可现在,她还在撑。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让他难以遏制。 “婉卿,你能等?” 苏婉卿没转身。 “臣妾等了二十年了,陛下,还差几年吗?” 赵珩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 掌心刚一落下去,就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 绷了太久了,绷不住了。 苏婉卿低下头,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第1444章 兰阁风动 赵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搁在她肩上。 有些东西不需要安慰。安慰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阵子,苏婉卿吸了下鼻子。 “参汤凉了。” 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臣妾让人再热一碗。” 她低着头就要往外走。 赵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苏婉卿停住了。 “朕答应你。” 赵珩盯着她后脑勺上那根簪子。那是她的嫁妆,簪头是一朵兰花,白玉雕琢的,样式粗糙,她一直戴了多少年,从没换过。 “赵承业欠苏家的,一分一厘,朕都会替你讨回来。不管等多久。” 苏婉卿慢慢转过头来。 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抿着,抿出两道浅浅的褶子。 她笑了一下。 “陛下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苏婉卿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参汤,陛下到底喝不喝?” 赵珩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喝。” 苏婉卿走到门口,拉开门。 “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案上那些东西,收好了再让人进来。” 赵珩顺着她的目光往案上扫了一眼。 一碗凉参汤,圣旨底稿还摊在那里,边角翘着,黄绢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林川的信纸也搁在旁边,没折起来。 “御书房当值的太监宫女,一天换三拨。今天擦桌子的,明天添茶的,后天续香的……陛下知道哪双眼睛是自己的,哪双是替别人看的?” 赵珩脸上的笑收了。 苏婉卿没有等他回话,跨过门槛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赵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案上那些东西。 小墩子他信得过。 可小墩子管得了所有人吗? 添茶的小太监,扫地的宫女,值夜的侍卫……这些人是谁安排的?走的什么路子进来的?背后有没有人? 赵承业在盛州有布局。 林川信里说的这句话,他刚才还觉得是提醒。 现在再想想,是不是也是警告? 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现在开始想了。 “小墩子。” 门外响起小碎步的声音,小墩子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陛下。” “御书房当值的人,全部重新过一遍底册。每个人的来历、举荐人、在宫里的关系网,三天之内朕要看到。” 小墩子眨了眨眼,没有多问。 “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 赵珩端起那碗凉参汤, “让小厨房再炖一碗参汤,给皇后送过去。” 小墩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珩盯着凉参汤看了一会儿。 “婉卿,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没人听见。 御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 秦淮河畔。 入了秋,街的热闹劲儿比盛夏时更旺了。 汀兰阁和铁林酒楼一左一右,卡在秦淮河最好的两个铺面上,日日车马盈门。坊间有人调侃,说盛州城的银子有两条腿,左腿迈进汀兰阁,右腿跨进铁林酒楼,走着走着就没了。 话虽夸张,倒也不算离谱。 铁林酒楼那边,消息灵通的人多少听到了风声,知道是护国公的产业。有这层底子撑着,三教九流的买卖人争着往里头挤,也不一定非得为了吃那口菜,哪怕在里头露个脸,回去跟人吹嘘一句,面子上也好看。 掌柜的叫苦连天,说每天光是迎来送往就累得腰疼,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而汀兰阁这头,更了不得。 自打萧夫人亲自登门的消息传开,原本就难排的号,如今抢破了头。三品以下的诰命夫人想见苏掌柜一面,得提前半个月递帖子。 排上了,也未必能上二楼。 有人不信邪,托了几层关系想插个队。结果被柳元元笑眯眯地请到一楼大堂坐了一下午,茶喝了四壶,点心吃了两盘,苏掌柜的影子没见着半个。 那位夫人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柳元元还追出门去送了句:“夫人慢走,下回记得提前递帖子呀。” 把人气得差点在门口掀了轿帘子骂人。 这事儿传出去,反倒成了汀兰阁的活招牌。京城官眷们私底下议论,说苏掌柜的架子比六部的侍郎还大。可议论归议论,帖子该递还是递,银子该花还是花。 没法子。 萧夫人用的东西,你不用? 那可是皇后的亲娘! 你不用,有的是人用。别人用了,你就矮了一截。 女人之间的较量,向来都是如此。 苏妲姬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账册上一笔一笔地勾画。窗户开了半扇,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灌进来,把桌角压着的几张薄纸吹得哗哗响。 她伸手按住纸,头也没抬。 楼下的动静隔着两层楼板都能听见,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丫鬟端茶倒水的脚步声、偶尔夹杂几句夫人们攀比首饰的尖细嗓门。 吵吵嚷嚷,她已经习惯了。 柳元元从楼梯口冒出来,探了个头,还没开口,苏妲姬就说了句:“又是谁家的帖子?” “不是帖子。”柳元元走进来,把门带上,压着声音,“镇国公府又来人了。” 苏妲姬的笔停了一瞬。 “来的谁?” “还是张嬷嬷。带了两个丫鬟,拎了一篮子时令鲜果。石榴、蜜柿、还有两斤桂花糕。” 柳元元靠到她跟前,扳着手指头数,“这个月都第四回了,姐姐。” 苏妲姬搁下笔,叹了口气。 自从把大伯接去靖安庄养伤,她每天的日子就变了,倒也不是生意上的事儿,汀兰阁的生意早就上了正轨,不用她事事操心。 变的是心里头的东西。 以前她每天睁开眼,心里头,十之八九都是仇恨。 苏家的血债,教坊司的屈辱,十年青楼的煎熬。这些东西压在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也撑着她活到了今天。 可这阵子,她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大伯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犯病,有没有想她…… 然后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将军。 想到将军在北边打仗,不知道冷不冷,有没有人替他缝冬衣。 心里的仇恨没有消,但被别的东西挤了挤,不再是唯一撑着她的力气了。 她也说不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而萧夫人那边…… 自从那晚认出她身份之后,也变了个法子来磨她。 第1445章 小火炖汤 磨的方式,也很简单。 不提旧事。 不叙往情。 不逼她认亲,更不逼她表态。 就是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 今天是鲜果,明天是绸缎,后天是一匣子上好的沉香。有时候萧夫人自己也来,坐下喝杯茶,挑几样香膏,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临走再嘱咐张嬷嬷把吃的用的留下。 说来也怪,堂堂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进了汀兰阁,真就跟个普通客人一样。 不摆谱,不使脸色,连张嬷嬷都学乖了,再没拿出过那副拿腔拿调的派头。 苏妲姬心里清楚得很。 萧夫人这是不逼不催,就这么一趟一趟地来,一点一点地磨。 炖汤的功夫。 急不得,也催不得,小火慢熬,等着你自己开口。 偏偏最难扛的,就是这种法子。 你要是来硬的,她还能硬回去。可人家软刀子割肉,你总不能对着一篮子石榴发脾气。 柳元元靠在门边,歪着脑袋看她。 “姐姐,你打算一直晾着?” “不然呢?”苏妲姬端起茶杯。 “我的意思是……”柳元元搓了搓手,“要不你就见见?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人家那么大岁数了,跑来跑去的也怪辛苦。” 苏妲姬瞥了她一眼。 柳元元赶紧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瞪我。” 苏妲姬没瞪她。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上有画舫经过,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秦淮河永远是这副模样,不管岸上的人心里翻着多大的浪,这条河照样歌舞升平,一点也不在乎。 热热闹闹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国公爷走了好久了。 当初他还是指挥使的时候,她就下了决心,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他要身子的话,就给他,不要,就守着他。 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这才过了多久?指挥使变成了大将军,大将军变成了靖难侯,靖难侯又变成了护国公…… 不对,现在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他迟早要封王。 封了王,下一步呢? 万一他做了皇帝怎么办?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冒出来,苏妲姬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赶紧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袋。 可甩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就算他不做皇帝,一个护国公的小妾,她苏妲姬也攀不上了。 她是一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女人,身世是编的,名字是改的,过往一查就是一堆窟窿。 要是被人翻出来,丢的不是她的脸,是林川的脸。 她替他丢不起这个脸。 楼下传来张嬷嬷和掌柜打招呼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听那语气,跟自家人串门似的。 苏妲姬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这些日子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一点。她拿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没什么东西,就是个改不掉的习惯。 萧夫人说,这张脸跟她娘生得一模一样。 她娘长什么样? 快记不清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一双手,很软,很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每天晚上,那双手会替她把被角掖好,再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 有时候是嘴唇,有时候是鼻尖。 “娘亲的晓晓,今夜做个好梦。” 苏妲姬闭了闭眼,把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让张嬷嬷上来吧。” 身后的柳元元眼睛一亮,嘴都咧开了。 “果子收下,茶沏新的。” 苏妲姬整了整衣襟,声音淡得很,“人家这么大岁数,跑了四趟了,总不好让人白跑。” 柳元元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苏妲姬回过头,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的人,眼眶微红。 …… 倒也不是打怵苏掌柜。 就是怕回去跟夫人没法交代。 前几次,每次的茶水都是柳掌柜倒的,苏掌柜的人影没露一下。她回去跟夫人回报,夫人点头不追问,可自从知道了苏掌柜的身份后,夫人心口疼的老毛病,犯得可是比以往勤了。 再这样下去,她担心夫人的身子。 心里想着,她推开门,苏妲姬已经坐在茶桌后头了。 茶是新沏的,两个杯子,桌上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摆得规规矩矩。 张嬷嬷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一口气悄悄顺进去大半。 这是松口了。 她行了礼,在对面椅子上挨了半个屁股,两人中间隔着张茶桌,谁也没先开口。 窗缝里透着秦淮河的水声,楼下女眷们的嗓门隔着楼板传上来,热热闹闹的,跟这屋里的气氛对不上号。 还是张嬷嬷先说话,把来意交代了一遍。鲜果是今早庄子送来的,秋燥,夫人让多吃些润的。 苏妲姬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萧夫人。” 张嬷嬷嘴里那个“夫人”转了一圈,还是咽回去了。夫人说了,千万别急。 “苏掌柜气色不太好,瘦了些。” 她的目光在苏妲姬脸上过了一遍,“铺子里再忙,饭也得吃。” “忙惯了。” “忙也得吃饭,身子是自己的……” 张嬷嬷嘟囔了一声,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搁在桌上。 灰蓝色粗布,四角扎得整整齐齐,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这是夫人让奴婢带来的。” 张嬷嬷的声音矮了几分,“本来夫人想自己送,这两日心口又犯了,大夫不让出门。” 苏妲姬的手指动了一下。 “夫人的身子……”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张嬷嬷心头一跳。 苏掌柜这是在主动问夫人? “没事,”她赶紧道,“都二十年的老毛病了,犯了歇几日就……” 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年。 张嬷嬷愣了愣,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啪得一声,还挺响。 “哎哟,奴婢该死,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话说的,真真是要不得。 苏妲姬低头喝了口茶,没吭声,也没让张嬷嬷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 二十年。 萧夫人的心口疼,二十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补药吃了多少,大夫换了多少,还是没好利落。一个姨母,一个堂姐,同一副症,同一段来历,病根都不在身上。 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嬷嬷悄悄抬眼瞄了苏妲姬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打鼓,缩着头把那个灰蓝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夫人说,这东西本就是您的。” 第1446章 嘴硬心软 苏妲姬低下头,解了麻线,拨开粗布。 里头又裹了一层缎子,叠了好几下。 展开最里层,是一支金簪。 顶头一颗白玉雕的兰花,雕工倒是没多精致,养在匣里不知多少年,玉色还是温润的。 张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夫人当年自己打的,一共两支,说留着,等姐姐妹妹出嫁,压妆用的……那支,皇后娘娘如今一直戴着,从没换过。” 屋里一时没有了声音。 楼下还是那副热闹劲儿,女眷们的嗓门隔着楼板往上穿,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可这屋里头的动静,安静得让张嬷嬷都不敢喘气。 苏妲姬就那么看着那支簪子。 张嬷嬷陪着她坐,也不说话。等了很长时间,心里头已经把今晚回府跟夫人怎么回话默了两遍,又在想万一苏掌柜还回来,她该怎么把场面圆过去,要不要劝她收下,怎么劝…… 心里正排练着,苏妲姬突然开口。 “嬷嬷。” 张嬷嬷差点没坐稳,身子往上窜了半寸。 “奴婢在!” “夫人……这心口疼,大夫到底怎么说?” 张嬷嬷定了定神,眼眶子一热,到底是骨肉亲情,嘴上说不认,心里头惦记着呢。 “大夫说是郁结,得宽心。”她摇了摇头,“可这话说的,宽心哪是大夫开得出来的方子。苏掌柜,您可不知道……” 她想了想,打算把问题说得严重一些。 “夫人这毛病,早年犯了,吃两副药,顶多躺两天就起来了。可自打知道您还活着,这几个月,一月里头有几天是安生的?大夫请了三拨,方子换了五回,全没用。有个大夫说要请庙里师傅做个法,被老爷当场撵出去了……什么玩意儿,拿这些糊弄人。” 张嬷嬷叹了口气, “上上回疼得最厉害的那夜,手脚凉得像石头,汗出了一身,里衣都湿透了。老爷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也不挪。夫人睁开眼,头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要喝水……” 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问奴婢,前晚汀兰阁那头,有没有什么消息来。” 说完,她停了下来,低下头,拿着帕子擦眼泪。 眼泪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只是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番。 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嬷嬷手里的帕子叠了一遍又一遍,等着苏妲姬的反应。 窗外画舫过去,丝竹声飘进来,又散了。 “她……前几日,犯得重不重?” 张嬷嬷手里的帕子一顿。 她没抬头,叹气道:“这回有些重。压着一口气,喘不利索,大夫说,再这么积下去,往后……”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这种话,万万不能说全。说轻了没分量,说重了成了拿主子的病压人,万一弄巧成拙,当场把簪子推回来,她拿什么脸回去交代。 她换了个话头,语气平了平。 “夫人睡得也不好,夜里总要起来喝水。老爷前儿个说,回老宅住两个月,换个地方清静清静。夫人没答应。” 苏妲姬没吭声,可茶杯搁下去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嬷嬷眼皮子往那边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在听。 她把话拉慢,慢慢往下说。 “夫人说,秦淮河边比老宅清静多了,何必折腾。” 停了停,又道,“再说,在这儿,离您近些……” 她低声絮絮叨叨,视线中,苏妲姬垂着眼,一层一层地把那支簪子包好,麻线绕了两圈,收了个结。 张嬷嬷盯着那双手,心里渐渐悬了起来。 下一刻,布包被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张嬷嬷脑袋里嗡了一声。 这是要还? 完了,刚才的表现太过了…… “嬷嬷,这个带回去吧。”苏妲姬说。 “可是……” 张嬷嬷心头悔恨连连,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一把年纪了还是沉不住气,刚才添油加醋那么多做什么? “带回去。” 苏妲姬重复了一遍, “告诉萧夫人,这东西她留着,我早些去取。” 这句话说完,苏妲姬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张嬷嬷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 早些去取? 这是要亲自上镇国公府的门?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收布包。 “哎!哎!哎!”她连应三声,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激动,“奴婢这就回去,告诉夫人!奴婢一定原原本本转告,夫人听了,定能康复!定能宽心!” 眼泪越流越多,她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也不管擦得干净不干净,捧着布包,对着苏妲姬福了一礼:“多谢苏掌柜,多谢苏掌柜!”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苏妲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还有一句话。” 张嬷嬷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奴婢在,苏掌柜请讲。” “转告萧夫人,别再往这边跑了。” 苏妲姬轻声道,“今年秋深,路上风凉,那个年纪,经不住折腾。” 张嬷嬷心头一暖,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忙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奴婢一定转告夫人!” 她噔噔噔地下了楼。 脚步声一路往外走,到楼道里还能听见她跟掌柜道谢,高兴得收不住嘴,把一路上招待她的茶点都夸了个遍。掌柜搭话的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倒像是撞上了什么喜事。 屋里就剩苏妲姬一个人。 她把茶杯推到一边,想着该去看账册,想着送货的单子还没对,想着该去看大伯了。 脑子里想了一堆,身子动也没动。 那块玉被带走了,可那两个字还在眼睛里。 晓晓。 她在等那股酸涩劲儿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等走,就由着它搁在了那儿。 …… 柳元元端着新茶上来。 “张嬷嬷走了?” “走了。” 苏妲姬回过神来,拿起一旁得账册。 柳元元悄悄觑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其他的没什么异样,没敢多嘴。 “接下来那个客人什么时候到?” “王侍郎夫人,约的申时。” “你来招待吧。”苏妲姬头没抬,“对了,上回那批川布,留一匹出来。” 柳元元一头雾水:“留那个干什么?” “裁衣服用。” “给谁?” “萧夫人年纪大了,穿不住太鲜亮的颜色。” 苏妲姬拿起笔,“我给她做件厚实些的冬衣。” 柳元元愣在了原地。 “快去,别杵着。” “哦。”柳元元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扒着门框探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再废话扣你本月分红。” 脚步声登时跑远了。 苏妲姬捏着笔,账本上的数字看了半天,一个都没进脑子。 就是件衣服而已。 年纪大了,秋天风凉,穿厚实些。 没别的意思。 第1447章 荒滩出油 山东,齐州。 林川带着赵玥儿和六皇子从德州回到这里,已经是九月中旬。 一路上,赵玥儿没怎么说话。 林川注意到她的变化。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郡主消失了,只剩下一具沉默的躯壳。她偶尔会看向车窗外,目光落在某处,很久也不动。 六皇子倒还好,毕竟年纪小,又病了那么多天,康复之后精神头足了不少,在马车里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林川让胡大勇陪着他。 胡大勇这人别的本事不说,哄孩子是一把好手。没过半天,六皇子就黏上他了,非要骑他脖子上看风景。 胡大勇苦着脸来求林川:“师父啊,您行行好,把这小祖宗领走吧,他薅我头发。” “你受着。” “……” 赵承业失了这两颗棋子后,林川也不急着收网。 原因有几个。 第一,赵承业手上还捏着河北几十万百姓。这个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焚城、屠民、挟裹百姓当肉盾……这些招数,他都敢用。 第二,削藩这盘棋,下到这一步,赵承业已经沦为了棋子。林川要用赵承业,给其他左右不定的藩王打个样,让他们看清楚,赵承业会有什么下场—— 军事、经济、人心…… 林川要全都给他打垮,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当然,还有第三个原因。 林川心里不太承认,但他确实有一点想看看赵承业接下来怎么蹦跶。 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往往会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和人脉。赵承业在朝中经营多年,暗线不会只有明面上那些。让他多活两天,多挣扎几下,那些藏在水底的鱼,说不定就自己浮上来了。 猫逮耗子,讲究的就是戏耍。 回到齐州后,林川就挑了一支精锐,护送六皇子回京。 临行前,六皇子抓着胡大勇的袖子不撒手。 胡大勇蹲下来,拍拍他脑袋:“小殿下,回去吧,你大哥等着你呢。” “你跟我一起走嘛。” “不成,我得跟着公爷干活。” “那你以后来找我玩。” “行,等打完仗就去。” 六皇子这才松了手,上了马车。 车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那孩子又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冲胡大勇挥了挥手。 胡大勇挠了挠头,转过身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嘿,这小崽子,还挺招人疼。” 赵玥儿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什么都没说。 林川走过去。 “身子好些了?” “公爷救命之恩,玥儿无以为报。” 赵玥儿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林川愣了半晌,哭笑不得:“客套话就免了。” “不是客套。” 赵玥儿看着林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太州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林川知道她说的“他”,是赵承业。 “他说,我是颗棋子,该用在有用的地方。” “林川……我对你有用吗?” 林川看着她,点点头:“你对很多人都有用。” 赵玥儿愣住了。 林川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赵玥儿站在原地,秋风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良久,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没人听清。 林川让人在齐州城里收拾了一处宅子,派了几个丫鬟照看着,让赵玥儿先养一养身子再说。 …… 中秋节前三天。 阿贵骑马跑了几百里路,连夜赶到齐州。 人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找不着一块干净地方,两只手也都黢黑黢黑的。 “阿贵?你怎么这副模样……” 守门的战兵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 “公爷在吗?” “在里头……” 阿贵没理守门的,撒腿就往里跑。 林川正在书房看山东各州递上来的田亩清册,听见外头动静,抬头一看,阿贵已经冲进来了。 “大人!” 阿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打出油了!” 林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多少?” “第一口井,一天能出三百多斤!” 阿贵的声音和身子一块在发抖, “工匠们说,还没到最好的油层,往下再深几尺,出油量能翻倍!” 林川把笔搁下,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儿个一大早。” “跑了两天一夜?没休息?” “小的睡不着,想着赶紧把消息报给大人……” “先去吃碗面。” “不用不用,俺不饿……” “滚蛋!赶紧吃,到马车上睡,我要亲自去看一眼!” 半个时辰不到,车队就出了齐州城,一路往东北方向疾行。 出油的位置在滨州以东,靠近黄河入海口的冲积平原上。 这地方偏得很。地势低洼,芦苇丛生,一眼望过去全是荒滩野地,周围几十里都没什么像样的村落。秋天的风从海边刮过来,带着咸腥味,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 换做别人,打死也不会觉得这片烂泥地底下藏着宝贝。 但就是这片荒地,眼下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型军营。 一千人的护卫队,已经把方圆五里围了起来,民工们修建了栅栏,以后再一点点修建城墙。进出只有一条路,没有令牌,连只野兔窜过来都有人盘问。 林川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蜀地来的盐井工匠一共九个人,领头的姓陈,人称陈老锤。六十二了,背驼得厉害,两只手全是老茧。 他干了几十年盐井,打过最深的卓筒井有一百多丈,在蜀中同行里排得上号。可到了山东这片地方,心里没底。 盐井和油井是两码事。盐卤在地下怎么走,他摸得清,闭着眼睛都能判断出水脉走向。可这位国公爷说的“石油”是什么脾性,藏在多深,地层什么构造,他没干过,也没听同行提起过。 来的时候,他跟手下几个徒弟嘀咕过,这活儿,八成得砸手里。 没想到竟然搞成了。 他带人前前后后试了七个井位,头三口打下去全是黄泥浆子,第四口出了点咸水,第五六口碰上了石头层,钻头崩了两根,第七口打到了黑泥,但井塌了。 七口井,全废了。 陈老锤蹲在工地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第二天早上站起来,指了个新位置。 “就这儿,最后试一把。不成的话,老汉把命交给国公爷。” 第八口井,打到十二丈深的时候,钻头带上来的泥里头,混着一丝黑色。 阿贵当时就在边上,一把抓过那团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眶子顿时红了。 “接着往下打!” 又往下深了三丈,黑水从井口往上涌。 林川到的时候,井口周围全是黑色的油渍。地面踩得稀烂,到处是脚印,横七竖八的,看得出当时的场面有多乱。 “当时黑水从井口往上涌。” 阿贵指着井口,比划着,“工匠们先是傻了,站在那儿谁也不吱声。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出来了',所有人就跪了。”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 “俺也跪了。” 林川看着那口井,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刺鼻。 就是这个味儿!!! 第1448章 初级提炼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感受。 林川蹲在井口边上,把手指凑到鼻子前又闻了一遍。 就这臭烘烘的味道,怎么就让自己心跳这么快呢? 煤,他已经有了。 钢铁,他也有了。 光有这两样,撑死了把这个年代往前推几百年,推完了还是卡在那道坎儿上。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东西,得从地底下挖出来。 没想到,从蜀来的盐井工匠,帮他挖出来了。 他站起身,在荒滩上走了几步。 脚底下全是软的,走一步陷半寸,靴子拔出来带着一层烂泥。秋风从东边刮过来,裹着咸味儿和芦苇叶子的腐味儿。放眼望去,灰扑扑的天底下,除了芦苇就是烂泥,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这片荒凉的地方,很快将会成为一个重镇。 用古法打出了油井,采到了原油,其中意义究竟有多大,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火器、冶炼、机械、化工……每一项都需要基础工业的支撑。 而基础工业的命脉,就是能源。 虽说蒸汽机还遥遥无期,但有了原油,就已经往前迈进了一大半。照明、润滑、防水、铺路、密封……再往后,等产量上来,等分馏工艺稳定下来,能做的事情多到他现在不敢想。 “阿贵。” “在!” “安排人手,把油田周围三十里的地图画出来。水路、陆路、村落、渡口,全标上。” “是!” “再找几个工匠过来,我要打一套器具。” “什么器具?” “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公爷,陈老锤又来磨叨了,说想见您一面。” “让他过来。” 阿贵把陈老锤带过来,一见到林川,老头就跪下磕头。 起来后,张嘴就问:“国公爷,这东西,到底是个啥子?” 林川笑起来:“怎么?打了这么些天的井,还没琢磨出来?” “老汉打了一辈子盐井,头回见地底下冒黑水。” 陈老锤满脸困惑,““盐卤啥子味道老汉闭着眼都分得清,可这玩意儿,比臭鸡蛋还冲鼻子。” “这玩意儿叫石油。” “石头油?”陈老锤嚼了嚼这几个字,“石头里榨出来的油?” “是石油。”阿贵纠正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川也不纠正。 “这玩意儿能吃嗦?”陈老锤问道。 林川哭笑不得:“不能吃。” “不能吃……”陈老锤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那费恁大劲挖它出来,干啥子用?” 林川盯着老头,问道:“陈师傅,你们老家晚上点什么灯?” 陈老锤一愣:“油灯,菜油的。” “贵不贵?” “贵。一斤菜油二十文,一个月光灯油就得六七十文。俺们穷人家,天一黑就上炕,点灯那是糟蹋钱。” 林川笑起来,指了指那口井:“这东西就能点灯。” “这东西……能点灯?” “不光能点灯。” 陈老锤愣了好半天。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陈师傅,你这第八口井,比你前半辈子打过的所有盐井加在一起都值钱。” 陈老锤眼睛亮起来:“国公爷,接下来往哪儿打?老汉手还热着呢。” “不急。先歇两天,等我把图纸画好,下一批井位我来定。” “国公爷也懂这个?” “不懂。但我会看。” 陈老锤没听明白,不过也没多问。 跟了这位年轻的东家,这一趟赚的银子,顶过去好几年的。 没几天,工坊的蒸馏器具全都备好了。 铁釜是新铸的,三分厚的釜壁,带个收口的盖子。铜管是铁林谷的工匠打的,一丈二长,弯了三道弯。冷凝的法子很简单,就是土方法——铜管外头裹湿布,不断浇冷水。 林川画了图纸,工匠们传着看了几遍,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 就和以往在铁林谷做别的东西一样,公爷画了图纸,王贵生都看不懂,但看不懂不代表不能做。反正公爷懂就行了。 这也不怪他们。整个天下对石油的认知还停留在“点着了能烧”的阶段,让他们理解分馏的概念,跟给瞎子描述颜色差不了多少。 林川也没指望一步到位。他把流程拆到最简单,就三个步骤: 烧。冷。分。 原油倒进密封铁釜里加热,温度不同,蒸出来的东西不同。轻的先跑,重的后跑。蒸汽通过铜管降温变成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罐子里。不同温度段收的液体,分开存放。 说起来三个字这么简单,做起来全看运气。 头一回点火,铁釜的盖子没密严实。 蒸汽从缝隙里嗤嗤往外冒,灰白色的气柱窜出来,整个工坊里瞬间弥漫着一股能把人辣哭的气味。 工匠们呛得弯腰咳嗽,一个年轻学徒当场吐了,吐完了还在干呕。 “灭火!”林川一声吼。 所有人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林川自己冲上去,一脚踹翻了灶口的柴堆,火星四溅。那一瞬间他看见铁釜盖缝冒出的蒸汽被灶火的热浪一卷,微微变了色。 那是要燃的前兆。 如果这东西在密闭空间里被引燃,整个工坊炸成平地,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阿贵反应最快,抄起旁边一桶黄泥水兜头浇下去,灶里的明火嗤地一声灭了,浓烟裹着水汽翻涌上来。 所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外头,大口喘气。 陈老锤脸色铁青:“这东西……能炸?” “不光能炸。” 林川擦了擦脸上的灰,“炸起来比火药还猛。” 工匠们脸色全变了。 工地上早就有规矩,不许带明火。烟袋锅子、火折子、火镰,全都不准进。大家伙经历过一次猛火油燃烧,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林川让人拿黄泥把铁釜盖的缝隙糊得严严实实,又用铁箍加固了一圈。冷凝铜管的接口用麻丝裹紧,外头涂了一层松脂,干透了再涂一层,连涂三遍。 第二回点火,密封住了,但铜管接口处渗液,冷凝出来的油混着水,分不清哪是哪。 又继续改了一次,第三回,终于成了。 头一锅出来的东西极轻极薄,颜色几近透明,气味刺鼻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石脑油。 林川让人把陶罐口封了三层,搬到最远的阴凉处单独存放,派了两个人专门看守。 这东西现在还用不上,以后却有大用处。 第二锅出来的液体,微微泛黄,比水稍稠,流动性好。 林川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前闻了闻。 他拿了一壶回去,找了一盏油灯。 铜碗,棉线灯芯,把这液体倒进碗里,拿火折子凑上去。 火焰“噗”地一下窜起来。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一点都不晃。 屋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1449章 薄利多销 那种亮法,和菜油灯完全不是一回事。 菜油灯的光是昏的,照个三尺远就散了。这盏灯的光打出去,连屋角蜘蛛网上挂的一只干蚊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老锤凑上来,绕着灯转了一圈,蹲下来盯着火苗看了半天,又站起来绕到另一边看。 “啷个没得烟喃?”他嘀咕道。 “有一点点,几乎没有。”阿贵也蹲在旁边。 陈老锤吸了吸鼻子,确认空气里没有菜油灯那股子呛人的焦糊味,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不对头。直接点那个黑油,黑烟滚滚,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咋个过一道手,就成这样了?”“因为把里头的脏东西去掉了。” 林川解释道,“烧过一道,冷过一道,脏东西留在前头和后头,中间这一段最干净。拿出来,就是你看到的这个。” 陈老锤不懂那些道理,但他信自己的眼睛。 老头子就蹲在灯前头,一动不动盯着那团火苗。 像个守了一辈子灶台的老猫,盯着一只从没见过的耗子。 看了好一会儿,冒出来一句: “公爷,这东西要是卖到蜀中切,那帮盐商怕是要疯哦。”” “怎么说?” “蜀中山头那些盐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根蜡烛。一到冬天,黑得早,下午未时就啥子都看不清了。有了这东西,多干两个时辰活路,一户人家一年多挣的钱,还不止灯油那点花费。” 林川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儿的脑子,比他想象中活泛得多。 “你说得对,账就是该这么算的。” 林川把灯碗端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火苗稳稳地烧着,风吹不晃,走动也不晃。 众人看得都呆了。 “陈师傅,我问你个事。” “公爷您说。” “蜀中盐户,一天干几个时辰的活?” 陈老锤想了想:“卯时起,酉时收。夏天能多干一个时辰,冬天少一个。” “冬天天黑得早,酉时都嫌晚了吧?” “那是撒。腊月里头,申时一过,天就擦黑了。井上的活路看不清,再干就要出事。前年冬天,广都县一个盐井上,两个后生摸黑绞卤水,绳子脱了手,连桶带人掉进卤水坑,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陈老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林川把灯碗放在桌上:“如果井口挂上这种灯呢?” 陈老锤一愣,抬头看了看那盏灯。 “有了这东西挂在井口,多干两个时辰活路不说,一年少死几条人命,那都是功德。” 他目不转睛,咋舌道。 林川点点头:“一天多出两个时辰,一个月多六十个时辰。盐户不说,光算作坊、铺子、织房、染坊……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天一黑就得停工?” 陈老锤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闷着头在算。 阿贵蹲在旁边插了一嘴:“公爷这东西比菜油亮那么多,又不冒烟,起码得卖两百文一斤吧?往上报个三百文也有人认。” “三百文?”陈老锤撇撇嘴,“那是县太爷才点得起哦……” 旁边几个铁林谷的工匠都点点头,笑了起来。 谁都知道铁林谷的东西,向来在外边都能卖出天价的。 “两百文?”林川也笑了起来,摇摇头,“恰恰相反,我想把它卖到五文钱一斤。” 笑声戛然而止。 陈老锤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工匠也面面相觑。 菜油二十文,豆油十五文。这还是丰年的价。赶上旱年歉收,菜籽减产,灯油跟着涨,三十文都买过。 五文一斤的灯油。 “公爷,五文?”陈老锤觉得自己听岔了。 “五文。” “那……那穷人家也点得起了。” “穷人家也点得起。”林川重复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贵掰着手指头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弃了,直接问:“公爷,全天下一年得烧多少灯油?” “你算不出来的。”林川说,“光京城一地,大户、官署、酒楼、青楼、夜市,一年灯油的开销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各州各府,军营、驿站、矿场、码头……你往少了算,一年几千万斤也打不住。” 阿贵张着嘴,半天也闭不上。 这笔生意太大,大到他的脑子都装不下。 但他想不通,公爷费了这么大劲打出油井,明明可以卖得更贵,为什么偏偏反过来要卖便宜呢? 阿贵把这个疑问憋在肚子里,没敢当面问。 倒是陈老锤没那么多顾忌,老头子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嘴上也没什么把门的。 “那菜油都二十文,公爷这东西好了十倍百倍,为啥贱卖了?” 老头子蹭地站起来,语气里头带了火,“公爷恕老汉无礼,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他一辈子跟盐井打交道,见过太多好东西被贱卖的下场。 “蜀中有句老话——好货贱卖,饿死掌柜!您这门手艺,天底下独一份。别人学不会,抢不走。往贵了卖,人家也只能认。五文钱一斤,连本钱带人工,打得住嘛?” 几个工匠也跟着嚷起来:“就是啊,公爷,卖便宜了亏的是自己。” 林川没急着反驳。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指了指外面。 荒滩上零零散散扎着几顶帐篷,远处有几个民夫在搬木料,再远一点,就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子。天快黑了,风吹过来带着泥腥气。 “陈师傅,你朝外面看看。这地方,前后三十里有几户人家?” 陈老锤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怕是……十来户都凑不齐。” “对。地太差,种不了粮,盐又被盐场管着,老百姓在这儿活不下去,全跑了。” 林川转过身看着他。 “可要是这儿建了油坊,打了几十口井呢?要不要人?” “那肯定要。” “打井的、运油的、烧锅的、看守的、修路的、造桶的。这些人来了,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穿衣?要不要用铁器?开铺子的来了,卖粮的来了,卖布的来了,打铁的来了。人一多,就得盖房子。盖了房子,就得修路。修了路,商队就愿意来。商队来了,集市就有了。集市有了,衙门就得派人管。” 他回到桌旁,一只手按在桌面上。 “陈师傅,这叫什么?” 陈老锤愣了愣。 “这叫,挖出一口井,生出一座城。” 第1450章 物尽其用 屋里头一片安静。 陈老锤眨了眨眼睛: “公爷,这跟灯油卖多少钱有啥子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 林川说道,“卖二百文一斤,也只有大户人家买,官署衙门,富商巨贾。可这才多少户?” “可要是五文一斤呢?天底下有多少穷人?” “种地的,打铁的,织布的,跑船的,挖矿的。这些人一辈子没点过像样的灯。你把价钱压下来,压到他们咬咬牙能买得起,一家买一斤,全天下得有多少家?” 陈老锤倒吸了一口气。 “上千万家得有吧?” 林川看着他们,“二百文卖给一万个富人,不如五文钱卖给一千万个穷人。你们算算,哪个划算?” 陈老锤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打了一辈子盐井,和盐商打了一辈子交道。 那些盐商的路数他可太熟了……量少价高,捂着卖,恨不得一两盐卖出一两银子的价。 赚的是富人的钱,穷人爱买不买。 可这位国公爷的算法,怎么完全反过来了? 薄利,走量,吃的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块饼……可这样的话,又有有什么好处? 卖得多,那干活的人也多啊…… 除非……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公爷,老汉好像懂了。” “说说看。” “这灯油便宜了,夜里就能干活了。干活的人多了,挣的钱多了,手头有了余钱……那是不是连带着粮食、布匹、铁器,啥子都能多卖些?” “哈哈哈,陈师傅,你是个明白人!”林川笑了起来。 老头没读过书,但道理他是通的。 灯油这东西,看着只是个照明的玩意儿。但人一天能用的时间多了两三个时辰,整条链子就活了。织布的多织几尺,铁匠多打几件农具,私塾的孩子晚上能多读半个时辰的书,跑夜路的商队能少歇一个驿站。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单拎出来不起眼,搁到一块儿,就是国力。 “可是……公爷。” 陈老锤皱起眉头, “老汉多一句嘴。这买卖做大了,全天下的灯都烧你的油,全天下的作坊都离不开你的油……坐得住才怪哦。” “蜀中盐铁的旧事,公爷怕是不晓得。当年盐商做大了,蜀山王一道旨意,盐铁收归官营。好多盐商一晚上就倾家荡产,还有好几个脑壳都落了地的,老汉可是亲眼看到的。” 他这话说出来,不用林川回应,其他几个铁林谷的工匠都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敢收公爷产业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阿贵拍了拍陈老锤的肩膀: “陈老汉,这就不是咱们下人该操心了啦!” 陈老锤也嘿嘿笑了起来:“是是是,老汉多嘴了。” 气氛轻松了不少,阿贵看着灯盏,又有一个问题: “大人,这个叫什么?就叫石油灯?” “这叫煤油。”林川说,“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没油?”陈老锤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噻。” 林川把灯盏递给阿贵。 “阿贵,你拿去试试,碗里倒二两油,看能烧多久,记好时辰。” “是,大人。”阿贵双手接过去。 林川试灯的工夫,第三锅的东西也出来了。 铜管口滴滴答答往下淌,落进陶罐里,声音沉闷,不像前两锅那么脆。 陈老锤拿木棍在陶罐里搅了搅,挑起来,一根深褐色的油丝拉得老长,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啥子东西?跟糖稀似的。”老头把木棍举到眼前端详,“比前头那个稠多了,颜色也深。” “重油。”林川接过木棍,在指尖搓了搓。 黏。滑。挂手。 他把沾了油的两根手指对搓了几下,摩擦力小得离谱。这东西天生就是干润滑的料。 铁林谷那边,水力锻锤的轴承三个月就得换一批。没办法,磨损太快。王贵生为这事愁了大半年,试过猪油、桐油、蜡脂,都不顶用。猪油一热就化,桐油挂不住,蜡脂倒是能撑几天,可一到夏天,跟没抹一样。 眼前这东西,黏度够,耐热,不容易挥发。往轴承和转轮上抹一层,零件寿命翻个三五倍都是往少了说。 “公爷,这个也用来点灯?”陈老锤问道。 “点是能点,烟大,不划算。” 林川把木棍上的油丝甩进陶罐,“这东西有别的用处,更值钱。” “更值钱?”陈老锤目光亮了起来。 林川点点头,没再解释。有些东西说了他们也理解不了。润滑油对工业产能的提升,不是用银子能简单换算的。 他蹲下来看铁釜。 火已经熄了,釜壁还有余温。釜底沉着一层黑色的残渣。 陈老锤探头往釜里瞅了一眼: “哎呀,这是烧糊了?” “没糊,这是沥青。” “沥……青?”陈老锤愣了愣,又是个新名字,“也值钱?” 他理解的东西好不好,就看值不值钱。 林川笑起来:“哈哈哈,这东西烧热了化开,浇在碎石子上头,压平了,就是路。” “铺路?”陈老锤瞪大了眼,“拿这玩意儿铺路?那不就跟烂泥路一样了?” “等它干了,比石板路还平整。下雨不泥泞,过车不颠簸,结实耐磨,十年八年不用修补。” 周围一帮工匠们都面面相觑,这听着也太天方夜谭了。 陈老锤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打了一辈子盐井,见过地底下冒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咸水、苦水、硫磺水、带气的水。可从来没见过一样东西,从头到尾,渣都不剩,全是宝贝。 一桶原油,轻的做灯油,中间的做润滑,重的做密封防水,最后剩下的渣子铺路。 从头到尾,没有一滴是废的。 “公爷。” 老头冲林川拱拱手, “老汉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石油的粗炼,在林川手把手的教导下,一帮工匠总算摸到了门道。 火候、密封、冷凝、分段收油,每一步都有讲究。阿贵和陈老锤带着一帮工匠连着干了三天,总算把整套流程跑顺了。 到了第四天,不用林川盯着,这帮人就能从投料到收油,一气呵成。出来的煤油清亮透明,重油黏稠挂手,沥青沉在釜底,分得清清楚楚。 林川检查了一遍成品,挑不出毛病。 “行了,往后生产这摊子,陈师傅你来管。” 陈老锤拍着胸脯:“公爷放心,老汉要是出了岔子,拿脑壳赔。” “脑壳留着,我还指望你多打几口井。” 粗炼的事算是落了地。 可接下来的麻烦,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 第1451章 全队连坐 头一个问题是存储,第二个问题是运输。 这两样说难也不难,但要说简单,那也是扯淡。 存储这块,林川没打算只用一种法子。本地烧的陶罐,口小肚大,封上蜡,短期存放没问题。但陶罐经不起磕碰,搬运的时候碎一个就是一罐子油白瞎了。所以他又安排匠人赶制了一批铁桶,桶壁内外刷了两遍桐油,防锈防渗,虽然贵,但结实,适合长途运输。 关键林川也不差钱。 除了这两样,还有一招更土但更管用的。 那就是挖坑。 在高处选一块干燥的地,往下挖丈许深,坑壁用水泥抹平,上头盖油布,这法子存量大,成本低,就是取用的时候麻烦些,得拿桶往外舀。 阿贵看着工匠们忙活,嘀咕了一句:“这大坑,看着怎么跟腌咸菜似的。” “你见过谁家腌咸菜用水泥的?”旁边一个工匠怼了回去。 阿贵挠挠头,不吭声了。 他大小也是这里的主事,不过他擅长的是找矿和盗墓,工匠手上的活,他可不擅长。因为跟大家关系好,谁都爱跟他怼。 至于运输,林川定了一个原则——本地原料,就地提炼。 原油从井里出来,直接在产油区分馏,出煤油、出重油、出沥青。成品再往外运,比拉原油省事得多。原油又臭又危险,路上颠簸一个火星子就能出大事。分馏之后的煤油虽说也易燃,但比原油老实多了,装桶密封,规矩运输,风险小了不止一个档次。 产油区的位置也占了便宜。 往东几十里就是海,将来产量上来了,造几条运油的平底船,沿海岸线南下,直奔江南。那边繁华的城市多,越繁华,市场就越大。 光是一座城,一年烧掉的灯油就是个吓人的数字。 再加上皇商总行在江南逐步铺开的密集型产业,煤油供应稳定了,能带动生产力提升一大截。 而往西走,黄河就在脚底下。 溯河而上,河南、河北、山西,沿途州府一路铺开。要是再走运河南下,扬州、苏州、杭州,整条线上全是肥肉。 水运的好处不用多说。一条船装的货,顶几十辆大车。走水路不怕土匪劫道,不怕雨天烂路,更不怕车轴断了把一车油撒在荒郊野外。 林川带阿贵考察了好几天,最终确认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入海口的码头选址,一个是黄河边上的中转仓。 “先把这两个点建起来。” 他对阿贵说,“码头不用大,能停三条船就行。中转仓按五千桶的量修……” 阿贵拿着炭笔记下来,嘴里念叨着:“码头,三条船,中转仓,五千桶……公爷,咱现在一天才出三百多斤油,五千桶是不是太……” “不多。”林川摆摆手,“第二口井下个月就能出油,第三口、第四口排着队。你现在不把路修好、仓建好,等油出来了往哪搁?” 阿贵点点头。 跟着公爷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公爷说不多,那就是不多。 人手的问题,倒是不缺。 打井要人,炼油要人,修路要人,运输要人,看守巡逻还要人。零零碎碎加起来,就上千了。要是在连带着其他的产业,只需要半年的时间,就是一座城镇的规模。 不过山东这地方,别的不多,穷人多。 林川派人在附近各县张贴告示,招募民夫,管吃管住,一天三十文。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干活,来了就有饭吃。 消息放出去不到五天,齐州、滨州、德州三地涌来了两千多人。 营地外头排了老长的队。 拖家带口的,背着铺盖卷子的,挑着扁担两头挂着锅碗瓢盆的。还有一个拄着拐棍走了三天路的老汉,胡子花白,腿脚不利索,到了营地门口扑通就跪下了,说自己虽然年纪大了,力气还有一把,求公爷赏口饭吃。 阿贵把老汉扶起来,问他多大岁数。 “五十八。” “干过什么活?” “啥都干过。种地,挖渠,烧窑,背石头。前年给县里修城墙,背了三个月的砖,一天没歇。” 阿贵看了看他的手,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成,留下吧。先去领饭,吃完了找工头报到。”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阿贵鞠了个躬。 阿贵眼眶子湿了。 他跟林川申请了,把工种都分开,有些不需要出大力的,能不能招募一些老人。 林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阿贵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五味杂陈。高兴是真高兴,人来了,活就能干起来。 看到那些老人的笑脸,他就想起了自己老娘。 没有公爷,就没有自己和老娘的活路。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就被一阵骂声打断了。 “凭啥他排前头?老子半夜就来了!” 队伍中段炸了锅。 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一个揪着另一个的领子,另一个抡圆了胳膊往对方脸上招呼。旁边的人不但不拉,反而跟着起哄叫好,有几个趁乱往前挤,差点把登记用的桌子掀翻了。 负责登记的文书,赶紧抱着册子跳到一边,招呼人过来维持秩序。 阿贵骂了一声娘,带着几个护卫冲过去,连踹带拽才把人分开。那两个汉子鼻青脸肿,还在互相瞪眼,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 阿贵一人踹了一脚:“再吵把你俩都撵出去!” 两人这才消停。 回来的时候阿贵一脸晦气,凑到林川跟前诉苦。 “公爷,这帮人不好管。三个县来的,互相不服气。齐州的嫌德州的是乡巴佬,德州的嫌滨州的抢活干,滨州的又嫌齐州的摆架子。刚才打架那俩,一个齐州一个德州,就因为排队谁前谁后的事。再这么下去,还没开工就得打出人命来。” 林川正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划拉编制表,闻言头也不抬。 “按籍贯分队,每队五十人,设一个工头。” “工头谁来当?” “从他们自己人里选。谁能服众,谁当。” 阿贵点点头,这个好办。 林川接着说:“干得好的队,月底多发三天工钱。干得差的,扣。” “那打架呢?” “打架的,不管谁先动手,全队一起滚蛋。” 阿贵愣了一下。 “全队?五十个人?” “对。” “就因为两个人打架,五十个人全撵走?” 林川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阿贵张着嘴,眨了眨眼睛。 他想说这是不是太狠了,一个人犯事牵连一群人,这不是连坐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琢磨了一下,好像又有道理。五十个人一队,你打架我跟着倒霉,那谁还敢打?不用工头管,队里的人自己就把刺头按住了。 “行,我去办。”阿贵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公爷,要是有人闹事不走呢?” “护卫队干什么吃的?” 阿贵脸一红,不问了。 第1452章 楠竹难题 这一招当天下午就见了效。 有个德州来的愣头青,排队打饭的时候跟前头的人吵了几句,推推搡搡的,算不上打架,但动了手。 工头报上去,阿贵二话没说,把那一队五十个人全叫到营地门口。 愣头青傻了,跪在地上求饶:“大人,我就推了他一下,没打!真没打!” 阿贵蹲下来看着他:“规矩是公爷定的,不是我定的。你去求公爷。” 愣头青不敢去。 同队的四十九个人站在旁边,脸色各异。有人骂愣头青祖宗十八代,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起来,说走了三天路才到这儿,求大人开恩。 阿贵心里也难受。 但他扭头看了一眼林川待的那间屋子,咬了咬牙。 “走吧。下回管住自己的手。” 五十个人哭天喊地地被赶出了营地。跪在门口求了半天,没人搭理。 消息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营地。 当天晚上,两千多人的队伍,安安静静,连大声说话的都少了。各队的工头自发开始盯人,谁要是脾气上来了,不等护卫过来,旁边的人先把他按住。 “你要是敢动手,老子先揍你。” 一个工头指着队里一个火爆脾气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了这句话。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阿贵把情况报给林川,末了加了一句:“公爷,那五十个人里头,大部分都是冤枉的,要不要……” “不要。”林川摇摇头,“规矩立了就不能破。今天开口子,明天就有人钻。让他们回去,下个月再来报名,优先录用。” “哎!” 阿贵一听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开心地应了一声,磕了个头就出去了。 林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家伙,不跟他磕头走不了路。 人越来越多,粮草倒是不愁。 此前夏粮收割的时候,在梁山泊屯了一大批。如今秋收,皇商总行又在山东、河北大手笔收粮,整车整车地往齐州、德州运。 军垦区那边有军垦区的份额,产油区这边有产油区的份额,周安平算盘打得精,根本不用担心粮不够吃。 阿贵去粮仓看了一圈回来,跟林川汇报:“够吃。按两千人算,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要是秋粮再到一批,撑到明年夏天都行。” “别光想着撑。”林川说,“在营地边上划一块地出来,让民夫们自己种菜。能种什么种什么。光吃干粮不吃菜,用不了两个月就得闹病。” 阿贵拍了一下脑门:“小的怎么没想到这茬。” 万事开头难。 好在有公爷亲自坐镇,众人心里有主心骨,整个工地,还是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生着变化。 不过有一件事,却让所有人都头疼了起来。 ——楠竹。 出事的是一口新井。 那口井是陈老锤亲自盯着打的,位置选在八号井东北方向八十丈处。地势稍高,地表硬实,陈老锤拿铁钎子捅了几个洞,又趴在地上闻了闻泥土的味道,拍着胸脯说这地方有戏。 开钻三天,进度比预想的还快,钻头已经吃进去四丈多深。陈老锤高兴得满脸褶子,逢人就说这口井比八号井还顺溜。 第四天早上,井壁塌了。 从三丈深的位置整段垮下来,泥沙把钻头埋了个严严实实。两个在井架上操作的工匠差点被绞盘甩出去,一个崴了脚,一个手掌被绳子勒出了一道血槽,鲜血顺着绳子往下滴。 陈老锤赶到的时候,井口还在往外冒浑水,咕嘟咕嘟的。 老头蹲在井沿上,半天没吭声。 周围的工匠们也不说话,一个个蹲在地上,脸上全是灰扑扑的泥点子。有个学徒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被泥水迷了还是怎么的。 “陈师傅,咋回事?”阿贵跑过来问。 陈老锤满脸愁容:“套管不行啊。” 四川的盐井能打到几十丈深,甚至上百丈,靠的不光是工匠的手艺,更关键的是当地漫山遍野的楠竹。 楠竹中空、质韧、耐压,中间打通,首尾相套,用麻丝和桐油密封接口,就是一根天然的护壁套管。 井壁容易塌,下一层竹套管护住,再往深处钻。没有这东西,井打到五六丈就是极限。 再往下,地层的压力一上来,泥沙往里灌,什么手艺都白搭。 八号井能出油,是因为油层浅,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可要往深处打,要扩大产量,没有套管,门都没有。 这道理陈老锤比谁都清楚。他在蜀中打了一辈子井,从来没操心过竹子的事,出门左转上山砍就是了,满山都是,要多少有多少。 到了山东才发现,这地方别说楠竹了,连根像样的毛竹都难找。 老头为这事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他手底下那几个徒弟看师父这副模样,一个个也跟着蔫了,干活都提不起劲。 “公爷,没得楠竹,新井打不下去。” 陈老锤找到林川,整个人都蔫了。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琢磨,把能想到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没一样能顶事的。 “老汉在蜀中的时候,一口深井要用上百根楠竹套管。这边一根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林川的目光越过陈老锤的肩膀,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蹲在地上发呆的工匠。 这些人是陈老锤从四川带出来的老班底,跟着老头干了十几二十年,手艺没得说。可背井离乡跑到山东来,图的就是能干出名堂、挣一份体面的银子。 连着废了几口井,八号井好不容易出了油,正攒着劲要大干一场,结果新井又塌了。 人心这东西,散起来快,聚起来慢。 “从蜀中运楠竹过来呢?”阿贵在旁边问。 他不知道蜀中在哪。 林川摇摇头:“走水路从长江入运河,再转陆路到山东,少说两三个月。而且楠竹怕干,运到北方水分一失,韧性差大半,到了也未必能用。” 陈老锤一愣:“公爷连这个都知道?” 林川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铁管呢?”阿贵问道,“公爷,造铁管应该也行吧?” 阿贵这回倒不是瞎说,他是认真想过的,说的时候还拿手比划了一下管子的粗细。 林川摇摇头:“铁管太重,下井的时候不好操作。一节铁管几十斤,井深了之后,光管子的重量就能把井架压垮。再说了,铁管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口处拿啥子密封?井底下又潮又热,铁锈三天就把管壁吃穿了。” 阿贵皱起眉头:“那刷桐油呢?铁桶不也刷了桐油防锈?” “铁桶搁在地面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桐油能撑个一年半载。井底下是啥环境?泥浆泡着,石头挤着,钻头一转,震得铁皮直响,桐油三天就磨没了。磨没了铁就开始锈,锈穿了泥浆就灌进来,灌进来井就废了。跟没下管子一个样。” 陈老锤越听越丧气。 “公爷,老汉不是没想办法。这几天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是……楠竹这东西,老天爷长出来的,中空、轻、韧、还耐泡,找不到第二样能替它的。” 林川想了想。 他蹲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起来。 第1453章 文曲下凡 他先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圆的外面画了一个稍大的圆。 两个圆之间的空隙,用斜线填满了。 阿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但也不敢问,怕问了显得自己蠢。 陈老锤也凑过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几乎要杵到地上去了。 他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公爷,这画的是……套管?” “嗯。” “可这中间填的是啥?” 林川没回答,又画了第二个图。 这回画的是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两头的形状不一样,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带着一圈凸起,粗的那头内壁有一圈凹槽。 陈老锤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这个形状跟自己干了一辈子的活对上了号,眼睛一亮:“这是接口?大套小?” “对。” “可这用什么做呢?用木头?” “陈师傅。” 林川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那套管,要的是中空、耐压、能密封,对不对?” “对头。” “接口要大套小,外头能缠麻丝,能抹桐油,能上生漆,对不对?” “对头。” “轻,不怕水泡,不怕泥浆,不生锈,对不对?” “对头对头。” 陈老锤连连点头。 林川笑了笑:“谁说这东西非得是竹子?” 陈老锤愣在了原地。 六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世上有些人说的话你听不懂,不代表人家在胡扯。 恰恰相反,越是听不懂的,越可能是真本事。 “阿贵,跟我来。”林川转身就走。 阿贵跟上去,一路小跑。 “公爷,您到底想造个啥?” 林川没搭理他,进了工坊就翻箱倒柜找东西。 炭笔、尺子、几张裁好的粗纸,全摊在工案上。 他坐下来就画,画得飞快,一边画一边自己嘀咕,阿贵凑过去看了两眼,没看懂。 “你去把王铁匠叫来。” “哪个王铁匠?好几个姓王的……” “铁林谷的。” “好。” 阿贵转身就跑。 林川一个人坐在工坊里,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响。 他画的是陶管。 准确地说,是高温烧制的硬陶套管。 这个念头,倒也不是他凭空冒出来的。 山东不缺两样东西—— 黏土和窑。 从这儿往南一百多里就是淄州,那地方烧陶的历史少说上千年,窑口密得跟蚂蚁窝一样。 民间烧缸、烧罐、烧坛子,手艺传了不知多少代。 陶这东西,耐压、耐水、耐腐蚀,不怕泥浆泡,不怕地下潮气。 烧到一定温度,表面会挂一层釉,光滑致密,泥沙钻不进去。 问题在于,普通陶器是圆的、鼓的、矮的,没人拿它做管子。 但没人做过,不代表做不了。 林川画了三种规格。大管套小管,接口处一头收窄、一头扩口,跟陈老锤说的“大套小”一个原理。接缝处先缠麻丝,再抹桐油,最外层糊一道石灰膏。三层密封,足够扛住十丈以内的井壁压力。 十丈以下怎么办? 加厚管壁,换更硬的土料,提高窑温。 他把图纸画完,又在旁边标了一串数字……管径、壁厚、接口长度、收缩比。这些内容,出了铁林谷出来的资深工匠,外人根本看不懂。 “公爷,您找我?” 王铁匠过来,林川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推。 “看看这个,能不能看懂?” 王铁匠是铁林谷的老人了,跟着林川干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活儿。 他拿起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点点头: “能看懂……公爷,这是铁件还是铜件?” “都不是。这是模具,拿来灌泥坯用的。” “泥坯?” “对,烧陶管。” 王铁匠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图纸:“能做。” “两天够不够?” “小的一天半就能做出来。” “好!” 林川冲阿贵扬了扬下巴, “阿贵,这个记着给王铁匠算创新分。” “记着呢,公爷!” 阿贵拿着炭笔回应道。 “多谢公爷!”王铁军喜笑颜开。 等他走后,林川又让阿贵去办第二件事——派人去淄州请窑匠。 要烧过大缸的老师傅,手上有硬活的那种。 “公爷,工钱给多少?” “月银五两,包吃包住,干得好另有赏。” 阿贵倒吸了口凉气。 五两银子请个烧窑的,这价码能让淄州的窑匠抢破头。 “再带句话。”林川头也没抬,“就说护国公请人烧一样新东西,烧成了,名字刻在管子上,往后全天下的油井都用他烧的管子。” 阿贵咧嘴一笑,这招比银子还好使。哪个手艺人不想留个名? 他转身跑了,脚底下生风。 陈老锤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站在工坊门口往里探头。 林川招手让他进来,把图纸摊给他看。 老头把烟杆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捧着图纸,眯着眼看了半天。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泥巴烧的?” “对。” “能行?” “你先别问能不能行。” 林川指着图纸上的接口处, “你看这个结构,跟你们四川的竹套管比,哪里不一样?” 陈老锤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接口处点了点: “竹管是直插的,靠麻丝箍紧。公爷这个……是卡进去的?” “对。扩口卡接,自带限位。下井的时候一节一节往里送,卡住就不会错位。比竹管还省事。” 陈老锤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爷,老汉再问一句。” “你说。” “这东西……摔得碎不?” 林川笑了起来:“你拿缸试试,一脚踹得碎吗?” 陈老锤想了想,还真踹不碎。 家里腌咸菜的大缸,他媳妇揍他的时候,拿扁担敲过,愣是没裂。 “可井底下不是地面……”老头还是有些犹豫。 “所以壁厚加了一倍。” 林川点了点图纸上的数字,“你那竹管壁厚多少?半寸?我这个一寸二,再厚点也行。烧透了之后,你拿锤子砸试试。而且地下都是泥浆,均匀受压,不容易碎。” 陈老锤不说话了。 现在看林川的目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他叹了口气,犹犹豫豫地来了一句: “公爷,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林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炭笔甩出去。 陈老锤被他笑得一脸窘迫,搓着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林川摆摆手,正要开口说两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人影直接蹿了进来。 来人满头大汗,衣领歪着,腰间的刀鞘都跑偏了,进门就奔着桌上的茶壶去了,拎起来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 “胡大?”林川收了笑,“你咋来了?” 来的可不就是胡大勇。 陈老锤识趣,作了个揖,猫着腰退了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林川问道。 胡大勇把茶壶墩回桌上,一抹嘴,满脸的委屈:“师父,您别怪我啊,这丫头太磨人了……” 话没说完,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赵玥儿。 第1454章 陈默归家 赵玥儿站在门槛外头,身上穿着一件青色褙子,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连根簪子都没有。 脸色还是白,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在齐州那会儿明显了。 她杵在门口,也不说话,就嘟着嘴,眼泪的泪啪嗒就流下来了。 “哎哟姑奶奶啊,这是咋了?” 林川赶紧上前拉着她进屋坐下,又看看胡大勇。 “咋回事?” 胡大勇苦着脸,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去。 “师父您走的时候不是让我安排人照看她吗?我安排了啊!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院子里还搁了一队兵。吃的喝的用的,哪样短过她?”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头两天老老实实的,吃饭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寻思这郡主挺省心。” “第三天,她把院子里的花盆全砸了。” “第四天,把丫鬟撵出去两个,说嫌吵。第五天,跟婆子吵了一架,把人骂哭了。第六天——” 胡大勇深吸一口气,“她翻墙了。” “翻墙?”林川愣了愣。 “翻墙。”胡大勇重重点头,“一个郡主,翻墙,就在弟兄们的眼皮子底下。追了半条街才给逮回来。您猜她翻墙干嘛?” “干嘛?” “找马。她要骑马来找您。” 林川看了一眼赵玥儿,赵玥儿的嘴撇得更厉害了。 胡大勇接着倒苦水:“逮回来之后我好说歹说,让她安生待着,等您回齐州再说。她答应了。我信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哎,说话不算啊!第二天一早,她又跑了。这回没翻墙,走正门。守门的兵拦她,她说'你拦我试试'。把人吓着了,不敢动,跟在后头护着,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二里地了。” 林川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请回去,在门口加了一倍的人。”胡大勇的声音矮了下去,“前天晚上,她找到我,说要来滨州找您。我说不行,公爷那边是军事重地,不能去。”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赵玥儿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边,不说话。 林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 “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胡大勇连忙摆手,“我眼疾手快给夺下来了。但她那个眼神……师父,我打了半辈子仗,杀人不眨眼,愣是搞不定这丫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川看着赵玥儿,叹了口气。 “说吧,找我干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赵玥儿更委屈了,仰头就哭。 “齐州那个院子,我待不住——” “待不住?” “四面墙,关着门,跟太州没什么两样。” 赵玥儿一边抽泣一边埋怨, “我又不认识别人,你出去那么些天也不回来,我自己待着害怕……” 林川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拿刀比自己脖子?” 赵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匕首被夺走时蹭的。 “我不想被关着。” 她说,“关在哪儿都一样。” 林川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胡大勇:“你脸上那道印子怎么回事?” 胡大勇下意识摸了一下脸,讪讪道:“夺刀的时候她挠的……” 赵玥儿的耳根红了一下,别过脸去。 林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既然来了,就先留着吧。这儿的新鲜事多,就当放松心情了。” 胡大勇一脸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往凳子上一瘫: “师父英明,这丫头我是真管不了,您受累。” 赵玥儿瞪了他一眼。 胡大勇赶紧坐直了。 …… 盛州外城,南柳巷。 巷子不宽,两边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卖豆腐的、箍桶的、给人缝补浆洗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块儿过日子。 这条巷子最大的热闹,就是东头王婆子家的鸡跑到西头李寡妇的菜地里刨了两棵白菜,能吵上三天。 今儿这热闹可比鸡刨白菜大多了。 一匹高头大马堵在巷口,马背上的人穿着制式甲,腰间挎刀,前面一个牵马的兵卒,后面还跟着几个汉子。 这排场,在南柳巷开天辟地头一回。 街坊们全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来。 “哟,那院子里住的,不是个寡妇吗?” 卖豆腐的老赵娘们儿拿围裙擦着手,眼珠子骨碌碌转。 “啥寡妇?人家那是有男人的!” 隔壁箍桶匠的婆娘嘴快,“你看那身行头,少说也是个百户吧?” “百户?你见过百户骑这么好的马?” 老赵娘们儿撇嘴,“我娘家侄子在京营当差,百户骑的都是骡子。这马,怕不是个千户?” “千户?那可了不得。” “了不得个屁,千户住咱南柳巷?你信吗?” “咱南柳巷怎么了?” 一个正在门口劈柴的老汉不乐意了,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咱好歹也是京城地界!皇城根底下的人!” “得了吧您嘞,皇城根在内城,咱这儿是外城。” “外城也是城!” 几个婆娘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我跟你们说,那女人大着肚子几个月,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还给她送过一回鸡蛋呢。” “哎,你说这男人,把女人安置在这种地方,自己不见人影,像话吗?” “谁知道呢,没准是外头养的。”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陈默翻身下马,扭头朝那堆人扫了一眼。 就一眼。 几个婆娘的嘴齐刷刷闭上了。 箍桶匠的婆娘往后缩了半步,老赵娘们儿把脑袋缩回了门框后头。劈柴的老汉倒是胆子大,还在那儿直勾勾地看。 陈默把缰绳往门口的石桩上一拴,冲身后几个家伙摆了摆手:“回去吧,不用跟着。” 战兵们抱拳,转身走了。 巷子里又炸开了锅。 “看见没?还有兵跟着伺候!这最少也是个千户!” “千户能让兵卒牵马?我看是个指挥使。” “指挥使住南柳巷?你做梦呢?” “那你说是啥?” “我哪知道是啥,反正不简单。” 劈柴老汉把斧头拔出来,慢悠悠来了一句: “管他是啥官,人家媳妇刚生了娃,当男人的回来看看,天经地义。你们几个老娘们儿嚼什么舌根?” 几个婆娘被噎了一下,嘴上不肯服软:“谁嚼舌根了?我们这叫关心邻里!” 陈默懒得听这些,抬脚跨进了院门。 原本破旧不堪的小院,如今已被拾掇得干干净净。 院墙新糊了一层白灰,墙根底下,开辟了一小片窄窄的菜畦,几棵葱苗歪歪扭扭地长出来了。挨着葱苗的地方,还种着几株矮脚黄和瓢儿菜,叶片鲜亮。 院子里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 一口新缸,缸里盛满了水。墙角堆了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 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布,风一吹,轻轻晃。 还有一股奶腥气。 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陈默脚下一顿。 第1455章 陈默当爹 他走到门口,先往里瞅了一眼。 屋里的光线暗,窗户纸糊得不太平整,漏进来的日头在地上切出一道歪歪斜斜的亮线。炕沿上坐着个人,怀里抱着一团东西,低着头,正拿一块软布给那团东西擦嘴角。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出来了,颧骨也高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眼神先是一紧,浑身绷直了。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那股劲儿才卸下来,眼睛亮了一瞬,又赶紧压住。 她赶紧站起身,把怀里的孩子往里收了收。 “老爷回来了。” “嗯。” 陈默跨进门槛,在炕边的矮凳上坐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搁着半个杂面馒头,咬了两口的。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馒头的断口已经发干发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真丑啊。 陈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 他那双手,杀过人,剥过皮,割过脑袋,沾过屎,跟老树皮一样,太糙了。 怕把这小东西碰破了皮。 “多大了?”他问。 “十七天。” “男的女的?” “男的。” 陈默“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 看了半天,脑子一懵,冒出一句: “长得不像我。”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没接话。 陈默愣了愣,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蠢得离谱。 他干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开。 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孩子的哼唧声,和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剁菜的声音。 “我给你做点吃的。” 女人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把孩子放到炕上铺好的褥子里,赶紧起身往灶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搭在灶沿上,脑子一片空白。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里没水,灶膛里没火,连根柴都没塞进去。 她平时一个人带孩子,吃的都是凑合,半个馒头掰两顿,粥熬得稀薄,能照见人影。 这会儿家里突然多了个大活人,她不知道该弄什么。 她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地摸了摸锅盖,又打开碗柜看了一眼。 碗柜里头就剩小半袋糙米,几根干萝卜条,一小碟子盐。 陈默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知道她的日子过得紧巴。 他每个月给她五两银子,这女人大半都存着不敢花,买菜都是挑最便宜的,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使。 “我不饿。”他说。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低声应了个“哦”。 她其实松了口气。 炕上的孩子忽然哭了。 声音尖细尖细的,跟刚出窝的小猫崽子差不多。 陈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打了半辈子仗,刀枪箭矢眼都不眨,愣是被这么一嗓子给弄得手忙脚乱。 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炕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也不知道哼的什么,含含糊糊的。 孩子哭了几声,渐渐小了,嘴巴开始拱来拱去,脑袋往女人胸口蹭。 要吃奶了。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陈默,腾出一只手解褂子的扣子。手指头不太利索,第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脖子后面的皮肤开始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陈默这才意识到她要干嘛,脑子一懵,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门,往前看是她的背影。 他选择端起桌上的凉粥,往嘴里灌。 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灌。一碗粥眨眼见了底,他把碗搁下,抹了把嘴。 “我给孩子起个名。”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女人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您是主家,您定。” 陈默皱了下眉头。 他最烦她这样说话。什么主家,什么主人。 他花银子买这院子,是为了给她一个家,不是为了买个奴才。 纠正过很多次了,没用。这女人认死理,她觉得自己的命是陈默捡回来的,这辈子就是他的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本分分地伺候着。每次他说“别叫主家”,她就低头应一声“是”,下回还是照旧。 陈默想了想,说道:“就叫平安。” 他顿了一下, “平平安安的平安。” 女人拍孩子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两息。 “好。”她低声道。 陈默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 “往后,这孩子跟我姓,叫陈平安。” 女人背对着他,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点点头:“好的。” 陈默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当爹了。” 女人没说话。 陈默嘿嘿乐起来,搓着手站起身来,走到炕边。 他就想看一眼。 刚起了名字,总得再仔细看看这小子长什么德行,配不配叫陈平安。 脚迈过去了,眼睛也跟着落下去了。 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女人正半侧着身子,褂子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口敞开一片,孩子的脑袋埋在里头,正吃得起劲,吧唧吧唧的。 那一座从领口露出来的,白得晃眼。 陈默的脑袋轰的一声。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多少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尸山血海里打滚的人,按理说,心早就硬得跟铁疙瘩一样了。 可这会儿不行了。 浑身燥得慌,嗓子眼儿发干,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眼珠子不听使唤,就往那儿瞟。 他想挪开,可根本挪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打仗、什么军令、什么银子,全他娘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 真白。 女人也感觉到了。 她的后颈先红起来,那片红顺着脖子往上蔓,一直烧到耳朵尖。手上抱孩子的动作没变,身子却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拢紧了些,想把领口遮一遮。 可孩子正吃着,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着。 就那么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窗外剁菜的声音都没了,耳边就剩孩子吃奶的吧唧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陈默的喉结滚了一下。 “咕嘟。” 这声音,比孩子吃奶的声还大。 第1456章 双喜临门 丢人。 太他娘的丢人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 后背撞在门框上,磕得生疼,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耳朵根子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女人没应声。 陈默也没动。 动不了…… 卡住了…… 说着出去透气,屁股愣是没从门槛上挪开。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屋里,心跳如雷。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系扣子的动作。 “好了。”女人不自然地说道。 陈默又等了两息,才慢慢转过头。 女人已经把褂子整好了,孩子吃饱了,正窝在她怀里打奶嗝,小嘴巴一张一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默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胸口里头堵着的那股燥劲儿,不知怎么的,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酸酸涨涨的,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有过家。 爹死得早,娘没了的时候他才八岁。从那以后就是一个人,吃百家饭,睡乱坟岗,后来当了兵,杀了人,再到现在,跟着公爷出生入死。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女人在屋里等他,会有个孩子管他叫爹。 哪怕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女人,这个孩子也不是他的种。 可他坐在这间破屋子里,闻着奶腥气,听着孩子哼唧,看着女人低头拍孩子后背的样子……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去烧水。” 陈默闷声站起来,弯着腰走到灶台前,一屁股坐下去。 灶膛里还剩几根没烧尽的柴头子,他又塞了两把进去,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子窜起来,舔着锅底。 他盯着那团火,脑子里乱得很。 刚才那一眼……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那画面怎么也甩不出去。 他娘的,老子为什么要甩出去…… “往后,别省银子。”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该买肉买肉,该添衣裳添衣裳。孩子要吃奶,你自个儿也得吃好。光啃窝头,奶水能有个屁!孩子长不好,当娘的不心疼?” 女人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孩子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四肢蹬了两下,安静了。 女人把孩子放回炕上,拿小被子掖了掖,走过来。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又舀了一瓢。 两个人一前一后蹲在灶台边上,中间隔着灶台角,谁也不看谁。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蒸汽顺着锅沿往上爬。 陈默盯着火,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女人身子一颤,手里的水瓢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滋冒了两下白烟。 屋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柴在烧,偶尔爆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炕上的孩子都配合地闭着嘴。 过了好半天。 “嗯。” 女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陈默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补了一句:“你就当我没看见。”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女人的脖子根都红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死死盯着墙角那口水缸。 她想钻进去,把自己藏里头。 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炸了。 一颗火星子蹦出来,正落在陈默手背上。 “嘶——” 他缩了一下手,甩了两下,手背上多了个红点。 疼倒是不疼。 他在战场上被刀砍过、被箭射过、被马踩过,一颗火星子算个屁。 就是下意识那么一声。 女人转过来,急切道:“痛不痛?” 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去,凑近了看。手背上就一个芝麻大的红印子,她还是凑上去吹了两口。 气息落在手背上,陈默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没被人吹过。 他看着女人低着头吹他手背的样子,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他的手指上,痒酥酥的。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 “我娶你。” 陈默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怎么蹦出来的。 嘴比脑子快。 女人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一样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灶台边上。 陈默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老子要娶你。” 这回是想好了说的。 女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刚才那个火星子烫出来的红印上。 “我不干净了。” 她摇头,声音发颤,“你是将军,往后还要往上走,娶我……你让外头人怎么看你?” “看个屁。” 陈默粗声粗气道,“老子杀人放火的时候也没见谁来看。” 女人还在摇头,眼泪止不住,一边哭一边往后缩,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两下,没挣动。 “我配不上你……” “你配不上我?” 陈默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炕上的孩子, “老子跟你说,老子喝过粪水,钻过粪坑,满嘴的屎味儿去砍人。你要说不干净,老子比你脏。” 女人哭得更凶了,眼泪糊了满脸。 陈默急了。 他最怕女人哭。战场上千军万马他眼都不眨,女人一掉眼泪他就手足无措。 “你别哭了。” 女人还在哭。 “我说你别哭了。” 女人继续哭,根本停不下来。 陈默一咬牙,把她的手拽过来,紧紧攥住。 “老子现在是陈平安他爹,你是陈平安他娘。爹娶娘,天经地义。谁他娘的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砍了他。” 女人的哭声顿了一下。 陈默趁热打铁:“公爷说过,这世道烂透了,但咱自己心里得有杆秤。我心里的秤,就你跟平安。旁的,一概不认。” 火烧得正旺,把他的脸烤得发烫。 也可能不是火烤的。 女人不哭了。 准确地说,还在掉眼泪,但不出声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陈默攥着的那只手,手指头动了动,没抽回去。 过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都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花。 女人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 陈默呼吸一滞。 “那……你往后,别再喝粪水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含糊糊的。 陈默愣了愣,跟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可这一刻,被一个女人握着手,蹲在灶台边上傻笑,比拿下一座城还高兴。 灶膛里的柴又炸了一下。 炕上的孩子忽然“啊”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脑袋撞在了一起。 “嘶——” “哎呀——” 陈默捂着额头,女人捂着脑门,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差点碰上。 愣了一息。 女人先别过脸去,耳根子红透了,转身去抱孩子。 陈默站在原地,摸着额头上撞出来的包,哈哈笑了起来。 “他娘的,今天老子娶媳妇又当爹,双喜临门!” 第1457章 郡主算账 滨州,油田工地。 赵玥儿来了没几天,整个人就仿佛变了个样。 原来在齐州那个院子里头,她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吃饭也是没胃口,丫鬟端上来什么就扒拉两口,有时候连扒拉都懒得扒拉。胡大勇私底下嘀咕,这郡主肯定是得了心病,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到了油田,头一天她人还拘着,缩在帐里不出来。第二天,外头工匠们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她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没散干净,荒滩上到处是人,扛木头的、推车的、夯土的,各种吆喝声,乱哄哄一片。 她站在帐篷口看了好一会儿。 鼻子里灌进来的,都是泥腥味儿、汗味儿、铁锈味儿,混在一块儿,说不上好闻,但跟齐州院子里那股子闷气完全不一样。 第三天,她就跟着林川出了门。 林川骑马去看井位,她也要骑。阿贵给她牵了一匹温顺的矮脚马,她骑在上头,得仰着头跟骑着风雷的林川说话。换做以往,她早嚷着也要骑铁蹄马了。可现在老老实实的,原本身上那股大小姐脾气,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走路的时候她也跟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地里,靴子陷下去拔出来,拔出来再陷下去,她也不嫌脏。裙摆上全是泥点子,她也不在乎,拿手撩起来,在旁边打个结,扎在腰带上,和其他干活的民妇一样。 林川其实是有意带她到处转悠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丫头在齐州闷出毛病来了,带她出来散散心,等新鲜劲儿过了,也累够了,自然就老老实实回去了。 油田工地是什么地方?臭气熏天,蚊虫成群,住的是帐篷,吃的是大锅饭。 一个郡主,能撑几天? 撑死了三天,林川觉得。 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赵玥儿不但没喊累,饭量还上来了。 铁林谷随行的厨子姓孙,手艺谈不上多精细,但胜在舍得放油,又得了林川的大锅饭亲传,白菜炖肉、萝卜烧骨头、葱花饼子配咸菜疙瘩……赵玥儿头一回端着粗碗蹲在工棚外头吃饭的时候,周围几个民夫都看傻了。 这姑娘穿着细布褙子,头上连根像样的钗都没有,蹲在那儿捧着碗,吃得可比谁都香。 一碗见底,她把碗递给孙厨子:“再来半碗。” 林川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这怎么瞅着像是来参加“变形记”的意思? 刚来那会儿,这丫头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窝子凹进去一块,看着就揪心。 现在能吃就好,吃胖点更好。 既然赶不走,那就别闲着。 林川琢磨了一下,把记账的活儿丢给了她。 油田这边的事儿杂得没边。每天出油多少斤,分馏出煤油多少斤,重油多少斤,沥青多少斤,这是一本账。夯土的、盖房子的、修路的、打铁的、转运物资的,各队民夫的出勤,又是一本账。工钱要算,粮食消耗要算,器具损耗也要算。铁桶破了几个,陶罐碎了几口,铜管接头换了几根,连工匠烧坏的钻头都得记在册子上。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每天光流水账就能写满好几页纸。 阿贵管得了大面上的事,谁干活偷懒、哪队进度慢了、物资该往哪儿调,这些他门清。 但一坐下来算细账,脑袋就嗡嗡响。 两个账房跟着他一块忙活,三个人凑一块,还是经常对不上数。上个月的铁桶入库数,三个人算出三个结果,差了十一个。 阿贵急眼了,亲自跑去仓库数了一遍,数出来的跟三个人算的都不一样。 赵玥儿接手的第一天,翻开阿贵之前记的账册,从头看起。 翻了一页,眉头动了一下。 翻了两页,嘴角往下沉了沉。 翻到第三页,整张脸黑了。 她把账册拍在桌上,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东西问阿贵:“这写的什么?” 阿贵凑过去,脑袋歪了歪,辨认了好一会儿:“铁桶,三十二个。” “这是三十二?”赵玥儿盯着那串奇怪的符号,左看右看,怎么都认不出是个数。 阿贵挠头:“可能是三十二……也可能是三十七……公爷教的。” 他总不能说公爷教的时候他没学利索,2和7长得确实有点像,他经常分不清哪个该有尾巴。 赵玥儿把账册合上,没再问了。 她起身就往林川那边走。 进了屋,开口就是一句:“你教阿贵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林川正在看地图,头也没回:“阿拉伯数字。” “什么数字?” “一种记数的法子。比汉字简单,写起来快,算起来也方便。” 林川拿过一张纸,炭笔刷刷写了一行数字。 “就这十个符号,所有的数都能表示。” 赵玥儿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拿过来,坐在旁边开始一个一个地临摹。 写了十遍,确实比汉字简单,可是怎么用? 她放下笔,问:“你教教我?” 林川这回抬了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教阿贵的时候,光那十个符号就教了三天,加减法又教了五天,到现在乘除还没学会。 他给赵玥儿讲了讲规则,又在纸上写了一道两位数的加法,把竖式列出来,从个位加起,逢十进一。 赵玥儿看着竖式,眼珠子转了几圈,拿起笔照着格式算了一遍。 对了。 林川又出了一道三位数的。 又对了。 连出五道,全对。 林川把炭笔搁下,有些惊讶地盯着她。 “你以前学过算学?” “先生教过《九章算术》,也学过打算盘。” 赵玥儿头也不抬,在纸上又练了一遍竖式,“这个法子比算盘慢,但记账方便。” 林川又看了她两眼。 这丫头的脑子,比他预想的好用得多。镇北王府请的先生,水平确实不差。 半天的功夫,赵玥儿就把加减乘除全学会了,连进位和借位的原理都自己推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回到账房,把阿贵的旧账册翻出来,一行一行地重新核对。 林川看了她重新整理的第一本账,挑不出毛病。 “不错。” 赵玥儿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头继续查账。 阿贵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了公爷这么久,记账这活儿一直是他的短板,如今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比下去了,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但转念一想,自己不用记账了,那不是好事吗?顿时又高兴起来。 赵玥儿干得认真,有时候晚上还点着灯在帐篷里核对数目。 林川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趴在矮桌上,炭笔夹在指缝里,嘴里念有词。 就像个小账房先生。 第1458章 玥儿公主 从王府的深宅大院,到这片正在开拓的荒滩。 对赵玥儿来说,确实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没有高墙,没有守卫,没有那些规矩森严的嬷嬷和丫鬟。出了帐篷就是天,抬头就是云,脚底下踩的是泥土,耳朵里灌的是人声、锤声、夯土声、风声。 她以前离劳动人民最近的时候,是跟着林川偷跑出去逛集市。可那时候她是去玩的,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笑,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王府的规矩里头,这些人都是下人。 是伺候主子的。 是跪着说话的。 一个尊贵的郡主,不能跟下人走得太近。 嬷嬷说的,先生也说过。 她头一回知道,打一口井要费多大的劲。账册上只是几个数字,可落在人身上,是一身一身的伤。 她头一回知道,原油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时候,又黑又臭,跟泥浆掺在一起,恶心得人想吐。可经了工匠的手,烧一道,冷一道,出来的东西能点灯,能润滑,能铺路。 她头一回知道,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吃着粗粮饼子,拿着最笨的工具,能把一片没人住的荒滩,变成一个热火朝天的小镇。 这些东西,王府里的书上没写过。 那些书上写的是诗词歌赋,是琴棋书画,是怎么做一个端庄的闺秀。没有哪本书告诉过她,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活法—— 不靠出身,不靠门第,就靠一双手、一把力气,从烂泥里头刨出个前程来。 这跟书上写的,怎么不一样呢? 油田工地上的人,对赵玥儿的态度也有意思。 山东这边的民夫,性子直,嗓门大,干起活来不惜力。国公爷给了他们饭碗,给了他们工钱,一天三十文,管吃管住,这在灾年里头就是活命的恩情。 所以这帮人干活卖力,对国公爷身边的人也格外客气。 头几天,大伙儿看赵玥儿跟在林川身后进进出出,穿着打扮又不像丫鬟,自然就往那个方向猜了。 私底下议论得热闹,当面一个字不敢提。 一个齐州来的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胆子比别人大些。有天趁着阿贵蹲在工棚外头啃饼子,凑过去蹲下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阿贵爷,那位姑娘,是不是国公爷的夫人?” 阿贵嘴里的饼子还没嚼完,正要回话。 赵玥儿自己先听见了。 她就在工棚后头蹲着洗碗,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 “不是。”她扭过头来,脸涨得通红,“我是他妹妹。” 马工头吓了一跳,差点从蹲着的姿势往后仰过去。他稳住身子,打量了赵玥儿一番。 国公爷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一样。 这姑娘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身板也单薄。 怎么看也不像一家人。 但人家自己说了,那就是。 “哦哦,失敬失敬,林姑娘。” 马工头连连拱手。 赵玥儿张了张嘴,想纠正自己不姓林,又觉得越解释越乱,干脆闭嘴了。 阿贵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看看赵玥儿,又看看马工头,觉得这事儿挺逗,憋着笑没敢出声。 等赵玥儿走远了,马工头凑过来拍了拍阿贵的胳膊:“真是妹妹?” 阿贵想了想,点了下头。 马工头又问:“亲的?” “你管那么多呢。” 阿贵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拍屁股走了。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速度比在齐州城里张贴告示还快。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连最远处那口新井上干活的人都知道了—— 国公爷有个妹妹,在这儿帮忙管账。 国公爷的妹妹?那该叫啥? 这个问题在工地上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争论。 头一个出主意的是个德州来的泥瓦匠,姓刘,嘴快,脑子不快。干活是把好手,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他端着碗蹲在工棚外头,嚼着饼子就冒了一句: “国公妹呗,国公爷的妹子,不就是国公妹?” 话音没落,旁边齐州的马工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国公妹?你咋不叫国公奶呢?那是国公爷老人家的妹子,不是你妹子,你叫得倒亲热。” 刘泥瓦匠捂着后脑勺,饼子差点掉地上,委屈得不行: “那你说叫啥?” 马工头想了想:“大小姐。” “大小姐?” 旁边几个人咂摸了一下,觉得也不对味儿。 国公爷又不是地主老财,叫大小姐显得寒碜。 “叫小姐也不成。” 另一个民夫插嘴,“人家管着账呢,你叫小姐,跟叫丫鬟似的。” “丫鬟怎么叫小姐了?” “那你说叫啥?” “叫姑娘?” “姑娘?国公爷的妹子你叫姑娘?街上卖菜的也叫姑娘。” 一群人蹲在那儿七嘴八舌,越讨论越歪。 一个滨州来的老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慢悠悠开了口: “国公爷的妹妹,那不就是公主嘛。” “公主?” 一群人瞪眼。 “公主是皇帝的闺女,你搁这儿封官呢?” 老木匠不服气:“我说的是理儿,不是说她真是公主。国公爷比县太爷大吧?比知府大吧?比将军大吧?那他妹子叫一声公主,咋了?” 这话一出,居然没人反驳了。 不管争论的过程多离谱,“公主”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了。但光叫公主太生分,不知道谁先加了个“玥儿”字——大概是从阿贵嘴里听来的——“玥儿公主”四个字,就这么在工地上叫响了。 赵玥儿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喊她,正蹲在帐篷外头洗手。一个送木料的民夫扛着两根椽子从她身边过,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料子,走得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玥儿公主,您挡道了嘞!”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等那人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湿漉漉的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也没擦干,就那么杵在帐篷边上,半天没动弹。 她不是公主。 她是郡主。 可郡主这个身份,她自己都不愿意再提。 那个字眼连着太州,连着王府,连着她不想回忆的一切。 倒是“玥儿公主”这几个字,听着莫名其妙的,却让她觉得轻快。 这称呼里头没有王府的规矩,没有嫡庶的分别,就是一帮粗人随口叫的,带着泥土味儿和汗味儿,跟这片荒滩上的风一样。 第1459章 以心换心 后来,阿贵跟林川提了一嘴这事。 他是趁着林川画图纸的时候说的,挑了个没外人的空当,搓着手凑过去,先干咳了一声。 “公爷,有个事儿……” 林川没抬头,炭笔在纸上划拉:“说。” “工地上那帮人,给郡主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玥儿公主。” “玥儿公主?” 林川的笔顿了一下,愣了愣。 阿贵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没发火,胆子大了些,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马工头问他“是不是国公爷夫人”,到赵玥儿自己蹦出来说“我是他妹妹”,再到后来一群民夫蹲在工棚外头争论该怎么称呼…… 说完了,阿贵又加了一句自己的担心。 “这称呼传出去,怕是不大合规矩。公主那是皇家才有的叫法,咱一个工地上的民夫随便喊,万一让官府的人听到,参您一本,说您僭越……” 林川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看来是命中注定的。 他摇摇头:“叫就叫呗,又不犯法。” 阿贵一愣:“话是这么说,可万一让官府的听到……” 林川看了阿贵一眼:“老子就是官府。” 阿贵眨了眨眼。 对哦。 护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山东军政。整个山东地界上,比公爷官大的,一个没有。谁来参?参给谁看? 阿贵自己都觉得方才那番话多余。 跟了公爷这么久,怎么还犯这种糊涂?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正要走。 林川又开口了:“不过你去跟马工头打个招呼。” 阿贵一愣,以为公爷改了主意:“不让叫了?” “让叫。”林川低下头忙活,“告诉他,别让那帮人私底下编排乱七八糟的。谁要是嘴上没把门的,拿玥儿开荤的,提着耳朵来见我。” 阿贵嘿嘿一笑:“明白了,公爷放心。” 他转身出了门,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川埋头画图的侧影落在帐篷的光影里,手上没停。 阿贵咂摸了一下嘴,心说公爷嘴上不在意,该护的时候,一个字儿都不含糊。 这事他没再提。马工头那边倒是接了话,当天吃饭的时候就在工棚里放了句狠话—— “往后谁敢拿玥儿公主瞎编故事,别怪老马的拳头不认人。” 一群民夫缩着脖子点头,老实了。 倒是赵玥儿,从那以后走在工地上,腰板比头几天直了不少。 有人喊“玥儿公主”,她就应一声,干脆利落的,跟应自己名字一样。 偶尔碰上几个胆子大的民夫跟她搭话,问她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她也不端着,有问有答。 有个搬砖的婆娘跟她聊了半天家常,隔天见了面还主动塞给她两颗红枣,说是从家里带的,甜。 赵玥儿捏着红枣,站在风里头嚼,嚼着嚼着,眼眶莫名就酸了一下。 她在王府那么多年,成群的丫鬟婆子围着她转,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可那都是因为她的身份。 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多看她一眼。 有一回,一个年轻民夫壮着胆子问她:“玥公主,您在家排行老几啊?” 赵玥儿看了他一眼:“你猜。” 那民夫挠着头猜了半天,说:“老大?” “不对。” “老二?” “不告诉你。” 赵玥儿说完转身就走,留那民夫在后头挠头。 旁边马工头拿笤帚柄敲了他脑袋一下: “你小子跟玥公主套什么近乎?干活去!” 民夫委屈道:“我就问了一句……” “一句也不行!” 这事传到林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跟陈老锤商量新井的位置。阿贵在旁边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末了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林川也纳闷,赵玥儿怎么变了个人。 在齐州的时候,跟个蔫了的茄子一样,整天缩在院子里不出来,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到了这儿,又能吃了,又能笑了,还会跟民夫斗嘴了。 那个在齐州院子里拿匕首比脖子的姑娘,跟眼前这个蹲在工棚外头啃葱花饼的姑娘,是同一个人? 林川想过原因。 山东人性子直,不藏着掖着,喜欢就是喜欢,嫌你就当面说。这帮民夫不知道赵玥儿的身世,不知道镇北王府,不知道太州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眼里头就一个“国公爷的妹子”,年纪不大,会算账,脾气还行,偶尔笑起来挺好看。 没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没人在背后嚼她的过去,没人小心翼翼地端着、捧着、绕着弯子说话。 粗是粗了点,但这种粗糙里头,有一样东西是王府给不了的。 真诚。 赵玥儿在王府活了十几年,身边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丫鬟的笑是规矩里的笑,嬷嬷的关心是差事里的关心,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分辨真假。 分辨久了,人就累了。 累了就不想分辨了,干脆谁都不信,把自己关起来。 可这片荒滩上没那些弯弯绕。送她红枣的婆娘就是觉得她瘦,该吃点甜的。问她排行老几的民夫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马工头护着她,是因为她管着账,账管得好,大伙儿工钱才不会算错。 所有的善意都摆在明面上。 以真心换真心。 这东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当然了,林川心里清楚,山东人的热情是一方面。 但要说全是山东人的功劳,那也不尽然。 有天傍晚收工,赵玥儿抱着账册从工棚里出来,走到半道上,看见林川站在新井旁边跟陈老锤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咸腥气。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贵从后头过来,叫了她一声: “玥儿公主,晚饭好了。” 她“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低头走了。 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软的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巴,咯咯笑了起来。 林川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 滨州这边正热火朝天地建设着,鲁西南那边也没闲着。 黄河南岸的军垦区,从夏末开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桩子一根接一根往河底砸,夯土的号子从早喊到晚,连河滩上的野狗都被吵得搬了窝。 齐州知府张守正这阵子瘦了一整圈。 他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马沿河堤巡一遍,从上游的分水口一直看到下游的排涝渠,几十里路跑下来,屁股磨得生疼。 回到衙门里坐都坐不稳,得拿个软垫子垫着。 张守正不在乎这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死在大狱里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更没想到,会当上齐州知府。 这一切,都是国公爷给的。 成片的窝棚搭在河岸边的荒野上,新开垦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堤坝每天涨一截,渠道每天长一段,田垄每天多几条,他还是觉得太慢了。 士为知己者死。 治理黄河,建立军垦区,这是国公爷给他的任务。 就算是死,他也一定要死在堤坝上。 第1460章 暗线发力 抢种这事,误一天就少一天的收成。 秋收刚过,地里的茬子还没烧干净,新翻的土就跟上了。 老庄稼把式心里都有数,霜降之前把冬麦种下去,明年开春返青,赶上夏收那一茬,就是军垦区头一拨粮食。 张守正蹲在田埂上,攥了一把新翻的土,捏了捏,松了松,黄河滩涂的土质肥得流油,种什么长什么。 他早年还在户部挂职的时候,翻过山东的田亩册子,黄河两岸多少好地荒着,年年报灾,年年拨银子赈济,银子花了,地还是荒的。 水患一来,颗粒无收,白忙活一场。 没人愿意把命赌在老天爷的脸色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堤坝修起来了,排涝渠挖出来了,五座分水闸正在修建。水来了往哪走,旱了从哪引,都会越来越有章法。 军垦区的兵卒和民夫混编干活,白天修渠种地,晚上巡堤守夜。 累是真累。 张守正见过一个兵卒,姓吴,二十出头,膀大腰圆的山东汉子。 白天扛了一天沙袋,晚上又轮到他巡堤,扛着火把在河岸上走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人还站着,眼睛已经闭上了,靠着堤墙就睡着了,火把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已经灭了。 旁边的人叫他,他嘟囔了一句“到了到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守正绕过去没忍心喊他,让人拿了件棉褂子给他搭上。 就是这么累,但没一个人撂挑子。 工地上从来没出过逃工的事,连磨洋工的都少。张守正一开始不信,专门派师爷暗地里盯了三天,数出勤,查进度。 三天下来,师爷回来说了一句话: “大人,这帮人都是在拼命。” 张守正问他为什么。 师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挠了半天头,憋出一句:“大概是觉得有盼头吧。” 有盼头。 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可在这年月,比金子还重。 这盼头,不是张守正给的。 是国公爷给的。 原因不复杂。公爷放了话,贴了榜—— 军垦区的田,全都归农垦司所有。每一个垦区站的农田,由辖区百姓统一耕种,按劳动量记工分,每年固定上缴之外,多出来的部分,按劳分配。 干得多,分得多。 偷懒的,少分。 不干的,没有。 这个规矩张贴出来那天,张守正站在告示牌前头看了三遍。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政策。 不是均田,也不是屯田,更不是官田佃租那一套。工分制——这三个字他琢磨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想了几十种可能出的问题,越想越觉得妙。 均田的毛病在哪? 人有勤懒,田分下去,懒汉种一年荒两年,好地也给糟蹋了。 屯田的毛病在哪? 田归朝廷,种田的人没劲头,反正种好种赖都是替别人忙活,能偷懒就偷懒。 官田佃租更别提了,中间夹着地主和胥吏,层层盘剥,种地的累死累活,到头来落不下几粒粮食。 公爷这个法子,田不分给个人,避了兼并的风险。但收成跟出力挂钩,多劳多得,又把积极性拉满了。 张守正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中了进士那年,恩师在京城请他吃了顿酒,席间说了一句话:“守正啊,当官容易,做事难。做事容易,做成事难。”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做了不少事,做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如今在这片河滩上,跟着国公爷的路子走了两个月,干的事比他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他有时候想,国公爷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能造出比石头还硬的水泥,能挖出地底下的石油,一块荒地能变成军垦区,修堤、开渠、种地、安民,一套连一套。 还有这个工分制度…… 他张守正读了二十年圣贤书,没在哪本书上见过。 这条件往那儿一摆,别说山东本地的流民了,连河北、河南逃荒过来的都有。 周安平那边的银子也跟得上。 皇商总行拨下来的款项跟流水一样往里灌,光是九月上旬,他签批的拨款单子就摞了半尺高。 修渠的、补堤的、建仓的、购种的、铸农具的,每一笔都有去处。 这人算账的本事,张守正是真服。就是这人有个毛病——太抠了。 上个月衙门师爷报了一笔账,要给军垦区的官兵添置冬衣。 三千套,按一套二百文算,总共六百两。 周安平的批复只有几个字:“一百八十文。” 师爷气得跳脚,去找张守正,张守正又派手下跑了两趟去跟周安平谈,说一百八十文买的秋衣跟纸片子一样薄,山东的冬天冻死人。 周安平又批了四个字:“加棉另算。” 最后扯皮了三天,定在二百一十文,含棉。师爷拿到批文的时候骂了半天娘,转头让人去采买,买回来一看,二百一十文的秋衣,厚实得很,比预想的好。 张守正后来才知道,周安平早就谈好了布商,压的价。 省下来的银子,又拨去买了一批铁犁头。 修渠、补堤、拓荒,军垦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 九月底的时候,开垦面积已经超过了八万亩,在册的屯田人口三万六千余人,还在快速往上涨。 张守正站在河堤上往下看的时候,偶尔会发一会儿呆。 半年前这地方还是一片烂河滩,杂草没过人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现在呢?沟渠纵横,田垄齐整,窝棚正在一排排地换成土坯房。 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远远看着,跟个小县城差不多了。 只是他心里有些嘀咕…… 最近从河北那边过来的流民,有点太多了。 …… 东边日出,西边雨。 山东大地的热气腾腾,谁都看得见。可河北那头的动静,就没这么敞亮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安平布下去的四条暗线,盐、铁、布、粮,九月里同时开始发力。 效果比预想的还快。 先出事的是盐,毕竟在这个领域,布局早了一些。 沧州官盐铺子的掌柜姓吕,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九月初的时候,铺子里的盐还没开门就有人排队。 他高兴了两天,第三天就笑不出来了。 排队的人少了一半。第四天又少了一截。 到了月中,一天卖出去的盐还不够往年一个时辰的量。 他让伙计出去打听,伙计跑了半条街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掌柜的,巷子口那个卖杂货的婆子,搭着卖私盐呢。” “她哪来的私盐?” “不知道。但比咱便宜三成。” 吕掌柜坐不住了,亲自跑去看。 果然,一个卖针线笸箩的老婆子,摊子底下藏了两个坛子,里头是白花花的细盐。 不是粗盐,是细盐。 成色比官盐铺子里的还好。 “大姐,你这盐哪来的?”他问。 老婆子斜了他一眼:“你管哪来的,买不买?” 吕掌柜气呼呼地回了铺子,当天就写了封信,等着上头派人来查。 没想到,上头回了个口信: “不该操心的事儿,别瞎操心。” 第1461章 朝廷的手 就这么一句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吕掌柜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干了十几年官盐铺子,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私盐都卖到他铺子门口了,上头告诉他别操心? 往年盐运司查私盐,那架势,三班衙役带着刀,挨家挨户翻坛子。抓着一个,轻的充军,重的砍脑袋,杀得贩子们缩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 今年倒好,私盐贩子在外头摆摊,他这个官盐掌柜在里头喝西北风。 吕掌柜把手往桌上一拍,冲伙计骂了一句: “娘的,老子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伙计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吕掌柜又坐了一会儿,越想越窝火,披上褂子就出了门,上马直奔盐运司衙门。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人搭理他。 传话的小吏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去,说方主事忙,改日再说。 吕掌柜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 这回小吏的态度没那么客气了,撂了句话: “吕掌柜,方大人说了,您铺子里的事儿您自己想办法,衙门管不了那么宽。” 管不了那么宽? 吕掌柜站在盐运司门口,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子,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盐运司……这是不敢管啊。 他在沧州混了这么多年,鼻子还是灵的。上头的口风不对,这事就不是他能掺和的了。当天下午,他回了铺子,关上门,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算了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默默开始琢磨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盐运司那边,比他还慌。 方主事姓方,四十出头,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前年有个胆大包天的盐枭,从海上走货,一船几千斤,被他截了个正着,人头挂在城门楼子上晒了三天。 那时候多威风。 今年这事,他威风不起来了。 私盐这东西,年年有,跟耗子一样,堵不绝,杀几个冒头的就完了。 可今年的私盐不是耗子,是蝗虫。 铺天盖地往里灌,量大,面广,价低,打法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私盐贩子藏着掖着,半夜三更走小道,生怕被人撞见。 现在呢? 光天化日,当街叫卖。 走街串巷的货郎,挑子底下藏两包。 乡下赶集的农妇,菜篮子里头夹一袋。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怀里揣着三两包,有人问就卖,没人问就自己吃。 你总不能把全城百姓的口袋都翻一遍吧? 方主事前后派了三拨人出去摸底。 第一拨跟了七天,顺着街面上的零售往上摸,摸到一个杂货铺子。杂货铺掌柜说盐是从一个姓赵的行商手里拿的。去找姓赵的,人早走了,留了个假地址。 第二拨从码头入手,盯了十天。发现有几条小船夜里靠岸卸货,货里头夹带着盐。跟了两趟,船是租的,船主说货主姓张。去查姓张的,查到一个空院子,门上落了半寸厚的灰,少说空了仨月了。 第三拨走的是上层路线,找相熟的盐商打听。盐商们一个比一个精,问什么都是摆手摇头,“不知道”、“没听说”、“方大人您高抬贵手”。 有个跟方主事喝过几回酒的老盐商,私底下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方大人,这盐,不是咱们河北的。” “哪来的?” 老盐商松开手,往后挪了挪。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怕?” 三条线全断在同一个地方——货源不明。 方主事把三份调查的结果往桌上一摞,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傻。 零星几个贩子搞不出这种阵仗。 能在半个月之内把私盐铺满整个沧州,价格还压得官盐翻不了身,背后是什么人?要么是有钱到没边的巨商,要么是有权到没边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盐运司主事惹得起的。 没等他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是夜里到的。 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方主事的家丁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方主事书房的椅子上了,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方主事的茶碗。 几个家丁全被干翻在地,爬不起来。 方主事披着衣裳赶过来,看见来人,脚步顿了一下。 不认识。 但手上的鎏金令牌,他认识。 南边朝廷的。 那人也没废话,放下茶碗,说了两句。 第一句:“方主事辛苦了。” 第二句:“盐的事,别查了。” 方主事站在书房门口,夜风灌进来,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了。 “大人,您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方主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沧州现在是谁的地盘,你清楚。镇北王反了,河北归他管,可他管得了几天?你方大人在这儿坐了六年,往后还想不想坐了?” 方主事脸上的汗开始哗哗流。 那人也不急,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的字画,又看了看书架上那几本半新不旧的律令文书,最后回过头来。 “想活命,别往深了查。这是为你好。” 说完,就走了。 还是翻墙走了,来去无声。 方主事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沧州是镇北王的地盘,镇北王反了朝廷,他是知道的。可现在朝廷的手伸了过来,伸到了他的书房里头,连茶都喝了一碗。 什么意思? 他不用猜也知道。 盐是朝廷那边放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搅浑水。把镇北王治下的盐政搅烂,让百姓的嘴跟着朝廷走,银子也跟着朝廷走。 他方某人夹在中间,上面是镇北王,下面是朝廷的暗桩,左边是查不清的货源,右边是卖不动的官盐。 查,得罪朝廷。 不查,得罪镇北王。 查得太深,脑袋可能搬家。 不查装傻,位子可能不保。 方主事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把桌上那三份调查文书收进了柜子里,锁上了。 不查了。 谁来问,就说查不清楚,线索全断了。 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 他就想活着,把这碗饭端稳了,别掉脑袋就行。 至于这盐到底是谁放进来的、要搅成什么局面、最后谁赢谁输…… 那是大人物们的棋,他一个小小的盐运司主事,没资格上桌。 第1462章 遍地生事 太州城。 入夜,卢广业的香料铺子准时打烊。 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嵌上,卢广业穿过后院,来到仓库,打开暗门。 地道不宽,勉强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两壁是夯实的黄土,间隔几步有一根木桩撑着顶。七拐八绕走了大约一炷香,经过两道暗门,上了十几级台阶,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 是间酒楼的后院。 这酒楼在太州城东的巷子深处,平日里生意不好不坏。酒楼里来来回回那些喝酒吃肉的客商,没人知道后院底下通着一条暗道。 铁林谷在太州暗中置办的产业,不下几十处,这酒楼就是其中之一。 后院厢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壶凉透了的茶。见卢广业推门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坐。” 卢广业摆摆手,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 “谁先说?” “我先吧。” 靠墙坐着的一个瘦高个子开了口。 此人姓韩,是负责冀州方向的联络人,嘴皮子利索,脑子也快。 “盐已经铺开了。冀州南三县,官盐铺子的出货量掉了四成多,还在跌。沧州那边,已经安排人打招呼了,盐运司不敢动。” “之前不是说抓了几个人?”卢广业问道。 “是。巡盐的查过两回,抓了几个零散的小贩子,货没收了,人关了两天又放了。咱们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上头就是做做样子,最后找个理由查不下去,线索断了,交差完事。周管事那边把出货的路子藏得深,我们经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盐从哪来。” 卢广业点了下头,没多说。目光转向左边一个短须汉子。 “铁呢?” 短须汉子叫钱宝山,管的是铁器这条线。 “农具走了三批,犁头、锄头、镰刀,全散到乡下去了。邢州那个姓陶的铁商是真上道,第三批货的运路都是他帮忙安排的,借了他自己的马车队,外头套着给镇北军送马掌钉的壳子,一路畅通无阻。” 钱宝山啃了颗花生,又说:“另外,上个月开始夹带铁锅了。” “铁锅走了多少?” “三千多口。” 卢广业敲了下桌面:“才三千?” “卢哥,铁锅占地方,一辆车塞不了几口。再说了,那玩意儿磕磕碰碰的响,装多了动静太大。” “嗯……布呢?” 负责布匹的是个矮胖子,姓孔,说话慢。 “保州那边九月份往乡镇铺了十一万匹。沧州钱家和马家也动了,加起来八万多匹。城里布庄的存货眼看着往下掉,有几家已经开始涨价了。” “涨了多少?” “粗棉涨了一成半,细布涨了两成。冬衣用的厚棉还没怎么动,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该涨了。” 卢广业端起茶壶,倒了杯茶:“粮呢?” 最后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叫赵四,不是本名。 “北边几个大粮商,有七成都开始往南走货了。邯州的孙茂才胆子最大,上个月一口气走了八千石大豆,全从聊州中转。” “赵承业那边什么反应?” “反应不小。”赵四说道,“粮草司上个月换了一批巡粮官,在几个主要粮道上加了卡子,查得紧了不少。但查的是大宗车队,零散的小批量,他们管不过来。孙茂才现在改了走法,化整为零,一次走三五车,分头走不同的路,到了聊州再并在一起交货。” 卢广业听完,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四条线全在出血,赵承业的家底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这老东西,该肉疼了。 “还有一个情况。” 赵四又开口道,“最近从冀州、邢州往南跑的人多了,听说有整村整村地走。”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跑了多少?有数吗?”卢广业问道。 “光我知道的,九月里从冀州南边过境的,少说有两千户。邢州那边也有,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两千户。一户按五口人算,就是上万人。 这还只是已知的数字。 消息是他们传的。 上个月周管事专门交代,让暗线上的人往乡镇和集市上放风。 不用添油加醋,就把实际情况原原本本说出去。 ——山东那边,有地种,有饭吃,有工钱拿。 真话,比任何谣言都管用。 老百姓一点都不傻。 在赵承业的地盘上,盐贵,铁缺,布不够穿,粮价一天一个样。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茬接一茬。种地的累死累活,交完税剩不下几斗。遇上年景差的,饿肚子是常事。 这种日子过够了的人,听说南边有条活路,脚比脑子快。 卢广业把茶壶搁下,扫了一圈在座几人。 “还不够。” 钱宝山抬起头:“卢哥,什么意思?” “走的人是多了,但还不够多。很多地方消息还没传到。有的百姓一辈子没出过村,你跟他说山东有地种,他连山东在哪都不知道。” 卢广业站起来,走了两步:“再散一批流言。” 韩瘦子问:“怎么散?” 卢广业想了想:“赵承业要征冬粮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镇北军的冬粮,是个天文数字。 赵承业的粮仓越来越空,今年的秋粮征购肯定要加码。 这个消息在河北已经不算秘密了。 “就从这上面做文章。”卢广业说,“让人在各州县的集市上传话,就说今年冬粮征购,镇北王府要加征三成。” “三成?”钱宝山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 “不重要。”卢广业说,“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不信。你去想想,赵承业今年丢了德州和魏州,损兵折将,粮道又被卡着,他不加征,靠什么养兵?加不加三成不好说,但加征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不过是把这个消息提前放出去。” 赵四点了下头:“高。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说,比纯编的管用。” “还有一条。”卢广业继续道,“再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山东那边不征粮。去了就有口饭吃,开春分地,秋天收粮,头三年的产出除了固定上缴的,剩下的全归自己。” “要说这么详细?”韩瘦子问。 “得说,老百姓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一增一减,两条消息同时放出去…… 留在河北,加征三成,干一年白干。 去山东,免征三年,多劳多得。 换你,你怎么选? 孔矮子搓了搓手:“这要是传开了,怕不是两千户的事了。” “我就是要他往两万户、五万户、十万户地走。” 卢广业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别瞎编。公爷的规矩你们清楚,实话实说,不增不减。加征三成这条,说的是'听说',留个余地。山东的政策,原封不动照搬,一个字也别改。” “明白。”几人齐声应了。 卢广业重新坐下来,捏了颗花生扔嘴里。 嚼了两口,又想起一件事。 第1463章 流言飞语 “福子那边什么情况?” “赵承业应该对他解除怀疑了,前天刚放出来,不过……伤得不轻……” 卢广业沉默片刻:“把他家人保护好,公爷叮嘱过的。” “一直有人守着呢,放心。” “嗯……最近太州城里查得紧,咱们暂时不要见面了,都各自忙好各自的,等通知。” “是。” 众人对视一眼,孔矮子开了口。 “卢哥,国公爷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这个问题,在座每个人都想问,但一直没人敢开口。 他们在暗处忙活了这么久,可终究都是暗功夫。 真正要把赵承业拉下马,还得看明面上的那一仗,大家都盼着呢。 卢广业看了众人一眼。 “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赵承业的裤腰带一根根抽掉。” “等国公爷的大军开过来那天……让他一根毛都不剩!” …… 九月下旬,保州南边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赶集日。 集市不大,几十个摊子支在官道边上,卖的无非是些粗粮、咸菜、草编的筐子篓子。 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瘦老头,六十来岁,胡子拉碴,在集市东头卖针线和碎布头。 他摊前围了三四个妇人在挑拣,嘴也没闲着。 “……我那个外甥,上个月跑到山东去了。” “去山东干啥?” “垦荒。官府给分地。” 一个妇人手里攥着两根绣花针,抬起头:“给地?白给?” “啥白给,干活呗。去了就有地种,头几年交一部分,剩下的归自己。” “哪个官府这么大方?” “官府就是官府……” “朝廷那边的?” “对对对,朝廷那边的。”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插了句嘴:“老叔,你可别蒙人,朝廷管过咱们死活吗?” “我蒙你干啥?我外甥走之前也不信,到了那边,人家真给他划了地,还发了种子和锄头。上个月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说吃得饱,睡得暖,比在这儿强。” 消息是怎么传开的,谁也说不清。 兴许是赶集的时候从哪个货郎嘴里蹦出来的,兴许是扛包的苦力歇脚时嘟囔了一句,又兴许是哪家婆娘在井台边洗衣裳,跟隔壁的嫂子多嘴了两句。 总之就那么几天工夫,从邯州到沧州,从冀州到保州,大大小小的村镇集市上,都在嚼同一个话头。 ——山东那边招人垦荒,去了就分田分粮。 “……真的,齐州、德州那一片,黄河边上开了好大一片垦区,去了就有地种。” 集镇的茶棚里,一群人围着一个姓刘的后生,听他讲。 后生二十出头,晒得黑不溜秋,一看就是走过远路的人。衣裳灰扑扑的,袖口都破了,脚上的布鞋底子也快磨穿了。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撇了撇嘴: “去你的吧,嘴上没毛的后生也敢出来蒙人。” 后生不干了,把手里的粗碗往桌上一顿, “你这老头,我亲眼看见的!齐州城外的垦区,你去瞅瞅,一片一片的新田,沟渠修得整整齐齐。田埂上还插着木牌子,写着名字,谁领的地,几亩几分,清清楚楚。官府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 “真的假的?” “哪个官府?” 几个人同时问出来。 “哪个官府?南边那个啊。”后生拿手往南一指。 “哎这个我听说了。” 茶棚角落里一个赶驴车的汉子搭腔, “好像是护国公府给安排的。” “护国公?没听过。” 卖豆腐的老汉摇头。 “就是青州那位,这你总听过吧?” “青州那位当上护国公啦?” 旁边一个抱着扁担的瘦个子瞪大了眼, “我记得原先不是个什么侯?” “大马猴!” “屁!反正是个什么侯。听人说打了好几场大仗,朝廷封的。” “哎,要是这个人,那肯定靠谱。” 赶驴车的汉子把茶碗往嘴边凑了凑,喝了一口。 “怎么说?” “你自己去青州瞅瞅,谁家里没有一两百斤粮?” “何止啊。”瘦个子插了一句,声调往上扬了扬,“不用过年都能捞着吃肉!我表叔家的老丈人在那边,去年腊月给我们捎了半扇猪回来,说是他们那边肉铺子一斤才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 卖豆腐的老汉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地上。 他们这边一斤猪肉五六十文都打不住,还经常有价无货。 一说起青州,棚子底下的人都不吭声了。 谁没听说过那个地界? 原来也是镇北王的地盘,后来被封给了一位侯爷,就是现在那位护国公。 后来怎么样了? 垦荒、种地、修路、开商铺,没两年工夫,家家户户都过上了日子。 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但多多少少都从亲戚朋友嘴里听过几句。以前觉得是吹牛,可说的人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实在,不信是不太可能了。 后生见棚子里安静下来,来了精神。 “你们可不知道,山东那边真不一样。叫什么来着……工分。干多少活,记多少分,年底按分配粮。交完该交的,剩下全是自己的。种得越多,拿得越多。不像咱这边,累死累活种一年,交完粮,兜里比脸还干净。” “真有这事儿?”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挤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刚称的半斤盐,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那边地肥不肥?” 黑脸汉子从人堆后面伸出脑袋。 “黄河边上,水浇地,你说肥不肥?”后生笑了,“撒上种子就能长。他们收的麦子,穗头能有这么粗。” 他比了比拇指和食指。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就吹吧你。” “你爱信不信。” 后生不跟他争,话头一转, “我跟你们说,真事,我在那边碰见一个河北过去的汉子,姓王,冀州人。” 棚子里几个人一听“冀州”两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冀州离他们不远,口音都差不多。 “那个老王,一家五口,分了十五亩地。老婆孩子全带过去的。住的是新盖的土坯房,一间半,不大,说简陋也简陋,可好歹四面不透风,屋顶不漏雨,比他老家那个破茅棚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汉子原先是干什么的?”妇人问。 “种地的。跟咱一样,庄稼人。他说实在扛不住了。征了三遍粮,剩下那点粮食,一家五口勒紧裤腰带,怎么省也撑不到开春。他媳妇抱着最小的娃,饿得连奶水都没有了。” 茶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棚顶吹过去,吹得破布帘子啪啪响。 这种事,在座的谁家没经历过? 征粮年年加码。前年征五成,去年就敢征六成。今年呢?明年呢?没人敢往下想。 靠天吃饭的庄稼人,老天爷给一碗,上头抢走大半碗。 剩那点锅底渣子,够不够活命,全凭运气。 第1464章 一线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5章 暗流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6章 世子出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7章 父子心局 赵景渊躬下身子: “儿臣以为,对付林川,不能以常人行径去推断。此人阴险至极,商战尤是如此。当以其人之道,进行反制。” “说来听听。”赵承业看着他。 “是。” 赵景渊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语速放慢。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不能急,越急越容易说错话。 “父王,林川此举,目的无非是想制造混乱。粮食没了,粮价必然上涨,百姓恐慌,军心不稳。此等境遇,与当年林川在青州所面临的局面,别无二致。” 赵承业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景渊知道父亲听进去了。当年林川在青州也是一样的困局——粮荒、物价飞涨、人心浮动。那时候林川是怎么破的?发粮券。 “儿臣以为,可以以当年林川的所作所为,来解此局。”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推行粮券。以王府名义向百姓借粮,每石粮折券一张,承诺明年秋收后按一石二斗返还。百姓手里有余粮的不多,但家家户户多少存了点口粮。不用多,一户借个三五斗,积少成多,十万户就是几万石。” 赵承业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赵景渊继续道:“粮券这东西,当初林川玩得转,咱们也能玩。关键在两个字,就说信用。父王在北地经营这么多年,百姓认这块牌子。只要返还的承诺兑得够实在,借粮不是问题。” 他心里清楚,这条其实最虚。 百姓信不信王府的牌子,现在还真不好说。但这话不能在父亲面前讲,讲了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先把架子搭起来,能借多少算多少。 “其二,向北借粮。如今北地诸州,还有女真,他们缺铁器和盐。咱们拿铁换粮,这笔买卖,他们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承业这回开口了:“跟北地换粮?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他们的粮确实不多,但牛羊多。” 赵景渊答得很快,“一头牛宰了,肉干风干,能顶百斤粮。咱们不挑,有什么要什么。牛羊肉干也好,奶酪也罢,能填肚子的都算。” 赵承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在想别的事……跟北地换粮,就意味着铁器要往北流。铁器流出去,等于武装了潜在的敌人。 赵景渊看出他的犹豫。 “父王,饥不择食。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的事,后面再算。” 这句话说得不好听,但赵承业也没反驳。 “其三。”赵景渊的声音硬了几分,“严控粮草南下。从今日起,凡经北伐军控制区以外的商道运粮南行者,一律扣押。不论商号大小,不论契书真假,粮食留下,人放走。”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 赵景渊解释道:“杀了商人,消息传出去,剩下的全跑。放了他们,扣了货,他们骂两句娘,回去照样做买卖。下回再来,提前算好风险,该加价加价。商人怕死,但更怕断了路。留他一条活路,他就还会回来。回来了,粮食就还在咱们地盘上转。” 这话说得老辣。 赵承业看着他:“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 赵景渊上前一步,“查内鬼。” 赵承业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川的手伸得进来,不是因为他手长,是因为咱们这边有人给他开了门。” 赵景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儿臣听说,最近不光是粮食,盐铁的行市同样波动很大,以儿臣对林川的了解,他若想暗中捣乱,必然不会只从粮食下手,而且,事情做的这么大,光靠外面的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 “儿臣认为,一定有人在里头接应。”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赵承业冷哼一声:“你是说,咱们自己人里有问题?” 赵景渊咬了咬牙:“是。” “父王,儿臣跟河北的粮商打了十几年交道。哪家掌柜什么脾气,一年走多少货,儿臣心里都有数。这些人胆小怕事了一辈子,突然敢跟南边做这么大的买卖?没人在后面撑着腰,打死他们也不敢。” “你会怎么查?”赵承业的声音沉下去了。 赵景渊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臣以为,从粮道上的巡粮官、关卡守将、沿途驿站,到各州府的粮草主簿,一个一个过。该翻的账翻出来,该对的人对上号。不用动刀子,拿商路上的账目就能把人摘出来。”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不怕查货,怕查账。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整条线就能扯出来。”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儿子,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成天跟商人厮混,满嘴铜臭味。他从没正眼瞧过。 但今天这番话,从头到尾,条理分明,轻重缓急拿捏得当。借粮解近渴,北地换余粮,封商道堵漏洞,查内鬼断根子。 四步棋,一环扣一环。 赵承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粮券的事,你来办。” 赵景渊心中一颤,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是。” “北地那边,我另外安排人去谈。商道封锁的令,今晚就发。” 赵承业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赵景渊面前。 父子二人离得很近。 “查内鬼这件事——” 赵承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赵景渊心头狂跳起来。 他在等,等父亲接下来的话。 四十多年了,他等了四十多年,等到父王身前,只剩下他一个儿子。 查内鬼,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接了这个活,就等于拿到了整个河北官场的钥匙。查谁、不查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全凭经手人一句话。 这份权,堪比兵权。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 赵承业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你出个章程。” 五个字。 赵景渊的脑袋空了一瞬。 章程。 不是“你去查”,不是“交给你办”,是“出个章程”……写个方案递上来,至于谁去执行,另说。 他愣在当场。 失望?谈不上。他这辈子的失望够多了,不差这一回。 但还是有点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躬身应道:“是。” 声音稳得很,挑不出毛病。 赵承业看着他的反应,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对着站了几息。 “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替为父走一趟。” 赵景渊的脑子又是一懵。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直直看向赵承业的眼睛。 为父。 这两个字,他得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赵承业当了几十年镇北王,对着儿子们说话,向来是“本王”或者“我”。在军中,在朝堂,在书房议事的时候,从来如此。哪怕是私底下,也极少用“为父”这个称呼。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赵景渊至今都还记得。 那年他十二岁,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赵承业来看他,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为父小时候也摔过”。 再没说过第二次。 直到今天。 “父、父王?” 赵景渊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儿臣愿为父王……赴汤蹈火!” 声音是吼出来的,似乎肝都在颤。 赵承业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儿子。这个孩子小时候胖嘟嘟的,走路还晃悠,现在已经四十多了,鬓角都生了不少白发。 赵承业抬起手。 手掌悬在赵景渊的头顶上方,停了一下。 赵景渊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存在,头皮都在发麻。他不敢动,不敢往上看,可他心里,突然遏制不住地充满了期待。 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赵承业把手收了回去,背到身后。 有些东西,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他这辈子生杀予夺,能在万军阵前提刀砍人,能对着皇帝破口大骂。 可他摸不了儿子的头。 “起来吧。”他轻声道。 赵景渊心头一阵失落,但还是站了起来。 “过几天,你送长公主去黑水部和亲……” 赵承业转身走回书桌后面,看着他, “兹事重大,这件事,只有你能去。” 第1468章 意外变数 河北的局势,落在个体上,其实没那么轰轰烈烈。 老百姓手里本来就没几个铜板,该吃不起肉还是吃不起肉,该穿破袄子还是穿破袄子。 日子照过,太阳照升,区别只在于,以前买一斤盐要六十文,现在三十五文就能从巷子口那个卖笸箩的婆子手里捎一包回来。铁锅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乡下赶集的时候,偶尔能碰上货郎挑着卖,价钱比镇上的铁匠铺便宜了将近一半。 至于粮价,却是涨得有些离谱。 城里开米铺的老板娘天天站在柜台后面骂街,骂完粮商骂老天爷,骂完老天爷骂镇北王。当然最后那句是关了门窗小声骂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年的米涨得这么邪乎,只知道进货越来越难,利也越来越薄。 倒是那些跑单帮的小商贩,嗅出了不对劲。 往南边走的商队越来越多,往北边走的越来越少。有几个相熟的同行,上个月还在一起喝酒吹牛,这个月人就不见了。 去哪了?说是去乡下跑货了。 城里的店铺没生意,乡下的集市却是热火朝天, 大量的货物被散进各村各镇,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官府的盐铁税收。 周安平这两个月瘦了一圈,皇商总行每天经手的银票流水少说几万两,从盐到铁到布到粮,四条线同时铺开。光是调度各地商号的人手和货物,就够他从天亮忙到天黑。 但皇商总行再厉害,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河北的市场翻个底朝天。 真正让这盘棋活起来的,还是本地的力量。 那些跟卢广业搭上线的商人、那些被渗透的盐商铁商布商、那些在河北扎了几十年根的老行尊们……他们才是毛细血管。 皇商总行是心脏,泵出去的血,靠这些人一根一根地输送到每个角落。 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心思,但方向一致,都在往南靠拢。 也不光是商人。 这两个月里头,无数人往返于晋、冀、鲁、豫之间。有些是跑货的,有些是探路的,有些是替亲戚朋友打前站的。 官道上的车辙比往年深了不止一寸,驿站里的草料消耗翻了倍,沿途的客栈天天爆满。 林川回到齐州的时候,收到过一份汇总:光九月下旬到十月上旬这半个多月,从河北各州往山东方向迁移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三万。 而且还在加速。 出乎意料的是,河南那边也动了。 豫章军的开封卫指挥使赵烈,派了个亲信,带着一封信和一份详细的河南黄河沿岸勘测图,直接找上了周安平。 信写得客气,但内容很直白:豫章王听闻护国公在山东大兴垦荒、整治黄河水患,深以为然。黄河之患不分省界,河南段的堤防同样年久失修,沿岸百姓苦不堪言。豫章王愿与护国公携手共治,并授权赵烈全权对接此事。 周安平看完信,问了来人一句话:“赵将军是想跟咱们一起修河,还是想跟咱们一起种地?” 来人笑了笑:“赵将军说了,修河也行,种地也行。只要护国公点头,河南这边的人手和地皮,管够。” 周安平没敢自己拿主意,连夜把信送到了林川手上。 林川看完,只回了两个字:“接着。” 于是河南那边的口子也开了。 大量的河南人开始拖家带口,沿着黄河往山东方向走。跟河北过来的流民不一样,这批人走得更从容,因为是豫章军那边放的行。 有人组织,有人接应,路上还有粮站。 军垦区的摊子,一下子铺到了三省交界。 张守正站在黄河大堤上,往西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南来的,北来的,西来的。 人,越来越多。 他手里的花名册,已经攒了两箱子了。 …… 十月中旬。 盛州来了一道圣旨。 八百里加急,还是小墩子亲自送的。 林川接旨的时候正在军垦区的田埂上跟几个垦区站长开会,讨论冬麦的播种进度。 胡大勇带着小墩子赶到田头。 “公、公爷!圣旨!” 旨意也不长,就两句话的事: 赵承业遣使赴盛州,请求与朝廷议和。皇帝赵珩同意谈,授权护国公林川为朝廷专使,户部尚书徐文彦为副使,全权代表朝廷,与镇北王商谈停战事宜。 林川听完内容,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会儿。 小墩子见他这模样,小声问了一句: “公爷,您不高兴?” “为啥高兴?”林川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不太高兴。准确地说,是困惑。 盐在漏,铁在流,布在失控,粮在外流,百姓在往南跑。这些他都算到了,也做了充分的准备。赵承业会暴怒,会封商道,会加征粮税,会派人查内鬼,甚至会掀桌子直接抢…… 这些反应他全想过,每一种都有预案。 可他唯独没想到一种可能。 赵承业投降。 不对,不叫投降。叫议和。 但议和这个词从赵承业嘴里蹦出来,本身就够离谱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公然拥立六皇子称帝、建立新朝、发文辱骂赵珩的家伙。以赵承业的性子,就算被逼到绝路上,第一反应也该是拔刀,而不是递降表。 小墩子适时凑上前,把前段时间的事情挑重点解释了一下。 林川愣了愣:“这赵承业还真会啊……” 原来,就在赵玥儿和六皇子被劫出来后,赵承业下了一手怪棋。 他写了一封密信,八百里快马直送盛州。 信里的措辞拿捏得极其精妙,大意是说他赵承业一时糊涂,受奸人挑唆,做了僭越之事,如今幡然悔悟,愿将六皇子与长公主送回京城,任凭天子发落。 写得诚恳不诚恳?诚恳。 信不信?鬼都不信。 但这封信的厉害之处不在内容,在时间。 落款日期,是六皇子被劫走之前。 也就是说,从落款上看,赵承业在六皇子和长公主还在他手中的时候,就已经主动提出要交人了。 林川听出了门道,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落款做了手脚。” 小墩子点点头:“陛下也是这么说的。当时满朝文武都觉得赵承业是诚心归降。等后来护国公您把六皇子送回来了,陛下回头一翻日子,查了一下,才发现对不上。” “哦?怎么查的?”林川问道。 第1469章 心计较量 “陛下让人查了驿站的马匹交接记录。” 小墩子回应道,“那封密信沿途各驿站的时间,跟落款日期算下来,中间的脚程多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说,赵承业是在六皇子被劫后,才匆忙写的这封信。 但他把落款日期提前了三天,造成了一个假象。 这招够阴。 六皇子在手里是个烫山芋,这一点赵承业比谁都清楚。人被劫走了,追不回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抢先表态: 看,不是你们抢走的,是我主动送回去的。 先手变后手,后手再包装成先手。 等林川派人把六皇子送抵盛州,朝廷上下一片欢腾。赵承业的信已经在群臣中间传开了,不少人拍着大腿说镇北王迷途知返、天子圣德感化,歌功颂德的折子堆了半尺高。 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当着百官的面把赵承业的“主动归降”定了性,要是回头翻脸说人家是被逼的、落款是假的,那满朝文武的脸往哪搁? 之前那些歌功颂德的折子,白写了? 更麻烦的是,赵承业这一手,把朝廷架在了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上。 你承认了他是主动归降的,那就该善待。 善待就得谈。 一谈,他就有了喘息之机。 可朝廷已经答应了要谈,话放出去收不回来。圣旨都发出去了。 赵珩在御书房里转了半天,思来想去,这件事,也只能交给林川来解决。 小墩子把前因后果讲完,站在一旁等着林川的反应。 林川站在田埂上,脚下的泥还是湿的,裤腿上糊了一层黄泥浆。他看着手里那道圣旨,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翻地的垦区民夫,半天没吭声。 “公爷?” 小墩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林川想了想:“小墩子,给赵承业的圣旨,已经发过去了吧?” “是,公爷。”小墩子点点头,“陛下也是没法子。六皇子和长公主都是陛下的至亲,人回来了,陛下总不能翻脸不认账。赵承业那封信虽然落款做了手脚,可朝堂上已经定了性,牵一发动全身……” 林川打断他:“六皇子回去,陛下高兴吗?” 小墩子愣了一下,没明白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高兴,当然高兴了。六皇子到京城那天,陛下亲自去了城门口接。抱着六皇子就哭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稀里哗啦。奴才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哭成那样。” 小墩子说着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一圈。 “那就好。” 林川点点头,把圣旨卷起来,又塞回了小墩子手里。 小墩子猝不及防,脑袋嗡了一声。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圣旨送到了,国公爷看了,然后…… 又还回来了? “公、公爷?”小墩子懵了,“您这是……” “小墩子,你没见到我。” “什……” “你从盛州出发,八百里加急赶到山东,到了聊州,发现我不在。到了齐州,还是不在。你找了一圈没找着,只好打道回府。” 小墩子两条腿开始打哆嗦。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位爷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找不着人? 护国公?统帅北伐军的护国公? 往那一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位爷在哪?你让我跟陛下说找不着? “公爷,这可是圣旨。您不接旨,那就是……那就是……” “抗旨?”林川替他把话说了。 小墩子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林川蹲下身,从田埂上抠了一块干泥巴,在手里搓了搓,搓成粉末,撒在地上。 “赵承业想拖,那就让他拖。他巴不得跟朝廷坐下来慢慢谈,谈个一年半载,把粮草补上来,把军心稳住,把桌子底下的烂事擦干净。我要是真去跟他谈了,那就是帮他续命。” 小墩子愣在原地。 不对啊。 陛下授权您当专使,是让您去谈判的,又不是让您去给他续命的。您大可以上了谈判桌,来个狮子大开口,把赵承业往死里逼—— 林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真坐到谈判桌上,三天之内,赵承业能给我搅出十七八个新条件来。今天聊兵权,明天聊税赋,后天聊北境防务,到大后天又能扯出女真人南侵的威胁,要朝廷给他增兵增饷。你一条一条跟他掰扯,他就一天一天地拖。” “朝堂上那帮大臣还会帮他说话,什么'镇北王诚心议和,朝廷不宜操之过急',什么‘北境不能乱,边防不能散,大局为重’。”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 林川往田埂那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小墩子一眼。 “你回去告诉陛下,你来山东找我,我已经率军走了。” 小墩子一愣,赶紧跟上去。 “走了?公爷,您要去哪?” “西北。” “西北?” “对,我去打关中。” 关中? 小墩子的下巴差点掉田里。 没有圣旨,没有朝议,没有兵部调令,国公爷自己带兵去打西北那个叛军? 这搁在哪个朝代,都够杀三回头。 “公爷!”小墩子急了,嗓门拔高了半截,“没有旨意,您率兵远征,朝堂上那帮人非得弹劾您不可!御史台的奏折能埋了陛下的案头!” “对。”林川点点头。 小墩子等他往下说,等了三息,没等到。 “侯爷……什么对?” “我就是要让他们弹劾。” 小墩子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他人已经站在田埂下头,两脚的泥越陷越深,人也越听越懵。 “前阵子我给陛下去过一封信,提过汉中的事。你一说,陛下就明白了。” 小墩子眨了眨眼。 信他知道,内容他也知道——血狼部出骑兵两万,借道北境,配合朝廷打西北。 可那封信只是个建议,陛下还没批,朝堂上连风声都没放出去。 林川接着说道:“赵承业求和,目的是拖时间。我要是在山东坐着等谈判,他就赢了一半。但我要是突然消失了,带兵去了西北,赵承业怎么想?” 小墩子眨了眨眼。 “他会想……公爷不管山东了?” “然后呢?” 小墩子愣在原地,摇了摇头。 林川笑了起来: “然后赵承业就得重新算账。他花了这么大力气求和,为的是跟我这个人谈。我人都不在了,他找谁谈?找徐文彦?副使一个人拍不了板。找朝廷?朝堂上吵一个月也吵不出结果。他的时间窗口,反而被我堵死了。” 小墩子的眼珠子开始转了。 “而且——”林川继续道,“我走了,山东还有北伐军的旗子。赵承业要是趁我不在搞事情,那他的'主动求和'就成了天大的笑话,朝廷正好翻脸……你不是投降了吗?怎么还动手?天下人看着呢。” 他把小墩子拉上田埂,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镇北军保证不敢动。” 第1470章 时光如梭 小墩子抓了抓脑袋。 这个……好像确实说得通。 “可朝堂上弹劾您的事……” “弹劾才好。”林川说得轻描淡写,“那帮大臣骂我擅自出兵、目无君上、居功自傲……骂得越狠越好。赵承业在太州听到这些消息,他会怎么想?” 小墩子脑子里嗡嗡的,但有根线慢慢搭上了。 赵承业会想,国公爷跟陛下之间出了裂痕。 “赵承业一直在使劲,想在我跟陛下之间打楔子。这回我给他个现成的。国公爷不听圣旨,擅自带兵跑了,满朝弹劾,陛下龙颜大怒……多好的戏,他不得乐死?” “他一乐,就松懈了。松懈了,就会露马脚。” 林川看着小墩子,呵呵一笑。 “你回去告诉陛下三件事。” 小墩子赶紧竖起耳朵。 “第一,朝堂上弹劾我的折子,让陛下别压,全放出来,越热闹越好。陛下还可以适当表个态,说几句'护国公行事荒唐'之类的话,大发雷霆骂我也行。” 小墩子的眼角抽了一下。 让皇帝骂自己的老师?这个剧本也太野了。 “第二,赵承业那边的谈判,让徐大人先顶着。不用谈出结果,拖就行。赵承业要拖,那就两边一起拖。拖到我从汉中回来,棋盘上的子就全变了。” “第三——” 林川的声音沉了沉。 “让陛下在盛州查一个人。” “谁?” “刘正风。” 小墩子吸了口凉气。 翰林院掌院学士? 那位奉先帝遗诏辅佐陛下的重臣? “朝堂上的消息,赵承业收到得太快了。” 林川往回走了两步,踩碎一块硬土坷垃上,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查这个人。” 小墩子倒吸一口气,半天才挤出一句: “公爷的意思是……刘掌院跟赵承业有牵扯?” “我没说有。”林川看了他一眼,“我说查一查。查完了没有,那是好事。查完了要是有问题……” 他没往下说了。 小墩子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第一遍觉得公爷真是疯了。 第二遍觉得……这事儿还真就得这么干。 赵承业求和是假,拖延是真。 你正儿八经坐下来谈,就掉进他的节奏里了。但你要是索性不谈,直接拔腿去打西北,整个棋局就翻了个个……赵承业的如意算盘碎一地,朝堂上的弹劾又能当烟幕用,还顺手把关中给拿了。 一箭三雕。 不对,算上顺藤摸瓜查刘正风那一条,一箭四雕。 小墩子把圣旨往怀里一揣,深深弯了一下腰。 “奴才记住了。” “记住就行。”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路辛苦了。” “奴才的本分。” 小墩子躬了躬身子,想了想,问道, “公爷,关中那边……您有多大把握?” 林川笑了起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打仗从来不是算把握的事。你手里有多少兵、对面有多少兵、粮够不够、路通不通,这些算得清。但人心算不清,天时算不清,对面主帅今天早上吃没吃饱都算不清。” 小墩子挠了挠头。 “那您到底打不打得赢啊?” 林川斜了他一眼。 “滚蛋吧你。” 小墩子嘿嘿一笑,懂了。 “可是公爷,眼看要入冬,这个时候打关中,会不会太仓促?” “我就等冬天呢,不然大军怎么过黄河?” 林川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往回走, “而且关中离山西近,粮草补给也方便得很……” “奴才晓得了……对了公爷,陛下问起长公主……” “长公主啊,她受了挺大的刺激,先在青州养一段时间……” “长公主在青州?” “……你就这么说。” “是是是,奴才就这么回禀……公爷,您是不知道,陛下惦记长公主啊。不过有公爷护着,陛下肯定放心……” “嗯……饿了吧?我带你吃山东特产,煎饼卷大葱……” 两个人边走边聊,渐渐远去。 …… …… 时光如梭。 两千里外的黄河上游,灵州城,北风已经来了。 十月的灵州,天凉得早,秋霜打过的枯草在城外连成一片。 可城里头的热闹劲儿,跟这萧瑟的天气半点不搭。 一年前,这座城还挂着程家的旗。城墙黄土剥落,守军稀稀拉拉,百姓大白天都不敢往城门口凑。街面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个卖水的老汉推着独轮车经过,轱辘声刺耳。 如今再看,东门外的集市摊位排出去至少二里地。卖盐的、卖茶的、卖皮子的、换粮的,南腔北调混着羌语吆喝。有个驼城部的妇人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好盐好盐便宜卖”,旁边一个晋地来的货郎笑着纠正她:“大姐,你那是贵卖,不是便宜卖!”妇人瞪了他一眼,继续喊。生意照做,一点不耽误。 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几乎要把人裹住。 二狗一身山文将军甲,立在城头。 不,该叫林不苟了。 虽说林川亲自赐了名,可灵州上下的弟兄们叫习惯了狗哥,改口改得磕磕绊绊。周虎和王锐几个最过分,当面叫“不苟将军”,背地里该咋叫还咋叫。 二狗本人倒不在意,他知道大人赐的名刻在骨头里,不在嘴皮子上。 此刻他手里攥着半块冷馕,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口,含含糊糊跟旁边的周虎说: “你看那个,卖毡帽的,少说赚了二十斤盐。” 周虎也啃着馕,眯着眼往下瞅:“哪个啊?” “左边第三个摊子,胖的那个。” “那是个女的。” “女的不能赚钱?” “女的赚钱赚得更狠。”周虎撕下一块馕皮,扔进嘴里嚼了两口,“你发现没?集市上生意做得最好的,一多半是胡人的娘们儿。男的笨嘴拙舌,光知道喊价,不会还价。” 二狗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周虎蹲在垛口上啃着自己那份馕。啃了两口,护城河方向噗通一声响,一帮穿着羊皮袄的小孩在下面扔石头玩耍。有个小崽子扔歪了,石头砸在城墙根上,吓得扭头就跑。 周虎歪头看了看,笑着骂了句脏话。 二狗瞥了一眼那群孩子,忽然问:“那几个是羌人家的还是汉人家的?” 周虎又看了看,摇摇头:“都有吧。” 分不清了。 搁在一年前,灵州城里汉人和羌人走路都隔着两条街。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两边的孩子就混在一起扔石头了。 护城河里有水了。 这在一年前,根本不可能。程近知治下的灵州,护城河早干成了沟,里头堆满垃圾和牲口粪便,夏天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臭味。 百姓私底下管那沟叫“程家屎沟”,当面自然不敢说。 二狗驻守灵州后,第一道命令就是通水渠。 第1471章 二狗当家 从黄河引水入城,先保人畜饮水,再灌溉城外的垦田。 这工程听着简单,干起来要命。 水渠全长十七里,大半是从硬邦邦的冻土里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驼城部和党项俘虏一起干,前后折腾了四个多月。 死了二十几个俘虏,冻伤冻残上百人。 但水渠挖通了。 黄河水顺着渠道汩汩流进灵州城的那天,二狗站在渠口,看着浑浊的河水淌过干裂的土地,愣了好半天。 周虎在旁边问他咋了,他只说了句“大人说得对”。 水来了,人就活了,地也活了。 灵州地处黄河东岸,论水源,方圆百里找不出比这儿更好的地方。缺的不是水,是肯干事的人。程家占着灵州百年,靠的是收过路税和黄河渡口的买卖钱,旱涝保收,日子过得滋润。 至于农耕水利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不存在的。 程近知的爹不干,程近知也不干。 百年下来,灵州百姓守着黄河喊渴。 荒唐得很。 林川走之前跟二狗交代过一句话—— “灵州这地方,能种出粮食,办好牧场,就能站住脚。种不好粮食,十万大军也守不住。” 二狗把这话刻了下来。 说刻,是真的刻。不光刻在脑子里,还把这句话写在一块木板上,就钉在灵州卫大堂正中间的柱子上。 每天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行字。 他认的字不多,脑瓜子却活泛。对林川的意思领会得深,该变通的地方也知道变通。 不然林川不会把灵州交给他。 开春前,二狗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派人把城外三十里内的荒地全丈量了一遍。能种的编号造册,分给愿意落户的流民和驼城部牧民,政策跟青州一样。 消息传出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比预想中多了好几倍,把登记造册的一帮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件,不合适做耕地的荒地,划成牧场,交给巴罕管。 巴罕是行家,哪片草场肥,哪片草场瘦,瞅一眼就门清。他还带着驼城部的老牧民,手把手教那些从河西逃过来的汉人流民怎么分辨牧草、怎么给牛羊接生。 第三件,让党项俘虏干最苦的活。 挖渠、夯土、修路。每天的口粮按干活量发。干得多,吃饱饭;干得少,半饱;不干,饿着。 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文从石门关送来过一封信,措辞客气得体。大意是说俘虏中老弱甚多,劳作强度过高恐生变故,建议适当宽待,免得激起反抗。 苏文这人,二狗是服气的。被党项人抓去当了几年奴隶,骨头没软半分,对同胞更是仁心一片。林川攻下石门关后把他任命为新城主事,干得兢兢业业,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 但这封信,二狗没听。 他就回了四个字:干活就行。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党项俘虏里闹事的极少,原因很简单,因为驼城部的看守比铁林谷战兵更狠。 那种狠不是刻意的残暴,而是几十年积怨沤出来的东西。 党项羌压了驼城部多少年?抢过多少牧场?杀过多少族人?这笔账,老巴罕记得比谁都清楚。他手下的看守盯党项俘虏,眼珠子都不带眨的。谁偷懒,鞭子抽上去,半句废话没有。 同族之间的恩怨,比异族的征服更难化解。 这话是林川说的,二狗当时没太懂,如今看了几个月,算是彻底明白了。 到了六月,第一茬麦子终于收了上来。 二狗蹲在田埂上,捏着一穗麦子搓了搓。金黄的麦粒从指缝落下来,滚进脚边的泥土里。他又一粒一粒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咧嘴笑了半天。 周虎蹲在旁边问他笑啥。 他说:“大人说种出粮食就能站住脚。老子给大人种出来了。” 周虎看着那片麦田,也跟着笑了。 田倒是规模不算大,黄橙橙的一片,夹在灰扑扑的黄土地里头。可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被六月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今年又种下了一片荞麦和糜子,耐寒耐旱,适合这边的气候。亩产虽然比不上青州的冬小麦,但胜在稳当。二狗琢磨着,等明年开春再扩种几万亩,后年再翻一番。 到那时候,灵州的粮食至少能再养活三四万大军。 驼城部的牧民们头回见汉人这么种地,新鲜得很。犁地、播种、浇水、间苗,每一步都跑来围观。有几个年轻后生看着看着手痒了,卷起裤腿就下地帮忙,赶都赶不走。 有个叫阿勒的小伙子,干了三天,回去跟巴罕说:“首领,种地比放牧有意思多了!麦子不会跑,不会咬人,也不会半夜发疯乱踢帐篷!” 巴罕听完笑骂了一句:“那你去种地,牛羊给谁放?” 不过私底下,巴罕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有天傍晚,他找到二狗,两人蹲在田埂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馕啃。 巴罕说:“你们汉人会种地,我们羌人会放牧。合在一起,灵州饿不死人。” 二狗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饿不死人才能打得了仗。” 巴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打心底喜欢这位年轻的林不苟将军。 不只是因为他娶了驼城部的明珠阿依。说实话,当初林川提出这门亲事的时候,巴罕虽然嘴上说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心里头还是捏着一把汗。阿依那丫头什么脾气?从小被全族宠着长大的,连部落里最勇猛的猎手她都看不上眼,一个汉人小将,她能服气? 结果呢? 成亲那天晚上,阿依给二狗斟了三碗马奶酒。按驼城部的规矩,新娘敬酒,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丈夫。 前两碗是礼数,第三碗才见真心。 那碗酒要是斟得满,说明姑娘心甘情愿;要是只倒半碗,那就是勉强凑合。 阿依倒的第三碗,酒都溢出来了。 巴罕当时坐在篝火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族中长老互相对了个眼神,都笑了。 草原上的鹰从来不告诉猎物自己飞得多高。 真正让巴罕从心底认可这个女婿的,还是灵州这大半年的事。 分地的时候,汉人流民和驼城牧民按人头算,驼城人分的地还更多。 有个汉人不服气,当着面嚷嚷:“凭什么羌人也分地?他们又不会种!” 二狗看了他一眼:“你会放牧吗?” 那汉人愣了。 二狗冷笑一声:“不会就闭嘴。不会种地可以学,不会说人话学不了。” 这事传到巴罕耳朵里,他当晚多喝了两碗酒。 有些东西不用说。巴罕活了大半辈子,跟形形色色的汉人打过交道。有的客气,客气背后藏着刀;有的蛮横,蛮横倒是真蛮横。唯独林川和他手底下这帮人,既不哄你也不欺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能处长久的人。 也就一年的时间,灵州已经大变样。 程家在灵州收了百年过路税,最好的年头也就万把两银子。二狗接手后第一年,光商路抽成就进账两万多两,还不算城里铺面的租子和集市的摊位费。 城墙上新增了十二座箭楼,每座箭楼配两架破虏弩。火器营留下的那批风雷炮也被安置在四座城门的制高点上,射界经过反复校准,城外三百步内没有死角。 黄河渡口两侧各修了一座烽燧,夜间有专人值守。从渡口到城门之间的官道旁,每隔二里地就有一处防御工事,箭楼、拒马、壕沟一应俱全。 这些工事,都是二狗自己琢磨的。他没读过兵书,但上过铁林军院,又跟着林川打了这么多仗,耳濡目染,对防御布置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 也就是这些防御工事,让对面兴州的平夏军栽过一次大跟头。 第1472章 平夏窥境 从灵州沿黄河往北一百多里,黄河拐了个弯,对岸就是兴州地界。 二狗站在城头往西看的时候,天气好能瞧见贺兰山的影子,灰蒙蒙的,压在地平线上。 西北民风彪悍。 河西、河套一带,尤比晋地更烈。黄河穿境而过,部族杂居,人人习于骑射,动辄刀兵相见。 二狗在灵州待了一年,对这一点体会越来越深。 有回他去黄河渡口巡查,碰上两个牧民为了一头走失的母羊动了刀子。 等他的人赶到,一个耳朵被削掉了半边,另一个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两人倒在血泊里还在对骂。 二狗让人把他俩拖开,问旁边围观的老汉: “就为一头羊?” 老汉嘬了口旱烟,一脸平常:“将军,去年为半袋盐还砍死过人呢。” 这就是西北。 而在这片蛮荒之地上,最强的势力,就是盘踞兴州的平夏军。 平夏军的首领,是党项头人李仁川,其麾下兵马皆出自草原戈壁,耐苦善战,甲仗齐全,粮草囤积于贺兰山下,兵势在河西诸部中最强。 二狗曾派斥候去摸过底。 李仁川的核心兵力,是六千党项铁鹞子。这六千人不种地、不放牧,一年到头就练骑射和阵战。马是河西最好的马,甲是粗铁冷锻的重札甲,每个骑兵配三匹马轮换,日行百五十里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还有万余部落骑兵可在半月之内完成征召,战时能拉出两万骑的阵仗。 要说光是人马数量多,二狗倒也不打怵。铁林谷出来的兵,当初连苍狼卫和厚甲羯骑都敢碰,管他什么春夏秋冬军,一视同仁。 但这个李仁川,似乎有点不一样。 这个人不按西北的路子出牌。 兴州一带背靠贺兰山,面朝黄河,自古便是河套沃土。李仁川没有满足于游牧劫掠那一套老把戏。他干了一件所有党项首领都没干过的事—— 招揽汉人。 和原本驻守石门关的李遵乞抓汉人当奴隶的手段不同,李仁川对汉人可是正经招揽的。 流落西北的汉人学子、落魄的读书人、失了差事的小吏,他来者不拒。 给房子、给田地、给俸禄,让他们帮着设官署、定法度、明赋税。又引黄河水分渠灌田,劝课农桑,开垦荒滩。短短十几年,黄河两岸沟渠纵横,良田遍野,昔日的河套荒滩,被他硬生生经营成塞上江南。 驼城部首领巴罕跟二狗提起李仁川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仁川会种地,会修渠,会用汉人的脑子想事情,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部落头人。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据说程近知在灵州的时候,也很忌惮平夏军。每年给兴州送两千石粮,说是互市交易,其实就是买平安钱。有一年晚了半个月,李仁川派了三百骑兵过河,在灵州城外转了一圈就走了。第二天程近知连夜让人把粮食送过去,还多加了五百匹绢。 过河做生意的商人回来都说,兴州城比灵州大三倍,街面上汉话党项话混着说,铺子鳞次栉比,看着比内地的州城还繁华。 但李仁川的兴州,也不是铁板一块。 能种地、能打仗,不等于施行仁治。二狗派到对岸的探子,陆续传回过不少消息,拼凑起来,兴州的底子就没那么光鲜了。 巴罕对李仁川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这人比李遵乞可怕一百倍。李遵乞是条疯狗,见人就咬。李仁川是条蛇,咬你之前,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盘着。” 党项人旧俗尚勇好斗,重血亲、轻律法,与汉人耕读定居、重礼守序的习俗天然相悖。两族杂居于河套平原,争水、争地、争草场之事日日不绝,旧怨深积。 从兴州逃过来的汉人流民里,二狗听过不少事。有汉人佃户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秋收的时候党项军户带人来,说这块地原来是他家的牧场,庄稼全给拔了,牛羊赶进去啃。汉人告到官署,官署的判事也是汉人,但上头的决策还是党项贵族说了算。判来判去,最后判汉人佃户赔党项军户三头羊,理由是“麦田挡了牧道,惊扰了羊群”。 周虎听完这事,气得直骂娘。 这不是个例。 在李仁川治下,党项人是国人、是军户,享有特权;汉人是编户、是耕民,负责种地纳粮,养活整个兴州的军政体系。法度是汉人帮着定的,执行起来却两套标准。 党项人犯事,族内长老调解,大事化小; 汉人犯事,按律严办,绝不含糊。 所谓塞上江南,其实不过只是强者治下的安稳。 这种安稳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李仁川的刀够不够快,以及对岸有没有人敢伸手过来摸他的地盘。 如今灵州换了主人,镰刀军的旗子插在了东岸,商路正在一天天畅通,粮食正在一茬茬长出来。 这些消息,不可能瞒得住对岸那条盘着的蛇。 所以,李仁川派了五百轻骑兵渡河试探。 …… 那是入秋后不久的事。 领头的是李仁川麾下悍将野利恭树,绰号“黄河狼”,在河西一带杀人放火的名声,比李遵乞也差不了多少。 野利恭树打的算盘不复杂——程近知已死,灵州换了新主,秋粮刚收,若是能一口吃下来,黄河东岸就全是平夏军的地盘。 五百骑兵从下游浅滩涉水而过,声势不小。前哨斥候回报说官道上修了些土墙矮寨,看着不像正规军的手笔。 野利恭树听完,冷笑了一声:“土墙?”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土墙比吃过的馕还多。 西北这地方,哪个寨子不垒土墙?又有几个经得住骑兵冲? 五百骑就这么大剌剌地沿着官道推进。 刚过第一处防御工事,什么事都没有。野利恭树更放心了,挥手催促部下跟上。 第二处工事前,道路收窄。两侧是新挖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头盖着薄土和干草。前锋有个百夫长觉得不对劲,勒马停下来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的工夫,箭楼上的破虏弩射击了。 第一支弩箭直接穿透了百夫长的胸甲,连人带马钉在地上。紧跟着第二支、第三支。 前锋骑兵被堵在收窄的路段上,前头的马倒了,后头的马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团。壕沟两侧的矮墙后头,驼城部的弓手一排排站起来放箭。 野利恭树在后头看到前锋乱了套,骂了一句娘,下令主力从两侧迂回包抄。 包抄的骑兵刚跑出二百步,踩上了提前埋好的绊马索。这东西不起眼,牛筋做的,贴着地面拉了十几道,外头撒一层浮土。战马全速奔跑中撞上去,前蹄一绊,人仰马翻。 摔下马的骑兵还没爬起来,两侧伏兵的箭又到了。 野利恭树这才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随便垒的土墙。 从壕沟的间距、箭楼的射界、绊马索的布设位置,全都经过精心计算。 每一处工事都卡在骑兵最难展开队形的节点上,逼着你往预设好的杀伤区里钻。 他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五百骑兵来时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丢了一百多具尸体在官道上,伤者更多。野利恭树自己的右臂也被弩箭射穿,挂着彩跑了。 回到兴州,李仁川问他灵州什么情况。 野利恭树沉默了很久,说了句:“灵州换了个懂防守的汉人。” 这一仗之后,平夏军再没有贸然渡河。 李仁川是个务实的人,吃了亏就知道收手。但二狗也清楚,这不代表平夏军放弃了灵州。 不过眼下嘛,至少能安稳种一季粮食了。 第1473章 边城夜话 二狗回到后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处理了三拨商队的纠纷,又跟周虎核对了一遍城防轮值表,还抽空去渡口看了新船建造和水军操练的进度。一天下来,脑子里嗡嗡的。 推开院门,一股羊肉的膻香混着烤馕的焦香扑过来。 阿依蹲在院子里的土灶旁,拿着一根铁钎子在翻烤架上的肉。火光映着她的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她穿着一件驼城部妇人常穿的窄袖皮袍,腰上系着块蓝布围裙,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缀着几颗绿松石珠子,是成亲时巴罕送的。 “回来了?”阿依手里的钎子翻了一下肉。 “嗯。”二狗在门槛上坐下,弯腰解靴子。 左脚的靴带缠了三圈才解开,累得他直咧嘴。 “洗洗手去。那里有热的,我烧了半天了。” 二狗应了一声,光脚踩着地走过去,洗了手,又抹了把脸,走回灶边,往锅里探了一眼。 除了烤羊排,还炖了一锅糜子粥,粥里搁了几块风干的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阿依把烤好的羊排夹到一个粗陶盘子里,递给他一块。 二狗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粗盐和驼城部特有的香料,实在美味。 他嚼了两下,含混答道:“渡口那边的事,多盯了一会儿。” 阿依没再问。 她知道他的性子,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也白问。 两人就着火光吃饭。 没有桌子,阿依在地上铺了一张羊毛毡,盘子往上一搁,两人对坐着吃。 这习惯是阿依从驼城部带来的,羌人吃饭就这样,席地而坐,天当盖地当床。 二狗一开始不太适应,觉得蹲地上吃饭不像话,后来发现这么吃比坐椅子舒坦,腿一盘,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阿依给他盛了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吃得不多,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托着腮看二狗吃。 二狗埋头吃了三块羊排,一块馕,灌了两碗粥,打了个饱嗝。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饿的。中午就啃了半个馕。” 阿依皱了皱鼻子:“周虎呢?他不管你吃饭的?” “他自己也就啃了半个馕。” 阿依嘴里嘟囔了一句羌语,大概是骂他俩都不会照顾自己。 二狗听不全懂,但认得那几个词。 他跟驼城部一起待了那么久,骂人的话倒是学了不少。 吃完饭,阿依收拾碗盘,二狗帮着把灶火压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 屋子不大,是灵州城里常见的夯土房。进门左手边是一张木床,铺着厚厚的毛毡和羊皮褥子,这是阿依的手艺,鞣制得又软又暖。右手边靠墙放了一张矮桌,上头堆着公文和几本翻烂了的兵书。 阿依把油灯拨亮了些,侧身坐到床沿上,开始拆辫子。 二狗靠在矮桌边,随手翻了翻今天送来的信函。 “阿依。” “嗯?” “你在灵州住得惯不惯?” 阿依拆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问题他已经问过不下十回了。刚成亲那阵子问了几次,搬来灵州又问了几次。 每次问,她的回答都一样。 “我嫁的是你这个汉子,又不是嫁灵州。我的汉子在哪,我就在哪,有什么惯不惯的。”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 阿依把辫子拆开,黑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她随手拿了把木梳,从发根往下通,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灯光底下,她的五官格外清晰。高鼻梁,深眼窝,眼睛又黑又亮,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出一层蜜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又透着股英气,跟驼城部那些温顺的姑娘不太一样。 驼城部的姑娘里,她一直是最出挑的那个。 十里八部提亲的人来了不下上百个,有送五十匹好马的,有送整整一百张羊皮的,还有个沙窝部的头人亲儿子,人长得倒也周正,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巴罕都觉得不错,私下跟她提过两次。 她没答应。也没说为什么不答应。 巴罕问急了,她就说了句:“他眼神飘,不踏实。” 把巴罕气得够呛。 后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阿依一个都没点头。 族里的阿嬷们开始嘀咕,说这丫头眼界太高,怕是要嫁到天上去。图巴鲁有次跑商回来,喝了点酒,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她: “阿依啊,你再挑下去,全西北的小伙子都让你挑完了,最后怕是要嫁给贺兰山的石头。” 阿依当时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没想到最后嫁给了一个汉人。 这事直到现在,她想起来都觉得玄乎。 她原本对汉人的观感不太好。 图巴鲁每次带商队出去,回来都会给族人讲外面的事。羌人商队走得远,往西去过西域,往北到过大漠,往南去过中原。新鲜事多得很,可说到汉人,话里总带着几分别扭。 汉人的丝绸好,汉人的铁器好,汉人的茶叶好。可汉人看羌人的眼神不好。 图巴鲁说过一件事,有回他带着商队到汉地一个州城卖马,牵着十几匹好马走在街上,沿途的汉人指指点点,有个穿绸衫的酒楼掌柜站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说: “又来了一帮臭羌子。” 图巴鲁没吭声。把马卖了,把银子揣好,出了城门,走出去五里地,才骂了句脏话。 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 听了那些故事,阿依也觉得汉人不好。 东西是好东西,人不怎么样。 直到图巴鲁有一次回来,跟往常不太一样。 那天他没先讲见闻,而是一进帐篷就找巴罕,两个人关起门嘀咕了大半夜。第二天巴罕召集族中长老议事,图巴鲁才当众说,他在东边遇到了一个汉人将军,和其他汉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图巴鲁想了想,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眼睛的。” 就这一句,阿依记到了现在。 再后来,那位林大人来了驼城部。帮他们打败了苍狼部,还跟他们做生意,还教他们汉人的手艺。 族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汉人里头也有拿你当人看的。 她至今记得,巴罕首领和图巴鲁想把她送给林大人那天晚上。 两个大男人在帐篷外头商量了半天,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阿依耳朵尖,全听见了。巴罕说这是为了部落,图巴鲁说林大人是好人,不会亏待她。 她被送进林大人的帐子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图巴鲁说过的那些汉地故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林大人呢? 第1474章 良人相伴 林大人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愣了愣。 那个愣的表情很真,不是装的。 然后这位威震驼城部的大人物,让她喝了碗驼奶压惊。那碗驼奶还是她自己族里的,也不知道谁给他备的。 喝完驼奶,林大人看了看自己的外袍,袖口那里有一道口子,磨破的,他就问她会不会针线。 她说会。 于是她就坐在帐篷角落里,借着油灯的光,一针一线把那道口子补好了。补的时候手还在抖,怕扎歪了。补完了,林大人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手艺不错”,然后就让她回去了。 没惊动旁人,也没多说一句话。 她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星星特别亮。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原来汉人里头,真有这样的人。 她从那之后就爱上了针线活。缝皮袍、绣花样、纳鞋底,什么都学。族里的阿嬷们觉得奇怪,这丫头以前只爱骑马射箭,怎么突然开窍了? 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再后来,就嫁给了二狗。 二狗是林大人的兄弟。成亲之前,她偷偷问过图巴鲁,这个叫林不苟的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图巴鲁挠了挠头,说了三个字—— “心眼实。” 成亲后她发现,图巴鲁没说错,但也没说全。 这个汉子确实心眼实,实到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有回她做了一顿饭,手艺不太好,糜子粥煮糊了,烤的馕也有点焦。她等着二狗说两句——说好说歹都行,她都准备好了。 结果二狗端起碗,三口喝完,擦了擦嘴,说:“比军粮好吃。” 她当时差点把锅掀了。 可就是这种实,让她觉着踏实。 二狗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冷了给她多裹一层毛毡,热了替她打扇子,出门的时候永远跟她一起走。 这些事他从不提,做完就完了,跟呼吸一样自然。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汉子了。 阿依梳完头发,把木梳放在枕边,转头看了他一眼。二狗正趴在矮桌上翻信函,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眼睛亮亮的。 “怎么了?”阿依问他。 二狗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今天巴罕首领派人送了封信,说今年牧场生的小羊比预计的多出了两千多只。” 阿依笑了起来:“他还说让你少操心公事,多回家吃饭。你猜是谁让他写的?” 二狗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你给巴罕首领告状了?” 阿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这丫头……”二狗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忙嘛。” “你忙可以,别饿着。”阿依看着他,“草原上的马夫都知道,马跑远路之前要喂饱。你整天连顿饱饭都不吃,怎么替大人守灵州?” 这话噎得二狗半天没接上。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磨出的茧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知道了。” 阿依哼了一声,不再追究。 她起身把窗户关严实,又往角落里的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灵州的夜风已经很冷了,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嗖嗖的。 “对了,”阿依一边铺被子一边说,“今天城里集市上,有个卖布的汉人婆娘拉着我聊了半天。” “聊啥?” “教我腌咸菜。” 二狗扑哧笑了起来:“你学了?” “学了一半。她说的那个什么萝卜,我没见过,不知道长啥样。” 阿依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她说白白的,长长的,跟胳膊差不多粗。” “那是白萝卜,城南就有人种。” “那明天你给我带两根回来。” “行。” 阿依闷声笑了一下。 刚搬来灵州的时候,她连城里的集市都不愿去。 因为不习惯。 那些汉人妇人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多,善意的少。 倒不是故意歧视,只是在灵州百姓眼里,羌人终归是外人。 后来二狗跟她讲了一件事。 他说大人在青州,搞了上百对跨族婚姻,汉人娶了草原上的狼戎姑娘,一开始也磕碰,也闹矛盾,后来孩子一生出来,谁还分什么汉人狼戎人?都是一家人。 阿依第二天就去集市上转了一圈。先是跟卖茶的老太太买了半斤粗茶,老太太见她说的汉话带着股奇怪的调子,问她是不是从草原来的。她说是,驼城部的。 老太太愣了下,随即笑了: “驼城部的?你们那的羊皮子好哇,我去年买了一块铺炕上,暖得要命。” 就这么聊上了。 后来隔三差五,那些汉人妇人总往她这边凑。 教她腌咸菜的那个婆娘叫赵大嫂,男人是城里的泥瓦匠,嗓门大得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但人热心,知道阿依是不苟将军的夫人后,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手艺全倒给她。 阿依也不含糊。驼城部鞣皮子的手艺她是从小学的,做出来的皮坎肩又软又暖。她给赵大嫂做了一件,赵大嫂穿上以后,满城炫耀了三天。 “你那个赵大嫂,”二狗脱了外衫爬上床,“今天在集市上又嚷嚷了吧?我过城门的时候,哨兵跟我说,城里都传开了,说将军家的夫人手艺好,做的皮坎肩能卖十两银子。” 阿依白了他一眼:“我的手艺,十两还嫌少。” 二狗嘿嘿笑了两声,裹着羊皮被子翻了个身。阿依把灯芯拨小了,屋子暗下来,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一点红光。 安静了片刻。 “汉子。” “嗯?” “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二狗在黑暗中愣了好几息。 他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跟了林川,有了名字,有了媳妇,有了灵州这一摊子事。 可“儿子”这两个字,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命硬,怕把孩子也带上这条刀口舔血的路子。 阿依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在黑暗里偏过头看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咋不吭声?” “我……我在想。” “想啥?” “想我要是有个儿子……” 二狗的嗓子有点哑,“我得教他啥。” 阿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想的是这个。 “我没爹。”二狗盯着房顶,“不知道当爹是个什么滋味。万一我教不好,把孩子教歪了……” 话没说完,腰上被掐了一把。 “你教不好,还有我呢。” 阿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驼城部的男人三岁上马,五岁拉弓。我教他骑马,你教他打仗,林大人教他读书认字。还能教歪了?” 二狗揉着腰上被掐的地方,嘴角咧开了: “大人有个儿子,倒是能做个伴儿……可要是生个闺女呢?” “闺女更好。”阿依翻了个身,“闺女像我,漂亮。” “……你咋知道像你?万一像我呢?” “像你?”阿依扑哧一声,“那就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像我的。” 二狗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他赶紧用手擦了一把,怕阿依发现。 第1475章 关城铸魂 铁林谷的商队,姗姗来迟。 车队从东边官道上过来的时候,灵州城头的哨兵远远就瞅见了。 旗号是铁林谷的,斧头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后头跟着四十多辆大车,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也不知道拉了多少好东西。 “商队到了!铁林谷的商队到了!” 哨兵敲了三声铜锣,消息沿着城墙一路传下去。不到半炷香,城门口就挤了一圈人。 二狗没去凑热闹。他在官邸里头翻账本,听见亲兵传来消息,就让周虎去盯着卸货。 可周虎去了没一刻钟就跑回来了。 “狗哥!狗哥!!” 他平时可很少这么叫了。 二狗抬起头:“喊什么?城墙塌了?” “大人封护国公了!” “啥?” 二狗没听明白,“你说啥?” “大人封了护国公!还拿下了整个山东!商队的押运官带了邸报抄件过来,白纸黑字的!” 二狗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冲。 这个年代,消息严重滞后。商队走走停停,将近一个月才到灵州,路上又因为遇到一股流窜马匪,顺道剿灭,耽搁了几天。 等消息送到灵州的时候,都十月中旬了。 但这有什么要紧? 护国公! 那可是国公! 驻守灵州的铁林谷战兵们得了消息,当天就闹开了。有人搬来几坛酒,有人从驼城部的牧民那儿买了只羊烤上,营房里头敲锣打鼓,动静大得连黄河对岸都能听见。 周虎本想管管纪律,可自己忍不住先干了三碗,管个屁。他端着碗站在营门口,冲着城外嚷嚷: “对面的!听见没有!我家大人现在是国公了!你们李仁川算个什么东西!” 好在李仁川离他一百多里地,没人搭理他。 城里的百姓也跟着乐。 他们不太清楚“护国公”到底是多大的官,但看守军这高兴劲儿,肯定不是小事。赵大嫂在巷口拽着一个刚从集市回来的汉子问: “这个国公,比知府大不大?” 那汉子被问得一愣:“大嫂,国公爷……那是比知府大一百个的主儿。” 赵大嫂拍了下大腿:“嚯!那咱灵州的不苟将军,岂不是国公爷身边的大红人?” “可不是嘛!” 赵大嫂扭头就跑,满城串巷子去了。 等到第二天,满城上下都知道了,灵州这地盘,背后站着的是个国公爷。 就连做生意的商队,也跟着张灯结彩。 很多行商过去不敢走灵州,直到听说灵州换了主人,才慢慢尝试着做起了生意。如今国公的名头一传开,他们的腰杆子似乎也瞬间硬了不少。 往西域走商的马队过去一个月才来三五拨,这个月来了二十一拨。集市上新添了好几个外地口音的掌柜,有卖川蜀药材的,有贩江南绸缎的,还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波斯人,牵着两匹骆驼,驮着一箱子琉璃珠子,站在集市中间傻乐。 二狗让人把商税规矩贴在城门口,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过路的商队一看,税钱比程近知时代少了四成,还不用被人巧立名目地搜刮。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走这条道的商队就更多了。 石门关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主事苏文送信过来,说新的关城已经修了大半。 城墙用的是夯土包砖的法子,底下三尺厚的夯土层,外头裹了一层青砖,比李遵乞当年那个漏风的土围子结实了不止十倍。 苏文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城墙合拢那天,他让人在墙根底下埋了块石碑,上头刻着“华夏”两个字。二狗看到这里,愣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这个苏文,骨子里头的东西,藏不住。 关城里头的格局也铺开了。 驿站建在城门内侧,过往商队歇脚打尖都方便。仓房修了三座,两大一小,大的囤粮草,小的存军械。 李青领着一帮匠人把铸铁坊撑了起来。 苏文信里写得简略,但跟着送粮队过来的驼城部小头目嘴里蹦出来的消息要详细得多。 据他说,李青那帮人搞铸铁坊,差点没把半座关城给点着。第一次开炉的时候,风箱拉猛了,火星子蹿出来,把旁边堆着的干草引燃了,李青光着膀子冲上去,一脚把着火的草垛踹散,拿皮袄往上扑。火灭了,他胳膊上燎掉一层皮,第二天照样蹲炉子前头干活。 苏文去看他,说你歇两天。 李青蹲在那儿不动,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歇啥?大人要的铁,我得赶出来。” 苏文拿他没辙。 二狗记得李青这个人。 当初大人打下石门关,从党项人手底下救出来一千多号汉人奴隶,李青就是里头最横的那个。 被党项人抓了三年,跑了三次,抓回来一次打断两根肋骨,他不吭声,养好了接着跑。第三次直接被绑在木桩上抽了三十鞭子,背上的肉翻出来,他也不求饶。 党项人拿他没招——杀了吧,舍不得他的手艺;留着吧,又怕他跑。最后只能加了两道绳索,派两个人专门盯着。 后来大人从灵州李家村把他媳妇儿找到了,派人送过去的。那天的情形,二狗虽然没亲眼看见,但事后听亲卫讲过好几遍,每回讲都笑得直不起腰。 说是青被苏文拽进大帐,一眼看见他媳妇王二娇,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当场。王二娇也愣住了,两口子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李青“噗通”就冲大人跪下了。 跪着就喊:“大人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后我李青就管你叫爹!” 这还不算完。他还拽着他媳妇一块儿喊。 大帐里当时笑翻了一片。独眼龙笑得趴在地上捶了半天,连大人自己都绷不住。 更绝的是后来。苏文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把两口子往外推,说屋子收拾好了,洗澡水也烧了,快走快走。 李青走到帐门口又回了一句: “大人!俺先去跟二妮儿腻歪了!等腻歪完就回来听调遣!” 这话搁在军帐里头喊,也就是李青干得出来了。 后来才弄清楚,这家伙压根不是什么铁匠出身,是程家军第三营的小旗官,当了五年兵。因为顶头的百户欺负他媳妇,他上去把人家两条腿给打折了,连夜跑路,半道上撞进了党项人的劫掠圈子。 苏文信的末尾加了一段,说李青现在已经不嚷嚷认爹了。倒不是他想明白了,是被二娇给教育了。据说二娇训了他整整一个时辰,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你可以给大人卖命,但不许给大人当儿子,你得给我儿子当爹。 苏文说,李青琢磨了得有半个时辰,才点头。 这句话,也让二狗笑了半天。 第1476章 粮草先行 铁林谷的商队抵达后,灵州的气氛开始变了。 先是码头上的动静。新建的几艘平底货船,在某天凌晨悄悄解了缆绳,趁着雾气顺流而下。码头上值夜的驼城部汉子揉着眼睛看了一阵,没问。 该问的不该问的,在灵州待久了,门儿清。 紧接着,牧场那边也有了异动。 一支数百人的骑队,天不亮就拔营东去,走的是山道,没走官路。巴罕亲自送出去二十里地才回来,交代了周虎几句,周虎听完也没吭声。 城里头的变化,相对更明显一些。 校场上操练的频次从一天两操变成了一天三操,晨昏定省的锣鼓声,把卖早点的赵大嫂都给震醒了。 她披着阿依送的坎肩,站在巷口探头看了半天,逮住一个巡逻的兵问: “小哥,是不是要打仗了?” 那兵摇摇头:“大嫂您放心回去摊饼子,没事儿。” 赵大嫂不信,又去堵过路的周虎。 周虎嫌她烦,绕道走了。 集市上的议论倒是越传越邪乎。有个贩盐的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你们没瞧见?城里的铁匠铺子突然多了三倍的单子,全是打箭头和马蹄铁的。这不是要打仗是要干啥?” 旁边一个卖茶的老太太接话: “我看也是。昨儿个周将军从我摊子前过,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周将军那脸,哪天不是拉着的?”有人笑。 “不一样!以前都是竖着拉,昨天是横着拉的!” 这话把一圈人都逗乐了。 可笑归笑,人心里头那个疑影子,越积越重。 灵州安稳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了点烟火气,谁都怕一仗打回去。 终于,有胆大的直接去找不苟将军了。 那天二狗从渡口回来,路过西街口子,被三个本地商户拦住了。领头的是个开布庄的中年人,姓孙,在灵州做了十几年生意,嘴皮子利索。 “将军,小的们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二狗勒住马:“说。” 孙掌柜搓了搓手:“城里这阵子动静不小,弟兄们练兵也练得凶,咱们做买卖的心里头没底。是不是……对面的平夏军又要过河了?” 二狗看了他两眼,翻身下马。 “灵州不打仗。” 孙掌柜眼珠子转了转:“那这操练……” “练兵是常事,操练跟打仗是两回事。你做买卖,不也天天盘账?盘账就是要关张了?” 孙掌柜被噎了一下,旁边两人也跟着讪笑。 二狗把缰绳扔给亲兵,拍了拍孙掌柜的肩: “做你的买卖,别瞎琢磨。灵州有我在,平夏军过不来。” 说完就走了。 孙掌柜站在原地愣了一阵,回头跟两个同伴说:“你们信不信?” “信。”年纪最大的那个点点头,“不苟将军说不打仗,那就是不打仗。去年野利恭树那五百骑不也被打回去了?” 灵州确实不打仗。 要打的地方,在一千里外。 二狗是两天前收到的密令。商队押运官带来的不光是货物和邸报抄件,还有一封加了火漆的亲笔信。 信是林川写的,字不多,一张纸就写完了。 二狗看了三遍,把信烧了。 然后找来周虎,关上门说了半个时辰。 周虎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十斤辣椒似的,又红又亮。他这个人藏不住事,兴奋起来走路都带风。 二狗在后头喊了他一嗓子: “周老虎!管好你那张嘴!” 周虎回头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步走了。 林川的命令很明确。 第一,从驼城部榆林方向的牧场基地,调拨一万只活羊,沿黄河南下,目的地是河东解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运城。 羊群走不快,提前出发,路上要有人护送,沿途设补给点。 这批羊不是拿去卖的,是军粮。 第二,灵州留守兵力不动,但需从驼城部抽调五百精骑,随羊群一同南下,到解州后归入主力序列。 第三,做好灵州防务交接准备。周虎暂代灵州防务,二狗本人择日东行,前往解州述职。 这最后一条,二狗反复琢磨了许久。 述职是假,大人要当面跟他交代关中的事才是真。 关中。 那个林大人从拿下灵州的第一天就念叨的地方。 二狗记得当初林大人说过:“眼下要先平定关中,稳固后方,否则根基不稳,西进便是空谈。” 一年过去了。 灵州站住了脚,石门关修起了城,河西商路一天比一天畅通。 该打关中了。 巴罕得到消息后,就派人去了榆林准备。 驼城部大半族人迁徙到了灵州,在榆林老地方留了几百人,那里他们经营了许多年,一万只活羊,两天就能从各处牧点归拢完毕,编成十队,每队千只,配足牧犬和赶羊的人手。 负责护送的五百驼城部精骑由巴罕的侄子阿勒统领——就是当初说“种地比放牧有意思”的那个愣小伙。大半年过去,这小子黑了一圈,壮了两圈,骑在马上已经有了几分悍将的架势。 临行前,巴罕把阿勒叫到跟前,当着二狗的面交代:“到了解州,一切听汉人将领调遣。少说话,多看,多学。给驼城部争脸,别丢人。” 阿勒拍着胸脯应了。 二狗在旁边补了一句:“告诉你的人,到了解州会跟血狼卫合兵。血狼部首领阿茹公主脾气很好,你们跟着她。” 阿勒愣了愣:“公主?女人带兵?” 巴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问那么多干啥?让你去你就去!” 阿勒捂着脑袋,不敢再多嘴。 二狗没跟他细说。 大人信里写得明白,血狼部阿茹公主,将亲率血狼卫主力,从北面南下河东解州,与驼城部的补给队伍会合。 两路人马在解州汇齐之后,等大人率军从山东西进,三军合一。 目标就是关中平原。 二狗站在城头,周虎从后头走上来,手里拎着半壶酒。 “狗哥,大人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大人哪回不是动真格的?” 周虎嘿嘿一笑,把酒壶递给他: “关中啊……我他娘的做梦都想跟着去。” “守好灵州比去关中重要。”二狗瞥了他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对面李仁川不是吃素的,我走了之后,你给我把眼睛瞪圆了。黄河渡口、城防烽燧,一个都不能松。” 周虎收了笑,正色道:“你放心。谁敢过河,就让他跟野利恭树一个下场。” 二狗没再说什么。 风从贺兰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回了趟后宅,阿依正在院子里晒羊皮。 “我要去趟东边。” 阿依晒皮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多久?” “不好说。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 阿依没出声,低下头继续忙活。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路上吃饱饭。” 二狗点点头,想了想,开口道: “你先把东西放一放,跟我进屋。” “干嘛?”阿依抬起头来。 “走之前……多耕几遍地,种个娃。” 第1477章 百废待兴 晋地,解州。 这座地处晋南腹地的古城,自古便是盐商往来的要冲,南扼黄河渡口,北控中条山隘,东西两面盐道纵横,历朝历代都是兵家与商贾必争之地。 别的不说,光是城南那片晋地规模最大的盐湖,便养活了数代人,也喂肥了盘踞二十年的西梁王。 盐湖出产的池盐,经西梁王一手把控,垄断盐价,层层盘剥,每年少说也有上百万两白银入账。这笔银子,被用来养兵、囤粮、修城、拉拢地方豪绅,撑起了西梁王在晋南的半壁江山。 可惜,钱袋子再鼓,也挡不住火药。 镰刀军南下,火器开路,连破数城。 西梁王麾下那些个守将,见识过火器轰城的阵仗后,十个里头有七个直接弃城跑路,剩下三个负隅顽抗的,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 西梁王倒是精明,一看大势已去,没有硬撑。趁镰刀军主力尚在汾州一线,提前将解州府库搬空,盐湖边的仓廪、码头、晒盐场,能拆的拆,能烧的烧,连十几口用了上百年的老盐井都给填了碎石。 做完这些后,西梁王直接裹胁了城内数万青壮,大举撤往黄河对岸,凭天险固守。 等到镰刀军攻下解州城,面对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城门歪斜,半扇门板劈了当柴烧。主街两侧的商铺十间关了九间。盐湖边更惨,晒盐的卤水池被人为捣毁,引水渠道堵满了石块泥沙,几座大型盐仓只剩下焦黑的框架,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沈砚跟着部队进城的那天,城里的百姓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眼窝深陷,一个个蹲在墙根底下,看镰刀军进城的眼神里头,既有怕,也有麻木。 这种眼神,沈砚以前见过。 他当津源县令头几年,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眼神。 如今他被南宫珏予以重任,上任汾州主事后,解州一并纳入治理范围。他亲自察看了盐场和农田,城里城外走了五天后,连夜撰写了一份《解州复产十二条》,从疏浚盐渠、清理盐井,到招募盐工、重建仓储,再到多地调粮赈济百姓、向各县发布招垦告示,事无巨细,条条落到实处。 告示贴出去那天,赵生私下问他: “沈先生,免赋三年,这口子开得是不是太大了?霍州那边才免两年。” 沈砚头也没抬,正蹲在盐池边上拿手指搓土样: “霍州有底子,解州没有。西梁王刮了二十年地皮,百姓连骨头缝里的油都被榨干了,你不拿出真东西来,谁信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再说了,这盐湖一旦恢复产出,三年免赋的亏空,一年就补回来了。南宫先生教过你什么?账要算大的,别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赵生被噎了一句,老老实实闭嘴。 只是百废待兴,说起来容易,真干起来,处处都是难题。 那些被掘毁的盐池,卤水早已渗入黄土,池底淤积的碎石足有半人深。堵塞的渠道更不必提,西梁王撤退时连石磨盘都往里塞,摆明了要把解州的盐业彻底废掉。城外的农田也好不到哪去,沟渠断流,地里的冬麦旱死了大半,剩下的稀稀拉拉,跟秃子头上的几根毛似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堵。 光修盐场渠道一项,便需石匠、壮劳力上千人。可解州城还剩多少人?沈砚叫赵生挨家挨户清点了一遍,报上来的数目让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全城在册青壮,四百七十三人。” 赵生念完数字,自己都觉得寒碜,“其中还有六十多个带伤的,干不了重活。” 沈砚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西梁王裹走了多少人?” “保守估计,两万以上。” 赵生翻出之前审问俘虏的记录,“青壮年几乎一个不剩,跑慢的都被绑绳子拖走了。” 沈砚骂了句粗话。 他平时不怎么骂人,但这回是真忍不住。两万青壮,那是解州的命根子,全被那王八蛋掳去对岸当了苦工。 他没再犹豫,连夜给青州的秦明德写了封急信。措辞也顾不上客气了,开头第一句就是“解州无人可用,请大人速援”,后头洋洋洒洒列了清单,要匠人、要农户、要郎中、要种子、要农具、要铁料,零零总总写满了三页纸。 信送出去后,赵生私下嘀咕了一句: “青州那边也缺人,能拨这么多人过来?” 沈砚心里也没底,但除了找秦明德,他没辙。 结果十天后,青州方向真开过来一支队伍。 队伍的规模远超沈砚预期。 三千余口人,浩浩荡荡从官道上过来,打头的是两百多辆大车,装满了粮食、铁器、药材和各类工具。后头跟着的人群里,有扛锄头的农户,有背工具箱的匠人,还有挎着药箱的郎中。 再往后看,夹着一群穿短褐的年轻人,走路带风,精气神和普通移民截然不同。 赵生眼尖,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青州技院的人!” 没错,两百多名技院结业学员,被塞进了这批队伍里。这些人在技院学的可是农垦、测量、水利、工坊、记账、基层管理这些实打实的本事。放到地方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骨干。 秦明德随信还捎了句话,就一行字: 西北诸州一体,解州的事就是青州的事,要人给人,要粮给粮,不够再写信。 沈砚拿着那张纸条,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揉了揉眼睛,跟赵生说是风沙迷了眼。 赵生识趣地没吱声,只是嘴角翘了翘。 解州的恢复,就这么一锹一镐地开了头。盐渠疏通、盐池清淤、农田翻整同步推进,城里的烟火气也一天比一天浓起来。 再后来,血狼部也派了一批人过来。 这事放在一年前,解州百姓怕是要吓得关门闭户。 狼戎铁骑,那可是晋北噩梦一般的存在,老一辈人提起来都要变脸色。可如今情形大不一样了。在林川的运筹与阿茹公主的全力配合下,血狼部已正式接受大乾朝廷册封,狼戎与大乾绵延数十年的边境争端画上了句号。 血狼部在晋地的行动,也从暗转明,摆上了桌面。 阿茹公主在草原推行林川提出的民族通婚之策,力度之大,效果之显,连南宫珏都感慨一句“始料未及”。 草原上的狼戎姑娘嫁到汉地,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学汉话、穿汉服、赶汉集,反倒成了草原上一桩时髦的营生。 那些嫁过来的狼戎女子,多半性子爽利泼辣,干起农活来不输男人,汉人婆婆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却一个比一个满意。 这批被派来解州的血狼族人有三百多号,领头的是个叫巴尔泽的年轻汉子,膀大腰圆,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一把子力气顶三个人用。到了盐场第一天,他二话不说跳进淤泥齐腰深的盐池里就开干,干到天黑才爬上来,浑身跟泥猴似的,冲边上看呆了的解州百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第二天,原本观望的解州老百姓,陆陆续续也下了盐池。 不过沈砚心里清楚,血狼部这批人来解州,帮忙是一层。 更深的一层,在于按林川的密令,给对岸的关中打前站。 解州地扼黄河渡口,对面便是关中要道。 从这里调兵遣将、囤积物资,进可攻关中,退可守晋南,是再合适不过的跳板。 这一步棋,是北伐初期就定下的。 第1478章 铁蹄西进 十月二十三。 天还没亮透,齐州城北大营的马厩里就响起了动静。马嚼子碰铁槽的声音、皮甲带扣咔嗒扣上的声音、靴底踩碎薄霜的声音,在秋末的冷风里头混成一片。 林川走出大营,风雷主动跟在了后头,也不用牵。 胡大勇率一众将领已经等在了外头。 “公爷,都准备好了。” 林川翻身上马,接过胡大勇递来的煎饼卷大葱,费劲撕了一口。 “周管事那边的银票送到没有?” “昨晚到的,两百万两。周管事还附了张条子,说公爷要是在路上把银票弄丢了,回来扣公爷三个月俸禄。” 林川差点被煎饼噎着,咳了两声。 “这老周,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胡大勇憋着笑没接话。 林川嚼完那口煎饼,回头看了一眼齐州城头。 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城墙染成灰青色。他在这座城待了不短的日子,现在该往下一步走了。 不过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一夹马腹,风雷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身后,四千铁林谷战兵已经集结完毕,分成前中后三个纵队,沿官道鱼贯而出。 没有鼓号,没有旗帜招展。 四千匹铁蹄马踩在夯土路面上,闷闷的,跟打雷前滚过地面的那种响动差不多。 这四千人是铁林谷的老底子。 说老,是资格老,不是岁数老。 从最早跟着林川在铁林谷熬冬的那批本地村民算起,到后来被铁林谷收留的流民,一步步到今天,从各场恶仗里一点点筛出来的四千人……打过苍狼部的,打过厚甲羯骑的,打过西梁军的,打过吴越军的,打过东平军的,打过镇北军的。几乎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修补过的痕迹,有的补了不止一回,铁片叠着铁片。 队伍出了北门,拐上向西的官道。 林川吃完煎饼,扭头对胡大勇说:“传令下去,日行一百八十里,六天半抵达解州。途中不进城,不生明火,宿营地按计划走。” 胡大勇应了一声,打马往后队传令去了。 一千两百里路,六天半。 这个行军速度搁在步兵身上是要出人命的,但铁林谷人人配的是铁蹄马,只要粮草跟得上,跑得下来。 到了解州,距黄河封冻还有不到两个月,按理说时间来得及。 但关键不在赶路,而是在赶路之后的事。 林川要用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把一样从没上过战场的东西练出来,练到能在真刀真枪的阵仗里头派上用场。 这东西,林川惦记了很久。 从他穿越过来那天算起,脑子里就一直转着这个念头。可想归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早期铁林谷连像样的铁都炼不出几斤,匠人更是稀缺,造个铁犁头都得排队等。 那时候他画了一堆图纸,又一张张锁进柜子里,急也没用。 后来情况慢慢变了。铁林谷的水力锻造坊搞起来之后,产能翻了几番。炼铁的炉子也从土法小炉换成了大型水力鼓风炉,铁料的质量和数量同步往上走。更重要的是,铁林谷有了一批能琢磨事儿的匠人队伍。 铁林谷兵工厂挂牌那天,林川把王贵生叫到跟前,两个人关起门来,对着那些压箱底的图纸整整聊了一天一夜。 王贵生这个人,手巧,脑子也活。 当初林川画的那些东西,搁在别的匠人眼里,跟天书差不多。王贵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问“这是什么”,问的是“管壁用什么料”。 就冲这一句,林川知道,能成事。 他要做的东西,是火铳。 不对,准确地说,是火枪。 从去年年底离开铁林谷南下,到今天率军西进解州,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王贵生不知改了多少版。光是枪管的铸造工艺,就推翻了五六种方案。管壁太薄,炸膛。管壁太厚,死沉,端都端不稳,更别提瞄准。 药室的密封、火门的位置、击发的可靠性,每一个环节都是坑,踩了一个接一个。 林川虽然不在铁林谷,但跟王贵生的通信从没断过。有段时间王贵生的信隔三天来一封,每封都是各种问题和尝试的记录。 林川的回信除了解答问题,说的最多的就是五个字:“慢慢试,别急。” 造火枪这事,急不得的。 急就出废品,废品上了战场就是杀自己人。 王贵生后来找到了窍门。他用铁林谷新炼出来的精铁做坯料,热锻成管,再冷锻校直,管壁均匀度比之前好了一大截。药室改成了单独铸造后再锻焊的法子,密封性上了一个台阶。 信里说得克制,但林川读得出字里行间的兴奋劲。 一代产品走的是火绳枪的路子,构造不算复杂。跟现有三眼铳的枪管比,变化不算太大,但弹药完全不同。 三眼铳打的是散装火药加铁砂,装填慢,射程短,威力全靠糊脸。而一代火枪用的是铁林谷自产的定装弹药,颗粒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纸壳里,装填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射程拉到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是什么概念? 寻常弓箭手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是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外,箭射过去连甲都穿不透。但铅弹可以。 二代才是真正让林川激动的东西。 王贵生在信里说,二代的枪管内壁刻了膛线。 这一条,是林川当初画在图纸上的,但怎么刻、刻多深、螺旋角度多少,全靠王贵生自己摸索。 他带着三十个资深匠人,废了上千根枪管,手上的老茧磨掉又长、长了又磨,前后试了八个月,终于找到了稳定的拉膛线工艺,并应用在了水利机械上。 带膛线的枪管打出去的弹丸会旋转,飞行稳定,精度高,射程能到三百步。 三百步,远远超出了林川的预期。 因为保密的缘故,林川还没见过实物。火枪的生产和试射全部在铁林谷深处的兵工厂内完成,参与的匠人签了死契,家人全都搬进了铁林谷内城。成品封存在铁箱子里,由专人押送,走的是跟商队完全不同的路线。 这批货,现在已经在去往解州的路上了。 按王贵生最后一封信的说法,一代火枪造了一千八百支,二代试验品六十支。加上配套的定装弹药、火药、备用零件,装了好几辆大车。 一千八百支,已经足够了。 够在解州练出第一支火枪营,够在黄河封冻之前,让这帮铁林谷汉子学会怎么端枪、怎么装弹、怎么射击。 等到黄河封冻的时候,关中那边的人会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怪物。 第1479章 悄然换防 与林川他们的悄然西行相比,魏州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周振率西陇卫两千精兵,在魏州与庞大彪所部会师。庞大彪没在城里等,带着几个亲兵候在城外十里的官道上,老远看见西陇卫的旗号,骑马迎上来,劈头就问:“公爷走了?” 周振翻身下马,抱拳见礼:“前几天就走了。” “也不来跟老子喝顿酒。”庞大彪嘟囔了一句,脸上说不清是抱怨还是遗憾。 周振身后几个将官憋着笑。 庞大彪跟国公爷的交情,往上数,能数到国公爷还是个总旗的时候。那会儿庞大彪在陈将军身边当亲卫营百户,两个人也不知怎么了,就开始称兄道弟,庞大彪动不动就找借口去铁林谷蹭吃蹭喝。 周振笑道:“庞将军,公爷临走前还提了你一嘴,说等打完这仗,回来请你喝酒。” 庞大彪哼了一声:“他请我?猴年马月了。你们倒是可以,跟着他享了一年的福。”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官笑得更厉害了。 庞大彪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 几个人赶紧憋住。 庞大彪自己也绷不住,嘴角撇了一下。他拉过马缰,跟周振并肩往城里走,边走边问: “说正事。公爷说什么时候回来没?” “说是开春就能回。” “开春?” 庞大彪一愣。 他知道林川去干嘛,就因为知道,所以才吃惊。 西陇卫合兵之后,再加上周瘸子率领的镰刀军数千步兵,总兵力近万。 盛安军那几千人不算,他们被安排在军垦区,和梁山军一起,负责军垦区和山东境内的防卫。 近万兵力,这个数目拿去攻城不够看,但守住既有防线绰绰有余。况且德州、魏州的城防工事在前几个月已经加固过一轮,风雷炮阵地、壕沟鹿砦一应俱全,河北那边就算有心试探,也讨不了好。 林川离开前,给他们的任务就一句话:守住防线,压住河北方向不敢妄动。 当天夜里,庞大彪把众将召集到一块儿,摊开地图。 周振在左,周瘸子在右,往下还有十几位将官,站了满满一屋子。两盏油灯把地图照得清清楚楚。 “公爷的意思,防线维持现状,不主动挑衅,但也不能让对面觉得咱们松了劲。” 他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德州正面,魏州侧翼,中间的几个隘口,一个不漏。 “每隔三天,各营轮流出城巡哨,骑兵拉出去跑一圈,动静搞大点。旗子多打几面,马蹄子的尘土扬高点。让对面的斥候瞧着,就当咱们兵力没动过。” 周瘸子歪头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 “要是河北那边不长眼,摸过来怎么办?” “打回去。”庞大彪说道。 周振补了一句:“赵承业不会打的,公爷说了,这老东西给朝廷上折子了,请求议和。” 庞大彪哼了一声:“想不想求和,那是他的事情。不过咱们跟赵承业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是什么秉性,大伙心里有数。老东西嘴上喊和,手底下从来不闲着。” 他拿炭笔在魏州以北的几条河道上划了几道杠: “这几个方向,夜巡加密。周瘸子,你的步兵排到前沿去,每天换一批,不能让人摸出轮换规律。周振,你的骑兵机动,白天跑面上,晚上守渡口。” “喏。”二人同时应了。 底下的牛百忍不住问了句: “将军,公爷这回西行,咱们在这边死守,是不是有点亏?” 庞大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牛百嘿嘿乐道:“末将的意思是……弟兄们跟了公爷这么久,哪回大仗都有份,这回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咱们留下看家……” “那老子岂不是更亏?” 庞大彪打断他,“老子在铁林谷待了一年,光馋你们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了!” 周围一片哄笑声溅起来,牛百吐了吐舌头。 庞大彪没好气道:“看家怎么了?你们几个算算,公爷带了多少人走?四千。留下多少?近万。留下来的比走的还多,你觉得公爷是随便安排的?”他用手指敲了两下地图上魏州的位置,“德州、魏州这条线要是被赵承业捅穿了,后头的山东就是敞开裤裆让人踹。公爷在前头打仗,回头一看屁股后面着火了,你说他是回来救火还是接着打?” “前头打得再漂亮,后头守不住,全白搭。” 庞大彪环视一圈,“谁再跟我说看家是小事,自己出去领二十军棍。”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周瘸子适时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散了吧,各回各营,该布防的布防,该巡逻的巡逻。” 众将官应了一声,离开了屋子。 屋里就剩庞大彪、周振、周瘸子三人。 庞大彪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周,你那边粮草够用多久?” 周瘸子算了算:“省着吃,两个月。开封卫那边又支援了一批粮草,十天内能到。” “嘿,这个赵烈,倒是够意思。” 庞大彪点点头,“不过还是省着用,让各营把节余的口粮统一入库,吃多少领多少,别浪费。另外,跟附近的乡镇打个招呼,咱们按市价收粮,不白拿。公爷最忌讳这个,谁敢强征百姓一粒米,别怪我翻脸。” “放心,都懂的。”周振点了点头。 他跟庞大彪共事多年,知道他嗓门大、脾气冲,但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粮草、巡防、军纪,哪个环节都捏得死紧。 “对了。”周振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公爷走之前让人转交的。” 庞大彪接过来看了两眼,眉头挑了一下。 “说什么了?”周瘸子凑过来。 庞大彪边看信边说:“公爷说,赵承业那个所谓的议和使团,大概半个月内会到魏州……盛州那边也会来人……怎么,咱们还得负责接待?” 他望向周振。 周振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周瘸子咂了咂嘴:“公爷这是啥意思?” 庞大彪冷哼一声:“管他啥意思,咱们只管干好自己的,让朝廷那帮家伙头疼去吧。” 就这样,前线几州的防区悄然完成了兵力换防。旗号没换,营盘没动,巡哨照旧。城头上飘的还是那几面旗,官道上跑的还是那几队骑兵,从外面看,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铁林谷四千铁骑已经消失在西行的官道上,连个影子都没给河北的斥候留下。 但赵承业若是知道林川本人已经带着铁林谷主力悄然西去,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第1480章 关中乱局 距离西梁王在长安登基,另立新朝,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茬麦子从苗长到膝盖高,够一个新生儿学会翻身,也够一个刚建立的政权从上到下烂成窟窿。 受伤的斥候被带进城的时候,西梁王正坐在城楼上烤羊腿。 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傍晚,只要没有军务缠身,他就让人在城楼上支起炭炉,亲手烤一条羊腿。用的是从河西带过来的羯族烤法,羊腿上划几道口子,塞进粗盐,大火炙到外皮焦脆,再用小火慢慢煨。 满城楼都是肉香。 底下的守军闻得到,吃不着。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土,嘴角还挂着血渍。他是从渭北驿道上被党项马匪截了之后逃出来的,同行四个骑手死了三个,装军报的皮囊也丢了,内容全凭一张嘴。 “禀……禀王上,泾阳粮仓被烧了。三千石军粮,一粒没剩。” 西梁王手上切肉的动作顿了顿。 刀刃上还沾着油光。他没抬眼,把那片肉切完,塞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旁边的近卫统领石达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石达跟了他十一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拿捏得到火候。这个时候,王上嚼肉的速度越慢,说明心里的火越大。 “烧的?”西梁王的目光落在斥候身上,“谁烧的?” “羌人。从北边山里下来的,三百多人,夜里摸进去的。守仓的两百兵,跑了一半,死了一半。” “守将呢?” 斥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小了: “……跑的那一半里头,就有他。” 石达的眼皮跳了一下。 西梁王把手上的切肉刀递给石达,站起来,走到城垛边。 暮色正沉下来,天地交接处一片混沌的灰黄,远处渭河方向有炊烟升起来,稀稀拉拉的,比三个月前又少了几缕。城下是宽敞的官道,往东去通渭南,往西去连陇右,一路延伸到天边尽头。 这条路,当年鼎盛时节走过多少车马? 如今路面上长满了荒草,辙痕都快看不见了。 这里是关中平原。 八百里秦川,天下粮仓。 他惦记这块地方惦记了十几年。 原本的盘算是好的——借着自己藩王的身份,暗中在河西豢养羯族武装,等时机成熟,让族人以羯族的名义起事,在西北自立一个羯国,远离中原纷争,关起门来做自己的王。 这个计划本来执行得顺利。 河西的几座羯族大营已经成了气候,兵马粮草都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个动手的时机。 可偏偏出了个林川。 那个从镇北军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打黑狼部、苍狼部,把北地局势瞬间掉了个头。 他经营多年,原本要联合苍狼部的布局,被这个人一脚踹了个稀碎。 他不得不提前动手,攻打潞州。可很快就被林川给抢了回去。接着又是孝州、霍州,接连陷落。也羯族大营暴露了,连他最倚重的几支羯族精锐都在那几场仗里折了许多。 计划全毁了。 他只能仓促之间调整计划,渡过黄河,攻打关中。最终靠着铁血手段打下了长安,强行登基称帝,建了这个羯国。 听着风光,其实窝囊得很。 好消息是,长安拿下了,关中占了大半,登基大典也办了,龙椅坐上去了。 坏消息是,这把龙椅底下全是钉子。 到处都在出事。他一只手数不过来。 关中这几年本就不太平,战乱频仍,百姓逃散,良田荒了三成。他打进来的时候又打烂了两成。加上从河西带过来的几万兵马人吃马嚼,粮草的缺口大得吓人。前脚刚把长安城里的存粮清点完,后脚就发现不够吃两个月的。 派去征粮的,十个有九个遇阻。 关中的汉人不服他。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但没想到不服的程度这么深。城里的大户关门闭户,乡下的百姓见了羯族兵就跑。征粮的队伍派下去,就没有顺利的。有个县的里正,把征粮官堵在祠堂里,拿粪叉子指着他鼻子骂。 骂的什么呢? “蛮子滚出关中。” 那个征粮官后来调了一队骑兵,把祠堂烧了,里正砍了脑袋挂在村口。消息传开,那个县剩下的百姓一夜之间跑了六成。 人跑了,地谁种? 石达当时就提过意见,说杀人不解决问题,杀得越狠跑得越快。西梁王听了,没接话。他知道石达说得对,可他那套从晋地带过来的治理办法在关中水土不服,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更好的招。 还有个问题是,他带过来的羯族兵虽然能打,可攻城守寨那一套他们不熟。占了长安城不代表占了关中。南边秦岭的山寨不知窝着多少土匪武装,北边的羌人部落隔三差五下山劫掠。 今天泾阳粮仓被烧,就是北边羌人干的。 三千石军粮,够两万人吃半个月。说没就没了。 这已经是两个月里第三座被烧的粮仓。 西梁王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渭河。 林川。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这两个字。 如果不是林川搅了晋地的局,他不至于这么狼狈,不至于连连败退,不至于后路被卡死。 如果不是林川…… 没有如果了。他不是个沉溺于后悔的人。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斥候。 “那个守将叫什么?” “回王上,叫赫车则。” 西梁王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赫车则是他封的泾阳镇守,羯族老人了,跟他一路打过来的。打仗不含糊,守粮仓就不行了。说到底,羯族的兵天生就不是干这种活的料。让他们冲锋砍人,一个个嗷嗷叫着往上冲。让他们蹲在粮仓里看大门,三天就能把纪律松散到跟放羊一样。 “石达。” “在。” “赫车则追回来,不用杀,打二十军棍,降为百夫长。” 石达应了。 西梁王重新在炭炉边坐下来,拿回切肉刀,又割了一片羊腿。这回没吃,举着刀对着炉火看了一会儿。 “关中这帮人,没一个消停的。” 没人敢接话。 关中平原这三个月,确实没有一天消停过。 第1481章 混乱四起 最先反的,就是渭水以北的羌人部落。 关中西北角,秦岭余脉和陇山之间那片河谷地带,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羌人寨子。这些人定居关中已有百余年,勉强编了户,给官府交粮纳税,换个相安无事。 西梁王进了长安,第一道政令就是征粮征丁。 征粮倒也罢了,征丁就要命了。羌人各寨的青壮本来就不多,一家抽一个,有的寨子抽完就剩老人孩子。寨主们联名写了呈文送去长安,请求减免。 呈文石沉大海。 征丁的兵很快到了。 带队的叫石勒胡,羯族千夫长,西梁王手下出了名的暴脾气。他进寨子不看呈文,拿着花名册挨户点人。点到的就拉,不走就打。 老寨主格桑措挡在自家门口,弯着腰,两只手撑在门框上。他身后藏着他十四岁的孙子。 “军爷,”老头的声音在发抖,“我孙子是家里最后一个男丁了,他走了,地谁种?” 石勒胡没看他。手里的马鞭抬起来,“啪”地一声抽在老头脸上。 格桑措摔倒在地,脸上一道血印子。 旁边围观的羌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上。 石勒胡跨过老头,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从门后拽了出来。 当天夜里,格桑措用冷水洗了脸上的血,摸出搁在房梁上的猎弓。 三个寨子,同一个时辰,同时动了手。 羌人猎户出身的青壮,穿着草鞋,扛着猎弓和柴刀,摸进了征丁队扎在河谷里的营地。 石勒胡死的时候还裹着羊皮毯子。十几支箭矢从帐篷外面射进来,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翻了个身就不动了。 营地里杀声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三十七具尸体,一个没留。 消息传到长安。 西梁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烧了。” 五百羯族重骑去弹压。 重骑到了地方,寨子已经空了,人钻进山里,影子都没看见。 重骑追不进山,就把寨子烧了。 然后整个河谷地带,十几个寨子,一夜之间全反了。 羌人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也不跟羯人硬拼。他们往山里一钻,三五个人一组,猫在山道旁边的灌木丛里。你的辎重队过来,一箭放倒赶车的,拉了粮食就跑。怎么追?五百重骑在沟壑里磨了半个月,人没抓着几个,战马倒折了三十多匹,要么是在山道上崴了蹄子,要么就是滑进沟底摔断了腿。 羯族重骑的威名,是在平原上挣来的。 进了山,就跟瞎子一样。 …… 紧接着闹起来的,还有党项散部和吐蕃人。 关中北面靠近边塞一带,零零星星驻着几支党项小部族,都是当年被挤出河套的败落支系,没地盘、没靠山,在夹缝里讨生活。以前谁当家就给谁低头,交点牛羊充贡赋,换个太平。 西梁王不给他们太平。 新朝法令规定,关中境内一切非汉民编户,须在三个月内迁往指定区域集中安置。 说白了,就是把散部赶到一块儿去,方便管。 党项人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你让他搬家,跟断他饭碗没两样。第一批被强制迁走的牧民在路上就闹了,押送的西梁军打死十几个人,剩下的当夜炸营四散而逃。 跑掉的钻进北面的荒漠戈壁,结成马匪,专截运粮车队。 关中西南角上的吐蕃人更是直接。 西梁王派千户去收编青壮,千户进了寨子,连杯茶都没喝完就被扔了出来。 第二回带了兵去,可寨子烧了,人跑了,一粒粮食都没捞着。 那羯族千户回了长安,在西梁王面前诉苦: “那帮蛮子宁可把牛羊赶进山沟里摔死,也不留给咱一头。” 西梁王有些发愁。 他桌上摊着一张关中舆图,上面用朱砂点了十几个圈。 每一个圈都是一个出了乱子的县。 汉人也在搞事情。 关中自古民风剽悍,老百姓种地归种地,家里藏把刀的不在少数。 西梁王入关之后强征民夫修长安城,征到后来,好几个县的百姓整村跑了。 有的往南翻秦岭去了汉中,有的往北钻进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还有的干脆扯了旗,聚了几百号人占个山头,自封什么“义军”。 华州县令给西梁王写了封信,小心翼翼地写了八个字:“征无可征,调无可调。” 西梁王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各城各县乱作一团。 今天这个县城被羌人围了,明天那个镇子被土匪劫了,后天某个关隘的守军哗变。 西梁王从晋南撤退时搜刮了不少银子和粮食,但架不住花得更快。养兵、修城、安抚部族、打压叛乱,哪一项不烧钱?长安城里的粮价两个月翻了一番,米铺门口天天排长龙,排到后来有人直接在队伍里打起来了。 整个关中,表面上挂着西梁王的旗号,底下暗流烂成了一锅粥。 …… 不过乱归乱,羯族不怕乱,也不怕没有粮食。 羯人有自己的活法。 这个从西域迁来的族群,骨子里刻着一套跟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草原上的狼群饿极了吃同类,羯人比狼群还省事。 他们连同类都不用吃。 因为在他们眼里,汉人、羌人、党项人,压根就不算同类。 西梁王从解州撤退时裹挟的那批人口,两万多青壮,外加几千妇孺老弱,一路押到关中。 这两万多人,西梁王原本是打算充作苦力的。 修城墙、挖壕沟、搬石头,关中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手。 可眼看入冬,粮食开始紧了。 各地叛乱一起,运粮的道路被截了好几条。北面的党项马匪专盯粮车,西南的吐蕃人把几个产粮县搅得颗粒无收,连长安周边几个县的秋粮都比预计少了三成。 西梁王的粮官算了一笔账。 账簿上的数字他反复核了三遍,每核一遍,脸就白一分。最后他把账簿夹在腋下,穿过长安城里那条还没铺完石板的主街,进了西梁王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原来指挥使的旧宅,前后三进院子,西梁王嫌小,正让人往两边扩建。院墙拆了一半,砖头瓦砾堆在路边,几个苦力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脸上灰扑扑的,眼珠子不怎么转。 粮官进了正厅,西梁王正在吃饭。 第1482章 屠场无声 一张粗木长桌,上头摆了七八个盘子,荤多素少。 西梁王坐在主位,左手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右手搁在桌沿上,指头上还挂着油。 他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得出奇,脖子粗,脑袋圆,剃得只剩半寸长的短发根根竖着,看起来跟个铁刺猬似的。一双眼睛不大,眯缝着的时候,谁也看不清里头在转什么念头。 旁边坐着两个羯族万户,也在吃,吃相比西梁王还粗野。骨头啃完了往地上一扔,有专门的汉人奴仆蹲在桌下捡。 粮官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西梁王把那口肉嚼完咽下去了,才上前行礼。 “王上,粮草的账,臣算出来了。” 西梁王又撕了一条肉塞进嘴里,含混回了句:“说。” “按现有存粮,军队能撑到开春。” 粮官翻开账簿,低声禀报,“但要是加上那两万多号苦力的口粮,顶多撑到腊月。” 西梁王停了嘴,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搁。 油脂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皮甲上,他也不擦。 “那就别喂了。” 粮官没反应过来。 他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岔了,以为西梁王的意思是把苦力遣散。虽然遣散也不合理,修城墙的活还没干完,可好歹算个说得通的办法。 “王爷,您是说……遣散?” 西梁王没答他。 坐在左首的羯族万夫长笑了起来。 “老刘啊,你这个脑袋瓜子,跟了王爷这么些年,还是转不过弯来。” 粮官姓刘,叫刘贺年,在西梁王手底下管了六年粮草。他不是羯人,是汉人,河东人氏,早年就在西梁王的帐下。这些年他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靠的就是一个窍门——少问,多算,埋头干活,别的事不看不听不想。 万夫长收了笑,歪着头看他。 “不喂粮食,又没说不喂东西。两条腿的,跟两条腿的,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万户没笑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啃自己盘子里的肉。那个蹲在桌下捡骨头的汉人奴仆,手上的动作停了,缩在桌腿后面不敢动弹。 刘贺年听懂了。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手指捏着账簿的边角,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是没听过那些传闻。 坊间说西梁王是羯人孤儿,当年被先帝的先帝在战乱中救起,见他身子壮实就留在了军中。后来立军功升官,从一个孤儿一步步坐到异姓藩王的位子上。但这个藩王有个癖好,坊间传的时候都压低了嗓门,说他爱吃人。 刘贺年一直当那是编排。 当了六年粮官,他管的账目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条目。仓库里存的是米面、豆料、牲口,没别的东西。 他拿这个安慰过自己很多回。 可粮仓里没有,不等于别的地方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西梁王的亲卫营驻在汾州城外一个庄子里,他去送粮的时候,闻到过一股味道。 是煮肉的味道,但又不太对。 他当时问了营门口的羯族兵卒,那兵卒只说了句“杀了几头猪”,他也就没再追问。 庄子周围十里地都被清过场了,哪来的猪? 他没敢往下想。 今天也一样,他不敢往下想。 “王上。” 刘贺年把账簿合上,双手递到桌边, “臣明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西梁王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眯缝眼扫过来的时候,刘贺年的后背全湿了。六年了,他在这个人手底下待了六年,看着他杀人不眨眼。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乱世,乱世里人命不值钱。 可乱世也有底线。 或者说,他以为有。 “账上不用记。”西梁王重新拿起羊腿骨,又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这事归石达管。你只管军粮,别的不用过问。” “是。” 刘贺年退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走到院子里,深秋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在那几个蹲墙根底下的苦力身上。那些苦力还在啃干粮,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一顿饭的工夫里被定了性。 两万多条人命。 刘贺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苦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抱着账簿,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苦力营,在长安城西五里外的一处洼地里,周围拿木栅栏围了一圈,四角搭了望楼。 两万多人挤在露天的土地上,有人寻了些树枝干草,搭起了遮风的棚子。入夜后气温骤降,冻得人缩成一团,互相挤着取暖。 羯族兵丁把苦力营里的人分了批次。 每批五十人,用绳子串成一串,牵到营外的屠场去。 屠场原先是个牲口棚,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角落里码着几口大铁锅。锅底下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没点燃,但柴堆旁边已经摆好了火镰火石。 第一批五十人被牵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有人以为是要连夜干活,有人以为是换个地方关押。还有个年轻些的佃户,看见那几口大锅,还松了口气,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兴许是要给咱们煮粥喝。” 等第一个人的脑袋被按在砧板上的时候,剩下四十九个人才明白过来。 哭喊声传出去很远,苦力营里的人听见了,开始骚动。有人往栅栏边上挤,想看清楚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营门口的羯族看守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长鞭,面无表情。有几个试图翻栅栏逃跑的,被射倒在栅栏底下。箭从背后穿进去,从胸口透出来,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那个姓刘的粮官当晚没有睡着。 他的住处离屠场不远,风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交粮簿的时候,经过屠场后头的空地,看见地上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扶着墙吐了。 吐完之后,他抹了抹嘴,把粮簿递上去,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吐了一回。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把门关上,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黑。 第三天,他照常去点粮、记账、核数。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多说一个字,下一批被牵进屠场的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 苦力营里每天少几十个人,没人敢问去了哪里。活着的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夜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 第1483章 白鹿临城 十月二十五,解州。 天还没亮,城北官道上就不对劲了。 先是城根底下那几条流浪土狗,耳朵齐刷刷竖起来,呜咽两声,夹着尾巴往南窜。紧跟着,搭棚子睡觉的流民也醒了。 地在抖。 几个流民有经验,直接趴在了地上,听了两息,脸就白了,一把摇醒身边的婆娘: “快起来!马!大队骑兵过来了!” 婆娘迷迷糊糊坐起来,嘟囔了句什么,还没说完,地面又是一阵密集的颤动,棚子顶上撒下来一层土灰。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抱起孩子就往城墙根底下缩。 城头上,换岗的守军也听见了。 几个新兵手忙脚乱地去拿弩,旁边的老兵抬手就是一巴掌。 “瞎紧张个屁。从北边来的,能是敌军?要是敌军的话,早就点烽火了,你见烽火了吗?”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城头上的总旗官也跑了过来,往北边张望了一阵,回头吩咐:“都给老子精神点,把甲穿戴整齐了,别丢咱解州的脸。” 一个兵嘀咕了句:“咱解州有脸吗?城门都是歪的。” 总旗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兵赶紧闭嘴,低头系甲带去了。 城南方向,盐田那边。 沈砚天不亮就已经蹲在卤水池子跟前了。 刚清完淤的池底还泛着水光,湿漉漉的泥浆在晨光里发灰发白。他伸手抠了一坨池底的卤泥,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碱味冲,不好。 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摸。 咸是够咸了,但是太苦。一股涩麻的味道直窜舌根。 他吐掉嘴里的泥渣,擦了擦嘴角,皱着眉头盘算。碱性太重,直接引水晒盐出来的品相不行,得再冲两遍。冲洗的水从哪条渠引?城东那条新挖的支渠水量够,但离这片盐池远了将近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矮坡,水往上走不了…… 除非再挖一段暗渠引过来,那又得多费二十几个工。 正琢磨着,赵生的声音从田埂那头炸过来了。 “沈大人!沈大人——!” 赵生跑得鞋都快甩飞了,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烂泥地里,裤腿上溅满了黑泥点子。 他冲到卤水池边上,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急切道: “北边……来骑兵了!乌泱泱的,从官道上过来,看不到……看不到头!” 沈砚直起腰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卤泥,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晨光稀薄,什么也看不见。 赵生还在喘,急得直摆手:“您倒是说句话啊!” 沈砚把擦手的袖子甩了甩,嘴角咧了一下。 “走,迎接客人去。” “啊?客人?”赵生愣了愣。 沈砚衣服也没换,袖口和裤腿上还糊着一层灰白的盐泥,大步往城北走。 赵生在后头喊他换件衣裳,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到北门外, 沈砚手搭凉棚往北边看。 晨光还没把官道照透,远处那条土路上已经铺满了黑压压的身影,一眼望不到尾。 打头的是一面黑底银狼旗,旗帜极大,两个骑手一左一右各擎着一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下是清一色的草原骑兵,三人一排,纵队推进,整齐得不像是游牧骑兵该有的样子。 这支队伍绵延出去少说四五里地,后头还跟着几百辆满载辎重的大车。 沈砚当汾州主事也有段时日了,替国公爷打理晋南这一大摊子事,从盐湖到垦田,从匪患到商路,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跟血狼部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 盐湖恢复生产缺人手,血狼部的人上来就帮忙,干活比解州本地人还卖力。 解州周边清剿残匪的时候,血狼卫的斥候帮忙踩过点。 可阿茹公主本人,他一面都没见过。 但听过很多次。 南宫先生提起过,说话时语气很少见地郑重了几分。 秦明德大人也提起过,信里原话是“血狼部之事,公主的意思就是国公爷的意思,不必另行请示”。 血狼部来解州干活的那些汉子更不用说了,张口闭口就是“阿茹居次”。 沈砚一开始没听懂,还以为是什么官衔。 后来才弄明白,狼戎语里头,“居次”是公主的意思,前头加个“阿茹”,合起来便是“白鹿公主”。 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血狼部是国公爷亲手收服的,阿茹公主跟国公爷的关系,不一般。 这个“不一般”是什么成色,各人有各人的说法。 赵生有回跟他嘀咕过两句,说铁林谷那边有传闻,阿茹公主是国公爷的第四位夫人,八字都合过了。 沈砚当时正在翻账本,头也不抬回了句“关我屁事”,把赵生噎了个半死。 他是做实事的。 谁跟谁是夫妻,谁跟谁有旧怨,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懒得费脑子。 他只在乎一件事—— 来的人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帮忙的,敞开门欢迎;添乱的,趁早滚蛋。 队伍的前锋到了城门口,勒马停住。 打头那几个骑兵的坐骑比解州城里所有马都高出一截,马腿上裹着皮护膝,鬃毛编成麻花辫,连尾巴都用牛筋扎了个结。 骑手背上横着弯刀,腰间挂着角弓,一个个脸上黑红黑红的,眼珠子贼亮。 一个血狼卫骑兵翻身下马,两步走到前头,双手往腰间刀上一搭,操着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 “解州主事何在?血狼部首领阿茹公主,率部两万前来!” “解州主事沈砚在此。”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一礼。 那骑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泥腿子县令沈大人?” 沈砚一愣。 这个称呼,是津源县的百姓给他起的。 他在津源当了几年县令,天天蹲在地头跟老农聊庄稼,裤脚常年卷到膝盖上头,鞋底的泥比衙门里的公文还厚。 老百姓叫他“泥腿子县令”,起初是打趣,后来就成了实打实的敬称。 可这话从一个血狼部骑兵嘴里蹦出来,就稀奇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叫法?” 沈砚没急着答话,反倒先问了一句。 那骑兵咧嘴一笑。 “公主说到了解州,找一个浑身上下全是泥巴的汉人官,那就是沈大人,找他准没错。”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 边上的赵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砚斜了他一眼,赵生马上把脸板得跟城墙似的。 “正是沈某。” 他拱了拱手,没再纠缠称呼的事。 草原上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你跟他掰扯礼数,纯属浪费口水。 那骑兵点点头,往身后一指。 “沈大人,找点人手吧。” “什么意思?” “我们公主给你们送粮来了。” 第1484章 公主送粮 “送粮?” 沈砚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骑兵身后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又看了看城门口挤成一团的解州百姓,脑子转了三圈没转过弯。 他只接到过消息,说血狼部大军南下解州驻扎,一应粮草自备,不用解州操心。 血狼部的家底他多少摸过一些。两万骑兵拉出来,后勤补给跟得上,不至于到了地方还得蹭饭。 可送粮是怎么个说法? “阿茹公主怎么知道我解州缺粮?” 那骑兵歪了歪头,用生硬的汉话答: “公主出发前,派在解州帮工的族人回去报过信。说这边盐湖在修,地也在开,但人多粮少,冬天不好过。” 沈砚嘴张了半截,没吐出字来。 他确实缺粮。缺得要命。 这事他只跟赵生和几个心腹掰扯过,没往外透一个字。 怕什么?怕动摇刚聚起来的人心。 解州好不容易有了点烟火气,铺面开了几家,集市也热闹起来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传出“粮不够吃”的风声,能跑的全得跑。 人心散了,再收拢,比从头来还难。 解州的底子被西梁王刮得连条缝都不剩,秦明德从青州调来的那批物资撑住了眼前,可冬天还长着呢。 城里城外加起来这么多张嘴,垦田的收成又薄,他夜里翻账本的时候,不止一次算到后半夜。越算眉头拧得越死。 没跟任何人开过口。 他不是那种会开口叫苦的人。 当年在津源县,旱了半年,井水见底,他硬是自己扛着把铁锹,带着几个老农漫山遍野找水源。 找到了,也没说过什么。 结果血狼部那些来盐湖帮忙干活的汉子,谁也没问,谁也没提,就那么看在眼里了。回去跟公主报了信。 “多少车?”沈砚问。 “给你们的,有一百二十车。” 那骑兵伸出手比了比,“粮食、肉干、奶酪都有,还有三十几车风干的牛羊肉。公主说了,解州的事就是雷霆使大人的事,雷霆使大人的事就是血狼部的事。不分你我。” 沈砚更懵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他没听懂,但听懂了有好多粮食。 眼眶子突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糊满盐泥的靴子。 靴子的皮面早就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左脚那只后跟还裂了条缝,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漏进沙子。他一直没换。不是没鞋穿,是懒得换。 反正天天蹲盐池,穿什么都一样脏。 可就是这双破靴子底下,踩着的这片烂泥地,养着的这座半死不活的城…… 有人惦记着。 隔了几百里地,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公主,惦记着。 他站了好一阵。 赵生在他身后,低声来了句: “大人,我去叫人卸货?” “叫。”沈砚抬起头。声音有点涩,他干咳了一声掩过去,“把城里能动弹的全叫上。老孙头那帮子人也喊来。一百二十车粮食,天黑之前全部入库、登册、分类码好。牛羊肉单独造册,分开存放,别给我混一堆。” “得嘞!”赵生撒腿就跑。 城外的荒地上,血狼骑兵已经有条不紊地扎起了营。 帐篷一顶顶撑开,从北门外一路铺过去,灰白色的毡帐在晨光底下排得又齐又密。马匹饮过水后被赶到西侧的坡地上吃草料,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空气里多了股奶茶煮开的味道。 骑兵们动作利索,卸鞍饮马、挖灶搭棚、设哨布防,没人吆喝,没人催促,各干各的。 沈砚站在城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他在解州待了这么久,管过汉人劳工,管过青州来的技院学员,管过血狼部来帮忙的散兵。 哪拨人什么效率,心里有数。 但两万人同时扎营,这种行军纪律,他只在铁林谷战兵身上见过。 草原骑兵能练到这种程度,这位阿茹公主治军的手段,不是吹出来的。 他回头瞅了瞅自己的解州城。 歪着的城门,豁了半边的墙砖,街面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有个老头推着独轮车正从巷口出来,车上码着十几只空筐,看见城外的动静,杵在那儿东张西望。 再看看外头。 两万骑兵,旗帜整肃,人马精壮。 这反差大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老孙头带着一帮汉子赶到的时候,第一批粮车已经开始往城里运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嘎吱嘎吱响。 掀开油布一角,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鼓鼓囊囊。 老孙头扯开一个麻袋口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金黄的糜子,颗粒饱满。他又摸了摸旁边一袋,是荞麦。再往后,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风干牛肉,切成条状,用草绳扎着捆,一捆一捆压得结实。 “妈的……”老孙头冒出一句粗话,“都是好东西啊!” 他回头冲后头的人嚷了一嗓子: “愣着干啥?搬啊!” 这一嗓子,把围观的人喊醒了。 十几个汉子抡开膀子就上,扛的扛,抬的抬。后头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城里的百姓,也有垦田的流民,还有几个盐场的工人,手上的活扔下不干了,跑来帮忙搬粮。 消息在城里传得飞快。 有粮了。 草原上来的人给送了粮。 上百车。 有老婆婆不信,冲出巷口,拽着路过的兵就问。 “真的?不骗人?” “大娘,那粮车都进城了您还问?” “不亲眼看见谁信啊!西梁王走的时候把粮仓全烧了,烧得老娘炕上的被子都是一股焦糊味……真有粮食?” “真的真的,您去北门看看就知道了。” 老婆婆扭头就跑,扯着嗓门满巷子喊: “粮食!来粮食了!上百车!草原上的公主给咱送的!” …… 沈砚可没工夫听这些。 他盯着卸货、登册、过秤、分库,每一车进来都亲自核验。牛羊肉的成色他不太懂,就拽了个血狼部汉子过来辨认,让赵生在旁边记。 粮食入库按品类分三间仓房。 糜子一间,荞麦一间,杂粮和肉干合一间。每间仓房的门板上用炭笔记了数目和日期。 盐泥还糊在他身上,袖口已经干得发硬了,搓一搓掉白渣子。他也顾不上。 忙到日头升起来老高,赵生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一口灌完,把碗往赵生怀里一塞,又蹲到粮库门口接着盯。 赵生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好歹吃点东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沈砚搭档这么久了,知道这位大人进了干活的状态,谁劝都没用。 第1485章 拜见公主 午后,最后一车粮食入了库。 沈砚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有了这批粮,解州的妇孺老人能踏踏实实过完这个冬天。那些在盐场和垦田干重活的汉子,口粮标准也可以往上提一提。 人嘛,肚子里有食,干活才有劲。 垦田招募的告示也敢往大了写了。不用再抠抠搜搜算着口粮发放,能放开手脚招人。 盐湖那边正在关键节点上。再有一个月,第一批卤水池就能重新投入晒盐。可清淤、引水、修渠,样样都要人力,人力就要吃饭。 之前他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垦田那边的口粮匀一部分过来支撑盐场。 如今这个窟窿堵上了。 他拿出随身带的账册,靠在库房门框上,就着太阳光刷刷算了一遍。 一百二十车粮食,加上肉干奶酪牛羊肉,按解州目前的在册人口计算…… 够了。 不光够过冬,还能余出一部分,留作开春扩种时招募新垦民的口粮底子。 等盐池能稳定产盐,解州就有银子了,到时候春天就能买粮了。 赵生蹲在他旁边,小声嘀咕了句: “沈大人,这个阿茹公主……人没到呢,粮先到了。两万兵马的补给自己扛着不说,还另外匀出一百二十车往咱这儿送。这个人……” 他搜刮了半天词:“够意思。” 沈砚点点头,把账册合上揣回怀里。 他从库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和盐渣。 “把我那件官服拿来。” 赵生一愣:“穿官服干啥?您不是最烦穿那玩意儿吗?上回穿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少废话。” “那个……您的官服上回穿完没洗,挂在后院晾了半个多月了,怕是有味儿。” 沈砚瞪了他一眼。 赵生缩了缩脖子,终于回过神来,试探着问了句: “大人要去见公主?” 沈砚没答,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鞋也换一双。” 赵生张了张嘴,想笑又不敢笑。 他跟沈砚搭了这么久,头一回见这位泥腿子县令主动提出换鞋。 “得嘞,我这就去找。” “再备一份解州盐场和垦田的进度册子。” 沈砚头也不回,往前走着扔了一句, “人家送了一百二十车粮食过来。我总得让公主知道,这粮食没白送。” …… 沈砚换了一身旧官服。 说是官服,其实也就比他身上那套盐泥糊子强那么一点。袖口有两处补丁,腰带的铜扣还缺了一个。 赵生从后院翻出来的时候,抖了两下,灰尘扑了一脸。 “大人,真有味儿。” “晾一刻钟。” “一刻钟也压不住啊。” 沈砚不理他,把鞋换了。新鞋也不新,鞋面上还沾着去年的泥印子,但好歹后跟没裂。 他把进度册子理了理,夹在腋下,出了门。 赵生跟在后头,又忍不住嘀咕: “大人,咱是不是该备点见面礼?人家送了一百二十车粮食过来,咱空手去……” “把嘴闭上。” 赵生闭嘴了。 两人出了北门,往血狼部营地走。 沈砚本想步行过去,但到了营地外围才发现,远处的帐篷密密匝匝铺开去,根本看不到边。 两万人的营盘,跟一座小城似的。 赵生用半生不熟的狼戎话说明来意,门外的卫兵点了点头,回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黑脸大汉骑马过来,翻身下马,拍了拍胸口行了个草原礼。 “沈大人?公主不在营中。” 沈砚一愣:“去哪了?” “遛马。” 沈砚和赵生对视了一眼。 沈砚按照汉人的规矩,拜见上位者得递帖子、等传唤、入帐行礼。他把这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连措辞都打好了草稿。 结果人家跑去遛马了。 黑脸大汉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挥手招来两匹马: “沈大人,我带你去。公主每天申时前后要跑一圈,习惯了,风雪天都不落。你会骑马吗?” “骑过几回。” 沈砚打量了一下那匹马的高度,心里没什么底。 他会骑,但水平停留在“能坐稳不摔下来”的层面。 赵生帮他扶着马镫,压低声音: “大人你小心点,这马比咱解州的矮脚驴高半个身位……” “你要是再废话,就留在这儿等。” 赵生利索地翻上了另一匹马。 三人沿着营地东侧的马道往南走。 越往后走,沈砚越觉得不对劲。 营帐之间的间距、炊灶的位置、马桩的排列、哨位的布设……全是有讲究的。 他在铁林谷的军营里见过类似的布局。帐与帐之间留出足够的通道,既方便紧急集结,又不会因为间距太近导致火灾蔓延。炊灶统一设在下风口,烟不往营区里灌。每隔两百步一处哨位,视野交叉覆盖,连只兔子都钻不进来。 血狼卫竟然也会这种扎营的法子? 看来阿茹公主跟铁林谷的关系,真的不一般。 跑了将近一炷香,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一片平坦的荒地上,零星几个骑手正在遛马,远远看去都是普通卫兵的装束。 黑脸大汉抬手一指:“那就是公主。” 沈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匹白马,一个白袍的人影。 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那人影正纵马慢跑,身形轻盈,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就跟长在上头一样,浑然一体。白袍的下摆被风撩起来,在马臀后头飘着。 赵生“啊?”了一声:“这、这就是阿茹公主?” 沈砚也愣了。 不是因为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虽然隔着这么远也看得出来,那是个极出挑的女子。 可让他愣住的是另一件事。 来之前他想过阿茹公主该是什么样。两万兵马的统帅,草原上说一不二的女首领,光是这两条,他脑子里勾勒出来的形象,怎么也该是个彪悍的、粗犷的、嗓门大的、骑在马上挎着弯刀的草原女将。 眼前这个人,跟他想的完全不沾边。 白马慢下来,那人影偏过头,显然注意到了这边。 黑脸大汉打了个唿哨。 白马调转方向,小跑着过来了。 越来越近。 沈砚看清了阿茹的脸。 第1486章 盐策论道 第一个念头是意外。 那张脸不该长在草原上。草原的风沙和烈日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再好的皮相搁那儿吹上几年,也得糙成一层老树皮。 他血狼部的汉子打了好几个月交道,那些人的脸全是黑红黑红的,颧骨上的皮晒得发亮。 可眼前这位公主不是。 她的脸很干净,这个形容,倒不是汉人脑海里的那种养尊处优的感觉,而一种底子就好、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坏的干净。她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和汉人女子那种柔和圆润的轮廓不同,看上去更硬朗一些,但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一双眼睛极亮。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沈砚脊背下意识绷了一下。 当县令那些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上官巡视的审视、同僚应酬的虚浮、百姓求告的惶恐。 阿茹的眼神哪一种都不是。 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打量你,但不藏着掖着。 你能感觉到她在评估你,就好像她压根没打算把这件事遮掩起来。 赵生在后头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冒出一句: “大人,阿茹公主也太……” “闭嘴。” 赵生把后半截话吞回肚子里了。 沈砚自己倒是在心里头翻了一遍那些个诗词歌赋。 什么“北方有佳人”,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翻了一圈,全不对。 那些句子写的是闺阁里的、花园里的、帘幕后头的女子。 眼前这位骑在白马上,白袍底下裹着一层薄甲,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头发辫成三股垂在肩后,发梢系着一截鹰骨扣。 她身上有一股劲,不是美不美的问题。 说美不美就太俗套了。 是你站在她面前,会不自觉地想把腰杆子挺直一点。 沈砚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两万骑兵能跟着一个女人。 换了他,看见这双眼睛,也愿意。 白马停在十步开外。 阿茹没下马,居高临下看了沈砚两眼,视线在他那身旧官服上停了一瞬。 沈砚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拱手深揖: “解州主事沈砚,拜见阿茹公主殿下。” 阿茹歪了歪头。 “沈大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她的汉话说得极流利,语调平稳,咬字清楚, “你又不是我的族人。” 这话把沈砚噎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斟酌了片刻:“公主千里送粮,解州上下感念在心。沈某受国公爷所托治理解州,今日特来拜谢。” 阿茹眉头扬了一下,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她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卫兵,走到沈砚跟前。 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沈大人,我听族人说,你天不亮就蹲在盐池里挖泥巴,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是真的?” “盐场赶工期,时间紧。”沈砚答道。 “你袖子上的盐渍还没洗干净。”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确实,刚来解州穿着官服去查看盐池,那几团灰白的盐渍印子,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扎眼。 赵生在后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就说该洗洗的。 沈砚没尴尬,拱了拱手:“让公主见笑了。” 阿茹点了点头:“大人不必介怀。盐渍洗不洗得掉不要紧,盐场能不能产盐才要紧。” 这话接得漂亮。 沈砚对这位公主的印象瞬间翻了一番。 他把腋下夹着的进度册子取出来: “公主,这是解州盐场和垦田的复产进度。沈某今日前来,一是谢公主送粮之恩,二是想让公主知道,粮食用在了什么地方。” 最后半句是临时改的。 他原本准备的说辞是“想让公主知道解州的情况”,但话到嘴边换了。 一百二十车粮食送过来,人家不问你要回执、不催着你表态,你说“让公主了解情况”,那是打官腔。 不如直说,你送的东西,我花得明白。 阿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沈砚退后半步,等着。 按他过去的经验,上位者看这种东西,通常是三种反应。 第一种,翻两页就合上,说“知道了”。 第二种,只看最后的总数,前头的细目一概跳过。 第三种最让人来气,压根不看,放一边,回头让师爷转述。 阿茹是第四种。 她是真的在看。 逐行逐条地看。手指压在页面上,顺着文字一行行往下移。遇到数字多的地方,目光会停住,嘴唇微微动一下,在默算。 赵生在后头偷偷拿眼角瞄沈砚,那意思——大人,人家真看啊? 沈砚没搭理他。 “这个'卤水池清淤率七成'。” 阿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剩下三成什么时候能清完?” 沈砚精神一振。 这个问题问得准。不问已经清了多少,问的是剩下的什么时候完工。 说明她关心的是节点,不是过程。 “按目前人手,还需二十天。” 他答得利索,“要是公主那边能再借五十个壮劳力,十五天就够。” 这话他是掂量过的。开口借人是件微妙的事。借少了不够用,借多了怕人家觉得你狮子大开口。五十个人,不多不少,刚好填补缺口,也给对方留了余地。 阿茹把册子合上。 “五十个不够,给你两百个。” 沈砚愣了愣。 “公主?” “卤水池清淤只是第一步。” 阿茹把册子递回来,“你后头还写了引水渠疏通和晒盐场地平整,这两项同时干的话,五十个人连轴转也不够。我给你两百个,三件事一齐铺开,省得你拆了东墙补西墙。” 这下沈砚不光是愣了,他整个人的表情可以用“被人一巴掌打醒”来形容。 她不光看了数字,还看出了数字背后的排期逻辑。 阿茹没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大人说过,解州的盐湖恢复了,整个晋南的盐价就稳了。盐价稳了,粮价跟着稳,铁价跟着稳,布价跟着稳。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是你解州一家的事。” 沈砚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他被最后那句话扎到了。 盐价牵动粮价、铁价、布价,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他不但懂,还写进过正式的陈情文书里。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津源县大旱,盐商趁机哄抬盐价,粮商跟风涨价,老百姓苦不堪言。他连夜写了一封长文递上去,从盐铁专营讲到物价联动,从官府调控讲到民间储备,自认为有理有据、逻辑周密。 上头批了四个字:不切实际。 后来他才知道,批文的那位,家里就有盐商的干股。 这件事他谁都没提过。没什么好提的。一个县令的陈情文书,在官场的垃圾堆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今天,隔了六年,在一座被西梁王刮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破城外面,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站在马背边上,用三句话把他当年写了整整七页纸的道理给说透了。 沈砚喉头动了一下。 “公主读过什么书?” 第1487章 一语知才 这个问题问出口,沈砚就后悔了。 冒昧。太冒昧了。 一个汉人官员,当面问异族公主读过什么书,这跟指着人家鼻子问“你识字吗”有什么区别?搁在正式场合,御史台参你一本都不冤。 更何况,阿茹公主是国公爷的人。 他正要找补两句,把话圆过去,阿茹已经开口了。 “读得有点杂。” “大人的治盐之策,与管子'官山海'之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官管盐铁,平抑物价,藏富于民。” “不过管子那套放在今天,有些地方该改改了。” 沈砚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当了好几年县令,后来又主理汾州、解州政务,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对一个人的斤两,通常三句话之内就能掂出来。 “官山海”三个字,别说草原公主了,大乾朝堂上那些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官员,十个里头有八个说不清楚这套理论的核心要义。 好多人也不是没读过,而是读了没往深里想。背两句原文拿来唬人可以,真要你拆开了讲透,多半露怯。 剩下两个能说清楚的,也未必敢在实政中用。 因为用了就要触动盐铁那帮人的利益链,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而阿茹公主不光说出来了,还加了一句“有些地方该改改了”。 这是真的在思考。 背书谁都会,张口就来,闭嘴就忘。 但“该改改了”四个字,说明她把管仲的东西消化过、嚼碎过,拿自己的脑子重新过了一遍,还过出了不同意见。 赵生在后头已经从吃惊变成了呆滞,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好在沈砚没回头看他,否则这副样子够他被念叨半年。 沈砚定了定神。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一条铁律—— 遇到比你强的人,别装。 装了更丢人。 “公主博学,沈某佩服。”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不过沈某所行,确实比'官山海'要多走一步。” 阿茹来了兴致,偏过头看他。 “哪一步?” 沈砚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津源县的时候,这些想法闷在肚子里没处说,说了也没人听。 后来到了汾州、解州,忙得脚不沾地,更没功夫跟人坐下来论道。 今天算是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地想听他的治盐路子。 偏偏这个人,还是个草原公主。 “官山海是官管盐铁,利归朝廷。下官要做的不一样。” 沈砚说到正事上,语速快了起来,“盐场产出,官府拿大头,这没问题,天经地义。但盐工不能只拿死工钱。” 他伸手往盐场方向一指,“产出超过定额的部分,按比例给盐工分红。一成也好,半成也罢,得让他们看见自己多干一锹多挣一文。一个人替官府干活,和替自己干活,出的力气差着十万八千里。” 阿茹眨了眨眼睛,安静了两息。 赵生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喘。 他怕公主觉得这套路子太离经叛道,当场驳回来,那沈砚大人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是国公爷教你的?”阿茹突然问他。 问的不是“你哪来的胆子这么干”,也不是“朝廷允许吗”,而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沈砚松了一口气。 “国公爷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一下,学着林川的口气, “让干活的人吃到肉,他才会拼命替你看锅。” 阿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觉得好笑。因为沈砚学的语气,确实跟林川很像。 她笑起来眼睛弯着,鼻梁上皱出一道浅浅的纹,跟刚才那个目光如刀的女首领判若两人。 赵生有点发晕。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国公爷的女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管仲若活到今日,怕是也要被国公爷气活过去。” 阿茹笑声收了一半,甩出这么一句。 沈砚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起南宫珏跟他说过的话——“侯爷观物之眼,与你我这般读书人,截然不同。” 当时他只觉得南宫先生推崇太过,如今看来,人家没夸张。 管仲的盐铁论,在竹简上躺了千百年。 多少人读过、抄过、注过、批过,可真正拿来干事的没几个。 国公爷一句大白话,比那千百年的注疏都管用。 阿茹收住笑,重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之前不同。 之前她看沈砚,是在看一个陌生官员,看他称职不称职、靠不靠得住、值不值得合作,三个问题而已。 现在她看沈砚的眼神变了,那种打量的锋利也收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欣赏”的东西。 “难怪国公爷要把晋南交给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砚却是心头一颤。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泥腿子县令,写过石沉大海的陈情文书,挨过上官“不切实际”的四字批驳,见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吃盐商干股的知府大人。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意思是,你配得上国公爷的信任。 这比任何夸奖都重。 赵生在后头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服了。 这位阿茹公主收买人心的本事,跟国公爷一脉相承。 一句话不多说,句句落在点子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按了下去。 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今天有点绷不住。 “公主过誉了。” 他把进度册子重新夹到腋下,拱手道, “晋南的事还多着,盐场也才刚起步。沈某只盼着别辜负了国公爷的信任,也别糟蹋了公主今天这一百二十车粮食。” 阿茹没接沈砚这句客套话。 她转身走回白马边上,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抖开,递过来。 “沈大人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去,展开一看,愣住了。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犷,笔触是用炭条直接在皮子上拖出来的。 但标注极其清晰,包括解州盐湖的轮廓、引水渠的走向、卤水池的分区、晒盐场的扩建预留地块,全在上头。 而且,图上还多了一样东西。 盐湖西侧,画了一条虚线,从晒盐场一直延伸到城北营地方向,虚线尽头标着三个汉字—— “铁匠坊”。 第1488章 利益交换 “铁匠坊?”沈砚抬起头。 阿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了一下: “解州产盐,但缺铁。盐工的工具、引水渠的铁闸、晒盐场的铁耙,全靠外头运进来,运费比铁本身还贵。” “血狼部的铁匠不多,但雷霆湾那边有一批从铁林谷学成回来的匠人,锻造手艺过得去。我这次带了三十六个过来,铁料都备齐了。” 她笑了起来:“沈大人,我送解州这份大礼,你拿什么跟我交换?” 沈砚脑子嗡嗡的。 他太清楚这大礼的分量了。 上个月盐场换了一批铁闸板,从霍州那边运过来,光路上的骡马脚力钱和过卡费就花了铁价的一倍半。 赵生当时拿着账本找他,脸拉得跟驴似的,说照这么搞下去,盐场还没开始赚钱,先被运费吃穷了。 他当时就动过在解州本地建铁匠坊的念头,还让赵生勘了几处地方。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铁料,没匠人,没炉子,三样全缺,空想一场。 现在阿茹把铁匠坊直接送了过来。 这简直是就是菩萨。 他强忍住心头的激动,目光落回图上。 铁匠坊选的位置很讲究,离盐场近,方便就近锻造修补工具。同时紧挨营地,安保不成问题。 那个取水口的位置选的也很妙。恰好处于城北水源的下游,冷却用水可以直接引过来,排出去的废水又不会污染上游的盐池。 他在解州蹲了这么久,天天泡在盐场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自认为没几个人比得上。 赵生也把脑袋凑过来瞅了两眼,脸色变了又变。 他之前给沈砚勘的那个位置,取水口在盐池侧上方,废水排放还得另挖一条沟渠绕出去,多费工不说,雨季还有倒灌的风险。当时赵生自己都觉得不理想,但解州就那么大的地方,前后左右翻了个遍,没找着更好的。 眼前这幅图,干干净净把这个问题绕开了。 沈砚看了看图,又抬头看了看阿茹公主。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碰上真正好的东西,嘴上不夸,但手上放不下。 这张图他就放不下。 当初他能腆着脸去找林川要支援,可现在面对阿茹公主,他拉不下这个脸。 “公主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既然人家开门见山说了交换,那就别绕弯子。 阿茹笑起来,伸出两根手指: “我要两样东西。” “第一样,制盐的技术。血狼部控制着北边好几处盐湖,牧民过去只会刮表面的粗盐,杂质多,苦味重,连牲口都嫌弃。我想派二十个族人来解州盐场,跟着你们的盐工,从引水、晒卤、收盐到提纯,完整地学一遍。” 沈砚眨了眨眼睛。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制盐技术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大乾各地的官办盐场工艺大同小异,真正值钱的不是流程本身,而是针对不同盐湖水质的经验调配。 解州盐湖是池盐,跟北边那些盐碱湖的盐质差别不小。但基本原理相通,学会了回去因地制宜,摸索个一两年,产量肯定能上来。 血狼部一旦有了稳定的盐产出,对整个北疆的格局都是好事。盐在草原上等于硬通货,有盐就能跟周边部族做买卖,不用再走几百里地去汉人的集市上排队被人宰。 再更深一层…… 国公爷要扶阿茹坐稳狼戎大汗的位子,盐铁两样,是根本。 有盐有铁,各部族才有向心力,才愿意聚在血狼部的旗下。 国公爷肯定会同意。 “第二样呢?”沈砚问道。 “第二样就简单了。” 阿茹说道,“解州城南那片荒坡,族人说是长着一种灰绿色的矮灌木,叶子窄,根很深。” 沈砚一愣,他知道那片坡,这植物听着也熟悉。 “公主说的……可是白蒿?” “你们叫白蒿。我们草原上也有,但品种不一样。解州这边的白蒿根系粗壮,容易长,拿来喂牲口能治肠胀气。北边草原上冬天牛羊死得最多的病就是这个。” 阿茹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想移栽一批种苗回雷霆湾试种。活不活得了不好说,但总得试试。” 这个要求沈砚压根没想到。 一个统帅两万骑兵的女首领,跑到解州来,除了送粮、建铁匠坊,还惦记着城南荒坡上的野草。 就因为能给牛羊治病。 赵生在后头挠了挠头,冲沈砚小声说了句: “大人,白蒿那片坡,咱也没人管啊,随便挖。” 沈砚没理他。 “两样东西都不难办。” 他正色道,“制盐的事,公主什么时候派人来,我让盐场的老师傅专门带。白蒿移栽,我让赵生去办,挑根系最壮的苗,连土一起挖,用湿布包好,路上不能断水。” 他顿了顿,“不过沈某也有个条件。” 阿茹挑了挑眉:“你说。” “公主刚才说给两百个壮劳力帮我清淤。这两百人,沈某不白用。干活管饭,按解州盐工同等口粮标准供给,另外每人每月发两斤盐、一斤肉干。活干完了,若有人愿意留下来继续干,沈某还给工钱。” 阿茹没吭声,看着他。 沈砚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把话说透:“公主送粮是情分,帮忙建铁匠坊是合作。但借人干活这件事,不能含含糊糊。今天公主不计较,明天旁人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一来二去,解州借血狼部的人就成了白使唤,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他看了一眼阿茹的表情,继续道: “再说了,这两百人在盐场干活,跟解州的盐工、垦民混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出力。等活干完了回去,他们对解州有感情,解州的百姓对他们也有感情……” 阿茹盯着他看了三息,笑道: “国公爷看重的人,果然厉害。” 赵生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沈砚脸皮厚,没什么反应,拱了拱手算是领了这句夸。 他提这个条件,是因为刚才想起了一件事。 国公爷在青州搞的那套汉人和狼戎人混居、通婚、互学手艺。 雷霆湾和铁林谷就是试验田。 既然如此,解州紧跟在后头又有何妨? 两人把事情说定,赵生在后面记下了日期和内容,打算回去整理成正式的文书。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盐湖方向,白花花的一片。 临走的时候,沈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主。” “嗯?” “那幅图上,铁匠坊西边还留了一块空地,标了个符号。那是什么意思?” 第1489章 血卤新法 阿茹翻身上马,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留给你的。等你想到该建什么了,自己填上去。” 白马掉头,小跑着往营地方向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羊皮纸,站了好一阵。 赵生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块空地建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低着头往回走。 走了百十步,忽然冒出一句:“窑。” “啥?” “砖窑。解州要扩建盐仓,现在用的木架子不结实,改成砖石的至少能多储三倍。铁匠坊旁边建窑,共用水源,省一半的工。” 赵生张了张嘴。 人家公主留个问号,他回去想一夜怕是都想不出来,沈大人走了不到百步就填上了。 不对。 沈大人八成早就想过建窑的事了。 只是之前缺铁匠坊这个前提条件,窑建了也没配套。 现在铁匠坊落地了,窑就顺理成章。 也就是说,那位公主留的那个问号,根本不是真的在问。 她是在试探沈砚的脑子够不够快。 赵生打了个寒噤,跟在沈砚后头,一路没再吭声。 …… 第二天一早,沈砚正蹲在卤水池边上抠泥巴。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鼻子凑近了闻,一股子刺鼻的碱味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头把泥捏开,灰白色的碱霜在指尖化开。 这池子废了快一半了,碱重得连老盐工都摇头。 “大人!” 赵生气喘吁吁跑过来, “阿茹公主要来看盐池!”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现在就在路上了!” 赵生指着北边,“还带了一队人,说是要亲自下池子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的打扮。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不及换了。反正她昨天也见过我这副德行。” 赵生张了张嘴,想劝他好歹洗把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大人要是肯听劝,昨天就不会穿着那身有味儿的官服去见公主了。 没过多久,白马出现在盐场边上。 阿茹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队血狼卫。 沈砚迎上去,拱了拱手:“公主。” “沈大人。” 阿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泥点子,没多说什么,直接往卤水池走去。 她在池边蹲下来,伸手抠了一把池底的淤泥。 动作跟沈砚刚才一模一样,先搁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捏开看了看成色。 “这卤水太苦。” 沈砚点点头:“正想办法冲洗。试过加草木灰调兑,不行。加多了又太耗水。” “冲洗?”阿茹抬头看他,“你们中原就这么处理?” “对。”沈砚心里一动,“公主有别的法子?” 阿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北边的盐地比这还苦,碱重得能把牛蹄子腐烂。我们草原上有个老法子,往卤水里掺羊血。” 沈砚愣住了。 “羊血?” “对。”阿茹点点头,“新鲜宰的羊,放血的时候直接接到卤水池里。羊血入卤会凝,把苦味和杂质裹成团沉到底下。等沉完了,把上头的清卤舀出来晒,出来的盐虽然带点黄,但不苦。”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津源县干了那么多年,跟老农和匠人打了无数交道,各种土法子见过不少。 用草木灰点豆腐、用石灰腌咸蛋、用醋泡铁锈水浇地…… 但羊血脱碱? 这也行? “公主……”他盯着阿茹,“这法子,真能行?” “你觉得我在骗你?” 阿茹挑了挑眉,“草原上三百年前就这么干了。你们中原盐场产量高、水质好,用不着这种笨法子。但笨法子有笨法子的好处,便宜,管用,不挑地方。” 阿茹指了指那口废池子:“不然这池子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冲洗?还是直接废了?” 沈砚愣了愣。 羊血也不便宜啊…… 哦对,人家是草原人,羊多…… 沈砚沉默了片刻:“公主能不能借几只羊?” 阿茹笑了起来:“我就等你这句话。” 她回头冲血狼卫挥了挥手:“去营地,牵十只羊过来。” 赵生在后头憋了半天,没忍住:“公主,您这次带了多少羊来?” “三千只。”阿茹随口答道,“还有六百头牛,四百只鹰犬。” 赵生懵了。 两万骑兵…… 带了三千只羊六百头牛…… “还有两万只羊在路上。” 阿茹补充道,“一万只从西梁城过来,另一万只,从榆林羌人那边过来。” 沈砚算是看出来了,阿茹公主做事的路子跟国公爷一脉相承。 到一个地方,不是扎个帐篷蹲两天就走,而是扎根。 带铁匠来,是打算长期供应解州的铁器需求。 要学制盐技术,是打算把盐产业复制到北境。 连白蒿种苗都要移栽,是在给草原牧业补短板。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是打完仗就撤的人会操心的。 可运这么多羊过来,国公爷这是要继续往对岸动兵了? 阿茹没再管他俩的震惊,继续往盐池另一侧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形。看引水渠的走向,看晒盐场的布局,看风向和日照。 沈砚跟在后头,没催她。 走到盐池西侧的时候,阿茹停住了。 “这里。”她指着一片空地,“昨天说的铁匠坊的位置,就是建在这里吧?” 沈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 “公主考虑得周全。” “不是我考虑得周全。” 阿茹回头看他,“是国公爷教的。他说过,做事要看根子。根子在哪,配套就建在哪。盐场的根子是卤水池,铁匠坊的根子是盐场,所以铁匠坊就该建在盐场边上。” 沈砚听完这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太多本末倒置的事。为了方便管理,把作坊建在城里,结果运输成本高得吓人。为了好看,把衙门修得富丽堂皇,结果百姓连门都不敢进。 国公爷这句话,把道理说透了。 根子在哪,配套就建在哪。 他拱了拱手:“受教了。” 阿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在盐场里转了小半个时辰,阿茹问了几个关于产能和工期的问题,沈砚一一作答,没有半点含糊。 等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茹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羊血一事,明日便试。莫要糟践了此法,若是能在解州推行开,中原那些荒废的卤碱之地,兴许都能救活。” 沈砚心里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阿茹。 “下官明白。” 第1490章 观书知志 沈砚心潮澎湃。 他方才只盯着解州这一池卤水,满心都是复产晒盐的差事,压根没往更远处思量。 可阿茹这话点醒了他。 脑子里瞬间翻涌出无数念头,越想越是心惊—— 大乾境内,卤碱荒地何止千里? 津源县那片三百亩的洼地,每年开春地表就泛白霜,老农说那是“地吐碱”,种啥死啥。沈砚当县令那几年,想尽了法子,挖沟排水、翻耕晾晒、掺沙改土,折腾了三年,那片地还是种不出粮食。 后来他放弃了,在县志里把那片地标成了“废地”。 可现在想来,那片洼地的碱味跟眼前这池卤水何其相似? 不光是津源县。 汾州北边也有一片,足足上千亩,寸草不生。 霍州北边那条河谷,两岸也全是盐碱地,老百姓绕着走。 这些地方,他全去过,全束手无策。 若是羊血的法子能用在田地里……先引水灌田,把土里的苦碱泡出来汇成洼水,再泼入羊血凝渣裹住浊质,排走苦水、挖掉沉泥,翻耕之后碱气必散,那些废田便能重新耕种。 就连那些水质涩苦、产盐微薄的小盐池,也能照此清理。 沈砚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这么多土地,要是都能治理得当,一年增产何止千石万石粮食!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空谈误国的文章,也写过太多石沉大海的陈情文书。 可今天,一个草原公主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给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公主今日这番话,胜过沈某读十年书。” 阿茹摆了摆手:“别这么说。你们汉人懂的比我们多多了,只不过羊养得少,不知道我们的法子罢了。” 她说完这话,忽然来了句:“沈大人,你读过《齐民要术》没有?” 沈砚一怔。 这书他当然读过,当年在津源县治农的时候,翻来覆去啃了不下十遍。 可一个草原长大的女子张口就提这本书,着实让他没做好准备。 “下官读过。”他老实回答道。 “里头有一段讲盐碱地种粟的法子,说要'先以水浸,后以火燎,三犁三耙,然后可种'。”阿茹用马鞭指了指池边那片泛着白碱的土地,“我试过,不太管用。火燎那一步在草原上倒是方便,烧完了碱反而更重。后来国公爷跟我说,书上的东西不能照搬,得看脚下是什么地,再定用什么法。” 沈砚听到这里,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公主肚子里的学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公主平日里常读汉书?” 阿茹点点头。 “去年冬天雷霆湾大雪封路,困了整整四十天。营里没什么事干,我就把国公爷留在要塞里的那箱子书翻了个遍。” “农书、水利、工造、地理志,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几本看不太懂,问了问营地里的汉人先生,慢慢也啃下来了。” “公主连水利都看?”沈砚有些惊讶。 “不看行吗?”阿茹瞥了他一眼,“雷霆湾的战马,冬天饮水全靠破冰取河水。去年有个汉人工匠提了个法子,在河边修蓄水池,入冬前灌满,上头盖草棚子挡雪,旁边架火慢烤。这个法子是从一本叫《水经注》的书里头改出来的。我要是没翻过那本书,连他说的对不对都判断不了。” 沈砚和赵生对视一眼,目光里皆是震撼。 读书人看的最多的是四书五经,再往外延伸,无非是史书策论。像《水经注》这种东西,搁在科举体系里属于杂学,不考的。多数文人知道有这本书,引两句充充门面,真正通读过的,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个。 沈砚自己也是到了津源县之后,修水渠没辙了,才被逼着去翻的。当时县衙的书房里连这本书都没有,还是他托人从州城书铺子里抄了一份手抄本回来。抄本错漏百出,他对着实地跑了两个月,才把有用的章节理顺。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事。 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肯放下身段去啃杂学,在同僚中已经算异类了。 结果今天,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大雪封路闲着没事,翻了一箱子书,顺手就把《水经注》啃了下来。还不是死读,是活用,拿来判断工匠提出的蓄水方案靠不靠谱。 赵生忍不住冒出一句: “公主,那箱子书里头……不会还有《考工记》吧?” “有的,你怎么知道?” 阿茹点点头,“不过那本太短,两天就翻完了。里头讲车轮辐条的比例倒是有意思,我让匠人照着改了一批马车的轮子,确实比原来耐用。” 赵生不说话了。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能不知道? 国公爷留给阿茹公主的那箱子书,猜得没错的话,就是青州技院里要学的,全是实用的书籍。 “国公爷说过一句话。” 阿茹抬头看向东方,“他说,草原和中原本来就不该隔着一堵墙。墙这边有的好东西,墙那边也该有。墙那边有的好法子,墙这边也该学。” 她停了停,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我以前不信。觉得草原就是草原,马背上的生活挺好,干嘛非得学汉人那套?后来跟他待久了,才晓得自己多蠢。铁林谷送来的犁,一个人一天能翻的地顶我们十个。他们纺的布比我们鞣的皮子轻,暖和程度差不了多少。还有记账,我们草原人算账靠打绳结,超过一百就乱。汉人用算盘,几万几十万的数,噼里啪啦一拨就出来了。” 她扭头看着沈砚,笑了一下。 “你说我读汉书是为了什么?就是想让族人们知道,要过上和汉人一样的好生活,就要多学汉人的东西。国公爷说过,天下本应该是一家,战争不是解决矛盾的唯一手段。” 沈砚终于懂了。 他听懂了,也看懂了。 阿茹公主心里头装着国公爷,这事不用猜。 从她张口闭口“国公爷说过”、“国公爷教的”,到她翻遍那箱子书、啃下《水经注》和《齐民要术》,再到她把雷霆湾经营得铁桶一般,带着两万骑兵南下还不忘给解州送一百二十车粮食,还有行军大营的治理章法…… 这些事拆开来看,每一桩都有道理,合在一起看,只有一个解释。 她想让自己配得上那个人。 第1491章 此心不负 看着阿茹公主骑马离开的身影,沈砚忽然有种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很强烈。 就好比你在路上走,迎面来个陌生人,对方没开口,你也没开口,可你就是知道,这人跟你是同一路的。 他想起了铁林谷那个人。 最初见面的时候,林川刚被册封为清平县伯,他想着津源县正好是县伯的封地,便去拜见一番,试试能不能骗点银子,修一修津源县的水利。 他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沈砚想不到。 但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县伯的时候,对方几句话就把自己给撞到了。 因为他说出了他藏在肚子里好多年、说不出口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也说不太准。 大概就是……原来有人跟我想的是一样的。 县伯这个人,若是放在大乾的官场里,是个怪胎。 他不考科举,不拜码头,不结党营私。他杀贪官的时候不请旨,分田地的时候不看脸色,搞新政的时候不管什么祖制规矩。朝堂上那帮人提起他,牙根都痒。 离经叛道。目无尊卑。不守臣道。 这些帽子,往他头上扣过不知多少顶了。 若是搁在太平年间,这种人早被群起而攻,贬到岭南种荔枝去了。可偏偏赶上乱世,偏偏他能打仗,偏偏他治下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 沈砚当年在津源县写陈情文书,七页纸,字斟句酌,引经据典,从盐铁聊到民生,自觉写得叫一个酣畅淋漓。 上头批了四个字。不切实际。 他在衙门后院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把那份文书叠好,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一个穷县里修修补补,能多几亩活田、少饿死几个人,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了。 后来遇见县伯,才知道天外还有天。 县伯不写陈情文书。他直接干。 这种人,沈砚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史书上叫“经世济民”,民间叫“为老百姓说话的人”。 但书里的那些人,多半结局不好。不是被贬就是被杀,要么死在朝堂倾轧里,要么死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中。 县伯不一样。 他不光有理想,还有刀。 有刀的理想主义者,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沈砚拼命。 在津源县的时候拼命种地修渠,在汾州拼命肃清余孽,在解州拼命挖泥巴。 他之所以拼命,一不为了升官,二不为了发财,三更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 他就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你没看错人。 沈砚这个泥腿子县令,值。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赵生不知道,南宫珏不知道,秦明德也不知道。他觉得说出来就矫情了。一个当官的,干好本职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非要往上头贴个“为了谁”的标签,那叫邀功。 他不邀。闷头干就完了。 可今天,在阿茹公主身上,他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劲儿。 她也在拼命。 把自己从一个只会骑马射箭的草原女子,硬生生磨成了能读《水经注》、能算盐场产能、能判断工匠方案对不对、能让两万骑兵心服口服的人。 这中间吃了多少苦? 大雪封路四十天,窝在毡帐里啃那些汉人写的半文半白的书。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汉字认全了都未必容易,何况是《齐民要术》《考工记》这种连汉人读书人都嫌晦涩的东西。 她不光啃下来了,还用上了。 沈砚在津源县当县令的时候,见过一个寡妇。男人死在矿上,留下三个半大孩子,最小的那个走路都不利索。那女人白天种地,晚上纺线。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得往外翻肉,她拿稻草缠一缠,接着纺。 从来没跟谁诉过苦。 邻居问她图什么啊嫂子,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改嫁算了。 她摇头。说男人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等攒够了钱,送老大去县学读书。 男人死了。这句话她替他扛着。 三年后,她真把老大送进了县学。 沈砚那天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上的冻疮疤一块叠一块,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可那个笑,是沈砚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世上最硬的东西不是铁,是一个人心里头认定了的念头。谁也砸不烂。 阿茹公主也有这么个念头。 但她比那个寡妇复杂得多,也难得多。 寡妇扛的是一个家。 她扛的是一整个族群,还有族群背后那个人交付的信任。 两万骑兵的吃穿用度得她操心。几十个部族之间谁跟谁有世仇、谁跟谁抢过牧场、谁家的姑娘嫁到汉人那边受了委屈,桩桩件件都得她出面摆平。汉人跟狼戎混居通婚闹出来的鸡毛蒜皮,也归她管。还有雷霆湾的战马繁育、铁匠坊的技术引进、草原各部的盐铁分配…… 随便拎一件出来,够一个干练的地方官忙半年。 她一肩挑了。 赵生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沈砚的思绪。 “大人,咱该往回走了。” 沈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阿茹离去的方向站了不知多久,手里还攥着那卷羊皮纸。 他松开手,把羊皮纸小心卷好,揣进怀里。 两人往城里走。 赵生跟在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 “大人,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什么时候该说不该说的话少过?” 赵生嘿嘿一笑,凑上来压低声音:“我觉得阿茹公主这个人,比咱们在朝廷里见过的那些官老爷都强。” 沈砚没搭腔。 “我是说真的。”赵生挠了挠头,“脑子转得比我都快。这要是搁在科举场上——” “搁在科举场上,她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沈砚打断他,“女人不让考。” 赵生一噎。 沈砚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不过你说得对。她确实比那帮官老爷强。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帮官老爷读书是为了当官,当了官是为了捞钱。她读书是为了把事情办成。出发点不一样,到的地方就不一样。” 赵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点完突然反应过来:“大人,你这话要是让御史台听见了——” “御史台管得着我?” 沈砚翻了个白眼,“我是给国公爷办事,又不是给御史台办。他们要是不爽,就让他们来解州蹲两天,跟我一起抠泥巴,看他们还参不参。” 赵生笑出了声。 两人进了城门,城里头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巷口生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前些日子城里头冷冷清清的,这几天人多了不少,烟火气一天比一天浓。 沈砚刚走到主街口,一名血狼卫骑兵从后边追了上来。 “沈大人!” 沈砚回过头来。 那骑兵翻身下马,拍了拍胸口行了个礼:“公主让我传句话。” “什么事?” “公主说,还有一件事,方才忘了提。国公爷的人马,两天后到解州。” 沈砚站住了。 赵生也站住了。 两天。 国公爷两天后到。 沈砚心头一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换了还是脏的鞋,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还没搓掉的盐渍。 “赵生。” “在。” “去把我那身官服洗了。” “……大人,您不是说反正谁看都一样脏吗?” “国公爷看不一样。” 赵生张了张嘴:“大人,鞋要不要也换一双新的?” 沈砚想了想。 “算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国公爷不是那种看鞋的人。” 第1492章 望断云山 回到大营。 阿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中军帐走。 帐外的旗杆上,两面旗帜并排挂着。一面是血狼部的狼头旗,一面是大乾册封的狼戎大旗,崭新的绸面在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两面旗挂在一起,放在一年前,整个草原没人敢信。 大乾王朝的册封文书早就到了。金印、诰命、赐服,一样不少。血狼部上下欢腾了十多天,杀了几百头羊,把族里存的马奶酒喝了个底朝天。 她将成为狼戎人历史上第一位女大汗。 这件事在草原上引起的震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各部头人都派人来探口风,甚至有几个之前追随黑狼部和苍狼部的小部族,私底下还递了降书,以示悔过。 当然也有不服的。北边有两个部落联合起来叫了几天板,说什么女人当汗是辱没祖宗。 巴图尔带了三千骑兵过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那两个部落的族长亲自送到了十里外,客客气气的。 “雷霆使大人说得对。” 巴图尔回来复命的时候咧着嘴笑, “有时候不用杀人,让他数数咱的马就够了。” 阿茹掀开帐帘,坐到案前。 案上堆了一摞东西。左边是各部族送来的秋季牲畜清点册子,右边是沈砚送过来的盐场报表,中间压着一份雷霆湾马场的种马配种记录。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数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拿起册子,逼着自己开始忙碌起来。 只有这样,时间才会过得快一些。 还有三天,就能见到大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帐外有人送了晚饭进来。烤羊排,奶豆腐,一壶热茶。羊排烤得焦香,她撕了一块,嚼了两口,放下了。 没什么胃口。 倒不是饭菜的问题。 她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 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夜风很凉。远处巡营的骑兵举着火把,一串光点在黑暗里移动。 两万人的大营,安安静静的。 她治下的兵,纪律好得连西梁城的汉人官员都夸。但那些汉人官员并不知道,她能把这两万人管成这样,不是因为她天生会带兵。 是因为大人。 铁林谷的军规,她一字一句地抄过。青州新军的操典,她让人翻成了狼戎语,一条一条地往血狼卫里塞。刚开始还有人嫌汉人的规矩多,后来知道是雷霆使大人定的军规,就没人说话了。 雷霆使大人的规矩,血狼部的所有族人都是服气的。 是大人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 金冠是大人帮她拿回来的。大乾的册封是大人替她争来的。黑狼部和苍狼部的覆灭、雷霆湾的马场、跟汉人互市的商路、血狼部的好日子,哪一样不是大人的手笔?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 但她不想用“还”这个字。 一阵风过来,把帐帘吹得拍在她肩上。她伸手按住帘子,目光又望向东边。 太行山就在那个方向,黑压压的山影横亘在天地之间,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大人就在山的那边。 或许此刻正在批阅军报,或许在跟幕僚商议事情,或许在马背上赶路。 又或许…… 阿茹偷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想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 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大人了。 她把血狼部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把各部族的矛盾摆平了七七八八,连雷霆湾马场的种马配种都亲自盯着。 所有人都说,公主越来越像个大汗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事她做得再好,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 那是大人离开草原之前,亲手画的一张地图。雷霆湾、西梁城、青州,三个小小的墨圈,挤在羊皮中央,像三颗被小心圈住的星火。 可整个地图,大得惊人。 阿茹至今记得那夜的毡帐,灯火昏黄,大人握着一支鹅毛笔,蘸着墨,在羊皮上一点、一画、一勾,慢慢铺出整片天地。 他一边画,一边轻声告诉她: 这里是华夏的土地,山川纵横,城池万千; 这里是南亚,湿热多雨,林莽无边; 这里是非洲,广袤无垠,黄沙与草原相接; 这里是大洋洲,孤悬海外; 这里是美洲,隔着茫茫大洋,自成一方世界…… 他说那边有几种奇特的作物,只要种进地里,便能养活成千上万的人;他说那边有遍地的金子,多到仿佛挖之不尽;他还说起一种红皮肤的部族,世代住在密林之中,头顶插着鲜艳的羽毛,自有一套活法。 还有大海。 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见过最壮阔的水,便是奔腾的黄河。可大人告诉她,海比黄河要大上一万倍,一眼望不到尽头,水是咸涩的,掀起的浪头足以将人狠狠拍翻。 她听得懵懵懂懂。 草原人的世界观很简单,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草原就是草原,汉人的城池就是城池。 可大人画的那张图,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原来草原只是一小块。 原来大乾也只是一小块。 原来天下这么大,大到她骑马跑一辈子都跑不出去。 她当时盯着那张羊皮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大人去过这些地方吗?” 大人想了想:“以前去过。” “以前?” “梦里的时候。” “梦里?” “书上也写的。” 阿茹愣了愣,又问:“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大人笑了起来:“不全是真的。但有些东西,你不去看,永远不知道真假。”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她把羊皮摊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线条。 大人的笔迹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她记得大人画这张图的时候,外头下着雪,毡帐里烧着炭火,她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打扰了他。 画完之后,大人把羊皮卷起来,递给她。 “拿着。” “这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大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些东西她看不懂。 后来她才明白,大人是在告诉她,草原太小了,眼界要放远一点。 她把这张图藏得很好,从来不让别人看见。每次拿出来,都要先把帐门关严实了,确认外头没人,才敢摊开。 她怕别人笑话她。 一个草原女人,捧着一张看不懂的地图发呆,多可笑。 可她就是喜欢看。 看着看着,就能想起大人当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画图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想起他抬头跟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他说,天下太大了,山外有山,海外有海,一辈子都走不完。 “但我想走。”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燃起的野火,又像草原上空最亮的星。 阿茹牢牢记得那束光。 那时她只在心里偷偷笑起来。 一辈子走不走得完,她从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大人去哪,她就去哪。 帐外传来巡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抬起头,盯着帐顶发呆。 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大人就到了。 可她忍不住。 她想现在就去太行山上,站在最高的地方。 是不是就能看到他归来的身影? 第1493章 暗棋深谋 盛州,宫城。 偏殿里点了两盏灯,秋天日短,申时刚过,殿角的光就不够用了。 小墩子跪在下首,把林川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打关中?” 赵珩放下手中的书,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确定他真要去打关中?不是拿这话搪塞,推诿此事?” 小墩子点点头:“陛下,奴才问了好几遍,国公爷的确要去打关中。” 赵珩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原本想着,老师接了专使的差,到了谈判桌上,以老师的手段,怎么也能把赵承业按在桌面上碾。条件由朝廷开,节奏由老师控,赵承业再老奸巨猾,坐到谈判桌对面,也得被一口一口吃掉。 没想到老师压根没打算上桌。 赵承业要谈?我不跟你谈。 赵承业想拖?我也不跟你拖。 你以为我会坐下来跟你掰扯条件?我直接绕过你打西北去了。 不接圣旨,擅自出兵,让朝堂弹劾当烟幕,让赵承业看热闹,顺手把汉中拿下来。 这路数…… 赵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他把自己放到赵承业的位置上想了一遍。 赵承业精心谋划,一封降书搅动半个朝堂,好不容易把局面拉到谈判桌上来。 谈判桌是他的主场。他守了北境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跟人磨。今天让一步,明天添个条件,后天再扯一桩陈年旧事出来。 三个月谈不完,半年也谈不完。 谈得越久,他喘得越顺。 粮草慢慢补回来,军心慢慢稳住,桌子底下的烂事一件件擦干净。等谈完了,镇北王还是那个镇北王,什么都没变。 所以林川不谈。 你不是要拖吗?行。我不陪你拖。 我连人都不在了。 赵承业回头一看,谈判桌对面空的。 他去哪了?打汉中去了。 这时候赵承业怎么想? 他得重新算账。所有准备全白费了——找谁谈?徐文彦一个副使,拍不了板。找朝廷?朝堂上光吵架就得一个月。 他的时间窗口,反而被堵死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珩全想明白了。 可问题是—— 这么干,等于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朝堂上御史台那帮人,笔杆子比刀还快,弹劾的折子一上来,他得接着。不光接着,还得配合演,装出一副龙颜震怒的样子。 皇帝给臣子当托。 老师啊老师,你是真敢想。 赵珩有一瞬间甚至在琢磨,林川是不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拒绝,才敢这么安排?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 老师要是没这个把握,根本不会让小墩子带话。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赵珩问。 小墩子想了想:“国公爷说……让陛下大发雷霆骂他。” 赵珩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他原话?” “原话。”小墩子的脑袋又低了两分,“国公爷说的时候还在啃馕,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奴才听得真真切切。” 赵珩沉默了两息,冒出一句:“他倒是替朕把台词都想好了。” 小墩子不敢接这话,老老实实跪着。余光瞥了一眼龙案上的参汤。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殿侧的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婉卿,你也听见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息。 苏婉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线头垂在指间,她走了两步才发觉,低头把针别到袖口里。 她本来没打算露面。 小墩子回来传话,她在偏殿陪着赵珩,坐在屏风后头绣花,一针一针,安安静静。 “你怎么看?”赵珩问。 苏婉卿没有急着答话。她在赵珩对面坐下来,手往桌上一探,把那碗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陛下先把汤喝了。” “朕问你呢。” “喝了再说。” 赵珩看了她一眼。苏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摆在那里,不喝就别想听到答案。 赵珩认了,端起碗,闷了一口。 参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苦味。 他皱了下眉头,放下碗。 “说吧。” 苏婉卿垂着眼,理了理思路。 “护国公这三件事,前两件是阳谋,第三件是暗棋。” 赵珩等她往下说。 “前两件事办成办不成,都不伤筋动骨。弹劾的戏做给赵承业看,谈判拖着让徐大人应付,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朝堂上吵几天嘴。顶多御史台的折子堆得高一些,陛下案头多几斤纸。” 她抬起头,看着赵珩的眼睛。 “但查刘正风这件事,一旦查出问题,牵出来的东西,陛下兜得住吗?” 赵珩沉默着。 刘正风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查他,跟查一个普通官员不是一个概念。 查普通官员,拿住把柄,下道旨意就完事。 查刘正风,动的是半个朝堂的根基。他在翰林院坐了多少年?经他手提拔上来的人有多少?六部的各级主事,地方上的知府官员,甚至各省学政里头,十个有三个跟他沾亲带故。 动了他,这些人怎么办?是跟着倒,还是兔死狐悲? 小墩子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他听了一肚子的大事,消化不了,但知道一件事,闭嘴就对了。 赵珩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小墩子,老师走的时候,精神怎么样?” 小墩子一愣,抬起头: “回陛下,国公爷精神头好得很。奴才到的时候,他在田埂上开会呢,裤腿上全是泥。跟几个垦区的管事蹲在地头上说话,边说边啃馕饼。” 赵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田埂上开会,裤腿全是泥,馕饼渣子掉一身。 这确实是老师的做派。 放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他带了多少人走?” “奴才没问。不过听胡将军的意思,北伐军主力还在山东,国公爷带走的应该是精锐,人数不会太多。” 赵珩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苏婉卿看着他的手指。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赵珩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手指头就闲不住。批折子琢磨、下棋琢磨、甚至吃饭的时候想到什么事了,筷子都会在碗沿上敲两下。 她等了几息,赵珩还在敲。 “陛下在犹豫什么?” 赵珩一愣,抬眼看她。 苏婉卿缓缓说道:“国公爷敢走,就说明山东的后路他安排好了。北伐军主力不动,山东的地盘丢不了。他让陛下配合演戏,是信得过陛下能演好。查刘正风这件事单独拎出来说,是觉得这件事非陛下亲自办不可。别人办不了,也不该经别人的手。” 她顿了一下, “他在前头打仗,把后背交给陛下。陛下要是连这点信都不给他,这师徒还做不做了?” 第1494章 一针一念 赵珩愣住了。 这话从苏婉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满朝文武说一百句“信任护国公”,不如她这一句。 她跟林川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提到这个人,她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差。 赵珩在心里翻了一遍。 婉卿跟老师之间没有私交,没有利益往来,她对林川的每一次评价,全是基于事实。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奏折都可信。 “朕不是犹豫信不信他。” 赵珩把碗里剩的参汤一口干了。真苦。参汤凉了之后那个味儿,跟药似的。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朕是在想,这出戏怎么演才像。”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小墩子膝盖跪得发麻,但脑子转得飞快。 他眼珠子一转,插了句嘴:“陛下,要不奴才去找几个御史通个气?不用多,挑两个嗓门大的,到时候早朝上……” “滚滚滚。” 赵珩瞪了他一眼,“朕要是连骂人都得找人教,这皇帝当了有什么意思。” 小墩子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奴才多嘴了。” 苏婉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珩注意到了,斜了她一眼:“皇后也觉得好笑?” 苏婉卿收了笑,正色道:“臣妾是觉得,陛下骂人的本事本来就不差。上回骂赵承业那几个字,臣妾隔了两道墙都听见了。” 赵珩一噎。 他当然记得。做他妈的春秋大梦。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老师那套嘴上功夫学来的。 “别扯远了。”赵珩站起来。 他在殿里踱了几步,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盛州城的万家灯火,灯火的尽头是黑沉沉的天际线。天冷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 老师已经在路上了。 两千里外,大军正在往汉中推进。 没有圣旨,没有兵部调令,没有粮草批文。就那么走了。带着一支精锐,啃着馕饼,裤腿上还沾着山东田埂上的泥。 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么干,赵珩会把他的脑袋挂在午门上。 但那个人是林川。 赵珩站在窗前,盯着远处的夜空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登基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大殿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龙袍太沉了,压得肩膀疼。他想找个人说两句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后来小墩子来报,说护国公在宫门外递了一封手书。短短一行字:臣在外头,陛下安心。 他当时抓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那纸条到现在还压在他枕头底下。 赵珩转过身。 “小墩子。” “奴才在。” 小墩子腰一弯,等着。 “明天早朝,朕要发火。” 小墩子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发多大的火?” 赵珩想了想。 “砸东西那种。”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奴才这就去挑几个……结实的茶盏备着。” 苏婉卿在旁边叹了口气:“挑便宜的。” …… 苏妲姬站在汀兰阁门口,手里攥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蓝色的布裹了两层,扎得规规矩矩。里头是一件棉袄,她亲手缝的,针脚密密实实,一针都没马虎过。 发了一会儿呆,她才迈步往马车走。 柳元元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暖炉,跑得气喘吁吁:“姐姐,带上这个,路上冷。” 苏妲姬摇摇头:“不用。” “可是——” “我不冷。” 话说完,人已经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干脆利落,不给柳元元再开口的机会。 柳元元站在门口,抱着暖炉,冲车帘皱了下鼻子,小声嘀咕:“手都冰成那样了,还嘴硬。” 旁边扫地的伙计探头瞅了一眼: “二掌柜,大掌柜这是去哪儿?” “你管呢。” 柳元元把暖炉往怀里一塞,扭头回了铺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冲着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路上慢点!” 车已经走远了。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苏妲姬坐在车厢里,把包裹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布皮子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低着头,两只手按在包裹上头,一动不动。 这件棉袄,她缝了整整十天。 从挑布料那天起,就费了好大的心思。 汀兰阁里什么好料子没有?蜀锦、云锦、苏绣的底布,一匹匹码在库房里,随便拉一块出来,都够外头的铺子吹半年。 她一样没用。 最后选了川布。厚实,颜色素净,带着暗纹,不张扬也不寒酸。 萧夫人那个年纪,穿太艳的显轻浮,穿太素的又老气。川布刚好。 选完布,她把自己关在三楼的小间里,关了门,拉上帘子。 柳元元在外头问她干什么,她说对账。 对了十天的账。 十年青楼,她什么都学会了。弹琴、唱曲、看人脸色、说场面话、哄客人开心、让讨厌的人高兴地掏银子。 唯独女红,怎么都不肯学。 她的手不笨。 教坊司里那些姑娘,做针线活儿是为了讨客人欢心。绣个荷包缝个香囊,递过去的时候还要配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她不想干。 宁可多练一个时辰的琴,也不碰针线篓子。 所以十年下来,她的女红水平,约等于没有。 偏偏这回,她跟自己较上劲了。 第一天,裁坏了两块布。 剪子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刀歪出去半寸。她盯着那块废布看了好一会儿,把剪子摔在桌上,响声大得楼下的丫鬟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跑上来敲门。 她说没事,继续对账。 第二天重新裁。量了三遍才下的剪子。裁完之后举起来对着灯光比了又比,转了两圈,还是觉得左边袖子长了半寸。 拆了。重来。 第三天开始缝。线穿过针眼的时候手就开始发颤,第一针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扎。第二针还是歪。再拔。 缝了半个时辰,低头一看,那条线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她把线全拆了。 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四五回。 第四天继续。 到第五天的时候,右手食指上已经扎出了七八个针眼。结了痂的地方又被扎破,扎破的地方又结痂,指肚子上红一块白一块,碰什么都疼。 柳元元有天端茶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的伤。 “姐姐!你手怎么了?” “没事。” 柳元元凑过来一看,脸都变了:“哎哟我的亲姐姐,你这是缝了个什么东西?” 苏妲姬拿手帕把手盖上:“你出去。” “咱们铺子里不是有绣娘吗?手艺多好,让她们——” “不用。” 一句话,门关上了。 柳元元站在门外,跟旁边的丫鬟面面相觑。 第1495章 朱门心怯 到第八天夜里,棉袄的主体缝好了。 苏妲姬把它摊在桌上,端详了很久。 针脚是粗的,走线也不够匀。放在汀兰阁的货架上,连最差的那一档都排不进去。要是让铺子里的绣娘看见,估计得憋着笑三天。 她拿手捋了捋袖口的收边,又捏了捏领子里絮的棉。 厚薄倒是均匀。 她在棉里头多加了一层,压得实实的。盛州的冬天湿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年纪大的人扛不住。棉絮厚些,能挡一挡。 第九天,她把扣子缝上去。 第十天,把线头一个一个剪干净,叠好,用布包上。 包了一层又一层。 缝棉袄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也说不上来。 不对,她说得上来。 她只是不想承认。 马车拐了个弯,车身晃了一下。苏妲姬的肩膀撞在车壁上,她没在意,伸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不算多,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走过,偶尔有辆牛车慢悠悠地挡在前头,车夫吆喝了两声,让开了。 她放下帘子,又低下头。 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把包裹外层的布都洇了一小块。她换了只手攥着,另一只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去镇国公府。 去见萧夫人。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都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了一遍。 梳到一半,手停了。 她在想该穿什么。 翻了半个衣柜,最后挑了件最普通的青灰色袄子。没戴首饰,没上脂粉。 柳元元看见她的打扮,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马车还在走。 苏妲姬盯着膝盖上的包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萧夫人会说什么。 更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开口。 叫一声“萧姨”?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上百遍,每过一遍,嗓子眼就紧一下。二十年了,这个称呼她只在梦里喊过。 醒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还是叫“夫人”? 太生分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叫夫人,萧姨心里该多难受。 或者什么都不叫。把棉袄递过去,说一句“天冷了,您穿这个”。 说完就走。 不行,太奇怪了。大老远跑去镇国公府,放下东西扭头就走? 她又想,要不要把那些话全说了。说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说大伯还活着,说她其实一直都记得萧姨牵着她的手,夸她绣的兰花帕子好看。 可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太久了,硬了,化不开。 想了一夜,没想出个结果。 车停了。 车夫在外头叫了一声:“大掌柜,到了。” 苏妲姬的手抖了一下。 她坐在车里没动,听着外头街上的动静。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旁边过,正扯着嗓子吆喝。 “冰糖葫芦嘞——又甜又酸——” 这嗓门,跟二十年前江南老宅门口那个卖糖人的老头,差不多响。 苏妲姬攥了攥手里的包裹,用力呼了一口气。 然后掀开帘子,下了车。 镇国公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漆大门,铜钉排列,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金漆已经旧了,但那份厚重,还在。 门口守着两个家丁,一个靠着石狮子打盹,另一个正拿根草棍儿剔牙,百无聊赖地盯着街面上来往的行人。 一辆没挂徽记的马车停在跟前。 两人对了个眼神。 靠石狮子那个先反应过来,拍了拍袖子,迈步就要上前盘问。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嬷嬷的脑袋探了出来。 一看见马车前站着的人,她整张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唰”地亮了。 两条腿迈得飞快,几步蹿到苏妲姬跟前,嘴巴比脚还快:“夫人从天没亮就开始心慌,念叨着让奴婢出门瞧瞧,奴婢出来看了三回了,头两回没瞧见人,刚要回去复命,就瞧见您的车了……” 她喘了口气,抹了下刚从眼角溢出来的泪花: “这可真是心连心,二小姐果然来了。” 苏妲姬心头一颤。 二小姐。 这三个字从张嬷嬷嘴里冒出来,砸得她胸口发闷。 当年在江南老宅,她跟在堂姐后头满院子疯跑,丫鬟婆子追在屁股后面喊的就是这三个字。 “二小姐慢点” “二小姐别爬树” “二小姐您的鞋又跑丢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张嬷嬷已经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包裹: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夫人等了您一早上了。早饭都没吃几口,光顾着往门口这头张望。” 苏妲姬下意识地把包裹往怀里收了收。 张嬷嬷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把手收回去,往身后背了背。 “是奴婢多事了。” 她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这是您亲手做的,自然该您亲自送到夫人手上。奴婢这双粗手,可不敢碰。” 说完,她侧过身,让开路。 “二小姐,请。” 苏妲姬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扇侧门,门里是青砖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芭蕉,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再往里走,就是镇国公府的内院了。 她的脚像灌了铅。 张嬷嬷看出她的犹豫,也不催,只是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妲姬才迈出第一步。 脚刚踏进门槛,张嬷嬷就赶紧跟上来,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夫人今儿个一早就起了,梳洗打扮了好久,换了三套衣裳,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褙子。老爷问她折腾什么,她说今儿个是大日子,得穿得体面些。” 苏妲姬的手心又出了汗。 “夫人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心口疼的毛病也不怎么犯了。昨儿个还吃了小半碗粥,今儿个气色瞧着也不错。” 张嬷嬷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都是托您的福。” 苏妲姬低着头,没吭声。 走过几条甬道,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的叶子。 正房的门开着,帘子挂在门框上,随风轻轻晃动。 张嬷嬷停下脚步,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夫人,二小姐来了。” 屋里啪的一声,有瓷器碎在地上。 苏妲姬的手猛地攥紧了包裹。 声响很乱。 椅子倒了,碰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脚步声,急匆匆的,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 停了一息。 苏妲姬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 门帘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扶住了门框。 萧氏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月白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间那颗小痣还点了,唇上也匀了淡色。脸颊扑了粉,把这几个月熬出来的憔悴盖了大半。 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可眼眶是红的。 苏妲姬站在院子当中。 青灰袄子,木簪绾发,素面朝天。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 谁都没动。 第1496章 泣血相认 桂花树的叶子黄了大半。 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到两人中间的青砖地上。 苏妲姬看着萧氏。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庞。 二十年了。 记忆里的萧姨是什么样子? 她使劲想也想不全了。碎片一样的东西,拼不起来。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触感和气味。牵着她逛庙会的那只手,掌心温热。蹲下来给她擦嘴时凑近的那张脸,眉眼弯弯的,身上带着桂花香。耳边是笑声,头顶是蓝天。 眼前的人老了。 眼角有纹了,两鬓生白了,下颌的线条也松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苏妲姬的鼻腔猛地一酸,头皮发麻。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 好,清醒了。 不能哭。 苏妲姬,你不能在这里哭。 你在教坊司被嬷嬷用竹板抽的时候没哭过。你被卖进青楼让人估价的时候没哭过。你用簪子抵着脖子、血顺着锁骨往下淌的时候没哭过。 你凭什么在这里哭? 凭什么? 萧氏站在门槛里面,扶着门框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甲抠在木头上,抠出了白印。 她看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她太瘦了。上回在汀兰阁见面,还没这么瘦。锁骨从领口露出来,肩膀撑不满那件袄子。 她想冲过去。 腿迈出去半步,又缩回来了。 上次在汀兰阁,她冲过去了。一把抱住,喊了声“晓晓”。 然后被推开了。 那一推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趔趄了两步,幸好张嬷嬷扶了一把。 更疼的不是身上,是她说的那句话。 “苏晓晓早就死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扎了几个月了。就算白天不想,夜里也会冒出来。冒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她怕了。 她怕再伸手,这孩子又把她推开。 她更怕这孩子转身走了。这一走,可能真的就再也不回头了。 所以她站在门槛里,没敢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嬷嬷站在一旁,手绞着帕子,帕子都快绞烂了。 她想推一个人过去,推谁都行,可她不敢。 苏妲姬先开了口。 “我……我来送个东西。”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干巴巴的,硬邦邦的。 她把包裹往前递了递,手在抖。 她知道自己在抖。所以把胳膊绷得更直,试图让那个幅度小一点,再小一点。 “天冷了。”她盯着萧氏脚前的门槛,不敢往上看,“您穿厚实些。” 这是她昨晚练了一整夜的话。 平平淡淡的,像个晚辈给长辈送冬衣,正常的,体面的,周全的。 说完放下东西,道个别,走人。 就这么简单。 萧氏离开了门框,往前走了两步。 苏妲姬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萧氏看见了,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这一缩,让萧氏的泪没有任何征兆就流了下来。就是两行水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尖上,啪嗒落下。 她看懂了。 这个孩子不是不想靠近。是靠近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被推开、被打回、被踩在脚底下碾,所以身体比脑子先记住了,伸过来的手不一定是温暖,也可能是耳光。 “晓晓。” 她颤抖着叫出了声。喉咙里像塞了沙子,一个字挤一口血。 苏妲姬的肩膀震了一下。 “别推姨母。” 萧氏又往前迈了一步, “求你了。这一回,别推我。” 苏妲姬的下巴绷紧,后槽牙咬死了,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不能哭。 苏妲姬你不能哭。 “我知道你恨。” 萧氏的声音都在抖, “恨得对。当年的事,我们欠你们的。你恨一辈子都不为过。” 苏妲姬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不能哭。 “你受的那些苦,姨母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喘不上气。” 萧氏的脸已经全湿了,妆花了, “可我连想都不配,你却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挨过来的——” 苏妲姬的身体遏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您别说了。” 她低下头,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我……我只是来送个棉袄……” 不能哭。 “可你活着。” 萧氏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活着回来了。你站在这里……站在姨母面前……” 苏妲姬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拼命抿住嘴唇,可根本就抿不住。 “棉袄……是我自己缝的……缝得不好……” 话说到一半,胸口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涌。涌得她喉头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把气往下压,压不住。往上顶,顶到眼眶。 她用了所有力气去忍。嘴角在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不让泪水过那条线。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大颗大颗的泪,刷地流了下来。 “我……我……” 她的声音碎在了院子里, “我就是……就是想给您……送件衣裳……” “我的孩儿啊——” 萧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脚步踉跄着冲上前,不等苏妲姬反应,便一把将人死死揽进怀里,她的双臂箍得极紧,像是怕她再逃离,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亏欠与思念,全都揉进这一抱里。 苏妲姬的身体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手抵在萧氏肩头,本能地想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二十年的漂泊让她习惯了设防,习惯了独来独往,早已忘了被人这般珍视拥抱的滋味。 可萧氏抱得太紧了,力道大得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姨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萧氏将脸埋在她颈侧,语无伦次地哭着,泪水瞬间浸透了苏妲姬的衣襟, “是姨母没护住你,让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的晓晓,你受苦了啊……” 苏妲姬的手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一点点散了。 心底那道筑了二十年的高墙,在这声声泣血的道歉里,轰然开裂。 她想推开,真的想推开,想继续装作冷漠,想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再也抬不起半分抗拒的力道。 二十年的委屈、愤怒、孤苦、绝望,在这一刻冲破所有克制,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剧痛。 她张开嘴,想诉说,想质问,想把这些年的苦楚全倒出来。 可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哽咽: “啊……啊……我……嗯……嗯……”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手慢慢放下,死死抓住萧氏的衣袖,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声藏了半生的称呼: “萧姨——”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了。 “我没有爹娘了……我好想他们啊啊啊啊啊——” “晓晓——” 萧氏抱着她嚎啕大哭,两人相拥着瘫软在地,面对面跪了下来。 压抑多年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有愧疚,有思念,有委屈,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安静的桂院里久久回荡。 苏妲姬哭得几乎要晕厥。 她想松手。二十年的本能让她觉得不该抓着别人哭,不该这么丢人,不该把心里烂掉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 可她松不开。 手指头不听话,死死攥着萧氏的前襟,怎么掰都掰不开。 身体记住的东西,比脑子深。 六岁之前,被萧姨抱在怀里的记忆。掌心的温度、肩窝的形状、衣料上残留的桂花香,这些东西没有丢。 被她塞到最深最远的角落里,压了二十年的灰,可从来没有丢。 此刻它们全涌出来了。 连带着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不敢记起的、午夜梦回偶尔闪过的画面—— 萧姨推着她在桂花树下荡秋千。 婉婉姐姐偷偷给她塞糖人。 爹抱着她骑大马。 娘在灯下给她缝虎头鞋。 全回来了。 第1497章 山野相逢 回来了。 风雷认出了大地的味道。 这霸王跟着林川出生入死好几年,鼻子比猎犬都灵。还隔着两道山梁,它就开始躁了,耳朵竖得笔直,鼻孔翕动,脑袋昂起来,四蹄的频率骤然拔高一截。 不用拉缰绳,它撒开蹄子就朝山梁方向冲。 林川随它去了。 王屋山的轮廓,从天际线里一寸一寸挤出来。 先是山脊上那条锯齿般的棱线,再是山腰间裸露的灰褐色岩壁。 空气里有松脂和霜土的气息,冷冽、粗粝,跟江南那种潮乎乎的霉气截然不同。 身后,数千骑兵绵延成一条长线,顺着山谷的走势蜿蜒铺开。甲胄上的尘土厚得看不出本色,可精气神还在。 从西北到江南,打到山东,再从山东折回来,连轴转了近一年。 出去时四千一,回来三千七。 那些没能跟到这里的弟兄,名字都刻在了林川脑子里。 钢铁,已经炼出来了。 胡大勇策马跟在侧翼,扭头朝后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跟上!回家了!” 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先“嗷”了一声,狼嚎一般。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炸开来。有人喊“回家了”,有人喊“老子要喝酒”,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个女人名字,被旁边的弟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骑兵们夹紧马腹,战马嘶鸣应和,整支队伍骤然提速,翻过山梁。 面对着王屋与太行,凭的是一身肝胆。 风灌进领口,刮得脸生疼。林川眯着眼,目光扫过山脚下的旷野,越过前方层叠的丘陵。 翻过又一道山梁,他的视线钉住了。 山峦的高处,一片枯黄的草坡之间,立着一人一马。 白马。白袍。 隔着千步的距离,那抹白色在苍茫的山野里太扎眼了,扎眼到根本不需要辨认。 林川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胸口燃烧的火。 就一瞬。他松开了缰绳。 风雷猛地再度加速,四蹄交替间带起阵阵被踏碎的枯草,泥土的腥气随风翻卷。这畜生平时野性难驯,今日认路的本事倒是发挥到了极致,一鼓作气直朝那座山峦冲过去。 胡大勇张了张嘴,刚想喊“公爷你往哪去”,一抬头瞧见坡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勒住马,朝身后摆了摆手。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个将官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拨转马头。 “歇脚!原地歇脚!” “公爷呢?” “公爷有事。” “什么事?” 胡大勇瞪了那个汉子一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叫你歇就歇!”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偷偷往坡上看了一眼。白马,白袍,还有一匹正往上冲的黑马。 “哦——”他拖长了音,咧开嘴。 旁边的老兵一肘子怼过来:“笑什么笑?过来喂马。” …… 阿茹看见了那道影子,心头狠狠一颤。 那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哪怕隔着千步远,哪怕缩成一个黑点,她也不会认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骑马是那个姿势,腰背挺得笔直,缰绳只握半截,整个人跟马长在一块儿。 她站在山顶,白马在身侧低头啃草,寒风把她的袍角掀得老高。 一年了。 从雷霆湾等到解州,从解州又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赶到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跑到这里来等。她知道他很快就到解州,她偏不在解州等。她怕人多,怕那些繁文缛节的迎接礼仪耽搁时间,怕自己站在一堆人中间,只能远远看他一眼。 她要第一个见到他。 谁也不许排在她前面。 白马忽然抬起头,耳朵转了两下,朝着山下打了个响鼻。 它也认出了风雷。 阿茹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太急,大腿内侧磕在马鞍边沿上,疼得她呲了一下牙。 顾不上了。她双腿一夹,白马蹿了出去。 山坡的枯草被马蹄踏得簌簌作响,碎土飞溅。坡度不小,白马的蹄子在地上打了两下滑,阿茹身子往前一栽,单手揪住马鬃稳住,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硬是没减速。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山下,林川攥紧了缰绳。 风雷不用人催。这畜生认出了坡上的白马,认出了白马背上的人,四蹄交替间枯草翻飞,泥土的腥气随风翻卷。 她在往下冲。 他在往上冲。 两条线在山坡上拉近。 风灌满了两个人的衣袍,白的和黑的,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交错逼近。 三百步。 她看见他了。轮廓,身形,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的姿态。 两百步。 他看清楚了她的样子。白袍在风里翻卷,辫子散了一半,碎发打在脸上。 一百步。 阿茹鼻子一酸,练了半天的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五十步。 阿茹松开了缰绳。 白马还在跑,她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双脚踩在马镫上,身子前倾,白袍被风兜满,在身后鼓起来。 这个动作,骑术差一点的人根本做不出来。马在跑,人站在马镫上,重心全靠两条腿和一股子蛮劲撑着。稍有偏差就是人仰马翻。 可她顾不上了。 什么大汗体面,什么草原规矩,什么公主的眼泪比黄金还重—— 去他娘的。 林川看见她这个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这丫头…… 他来不及多想。风雷和白马几乎同时减速,阿茹脚尖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朝他扑了过来。 一百多斤的身体。 带着近一年的想念,带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疯劲,带着草原女人不管不顾的那股狠劲,结结实实砸进了他怀里。 林川右臂一张,接住了她。 冲力把他整个人往后顶,后腰撞上马鞍后桥,闷哼一声。风雷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前蹄一个趔趄,嘶鸣着原地转了半圈,差点把两个人一块儿甩下去。 林川一手揽着阿茹,一手死死扣住缰绳,牙关咬紧,把重心稳住。风雷前蹄刨了两下地,晃了又晃,总算站定。 白马在三步外停下来,歪着头看这两个人类,鼻孔喷出一团白气,表情有些愣。 阿茹整个人挂在林川身上。 双臂箍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不动弹。力气大得林川觉得脖子快要断了。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甲衣,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 “阿茹。” 她不吭声。 “阿茹,你勒死我了。” 她还是不吭声。 第1498章 此心归处 肩窝那块布料洇开一片热意。 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哭了。 林川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扎得松散的辫子。 “回来了,回来了。” 阿茹的肩膀抖了一下,箍着他脖子的力道不但没松,反而又紧了几分。 她在哭,但没出声。 牙齿咬着他肩膀上那块粗布甲衣,把哭腔全咽了回去。 草原上长大的女人不兴在人前哭。她从小就知道这个规矩。阿爹说过,公主的眼泪比黄金还重,不能轻易掉。 可规矩管不了她了。 快一年的日子,她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合格的首领。 白天看册子、理军务、调配各部牲畜、处理部族纠纷,晚上挑灯啃书、核算账目,偶尔还要骑马跑上百里去安抚那些不服气的小部落。 所有人都说公主持重了、老练了、有了王者的样子。 没人知道她夜里会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开,指尖一遍一遍描那三个墨圈。 没人知道她每次路过雷霆湾里那间林川住过的屋子,脚步都会慢下来。 没人知道她把对大人的思念写成了上百封信,用油布包了三层,藏在箱子里。 这些东西她谁也不告诉。 一个即将登上汗位的女人,不该有这些小心思。 但她就是有。 “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糯糯的,“阿茹好想你。” 林川心头一热。 他这近一年走了太远的路,打了太多的仗,死了太多的人。有些夜里,他也会想起雷霆湾的雪、西梁城的风,还有这个倔丫头。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阿茹把脸往他脖子里又拱了拱,“你什么都不知道。” “行,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嗯。” “从你走那天开始数。三百三十七天。” 林川喉头动了一下。 三百三十七天。她记得这么清楚。 阿茹的声音越来越碎:“我以为我能撑住的。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撑过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半夜醒了,帐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就听风。听来听去,总觉得是你的马蹄声。起来掀帘子一看,什么都没有。” 林川的手收紧了些。 她又把脸埋了回去。这次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你瘦了。”他轻声说道。 阿茹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眼眶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偏偏瞪着他,嘴巴一瘪。 “大人才瘦了!你看你这个脸,都没肉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肉。” “有的!以前这里……”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腮帮子,“以前捏得到的!” 林川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堂堂护国公,手握数万精兵的一方枭雄,被人当众捏腮帮子。 他哭笑不得:“别闹。” “不闹。”阿茹抹了一把脸,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川没再说话。 山风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数千骑兵窝在山梁后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口哨声。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身边战兵的后脑勺上:“叫你吹了吗!” “不是我!是马叫的!” “你当老子耳朵聋?!” 胡大勇啐了一口,扯着嗓门吼道, “全体都有,背过身去!集体撒尿!” “谁再往上瞟一眼,回营洗一个月马厩!” 天边有鹰在盘旋,影子掠过草坡,一晃而逝。 阿茹还挂在林川的脖子上。 他走了大半年,从江南的尘沙到山东的泥泞,见过城头举白旗的,见过阵前搬尸首的,见过朝堂上笑着递刀子的,那些东西压在肩上的时候,不觉得重。 此刻怀里搂着这么个人,却是多了些分量。 白马低低地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了蹭风雷的脖子。 风雷朝她偏了偏头,没躲。 王屋山沉默地立在那里,就像立了千年万年一样,不急不躁地等着这些人回家。 …… 风起云动,斗转星移。 林川刚过太行山,还没抵达解州,又一支队伍已经到了。 为首的,是王贵生。 他带了数千铁林谷的谷民,一路南下,赶了十多天的路。押送的东西金贵,十二辆铁皮封死的大车,分成三组,每组隔开半里地,前后都有战兵骑马护着。另外还有数百辆大车混杂其间,有的装着货物,用油布包裹着,有的坐着人,有的人货混杂。 这趟出来,王贵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十二辆车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他带着匠人们熬灯费油、废了上千根料坯才做出来的。从铁林谷到解州,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睡踏实过,三更天爬起来挨个检查车板有没有松动,生怕颠簸坏了哪支枪管。 而一路跟着的谷民里面,成分很杂。 有匠人,有农夫,有妇孺老人,甚至还有一批技院刚结业的年轻学徒。 队伍拉得老长。 马车、牛车、驴车混在一块儿,小孩子坐在车板上啃饼子,妇人们裹着棉袄缩在车厢里打盹,偶尔探出脑袋问一句“还有多远”。 走在队伍两侧的战兵懒得回答,挥挥手指前面,意思是“到了自然知道”。 这些人,大半是战兵家属。 男人跟着公爷在外头打了快一年,留在谷里的婆娘和老人日子倒不难过,吃穿不愁。 铁林谷的抚恤章程早就立了规矩,出征将士的家眷,每月多领三成口粮,逢年过节还有布匹和肉食。孩子的学堂不收束修,老人看病有医馆兜底。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谁家缺了短了,找管事的一说,隔天就补上,没人敢拖。 可心里头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前线隔三差五便有战报送抵铁林谷。 校场的木牌前,往往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书办站在大车上,扯着嗓门念告示。念的多是大捷、连克三城、歼敌数千这等宏大字眼。底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男人们听着热闹求个痛快,妇人们的心思退开十万八千里。 大捷也好,克城也罢,哪家婆娘真正在意这些?挤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竖起耳朵,她们等的是书办念落后那张薄薄的纸页——阵亡名册。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便落下一声杂音。 第1499章 州官聚首 张家嫂子本来还满脸带笑。 听见半截自家汉子的名字,没哭没喊,膝盖先软下去,人便顺着旁边人的袖口往地上出溜。 几个相熟的妇人搭把手,连拽带拖把她架到土台阶上。 没人出声劝。 劝什么?讲你家男人死得光荣?讲国公爷会记着他? 这种当口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几位老妇围上去,有伸手顺背的,有掏出粗布帕子塞进她手里的,只在一旁陪着落几滴眼泪。 升斗小民,活着图什么?不就图个家庭安稳。 锅里有热汤,炕头有男人,半大孩子能满地折腾跑跳,足够了。天塌下来靠国公爷顶着,打天下守江山是上面的事,她们只要活着的丈夫。 可顶梁柱倒了,这些女人也不会寻死觅活。 家里还得揭锅。 两三个孩子张着嘴等饭吃。 好在铁林谷规矩死硬,前线战死,抚恤银子发得利索,孤儿寡妇更是重点照料。 痛归痛。 当年逃荒路上,偏远村落里,各类死局早经过无数次。 饿死病死,刀口下翻滚过的也不在少数。 眼泪当年早熬干了。 嚎过两场,妇人洗净脸,回去生火做饭、纳鞋底。 隔天一早,天不亮便红肿着眼钻进织布坊,手底下的木梭子飞得比平时还快。 世道教过她们,活人还得低着头把剩下的烂泥路蹚完。 这回接到消息说公爷要回解州驻扎,谷里头炸了锅。 不用动员,报名跟队南下的人把校场都挤满了。陈远山出面做了安排,按战功高低、分离时间长短排了个先后。第一批能走的有三千多人,剩下的后续再分批送。 走的那天,铁林谷南门外头排了二里地的队伍,送行的比走的还多。 老人们站在路边,一个劲儿地往车上塞干粮。 有个老太太追着自家儿媳妇的驴车跑了好几十步,硬是把一罐腌菜递上去,嘴里喊着“给虎子他爹留着,他爱吃这个”。 …… 到了解州,气氛热烈了起来。 不过热闹归热闹,王贵生心里装的根本不是这些琐细。 棉袄袖子一撸,他直接下令卸车。 第一件事,开箱。 大车上的铁箱子被战兵哼哧哼哧抬下来,在空地上一字排开。打开锁,露出里头严严实实裹着油布的物件。 清点的工作,王贵生直接亲自上手。枪管、枪托、药室组件、弹药箱。他半蹲在箱子前,件件核对数目,遇到枪机边缘还要用大拇指去刮一刮,查验有没有划痕磕碰。 旁边跟着的徒弟拿着册子打勾,握笔的手腕都酸了,也不敢吱声。整整三个时辰过完,最后一件组件入档,无一差错。 所有从铁林谷带来的新式火枪完好无损。 王贵生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长出了一口浊气。他扯过腰间挂着的羊皮水囊,仰头猛灌了半壶凉水。 冷水顺着喉咙往下砸,强行压住了这一路提心吊胆的燥火。 “王主事,先吃两口吧。” 年轻匠人端着个大粗瓷碗走近。里头盛着高粱饭,上头叠着两片咸菜疙瘩,“饭早就凉透了。” “搁那儿。” 王贵生摆了下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珠,“去问没有,公爷的队伍走到哪了?” “才找探马问过。说是已经过了太行山,明天准到。” 明天。 满打满算还有半天功夫。 王贵生脑子里转得飞快。半天时间,试射场地得圈出来丈量好距离,弹药库得挖好做好防潮。公爷一到解州,翻身下马就能摸枪,拔出枪就能上靶。 新火器定型投产的事,容不得拖沓。 他站起来,拍掉屁股和裤腿上的干土,转过身打量解州这片地界。 解州是个要命的好地方。背靠中条山这堵大屏风,南边扼死黄河渡口,东头连着太行山的兵道。往西去,门面开阔,直指关中平原。 王贵生没翻过兵书《战国策》,讲不出龙盘虎踞。但在他眼里,这个地形就是个天然的加料炉膛。 公爷调重兵扎在这里,摆明了不光是为了在这群战兵身上练兵。 在铁林谷跟了林川那么久,王贵生每天听那些参谋扯皮,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总归能琢磨出门道。 公爷这是要把解州硬生生砸成第二个青州。 青州虽好,是老底子,偏偏太靠北。隔着中条山脉,往南往前线送兵器粮草,路上人吃马嚼耗费巨大。 要啃关中那块硬骨头,必须有落脚的跳板。 解州就是这个跳板。 修大路,建军械仓,设随军修械坊。 几万人往这儿一压,把底子打瓷实,便等于把关中的大门撬开了一道极大的缝。 再往后,铁林谷里造出来的火药、水泥、那些尚未见血的利器,就能顺着解州这条管道,源源不断地往关中填去。 天下大势,王贵生弄不明白。 他只认一个死理,跟着公爷走就对了。选解州,就有非选不可的硬道理。造好刀枪,备足弹药,管保公爷要杀人的当口手里有最硬的家伙,这就够了。 饭不吃了。 王贵生把水囊塞回腰带。 “都别闲着,拿家伙事!” 他朝那群刚坐下准备歇脚的匠人招手,扯着嗓门喊,“跟我去东边那个坡。弹药库得挖在背风处,离主营地远点。磨蹭的今晚没肉吃。” 匠人们刚落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捞起铁锹和镐头,跟在王贵生后头往东坡赶去。 …… 解州府衙。 秋后的凉风挡不住院里的热闹。 青州主事秦明德、孝州主事刘文清、汾州主事兼解州主事沈砚、霍州主事徐文……大大小小几十号州县主事,两日内全扎堆到了这里。 给国公爷接风洗尘,只是台面上的说辞。 这次国公爷林川返回晋地,特意召集大家来解州,明摆着是年终大考。 交出一份漂亮的账簿,往后要在国公爷那讨要工坊配额、物资调拨,底气才能足。 这些官爷碰了头,客套话寒暄三两句,便开始旁敲侧击互相探底。 偏厅靠窗的位置,光线亮堂。 刘文清占了张老木桌,铺开随身带的厚重册子。算盘搁在一边,手指捏着硬毫笔,在一行行蝇头小楷间游走核对。 这老头在孝州扎根数十年,早被风沙磨出了最务实的性子。 最近这两年,托了铁林谷勘探队的福,孝州连开了几处新矿脉。加上修水渠、垦荒地、拓宽商道,这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他手里的数据扎实得很。 旁边老藤椅拉开一阵刺耳的动静。 沈砚端着碗茶坐了下来,屁股刚挨上椅面,眼珠子就黏在了刘文清手底下那本册子上。 册子翻开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行距齐整,账目分明。 光看那排版的功夫,就知道孝州的底子打得有多扎实。 沈砚扫了两行,心头一愣。 孝州今年秋粮的入库数,比他汾州和解州加起来还多出一截。 他把茶碗搁到桌角,正了正身子。 “刘大人,下官有个困惑,想跟您讨教。” 第1500章 官途问计 这话说得客气。 跟这帮老手比,沈砚确实算资历浅的。 在座的州县主事里头,刘文清在孝州为官二十多年,早年可是朝廷里头赫赫有名的刘倔驴。秦明德在青州更是经营得风生水起。 而沈砚呢? 津源县出身,泥腿子县令,靠着南宫珏一纸调令扔到了汾州。屁股还没坐热,解州又砸到他头上。 一个人管两个州,听着风光,干起来要命。 汾州那边好歹有底子。西梁王撤走的时候卷走了大半个城的金银细软,但地方上的田亩还在,水利沟渠修了几条能用的,沈砚接手之后缝缝补补,勉强能端上台面。 解州就不一样了。 这地方完全被毁了,人口也没了大半,留下的老弱妇孺连种地的壮劳力都凑不齐。盐场停了大半年,卤池子淤得跟泥塘一样。城里的铺面十间关了七间,每逢月底收税,账房先生把算盘拨完,自己先叹一口气。 沈砚前两天把两州的年报整理了一遍,解州那份单独摆出来,上头的数字寒碜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翻第二页。汾州的勉强还能撑撑场面,拿到这个场合里来比,跟刘文清册子放在一块儿,差距一目了然。 他不怕丢脸。 做得差就是做得差,捂着盖着没用。他今天过来,就是来找答案的。 刘文清搁下笔,端起旁边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是劣茶,碗是破碗。 这老头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身上一股黄土味,跟本地的老农几乎没什么分别。 他拿眼角扫了一下沈砚。 这个年轻人他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南宫珏主持的州务通气会上,沈砚站在末尾,一句多余的话没讲,但问的三个问题全扎在要害上。 第二回是前阵子调粮的事,解州缺粮,沈砚发了份急函过来,措辞干脆,一不卖惨二不绕弯,直接列了数目和还粮的时限。 刘文清当了几十年地方官,见过太多嘴上客气、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的人。 沈砚不是。 这人身上有股子犟劲,认准了的事不回头,做不到的事不吹牛。 对脾气。 “沈大人,你我都是一州主事,都给国公爷办差,哪来的上官下官。” 刘文清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有什么问题,直说。”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绕弯。 “新政推行,阳奉阴违者极多。清丈田亩也好,革除苛税也好,上头文书一下去,州县衙门里接着的人,表面上应承得痛快,转身该怎么收银子还怎么收,该怎么瞒报还怎么瞒报。” 他顿了一下,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汾州我亲自盯着,查出来不少,也处理了不少,暂时稳定了。可您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把每个县每个乡都跑一遍。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够。” “我想知道,孝州和青州是怎么把这个问题解决的。刘大人在孝州,新政一推就动,中间没遇过这种事?” 刘文清扬起眉头。 这个问题问的,当真是一针见血。 “沈大人,你当初在津源县主持新政的时候,自己没有答案?” 沈砚思忖片刻。 他脑子里闪过津源县的许多画面。淤泥堵塞的水渠,荒废的良田,饿死在路边的灾民。 “在津源县,我做的事情很简单。” 沈砚答道,“让人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我带人挖水渠,开荒地,修工坊。” 刘文清点头:“干得不错。但那些事情靠什么干成的?” “靠人。靠钱。”沈砚毫不迟疑,“国公爷给了银子,给了粮食,给了新式农具。铁林谷的匠人手把手教。没人敢在津源县捣乱。” “对。”刘文清点点头,“你在津源县能把事情办到底,是因为国公爷帮了你。” 刘文清身子往后靠了靠, “现在你管着汾州和解州。地方大了十倍不止,人口多了几十倍。国公爷还能把所有的钱财和人手都砸给你吗?” 沈砚沉默下来。自然不能。 “你问孝州和青州怎么推新政。” 刘文清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青州是国公爷的大本营。铁林谷就在边上。百姓每天看着烟囱冒火,看着商队进出,那是实实在在的神迹。新政在青州,那是顺水推舟。” “那孝州呢?”沈砚追问。 “孝州不一样。” 刘文清摇摇头,“孝州的底子,是国公爷拿命换来的。” “当初孝州大疫,满城死人。国公爷和夫人亲赴疫区一线。就是靠着一己之力把孝州百姓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孝州人认国公爷,胜过认玉皇大帝。” “所以你学不来。” 刘文清看着沈砚,“你汾州没有铁林谷,解州也没有经历过那种让百姓与国公爷生死与共的劫难。” “你要推新政,面对的就是上百年来盘根错节的老规矩。” 沈砚眉头拧紧。 事情就是这样。下达清丈田亩的文书,到了县里,县令敷衍,衙役包庇。大家相互串通。真去查实,发现下面的人跟地方豪绅早穿了一条裤子。 不仅如此,新收编的那些官员嘴上对国公爷感恩戴德,私下里却把新政的条款改头换面,依然是压榨百姓的套路。 “刘大人。”沈砚直视刘文清,“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刘文清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杯酒。”刘文清指着那个圈。 他又手一挥,画了一个大得多的圈。 “这是一片湖。” 他抬头看着沈砚:“三千铁林谷战兵,打穿一个州,轻而易举。” “但打下来之后呢?” “你总不能让这些拿着刀剑的战兵去当县令当主簿。” “国公爷培养了一批懂新政、懂算账的人。” “但这些人,就这么一杯酒。” 刘文清的手指点在那个小圈上。 “把这一杯酒,倒进这片湖里。会有什么结果?” 沈砚没有犹豫:“当然会消失。连点酒味都闻不到。” “这才是要命的事。” 刘文清压点点头,“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是能把新政贯彻到底的人。” 沈砚叹了口气:“青州技院每年出一批人,但远远不够。地盘扩得太快了。” “地盘扩得快,就要用旧人。” 刘文清接着说道,“那些前朝留下的官吏,那些地方上的大户豪绅,他们看清了形势,知道打不过国公爷。于是他们会投诚。降书递得比谁都快,颂歌唱得比谁都响。” 刘文清在桌上点了两下。 “这就是注水。” 第1501章 治心立信 “他们顺从你,但在替你当差办事的时候,会慢慢把他们的人塞进来,把他们的规矩混进来。新政要分田,他们起哄喊好,转头把谁都种不活的盐碱地、石头坡划拉出来交差,自家的肥田捂得严严实实,只字不提。你要改税,他们更支持了,印发降税告示比谁都快,一转脸,逢年过节巧立名目,把免掉的钱换个‘脚粮’‘耗羡’的名头,全压回租户脑袋上。” 刘文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一声, “信不信?随这帮人折腾下去,给他们三年,顶多五年。国公爷千辛万苦立的规矩,会变成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的新套路。老百姓挨了刀,还得记在铁林谷的账上。” 沈砚觉得喉管有些发干。 他在汾州这几个月,案头堆着查不清的糊涂账,底下乡县的主簿推三阻四,这些歪风邪气全被面前这老头一句点破。 真不愧是刘倔驴,说话一针见血。 “刘老。”沈砚换了称呼,“若是照这般由着他们,最后会是个什么局面?” “能有什么局面?” 刘文清扯起袖子擦了下嘴,“前朝留的烂疮重新发炎化脓。到那时候,国公爷在百姓口中,当不成救世的明主,倒要成了篡汉的王莽。” 沈砚呼吸一滞。 王莽改制,天下大乱,最后身死国灭。 这话也太大头了,换个人说的话,恐怕得掉脑袋。 “刘老,您把病根挑得这么透,袖子里总该揣着药方。您觉得,这局怎么破?” 刘文清没急着接话。 老头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手腕转了两圈,把碗底浑浊的茶根搅和匀,一仰脖,连水带茶叶末子咕咚吞进肚子。 “《管子》里有句话,信者,天下之大宝也。”刘文清砸吧了一下嘴里的涩味,“破局的法子满打满算就十个字。” “愿闻其详。” “治吏先治心,治心先立信。” 沈砚怔在原地,若有所思。 “咱们先论治心。” 刘文清沾了残茶的手指在木桌上划了一道长长水痕,“底下这帮地头蛇,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不怕死?非也。他们是不信邪,骨子里存着侥幸。认定法不责众,认定咱们外头来的泥腿子玩不转地方上的人情世故。” “你沈大人在汾州办了几个猾吏,好办是好办,力度不够。要挑那几个跳得最高、背地里最欢的,拉到刑场。该掉脑袋的绝不流放,该抄家的绝不只罚银子。办他个家破人亡,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怎么让底下人知道新政不是儿戏?拿最硬的脖子来试刀就是了。断他们偷鸡摸狗的侥幸,这叫治心。” 沈砚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摇摇头: “可光杀人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面服心不服,转头弄的花样更隐蔽。” “对啊。”刘文清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拔高三分,“所以得立信。这信不是给当官的,是给老百姓的。” “对百姓,就是让他们实打实捞到好处。” 刘文清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在津源干过,套路比我明白。修桥铺路、开挖水渠,让你解州的盐池子重新往外冒白花花的盐。建大工坊,让流民有活干,到了冬天不至于冻毙在街头。” “升斗小民认什么?认他们手里捧的热粥,认自家新分的地。碗里满了,他们就认你沈主事,认铁林谷的规矩。到时候,底下的胥吏豪绅想变着法子多收一升租子,不用你去查,百姓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先不答应。” “民心成了铁板一块,那帮泥鳅再去哪钻空子?” 一番话落地,沈砚长吐出一口浊气,堵在胸底多日的淤结散了个干净。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规规矩矩给刘文清作了个大揖:“刘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快免了这套虚词。” 刘文清连连摆手,“说得再热闹,还得看手底下见不见真章。你两州主理,摊子铺得太大,一步踏空就是个连环烂泥潭。雷霆手段镇官吏,真金白银惠百姓,这两条腿得同时往前迈。” 说罢,老头偏过头,瞅向府衙外面的长街。 秋后的阳光斜斜打进门槛,飞尘在光柱里翻个不停。 “再说了。老夫跟你掰扯半天,不过是战前热热身。你这解州的地方官,真想看怎么把各路牛鬼蛇神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文清慢悠悠站起来,双手拍打着下摆的褶皱,压低嗓音,“等着吧。那位专治不服的活阎王马上进城了。到时候你支起眼睛好好学。” 沈砚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脑子里猛然蹦出那道永远挺拔的身影。 国公爷林川,要到了。 “沈大人,放宽心。” 老头笑了起来,“公爷的规矩你该懂,他从来不看虚文章。解州百废待兴是实情,你遇到的困境,更是各州都面对的实情。你把难处铺开,把要事缺的口子讲明,比什么大吉大涨的敷衍话都管用。” 沈砚点点头:“话虽如此。可在座几十号人,哪个不盼着在公爷面前博个彩头?偏我这解州数据最难看。” “各人有各人的差事。” 刘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爷把大军拉到解州,肯定是要做文章的。你能早一步把这前沿的乱麻理出头绪,这就是天大的首尾。争虚名没用。” …… 另一边厢房,秦明德的房间门槛快被踏平了。 来拜码头的、套近乎的、请教问题的,从天亮就没断过。 谁不知道秦明德是国公爷的老丈人? 虽说秦明德这人一贯不搞特殊,可人嘛,有些事心里门儿清。跟老丈人处好关系,总不会是坏事。 秦明德端着茶杯,把第三拨来“汇报工作”的人送走,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 “老爷,喝口水歇歇吧。” 随行的秦家管事递上一碗热茶。 秦明德喝了一口,走到桌前,把自己带来的述职文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青州的数据摆在这里,垦区面积、工坊产出、商路货运量、技院结业人数、税银总额,桩桩件件碾压其余州县。 这是他一年来的心血,也是整个青州上下数千名官吏和数十万百姓拼出来的成绩。 数字漂亮,他心里有底。 但有底归有底,该紧张还是紧张。 别人不知道他秦明德是什么路数,他自己一清二楚。当年在清平县当县令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叼样?若不是女儿嫁了林川,若不是这个女婿一路把他从烂泥里拽出来,他秦明德这辈子的顶头,也就是个县太爷。 他不是那种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的人。 青州能有今天,靠的是女婿定的方向、铁林谷的技术支撑、还有底下那帮拼命干活的官吏和百姓。他秦明德做的事情说穿了就一件——把女婿交代的事一件件落实,不打折扣,不拖泥带水。 这事听着简单,做起来不简单。 多少人嘴上说支持,背地里阳奉阴违?多少人前脚领了新政的好处,后脚就想着打擦边球? 秦明德治这些人,靠的不是手腕,是一股子较真劲儿。你敢糊弄,老子就敢查。查实了,该撤撤,该罚罚。 青州上下被他整治了两年,风气硬是正了过来。 这些事,他不会拿出来说。 但述职册子上的数字,每一个都站得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字:“技院明年拟增设格物科与算学科,请公爷定夺。” 搁下笔,秦明德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管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爷,您这做派,比考科举还用心。” 秦明德瞪了他一眼:“科举考的是虚文章,这个考的是真本事。能一样吗?”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官吏们还在忙,有人在对账,有人在整理文书,有人站在廊下压着嗓门争论明年的预算分配。 热闹。 他秦明德别的本事没有,支持女婿这件事,必须排第一。 过去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第1502章 解州风起 十月二十九。 林川率部抵达解州。 消息是从城北的哨卡传开的。 先是守卡的兵往城门方向跑,接着是守城的兵开始喊,然后街面上有人跑了起来,边跑边喊。 喊什么的都有,“来了来了”“国公爷到了”“快出去看”,乱成一锅粥。坊市口卖豆腐的老赵头正切着一板豆腐,刀刚落下去,听见动静,手一抖,豆腐切碎了。他骂了一声,撂下刀,擦擦手就往城门口跑。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铺子关了门,摊子没人收,连巷子里晒咸菜的大娘都颠着脚往外挤。也不是谁组织的,就是人传人。张三告诉李四,李四拽上王五,王五出门的时候顺手敲了隔壁老陈家的窗户。 解州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说实话,这些解州百姓,其实大多数都搞不太明白状况。 前阵子城里突然冒出几千号外地人,又是搭棚子又是挖地基,然后又是成千上万的人陆续抵达,盐场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停了大半年的卤池子居然重新灌上了水。 这两天更是拖家带口的人来人往,马车牛车驴车排成长龙,小孩子坐在车板上啃饼子,妇人们裹着棉袄东张西望。 干什么的?没人说得清。 问城门口的兵,直接笑呵呵解释: “这都是国公爷的人。” 国公爷是谁? “护国公林川,你不知道?” 知道个屁。 解州这地方只听过西梁王,没听过护国公。 如今地皮被西梁王的人刮了一层,城里的青壮妇孺死了跑了被抓走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消息闭塞,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能知道今天吃什么就不错了。 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倒是打听过,问解州收拾盐场的管事。 管事蹲在卤池边上拿铁锹挖淤泥,头也不抬: “国公爷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老汉撇撇嘴,心说好人多了,没一个管过他的死活。 百姓就是这样。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很简单——今年的盐池子能不能开,明年的地租会不会涨,入冬之前柴火够不够烧。至于什么护国公、天下大势、南征北战,那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的生意,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可人就是这样。热闹的地方有人去,不去就亏了。万一国公爷长着三头六臂呢? 然后他们看见了。 队伍从北门进城的时候,欢呼声炸了起来,清一色的骑兵,高头大马,甲胄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色,但人精神。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笔直。坐在马背上的那股劲头,让路边几个当过兵的老汉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伍绵延出去老远,从北门一直排到城外的山道上,望不到头。 街两边站满了人。先来的那批铁林谷的人最先炸了窝,扯着嗓子喊,有叫名字的,有挥手的,有妇人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拼命找自家汉子的。 一个壮妇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二牛!我看见二牛了!”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她:“别冲别冲,队伍还在走呢!” 壮妇哪管这些,扯着嗓门就喊:“二牛!二牛你个挨千刀的!老娘在这儿!” 队伍里一个黑脸汉子的脖子猛地转了过来,眼眶当场就红了。不过军纪在身,不能乱了队形,只把腰杆子又挺高了两分。 他旁边的弟兄拿胳膊肘拱了他一下:“看见你婆娘了?” 黑脸汉子狠狠吸了下鼻子:“嗯。” “长得够壮啊。” “滚。” 这一幕在长街上到处都是。 有找到人的喜极而泣,有没找到人的拼命往前挤,还有几个老兵趁着队列松散的空当,朝街边认识的人挤眉弄眼,被一巴掌拍回来。 解州本地的百姓看着这些,神情复杂。 他们不认识这些人,也不关心什么国公爷不国公爷。 这两年被折腾怕了,谁来了都一样,换个人收税罢了。 但有个东西,骗不了人。 那些从铁林谷来的妇人和老人,脸上的气色跟解州本地人不一样。 解州人脸上带着菜色,眼神里是活一天算一天的麻木。 铁林谷来的人不是。 哪怕赶了十几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可那股子精神气藏不住。 解州人没见过这种场面。 世间的悲喜,从来不相通。 这些铁林谷的人欢天喜地地跟亲人团聚,解州的街坊们站在边上,看的是别人家的热闹。 没人告诉他们,几年前,铁林谷刚建起来的时候,收留的人跟他们一模一样。 甚至还不如他们。 那些现在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的战兵,有不少人当年拖家带口地逃荒逃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些脸色红润的妇人,有的曾经把自己仅有的口粮省下来喂孩子,自己饿到站不起来。 只是后来,有个人把他们捡了起来。 给了他们一口饭,给了他们一块地,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然后带着他们的男人去打仗,一点点打出了一片天。 解州的百姓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又换了一拨人来收税。 但有些变化,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 城北的盐场重新开了工。卤池子清了淤,新灌的盐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城东那片被烧毁的民房,已经有人在丈量地基,说是要重新盖。城门口贴了告示,说解州要招工,修路、挖渠、建工坊,管饭,给工钱。 老汉没去看告示。他不识字。 倒是隔壁巷子里那个寡妇,背着孩子去城门口站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跟人说,告示上写着,招工的人管两顿饭,一天给二十文钱,干满一个月还多发两斗粮。 “真的假的?”老汉问。 寡妇说:“上头盖了大印。骗人还盖印?” “盖了印就不骗人了?”老汉嗤了一声,“前头那个姓赵的守将,盖的印还少?征粮的时候盖一回,拉壮丁的时候又盖一回。” 寡妇没再说话,抱着孩子回去了。 老汉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往家走。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告示旁边站着两个铁林谷的人,穿着短褐,正拿炭笔在一块木板上记名字。面前排了七八个解州百姓,缩手缩脚地站着,问一句答一句。 一个破衣烂衫的家伙排在最前头,问那个记名字的人:“真管饭?” “管。高粱饭,顿顿管饱。” “那工钱呢?” “月底结。不拖。铁林谷的规矩,拖一天,管事的自己掏腰包补。” 那人半信半疑,回头看了看身后排队的人,又转回来,把名字报了。 老汉挑着担子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放下担子,转身往回走。 他没去排队。他蹲在告示旁边的墙根底下,支着耳朵听了一炷香的工夫。听那两个铁林谷的人跟排队的百姓一问一答,听他们说工钱怎么算、饭食怎么配、受了伤怎么赔。 听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挑起担子,慢慢往家走。 这回没再停。 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冲着隔壁寡妇家的窗户喊了一嗓子:“嫂子,明天那个招工的地方,替我也报个名。” 窗户里头没吱声。过了两息,寡妇的脑袋探出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汉挑着空担子拐进巷子,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点。 他不知道什么护国公,不知道什么铁林谷。 他只听见了一句话——顿顿管饱。 这就够了。 解州的齿轮开始转动。 日子会慢慢变好的。盐场会重新出盐,荒地会重新长粮食,空了的铺面会重新开张。欢声笑语会绽放在人们的脸上。 这些事情不会很快发生。 但一定会发生。 第1503章 诸州呈账 解州府衙大堂。 地砖连夜拿水泼洗过三遍,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剔得一层不剩,还特意熏了从汾州带来的便宜降香。那几根斑驳的承重柱子已经尽数裹上了素色粗布,掩去破败寒酸,衬得满堂肃穆规整。 林川坐在主位上,浑身不自在。 身上这套御赐的四爪蟒袍,配着紫金冠。行头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领口极硬,金线满绣的纹路硌着皮肉,脖颈转动一下都觉得刮人。 这一年来,从西北一路砍到江南又推到山东,推着当今圣上登基,靖难侯的封号还没焐热,转眼又成了护国公。 这排场他实在不习惯。 这衣服穿在身上,远不如那件满是尘土血污的战甲舒坦。有这功夫坐在高堂大把时间发呆,还不如去城东那片营地,看王贵生刚鼓捣出来的新火枪。 可今天这场面避不掉。这是秦明德硬生生塞到他手里的差事。 堂下,分列两厢站着几十号州县主事,大气都不敢多喘。排在左首第一位的,正是青州主事秦明德。 此时,这位老丈人两手一拢,整理了官服下摆,踏出队列半步,没有半分犹豫,双膝点地。 “下官青州主事秦明德,率晋地各州主事,叩见护国公!” 话音一落,身后几十号官员不论资历深浅,齐刷刷全部撩起袍角,顺势跪倒一片。 “叩见护国公!” 拜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激荡。 林川端坐在大椅上,视线下垂。看着自家老丈人领头给自己结结实实磕头,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邪门。 昨晚刚进城,他本打算连夜把这帮人全提溜过来,直接开会讨论正事。可秦明德死活在门口把路堵严实了。 老头子给出的理由很硬:规矩不立,政令难通。 在场几十名州县主官,手里捏着晋地几百万百姓的命脉。不让他们正儿八经站一回高堂,不让他们把头磕在青砖上彻底认下这主从名分,往后推行新政遇到阻力,说不定谁就敢阳奉阴违。 秦明德脸可以不要,但女婿的威风必须立。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连亲情也必须在此时转化为王霸之基。 林川辩不过老丈人,只能妥协。 “诸位免礼,起来说话。”他抬了抬手。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林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直接开口: “礼见过了,现在说正事。” “那些嘘寒问暖的套话,就省了。今日,咱们只定两件事。” “其一,把各州本年度的秋粮实收、税银入库、荒地开垦,还有流民安置、清丈田亩的实底都亮出来。用不着粉饰太平装门面,烂摊子有多烂,就摆多烂,全摊在台面上,就地解决。” 林川话音一顿,指尖轻轻一敲椅子扶手: “其二,再过两个月,我要出兵打关中。大军一动,往后诸事的配合支持,今天得定个章程。”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让堂下不少官员们一阵没来由地紧张。 各州主事只能硬着头皮,轮番上前上报。 秦明德第一个出列。 青州的数据扎扎实实。垦区面积增了三成,工坊扩建,产出又翻了两番,青州技院今年结业两千四百二十七人,全都下放到了一线基层。税银入库比去年多了足足六十万两。 秦明德念完,退回原位,面色平静。 林川点了点头,没多说。 刘文清第二个上。孝州的底子本来就好,今年又开了十三处新矿,修通了两条商道,秋粮入库的数目让后头几个准备汇报的州官脸色都变了变。 霍州的许文第三个。霍州地处山区,农耕条件差,数据不算亮眼,但胜在商路亨通。许文是和赵生同期的第一届学员,做事踏踏实实,哪些地方没做好,卡在什么环节,他也说得明明白白,没遮没掩。 接下来,各州主事轮番上前,汇报工作。 如此半个时辰过去,最后一个轮到沈砚。 他手里捏着两本册子,一本厚一本薄。厚的是汾州,薄的是解州。 汾州的汇报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也不丢人。秋粮入库、田亩清丈、税制改革,该推的都在推,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 解州那本翻开,数字就寒碜了。 盐场刚恢复运转,产量只有鼎盛时期的一成。城内人口流失大半,荒废的铺面和民居占了八成以上。说是百业凋零,毫不为过。 近乎一座死城。 沈砚把数据念完,合上册子,没急着退回去。 “公爷,下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说。”林川点点头。 “打江山易治江山难!公爷,眼下推行新政最大的一道坎,不在外敌,而在内耗……” 沈砚语气铿锵,半点没露怯,目光直视林川,将先前与刘文清私下交底的担忧,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以下官近几月在汾、解二州的查访来看,包括其他新拿下来的州城,弊病如出一辙。咱们的地盘摊得越大,底下那些豪绅大户、前朝蠹虫拿新政作伐子捞钱的手法就越猖狂。明面上敲锣打鼓迎王师,背地里偷梁换柱改条文!久而久之,咱们不仅治不了这一方水土,还要平白背上搜刮民脂民膏的黑锅。若不尽早施以雷霆手段,咱们早晚得被这群烂木头反噬,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番话说出口,堂下众官员纷纷点头。 林川笑了起来。 这便是他欣赏沈砚的地方。 就是这个家伙,当年蹚着泥水踩着破草鞋、徒步近百里山路跑到铁林谷,为津源县求银子修建水利,开垦荒地。后来因为铁林谷扩建工坊,又带着一整套方案去铁林谷,把铁器坊引到了津源县,生生从灾荒手里抢回了成千上万流民的命。 正是看中这份不把死规矩当铁律、唯独把百姓当命根的轴劲,林川才在南宫珏远赴江南接管皇商总行时,破格将沈砚提拔至汾州主事的位置。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如今他当面提出这个问题,想来,是真正遇到困境了。 “新收的地盘过大,旧势力逢迎攀附只是表层,暗地里相互输送利益才是根本。沈大人提的这个问题,正中要害,很及时。” 林川缓缓开口道。 这半年来,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的也就是这个局。 打江山靠铁骑火炮,治江山靠吏治民心。 刚刚沈砚那番话,还提到了王莽。那位名声在外的大儒篡权改制,初衷未必是坏的,为何结局走到天下大乱的死胡同? 第1504章 王莽之辩 林川环视众人。 “诸位觉得,王莽此人,是好是坏?” 这话一出来,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十号州县主事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接茬。 王莽这个名字,在读书人嘴里是个禁区。说好,那你是给篡位者洗地;说坏,那你是附和千年来的官方定论,说了等于没说。 国公爷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必有深意。 沉默了几息,刘文清率先站了起来。 这老头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脾气倔得出了名。 他站得笔直,拱手道:“公爷既然问了,老臣先说。” 也不等林川回应,他便开了口。 “王莽此人,坏。” 一个字,掷地有声。 “老臣知道,近些年有不少人翻他的旧账,说什么王莽初心不坏,是改制操之过急,才把事情搞砸了。这话听着有道理,细想全是屁。” 堂下几个年轻官员嘴角抽了一下。 刘老头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三句不离粗口,偏偏每一句都有根有据。 “王莽的问题不在急。在假。” 刘文清伸出一根手指。 “孔夫子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话什么意思?治天下先治己。你自己是什么德行,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王莽未篡位之前,在朝野之间名声好得不得了。谦恭下士,散财济贫,把自己包装成周公再世。满天下读书人替他吹。” “可他做的那些事,是真心的吗?” 刘文清冷笑了一声。 “他把自己儿子杀了。杀儿子不是为了大义灭亲,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这叫什么德?这叫沽名钓誉。” “他改制,井田制、王田制、五均六筦,名目一套一套的,字面上全是为民请命。可他底下用的什么人?还是那帮旧吏,还是那帮豪强。换了块招牌,里头卖的还是旧药。” 刘文清说到这里,嗓门拔高了半截。 “圣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王莽以虚名取天下,以虚政治天下。他的根子就是假的,长出来的东西能是真的?” “所以老臣说,此人不是急了,不是蠢了,是假了。以假心行假政,天下焉能不乱?” 说完,刘文清一拱手,退回原位。 堂下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皱着眉头在琢磨。 林川没表态,把目光转向沈砚。 “沈大人,你怎么看?” 沈砚在椅子上坐了两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薄薄的解州册子,然后才起身。 “刘老说王莽是假的,下官不反对。但下官想从另一个角度说。” 他顿了顿。 “王莽的问题,不光是假。是他根本不懂下面是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刘文清眉头动了一下。 “井田制,多好的名字。恢复上古圣王之制,天下田地归公,均分给百姓。写在竹简上,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 沈砚的语气很平,没有刘文清那种慷慨激昂,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可他派下去丈量田地的人,是谁?是各郡县原来那帮胥吏。这帮人跟地方大户喝了多少年的酒,拜了多少年的把兄弟,你让他们去量大户的田?量出来的数字,能信?” “均田的诏书贴满了全国的城墙。百姓看不懂字。他们等着分田。等了一年,没等来田,等来了加征。因为推行新制需要钱粮,钱粮从哪来?还是从百姓身上刮。” “王莽坐在未央宫里画了一张天大的饼。饼画得漂亮。可从未央宫到乡下那条土路,隔着十万八千里。中间每过一道手,饼就缩一圈。到百姓手上的时候,连渣都不剩。” 沈砚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刘文清一眼。 “刘老说得对,王莽用的人不对。但下官觉得,不光是用人不对。是他从来没蹲下去看过。没去田埂上走过。没问过一个老农,你家几亩地,够不够吃。” 他转回来,面朝林川。 “治天下的方略写在纸上,那叫文章。踩在泥里走出来的,才叫政令。王莽一辈子都在写文章。” 这话说完,堂下有好几个人面色微变。 因为沈砚这番话,骂的不光是王莽,骂的是所有坐在衙门里拍脑袋定政策的人。 林川嘴角微微一动,没说话,目光扫向右侧。 “许文。” 霍州主事许文正低头翻自己的册子,冷不丁被点了名,手一抖。 “到!”他站起来。 “你也说说。” 许文咽了口唾沫。 他是在场资历最浅的州级主事。年纪也最轻,二十七八的人,站在一群官场老人中间,跟个毛头小子没两样。 当年他苦读十年,考了三回科举,回回名落孙山。 最后一次落榜的时候,他在客栈里把所有的书卷摞起来,差点一把火烧了。 后来听说青州护国公开了策论大考,不看出身,不论门第,只凭文章取人。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篇。文章被南宫珏从几百份卷子里挑出来。 从那天起,许文走上了一条跟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的路。 此刻站在堂上,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公爷,刘老和沈大人说得都在理。下官学问浅,说不出那么深的道理。但下官想讲个事儿。” 林川点了下头。 “下官当年备考的时候,把王莽的传记翻了不下十遍。说实话,那时候下官心里是佩服他的。” 这话一出,堂下有人皱眉。 许文没管,继续说。 “佩服什么呢?佩服他敢干。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万,嘴上全是尧舜之道,肚子里全是升官发财。王莽这个人,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至少把书上的东西往现实里搬了。井田、均分、废奴,哪一条不是读书人嚷嚷了几百年的?没人敢干。他干了。” “所以下官当时觉得,王莽失败,是运气不好。” 许文停了一拍,讪笑一声。 “后来下官没考上科举。” 这句话冒出来,堂下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许文自己也咧了下嘴。 “没考上之后,下官回了青州老家。不当官了,种地。跟着村里的老农下田,才知道锄头有多沉,太阳有多毒。一亩地从翻土到收粮,中间要弯多少次腰。” “那时候下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林川。 “王莽的问题,不是运气不好。是他从来没种过地。” 堂下安静了。 “他的改制方案写得天花乱坠,每一条拿出来都能让学堂里的先生拍案叫绝。可那些方案,全是从书里来的。从《周礼》来的,从《尚书》来的,从圣人的嘴里来的。” “圣人说得对不对?当然对。” 许文话锋一转, “可是,圣人也没种过地啊!” 第1505章 惊堂诤论 “荒唐!” 几乎是许文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文清霍然起身。 堂下几名官员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大胆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刘文清脸色铁青,颤抖着手指着许文的鼻子,刚要开口破口大骂这个狂徒,却感觉主座上飘来一道视线。他浑身一僵,转过头,正对上林川的眼睛。 林川摇了一下头,一个眼神,就把刘文清满肚子的儒家大义硬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让他说完。”林川笑道,“在我这里,不讲究因言获罪。” 许文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话赶话到了这份上,干脆把心一横。 他在霍州种了几个月的地,骨子里的穷酸气早被风吹散了。 “下官后来在青州,参加公爷的策论大考。讲真,下官在卷子上写的全是实事,没引一句圣经贤传的话!” “下官当时想,要是考官看了觉得太粗鄙,骂我不知教化,扔了也就扔了!大不了回家继续种地,起码能吃口实心饭。” 他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结果,公爷选了下官!还在我的卷子上批了‘可用’二字!” “后来去了铁林谷,跟着公爷学了几个月,下官才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治天下,根本不是写锦绣文章!治天下,就是算账!” 许文越说越激动,将宽大的袖子猛地一撸,露出风吹日晒的黝黑手臂,将手用力一挥: “算得清楚每一亩地能打多少谷子、每一斗粮能吃几天、每一个人要交多少赋税,那这个天下就治得下去!” “圣人立言传道,定礼制、明人伦,教化天下,自然千古不朽。” “可圣人们熟读典籍、坐而论道,终究没躬身扶过一尺犁!没弯腰种过一分田啊!书上写的仓廪丰足、天下均平,那是大道;可田埂上淌的血汗、农户在寒冬腊月里啃树皮熬过的饥寒,那才是大汉的实情!” “可王莽就恰恰算不清这笔账!” “他一辈子捧着圣贤书治国,信周礼、崇古制,照搬照抄,句句合乎经义,简直是个完美的儒家书呆子。可他懂个屁的泥土!懂个屁的农艰!”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辛苦一年还要倒欠地主多少粮;不知道一匹粗布要女工没日没夜纺多少天;更不知道从长安运一石粮到边郡,路上人吃马嚼、层层盘剥下来,能剩下三斗就算烧了高香了!” “拿着纸上的大道,硬套这血肉模糊的人间生计!再好的理想,也只会变成一把杀人的刀!” “下官以为,这才是他败的底子!” “他不是心假不假的问题,他是活在特么的简牍里,最后也死在了简牍里!” 许文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着。 随后,他后退一步,长长作了一揖。 “下官失礼狂言,公爷赎罪!” 说罢,便是一撩袍角,重重坐了回去。 堂下一片沉寂。 刘文清瞪着许文,眉头拧了起来。 他可是出了名的倔驴,有些话也是敢说敢讲,可这小子方才说“圣人没种过地”,却是极致狂悖之言。 但听他说完,却也是话糙理不糙。 沈砚一直低着头,藏在袖管里的双手悄然握紧。 别人听这话有些刺耳,他听着却句句扎在肺管子上。 津源县饿殍遍地的时候,他在县衙翻遍了朝廷的赈灾条文,全是没用的套话。是切切实实的算账、分粮、挖渠,才把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啪!啪!啪!” 主位上,突然传来了清脆的击掌声。 唰的一下!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他身上。 只见林川正一下一下地鼓着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好一个‘活在简牍里,死在简牍里’。” “理,越辩越通。水,越搅越浑才能看清底下的烂泥。” “三位从不同的角度,对王莽都有自己的评价。” “这也正是此时此刻,咱们面临的困局所在。” “说得好!” 林川站起身来,掸了掸蟒袍下摆,缓步走下台阶。 “打下这片基本盘,靠的是咱们手里的兵锋刀子。” “但要治这天下,靠的就是你们刚才说的这三样:真心、真话、真账!” “不过——” 林川走到堂中,环顾四周, “你们三人说的虽然各有侧重,看似直击要害,却都漏了最致命的两点。这也是千百年来,无数自诩清高的读书人,被猪油蒙了心、看不透的迷障!” “一,是王莽其人的真实品行。” “二,是他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背后,整个大汉王朝已经到了何等令人作呕的穷途末路。”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世人皆骂王莽伪善,骂他是欺世盗名的乱臣贼子。” “可若真要拿你们儒家那套苛刻的礼教道德去量一量他,我倒要问问在座诸公……” 林川停下脚步,扫视全场,笑道, “纵观华夏数千年长河,你们在史书里给我扒拉扒拉,能找出几个私德比他更无可挑剔的完人?!” 全场鸦雀无声。 哪怕是熟读史书、几乎能把汉书背下来的刘文清,此刻也彻底哑了火。 “史书是谁写的?是胜利者!是把他脑袋砍下来的刘秀手下的那些文人!他们对王莽清一色是贬抑、是拼命地泼脏水!” “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即便如此,写史的人绞尽脑汁,也不敢抹黑他私德上的半点光辉!” “当王氏宗族烈火烹油、大肆兼并土地,族中子弟骄奢淫逸、斗鸡走狗时!是谁甘守清贫,连件丝绸都不穿?” “是谁散尽家财资助寒门学子,自己老婆却穿着粗布麻衣见客,被人当成是王府的下人?!” “大旱之年,又是谁把自己的全部俸禄、封地全都拿出来赈济流民,甚至连大点的一块肉都不舍得吃?!” 林川声如洪钟,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是他王莽!!” “如果这也叫装,可他特么的装了整整一辈子!!”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平时满腹经纶背地里男盗女娼,那叫虚伪!但他一生如一日地苛待自己,脱下了士大夫的长衫,哪怕后来登基坐殿当了皇帝,依然穿着带补丁的布衣吃着糙米饭!那叫什么?” 林川猛地一挥手,朗声道, “那叫近乎变态的执念!!那是真正的殉道者!” “后世那些既得利益者骂他伪善,不过是为了从道义上彻底打倒他!是用那种道德审判的浆糊,去掩盖大汉王朝当时的病入膏肓罢了!” 刘文清只觉耳边“轰”的一声,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这番话……太特么颠覆了! 简直是把历代大儒精心编织的遮羞布,扯得稀碎! 可他竟然无从辩驳。 因为国公爷说的,是事实! 只是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剖析过! 第1506章 观莽知治 林川看着众人的表情,笑了笑。 “王莽能兵不血刃,在近乎全民狂热、甚至连政敌都心甘情愿的拥戴下篡位汉,你们真以为他只靠一个‘王政君外戚’的身份?别逗了!” 他伸出手,虚空遥遥一点。 “历朝历代外戚多了去了,跋扈如霍光、梁冀,谁能有他王莽这般兵不血刃的威望?” “外戚身份,只是他敲门砖!真正让他一步步走到绝巅,逼得汉室孤儿寡母让位的,是他那完美无瑕的人设金身,以及……” 林川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他手里捏着当时天底下最稀缺的东西——一套能给大汉朝续命的变法草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你们要知道,那时的汉帝国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了!” 林川继续说道,“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到了什么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饿殍遍地成群,活不下去的百姓卖儿鬻女,主动把自己套上枷锁沦为奴隶!” “朝廷的税收收不上来,底层的怨气直冲云霄,整个汉王朝的信用面临彻底破产!这就好比一栋承重墙都被白蚁蛀空的破房子,随时都会崩塌!” 林川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轰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就在那时,王莽站出来了。他要建一个天下大同、大公无私的乌托邦。” “哦,你们听不懂乌托邦,不重要……” “他要消灭土地私有!废除该死的奴隶制!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对于那些绝望的底层和有良知的读书人来说,这不叫改朝换代,这叫救世主降临!!” 刘文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他紧紧皱着眉头,脑袋里嗡嗡作响。 救世主…… 这个词太重了。可偏偏,他无法反驳。 “后世那帮酸儒大家都在骂他改制荒唐、逆天而行。可你们未必知道,王莽称帝那十五年,就像是一个疯狂的大夫,面对长满毒瘤的汉帝国,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对着帝国的病灶狠狠下了一记又一记的猛药!” 林川说到这里,眼神狂热,手指逐一竖起: “第一剂猛药,他搞王田制!试图强行均天下田地!从根子上斩断世家大族土地兼并的祸根。这制度好不好?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要是这事儿真让他做成了,把垄断的资源强行分配给底层,后世哪来那么多吃不上饭揭竿而起的泥腿子造反?!” “第二剂,他严禁奴隶买卖!要把那些被世家大族圈养的奴隶,强制解放变成国家的编户齐民。这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住大汉朝的劳动力和税源!但这同时,也直接切断了那些豪强地主免费劳动力的命脉!这特么是掘世家的祖坟啊!” “第三剂,他搞五均六筦,盐铁甚至酒水强行专卖!国家下场亲自干预物价,甚至由朝廷低息放贷给百姓,防止那些大商贾和世家囤积居奇、敲骨吸髓!” 林川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了最终结论: “诸位,哪怕是把王莽这套手段放在今天来看,那也是一套最顶级的宏观调控!” “堪称前无古人的大魄力、大格局!” 众人听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的眼睛睁得极大,脑子里疯狂转动——几年前,他在清河县处理流民安置,明明账面上粮食够分,可最后发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中间那七成呢?被层层盘剥、被地方豪绅截留、被胥吏中饱私囊。他当时恨得捶桌子,却找不到根子在哪里。 现在他找到了。 根子不在某个贪官,根子在整个分配结构! 主公看历史的角度,简直是掀开了时代的头盖骨向里看! 脑子里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地方政务、繁复的经济账本,被林川这番犹如神明般的剖析一串,顿时通透了许多。 然而。 “可他还是输了。” 林川话音陡然转冷,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全家死绝,连自己的脑袋都被人砍下来,当成战利品涂上漆把玩、收藏了几百年。” 极热到极冷的瞬间转换,让原本热血沸腾的沈砚瞬间打了个寒战,如梦初醒,错愕地看着林川。 其他人跟他一样,也好不到哪去。 “政策再好,他依然灰飞烟灭。为什么?” 林川一步步走回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因为他在这场变法中,犯了三个根本无法挽回的死忌!”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三个死忌,就是今天我要你们死死刻进脑子、揉进骨血里的铁律!谁敢犯其中一条,我保证——你们死得比王莽更惨。”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川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如铁: “第一,他认不清现实,不懂得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他搞均田、废奴权、控物价,等于是同时拿刀子去割权贵、豪强、世族甚至贪官污吏的肉!他一个人,直接把全天下的仇恨值拉满了!” “改革是要流血的,没错吧?大家都推行过新政!” “但王莽的问题是,你得让该流血的人流血,不能让所有人一起流。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底下原本该受益的百姓因为经济崩溃、物价飞涨,连最后一口续命的粥都喝不上——反而成了最早反他的流民兵!” 刘文清脸色骤变。 他一下子想到了当年孝州城曾经推行过粮价管控。当时也是一刀切,强压粮价,严禁私售。结果呢?大粮商直接断供,宁可让粮食烂在仓里也不卖。到最后粮价没压住反而翻了三倍,饿死了十几个人,差点激起民变。 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陡然醍醐灌顶。当初犯的,不就是王莽同样的错吗?! “他本想救天下,却硬生生把自己玩成了与全天下为敌的独夫!” 林川把手掌狠狠往下一挥, “诸位谨记!”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拿头去撞铜墙铁壁!你得有人跟你一起撞,还得挑墙最薄的地方撞!” 堂下,有人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王莽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全是虚假的拥护!” “他能上位,因为大伙儿指望他发福利。可真到分蛋糕的时候呢?权贵恨不得吃他的肉,百姓怨他乱折腾。他身边,除了几个成天咬文嚼字的穷酸腐儒,还有谁?” “没有一支指哪打哪的纪律强军!没有一处能输血产粮的核心根据地!没有一批能下到基层、把泥水蹚平的干吏骨干!” “光靠皇冠颁布几张轻飘飘的圣旨,就妄图逆天改命?” “简直痴人说梦!” “第三,也是他活该死净的最后一点——” “他生错了一个时代,却错估了那群儒生的力量。” 林川看着刘文清,缓缓说道: “刘大人对沈大人说的没错,这也是我反复自我检讨的一个问题……” 第1507章 独夫之忧 堂下几十号人,原本被他那番惊天动地的剖析激得血脉偾张。 此刻听见“自我检讨”四个字,全愣住了。 国公爷要检讨? 检讨什么? 林川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道: “王莽以为,靠一帮读圣贤书的人就能把改革推到田间地头。” “那些文人士子,蹭着王莽的改制狂潮,写了多少花团锦簇的颂文?” “歌功颂德,拍案叫绝,恨不得把王莽吹成转世周公!” “可真到变法触及他们利益的时候呢?” 林川冷笑了一声, “跑得比谁都快,反得比谁都狠,全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为什么?啊?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堂下鸦雀无声,没人接话。 一众州县主事眉头紧锁,显然,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们自始至终,就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帮人,骨子里就不信什么大同王道,不信什么均民济世!” “因为他们追随的从来不是理想,不是法度,不是天下苍生!” “王莽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跟着喊万岁。王莽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讨逆的急先锋。” “王莽到死,都没搞明白一个道理。” 林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身边围着的那些人,追随的不是他的理想,不是他的制度。追随的,是他这个人。” “看似万众拥戴,实则一盘散沙。人在,声势在;人亡,根基崩。” “这,就是他身死国灭、遗臭千年的死结!” 沈砚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出来了,国公爷说的不光是王莽。 果然,林川话锋一转:“说完王莽,现在说我自己。” “我比王莽强在哪?强在我有铁林谷,有火器,有水泥,有识字的匠人,有你们这帮还算能用的州县主事,这些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家底。” “但我跟王莽,有个问题是一模一样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就是所有人,太依赖我林川。” 这句话一出来,堂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秦明德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是少数几个能在林川面前摆脸色的人。此刻老丈人的身份压过了青州主事的身份,他想开口,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扪心自问。从铁林谷到青州,从孝州到汾州,从霍州到解州,这一路走下来,你们推行新政,靠的是什么?为什么青州孝州的新政好推行,在其他地方,就容易遇到阻碍?” 林川看着众人的眼睛,继续道, “是因为在推行新政的大部分人,他们信的是我林川,而不是信我这条路。” 他顿了顿,“那如果我明天死了呢?” 沈砚“噌”地站了起来:“公爷——” “坐下。” 林川猛地一摆手,阻止了他。 “我没有在说丧气话,我跟你们算一笔账。” “现在咱们手里有多少地盘?区区半个晋地,从青州城、西梁城,到现在的孝州、汾州、解州、霍州、潞州、泽州……至少三四百万的人口了……山东我还没包括在内。” “但能真正贯彻新政的骨干有多少?” “青州技院一年出两千多人。听着不少,可摊到晋地这几个州,每个州还分不到三百人。” “不到三百人,要管三四百万人的田亩、税收、商路、工坊、水利、治安。” “一人管一万?怎么管?管得过来吗?” “差的太远了!” 林川摇摇头,“所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是一小撮铁林谷出来的人,撒到一大片旧地盘上,被旧势力的汪洋大海淹没。刘大人说得好,一杯酒倒进一片湖,连酒味都闻不到。” 沈砚在心里做了个判断:国公爷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比所有人都要早。 “所以,我说我跟王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王莽靠个人威望推改制,我靠个人威望推新政。本质上没有区别。只不过我运气好——手里有刀枪,有粮,有铁林谷这个金疙瘩,暂时还没有人能撼动我的位子。” “可'暂时'这两个字,你们听出来了没有?” 没人应声。 林川走回主位,坐下,俯视全场。 “今天在座的,哪个不是跟着我干了两三年以上的老人?你们信我,是因为你们亲眼见过铁林谷的变化,亲手经历了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可外面呢?汾州、解州、潞州、泽州,那些新收的百姓和官员,他们见过什么?他们只听说过'护国公'这三个字。至于护国公到底要干什么、新政到底好在哪里,他们心里没底。” “人心里没底的时候,做事就会打折扣。今天你信我,干了;明天换个人来,说林川是反贼,你信不信?老百姓不识字,谁给他饭吃他就信谁。” “今天是我给饭吃,可若是明天,换赵承业给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心中已经不是震撼,而是开始思考了。 “所以。” 林川直起身子,“光靠我一个人,不够。光靠在座这几十号人,也不够。哪怕把技院的规模扩到一万人、十万人,只要这些人信的是我林川个人,而不是信一套经得起检验的规矩和道理,那早晚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老了或者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整个盘子就会跟王莽一样,轰然倒塌。” 堂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刘文清坐在椅子上,心头百感交集。 认识国公爷这么久,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弱点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 换作任何一个上位者,干这种事都是自毁根基。 你跟手底下的人说“我有问题”,不等于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不听我的”吗? 但林川为什么敢? 是因为他胆子大吗? 不。是因为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认清自己不足的人,才走得最远。 “护国公!” 秦明德终于站了起来,称呼也变了。 这位老丈人在今天的场合里一直沉稳如山,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多余的话。 众人的目光望向他。 “下官不才,但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 “您方才说信人不如信制度,信个人不如信规矩。这话对极了。” 秦明德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众人, “但下官在青州蹲了两年多,深知一件事——再好的规矩,没有人去执行、没有人去信守,那就是一张废纸。” “制度是死的,执行制度的人是活的。咱们真正要解决的,不光是怎么立护国公的规矩。而是怎么让一批又一批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这套规矩当成自己的命。” 林川盯着秦明德看了几息,点点头。 “说下去。” 秦明德没有犹豫,继续道: “下官也收到过下面呈上来的消息,技院的学员,被派到下面,干活确实利索了。可干着干着,遇到阻挠,遇到利益的诱惑,有的人就开始动摇。” “为什么动摇?因为他学的是技术,不是信念。他会算账了,会种地了,会修渠了。但你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干这些?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人,遇到风浪就站不稳。今天新政给他饭碗,他干;明天有人出更高的价码,他就走。” 刘文清在旁边重重点了下头。 这个问题,他在孝州也遇到过。不止一次。 秦明德说完,退回原位,一言不发。 林川点了点头。 “秦大人说到点子上了。” “其实方才讲的所有问题,本质上,就是一个深层次的问题——” “我们这帮人,凭什么团结在一起?” 第1508章 固本长立 林川说完,目光望向沈砚。 沈砚被视线一逼,梗着脖子开口: “公爷这是明知故问。津源县最难的时候,是您给了百姓一口饭吃。咱们这帮人,自然是冲着公爷您来的!” “对!咱们就认公爷的理!” 底下几个年轻的官员早就憋坏了,跟着嚷嚷出声。 “是啊,咱们跟的就是公爷啊!” “老百姓都跟着公爷享福了,公爷做的是对的。” 林川听着这乱哄哄的表态,乐了起来。 “瞧见没,问题就出在这。” 他抬高音量,压下堂内杂音。 众人不解。 “你们说追随我。没错,铁林谷是我建的,铁器是我让人打的,新政是我提出来的,垦荒那些政策、工坊、商路,都是我带大家搞出来的。你们追随我,理所当然。” 他停下脚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可你们好好想想,真正在脑子里扎根的,是我林川这张脸,还是那种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带来的奔头?” 众人愣了愣神。 林川没给他们留喘息的空当,继续说道: “你们跟我走到今天,根本上是认同了我定下的那条路。那是一条能让泥腿子吃饱饭、让匠人挺直腰板、让哪怕是最窝囊的流民也能活出个人样的路!” “这才是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说掏心窝子话的魂!”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刘文清等几个老家伙。 “王莽输就输在,他这辈子没把这个魂灌进天下人的骨子里。他搞改制,朝不保夕,全凭他一个人在长安宫殿里拍桌子。底下人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造神,却忘了凡人怎么走路。” “他没留下一套经得起风浪、离了他照样能转的制度。” “我不希望重蹈覆辙!”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如平地起惊雷。 偌大的府衙议事堂,瞬间一片沉静。 几十号把四书五经刻在脑子里的州县主事,一个个面面相觑。就连最熟悉林川的老丈人秦明德,也有点犯懵了。 宝贝女婿这是打算掀桌子了? 林川的这句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去几十年所学的认知框架。 历朝历代,讲究的无非是明君贤臣、垂拱而治。皇帝圣明,天下太平;昏君当道,天下大乱。 把国运跟一个人深度绑定,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晋地如今的变化,就是因为有国公爷这个人。 可此时,国公爷当着所有人的面,竟然说出这么一句惊天之言,要打翻铁律…… 饶是他们跟着国公爷一路走了多年,也有些吃不消。 “听不懂没关系,咱们慢慢拆解。” 林川摆摆手。后世的平民本位和世界观,对这个时代的主流官场来说,说是降维碾压也不为过。他今日要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有众人从骨子里的信任为前提。 刘文清大着胆子清了清嗓子: “公爷的意思,老朽听明白了。您这是觉得我们这帮老骨头只认公爷您这块活招牌,不认您立的规矩。可这世道,老百姓认人比认死理快得多哇!”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川点点头,顺着老头的话往下接, “老百姓可以只认我这张脸,你们不行。要是连你们这些当差的主事,脑子里装的也是‘林川说什么就做什么’,那咱们打下来的这么多州城,迟早变成那些世家大族的分肉场。”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拧成一股绳。” “拧绳子的这股力量,不是我林川,也不是你们每个人,而是我们大家心里头都认定的、相信的、坚定的那个东西!” “这玩意儿,不随人死而灯灭。就算哪天我两腿一蹬,你们按着规程指南,该翻土翻土,该垒城墙照样往高里垒。咱们做的事情,才能固本长立。” 沈砚愣了愣,脱口而出:“公爷说的……是何物?” 林川手腕一翻,从怀里拽出本泛黄的薄册,啪嗒一声拍在案几上。 “我要成立一个组织。” 这几个字砸下来,大堂里瞬间又是一片死寂。 自打束发读圣贤理那天起,但凡把各地分管实权的封疆大吏成建制地拢进同一个框架里,历朝历代统共就俩字做注脚。 朋党。 结党营私,那可是诛九族的买卖。 为了这点破事掉的脑袋,历朝历代留下来的枯骨垒起来能从解州一路铺填到盛州街头。沾谁谁掉皮、碰谁谁入土的忌讳,这位在万军阵前杀出来的护国公倒放得开,青天白日把各州主事圈作一堆,放肆宣称要挑大旗、建堂口、搞帮派。 公爷这一年在江南打吴越王,又在山东打东平王,这不是要削藩吗? 难道……公爷是想当最大的藩王? 秦明德的眼皮子连连乱跳。 这宝贝女婿办事越发荒唐脱轨。刚得朝廷认下的国公爷爵位,转头就在自家地盘拉人头拜码头。凭空生出这等祸事由头,保不齐是真惦记上金銮殿里那把椅子,准备串联这帮子下属来一出黄袍加身劈柴取暖? 真要是定下干这等掉脑袋的活计,好歹寻个由头先在后院给他这老丈人交个底啊! 这突然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了。 沈砚百爪挠心,舍不得挪开视线,眼珠子死死扒在那本薄册上。 这几年跟了国公爷,一路水涨船高,他这个官做的也是越来越有用。拿捏过那么多刺头劣绅,他拿全部身家打赌,这簿子里填写的字句规章,威力远超真金白银招兵买马的造反行径。 公爷案头这就几张破纸,恐怕是要把庙堂底下的基石连根撅起。 刘文清两手交叉藏在宽袖筒里,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是在翻江倒海。他的确认同林川的新政和处事行径,可若是林川真要扯旗子造反,他就算是撞柱子也要死命劝谏。 至于许文等技院出来的家伙,却是个个两眼放光。 他们这些半道跟着林川才戴上官帽的主事,压根懒得费神去管大逆不道的说辞。 哪管什么党争祸国,只要是公爷写的,甭管是什么,跟着走就是了。哪怕今晚就城头变幻大王旗,他们也半点犹豫都没有。 “收收你们那些花花肠子。” 林川看着众人一个个复杂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他将折页第一段翻开,摆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个组织的名号,我已经起好了……” “华夏学社!” 第1509章 华夏学社 “华夏学社。” 这四个字一抛出,解州府衙大堂里紧绷的空气全泄了。 几十号人挺立的肩膀齐刷刷往下垮了一寸。先前那股子随时准备跟着护国公黄袍加身、杀向盛州的肃杀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明德借着端茶碗的动作掩盖失态。 他刚才连自家女儿在登基大典上的凤冠款式都盘算好了,猛地听见“学社”这名头,只觉得一脚踩了个空。 老丈人的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心里直骂女婿一天到晚瞎咋呼。闹了大半天,把大伙儿叫一块,就为了弄个穷酸文人切磋手艺的堂口? 刘文清暗中舒了一口长气。 只要不是明火执仗地成立帮派谋反,他这把老骨头暂且还能留着。 沈砚眨了眨眼睛:“敢问公爷,这华夏学社……有何不同?” “刘大人,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有个问题我想请教——孔孟那一套,在书斋里被翻烂了,在朝堂上被嚼碎了,改朝换代杀得人头滚滚,它怎么还能传两千年不断根?” 被点到名的刘文清顺了顺下巴上的呼吸,轻咳一声。 “回公爷,儒家传世两千年,凭的自然是经义。” 他回答得毫无迟滞, “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纲常立在人心,规矩写在竹简上。道统不灭,天下便散不了。” 说到自己钻研了一辈子的老本行,这老头倒有了几分精神气。 “没错,是经义。” 林川点点头,“圣人就是圣人,他们一起造了一套道理,把这套道理塞进天底下读书人的脑壳里,刻印在老百姓的骨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不管龙椅上坐的是亲王还是异姓藩镇,不管国号改成什么,即便外头胡人打进来,最后还得捏着鼻子学这套经义。为什么?因为它给了所有人一套说得通的活法,给整个天下画了个圈,大家都知道站在这里头是安全的。” 秦明德在旁边听得直皱老脸,暗忖这女婿夸起儒家来怎么还没完了,早先批评王莽那股子掀桌子的劲头去哪了。 “我们现在缺的,正是这个。” 林川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各位主政一方,分田、修渠、清账,比谁都在行。可老百姓问你,你们为啥要分田?为啥要修渠?你总不能回他一句,因为护国公让我干的。” 堂下有人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掩饰过去。平日里被流民问起,他还真就是这么答的。 “靠我林川的面子,连两代人都撑不过。” “我们要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东西。” 林川抬高了音量,环视这群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孔。 “不是儒家那种君君臣臣,不是法家那种严酷连坐,不是那些老夫子关在屋子里拍脑门编出来的长篇大论。” 他走到沈砚面前,指了指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得是你们烂泥塘里扒拉出来的,在火器坊的炉渣里炼出来的,从解州盐池子的白碱里刮下来的实打实的章程。要老百姓听得懂,要泥腿子看明白。教他们怎么认清自己碗里的饭到底是谁挣出来的,告诉他们,这华夏大地属于每一个卖力气活着的活人。” 他拍了拍那本册子。 “这道理的策源地,就叫华夏学社。入了这道门,认了这个理,以后哪怕我林川不在了,只要这套章程还在,你们就能把这天下治理得稳当妥帖,谁来都翻不了天。” 刘文清若有所思:“公爷立规矩大善。只是这名头单取'华夏'二字,总得有个讲头。” 林川点点头,反抛出一个问题:“刘大人熟读史书,自然知道何谓华夏?” 刘文清笑了起来:“老祖宗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四海九州之内,受圣人教化者为子民,处穷山恶水不通王化者,皆属蛮夷化外之列。” “好。那我再问你,华夏的根是什么?” 刘文清没有犹豫:“道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脉相承。道统不绝,华夏便在。” “魂呢?” “自然是礼。五伦五常,君臣父子,纲常不乱,天下大定。” 刘文清答得干脆利落,这些话他讲了几十年,张口就来。 林川没急着反驳,而是转头看了看堂下。 “在座的,有几个人同意刘大人这番话?” 七八只手举了起来,又有七八只犹犹豫豫地跟上。剩下的人看看左右,不敢动。 “行。”林川点了下头,走到刘文清跟前。“刘大人,我敬你是长辈,有些话我说得直,你别介意。” 刘文清拱了拱手:“公爷但讲无妨。” “你说道统是根,礼是魂。那我问你——尧舜的道统传到夏桀就断了,商汤接上;传到纣王又断了,武王接上。礼崩乐坏之后,又继续杀了几百年,道统在哪?礼又在哪?” 刘文清愣了愣。 “再往后看。秦灭六国,焚书坑儒,道统差点被烧成灰。汉承秦制,到了王莽,又是一通天翻地覆,北方大地上连个完整的礼制都找不到了……你告诉我,那时候华夏还在不在?” 刘文清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这里,就会绕回“斯文不灭、道统永续”的老路上。 “还在。” 他硬着头皮答了一句。 “对,还在。”林川接过话头,“可它靠什么撑下来的?靠道统?道统早就被打断了八百回了。靠礼制?礼制换了多少个版本,周礼汉礼各种礼,各有各的说法。” 他踱了两步,背着手站在堂中。 “华夏之所以还在,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道统,也不是哪家哪派的礼教。靠的是人。” “是一代一代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种地的农夫,打铁的匠人,背盐的脚夫,织布的妇人。他们不读圣贤书,不懂什么五伦五常。可他们开荒、修渠、建房、养儿育女,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王朝塌了他们还在,道统断了他们还在。异族打进来,他们照样种地吃饭生孩子。等打完了,尘埃落定,华夏还是华夏。” “为什么?因为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根。” 堂下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刘文清的手搁在膝盖上,面对着林川这个年轻的国公爷,方才这一番话,竟然让他有种听先生拆解经义一般的感觉。 这番话,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一本典籍里读到过。 “刘大人说受教化者为子民,不受教化者为蛮夷。”林川转过身,“那我问你,解州的盐工识几个字?汾州的佃户读过几页书?津源县那些差点饿死的流民,你觉得他们算华夏子民,还是算化外蛮夷?” 刘文清脸上挂不住了:“公爷,这……自然是子民。” “凭什么?他们没读过圣贤书,不懂礼仪教化。按你的标准,他们够不上'华夏'这两个字。” “这……”刘文清急了,“他们生在华夏,长在华夏,自然——” “对嘛。”林川打断他,“你自己也说了,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就是华夏人。跟他读没读过书、懂不懂什么纲常伦理,没有半文钱关系。” 第1510章 华夏的根 “所以华夏的根,不在竹简上,不在庙堂里。” “而是在田埂上,在灶台前,在每一个靠自己双手活着的人身上。” “几千年来圣人讲了那么多道理,儒家搭了那么大的架子,到头来真正撑住这片天的,是底下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老百姓。” 沈砚的手在袖管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津源县那些挖水渠的流民,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面孔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华夏学社取'华夏'二字,不是因为咱们要继承谁的道统,也不是要打什么圣人的旗号。” 林川拍了拍手里的册子,“是因为我要让天底下每一个活着的人都知道,这片土地是你们的。不是皇帝的,不是世家的,不是哪个圣人的。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流的汗、淌的血、吃的苦,全算数。” “华夏学社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道理讲清楚,讲到每个人都听得懂、认得准。然后围着这个道理,立规矩、建章程、选人才、办实事。” 他环顾四周。 “刘大人你说得没错,儒家传了两千年,靠的是一套说得通的道理。我今天要干的,也是造一套道理。只不过儒家那套是从上往下看——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一层压一层。” “而我这套反过来。从下往上看。” “从最底下那个种地的、打铁的、背盐的开始看。他吃没吃饱,他住没住暖,他一年到头能不能攒下几个铜板给娃儿买块糖。这些事情解决了,往上才谈得上工坊怎么建、商路怎么修、税制怎么改。” “再往上,咱们这些当官的,干的是什么活?不是骑在百姓脖子上发号施令,是替他们把事情办成。你是管事的,不是做主的。做主的是底下千千万万靠双手吃饭的人。” 这话一出来,堂下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沈砚低着头,心里头砰砰直跳。 他想起津源县的时候,自己蹚在泥水里跟流民一块儿挖渠。那时候没想过什么大道理,就觉得该干。现在国公爷把这个“该干”说透了。 秦明德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也忘了喝。 女婿这番话,劲头比方才骂王莽还猛。 “所以我说的华夏,没有蛮夷之分。” 林川敲了敲桌上的册子,“你是晋地人也好,江南人也好,西北放羊的也好,只要你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你就是华夏的一份子。学社的门朝所有人开,不看出身,不问门第。能识字的教人识字,会种地的教人种地,懂算账的教人算账。” 他抬起头。 “至于天有多大,地有多广——诸位,我可以告诉你们,咱们脚下站着的这块地,放在整个天下里头,不过是一小块。往西走几万里,有人有国有城池。往东渡过大海,还有岛屿、还有陆地。这天底下的人,远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刘文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国公爷以前跟他喝酒的时候,说起过这种话,只是他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可铁林谷那些匪夷所思的物件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 “华夏的文明,不该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林川放低了声音,没有方才那种慷慨激昂, “咱们的路、咱们的技术、咱们的规矩,应该往外走。” “走得越远,华夏越大。” 底下几十号州县主事全听懵了。 秦明德坐在左首,脑子里那把算盘已经扒拉冒烟。才刚把山东打下来,解州这破摊子没收拾完,这女婿说的走得越远,是要去哪走?粮草军饷谁出?不能指望青州那一地连轴转,地主家也没这种造法。 许文那几个年轻人倒来精神了,后脚跟在青砖上磨来磨去,巴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开疆拓土。 最先憋不住的还是刘文清。 “公爷方才说再过俩月打关中,这往后……莫非要西征诸国?还是往北把那些游牧部族全撅了?” 林川摇了摇头。 “打仗夺地盘,只是选项之一。我说的走出去,不止是刀枪。” 众人的视线紧紧挂在他身上。 “刀能逼着外人低头纳贡,逼不出他们死心塌地种地交粮。” 林川敲了敲桌子,“我要让华夏学社,走到天下每一片土地。把咱们这套算账、分田、盖工坊、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的章程,嵌进那些无主的地界里。要让每一个地界的人都认死一个理,按着华夏学社的规矩活,有肉吃,不挨饿。” “但走出去的前提是什么?自己先站稳!” 他转身指着大门外,那是还依旧破败的解州城。 “先把脚下这几块地治明白!你们看看现在的解州,前街后巷全是讨饭的,盐池子产的那些白毛碱看着直掉眼泪。这种光景,你跑出去跟外人吹嘘华夏学社能改天换地,有几个人信你?” “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干。咱们的地盘上,百姓一天没吃上实心干饭,一天没穿上新棉袄,走出去就是个惹人发笑的草台班子。先把自家的底子打厚实,让自己的百姓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活出个人样。” “这就是华夏学社的第一条铁律。” 林川翻开册子第一页,念出声来: “凡入学社者,须认一条死理——百姓为本,社稷次之。” 众人等了半晌,没有下文,有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陡然变了。 老祖宗定下的铁律明明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国公爷的这句,把那最要命的“君”字直接删了。 这已经不是轻不轻的问题了。 他压根就没提。 秦明德老脸刷地白了,刘文清更是一口气一口气生生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后头那几十号平日里四书五经信手拈来的州县主事,全成了泥塑木雕,有几个互相使眼色,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林川看了一圈,笑出了声。 “怎么,都成了泥菩萨?觉得我这话里少了点什么?” 他娘的谁敢接话啊? 老辣如秦明德,也在心里疯狂腹诽。这哪是少了点什么?这是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老子起早贪黑还盘算着你小子哪天把金銮殿端了,自个儿也弄个太上国丈当当,你倒好,连龙椅的木头茬子都不放眼里。 “少就少了。” 林川没理会这帮人的眉眼官司,利索地把册子一合, “我今天就把实话说给诸位听,往后在咱们管辖的地界上,再也没有'君为轻'这个说法。为什么?因为在华夏学社的章程里,从头到尾就不该留那个位置。” “天下共主谁来当,对咱们来说就是个虚晃的招牌。” 第1511章 实事求是 “只要咱们立的规矩在,章程在,这套能让流民吃上实心干饭、让匠人领着满额工钱的法子在,咱们站的地方就是正道。” 林川伸出手指虚点了几下,“椅子上的人要是不按套路出牌,糊涂了发癫了,换个人坐就是。”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规矩比人大。” 换人? 换皇帝跟换个打更的似的? 这话实在太生猛,直白得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几个人后背当即冒出涔涔白毛汗,冷热交替。 他们前半辈子学的尽是三纲五常,到了这儿,天子成了个随时能被一脚踢开的破箩筐。 仔细一琢磨这番大逆不道的说辞,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痛快。 在一群主事们愣神的空当,沈砚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站了起来。 管他什么君不君的,他在津源县蹚泥水、在死人堆里扒拉活人的时候,也没见天上掉下一粒救济粮。 他只认实在的东西。 “公爷,下官有一事相问。” 沈砚盯着林川手里那本薄薄的破本子, “这华夏学社招人的门槛到底怎么算?可是专收考过科举、读过圣贤书的人?”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底下好几个技院出身的年轻主事,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眼珠子齐齐往林川脸上扫。他们这帮人当初就是因为科举落榜、走投无路才被青州技院捡走的,要是华夏学社又搞那套以文取士的老把戏,那不等于兜了一圈回到原点? 许文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川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点了点。 “不考科举,不看出身。” 堂下嗡了一声。 刘文清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倒不是反对,是职业病犯了,脑子里本能地开始翻哪朝哪代有过先例。 翻了一圈,没翻到。 “华夏学社不是书院。” 林川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我说得再明白点,它甚至不是给读书人预备的。” “它是一套选人、育人、用人的机制。” “进了学社的人,有一个统一的身份——华夏社员。” “不分出身。种过地的能进,打过铁的能进,当过兵的能进,读过书的也能进。唯一的门槛,就是你得干事。光动嘴皮子的,滚蛋。” “往后,每一个在咱们地盘上当差的主事、管事、基层办事的人,都得是学社的人。不是学社的人,不能管事。” 这几句话扔下去,堂里没人吭声了。 刘文清把眼睛闭上了。 他需要缓一缓。 他在孝州蹲了几十年,见过的官场把戏足够编三本话本。可今天这位国公爷三言两语之间搭起来的框架,他越想越觉得天翻地覆。 往后在国公爷的地盘上,想当官,就要先入社。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往后,晋地这片地盘上的每一个管事的,脑袋上都多了一道箍。你不光是某州某县的主事,你首先是华夏学社的人。 社里的规矩就是你的底线,踩过线,摘你帽子的不是国公爷一个人,而是整套章程。 秦明德看着自己女婿,两眼放光。 好大的手笔。 他听明白了。女婿这是要把学社变成一张网,一张从上到下、从州府到村镇、把所有办事的人全兜进去的网。 谁在网里头,谁才有资格当官。 谁要是钻出网外,那就什么都不是。 底下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主事互相对了一眼,人人脸上藏不住那股兴奋劲。 “所有人入了学社,都要理解三件事。” 林川伸出手指。 “第一,人为什么要活着。” “答案很简单。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 “别跟我扯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让他修身?修个屁。先把肚子填满了再说。” 底下有人咳了一声。 刘文清的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 秦明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在飞速盘算。女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是在给往后几十年的路子下定义。 “第二,该怎么活。” 林川继续说道, “种好地、做好工、走好路。四个字——实事求是。” “什么叫实事求是?就是地里能产多少粮,你就报多少粮。工坊出了多少铁,你就记多少铁。别给我往上吹,也别往下瞒。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糊弄谁都行,别糊弄数字。数字不会说谎,说谎的都是人。” 沈砚的腰杆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汾州那些糊涂账,根子就在这四个字上。底下人报上来的数字,十个里头有七个掺了水,剩下三个还得打个折。他为这事骂过人、罚过人、撤过人,可按下这头冒出那头,防不胜防。 为什么防不住? 因为底下人觉得虚报是本事,是当差的潜规则。上头又不来查,查了也查不到根上去。反正换个任谁来都这样,老祖宗传下来的官场手艺,比打铁的行当传承还稳当。 可如果学社的章程把“实事求是”写成铁律呢? 不用靠一个人去查,而是靠一套规矩去卡。 每个社员都认这个理,报假数的那个人就不光是在糊弄上面,是在得罪身边所有人。 沈砚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字杀伤力惊人。 “第三,凭什么跟着这条路走。” 林川伸出第三根手指。 “因为这条路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 “什么叫像个人?” “有地种,有衣穿,有房子遮风挡雨,生了孩子能养活,老了有人管,死了有坟埋。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不用给谁磕头才能喘口气。”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刘文清鼻头一酸。 这老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孔孟程朱,四书五经,正着背反着背都行。他这辈子写过上百篇策论,说的全是治国平天下的大话。 可这辈子,没有哪句话比今天的这几句更让他难受。 自己读了几十年的书,竟然没人用这么简单的话把道理说透过。 佛家有佛祖,道家有三清,信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许你个来世,画你个仙界,好处全挂在天上,伸手够不着。 林川这套东西呢? 没有神,没有鬼,没有来世,也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轮回报应。 就一碗饭,一亩地,一个人能站着说话的权利。 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推翻。 老头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 “公爷,老朽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读的书未必全对。” “但公爷今天说的这些,老朽服气。” 第1512章 贪由制生 “只是,老朽有一个疑问。” 刘文清直视林川的眼睛。 “公爷方才说实事求是,说百姓为本。好,这话挑不出毛病。可老朽也明白一个理——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升干百户,辖土百里,有权便有私。几千年来哪个衙门里没有贪吃伸手的人?公爷立的规矩好。可规矩再明,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每一个人。 “在座的诸位,扪心自问。在你们手底下,就没有伸手的人?” 没人应声。 “老朽在孝州干了二十多年,衙门里那些弯弯绕绕,卖官鬻爵的、吃拿卡要的、阳奉阴违的,老朽见了不下几百号。有的人刚进衙门那天,理想抱负说得比谁都漂亮。干了三年五年,银子一到手边,膝盖就软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只靠几条章程,怎么管得住人骨子里的贪欲?” 大堂里一片沉默。 许文轻轻叹了口气。他在霍州亲眼见过一个管仓库的小头目,账面上的米粮和实际库存差了整整八十石。抓住的时候,那人跪在地上嚎,说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 你打他板子?他确实情有可原。 你放了他?那后面二十个管仓库的全学会了怎么办?家里总能编出一个生病的娘来。 沈砚转头看向刘文清。这老头问到了病根。当初津源县发赈灾粮时,经手的小吏连给灾民熬粥的米糠都要抓一把带回家喂鸡。 不多,每次就一小撮。 可几十个人每人抓一撮,一锅粥就跟刷锅水一样。 无利不起早,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林川的目光也扫了一遍众人。 林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也盘算了很久。 贪欲是人骨子里带出来的痼疾。 大乾朝官场烂泥潭里打滚的人,哪个不是奔着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去的? 真正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路子,他见过。 在过去那个时空,多得是宁愿去啃硬窝窝头也要给穷人砸碎旧锁链的先烈。 那种把旁人日子看得比自己命都重的劲头,叫信仰。 可要把这团火,硬塞到眼前这群捧着三纲五常考科举的官员脑子里? 纯粹做梦。 林川有自知之明。 他很清楚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凡人,斩不断七情六欲,当不了那种普度苍生的圣人,更别提什么完美无瑕的伟人。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活下去,过上好日子。 他没有悲天悯地的心怀。 只是如今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背负了越来越多人的生计,才一步步走上了这条路。 身为一个后来者,他仗着多出几百上千年的见识,在这个封建闭塞的世道里一路拼杀到今天,生生掀起了一场足以改天换日的滔天骇浪。 可这浪头越滚越大,大半个晋地被收入囊中,几百万张嘴等着吃饭。 狂飙猛进的浪潮底下,水文地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偏离了他前世那点浅薄的历史经验。 没有现成的作业可以照抄了。 把后世的条条框框生搬硬套,注定会在这片早被皇权和家族宗法腌透的土壤里水土不服。 可若是顺着大乾朝的烂摊子和稀泥,又绝了底下那帮跟着他卖命的弟兄们的活路。 前方,成了一片没标尺的荒原。 从此刻起,他必须自个儿在黑灯瞎火里蹚水过河。 华夏学社,就是他摸索出的一把探路石。 与其说这是个规矩堂口,不如说他是在尝试把后世那些以民为本的火种,撕掉不合时宜的外皮,换一种适合世道的说法,埋下去。 这就好比垦荒种树。 这世上哪有生来就水土丰美的好地界? 能不能长成参天巨木,以后再论。 眼下第一步,是得先把种子给老老实实地埋稳妥了。 他停顿了片刻,适才的话锋生生顿住,随后慢条斯理地抛出另一茬。 “刘大人,我先问你个账。” 林川叩了叩桌面,“大乾正七品县令,一年到头能领多少俸禄?” 刘文清一愣,没料到国公爷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扯到了银钱上。 不过这名目他烂熟于胸。 “名义上,六百石。实际发到手里——” 老头磕巴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折算铜钱不到四十贯,充其量三十多两纹银。” “碰上国库亏空灾荒年月,还得被那帮朝堂官僚折成不值钱的绢帛香料来顶数。” 林川半点不意外,反口追问:“三十多两。一个县令,捏着几万升斗小民的生杀大权,成天熬灯点油管刑狱钱粮,干足一整年,就挣这点散碎银子?” 他回头看向右侧,“许文,霍州百姓辛苦下地一年,能有多少进项?” 许文屁股一弹站直了身子。 “回公爷,现在大多也就六七两银子,好点的顶多八九两” “八九两……三十多两……听上去,县令赚得还算可以……” 林川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府衙大门外, “刘大人,县衙里那帮跟着官老爷办差的师爷、书办、差役、仵作、库丁。朝廷花钱养他们么?” “按律分文不拨。” 刘文清连连摇头,“除了官印在手的,其余闲杂吏役,全靠主官自筹银钱养活。” “哈哈!自筹银钱!” 林川苦笑一声,两手一摊, “一个主政一方的七品官,一年挣三十多两。可他手底下办事的师爷、差役、库丁,少说也有三五十号人。这么多嘴要吃饭、要养家,朝廷连半个铜板都不出。” “钱从哪儿来?啊?谁能告诉我钱从哪来?” 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这银子天上掉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主官自己那三十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最后怎么办?只能去刮地皮!各种火耗、摊派、淋尖踢脚、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敲骨吸髓地从老百姓身上榨!” 满堂官员哑口无言。 刘文清的胡须抖了抖,心里暗自叹气。官场黑成一锅粥,不是大乾王朝独有的,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如此? 百官嘴上皆言教化不够、门风不正,可千百年来,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去正视这吃人的制度。 林川一巴掌拍在桌上。 “让马跑却不给马吃草,天底下有这等混账规矩?” 第1513章 高薪养贤 “不伸手拿钱,明天全县衙门断炊;一伸手拿钱,当即沦为贪权硕鼠。” “这就叫逼良为娼!” 林川大手一挥,朗声道,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人活一世想吃好喝好,买大宅子讨几房小妾,这叫人之常情,谁也别在堂上装清高。” “沈砚!” “你在津源县蹚水沟饿肚子的时候,没馋过东街的烧鸡?没想过在衙门后院起座亮堂的房,把你老寒腿的高堂接来享福?” 沈砚低着头,从耳根红到脖颈,只觉得五脏六腑里翻滚着一团火。 他怎么没想过?做梦都在想。 “许文!” 林川转头指着年轻人, “你当年跑来参加青州大考,真的是为了什么为天地立心?扯淡。你是科考落榜,兜里连买个杂粮面馍馍的贴己钱都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才来捞口饭吃的。” 许文咬紧后槽牙,点点头。 这是实话。 当初谁知道那场青州策论,会让他一路走到今天? “想过好日子,不丢人。” “想要高官厚禄,想封妻荫子,这就是世道推着人往前走的活水。” 林川放缓了语气,视线扫过众人苍老的、年轻的面庞。 “你们心里有活路,没把底下那些泥腿子当畜生,熬夜办差事,让老百姓的破碗底多添了两口稠粥。你们兜里的银子拿得就硬气,就完全对得起穿在身上的这层皮。” 林川骂红了眼,抬手直指门外苍天, 林川手一抬指着门外的老天。 “圣贤书上写得比唱得还好听,民为先,社稷其次,君为轻。老祖宗传下来这训诫,大伙耳朵早就听起茧子了!” “可你扒开这烂世道看看!” “那些当官的干的是人事?坐在堂上穿红着紫的达官显贵,每天端着架子辩心性、论天理。转过头底层的泥腿子缴不出皇粮赋税,衙门里那帮差爷踹门进去就揭房瓦、牵耕牛。逼到家徒四壁还不够,抢走那几岁的黄口小儿去配良贱抵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官册上勾一笔,就成了大户人家的牲口!” “这就是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民为贵?” 林川越说调门越高,怒骂声在空旷大堂内来回回荡。 “大旱大涝的灾年,城门口饿殍遍野,连个收尸的草席全无。朝廷往下批十万石救命粮,过一层州城拔一圈毛,到了县衙再抽根筋。最后流到灾民缺口破碗里,沙子草根远比粟米多!” “那群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扣下买人命的血汗钱,去听新曲儿喝花酒,给包养的第八房姨太太打紫金簪子!” “这就是大乾的千秋鼎盛?千百年的煌煌教化?” “全他娘的虚伪透顶,敲骨吸髓吃人不吐渣!” 林川深吸一口气,嗓音从暴怒中沉淀下来。 “我今天建华夏学社,就是要彻底捅破这层吃人不见血的皮囊。” “我做的事,跟孔孟最初的立论根本不犯冲。” “只不过圣人画了张饼,我要把这张饼烙熟了塞进每个当官的嘴里。就算再难,这条路也走得最正。” 他抓起那本薄册重重拍案。 “刘大人刚才问,怎么管得住人骨子里的贪欲?” “指望背两篇论语就转性两袖清风?那是白日做梦。” “我现在就给你们交个实底。” “这华夏学社,往后就是咱们选拔主事、培养干办的唯一漏斗。” “谁想在这片地界上捧官印拿权做事,先过这道门槛。” “过不去,哪边凉快哪边待着。” 堂下几十号地方主事个个挺直腰板。 这直接关乎在座所有人的顶戴饭碗,由不得他们不竖起耳朵。 “我这人俗气至极。” “虚无缥缈的大义骗不了大伙去拼命办差。” 林川重重敲打了几下桌面。 “只要从学社出来办差的人,我用章程管住你们的脑子,也要用真金白银填饱你们的胃口。” “定个期限——下个月初一为准。晋地各州县从上到下,全套班底清查定编!正堂大老爷、幕宾师爷、书办差役乃至牢房看守,一人算一人,全部清点造册登表。” “再没有父母官自掏腰包雇养长随那套烂俗旧例。只要排在名册上,统统算作在册公职人员。” “你们办公差的薪水,不用自筹,更不用去乡绅后院里低三下四要款子,也不许去老百姓的破米缸里刮半两火耗银。” “州府单独开辟岁入专项,核算足额薪水,按月全数按时下发!” “等一下!” 秦明德终于坐不住了。 “公爷,老夫管着这摊钱粮账,有笔数不能不算!” “光霍州一地,三班衙役加帮杂差人少说三百余口。再算上辖下各县,这个数翻上四五倍都打不住!一年光饷银支出就是个无底洞……拿什么填?” “晋地新政刚起步,万事都要花钱。水利要修、官道要铺、屯田要垫种粮。您这头大把大把往衙门里撒银子养人,那头军需采买、赈灾备粮拿什么来补?” 老丈人算账算得青筋暴起,一连串数字噼里啪啦甩出来,听得两侧年轻官员频频点头。 这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硬茬。 林川听完,不急不恼,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算完了?” 秦明德瞪着他。 “老夫还没算完!你要是再加上——” “我帮你算。” 林川一挥手打断他, “霍州加辖县,全编制在册差员,我按一千五百人往高了估。月饷按中等标准一人二两五钱,年支出四万五千两白银。” “现行制度下,正堂官自筹养吏。银子从哪来?火耗、摊派、加征。你们自己摸着良心算,过去各州百姓每年在正税之外,被各种名目刮走的银子何止五六万?十万都不止。” “我拿四万五千两,把这些公差的嘴堵上、手绑住,断了他们伸爪的借口。百姓那头省下的银子远比这个数大。一进一出,这笔账到底是亏还是赚?” 秦明德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被这笔账的逻辑劈面砸懵了。 朝廷千百年来从没人敢这么算账。因为火耗摊派那些灰色银子,从来不上官面台账。 在朝堂的簿册里,它们“不存在”。 可它们压垮了多少农户的脊梁骨,逼死了多少条人命,所有人心知肚明。 “这笔银子,是应该出的!” 林川的目光扫了一圈全场。 “我不光要给底层公差足额发全薪水,还要让你们这些主事拿大头。” “照着学社规矩去办差、死心塌地把新政推进深水区的,我拨的银钱,足够让你们在州城中心置办三进五进大瓦房。一天三顿保你们见着荤腥油水。遇着节庆日子有余钱提两坛好酒回家,家里的毛小子全能送进私塾请上名师!” “华夏学社出来的官员,我就八个字——” “高薪养贤。” “能者居上。” 第1514章 吏治革新 八个大字,掷地有声。 大堂之内,众位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惊愕当场。 许文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就是落榜穷酸书生出身,当初饿得肚皮贴后背去参加青州大招贤,和赵生等十几名学子被当堂选中,月俸二两,已经是让家人都喜上眉梢了。 后来去了铁林谷,拜师南宫珏,又跟随他去西梁城当差,从基层一点点摸爬滚打上来,俸禄也慢慢水涨船高。 如今当了霍州主事,林川给的俸禄是大乾朝廷的三四倍,每年账面上少说也有一百多两雪花银。按理说这笔雄厚的本钱够他在老家买上几十亩好地,当个富甲一方的员外郎。 可事情偏偏不随人愿。 州县的政务繁杂堪比乱麻,开沟挖渠、均田量地,哪样活计不需要大把人手?他手底下招募的那几十号差役、算账先生、巡街武夫,吃喝拉撒全得从这笔丰厚的俸禄里往外垫付。 到了自己兜里,半截年过完满打满算剩不下几块碎银子。 上街给老娘割二斤五花肉,都得多打几番算盘。 眼下可大变样了。 照着国公爷拍板定下来的新章程,不光他这个正堂大老爷能光明正大领厚禄,连带着手底下那帮泥腿差人全由公家设专款按月给发饷钱。 这就等于,以后进他兜里的银子,一枚铜板不用往外抠,全是他实打实的私房进项。 买几套大瓦房换着住? 下馆子顿顿点硬菜? 许文越想越头皮发麻。这等优渥的条件直接砸在头顶,别说是让他披星戴月下乡去丈量田亩,就是让他大冬天光膀子下河去清淤泥,他都能眼珠子都不眨直接跳下去拼命。 沈砚坐在右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掩饰失态。 他从一县政务到如今主管两州,多深谙这世道最底层的运转逻辑。大乾的官场是个吞人的烂泥坑,朝廷自上而下不舍得拔一毛钱底薪,逼着地方各级官员长去乡间搜刮剥削。 你硬挺着不搜刮,手下人跟着你数落叶喝西北风,不出三天,这帮办事的老油条就能把你这官老爷彻底架空成一尊摆设泥塑。 国公爷出手的这一记狠招,直接斩断了主印官受制于底层胥吏的千年旧患。 名正则言顺,差人们拿公家钱粮过安稳日子,哪个不开眼的还敢在私底下查案办差时偷偷伸手捞好处? 真伸手坏了学社的规矩,不用上头派人来查探,下边眼红想端这只铁饭碗的人,自动就能把那贪贿的家伙生吞活剥了去。 右首座上,秦明德端着盖碗久久没有动弹。 老头子早先那一番痛心疾首扒拉算盘珠子的心思,早就随风散了个干净。 这位精通账目的老狐狸暗想:自家这女婿的手段果真是毒辣通透。第一眼瞧着是府库大开哗哗往外撒白花花的库银,细细盘起这笔账本发现不仅不亏甚至还大有一番赚头。 以往各州县官员胡乱搜刮榨取上来的火耗摊派,多半流进了各级豪绅权贵的私宅暗库,大乾朝廷落不到半点好。 如今这笔原本藏匿在水面下的浮财全归府库统一定夺,再名正言顺往下分润。一样是花钱填无底洞,前者养肥了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羔子,后者却硬生生砸出成百上千把誓死护卫新政的铁骨利刃。 好一桩稳赚不赔的通天买卖。 刘文清捋着颔下的胡须,抬起老眼望向站在高处的林川,心潮澎湃。 过往那些把四书五经挂在嘴边的清流贵胄,总嫌弃打天下的班子做事太过粗鄙不够文雅。 今日这门槛一揭,老头将里头的道道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年轻的当权者,压根就不稀罕去扯那一套酸腐难明的道统大义。 公家开重金置办起场面,图的也绝不单单是招揽几个识文断字的苦力。 那铺在桌面上的真金白银、实权官帽,买断的是在场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草根穷酸心窝子里最殷切的指望。 高薪养贤,能者居上。 翻开列祖列宗流传下来的汗牛充栋,何曾有过哪位上位者,会用这等剔骨挑筋的直白大实话去立派建堂? 没有! 林川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跟大家掏心窝子说了这么多,翻来覆去其实就一件事——怎么把底下办差的人管好、用好、养好。 说白了,就是吏治。 千百年来,多少英主明君栽在这两个字上头,多少煌煌盛世烂在这两个字里边。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林川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谁要是觉得拿了高薪就万事大吉,那趁早把这念头掐了。” “高薪能养贤能,但能不能养出清廉?不一定。” 林川掰着手指头算,“给你涨了饷银,你就不贪了?未必。人的胃口是撑大的,今天吃饱了不想偷,明天看见更大的肥肉呢?后天呢?” “反过来说,低薪一定出贪官。这个因果要理清楚。一个月三两银子养全家,底下还有十几张嘴跟着你讨生活,不伸手才见鬼了。” “高薪是前提,不是结果。真正要让这笔银子花得值,得有两根柱子撑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根,监督。” “学社往后要设巡察制。不是朝廷那种三年一考、走马观花的虚招子。是常驻的、交叉的、不打招呼直接下去查的硬手段。你管霍州,查你的人从汾州来。你管汾州,查你的人从解州来。谁查谁,你事先不知道。查什么,你事先也不知道。” “账本、仓库、田亩登记、百姓口碑,一样样过筛子。数字对不上,当场就办。不等年底,不等告状,不等烂到根上才来翻旧账。” 沈砚的眼睛亮了。 他刚接手汾州时,吃的最大的亏,就是查贪查得太晚。等他发现仓库亏空的时候,经手的人早把银子转了三道手,查都查不回来。 “第二根,选拔。” 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学社不是进来就一辈子端铁饭碗。干得好的往上走,干不好的往下撸。年年考评,三年一大考。考的不是你文章写得多漂亮,是你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粮产涨了没有?水渠修了几条?辖区内逃户增了还是减了?集市上米价是稳了还是飞了?你手底下的差役有没有欺压百姓的恶行?这些全是硬指标,不靠嘴说,靠数来算。” “考评排在末等的,第一年警告,第二年降职,第三年还是末等,摘帽子走人。你的位子空出来,底下有的是眼巴巴等着的人顶上。” 许文的美梦碎了一半,又拼回来一半。碎的那一半是因为压力,拼回来的那一半是因为,只要他好好干,没人能凭关系把他挤走。 这才是真正让人踏实的东西。 第1515章 驭帝立序 “有监督的刀悬着,拿了高薪的人就不敢伸手;有选拔的鞭子抽着,占了位子的人就不敢躺平!” 林川一拍那本薄册。 “这两根柱子立住了,高薪养贤四个字才站得起来。少了哪一根,砸再多银子下去,养出来的不是贤臣,是更大胃口的硕鼠。” “银子,位子,我林川都舍得给,只要你们干实事,我保你们全家富贵荣华!只要你有本事,这天下的江山随你施展!” 说到这里,林川话音猛地一沉, “但是,我的规矩,哪怕一寸,我也绝对不让!” “今天把话撂在这。以后谁要是觉得端着我华夏学社的铁饭碗,拿着高额的饷银还嫌不够花,非得背地里去刮老百姓的油皮,喝弱者的血肉……” 林川笑了笑, “那就别怪我林川翻脸比翻书还快。” 堂下一片安静。 秦明德放下茶碗,老头心里那杆秤终于平了。 女婿这套组合拳,给钱是甜头,监督是鞭子,选拔是筛子。 三样东西捏在一块儿,比光靠道德说教管用一万倍。 刘文清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国公爷今天摊出来的这套东西,粗看简单,细想下去…… 这是在重新定义“当官”这两个字! …… 华夏学社的底子一经铺垫开来,后续便是如同汪洋大海般繁琐的规则填补。 连续五天的高强度闭门议事,几十号主事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把各州县积弊多年的疑难杂症全盘托出,一项一项地敲定了第一版学社章程。 会议终于在第五天晚上宣告结束。 主事们各自揣着沉甸甸的使命,快马加鞭离开解州,奔赴各自的战场。 林川站在府衙后院的台阶上,望着天边破开乌云的霞光,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在胸口的浊气。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总算在这片被吃人的纲常伦理锁了两千年的土地上,硬生生砸开一道裂缝,楔进了一颗名为“民本位”的种子。 未来的华夏学社,究竟会长成什么吞天噬地的庞然大物? 是取代皇权的超级政党? 是掌控一切的影子内阁? 亦或是某种超越时代认知的巨型财阀同盟? 都不重要了。 只要那套“百姓为本、高薪自律”的核心代码不崩盘,这条路就已经把这个腐朽的时代狂甩了整整一千年。 剩下的,交给时间。 …… 后院深处,落叶飘零。 老丈人秦明德早早收拾妥当了行囊,打点好一切,正准备动身返回青州。 此时院里屏退了左右随从,连暗卫都撤到了十步开外。没有了那些眼线和下属,林川身上的杀伐之气顿时收敛,松垮垮地靠在一把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甚至毫无形象地翘起了二郎腿。 “岳父,东西都给您老装上车了?” 秦明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 老头儿今天显得异常肃穆,他负着双手,围着林川足足转了三大圈。 “贤婿啊,今日这院里,就你我翁婿二人。你……你给老夫掏个实底!” 秦明德往前凑了半步,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花真金白银买这帮人的命,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惦记那个大位了?” 林川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老丈人话里的意思,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哈哈哈哈……您老搞了半天,以为我费尽心机,不惜得罪全天下的世家,就是为了去当那个劳什子皇帝?” 秦明德脸上的亢奋瞬间僵住了,他有些发懵,心底那把打得当啷响的算盘突然卡了壳。 他做梦都等着女婿黄袍加身呢! 到时候自家女儿就是贵妃,他这个糟老头子直接原地飞升,混个“太上国丈”当当,出门连走路都得横着走! 结果林川居然在笑?还笑得这么不屑?! 林川笑着摇了摇头,答得很干脆:“没那个闲心。” 五个字一出,秦明德懵了。 “什……什么?”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不登基?!那你费这牛刀杀鸡的劲干什么!你攻城略地,收拢人心,高薪养贤,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当皇帝?!” 老头急得一蹦三尺高,胡子直翘, “你不当皇帝,那你想干嘛!” “岳父,格局打开。” 林川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伸手帮气急败坏的老丈人理了理歪斜的衣领。 “我嫌当皇帝太累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奏折比老黄牛还惨。” “您老觉得皇帝威风,可在我眼里,现在的皇帝,那就是高级一点的打工牛马。” “而我,是掌控这条牛马流水线的资本家。” “我不想当皇帝。我想……管皇帝。” 秦明德两眼一翻,只觉脑门血管突突直跳。 他没听懂什么打工牛马、什么流水线资本家的,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林川,像看着一个疯魔的怪物。 “啊?!你……你说什么疯言疯语?管皇帝?古往今来,只有皇权至高无上,哪个臣子敢说管皇帝?你是要想造反当权臣吗!” 林川懒得解释现代词汇,他走到石桌旁,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压惊。 “我闲着没事造什么反啊?赵珩不是还在盛州安安稳稳地坐着龙椅吗?” “我前阵子教了他不少理政搞基建的法子。那小子本心不坏,只要我拿着鞭子在后面好好调教,是个极品的高级打工仔。所以我才留着他,让他去理顺这乱七八糟的天下。” “贤婿啊!” 秦明德吓得魂飞魄散,左右疯狂张望, “这等倒反天罡、拔龙逆鳞的话,你在家里跟我扯扯就罢了,千万、绝对别往外秃噜一个字啊!” 林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满不在乎。 “这话,我早就当着皇后的面提过了。” 乓啷。 秦明德刚端起来用来压惊的茶碗,直接脱手砸在石桌上,碎成了几瓣。 这老头彻底傻眼了。 林川不去管老丈人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 “这天下太大了,老丈人。大到您那把老算盘根本算不过来。” 林川指了指天边那轮大日:“大乾的疆土,听起来唬人,也不过是这颗星球上极小的一块版图。赵珩区区一个人,累死他也管不过来整个地球。往后,随着我们往外走,这世上会多出好几个皇帝,好几个国王,好几个酋长。” “好……好几个皇帝?” 秦明德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天下共主自古独一!天无二日!多出几个,不得天天打烂狗脑子?!” 第1516章 一代试射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他们敢打,我就敢换人。” 林川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射来,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神性与魔性共同交织的光环中。 “你可以这么理解,天底下那些异邦、外族,以后各有各的名号,可以叫皇帝,可以叫酋长。但不管他们叫什么,他们全得按华夏学社的规矩办事!看我们的脸色通商!” “天下到处都是掌权者,而我们……” 林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给所有掌权者定规矩的人!” 秦明德瘫在石凳上,听罢这番惊世骇俗的宣言,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强行找回自己快要飞走的七魂六魄。 过去这两年,女婿的种种狂放不羁、杀伐果断的操作,他自以为早该习惯了。 可每一次,每一次这小子总能用这种降维打击的方式,变着法子把他的认知拆得七零八落。 管天下所有的皇帝?! 把九五至尊当门童使唤?! 老头咽了口唾沫,撇了撇嘴,颤巍巍地站起身,背起双手,转身往马车走去。 边走,老头还边神经质地嘀咕。 “疯了……全疯了……他娘的,太上国丈的梦是碎干净了。” 他脚下一顿,“但我怎么觉得……当这小子的神仙老丈人,比当国丈刺激多了?” 秦明德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跟着这个疯魔到了极点、却又强得离谱的女婿,以后秦家能混成什么样,还真他娘的不好说! 但绝对,会在史书上留下比皇族更特权的一笔! …… 林川目送着马车离开。 老丈人走前那句滴咕全落进他耳朵里,他笑着摇了摇头。 转身回屋,往太师椅里一靠。 在这个时空,走一步算一步的日子,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最初穿越过来,他原本想的很简单。 把铁林谷作为自留地,打铁烧点玻璃,搂大把大把的银锭子。然后讨几房千娇百媚的极品媳妇,没事听曲赏舞,当个富甲一方的逍遥土财主,把这辈子舒服地对付过去算了。 事到如今,世道生生推着人往前拱。 和封疆大吏的藩王打擂台,和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过招,带兵往南平定叛乱,又向北打山东,这腐朽的大乾皇朝破摊子被他徒手扯开了一道口子,里头露出的,尽是被敲骨吸髓、啃得连骨渣都不剩的苦命人。 人命如草芥,白骨露于野。 入眼这种烂事太多,林川骨子里的脾气自然就盖不住了。 火既然已经点起来了,断没有往回捂、怕烫手的道理。 他脑海中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起上辈子身处的那个时空。 华夏子民千百年来讲究温良恭俭让,讲究以和为贵。关起门来自己种种地、倒腾点四大发明,极少主动去别家地盘上惹是生非,当强盗。 可反观那帮西方列强呢? 那帮盎格鲁撒克逊的强盗!祖上连个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在树上当猴呢,有个屁的历史底蕴!偏偏后来瞎猫碰死耗子仗着坚船利炮,把殖民地和炮台全修在别人家门口! 他们端起火绳枪、滑膛枪清理原住民,把割下来的人头直接拿去领赏;漂洋过海把活生生的人装进暗无天日的船舱,当黑奴在市场上像牲口一样倒卖。 等这群强盗趴在全球的版图上,吸足了淋漓的鲜血,养肥了肚子,然后才脱下沾满血的粗布衣服,穿上西装打起领带,装模作样地跑来教这拥有几千年文明的古国怎么讲人权、讲仁慈? 便宜全被你们占顺手了,恶事全被你们做绝了,反过来还要当老天爷?! “砰!” 林川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碗,一口气饮尽,随即砸在桌案上。 既然老天爷不开眼,偏偏安排他林川跨越时空过来接盘这个世界的大烂摊子,先机如今死死捏在他手里,这辆时代列车的方向盘,就绝不会往烂泥沟里偏一分一毫! 技术碾压!基建平推!资本收割! 这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等大乾的旧权贵全被扫进垃圾堆,新规矩立下,华夏学社的底座彻底夯实。 什么亚洲、欧洲、非洲、大洋洲!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游戏规则,全得给老子翻篇重构! 谁他娘的学华夏语,谁守华夏学社的规矩,谁才有资格上桌端饭碗喝汤! 哪一家蛮夷敢炸刺乱来,敢对着东方龇牙咧嘴,不需要抗议,不需要谴责,物理超度直接送全村老小去见上帝! 这颗星球往后千秋万代的岁月,该由华夏来定义! 这,才是穿越者该干的事! …… 翌日清晨,解州城东坡靶场。 这是一处被重兵封锁起来的场地。泥地被提前用石碾夯得坚硬如铁,平平整整。 一张铺着厚实防潮油布的长条桌后,几支簇新的长管火枪一字排开,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首席大工匠王贵生顶着两个比炭还黑的熊猫眼,头发犹如乱草,但神色却亢奋得像个疯子。 他两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使劲搓弄了两下,仿佛在朝圣一般,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支,恭恭敬敬地递给林川。 “公爷,您过目!这就是‘一代定准版’!” 王贵生指着桌角一个精致的防水木盒子,声音都在颤, “配装您之前画图纸交代的,定量纸壳弹!” 林川点点头,接枪在手。 刚一入手,立刻感觉到不同寻常。高档硬木制成的枪托打磨得异常平滑,表面甚至上了桐油,分量极度压手,金属机件的咬合极其紧密,完全没有这个时代火铳那种松松垮垮的廉价感。 旁侧,胡大勇带着几个铁林谷亲卫抱臂站着,目光困惑地盯着师父的动作。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玩过三眼铳。 那就是个听响的炮仗! 遇到下雨天变烧火棍不说,射程还近,平时倒火药、塞铁砂,再拿小棍拼命捅匀,一整套流程下来,都够他在青楼里喝半碗花茶外加摸一把大腿的功夫了。 真打起仗来,敌方铁骑冲锋,一轮齐射放完,根本来不及装第二发就要被砍掉脑袋。 全军上下,没人愿意用这个动不动就炸膛崩瞎自己眼睛的鬼玩意儿。 林川神色专注,打开火药池,从木盒中抽出一枚包裹严实的纸壳弹。 “咔嚓。” 一口咬破尾端,吐掉碎纸,将底药引子倒在火药池上,清脆地合盖。 剩余的颗粒状黑火药连同一颗浑圆的重型铅弹,一股脑顺畅地塞入枪管。他动作行云流水,拔出枪管下方的通条,一捅到底,夯实!抽出! 全程,仅仅四五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还在心里犯嘀咕的胡大勇,顿时看直了眼,连抱在胸前的双手都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这……这么快?!”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川看了一眼百步外,那是一面特别订制的双层老牛皮包裹着两寸厚硬木的巨型标靶。 这是第一次实弹摸底,弹着点、初速、破甲穿透力,全得靠他亲自来检验。 他端平枪身,右脚后撤半步如生根般踩实泥地,将枪托死死抵紧右肩的肩窝。 轻轻吹去火绳头上燃烧的草灰,暗红色的火星瞬间转为炽亮的橘红。 视线锁定。 食指扣下扳机…… 第1517章 跨越代差 砰! 爆裂声平地乍起。 白烟自枪口喷涌而出,一股硫磺味呛进鼻腔。 百步开外,木靶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胡大勇等人目瞪口呆。这响动比三眼铳利索太多,没见着多少火星,子药就出去了。 林川把打空的火枪递给旁边候着的王贵生,反手抓起桌上第二支装好弹药的新枪。架枪,瞄准,击发。 巨响接连荡开。 打完三把枪,林川吩咐一声。 “去看看靶。” 几个战兵撒丫子往百步外的靶位跑,不多时把三面沉甸甸的靶子扛了回来,往泥地上一杵。 众人齐刷刷围了上去。 只见三个靶子,牛皮都被击穿,背面两寸后的硬木板被贯了个通透,破洞足有核桃大小,木刺翻卷。 胡大勇伸手抠了抠那破洞,直咋舌 “我的老天爷,这穿透力太邪乎了。寻常步卒身上就算套着双层铁片衣,挨上这一下也得变成肉葫芦。百步之内,必死无疑。” “关键是快啊!”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 “换做以前的三眼铳,光倒火药的功夫够死三回了。” 众人正处于亢奋状态,林川却兴致不高。 他摸着粗糙的靶面破口,连连摇头。 滑膛枪的准头属实太拉胯。 刚才他闭气凝神压住后座力奔着红心去,可三发弹丸的散布区却是大得离谱。 最偏那一门心思直奔木板上沿,这要换成真人在战场上躲闪挪腾,这火力顶破天也就是擦破别人一块油皮。 关于滑膛枪的优劣,后世战争史早有铁板钉钉的定论。 论单兵有效射程跟持续射速,能被经过千锤百炼的熟练弓箭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这种武器最关键的好处仅有一点,省事。 大乾朝培养一个能张满石强弓的合格弓手,光耗费好米好肉喂养臂力就得花上两三年。 而造这种火枪,随便在难民营里拉个下地刨食的泥腿子,教会三点一线再练一个月站队纪律,立刻就能大规模式排演方阵上场收割人命。 尤其是拿来撕裂敌方的重甲兵,只要数量管够,穿透力绝对让人满意。 不过在铁林谷现下兵强马壮的军械体系里,这玩意位置不免有些尴尬。 大规模杀伤有风雷炮负责无死角洗地,远距离火力压制有重型天雷弩镇场子。滑膛枪这种准头全凭老天爷赏饭吃的玄学兵器,如果不一次性凑个几万杆排成个三四段火枪网轮流排队点名,单拉出来根本上不去台面。 凑合发给辅兵后勤用作守备补缺倒还算物尽其用。 “换二代来。” 林川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残渣。 王贵生听到指令,转身打开一个黑漆大木匣,露出里面数杆长枪。 二代外观跟一代大差不差,核心机密全藏在精钢锻打的管肚子里边。那一圈圈费了老工匠无数个日夜手工拉出来的螺旋膛线,足足耗费了不知多少根才出成品,配套弹药也摒弃了乱滚的铅珠,换成稳定气流的锥形尖头铅弹。 “换铁甲靶。” 林川下令,“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两百步,按距离摆开。” 战兵扛着挂着制式铁甲的靶子跑向远方。 林川按部就班走完上药流程。架枪,瞄准。 第一枪,一百步距离。尖头铅弹呼啸破风,铁甲心口正中央砸出一个死深的恐怖凹坑。 第二枪,一百五十步。铅弹咬穿了甲片边缘,铁丝崩断。 第三枪,两百步开外。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床弩的精准射击范围,连胡大勇都得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那件铁甲。 子弹出膛,远处靶杆应声倾倒。 战兵把靶子扛回来,胡大勇赶紧冲过去,查看杀伤效果。 两百步的遥远杀机,尖头铅弹没能完全打穿加厚外甲,却死死卡死在铁皮夹缝里头。 哪怕是个浑身横肉的军汉包在里头,皮肉不见红,内里也得被这股暗劲震得脏器翻涌大口咳血。 关键这三发全无例外,全部老老实实砸在胸腹主干区位置。 膛线赋予弹头高速自旋以此约束弹道规整,这种跨越式的兵器代差,完全不是滑膛枪那种破烂能碰瓷的层次。 林川总算小满了一点意。 这款杀器,可以配发给铁林谷视力极佳的精锐射手。 往后一旦全军开拔对垒,让这些射手专门找制高点趴窝掩蔽,对准敌军大营里那些穿红挂绿、招摇过市的高阶指挥武将挨个点名收割。 谁冒头谁先死。 …… 十一月初二。 霍州方向的官道上,一支大军缓缓行进。 打头的旗号,是“韩”字旗。 韩明骑在马上,一身甲胄风尘仆仆,脸上的胡茬比离开霍州时又长了一茬。他身后拖着的队伍绵延数里,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轱辘咯吱咯吱响个没完。 一万霍州营兵马,押送着足够五万人吃半年的军粮,浩浩荡荡开进解州城。 这支队伍,是韩明亲手带出来的嫡系。 当初在霍州城下,他被二狗一通连哄带骂的话术拿下,率近万降卒归附。那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降了。 摘头盔的时候,韩明心里其实还打着鼓。降将嘛,古往今来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轻则被缴了兵权扔去种地养老,重则找个由头砍了脑袋祭旗。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林川见他第一面,递过来的不是枷锁,是半张煎饼。 那天在府衙后堂,林川一边嚼着陆沉月买来的老五煎饼,一边跟他聊了整整一个时辰。聊西梁军的编制,聊降卒的安置,聊怎么把一帮心思各异的散兵游勇捏成一支能打的队伍。 最后林川把整编新军的差事拍在他头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句话韩明记了大半年。 他当时跪下去接这道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个降将,归附的第二天就被委以如此重任,这事搁在哪个朝代,做梦都不敢想。 可林川就这么干了。 大半年的工夫,霍州营从一盘散沙,被一把攥紧,捶打,揉碎了重来。老底子那近万降卒全部打散重编,原来同乡扎堆、私谊成串的老毛病,从根上给断了。 镰刀军抽调过来的骨干老兵插进每一个基层总旗,当主心骨。又从周边州县招募了一批新兵补充进来,生面孔掺着老面孔,旧习气慢慢被新规矩磨掉。 两万人的架子撑起来,吃的粮、穿的甲、操练的章程,全按铁林谷的路数走。 韩明带兵这么多年,头回见识到什么叫“军饷一文不少地发到每个兵的手里”。 在西梁军的时候,粮饷过几道手,层层扒皮,到底下士卒碗里就剩个渣子。兵油子们早就习惯了,背地里骂归骂,谁也没辙。 韩明自己也尽力替手下的人争,可他争得过上头那帮羯人军官么? 铁林谷不一样。 镰刀军的老兵私底下跟降卒们唠嗑,降卒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的军饷真的足额发?” 老兵嘬着牙花子,反问:“不足额还叫军饷?那叫打发叫花子呢。” 降卒们起初不信。 等到第一个月的饷银发下来,一个铜板不差,连新兵都有份。营房里那天晚上,好几个老兵油子捧着铜板数了三遍,当场就红了眼眶。 有个跟了韩明七八年的老卒,蹲在墙根底下抹了半天脸,站起来跟韩明说: “将军,咱这回算是跟对人了。” 第1518章 兄弟重逢 那天,韩明校场边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月光下那一排排整齐的营帐。风吹过来,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 他想,这才是他的兵该过的日子。 不克扣军饷,按军功封赏。立了功有实打实的赏钱和提拔,犯了错也不含糊,军法处置绝不偏袒。降卒也好,老兵也好,一碗水端平。 这规矩听着简单,可韩明在大乾军伍里混了十几年,没见过哪支队伍真做到了。 做到了,人心自然就拢住了。 后来霍州营配合镰刀军和血狼卫一路扫荡晋地,把西梁军的残部赶到了黄河对面。打了几场硬仗,霍州营的新兵见了血,降卒们也彻底脱了那层旧皮。 两万人拉出来,行军布阵,已经有了正经强军的样子。 韩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他想再见林川一面。不是为了请功,也不是为了表忠心。他只是想当面跟大人说一句,你没看错我韩明。 没想到,林川去了江南。 更没想到,再听到消息的时候,林大人已经被朝廷封了护国公,还顺手把整个山东给收拾了。 那日,韩明在霍州城头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愣了好半天。 旁边的副将问他:“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韩明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声。 “没什么。就是觉得,当初在城下挨那顿骂……” “真他妈的值。” …… 和霍州营前后脚抵达解州的,是一阵遮天蔽日的黄土。 一万五千只滩羊漫山遍野地涌过来。 百十条牧犬前后狂奔,羊群嘈杂的叫唤声吵得人脑仁生疼。浓烈的羊膻味顺着北风,径直往解州大营里灌。 打头阵的是五百名裹着皮裘的羌兵,两千灵州卫骑兵左右护卫着。驼城部的图巴鲁扯着破锣嗓子,用夹生汉话喝骂着乱跑的头羊,忙得满头大汗。 走在队伍最前头那条汉子,长途跋涉裹了满头满脸的灰泥。 不等营门外的战兵通报,他直接滚鞍落马,风风火火地冲向中军帐。 扑通。 他冲进大帐,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 “不苟想死你啦!” 林川听见这嗓门,当即大笑出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甲胄系带,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好你个林不苟,脚程够快的啊!” 林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二狗。 黑了,瘦了,脸颊边缘的线条更硬朗了,也更壮实了。 就是一身浓得化不开的羊骚味直冲鼻腔。 他脱口骂了句糙话,抬腿踹了这灰头土脸的家伙一脚: “你老实交代,这一路是骑马过来的,还是跟羊睡在一个圈里打滚过来的?” 二狗挨了一脚,咧开嘴傻乐。 他在外头是统兵镇守灵州的悍将,杀伐果决,可一旦到了林川跟前,依然是那个舍命护主的兄弟。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垢,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大人发令,属下也就是没长翅膀,不然飞也得先飞过来。大人打关中,要是少了属下,那还能叫打仗?” 林川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沾满灰土的肩膀,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人:“来,给你引见个人……韩将军,这位是林不苟,我的好兄弟!” 旁边站着的,是刚到了半天的韩明。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将领,越看越眼熟。 林不苟? 韩明张了张嘴:“二狗……将军?” 二狗闻声转头,打量对方两眼,重重一拍大腿: “哟!韩将军!你怎么也在啊?咋样,在霍州待得还习惯?手底下那帮兔崽子没尥蹶子吧?” 林川听着这对话,才恍然大悟,回过神来。 可不是巧了。 当初霍州城阵前,就是二狗一通连骂带喷的糙理把韩明给说降的。他倒忘了两人还有这层关系,这下撞在一块,当真逗趣。 他拍着两人胳膊畅快大笑起来。 这头聊得火热,韩明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全无尊长规矩的对答。一个高高在上的护国公,一个统兵一方的大将,俩人见面又踢又骂,跟北方庄稼汉在田间地头碰面拉家常没两样。 最让韩明心底发颤的,是新听到的那个名号。 林不苟。 护国公给二狗赐名了? 自古以来,封建王朝的王侯将相给立功将领赐姓,等同于将人彻底纳入本家宗祠。 那可是把性命和气运完全绑在一起的通天恩典。 一个出身草莽的底层亲卫,借着赐姓,彻底扯掉贱籍换了命,摇身一变成了国公爷的家臣本家。 历朝历代多少开国悍将拿命填都捞不着的殊荣,林川竟然全无顾忌地砸给了一个陪自己起于微末的兄弟。 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帐帘还没掀开,独眼龙的破锣嗓子先钻了进来: “狗子回来了?人呢?让老子瞅瞅!” 紧跟着帐帘被人一把扯开,独眼龙第一个冲进来。 脑袋左右一转,看见二狗那张灰扑扑的脸,二话不说就扑上去,一把搂住脖子,拳头照着后背就是三下。 “你小子!一年多不见,黑成碳了!” 二狗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松手松手,老子还没死在战场上,倒要被你勒死!” 独眼龙不松,嘴里骂骂咧咧:“瘦了没有?灵州那鸟地方风沙大,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他妈是我娘啊?” 二狗拼命扒他胳膊,“放手!臭死了!你几天没洗澡了?” “你还嫌我臭?”独眼龙低头闻了闻二狗,脸一皱,“操,这什么味儿?” 胡大勇紧随其后跨进帐来,人还没站稳,先闻见那股浓烈的膻味,鼻子皱了皱:“谁把羊圈搬进来了?” “羊圈你大爷的。” 二狗挣不开独眼龙,冲胡大勇嚷嚷,“胡头儿,快救我,这疯子要掐死我!” 胡大勇哈哈大笑,先冲着林川拱了拱手:“公爷!” 他好歹还知道有外人在场,懂点分寸。 林川无奈地摆摆手,意思是随你们折腾。 胡大勇得了令,哈哈两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没救人,反而也抱上了。两个大块头一左一右把二狗夹在中间,二狗的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撅着往外冒脏话。 张小蔫第三个进来,在门口站了两秒,默默绕过这三个抱成一团的家伙,找了个角落靠着,嘿嘿笑着看戏。 困和尚第四个,进门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也不知道他合十完的手怎么就变成了拳头,照着二狗的肩膀就捶了两下。 “阿弥陀佛个屁!和尚你下手轻点!” 大棒槌紧跟在后头,弯腰冲进来。帐内笑闹成一团。 林川靠在帅案边上,双手抱胸看着。嘴上骂着“一群混球”,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这帮从铁林谷一路跟出来的兄弟,打过多少仗,趟过多少死人堆,能齐齐整整站在一个帐篷里头,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韩明目瞪口呆。 他从军十几年,见过的上官无数。哪个帅帐里不是规矩森严?将领进帐先报名号再行军礼,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怕是关系亲近的旧部故交,在主帅面前也得端着。 可眼前这帮人…… 第1519章 帐内同心 韩明现在有点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眼前这帮人闹成一锅粥,抱的抱,捶的捶,骂的骂,整个帅帐跟菜市没什么区别。 他杵在旁边就好像一个外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搁在以前的西梁军中,哪个主帅帐内敢这么放肆? 不要说搂脖子打闹了,进帐走路步子迈大了都得挨一顿军棍。 可偏偏护国公不但不管,还笑得比谁都欢。 韩明越看越不是滋味。 他带了十几年兵,跟手底下的弟兄们也算过命的交情,可那种交情始终隔着一层。 军阶在那儿摆着,规矩在那儿压着,再亲近也得有分寸。 眼前这帮人不一样。 这种打打闹闹里头裹着的东西,装不出来,也学不来。 韩明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先退出去,给人腾个地方,二狗嗷了一嗓子。 “哥几个!消停!” 他从独眼龙的胳膊底下钻出来,一边拽正甲片一边扭头朝韩明招手。 “给你们介绍个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帐内除了林川,还有个人。 几个家伙赶紧收了架势。 二狗三步两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韩明的胳膊就往人堆里拉。 “韩将军,傻站着干啥!” 二狗咧着嘴,没顾及对方的局促,两步上前拽住韩明的铁甲束带直接往人堆里扯。 人还没拉过来,二狗的嗓门已经嚎开了: “哥几个招子放亮些,看这位,韩明韩将军!” 他抬手拍打着韩明的肩甲,冲这帮老兄弟扬起下巴: “咱们霍州营的现任大统领!” 满帐的糙汉子们齐刷刷看过来。 二狗嘴快,全没往深处想,顺嘴便补了一句: “就那个,当初在霍州城门外头,那个西梁的霍州营,大家脑子里有印象没?” 话音落下,韩明背脊陡然发僵。 降将。 这两个字,历来是生在军伍之人拔不掉的刺,任谁提起来都膈应。 今天面见护国公,他尚且能鼓足勇气挺直腰板,可落进这群自铁林谷一路硬杀出来的嫡系老臣耳洞里,自己终归是个半道归附的外人,还是个败阵倒戈的降将。 二狗脱口而出的大实话,直戳韩明的死穴。 他喉结滚了滚,头皮发麻,正要硬着头皮开口,说两句找补场面的下台阶客套话。 “哎哟卧槽!” 独眼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就是给咱们平白无故就拉来一万多号现成弟兄的那个大善人韩将军?!” “早说啊!”胡大勇也扯开嗓门,推开挡路的大棒槌大步迈过来,大手攥住韩明的手腕,上下使劲晃荡几下,“韩将军,这可真委屈你了。方才光顾着看二狗这孙子,没认出大财神。这大半年你手底下带出来的那两万兵马,可帮了咱大忙!” “就是啊!”独眼龙哈哈大笑,“要不是有韩将军帮忙,咱们哪还能腾出手来跟公爷南下?” 连困和尚都双手合十粗声粗气开口:“韩大善,没让那一万多口子弟兄平白无故送死,功德无量。” 一帮将官们呼啦啦围拢上前。 “久仰!” “韩统领眼光毒准,那时候就能看清大局跟准咱家大人。” “韩将军大才,晚些时候拼两碗烧刀子!让你见识见识咱铁林谷的排场!” 七嘴八舌的粗犷招呼伴随着抱拳见礼,全数倾倒在韩明脸前。 没有看不起,没有酸言酸语,更没有门阀派系的门缝看人。 韩明被这一声接一声的“大善人”、“大财神”砸得脑袋嗡嗡作响。待从惊愕中完全清醒过来,胸腔里那股子憋屈了许久的浊气,早就不知所踪散了个干净。 什么投敌卖主,什么矮人一截。 在这帮活生生刀口舔血的强兵悍将眼里,你能带人入伙拿命拼前程,给铁林谷增添了成套的兵丁,那你就是有大本事的同锅底兄弟。 韩明眼眶一热,鼻头一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就着满帐粗俗扑鼻的汗臭味,往后撤了半步。 抱拳拱手,一揖到底。 “韩明,见过各位自家兄弟!” …… 入夜。 风从王屋山北口倒灌。 解州大营外头夜寒露重,中军帐前却反着来,热腾。 十几支粗如儿臂的松脂火把直插泥地,照透这方小天地。伙房连夜支起八口生铁大锅,图巴鲁带来的滩羊连骨带肉乱刀劈砍,尽数抛入滚沸的开水。 没下精细香料,就是大把的粗盐和野葱加进去,熬出的脂香膻气能飘出三里地。将军醉连续拍开几十坛,酒香混着羊油味,弥漫开来。 国公爷发话,今夜破例,没有规矩。 不用排班放哨的千户以上将官,全丢开了沉重的排甲,单穿里衣麻袍,铁林谷、血狼卫、霍州营,三方将官此时跨着条凳全挤作一堆。吃肉喝酒,瓷碗磕巴出各种声响。 胡大勇一只皮靴蹬在宽凳上,单指戳着图巴鲁的面门划拳。 一方骂娘,一方吼着羌人土语,牛头不搭马嘴,玩得照样起劲。 独眼龙单臂夹着酒坛底座,掐住韩明的脖子非要往下灌。 韩明前半生全耗在等级森严的西梁军,主将军议向来连咳嗽都得憋着。几曾见过这般菜市口般的乱相,手足无措连连后撤。 二狗端着个盆大碗的路过,没理会弱者的求饶,抬肘将独眼龙撞开,反手扣住酒坛抢过,仰面猛灌三口。 他这是拿身板硬替韩明把酒债平了。 上首也没供着金漆交椅。 临时拼凑的宽大木案横在背风处。 林川屈起左腿随性靠坐,手里拿着个粗瓷碗。任凭底下的混账们发癫,也没制止。 阿茹就坐在他右手侧。 人褪去白日的戎装甲胄,换了件灰白杂毛的短皮袄,拢起满头长发编成十数根细软长辫,全数归束在耳背后。 四面热浪逼抢,燎得她脸上凭空染上十分艳色。 吃肉的间歇,几个千户轮着往主桌递敬酒词。这群刀口舔血的武夫,清醒时不敢跟林川造次,几斤黄汤下肚,胆子直接顶破天灵盖。 轮到很快就二狗。 这厮灌了大半坛子烈酒,步子深飘,踩在地皮上不停画圆。 他斜跨到主桌前,双手端酒,先端端正正给林川跟前那只土碗斟满。转身抓过空置的海碗,抖着手倾倒一满碗,手腕僵直往前一递,停在阿茹鼻尖前。 “公主……呸!称呼不对。” 二狗震天响地打了个气嗝,大舌头捋不直,全凭一口气往外倒, “小弟敬嫂子!” 第1520章 马背情浓 五个字吼出嗓子,中军帐空地陡然断了杂音。 胡大勇悬停手势,图巴鲁含着半截羊骨条愣住,独眼龙劈手夺酒的动作卡在半身。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珠子,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林川和血狼部公主的情分,是军中闭口不谈却默认的共识。 数万兵马权柄相托,千里呼应无缝衔接的调度,大家不瞎。可无人去捅那层窗户纸。谁先开头谁找死。偏生二狗这个喝坏脑子的夯货,今天没拴绳子,撒欢了。 饶是阿茹平日里敢爱敢恨,陡然听到这话,没做丝毫心理准备,脸庞腾地一下通红。 统御数万部众杀伐果断的女王,此刻恨不得把口鼻全缩进短袄里。 林川提起皮靴,一脚蹬上二狗左侧大腿: “灌了几斤尿?退到后面去挡风醒神。” 砰。 二狗接了这脚力道,上身晃荡了两分。 武人底子硬是在半途稳住底盘。他不退反进,双膝弯折扛住去势,双手平端海碗,把酒水往高处又举了一寸。 死脑筋发作,不喝不行。 左侧暗影不知谁人领头,吹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 胡大勇发力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吼道: “二狗没喊错啊!咱铁林谷的规矩,护国公的女人,就是全军的嫂子!” 中军帐前顿时炸了锅。 狼戎粗话夹杂着晋中方言,又混着羌人的呼喝声,一帮大老粗歇斯底里的大笑和起哄声,齐齐卷入篝火的燃爆中。 韩明身板原是收紧的,左右遭人数次猛拍双肩,终于散了那股子端正劲。 他拾起眼前的半碗酒,昂首汇入闹局。 四面八方全是不通音律的干嚎走板。 林川眼底悉数收了这群乱七八糟的野路子骄兵。西北关外的风和江南下不绝的雨,全数落在这些人背上,方才聚合成今日太行山下的光景。 放声大笑。 他劈手接过那只满酒大海碗,转身塞进阿茹掌心,随后举起自己那只酒碗,抬过头顶。 “都闭嘴!给老子干了——” 阿茹扬起面容,一双痴情的眼眸望着林川,心头被烈酒香和人群吵闹逼出了一股热气。她直直盯着这掌控她命途走向的男人,端起酒碗,仰起修长的脖颈,将辣嗓子的烈酒一饮而尽。 马背上长大的姑娘,命里本就没有扭捏二字。 周遭几十号汉子一齐站了起来。 粗胚海碗、土陶酒罐、行军水壶高举冲撞,痛饮干杯。 …… 当的一声脆响,粗瓷空碗落在桌案上。 林川反手扣住阿茹的手腕,不管身后的喧闹,大步离开。 里头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二狗站在长条木凳上,嗓门都扯得变了调: “公爷留步!再满三碗!” 旁边紧跟着传来独眼龙骂骂咧咧的动静: “你这夯货闲的!公爷办正事你瞎搅什么!” 身后的吵闹全被抛远。 林川单臂顺势揽过阿茹的腰,一把将她提到马背上,自己两步翻身跨上风雷,坐稳后双腿夹紧马腹。 黑马纵身跃入夜色,奔驰间,很快将大营那点火光丢在屁股后头。 风迎面刮来。 原指望吹吹风能降一降脸上的温度,结果铁林谷的将军醉根本不吃这一套,不同于草原马奶酒的绵长,这酒入喉便是直插心肺的辛辣,顺着血脉全往脑门上顶。 阿茹靠在林川前胸,被风一吹,手足连同腰背开始发软。 马背上一颠,她连坐正的力气都凑不齐,只管往后仰。 “喝醉了?逞什么能?” 林川放缓速度,一手揽紧她的肩膀稳住重心。 阿茹仰面望回去。 高挂的月亮白亮扎眼,将男人硬朗的下颌线映得分明。 她脑瓜子发晕,从王屋山回到解州,一连好几天林川都在没日没夜地开会,今天总算摸着个大活人了。 “没逞能。”她偏过头,舌头早就直了,吐字居然带了几分罕见的软糯,“他们叫我嫂子。前头那么多人瞪眼看着,我往后退半步,以后怎么指挥血狼卫?拿什么去镇那帮刺头?” 林川大笑出声,抱紧阿茹。 胸膛的震颤连带着阿茹也跟着在马背上一摇一晃。 他空出另一手,顺势把她吹得乱飞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应得倒挺痛快。” 他干脆松开风雷的缰绳,任由它自己撒了欢想去哪就去哪, “想清楚没有,应了这一声,这辈子可就套牢了。” 阿茹不退反进,手指直接扯住林川的衣领,硬是将距离拉到鼻尖相抵的程度。 “少用汉人文绉绉那一套压人。” 她扬高声调,“狼戎大汗的位子我坐得,还做不得这群莽汉的嫂子?” 草原女人的蛮横在此刻全无保留。 她抓衣领的手攥得很死,灼热呼吸直扑向林川的面庞。 其中有将军醉的辣,更混杂着草原女人的娇蛮味道。 林川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过去几年,这女人死不要命地学铁林谷的规矩兵法,把几十个部族的重负扛在自己身上,硬是撑到了今天。 林川抬起右手,大拇指蹭过她的唇角,顺势卡住她的下颌,抬了两分。 阿茹被这一捏,前头端出来的那股子镇场子的凶蛮劲当即散得干干净净。水气还在眼眶里打转,长发被夜风吹得乱飞,呼吸炙热急促起来。 “便宜全让你占了。” 他笑骂了一句,半点没留给她还嘴的余地,低头直接封住了那两片还在打哆嗦的软唇。 积压了一年的牵肠挂肚,此时全在这一吻中。 阿茹平日里高坐王帐发号施令的威严,在嘴唇相贴的刹那,碎得找不着渣。她原本死死攥着林川衣领的手指,这会儿全软了,胡乱松开后又去抓他后背。 腿脚全然用不上力,整个人往下滑脱。 林川那只宽大的手掌垫在她后腰眼上,往上一托,将她结结实实按向自己胸膛。 风很大,呼啸着往领口里倒灌。 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体温,生生逼退了太行山夜风里的寒气。 中原女子那一套欲迎还拒、娇羞推诿的繁杂套路,阿茹这辈子都没法学会。开头被亲得乱了阵脚,连气都忘了换,胸腔憋得生疼。 可不过几息工夫,骨子里属于草原女人的烈性被彻底激了出来。 她松开手里抓皱的衣服,双臂用力攀住林川的脖颈,不管不顾地迎上去。没有半点章法,全凭蛮力反客为主,在马背上热烈纠缠。牙齿不小心磕碰在一起,破了皮尝到了微甜的血腥味,她连停都不停,反而搂得更紧。 风雷察觉到背上的动静太大,晃了晃大脑袋,很是聪明地放慢了行进的步子,随背上的两人折腾。 第1521章 月下交影 风雷的步伐慢了下来。 这匹通晓人性的神骏低垂着头颅,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四蹄不紧不慢地蹚进一片及膝的深秋枯草。 周遭是太行山腹地无垠的夜幕,一弯孤月高悬于九天之上。 马背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林川看着怀里喘息的女人,那双平日里对外人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将军醉催发的水雾,野性中透出致命的娇憨。 “这就老实了?”林川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阿茹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林川已经借着马儿停步的余势,揽住她的腰肢,长腿一跨,带着怀里的人翻身坠下马背。 “砰——” 失重感在瞬间袭来,还未等阿茹惊呼出声,两人已经滚落进一片背风的深草甸里。 太行山的秋草长得极度肥厚,层层叠叠地铺垫在身下,异常松软,像是天然织就的粗粝地毯。 两人翻滚了数圈,生生压倒了一大片半人高的衰草。 枯草断裂的清脆声响在旷野中被无限放大,随之而来的,是两人瞬间交错纠缠的急促呼吸。 停住身形时,阿茹整个人被颠得有些迷糊,但属于草原狼戎的骨血本能让她在一秒之内做出了反应。 没等林川翻身压制,她已经单手借力,腰部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猛地一个翻转,反而跨坐到了林川的上方。 月明如水,冷光倾泻而下,将阿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下颌微扬,脖颈上因醉意和激动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月色下泛着一层令人目眩的珍珠般的光泽。 中原女子在床笫之间,总爱弄些欲迎还拒、欲语还休的拉扯,讲究一个含蓄娇羞;但草原的女子情念,向来野性、坦荡,从不掩饰。 “热……” 阿茹的眼神像头发情的母狼。她单手粗暴地拽开腰间的狼皮束带,干脆利落地将那件碍事的杂毛短皮袄甩飞到一旁。紧接着,她伏低了身子,双手直接探向林川腰间那条革带。 她的动作急躁又蛮横,胡乱地扯拽着结扣。可手心的汗水让手指不住地发滑,越是着急解开,那复杂的军中结扣反而缠得越死。 “啧……”阿茹恼火地从鼻腔里逼出一声低哼。脾气上来的女王干脆放弃了双手,她双手按在林川宽阔坚硬的胸肌上借力,上身俯低,直接用牙齿咬住了那硬邦邦的结扣,像头撕咬猎物的幼兽般死命往外撕扯! 刺啦——! 布料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惹火。 林川外衣的暗扣连同腰头的绑带被她不计后果地硬生生撕开,衣襟骤然大敞,露出了硬实温热的胸膛,以及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疤。 林川任由她压在自己身上作乱,没有阻止。 他半躺在草丛里,仿若一头顶级猎食者看着身上这头发了疯的母狼,阿茹起伏的曲线和喘息,让空气里的张力膨胀到了随时会爆炸的边缘。 宽厚的枯草被两人不断交叠的重量倾轧着,发出簌簌的细碎杂音,很快,这些声音便彻底隐没在了喘息声里。 在王帐里,她是一言决断人生死、统御数万狼戎兵马的铁血女王;但到了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太行深处,在这只有风雷和月色的夜幕下,她彻底卸除了所有的伪装。 她低下头,细辫和长发垂落,指尖颤抖着抚摸过林川心口那道最可怖的伤痕,眼底的疯狂逐渐被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所取代。 这具躯体,连同她的整个心窍,早以先祖之魂立过最毒的血誓,刻上了不可磨灭的私属印记。 无论她在外人面前何等尊贵张狂,但在剥开皮肉的最深处,这男人,是她的主;而她,永生永世是他的仆。 她的身,她的命,她的魂…… 都是他的。 “解不开就不解了……” 林川手掌猛地探出,握住了阿茹还在自己心口点火的手腕。 他等得够久了,久到下腹的火焰几乎要把理智烧成灰烬。看她急出满身带着将军醉香气的细汗,林川眼底骤然掀起狂热的风浪。 下一瞬,林川身子一翻。 天旋地转! 攻守之势瞬间易位! “唔——!” 阿茹只觉眼前一阵天摇地晃,后背已经深深陷入了秋草之中。那个刚才还任她予取予求的男人,此刻犹如一座不可攀拔的高山,将她钉在身底。 山峦的影子,瞬间笼罩了她所有的视线。 林川空出一只手,霸道地钳住阿茹两只还在下意识乱挣的手腕,将它们高高举起,死死按压在她的头顶。 紧接着,他如同狩猎成功的雄狮,低头俯冲,张开嘴,一口毫不留情地咬上了阿茹那截暴露在月色下、脆弱白皙的侧颈! “嘶——!” 刺痛夹杂极度的颤栗瞬间流窜过全身。 阿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般打了个挺,胸腔随着痉挛高高弓起。被押住双手的她反手抓不到人,骨子里的戾气被这疼痛彻底激发。她干脆不管不顾地偏过头,张开嘴,反口狠狠咬住了林川的肩膀,牙关死命合拢,抵死不松口! 不但如此,她那双修长结实的长腿也没闲着,膝盖一曲,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林川的腰侧,将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锁死在一起! “嘶……属狗的你?” 林川被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唇齿没有离开她的肌肤,而是顺着她颈侧,一路滚烫地游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那片娇嫩的肌肤上。 “明天你要是真被折腾得腿软,连马鞍都跨不上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唇瓣有意无意地摩擦着她的耳垂,“大营里那帮刺头要是问起来,你这个女王大人,打算找什么借口?说被汉人的规矩闪了腰?” “少管我!” 阿茹被他眼底的调笑刺激得双眼微红。 她仰直了纤长的脖颈,如同献祭般迎接他越来越野蛮的巡视。 “大不了明天我躺在王帐子里死不出去!他们要是敢掀帐篷,我就敢砍他们的脑袋!”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烈火烧得毫无保留: “大人,你少拿话激我!今晚,你别想轻易下套停手!你要是怂了,你就是狗娘养的!” 话音未落,林川的眼底掠过一抹危险的红芒。 “好,这可是你求我的。” 第1522章 生死相随 血腥味在错乱唇齿间蓦然散开。 将军醉残留的辛辣酒气,混杂着太行山脉的冷冽寒气,如同两军对垒前吹响的号角,直冲脑门。 谁也不肯避退半步,谁也不肯先低头服软。 这场交锋,早已超脱了男女间最原始的渴求,变成了一场关于灵魂主导权、关于臣服与征服的博弈。 这片齐膝深的枯草地,被月光镀上了一层冷铁般的寒霜,生生化作了两人较量高低的沙场。 林川半点没留客气。 对于这匹骨子里刻着桀骜的草原烈马,任何儒家酸腐的温良恭俭让,都是对她野性的侮辱。 要驯服她,唯有以绝对的强权,碾碎她的骄傲,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林川的独家烙印。 他粗粝的手掌猛地抓住阿茹腰间的软肉。 “嗯……” 阿茹吃痛出声,那具曲线狂野的娇躯瞬间紧绷成了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背后,尖锐的碎干草毫无怜悯地扎着她细腻的皮肉,泛起一阵刺骨的酥麻。 她骨子里的狼性被这痛楚彻底点燃了,偏偏不退,迎着林川那股摧枯拉朽的蛮劲,倔强地往前顶。 “省点力气。” 林川压低了嗓音,他反手一个擒拿,扣住了阿茹还在乱扑腾的手腕,狠狠将她那双手反压向草面。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觉得,你能在我手里翻过天去?” 阿茹咬牙不退,那双狂野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又烈火腾腾,下巴挑得老高。 “大人不是常说,要给这天下所有狗屁皇帝立规矩?要踏破这九州的山河?” 阿茹喘着粗气,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怎么?现在阿茹这一个区区的草原女人都压不住,拿什么去立你那吞天吐地的规矩!” 好一句挑衅。 “嘴还挺硬,不愧是我看中的草原大汗。” 林川低低笑出声来。 他猛地松开了压制阿茹手腕的桎梏,单臂揽住她那充满惊人爆发力的后腰,一个利落的翻身换位。 太行山的风从远处肆虐而来,仿佛是在为这场博弈擂动战鼓。 半人高的草浪被狂风压弯了腰,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这天地之间最狂野的伴奏,正好盖掉了草浪深处那些见不得人且足以让人理智崩断的低吟与喘息。 荒郊野岭,幕天席地。 没了中原礼教那一套画地为牢的酸腐束缚,剥去了一切虚伪的衣冠与防备,剩下的,只有最极端的索取,以及最纯粹的力量碾压。 两人的汗珠彼此交融流淌,在月光下闪烁着芒响。 厚实的草垫早已被他们反复倾轧、碾揉得狼藉一片。原本带着干涩寒气的枯草,让两人身上如火炉般的高温一蒸,四周渐渐腾起一层朦胧潮湿的水雾。 夜,越往后越深,深得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 野外寒意逼人,零落的冰霜甚至开始在草叶的边缘凝结。偏偏,这足以冻碎骨骼的风,就是吹不散这两人周遭节节攀升、几乎要使空气燃烧的高热。 面对林川如同怒海狂涛般一波接一波的掠夺,阿茹撑在前头的强势与张狂,终于如同决堤的大坝一般,全面溃散。 她那一向极具力量感的柔韧腰肢,最终还是软趴趴地塌了下去。野草在她光洁细腻的背脊上无情地划过,每一下触碰都激起她一阵又一阵的细密战栗。 用来挽发的骨簪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那是草原王族的象征,此刻却犹如弃履。她那一袭长发连同细辫尽数散作一团,混杂着草屑,跟林川的衣襟死死纠缠在一处,打成了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结。 就像他们这辈子再也无法分割的命运。 林川半跪起身,宛如雕塑般的肌肉线条在月下贲张。强健的手臂托起她的后腰,轻而易举地将这只耗尽了体力的母豹子拉入自己宽阔的胸膛。 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体温,贴在阿茹光洁的背脊上,顺着她纤细的骨节,缓慢地滑拉摩擦。 这粗糙的老底子刮擦着娇嫩皮肉的触感,激起了阿茹身体不可自抑的颤抖,连带起一连串打颤的生动反应。 阿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真刀真枪的硬碰硬,哪怕对面是千军万马她也不虚;可她最受不得的,偏偏就是林川这种慢腾腾、仿佛在巡视领地顺便亵玩猎物的磋磨手段。 喉中那股憋了许久的硬气终于土崩瓦解,她溢出两声发软的娇媚低吟。 “这就求饶了?” 林川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眸底带着一丝半调侃半睥睨的笑意。 “放屁!才没有……” 阿茹眼尾泛着惹人怜爱的艳红,雾蒙蒙的水汽全被逼了出来,在那双野性的瞳孔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 “草原上的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过求饶!” “还真是属鸭子的,就剩这嘴硬了。” 林川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阿茹的心房也跟着发颤。 阿茹看着这个男人,满心说不出的欢喜和爱慕,她咬了咬唇,再一次吻了上去。 两人的呼吸又一次滚烫地交织在一起。 这一次,再没有了剑拔弩张的对抗。 看着眼前这个犹如神只一般强大却又独独将她攥在手心的男人,阿茹的心智终于彻底沦陷。 草原上总有人会质疑他的霸道,不理解他的残暴,但当真正站在这个男人身边,感受过那如渊停岳峙般的伟岸后,就会成为他最狂热的信徒。 她卸去了全身所有的防备与力道,如同一只倦鸟般,头一偏,深深伏进了林川的肩窝。 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大人……” 她纤长有力的双臂死死环住那宽阔的后背,喉咙里发出极致压抑却又带着无尽痴迷的娇喘。 这声音,只留给这世间唯一的主人。 “阿茹是大人的……永远,永远都是。” 她闭上眼,将那些高贵的头衔与草原的荣耀尽数抛诸脑后,一字一顿,犹如当年在他面前立下的血咒。 “生是你的手中刀,死是你的护营鬼。” ……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大批的斥候,已经撒向了黄河对岸。 西梁王重兵设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风陵渡。 这是黄河上最要紧的渡口之一,北接晋南解州,对岸直扑关中平原。 西梁军扼守黄河西岸滩头,修了两座互成犄角的土堡,各驻两千人,配强弩手、拒马、大将军炮,日夜巡河。 渡口上下游五里之内的渡船尽数凿沉,连渔民小舢板也一概砸烂,堆在岸边焚烧,不留一片可渡之木。 第二道在华阴。 第1523章 三道防线 华阴背靠华山,扼守关中平原东大门,是西梁王的咽喉要塞,大军进退皆系于此。 西梁王在此地砸下重注。 华阴城外,大军依山势硬生生辟出三座连营,互为依托配合。 驻兵足足两万,清一色羯族本部精锐。 坐镇此地的主将,是羯族悍将石虎。 此人在西梁军中极具凶名,一柄六十斤重铁椎砸碎过不知多少敌将的天灵盖。 照理推断,这样嗜血好战的蛮将守在最前沿,当属重攻不重守的类型。 现实恰恰相反。 三座大营被修得透不过风。 石虎从周边强征了一万多汉人民夫,日夜赶工,在营地外围掘出三道两丈宽的连环深壕。沟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和铁蒺藜,壕沟后方是一层接一层的厚实夯土墙,土墙后头架着数百架重型床弩。 巡视营防时,队伍里有个羯族千夫长发了几句牢骚。嘟囔着咱们羯族铁骑的威风全让这盖乌龟壳的做派丢尽了,倒不如直接策马出击,在野地踏平汉人步兵。 话刚脱口,石虎一巴掌直接抽了过去。 千夫长连人带铁盔栽进泥地里,半个脸颊当场肿了一大块。 石虎揪住他的皮甲领口把人提半空,指着东边黄河方向破口大骂。 “出去野战?” “你长了几个脑袋够去填那帮活阎王的火器!老子在晋地被那些黑铁管子打废了多少弟兄?两百步开外,双层重甲加上战马骨头一块儿给打成肉泥!你拿血肉之躯去冲阵?吃饱了撑的嫌死得太平静?” 千夫长捂着脸拼命求饶。 石虎将他推掷在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传老子的死命令,华阴连营只守不攻。没有老子的命令,谁敢私自拔营出战,按通敌论处,就地枭首!” 以往的暴戾,全缩进了龟壳里。 那段与铁林谷交战的经历刻在他骨头缝里,只要听见营外打雷,都能回想起震天响的轰鸣。 铁林谷的战法压根不管任何兵书套路,只凭极其蛮横的火器杀伤力平推。 借山势险要,凭龟壳工事,死啃干粮硬熬过这个冬天。这是石虎能拿出的唯一保命对策。 只要林川的兵马推不过华阴,西梁王在长安的龙椅就能踏踏实实多坐几天。 但石虎不知道的是,西梁王压根没指望华阴能撑到最后。 在他眼里,石虎这两万精锐和三座连营,不过是一块丢出去拖延时间的肉。 要命的杀招,藏在渭水南岸。 …… 渭水南岸。 贴着长安城的城郭,是西梁王亲自坐镇的第三道防线。 前两道防线,一道交给渡口,一道交给石虎。 到了这第三道,他谁也不放心,只信自己。 他在渭水南岸的布防方式,跟前两道截然不同。 风陵渡靠的是封锁水面,华阴靠的是依山筑堡。到了长安脚下,既没有天险可借,也没有渡口可锁。整个渭水南岸,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腹地,无遮无拦。 按照汉人兵法,这种地形该修纵深工事,挖壕立墙,层层迟滞敌军推进。 西梁王在大乾朝廷做了几十年藩王,兵书战策翻烂了好几本,这些套路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这么干。 修墙有什么用? 面对一个能把他最依仗的羯族厚铠重骑都能打烂的对手,墙修得越结实,扎得越密集,死得也越干净。 所以,他针对性的设计了新的防线策略。 他把渭水南岸到长安北郭之间这不到十里的纵深,划成了十几个不规则的区块。每个区块驻扎三千到五千不等的骑兵,不设固定营盘,不修任何永久工事。 每隔十天,就换个地方重新扎营盘。 游牧民族的老本行,被他搬到了关中平原上。 五万兵马散在这十里纵深里,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水田。 “这么一来,他们的炮往哪儿打?” 西梁王对着舆图上那片被他涂成碎点的区域,问亲卫统领石达。 石达想了想:“打不准。” “打不准就对了。” 西梁王抬起眼皮,看了石达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让石达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过光靠骑兵散出去还不够。林川那帮人打仗有一套规矩——先用火器远距离把你轰散架,等阵脚一乱再用步骑绞杀。光散开没用,他照样能一块一块吃。” “得加一样东西,让他不敢轰。” 石达愣了一下。 不敢轰? 林川手握那种能把城墙炸开的火器,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不敢开火? 答案很快揭晓。 第二天,石达奉命去渭水南岸第四营巡查布防,刚骑马拐过一片荒草坡,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 他勒住马。 坡下的洼地里,黑压压一片人影。 几百号汉人被扒得只剩单衣,蹲坐在泥地上,手脚之间串着长长的铁链。 链条从这个人的脚踝穿到那个人的手腕,再穿到下一个人的脖颈,一串接一串,像晾晒的咸鱼被绳子穿在一块。 有人在发抖,寒风灌进单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有人眼神已经空了,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拼命拽着手上的铁链想站起来,被旁边的看守一脚踹倒,铁链哗啦啦带着一串人往前趔趄。 石达看见那些铁链的尽头钉在地面的铁桩上。 铁桩的位置刚好在羯族骑兵驻扎区域的最外围,面朝东边,面朝林川大军可能推进过来的方向。 人墙。 活人做的墙。 每个区块配五百到一千人,不给武器,不给甲胄,每天只发一碗稀粥吊命。 他们的作用,就是挡在羯族兵的前面。 石达骑在马上,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挪开。 回到帅帐复命时,西梁王正用刀尖挑着烤肉往嘴里送。油脂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铺着的一张羊皮上。 “都安排下去了?” “安排了。十一个营地,共计七千余人。” “不够。”西梁王嚼着肉,“再从苦力营调五千。” 石达没有立刻应声。 西梁王抬了抬眼皮。 “怎么,心软了?” “属下不敢。” 石达抱拳,“只是……万一林川不吃这一套呢?” “他必须吃。” 西梁王用刀尖把最后一块肉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林川打着'为民'的旗号起家,手底下那帮兵将里十个有八个是从各地活不下去的汉人里招上来的。这些被绑在前面的,就是他们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他要是看到汉人,还敢放炮?” 第1524章 人盾毒计 西梁王放下刀,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面前,微微晃了晃。 “犹豫一瞬,就是破绽。犹豫一瞬,我的骑兵就能冲到他脸上。” “林川要是真敢对这些人开炮,” 他把手指收回去,抄起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 “那他在关中就彻底臭了。老百姓的命是他自己喊出来要护的,他亲手炸了,这面旗就倒了。以后谁还信他?” “这一招,是林川的死穴。” “关中几百万汉人,不管是拿来吃,还是用做挡箭牌,都好使得很。” 石达心头火热起来。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跟过他屠城,跟过他拿战俘的人头垒京观,也跟过他宰杀汉人充作军粮。 可这一招的厉害,超出了过往。 这是拿汉人的命去赌林川的底线,拿血肉去试探一个打着仁义旗号的人到底能不能狠下心。 赌赢了,林川投鼠忌器,火器优势废掉一半; 赌输了—— “要是他真开炮呢?”石达忍不住问了一句。 西梁王嚼着肉,没抬头。 “那更好。死的是汉人,不是咱们的人。” 他把啃干净的骨头往地上一扔,骨头弹了一下,滚到帐帘边上。 “传令下去,渭水南岸,即日起进入戒备状态。林川在解州集结大军,定有所图。让族人白天分散放牧,夜间收拢警戒。各营之间保持半个时辰的骑马驰援距离。” “还有,”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把那些汉人苦力的铁链加长。串得太短了跑不开,万一林川真打过来,我要他们能被推到最前面去,挡住第一轮火器。链子的长度够他们站起来走就行,别让他们跑得掉。” 石达抱拳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前,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再去催催粮草。告诉督粮的那些汉人头领,渭水南岸五万张嘴等着吃饭。少一顿粮,就拿苦力营的人头凑数,不够吃了,就吃他们。” “这事儿,让他们自个儿掂量……” 石达掀帘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渭水方向刮来的风裹着腥臭气,不知道是河泥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把领命的话冲着亲卫传了下去,自己翻身上马,往南岸去了。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咔作响。 石达没有回头。 …… 渭水以东,四百三十里外。 解州。 天还没亮,大营外头的哨卡就炸了窝。 一匹快马从风陵渡方向奔过来,马背上趴着个人,歪在鞍子上。值夜的百户迎上去,借着火把一照。 对方浑身是血,半条命吊在马鬃上。 百户赶忙叫人抬进营里。 这一路斥候原本五个人,出去九天,就回来这一个。 军医把他身上的箭伤草草处理了,拔出来两截断箭头。一截嵌在左肩胛骨上,一截卡在肋骨缝里。骨头茬子都带出来了,军医的手抖了一下。 这人硬是咬着马鬃跑了一夜,到营门口才栽下马背。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斥候裹着毛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了进来。两碗滚烫的羊汤灌下去,嘴唇才从青紫色慢慢转回一点血色。 一众将官围在四周。没人说话。 林川坐在主位上,目光阴沉。 斥候喝完第二碗汤,扶着担架边沿撑起半个身子,大口呼吸了几下。 开口就带着哭腔。 “公爷,那帮狗日的羯族人……把汉人当军粮!” 嗡地一声。 大帐就像被人掀了,一片哗然。 只不过现在是军中议事,没人敢大声喧哗。 嘈杂声中,韩明低下头。 他在西梁军里待了十几年。那些传闻,他不是没听过。军中私底下有人嘀咕过,说羯人的炊帐里头煮的不全是牛羊。他每次听见这种话,都当是胡咧咧,或者是汉人兵卒编排羯族上官的损话。 他选择不信。 或者说,他逼着自己不信。 因为一旦信了,他韩明这十几年的仗就全白打了。给吃人的畜生卖命,那他算什么东西? 可今天这话,是从一个浑身扎着箭还能跑回来的斥候嘴里说出来的。 他不得不信。 胃里一阵翻涌,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咬着牙把该说的全倒了出来。 “属下混进一个镇子待了两天。那镇子离长安不到四十里,原先是个集市,现今被西梁军征了做屯兵点。羯族兵就住在镇子里,跟剩下的汉人百姓挤在一块儿。” “镇子西头有个棚子,属下头一天就闻着味了。煮肉的味,但不对……” 他停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来。 “后来看见羯族兵从棚子里往外抬骨头。” “那些骨头……不是牛羊的……” 帐内一片死寂。 胡大勇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关节咯咯作响。其他汉子更是咬紧了牙关,怒火中烧。 “苦力营里两万多号人,三个月,陆陆续续宰了一千多。”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老的先杀。壮的留到最后干活,干不动了也杀。属下亲眼看见,镇子外头的沟里堆着碎骨头,拿石灰盖了一层。” “盖不住。” “长安城里呢?”林川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或者说,有些太过于平静了。 就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林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斥候,一动不动。 只有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血。 斥候继续说道: “城里难查。羯族人占了内城和皇城,汉人全被赶到外城。外城的坊市还开着,有汉人在做买卖,但都是给羯族人做的。粮铺只许卖给持军牌的人,汉人买不到粮。” “属下带人在南城藏了三天。白天街上能见汉人走动,一到天黑就全缩回去了。夜里羯族巡街的兵三五成群,看见落单的汉人就拽走。” 他顿了顿。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跟属下搭过话。老汉说他隔壁那户,一家五口,男人被征去修城墙死了。婆娘带着三个孩子。一天夜里几个羯族兵踹门进去——” “第二天那婆娘疯了。大孩子不见了。” 张小蔫靠在帐柱上,一声不吭。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把匕首,攥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还有一桩。”斥候抬起头,直直看着林川,“属下查到,西梁王在长安城内外给汉人编了户籍。每户发签。红签的,叫'可用'。” 他咽了口唾沫。 “黑签的……叫'待处'。” “什么叫待处?” 二狗的声音从帐角传来。 没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第1525章 羯族短板 “公爷!末将请战!” “公爷,让末将打头阵!” “这回该轮到我了,你们别抢!” 几个脾气火爆的家伙已经按捺不住,就连韩明手底下几个千户也跟着站了出来。 帐内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黄河去,把西梁王那个吃人的畜生剁成肉酱喂狗。 林川等他们那股子躁劲儿发泄得差不多了,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众将顿时噤了声。独眼龙还想说什么,被胡大勇一把摁回板凳上。 林川看了斥候一眼,吩咐医官把人抬下去好好养伤。 斥候被抬走之后,帐内只剩将官。 林川站起来,走到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关中舆图前。 这张图,是斥候们用命换回来的。风陵渡的防守分布,华阴三座连营的朝向,沿途的羯兵布局,渭水南岸成片的营地,全用朱砂标了记号。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回过头来。 “谁先说?西梁王这三道防线,怎么看?” “公爷,末将先说吧。”韩明站了出来。 林川点点头。 “公爷,末将在西梁军中待了十几年,对羯族骑兵的路数多少知道一些。” “第一道防线,封锁渡口。渡船全毁,滩头修了土堡。这一层是用来拖时间的。咱们要渡河,就得现造船或者找浅水滩架浮桥。不管哪种,至少得暴露在对岸弩箭射程里一到两个时辰。” “两座土堡互为犄角,四千人不多不少,就是让你啃着费劲,绕又绕不过去。等你把这一层磕掉了,后头的华阴已经做好了准备。” “华阴的第二道防线,是石虎。” “这个人末将打过交道。是员猛将,但不蠢,有脑子。华阴那三座连营修得跟铁桶一样,深壕、夯土墙、床弩,全是死守的架势。明摆着,就是想拿两万精锐跟咱们耗。” “他耗得住吗?”独眼龙插了一嘴。 “耗不住。”韩明摇摇头,“但他不需要耗赢。他只需要把咱们堵在华阴城下十天半个月,后头的西梁王就有时间调度。” “说白了,风陵渡是绊马索,华阴是钉子,西梁军的真正杀招,是在长安。” 帐里安静了片刻,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继续。”林川说道。 韩明深吸了口气。 “渭水南岸的布置,看似散乱,实则极其有章法。” “羯族骑兵向来是集结冲锋、以众击寡,从来不搞分散驻扎。但这回西梁王反着来了。五万骑兵打散成十几坨,隔几天就换地方。” 他看了林川一眼。 “公爷,这招……就是防着咱们的火器的。” 胡大勇搓了搓下巴:“那他散开了也没法冲锋啊。骑兵冲锋得列阵,散成一盘沙怎么打?” “恰恰相反。” 韩明摇摇头,“羯族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不列阵也能打。三五百骑一股,看见机会就冲,冲完了就散。你追不上,追上了旁边另一股又咬上来。这帮人干的就是狼群那套,一口一口往死里磨你。” “关中平原一马平川,没有山丘林地给步兵依托。咱们的火器打完一轮,装填的空档就是骑兵收割的窗口。他不跟你正面摆阵,专咬你的软肋。” 大棒槌闷声道:“那就直接干呗!咱又不是只靠火器。” “阿弥陀佛,那么多人盾怎么办?”困和尚开口问道。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 说实话,这种做法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之前几波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都提到西梁军抓了大量的汉人劳工。而渭水南岸的羯族驻兵区外围,串着成千上万的汉人平民,用来防备火器突袭。 “他赌的就是咱们不敢用火器。” 韩明说道,“只要咱们犹豫,骑兵冲锋的机会就有了。” 林川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敲了敲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现在说说这狗东西的短板。” 韩明精神一振,接上话头。 “西梁王的短板也很明显。第一,后勤。” “羯人是游牧出身,从来没管过农业生产。关中的粮食全靠抢和征,征不上来就杀人吃人。斥候说他们开始宰苦力充军粮,这说明他们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五万骑兵加上十几万匹战马,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关中百姓跑的跑、藏的藏,羌人和党项人还在后方捅刀子。入了冬,草料更缺。” “第二个短板。” 韩明竖起第二根指头,“指挥。” “羯族打仗靠的是个人武勇。虽然千夫长管千人,万夫长管万人,但内部经常出现下头不服上头的,内部打杀也很常见。所以,双方狭路相逢,拼的是勇武,可一旦大规模作战,就很容易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首尾难顾……” “打个比方,同时让三支千人队从不同方向对一个目标发起进攻,羯族兵能做到。但要让这三支千人队在行进中随时根据战场变化调整节奏、互相掩护、交替前进,他们做不到。” 韩明说到这里,看了林川一眼。 自从他接触过铁林谷的训练体系,那套百人队战术操典他翻过无数遍,惊为天人。 他从来都没想到,在大军团作战的设定里,铁林谷竟然会以百人队为核心作战单元,而每个百人队之中,五人为一组协同攻防,根据战场态势,小旗、总旗有多种阵型变化。 平日的战术训练,大部分都是在练这个。 哪怕在战场上打散了,各部照样能按预案打完整场仗。 这种精细到骨头里的战术体系,别说羯族人做不到,就连他这个汉人将领连想也不敢想。 “第三个短板。”韩明顿了顿,“夜战。” “羯族骑兵在马背上天下无敌,可一旦下了马,到了夜里,优势砍掉一半。骑兵夜间作战最怕的是什么?看不清地形,马容易受惊,阵型拉不开。他渭水南岸那十几个营盘散得开,到了夜里,视野受限,彼此之间的联络就成了大问题。” 林川等韩明说完,走回帅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没有走风陵渡,也没有走华阴。 线从解州出发,翻过中条山,穿过蒲坂,在黄河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画了个圈。 “蒲津渡?”韩明愣住了,“公爷,蒲津渡早就废了,浮桥十年前就断了。河面宽,水流急,而且——” “而且西梁王在那儿没有设防。”林川把话接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那个圈上。 “他的三道防线,全是冲着东面来的。” “风陵渡堵东面,华阴守东大门,渭水南岸防的也是从东边推过来的兵锋。” 林川用炭笔在蒲津渡的圈上重重点了一下。 “他防的是大军正面推进。几万人渡河、辎重过河,这种大动静。” “可如果不是大军呢?” 二狗眼前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第1526章 破局之策 “声东击西。” 林川手中的炭笔在舆图上划出两条弧线,一条往西南兜,一条往正南扎。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正面,风陵渡方向……胡大勇!” “在!”胡大勇站起来。 “你率血狼卫两万人,摆开阵势,命令工兵营日夜伐木,全数堆在河滩上。风雷炮每天对着对岸堡垒定时轰击,只要动静大。” “属下明白。佯攻。”胡大勇重重抱拳。 “不是佯攻。”林川摇摇头,“是真打。我要你把风陵渡那两座土堡拿下来。” 胡大勇愣了一下。 “真打?那跟佯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打得越狠,对面越相信咱们的主攻方向就是风陵渡。” 林川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风陵渡的位置。 “两座土堡,要至少花三天时间拿下来,不得提前!” “关键是动静要大。渡河用的浮桥明着搭,辎重车队明着拉,旗号全打出来。” “让风陵渡的守军怕,然后给华阴和长安报信。” “让他们觉得,我就是要从正面硬推。” 胡大勇捶了下胸甲。 “公爷放心,动静的事交给属下。” 林川点点头,目光移到韩明身上。 “韩明。” “末将在。” “你率三千人马,去蒲津渡。” 韩明身子一震。 他没立刻应声。三千人去蒲津渡做什么? “你在西梁军待了十几年,关中的地形你比我熟。蒲津渡对岸是地理死角。没有大路,全是黄土冲沟和断崖。西梁王的探子过不去。队伍从这个缺口过河,直接进山头,沿着洛水河谷往南走,绕到华阴后方。”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 “华阴三座连营的粮道,从渭南方向过来,走的是官道。” “你的任务,就是切断石虎连接长安的运粮通道。石虎没有粮草补给,他挖的深沟就成了困他自己的坟墓。时间拖得久,他势必出城抢粮。主力在正面压制,你在后撤方向堵截。” 韩明的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 国公爷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足见对他的信任。 “末将领命!” 林川拍了拍韩明的肩甲,没多说什么客套话,转头看向二狗。 “林不苟。” “属下在!” 二狗从帐柱旁直起身子。 公爷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会这么叫他。 “你带两千铁林军,带上火器,也走蒲津渡。” 林川的手指落在蒲津渡和长安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丘陵沟壑上。 “过了蒲津渡,你跟韩明分道。他往南,你往西。绕开所有的官道、大路和集镇,贴着沟底走缝隙,一直穿插到长安城郭北面。” “两千人化整为零,百人一队,扮成关中本地的山匪、流寇、反叛武装。打的旗号越杂越好。今天冒充羌人马匪截粮车,明天扮成党项散部烧营盘,后天装成汉人义军攻城。” 二狗笑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搅浑水?” “没错!让西梁王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支武装在他后方捅刀子。” 林川敲了敲舆图上渭水南岸那片被标注成碎点的区域。 “他那套散兵游骑的防线,不怕正面强攻,但怕后方起火。五万骑兵分散在十几个营地里,本来就各自为战。你们在他后方同时制造几十起袭扰,他怎么判断哪个是主攻?往哪调兵?” “调多了,防线出缺口。调少了,灭不掉你。不调,后方粮道全断,他吃什么?” 二狗的眼睛越来越亮。 “属下明白了。属下是去当搅屎棍的。” “说得难听,但意思对了。”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韩明却没有笑,而是皱着眉头,盯着舆图那片地形看了几息。 “大人,渭北那一带,全是沟,马走不了,只能用腿。” “对,所以他们不带马,两千人马,全步行。” “步行?”韩明一愣,“公爷,从蒲津渡到长安城北,少说三百里地。走黄土沟壑,路程翻倍,两千人的生存消耗是道死题。单兵携带行军面饼,数量上限是十天的口粮……要是靠打劫敌方粮车补充后勤,又很容易被敌军围剿……” “饿了就杀敌人的战马吃肉充饥。”大棒槌在一旁插话。 “太容易暴露了!”韩明摇头:“两千步兵遇上建制骑兵冲锋,没有工事掩护防守的情况下,伤亡数字会急速扩大……还请公爷慎重!” 林川笑起来:“二狗这支队伍,全员不带干粮,只带盐巴。” “不带干粮?”韩明一愣,目光望向二狗。 二狗和林川对视一眼,跟着笑了起来。 林川跨步走到帐门处位置,单手掀起厚布帘子。 营帐外,远处的木制栅栏区域内,图巴鲁带来的那批羊群卧在泥地上,一头挨着一头。 里面有山羊有绵羊。 林川手指着外面的羊群。 “图巴鲁这群羊,就是用来填补口粮空缺的。” “二狗带两千人,每名士兵牵一头羊,发一包粗盐。” “山羊善走陡坡乱石路,蹄子稳当。士兵牵引走黄土沟壑,不拖慢行军速度。这东西不用喂精料,吃路边的野草树皮灌木叶子就能存活。夜里休息还能贴着羊身上取暖御寒。” 韩明脑袋嗡的一声。 林川的声音继续说道, “队伍遇到断水断粮的绝境地带,宰杀一头羊,光是肉就够二十人吃一天,把骨头砸碎入锅熬汤配粗盐,士兵能靠这口热汤维持机能底线。这样的话,按比例每天消耗活羊,这批牲畜足够队伍支撑大半月时间。” 胡大勇眼光亮起来: “一人配发一羊,士兵自带火器装备,羊兼做脚夫储备粮草。公爷这招真是绝妙!” 韩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营区外。两千只山羊,跟着两千作战单位。这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不吃后方粮道,而是采用了游牧民族擅长的移动军粮手段。 这简直是敌后穿插的顶级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行礼:“公爷谋篇全局,末将再无异议。” 林川点点头,一声令下。 “各部安排好作战计划,统一调配装备粮草,明日卯时,全军拔营。” “喏!” 众将轰然应命。 第1527章 战前准备 竖日。 军械营库房大门敞开,长条木箱成行堆叠。 “起子!老三!” 王贵生的声音吼了起来, “拿撬棍往这缝里插深点,用力往下压!” “咔嚓——” 松木箱的厚实盖板应声裂开,木屑飞溅。 王贵生顶着俩乌青的眼袋凑上前,一把扯开里头的防潮油纸。 “当心点!拆祖宗牌位都没你们这么没轻没重!这可是老子们的命根子!” 王贵生瞪着眼,手里攥着一本翻烂的名册, “念到名字的,上来按手印领枪!” 五十杆二代线膛枪齐刷刷码在箱子里。 五十个从上千号人里筛出来的特等射手,个个挺着胸脯往上凑。其余没这福分的火器营战兵们,全凑过来,扒在库房外围的门槛上往里头瞅。 “张春生!老疤!二柱子!” “到!” “到!” “来了!” 几个身影站了出来,张春生咧开嘴,抢上两步。 身为张小蔫的首席大弟子,这回他能跟着师爷二狗出去执行任务,真是给师父长脸。 他把宽大的粗麻枪带斜挎在肩上,皮质弹药带往腰上一扣,大手来回摸着打磨得溜光的硬木枪托。 其他人也纷纷领了枪。这帮汉子一拿到真家伙,脊梁骨本能地往上拔高了几寸,恨不得当场横着走两步。 教官提着两米长的白蜡杆,在队列里来回走动。 “啪!”白蜡杆重重敲在二柱子的小腿肚上。 “哎哟!教官,敲俺干啥?” “枪口往哪指?老规矩忘狗肚子里了!” 教官劈头盖脸就骂,“平时枪口给我抬高!底火药槽乱动什么?非战时必须给老子合死!还没上阵就想崩了自家兄弟?” 射手们赶紧收了显摆的心思,把枪端正。 “三点一线!哪怕是下刀子,眼睛也得给我长在准星上!” 库房前头军法严整,后头的泥地空场却乱成了菜市口。 “接着!”图巴鲁扯着破锣嗓子,手里绳结一甩。 这里是在分拨穿插部队的活体口粮兼脚夫。 打头的一个战兵赶紧凑过防跑的木栏杆,伸手去接拴羊的绳套。他手指刚勾住粗麻短绳,还没拿捏住这牲口的脾气。那头杂毛公羊毫无征兆地前蹄悬空,后腿猛地一蹬烂泥地,硬生生往前暴蹿。 “卧槽!” 战兵脚下没扎稳底盘,整个人被扯得失去重心,头重脚轻直接栽进了昨夜留下的泥水坑里。 泥浆顿时溅了他一身。 公羊趁他脱手,拖着绳子贴地乱跑,直往围栏上撞。 “快拉住它!” “大牛,你连个吃草的都对付不了!” 大牛顾不上抹脸,气急败坏从泥坑里爬起来,连滚带爬追上去。他一个飞扑,结结实实抱住了羊的后腿。一人一羊就在污泥塘里来回打滚较劲。 羊咩咩直叫,大牛骂骂咧咧。 “别跑!你奶奶个腿,给老子停下!” 排队等着分羊的汉子们哪里还顾得上军规,笑得前仰后合,连图巴鲁都拄着栏杆直拍大腿。 正闹腾着,二狗领着人巡防走过来,正撞见这场丢人现眼的戏码。 一张脸顿时黑透了。 抬脚跨过前排几个乐开花的兵卒。 砰。 一靴子踹在大牛沾满泥巴的屁股上。 “嚎什么嚎!” 二狗嗓门吼得穿云裂石, “公爷赏你活羊,那是给你背行军铁锅、到了后头续命用的家当。你他娘的抱这么紧,打算今晚拜堂成亲不成!” 大牛顶着满脸稀泥,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死命勒紧绳圈,总算把那头疯羊按在了地上。 “再搞不定一头畜生,今晚开拔之前,我先拿你放血开荤!”二狗指着那羊的鼻子,“牵下去,滚!” 大牛咬着牙憋出一声喏,拖着死活不想走的公羊往回走。 两旁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前头领到二代线膛枪的五十名特等射手正好列队打空场边缘路过。一水儿的新行头,枪身油亮,旧军靴踩出整齐的步伐。 五十个人目不斜视跨过泥塘,连半个眼风都没给这些跟羊滚泥巴的人。 原本还笑得起劲的汉子们瞬间闭了嘴。 大家的视线全挂在那五十杆长枪上。 二狗转过身,嘿嘿笑起来。 “眼馋人家手里的铁家伙了没?” 他冷笑一声,“人家那是一百步外打靶子的真本事挣来的!” 二狗手指头一转,指向正在擦脸的大牛。 “你们呢?连只四条腿的活畜生都按不住,还想使好枪!”二狗声音拔得更高,“有能耐,到了长安城跟前,多砍几十个西梁兵的脑袋!拿实打实的军功去换!” 空场上大气不敢出。 汉子们被喷得不吭声,各自撸起袖腕。打头的一个汉子两步跨到栏杆前,一把从图巴鲁手里夺过绳圈。 手上力道极大,勒得那头羊直翻白眼。 “下一头!” …… 远处的开阔地。 韩明站在新挑选出来的三千名汉子面前。 这三千人是他从两万霍州营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能打又能熬。 敌后穿插不比正面冲阵,冲阵靠的是血勇,穿插靠的是脚板子和脑袋瓜子。 选人的时候,韩明定了三条硬杠杠。 跑得快,体格硬,不怕黑。 前两条还好,第三条实在是没办法。 都是在西梁军的时候落下的根,那时候上头总克扣粮饷,弟兄们吃不好,不少人天一黑就变瞎子。如今粮饷和伙食都改善了,可这个睁眼瞎的问题,不少人还是有。 此刻这三千人站在面前,横竖成排,甲胄齐整。 韩明扫了一遍队列。 “你们平日里不是总羡慕镰刀军的大哥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告诉你们,镰刀军的大哥,还得叫铁林谷的人一声大哥!” 这话戳到点子上了。 霍州营归附这么久,跟镰刀军的老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嘴上不说,心里头那股子较劲从来没断过。 人家是嫡系,他们是降卒改编。人家上阵打主攻,他们守后方押粮车。 那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滋味,花钱买不来。 “想不想跟人家平起平坐?” “想!” 下头齐刷刷怒吼。 韩明冷笑了一声:“光想有个屁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最前排一个黑瘦汉子的胸甲。 “赵老四,你当初在西梁军的时候,月饷多少?” 赵老四被点了名,嘴角抽了一下:“回将军,账面上写的八钱银子,到手的……两钱半。” “剩下的呢?” “过了三道手。千夫长扣一道,督粮官扣一道,管后勤的那个羯人大爷再扣一道。” 赵老四讪笑两声,“有一回还被克扣了两个铜板,说是凑钱买灶台的……” 旁边有人噗哧笑了一声。 韩明没笑,他回过身,面朝整个方阵。 “现在呢?你们的饷银有没有少过一个铜板?!” 第1528章 大军出动 下头一片沉默。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回答。 每个月初一发饷那天,军需官当面点清,按手印签字,一文不差。 头两个月有人不信,数了五遍铜板,夜里偷偷哭了半宿。 “公爷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有数。” 韩明朗声道,“他不亏待咱们,咱们就不能给他丢人。” “现在机会送上门了。” “公爷看重咱们霍州营,派咱们去敌后干票大的。” 他抬手往西边一指。 “不是跟在主力屁股后头捡便宜,是单独拉出去,插进西梁军的肚子里搅。粮道、辎重线、后方补给,全是咱们的活。” 赵老四的眼睛亮了。 “将军,就咱们三千人?” “就咱们三千人。”韩明盯着他,“怎么,嫌少?” “不嫌少。”赵老四咧开嘴,“嫌多。人太多了抢军功。” 哄地一声,前面几排笑了出来。 韩明也笑了起来。 他认得军中大部分弟兄的面孔,对赵老四更是熟悉。 这家伙当年在西梁军里就是个刺头,挨过十几顿军棍,愣是没被打服。 这种人放在按部就班的队伍里是祸害,丢到敌后去就是一把尖刀。 “都给我听好了。”韩明收了笑,嗓门拔上去。“这一趟出去,没有后勤,没有援军,断了就是断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领赏,看你们的本事,也看你们的命。” “但有一条——谁他娘的要是在敌后给我丢了霍州营的脸,不用西梁兵动手,我韩明亲自砍了他拿去喂羊!” 三千人齐齐抱拳:“喏!” …… 城北营地吵嚷喧天。 两万血狼卫套马的套马,装车的装车,还有一帮铁林谷的汉子穿插其中,各种口音的脏话隔着三座营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大棒槌!你把那箱破铁疙瘩卸了!咱们去风陵渡打先锋,你背一堆废铁去干啥!” 胡大勇站在辎重车辕上跳脚大骂。 大棒槌梗着脖子,单手托着个百来斤的铁箱往车上砸。 “这里头有公爷赏俺的重甲!不带这玩意,俺拿什么去敲羯族人的脑壳?” 胡大勇一脚踹空,懒得跟这夯货掰扯,扯着破锣嗓子朝前头猛吼:“先锋营全给老子听清楚了!两百里地,一天两夜要是到不了地界,老子把你们全踹进黄河洗澡!开拔!” 号角呜咽。兵马拉成几条黑线,直直向着风陵渡方向扎了出去。 远处高坡上。 林川单手拽着风雷的缰绳,偏过头,打量着并排而立的阿茹。 这草原姑娘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皮甲,腰带勒得极紧。坐在马鞍上的姿势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对劲,重心有意无意地往左边歪。 “怎么?马鞍上有钉子?”林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口。 阿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扭过头去。 “少得了便宜卖乖。” 她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酸痛的后腰找个舒坦点的位置,“汉人的规矩就是多,连床榻都硬得硌人。明天我就让人搬几床羊绒毡子进帅帐!” 林川乐了起来。 “床榻硬?昨晚谁非要拉着我往那张案几上靠的?桌子腿都快散架了。” 阿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这几天夜里,帅帐里连着点了好几宿的长明灯。 外头打更的亲卫队换了一拨又一拨,里头的动静就没消停过。这男人平时在沙场上发疯就算了,到了榻上更是没轻没重,折腾人的花样让人没眼看。 自己堂堂血狼部首领,今天早上硬是扶着帐篷柱子才站稳。这要是传回草原,脸往哪搁? “那是你没本事在榻上把我收拾服帖。” 阿茹咬了下嘴唇,死鸭子嘴硬, “大人要是觉得精力不济,今晚大可分帐睡。阿茹正好落个清静。” 林川挑了下眉毛。 他伸手过去,一把攥住阿茹的手腕。 “分帐?你想得美。西梁王的人头还没砍下来,我这火气大得很。”林川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了点不正经的浑不吝,“今晚不换地方了,要不就在风雷背上试试?” 阿茹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她恶狠狠地反扣住林川的手。 “你真不要命了?到了长安城底下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老子不用刀,老子有炮。” 林川顺势把人往怀里拽了一把, “至于你,留着力气今晚接着叫。” 阿茹急得扬起鞭子作势要抽,却被林川稳稳截在手里。 两人在马背上较着劲,视线黏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底下的大军走过一波又一波,扬起的黄土糊了半边天,谁也没空抬头看坡上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 大军顺着官道一波波开拔,卷起的黄土直往脖领子里钻。 林川没在风口多待,带阿茹回了解州府衙。 解州这地方当初被西梁王祸害得太狠。十室九空,连临街的铺面都塌了半边,风一吹,破木板子哐当哐当直响。 沈砚早就带一帮解州属官候在府衙。这位泥腿子县令今天倒算讲究,换了双没漏脚趾头的新布鞋。可裤腿上依旧糊了层灰白色的盐泥,搓一搓全往下掉渣。 “公爷。”沈砚迎上前,拱手行礼。 林川翻身下马,顺手把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卫,瞥了沈砚的裤腿一眼。 “又下盐池了?” 沈砚一愣:“没啊。” “哦,裤子没洗是吧?穿了多少天了?” 沈砚脸一红,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拍了两下,闫妮扑簌簌往下掉,“回公爷,今早刚通了两条暗渠,水还混着呢,得盯着。一会还得去池子里量水位,换了也白换。” 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这人从津源县到汾州,从汾州到解州,一年到头就没见他身上干净过。脸颊瘦了一圈,颧骨上晒出两块紫红的印子,倒是精神头不差,两只眼珠子亮得跟刚从卤水里捞出来的铜钱似的。 “沈砚。” “在。” “老子问你个正经事。” “公爷请说。” “你今年多大了?” 沈砚一愣,没料到冷不丁问这个。 “回公爷,虚岁二十九。” “二十九。” 林川点了点头,扭头朝阿茹努了努嘴, “你看看这位,二十九了,孤家寡人一个,成天蹲在盐池里头跟卤泥过日子。赵生那小子前两天还跟我告状,说沈大人的铺盖卷上全是盐巴粒子,睡一宿起来后背扎得跟被蚂蚁咬了似的。” 沈砚脸上挂不住了,咳了一声: “赵生那张嘴……公爷别听他瞎说。” 第1529章 给你说亲 “哪是瞎说?” 林川伸手弹了一下他袖口上硬邦邦的盐渍, “老子看你这衣裳都能直接拿去腌咸鱼了。娶个媳妇儿回来,好歹有人给你洗洗涮涮。让公主给你介绍个草原姑娘怎么样?能骑马能做饭,还能帮你搓背。” 阿茹在旁边听见自己被拉来当媒婆,笑了起来。 “行啊。我那边有好几个姑娘,性子泼辣,干活麻利。就是不知道沈大人受不受得住。” 沈砚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受不受得住?这话听着怎么跟选牲口配种似的。 “公爷抬爱了,沈某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盐池上。等解州的盐场彻底出产了,再考虑也不迟。” “你还等盐场出产?” 林川指着他的鼻子,“你娘一把年纪了,你不早点娶亲生子在老人面前尽孝?娶了媳妇儿你就下不了炕了还是下不了盐池了?” 沈砚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干笑了两声。 赵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缩在沈砚身后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那模样明摆着想帮腔又不敢出声。 林川眼尖,往赵生脑门上扫了一眼: “你也该娶了吧?” 赵生脖子一缩,拔腿就往后退。 “跑什么跑!”沈砚回头拽住他,“公爷问你话呢。” 赵生哭丧着脸:“大人,咱今儿不是来汇报盐田进度的吗?怎么聊到这上头了?” “沈砚,老子跟你说啊。” 林川敲了敲沈砚的肩膀,“解州现在缺什么你比我清楚,缺人口。你堂堂一州主事,自己都不成家,底下那帮汉子跟着你有样学样,一个个光棍到底,解州的人口什么时候能涨上来?” 这帽子扣得沈砚一句话都接不上。 他张了张嘴,愣了两息,老老实实拱手认栽。这世上能跟这位爷讲理的人还没生出来。 “公爷教训得是。” “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把你生辰八字写下来交上去,公主给你挑俩好姑娘。”林川拍板道。 “啊?”沈砚瞪大眼睛,“俩?” 老娘在家吃糠咽菜,他一个月俸禄还得倒贴给手下的师爷衙役还有盐场买麻绳,养一个都得算计半天口粮,这怎么还强买强卖塞两个过来? 不对,刚开完会,以后月俸不用往外掏了!!! “对!就俩!一个给你洗衣做饭,一个陪你下盐池子挖泥巴!” 林川哈哈大笑,没管沈砚快要抽筋的表情,大步跨进正堂。 一帮州县属官赶紧跟在屁股后头溜进去,按资排辈站好。 林川大刀金马往主位上一坐。 “出征之前,说个正事。” 底下几十号人立马站直身板。 “解州现在是个什么底子,你们天天在这儿待着,比我清楚。”林川敲了敲桌面,“城墙塌了一半,上万套宅子空荡荡的漏风。街上跑的野狗都比活人多,百姓连过冬的裤子都凑不齐。” 堂下没人搭腔,这全是实打实的烂摊子。 “但解州城的位置摆在这儿。” “南边卡着黄河渡口,东头连着太行兵道。背靠中条山,高地全占了。往前再迈一步,就是八百里秦川的大平原!” 他指着沈砚的鼻子。 “老子要把这里砸成第二个青州!这也是让你沈砚兼领汾州解州两地主事的原因。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钉在关中大门口的楔子。” 沈砚赶忙拱手:“属下明白。” “你他娘的不明白!”林川骂了一句,“沈砚,你天天在盐池里泡着,你现在觉得解州城,最缺什么?” 沈砚张口就答:“人。没劳力,什么也干不成。” “放屁!”林川猛地拍桌子,“缺银子!” 沈砚臊眉大眼地噎住了。 这不是废话嘛。 自从来了解州,要粮没粮,要人没人,东拉西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盐池雇短工连多买两斤粗面都得抠搜。归根结底不就是没银子闹的?可这话他没法直说,毕竟百废待兴,这也正常。 当初津源县不比这更惨? 除了赵生之外,其他几十名下官不知道沈砚跟国公爷的关系,还以为国公爷要发火,吓得一个个战战兢兢。 “公爷说的是。”沈砚低下头。 “少给老子打官腔。”林川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我问你,如果有大把的银子砸给你,你脑子里对这解州城有什么章程?” 章程?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砚背脊顿时挺直了。 他这些天没日没夜算账,把解州周围的山川地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 他可太有章程了。 “公爷要听章程,那属下可就直言了。” 沈砚抬起头,语速顿时快了三分, “解州要成中枢,第一步就是盐池。盐场全面复产后,就地在中条山脚下建转运大仓。盐不出城,直接换周边州县的铁器和布匹。” 他越说越顺,手势也比划了起来。 “南边的风陵渡,现有的几个野渡口全废掉,沿黄河滩头重修两座大码头。木材就从中条山上砍。码头一立,黄河上下游的水运商船全得在解州靠岸。只算抽水头和船税,就能养活三成的百姓。” “东边的太行兵道得拓宽。现在那破路只能走单轮车,得砸大钱铺碎石渣,加宽到能并排跑两辆四马大车。路一通,青州铁林谷的火器和辎重,运起来也方便。” “还有关中方向。” 沈砚指着门外,“西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也是出兵的直道。解州城墙得往外扩两里地,圈进大片荒地造军械坊。咱们就拿解州的盐,去换关中的粮。三年之内,解州能屯下供十万大军吃两年的粮草。大军西进,出门就是平原,推着军粮就能顶到长安城脚下!” 一套连招倒完,正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解州本地的属官听得直吞口水。这位泥腿子县令平时为了两斤杂粮面能跟卖货的吵上半天,背地里竟然盘算着翻天覆地的大买卖。 林川坐在上头,盯着沈砚看了好半晌。 “规划得挺利索啊。” “全在属下肚子里装着,只等条件凑齐就能开干。” 沈砚拱手道。 林川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空茶碗朝沈砚脚边砸了过去。 哐当。 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你肚子里装了这么大一盘棋,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跟老子要钱!” 第1530章 银子章程 这一嗓门炸出来,正堂里几个属官齐齐缩了脖子。 离沈砚最近的赵生,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小半步,生怕下一个茶碗是往自己脚边招呼的。 “哈?” 沈砚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公、公、公……” “公你大爷!” 林川从主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沈砚跟前, “当初你腆着脸去铁林谷跟老子要银子给津源县修水利的时候,怎么不等条件凑齐了再干?啊?那时候你不是挺能张嘴的吗?连夜跑到老子面前,鞋上的泥都没干,杵在那儿跟老子掰扯了半个时辰,说什么'再不修渠今年就绝收'——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呢?” 沈砚被喷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想开口解释,但舌头打结,,啥也说不出口。 “现在解州城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要等条件凑齐?什么条件?猴年马月凑齐?等城墙自己长出来?等盐池里冒银子?” 林川越说越上火,抬手往西边一指。 “老子前线要打仗!几万人的命攥在手里!解州是什么地方?是给前线输血的心脏!心脏要是不跳了,前头的兵吃什么?拿什么打?你跟我说等条件凑齐?” 沈砚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要钱。不是没盘算过。 可他心里一直别着一股劲。 公爷摊子铺得这么大,哪儿都要花钱,青州要花,霍州要花,军械要花,养兵更是个无底洞。 他沈砚管着两个州,张嘴就跟公爷伸手,像什么话? 再说了,他在津源县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没银子就想别的法子,挖渠没人就自己扛锹,没种子就去隔壁县借。实在借不到,把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都卖给了棺材铺。苦惯了的人,开口要东西这件事,比让他下盐池泡一天还难受。 林川显然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多扛一扛,少跟上头伸手,就叫有骨气?” 沈砚没吭声,算是默认。 “放你娘的狗屁!” “你跟老子要钱,是为了你自己花天酒地吗?是为了你买大宅子吗?你要的每一两银子砸下去,换回来的是盐、是粮、是路、是老百姓嘴里的饭!” “你算不清这个帐,还叫有骨气?这叫犯蠢!” 林川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沈砚站在那儿,脖子根都红了。 堂下几十号属官大气不敢喘。赵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却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曾在铁林谷跟着南宫珏和林川几个月,对国公爷的脾气熟悉得很。 沈砚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国公爷这话虽然劈头盖脸像在骂,可字字句句拆开了揉碎了再听,怎么越琢磨里头越有东西? 他眼睛亮了起来。 “公爷的意思是……银子,能给?” “废话!”林川转身走回主位,“你刚才说的那些,码头、官道、盐仓、军械坊,回去给老子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每一项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工,多长工期,全给我列清楚。” “别拿嘴跟我吹,白纸黑字写明白了递上来。在我明天离开前要是能列出来,银票就给你。”沈砚愣了两息,猛地反应过来。 “公爷!属下已经写出来了!!” 他哆嗦着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沓被折了好几道的纸。他双手把纸展开,都已经皱皱巴巴的了,他看了林川一眼,讪笑两声,把纸贴在手上用力抚了几下,这才双手端着,递了上去。 赵生在后头差点仰倒。 好家伙,原来一直揣着呢。这一路从盐池跑到府衙,紧赶慢赶鞋都来不及换,结果怀里里早就装了这玩意。 那方才说什么等条件凑齐——沈大人你可真行啊,揣着方案等条件?你等的条件就是让公爷先骂你一顿? 堂下几个属官也面面相觑。 这位沈大人平日里抠抠搜搜,连衙门口的破匾额都舍不得花钱换,谁能想到怀里揣着一份要命的大方案? 林川接过那沓纸,抖了抖上头的盐渣子。 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了改,改了写,有些地方划了三四道杠子又在旁边重新补上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天写成的,有的字迹浓黑干脆,有的淡得快看不清,大约是墨快没了在盐池边上蘸着清水将就写的。 几张纸上,上面详细列了十七件要做的事情。 大到码头选址、官道走线、中条山伐木场的开辟规划,小到修渠要用多少条石、盐仓地基要打多深的桩子、雇一个石匠一天该给几文工钱。 连每月消耗多少斤铁都给算出来了。 林川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角落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又被划掉了。凑近辨认,依稀是“若公爷允准拨银,可否先支三千两应急”。 划掉了。 到底还是没好意思留着。 林川把纸放回桌上,手掌压在上面,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沈砚了。 这个人心里装得下一座城、一个州的蓝图,能把一座烂到根子里的县城盘活,能在盐池里泡到裤腿子发硬,能顶着风沙带人修渠修到手掌全是血泡,唯独一点—— 不逼到绝境,就张不开嘴跟上头要银子。 这种百年难遇的好官,真正把百姓搁在心坎上的人,搁在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蛀虫堆里,这简直是个异类。 可林川心里清楚,光有这股硬骨头撑着,不够。 天底下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能干,肯干,但把自己往死里逼。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把身体熬垮了,把事情耽搁了,回过头来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老子缺的不是卖命的人,缺的是能把命用在对的地方、还知道该伸手时就伸手的人。 骂他,是骂给他听的,也是骂给堂下几十号属官听的。 往后这帮人要是有样学样,一个个憋着不吭声,等事情崩了再来哭,那他林川就是活该被坑。 规矩就是要通过一件事一件事扎下根,立起来。 干活的人,该花钱就花钱,该要钱就要钱。 拿章程来,拿数据来,白纸黑字摆清楚,银子一两不少你的。 但你要是揣着方案不吭声,等老子自己发现…… 对不住,先挨一顿骂再说。 骂你是让你长记性。 往后你再犯这毛病,想想今天挨的这顿臭骂,下回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再说了,今时已非往日。 当初朝廷发放平叛券,原定额度一千二百万两,结果民间疯抢,半个时辰售罄五百万两首批额度,后续追加再追加,最终超额募集了整整四千万两白银。 这笔钱募上来,户部那帮人高兴得走路都打飘,要不是林川拦着,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暴雷。 四千万两,年息一成五。 一年光利息就是六百万两。 这个数字搁在国库年收入里头,够朝廷喝一壶的。 第1531章 百万银票 钱不能趴在库房里,趴一天就亏一天的利息钱。 但也不能瞎撒。 撒错了地方,打了水漂,到期兑付不了本息,赵珩的信用就算彻底砸了。 立在各州府门口的那些青石碑,字刻得再深也白搭。 所以每一两银子往哪儿投,投下去能不能回本,多久回本,林川脑子里全有一本账。 江南那头,纺织产业基地已经铺开了摊子,苏杭一带圈了八千亩上等水田做蚕桑试验田。盛州造船厂的龙骨已经下了六条,配套的绳索坊、帆布坊、桐油作坊跟着起来一大片。漕运疏浚、码头修缮、官办织造局,还有几处瓷窑和茶山的接管整顿。 林林总总已经花出去了一千六百多万。 北伐打山东,跟赵承业在河北的正面较量加上暗地里的商战绞杀,黄河沿岸军垦区的开荒屯田,又砸进去好几百万。 剩下的一千多万,还一直压在手里没动。 倒不是没地方花。大乾各地缺钱的地方多了,可花出去能不能回来,谁也不敢保。 皇商总行又不是慈善机构,赈灾拨款什么的是户部的事情,林川要做的是投资。 思来想去,剩下的投资大头,也就晋地和关中了。 晋地有盐有铁有煤,中条山的木材砍不完,黄河水运贯通南北,新拿下的各州百废待兴。 关中八百里秦川更不用说,那可是天下粮仓。 只要把这两块地方的底子砸实了,将来不管是继续西进还是南下收西南三藩,后勤线就是铁打的。 但投钱容易,花对了难,得交给合适的人才行。 沈砚这种人,就是林川选中的那把刀。他能把银子一两一两地嵌进这片烂地里,嵌准了,嵌深了,让它长出东西来。 “多少银子够用?”林川问道。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川一眼。 “公爷是问解州一地,还是问解州和汾州两处一起?” 这话说的,反倒是让林川愣了愣。 这咋还蹬鼻子上脸了? 方才还跟个闷葫芦似的死活不吭声,这会儿倒好,一张嘴就给翻番了。 他强忍着要捏死沈砚的冲动:“你先说。” 沈砚赶紧把头低下去,拱手道: “两处加在一起,两百万两足以。其中解州占大头,盐场复产、码头修建、修路什么的,要花不少银子,大约一百二十万。汾州那边底子比解州好些,主要的花销在肃清旧弊后重建坊市和疏通灌渠上,八十万两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多报了二十万,留个余头。万一中间出什么岔子,不至于半道上断了炊。” 林川哭笑不得。 多报二十万还专门跟你交代清楚,这是怕我回头查账查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才对嘛。 做事留余量,比到时候钱不够再跑来哭强一百倍。 林川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落到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前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沈砚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外皮包得严实,看着不起眼。 他在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手心,这才探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揭开油纸封口的一角。 刚看到里头的物件,沈砚整个人就被钉在原地。 里头是一叠纸。 大额钱庄飞票,户部加盖了朱红大印,皇商总行的底花。 每张面额一万两。 沈砚抬起头,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不用数了。” 林川往后一靠,大马金刀地翘起腿,鼻腔里哼了一声, “一共两百万两。不多不少,正好塞满你刚才那张破嘴报的数。” 堂下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几十名属官,这会儿也全呆愣住了。 刚刚还以为自家主官强行讨要银两会触怒上头,没想到转眼国公爷就真给痛快结账了! “别盯着老子看。” 林川手背在桌面敲了两下,“这笔钱,老子打山东出发前就让他们单独分拣出来,一直压在中军的铁皮匣子里。带到这就是等你沈砚开口开口要的。” 林川隔空点着沈砚的脑门: “老子事事比你想得远,算得早。你要是再跟我装哑巴端骨气,我定要等到打完长安回来,亲自拿这一大包银票摔你榆木死脑筋上!” 原本躲在人群后头的赵生听见这话,实在有些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沈砚猛地扭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赵生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拿双手死死捂住嘴,往人堆里头又缩进两步。 沈砚转回身。 他再没半句废话,双手一把捧起那个油纸包,整个人都在抖。 这可是解州和汾州两地未来的命脉,是百十万百姓和流民的活路。 他仔细地把油纸边角对折封好,直接往怀兜最深处塞。 胸口当即被撑起老大一个硬邦邦的鼓包。 他眼眶发热,张了张嘴:“公爷,属下……” “行了行了。”林川摆手打断了他,一脸不耐烦,“少来文武百官穷酸煽情那套把戏。真没空听你念叨忠心。钱拿了,活就干漂亮些。钱要花在刀刃上,该用的不许省!码头要大,官道要宽,盐仓得给我修成铁壁铜墙。这些要是达不到铁林谷给出的图纸营建标准,要是有哪件事干不好——” “撤军回师那天,这二百万两连本带利,你给老子原封不动吐出来!” 沈砚挺直腰板,抱拳到底。 “属下领命!” …… 蒲津渡。 十年前的废弃渡口,所有人都以为那里过不了河。 西梁王的斥候扫过一遍,确认浮桥断了、滩涂淤塞,就没再管。 三更天,夜黑得化不开。 蒲津渡上游七里,河湾里的枯芦苇挡风也遮眼。 入冬后黄河大退水,河面依旧宽阔,好在水流硬生生折了三成脾气。水势虽然依旧厚重,却没了夏秋的奔腾嘶吼,光剩一阵阵发沉的汩汩声。 韩明大半个身子伏在碎石滩的芦苇丛深处,身后是几千名只喘气不吭声的糙汉子。 队伍分成了数截,全都猫在蔓延两里的沿岸地带。 第一批弟兄正撅着屁股鼓捣羊皮筏子。 这玩意儿没别的诀窍,纯费腮帮子。士兵两两结对,逮着缝好的牛角管卖力往里送气。嘴里的混账气混着皮子上的陈年羊膻味,有人倒吸一口呛得直翻白眼,旁边弟兄顺手一肘子顶过去,两边闭眼交替换气继续死磕。 半柱香功夫,干瘪的皮囊生生被吹得挺立起来。 当初在军械营见着这稀罕物,韩明背地里把铁林谷那帮木匠皮匠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也太绝了。六张熟好的羊皮拿生胶死死缝严实,饱气往水里一撂,就是一条能承重好几个披甲步卒的小船。用完拔塞子撒气,卷吧卷吧塞进包里,还不重。 西梁兵在风陵渡口发疯砸小舢板、烧渡船的做派,跟这玩意儿一比,蠢得没边。 你烧破烂木头,可咱们自己拿嘴吹船,从哪都能走。 二狗挨着韩明蹲下,嘴里叼着个草根,又苦又提神。 “韩将军,你的人都摸准道了?” 韩明点点头,低声道:“过了河直着往南扎,走洛水河谷。急行军的话,满打满算三天,就能卡到华阴后方的军粮线上。” “成。”二狗吐了嘴里的烂草根,伸手递过去,“过这条河,各安天命。” “争取活着回来,老子自掏腰包请你喝将军醉。” 第1532章 暗渡蒲津 “不苟将军,你领的那条道可不是人走的。” 韩明抬起手,两只粗糙的手掌牢牢扣死。 “渭北那边全是秃头黄土丘,你带兵靠脚丫子硬走,老韩我佩服……” “嘿,这就佩服了?” 二狗撇嘴乐了起来,“老子头年在灵州吃沙子的时候,天天把裤裆里的土抖出来还能盖个王八。关中这几个破土坡算个鸟。” 第一批充饱了气的筏子被扛了起来。 有人背着绳索,摸黑趟进水里。连块正经桨板都没有,几个人直接趴上头,手脚并用在两边划水。顺着水势,羊皮囊子借力打斜,一摇三晃往对岸靠去。 没有月亮。云层把星星憋死在天上,老天爷算是给足了脸面。 韩明死盯着河面。 这种夜色里过河,就是瞎子摸象,除了杂乱的水浪啥也辨不清。 河对岸有没有瞎跑的西梁游骑?“附近没有布防”这句军情究竟能管几里地盘?万一撞上点火打灯笼解手的倒霉蛋羯兵,整个奇袭的盘子全得砸个稀烂。 可担心没有任何屌用,只能等。 干耗着等。 冲锋陷阵那是明刀明枪切西瓜,眼前这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走夜路。 心口里头火烧火燎的,感觉趴了能有半辈子那么长,其实也就刚过一小炷香。 对岸顺着风,飘过来两声鸟叫。 成了。 绳索很快在两头拉了起来。 韩明胸里憋着的那股浊气,顺着喉咙吐了出来。 “第一批,出发。”他单手一劈。 手势顺着后头的人影一节一节往后传。 窸窣的搓泥声响成一片,后备的人马拖着气囊往河洼子里溜。 二狗在后头重重拍了韩明肩胛骨一记,一句多余的废话没留,扭头缩进了更深处的芦苇荡里。 他的人都牵着羊排在最后。 硬骨头,得压轴走。 …… 渡河耗去整整两个时辰。 河滩烂泥黏稠及膝。最后一批战兵拖着羊皮筏子上岸时,东边天角才透出一丝灰白。 韩明双脚深陷泥泞,靴筒里灌满裹着冰碴的黄泥水,冻得骨头发木。他站在西岸,没去倒靴里的冷水,全靠这股刺骨寒意提神醒脑。 对岸的芦苇荡早被夜色吞噬干净,黄河浪头在晨光下翻滚出厚重的铅色。 身侧传来一阵吧唧吧唧的拔腿声。 “都把脚底下踩稳当!这破泥坑邪门,老子裤腰带差点让它拽下去。”刺头赵老四低声咒骂。 “那干脆把裤子留下给河伯做念想,光腚也得跟着韩将军去干爆羯狗的脑袋!”旁边的老卒压着嗓子扔了句糙话。 周遭十几号人极轻地散出几声低笑,有人捂着嘴,生怕漏出半点响动。 没人点火把。 军规就摆在那,敌后地界生火直接等于把弟兄们的脑袋排着队递给西梁兵。 三千霍州营老卒按十二人一列的散兵线拉开,静悄悄贴死在遍地碎石与烂泥间。每个汉子背上紧紧捆着个灰布包,里头装满七天口粮。 这趟是去抄石虎的粮道后路,放着车上现成的粮不抢,天天啃干粮岂不是骂自己没出息。 韩明迎风抹了把脸。 沙粒刮擦粗糙的面皮。天光昧暗看不清人,但他能听见三千人的低沉呼吸。 这可是按铁林谷章程硬锤出来的新军。 他压低喉咙,下达短促号令。 “接下来的三天,全做缩头老鼠。白天趴窝,晚上急行。谁敢弄出半点火星子留个脚印,老子先拿他祭旗。碰见牧民绕开走,撞上巡逻队,连人带马埋严实了,不许跑活口!” 指令顺着人头一截接一截向后传递。 长水流淌,冲刷着大地。 韩明单手捏住刀柄。 数万弟兄在风陵渡跟对面硬碰硬,护国公偏偏把抄底的活计抛给了他一个归降之人。 这份砸断脊梁骨的信任,唯有拿血还。 “走。” 他拔出泥潭中的双腿,当先踏入乱石地。 数千影子开始流动。长长的队伍化作一道黑流,悄无声息滑进关中腹地深处。 …… 另一个方向。 二狗的队伍一头扎进了黄土高原的褶皱里。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窄。 两侧的崖壁直上直下,全是生硬粗糙的黄土疙瘩,拔高了三四丈,硬生生把青天生挤成了一条灰白的线盆。底下的土质松软得邪门,一脚踩下去,黄土直没过半个脚面。拔腿,费劲。再落脚,更费劲。 二狗走在最前头。 身后紧跟着两百名从灵州带来的铁林谷老兵。 这些人在戈壁滩上灌了一年黄沙,耐力和方向感挑不出半点毛病。 队伍拉得很长,剩下的一千八百人被拆成数十个五十人小队。首尾隔着半里地,从高处往下看,两千人马化作几十节零碎的黑线,在黄土缝隙里无声前压。 麻烦不在人,在羊。 每人手里牵着一头活体口粮,这帮四条腿的杂毛畜生脾气拗,有人走着走着,就有山羊赖着不肯动,前蹄硬撑在土坑边缘死磕。 “狗日的别停啊!” 后方一个粗嗓门压着音量骂娘。 大牛正死命拽手里那根麻绳,手背青筋直跳。那头杂色公羊正跟他较着劲,脖子梗得死紧。 二狗回头瞥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连头吃草的都拽不动,你那点力气留着抱婆娘生崽用?” 大牛脸涨得通红,抬脚在那羊屁股上踹了一记。 牲口吃痛,这才勉强往前挪了几步。周围十几个老兵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这种枯燥憋闷的急行军里,也就这点糙事能让大伙换口活气。 二狗收回视线,边走边在脑子里盘算时间。 蒲津渡到长安城北,直线三百里出头。进了这片没名没姓的黄土沟壑,为了避开官道和敌军斥候,路程最少还得翻一倍。 按十天期限算,每天闭着眼也得踩出五六十里地。 全凭这两条肉腿。 他偏头看了看脚下的旧皮靴。鞋底一层厚牛皮,才蹚了一个时辰,右脚掌心已经开始发热发烫。 黄土里的细小沙石粒比磨刀石还狠,一天五六十里,连轴转十天,铁打的蹄子也得磨出血泡。 不过临行前,装备营发了话,每人额外多给了一双厚底新皮靴,连带麻布裹脚也备得齐全。 二狗心里暗骂一句他娘的。 自家公爷那脑瓜子真是绝了,还没拔营呢,连大伙儿几天后要费几双鞋底都算得一清二楚。 跟着公爷打仗,心里就是有谱。 第1533章 风陵渡口 天光越发暗沉。 到了底部的深沟路段,两边的崖壁全是经年雨水冲刷下来的竖槽,一条挨着一条。 风从缝隙上头倒灌进来,全是干涩的土腥味。 最前方的探路兵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 二狗快步靠过去。 这破地方生生劈成了两半,一条往西,一条朝南。路口两边全是死气沉沉的黄土包,光用肉眼根本辨不清哪条是死胡同,哪条有活路。 “将军,走哪边?”探路兵问。 二狗脑子里那张被强记了几百遍的地形破图重新铺开。南边沟底向阳,地势缓,多半有本地樵夫踩出来的野道,但容易暴露。西边全是背阴的死角,土层更松,难走得很。 “往西。” 他没有任何废话,抬起右手朝侧方一切。 老兵们一言不发,拽紧手里的羊绳,毫不迟疑地钻进了西侧那条深壑。 …… 与此同时, 三百里外的风陵渡。 晨光割破夜色,黄河水声震耳欲聋。 胡大勇靴底踩着结霜的硬土块,大步跨上东岸高坡。大风刮着水汽扑面砸来。 身后数千前锋营弟兄披坚执锐,刀枪列阵。 今日打的不是偷袭,一切摆在明面上。 “林”字大帅旗、铁林军的黑底战旗、霍州营的赤色营旗,悉数展了开来。 隔着那浑浊翻滚的黄河水,对岸风陵渡的守军早被惊动。 粗粝的牛角号穿透水声传了过来,一长两短。 羯族人的警戒讯号。 胡大勇从皮兜里掏出千里镜,拉开镜筒凑上前。 对岸沙土滩涂的布置被拉到眼前。 浅水区全是不规则排列的拒马,削尖的木桩上缠了倒刺铁蒺藜。两座夯土堡垒隔着三四百步将渡口上岸通道卡得严严实实。土墙后头,重型床弩的粗木弩臂斜指半空,箭头全对着河面。 戴着狼尾皮帽的羯兵正在调集起来,准备布防。 胡大勇收起千里镜,往腰带上一别,偏头啐了一口。 “独眼龙!” “在!”独眼龙蹿出队列。 “工兵营带上,去下游两里处搭浮桥。” 胡大勇手指一伸,“怎么声势浩大怎么弄。烂锅破鼓全给我敲起来,嗓门放开喊号子,营旗能插多密插多密。要让对岸这帮羯族狗崽子坚信咱们有十万兵马要从那过河!” 独眼龙嘿嘿一笑:“交给我,保准吵得对岸连合眼撒尿的功夫都没有!” 手一挥,几百号人抄家伙呼啦啦往下游撒丫子狂奔。 “大棒槌!” 大棒槌提着百斤重的斩马重刀挤出人群。 “干啥?” “去正面滩头找位置,把天雷弩架上,那玩意儿打得远。” 胡大勇盯着他,“憋住了!没老子的将令,哪个敢擅自点火捻子,我抽了他的筋!” 大棒槌闷着声点头,倒拖着重刀点人去了。 兵马调派妥当,胡大勇转头看向传令兵。 “就地扎营!” “给后军发信号!” …… 风陵渡西岸。土堡之上。 羯族守将哈尔达站在堡墙垛口后面,眯着眼往东看。 对岸的动静太大了。 旗号一片接一片地从地平线后冒出来,密得跟长了一片庄稼似的。锣鼓声隔着河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在捶一面大鼓。 下游方向,有人在河滩上忙活。远远看去,一群蚂蚁大小的人影扛着木料和绳索,在水边来回跑动。 搭浮桥。 哈尔达不需要千里镜也能判断出来。 他在风陵渡守了两个月,每天最怕的事就是看见对岸有动静。之前是零星的斥候在河边晃悠,他还能睡个囫囵觉。今天这阵仗,一看就是来真的。 “来了多少人?” 他身边的副将趴在垛口上使劲辨认。 “旗号太多,数不清。少说两万往上。” 两万。 哈尔达的喉结动了动。他手里总共四千人,分守两座土堡,每堡两千。对面来两万,五比一。 他不怕。 两座土堡互为犄角,弩箭交叉射界覆盖了整个滩头。河面宽两百多步,对方搭浮桥过来,从桥头到岸边这段距离足够他的床弩射三轮。三轮弩箭下去,浮桥上能站住脚的人不会超过三成。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铁林谷的火器。 那帮人手里有一种能把城墙轰塌的铁管子。轰隆一声,烟尘漫天,一丈厚的夯土墙直接碎开。比大将军炮厉害十倍。 他这两座土堡,墙厚不过四尺。 要是对面拉来那种铁管子,往这边一轰—— 哈尔达不敢往下想。 他没亲眼见过铁林谷的火器开火,但石虎将军此前发回来的军报他看过。那封军报的措辞,是哈尔达这辈子没见石虎用过的。 “不可硬接。” 石虎什么人?六十斤铁椎抡的那个狠人,打了一辈子仗没服过谁,军报里从来都是“歼敌若干”、“贼溃散”这种硬话。 就那么个人,提到铁林谷的火器,用了“不可硬接”四个字。 哈尔达看着眼前的黄河。 风陵渡这段水域,入了冬水位退了不少,河面收窄,连带着两岸滩涂都露了出来。他目测过好几回,从东岸水线到西岸水线,满打满算不到两里地。 算上两边滩涂的纵深,东岸高坡到他这座土堡之间的实际距离,比这个远不少。 三里地? 这个数字让他稍微踏实了几分。 投石车扔的石头,过不了河中间。大将军炮也不行,铁林谷那帮人的家伙,也不可能飞四里地。 “千夫长。”哈尔达喊了一声。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 “你算算,咱这堡墙离对面河滩那片高坡,多少步?” 副将往东边眯着眼看了一阵,咂嘴道: “一千两百步到一千五百步之间。不好说,看他们把火器架在哪个位置。” “一千二百步。” 哈尔达咂吧了一下嘴。 他偏头看了一眼垛口外的茫茫水汽。寻常床弩架在城墙上,撑死了也就钉出两三百步。 一千二百步,换做以前打硬仗,这位置闲得能直接摆桌喝茶。 督战队连盾牌都不用举,稳当得很。 铁林谷那帮家伙的铁管子能把人命收割到这种地尺? 哈尔达不信。 常识摆在这儿,威力越大的火器,身管越厚,也就越是死沉。要达到那种连拔数城的威力,怎么着也得是个重达几千斤的死铁疙瘩。 对岸要是把这铁祖宗架在高坡上放炮,隔着一千多步的距离,只能落到河里听个扑腾。 可对面这般架势,到底拿的什么主意? 第1534章 黄土高坡 哈尔达摸着墙砖,顺着往下琢磨。 难道把这铁疙瘩搬上船,贴着水面冲过来打? 这念头才过脑子,他自己先咧嘴乐了起来。汉人脑子里的花花肠子是挺多,不过要把几千斤的重器架在小舢板上,先不提吃水深浅,但只要点火击发,那股冲劲顺着甲板一散,整条船当场就能四分五裂散成一河的烂木头。 真要玩水战摧城,那得靠大乾水师的楼船大舰才压得住阵脚。 但这风陵渡连个遮风挡雨的正经船棚都没有,大冬天的,楼船想从下游调过来? 做梦吧! 难不成对岸两万精装大军就干蹲在黄河泥滩上,现砍树木造楼船? 有这功夫,黄花菜早凉透了。 哈尔达再往远处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身影开始往污泥水里死命敲桩子。 “对面那领兵主将,这是想搭桥?”副将满脸不可思议道。 哈尔达冷笑一声:“搭这么一条破木桥,活人走在上面连站都站不稳。等他们慢慢吞吞推到咱们眼皮底下,得猴年马月了?” 副将在一旁点头:“等修到射程里,属下带弟兄们去给他们发点赏钱,全送下去喂王八。” 哈尔达大笑出声。 几番盘算连推带导,压在胸口一整晚的石头总算落定。 对面要是只有这等死板蛮干的水准,这风陵渡天险,他们耗上大半年都蹚不过来。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派人去华阴,给石虎将军通报一声!” …… 黄土风大,夹着沙砾直往脖领子里钻。 从黄河蒲津渡摸上岸算起,二狗带着这两千号人已经在黄土高原的褶皱沟壑里钻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破地方邪门得很。 沟连沟,崖挨崖,爬上一个塬,底下的烂土岔能分成七八条。本地人走错一步都得绕上半天,更别提这帮外来户。头两日,他们全靠硬走。逢沟下沟,遇崖绕崖,队伍跟避猫鼠一样,专挑背阴的深沟和没踩出路的最窄夹缝走。 风里满是干透的灰土腥味。 所有人的眉毛胡子全糊成了土白色。这帮从铁林谷出来的精锐,硬生生走成了一群出土破烂。 路上经过了三个建在半坡上的土寨子,塌了半扇的土墙里长满半人高的枯草,几只野狐狸在墙根底下窜。二狗挥手让队伍从沟底绕开。不管里头有活人没活人,绝不生事。 到了第三天,刚入夜,前方探路的斥候从土沟里滑泥蹿了回来。 “将军,前头塬底下发现了一座城郭。” 二狗直接带人顺着土坡摸到高处。 光秃秃的夜色底下,那土城墙又矮又缺口,城门楼子上的瓦片掉得稀巴烂,四角连个守夜的火把都没有。 “摸清楚了,是蒲城县。” 派出去的斥候返回来,趴在二狗旁边通报, “城外五里没撞见西梁兵的暗哨,城头也是瞎子。咱们的大方向没走偏,顺着渭北这片沟走对了。” 大牛趴在旁边,忍不住嘟囔: “将军,兄弟们带的水袋快见底了。底下是个活县城,防备松散得跟烂裤裆一样。不如咱们干脆顺手摸进去弄点吃喝水草?两千弟兄还拿不下个破蒲城?” 啪。 二狗反手一巴掌扇在大牛后脑勺上,打得这夯货一缩脖子。 “吃喝?我看你是想吃刀子。公爷派咱们来敌后当搅屎棍,这还没绕到长安城北扎西梁军的屁股,你就急着在蒲城县露头?城头只要点个烽火,明天天一亮,四周围的羯族探马就能把这几条沟给你填平了。” 大牛揉着后脑勺,闭紧了嘴巴。 “走,回去。” 二狗收回视线,身子往后一缩,顺势滑下土塬。 下头几个人围上来听吩咐。 “所有人贴着蒲城县南面的荒沟走,绕开城池,顺着西南方向插过去。” 二狗拍打着裤腿上的黄土渣,补了一句, “告诉后头那帮混球,把牲口的嘴勒紧,谁手里的羊敢弄出响动,连人带羊受军法。” 人传人,话一句句递到队尾。队伍在夜色里被拉成一条零碎的长线,顺着蒲城县外五里的裂沟悄无声息地挪动。 没人点火把。人在前头死拽,山羊在后头撅着四根蹄子较劲。大牛在黑暗中瞎摸,好几回被手里的杂毛公羊扯倒在带倒刺的酸枣棵子里。 他咬死牙关没骂出声,硬生生把那畜生拖出来。 过了三更,蒲城县破旧的城门楼子总算被远远甩在后头。 二狗找了个背风的宽敞低洼地。 “就地扎营,闭眼睡。” 命令下达,两千号大老爷们直接在这黄土洼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羊绳拴在了手腕上,后背朝那厚实的羊毛上一靠,能暖热半边身子,连毯子都省了。 大牛把那头跟他干了一路架的公羊摁住,两条粗腿夹着羊肚子,头一歪就打起了呼噜。 两个时辰。天边透出一丁点白,寒气还没来得及把骨头冻透,汉子们就陆续被叫醒,准备出发。 大牛撑开眼皮,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身旁那公羊甩了甩头,发出一声闷哼。他反手一巴掌盖在羊头上:“赶紧起来,再不走就炖了你。” 队伍继续赶路。 黄土塬的沟坎长得没有尽头,走过一条烂土缝,前头还是一模一样的烂土缝。 到了晌午。干瘪的日头挂在高处,风停了,泥土腥味直冲嗓子眼。 前去探路的大牛老半天没跑回来交差。 二狗解开腰带边的水囊,摇了两下,底子见空,刚盘算着要派个人顺路去找,前头那道两丈高的土坎子后边传来了一串土坷垃滚落的杂音。 大牛那颗顶着几根茅草的乱发脑袋冒了出来。 他脚下踩空了半步,身子踉跄着往前冲,宽厚的肩膀上扛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件。 距离拉近,看清了。 是个喘气的人。 那人被麻绳捆得相当实在,胳膊腿全扎在一起,软塌塌搭在大牛背上,随着脚步一上一下颠簸。 大牛走得呼哧带喘,步伐极沉,边往下走边冲着二狗咧嘴大笑。 “将军!掏了个活的!” 大牛走到近前,双臂一甩,把人往沙土地上重重一掼。 “将军!前头暗沟里掏出来个探子!这兔崽子一露头,见了我们就跑,我看他这身打扮压根不是汉人,怕是羯狗派出来的,追了足足三里地才把人撂倒绑回来。” 大牛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抢过同伴递来的水袋,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 地上的家伙套着件旧皮袄,外面一层油亮亮的黑泥包浆,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个球。 二狗两步走过去,抬起皮靴照着那人的腚踹了一脚。 “没死就爬起来。” 地上的球纹丝不动。 二狗又是一脚,踹在皮袄上邦邦作响。 “汉话能不能听懂?” 第1535章 意外中伏 地上这个家伙愣是咬死了后槽牙,连个闷屁都不放。 二狗蹲下去,打量了两眼。这人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浑身哆嗦。 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挺像样。 他伸手下去一把薅住那人后脑勺的乱发,硬生生把脑袋往上拎。 头发底下露出一张平塌嘴脸,圆盘子五官,颧骨低矮,下巴底下光秃秃的,连根杂毛都找不见。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嘴唇干裂,眼白里头全是红血丝。 二狗多看了一眼这人的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掌心全是老茧,虎口那块皮磨得发亮。 西梁王手下的羯兵长相凶悍,胡子拉碴高颧骨,走路全带风。这货的骨相和身板,跟羯族八竿子扯不上关系,但西梁军里头各族混杂,不能光凭长相断定。 再看脚上。 一双烂得露脚趾的草鞋,左脚那只还是用麻绳缠了三圈才勉强挂在脚面上。 二狗甩手把那瘫软的人向泥地一抛,拍掉手心的黄土,斜眼看着喘粗气的大牛。 “把绳子解了,放人。” 大牛脸上的表情直接裂了。大手死攥着麻绳不撒,瞪着眼珠子。 “放他走?将军!这兔崽子要是跑去给西梁军报信,咱们两千号兄弟全得让人包饺子!” “你用你的膝盖想想。” 二狗抬脚踢中大牛屁股,“这穷黄沟连个鸟窝都没有,方圆十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子,哪来的西梁军探子?你打算杀良冒功?” “我没有!我就是……” 大牛揉着屁股后躲,嘴巴张了两下,没找着词。 “你就是脑子不够使。”二狗没给他台阶。 大牛涨红了脸,张嘴还想分辩。 二狗跨步向前,揪住他的领口,声量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麻绳解了,当着面放。让他觉得咱们是过路的。” 大牛愣了。 “然后,带两个兄弟,死咬住他。我不管他往哪跑,跟着。看这孙子回窝的路怎么走,拐了几个弯,窝里头有多少人。” 二狗松开他的领口,拍了拍。 大牛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终于明白了。 绳子被割断。地上那人揉着手腕爬起来,弓着腰,惊恐地来回看了好几眼。 二狗冲他摆了摆手。 那人也不敢多瞅,撒丫子就往西边的暗沟里钻。跑得飞快,草鞋带子甩掉了一只都没停。 大牛盯着那背影哼了一声:“跑得倒是比羊利索……” 他转身招呼了两人,悄然跟上。 这支无后勤补给的孤军在黄土沟坎继续行军。 光线一点点被两侧崖壁吃干净,头顶天空收窄成一线。风蚀出来的陡峭乱壁上全是竖槽横纹,有些地方土层松到手指一抠就掉半块。 队伍拉成长条,钻进越来越深的褶皱。 二狗选了个背风的坡底扎营。 半时辰后,大牛带着一个人窜了回来。 他急步从沟口冲进营地。 “将军!路全探明白了。西边那道岔沟里,这帮碎催挖了一片破土窑,大大小小得有十几个。人不少,上百号,还有牲口圈。” 他顿了一下。 “就是……出了点岔子。” 二狗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牛吞了口唾沫,舌头打了个结。 “大柱那个夯货没看路,踩了人家布下的套索。一只脚被绳扣兜住了,整个人倒挂在一棵树干。嗯……现在还挂着呢。” “怎么不救?” 二狗的眉毛直接就倒竖了起来。 大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发现了大柱,来不及,我寻思回来搬救兵……” “真是有出息。” 二狗的口气冷下来,“铁林谷出来的精锐,走个夜路中绳扣被吊在半空?你说这话传回解州,韩明手底下那帮霍州兵听了,能不能笑掉大门牙?” 大牛把脑袋缩进了肩膀里。 二狗骂完,没再废话,当即下令。 两百战兵被点起来,全员抽刀,嘴间横衔一截细木棍。这是铁林谷夜袭的老规矩,衔木封嘴,防止有人在暗中吃痛出声暴露行踪。 众人沿着黄土地缝向前摸爬,走过三道沟,越过两个矮土堆。借着淡薄的月色,前方洼地果真排着十几个泥窑。 窑口大小不一,有新挖的,也有年头不短的旧洞。外面草草扎了两圈带刺的木栅栏。栅栏上头挂了几块歪斜的兽皮,大概是充当遮风挡雨的门帘。 围栏门口,两个放哨的喽啰裹着破羊皮蹲在地上。 一个头歪在栅栏杆子上,鼾声稳得很。另一个倒是睁着眼,但从他呆滞的眼神判断,这位的魂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枯槐树的残杈间,大柱大头朝下被倒吊着来回晃悠。 这货少说两百斤挂零,憋得脸跟猪肝一个色。嘴里不知被谁严严实实塞了把沾满泥的死烂草,干呕反胃全堵在喉咙里,只能顺着鼻腔往外冒呜呜的闷叫。 两只大手被麻绳死死缚在后腰,这夯货还不死心,肚皮收紧挺腰,拼命想拿手去解脚踝上的绳扣。 够了半天连靴子边都没碰着。 借着身体乱扭的劲头,整个人在半空打起了转。越转越快,滑稽得没法看。 二狗在土坎后头看得牙根直痒痒。铁林谷的脸让这夯货全丢黄土沟里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三个老兵猫起腰,借着枯草的掩护滑出队列,两人负责放倒那两个看门的喽啰。摸到近前,一只大手死扣口鼻往后扳,另一只手抄起刀柄在后颈重敲。 喽啰连腿都没来及蹬,就瘫软在泥地上。 二狗有令,没搞清楚对方身份之前,不下死手。 另一名老兵贴着地皮爬到枯树底下。短刀出鞘,瞄准绳结最吃力的一根主股,刀刃干净利落朝上一拉。 崩断的绳索弹开。 两百多斤的血肉躯体直直砸向干硬的土地。 大柱结结实实跌了个大马趴,腾起一团灰尘。他连疼都喊不出囫囵曲调,趴在地上四下扑腾乱叫。 “闭嘴。惹事精。” 老兵把刀一收,揪住大柱的皮甲背带,发力往后方土坡拖拽。 大柱偏偏还在折腾,两条腿乱踢,踹碎了好几块土坷垃。 二狗在坡上看出了点名堂,眼皮一阵乱跳。 不对,大柱是在示警。 没等他出声传令,树底下传来“嘭”的一声,老兵脚下一轻,整个人倒仰着被扯上半空。 第1536章 子母陷阱 子母连环扣。 去救头一个碰了机关,藏在落叶底下的第二道绳扣就翻了上来。 老兵头朝下挂在半空,整个人跟腊肉一样来回荡。 他倒挂着骂了半句脏话,旁边的弟兄反应极快,抽刀顺着绳股往上一割,人直直地砸了下来。 “赶紧走!” 有人低喝一声,一刀割开大柱手脚上的绳子。 大柱被松了绑,一把扯出口中塞满的烂草,骂骂咧咧: “谁让你们来救的!有埋伏!” “将军也来了!快走!” “不行我腿麻了——” “妈的……” 三个人一个拖两个架,夹起大柱就往土坎后头撤。 土窑那边已经炸了锅。 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窑口的兽皮帘子被从里头掀飞出去,有人踢翻了什么器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百十号汉子从窑洞里涌了出来。 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人拿着刀,有人举着几杆长枪,拿削尖的木棍最多,还有人抄着铁叉。 最后边跟出来几个举猎弓的,弓弦拉开的姿势倒是很标准,可那弓臂上缠的皮条都脱了半边。 打头的是个黑壮汉子,右手提着根狼牙短棒,做工粗糙。 他上身精赤,一条破裤子用草绳系在腰上。胸口从左肩斜下来一道长疤,疤痕增生得厉害,跟一条趴在皮肉上的蜈蚣似的,老远就能看清。 这汉子一冲出窑口就扯开喉咙骂。 三个老兵拖着大柱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土坎,大柱被架着两条胳膊跑得脚不沾地。 二狗手抬起手,刚要下令接应,动作突然一顿。 张春生已经弓着腰已经蹿出了半个身位,看到他还没下令,愣了愣。 “师爷!”他低声喊道。 “等等!”二狗制止了他的动作,脑袋偏了偏。 对面追得很凶。 那黑壮汉子跑在最前头,狼牙棒抡圆了,嘴里冲着身后的人吼。 “左边那条沟堵上!别让人跑了!老三你带弟兄绕过去,从上头截!” 是羌语。 收尾那声从喉咙深处往上翻的喉音,那个调子,他太熟悉了。 二狗在灵州待了整整一年。 白天处理公务用汉话,回了后宅就跟阿依学羌语。 学了一年,做梦都能蹦出整句。 驼城部那帮年轻后生还开玩笑说,不苟将军除了长相不像羌人,别的已经跟族里的二流子没什么分别了。 所以这口羌语一入耳,他脑子里绷的弦,一下子松了半拉。 本以为是住在黄土坡里的是什么悍民部落,没想到竟然是羌人。 他右臂高举,手掌在夜色中猛然捏拢成拳。 后方正欲拔刀见血的铁林谷老兵们,一个个心头一怔,动作停在了原地。 军令比命大。 这手势一出,刀不出鞘,血不离腔。 二狗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掌松开,竟连腰间的佩刀都没碰。大步流星,直奔前方亮起火把的土坎而去。 身后的战兵们全看懵了。 张春生眼皮快速跳动两下。他脑筋转得极快,当即手腕一翻,打出战术手语。十几个弟兄没有半句废话,呼啦啦散开,呈偃月形阵列,跟在了二狗身后。 土坎翻越处,大柱正被弟兄死拉硬拽着往下拖。三名汉子累得呼哧带喘,靴底在黄土里犁出两条深槽。 抬头冷不防撞见二狗迎面走来。 架人的汉子猛然刹住去势。大柱一双脚刚沾到地皮,两边没了支撑点,一头栽进了土坎底下的烂泥洼里,嘴里啃了满口黄土。 “有追兵,将军避让!” 左侧那汉子粗着嗓子吼出声,反手抽刀,身板一拧,将半个身位扎在二狗正前方准备迎敌。 后方土坎高处,火光跳动,人影乱晃。 “把刀收回去。丢人现眼。” 二狗眼皮都没抬,脚步不停。 汉子当场愣住,刀刃抽出一半卡在鞘口,进退不是。 他回过头,正巧瞧见张春生等人压上来。 张春生下巴一扬,砸吧着嘴比划了个收刀的手势,意思是你他娘的照做就行。 就这一错神的功夫,二狗已经越过他们,单枪匹马,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生生插在双方阵列的最中间。 高处,乌泱泱的追兵举着火把翻过矮坡。 打头的黑壮汉子吼得震天响,手里狼牙棒高举过头。他们是仗着人多势众,准备一口生吞了这几个绊马索里的倒霉蛋。 一伙人满脸杀气冲过土坎往前一瞧,顿时没声了。 前面一字排开全是一溜黑影,战刃在侧,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们。 阿木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将那根歪扭的狼牙棒横在胸前,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这群陌生面孔。 奶奶个腿,这盘算全砸锅了。 身为这支残破部落的羌人头目,他带着底下几百号老幼在关中讨生活。西梁军在周边屠村刮地皮,他们被逼得连夜挪窝,缩进这寸草不生的黄土坡抠了几口土窑。 一个多时辰前,放哨的族人跑回来,说撞见一股汉人逃兵,把他抓了又放了。稀奇的是,这帮人手里牵着几十头上了膘的活羊。 大半个月靠啃草根吊命的族人,听见“肥羊”两个字,眼底泛了红。几个手痒的家伙抄起兵器,嚷嚷着出去发笔横财。 阿木古连抽了几记大嘴巴,将这帮汉子按在原处。 同是遭乱世磋磨的苦命人,在这没名没姓的碎土块上互相截杀,最后谁也落不着全尸。 谁成想,外头真有倒霉鬼绊了他们布下的夜绳。 放哨的一核对行头,正是那伙带羊的汉军。 阿木古脑子转了一圈。 对方踩了坑,晓得这烂土沟藏了活口,总得折返捞人。与其坐冷板凳等麻烦上门,不如顺势做个口袋,把这伙散兵游勇套牢再细问。 可眼下的场面,狠狠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帮救场的人,拔刀收刀的功夫极其利落。把个大活人从树杈上解下撤走,极其麻溜,子母扣都没困住人。 火把松油滴落。 光线照过去,对面人的底细透出了大半。 满头满脸黄土不假,外表也够残破。 可十几号人一字排开,手背青筋直冒,大拇指死死压在刀镡上。一脚前一脚后,摆出的是跨步劈斩的绝命架势。 这他妈是逃兵? 明明是一群从尸山里滚出来的阎王。 阿木古喉结蠕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口水。 早知如此,他甘愿倒贴两只野兔把人恭送走,何苦招惹这等硬茬子,给族人招来横祸。 他刚要开口,对面的汉子先出了声。 “狗日的崽子!牛羊拉的腌臜物全塞你脑壳里了是不是!” 二狗破口大骂, “爷爷带几百号弟兄过路探沟,讨口水喝。你这三两步宽的烂泥坡子,配不配老子踩一脚还两说!” 二狗脚下一顿,单手叉腰,抬手指着阿木古。 “敢在爷跟前呲牙?把你手里那破木棒子扔了!再举高半寸,信不信老子把你们这帮碎催的皮全扒下来当夜壶!” 这一番脏话,骂得贼溜,连珠炮一样兜头盖脸砸向对面。 可身后摆开阵势的弟兄们一个个全傻了眼。 妈的,将军这是在说什么鸟语? 怎么叽里呱啦的? 第1537章 是友非敌 铁林谷汉子们这头没领会精神。 那百十个羌部汉子却大受震撼,一个个眼珠子都快要瞪脱出来。 他们听懂了。 眼前这满身黄土的家伙嘴里蹦出的玩意儿,是羌语。 发音虽然透着股汉人的生硬劲,可的确是羌语,而且是正经八百的西羌黑底子话。 这就好比一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关中老农,面对面用西北调子给他们唱了一整段戈壁滩上的野摊子歌。那些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声调,全是老牧民蹲在偏僻羊圈里搓泥球时才会低声互骂的陈年老脏字。 外人别说学,就算在他们那个穷部族里混吃混喝十年,都未必能把这些隐秘的调调节奏摸得这么透。 夜风顺着黄土沟底干刮过来,把十几根高举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阿木古用力握紧掌中的棍柄,深吸一口气。 结结巴巴地用羌语还了一句。 “你他娘的,到底是哪路的?” 二狗笑了笑。 “老子是驼城部正儿八经的上门女婿,你他娘又是哪条沟里钻出来的?” 这话不落地还好,一出声,土坎顶上的百十号羌人全愣住了。 人群里按捺不住泛起杂碎的嘀咕声。 驼城部? 这三个字在羌人各部里头可是响当当的。 前些年就是个大部族,自从搭上汉人的线,底气更是足得吓人。商道畅通,战马铁甲换了一茬,盐砖茶饼成车往营地拉。 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碎他们这种躲在长安外围吃土抠草根的散部,毫不费力。 阿木古垂下视线,瞅了瞅自己腰间那条打着死结的破草绳,再抬头打量对面这张人脸。 纯正的汉人长相,满脸黑黄烂泥,张嘴喷的却是戈壁深处那些羌人老汉才懂的黑底子粗话,身后还有一排恶狠狠的持刀煞星。 半夜逛黄土坡遛肥羊的汉人? 摸不透底。 阿木古攥紧了狼牙棒。 二狗看穿对方还在怀疑,抬起手来,“啪啪”在刀鞘上拍了两响。 “瞧老子一身泥皮,不信?” 他下巴高抬,语调又快又冲,“老巴罕是我亲丈人,图巴鲁是老子拜把子磕头的弟兄。阿依是我炕头上的婆娘!你们这帮羌人杂碎,真没听过老子的名号?” 这几个人名接连串地砸下来。 当啷。 阿木古手里那根用来撑门面的狼牙棒直接脱手,直直滚进坑洼地里。 驼城部的明珠阿依嫁了汉地将军,这事儿早就在羌部里头传遍了。敢领着精锐部下在这荒野乱晃,还敢指天骂地爆出阿依大名的,除了那位正主还能有谁。 张春生立在战队前列,两只耳朵竖起老高,没听懂半个字。 他就纳闷看着坡坎上那个黑壮汉子,头半个喘气工夫那人还瞪圆了眼珠子要拼命,自家将军叽里呱啦对骂几句,对方家伙事全扔了,连带着后头那群破衣烂衫的喽啰也老老实实把长枪短棒顺在了地上。 旁边的弟兄碰了碰他的手肘,小声憋出一句废话:“咱将军这嘴,开光了不成?” 张春生“嘿嘿”两声,压低声音:“要不怎么是俺师父的师父呢!” 阿木古喉头滚动,用力咽下一口混着沙尘的干唾沫。 羌人在烂地讨生,部族杂乱无章,但百年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荒野相逢,雪夜同宿,只要能攀上部族的渊源,就是一口锅里扒饭的弟兄。 眼下整个部落前头是西梁兵的刀枪,后头是勒紧的裤腰带,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驼城部的贵戚,那可是天降的活路。 他赶紧扯下头顶脏兮兮的毛毡帽,往咯吱窝里一夹。双臂交叉横过胸前皮甲,腰板径直弯下半截去,行了一个周正的毡帐大礼。 “灰岩部,阿木古,拜见驼城部的贵客。” 阿木古姿态伏得极低,分外恭顺,“不知贵客不宿暖帐,领着弟兄大半夜在死人沟里蹚哪门子水?” 看到对方终于放下了戒备,二狗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灵州跟巴罕这帮人混得熟透,自然懂得羌人的做派。这灰岩部名字虽然生分,做派规矩却没差,摆明是把驼城部当祖宗敬。 既然敬祖宗,那就是聊得来的人。 二狗咧开嘴:“巡山打猎,路过,叨扰了。” 巡山打猎四个字一出,阿木古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下来。 荒天黑地打哪门子猎? 这就是句羌人过路防身的场面话,互不戳破。 他抬起头,伸手比划了个请的架势:“夜风透骨,不如来喝口热奶茶。” 按羌人的老规矩,客不上门,那是把主人的面子放在脚底踩。 二狗转过身,低声吩咐几句。 一人点点头,折返回去,随后,暗沟里立马爆出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几百号战兵领了将令,悄然返回营地。 这动静传出来,阿木古当场冒了一背冷汗。 身后那些族人也全都傻在了原地。 这帮陌生客在暗处竟然还藏着数百号提刀的好手,真要翻脸厮杀,灰岩部这点老弱病残连凑数挨刀都不够格。 二狗留了张春生等十来个弟兄守在外面。 他跟在阿木古后头,弯腰钻进那个最大的破窑洞。 窑洞口拿烂羊皮挡风。里头一股子烟熏火燎的酸臭气直冲脑门。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干草堆里,眼乌溜溜望着进来的生人。 中间地上刨了个土坑,几块黑炭勉强燃着点火星。一口破沿的陶锅架在上头,里头煮的是不知什么杂项动物的碎骨头混着干草根。 压根没什么奶茶,就是一口勉强的热汤。 这已经是灰岩部落难下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招待。 阿木古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掌,亲自拿豁口木碗盛了一满碗端过来。 二狗接在手里,吹散表面的沫子,喝了一口。 那汤又苦又涩,还带着股难以名状的土腥味,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吹了吹热气,又喝了一大口。 “啊……舒坦!” 这口热汤下了肚,阿木古总算把二狗当了能说掏心窝子话的亲人。 他盘起两条毛腿,在对面坐下。 “阿木古,你们跑到这荒草不生的黄土坎子里,避谁的风头?” 二狗用袖子一抹下巴,指了指窑洞外头。 阿木古脸上的褶子抽搐了两下,咬着牙缝挤出三个字。 “西梁兵。” 他叹了口长气,拿起木棍拨弄那堆半死不活的火炭。 “前几个月,西梁兵在渭北沿线扎营建堡,清扫周边的寨子。抢牛羊,拉壮丁。敢顶嘴的,男人抽筋剥皮挂在树上,女人拉进营帐。” “蒲城县周边也是那帮碎催的地盘?”二狗问。 “全占满了。县城外头方圆二十里,只要能走通大车的地方,日夜有西梁轻骑转悠。村子烧绝了,不服的填了旱井。我们这种没依靠的部族,活不下去,只能往这深沟里瞎钻,靠刨树皮草根续命。” 第1538章 反抗力量 二狗又灌了一口那苦得发涩的骨汤,继续听阿木古絮叨。 这一絮叨,就是小半个时辰。 关中的水,比他想的还浑。 阿木古知道了二狗率兵深入黄土高坡的目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掰着手指头介绍,渭北一带,除了他们灰岩部,还有七八支羌人散部在沟里藏着。 最大的一支叫青崖寨,三百多号能上阵的汉子,寨主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猎户,两个月前带人伏击了一队西梁运粮车,宰了十几个羯兵,抢了二十车麦子。 那一仗打得漂亮,但也把自己的底兜了个干净。 西梁军调了五百羯骑来报复,青崖寨不得不连夜拔营,往北面更深的沟壑里钻。 “现在他们窝在哪?”二狗问。 “具体位置我也摸不准。” 阿木古摇摇头,“大家都在躲,谁也不敢跟谁多联络。西梁兵放了不少探子出来,有汉人,也有羌人,专门在各处套消息。上个月白石寨就是这么栽的。来了个汉人货郎,说是卖针线的,住了两天,走的第二天晚上羯族骑兵就到了。” 二狗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拿手背擦了擦嘴。 “光是羌人?” “不光。”阿木古又往火堆里丢了块碎炭,“西边山里,还有几支吐蕃人的寨子。这帮人硬气,西梁兵去收编的时候,连人家的茶都没喝上就被扔出来了。后来带兵去烧寨子,人家把牛羊全赶进山沟摔死,一头不留。” “摔死?” “对,吐蕃人就这脾性,宁可摔死也不给羯人。” 二狗嘿了一声。想起之前在解州军帐里斥候查探到的那些情报,对上了。 “还有呢。”阿木古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渭河南边,秦岭山口那一片,窝着一帮汉人。说是官军的残部,自称南山营,有个五六百人。他们不跟外头打交道,但西梁兵的零散小队要是敢往秦岭山口凑,有去无回。” “党项人呢?” 阿木古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复杂了几分。 “党项散部跟我们不对付,平时见了面也要掐一架。但这回,西梁王那道迁移令把他们也逼急了。北边有几支党项小部族结了伙,专门截西梁军的运粮车队。截完了粮就跑进荒漠,羯族重骑追不进去。” 二狗盘着腿,拿手在大腿上一下一下拍着。 散在关中各个犄角旮旯的反抗力量,拢共算下来,数目不小。可问题也摆在明面上——各打各的,互不通气,今天你烧个粮仓,明天他截辆粮车,全是蚊子叮大象。叮得西梁王浑身痒,但伤不了筋骨。 “阿木古,这些部族之间,有没有人牵过头?” “牵头?” 阿木古一愣,苦笑着摇了摇脑袋, “谁牵?羌人不信吐蕃人,吐蕃人瞧不上党项人,党项人跟汉人结梁子结了几十年。平时各过各的日子还好,凑到一块儿,先打一架再说。” “那要是有人能镇住场面呢?” 阿木古怔了怔,抬头看了他一眼。 窑洞里的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照着二狗那张脏兮兮的脸。阿木古盯了好一阵,犹豫了一下,把攒在肚子里的话吐了出来。 “将军,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 “说。” “各部散着打,再打十年也是给西梁军挠痒痒。可要是有人能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 阿木古伸手比划了一下,“不用多,哪怕三五个部族联起手来,凑个两三千人,那就不是挠痒痒了。” 二狗点点头。 阿木古接着往下说:“问题是,谁来牵这个头。羌人之间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吐蕃人更犟,党项人野得没边。关中这些年换了多少拨人马当家,谁也没能把这帮人捏到一起,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狗身上。 “除非将军来出面。” 二狗眉头一挑:“我来出面?为什么?” “驼城部的名头,在羌人各部传得开。你是驼城部的贵戚,老巴罕的女婿,图巴鲁的兄弟。光这层关系,羌人部族里少说有一大半的门都能敲开。” 阿木古拨弄火炭的手停了下来。 “至于吐蕃人和党项人那边……老实说,党项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汉军的关防大印拿过去,人家连正眼都不给。吐蕃人犟,骨头硬。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只服狠人。” “将军背后站的是护国公。那是把北边狼戎精骑按在地上打的活阎王。关中这片破烂地界,不管扯的是哪家的旗,讲究的都是谁的刀更利索。要是把护国公的旗号竖起来,再有驼城部的面子托底,哪怕平时为了争个水坑互相下死手的几家,也绝对能老老实实坐到同一张桌上。” 二狗听到这里,沉默下来。 前几日解州大营点将,公爷甩给他的军令很直接,就是带着两千战兵摸过黄河,在长安的大后方当搅屎棍。 临出门,又被单留了半炷香的功夫。 “进了关中,一切便宜行事。” 公爷专门叮嘱了他一番话,今天全对上了。 长安周边,早就不算活人待的地方。西梁王下手太狠,抢丁杀人连带吃活人,周边羌人、杂胡、党项残部,外带不计其数逃进绝地的汉民,全让羯族的刀逼成了亡命徒。 公爷当时指着沙盘上的渭北,就说了一句话。 “别光带你那点铁林老兵去硬扛。荒沟里有的是能生火的柴。只要跟羯人有血仇,不管他穿的是破羊皮还是烂布条,只要能拿得动石头,全拉过来一块儿分肉。” 成千上万人的怨气,死在肚皮里那是死肉,可要是能汇聚起来,那就是真能掀翻西梁军的活阎罗。 如今听着阿木古的话,二狗的后脊梁不由得出了一层汗。 公爷的这局棋,算得可真他妈的准。 真要把这方圆百十里趴窝的草莽饿狼全捏在一根绳上,这一把棋局可就野到了天边。 有了这张编织好的眼线大网,关中平原的土坡后头全都会变成捅向羯族军队的闷棍。 到那时候,非但孤军深入的劣势荡然无存…… 只怕西梁兵拉开架势想出城撒个尿,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路边挖的坑直接活埋。 第1539章 过时不候 手捏着碗口,二狗心头越来越澎湃。 他娘的。 当年在铁林堡,陈远山将军随手一个任命,甩给了公爷个小总旗。那时候一帮老兵痞只觉得这年轻人打仗有路数,跟着能吃香的喝辣的。 后来南宫大人来了以后,有一天拽文甩出一个词,叫生而知之。 公爷当时摆摆手,笑骂大伙瞎捧场。 谁也没当真。 可越往深处走,这几个字套在公爷身上就越严丝合缝。关中这些散碎的分布,长安外围怨气四起的民情,公爷连大营的门都没出,凭什么就能摸得到这种地步? 怎么就连这帮穷途末路的草寇想抱团取暖的心思都在算计之中? 这脑瓜子真是绝顶了。 心思拉远了,二狗灌下一口苦涩骨汤收回思绪。 事是好事,可风险也大。 他手里满打满算就两千弟兄。拉拢各部借刀杀人固然漂亮,这帮人嘴上喊得震天响,保不齐就出个见利忘义的软骨头。 万一哪个环节没扣紧,风声顺到羯人耳朵里,西梁军大股骑兵一围,这帮刚聚起来的乌合之众跑得绝对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烂摊子,只能硬抗。 不过好在……铁林谷出来的,就喜欢硬的。 “你能联络到几家?”二狗问。 阿木古扳着指头算。 “羌人这边,青崖寨、白石寨残部、北坡的鹿角寨,这三家跟灰岩部有旧交。我派人去递话,十天之内能把人叫来。吐蕃那边,石门山脚下的扎西部,我认得他们的二当家。以前在渭河集市上做过几回生意,交情不算深,但那人讲信用,如果能把他联系上,就能拉过来几个吐蕃部……” “党项那边呢?” “党项?” 阿木古的脸垮了半边, “这个……难。党项人跟谁都不亲,上回截了我们一队牧民的牛,差点打起来。” “先不管党项的。”二狗拍了拍裤腿,“能拉几家是几家。你去递话,就说护国公的兵马已经入了关中,各部有意共商大事的,找个地方碰头。” 阿木古眼睛一亮。 对方要是只打着驼城部的旗号,这些饿得发飘的散兵游勇未必全给面子。护国公三个字抛出去,没准真能把这帮半截入土的家伙全从沟里挖出来。 他搓了把脸,犯起难来:“妥当是妥当,去哪碰头合适?” 这可是个关键。 二狗顺手从地上捡起半截烧剩的黑炭,在脚边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蒲城外围黄土沟。 手底下两千号人全是步兵,再怎么急行军,在黄土坡里撑死了也只能走五六十里。 要掐在期限内插进长安城北的防线背后,绝不能走回头路。 所以,只能奔西南方向硬推,选个适合的地点。 他拿着炭笔,又点出几个小坑。 地点若是选远了,各部那些连粗糠都填不饱肚子的游兵走着走着就会饿死路边。 选近了,多股势力往一堆凑,吃喝拉撒的乱子足够把羯兵招来一锅端。 另外这帮部落山头林立,也不知道私怨深浅,万一扎堆在一个洼地,没等西梁兵杀到,自己人先得掐出两条人命。 需要找个压得住场子、四面漏风方便随时跑路,且又能卡住敌军的地方。 木炭划出一条斜杠,重重戳在一个点上。 “富平那边,嵯峨山底下……是不是有个黑龙口?” “没错。” 阿木古点点头,“那里边全是前朝留下的干废矿坑,再往南推个四五十里地,就是西梁军屯在渭北的转运大营。” “就在那儿!”二狗当即拍板。 “啊?”阿木古一愣,“把会场摆在老虎的下巴骨底下?” “去的就是老虎嘴边吃肉。” 二狗丢掉炭头,笑了笑,“有意思的是,恰好就这破地方地势极烂,战马全无用武之地,骑兵扎进去根本拉不开马蹄子,羯人肯定烦透了那里。废矿洞岔路多,来个三五千兵马往里边一缩,瞎子进去连个人味都闻不到。” 他看着阿木古,认真说道, “咱们这回拉人凑局,可是为了攀亲戚。碰完头不干活,留着过年送礼?几十里外就是粮营,开完会抄家伙直接下山拉粮。谁想以后顿顿吃肉打饱嗝,让他们自己带上家伙事去黑龙口见我。过时不候。” 阿木古嘴巴半张,彻底听傻了眼。 过去大伙各打各的秋风,全是瞄准运粮的破车或者落单兵卒,抢点边角料完事。这位驼城部姑爷第一把火,就想直接烧人家重兵把守的核心转运营头去。 胆子长毛了这是? 他没敢多插半个字,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全憋回进肚子里吞掉。 “去跑腿递话。” 二狗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后腰, “告诉那帮当家的,光着膀子来我也认,唯独别带怂包。老子赶路急,过了十五,就不等了。” 又交代了些别的事情后,二狗弯腰钻出窑洞。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张春生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师爷,聊妥了?” “妥了个屁。”二狗呲牙笑了一下,“公爷让咱们来当搅屎棍,现在棍子还没插进去,先得招几个帮手一块儿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回营。天亮之前还能眯一两个时辰。” 张春生跟在后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师爷,您刚才跟那人说的鸟语,到底骂的啥?” 二狗头也没回:“夸他长得帅。” “……骗鬼呢。” …… 第二天,破晓时分。 黄土沟里干冷的风直往窑洞里灌。 阿木古在枯草堆里打了个冷战,肚子里的草根杂碎早熬空了,胃液一个劲反酸。 外头突然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西梁兵摸错路闯进来了? 他翻身弹起,抓起那根狼牙短棒,两步跨出破毡帘。 看到栅栏外的一幕,他呆滞在原地。 身后,越来越多的族人冲出了窑洞,全都愣在了当场。 窑洞外头的破木栅栏旁,拴了整整二十头膘肥体壮的山羊。 缰绳胡乱系在栅栏口,几头公羊正低着脑袋啃食坡上的枯草,偶尔哼哧两声。在那浓烈的尿臊味和羊膻味中,阿木古独独闻到了活下去的指望。 “那位汉人爷呢?” 他一把薅住值夜喽啰的领口。 喽啰呆愣愣指着西面的土坎,连连摇头: “天没亮就拔营了。那些兵脚底下没长骨头,连半点声音都没出。” “等我撒尿回来,羊就拴在这儿了。” 第1540章 大牛和羊 阿木古站在风口里,鼻头一阵发酸。 昨夜那个满口羌人脏字的不苟将军,行事路数狂到天边,走的时候连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留。 可留在地上的这二十头牲口,却是实打实的恩典。 灰岩部逃进这不长毛的旱坡,随身带的血食早就吃光了底子。 剩下十几头母羊痩得皮包骨,整个部落全指望它们开春繁衍,死活也舍不得动刀。 大人们啃草根嚼树皮,小娃子饿急了眼甚至去刨土坷垃往嘴里塞。 再耗个五六天,保不准就得在锅里煮些别的了。 现在人家汉人军队经过这里,随手就给了二十头羊,这份手笔何其惊人。 人家护国公的大本营,得富硕到什么地步? 有这等阔气的底子撑腰,这趟去给西梁兵下绊子,算不得送死。 “还死瞪着做什么!把牲口牵进后头暗井里藏着,谁敢偷摸伸手,老子先打断他的骨头!” 阿木古转过身,冲着一众饿红眼的族人放话, “老三,把族人全叫出来。挑两头毛色不好的放血开膛,给大伙熬锅见油星的热汤!” 人群里发出欢呼响动,几个半大小子直接在土坡上打起了滚。 阿木古抹了把脸上的泪,视线投向西南方向的重重丘陵。 对方把肉喂到了嘴边,这跑腿的差事要是办砸了,灰岩部以后也别在关中立足。当了两个月的缩头野狗,被人追得赔地又赔命,是时候找羯族杂碎算总账了。 “喝完热汤填饱肚子,全分头跑腿!” 阿木古咬牙发狠,“鹿角寨、青崖寨,能联络的全给老子跑一趟。就说护国公发话了,十天后富平黑龙口碰头分红。谁要是怂在黄土坡里不敢露面,往后挨西梁兵的刀子,阎王店里别怪咱们吃肉不带他!” “宰羊!” 阿木古吼了一嗓子,族人们一窝蜂扑上去解绳。 老三手脚最利索,第一个蹿到栅栏跟前,弯腰去够最近的那根缰绳。 绳头刚到手里,还没攥紧,一团黑灰杂毛的物件突然发难。 那头公羊低下脑袋,两只弯角对准老三的肚子,后蹄猛蹬地皮,整个身子横冲过来。 老三连个反应的空档都没捞着。肚子上挨了结结实实一记,整个人往后倒飞,摔了个四仰八叉。 周围牵羊的族人全停了手,哈哈大笑。 老三龇牙咧嘴爬起来,一把揪住那头杂毛公羊的后腿。公羊不买账,四条腿轮番蹬踹,蹄子上带着半干的泥疙瘩,打在老三胳膊上啪啪响。 “操你个祖宗!” 老三被踹得火冒三丈,腾出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脾气挺大,就宰你了。” 旁边一个老汉一把拦住他的手腕。 “老三,这头留种合适。” “留个屁。”老三鼻孔朝天喘粗气,“它再蹦跶一下,老子连皮带骨头一锅炖了。” 老汉没松手,蹲下去看了看那头公羊的牙口和蹄甲。个头壮实,毛色虽杂但油亮有光,后腿肌肉饱满。 这种货色放在从前,整个部落里也挑不出第二头。 “你看看这腿。” 老汉拍了拍公羊的后胯,“配种的好料子,杀了可惜。留下来开春跟母羊配上,一窝崽子比你这一刀痛快多了。” 老三的刀抽出来半截,又慢慢推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这个理。 杂毛公羊趁他松劲,脑袋一甩,挣脱了束缚,昂着下巴在栅栏边上踱了两步。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派头,跟它被大牛牵着走了三天三夜死犟硬拗的脾性一模一样,换了主人照样不服管。 “行。” 老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头公羊放了句狠话, “再拱我一回,种不种的都进锅。” 公羊歪着脑袋看他,咩咩叫了两声。 不知道是认怂还是挑衅。 阿木古从窑洞里走出来,扫了一眼这边的闹剧,没搭理。他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冲人群里抬了抬下巴。 “挑出来那两头,牵过来。” 几口破陶锅架上了火。半个时辰后,锅底的油脂翻滚起来,肉香混着柴烟往四面八方散开。 整个窑洞群安静了。 所有人端着汤碗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有人喝着喝着,肩膀开始发抖。喝了两个月的草根水,头一回尝到油星子的滋味,胃里头翻江倒海,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阿木古也蹲在人堆里,碗端到嘴边没急着喝。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头杂毛公羊。 那畜生被单独拴在一根粗木桩上,离其他羊远远的。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唤,就那么站着,偶尔转过头,朝着东边的黄土坡看一眼。 那个方向,是大牛走的方向。 …… 走出灰岩部的烂土沟,风刮得更紧了。 大牛紧跟在二狗身后。 手里少了那根粗麻绳,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空荡荡的掌心,两只大手在身边无处安放,来回搓泥巴。 往前蹚了一段黄土,他又忍不住别过脸往原路瞅。 张春生从侧面凑过来,拿手肘狠捅了大牛一下。 “师爷,大牛掉金豆子了。”张春生咧着嘴瞎嚷嚷。 “放屁!全他娘是沙子刮的!” 大牛猛地拿手背狠蹭了两下眼眶,脖子梗得老高。 二狗步子没停,走在前头乐出了声。 就这么个夯货,牵着那头杂毛公羊才走了三天,天天在烂泥坑里跟牲口摔跤较劲,竟然还处出感情来了。 铁林谷拔营前定过规矩,每日按小队配给杀羊熬汤,专挑脾气倔、拖累行军的先动刀。 就属大牛手里那头杂毛公羊最操蛋,上沟下坎没少撒泼,腿上也挨开过大牛好几靴子。 真到了该拔刀开荤的时候,大牛死活护着,硬说那畜生脚底板有劲,能多担几天行囊。 今晚二狗发话,给灰岩部留二十头牲口当见面礼,说是羌人能留着当种羊。 话音才落地,大牛头一个越众而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根麻绳递了过去。 “全须全尾给别人,还能留口活气,咱们紧紧裤腰带饿不死。” 二狗头也不回,踩着土坷垃往前走, “听说你拔营前,还专门去后头坡上薅了把干草去喂它?” 后头队伍里爆出一阵短促的哄笑。 大牛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蹦出反驳的话。 “俺那是怕它去别家圈里不认生挨打!那畜生嘴挑,半夜吃不饱准叫唤,要是把西梁乱兵招来,不就坏了将军的大事嘛!” “滚一边去!”二狗笑骂一声,“没羊牵你就去后头扛铁锅,别搁前头丢人。等把西梁王那狗东西的天灵盖掀了,老子让图巴鲁拨一整座羊圈赔给你!” “俺不要羊圈,将军,等打完仗,俺能不能回去见见杂毛?” “见杂毛?要不要再给你介绍个灰岩部的姑娘?” “那敢情好……” “滚!” 第1541章 雷弩试射 风陵渡口。 羯族守将哈尔达站在土堡上,眯着眼往东看。 入冬水位下降,几天的工夫,土堡对面的黄河浮桥,已经快修到了河中央。 桥桩子一根挨一根,间距很窄,每根都有成年汉子大腿粗细。钉得死扎实,河水冲刷上去打出白花,桩子纹丝不动。 这帮汉人干活是真舍得下本钱。 这些哈尔达先前瞧不上眼的烂木架子,从昨天开始就让他睡不踏实了。对面已经扎下了数万人的大营,旌旗招展,战鼓雷雷,每天都在吵闹,每个时辰都在往前推进浮桥。 局势开始紧张起来,手下人心惶惶。 土堡的强弩昨日试射过一轮。哈尔达亲自盯着,让三架最好的床弩同时开弦,朝河面放了三发。 按照对面浮桥的推进速度,再有半天时间,桥头就能踏进射程以内。 他手里四千人,两座土堡。堡垒跟堡垒之间隔着不到两百步,弩箭交叉覆盖。按理说,对面就算铺到岸边来,上滩的人也得顶着两面床弩的箭雨硬吃。 况且,土堡里还藏了两台汉兵操作的大将军炮。 可不知怎么的,哈尔达心里没底。 他在西梁军里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仗不少,唯独没跟对面这帮人交过手。 石虎将军可是在林川手底下栽过跟头的。 哈尔达这几天反复琢磨,对面这帮汉人不至于蠢到直愣愣铺桥过来送死。浮桥修得这么扎实,桩子打得这么密,他们到底图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让人踩着桥面冲过来,大可以用轻便的板桥,架上去就跑,死了再架。没必要把桥桩钉得跟扎根似的。 这桥……不是用来过人的。 他隐约有个念头往脑子里钻,可还没抓住尾巴,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将军!快看!” 副将趴在垛口上往东指。 哈尔达眯起眼。河面上,几道人影从东岸沿着桥面快步前移,到了桥头最前端。 他们在干什么? 距离太远,光凭肉眼辨不清细节。哈尔达只看到那几个人影弯腰摆弄着什么器械,动作很快,三五个呼吸的工夫就架好了。 那是重弩? 哈尔达的眉头拧了起来。 在浮桥上架弩?这是哪门子打法?弩箭能射个毛? 他正要开口说话,桥头那边冒了一缕白烟。 嗖——嗖嗖—— 三道黑点从桥面方向飞过来,速度极快。 不对。那不是弩箭。 哈尔达心头一凛。第一发已经砸在了土堡墙体上,磕出一团火星子。 紧接着—— 轰。 一团火光和浓烟腾了起来,整座土堡的墙体都跟着震了一下。 哈尔达脑袋都麻了。 第二发和第三发几乎同时落地。一发打在堡墙右侧,炸开一片碎土,弹出的土块儿砸到望楼的木柱上。另一发偏了,栽进堡墙前的拒马桩子堆里,炸烂了两根木桩。 守在墙头的羯族兵全趴下了。有个反应慢的家伙被土块儿砸中了头,捂着脑袋从梯子上滚了下去,嘴里骂的什么谁也没听清。 哈尔达扶着垛口站稳,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墙面。 第一发炸点在墙根偏上的位置。夯土被掀开了一层皮,露出里头的碎石填充层,缺口有脸盆大小。 没炸穿。 他长出一口气。 四尺厚的夯土墙,扛住了对方的火器。 “没事!”副将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脸,激动道,“炸不破!将军,他们的火器炸不破咱们的墙!” 周围的羯族兵也开始回过神来。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大笑。有人朝河面上的桥头方向竖了根中指,用羯语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话。 “放弩!” 哈尔达一声令下。 三架床弩同时开弦,弩箭带着破风声扎向河面,扑通扑通栽进了水里,溅起三朵白花。 离桥头还差了几十步。 “妈的!”副将锤了一下墙垛,“怎么够不着?” 哈尔达没说话。他盯着桥头那几个人影,看见他们不紧不慢地又搬过来几具同样的器械。 刚才那三发,是试射。 他忽然明白了。 普通弩的射程跟他的床弩差不了太多,了不起两三百步。可对面那玩意儿能打到他的堡墙上,距离少说四百步。 那不是弩箭,是用弩架发射的火器。 弩箭和火器?两样东西拼到了一块儿,射程怎么多了这么多? 这帮汉人,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他嘴里有些发苦。 火器威力一般,炸不穿四尺厚的墙,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事。 可要是对面不止这一种家伙呢? 浮桥上的人影已经撤了回去。桥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具被固定在桥面上的弩架,黑乎乎的蹲在那里。 哈尔达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脸盆大的缺口。 炸不穿。 但他总觉得,这不是结尾。这是开头。 …… 东岸。 中军帐扎在高坡后头的避风处,四面围了三层挡风的厚布帘子,帐内烧着两盆炭火。 林川和阿茹一行人在半个时辰前抵达。一路快马,阿茹的坐姿始终歪着,下马的时候腿还打了个趔趄。林川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打开,自己扶着马鞍缓了半天才站直。 胡大勇早候在帐外。 他满脸尘土,嘴唇干裂,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踏实。但精气神不差,嗓门照旧能震翻帐篷。 “公爷!” 林川进帐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说。” 胡大勇走到帐壁上挂着的简易水图前,拿手指头在河面的位置戳了一下。 “浮桥已经推到河道中段,离对岸还有不到四百步。桥桩打了四天,地基全是活的。按公爷的吩咐,上头的桥板可以拆卸替换。” “今天晌午试了一回天雷弩。” 他咧嘴笑了一下,“打过去了。三发全落在土堡墙根上。没炸穿,但把对面那帮龟孙子吓得全趴地上了。” 林川没接话,等他说完。 “对面还击了。床弩,三架,射程顶天两百五十步。够不着咱桥头。” 胡大勇拿手比划了个架子的形状。 “按照原定计划,接下来浮桥不再往前推了,开始往两边加宽,最前面搭建平台。” “多大?”林川问。 “六丈见方,足够了。” 胡大勇的眼睛用力眨了两下,困劲儿压不住,但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人有点兴奋, “明天上午平台建成加固,下午开始换风雷炮轰,三百步的桥面加上风雷炮本身的射程,这两座土堡全在覆盖范围内。他的墙扛得住雷弩,但扛不住风雷炮,三炮就能一个窟窿。” 林川点了点头。 “对面今天挨了打,晚上肯定调防。你安排人盯着。” “早盯上了。”胡大勇说道,“属下在上游和下游各放了一组斥候,河面上的动静跑不掉。另外独眼龙那边声势造得足,下游两里地的浮桥也在搭,锣鼓从天亮敲到天黑,对面分了至少三拨人马去盯他。” “好。” 林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 远处的黄河昏暗而宽阔。浮桥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横在水面上,前端刚好停在河道中央偏西的位置。 对岸两座土堡的火光正在增多。 哈尔达在加夜哨。 林川放下帘子,回身看了胡大勇一眼。 “明天打完土堡,别急着过河。” 胡大勇一愣。 “把动静再闹大一点。” “我要华阴那边的石虎,亲眼看到风陵渡失守的战报。” 第1542章 北去和亲 大雪纷飞。 从太州到幽州,六百余里。和亲的车队,已经走了十天。 出发时排了三里长的仪仗,头车过了城门,尾车还在王府门前没动弹。赵承业下了血本,四十八抬嫁妆,箱箱贴着红绸,绣金凤、缀流苏。 随行的礼官是赵承业从冀州临时调来的,姓孟,五十多岁,以前在礼部待过。此人对和亲的礼制烂熟于胸,从册封仪式到出行仪仗,从沿途驿站的接待规格到随嫁媵妾的人数,事无巨细,全按规制来。 册封那天,瑾娘娘穿了一身翟衣。金翠珠冠压在头上,她跪在镇北王府正厅里,听孟礼官扯着嗓子念诰命。 什么“先帝遗珠”,什么“皇室嫡出”,什么“德馨淑贤、堪为邦媛”,一套一套的假话,说得字正腔圆。 诰命文书上,盖着大乾的国玺。 国玺自然是假的。 可赵承业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从今天开始,她不叫瑾娘娘了。 她是大乾长公主。 车队出了太州城门那天,天还没下雪。官道两旁站了些百姓,稀稀拉拉地看热闹。 队伍往北走,越走越冷。 到了第五天,开始下雪。先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官道盖得严严实实。 前头开路的骑兵马蹄踩下去,半条腿都没进雪里。 瑾娘娘坐在最大的马车里。 车是赵承业专门改过的,加了棉帘和暖炉,底板铺了两层毡子。和外头那些骑马的护卫比起来,她算是舒服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舒服。 暖炉烧得再旺,她手脚还是冰凉,那种冷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侧头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灰白的光。 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路上颠簸得厉害,她的身子也跟着晃。有时候车轮碾过一个坑,整个人被弹起来,膝盖撞在车壁上,疼。 再疼,也没有心里疼。 跟着她上车的贴身丫鬟叫翠屏,是赵承业从府里拨过来的。以前伺候过赵承业的一个姨娘,嘴严,眼色好,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一概当瞎子。 翠屏递过来一碗热汤。 “公主殿下,喝口热的暖暖。” 瑾娘娘接过来,捧在手里。 汤面上的热气往上飘,飘了没两下就散了。 她盯着碗里的汤,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在宫里的日子。 她是宋侍郎的女儿。 宋家在京城不算一等一的大族,但也地位斐然。 她是嫡女,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叫到书房。 父亲的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人她没见过,穿着便服,年纪很大。父亲介绍说是“北边的朋友”。 父亲让她给那人行了个礼。 然后父亲说,宫里选秀的名单上报了她的名字。 她当时还挺高兴。 进宫啊,多少姑娘家梦里都想的事。 可父亲的脸色不对。父亲那天的脸色,她到现在都记得。看上去并不是高兴的模样,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 那不是选秀,而是一场交易。 她是赵承业塞进宫里的一颗棋子,任务是接近皇帝,生下皇嗣,方便赵承业日后操控朝堂。 她做到了。 入宫第二年,她就得了圣宠,封了贵嫔。 只是一直怀不上龙种。 没有皇嗣,就没了最重要的筹码。 后来,赵承业帮了她。 她如愿以偿,有了济儿。赵承业也如愿以偿,她一路圣眷,飞黄腾达。 可偏偏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一件赵承业没料到的事。 皇帝对她好。 和那种帝王对嫔妃的恩赏不同,这个好,是实打实地好。 她身子弱,冬天手脚冰凉。皇帝知道了,专门让人做了一批暖手炉,挑了个最轻巧的送到她宫里。 她爱吃甜食,又怕胖。皇帝让御膳房琢磨了好几天,弄出一种用藕粉做的糕,甜而不腻,吃了也不长肉。 有一回她着凉,咳了半个月。皇帝连着三天批完折子之后来她宫里坐一会儿,走之前还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太监陈福在旁边伺候着,想替皇帝拿衣裳过来。皇帝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走了几步路就暖和了。 那件披风她留了很久。 后来逃出宫的时候,来不及带,丢在了寝殿的衣柜里。 她不知道那件披风现在在哪里。 大概跟那座宫殿一起,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马车又颠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 瑾娘娘“嘶”了一声,把碗递回给翠屏。 “不喝了。” 车队在雪地里走得很慢。 有时候一天只走三十里。前头的路被雪埋了,得派人先去趟出一条道来,后面的车才能跟上。 到了第八天,有匹马滑进了路边的沟里,连人带马摔下去,马断了腿,人断了肋骨。护卫们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人捞上来。 赵景渊骑马在队伍前面,听见后头的动静,回过头。 他穿了件黑色的皮袄,袄外面罩着甲,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身后跟着两百骑兵,全是赵承业的亲卫。名义上是护送长公主和亲,实际上—— 也是看着赵景渊。 赵承业信他吗? 难说。 但这趟差事,确实只有他能跑。 赵承业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老二关着,老三死了,剩下的武将要么守着前线,要么盯着后方。文官就更别提了,一个比一个滑。 “世子。”身旁的亲随策马靠过来,“前面到永定河了,桥面结了冰,得慢着走。过了河再走半天,就到涿州驿站了。” 赵景渊点了下头。 他拉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 风雪里,那辆载着“长公主”的马车在队伍中段,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知道瑾娘娘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宫里。想那个对她不错的皇帝。想她的孩子济儿。 可能还在恨赵承业。 赵景渊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往前走了。 恨不恨的,没有用了。 人在车上,路在脚下,往前走就只有一个方向。北。 她迟早会认清这一点。 她也必须认清这一点。 因为赵景渊要用她。 准确地说,他要她去做一件事。 一件赵承业没有交代的事。 一件只存在于他赵景渊脑子里的事…… 杀耶律延。 第1543章 风雷钢炮 风雪没有停歇的势头。 官道上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赵景渊单手提着缰绳,任凭雪粒子拍打在脸上。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钻,反倒让他的脑子分外清醒。 凭什么? 他忍了四十多年,从装孙子装到装成习惯,眼看着终于轮到他站到前面来了,结果赵承业把目光投向了关外的蛮子? 不行。 耶律延必须死。 这是他想要翻身最好的机会了。 赵承业想把“长公主”送出去,把两边的利益焊死在一起,换来黑水部这把快刀,布的一手好棋局。 可耶律延如果死了,这盘棋就有了变数。 黑水部一乱,其他各部那些野心勃勃的头人绝不会安分。关外的规矩历来是谁拳头硬谁当家,女真更不止一个黑水部,他们都会为了抢地盘打出狗脑子。 女真人乱成一锅粥,赵承业的盘算就完全落了空,局势就会更乱。 而能在乱局里重新洗牌、分骨头的人,才有生路。 赵景渊抖了抖缰绳,马蹄踩在雪堆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侧过头,越过风雪盯住中间那辆厚重的马车。 想要让耶律延死,最好的方式,是从内部下手。 天衣无缝。 车帘被风顶得上上下下乱翻。 里头坐着的那位,怨气比这关外的飘雪还大。 被夺了亲生骨肉,剥了名分,硬生生扔进这冰天雪地去伺候一个蛮子。 这根本就是一捆浸透了火油的干柴。 只需要给一个承诺,告诉她,办妥了这件事就能见到她的济儿。这位昔日的皇妃别说干掉一个耶律延,让她举刀屠城都不会犹豫。 赵景渊拽紧翻毛皮袄的领口。 北风刮得极其嚣张,连大树的枝丫都能生生折断。既然老头子硬要把路堵死,当儿子的顺手掀个桌子,合情合理。 …… 队伍抵达驿站时,天色全黑。 风雪压断了驿站后院的一棵枯老槐树,砸在瓦背上,碎了一地。 这破地方十分漏风,冷得很。瑾娘娘被安顿在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正房里。 敲门声响起。 赵景渊站在廊檐下,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身为世子,护送长公主和亲的正使,天寒地冻跑来给和亲的女眷送碗驱寒暖汤,任谁看了都挑不出理。 规矩、礼数,合情合理。 翠屏开了门,赶忙将托盘接过去。 “公主千金之躯,风雪交加苦了身子。喝点热汤驱寒,明早雪停便上路。” 赵景渊站在门外,语气温和得体。 话说完,他没往屋里多看一眼,转身下台阶走了。 门被合上,阻隔了外头的风声。 翠屏把汤放置在破旧的木桌上,热气氤氲。 瑾娘娘根本没有进食的欲望。满身满心的疲倦与绝望,只想躺下闭眼。 可扫了一眼托盘,她的视线顿住了。 粗瓷大碗的底部,压着一角被对折过的小纸片。 “你去伙房找驿官,多要两盆炭火来,这屋里实在冷得待不住。”她支开翠屏。 人一走,屋里只剩窗户纸被风吹打的沙沙声。 瑾娘娘伸出手,把那纸条抽出来。 纸条极小,只有两寸长。 摊开。 上头用极细的狼毫写了四个字。 “济儿尚安。” 她捧着纸条,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双腿发软打晃,最后瘫坐在那个破木凳上。眼眶发酸,泪水成串地砸在手背上,烫人。她死死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没让哽咽声传出喉咙。 被赶出太州至今,赵承业没给她留过一星半点的准信。儿子在哪?活着还是死了?饿没饿着?一无所知。 如今,这四个字把她从满是泥泞深渊拉了出来。 济儿活得好好的。 屋外。 赵景渊并没走远。 他踩在院子积雪里,听着屋里压抑至极的抽泣,呼出一口白气。 小孩在哪,早被林川的人劫跑了。生死也是未卜。他骗了她,有关系吗?没有。 瑾娘娘这团即将熄灭的死灰,需要加一把柴才能烧起来。她需要一个笃定的念想。 这个念想,便是最好用的麻绳。 只要把绳头递过去,牢牢套在这女人脖子上。往后要她拿刀去抹耶律延的脖子,她连手都不会抖。 赵景渊把双手拢在袖口里,迎着风雪,步伐轻快。 去你娘的赵承业。 这盘棋,我下定了。 …… 黄河,风陵渡。 水汽迎面扑来,河面暗流翻滚。 浮桥前端六丈宽的平阔木台上,稳稳加装了一排八字形减震槽。槽道后头,五门黑漆面短管炮依次摆开。 铁林兵工厂的新品,风雷钢炮。 和以前的各种型号不同,这五尊可是正儿八经的滑膛炮。 精钢锻打出的滑膛管,底座配着实木包铁的轱辘,随便来两个汉子就能挂上挽具拖着跑。 机动便捷,射程门槛直逼五百步。 王贵生手里还藏着一版射程能达到两千步的重火力,只是眼下还在反复调改阶段,水力镗床还没走完收尾工序。 对付眼前这几道土堆,轻型炮绰绰有余。 甲板上,大棒槌光着膀子,把通条从炮管里抽出来往脚边一扔。 “退!都退!” 他一把扯下火门防潮布,冲后面那帮探头探脑的战兵嚷嚷。 “老子还是头一回摆弄这么精细的物件。耳朵捂严实了!” 几个老兵往两边散开,极有经验地张大嘴巴。 火折子凑近。 火星子顺着细长引线一路飞窜溜进去。 砰砰砰砰砰—— 极度清脆的五声金属震爆连成长线。 木台晃动连带水花翻起一人多高。五架轻型钢炮吃不住极强的反冲击力,齐齐向后滑退数尺,重重抵死在减震槽上,木屑四飞。 白色的硝烟借着风势往前吹。 顺着烟迹看过去,四百步外那座土堡,正前方那面夯土墙当场炸开,墙体彻底解体溃散。泥块、碎石块、外带填塞在里头的干草秸秆满天乱飞。 两枚铁弹头借着火药推力,硬生生砸穿了外侧防御层,透入墙心。另外两发磕在土堡马面墙角,横着撕开两个宽敞通透的大窟窿。整座前墙垮了足足大半。 守在墙头的羯族士兵,数人混着砖头土坷垃一块栽进泥洼,残肢断臂飞在半空,惨嚎声接连叠起。 西梁王前段日子自作聪明干了件事。 为了让底下兵马克服铁林军火器的威压,弄来大批炮仗爆竹,白日黑夜扔进羯兵的羊圈和帐篷。 折腾了几个月,这群习惯挥刀砍人的狼崽子倒也把耳朵练糙了,听见火光响动连眉头都不抬。 哈尔达一直拿这当乐子,真遇上对面摆铁管子,他压根没放进眼里。 现在他连同两个副将趴在另一侧尚未垮塌的垛口底,吐出半口混着血沫的黄泥。 光不眨眼有个屁用。 对面的铁王八不光响,还要命。 他现在总算弄明白石虎为什么怕火器了。 第1544章 天方夜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5章 神迹工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6章 潼关!潼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7章 粮道设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8章 脱胎换骨 崩崩崩崩崩—— 机括弹响,弦音连绵。 数百支弩箭离弦,从半坡上倾泻而下。 骑兵没了冲势,挤在狭窄的夹道里全成了活靶子。 淬火生铁箭头咬破生牛皮甲,贯穿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被射翻的战马倒地抽搐,把背上的骑兵压在泥水里,混杂在野风中的惨叫连绵不绝。 一名羯兵死命拽着发狂的坐骑,迎面飞来三支黑木短簇,根根扎透胸膛,整个人硬生生被钉得倒飞出去。另一人刚从马腹下爬起,弩矢敲进眼窝,白脑浆混着红血流了一脸,哼都没哼就没了气。 后队的羯兵见势不妙,果断甩蹬下马。 一伙人拥着个壮实的百夫长,单臂举着木包贴皮圆盾,硬顶着弩箭往坡上压。 那百夫长手里提溜着一柄四棱铁骨朵,吼着土语,双眼通红。 “操家伙!” 北坡顶上有人骂了一嗓子。 霍州营的步卒端着盾斧长枪排成几道线,直接压了下去。 百夫长迎头撞上战阵,铁骨朵轮圆砸下。 最前头一名霍州兵连退三步,木盾碎木屑乱飞,胸口吃力吐出一口淤血,被旁人一把拽回队列。 那头目还没来得及往前追,两道刀光已从他视觉死角抹过。 西梁军的旧规矩,前排吃亏后排必乱。 但这帮从铁林谷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早换了骨血。三名刀盾手压根不跟他拼死力气,脚踏泥泞齐刷刷往两边偏让。 百夫长一锤走空,重心前栽。 左右刀斧手早伏低身子贴了上来,两把厚背砍刀反向撩起,专削他没生铁护具的小腿肚子。 两声沉闷骨裂,百夫长双腿齐膝而断,扑通跪进烂雪里。 他痛得发狂,正要挥臂抓人,斜刺里齐刷刷捅出四根白蜡杆。长矛顺着皮甲跟铁盔的缝隙硬扎进去,锁喉穿颈。 矛头一搅一拔,带出一篷浓血。 四名长枪手连多眼都不眨一下,抽枪变阵,继续寻找下一个活口。 没了头目,剩下的羯兵彻底成了一锅粥。 想往回跑,马尸堵死后路;往前拼,迎面全是五人一组咬合得滴水不漏的杀阵。 霍州营这帮糙汉子连乱骂都省了,盾牌磕开弯刀,长枪扎腿,刀斧手断头,分工明明白白。 每一次军阵推移,地上必然多留几具尸首。 半柱香功夫过罢。 血腥冲天。 整条夹道填满人马横尸。碎裂的内脏在半冻的雪泥里冒着白气。赶车的民夫早吓破了胆,缩去车轱辘底下抱成一团,屎尿齐流。 韩明提着刀,在旁边一匹还没死透的马身上蹭去刀刃血迹。 他环视这片野狐岭的谷底,脑子里泛起波澜。 以往领步兵对冲骑兵,一碰面先折四成,还得看带队主将拿命硬顶。今天兵不血刃,三百羯兵全变碎肉。 铁林谷的淬炼,算是把这群原班降兵彻底盘活了。 “将军!” 坡底传来喊声。 赵老四跨过遍地血水,左手拎着个血糊糊的人头,满脸兴奋, “南边那几个想溜的也料理完了,一根毛都没放跑!” 韩明瞥了眼那人头。 翻白的死鱼眼,下巴让刀劈去一半,没甚看头。 “去给弟兄们传话。” 韩明跨过一具尸体,“别啃冷饼子了,去卸一车精麦面,再挑两匹肉肥的断腿残马宰了,上大锅熬骨头汤。” 赵老四咧嘴笑出了黄牙:“弟兄们今天能开荤吃肉?!” “少废话滚去生火,少生几个火堆,别让对方摸清楚咱们的虚实。” 韩明把佩刀推入刀鞘,“全伙吃饱喝足,把这四十车粮全拉回后山去。吃干净拿干净,一粒麦子也别给潼关那帮羯狗留。” 赵老四响亮地应了一声,撒开丫子招呼人手去了。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剥甲胄的剥甲胄,拢火堆的拢火堆,骂骂咧咧算军功的,给受伤的弟兄包扎的……整条夹道热火朝天起来。 …… 第二天,黄昏。 冷风夹着细雪在城头来回刮。石虎倚着女墙,往官道尽头瞅了好几眼。 按计算,四十车粮早该送到了。冬日道难行,慢上一天半日不算稀罕。可眼下天都快黑了,莫说粮车,连打前站的传令轻骑都没半个影子。 城里两万张嘴等吃喝。锅里没下锅的粮,这帮羯族兵饿急眼能把马蹄子煮了。 石虎强压火气,接连撒出去三波斥候,顺着渭南方向仔细犁过去。 丑时刚过。 一队斥候连滚带爬撞进中军大帐,带回来一个晦气的消息。 “说话舌头捋直了,粮车呢?人呢?” 石虎端坐上首,握住铁椎的手指关节发紧。 “大帅,野狐岭谷道全折了。” 斥候浑身直打摆子,“三百号护军弟兄,没留一个喘气的。整整四十车粮,拉得干干净净,一粒渣子都没给咱们剩。” 旁边站立的拓跋魁大步跨前,一把揪住斥候皮甲领口,直接把人拽离地皮。 “放你娘的狗屁!三百精锐轻骑,被狼给啃了?是谁下的黑手?” “将军,摸不准啊。地界被打扫干净,没落下半件对面的家伙事。自家兄弟的尸体全让砍烂了,看那不要脸的路数,倒像……像山里饿疯的土匪来打秋风。弟兄们身上的防具皮甲,还有带丁点铁的玩意儿,全被扒光了。” “土匪?” 拓跋魁眼皮猛跳,一把将人重掼在地。 “关中这地界的山沟土匪,但凡没死透的,谁没领教过西梁马刀的能耐?找一帮连树皮都啃不上的饿鬼去野狐岭,拿三千人够不够三百骑兵溜着杀?” 斥候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石虎想了想,又问那个斥候, “有没有发现火器的痕迹?” “回大帅,没有火器!有几处火堆,应该是他们埋锅造饭的痕迹……小的数了数,顶多五百人!” “五百人?” 石虎冷声开口,“那就是对面那帮孙子跑到后面掏老子裤裆了!” 帐内各路将校鸦雀无声。 后方粮道让人生生挖烂,等同于被人勒住了脖颈子。 石虎深吸了一口气。 “前头风陵渡把阵势摆上天,架着死疙瘩敲锣打鼓,背地里却玩这一出……这帮汉狗,真的是比狼还狡猾!” 拓跋魁猛地抱拳:“大帅,粮道不能落入敌手……” “当然不能!” 石虎怒哼一声, “给你两个千人队,绕道野狐岭把山坳沟坎全给本帅翻个底朝天。” “既然这帮贼人把粮车端了,那老子要让他们拿心肝肚肺来熬汤还债!” 第1549章 饿狼食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0章 围堰下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1章 铁血要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2章 盘活大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3章 群英荟萃 这些部族久居关中,常年与汉人打交道,多少都会些汉话。 一路听下来,羌人占了近小半数,吐蕃系三部,余下的多是氐人、屠各匈奴、散部鲜卑、卢水胡,还有几支叫不上名号的杂胡部落,末尾竟还混着一支四百多人的党项游骑,不属任何大酋,只凭刀枪过日子。 右手边,阿木古低声道:“有七家部族没露面,北山几支氐人、秦岭里的羌部都没到,也不知是不敢来,还是在路上耽搁了……” “无妨。” 二狗摆摆手,双手往桌上一按, “各位,今日给大家说个买卖。” “西梁王在关中刮地皮,大家没了活路。现在我家公爷就在潼关,几万大军随时就打进来。” “不苟奉公爷之命,进关中联络各位,共谋大业!” “第一个目标,就是渭北转运大营的粮仓。”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院子直接冷了场。 几十双眼珠子齐刷刷盯在二狗脸上,正在嚼肉的牙帮子全都停了。 独臂多吉愣了两个呼吸,把手里的骨头往石桌上一撂。 “不苟将军,那转运营可是西梁军的重仓!几千号常备军压阵,外加高墙深壕,粮库四周日夜有骑兵巡哨。你说打就打?不知将军手底下带了多少人马?” 二狗笑了笑:“两千。”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轰然炸了锅。 “两千?” 党项头目野狐把嘴里嚼了半截的骨头啐在地上,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拉我们垫背的吧!” 他抬手指着二狗,嘴角往下一撇, “你们这些汉人当官的,心就那么黑?拿几头羊就想换我们去填刀口!老子虽然饿,但脑子没进水。这个坑,你们谁爱跳谁跳,反正我们白皮坡不跳。” 说完一屁股坐回去,双臂抱在胸前,把脸扭向一边。 底下七嘴八舌乱了套。 陇东乞伏鲜卑的段六狼坐在原地,拿指头敲着桌面,闷闷道:“转运营的底细我打听过。常驻守军九千,本部骑兵一千,粮仓四面有壕沟,进出就一条道,两侧是望楼和拒马。不苟将军手里两千人,加上我们这帮散兵游勇,满打满算八千。八千打一万,开玩笑吧?” 他手指头往外一指。 “我们这六千人,十个里头能有三个穿着甲的就算烧高香了。棍棒、石叉、猎弓,碰上披甲拿弯刀的羯族正规军,三个换一个都算赚。” “不是三个换一个。” 泾阳白马氐的杨大石接话,他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写着凶相,可说话的口吻倒是不急不躁, “是十个换一个。弟兄们撑死了有股蛮劲,阵仗打起来没章法没配合,一冲就散。不苟将军,恕我直言,你那两千人就算再能打,我们这六千人往阵前一摆,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纯粹是添乱啊。” 渭北屠各的刘悉斤一直没动弹,靠在角落啃光了一根骨头,才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你们吵什么?人家将军把话放在台面上了,又没拿刀架脖子上逼着谁去。不想去的,门在那儿,走就是了。” “你倒是痛快!” 野狐回头瞪他一眼,“你屠各部那百十号人,回去也没个窝,横竖饿不死。我白皮坡上下六百口老小全指着这帮弟兄活命,折进去了,部族就绝了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腰不疼?” 卢水胡的郝大黑嚯地站起来, “老子手底下的人三天前还在刨树皮,不来这儿喝这碗肉汤,再扛半个月全得饿死在沟里。你丢了三百人心疼,我丢一百多号弟兄就不心疼了?” 他胸膛起伏了两下,手往桌上一拍。 “可他娘的不拼一把,也是死!” 这话一落,好几个头人对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低下脑袋盯着碗底出神。 石门山扎西部的吐蕃头人索朗从进了院子就没怎么开口。他身形干瘦,两颊的颧骨高高凸起,拿一根牛筋绳系着辫子搭在肩上。 这时候才开了口。 “我只问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索朗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准二狗。 “不苟将军,你打过西梁军没有?” 院子里一静。 这问题实在有些无礼。 可在座的都是被西梁军撵得丢了老巢的败犬,对“能不能打”这四个字格外敏感。你嘴皮子翻得再漂亮,要是拉出去跟羯兵碰面连一阵都撑不住,谁肯把命交到你手上? 二狗笑了起来。 他从盆里拿出一根羊肋骨,在桌上敲了敲。 “吐蕃人的消息是不太灵通哈。那我问你一件事。西梁王那个老王八蛋,原先在晋地盘踞扎根,地盘占着,大姑娘睡着,粮库里头装满黄澄澄的麦子……怎么连老巢都不要了,拖家带口被撵贼一样跑到关中这破地方来吃西北风?” 四下全没了言语。 二狗冷笑一声:“在晋地待不下去没招了呗。把那帮羯族杂碎连锅端撵着跑的,就是你眼前这帮铁林军的汉子。” 段六狼眉头皱起来:“西梁可是有重骑,马快刀沉……” “羯族重骑算个鸟。也就是关着破门在你们这帮散兵游勇面前显摆。” 二狗一口唾沫啐在脚边泥地, “在我们公爷眼里,别管骑的什么烈马,扒了皮全是褪毛的羊。真要算刀术精湛能打的,还得是关外狼戎的苍狼部和黑狼部。草原上的狼戎王庭精锐,都听说过名号吧?” 没人吭气。 狼戎蛮子的凶名,在座这些在西北荒野讨生活的人全都听过。 “不照样被我们杀的杀,抓的抓?十几万狼戎精骑全军覆没,就是我们干的!” 在场众人全都愣了神。 有几个人悄悄咽了口干唾沫。 护国公林川的威名,这小半年在周遭传得满天飞,但那都是传言。 今天,这位护国公身前的不苟将军,可算是亲口证实了。 别的不说,就看他手下那些人的杀气,做不得假。 “老子没工夫跟你们扯淡。信不信在你们自己。” 二狗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话锋一转。 “粮仓打不打得下来,那是老子的事。你们去了不用冲阵,不用跟羯兵拼刀子。我要的就三件……” “一,带路。你们在这片地界钻了几个月,哪条沟能走人,哪个坡能藏兵,比我清楚。二,封路。打起来以后,把周围通向华阴的几条岔道全给我堵死,不让消息跑出去。三,搬粮。仓开了以后你们自己往家扛,扛多少算多少。” “扛多少算多少?” 有人重复了一遍这话,目光亮了起来。 第1554章 养贼咬鬼 “对。扛多少算多少?” 二狗伸出巴掌在桌上压了一下, “我领两千弟兄破门砸锅,你们负责抄底刮盘,能扛走多少,就扛走多少。剩下的粮,都会存在黑龙口矿洞里。往后谁家揭不开锅了,凭人头来领,不白吃,出人出力抵数。” 这番话扔出来,底下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六千号人里头,有一多半上顿不接下顿。 跟西梁军打仗他们怂,可搬粮食这活谁不会干? 野狐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嘴上硬,可脑子不糊涂。白皮坡三百多口人已经断了十天的正经粮,再耗半个月,不用西梁兵来砍,自己就先躺平了。 杨大石用指甲抠着桌子,慢慢道:“不苟将军,你说不用我们冲阵,这话当真?” “老子放了屁还能收回去?” 二狗斜他一眼,“我的兵打不下一个粮仓,还用你们这帮花拳绣腿的顶缸?要你们干的就是跑腿的力气活。” 杨大石哈地笑了一声。 这话损,但损得让人踏实。 多吉把那根啃到一半的羊蝎子又捡了起来,拿牙撕下最后一条肉筋。 咀嚼了半天,咽下去,抬头看二狗。 “不苟将军,我多吉在青崖寨领了三百号弟兄,上个月伏击西梁运粮队的是我。这条独臂就是那回砍羯狗时候留的纪念。我不怕死。” 他把骨头往肩后一甩。 “但我得弄明白一件事……你那两千人,怎么打?硬攻?夜袭?还是别的什么花活?总不能让弟兄们稀里糊涂跟着跑,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打法的事,明天单独说。” 二狗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油渍, “今天就定一件事——去,还是不去。” 他环视一周。 “去的,碗搁桌上。不去的,肉汤管够,吃完走人,往后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欠谁。” 郝大黑第一个把空碗砸在了桌面上。 “去!他娘的,蹲在沟里等死不如出来拼一把!” 段六狼没出声,伸手把碗往前推了两寸。 算是表态。 索朗把那根牛筋辫子甩到背后,端起碗,稳稳搁在桌上。 杨大石左右看了看,搓了把脸,也把碗放了上去。 石桌上的碗一个接一个地响。 刘悉斤连墙角都没挪,远远把碗朝桌上一丢。碗在桌面上转了两个圈,跟多吉的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 十几个碗挤在桌面上。 独独野狐那个位置,碗还端在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全扎过去。 野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咬着后槽牙,把碗往桌上一顿。 “去就去!谁他娘怕了不成!” …… 众人相继离去,回各自营地清点人手,准备明日出兵。 原本闹哄哄的杂院很快清静下来。 大牛把石桌上的空碗一个个摞起,抱着碗走到二狗跟前,憋了半天没忍住开了口。 “将军,俺搞不懂。” “不懂啥?” “既然全靠咱弟兄去打硬仗,干嘛还招这群胡人过来?锅里的肉白给他们造了,打下来的粮食还得给他们分。关中这地界到处是快饿死的老百姓,把粮发给老百姓不好吗?干嘛便宜这帮软骨头。” 张春生走过来,劈手端走大牛怀里的破碗。 “你那脑壳里装的全是放羊的草把子吧。”张春生没好气道,“师爷这是要把西梁人的水彻底搅浑。” 大牛不服气:“啥意思?” 张春生没搭理他,转头看向二狗干笑:“师爷,我琢磨得对不对?” “春生说对了一半。” 二狗抬头看着大牛,“西梁军的粮仓里存了多少家底咱们没数。就算两千人把营地砸开了,里头的粮,让你甩开膀子扛,咱们这点人能拉走几车?” 大牛一愣,没听明白。 “带不走的粮,怎么处理?除了烧干净就是再留给西梁兵。” 二狗笑了笑,“散给老百姓听着是行善。可老百姓手里没有御敌的刀。真散了粮,明日羯族骑兵顺道一查,粮食原封不动被搜走,拿到粮的人还得被扣上私通敌军的罪名掉脑袋。那不就是给老百姓催命了?” 二狗指了指外面。 “再说了,他们没见过咱们的真本事,嘴上应得再痛快,你真指望着他们会卖命?” 二狗拿手指弹了弹桌上的碗沿, “人心这玩意儿,不是靠喂两口肉汤就能买断的。” 大牛若有所思起来。 “你瞅瞅今天坐在这儿的那帮当家的,哪个不是被西梁军撵着打了几个月的。他们心里头窝着火不假,可窝着火归窝着火,真让他们拿命去填刀口,十个里头九个半得掂量。掂量完了,腿就软了。” 张春生在旁边蹲下来。 “师爷的意思是,得让他们亲眼看着咱们怎么把羯兵的脑袋拧下来。” “春生越来越有长进了。” 二狗冲他竖了下大拇指,又转向大牛。 “这帮人跟西梁军交过手,知道羯族正规军有多硬。你跟他吹破天说护国公如何如何,他当你放屁。可要是他蹲在旁边,亲眼瞧见咱们两千人把几千羯兵的营盘掀了个底朝天,你说他回去睡觉的时候,琢磨的是啥?” 大牛挠着头皮,眼珠子亮起来。 “他琢磨的是——这帮汉人打仗跟他娘的切豆腐一样,跟着他们混有前途。” 二狗一拍大腿站起来,“等这个念头扎进脑子里生了根,往后你让他干啥,不用催,自己上赶着来。” 大牛总算回过味来,可脸上还挂着一层疙瘩。 “那……那也不用把粮白送给他们吧?咱弟兄累死累活去拼命——” “白送?” 二狗乐了,伸手在大牛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算算账。这六千多号人散在关中几百条烂沟里,每条沟里窝着几十上百个饿红眼的愣头青。西梁军往后运一趟粮,得派多少兵护着?原先三百人押车够用,往后三千人够不够?够不够都得加人。加了人,别处就薄了。别处薄了,韩将军那边是不是就更好下手?” 大牛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脑袋嗡嗡转。 张春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几袋粮换几千个免费的搅屎棍,这买卖搁哪个集市上都找不着。” “今天让他们只搬粮不打仗,不等于以后都让他们窝着。” 二狗活动了两下肩膀,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吃饱了的狼崽子,你不用教它咬人,它自己会找肉。等他们尝到了甜头,下回再碰上落单的西梁运粮队,不用老子开口,这帮家伙自己就冲上去了。到那时候,关中这盘棋才算真正活泛起来。” 大牛愣了半天,冒出一句: “将军,那俺那头杂毛羊,算不算也是这个道理?喂饱了它,它就不犟了?” 张春生差点把手里的破布甩他脸上。 二狗头也没回,笑骂了一声:“滚去洗碗。” 第1555章 私通敌军 过了三更,院子里的炭火烧到了底。 外头响起一阵乱糟糟的动静。脚步声沉重且急,中间夹着闷哼和拖拽声,像是拖着几麻袋死猪往院里赶。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又被人用肩膀顶住。 张春生走在前头,身后几个战兵架着膀子,一人拽一个,硬生生把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拖进院里,往地上一摔。 咚、咚、咚。 这三人手脚全用麻绳缠了四五道,嘴里塞着的破麻布已经湿透了,一股子冲鼻的尿臊味直冒。其中一个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肿起一个鸡蛋大的青包,血和泥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新伤还是旧伤。 “将军!” 张春生喘着粗气,“这几个狗杂种大半夜往外溜,要去给羯兵报信出卖咱们!” 他的吼声太大,二里地外都听得见。 就近扎营的阿木古第一个蹿了出来,手里捏着那根狼牙短棒,光着一只脚就往院子里冲。多吉带了两个副手跟在后头,独臂上还搭着半条没系好的皮甲带子,跑起来甩得叮当响。再往后,段六狼、杨大石、郝大黑,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营地冒出脑袋,全朝这边赶。 院子里的火盆,加了柴火,重新烧了起来。 昏黄的光打在地上那三个人身上,影子歪歪扭扭。 阿木古挤到前头,蹲下去就着火光仔细端详。这三人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的发式露了底,头顶剃得干干净净,只有两耳边留着一撮短到扎手的硬毛茬。 “秃发,党项人!” 阿木古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站起来破口大骂,“我就知道党项人靠不住!白天碗往桌上搁得比谁都响亮,转头就卖咱们!” 多吉的脸黑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绑成粽子的家伙,又抬头扫了一眼院门外的黑暗,喉咙里挤出一句: “野狐呢?” 没人答。 几个羌人头领已经拔了刀,阿木古身后一个羌人小头目跨上一步,刀尖直指地上那个肿着后脑勺的党项人,嘴里骂得不干不净。 “先别急着砍。” 多吉伸出独臂拦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他们要去报信,那就是野狐授意的。人在哪?他那四百多号人在哪?” 话音没落。 西南方向,隔着半条野沟地,黑暗深处陡然爆出一阵密集的金铁交击声。紧跟着是人的嚎叫,短促、凄厉,一声叠一声往上翻。 有人在喊党项土话,喊了半句就断了。 杀声在沟底来回碰撞,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听着跟野狗群抢食差不多。 各部族头人全挤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索朗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耳朵竖着听了几息,眉头拧成一团。杨大石往门口退了半步,回头清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随,还好,人齐。段六狼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问出口。郝大黑倒是直接:“这他娘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是西梁军摸上来了?” 刘悉斤的脚下已经开始找退路。 院子外,几个战兵挡在门口,铁甲在火光下晃了一晃,谁也没让走。 “诸位不用担心!” 二狗扫了一眼满院子绷着脸的头人们,笑了笑, “自家弟兄去办点差事,清理几个私通西梁军的家伙。” 这话说得轻巧。 可沟那边的动静一点都不轻巧。 喊杀声还在继续,只是惨叫的频次越来越低,越来越稀,到后来只剩零星几声闷哼。 阿木古和多吉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意思。 二狗这个人,白天在桌上跟大伙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时候,刀就已经架在了暗处。 多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党项俘虏。其中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尿了裤子,热气从湿透的裤腿里往外冒,混着尿臊味和炭灰味,熏得人直皱鼻子。 没人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院门外重新响起了动静。 沉重的皮靴踩在地上,嘎吱作响,步子迈得很宽实。 大牛提着刀跨过门槛,身上的铁甲已经变了色,甲片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碎肉和脏污,血水顺着裙甲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流。 走到院中央的空地,大牛将扛在肩上的人一把扔了下来。 “将军,活干完了。” “野狐手底下的乱兵,查过数,四百二十个。没漏一个跑出去,全给宰在后头野沟里了。这是正主,俺寻思不能全砍死,得给您留着好问话,就顺手拎回来了。” 说完,大牛回头一偏脑袋,大喇喇地指了指地上那个直打哆嗦的党项头人,野狐。 满院子连半点杂音都没了。 几十号部族头人全像被泥巴糊住了嗓子眼,没一个人敢出声多问半句。一双双眼睛在火盆的光影下乱转,最后全定在大牛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上。 多吉干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问: “这位兄弟……你们夜里去摸这四百多号人,折了多少人马?” 大牛听见这话,翻了个大白眼。 “折个屁!” 他骂骂咧咧地把带血的刀往地上一杵, “黑灯瞎火的那破沟里全是烂泥滑石,路太滑,底下两个兔崽子抢人头跑太急崴了脚脖子!还有另外几个憨货,让瞎飞的流矢刮破点皮。凑起来一共十五个人去包扎了。真他娘的,砍这帮软脚虾还没俺前几天牵那头杂毛羊费劲!” 在座所有人的脑子都宕了机。 零战死,伤十五人,全歼四百党项流兵。 要知道,党项人在关中这群散兵流寇里,刀锋最狠,命最硬,那四百个活爹平时都是在外头横着走的主,绝对不是圈里待宰的肥羊。 铁林军一顿干粮的功夫,去把这么一块硬骨头嚼碎了吞进去,连个血嗝都没打。甚至带队的军头一点胜战的喜气都没有,满脸全是在抱怨手下人崴了脚。 这是打仗?还是碾虫子? 各路头人再看向二狗和大牛的视线里,早已没了白天的审视,只剩下实打实的敬畏。 地上的野狐早就没了白天的狂傲,披头散发,两条腿呈现出诡异的弯折角度。 二狗走到野狐面前蹲下。 野狐趴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还想硬撑: “要杀就杀,老子认栽。你敢吞我们党项人的兵,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二狗嗤笑出声,伸手在野狐脸上拍了两下。 “少拿乱七八糟的唬人。石门关李遵乞养的狗,跑老子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第1556章 渭北大营 野狐双肩剧烈一震,死死盯着二狗。 他自以为伪装得极好,混在关中散部里这么久,连最精明的吐蕃人都没摸透他的底。 “你真当我家公爷整天待在大营里睡大觉?” 二狗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石门关那一仗。李遵乞引以为傲的八百铁鹞子,连人带马全被我们公爷按在雪地里砍成零碎……怎么,你们这支远亲,还真打算要给他报仇?” 野狐浑身的骨头软了。刚才的硬气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止不住地筛糠,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拖下去。”二狗转过身,“砍了。” 大牛应了一声,揪着野狐的后领子往外拖。 二狗转回身,视线扫向院里那些各部族的当家人。 这些平时在荒沟里咋咋呼呼的头人,此刻全闭着嘴,脸色发白。 “天怪冷的,各位早点歇着。明天太阳一出,咱们就去端西梁人的粮仓。谁要是还想半夜溜达,野狐就是个好榜样。” …… 天光初亮。 黄土高原的罡风顺着壑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二狗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拍掉手上的面渣。 前方,两千铁林战兵早就列阵完毕。 昨夜刚刚见识了铁血手段的各路部族头人纷纷钻出营帐,被冷风一吹,再抬头看见这森严阵仗,睡意早就散了个干净。 独臂多吉抓紧皮袍,快步走过来问路:“不苟将军,大伙什么时候拔营?” 二狗笑了笑:“现在。” 多吉当场愣住,环顾四周满地烂草铺的散部营地,眼珠子差点飞出去:“这天都没大亮,弟兄们家伙事都没拿出来!” “拿什么家伙事?” 二狗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扯着嗓子对着四周探头探脑的头人们喊话,“都把耳朵竖起来!昨晚说明白了,攻城拔寨没你们的份。现在滚回去生火做饭再睡个回笼觉。过了正午,带上所有能装粮的麻袋推车,顺着西南方向沿途留的石灰记号走。去早了也是挨冻,别挡着老子拔刀见血!”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万西梁军屯扎的大营,这汉人将军真就带着两千步卒自己去生磕?还不准帮手跟?别人拉壮丁都恨不得连八十岁老头都绑上,这位倒好,直接把几千号人晾在这里睡大觉。 阿木古急红了眼,拎着狼牙短棒硬挤到最前面,一把攥住二狗的胳膊。 “将军!这事我不干!” 阿木古梗着脖子嚷嚷,“吃干抹净躲在后头看戏,那是乌龟。灰岩部一百多个能提刀的汉子全在这儿,跟着你们冲阵,死几个人填沟算个鸟,我必须带人去!” 二狗看着这个愣头青,嘿嘿笑了起来,一把将阿木古扯到旁边。 “显你嗓门大了?” 二狗压着声音骂道,“就你那一百多个饿得打晃的族人,去了能干什么?当绊脚石?老子给你留了个正经的差事。” 阿木古不服气:“杀羯狗才是差事!” “杀个屁,你留在这儿,帮我安排一下盯人。” 二狗抬手一指四周那群还没回过神的各部头人,“这帮家伙昨晚砸碗听着热血沸腾,真到了时候你看看。谁半道出幺蛾子溜号,谁藏私磨洋工,谁手脚不干净想吃独食,你把弟兄们分一分,让大家都各自盯好了。打仗靠我们,分赃得靠规矩。这一把火烧完,以后关中这口肉,谁吃肥膘,谁滚去喝西北风,全凭你今天记的这本账。” 阿木古听完,恍然大悟。 这是留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啊! 盯着那帮老油条的底。谁有二心,今天就能看个通透。 “交给我。”阿木古狠狠地咬了咬牙,“谁敢半道不长眼,我带人敲碎他的膝盖骨。” “机灵点。” 二狗重重拍了一把阿木古的肩膀,转身就走。 两千铁林军顺着黄土裂沟轰然进发,顺着地势一路向南。 留下各部族头人被冷风吹得缩手缩脚,全变成了傻在原地的看客。 多吉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突然骂了一句脏话,回头吼道:“还傻愣着干什么!都起来活动筋骨!正午给老子推车扛麻袋去!” …… 黄土沟里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两千铁林军顺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南摸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最前头的斥候在一道高坎上打了个手势。 “到了。” 二狗手脚并用爬上高坎,贴着冻硬的地皮往前探头。 前边两里开外,平阔的黄坦上盘踞着一座庞然大物。 西梁军渭北大营。 外围是一圈削尖的原木扎成的寨墙,高过人头两倍。墙外挖了一道两丈宽的旱坑,四角立着三丈高的望楼,上头架着重型床弩。 营地内部连绵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堆积如山的粮垛拿厚油布罩着。 正值饭点,营地里升起几百道炊烟,风里全飘着羊油麦糊的香味。 望楼上的几个羯族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瞌睡。 他们身处关中腹地,前线几万大军顶在潼关,没人信有人能插到这里来。 张春生凑到二狗边上,往底下看了一眼。“乖乖。九千步卒,一千骑兵。光看这营盘纵深,换别人拿一万人来填也填不平。” 二狗拔了根枯草叼在嘴里。“打仗得用脑子。咱们是来砸场子的,谁教你拿命去填?” 他转过头,朝后面吹了声口哨。 后头草丛里一阵悉索,十几个汉子手脚并用摸了上来,全是各自带队的百户。 风刮得干草直点头。二狗折了根枯枝,在冻裂的黄土皮上用力划拉,勾出个草图。 “那群羯兵常年在马背上过日子,听见动静扯缰绳比提裤子都快。” 二狗拿树枝点了点图上的圈,“营里屯着一千重骑。真让他们跨上马背整好队形,就不好打了。绝不能让他们上马。” 他抬手往远处营地右前方指,“北边是个缓坡背风,建了三大排长棚。那准是马厩错不了。” 汉子们顺着方向瞅了瞅,都跟着点头。 “咱们一共二十个百人队。” 二狗拿着树枝,目光扫了一圈,“老赵!” 一个歪戴铁盔的糙汉子凑前半步。 “在。” “你带三个百户,走东侧烂泥沟绕过去。听见正门响动,第一时间,集中火器冲马厩!” “将军,那可是战马啊,炸死了多可惜?” “瞧你那点出息!让你冲马厩,不是杀马,是杀人!” “懂了懂了。” 二狗转头盯住另外几人。 “刘瞎子,还有老李、张骡子。” 三人立刻应声。 “你们三个,带人散去西侧和后头。贴着旱坑趴好别露头。” 二狗在地上画了两道杠,“马群一炸营,里头定是锅乱粥。西梁兵第一反应肯定是抱头鼠窜或者寻长官结阵。那时候就是你们的活儿了。” “明白!” 第1557章 两个世界 任务分配一圈,弟兄们各自分工准备,暂且不表。 且说此刻西梁军渭北大营,正是午饭时刻。 这座大营占地极广,从东到西接近三里地,从南到北两里有余。外围一圈削尖的原木扎成寨墙,地面被马蹄和车辙碾得稀烂,臭气从营门口一路弥漫到望楼底下。 营里闹哄哄的。 一万号人挤在这片地界上吃喝拉撒,光是人气就能把冬天的冷风给顶回去。 羯族人丁本就不多,加上妇孺老幼也不过才几十万,关中的地盘光靠本族那点人根本铺不开。 驻守这里的西梁军十个千人队,真正的羯族本部兵马拢共不到三千。剩下七千多号,成分复杂得很,有被收编的党项散部,有投降的氐人弓手,有从陇右抓来的吐蕃奴兵,还有数不清的汉人壮丁。 西梁王倒也不是纯粹的蛮干。他到底跟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耳濡目染学了些门道。千人队、百人队、十人队,层层建制套下来,军令传达、行军扎营、粮草调拨,都有了点正经模样。 光看营盘布局和巡哨轮岗的章法,外行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但骨子里那套东西,他改不了。 表面是汉人的规矩,里头还是弱肉强食的内核。 大营里头,等级划分极其森严。 营盘正中心,最大的上百顶加厚毛毡帐篷群里,油烟子能飘起二里地高。帐与帐之间用木栈道连着,栈道上铺着干草,走上去脚底板不沾泥。帐门口拿皮绳挂着风干的整条牛腿和羊腿,风一吹晃晃荡荡的。 这是羯族本部兵马的特区。 一头头整只剥好的肥羊架在粗铁篦子上翻烤,金黄的油脂顺着羊排流淌,“滋啦拉”地砸进通红的木炭里,激起浓郁到发腻的肉香。脱了甲的羯兵蹲在火盆边,随手用割肉的脏刀挑开一坛马奶酒泥封。就着羊骨头上剃下的滴血肥肉,仰脖灌下一大口,抹嘴打嗝,大呼过瘾。 脚底下趴着的几条猎犬,嚼的都是带着大半块好肉的羊骨。 一个年轻的羯族骑兵啃完了半扇羊排,把骨头随手往栅栏外一甩。 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栅栏外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根骨头,没人动。 等那年轻骑兵转了身,最近的一个杂胡兵飞快地窜过去,一把捡起来塞进怀里,缩回角落,连骨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就往嘴里送。 其他人蜂拥而上,抢他手里的骨头。 那道削尖的拒马木栅栏隔着的,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 没有了肉香,空气中弥漫的,是一股混杂着烂泥、马粪和腐尸发酵的酸臭味。 这是被强征来的七千多杂胡兵以及汉人“牲口营”的地界。 杂胡兵的待遇比羯族本部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还算个人。有顶破帐篷遮风挡雨,每日两顿稀的,隔几天能分到拇指大小一块咸肉。 汉人壮丁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牲口营”这三个字,是营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正式番号。管事的羯族军官嫌“汉人营”叫着费劲,不知道哪个缺德鬼随口起了这么个名字,叫着叫着就叫顺嘴了。 牲口营没有帐篷,满地只有几根烂木头撑起的破草席,四处漏着风。 到了夜里,汉人壮丁得十几个人挤在一堆,靠体温硬抗。每天早上起来,总有一两个没能扛过去的,身子冰凉僵硬,被人拖出去扔到营外的坑里。 汉人没有名字。 军册上只画着一个个圈。死一个,拿朱砂大笔重重划掉,再去附近村子抓一个填上。 填不上也无所谓,反正西梁王有的是办法。 渭北三个县的青壮年被搜刮了两遍,第三遍下去的时候,连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和瘸腿的老汉都给薅进了营里。 关中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柴火。 此时牲口营放饭点前,几百个瘦脱了相的汉人端着豁口的破陶碗排成长蛇。衣服结成了硬壳,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打着结贴在头皮上。 队伍排得安安静静。 这种安静是饿出来的。说话费力气,力气比命还金贵,没人舍得浪费在嘴皮子上。 用来装饭的是两口连生锈发黑的大铁锅,里面的物事看着能让人把去年的隔夜饭呕出来——麦麸皮、发黑的糙糠,混着几片连泥带土的烂菜根,煮成一锅浑浊且见不到油星的浆糊。 打饭的杂胡兵拿着个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每一勺的量都卡得极准,刚好盖过碗底,多半口都不给。 偶尔有人斗胆问一句“能不能再添点”,回答他的是一勺滚烫的浆糊直接泼脸上。 要想在碗底捞着两粒完整的谷子,那是中了头彩。 呼延赤就坐在这两口铁锅旁边的胡凳上。 这个羯族千夫长胖得像座肉山,腰间的兽皮带勒进了肥肉里。他手里攥着一条烤得焦酥的羊前腿,满嘴油光地撕咬着。 “汉狗的规矩告诉你们几次了?一天一顿!饿不死就只能死干!” 呼延赤用蹩脚的汉话骂骂咧咧,随口吐出一块骨头。 几百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齐刷刷盯向地上的骨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呼延赤拿指头剔了剔牙,觉得没劲。 太无聊了。 营里的汉人壮丁已经被打服了,不跑不闹不哭不喊,跟圈里的牲口一样老实。 老实到让人提不起劲来。 他打了个饱嗝,眼珠子在人群里来回转悠。 目光落定。 他拿着啃剩半截的羊腿骨往队伍里一指,点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衣服挂在身上晃荡。高个的右眼眶发青,是前几日搬粮袋子被人踹的;矮个的左脚跛着,走路一瘸一拐,拖了一道泥痕。 “滚过来。” 两人浑身打了个激灵。腿弯一软,扑通跪下。两人跪着往前挪,膝盖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湿印子,一直挪到栅栏边才停下。 呼延赤慢条斯理地从脚边的竹筐底下翻了翻,摸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死面饼子。 饼面上长了层绿霉,角上缺了一块,不知道被谁先啃过还是被老鼠啃过。 他随手一抛。 半块饼子飞出去,噗地落进几步外的泥坑边上,沾了半边烂泥。 四周羯兵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呼延赤从胡凳下面又掏出两根粗糙的木棍,上头还留着砍削时劈出的倒刺。 这东西原本是拿来给牲口营的壮丁测体力用的,谁要是连棍子都挥不动,就直接拖出去扔坑里,省一口粮。 他把两根棍子扔在那两个跪着的汉人面前。 附近几十个正闲得发慌的羯兵一看这架势,顿时精神抖擞。 有人从怀里摸出铜钱,有人掏出骨牌,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开起了盘口。 一个羯兵拿指头点着那个高个汉人,跟旁边的同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土语,两人击了下掌。 赌注下好了。 第1558章 兄弟相残 “捡棍子。” 呼延赤往胡凳背上一靠,啃剩的羊腿骨在手里晃了晃。 他拿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渍,两只小眼睛眯成缝。 “规矩简单。你们俩,用这棍子互相招呼。脑袋打烂了也行,牙敲碎了也行,怎么下手随你们。赢的那个,过去把饼捡了吃。输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 “断水。断顿。再吃老子二十皮鞭。” 说完晃了晃那三根指头,咧嘴笑了。 两个汉人跪在地上,脑袋垂着,谁也没动。 矮个的汉子先抬了一下头。 他看了看地上的棍子,又扭过脖子看了一眼泥坑边上那半块饼。嘴唇哆嗦了两下。 高个的也抬了头。 四目相对。 这两个人认得彼此。 岂止认得,他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堂兄弟。高个的叫大柱,矮个的叫二柱。被抓进牲口营之前,两家共用一口井,逢年过节在一张桌上喝酒。 二柱家的闺女满月那回,大柱还送过一对细银耳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半年。 才半年。 二十皮鞭加断饭。这话搁在外头听着不算什么,可搁在牲口营里,那就是行刑。 他们这副骨架子,二十鞭子下去,当天晚上就能被拖到外头坑里去。 “不打?” 呼延赤的笑敛了。 “不打老子叫人把你们剁了喂狗。” 这种事情他真干过。上个月有个汉人壮丁不肯给他磕头,呼延赤当场拿刀把人脑袋劈开,热乎乎的脑浆溅了旁人一身。 事后他还嚷嚷了一句“糟蹋我一把好刀”。 场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大柱先动了。 他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嘶吼,两只手抓起地上的木棍,闭上眼,对着二柱的脸颊就抡了过去。 不闭眼不行。睁着眼他下不了手。 砰。 一声闷响。皮肉绽开的声音很难听,就像拿木槌子砸了一块湿泥。二柱左边颧骨的皮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滴在地上的泥里。 二柱惨叫了一声,身子往后倒。 但他没倒下去。 饥饿这东西,能把人逼成什么样,没挨过的人想象不出来。二柱的眼珠子一下子红透了,嘴巴张开,露出松动发黑的牙齿,整个人猛扑上去,死死咬住了大柱的脖颈。 大柱痛得疯嚎,棍子乱挥。一棍子抡在二柱的后背上,木刺扎进肉里,拔出来带了一条血口子。二柱不撒嘴。两个人在泥地里翻滚,棍子砸在肋骨上,咔嚓一声断了。 不知道是棍子断了还是骨头断了。 “好!咬!给老子把他喉管咬断!” 羯兵们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把铜钱往赢家那边推,有人跺着脚骂自己押错了。还有个年轻的羯兵笑得岔了气,蹲在地上直拍土。 呼延赤更是乐得不行。 他那大肚子一颤一颤的,笑到打嗝都停不下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百夫长,用羯族土语嘲讽道: “看见没?中原的脚羊就是骨头贱。随便赏口狗食,他们连亲爹都能活剥了。” 十夫长咧着嘴附和了两句。 栅栏外围观的杂胡兵面无表情。 他们不敢笑,因为心里清楚,自己和地上打滚的那两个汉人之间,差的只是一道栅栏。 今天是汉人,明天说不准就轮到他们。 场中央那两兄弟已经打得面目全非。 大柱被咬破了脖子,血把前襟都浸透了。二柱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合不拢,牙缝里塞着撕下来的皮肉。两个人都没了力气,趴在泥坑里,胸口急促起伏,手指还在往对方身上扒拉。 半块发霉的饼子就搁在两步外的烂泥里。 谁也没爬过去捡。 人群角落的墙根底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蹲着。 他没去看。 从头到尾,一眼没看。 少年瘦得厉害,锁骨从领口里支出来,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他端着个豁了大半边的破陶碗,碗底还剩最后一口糠水,混着泥沙。 他把碗凑到嘴边,仰脖,把那口东西灌进喉咙。 碗放下来。 少年的两只手缩回袖口里,手指头慢慢收拢。 他的目光落在呼延赤腰间那把弯刀上。 刀柄上缠着牛皮绳,磨得发亮。呼延赤每回坐在胡凳上的时候,刀鞘底端会杵在地上,刀柄会往后倾斜。如果从他右手边摸过去,那个角度正好够得着。 他缓缓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场内那两个汉人吸引。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正一点一点挪向呼延赤。 …… 大营东南角,三丈来高的望楼立在大地上。 扎皮辫的羯族哨兵大半个身子探出木栏杆,伸长脖颈往下看。 远处的泥坑边,呼延赤那座肉山笑得直打跌,正看着两名汉人壮丁在泥水里死命撕咬。 这等白捡的乐子难得碰上。 哨兵舍不得挪开眼,用粗壮的手肘往后捅了捅搭档。 “看那汉狗,下嘴够黑。” 他拿土语嚷嚷了一嗓子。 身后的搭档没半点动静。 干冷的北风里,突兀地掺进来几记脆响。 啪啪啪。 动静短促。搁在以前关内的集市上不足为奇,不过就是哪个皮大王点了几根爆竹。 可在这连野草都被饥民刨干净的黄土沟,哪有人来凑这过年的趣?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左边侧脸猛然一热。 他有些不耐,偏过脸顺手抹了一把。 粘稠,温热。 摊开手掌一瞧,粗糙的掌纹间涂满了血。 刚才搭档倚靠的那块楼板上空无一人。旁边的圆木柱上方,赫然多出一大摊红白相间的糊糊,正顺着粗糙的木纹往下淌落。 没有挣扎,更没听见半声嚎叫。 一百多斤的活人,就这么平白栽下三丈高的空地,生硬砸进底下的旱坑烂泥里。 没等哨兵转过弯来,胸骨正中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碾。 力量极大。哨兵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推得后退半步,脊柱狠狠撞上后头的横木。 他呆钝地低下脑袋。 贴身穿了三年的熟牛皮甲,胸口偏上破开一个拇指粗的圆洞,有血喷了出来。 视线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马厩的方向,有烟雾蒸腾而上。 …… 南门方向,尖锐的枪响劈开了午后的死寂。 密集的火器齐鸣,把哨塔和寨墙上的十几个哨兵都打翻在地。 没等大营里的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北门、东门、西门方向也同时炸了锅。 轰轰轰轰轰—— 大营内部,陡然陷入慌乱。 第1559章 生死搏命 浓烟冲天。 火药刺鼻的味道卷着西北风,扑向大营中央。 羯族本阵的营帐里,呼哨声此起彼伏。 成百上千的羯兵急了眼。 这群在马背上讨饭吃的家伙,连皮甲带子都没系周全,有的光着膀子裹件破羊皮袄,扯开喉咙叫嚷着本族俚语,提着弯刀一窝蜂挤向北面马厩。 可惜去路早被堵结实了。 赵百户蹲在背风处的土坎后,盯着黑压压挤过来的人潮。三个百人队沿马厩外侧排成三道重叠横列,弩箭全上了弦。 “眼睛全给老子放亮些。” 赵百户拿刀背磕了磕旁边的老兵, “看准了再扔铁雷。谁要是把里头大红马的皮毛燎掉一块,回营就在尿坑里睡半个月!光杀人,不能伤马!” 老兵咧着牙搓手:“百户您放心,咱这手腕子自带有准头。” 十几个铁疙瘩划出抛物线,噼里啪啦掉进冲锋的羯兵脚底。跑在前头的羯兵只顾着看路,收不住脚直接乱踩上去。 连续几手沉闷爆音平地拔起。 黑火药冲破铁壳,碎铁片和烂钉子贴着地面强行横扫。断裂的残肢连着温热的血水迎面泼散。 走在前排的几十个羯兵哼都没哼,当场被削烂放倒在地。跟在后头的人被余波推翻滚做一团,耳朵里只剩下长长鸣响,晕头转向趴在土里找不着北。 砰砰砰砰砰—— 连弩倾泻而出。冷光短箭密集扎向对面,专找那些在血堆里还没倒下的身影。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羯族人,这回连铁林军的甲片角都没摸着,就在马厩外硬生生摞下了几百层血肉。 中阵吃了狠亏,满脑子的冲锋念头早丢去了九霄云外,掉头往回乱窜。后头落后的还不知实情,一味往前硬顶。 两面反冲,自家人先在道口撞成一团。 党项降部、吐蕃奴兵外加其余散路杂胡本就各吃各的饭,眼见局势混乱,哪还有结阵抗刀的心思。 活命才是第一等要紧事。 …… 爆炸响起的时候。 周围的羯兵呼啦啦都跑开了。 呼延赤扶着短脚胡凳,半座肉山刚刚站定,腰间感觉一空。 他偏转过头。 那个汉人少年,隔着半步远,双手反握皮绳刀柄。 “狗崽子找——” 话音被下落的铁器劈断。 少年双手举过头顶,全力压下。 肚子里连颗黍米都没有,腕子软如烂泥。刀锋堪堪切开熟牛皮甲,啃进脖颈侧边的厚实皮肉。刀刃生生卡死在肩胛骨缝里,抽拔不出。 呼延赤吃痛嘶嚎。蒲扇粗的手掌反臂糊过去,一掌拍在少年脸上。 瘦小身躯朝泥洼里翻滚跌出。 少年后腰撞上污水坑底,吐出一口血,半边脸迅速青紫发胀。他五指抠进烂泥洼,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物件。 那根呼延赤啃光油腻的羊前腿骨,断口处正竖着锋利的碎骨茬。 呼延赤还在哀嚎着试图拔刀,少年手脚并用扑回胡凳前,尖骨对准那张臭脸就胡乱猛戳下去。 噗噗噗噗—— “吃!让你他娘的吃个饱!” 呼延赤眼眶子被戳出血泡,痛得几近抽搐癫狂,双臂胡乱挥砸空气,偏因半边膀子挂着冷刀,力道完全泄走。 十几步开外,一名羯兵瞥见这处惨状,一把拔出刀来,刀锋直切少年后脑颈。 刀光尚未落下,羯兵右侧胫骨被死死焊住。 泥坑底层,二柱大半个身子脏透了。 他脸颊撕裂破相,左眼肿闭成一条细缝,张嘴就咬住羯兵的小腿。 羯兵被拽得步履趔趄,调转刀刃要砍烂这碍事的破烂手掌。 左侧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大柱胸口前襟红了一大片,双手攥满那截方才互殴折断的尖头粗木,全身重量悉数压向羯兵。 噗的一声。 木尖顺着羯兵抬高的下颌缝隙,从底端向上斜插贯进软肉,骨裂穿骨而过,一刺打透顶端天雷门。 羯兵喉咙咔咔作响,身体抽搐几下,重物般砸落下来。 大柱一屁股跌坐进黄土。二柱往泥外呸出两口黏腥液,手脚并用翻起身来。 堂兄弟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望向胡凳边。 那座肉山不再弹动折腾。 少年脱手抛掉羊骨,用力拔出那柄卡死的弯刀,举起刀来。 一刀砍向肉山的脖颈。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满地破烂草席间,那些饿得缩头佝背的汉人壮丁全站直了膝盖。 一人弯腰捡起半拉带生锈铁钉的缺口木头,另一人摸起沾血的尖石块。 …… 南门外。一千名铁林战兵列阵以待。 十个百人队,呈半弧形排开,死死锁住南门出营的咽喉要道。 鳞甲阵。 这阵法顾名思义,兵卒如鱼鳞层叠,交错而立,专做以少打多的绞杀买卖。 阵型收缩性极强,前面顶,后面刺,如同一台长满尖刺的研磨机。 “盾定。” 前排盾手齐刷刷将半人高的铁盾砸进土里,盾底的铁刺钉死地皮。 “弩上弦。” 后排重弩端起,箭簇闪着冷光。一把把长刀举了起来,刀尖越过盾牌。 这是标准的收割架势。 南门的寨墙被惊慌失措的人潮撞塌了一截。 率先冲出来的是几百个杂胡兵和党项人。身上没甲,手里拿着破烂兵刃,满脸仓皇,只想逃命。 “放。” 二狗冷声下令,没有半点犹豫。 弓弦发出密集震响。 短簇弩箭平射而出。百步内,就连生牛皮甲都扛不住,更别提这些杂胡兵的肉身。 排头的人迎面栽倒,齐刷刷扑进雪泥里。箭矢穿透躯体,带出大篷血雾。前面的杂胡兵中箭倒地,后面的想停步,可后方营地里的羯兵拿着刀在驱赶,人潮生生推着他们往前涌,踩在自己人的尸体上继续冲撞。 “顶盾!刀进!” 盾牌手双腿后撤半步,肩膀顶死盾背。人潮重重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长刀手踏步前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收缩,直刺。 铁刃捅破肚皮、扎穿胸腔、撕碎喉管,拔出来,带出一滩浓稠鲜血。 血水浇在黄土上,化开一片泥泞。 后排弩手交替射击,踩着盾牌手留出的空隙,精准收割那些试图爬过尸堆的漏网之鱼。 场面惨烈至极。 杂胡的叫骂、羯兵的怒吼、受惊倒地者的哀嚎交织。 原本在营里混吃等死、欺压汉人的羯兵终于暴露了凶残本性。有千夫长挥刀劈开一个党项兵的后背,踩着尸体往前挤,试图重整羯族本部那点最后战力: “别乱跑!并肩冲过去!” “他们就千把人,踩也踩死他们了!” 第1560章 杀穿大营 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吐蕃奴兵见前路被封,本能地转身向挥刀的羯兵扑去。 平日里积压的仇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只因为这是乱局,没人再管谁是主子谁是奴隶。 大营南门前,成了一个混战的血肉磨盘。 铁林谷的战兵们就像一台毫无怜悯的杀戮机器,机械地重复着盾挡、刀刺、放箭。 阵型边缘有人受伤,后面的弟兄立刻前顶补位,伤员被迅速拖至后排包扎。 “放近了杀,别追!让他们自己挤!” 张春生在阵中大声提醒着,“刀尖往下压!捅脖子肚子!别往头上招呼,骨头硬卡刀!” 大牛双手握着斩马刀,站在第一排盾阵之间的空隙处。 这活极其危险,专干对方冲破防线的硬茬。 一个强壮的羯族重甲兵踩着同伴的尸体跃过防线,弯刀带风当头劈下。 大牛不躲不避,腰背发力,斩马刀带着极其悍勇的破空声横扫而出。刀刃摧枯拉朽般切开羯兵的腹部重甲,两截身子当场分离。大片内脏滑落在盾面上,腥热逼人。 那羯兵惨叫着去捂肚子,被大牛一脚踹飞,直挺挺砸回人堆里,带倒一片。 “来啊!给爷爷送菜!” 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溅血,双眼发红。 战争的残酷在狭窄的南门外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战术迂回,没有阵前斗将,全是硬碰硬的换血绞杀。 不同的是,铁林军这边有甲有盾有阵型,配合无间;西梁军全是一帮炸营的惊弓之鸟,只管往前挤。 前排杂胡的软弱成了垫脚石。 后排羯兵的凶猛,只换来更多迎面而来的弩箭。 “突进!” 二狗一声怒吼。 对面的冲势断了。溃兵掉头往营里跑,乱糟糟的脚步声踩在一地尸体上,连个成形的队列都拉不出来。 这就是攻防转换的机会。 前排盾手拔起钉在地上的铁盾,刀手在后,一半弩兵收弩换刀,十个百人队踩着血泥,依次从南门灌了进去。 “盾在前头顶住!看路!别踩到尸体,没死透的先补一刀再过!” 张春生跟在第三队后头,边跑边吼。 这可不是瞎嚷嚷。 脚底下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伤兵,平日在铁林谷操演的时候,公爷就反复交代过,攻入敌营后,地面情况复杂,摔倒一个就可能带翻好几个弟兄。 头一个闯进南门的百人队刚过了寨墙拐角,左手边黑暗里窜出数个羯兵。为首那个嚎叫着举刀劈下来,被盾手歪着身子硬接了一记。刀刃砍在铁盾边沿,火星子崩了几点。后头的长刀手根本没给对方抽刀的机会,刀尖从盾牌缝隙里捅出去,一下扎进羯兵的肋骨。 拔刀,收步,换位。根本没有丝毫凝滞。 十个百人队涌入大营之后,迅速分开。 百户各自辨明方向,按照事先分配好的区域散了开去。 每个百人队拆成四个组,两个十人阵打前,两个五人阵收尾断后,中间那几十号人保持间距跟进。 这套打法在铁林谷练了不下百遍。 大规模野战讲的是阵型厚度,可一旦杀进营地,帐篷挡视线,栅栏断队形,车辆堵通道,大阵型摆不开,硬挤在一起反倒碍手碍脚。 小阵才灵活。 五人阵是最小的杀人单位。 一面盾,两把刀,两把弩,随时可以更换成三刀一弩或者一刀三弩。五个人背靠背,谁露头砍谁,谁冒出来扎谁。 碰上落单的敌兵,一个呼吸就解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十人阵稍大一圈,专啃硬骨头。 两面盾顶前,四把刀居中,两杆矛从侧翼伸出去封走位,后头两个弩手盯着远处,谁敢探头支援就给谁来一箭。 大牛领着一个十人阵拐过第二排帐篷,迎面撞上七八个羯兵正拿刀逼着十几个杂胡兵往前堵。 “杂胡的让开!趴下不杀!” 大牛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几个杂胡兵听见汉话,连犹豫都没犹豫,扔了兵器趴在地上抱住脑袋。 露出来的羯兵傻了一瞬。 就这一瞬,两支弩箭钉进了最前面那个羯兵的胸口,人往后一仰,撞翻了身后的同伴。大牛踏步上前,斩马刀横着一扫,带走两颗脑袋。 弟兄们跟在左右,接连砍翻剩下的羯兵。 “下一个。” 他甩了甩刀上挂着的碎肉,带着十人阵继续往纵深推。 整座大营,被切割成了无数零碎的战场。 到处都是杀戮和惨叫声,分不清东南西北。 …… 一个时辰后。 日头偏西,黄土沟里的风小了些。 二十多个部族带着六千人马,顺着沿途石灰记号,浩浩荡荡赶到了渭北大营外围。 阿木古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狼牙短棒,一路上心里念叨着各种最坏的打算。跟在他后头的多吉更是把独臂上的皮甲带子紧了又紧,做足了接应残兵的准备。 然后他们全愣住了。 大营的寨墙塌了一大截。门洞两侧的地面铺满了尸体,横七竖八摞了好几层,血水混着黄泥淌出去十几丈远,颜色深得发黑。 望楼歪倒在一边,上头的床弩断成两截,挂着半条人胳膊。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糊味和血腥气,浓得呛嗓子。 阿木古迈过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往营里走了几十步,脚底下就没踩到过干净的地方。 营地里头,铁林军的战兵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拿绳子拴着俘虏往空地上赶,有人在帐篷之间翻捡兵器堆垛。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热气蒸腾,飘出羊肉疙瘩汤的香味。 大牛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斩马刀杵在脚边,正拿破布擦刀上的血痂。他身后蹲着三个战兵,有一个在缠脚踝,另外两个在啃馒头夹肉。 多吉咽了口唾沫,拦住一个路过的战兵。 “兄弟,你们……伤亡多少?” 那士卒扛着两捆缴获的弯刀,头也没回:“死了十一个弟兄,伤了六十多。” 多吉的独臂垂了下去。 十一个。 一万人的大营,死十一个人就打穿了。 乞伏鲜卑头人段六狼跟在后头进来,走到马厩那片区域的时候彻底站不动了。上千匹战马被圈在棚里,嚼着新添的草料,打着响鼻。 马厩外头的空地上,倒了足有两三百具羯兵尸体,排列的方向全是冲着马厩去的。 “连马都没让碰着。” 段六狼喃喃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白马氐头人杨大石没出声,蹲下去捡了一枚地上的弩箭头。 淬过火的精铁,打磨得极其规整,箭尖处还带着血沟。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手指肚立刻渗出一道红线。 他把箭头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抖。 不光是他。 所有人的腿都在抖。 第1561章 放粮规矩 关外的野沟里,规矩简单。 谁拳头硬,谁刀子快,谁就是爹。 这群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散部头人,最信奉这个理。 关中地界民风险恶,两拨人为了抢半头死羊或者一口枯井,拔刀见红是家常便饭。 平日里谁也不服谁,个个都觉得自家脖子最硬。 可今天,这帮亡命徒的脖子全歇菜了。 被屠的那些是羯人。 那是马背上的活贼,平日里就算遇上几十个羯族游哨,这群散部多半得加紧鞭子夹着尾巴逃命。 而现在,一万人的西梁大营,半天的功夫,被两千个汉人步卒碾成了泥涂。 羯兵全都被杀,还抓了几千名俘虏。 这就让各路头人们摸不着头脑了。印象里的汉民,讲究持家安分以和为贵,遇到兵灾只会抱头认命,被那些羯人当成随宰随杀的口粮。 可今天林川麾下这帮铁甲战卒挥刀砍头,活像街边切西瓜的摊贩那么熟练。那股子不把命当命的煞气,硬生生把这群刀口舔血的杂胡骇得倒退三步。 问题是,谁也没闹明白这仗怎么赢的。 几丈宽的实木寨墙,断口焦黑,四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地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凹坑,几百斤重的重型床弩碎成一地烂木头。 这得多大蛮力才办得到? 几个上了年纪的部族长者手抖得乱颤,开始在自家胸口比划土图腾,嘴里不断念叨着天兵下凡、汉人妖法。 这真怪不得他们见识浅薄。 汉族骨子里从来不缺尚武血性。只是千百年来被那群酸腐文官的规矩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如今这层枷锁让林川生生砸碎,汉人亮出来的獠牙比恶狼还尖利。 多吉腿肚子直转筋,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白捡便宜的庆幸。昨夜要是自己也跟那瞎眼的倒霉鬼一样犯浑,今儿大营外头的尸山里肯定还得添上青崖寨几百口人。 大牛坐在一口破箱子上扯开破锣嗓子骂街。 “都别傻看着!去粮仓!一个个干起活来比娘们还磨叽,谁装得慢,明儿锅里的肉皮都没他份!” 粗言秽语骂得极不客气。 可一众部族头人听完,非但没半点不爽,反而一个个咧嘴傻乐。 众人来到粮仓,又是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十二座夯土大仓,一字铺开。每座仓顶盖着三层厚油布,外头再压了防水的硬泥壳。 粮仓里头,粮食堆得没处下脚。 粮袋一摞压一摞,从地面码到房梁底下,中间只留了一条刚容人侧身的窄道。 多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干燥的麦香味呛得他鼻腔发酸。 这味道太陌生了。 他已经大半年没闻到过了。 “日他先人板板……” 不知道谁在后头骂了句脏话,声音都在颤。 人人心里都在骂。 骂的是关中几百万人啃树皮吃观音土,饿殍遍地冻毙满沟,西梁军的粮仓里头却堆着这么多粮! 可他们明明有粮,还吃人!!! 阿木古蹲在外头,拿指甲扣开一个麻袋的封口,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掌心。 金黄的粟米,颗粒饱满,干燥均匀,品相比他当年跟着汉人种出来的还要好。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把手掌合拢,攥紧了那把粟米。 段六狼从第三座仓里出来,脸都白了。 “那屋全是干肉条。盐渍的。挂了满满一仓。” 郝大黑从隔壁仓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坛东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当场骂开了。 “狗杂碎!还有豆酱!这帮孙子在前线吃豆酱配干肉,外头的人连草根都嚼不着!” 他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豆酱坛子搂在胸口,四十多岁的糙汉子,蹲在粮仓门口嚎啕大哭。 卢水胡的近千口子族人,终于能活下去了。 没人笑话他。 在场六千多号人,哪个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北山的那几个小部族,上个月还有人饿死过娃娃。 二狗双手抱在胸前,靠着仓墙,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 张春生在旁边拿炭笔往布条上快速记录,一座仓一座仓地清点完。 “师爷,十二座仓,粟米六仓,麦子三仓,干肉一仓,杂粮豆料一仓,盐渍菜蔬一仓。粗算下来,少说够两万人嚼用半年。” 二狗点点头,几步跨上高处的粮垛,脚底下的油布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他往下瞥了两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睛早就绿了,死盯着他。 “分粮前,老子有几句丑话,得先搁在明面上说上一说。”二狗扯开嗓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粮仓,今天敞开了搬!” “昨晚上许你们的诺,现在当面兑现。你有本事扛多少回去,就带走多少,全看自个儿膀子上凑出多大的力气!” 这话刚落停,人群里泛起粗重的喘息,前排的汉子两眼充血,底下没忍住,不管不顾往上头挤去两步。 后头的人单怕吃亏,也跟着拼死往前涌。 “当啷!” 震耳的声音响起。 大牛跨步上前,手里那把才宰了近百个羯兵的斩马刀,被他双手举起,生猛地拍在一旁的石板台阶上。 石屑四处乱飞。 “着急投胎啊!排好!” 大牛横眉立目,嗓门比破锣还响。血腥气直冲这群杂部的脑门。这群早先才见识过铁林军活劈人头的汉子们,硬生生往后缩了小半步。 谁也不敢拿自家脖子去试大牛的刀快不快。 二狗居高临下,把乱象看全。 他收起那副笑脸,换上一副冷肃的表情。 “天底下没白吃的饭。我家公爷把这保命的口粮散给大伙儿,总不能让你们只管吃饱回去抱老婆孩子热炕头。得借你们的手,干点力所能及的跑腿折腾事。” 语毕,他手腕一转,笔直指向右侧库房。 “军械库在那边。里头的兵器甲胄盾牌,敞开门门任你们挑。” 二狗拍了拍手掌,“搬完了粮,一人领一套防身的家伙事回去。到了地方,先让家里婆娘和娃娃把肚子填饱。” 底下的人听迷糊了。 白给粮食还发兵器甲胄?天下竟有这等买卖。 “等你们打了个饱嗝之后,如果还想顿顿有肉吃有衣穿!那就带人上我们这儿来报道,一块儿去割羯狗的喉咙!” 二狗拔高声音, “规矩就定在前面,带一百号精壮过来,百户的腰牌你当场挂着。拉一千人入伙的,千户的椅子由你坐!” 人群里嗡地议论开来。 原先只能在野沟里刨食等死的杂部子弟,进了人家正规军还能谋个官半职?有几个头人两眼放凶光,搓着手盘算。 二狗根本不给他们细琢磨的功夫,话赶话接往下说。 “嫌我们军法严,不愿意入伙的,全由你们便。自己拉着队伍单干去剥羯人的皮也是一条发财的道。” 他竖起一根指头,划过全场。 “那就凭人头结算!一个西梁羯兵的脑袋,上我这儿换十天的口粮。人头管够,粮食就管够!” “现在——” “开始放粮!!!” 第1562章 处置俘虏 随着二狗一声令下,底下六千号人眼珠子瞬间通红,呼啦啦一片就往前涌。 “排好!排好!急个鸟!” 大牛把斩马刀横在仓门口,扯着嗓子吼, “五十人一批!每次每家派俩人先进!粮有的是,抢什么抢!” 底下有几个羌人头脑发热,还想往前拱,被战兵们一人一脚踹了回去。 “规矩听明白!” 大牛牛眼圆瞪,“全凭两膀子力气!不准推车,不准用扁担,进出就这一趟!扛多少算多少,谁要是敢多磨蹭,老子砍他的爪子!” 第一批五十个汉子被放了进去。 迈过门槛,这群饿了几个月的饿狼眼冒绿光,看着堆到房梁的粮垛,腿脚都不利索了。 一个渭北屠各部的壮汉搓了搓手,大步跨过去。双臂抱住一袋百十斤重的粟米,“嘿”的一声甩上右肩。 脚跟堪堪踩实,他喘了口粗气,偏头用胡语冲后头的同伴嚷嚷:“再加一袋!” 同伴咬牙抱起一袋,摞在他肩上。 两百斤压下来,壮汉两腿肌肉绷死,青筋从小腿一路暴到脖根。他盯着旁边的粮垛,喘了口粗气,拍了拍胸口。 “再来一袋。” 同伴迟疑了片刻,搬起第三袋刚挨上肩,那条腿就开始打颤。壮汉咬牙撑了两息,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 认怂。 他顶着两百斤打着摆子一步步往外挪,脸上的筋还没松开,旁边传来两声粗重的闷哼。 一个青崖寨的羌人汉子,左右肩各压一袋,脖子后头横搭着第三袋,脸憋成了深紫,没吭声,就这么迈出了仓门。 三百斤。 仓里瞬间没了动静。 这帮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主儿,大眼盯小眼,谁先开口谁先输。 片刻,后头有人把牙根咬了咬。 “给爷爷添码!老子拿四袋!” “少废话,你那小身板别给压出屎来,放着让爷爷来!” 仓里立刻乱了套。 吐蕃人瞪氐人,屠各部骂卢水胡,骂归骂,手脚全没停。平时走路都发飘的人,看见金子般的粮食,腿脚反倒利索了,铆足劲往粮垛上扑。 有人把袋子角塞进嘴里咬着,两手各抓一袋往外拽。有人趴在粮垛上连滚带压,硬是把一袋麦子从高处蹭了下来。 都拼了命想拿更多的粮。 有个氐人小伙,个子不高,把四袋粟米叠在背上,大半个人被压进了地里,颈子伸不起来,只能低着脑袋闷头走,旁边人怕他摔跤,要来帮他,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但听语气大概是骂人走开的意思。 仓外排队的人踮脚往里望,有些人见自家的人扛少了,跳脚骂娘,声音把旁边几个战兵都吵得皱眉。 大牛蹲在仓门边,刀斜搭在膝盖上,往里扫了一眼,咧开嘴哈了声,扭头跟旁边的战兵道:“你看那个压着四袋粮的小个子。” 战兵顺眼望去,嘴里啧啧两声。 “也不怕腰折了。” 大牛嘿嘿一笑:“有点像我刚进铁林谷那阵儿。” 阿木古站在门边,看着这群不要命的苦哈哈,后背直冒汗。 真照他们这么扛法儿,怕是得活活累死几个。 二狗靠在不远处的木桩上,看着里头你争我抢的架势。 “师爷,就由着他们这么造?非把腰板压断不可。”张春生在旁边犯嘀咕。 二狗冷哼一声:“压断腰板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让他们眼红,不让他们攀比,怎么能激出这帮瘪犊子的心气儿来?今天为了多扛一袋粮能拼命,明天为了一口肉,他们就能抢着去砍羯兵的脑袋。” 他往外啐了一口,抬手指了指那群红着眼扛粮的汉子。 “看着吧。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贪劲儿挑起来,关中这潭死水,就彻底沸了。” …… 夜色降临。 六千多汉子,每人都搬了一趟粮。 多的一趟搬了将近五百斤,少的也有两百斤。扛得最猛的是渭北屠各的刘悉斤,这厮不声不响地往身上压了五袋粟米,出门的时候两条腿插在泥里拔不出来,愣是靠两个族人在后头推屁股才挪出了仓门。 大牛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冲张春生嘀咕了一句:“这货要是入了咱铁林谷,比力气兴许能跟胡将军有一拼。” 张春生撇撇嘴:“吹牛逼,胡将军比驴的劲儿都大,没人比得过他。” 二十多个部族各自在营地里翻出了大车,装了粮,码得结实,却没有急着走。 二狗给了他们一个新任务——处置俘虏。 三千多羯兵,没一个留活口。 羯人深目高鼻,发色偏黄,辨认起来不费事。战场上铁林军的刀子没在这帮人身上打过折扣,该剁的剁了,一颗脑袋没多留。 剩下的六千多号杂胡和汉人,死了近两千,四千多个活的全被圈在大营东北角的栅栏里,缩成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堆。有蹲着抱脑袋的,有趴在地上装死的,还有几个受了伤哼哼唧唧不知是疼还是怕。 这四千多人的成分杂得很。有羌人、氐人、吐蕃散部、屠各匈奴、卢水胡、乞伏鲜卑,零零总总七八个族属混在一块。 二狗让各部族的头人进去辨认同族。 营地里生起了火,大锅架上去,煮了热腾腾的麦粥。喊话声从栅栏外头灌进去,各种口音的土话乱成一团。 多吉第一个钻了进去。独臂在人堆里扒拉了一圈,真让他找着了两百多个的羌人,有几个还是青崖寨附近的。有个小伙子认出了多吉,当场就哭了,跪在泥地里抱着多吉的腿嚎,说自己是去年秋天被抓的,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了寨子。多吉拿断臂那截空袖子擦了把脸,用羌语骂了一句“哭个屁”,把人拽起来往外拖。 段六狼那边也不含糊。乞伏鲜卑的人好认,左耳后头都刺着三道短纹,那是部族的老传统。他从人堆里摸出来一百三十多个,其中一个还是他堂叔家的远亲,瘦得脱了相,两个人面对面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杨大石的白马氐找到了八十多个族人。泾阳那边被西梁军搜刮得最狠,抓了不少壮丁充军。这四十多人里有七八个手腕上还留着铁镣的勒痕,被关在牲口营里当苦力使。杨大石把人领出来,二话没说,先一人塞了个馒头。 刘悉斤的屠各部也认回去六十来号。有几个族人是被自家的另一支小部族卖给西梁军换粮的,提起这茬就红了眼,指天发誓回去要清算。刘悉斤扇了他一巴掌:“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报仇的事。” 吐蕃系的索朗反倒最安静。他带人进去转了一圈,只挑了十五个人出来。有人问他怎么才这么几个,他盯着栅栏里头看了两眼,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剩下的不是我的人。认不得的,不能乱认。”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头人对视一眼,暗地里倒高看了索朗一分。 第1562章 少年认爹 各部族认完了人,栅栏里还剩两千多号杂胡兵没人认领。 这帮人多是散碎小部族出身,要么部族已经被打散了没了根,要么语言不通,压根说不清自己属于哪一路。 往后怎么安置,带回黑龙口再说。 栅栏对面另一处围栏里,关着一千多汉人。 这些人就是牲口营里幸存下来的。衣衫烂得挂不住身子,瘦成了一把骨架。有的坐在原地发呆,有的端着战兵塞过来的热粥,手抖得粥洒了大半碗都浑然不知。 铁林军给这些人单独开了灶。没敢上硬食,怕饿久了的人猛吃撑坏肠胃。稀粥里拌了碎肉末和盐,一碗一碗递过去。 有个汉人壮丁接过碗,愣了半晌,突然把碗搁在地上,趴下来冲递碗的战兵磕了个头。 战兵被他这一下搞得手足无措,蹲下去把人扶起来:“磕什么磕!都是汉人,吃你的饭!” 那壮丁嘴唇哆嗦了两下,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 张春生从人堆里领了个人过来。 “师爷,这小子有点意思,您得见见。” 二狗正蹲在火堆旁烤手,抬眼一瞧。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推到跟前。瘦得吓人,两只胳膊跟竹竿似的,单薄的身板在夜风里直打晃。 但这少年的眼神跟栅栏里那些汉人全然不同。 不空洞,不发呆。 黑眼珠子盯着二狗的脸,一眨不眨。 少年的右手上全是血。从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是握刀时被刀柄上的铁箍割开的。简单包扎了一下,血结了痂又裂开,新血盖旧血,整只手黑红黑红的。 张春生压低声音:“就是他杀了那个胖千户。” 二狗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肉山一样的千户的死状他方才看过了。脸被尖骨戳成了烂蜂窝,脖子上挨了七八刀,几乎切断,刀口深浅不一,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的手法。 当兵的杀人讲究一刀致命,省力省时间。那胖子活脱脱是被人用蛮力硬凿死的,凿到对方咽气了还不解气,又补了七八下。 那不是杀人的手法,是拼命。 二狗目光的落在跟前这个少年身上。 他身高比斩马刀长不了多少,两条胳膊从破袖管里露出来,一截一截的骨头硌得人眼睛疼。脸上有块青紫的巴掌印,从颧骨一直拓到下巴根,肿得半边脸都歪了。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栅栏里那些汉人壮丁的眼睛,二狗刚才看过。死的死,灰的灰,剩下的连眨眼都得攒半天力气。 唯独跟前这小子,眼珠子盯着他,乌沉沉的,里头有东西在烧。 二狗瞥了眼少年那只血糊糊的右手。 从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是握刀时被刀柄上的铁箍割开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第一回拿刀,连握法都不懂,全凭一股劲儿往下剁。 剁了多少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多大了?”二狗问。 “十四。” 声音哑得很,不像十四岁该有的。 二狗看了眼他干裂的嘴唇,抓起脚边的水囊抛了过去。少年左手伸出来接,水囊磕在胸口被他死命搂住,那姿势一看就是怕被人抢了。 “喝。” 少年拔了塞子,仰脖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咳完又舍不得似的把塞子按回去,犹豫了一下,双手端着水囊递过去。 “叫什么名字?”二狗把水囊接过去。 “小安。” “小安?”二狗点点头,随口问了句,“姓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二狗皱起眉,以为自己没问清楚,又问了一句:“家在哪儿?” “不知道。” “爹娘呢?” “也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干干脆脆,连头都没低。 二狗盯着他看了两息。 原来是个孤儿,打小在沟里刨食,连姓氏都没人给他留一个。 心头蓦地一软。 这事他可太熟了……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吃百家饭,睡破庙门槛,谁家灶上有剩的残汤剩饭,低个头凑过去就是一碗。 二狗把炭灰扒拉了两下。火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零星的火星子蹦起来,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灭掉。 “你以前杀过人?” “……没。” “那你杀那个胖子……” 二狗抬起眼,“怎么想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开了口。 “他每天坐在那里吃肉,欺负汉人。” 就这一句话,再没下文。 可二狗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 “你想跟着我不?” 少年一愣,立马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条膝盖扑通跪进了泥地里。 “爹!” 二狗整个人愣在原地。 旁边的大牛正端着个大海碗喝汤,闻言直接把碗捏歪了,汤水洒了一胳膊。他扭过脑袋,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二狗,憋成了一张红脸。 张春生也蹲在不远处,一口粥没来得及咽,呛得连连拍胸口。 二狗缓过来一拍脑门,上前两步想把人拉起来,话到嗓子眼又卡住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跟着跑腿,混口饭吃,顺带着收个可用的人手。 他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说。 可跪在泥地里的这个少年,那双黑眼睛抬起来望着他,一眨不眨。 眼睛很亮很亮。 二狗扯了扯嘴角,没忍住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起来,我才比你大几岁,老子今年才二十多,给你当爹我吃亏了。” 大牛在旁边憋出一声闷笑,赶紧把脸扭开。 二狗沉默了一截,伸手把人扯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烂泥,喉咙动了一下。 “行吧。” 这两字说得极轻,轻到旁边的大牛都没听清,往这边凑了凑,二狗已经转过了身。 “往后你叫林小安。” 二狗背对着他,往火堆旁走了两步, “这个姓,是我家公爷给的,你跟我姓,命也就是公爷的,听明白了没?” 少年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二狗顿了顿,忍不住补充一句: “记住,是我收了你,不是你老子认了我当爹!” 大牛终于没憋住,仰起脖子笑出声,被张春生捅了一肘子。 林小安站在火光边上,把“林小安”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眶子顿时湿了。 有了姓,就算有了根。 管他是苦根还是穷根,有爹就是好根。 第1564章 伏击计划 第二天一早,二十多个部族陆续带着粮离开。 快到正午的时候,斥候回来报信。 渭北官道上,有一支西梁补给队正往大营方向来,前锋探路的骑兵已经过了前头那道土岗,最快一个时辰后就能到。 二狗把人打发走,在原地站了片刻。 张春生问他:“打还是躲?” “打。”二狗往营门那边看了一眼,“他们还不知道这地方换主人了。” 这就省事多了。现成的大营,现成的粮仓,现成的门楼和望楼,拿来就能用。西梁军自己修的窝,今天送人进来,等他们明白过来,消息顺着往回传,把渭水南岸的援军勾过来。 大牛扛着刀走过来,往营墙那头拧了拧脖子:“这营盘地势怎么样?” “东西南北各一个门,四角各一个望楼。”张春生已经把周围摸了一圈,“北边靠着一片旱沟,走不了大队人马。东边是缓坡,西边陡,南边最开阔,进出方便,也是最好打的方向。” 二狗听完,转身招呼大牛和张春生:“先把俘虏的事处理了,再摆这顿饭。” …… 营地东北角,三四千号俘虏还窝着。 昨夜的血腥气还没散,这帮人一大早就清醒着,谁也没敢再睡着。战兵在外头转悠,刀鞘擦着栅栏木头,偶尔咣当一响,里头就是一阵集体缩脖。 二狗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叫人扛了几袋粟米过来。 “听得懂汉话的,都凑上来。” 没过多久,里头有人挪动了脚步,几十个脑袋都在往栅栏边靠。 “我今天放你们走。带粮。” 二狗拿手指了指那几袋粟米, “每人走前,领两斗粮,回你的地方去。” 人群中,响起低沉的嘀咕声。 后头有人压低声音用土话叽叽咕咕,大意无非是这话信不得,铁定有诈。 过了一截,一个汉子开口,汉话说得磕绊:“放我们走?不杀?” “不杀。”二狗摇摇头,“你们自己的族人认走了的,那是你们的事。剩下没人认领的,也一样,领粮走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养闲人,也不杀俘虏。” 二狗站起来,“回去之后,谁想带人来跟西梁军干,回来找我,带十个人回来,就发一个月口粮。人头越多,待遇越好。” 翻译的声音在栅栏里穿来穿去,语种混了七八种。 还是没人动。 二狗叫人把粟米堆在栅栏外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拆了封口,金黄的粮食从袋口流出来,堆在泥地上。 这下子没人再等了。 栅栏里骚动起来,前排的人开始往外挤,后头的跟着涌,连喊带推,那股劲头跟前一天抢粮的时候如出一辙。 大牛横刀站在领粮的路口,扯着嗓子:“排队!挤的那个往后滚,没份!” 没人敢真的跟他较劲。 俘虏们散的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多号人陆续领了粮,各自散了。有些人刚走出营门就开始跑,抱着粮袋子跑,跑得好像身后有人追。 有趣的是,走到最后,营地里还剩不足千人。 大部分是汉人,也有些别的部族的,没有依附,散在关中各处被抓来的,无处可去。 二狗把这一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蓬头垢面,衣裳破得撑不住身子。瘦的、跛的、缺了手指头的,还有个老汉,看着至少五十往上,蹲在墙角捧着一把谷子,一点点往嘴里塞。 张春生凑过来,小声道:“师爷,留这帮人,有用吗?” “废物利用。” 二狗让人把剩下的都带到一块,站到空地上,自己爬上粮垛,往下说话, “你们没地方去的,现在有两条路,一条,跟我干,有吃有穿,日后论功行赏。另一条,也领粮,走人,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 下头没人吱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人堆里开口:“跟你干,干什么?” “守大营,等会儿有批西梁军上门。” “就凭咱们这帮人?” “凭你们个屁。” 二狗没给他把话说完,“你们就站着。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来的人远远看见,这大营里头有人,一切正常,里头热腾腾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众人愣了愣,有人点了点头。 昨日这帮杀神怎么杀的西梁军,他们看得是一清二楚。 说不上什么感觉,好歹给他们粮吃,总好过那些羯人。 大牛去把缴来的西梁军旗帜重新挂上,张春生从库房翻出一批西梁军甲胄,让这近千人穿上,往营门两侧一站,远处看着,跟昨天没区别。 武装起来之后,这帮人连站姿都变了。 二狗看了一眼,往火堆边上坐下,拿火棍捅了捅炭,顺口道:“等打完这一仗,有想入伍的,留下,签名册,按手印。” 林小安蹲在他旁边,那只包扎过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听见这话,没回头,把嘴里的馒头嚼完,咽了下去。 “爹,我也算吗?” 二狗瞥他一眼:“算。” “那我报名。” 大牛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张春生踩了一脚。 …… 日头过了正午,斥候从南边高坎上滑下来,连跑带喘。 “将军,来了!南边官道上,车队,六十多辆大车,护军大概五百骑。” “多远?” “不到十里地。” 张春生凑过来,皱着眉头问:“六十多辆车?运粮来的?” 斥候摇头:“是空车。” “来运粮的。” 张春生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种捡了大便宜的表情。 这帮西梁人按着日子来大营提粮,压根不知道锅已经被端了。六十多辆大车加五百骑兵,等于自己送上门来。 二狗快步往营门方向走,边走边吩咐。 “大牛!” “在!” “带四个百人队,从东边那条旱沟绕出去,埋在官道两侧。车队进了营门射程之后,听号令动手。” “张春生。” “在。” “你盯着营门,把穿了西梁军甲胄的那帮人摆好位置。该站哨的站哨,该巡逻的巡逻。烟囱冒烟,锅里煮水,营门敞着,一切照旧。” “那帮人能撑得住场面吗?” 张春生有点犯嘀咕。 “只需要撑到对方进了包围圈。” 二狗竖起一根指头,“一炷香就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大牛,放几个骑兵跑。” 大牛愣了一下。 “故意放?” “嗯,让他们跑回去” 大牛脑子转了两圈,明白了。 跑回去的人会把消息带回去,渭北大营被端了,粮仓空了。这消息一旦传到西梁王耳朵里,就有意思了。 二狗没再多解释,提步往营墙上走。 林小安跟在后头,寸步不离。二狗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子右手缠着绷带,左手已经捡了一把短刀别在腰后。 “你跟着干什么?” “看着。” “看什么?” “看爹怎么打仗。” 二狗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茬,加快脚步上了墙头。 …… 第1565章 投降也死 两柱香后。 官道上黄尘滚滚。 五百骑兵分前中后三截,护着六十多辆空车,大摇大摆朝营门方向行来。 领头的是个羯族千夫长,姓赫连,三十出头,膀大腰圆,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上。 他这趟是奉命来提粮的,渭南方向的前线补给吃紧,催了三回才批下来的调拨令。 赫连回头冲副手嚷了一句:“到了,快着点,装完粮天黑前赶回去。” 副手应了声,催马往前。 六十多辆空车拖着车辙轱辘向营门滚去。赫连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酒嗝。 这一路风大,他在路上灌了半坛。 车队行进到营门三百步外。 赫连眯起眼打量了一圈。营门大开,望楼上有人走动,炊烟从营中升起,一切看着无异。 前头副手已带几骑催马赶过去,大门处有人迎了上来。 两百步。 赫连鼻子皱了一下。 风里有股发腥的气味。 在战场上混了十几年,他不陌生这味道。血。大量的血。冬天冻土封了大半,可几千具尸体沉积的血气散不干净,被冷风一裹就直接灌进鼻孔里。 他眯眼往前看。 营门处,迎出来的人影走路有点不对劲,步子太整齐,不像是守营兵卒该有的姿势。 赫连下意识握紧缰绳。 前面,副手的身影陡然从马背上跌落。 被人拖了下去。 他身边另几骑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已经从侧面扫过。两人接连翻落马背,砸在地上,连马匹都被人抓住了缰绳。 那几匹河曲马扯着嗓子嘶鸣,踹着蹄子在原地乱转,就是跑不掉。 “停!!!” 赫连暴喝一声。 车队生生顿住,后头的骑兵互相撞在一起,乱成一团。有人拔刀,有人勒马,车夫拼命扯着辔绳,嘴里叫骂个不停。 呜—— 一声骨哨从东侧旱沟里拔地而起。 赫连脑子里嗡了一声。 下一刻,旱沟两侧的枯草地里,黑压压的人头往上拱。全是甲,全是弩。弩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箭簇直直对准车队。 嘭嘭嘭嘭嘭—— 走在车队左侧的十几个骑兵,连马刀没来得及拔出鞘,人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中箭的战马发了狂,原地乱踢乱嘶,把旁边还没死透的骑兵踩成了肉泥。空车在官道上斜冲出去,车辕子撞上了旁边的马头,两匹坐骑顿时绞在了一起,扑通一声把后头跟进来的三辆车堵了个正着。 “分开!往两边跑!” 赫连骂出声,猛地把马头往后扯,扯着嗓子吼, “散开!分两路——” 话没说完,后头又是惨叫声一片。 他猛地回头。 后路也堵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官道另一侧的旱沟里,又钻出一波人马,把退路压得死死的,连只耗子都别想挤出去。 前堵后截,两侧夹弩。 赫连在马背上愣了整整两息。他在关中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出门抢粮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架势。对面这是正经的伏击,而且是汉人正规军的战弩。 汉人打过来了? 旁边一个羯兵嘶吼着催马想往沟边冲,弩箭啪的一声钉进了他的大腿,把整条腿钉死在马腹上。那骑兵惨叫着摔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动弹不得。 前方营门里,也涌出了一片步卒。 不是守营的西梁兵。 黑甲,短刀,阵型齐整。 赫连用刀背重重拍在自己坐骑的马臀上。 “撤!!!往渭南方向撤!” 后头的骑兵有人跟着掉头,有人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地勒着马原地转圈。 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下马。 赫连拼死夹紧马腹往侧面绕,他不敢走官道,走官道就是送死,他往旱沟北边的荒坡上冲,荒坡上有一片枯草地,地势够乱,马蹄踩着能跑。 他听见后头弩弦连响,一支箭擦着他右肩甲片飞过去。 马蹄踏进枯草地,踩出噼里啪啦的碎响。赫连猫腰伏低,把脑袋贴到马颈上,后背绷得死紧,就等着随时再吃一箭。 弩箭在他耳边嗖嗖地过,坐骑脖子上挨了一箭,他拿刀把箭杆砍断,夹紧马腹继续冲。 旱沟沿上,大牛看见这股骑兵冲过来。 他扭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传令兵。传令兵比划了个手势——将军说了,东南角留口子。 大牛咬了咬牙,把刀往地上一杵。 “左边那组,收弩。” “百户?”旁边的人不理解。 “收!” 左翼弩手不情不愿地把弩机放了下来。赫连带着二十来骑趁势冲破了防线,一头扎进东南方向的荒野里。 蹄声渐远。 大牛隔着百十步远,看着那帮骑兵跑远的背影,咕哝了一句:“跑吧,回去报丧。” …… 剩下的四百多骑兵就没这个运气了。 前有盾墙,后有车阵,两侧弩手死死夹着。这段官道拢共几百步长,四百多骑兵全塞了进来,连回身的余地都没有。 最先崩的是那帮杂胡骑兵。 有人勒马,有人拼命往沟边绕,绕了两步,发现旱沟那头蹲着弩手,弩机已经抬起来了。就这么一愣神,弩箭从斜上方飞来,把他钉在了马背上。战马带着人乱冲了十几步,一头撞上旁边翻倒的粮车,人仰马翻。 后头跟上来的骑兵收不住蹄,直接踩了上去。 踩死的不比弩箭射死的少。 也有几十个干脆利落,把兵器往地上一扔,翻下马趴着,把脑袋埋进双臂里。 “投降免死!” 张春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放屁,羯狗投降也死。” 大牛往前迈了两步,也不回头。 张春生张了张嘴,没接着劝。 他往两侧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杂胡降兵已经被战兵用绳子捆了,七手八脚塞到车底下看押。 死的死,降的降,剩下还在扑腾的,只剩百来个羯族本部的骑兵。 全被逼进了道口那个死角里。 七八匹战马横倒在地,挡出一堵歪歪扭扭的屏障。活着的人退到车轮后头,弯刀举着,刃口全是豁口,有人往地上啐了口血沫,两条腿已经在抖,可架势还撑着,硬是不倒。 这帮人在关中打了十几年,没死的全是硬茬,今天碰上了更硬的。 “上。” 大牛吐出这个字,扛着斩马刀压了上去。 旁边跟着的战兵自动往两翼散开,不用他开口,阵型已经摆好了。 羯兵那边有人先熬不住,嚎了一声冲出来。 领头的是个百夫长,个头比大牛矮了小半截,胸口早挂了道深口子,血把前襟洇透了,还能喷着粗气往上冲,手里的弯刀砍下来,带着狠劲。 大牛斩马刀横着往上一磕。 铛地一声脆响,弯刀当场裂成两截,断口整整齐齐,一节飞出去三丈远。 百夫长呆了不到半息。 大牛手腕翻回来,刀走侧弧。 脑袋落地。 第1566章 放虎归山 后头跟着的几个羯兵愣了一下。 这一愣就是个致命的空隙。 左翼几个战兵扑上去,顶盾,捅刀,干净利落,没任何废话。 “哟,百夫长这个档次的,今天碰见大牛,算他晦气。” 旁边有个战兵抬脚踢开脚边一截断刀,嘀咕了一句。 “少废话,看左边。” 左边那个羯兵独臂单刀,已经绕出来半步,刀尖直奔脖颈。 战兵低头躲过,弩手后排已经放了一箭,箭杆斜插进那人的肩膀,把人钉在了车厢边上。那羯兵嚎了一声,右手还死攥着刀,没松开,有人上去补了一刀,硬是又扑腾了两下才彻底没声。 大牛脚踩在百夫长尸体旁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还剩六七十个人。 他扭头冲旁边的传令兵说了句:“让后头两个十人阵从右翼插进去。” 传令兵抬手比了个手势,后方人影错动,两支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右侧摸了过去。 剩下的羯兵不是没眼力,看见这个动作,几乎同时往左侧收缩,刀口朝外,把背后那几辆翻倒的战马和粮车紧死靠着。 “会结阵。” 张春生在远处低声念了一句。 会结阵也没用,位置已经死了。 大牛没再废话,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脚步往前一迈。 “跟上。” 前排盾手跟着压过去,盾底铁刺踩进泥里,刀手紧贴盾背,弩手在外围掐住侧翼的走位空间。 双方撞在一起,乒乒乓乓,人喊马嘶混在一块,乱成一锅粥。 有个羯兵被顶盾弹开半步,顺手把手里的弯刀反过来捏着刀身往外掷,这招压根不在路数里,偏偏飞出去刮花了前面那个战兵的额角,血一下子淌下来,把半边眼睛糊住了。 那战兵胡乱一抹,骂了句什么,也没退,右手刀接着往前捅。 大牛从侧面扯开一个抱住自家弟兄腰的羯兵,一把拎起来,直接往旁边的车板上磕过去,车板哗啦一响,那人脑袋朝下落进泥里,动弹不得。 “有没有爽一点。” 他喘着粗气,回头扫了一眼。 没人接这话,全在埋头干活。 没什么花头。 盾手顶住,刀手跟进。这套动作铁林谷练了不知多少遍,打起来不用脑子,身体自己动。 羯兵退无可退,扎进那片肉堆里拼死撑着。打仗赌命的人,死的时候也硬。一个羯兵右臂中箭,臂膀垂下来,单手抓着弯刀,照样往上冲,让弩箭又钉了一下,才彻底跌进泥里。 旁边战兵被一刀划开小腿,栽倒在地,旁边弟兄拖着他往后撤,一路拖,一路骂: “你他娘的腿瘸了还往前顶?嫌不够死?” 被拖的人疼得龇牙,骂回去:“谁瘸了!再往前去把那畜生补一刀!” 拉他的人懒得搭话,直接把他塞给后排包扎的人,回身就冲了上去。 战场这东西,死的一边是死,没死的那边还在继续。 砍瓜切菜,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官道上彻底没了动静。 四百多西梁骑兵,杂胡降的降,死的死,羯族本部那批,一个没剩。尸体横在道上,有的马被人抓了缰绳,拼命安抚,有的已经跑远,有人去追了。 大牛把斩马刀插进地里,蹲下来喘气。 旁边一个战兵坐在翻倒的车辕上,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腿上。肩甲上有道砍痕,不过没砍进去。 张春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地上一口断掉的弯刀。 刀背比他拇指厚不了多少,刃口的钢料掺得稀,能凑合用,远谈不上好。 就这样的刀,在关中地界已经杀了多少年了。 他把断刀踢到沟边,扭头喊了一声:“清点人数,受伤的报上来。” 旁边有个伤员拄着刀杆站着,肩头包了块破布,血早湿透了,他看也不看,扭头问旁边的弟兄:“今晚有没有骨头汤?” 旁边那人瞥了眼满地的残骸,嘁了一声:“你问我,我问谁?” “问大牛。” “那个死人堆里的疯子,你去问啊。” …… 二狗从营墙上下来,走到车队跟前。 六十多辆大车停在官道上,车厢全是空的,车板上铺着防潮的油毡,冬日的冷光把油毡照得发亮。 他跳上去踩了踩,木板厚实,纹丝不动。 “结实。” 他拍了拍车帮,回头冲张春生说,“记上,六十二辆大车,马匹数过没有?” “数了。” 张春生正拿炭笔在布条上划拉,头也没抬, “死了一百三十多匹,伤残几十,能用的整马两百九十六匹。大部分是河曲马,掺了十几匹党项种,脚程不差。” 二狗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百九十六匹河曲马。 他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没说话,走到旁边那匹枣红马跟前,拍了拍马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往旁边挪了半步。 大牛扛着刀凑过来,脸上挂着一股子不痛快。 “将军,跑了二十多个,有点多……” “这就叫放虎归山。” 大牛一噎:“放虎归山……好像不是个好词。” “管他呢。放了人,才有消息往回传。” 二狗没回头,绕着枣红马转了半圈,看了看马背上的鞍具,“咱们现在有一千多匹马了。” 大牛把刀往肩上一搭,嘿嘿笑起来:“咱们是步兵。” “骑马步兵。”二狗补充一句。 张春生在旁边抬起头,在布条上补了几笔,把笔收进袖口,凑到二狗跟前压低声音道:“师爷,这消息一传回去,西梁那边要反应的。” “废话。” “我是说——”张春生顿了顿,“他们要反应,咱们是在这儿守着,还是出去打?” 二狗没回答,往枣红马的马背上拍了拍,那马又打了个响鼻。 有趣的是,这才是这一仗真正的后手。 西梁军丢了渭北大营,粮仓被端,斥候跑回去一报,很快就有三件事要同时头疼——前线缺粮,腹地空虚,还有关中那些散部头人揣着刚到手的粮和刀,往后会往哪里出刀,谁也说不准。 林小安一直跟在二狗三步外,那只包扎过的右手搭在腰间,左手已经习惯性地把短刀捏得死紧。 他听着这几句话,把眼神往地上那排停着的大车扫了一眼,又移回来。 “爹,这些车往后做什么用?” 二狗脚步没停:“运粮。” “运去哪儿?” “哪里缺粮运哪里。” 林小安又问:“那要是西梁军来抢怎么办?” 这话问完,大牛忍不住偏过脑袋,用一种颇为欣慰的眼神瞥了这小子一眼。这问法跟当年他刚进铁林谷头两天如出一辙,那会儿他就喜欢跟在别人后头一路追问,追到对方烦了拿鞋底子抽他为止。 二狗脚步终于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林小安。 “抢?” 他把这个字咀嚼了一息,嘴角没动,“那就让他们来抢。抢一回,你就多一次练手的机会。” 第1567章 游击战法 华山西麓。 冬日的寒风在旷野上呼啸,卷着雪沫子与血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接连几日下来,华阴以西通往渭南的官道,已经不能叫官道了。两侧的塬坡沟壑全成了杀场,西梁军的尸体遍布其中,偶尔有战马死在沟里,也被卸了大半马肉,只剩下骨架倒在地上,被落单的野狗啃食着。 韩明蹲在一道干沟的坎子上,右手朝东边比了个手势。 三十步外,赵老四带着十二个人,猫腰贴着坡底的灌木丛往前摸。脚底下踩的全是冻硬的碎石子,走一步响一下,但风声盖住了大半。 前头官道上,一支运粮队正在挪动。 四十多辆大车首尾相连,车轱辘碾在冰碴子上嘎吱作响。护军骑兵分成前后两截,约莫两千来骑,马背上的人缩着脖子,把皮帽子往下拽了又拽。 这已经是第四支粮队了。 第一支在野狐岭,被韩明带人吃了个干净。第二支在白马原东口,劫了粮车跑了护军。第三支最惨,那帮羯兵学乖了,把兵力全堆在车队两翼,结果韩明压根没碰车队,反手绕到后头把他们的斥候线全给剃了,逼得那支粮队在荒野里转了一整夜,最后灰溜溜原路折返。 这回石虎下了血本。派了两千骑兵护送,前后各派了探路的小队,看阵势是铁了心要把粮送进华阴。 “赵老四,前头那个岔口,看见没?” 赵老四顺着韩明手指的方向瞅了瞅,点点头。 “官道过了那个岔口就窄了,两边全是陡坡。车队进去之后,前头的骑兵拉不开距离,后头的又堵在外面。” “跟上回一样?” “不一样。”韩明摇摇头,“上回是截粮,这回是磨人。”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散在各处的弟兄们。三千人拆成了上百股,少的十来个人,多的不过五十。分布在官道两侧的沟壑、枯林、断崖后头,拉开了七八里地的纵深。 用的据说是铁林军院传出来的游击战法。 韩明第一次听到这套打法的时候,是在霍州营刚完成整编的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几个从镰刀军调来的老兵围着火堆,一边嚼干饼子一边聊起铁林谷的日子。其中一个叫刘麻子的百户,端着碗热水,拿枯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这玩意儿吧,说白了就三句话。第一,别跟人家摆开了打。第二,打完了赶紧跑。第三,下回换个地方接着打。” 韩明当时就蹲在旁边听。 他带了十几年兵,什么战法没见过? 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不结大阵,不硬碰硬。五人一组,几组一队,远了用弩箭招呼,近了拿刀扑上去,专挑粮车、辅兵、侧翼薄弱的位置下手。 打完就跑,钻进山里,绝不恋战。 关键就四个字——只咬不吞。 韩明当时问了一句:“五人一组,撞上百人队怎么办?” 刘麻子把嘴里的饼渣吞下去,反问他:“将军,一条狼撞上一头牛,硬顶就是死。但十条狼围着一头牛咬,一口一口地咬,牛跑不掉,也甩不开,最后是谁倒?” 韩明听了,若有所思。 刘麻子又说:“军院里教游击战法,第一课就是——你手里有五个人,那你的战场就只有五个人大。别去想一千人的仗怎么打,先把五个人配合到闭着眼睛都能互相补位,那一千人的仗自然就会打了。” 这话说的有点糙,可韩明琢磨了整宿也没琢磨透。 直到他真把这套战法拿到关中来用了,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赵老四带着十二个人,蹲在沟底守了一整天,就为了等粮车经过的那半炷香工夫。三支弩箭放倒辅兵,一把火烧了后头两辆车,掉头就钻进了山坳。前头骑兵追到沟口,发现人影全都没了。 韩明没有去过铁林谷,也没进过那个被霍州营里的镰刀军老兵奉为圭臬的铁林军院。他不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样,不知道里头的教官怎么上课,甚至连军院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清楚。 可就凭这一招游击战法,咋说呢? 堪称顶级。 三千步卒,被那些镰刀军出身的老兵带着,拆散了撒进秦岭余脉的沟沟坎坎里,把运粮线活活搅成了一锅烂粥。 石虎越派人越丢人,越加码越亏本。韩明手底下这帮兵,一天比一天滑溜,打着打着,连赵老四都开始自己琢磨新花样了……上回那小子居然让人把死马推到路中间挡道,趁护军下马搬马尸的工夫,在旁边崖上扔了一排石头下去,砸翻了三个。 韩明听了汇报,又好气又好笑:“你扔石头?弩箭不够用了?” 赵老四挠着后脑勺嘿嘿直乐:“弩箭金贵,石头不要钱。” 今天这场伏击战,是硬仗。 石虎这回是动了真火,两千骑兵护着四十多辆粮车,前后各有五十骑斥候打头探路,间隔压缩到百步以内。 骑兵甲胄也换了,从轻骑皮甲全部换成了厚铠重甲,连战马的胸前都挂上了护甲皮片。 韩明趴在坎顶上,隔着灌木缝隙看了个仔细,心里把对方的兵力排布过了一轮。 “这回来的都是羯族本部。”他身边的张百户小声道。 韩明点点头。 杂胡和党项降兵他见过,骑在马上松松垮垮,提不起精神。眼前这拨不一样。马上的人上身绷得直挺,腰间弯刀的刀鞘全朝外侧别着,随时能抽。 这说明石虎被逼急了,把看家的底子掏出来了。 赵老四从沟底摸回来,蹲到韩明身边,嘴唇冻得发紫,低声汇报:“将军,前头岔口那段窄路,我让人在两边坡上堆了碎石堆,底下埋了绊索。不过这回他们骑兵间距拉得开,绊倒头几匹,后头的反应过来能收蹄。” “不用绊倒多少。” 韩明用枯枝在冻土上戳了个点, “堵住口子就行。前面一乱,后面的车夫自己就停了。” 赵老四点头,又补了一句:“这回他们前头探路的斥候够贼,两人一组往坡上搜了搜。刘胖子那组差点被翻出来,贴着崖壁趴了半炷香才没露馅。” “知道了。” 韩明抬起头,往远处的山线上扫了一眼。 时辰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第1568章 只咬不吞 信号从坎顶上沿着人头一节节往后传。 半里地外的枯林里,二十个人抱着弩机开始往山脊线上挪动。 一里地外的深沟底部,另外三十多人抄着窄道绕向官道的另一侧。 粮车碾过岔口的那一刻,坡顶上有人往下丢了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路面上砰的一声脆响,打头的羯兵千夫长猛一勒缰绳,高喊示警。 就这么两三息的耽搁。 嗡——弩弦震响从右侧坡顶传来,三支短簇贴着坡面飞下去,扎进了第二辆粮车的辅兵身上。 两个赶车的汉子翻身滚下车,人刚落地,马也中了箭,当场就惊了,拉着车往前猛冲,车辕子直接怼进前头那辆的尾板里。 木板碎裂,两辆车死死卡在窄道正中央。 后头的骑兵立刻拔刀举盾。 但他们没等来第二波箭。 坡上的弩手射完一轮箭,缩回脑袋就跑了,连影子都没留。 千夫长喝骂着让人去搬车。十几个骑兵跳下马,刚走到跟前,左侧枯林里啪啪两声脆响,两支火箭射进了堵路那辆车的粮袋上,接着上头也扔下来火油瓶。 后队的羯兵眼看火苗窜起来,嗷嗷叫着往前冲救火。 前队的骑兵往回赶,两拨人在窄道上撞在了一块。 就在这个档口,官道两侧的沟壑里,零零散散冒出了十几拨人。 五个一组,十个一队,全散着。 没人喊杀喊打,也没人结阵冲锋。弩箭从各个角度飞出来,专盯马腿和没披甲的腰腹。射完了,人就往沟里一钻,没了。 等前队骑兵调转马头杀过去,沟底空空如也。倒是身后又响起弩弦声,另一拨人摸到了车队尾巴,把末尾三辆车的辕马全射翻了。 两千骑兵被搅得焦头烂额。 护着粮车不敢散开追,不追又挡不住四面八方飞来的冷箭。 千夫长到底是老兵,拼着挨了一箭,把前队整顿起来,五百骑硬生生朝左翼那道山坡上压过去。 可骑兵一上坡,麻烦就来了。 石坡陡,马蹄打滑。战马在碎石堆上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开始原地刨蹄,越刨越深,前蹄陷进松土里,整个马身歪斜。骑兵在上头根本坐不稳,弯刀挥不出几分力,反倒要分出一只手来死拽缰绳。 坡顶上的霍州营战兵们蹲在石头后面,从容砸下一排石块。千夫长的副手被一块斗大的石头砸中后背,连人带甲从马上滚了下去。石坡不比平地,这一滚就停不住,从坡面一路翻到沟底,到底的时候人已经不动了。 千夫长终于绷不住,嘶吼着下令全体下马。 这道令一出,韩明在远处坎顶上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这一刻。 羯人引以为傲的马背上的本事在狭窄沟壑与杂乱林地间完全施展不开,可若是下马,羯兵最大的倚仗就没了。 上千人弃马拔刀,冲进荒坡野林与沟壑里,想把藏着的伏兵揪出来。 窄沟、断崖、灌木、碎石坡,马蹄站不稳,阵型拉不开,骑兵下了马,弯刀在手,全成了会喘气的步卒。 石虎手里最利的牌,就这么被地形生生废掉了一半。 很难说这个决定对不对。 对面那帮人根本不跟他们玩正面。 你冲上去,迎面三支弩箭平射,箭还没落地,人已经跑了,钻进沟底那片枯林,连脚印都不带留。 你追到沟底,头顶上又有人搭弩,崖壁上卡着两个脑袋,把好看的弩机架着,冲你这边瞄。 你分兵去两边截,身后就有人悄没声地摸上来,不问招数,直接冲着后腰捅一刀,得手了就跑。 全是这个路数。 追,追不上。 围,围不住。 正面拼,对面压根不给这个机会。 五人一组,打完就散,各走各的缝。 这他妈的根本不叫打仗。 这是深山老林里头猎人的打法。 一刀一箭地放血。你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就倒了。 一个羯族百夫长窜进沟里,嗷嗷叫着带着二十号人往一处枯林追。追到跟前,人影没有,只看见两棵树之间横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摊黑乎乎的破烂物件。 他定睛一看,是死马的肠子,冻硬了,搭在绳上耷拉着,血水凝成了冰碴子挂在下头,风一吹,摇来晃去。 百夫长愣了整整两息,完全没摸着这是干什么用的。 身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灌木丛里已经嗖嗖飞出两支弩箭,正中前头两个的后腰,两人当场栽倒。 百夫长暴骂一声,拔刀往灌木方向扑。 等他追出去,灌木那头是段旱沟,沟对面的崖上,坐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卒,单手端着弩机,冲他乐了乐,手指一扣。 百夫长连滚带躲,那箭擦着耳朵飞过去。 他站在原地喘气,左看右看,这一沟一崖之间,全是对面的地盘。 追,进沟是死路。 不追,他们还回来咬。 坎顶上,韩明放下千里镜,叹了口气。 他在霍州城外那一仗之前,压根想不到还有人打仗能打成这样。 五个人就是一台机器,弩、刀、腿,三样轮着来,哪样都用到刀刃上,没有一个人站在原地等死。 他以前带兵,两军对阵,拼的是阵型和人头数。人多就赢,阵厚就稳,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铁林谷这套东西,打烂了他这些年积下来的逻辑。 为什么铁林谷出来的兵,能有这样的主动性? 他想不明白。 夹道之间,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到后来,羯兵彻底被拖散了。两千人打成了零碎,三五结伙,二三十人一堆,在各个沟壑里跟韩明的部下缠杀。有些死角里杀得尤为惨烈,刀断了的羯兵拿拳头招呼,被对面的步卒逼进了沟里,摔断了腿骨。 上头一帮家伙探头看了几眼,接着就去搬石头砸人。 冻土和积雪被鲜血染透,颜色深得发黑。官道两侧几百步的范围内,到处是横倒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韩明始终没有离开坎顶。 他举着千里镜,把各个方向的战况一处一处地扫过去。 “张百户,西边那条沟里还有多少?” “回将军,不到三百了。龟缩在沟底不出来。” “不用管他们。”韩明放下千里镜,“粮车先拉走。让弟兄们按老规矩,能搬多少搬多少,天黑前撤干净。” 他顿了顿,又朝赵老四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告诉赵老四,把那几匹马也收拾了,马肠子就别带了,怪恶心的。” 第1569章 前锋遇挫 “轰隆隆!” 潼关外,炮声隆隆。 风雷炮一轮接一轮地往城头上砸, 关墙上的床弩被砸毁了十之七八,垛口后头连个敢探头的都没了,守军缩在墙根底下,脑袋埋进双臂里,听着头顶的动静。 炮声压着,胡大勇抬起右手。 “推!” 几十个汉子发力,铁皮盾牌车的轮子滚进冻土,嘎嘎往前挪。两百个前锋营汉子举着盾跟在后头。 城头上弩箭断断续续飘下来,大半钉在盾面上,叮当一响,落地,没人抬头看一眼。 打到这会儿,这点动静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盾车推到城门下,立刻有人抡起镐,闷头砸进去。 “快点,快点!”后头有人催。 前面的人没空答,闷着头刨。 坑口挖好,炸药包一个一个塞进去,引线从坑口扯出来搭在地上,每隔几尺用石块压住,防着被风吹乱了。 大棒槌端着盾站在旁边,冻得哆嗦,还有心思往炸药包那边瞄了几眼。 “埋了几个?” “你数着。”旁边工兵头也没抬。 “行,俺不管。” 大棒槌把盾往地上一戳,伸手往腋下揣了揣, “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工兵核了核距离,抬头看了眼同伴,俩人都点头。 一人蹲下去,拿火折子凑上引线头。 嗤—— 引线冒出来一股白烟,硫磺的辣气窜进鼻孔,周围的战兵不约而同地往盾牌车后头靠。 引线烧了大概十几息。 轰!!! 地面狠狠抖了一下,碎土和石块混着气浪呼上来,飞出去二十多步远,啪啪砸在地上。 烟尘还没散,大棒槌已经扛着大盾站起来了。 城门开着,不对,是塌了,门洞拱顶缺了一块,碎砖往下掉,嗤嗤的细响混在烟尘里。 他把斩马刀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拽了拽盾把上的皮绊子,确认绑死了,回头冲后面喊:“跟上!别他娘的磨蹭!” 没等后头应声,人已经窜出去了。 两条腿蹬得碎石乱飞,盾面朝前,斩马刀拖在身侧,刀尖擦着地面划出一道白印。 城门洞里黑咕隆咚的,烟灰裹着石粉往外翻涌,他一头扎了进去。 后头两个百人队的百户对视一眼,没多废话,刀一举,嗷的一嗓子就带人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踩得山响。几百号人挤进城门洞,铁甲碰铁甲,盾撞盾,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顶着往里涌。甬道窄,一排只容得下四五个人并肩,越往里越暗,头顶的砖拱把天光全吞了。 打头的大棒槌跑出去十来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被炸塌的门板碎片,底下压着个守兵,已经没气了。 他跨过去,冲出门洞。 天光骤亮。 大棒槌眯了下眼,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脚底下已经踏上了碎砖铺的坡道。 没有人。 城门洞后头是一片豁开的空场子,两边山壁直直夹过来,把通道掐得只剩二十来步宽。地上散着几根断掉的旗杆和一堆烧了一半的柴垛子,冷风把灰烬吹得到处跑。 一个守兵都没有。 大棒槌扫了一圈。不对。太安静了。城门都被炸塌了,里头不该是这个样子。就算守军全缩了,至少也该有拒马、沙袋、临时搭的木栅…… 可视线里什么都没有。 他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停。” 这个字刚从喉咙里吼出来,前方山壁上嗤地一声—— 弩箭破空。 那一箭从左侧偏上方射出来,擦着他盾牌边过去,箭杆钉进身后三步外一个战兵的小腿肚子里,穿了个对穿,箭头从另一侧探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那战兵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腿跪进了碎砖堆里。 大棒槌猛地抬头。 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大的有窗口那么大,小的也像个坛子口,高低错落。那些洞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每一个窟窿后头,都蹲着一个端弩的人。 “妈的——” 噗噗噗噗噗噗! 弩弦炸响的声音挤在一块儿,密得跟冰雹砸瓦片子似的。箭杆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有的打在盾面上弹飞,有的从盾与盾的缝隙里钻进来。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裹着惨叫声,整条甬道瞬间炸了锅。 大棒槌把盾往前一横,整个人矮下半截,蹲在盾后头。两根箭杆前后脚扎进了他右肩的甲片里,第一根扎得浅,挂在甲叶子上直晃,第二根力道大,穿透了外层铁片。 这会儿顾不上疼。 身后乱成了一团。甬道就这么窄,涌进来的两百号人前后挤着,前排的想退退不了,后排的还在往里灌。有人在喊“弩箭”,有人在骂娘,有人什么都没喊就趴下去了。 一个年轻战兵的盾被两根弩箭同时命中,震得手一松,盾牌脱手飞出去。他整个人暴露在射界里,愣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左肋和大腿各吃了一箭,扑通摔倒。后头的弟兄想拉他,弯腰的瞬间,一根箭从上方窟窿里斜射下来,钉在后背甲片上,把人按趴在地上。 “往哪儿射的?看不见人!” 有人吼了一嗓子。 看不见。从头到尾就看不见一个活人。 箭从洞里飞出来,射完了,洞口又黑了。等你盯着那个洞口看的工夫,旁边另一个洞里又是一箭。 前排一个老兵反应快,头一轮箭雨的间隙就把盾往地上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后头。另一只手探出去,抓住前面那个腿上插着箭杆的弟兄的后领,死命往回拽。 那受伤的战兵被拖得在碎砖上划出一道血印子,疼得嘶了一声,牙咬着不叫。 大棒槌骂了一声,把盾往前一顶,给后头的人空出三步距离。 “撤!都他妈撤出去!” 人开始往回涌。来的时候是冲锋,退的时候也不慢。盾贴着盾,人挤着人,脚底下踩着碎砖、断箭杆和弟兄们身上淌下来的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洞里退。 大棒槌断后。 他把盾举过头顶,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回挪。箭杆打在盾面上啪啪作响。退到城门洞口的一刻,他猛地转身,窜了出去。 左肩甲上扎着两根箭杆,他一屁股坐在废墟上,盾扔在脚边,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连珠炮地骂。 旁边跟他一块冲进去的百户趴在碎砖后头,脸上全是灰,左耳朵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铠甲领口里淌,他自己浑然不觉,只管大口喘气。 “妈的。” 百户喘匀了,蹦出两个字。 大棒槌扭头看他一眼:“伤了?” “皮肉伤。里头什么情况你看见了?” “操他娘的羯狗!里头全是孔!” 他伸手去掰肩上的箭杆,咔嚓一声断了半截,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挤成一团,接着骂。 “密密麻麻全是窟窿眼儿,弩箭从窟窿里头往外飙!” 第1570章 自掘坟墓 消息很快送到后方帅帐。 胡大勇把经过说了一遍。从城门洞的情况,到山壁上那些射击孔的分布,事无巨细。 他趴在废墟后头,顶着盾往里头盯了好几眼,情况基本上看清楚了个七七八八。 林川听完,皱起眉头。 “伤亡多少?” “伤了二十多个,两个重伤,没死人。” 胡大勇补了一句,“大棒槌肩上扎了两根,包了包还活蹦乱跳的,拦不住。” 林川点点头:“这是把山掏空了。” 胡大勇两手在空中比划了一圈:“公爷,山壁上全是凿出来的射击孔,大大小小上百个。人一过城门洞,两侧的全叠上了,交叉覆盖。” “而且里头的暗道是打通的。守兵在里头来回跑,这边射完了缩回去,顺着暗道挪到那边接着射。从外头看,根本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人,也判断不了箭从哪个洞眼飞出来。” 林川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城门洞两侧的山壁轮廓划了一圈。 停在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帐帘被人掀开。 大棒槌摸了进来,肩上的箭伤草草缠了几层布,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了褐色,他自己浑然不在乎,扛着斩马刀往帐柱旁一杵,先朝胡大勇瞥了一眼。 “你跟公爷说了没?” “正说呢。” “那给我补一句。”大棒槌凑过来,“公爷,俺在里头还听见有人拿锤子敲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那帮孙子怕是到现在还在凿新洞。” 林川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 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医官绑的,八成是他自己胡乱裹了几道。血还在往外洇,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 林川站在舆图前看了半晌。 “石虎这脑子,用在别处,能当个不错的工部侍郎。” 胡大勇一愣。 大棒槌挠了挠后脑勺:“啥意思?公爷您这是夸他呢?” “你觉得呢?” 林川转过身看着他的肩膀。 “把你扎成这样的人,你说我该不该夸他?” 大棒槌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坨已经发黑的布条,闷了半天,冒出一句: “那俺下回扎回去。” “你闭嘴吧。”胡大勇没好气道。 林川笑了一声,没再逗他,重新看向舆图。 石虎这招的确厉害。 把天然山体当城墙用,在里头掏出蜂窝一样的射击暗道。守兵藏在石头后面,攻方连目标都找不着。 弩箭从不同方位、不同高度飞出来,冲进去就是活靶子。 说白了,这就是瓮城的路数。 正经的瓮城是砖石砌的,有墙有门有杀伤通道,靠的是人工修建。 石虎更绝,他直接拿秦岭山脚那整座石壁当瓮,凿出来一个天然的死亡口袋。 冷兵器时代,这东西几乎无解。 你往里冲,弩箭把你射成筛子。 你不冲,城门洞就这么卡着,大军过不去。 用炮轰? 轰城墙行,轰山体? 风雷炮的铁弹丸砸在山壁上,顶多敲掉几块碎石。就算把一百门炮全拉过来,轰上三天三夜,山还是那座山。 帅帐里安静了好一会。 大棒槌率先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公爷,属下带重甲步兵再顶一回!换全身甲,冲进去贴着山壁走死角——” “没有死角。” 胡大勇打断他,“我方才说了,射击孔是交叉覆盖的。你就算穿三层铁甲顶进去,里头那帮人换弩用标枪,照样能把你戳出来。” 大棒槌的脸更黑了。 林川没接他俩的话,喊了一声:“来人,去把王贵生叫来。” 守在帐外的亲卫应了一声,跑了。 胡大勇看着林川的背影,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公爷日子不短了,知道公爷这个表情不是在犯愁,是在算。 王贵生赶过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他本来就在东岸浮桥的工地上盯着,听说帅帐传唤,撂下手里的活就跑过来了。 “公爷。” “山东带来的那批东西,在哪儿?” 王贵生愣了一下。 “在后营第三号库房,三十二坛,都封着呢。”他吞了口唾沫,“公爷是要……” “搬十坛过来。” “是!” 王贵生转身就走。 胡大勇在旁边听了个一头雾水。 “公爷,什么东西?” “你忘了?”林川瞥他一眼,“油田出的头一锅东西。” 胡大勇皱着眉头回忆了几息。 油田?头一锅? 他脑子里冒出滨州荒滩上那个工坊的画面……铁釜、铜管、一坛坛分装的液体。 颜色几近透明,气味刺鼻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当时公爷让人把那几坛东西单独封存,搬到最远的阴凉处,派了两个人专门看守。 胡大勇猛地抬头。 “那个……闻一下就辣眼睛的!石脑油!” “对。” 林川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朝外看了看。 风从北边过来,正打在城门洞的方向上。 上风口。 “石脑油直接烧,烟大,呛人。那股烟有毒。密闭空间里头一点着,烟气散不出去,里头的人用不了多久,就得自己往外爬。” 胡大勇愣了两息。 大棒槌也愣了。 帐里三个人,两个呆着,一个背着手站在帐门口。 胡大勇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石虎把山壁掏空了,凿了上百个射击孔,暗道横向全打通。 这套东西对付弩箭刀枪,滴水不漏。 可暗道打通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空气也是通的。 烟也是通的。 “公爷,您这是……往洞里灌烟?” “说得太斯文了。” 林川转过身,看着胡大勇和大棒槌。 “找一堆湿柴火,往里头堆。柴火上面架上石脑油的坛子,拿锤子砸碎坛口,让油浸下去。然后点火。湿柴烧起来烟本来就大,再加上石脑油,那股子烟比硫磺还毒。”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山壁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暗道是通的,烟会自己找路走。灌进去之后,里头那些射击孔就成了排烟口。但烟多了就排不完。射击孔太小,口太窄,烟出来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灌进去的速度。” “暗道里待上半炷香,人就软了。待上两炷香,爬都爬不动。待到三炷香……” 大棒槌嘴巴张了半天,接了一句:“那他们自己凿的洞不就成了……” “坟洞。” 胡大勇帮他把话接完了。 第1571章 毒烟攻关 帐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没辙,现在是后脊梁发凉。 石虎花了几个月掏空山体,修了上百条暗道,布了天衣无缝的射击网络。 结果公爷一句话,把那整套防御体系变成了杀人的工具。 你凿得越深,烟灌得越深; 你打通得越多,烟散得越快; 你藏得越紧,跑得越慢。 大棒槌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公爷,这招是不是太……”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 林川没理他,吩咐道:“派人用湿布捂住口鼻,都在上风口待着。等烟灌够了时候,再进去收拾。” 两人抱拳领命,掀帘出帐。 外头的风呼呼地刮,营帐的三角旗被吹得劈啪乱响。 …… 半个时辰后。 王贵生带着人把十坛石脑油搬到了城门外五十步的掩体后头。坛子用厚泥封口,外头裹着三层油布,一路搬过来没洒一滴。 坛口一拆封,那股子味道就窜出来了。 又臭又辣。 直接往脑仁里钻的那种辛辣。 周围的战兵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弯着腰干呕了两声,还有个家伙直接捂住脸蹲了下去。 一个老兵骂道:“蹲下干什么?又不是你媳妇生孩子!” “我他娘快死了……”那家伙闷声回了一句。 大棒槌又来了。 肩上绷带缠着,血迹干了一半,斩马刀扛在没伤的那边肩膀上,大步流星走过来。 到了跟前,深吸了一口气,脸立马皱成了一团。 “操,什么玩意儿,比死马的屁股还冲。” “你鼻子贴过死马屁股?”旁边一个老兵哈哈笑起来。 “滚你的!” 胡大勇走过来,看见大棒槌那副架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他娘的又来了?滚后头养伤去!” “养伤?” 大棒槌一脸无辜地回过头,四下看了看, “谁受伤了,赶紧滚下去养伤!” “你他妈的……” “哎呀这点破口子不叫伤。俺在铁林谷练武的时候,比这重的磕碰三天两头。” “磕碰?两根弩箭穿甲你管这叫磕碰?” “又没穿透。” 胡大勇的脸抽了一下。 跟这人讲理等于跟石头讲理,石头还能砸碎了,这人砸不碎。 “行,你爱死死去。” 胡大勇不废话了,从旁边拎起几条浸过水的厚布条,甩了一条给他, “把脸包上,只露眼睛。” 大棒槌接过来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破布也臭。” “不臭你戴什么!那是泡了醋的,挡烟用的!赶紧包上,等会儿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大棒槌咧嘴一笑,把布条往脸上缠了两圈,露出一双眼。 “这回再进去,俺倒要看看那帮孙子还射不射得出箭来。” …… 战兵们很快就备好了十几车湿柴。 黄河滩上砍的杂木加上干草,歪七扭八的,什么形状都有。拖回来往地上一堆,浇上几桶河水,烧起来就不是火,是烟。 工兵营的老手干这活利索。 大车铺底先垫一层牛皮,硬的,晒过的那种,箭射上去扎不透。牛皮上头码湿柴,码得紧实,缝隙里塞干草引火。最外头再蒙一层牛皮,把车厢裹了个严实。 推起来就是盾车,烧起来就是烟囱。 一车两用。 石脑油是最后才上的。 王贵生亲自带人,一坛一坛地拆封,周围十步之内的人全往后躲。 “离远点倒!你当这是菜油呢?” 王贵生骂了一句,自己也皱着脸往旁边闪了两步。 石脑油浇在湿柴上,颜色透亮,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淌,滴到车板上汇成一小滩。 阳光照上去,表面漂着一层虹彩。 好看是好看,就是闻一下能把人送走半条命。 每车浇了大半坛,剩下的留着备用。 战兵们包好醋布条,蹲在盾车后面等命令。 一排排露着眼睛的脑袋,高矮不齐地杵在那儿。 大棒槌从队伍后头挤过来,往前头瞅了一眼,扭头冲身边一个老兵努嘴: “你说咱这模样,搁在集市上走一遭,报官的多还是给钱的多?” 老兵瞥了他一眼:“千户,就你这块头,蒙不蒙脸都吓人。” 后头几个人憋着笑,笑到一半又被醋布条呛了一口,咳了几声。 大棒槌没工夫跟他们贫,举起手,往前一劈。 “进!” 几十号人同时发力。 盾车的轮子碾上碎砖,嘎吱嘎吱地往城门洞里挪。 一帮盾手护住两翼和斜上方,愣是顶着密集的箭雨,把十几辆柴火车送了潼关内,又撤了出来。 后方阵线上,两百名弓手搭上裹了油布的火箭,箭头在火盆里引燃。 “放!”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巴,嗖嗖嗖越过城墙。 第一支扎进最前面那辆车的柴堆缝隙里,火头沿着石脑油的痕迹一蹿,黄白色的火焰从缝隙里窜了出来。 上百道火箭紧跟着扎了进去。 北风助力,湿柴被火一舔,混着石脑油轰地燃了起来,翻出来的烟又浓又稠,一团一团地从柴堆里涌出来。 很快,铺天盖地的浓烟将半个潼关笼罩起来。 灰黄色的烟柱从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翻腾而起,在北风的推送下,一团接一团地撞上两侧的山壁。那些射击孔原本是守军的眼睛,现在全成了吸烟的嘴。烟气顺着孔洞往里灌,灌进暗道,灌进石缝,灌进每一条石虎花了几个月才凿出来的通道。 起初还能听见里头的骂声。羯语粗粝刺耳,隔着山壁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没过多久,骂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咳嗽。大片大片的咳嗽,一个接一个,像冬夜里荒村的野狗叫唤,此起彼伏。 大棒槌站在城门外头,歪着脑袋听了一阵。 “这帮人嗓门挺大,嚎得比俺老家杀年猪还响。” 旁边一个老兵拿肘子怼了他一把:“千户,你能不能别拿杀猪比?” “咋了?不比猪比啥?” 那老兵想了想,摇头:“比啥都不合适,这动静……没法比。” 大棒槌不吱声了,把醋布条往上提了提。 战兵们没歇手。 后方的人继续劈柴,一车一车地往城门里送。新柴压旧火,烟量直接翻了一番。 这一回进去,城门洞一路畅通。 没有弩箭飞出来了。 第1572章 身先士卒 毒烟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烧完。 最后几堆湿柴烧到只剩灰烬的时候,关城里的烟已经薄了,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往外淌,散开来的味道依旧辣得人掉眼泪。 大棒槌还是第一个进的。 这事在铁林军里头不算什么稀罕事。 铁林军院校场入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几条规矩,第一条就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将官不得居于阵线之后。 别的军队听了八成要骂疯子。 哪朝哪代的将军往阵前冲?主帅居中坐镇、调度四方,这是兵书上写烂了的道理。 可铁林军不讲那个道理。 铁林军讲的是另一套。 你随便拉一个铁林军的百户过来,扒了衣裳看看,前胸后背,刀口箭痕,没有一块干净皮。胡大勇、独眼龙、困和尚、大棒槌,这些高层更不用说,个顶个的伤疤比谁都多。 将官伤亡率高得离谱。 但将官的待遇也高。 这个“高”不是多吃两碗饭、多领几匹布的事儿。 铁林军的将官,伤了有专人看护,死了抚恤金翻倍,家里老小由军中统一照管。饷银怎么算、药怎么配、养伤期间的伙食吃几档,全有章程,白纸黑字,一条一条订得死死的。 胡大勇有回翻军中的条令册子,翻到将官伤后待遇那一节,愣了半天。 整整七页。 他当时扭头跟南宫珏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比吏部管文官还细。” 但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 你让人往刀口上冲,总得让人冲得安心。 前头拼命,后头连碗热汤都喝不上,谁替你卖命? 当年打苍狼部的时候,有个百户被流矢射穿了膝盖,整条腿废了。 搁在别的军队里,残了就滚蛋,自己找地方饿死去。 铁林谷不一样。 那百户退下来之后,转去当新兵教官。 大棒槌还见过他。 那人拄着一根桦木拐,站在校场边上看新兵跑圈。碰上跑得歪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骂得比带兵时候还凶。那条废腿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直晃,他自己浑不在意。 饷银照发,一文没少。 他老婆在谷里分了两亩菜地,两个孩子进了军院的蒙学堂,吃住全包。 这事传开之后,整个铁林谷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往前冲,死不了就有人管你后半辈子。 死了,家里人也有着落。 所以铁林军的将官都有个别处见不着的毛病—— 越往上走,越往前冲。 总旗比小旗靠前,百户比总旗靠前。 这不是规矩逼出来的,是风气养出来的。 你缩在后头试试。 前头那帮跟你一块摸爬滚打过来的弟兄,回头那一眼能把你的脊梁骨看断。 那种眼神比刀子还难受。 铁林军打了这么多年仗,逃兵率是零。 一个没有。 跟军法严不严没关系。 是因为前头扛刀的人没跑。 这风气是公爷带出来的。 早年间跟着林川打仗的那批老人,喝了酒就爱翻旧账。翻来覆去就那几桩事。 有人说,打西梁城那回,公爷提着刀冲在最前头,身边就带了二十个弟兄,硬生生挡住了对方两百人的冲锋。事后清点,所有人身上都带伤,公爷自己也挨了好几刀。 有个老兵每次说到这儿就补一句:“那回他冲太猛了,差点把自己交代在城门洞。当时陈远山将军骂了他整整半个时辰,他一声不吭,跟个挨训的新兵蛋子似的。” 旁边的人就笑。 笑完了,端起碗接着喝。 谁也不多说什么。 这些事说出来不值几个钱。哪朝哪代没有爱兵如子的将军?听多了耳朵起茧。 可铁林军的兵信这个。 因为他们亲眼见过。 见过公爷顶着箭雨往前走的背影,见过他蹲在死人堆里给伤兵包扎的手,见过他对流民也从不皱眉头,见过他在练兵场上骂人骂到嗓子劈了还不肯歇。 大棒槌就是这么被养出来的。 刚进铁林谷那年,他还是个从西梁山上下来的悍匪。一身蛮力气,脑子里除了砍人就是吃肉,别的一概不认。 第一堂课,林川让几个人上去跟他对练。 三招没过,他被林川从侧面一脚踹翻在地上。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得他在泥地上滑出去两步远。 林川走过来,站在他脑袋旁边,低头看他。 “力气大不叫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命押上去,才叫本事。” 大棒槌当时没听懂。 后来打了几仗,身边死了几个认识的人,慢慢就懂了。 从那以后,每一仗,他站第一排。 怕不怕死? 怕。 谁都怕。 刀砍过来的时候,手心里照样出汗,后脊梁照样发紧。 但他站在那儿,后头的弟兄跟着他那副宽厚的背影往前走,脚底下踏实,刀就敢往前递。 他也不用回头。 他知道弟兄们护在他背后。 这就够了。 今天也一样。 肩上两根箭杆还没拔干净,绷带底下的血还是新的。 他把醋布条往脸上一缠,盾往前一提,脚步迈出去了。 后头跟着的战兵互相对了个眼神。 提刀,跟上。没人多说什么。 五百人,穿过城门洞,分左中右三路进。 各队之间拉开百十步间距。盾在前,刀在后,弩手掐着两翼。 没人敢大意。 万一暗道里还藏着活的,冷不丁一箭出来,前头那个倒霉蛋白死不说,后头跟着的也得乱。方才那帮守兵挨了一个多时辰的毒烟,按说该死透了,但谁也不敢赌。 大棒槌把盾举到下巴根,刀横在盾后头,脚步压得极慢。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老兵贴着他两侧肩膀,左边那个端弩,右边那个提刀,三个人的脚步节奏咬得死紧。其他人跟在后头,往前推进。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大棒槌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只手,从碎砖底下伸出来的,手指头蜷着,指甲盖全是黑灰。 死人。 他跨了过去。 眼前的烟雾散开,他停住脚,身后的弟兄们也接二连三停了下来。 空场上全是人。 准确地说,全是尸体。 横七竖八趴了一片,至少两三百,有的叠着,有的散着,姿势各异。都是从山洞的方向爬出来的,地上全是血痕,指甲劈了,混着泥和血翻卷着。 他们逃出了山洞,但没逃出死神的手掌心。 第1573章 尸横焦土 继续往里走,又是另一种死法。 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顶在牙齿外头,脸上盖着厚厚一层黑灰。五官的位置还在,但表情扭得不成样子,像是在使劲喊什么,喊到一半就断了气。 旁边一个战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其中一个守兵的眼皮。 瞳孔散了。 他站起来,摇头:“死透了。” “这个也死了。”左路传来回话。 “这边也都没气了。” 一个接一个的报告从各个方向递过来。 大棒槌站在空场中间,环顾四周。 整个关城里头,除了风声和战兵检查尸体的脚步,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才在外头还能听见的咳嗽声、嚎叫声,全没了。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过那些横倒的尸体,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灰旋了半圈,又落下去,落在一个死人摊开的手掌心里。 跟在后头的一个战兵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去,喉咙动了两下,硬是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旁边老兵拍了拍他后背,没说话。 大棒槌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山壁上那些射击孔。 洞口还冒着残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往外飘,被风一扯就散了。有几个洞口周围的石壁被熏成了焦黑色,油灰从边缘往下淌,凝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方才这帮人就是从这些洞眼里往外射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两截断箭杆。绷带底下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热。 他指了指左侧的几个射击孔:“看看那儿,拿矛杆子捅一捅。” “喏。” 几个战兵走过去,拿长矛往洞口里探了探。矛杆伸进去两尺多,碰到了什么东西。 “有人。”那战兵回头。 “活的死的?” “不动弹。” 大棒槌走过去,往洞里瞅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一股焦臭味从里头翻出来,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 “拽出来。” 两个战兵一左一右,钩住里头那人的衣甲,连拖带拽弄了出来。一个羯兵,蜷成一团,弩机还攥在手里,嘴鼻处糊满了黑灰。 大棒槌拿脚尖碰了碰那具尸体的肩膀,翻了个面。 后头一个老兵凑上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小子死前还瞄着呢。” “瞄个屁,烟都辣瞎了还瞄什么。”另一个战兵说。 大棒槌没接话。他把盾往地上一搁,站在那片空场中间,从左到右把两侧山壁上的射击孔扫了一遍。 大大小小,几百个。 每一个洞眼后头,都是暗道。 暗道里头,现在大概都是这副光景。 “一队二队,进暗道检查一下。”他命令道。 “喏。” 两名百户应了声,带人朝暗道入口走去。 暗道里头比外头暗得多,火把举起来,光照在石壁上,壁面被烟熏得漆黑,手指一抹就是一层厚厚的黑垢。 第一具尸体倒在拐角处。 一个羯兵蜷在地上,双手捂着口鼻,身体弓成了虾米状。手指缝里还能看见鼻孔和嘴唇,全是黑的。 再往里走,更多。 暗道不宽,两人并肩勉强能过。每隔几步就有一具,有的靠着墙滑下去的,有的趴着的,有的两个人叠在一起,应该是后头那个想从前头那个身上爬过去,没爬过去,两个人一块死在了原地。 一名战兵举着火把往深处走了大概两百步,停住了。 前头堵了。 十几具尸体堆在一个岔道口,挤成了一团,看不到后头。 这地方是三条暗道的汇合处,空间稍微大了点,但几个方向涌来的烟在这儿全绞到了一块。这些人是从各条道里往这儿跑的,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结果跑到一块,把路堵死了,谁也没出去。 “我操。” 跟着进来的一个老兵骂了一句, “全死在里头了吧?” “不知道,咋整?” “还能咋整,搬尸体呗!” “……” 清理工作持续到天擦黑。 暗道里头的活儿不好干。通道窄,两个人抬一具尸体刚好把路堵死,后头的得等着,一具一具往外倒。有些岔道深处还残留着烟气,进去的人包着醋布条,待不了一炷香就得出来换气,轮着来。 最难弄的是那个三岔口。十几具尸体堆在一块,上下叠了三层,胳膊腿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后来还是拿矛杆子一个一个撬开。 撬到后头,矛杆子都弯了一根。 各条暗道清出来的尸体,陆续抬到城门外的空地上码放。 一排一排的,码了大半个场子。 没人说话,干活的战兵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抬尸体这事,在铁林军里不算新鲜,但这种死法,大部分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军中文书蹲在旁边拿炭笔计数,一笔一划地在布条上做记号。划了一个时辰,手腕子都僵了,中间换了两回炭笔。 旁边一个战兵端了碗水过来,他头也没抬,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 “……三千一百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数到最后一排,他停了笔,把布条上的数字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 把数字报上去的时候,连林川都愣了愣。 三千一百七十六。 全是跑不出来,在暗道里头被熏死的。 不过石虎往潼关里塞的守军,远不止这个数。 暗道的规模、射击孔的密度、整套防御体系能容纳的兵力,一两万人都撑得起来。 场子上码着的尸体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了,黑压压一片,占了小半个校场,烧是烧不完了,只能掩埋处理。 “华阴方向查了没有?” “查了。” 胡大勇上前一步,“华阴方向的出口,地上全是脚印。” 守军跑得急,什么都顾不上带。沿着出关的山路往华阴方向,一路丢了满地的东西。弩机扔在路边,有的摔碎了,有的还好好的。箭壶散落了上百个,水囊、弯刀、头盔、护臂,东一件西一件,沿着路撒出去二里地。 大棒槌把刀往地上一杵:“追不追?四五十里地,他们跑不到华阴。” “追什么追。” 胡大勇白了他一眼,“天都黑了,那帮人往山里一钻,你上哪儿追去?” 大棒槌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他挨了两箭,一肚子气还没有撒呢,不爽。 林川站在帐门口,目光从那片码着尸体的空地上收回来,落在西边渐暗的山线上。 跑了的那批守军,会把今天的事带回去。 石虎很快就会知道,他花了不知多久掏空的山体,他引以为傲的天然瓮城,一个时辰就废掉了。 潼关,破了。 下一个,就是华阴。 第1574章 黑水迎亲 幽州。 北风卷着碎雪,扫过城外旷野。 和亲的车队在官道尽头露出轮廓时,耶律提已经在马背上坐了两个时辰。 他带了两千骑南下迎亲,清一色的黑水部精锐,皮甲外罩着厚实的毛皮披风,弯刀挂在腰间,长弓别在鞍后。 “来了。” 阿古台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耶律提眯着眼往远处看。车队拉得老长,前头的骑兵举着旗,镇北王的旗号在风里翻来翻去。后头是嫁妆车队,一溜几十台大车。 队伍走近了,打头的是赵景渊。 耶律提几年前在王府见过这位世子。此刻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张脸被风雪抽得发红,眼窝深陷,那双眼睛不太对劲。 客气归客气,笑也在笑,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耶律提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人心里藏着事儿,不真。 “耶律将军,一路辛苦。” 赵景渊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周全。 耶律提跳下马,迎上去,照着关外的规矩,右拳捶了一下胸口,算是见面礼。 “世子客气,我们等了两天,还以为你们被雪埋路上了。” 赵景渊笑了笑:“路上确实不太平,摔了两匹马,耽搁了些时辰。” 两人寒暄了几句,都是面子话,谁也没往深了聊。 耶律提的目光越过赵景渊,落在队伍中段那辆最大的马车上。 车帘垂着,纹丝不动。 长公主。 上回从聊州回去,他把林川的话一字不差地转给了耶律延王爷。包括那句“二选一”,包括“冬天再也不会有人冻死饿死”的承诺。 耶律提自己的意见很明确——拒绝和亲,全力巩固和铁林谷的关系。 理由也很充分:赵承业一个将死之人,跟他绑到一条船上,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反过来,铁林谷的好处是实打实的,铁器、盐巴、技术、高炉,哪一样不是硬货? 更何况林川那个人说话算话,两年的交道打下来,黑水部吃过亏没有? 一次都没有。 耶律延听完,在帐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耶律提叫过去,只说了一句话。 “和亲这件事,还是要做。” 耶律提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王爷不是贪图美色的性子。 “王爷——” 耶律延抬手拦住他。 “你急什么。我没说要跟赵承业绑死。” 耶律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的雪下了一夜,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盖住了。 “赵承业送出长公主和火器,图的是把咱们拉上他的战车。这个我知道,你知道,林川也知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桩买卖里头,最值钱的不是长公主,也不是火器,是赵承业的把柄。” 耶律提没听明白。 耶律延转过身,看着他。 “他把嫡亲的皇室公主嫁到关外,换兵换盟。这在汉人那边叫什么?叫卖国。他以为我们拿了好处就得替他卖命,可他忘了一件事,这桩和亲的所有细节,每一封文书,每一车嫁妆,我都会留底。将来有一天,这些东西递到林川手里,或者递到大乾朝堂上,赵承业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耶律提愣了好半天。 “所以……您接这门亲,不是为了跟赵承业结盟,是为了拿他的短处?” “结盟也结。” 耶律延笑了一声,“该拿的好处先拿着。火器营给了就收,嫁妆送了就装兜里。赵承业以为占了便宜,殊不知,他每多送一分,我手里的筹码就多一分。将来跟林川合作,这些筹码都用得上,咱们也算帮了林川的忙。” 他顿了一顿。 “至于林川那边,不用担心。他看得比谁都远。我接了和亲,他只会觉得我耶律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反而踏实。” 这番话,耶律提反复咀嚼了一路。 到了幽州,他算是把王爷的意思彻底琢磨透了。 接亲,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收火器,是往自己兜里揣硬货。 留证据,是给将来铺后路。 三件事套在一起,一箭三雕。王爷的脑子,他这辈子是追不上了。 …… 交接的过程,比耶律提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赵景渊带来的那位孟礼官,显然是个讲究人。大雪天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四面挡风,中间铺了红毡。 棚子不大,勉强够站十来个人,但该有的排场一样没少。 孟礼官先请耶律提验看了大乾朝廷的册封诰命。黄绢上盖着国玺,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奉天承运”什么“嘉惠远邦”,抬头落款一应俱全。 耶律提接过来看了两眼,绢是好绢,汉字他也看不懂,至于国玺的真假……反正他也不认得国玺长什么样。 “好,好。” 他把诰命递给身边的人收着,冲孟礼官点了下头, “劳烦孟大人了。” 孟礼官捋了捋被风吹歪的胡子,正了正冠,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这一清嗓子,就是小半个时辰。 先念的是册封文书,从长公主的封号、品级、仪制,一直念到随嫁媵妾的名册。然后是和亲国书,洋洋洒洒数百字,“两族永好”说了三遍,“秦晋之谊”提了两回,中间还夹了一段追溯大乾与女真往来的旧事,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北风呜呜地刮,孟礼官的声音被风撕成一截一截的,传到耶律提耳朵里,断断续续。 耶律提站在下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端得极为庄重。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王爷交代的那些话、林川上回说的那些话、赵景渊眼睛里藏着的那些话。 三股绳拧在一起,比孟礼官嘴里那些废话有嚼头多了。 好不容易念完了国书,该拜见长公主了。 按汉人的规矩,迎亲使臣要在长公主车驾前行三跪九叩之礼。孟礼官特地提前跟耶律提交代过这一条,还把姿势比划了一遍。 耶律提当时就乐了:“跪?跪谁?” “跪长公主殿下。”孟礼官一脸理所当然。 “我们女真人的膝盖,只跪天神和亲娘。” 耶律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换一个别的礼。” 最后折中了。 耶律提行女真礼,右拳捶胸,躬身低头。 孟礼官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吱声。 和亲车驾前,翠屏掀开了半边帘子。 耶律提抬头看了一眼。 帘子里头,“长公主”端坐着,凤冠翟衣,脂粉盖了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白。 汉人女子长得就是白嫩。 可惜,在白山黑水,白嫩不当饭吃。 第1575章 各自算盘 “长公主”冲耶律提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 耶律提也没多看,收回目光,退了两步。 然后是验嫁妆。 四十八抬嫁妆箱子一字排开,孟礼官捏着嫁妆单子,一项一项地念。金器多少件,银器多少件,绸缎多少匹,瓷器多少套。 每念一项,黑水部这边的人就上前核验,对上了就画个记号。 这活儿干了将近一个时辰。 阿古台蹲在箱子边上翻来翻去,翻到第三十箱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扭头冲耶律提挤了下眼睛。 耶律提没搭理他。 然后是火器。 赵承业送的火铳,一共两百杆,加上火药弹丸,装了整整三辆大车。车板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耶律提亲自掀开油布。 铁管子,木托,就这么个玩意儿,这就是火铳。 他拎起一杆掂了掂,七八斤。铁管内壁粗糙,拿指头伸进去摸了一圈,挂手。枪托的木料倒还扎实,拼接处打了铜箍,不算太糙。 聊州校场上林川展示的那些火器里头,没有这个型号。 林川摆出来的是炮。风雷炮,四百步外砖墙都能轰塌,校场上那几声响,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头回荡。 手里这玩意儿,能打一百步就不错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赵承业肯把家底往外掏,至少态度是到位了。至于这批货到底能不能上战场——回去让族里的铁匠拆几杆研究研究再说。 他脸上一点没露,把火铳放回车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王爷大方!” 耶律提冲赵景渊咧嘴笑,笑得一脸真诚,“回去我一定如实禀报。” 赵景渊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嫁妆验完,该黑水部回礼。 三十匹上等战马从后方牵过来,一匹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这是耶律延特地从王帐直属的马群里挑出来的,匹匹都是四岁口的好马。 赵景渊的随从上前验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二十张白狐皮,卷着装在皮囊里,打开来铺在雪地上,雪白的毛皮衬着白雪,反而显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最后是一箱东珠。 锦盒打开,三十六颗东珠码在绛紫色的软缎上,颗颗浑圆,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小的也比黄豆粗一圈。 赵景渊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递给身后的随从收了。 两人站在风雪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赵景渊问了问路上的安排,耶律提说沿途每隔五十里有驿站,黑水部都提前打过招呼了,吃住不会委屈了长公主。 该走的流程,走完了。 长长的和亲车队安顿妥当,风雪把来时的辙印盖了个干净。闲杂人等退向两旁,赵景渊拢了拢御寒的羊皮袄,往前迈了半步。 寒暄扯皮的话说得够多了,该谈点实在的。 “耶律将军,明人不说暗话。” 赵景渊压住嗓音,“长公主的车驾在这儿,火铳也在车上。父王的诚意,将军是看在眼里的。眼下沧州、冀州的局势……父王希望黑水部能早做规划,直接调兵南下协防。不知耶律王爷对此有个什么章程?” 这才是赵承业打的算盘。 拉上黑水部的兵马,堵住林川北上的路。 耶律提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力搓了两下脸,咧开嘴打了个哈哈。 “世子把心放在肚子里就行。我们拿人手短,哪有光收礼不干活的道理?我家王爷来之前专门交代过,大宁天寒地冻,行军不便。等熬过这个冬天,开春雪一化,一万精骑立马点齐开拔,给镇北王撑场子。” 一万精骑。 听到这个数目,赵景渊的心剧烈跳动了半拍。 局势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往前推了一大截。只要耶律延的那一万兵马出动,和亲队伍里他安排的杀招一旦奏效,那蛮子一死在榻上,这批精锐没了头狼。不需要林川去打,女真内部夺权就能让这一万大军混乱起来,顺道把北边的局势扯得稀烂。 这就是他要的一锅粥,越烂越好。 这盘棋唯有全盘掀翻,他才有上桌制定规矩的机会。 对面的耶律提咳嗽了两声,把两只手袖到一起。 “出兵好商量,只是……世子也清楚咱们关外苦寒。一万人马,每天嚼谷都是一笔夸张的开销。黑水部底子薄,这一路要是自掏腰包,后方留下来的族人怕是熬不到草黄就得饿死大半。” 趁火打劫,开口要饭。 这副贪小便宜的嘴脸落在赵景渊眼里,反倒让他彻底稳了心神。 蛮子就该是这个穷酸样,要钱要粮才好控制,要是什么都不图,他才得睡不着觉。 “粮草算什么。” 赵景渊大手一挥,应得干脆, “黑水部南下,吃穿用度,沿线的粮仓大库全开。粮草本世子全权包办,管饱管够,绝不能让前线将士空着肚子打仗。” 耶律提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敞亮!有世子这句话,事情就定了,回去我一字不落禀报给王爷。” 他转身去招呼手下牵马,背对着赵景渊,用口型骂了一句冤大头。 给点吃喝就想收买黑水部卖命,拿个几斤破铁管子就以为能压住林川,这世子怕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吃你的粮,拿你的枪,等大雪化干净,那一万兵马的马头冲哪边转,可得看林川给出的彩头有多大。 白嫖一顿饱饭顺便坑赵承业一把,这买卖稳赚不赔。 两人站在漫天风雪里相对而笑,笑容亲切又和善。呼啸的北风卷起枯雪,把各自的算盘全都捂得严严实实。 “既然如此,我去给长公主请个辞,就该打道回府了。”赵景渊说道。 耶律提搓着手,巴不得他赶紧走,当即侧开半个身位:“世子请便。” 车子停在风口。 丫鬟翠屏抱着手炉,缩着肩膀靠在轮毂边打寒战。 赵景渊走到车前:“我和长公主有几句话要说,你暂且回避。” 翠屏愣了愣,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好躬身走远。 四下闲人散尽,只剩呼啸的北风。 赵景渊靠近车窗,压低嗓门开口: “长公主。此番出关,北地这风可是刮骨的刀。到了那蛮子的毡帐里也是两眼一黑,你有什么打算?真准备给那耶律延生七八个小蛮子满地跑?” 第1576章 死局生门 车厢里头,瑾娘娘身子一颤。 隔着车帘,赵景渊能猜得到她的反应。 这个女人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把情绪揉碎了咽回肚子里的本事,早就练到了骨子里。 “世子专程支开下人,总不是为了来挖苦本宫。” “大实话不好听。” 赵景渊往车厢靠了靠,声音更低, “你若还想重回汉地,还掂量着你儿子的命,眼下的路全被和亲堵死了。耶律延不可能放你走。” 车帘纹丝不动。 赵景渊等了几息,才继续开口:“不过死局也有生门。” “真的?” 那声音克制了又克制,还是没压住颤抖。 “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孩儿?” 赵景渊没急着接话。 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风雪遮天蔽日,最近的人影在几十步开外,冻得跟木桩子一样缩着脖子,谁也不会往这边凑。 “天底下,谁也不能阻挡一个母亲见自己的孩子。” 车厢里传出一声闷响,是膝盖磕在了木板上。 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压在嗓子眼里,憋得极辛苦。 好在有车帘挡着,外人什么也瞧不见。 这一哭就是好一阵。 赵景渊没催,也没出声安慰。 他就那么靠着车辕,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车里的人自己把眼泪收干净。 催没用,安慰更没用。 一个被当成筹码送出关的女人,能让她收住眼泪的只有两样东西—— 孩子,和活路。 哭声渐渐小了。 “还请世子教我。” 嗓音哑了,但稳住了。 赵景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口: “这条路就是——让耶律延死。” 车厢内,长久无声。 赵景渊不着急。这种事,得让对方自己想通,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过了少说有半盏茶的工夫,车帘后面才重新传来声音,比先前冷静了许多。 “杀了他,女真人能查不出来?他身边不缺萨满巫医,我一个外族女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到时候不是被剥皮活寡,就是直接给那老东西殉葬。世子教我去送死,那不如现在就把我推下车省事。” 赵景渊笑了一声:“长公主,谁让你拿刀捅他了?” 他将右手探入袖口,摸出一个拇指肚大小的脂粉盒。盒子不起眼,铜皮包角,外头涂了层漆,搁在哪个丫鬟的妆奁里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顺着帘布下摆把盒子递了进去。 “春阳散。不用吃不用喝,你平日里混在香膏里往身上抹就行。” “药性散得慢,头一个月耶律延只会觉得精神头好,夜夜笙歌连御数女都不在话下。等一个月底子熬干了,倒下去就是个精尽人亡的死相。萨满巫医来了,也只能摇头说是马上风。” 赵景渊停了停,补了一句:“风流死,不丢人。女真人甚至会觉得他雄风犹在,给他编首歌传唱也说不定。” 风钻过布帘的缝隙,吹得帘角翻了翻。 一只保养得当的手从暗处探出来,犹豫了那么一瞬。 赵景渊没动。 那手终于扣住了脂粉盒。 赵景渊看着那只手,继续往下说。 “这头狼暴毙,其它几只狼立马就会扑上来抢,连带麾下数万精兵都要站队内讧。部族一乱,谁还有闲心管一个和亲来的公主死活?” 他松开了手上的盒子。 “我会提前把人安插过去。到了那个节骨眼上,自然会有人接你离开。” 他没说接的人是谁,也没说之后的路怎么走。这些话说得越少,留给对方的退路反而越多,至少她会觉得是这样。 车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那只手缩回了黑暗里,攥紧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小盒。 风雪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好。” 就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景渊直起腰,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渣,转身走进风里。他走出七八步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个母亲,一盒粉,一条命。 这笔买卖,比耶律提那一万精骑还划算。 风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脊线都看不清了。 赵景渊翻身上马,抖了抖肩上的积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两千铁骑已经列好了队形,将和亲的车驾夹在中间,马蹄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咔嚓咔嚓往北边去了。 他转过头,笑了起来。 …… 关中,渭北大营。 二狗把最后一口凉水灌进嗓子,抹了把嘴,把水囊丢给林小安。 “爹,南边斥候回来了。” 林小安说话的语气压不住急切。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已经能握刀了,这几天跟着张春生学了点规矩,腰板比头一天挺了不少,就是嘴上还没改过来,一口一个爹叫得大牛每回都憋笑。 二狗点点头,起身往营墙上走。 南边官道尽头的黄尘还没散,斥候的马跑得太急,蹄子带起的土沫子顺风飘了老远。打头那个战兵翻身下马,扶着马脖子喘了好几口才站稳。 “将军!来了!正南方向,步骑混编,前锋骑兵,后头跟着步卒方阵!” “多少人?” “前锋两千骑,后军看不到尾巴,少说五千步卒,外围游哨拉了三层。没敢靠太近。” “才七千人?”张春生在身后开口,“西梁王这也太托大了吧?” “不能。”二狗摇摇头,“这应该只是头一拨。西梁王不傻,先拿前锋试水,摸清楚咱们的底,后头还有。” 大牛扛着那把斩马刀,把刀往地上一杵,仰脖子往南边张望了两眼。 “来得挺快。” “放跑那帮骑兵才三天。” 二狗往墙垛上一靠,“跑回去一哭丧,西梁王夜里估计觉都没睡好。渭北大营可是他的重要粮仓,他打死也想不到,咱们会拿下来。所以第一件事,是要探明虚实。” 他转过身,往营墙内侧看了一眼。 两千铁林战兵已经按建制散在各个防御位置上。 南墙最厚,六个百人队沿墙脚一字排开。东西两侧各两个百人队,北墙留了一个百人队和那批降兵。 四座望楼上架着缴获的床弩,虽然被炸坏了两架,但张春生带人连夜修了一架,勉强能用。 火药还有一些,但不到万不得已,二狗不打算用。 他在心里把家底过了一遍。 两千战兵,一千多降兵,一千多匹马。粮食管够,水也不缺,营里有口深井。 能守。 但他不打算只守。 第1577章 火种燃起 这边西梁军气势汹汹杀向渭北大营。 而在关中平原周围那些看不见的群山高坡里头,暗潮,已经起来了。 先前黑龙口会盟,来了二十多个部族,六千多号人,听着挺唬人。 可放在整个关中平原的盘子里,也就是几粒沙子。 关中这片地界,打从秦汉起就是个大杂烩。 渭水南北、秦岭内外、黄土塬上塬下,各族各部犬牙交错地盘踞了几百年。 人口最多的是羌人,光大大小小的部族就有数百支,从渭北高塬一直撒到陇东荒漠。 其次是氐人,占着北山和秦岭北麓的好地段,寨子修得密,人也抱团。 吐蕃和沙陀的大部队在西域和蜀地,关中这边留的全是散部残支。 至于秦岭深处那些僚人、乌蛮、僰人,常年窝在老林子里头不出来,跟山外的世道两不相干。平原上打成什么样,人家该打猎打猎,该祭山神祭山神,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他们寨门口,否则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这些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十万人口是有的。 二狗往关中撒下去的那把火种,烧的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干柴,堆在各个旮旯犄角里,等着一个由头就能燎原。 而渭北大营被端的消息,就是这个由头。 粮食分出去了,兵器也发了,各路头人揣着粮带着刀回了各自的地盘。 嘴巴这东西长在人脸上,拦不住。消息传得飞快。 今天这个寨子知道了,明天隔壁那条沟就听说了。 “听说没?汉人打下了西梁军的粮仓。” “粮食白分,兵器白拿,砍一个羯兵脑袋换十天口粮。” “驼城部的姑爷带的兵,护国公的人马。” 这些话在山沟里、在篝火旁、在破窑洞里来回倒腾,越传越走样,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汉人将军一个人挑翻了三百羯骑,有人说护国公会天雷术,一掌能劈开城墙。 传到最后,连二狗自己听了都得骂一句扯淡。 但传言归传言,有一样东西做不了假。 粮食是真的。 那些扛回去的粟米麦子,一袋一袋码在各部族的窑洞里、山洞里、地窖里。饿 了几个月的老人孩子,头一回喝上了稠粥,头一回吃上了干饼。 这玩意儿比什么话都管用。 嘴上吹破天不如碗里见真章。 于是原先没来黑龙口的那些部族,开始坐不住了。 …… 北山。 夜。 猎刀翻飞。 篝火映出一道身影,正在空地上挥刀练手。 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刀尖掠过火焰顶端,火舌被劈得往两边倒。 男子身形高大,赤膊上身。肩胛骨到腰肋之间疤痕横七竖八,有刀口的、有箭伤的、有被野兽咬出来的。新肉盖着旧疤,一层摞一层,整个后背跟块被反复犁过的荒地差不多。 关中北山,氐人的地盘。 嵯峨山以北的乱石沟壑里,几十个氐人寨子散布其间。寨子大的近千口人,小的一两百户。 眼前这位,苻武,北山氐人里头最横的一号。 说他横,不是因为嗓门大或者脾气臭。 北山氐人四十多个寨子,所有首领见了他都得先低头。这都是刀子挣来的。他手底下过了上百条人命,胡人的、羌人的、马贼的,谁犯到他地界上来,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篝火另一侧,苻六蹲在那儿。 老头子六十出头了,牙掉了大半,嘴里成天叼根干草根磨牙。 他是苻武的远房族叔,辈分最高,打仗不行,但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氐人各寨闹了矛盾,全靠他这张老脸去和稀泥。 去年两个寨子为了争一头野猪差点动刀子,苻六拄着拐棍走了半天山路,往两边寨主脸上各扇了一巴掌,骂了句“猪都比你俩聪明”,事就平了。 老头嚼着草根,看苻武练了半天刀,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帮汉人……你真不跟他们合作?” 苻武手腕一翻,猎刀在空中停了一息。 “汉人就是外人,为什么要跟他们合作?” 刀锋落下,倒插进脚边的泥土。刀柄嗡嗡颤了几下才停。 苻武扯过一件破羊皮袄子披上,没再说话。 他走到篝火边蹲下来,拿铁钎子翻了翻火堆里的炭。火星子蹦了几颗,烫在他小臂上,他连眉头都没皱。 苻六也不急。这个侄子从小就这德行,越是大事越闷。 闷归闷,但脑子不糊涂。 “外头那位,来了快一个时辰了。” 苻六把嚼烂的草根吐在地上,又从腰间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你打算让人家站到天亮?” 苻武拿铁钎子戳着炭,没接茬。 “一个人来的。” 苻六补了一句,“没带兵,没带刀。” 铁钎子插在炭堆里不动了。 来的人叫郝大黑,卢水胡的头人。 北山氐人跟卢水胡的仇,二十年了。 两族的地盘挨着,中间隔的那几道山梁子,说不清归谁。水源、猎场、放牧的坡地,年年争,年年打。小打小闹的擦枪走火不算,去年冬天那一回,算是彻底翻了脸。 为了一口山泉。 那口泉眼在两族地界的交界线上,旱季的时候是方圆二十里唯一还冒水的地方。牲口要喝,人也要喝。 先是两边的牧民在泉边对骂,骂着骂着就动了手,动完手就回去搬救兵。 苻武派了十二个猎手去。郝大黑那边来了十五个。 一场混战,氐人死了四个,卢水胡死了三个。 苻武手下的猎手砍掉了郝大黑一个堂侄的脑袋,郝大黑的人捅瞎了苻武一个族弟的左眼。 那颗脑袋被挂在泉眼旁边的枯树上晾了三天,直到苻六拄着拐棍翻了两座山头赶过来,才让人摘下来送还。 血债没清。 两边多少次照面,先抽刀再说话。 可今天,郝大黑一个人来了。 没带兵,没带刀,连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斧都没挂。走了大半天的山道,进了北山。 苻六看了苻武一眼。 苻武从石缝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让他进来。” 苻六嘿了一声,起身朝洞口走去。 兽皮帘子掀开的时候,一股子刺骨的山风灌了进来。 郝大黑弯腰钻进洞里,直起身子的时候脑袋差点撞上岩壁。他个头不矮,肩膀宽得堵了半个洞口。身上裹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的旧袄子,脚底的皮靴开了口,露出两截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但精神头跟上回碰面的时候全然不同了。 那时候郝大黑瘦得颧骨都快戳出皮来,眼珠子发黄,一看就是饿了好久的人。 今天不一样。 虽然还是那么瘦,可眼珠子亮了,腰板也挺得直溜溜的。 苻武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上我的山。” 第1578章 仇人不仇 郝大黑扫了一眼洞里的布置。 火堆、兽皮、插在地上的猎刀,还有角落里蹲着的苻六。 他心里头有了数,没人埋伏,是真让他进来说话。 他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来,离苻武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堆火。 “上你的山之前,先拜了你族弟的坟。” 苻武的脸沉了一下。 “那只眼睛的账,我认。” 郝大黑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过你砍了我堂侄的脑袋,这笔账你也得认。” 苻武冷哼一声:“所以呢?你跑上来就为了跟我算旧账?” “旧账先搁着。” 郝大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两条盐渍干肉。 切得方方正正,盐霜挂在表面,散着一股子咸香。 洞里的空气微微变了。 苻六叼草根的嘴停了一下。苻武的目光在那两条干肉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从哪儿弄的?” “从西梁军的粮仓里搬的。” 苻武靠着岩壁,拿棍慢慢拨弄着火炭,没有接话。 郝大黑也不急。 “渭北大营的粮仓?” “没错。你听说了?” “听说了。两千人打一万人,传得满天飞。” 苻武嘴角一撇,“信几分另说。” “我也在场,是真的。” 苻武抬了下眼皮。 郝大黑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嗤的一声。 “那天我带着手底下一百多号弟兄,跟其他二十几个部族一块去的。六千多人,那个汉人将军只让我们干一件事——搬粮。打仗的活,全是他那两千人的事。” “六千人去了,就搬粮?” “就搬粮。” 郝大黑点了点头,“他不让我们上阵,不是客气,是嫌弃我们碍事。” 这话换了别人说,苻武当场就得把人撵出去。 可从郝大黑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卢水胡的人不怂,郝大黑更不怂。 去年争水源那一仗,郝大黑拿着把卷了刃的砍刀跟苻武手下最猛的猎手硬碰了三个照面,胳膊上挨了一刀才退。 这种人说“被嫌弃”,那就是真被嫌弃了。 “羯族本部三千人,死光了,一个活口没剩。” 苻武听完,愣了片刻。 “汉人死了多少?” “死了十一个。伤六十多。” 洞里安静了好几息。 苻武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种比数。 北山氐人跟西梁军碰过面,他心里头有数。 羯族正规军的弯刀和重骑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 上半年西梁军上山抓壮丁,他亲手杀了两个羯兵,自己也挨了一刀,肋骨都差点断了。 两千打一万,死十一个。 怎么可能? 郝大黑看出苻武脸上的松动,笑了笑。 “打完以后,十二座粮仓全开了。那个汉人将军站在粮垛上说了一句话——扛多少算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你知道刘悉斤那个牛犊子吧?屠各部的。一个人扛了五袋粟米出来,差点把自己压趴在泥坑里。还有灰岩部的阿木古,那个羌人愣头青,抱着粮袋子跑出来的时候,眼珠子都红了。” 苻武没动。 “我回去以后,寨子里开了火。” 郝大黑的语气变了变,“断了两个月的锅,又冒烟了。老婆子们蒸了第一锅粟米饭,底下的娃娃们抢着往嘴里塞,烫得哇哇叫,没一个舍得吐出来。” 苻六蹲在角落里,叼着草根没吱声。 苻武抬起头,盯着郝大黑。 “说正事。你跑上来,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汉人将军让我来的。” 苻武冷笑了一声:“让你来?你郝大黑给汉人跑腿了?” “老子把命揣在兜里上你这破山,不是替谁跑腿。” 郝大黑的脸沉了下来,“老子是看你北山氐人还有那么多口子人饿着肚子啃树皮,念在关中这破地方大家伙都是苦命人,才跑这一趟。你要是不领情,我现在就滚,以后你们氐人饿死在沟里,别他娘怪谁。” 这话硬邦邦地砸过来。 苻武沉默了下来。 北山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上个月东寨冻死了三个不满两岁的崽子。上上个月,有两个老人晚上睡下去就再没醒过来,抬出去的时候轻得跟一把柴火似的。 苻六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郝,你别急。苻武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不糊涂。你把条件亮出来,让他自己掂量。” 郝大黑的气顺了一截,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片折过的粗麻布,往两人中间的石头上一拍。 “条件全在这上头,是那个汉人将军提的。” “一颗西梁羯兵的人头,换十天口粮。带一百个精壮过去入伙的,给百户腰牌。带一千人的,坐千户的椅子。不想入伙的也行,拿人头换粮,两不相欠。” 苻武把麻布攥在手里,盯着火堆没说话。 郝大黑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苻武说了一句。 “苻武,我跟你有仇,不假。你砍了我堂侄,我捅瞎了你族弟,这些账迟早要算。” “但那是你跟我的事。” 他偏过头,半边脸在火光里明暗交替。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你我之间的烂事。是为了北山沟里那些还没断气的老人和娃娃。你自己想吧。” 说完,他掀起兽皮帘子,走了出去。 冷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洞里只剩苻武和苻六。 苻六叼着草根,半天没吱声。 苻武攥着那片麻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洞口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先后钻了进来,弯着腰拍打身上的碎石灰。 打头的是个矮墩墩的中年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眉角拖到右腮的刀疤,左耳缺了半拉。 这人叫苻铁,是苻武手下最能打的寨主,管着北山东边三个氐人寨子,手底下五六百号青壮。 苻铁后头跟着两个人。 一个瘦长脸,头发拿草绳胡乱扎着,叫苻石头,北山西边两个寨子的头人。 另一个年纪最大,胡子花白,拄着根拐棍,但两条腿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名字叫苻老根,守着最北面靠近荒漠边缘的一个寨子。 三个寨主到齐。加上苻六和苻武,北山氐人几个有分量的脑袋瓜全凑到了一块。 苻铁进来的时候差点跟郝大黑撞上。 他侧身让了一下,扭头看着郝大黑的背影,又转过脸看苻武,脸上写满了问号。 “大哥,郝大黑怎么——” 苻武把手里的麻布甩了过去。 “自己看。” 第1579章 不当孙子 苻铁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把麻布递给苻石头。 苻石头不识汉字,翻来覆去瞅了半天,交给苻老根。 苻老根年轻时跟汉人做过买卖,勉强认得几个字,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完了,长长吸了一口气。 苻铁搓着手掌,率先开口。 “那个汉人将军,路子确实野。渭北大营一万人的锅,说端就端了。” 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连郝大黑都跑来给咱们传话了。这种狠角色,关中这些年没见过。” 苻石头在旁边插了句嘴:“狠归狠,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汉人打汉人的仗,咱氐人管那闲事?” “你脑子让驴踢了?” 苻铁一巴掌拍在苻石头后脑勺上。 “西梁王那帮羯人见天上山来抓壮丁,这叫汉人的事?上个月你西寨不也被摸了一回?跑了几个?” 苻石头的脸黑了下来,不吭声了。 苻老根拄着拐棍敲了敲地面。 “郝大黑这人我了解。脾气臭,嘴也臭,但不说假话。他跟咱们有血仇,还敢一个人上北山来。要不是亲眼见了真章,他豁不出这张脸。” 他拿拐棍往洞口方向点了点。 “卢水胡吃饱了,北山氐人还在啃树皮。再过半个月,那些跟着汉人混的部族全缓过劲来,人家刀子磨快了兵马养壮了,到时候北山这片地界,你觉得他们还会客客气气来跟你商量?” 苻铁咽了口唾沫。 十天口粮换一颗人头。他寨子里那二百多号人,一天省着吃也得消耗百十斤粮。如果杀羯兵就能换口粮,那就总比饿死强。 他的手指头开始在膝盖上敲了。 苻武看在眼里。他太了解自己这帮兄弟。苻铁已经动了心,苻石头虽然嘴硬但肚子瘪着,苻老根那个老狐狸更不用说,今天特意赶几十里路过来凑这个局,分明是早打好了算盘。 “你们一个个的,全是被几袋粮食就能收买的货色?” 苻武站起来,声调拔高了半截,“北山氐人在这片山里扎了多少年的根?几百年!咱们靠自己的刀子猎食,靠自己的腿脚走路。什么时候低头给外人当过跑腿的狗?” 苻铁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苻六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苻武,你说的没错。北山氐人几百年不求人,硬气。可你睁眼看看今天这日子。” 他朝洞口一指,“你出去转一圈,看看东寨那些娃娃的脸,一个个饿得眼窝都陷下去了。你再硬气,能硬过一个冬天?” 苻武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再说句不好听的。” 苻六指了指外头,声音压得更低,“郝大黑都敢一个人上北山来找你。卢水胡跟咱们有血仇,他豁得出这张脸。你苻武反倒缩了?”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道理加在一起都管用。 苻铁瞅准机会开了口:“大哥,咱不一定就是给人家跑腿。先去碰个面,聊聊条件。不行咱就回来,谁也不欠谁。” 苻石头也跟着点头:“对,先看看。拿几颗羯人脑袋换点粮回来吃,又不掉面子。” 苻老根拄着拐棍慢慢起身,走到苻武跟前,仰着脖子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壮汉。 “娃子,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能屈能伸是本事,只知道挺着脖子硬扛的,那叫蠢驴。” 苻武的脸涨红了半边。 洞里静了好久。 火堆里的松木终于烧塌了架,噼啪碎成一堆通红的炭块。 苻武蹲下去,拔出插在地上的猎刀,拿刀背拨了拨散落的火炭。 “去。” 他咬着牙缝挤出一个字。 苻铁猛地抬头。 “我亲自带人去。” 苻武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站直身子, “能谈就谈,不能谈,老子把路摸熟了,回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不过丑话说前头。” 苻武扫了一眼洞里这几张脸,“北山氐人给谁卖命都行,就是不当孙子。那个姓林的要是敢拿他那套汉人军法来压老子的头,不好意思——” 他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胸口。 “老子的刀不认人。” 苻铁嘿嘿一笑,从地上弹起来:“那大哥带几个人去?” “你跟我去。老根留下看家。石头——” 苻武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把西寨那帮小崽子操练操练,少在山沟里躲着啃树皮丢人现眼。” 苻石头翻了个白眼,认了。 苻武站起身,朝洞口走了两步,往外看了一眼。 郝大黑没走远。就蹲在洞口外二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头后头,缩着肩膀,也不知道是在等回话还是等着被砍。 苻武看了他几息。 “老郝。” 郝大黑回过头来。 “进来烤烤火。明天一早,你带路。” 郝大黑愣了一下,咧开嘴。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往洞里走。 经过苻武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差点撞上。谁也没让谁。 苻六蹲回角落里,摸出一根新的草根叼进嘴里。 外头山风呼啸,吹得洞口挡风的兽皮帘子哗哗直响。 北山最冷的夜还没到。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留给他们犹豫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 第二日清晨。 北山的雾还没散透,三千多名氐人猎手已经集结在了山口。 苻武走在最前头,猎刀别在腰间,一句话不说。苻铁跟在左手边,手底下的寨兵排成三列纵队,踩着冻硬的碎石路往山下压。队伍里没有旗号,没有战鼓,甚至连像样的号令都没有。氐人打仗不兴那些花架子,认得头人的脸就够了。 苻六没跟来。 老头子拄着拐棍站在洞口,目送队伍消失在山脊线后头,往嘴里塞了根新草根。 “别死外头。” 这话说得轻,风一卷就没了。 郝大黑走在队伍侧面,跟苻武隔了五六步远。两人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倒是苻铁憋不住,隔三差五回头瞅郝大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防备还是好奇。 “看什么看?”郝大黑终于烦了。 “看你腿脚利索不利索,别走半道上掉沟里,还得老子派人去捞。” “操你大爷。” “操你二大爷。” 苻武头也没回:“都给老子闭嘴。” 两人同时收了声。 队伍继续往南推。 不光是北山这一路。 几乎在苻武拔营的同一个时辰,关中平原周边几个方向也都动起来了。 第1580章 跟我走吧 最先动的,是那些在黑龙口吃过肉、搬过粮的老面孔。 灰岩部的阿木古天没亮就把人拢齐了。一百六十多个羌人汉子,腰里别着从渭北大营领回来的弯刀,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吃了十来天饱饭,原先饿得打摆子的身板子硬是撑出了几分肉。阿木古骑在一匹瘦得肋骨突出的矮脚马上,手里攥着那根从没离过身的狼牙短棒,往身后扫了一眼。 “都跟紧了,掉队的自己找路去。” 独臂多吉那边更快。青崖寨三百多号人天还黑着就出了沟,多吉把断臂的空袖管在胸前系了个死扣,单手提着一把新换的长柄砍刀。他那些弟兄里头有三十多个穿上了从粮仓军械库领回来的皮甲,虽然大小不合身,扎带子七扭八歪的,好歹比光膀子硬扛强出几条街。 屠各部的刘悉斤,把部族里一百二十个能喘气的男丁全拉了出来,连刚过十岁的小子都没落下。有人问他至于吗,刘悉斤翻着白眼啐了一口:“打赢了往回扛粮,打输了横竖也是饿死,出来蹦跶两下还能多看两眼太阳。” 段六狼的乞伏鲜卑从东边的旱沟里钻出来,杨大石的白马氐从泾阳方向赶来,索朗的石门山扎西部走的是西线山道。 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在赶。 北地卢水胡留了老弱在寨子里,郝大黑的副手领着剩下的百十号青壮,天刚蒙蒙亮就摸出了营地。陇东方向冒出来两支小队,打头的旗号上歪歪扭扭写着汉字,走近了一看,是两个羌部,六七十人凑在一块,兵器寒碜得不堪入目,最好的家伙就是几把生了锈的铁矛头绑在木杆子上。 羌人来得最多,大大小小几十支队伍,从各条山沟、旱河、黄土裂谷里冒出来。 “驼城部姑爷”五个字在羌人各部之间传了个遍,老巴罕和图巴鲁的名头比任何官印都好使。有些部族的头人压根都没见过驼城部,光凭这层关系就带着人往南赶。 阿木古在路上碰见一支从北边荒漠边缘过来的羌人小队,领头那个老汉胡子拉碴,背上驮着半扇风干的野羊肉,身后跟了三十来号骨瘦嶙峋的汉子。 “灰岩部的?”老汉扯着嗓子喊。 “是。你们哪路的?” “铁沙沟的。” 阿木古没听过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把背上的羊肉颠了颠:“名头小,没人认得。但驼城部的事我们听说了,这回是来投奔的。这是给林将军带的见面礼。” 他拍了拍那半扇风干羊肉。 阿木古忍不住笑出来。大营里粮食堆成山,干肉挂了满满一仓,你这半扇破羊肉搁那儿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他没说破,点了点头。 “跟着走吧。” 渭北高塬上也出了动静。塬上有一支杂胡,叫得勒部,三百来口人,族属已经说不清了,祖上可能是匈奴跟氐人的混血,也可能掺了鲜卑的种,反正谁也不认,谁也不归。 这支人常年在塬上放羊打猎,跟各族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西梁军上塬搜刮过两回,第一回抢了他们大半的羊群,第二回直接掳走了四十多个青壮充军。 得勒部的首领叫忽律,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爹去年让羯兵的弯刀砍死在了羊圈门口,临死前连句话都没留下。 忽律把他爹的头骨做了个碗,装了酒,喝完以后埋在了树根下,发了个毒誓要报仇。 可三百人的小部族,连把像样的铁刀都凑不齐,报什么仇? 消息传上塬的时候,忽律正在修一副破弓。 听完以后他把弓搁下,出了帐篷站在塬头往南看了很久。 回来就下了令。 “能走的,全跟我走。” 一百七十多号人,天亮出发。 再往西,泾水上游的山坳里,窝着几家更小的部族。 这些人散得太碎,每支几十人到百来人不等,平时各过各的。 二狗先前放出去的那批俘虏,起了作用。 那三千多号领了粮走人的杂胡兵,回去以后把渭北大营的事传了个遍。有人添枝加叶往大了吹,有人老老实实说自己是被俘后放的,汉人将军给了粮还给了路。 不管哪种说法,核心信息就一条——跟着那个姓林的汉人将军混,有饭吃。 泾水上游的那帮小部族里,有个叫赤骨的头目,手下不到五十人。 他老婆刚生了个娃,奶水不够,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听说了这档子事以后,二话没说,把寨子里二十三个还能跑得动的汉子集合起来,自己背上弓,抱着娃就上路了。 “头人,你把娃也带上?” “废话,留在寨子里谁喂?到了那边找口粥喝,好歹饿不死。” 这种零零散散的小队,从各个方向往渭北大营凑。 有的走了两天,有的走了五天,有的刚迈出寨门口。队伍长短不一,装备参差不齐,可所有人都在走。 阿木古在路上越走越心惊。 头一天还只是零星几拨熟面孔在路上碰头,打个招呼,各走各的。到了第二天,岔道口、山沟里、干涸的河床拐弯处,不停有生面孔冒出来。有几个他见都没见过,连部族名号都报不上来,拦住他就是一句话—— “林将军在哪个方向?” 阿木古起初还挨个问两句来路,后来问不过来了,干脆往南一指。 “跟我走吧!” 走到第三天傍晚,队伍已经拖成了一条长蛇。阿木古的灰岩部一百六十多人排在最前头,后面缀着的杂七杂八的面孔,他自己都数不清。有个拎着半截断矛的老汉从侧面的黄土坎子上滑下来,站在路边喘了半天,等队伍过来,二话不说插进尾巴里跟着走。 没人拦。也没人问。 走就是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羌人小子从队伍中间钻出来,跑到阿木古马前,仰着脖子问:“头人,还有多远?” 阿木古低头看了这娃一眼。瘦得下巴尖得扎人,两条小腿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脚底板裹着一层破布条权当鞋。背上斜挎一张没弦的秃弓。 “你哪家的崽子?” “赤骨头人的。” “你头人呢?” 小子往后一指。阿木古顺着看过去,队伍尾巴那头,一个瘦小汉子扛着弓,怀里箍着个襁褓,走路一颠一颠的,襁褓里的娃隐约在哭。 阿木古愣了片刻,抬起头。 更远的山脊线上,黄土塬的边缘,还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动。有些已经看得见面目了,有些只是天边一个黑点。 一个个的,全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想起小时候,族里最老的长辈蹲在火堆边上,一边揉着羊毛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 每个人就是一粒土。 凑在一起,就是脚下的平原,就是头顶的高山。 每个人就是一滴水。 凑在一起,就是沟底的溪流,就是远处的大河。 那时候他听不懂,觉得老头子嘴碎。 今天他懂了。 这帮人不全是冲着报仇来的。也不全是冲着粮食来的。 有人是咽不下那口气。有人是饿怕了。有人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是听见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跟着走能活”,拔腿就跟了上来。 活。 这个字在关中这片烂地方,比黄金还重。 比刀还锋利。 第1581章 大牛出兵 一切都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天色阴沉,灰云压得很低,渭北大营南侧的营墙外,横七竖八躺了数百具尸体。 营墙内侧,刚刚打退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的战兵们正在换位补防。 有人往箭垛后面蹲下来灌水,有人拿刀背刮掉甲片缝隙里卡着的碎骨头渣子。一个战兵的左臂被流矢擦破了皮,他拿牙咬断一截布条缠了两圈,转身又把弩架好了。 张春生从南墙上跑下来,脚步急促。 “师爷!他们在南边两里外重新列阵了,骑兵散开往东西两翼拉,步卒在中间结方阵,至少四千人。领头那个骑白马的应该是个万夫长。” 二狗蹲在火堆旁边啃干饼,听完这话,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 “万夫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往南墙方向走。 林小安跟在后面,紧追两步,就是两条腿还是太细,撑不住那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皮靴,走起来啪嗒啪嗒直响。 二狗上了南墙,扶着垛口往外看。 南面的开阔地上,西梁军的阵势正在铺开。 这帮人吃了头一拨的亏,学乖了,不再急吼吼地往上冲,改成了慢慢压。 “他这是想拿骑兵兜两翼,步卒正面顶,把咱们钉在营墙上。” 二狗的目光落在对面方阵后头那面黑旗上。 旗杆底下,一匹白马上坐着个铁甲汉子,身边簇拥着十几个亲卫骑兵。 “那个万夫长,距咱们寨墙多远?” “至少一里半,火枪够不着啊。” 二狗又看了两眼,转身盯着大牛。 “五百人够不够?” “够!” 大牛眼睛陡然亮起来。 “对面至少七千人。”张春生在后头插了一嘴。 “那又怎样?”二狗指着正在集结的敌军,“他阵型刚展开,中军跟两翼之间还没合拢。骑兵往两边拉得太散,中间的步卒方阵还在调整间距,前后排的衔接有空档。” 他指了指某个位置。 “就这个时候,从正面捅进去。五百人结锥阵,不恋战,直插他中军旗下,把那个万夫长的阵脚搅烂。他前排的长矛兵还没完全压上来,咱们楔进去,一搅一退,他整条线就得断。” 大牛把刀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得嘞。” 扛着斩马刀就奔西墙那边集合人去了。 林小安没忍住,开口问道: “爹,我能不能——” “不能。” “我就在后面看着——” “看你个头。给老子守好水井,谁来打水你就给谁舀。”二狗头也没回。 林小安瘪了瘪嘴,抱着水瓢往井台那边去了。 大牛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百人已经从营地东门绕了出去。 出了营门之后不走大路,贴着旱沟往南摸,借着沟壑的遮挡绕了个弧线。 南面的西梁军还在集结。 那个骑白马的万夫长显然是个老手,阵型压得有板有眼,步卒方阵前头的长矛排了三层,盾牌兵穿插其间。两翼的骑兵已经完成了展开,远远兜着弧形往营墙方向包抄。 按照他的预想,三面合围,把这座大营里的汉人捏死,半天的事。 他没算到有人敢冲出来。 五百人从东侧旱沟里冒出来的时候,距离西梁军步卒方阵的右翼不到三百步。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右翼外侧巡弋的一队轻骑。领头那个百夫长勒住马,眯着眼往沟沿看了一眼。黄土坡上冒出来一排铁甲人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甲片上闪了一下。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五百人捏成一个尖锥,大牛扛着斩马刀走在最前头。 走。不是跑。 铁林军出身的老兵都知道,冲阵之前这段距离不能跑。跑快了气散,到了跟前劈第一刀的时候手就软。慢走,蓄住劲,脚底下一步一步把地面踩实了,等距离近到能看清对面那张脸,再发力。 三百步。 两百步。 西梁军右翼的步卒发觉了异常。 前排几个百夫长开始喊口令,长矛手转向,盾牌兵往外挪。 方阵正面调头是大忌,整排人得同时转,前后排的间距一拉就是破绽。 一百步。 大牛的步子陡然加快。 后面五百人同时加速,脚底下的冻土被几百双铁靴踩得咔咔碎裂,那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一百步外传过来,听着不像人在走路,更像一面墙在往前推。 五十步。 大牛吼了一声。 身后五百条喉咙同时跟上。 然后撞上去了。 锥阵的尖头是大牛。他右手攥着斩马刀的长柄,左手扣在刀脊上,整个人的体重和前冲的惯性全压在这一刀上。 正对面是一个羯族长矛手。 矛尖朝着大牛的胸口扎过来。大牛没躲,上身往左一拧,矛尖擦着他右肋的甲片滑过去。大牛右臂一夹,把矛杆死死箍住,斩马刀从上往下劈。 这一刀的力道有多大? 长矛手举着矛杆想抽回来,没抽动。刀锋落在他左肩和脖子的交界处,甲片断了,锁骨断了,刀刃切进去足有四寸深。血喷出来的,顺着刀刃往下淌,淌到大牛的手背上,滑腻腻的。 长矛手的身子往左歪下去,但没倒,后面的人顶着他,倒不下去。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嘴张着,牙缝里冒出血沫子,两条腿还在蹬。 大牛把刀拔出来。拔刀的时候带出一块碎骨头,白茬茬的,弹在旁边一个盾牌兵的脸上。盾牌兵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就这一偏头的工夫,大牛身后第二排的一个战兵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刀从下往上撩。刀刃从盾牌下沿切进去,豁开了盾牌兵的小腹。肠子掉出来一截,浅灰色的,挂在甲裙上,那个盾牌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两条腿一软,跪下去了。 后面的人踩着他往前冲。 铁靴踩在他后背上,踩在他伸出来的手指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被喊杀声盖住了,没人听得见,也没人在乎。 口子直接被撕开。 锥阵的尖头扎进方阵的右翼,前三排长矛手被打散。铁林军的配合不讲花哨,前头的人砍,后头的人补,侧面的人用盾把涌上来的散兵挡在外面。每一步往前推,脚底下都得踩过去一两具尸体。 有些尸体还没死透。 半截身子被踩进烂泥里的羯族兵卒,断了一条胳膊,用剩下那只手去抓从他身上踏过去的铁林战兵的脚踝。战兵低头看了一眼,刀顺手往下一剁,手腕连着小半截前臂飞了出去。 血把脚底下的黄土地泡成了泥浆。 黏稠的、发黑的、混着碎肉渣子和断裂的箭杆。 有个铁林战兵一脚踩上去打了个趔趄,身子歪了一下,右肋露出空当。一根羯族弯刀从侧面捅过来,刀刃吃进甲片之间,卡住了。 战兵闷哼了一声,左手反手抓住那把卡在自己身上的弯刀刀背,不让对方抽走。右手一刀捅进了对面那个羯兵的喉咙。 刀尖从后颈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羯兵的眼珠子往上翻,两条腿蹬了三四下,每蹬一下,捅在喉咙里的刀刃就把伤口搅大一圈。血混着碎软骨从刀刃两侧的缝隙里涌出来。 战兵把刀拔出来,转头拔出自己肋骨上卡着的弯刀。 “操。” 他骂了一句,后面的袍泽赶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你先退后面去!” “退个屁!老子还能砍!” 他挥着右手的刀又劈了一个冲上来的矛手,劈完以后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弯,半跪下去。 后面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把他护在了身后。 他跪在烂泥里,低头看着自己肋骨的位置,血在甲片下面漫开,把腰带都浸透了。 他拿拳头捶了一下大腿,自己把自己从烂泥里拽起来,拖着弯刀往后退了十几步。 退到后排,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绷带就往伤口里塞。 前头的搏杀还在继续。 第1582章 火枪建功 锥阵推进的速度很快。 铁盔,铁甲,铁盾。铁林谷窝在山里憋了这几年,炼钢的炉子没歇过火,打铁的锤子没停过响。 别的军队还拿皮甲当宝贝的时候,铁林军已经全员装备了山文甲。 大乾军中千户以上才配穿的山文甲。 铁林军人均一套。 这套家当往阵前一摆,就算羯兵里的万夫长穿的甲都比不上。 天底下军械最精良的军队,没有之一。 西梁军的步卒方阵里头,喊杀声一浪盖一浪。羯族兵卒不是软柿子,这帮人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下了马照样能拼。数千人朝着锥阵撞过来,长刀斩在甲胄上,火星子崩开,铁盾轰地撞开了对方的阻拦,骨节断裂的脆响被人潮盖了过去。 铁林军战兵以小阵为单位,迎着十倍于己的人头往前碾。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挡,捅,踩。 一个羯族老兵避开了第一排刀锋,矮身从盾牌底下戳了一刀,手里的弯刀横着扫,刀锋贴着一个铁林战兵的腰甲划过去,擦出一道白印子。 没切进去。 那铁林战兵低头瞟了一眼腰间,连还手都省了,抬腿一脚把人踹翻在地。后面的袍泽跟上来补了一刀,刀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多看,眼睛盯着的是更前方涌上来的下一拨。 羯族老兵的弯刀还攥在手里,人已经不动了。 刀没对方硬,甲没对方厚。除非赶巧了戳进甲缝里,否则就很难伤到对方。 这仗没法打。 可不打也不行。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全是人,全是刀,全是血。退不了,跑不掉,不动手就得挨刀子。 西梁军万夫长在后头看见右翼的阵形忽然散了,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身边的亲卫指着前方嚷嚷,他举起手遮住日光往那边瞅。等看清楚冲进来的汉人满打满算不过五百号人,这位万夫长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几百人? 就几百人,敢往老子几千人的肚子里钻? 他把手里的马鞭抽在自己坐骑的颈子上,白马吃痛嘶叫一声。万夫长回头骂了一串羯语。 号角声呜咽着吹响。 一长一短一长,是全军合围的信号。 那号角声从中军的位置传出去,一层一层地扩到两翼。右翼被凿穿的缺口附近,原本还在手忙脚乱调阵型的步卒听见号角,不调了,直接往回涌。左翼那边也动了起来。几个千夫长骑在马上抽着鞭子催人,步卒方阵像被推了一把的墙,整面往右翼压过来。 两翼的骑兵也开始收拢。原先散开兜弧形的轻骑不包抄了,掉头往中间夹。 从高处俯瞰下去,就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口袋,想把五百人一口吞下去。 大牛挥舞着斩马刀,冲在锥阵最前头,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浆,铁甲上挂着几缕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来的碎布条,左脸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脚底下踩着尸体,有血从裤腿渗到靴子里,黏糊糊的。 他抹了一把脸,把血甩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队形没散,受伤的弟兄也都在。 阵型中间,五个人被前后左右的袍泽严严实实地围着。从进阵开始,这五个人就没动过手,没砍过一刀,没挡过一矛。旁边的战兵替他们挡掉了所有刀锋,像护崽子一样把他们裹在队伍正当中。 他们每人都带了一杆二代火枪,手里紧紧捏着火折子。 大牛眯着眼往前方看了一眼。 敌军还在往这边汇集,左右两翼的步卒方阵正在收拢,像两堵土墙往中间合。骑兵的马蹄声从更远处传来,闷沉沉地砸在地上。 包围圈在收紧。 他能感觉到两侧的压力越来越大,人挤人,刀碰盾,空间越来越窄。但他没下令停。锥阵继续往前拱,一步一步。 他在找万夫长的位置。 中军旗杆底下那匹白马。 看见了。 大牛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斩马刀一轮,劈开前面的阻挡,刀尖朝万夫长的方向一指,怒吼两声。 锥阵的队形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前排战兵猛地往两侧一分,像犁头豁开泥土一样,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 五个人同时举起了枪。 在射击场上,这套动作他们练了不下三千遍。 点燃火绳,前端架到左手掌心上,木把手抵进右肩肩窝,右手食指探进那个弯曲的铁环里。 通道尽头,百步开外,万夫长骑在白马上,正扭着头朝左翼方向吼什么。 左眼微闭,右眼沿着铁管上方刻出来的浅槽瞄过去。 风从右边灌过来,带着血腥气。 呼吸压下去。 扣。 砰砰。 砰砰砰。 五管齐发。 百步之外,万夫长没来得及反应。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胸口先挨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铁棍猛地捅了一记。他穿的是牛皮硬甲,最厚的那种,寻常弓弩五十步外射不穿。但火枪打出来的铅丸不讲这个道理。它穿透了牛皮、穿透了内衬的棉垫,钻进去的时候把甲片崩飞了两块。 血沫子从后背溅出来。 第二发打在他的脖颈侧面,软甲覆盖不到的地方。铅丸从右侧钻进去,打穿了什么要紧的管子,血柱子喷出来,溅了旁边亲卫一脸。 第三发命中左肩,第四发第五发不知道打到了哪里,万夫长已经感觉不到了。 白马吃惊嘶叫,四蹄乱刨。 万夫长的身子在马背上歪了两歪,手还攥着缰绳,但指头已经使不上力了。血从嘴角和脖子、胸口几处烂窟窿里同时往外冒。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前方那条被铁林战兵让出来的通道,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硝烟。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对面那几个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万夫长从马背上栽下去。 白马空了鞍,原地打了个转,嘶鸣一声,踩着自己主人的血往后噔噔几步。 五枪换一个万夫长。 百步穿甲。 弓弩做不到的事,铁管子做到了。 阵中彻底乱了。 万夫长的亲卫队冲过去扶人,扶起来一看,胸口的洞比拳头还大,脖子半边都烂了,哪还有救。几个亲卫互相看了看,脸全白了。 号角手愣在原地,旗手不知道该举旗还是放旗。 大牛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深吸一口气,扯开了嗓子。 “弟兄们——” “万夫长死了!” 第1583章 胜利天平 大牛的嗓门比牛还大。 方圆百步内两军交战的将士全听见了。 铁林战兵该砍继续砍,手上动作没停,但精气神明显又拔高了一截。 西梁军那边就不一样了。 有人听得懂汉话,闻声一愣,回头张望了一眼。 中军方向,那匹白马空了鞍。 万夫长确实没算错。 七千对五百,算术上他赢定了。 但算术不管用的时候,就是天变了的时候。 敌军还在汇集。 口袋快收拢了。可口袋的绳子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有个嗓门尖利的哨骑拼了老命往回跑。 “南边!南门开了!”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已经没有万夫长了。 渭北大营的南门洞开,从里头冲出来一队步兵。 又是五百。 不对。 第一拨五百人刚出了南门向左,第二拨紧跟着从门洞里涌出来,向右。 两个五百。 一千人。 几个千夫长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人下令。 因为能下令的那个人,正躺在白马的蹄印旁边,血流了一地。 …… 胜利的天平,陡然倾斜。 厮杀声、呼喊声开始变得亢奋,增援的一千人从南门杀出来,瞬间化成十支锋矢阵,扎进西梁军已经混乱的阵型。 羯兵溃散的速度,比预想中还快。 这支七千人的援军,跟先前渭北大营里那帮杂胡混编的守军不一样,清一色羯族本部兵马。 刀术扎实,骑射过关,挨了伤还能咬着牙继续砍。 大牛那五百人凿进去的时候,前几排羯兵没有一个转身跑的,硬顶着刀锋往回推,拿命换命。 单论个人战力,这帮人确实硬。 但硬有个屁用。 万夫长挨了五颗铅弹,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刻,这支军队就跟着死了。 千夫长不知道该干什么。 羯族军制从根子上还是奴隶社会那套东西,压根没教过他们自己拿主意。万夫长活着的时候,千夫长就是个传令的,令旗往左摆就往左冲,往右摆就往右杀。 现在令旗连人带杆子躺在泥坑里。 千夫长站在乱军当中四处张望,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有个千夫长反应快,试图把身边的人拢起来重新结阵。他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了十几声,周围聚过来百十号人。刚摆出个半圆的架势,铁林军的锋矢阵就从侧面插了进来。 千夫长的马被砍断了前腿,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后面的铁林战兵从他身上踏过去的时候,他还试图拿弯刀往上捅。紧跟着一只铁靴踩在他握刀的手腕上,骨头碎了,刀脱了手。 再往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牛从一堆尸体中间走出来,斩马刀拄在地上当拐棍,喘了两口粗气。他回头扫了一眼战场,满地都是三五成群的羯兵,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在跑。 “乱成一锅粥了。”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往旁边啐了一口。 “这帮玩意儿,一个个拎出来还挺能打,搁一块就是一盘散沙。死了个头头,底下全抓瞎。” 西梁王治军靠的是铁腕和血统。 羯族人天生骑马弯弓,单兵素质放在哪儿都是一等一的悍卒。可他从来不培养中低层军官的独立作战能力。 他不敢。 奴隶制的底子决定了上位者最怕的不是外敌,是自己人。千夫长要是太能干了,手底下的兵只认千夫长不认万夫长怎么办?所以西梁军越往下层,自主权越小。 林川练兵恰恰反着来。 铁林谷出来的规矩,每一层都得有能拿主意的人。 打散了能自己聚,三五个人也能结个小阵照应。 制度的差距,就能练出人的差距。 大牛当然不懂这些弯弯绕。 他只知道一件事—— 对面这帮人,一个一个地打,挺费劲。一群一群地打,跟赶羊差不多。 南边的溃兵已经跑出去二里地了。 零零散散的人影在黄土坡上起起伏伏,越跑越远。 二狗站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幕,没下令追。 “放他们跑。” 张春生凑过来,“这回也放?全是羯族本部的兵,放回去不怕养虎为患?” “怕个屁。” 二狗拿脚尖踢了踢墙垛上的碎土,“七千人来,能跑回去的撑死两千。这两千人回去怎么跟西梁王交代?万夫长死了,仗打输了,总得找个说法。” 他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 “本来咱们这点人,从他们嘴里过一遍,三千五千八千往上翻。西梁王本来就摸不清咱们的底,被这帮败兵一吓唬,渭北这个方向他得多摆多少人堵着?” 张春生琢磨了两秒,听懂了。 “他往渭北多摆一个人——” “公爷那边正面就少一个人。” 二狗把话接完,从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打扫战场的铁林兵正在收拢缴获的马匹和兵器。几个伤兵坐在地上互相包扎,有人疼得龇牙咧嘴,有人已经在啃干粮了。 二狗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落在南边那片黄土坡上。 溃兵影影绰绰,都在跑。 “给伙房说一声。” 他扭头跟身边的传令兵说,“今晚上加餐,多宰几头羊。”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春生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又想起一茬:“那些没跑掉的呢?投降的那些。” 二狗想都没想:“公爷有令,羯人一个不留,全宰了。” 张春生犹豫了一下。 “师爷,我一直想问个事。” “问。” “公爷对羌人、氐人、吐蕃人、党项人,都有收编安置的章程。唯独对羯人,从头到尾就一个字——杀。这是为啥?” 二狗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 跟着公爷这几年,从铁林谷到北境,从灵州到解州渡河入关中,公爷的军令他一条没打过折扣。说杀就杀,说放就放,说收编就收编。每一道令背后的道理,有些他当时就明白,有些过了半年才想通,还有些到今天都没完全嚼烂。 但羯人这条,公爷连解释都没给过。 二狗回忆起在解州大营的那个晚上。公爷站在沙盘前,拿木棍指着关中的山川地形,一条一条地给他交代深入敌后的部署。说到各族势力的时候,公爷的语气一直很平。羌人可以拉拢,氐人可以争取,吐蕃散部只要给够尊重就能谈,党项人难缠但也要给机会。 唯独说到羯族的时候,公爷的木棍在沙盘上戳了一下,说了四个字。 “不留活口。” 第1584章 不留活口 二狗没回答张春生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根本不是公爷狠。 而是有些事,过了人的底线,就没有谈的余地了。 他从墙头上下来,回到营帐里,拿火棍捅了捅炭堆。 他想起了阿木古。 那天在灰岩部的窑洞里,阿木古说完西梁军的兵力部署、说完各部族的分布、说完截粮车的事以后,忽然不说了。 火堆烧得噼啪响,阿木古就那么盯着火苗看,看了好久。 二狗当时以为这人话说完了,正要起身走。 阿木古开了口。 “不苟将军,你知道羯人缺粮的时候吃什么?” 二狗没答。 他当然知道。当初斥候回解州的时候,当着所有将官的面说过。 可他不想说,也不想去想。 阿木古自己开始说: “西梁军占了关中以后,把周边村镇的汉人按人头登记造册。” “青壮男丁抓去修工事、挖沟渠、当签兵。干到死为止,死了划掉名字,从册子上再勾一个补上。女人分给羯族军官当奴婢,分剩下的塞进军营里头。” “老人和孩子……” “当军粮。” 阿木古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珠子都红了。 “西梁王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缺粮的时候,各营自行就地征集。” “所谓征集,就是从圈里拖出来。跟宰羊一个流程。” “活人。用铁钩子挂在木架子上,跟猪羊一样按斤称。称完了现宰,血接在桶里,肉剔在案子上。军营门口的那条沟,常年是红的。不下雨不干。” “渭南有个镇子,叫柳家堡。原先三百多户人家,镇口有棵老槐树,赶集的日子热闹得很。”阿木古的声音越说越低,“西梁军进关中的第二个月,柳家堡被划成了征集点。我从那镇子边上过的时候,老槐树上挂了七八个铁钩子。” “树底下的土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 “据说守华阴和潼关的石虎尤其好这一口。” “他帅帐里头,每日开饭之前,伙头军先端一盘子肉上去。切得薄薄的,码在铜盘里,浇上盐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好的羊肋条。” 阿木古说到这里,把手里的棍子扔进火堆。 “后来有个逃出来的汉人厨子,跑到我们灰岩部的地界上。我给了他一碗水,他蹲在地上喝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给石虎切了三个月的肉,每天切,他受不了了。” 这些事,二狗没跟张春生说,也没跟大牛说。 跟谁说都没用。 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唯一能改变的,是刀。 公爷说不留活口,那就不留。 没什么好解释的。 …… 风从黄土高坡吹过来,呼啸在大地之上。 溃散的羯兵三五成群地往外跑,跑得盔甲都丢了大半。有的连刀都扔了,光着两条腿在黄土坡上蹿。 一部分溃兵,刚好撞上了各路部族的人马。 后头的队伍还没看见人影呢,前头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上了—— “羯兵!前面有羯兵!” 这一嗓子,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 队伍瞬间炸了。 原先还一条线往前走的各部人马,呼啦一下散开了。羌人往左边坡上跑,氐人往右边沟里钻,卢水胡的几十号人撒开腿就往前冲。谁也不等谁,谁也不让谁。 一颗脑袋十天口粮。 这玩意儿长在别人脖子上,先到先得。 阿木古骑在那匹瘦马上想喊两句,嗓子还没张开,他身后的灰岩部猎手已经跑出去了一半。一个小子边跑边回头冲他喊:“头人你慢慢骑!我先去了!” 阿木古气得在马背上骂了一句,也顾不上了,两腿一夹,瘦马颠颠地跟着往前跑。 场面乱得没法看。 几百号人从各个方向往那群溃兵扑过去,跑在前头的争着抢,跑在后头的急得跳脚。有两个不认识的部族猎手为了抢同一个方向,肩膀撞肩膀差点当场干起来,被后面的人一脚踹开:“打什么打!前面还有呢!” 溃兵那头也懵了。 十几个掉队的羯兵刚从土坎后面探出头,就看见黄土坡上黑压压涌过来一大片人。 前后左右全是,乱哄哄的,举着刀的举着矛的拿石头的全有,跟赶集似的往这边冲。 领头那个羯兵百夫长愣了一下。 他手底下这十几号人虽然是溃兵,但到底是羯族本部出身。刀还在手上,甲也没全丢。论单打独斗,对面那帮衣衫褴褛的杂胡,十个也不够他们一个打的。 百夫长下意识握紧了弯刀。 他身边的几个老兵也跟着拔了刀,肩膀往一块靠了靠,摆出了个防御的架势。 可这个架势刚摆了两息,百夫长又松了。 因为他往两边又多看了几眼。 坡上坡下,沟里沟外,到处都是人头。 最近的已经跑到了五十步以内,最远的还在山梁子后头往这边翻。 他们打得过十个。 兴许也能打得过一百个。 可问题是,打不过后头那几百个。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 他扭头就想跑,可脚下顿住了。 左边坡上有人,右边沟里有人,后头的路已经被不知道哪个部族的二三十号人堵死了。 他又回过头来。 冲上来的那帮人已经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三个壮汉,穿得破破烂烂,手里的家伙也不怎么样。 一个拿着把锈矛头绑在木棍上的破矛,一个攥着把缺了口的柴刀,还有一个干脆抱着块石头。 百夫长本能地挥了一刀。 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弧,那个拿破矛的壮汉往后一缩,矛杆子横着一架,没架住,弯刀削断了矛杆前头的绑绳,锈矛头飞了出去。 壮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木棍。 百夫长正要补第二刀,侧面那个抱石头的已经冲上来了,石头照着他脑袋就砸。 百夫长偏头躲过,拿刀背格了一下,虎口发麻。 一对一,甚至一对三,这帮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问题是不止三个。 后头的人跟上来了。五个,十个,十五个。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手里什么都有,铁矛、弯刀、木棒、猎叉、石块,还有个愣头青空着手就冲上来了,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百夫长砍倒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弯刀劈进那人肩膀,血溅了他一脸。 第二个从右边扑上来,被他一脚踹翻。 第三个,他挡不住了。 第1585章 聚水成江 一根木棍从背后敲在他后腰上,疼得他腰一弯。 紧接着左边又来了一下,是块石头,砸在他小臂的护甲上,震得手腕发酸。 他身边的老兵也遭了同样的罪。 有个羯兵挥刀连砍了三个,砍到第四个的时候手臂已经酸了,弯刀慢了半拍,被人从侧面拽住了刀腕。拽的那个人力气不够,但后面又伸过来两只手,三个人一起拽,硬是把弯刀从他手里掰了出去。 羯兵空了手,一拳砸在最近那个人的鼻梁上,鼻血喷了一地。 可拳头还没收回来,后脑勺挨了一棍,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跪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 七八个人围上去,棍棒石块一顿招呼。 百夫长被五六个人扑倒在地的时候,手里的弯刀还在。 他拼了命地挥,划伤了两个人的胳膊,第三刀被人踩住了刀面。一只脚踩上来,又一只脚踩上来,他整条手臂被压在泥地里。 有人骑在他后背上,抄起他自己的弯刀,搁在他脖子上。 “我的脑袋——” 那人喊得磕磕巴巴,百夫长也没听懂。 刀落下去一通割,百夫长的身子一直在抽搐,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那个骑在他背上的人站起来,提着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 旁边另一拨人也刚收拾完一个。 两拨人对上眼,气氛忽然就不对了。 “这颗是我们的。” “你放屁,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有个屁用,脑袋是我割的!” 差点又打起来。 后面赶到的人里有个嗓门大的,扯着喉咙喊了一句:“前面还有呢!别他娘的在这儿抢!往前跑啊!” 两拨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拿好了脑袋,撒腿又往前跑。 整条黄土坡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有人摔进沟里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被骂了一路。 更远处的山梁后头,还在不断有新的队伍冒出来,看见前面的动静,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追杀。 有个落单的羯兵被六七个人追了足足半里地,那羯兵跑得飞快,身后那帮人累得气喘吁吁,始终差着二十来步撵不上。最后是从侧面的土坎上跳下来一个半大小子,死死抱住了羯兵的腿。 羯兵一个踉跄摔倒,回手就是一刀。 那小子缩了缩脖子,刀锋削掉了他一撮头发。 后面的人赶到了。 羯兵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拳脚招呼了半天才消停。 那个半大小子摸了摸自己少了一撮的头顶,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冲追上来的那帮人喊:“这颗算我的!” “算你大爷!老子追了半里地!” “你追了半里地有什么用,是我绊倒的!” 刘悉斤的屠各部也搅在里头。他带着一百二十号人本来走得好好的,前头一乱,他手底下那帮人跟着就散了,各自找目标去了。 刘悉斤骂骂咧咧地追了两步,追不上,干脆也不追了。 他拽着刚过十岁的儿子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底下乱得跟蚂蚁炸了窝似的,人影在黄土地上到处乱窜,分不清谁是哪个部族的。 有人在打羯兵,有人在抢脑袋,有人在骂街,还有人蹲在路边吐。 跑太猛了,胃里翻江倒海。 刘悉斤的儿子拽着他的袖子:“爹,咱也去啊!” “急什么。”刘悉斤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沟里还躲着好几个,没人发现呢。走,爹带你抄近道。” 爷俩猫着腰从侧面的枯草丛里绕过去了。 苻武的北山氐人走在队伍的外围,三千多人列着还算整齐的队形,和旁边那些乱哄哄的散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苻铁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嘴巴合不拢。 “大哥,这帮人……” 苻武扫了一眼那些追着羯兵满山跑的各族人马,没说话。 郝大黑从队伍侧面绕过来,甩了甩手上沾的血。 方才路上有几个溃兵撞到了他那帮卢水胡弟兄跟前,手脚麻利地就料理了。 他走到苻武旁边,嘴角扯了一下。 “你那把猎刀还没沾血呢。” 苻武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别客气,回头我送你几颗。” “滚。” 郝大黑嘿嘿一笑,退回自己的位置。 黄土坡上的追杀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跑得快的溃兵钻进了更远处的山沟里,没人再追了。 倒也不是不想追,实在是饿得腿软了。 大部分人蹲在原地喘气,腰上挂着或多或少的收获。 有头人开始数自己手下得战果。 一颗、两颗、三颗…… 每数一颗,就是十天口粮。 数着数着,有人笑了,有人开始哭。那种饿了很久、穷了很久、被人踩在脚底下很久之后,不管是哭还是笑,都是开心。 人潮重新汇拢,继续往渭北大营的方向走。 队伍比先前更长了,也更杂了。 各个部族的人混在一起,你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肘,谁也说不清自己前后左右站的是哪个寨子的。 也没人在意。 走就是了。 …… 东方。 华山北侧,华阴城的城头上,守军看见了地平线尽头的旗帜。 “林”字帅旗。 那面旗帜在暮色里翻卷,旗下是整齐的方阵。 前锋骑兵已经展开了侦查线,游骑散出去几里地远,一层一层地往城墙方向压。 华阴城并不大。 比起潼关那座嵌在山体里的铁闸,华阴就是个土围子。 城墙矮,护城河窄,守兵的士气在潼关被毒烟灌穿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塌了大半。 石虎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信将领,没人吱声。 潼关没了。 那套他亲手设计、花了几个月掏空山体修建的瓮城绞杀阵,一个时辰废掉了。 三千多人闷死在暗道里,跑出来的残兵把那天的场景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每说一遍,石虎的脸就黑一层。 往暗道里灌毒烟,这招他做梦都想不到。 那些射击孔、暗道、交叉火力网,在设计的时候全是优势,被反过来一用,全成了催命的管道。 夜幕压了下来。 石虎盯着城外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光,做了一个决定。 他叫来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千夫长,低声交代了几句。 千夫长领命,换了匹快马,挑了根白旗绑在矛杆上,打马出了城门,往林川大军的方向跑。 半个时辰后,千夫长的马回来了。 马背上驮着一个麻袋。 城门口的守兵解开麻袋绳子,千夫长的脑袋从袋口滚出来,摔在地上。 眼睛没闭,嘴还张着。 白旗也送回来了,卷着塞在麻袋底部。 旗面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不谈。” 消息很快送到石虎面前。 几个将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石虎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很久,脸上的怒气越积越盛。 他一掌拍碎木桌,怒喝一声: “全军撤出华阴,往西走。” 一个将领愣了愣:“大帅,连夜走?辎重还没——” “不要了!” 第1586章 华阴涂炭 十二月十五。 叩关而过的两万大军一路西进。 林川率领中军抵达华阴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雾贴着地面往城墙根底下钻,把整座城裹得灰蒙蒙的。 斥候回报:石虎跑了。连夜跑的,辎重扔了一地,城门大敞着,连关都没人关。 胡大勇骑马绕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公爷,城里没兵了。” “百姓呢?” 胡大勇从马背上翻下来,站了一会儿,才说: “有,还活着的……有一些。” 林川带人进了城。 城门洞里的风灌得呜呜响,脚底下踩着碎砖和干透了的黑色污渍。大棒槌走在前头,斩马刀扛在肩上,进了城门洞以后刀放下来了,提在手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城里头飘出来,甜腻腻的,又带着腐烂的酸。 大棒槌在战场上闻过各种味道,死人堆里打过滚,什么臭都扛得住。 但这个味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 进了城才看清楚。 街面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面门板歪着,有的被劈了当柴烧,留下一截截焦黑的残桩。地上散着破碗碎碟,还有几件扯烂了的衣裳,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只露出半截袖子。 第一个活人是在十字街口碰上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是空的,她也不喝什么,就那么捧着,眼珠子动都不动。 大棒槌从她跟前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抬了一下头。 看见是穿铁甲的兵,又把头缩回去了。 不跑,不喊,不哭。 林川停下脚步,蹲在老妇人面前。 “大娘,羯兵走了。” 老妇人没反应。 “我们是汉人的兵,从东边来的。”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抖。干裂的,全是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黑痂。她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清。 林川凑近了些。 “……走了?” “走了。” 碗落在地上磕了一声,老妇人的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无声地哭了起来。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 从屋子里、从地窖里、从墙角的窟窿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老人,女人,半大孩子。 男丁几乎看不见。 瘦。所有人都瘦。颧骨撑着一层皮,手腕子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站在巷口,光着脚,脚底板冻得青紫。身上裹着件大人的破袄子,袄子拖到脚面上,她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些穿铁甲的人从面前走过。 大棒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丫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的干粮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半块压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过去。 小丫头没接,往后缩了半步。 大棒槌把饼放在地上,往前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 那小丫头扑在地上,连饼子带土往嘴里塞。 城东那条街,围满了战兵。 阿木古说的那些事,不用人复述了。铁钩子还挂在木架上,三排,从街头排到街尾。架子底下的泥地颜色不对,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些地方踩上去发软。 大棒槌停下来,看着那些铁钩子。 他这人平时嘴碎话多,什么场合都能蹦出一句不着调的话来。这会儿却是一个字没有。 身后跟着的战兵们也都不说话了。 有个战兵忽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后背,也没劝,因为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林川从头走到尾,一根铁钩子一根铁钩子地看过去。 看完了,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路过胡大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缓缓开口。 “把城里的百姓先集中起来,搭粥棚,烧热水。伤病的登记造册,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军械库查了没有?石虎丢下的东西,全清点一遍。” “已经派人去了。”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城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远处的官道上,西边的方向,石虎跑出去的车辙印还清清楚楚地压在冻土上。 他看了那条路很久。 大棒槌跟上来,在他身后站着。 “公爷,追不追?” “不急。”林川收回目光,“先把人安顿好。石虎往西跑,西边是长安。他跑得了一时,跑不出关中。” 他站了半晌,开口问道: “和尚在哪?” 大棒槌愣了一下:“一直跟着辎重营,昨晚还看见他在后头念经呢。” “把他叫来。” “叫和尚干啥?” 林川没答。 大棒槌没继续问,扭头冲身后的亲卫努了努嘴,那人撒腿就跑。 “哦对了。”大棒槌又凑过来,“公爷,城东那条街,那些个架子……要不要先拆了?” “先不动。” “留着?” “留着让和尚看看。他比咱们会处理这种事。” 身后,第一缕日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过来,照在华阴城残破的城墙上。 墙根底下的阴影退了半寸,碎砖上的霜开始化,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痕。 城里的粥棚还没搭起来,百姓就开始往这边凑了。 三三两两的,站得远远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探头往这边看,看两眼又缩回去。有个老头拄着根棍子站在巷口,盯着战兵们的动作看了很久。 没人敢靠近。 这座城里的人被西梁军祸害了太久。甲是什么颜色的,旗上写的什么字,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穿甲的人来了,不是抢就是杀,不是杀就是拖走。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锅粥盖不住。 粟米倒进锅里。水烧开了,蒸汽往上冒,白蒙蒙的一团,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粥的香气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漫。 那股味道钻进街巷、钻进破屋、钻进地窖口。 人群开始往前挪。 最先走到锅跟前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蹲在锅边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整个人抖了一下。 盛粥的战兵舀了一碗递过去。 那小子双手接住,碗很烫,可他不在乎,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粥太热,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接着喝。 后头的人看见小子没挨打,也没被拖走,脚步就快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三口锅不够用了。 胡大勇骂骂咧咧地让人再去搬了五口行军锅来,架上火就煮。粥香越来越浓,盖住了城里原先那股甜腐的气味。 困和尚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垛口上头。 他在城东那条街站了很久。 铁钩子在木架上挂着,三排,从街头到街尾。 风吹过来,有几个钩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和那些在佛堂里端端正正盘腿坐着念法的和尚不一样。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排铁钩子底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 先是几个老人,拄着棍子,佝着腰,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他们看见那个穿里头穿甲外头袈裟的光头站在铁钩子底下念经,停住了脚。 然后是女人和孩子。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从对面的破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腿一弯,跪下去了。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哭。 第1587章 和尚的经 困和尚闭着眼。 经文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往外淌。 没有木鱼的节奏,没有法会上拖腔拿调的唱念。他就是在慢慢地念,念给脚底下这片泥地听,念给头顶上那几排铁钩子听。 风从街尾灌过来,吹得铁钩子叮当响。 他年轻的时候,在庙里待过。 那时候师父教他念经,说经文是渡人的船,要一字一字地念。 念得诚了,佛祖听得见。 他信了十几年。 后来庙被烧了,师父被砍死在大殿前头。 临死前师父还在念经,念到“若有众生不孝父母”那句的时候,刀落了下来。 佛祖没听见。 困和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蹲在地上捡师父的念珠。 念珠断了线,木珠子洒了一地,他捡了半天,发现少了一颗。 那颗珠子再没找着。 从那天起,他把剩下的珠子串回去,挂在脖子上。 也是从那天起,他不在佛堂里念经了。 他上了西梁山,当了匪。 现在,他站在这排铁钩子底下,把念珠从脖子里扯出来,攥在手心。 珠子被汗磨得发亮,少了一颗的位置用一截麻绳打了个结,补了这些年。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跪在地上的老人抬起头。 年轻妇人怀里的婴儿不哭了。 更多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乌泱泱地,跪在了地上。 哭泣声蔓延开来。 困和尚念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架子上的那一排排铁钩子。 最末端的几个铁钩子,比别的低了半尺。 别的钩子挂大人,它们挂小的。 佛说众生平等。 可众生从来就没平等过。 铁钩子底下挂过的那些人,有名有姓,有儿有女,有人嫁了几十年,有人才七八岁。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被挂在钩子上按斤称? 佛不会回答。 经书上翻遍了,也没这个答案。 所以他选了一条别的路——禅杖,铁甲,上阵杀人。 他面朝木架,双手合十。 大棒槌站在街口,没往里走。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站在那里。可他也没走。他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只手搭在斩马刀的柄上,听着困和尚念经。 从铁林谷到中原,从山东到关中…… 他跟困和尚搭伙这些年,从没见过这和尚这副模样。 平日里满嘴跑马车,阿弥陀佛也好,金刚怒目也好,操你姥姥也好,那都是这秃驴的皮。 而现在念经的这个,是和尚。 困和尚转过身来,看着身后大片跪在地上的人群。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我这个和尚,不正经。不守清规,不吃素,杀人比念经多。” “要是庙里的师兄弟还活着,定会骂我是佛门败类。”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师父死的时候念了一辈子的经,佛祖没救他。刀落下来那一刻,佛在哪儿?” “我那会儿就想知道,经是念给谁听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些人。 “后来我跟了一个人。” “他不念经,不拜佛,不信天不信地。可他做的事,比在庙里磕一万个头管用。” “他给穷人饭吃,给流民地种,给老弱看病。打铁打刀,建寨子修墙。党项人来了他杀党项人,羯人来了他杀羯人。谁祸害百姓,他杀谁。” 困和尚抬手指了指那排铁钩子。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念经?” 没人回答,甚至没人抬起头来。 “我念经……不是因为念经能把死去的人念回来。” “念不回来的。” 他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因为我没别的能耐了!” 他用力咽了一下,伸出手,指着铁钩子下面那片发黑的泥地。 “我杀了很多人。这辈子杀的人,够填三条沟。有人说我造了孽。” “可是你们告诉我——” 他伸出手,指着铁钩子下面那片发黑的泥地。 “这些人,是谁造的孽?” 有人嚎啕大哭出声。 “我师父念了一辈子经,没拦住一把刀。我杀了几年人,把那些拿刀的王八蛋砍了。你们说,佛在哪儿?” 风从街口灌过来,铁钩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困和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佛不在庙里。” “佛不在经书里。” “佛要是在,就该在刀刃上。”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只有火焰。 “我替他们念这一段,也不是要渡他们上西天。” “西天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有人来了。” “虽然来晚了。” “但还是来了。” 他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那个缺了一颗的结扣正好贴在脖子上。 他拿起禅杖,杖底在泥地上重重戳了一下。 “从今往后,谁再敢把活人挂在钩子上——” “贫僧一杖一个。杀到这条禅杖烂了为止。” 他转过身,跪下,朝着那些铁钩子,磕了一个头。 磕完这一个头,他站起来,双手合十,重新开始念《往生咒》。 当年在庙里背的那些经文,他以为自己忘了。 一个字都没忘。 只是那时候念给佛听,佛不应。 如今念给人听,人听见了。 跪在地上的百姓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多。 有人在磕头,有人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有个老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娃儿——”,喊完就伏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困和尚一遍念完,接着念第二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的地方翻上来的。 他这辈子走的路,没走错。 跟的人,没跟错。 佛渡众生,靠的不是木鱼蒲团。 靠的是—— 谁手里有刀,谁替苍生挡着。 这才是他的佛法。 是慈悲。是因果。 你造了什么孽,就受什么报应。 佛不来收,贫僧来收。 师父,你的经没白教。 只是你那个年月,光念经,不够。 得有人动手。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禅杖扛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日光从屋檐上方照下来,照在那些枯瘦的肩膀上。 “往生净土,再不受苦。” 他转过身,迎着日头,往城西走。 禅杖拄在地上,一步一声闷响。 大棒槌跟上来,走了一段,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递过去。 困和尚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不?” “硬。” “公爷说了,到了长安请你吃软的。” “老子喜欢啃硬的。” 困和尚嚼着肉干,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棒槌。” “嗯?” “你说,佛要是真有,他长什么样?” 大棒槌想了想:“不知道。没见过。” “我觉得吧——” 困和尚把肉干咽下去,擦了擦嘴, “不一定是金身,不一定是莲花座。” “兴许就是个穿铁甲的,手里拎把刀,站在老百姓前头。” “谁挡在前头,谁就是。” 大棒槌沉默了几步,忽然闷声说了句:“那就是公爷呗?” 困和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没答。 这种问题,不用回答。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西走,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远处,粥棚的蒸汽还在往上冒。 公爷在那边等着。 前面还有仗要打。还有人要杀。 还有更多的老百姓,在更远的地方,等着有人来。 第1588章 图个痛快 回到林川身旁。 粥棚那边还在忙活,热气腾腾的,锅底烧得噼啪响。 林川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渭北到长安的路线。 困和尚走过来,禅杖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下。 林川没抬头:“念完了?” “念完了。” 林川放下树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困和尚的眼眶还泛着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公爷,和尚问你个事。” “问。” “你信佛不?” 林川想了想,摇头道:“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人。” 困和尚一愣:“信人?人有什么好信的。人能干出那条街上的事?” 林川笑了笑:“人也能干出你今天干的事。” 困和尚沉默下来。 “和尚,你念经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在跪?”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跪你,不跪我?” 困和尚点了下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因为你念经。” 林川说道,“她听不懂你念的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替死人说话。活人需要喝粥,死人需要念经。粥我能给,但经我不会念,所以才找你过去。” 困和尚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念珠。 少了一颗的那个位置,麻绳结扣已经被汗磨得发毛了。 “公爷……人死了,到底去哪儿?” “你是和尚,这事不该你告诉我?”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公爷了。” 林川想了想:“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西天,没有轮回,骨头烧了变成灰,灰吹散了混进土里,土上长草,草喂羊,人吃羊……就这么一直往下转。” 困和尚愣了一下。 “那我的经白念了?” “没白念。”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是念给活人听的。死人可听不见。” 困和尚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在那些钩子底下磕的那个头呢?” “也是给活人磕的。” “给谁?” “给你自己。” 困和尚没吭声。 林川又拿起树枝拨炭。把火堆里一截半燃的木头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红彤彤的一面。 “和尚,你从破庙里爬出来那天,捡了一串少一颗的念珠,挂在脖子上到今天。你心里一直有个坎。” 困和尚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念珠。 “你觉得师父死得冤。念了一辈子经,该有个好下场,结果没有。你恨佛不灵,又舍不得把经扔了。所以你杀人的时候念阿弥陀佛,念完了又骂娘。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 困和尚的手停了下来。 “我不信什么佛,也不信什么神。” 林川说,“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事?” “人活一辈子,能护住身边的人,就没白活。护不住的,记着,替他们把仇报了,也算交代。至于死后有没有地方去——” 他顿了顿,“管它呢。” 困和尚盯着火堆看了很久。 炭火烧得噼啪响,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公爷。” “嗯。” “那我师父那条命,算交代了没有?” “你跟了我这几年,砍了多少人?” 困和尚算了算:“记不清了。几百个总有。”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祸害老百姓的?” “全是。” 林川把树枝扔进火里:“那就交代了。你师父念经想做的事,你拿禅杖做到了。方式不一样,结果一样。” 困和尚低着头,叹了口气。 “我师父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佛在心里。” 困和尚苦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他放屁。佛在心里有什么用?刀砍到脖子上的时候,心里的佛替你挡得住?” 林川看着他,没插嘴。 “后来我想了好多年,想明白了一半。” 困和尚抬起头,“心里有佛的意思不是说佛能保你不死,是说你得清楚自己这辈子图什么。” “那你图什么?” 困和尚撇了撇嘴:“我图个痛快。” “什么痛快?” “该杀的杀了,该念的念了,该吃的吃了,该骂的骂了。哪天和尚抡不动禅杖了,找棵树底下一坐,把剩下的经全念完,然后闭眼。” 林川笑了一声。 “你这辈子图的东西,跟我差不多。” 困和尚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公爷图的是天下太平,和尚图的是死前没有遗憾。格局不一样。” “有区别吗?” 困和尚一愣,琢磨了片刻。 天下要是太平了,老百姓不用挂在铁钩子上,小丫头不用光着脚在冬天里站着,庙不会被烧,师父不会死在大殿前头。 那他困和尚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没了。 他呆了好一阵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 公爷图的那个东西,装着他图的那个东西。 他师父当年说佛在心里。 他十几年没想通。 今天蹲在这火堆边上,叫公爷一句话给点透了。 “公爷,你是和尚的第二个师父。” 林川看了他一眼。 他挠了挠光头,补了一句:“我师父教了我怎么念经,公爷教了我经该念给谁听。” 林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可没教你。你自己悟的。” “那也是跟着公爷才悟出来的。” 大棒槌蹲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敢插。 他听了个大概,觉得好像听懂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挠了挠后脑勺,越想越糊涂。 再想想,更糊涂了。 他扭头看看困和尚,又看看林川,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那我图什么?” 困和尚和林川同时看向他。 大棒槌被两人盯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 困和尚嗤了一声:“你图你那三个寡妇呗。” “去你大爷的!”大棒槌急了,“老子也有追求!” “你有什么追求?” “我……”大棒槌憋红了脸,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我图攒够二百两银子!” “银子?”困和尚气得光头冒青烟,“你就这点出息?!” “我是说——” “你说个屁!”困和尚站起来,禅杖往地上一顿,“公爷跟我论佛法呢,你在这跟我扯寡妇和银子,你缺不缺德?” 大棒槌也蹭地站起来,比困和尚高了大半个头,往下瞪着他:“哎你个臭和尚,周老虎在灵州没人跟你顶嘴了是吧?这一年你蹬鼻子上脸老子可是忍了你很久了!我扯寡妇和银子怎么了?我又没出家当和尚,我凭什么不能想这些?” “你——” “我怎么了?”大棒槌脖子一梗,手指头戳着困和尚的光头,“你别以为你刚才念了段经,就能在老子头上拉屎!老子问公爷一句话,碍着你什么了?” 困和尚一把拨开他的手指头:“碍着我顿悟了!公爷说的是人活一辈子图什么,你张嘴就是银子寡妇,你把公爷的话往哪儿搁?” “公爷的话我听着呢!”大棒槌急了,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说攒二百两银子,那是因为——” 他卡壳了。 嘴张着,半天没蹦出下文。 困和尚叉着腰等他,等了三息,嗤了一声:“因为什么?说啊。” 大棒槌憋了半天,一屁股重新坐回地上,闷声道:“……因为公爷说了,攒够二百两,才能把那三个寡妇娶回去。” “你看看你——” “你给老子闭嘴!” 大棒槌猛地抬头,“你懂个屁!你当老子就是为了睡寡妇?老子要是只图那个,还用得着攒银子?” 第1589章 心中有庙 这话倒是把困和尚噎住了。 禅杖在手里摩挲了半天,没找到接话的茬口。 大棒槌抓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柴,嗷的一声烫得甩了出去,木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灰堆里。 他骂了句粗话,干脆拿手指头戳大地,一边戳一边嚷嚷: “大牛家的那个,男人死在盐井里,留下一个娃,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整天蹲在门槛上等他爹回来。老何家的婆娘,男人让党项人砍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崽子,大的七岁背着小的上山捡柴,腿都摔断了。还有李寡妇,怀着六个月的肚子被人从窝棚里赶出来,要不是遇上公爷收留,娘俩怕是早死在路边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头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公爷罚我,罚得对。我不该乱搞。但公爷给了我一条路——你拿银子把人娶了,给人家一个正经名分。娃儿有爹叫,婆娘有人养。这事办成了,那三家就不是寡妇带孤儿了,是一家人。” 大棒槌把手指头从泥地里拔出来,搓了搓。 “老子还能凭空多了仨儿子俩闺女。” 困和尚撸着禅杖,没吭声。 大棒槌哼了一声,继续念叨: “老子每个月的饷银,就留一成,剩下的全劈三份寄回去。立了军功,赏银一到手,先给三家分。二百两银子,老子攒了快两年,还差六十两。” “你问我图什么?老子图那三个婆娘和五个娃儿,往后不用再被人叫寡妇和野种。” 他抬起头,瞪着困和尚。 “这算不算个图法?” 火堆里一截木柴烧塌了,噼啪一声碎成两段,火星子蹦了几颗出来。 隔了好半天,困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什么。 “你嘀咕什么?”大棒槌皱眉。 “阿弥陀佛。” 困和尚的声音闷闷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这桩事……是善因。” 大棒槌没料到他蹦出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困和尚紧跟着就变了脸,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他娘的早说啊!害老子以为你就是个下半身思考的畜生!” 大棒槌翻了个白眼:“你给老子机会说了吗?张嘴就骂,你当你是住持啊?” “老子就是住持!” 困和尚脖子一梗,“铁林谷唯一的出家人,谁说老子不是住持?” “庙呢?你庙呢?” “老子心里有庙!” “你心里那庙怕是早塌了,里头住的全是泥鳅。” “你——” 困和尚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蹲下身,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柴,在手里转了两圈。 烫手,他换了个两次握法,还是扔了回去。 “行,是老子急了,出家人修行不够,棒施主你多见谅。” 大棒槌哼了一声,没搭腔。 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隔着火堆,谁也不看谁。 林川在旁边拨炭,憋着笑看戏。 嘈杂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有孩子在哭,声音细细的,被风一搅就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困和尚开口了:“六十两。” “嗯?” “你还差六十两。” “你耳朵倒是灵。” “等回去,老子匀你二十两。” “你说什么?” “二十两。你聋了?” 大棒槌把手收回来,转过头盯着困和尚。 “你哪来的银子?” “老子又没婆娘又没崽子,饷银攒着也是攒着。平时除了吃喝,就买点灯油念经用,花不了几个钱。” “你还买灯油念经?” “废话。你以为老子夜里在帐篷里干什么?数虱子?” 大棒槌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困和尚晚上在帐篷里念经这事,他好像确实听人提过。说是半夜起来解手,听见和尚的帐篷里有动静,以为他在自言自语骂人,凑近了一听,是在背什么经。 “你存了多少?” “不多。” “到底多少?”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刚说要匀我二十两,老子当然得问问你还剩多少!万一你把老底掏空了——” “掏空了又怎样?”困和尚打断他,“老子一个和尚,要钱干什么?留着陪葬?阎王爷那边又不收买路钱。” “收不收的,你死了才知道。” “你巴不得老子早死是不是?” “老子是怕你没钱买灯油,晚上摸黑念经念岔了,把自己给超度了。” 困和尚被他这话逗得鼻子里喷出一声。 “你管我掏不掏空!” 他把禅杖往地上一搁,斜了大棒槌一眼, “出家人的钱花在哪儿不是花?给你娶寡妇也算积德。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五个娃儿有爹叫了,这功德够老子念三年经的。不对……” 他掰了掰手指头,“五个娃儿加三个婆娘,八条命的功德。够念五年。” 大棒槌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了几道,划了半天也没划出个字来。 困和尚瞥了一眼他划的东西:“你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写的是'谢'字吧?你连谢字都不会写。” “滚你大爷!” 大棒槌把地上的划痕一巴掌抹掉, “老子在算账!六十减二十等于四十,四十两按现在的攒法——” “今年就能娶媳妇了。”困和尚替他算了。 大棒槌嘴角抽了两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大棒槌拍了拍手上的土。 “和尚。” “干嘛。” “等银子攒够了,老子成亲那天,你来念经。” “成亲念什么经?又不是死人。” “你不是说杀恶人也是渡善缘吗?老子娶寡妇也是积阴德,怎么就不能念经了?” 困和尚往火堆里丢了根柴:“这叫什么话?成亲念经,你不怕把新娘子吓跑了?三个新娘子齐刷刷跑了,你追哪个?” “她们跑不了。”大棒槌瓮声道。 “为啥?” “她们腿短。” 困和尚噗地笑了一声。 大棒槌没笑。他盯着火堆,嗓门低了下去。 “再说了……老子爹娘死得早,也没个长辈。你他娘的年纪比我大,就当……” 他卡了一下。 “就当个证婚的。” 困和尚手里转着的那根木柴停了。 “我他娘阿弥了你个佛的……” 困和尚的声音闷在嗓子里,“谁家找和尚证婚?传出去老子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你本来就没脸。光着个脑袋,脸和头连一块,分不清哪是哪。你他娘的就说行不行吧!” 困和尚的手落在念珠上,转了两颗。 “行。” 第1590章 前世蠢驴 就一个字。 大棒槌等了等,见他没下文,追了一句:“就一个'行'?” “不然你还想老子哭着答应你?佛门中人,喜怒不形于色。” “少来。你砍人的时候嗷嗷叫得比谁都欢。” 困和尚懒得跟他掰扯,转了转念珠,正经了几分。 “到时候老子给你念一段你从来没听过的经。保你三家六口……” “八口。” “啊?” “加上老子,八口。” 困和尚掰了掰手指头,嘴里咕哝着算了一遍。 三个婆娘,五个娃儿,再加上大棒槌。 “九口。你他娘的连自己都算不明白。” “哎对,九口。”大棒槌挠头,“三、五、八……对对对,九口。” “佛说,数不清自家几口人的,前世是条蠢驴。” “你瞎编。” “你怎么知道我瞎编?你看过佛经?” “……” 大棒槌哑了。 困和尚得意地哼了一声。 林川拿树枝戳了戳炭堆,头也没抬: “还差六十两,按你现在攒的速度,打到长安就够了。等打完关中,我另外给你补一份安家银。” 大棒槌浑身一震。 他霍地扭头看向林川。 困和尚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别嚎!你要是敢当着公爷的面哭,老子收回那二十两!” 大棒槌使劲咽了两下,腮帮子鼓着,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两根出来。 他把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逼回去了。 困和尚的巴掌还捂在他嘴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张嘴在抖。 他悄悄把手挪开了。 大棒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公爷,棒槌这条命——” “我他妈稀罕你这条破命?” 林川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的命值不了六十两银子。把仗打好,活着回去娶媳妇,比什么都强。死在外头,那三个婆娘五个娃儿又成了孤儿寡母,你攒的银子全打水漂。” 大棒槌的嘴闭得紧紧的,不敢张,怕一张嘴就兜不住。 林川没再看他,往粥棚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回了个头:“吃完饭,午后议事。石虎往长安跑了,接下来有硬仗。别他娘的哭鼻子了,让手下兵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大棒槌和困和尚同时应了一声,目送他走远。 粥棚的方向隐约传来百姓排队的嘈杂声,夹着几声孩子的哭喊。林川走过去的背影被热气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火堆烧得快见了底。 大棒槌往里添了两根柴,火苗窜上来,烤得脸热。 困和尚把念珠转了一圈,缺了一颗的那个麻绳结扣从胸前滑到背后,又滑回来。 “和尚。” “又怎么了。” “那二十两……真不用。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还了俗,也得娶婆娘——” “放屁!”困和尚弹了他后脑勺一下,“老子这辈子还什么俗?还了俗谁来给你念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出家人不反悔。” “你上次赌骰子输了三两,不也反悔了?” 困和尚的脸腾地红了。 “那不一样!那是胡副将他出老千!” “你有证据吗?” “老子需要什么证据?佛门有一种智慧叫直觉般若,老子的直觉就是证据!” “你的直觉连骰子点数都看不准。” “你他娘的——” 困和尚站起来,禅杖提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在骂人和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也没劈下去,瞪了大棒槌两眼,悻悻地坐回去。 “反正那二十两你拿着。老子一个出家人,身外之物,不沾不染。” 他顿了顿,嗓子里又冒出一句。 “等你成了亲,让你家崽子管老子叫声师叔。” 大棒槌愣了一下。 “五个都叫?” “废话。你一个人娶三家,凭什么老子只当一家的师叔?五个一起叫,童叟无欺。” 大棒槌瞪着他。 困和尚瞪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瞪了几息,大棒槌先绷不住,嘴角歪了一下。 困和尚也绷不住了。 两个人谁也没笑出声。但那种绷着的劲儿已经泄了,跟打了一架之后各自喘粗气差不多。 远处粥棚的蒸汽还在往上冒,白蒙蒙一团,被风扯成长条,飘过残破的屋檐。 大棒槌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把火续上。 困和尚盘腿坐着,闭上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这回大棒槌没打岔。 他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不懂,但也不想走。 …… 渭北大营,人声混杂。 营里炊烟多得数不清。各族营帐的灶火从到了之后就没断过,烟柱子一根连一根,被河谷的风搅在一块,灰蒙蒙地罩在大营上头,呛嗓子。 这些天陆陆续续往渭北赶的队伍太多了。 羌人扎在东边,几十支大大小小的队伍挤成一片,帐子挨帐子,有的干脆连帐子都没有,拿几根木棍支个架子,上头搭块毡布,底下铺层干草就算住下了。 氐人占了北面。苻武带来的三千多人自成一块,帐篷搭得横平竖直,跟旁边那些乱糟糟的窝棚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吐蕃散部和卢水胡混着扎在西侧。 吐蕃人少,脾气却大,扎营的时候硬是把位置往前挪了二十步,卢水胡的头人过来理论,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吐蕃汉子堵在路口,两个人鸡同鸭讲地吵了半柱香,谁也没听懂谁,最后各自骂了一通,不了了之。 更靠外围的地方,还有些后来到的小队伍。 十几个人的,几十个人的,拖家带口的,连老人都带着的。没占着好位置,就地铺张羊皮算是扎了营。 几个部族的营地交界处,总有人端着碗或者扛着家伙路过的时候,多瞅对方几眼。 世事轮替,眼前的一幕,在过往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百年前汉人昌盛,长安彼时是天下雄都,关中的各族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远遁大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时候不需要什么结盟,因为拳头最大的只有一个。 百年过后,汉人的拳头松了,长安的城墙上换了好几茬旗号,盛景不再。群狼没了头狼镇着,各咬各的地盘,各吃各的草场,世世代代咬到了今天。 然而眼前的事态比之往常又有些不同。 百年的时间教会了人们关于战争的经验,也教会了人们彼此戒备。羌人不信氐人,氐人不信吐蕃,吐蕃不信屠各,屠各连自家隔壁寨子都不信。 这种刻进骨头里的防备,不是几顿肉汤和几车粮食就能化干净的。 还有饿死人和冻死人的冬天,也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汉人再度来了。 要召集大家,一起打羯人。 第1591章 规矩方圆 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上百个汉子。 全是各个部族的头人。 正中央坐着的是大部族的当家人。多吉、阿木古、苻武、郝大黑、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里面不少是老面孔,黑龙口啃过肉、渭北搬过粮,多少混了个脸熟,也有很多新面孔。 周围站着的就比较杂了。 北山氐人里跟着苻武来的几个小寨寨主,各自缩在角落里,左看右看不敢乱认人。泾水上游那几支小部族凑了堆,三五十人一伙,排在边上,踮脚往里头瞅。更后边还有几拨是昨天半夜才抵达营盘的。一支从秦岭北麓翻过来的僚人,四十来号,汉话说不利索,谁跟他搭腔都是一脸茫然。旁边还蹲着个自称"铜筋部"的杂胡老汉,独眼,叼根旱烟杆子。 三条粗麻布展开,钉在柱子上。 上面写了汉人将军给大家定下来的几条规矩。 第一条:各部之间有争执,不许私下动手。 第二条:水源、柴火、扎营地、通道,按到营先后排序分配。 第三条:打人者罚粮五十斤。出刀见血者缴械逐出营盘。杀人者抵命。不分族属,不论身份。 几个识汉字的头人把三条念了一遍,转头跟旁边不识字的嘀咕。 嗡嗡声响了一阵子。 有人念叨着"五十斤粮",脸都绿了。 五十斤粮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大半个月。就因为打一架? 有人觉得公道。 有人觉得太狠。 也有人在盘算,管他公道不公道,有人管事总比没人管好,至少不用成天提防隔壁寨子的人半夜来摸刀。 郝大黑拍了下膝盖。 "行。规矩清楚。谁犯了谁领罚,不牵连部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苻武,但一半的人都往苻武那边瞟了一眼。 卢水胡和北山氐人二十年的血仇,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个硬规矩压着,早晚出大事。 郝大黑这话表面上是表态,实际上是把台阶摆到苻武面前,你要是也认这规矩,咱俩在这营盘里至少不会掐到一块去。 苻武靠在石墩上,脸上读不出什么。 苻铁在旁边坐不住了,嘴唇动了动,被苻武一个眼神按住了。 二狗把这一眼看在心里,没点破。 苻武不急着表态,说明在掂量。 掂量就好。 这种人你越催他越不买账,得让他自己看明白这桌饭值不值得吃。 二狗转了个话头。 "第二件事。粮的问题。" 所有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渭北大营的粮仓还剩大半。够在座所有人吃到开春。" 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这里头有多少人都几天没开过伙了,进营以后才混上了一碗热粥。 "但丑话说前头。"二狗环顾四周,"上回在这儿白搬白扛,那是见面礼。这回没有了。" 后排的躁动肉眼可见地压了下来。 "从今天起,全营统一放粮。一日两顿,按人头发。各部族多少口人,报给张春生登册。虚报的,查出来扣一个月口粮。" "一个月?!"后排有人冒了一声。 "嫌多?"二狗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虚报十个人头,等于从别人碗里偷了十张嘴的粮。你偷别人一天的饭,我罚你三十天,便宜你了。" 那人缩回去了。 旁边几个头人悄悄互看了一眼。这汉人将军年纪不大,可账算得精,嘴也毒。 二狗没给他们回味的工夫。 "吃了粮,就得干活。" 他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斥候。各部族出人,轮流往渭水南岸和官道方向放哨。你们熟地形,腿脚快,看见羯族游骑的动向,回来报。这活不拼命,但费腿,轮着来。" "第二,封路。营盘周围三十里内的岔道、山口、沟壑口,全守死。不让消息往西梁军那边漏。谁的地盘靠着哪条道,谁就盯着,出了纰漏我找谁的麻烦。" 到这里还没什么争议。 斥候和封路都是出力气不拼命的活,各部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认了。 第三根手指头竖起来的时候,二狗停了一下。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截粮。" 周围的空气变了。 "西梁军的粮道从陇右拉到长安,中间过渭河,走好几个转运点。光靠渭北大营的存粮撑不了几个月。但要是把西梁人运往长安的粮也截下来……" 他手掌往下一切。 “不光咱们有的吃。整个关中,多少饿着肚子的老百姓等着这口粮,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帐外嗡地炸开了。 有人拍大腿,有人两眼冒光,有人跟旁边的人咕哝了两句就开始摩拳擦掌。 阿木古第一个蹦出来。 “将军!截粮车的活我灰岩部干过!上回在泾河边连截了三趟,西梁军的护粮兵就那点——” “你上回截的是小股运粮队。二十几辆车,百把号护兵。” 二狗一句话把他嘴堵上了。 “接下来的目标不一样。西梁军主粮线上的大车队,一趟两三百辆,沿途有骑兵巡哨。光你那一百多号人吞不下来。” “所以得联合。几个部族搭伙,分工配合。有人盯梢,有人堵路,有人冲车队,有人断后。一盘散沙上去就是送菜。” 话没说完,角落里冒出一个粗哑嗓门。 “那谁听谁的?”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说话的是个新面孔。个子不高,脸上的横肉堆成三道褶子,下巴上一溜络腮胡茬。身后四五十号汉子,穿得破烂,但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杀气不小。 阿木古扭头低声问旁边人:“这谁?” “黑石沟的,刘秃子。来了两天了,一直蹲在外围不吭声。” 刘秃子往前挤了两步,手指头在人群里划了一圈。 “不苟将军,联合我没意见。可你让我听一个羌人头人的号令?还是听一个氐人寨主的指挥?人家领兵的时候把我的人推到最前面去当盾牌怎么办?” 这话说得生硬,可底下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但没人敢明着说的东西。 这帮部族之间成分太杂。 羌人和氐人有旧账,吐蕃跟屠各有地盘摩擦,有不少之间隔三差五打出脑浆子。平时井水不犯河水都能闹出血案,凑到一块去打仗?谁指挥谁?谁肯把后背交给一个去年还跟自己动过刀子的人? 二狗看了刘秃子两眼。 “听你自己的。” 所有人一愣。 “每次出任务,我这边出方案。哪个部族负责哪一段,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到什么位置,全写在布条上。你照着方案办完了回来交差。中间遇上变故,你自己拿主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回来报。” “你的人,你自己带。没人替你指挥,也没人替你擦屁股。” 刘秃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汉人将军会指个什么大头目骑在他们脖子上呼来喝去。但这个法子……各干各的,只管各自的那一截,互不统属。 聪明。 但—— “那功劳怎么算?”他追了一句。 第1592章 诸部担忧 底下几十双耳朵齐刷刷竖起来。 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拿命去干活,干完了分赃不匀可是会出人命的。 “老规矩。人头换粮,截下来的粮车,你部族出了多少人、干了多少活,按比例分。谁出力多谁拿大头,当场过数。张春生记账,我签字画押。” 二狗伸手指了指张春生手里那本厚册子。 “回头有人觉得分得不公,拿账本来找我对。对不上的,我认罚。对得上的,闹事的那个人罚粮一百斤。” 这话一出来,帐内外的气氛变了。 功劳明码标价,白纸黑字写在册子上,将军自己也压上了担保。你多砍一个脑袋、多截一车粮,多的那份就在册子上挂着,谁也抢不走。 刘秃子退回了人堆里,没再吭声。 帐里的气氛从起初的混乱和防备,一点一点地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二狗心里有数。 这些门道,全是跟在公爷身边看来的。先喂饱肚子,再讲规矩,最后才是人心。 顺序不能反,反了就玩不转。 段六狼开了另一个口子。 “不苟将军,我问一件正经事。你说在后方截粮道、搅后院,那前头的大仗……你家公爷打算怎么打长安?” 这话一出,帐里帐外彻底安静了。 连后排那些踮着脚的小部族头人都把脖子伸到了最长。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那块石头。 跟着你干,能吃上饭,能砍羯兵换粮,这些都好。 可最终呢?你们汉人打完仗走了,关中还是那个关中。我们这些人,是替你们白干一场,还是真能分到一杯羹? 说到底,长安打不打得下来? 打下来之后,我们算什么? 二狗没急着回答。他走到帐壁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头,手背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图是张春生按斥候情报重新绘的。渭水走势、官道分布、城镇标记、各处山口隘口,全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点了记号。 “公爷怎么打长安,那是公爷的事。” 二狗转过身来,“他打他的,咱们干咱们的。战场上的道理很简单,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他拿手指头在舆图上点了几处。 “粮道,是西梁军的血管。截断了,前线再多兵马也得饿。消息通道,是他的眼睛。堵死了,他就成了瞎子。外围的游骑巡哨,是他的手脚。砍掉了,他连出拳都费劲。” “咱们不攻城,不列阵,不跟他五万骑兵正面碰。” 他收回手,面朝底下那一百多张脸。 “咱们干的事很简单,就是让他每天都过不安生。今天丢一车粮,明天折几个哨兵,后天有个营盘半夜起了火。一桩一桩地磨。磨到他坐不住了,非得分兵来收拾后方。” 段六狼皱了下眉头:“那要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他后院着火,前线塌方。” 二狗把话接得干脆,“你们好歹也打过仗,一支军队断了粮会怎么样,心里没数?西梁军在长安窝着的那五万人马,全是羯族本部,可剩下的呢?十万里头有八万是强征来的签兵,羌人、氐人、汉人、杂胡,什么都有。你觉得他们是自愿给西梁王卖命的?” 段六狼没吭声。 他想起了渭北大营里被释放的那四千多俘虏,那帮人里有他的同族。 “粮食一断,军心头一个散的就是签兵。签兵一散,西梁王就只剩下那点羯族本部,能打得过我们公爷的大军?做梦吧!” 二狗把话收住了。 他不想说太多关于公爷整盘棋的部署。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这几句足够让在座的人咬钩了。 帐外有人按捺不住,嗡嗡地议论起来。 紧跟着,后排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不苟将军。” 所有人的脑袋转过去。 说话的是秦岭北麓来的一个羌人头目,叫石巴。四十来岁,个头中等,眉骨上一道旧伤拧得跟蜈蚣一样。他带了两百多号人,两天前才到营盘,一直待在外围没露面。 “将军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粮照发,活照干,功劳照册子算。规矩定得清楚,我服。”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将军没提。” “打完了以后呢?” “我领着这两百多号人从秦岭翻过来,走了六天,为什么来?不是因为馋那几袋粮食,也不光是为了杀羯人。” “我们在秦岭里窝了大半年。寨子被西梁军烧了,牛羊被抢了,老婆孩子藏在山洞子里啃树皮。能活到今天全靠运气。可运气不是能耐,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将军说得对,粮是活下去的命根子。可光活着不够。” 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头人。 “在座的各位,谁不是这样?被人赶出原来的地盘,被人抄了老窝,被人掳了壮丁。逃到山沟里苟延残喘。今天你给我们粮吃,明天有活干,我们都愿意卖命。可后天呢?” “大仗打完了,长安收回去了,关中换了主人。我们这些人算什么?还是当年那样,哪个朝廷上了台就把我们往山沟里撵?” 这话的分量不轻。 在座有一半以上的头人,脸上都闪过了同样的神色。 关中这片地方,几百年来换过多少个主人?秦汉也好,魏晋也好,哪朝哪代不是拿这些边远小部族当弃子?用得着的时候拉来打仗,用不着了就往山里一推,连个说法都不给。 帐外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全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二狗。 二狗沉默了几息。 这问题不好答,更不能瞎答。 答好了,这帮人心里那扇门就开一条缝。答砸了,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连渣都不剩。 他知道如果公爷在这里,大概能说出一番格局宏大的话来。可他不是公爷,他是二狗。他没那么大的口气,也不会许自己兜不住的诺。 “你这话问得好。换了别人在我这个位子上,八成会拍着胸脯给你画一张大饼,什么封侯拜将、裂土分疆、各族共治天下。说得天花乱坠,等兑不了现的时候翻脸不认账。” 二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个传话办事的。公爷怎么安排关中的事,最终得公爷拿主意。我没那个权,也不敢替公爷开口应承。” 底下有人的脸色暗了暗。 “那跟没说有什么分别?” 第1593章 石头松动 “区别大了。” 二狗抬起手,指向粮仓的方向。 “这十二座粮仓打下来以后,公爷一粒米都没让我搬回去。全留在关中。给你们吃,给关中的老百姓吃,给所有还喘着气的人吃。” “公爷手底下几万兵马,一顿也要吃不少粮。但他宁可从后方运粮过来,也不动这批存粮。”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那些脸。 “为什么?因为这批粮是保命的种子,保的是关中几百万人的命。动了这批粮,他能多养两万兵。不动这批粮,关中能少饿死十万人。” “他选了后面那个。” 帐外一百多号头人,没人说话。 风从北面过来,吹得帐篷的牛皮边角啪啪作响。 二狗从那些脸上读得出来,信了三分,疑了三分,剩下四分还在肚子里搁着。 三分信不够。 这些人被骗得太多了。光靠嘴皮子,翻不过这道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多说一句。不是公爷让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话。” “我叫林不苟。” “原来也没名字。爹娘是谁,不知道。老家在哪儿,不知道。打小就是个野种,吃百家饭长大的。饿急了偷过馒头,被人追着打,追了三条街,最后摔进沟里,馒头掉泥地上了,我捡起来把泥搓搓还是塞嘴里了。”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种苦里头泡出来日子,在座的人里头,谁没经历过? “公爷手底下,像我这号的,一抓一大把。打铁的、烧炭的、逃荒要饭的,什么人都有。”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甲衣。 “这身甲,公爷给的。腰上这把刀,公爷给的。脚底下这双靴子,也是公爷给的。连我这个名字——林不苟——也是公爷起的。” “当时我问公爷,不苟是什么意思。公爷说,就是不随便、不马虎、不凑合。做事不凑合,做人也不凑合。” “我跟了公爷好几年。在铁林谷的时候就是个小卒,现在管着灵州城近万兵马。这中间经了多少回生死,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食指侧面有弓弦勒出来的旧痕。 这双手杀过人,也埋过人。 “但有一条,从头到尾没变过——” “公爷没亏过跟他卖命的人。一个都没有。” “活着的,有粮有地有前程。死了的,抚恤银子一文不少,家里老小有人管。” “狼戎,你们都听说过吧?打起仗来跟疯狗一样。后来血狼部归了公爷。你们现在去草原上打听打听,血狼部什么光景?最肥的牧场,最多的牛羊,连狼戎其他部族见了都绕道走。” 底下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血狼部的名头,谁没听过?那帮人的马刀砍起来不分老幼,跟他们比,在座这些山头寨子的弟兄们简直是吃素的。 “再说灵州。” 二狗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驼城部,在座几十个羌人部落的当家,你们不知道?” 这话不用多说了。 驼城部的名头在羌人各部里传了多少遍,老巴罕的威望、图巴鲁的豪爽,哪个不是响当当的。这回二狗能把这么多羌人部族拉过来,有一大半是冲着驼城部三个字来的。 “我就是驼城部的女婿。别的不说,我就问一句,驼城部跟公爷之前是什么样?跟了公爷以后又是什么样?” 四周一片沉寂。 但不少人都在点头。 驼城部以前什么样?差点被狼戎人灭族。现在呢?灵州最大的部族,据说养了好几万头羊,连汉人的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子。 这笔账不用算,明眼人都看得见。 二狗看了看这些人的脸色,没再往下说了。 火候到了,再添柴就过了。有些东西不必说透。说透了反倒掉价。 “你们有多少人是奔着驼城部这个名头来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信不信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想试试,留下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安静了好一阵。 石巴盯着他。他背后有两百多号人。这些人翻了六天秦岭跟着他来的。他说走,大伙儿就跟着往回走。他说留,大伙儿就跟着扎根。 “行。”他说,“我石巴的两百三十号弟兄,跟着干。” 帐内的气氛微微松动了。 但还没完全破开。 因为最大的那块石头还没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那块石头是谁。 苻武从头到尾一个字都还没说呢。 北山氐人的当家,整个帐里最硬的一块骨头。他靠在石墩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缓慢地搓着食指。 苻铁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他后脑勺一眼,又一眼。 苻武没理他。 他在看郝大黑。 郝大黑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像两块铁撞在一起,没有火星,但有声响。那声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 帐里的头人们都在等。 这个等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卢水胡认了规矩,鲜卑人也把脚迈进了圈子,羌人更不用说,全都留下了。 在座一百多个头人,大半已经或明或暗地接了这个局。北山氐人几千口子,是关中氐人里头最大的一支势力。他要是不进来,这个联盟缺了一块重要拼图。但他要是最后一个进来,在联盟里的话语权就比先表态的人低一截。 郝大黑先认了规矩,这更让他坐不住。 卢水胡和北山氐人是死对头。郝大黑在这个联盟里站稳了脚,往后分粮、分地盘的时候谁嗓门大?他苻武要是拖到最后才入伙,连跟郝大黑掰手腕的资格都要打折扣。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开口,等他表态。每多沉默一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身位就往下滑一寸。 苻武站了起来。 他先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吧响了两声。然后他看向二狗。 “我问你一件事。” 二狗迎着他的目光。 “问。” “你这个联盟,到底是谁说了算?” 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意思?难道苻武还想说了算? 二狗看了苻武两秒,笑了笑:“打仗的时候,我说了算。不打仗的时候,你们各管各的。” “那粮呢?” “打下来的粮,按人头分。出多少人,吃多少粮。” 苻武盯着他的眼睛。 二狗让他看。 他不怕看。公爷教过他,谈判的时候眼睛别躲。 你一躲,对方就觉得你心虚。 你心虚,他就要加价。 大约也就三四息的光景,苻武收回了目光。 “北山氐人,听调不听宣。” 话音落下,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1594章 危机化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5章 残阳如血 风大了起来,牛皮帐顶哗哗地响。 郝大黑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反应过来了。 苻武说的“听调不听宣”,听着硬气,其实就是不苟将军本来定好的框架。苻武没谈出任何额外的条件,也没拿到任何额外的特权。 大家规矩一样,比的是谁出力多、谁拳头硬。 郝大黑退了半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段六狼看了看郝大黑,又看了看苻武,把胸口那股子不忿的气硬咽了下去。 苻武还站着。 他那张刀劈斧砍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不知不觉已经卸了七分。 二狗看着他,没催。 有些人你不能催。催一下他反倒绷住了。 你得给他一个台阶,还得让他觉得这台阶是他自己找到的。 公爷教过他——收硬骨头,最后那一步永远让对方自己迈出来。你替他迈了,他反而不走了。 苻武站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北山氐人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跟着将军干了。” 他不蠢。 他听出来了,这个汉人将军把他甩出去的硬话接住了,接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压他的面子,也没让别人觉得他占了便宜。 一碗水端平了。 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他苻武以为自己谈了个特殊待遇,拆开一看,跟满地头人吃的是同一桌饭。 但他跟郝大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打了二十年仇的对头,往后出兵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仗到底怎么打? 他看了郝大黑一眼。 郝大黑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在场心细的人都读出来了—— 仇照记着。 规矩归规矩。 出了这个营盘,账迟早要算。 但在这营盘里,刀口朝外。 二狗把这两人的眼神官司收在眼底,没点破。 有些账不是一天能算清的。先把人拢在一个锅里吃饭,吃着吃着,筷子碰多了,仇也就淡了。 公爷说的。 “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能打的多少?” “一千八百。” “张春生,记上。” 张春生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头都没抬。 “登完了去伙房领三天的口粮。你那三千多号人今晚扎在北坡,别跟卢水胡的营地挨着。” 苻武皱了下眉。 二狗补了一句:“别装糊涂,你跟老郝几百年的恩怨我不管,但在我眼皮底下动手,两边一块儿罚。营地隔开是给双方留台阶,别蹬鼻子上脸。” 苻武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郝大黑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帐外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松了。 郝大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卢水胡也一样。活派下来,老子领人去办。” 这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快了。 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各部头领陆续站起身来表态。 阿木古也站起来,环顾四周,咧嘴一笑: “羌人还用说吗?跟着驼城姑爷干!” 各部羌人有先有后,有快有慢,参差不齐,都站了起来。 有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都跟着驼城姑爷干了!” 底下一阵哄笑。 二狗被这称呼叫得脸皮一抽。他咳了两声,拿手指头点了点阿木古。 “你们能不能换个叫法?” 阿木古一脸无辜:“这不是尊称吗?” “尊你大爷。” 笑声更大了。连几个没完全听懂的吐蕃人,看见旁边的人乐,也跟着咧了嘴。 帐外那些后到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 前面的大佬都表了态,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端着干什么? 那个叼旱烟杆子的独眼老汉——铜筋部的头人——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直身子。 “六十二个人。都是些粗皮厚肉的糙货。将军不嫌少的话,算我们一份。” 二狗点了下头。 “六十二不少。沙场上一个能打的,顶十个站着看的。” 独眼老汉嘿了一声,露出一嘴豁口牙。 后面报名的就收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像山里化了冻的溪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多的四五百,少的才十八个。张春生的炭笔秃了一根又换一根,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到第七十几个部族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穿粗葛短衫的头领站起来报了三百人,刚报完,旁边一个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放你娘的屁!赤松沟去年被你抢了半个寨子,如今倒跑到一个锅里来了?将军,他那三百人里有六十个是从我寨子掳走的!” 那头人脖子一梗:“掳?那叫投奔!是他们自己跑过来的!” “投奔个卵!你拿刀架脖子上问的,人家敢说不投吗?” 场面一下热了起来。周围几个小部族的头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这种破事,在场一半的人都干过或者被干过。翻起旧账来,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都别吵了!”二狗冷喝一声。 两个人同时一噎。 “六十个人的事,我替你俩断。赤松沟的人,愿意回去的回去,不愿意的留下。但从今天起,不管留在哪头,都是一个锅里的兵。谁再提旧账,我不管你是哪个寨子的,先削你二十军棍再说。” 帐里没一个人敢接茬。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坐了下去。 另外那个头人也坐了,但脸还挂着。 二狗多看了他一眼。 “不服?” 那人低下了头。 “服。” 这一下,那些揣着心思没吭声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个汉人将军不光会端碗水,也会掀桌子。 后面报名更快了,也没人再扯皮。 张春生的手腕写得发酸。 他不敢停。 这册子里每一个部落,都是几十几百条活生生的命。写得越多,他手上的重量就越沉。军院里先生教的是兵法、是粮算、是地理,但没有哪堂课教过他,当成千上万条命都压在你笔尖底下的时候,心跳会变成什么节奏。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写。 等到最后一拨人——那支从秦岭翻过来的僚人——场面卡了壳。 语言不通。 旁边会两句僚语的吐蕃人被推出来翻译,连比带划了半天,手势打成了麻花,总算搞明白了意思。 僚人推了个最年轻的到前面来。 那小伙子涨红着脸,攥着拳头,嗫嚅了半天,蹦出几个汉语单字—— “我们。去。打。”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的同时,不少人的眼眶也忽然热了一下。 去。打。 两个字。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两个字。 帐里安静了几息。 二狗走到那小伙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那小伙子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回到自己人堆里。 张春生把最后一笔落下来。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用的是军院教过的珠心算,指头在膝盖上跳了一阵,愣了愣。 “师爷。” 二狗回过头。 “嗯。” “一百一十三个部族。登记在册总人数……” 张春生深吸一口气, “两万四千六百余。” 二狗也愣住了。 两万四千多人。 两万四千多张嘴,两万四千多把刀。 大半个月前他带着两千人进来,打了个渭北大营,开了粮仓。如今这个数字翻了十几倍。 成色参差不齐。有资深猎手,有放羊娃,有从没摸过刀的庄稼汉。 心思各怀各的。有人冲着粮来的,有人冲着驼城部来的,有人纯粹被同乡拉来凑数的。 但他们都站在这儿了。 在关中最混乱、最残破、最没有希望的地方,两万四千多个不同族、不同语、不同命的人,选择站到了一起。 二狗吸了口气,转头对张春生说了一句: “给公爷写封信。就说后院这边,摊子支起来了。” 张春生点了点头,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手还在发抖。 帐外的天色暗了大半。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条红线,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开始流出来了。 第1596章 韩明归队 隆冬,渭水已经封冻。 林川站在华阴城头,往西看了很久。 天是灰的,从脚底下的城砖到远处的地平线,一片死沉沉的铅色。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关中平原铺展开去,偶尔能看见几从枯草,像老人头顶上最后几根乱发。 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长安,西梁王,还有几百万等着活命的百姓。 城头上风硬,刮在脸上就像拿刀子在剌。大氅被吹得往后扯,他没拢,就这么站着。城墙根底下的兵马正在收拾营帐,辎重车队排出了老长的一溜,驭手们搓着手跺着脚,嘴里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公爷,各部已整备完毕。” 胡大勇骑马过来,在城墙下勒住缰绳, “血狼卫两万,霍州营一万七,辎重车队三百余辆。韩明部已在官道汇合点等候。” 林川点点头,又往西边看了一眼。 潼关在手,华阴城也顺利拿下,西梁王缩在长安城,手头还捏着五万骑兵,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账面上至少十万人。 但账面是账面,人心是人心。 他知道关中有多重要,也知道接下来有多难。 难在经营,而不是兵戈。 他从城头下来,翻身上马。 兵马拔营西进。 大军拉出去十几里长,前后看不见首尾。 前头是血狼卫的先锋骑兵纵队,三千骑兵踏着冻土往西压,马蹄声闷成一片。中间是霍州营的步卒方阵,长矛林立,铁甲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骑兵大队。辎重车队碾过结了薄冰的车辙印,轮轴吱呀吱呀叫唤个没完。 大棒槌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嘴里嚼着冷饼子,含含糊糊问困和尚:“你说咱到了长安,公爷让不让逛逛?” 困和尚双手合十搁在鞍前,闭着眼念经,没搭理他。 “我听说长安城里有条街,全是卖吃的,烤羊排、蒸酥饼、糖炒栗子……” 困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那个什么……胡姬酒肆,据说跳舞的女子腰细得一只手能掐住……” “我说和尚,你真不打算还俗?你出家之前试没试过娘们……” “啪。” 困和尚手里的佛珠甩过来,抽在大棒槌脑袋上。 “阿弥陀佛,你快他妈的闭嘴吧。” 大棒槌摸了摸脑袋,嘟嘟囔囔不说话了。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人马。 远远看去队形散乱得不像话,官道两侧的枯草被踩得稀烂,两千多号战兵歪歪斜斜列在路边。甲胄上全是泥点子和干掉的血渍,颜色都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了。有人的头盔不见了,拿布条缠着脑袋,渗出来的血印子干成了深褐色。有人拄着拐,有人躺在担架上,还有几个坐在路边石头上,头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撑不住了。 韩明站在最前面。 他的铠甲外面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羊皮袄子,毛都秃了一多半,右边袖口破了个大洞,棉絮从里头钻出来,让风吹得一绺一绺地晃。脸上的胡茬子少说有半寸长,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远远看见帅旗,韩明心跳陡然加快。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帅旗越来越近,旗下那匹黑马上坐着的人影越来越清楚。 韩明跑了上前,单膝跪地,哗啦一声。 “末将韩明,奉命断石虎粮道,斩敌运粮队七支,截获粮草军械若干。石虎部弃华阴西逃,末将未敢擅追,于此恭候公爷大军。” 一口气说完,嗓子是嘶哑的。 林川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韩明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冻疮和老茧混在一起的粗糙触感,关节都肿了,就像冻硬的老树根。 林川握着那只手,用力紧了紧。 韩明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冻疮和老茧混在一起的粗糙触感,关节都肿了,五根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一样。 “韩将军,你瘦了。” 就这么几个字,让韩明鼻头一酸。 他牙根咬得咯吱响,硬是把那股劲儿顶回去了。 几万人看着呢,他韩明要是在这当口掉眼泪,往后还怎么带兵。 他率军在沟壑里钻了将近一个月。带着三千人啃干粮、喝雪水,夜里摸黑截粮车,白天钻地洞趴草窝。七支运粮队,每一支都是拿命换回来的。 “折了多少人?”林川问道。 “三百一十七。”韩明低下头。 带出去三千,折回来两千六百八十三。十分之一,他掰着手指头算过无数遍,总觉得还能再少一些。 可打仗就是打仗,刀砍在人身上不长眼。 那些弟兄的名字,他有很多记不住了。但他记得他们的脸。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过,过着过着天就亮了。 林川没多说什么,点点头。 “回去给弟兄们请功。” 话音落下,身后马蹄声杂沓。胡大勇翻身下马,带着一众将官快步走过来。 大棒槌冲在最前面,隔着老远就扯开嗓门。 “老韩!你他娘的还活着!” 韩明还没来得及回话,大棒槌的熊掌已经拍在了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好你个韩明,七支粮车全端了?我操,前锋营上下这阵子都在念叨你。” 胡大勇几步跨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石虎那老乌龟在华阴饿得直跳脚,连夜跑路的时候眼珠子都绿了。你猜怎么着?他临走把华阴的战马杀了三十多匹充口粮。” 韩明愣了一下:“杀了战马?” “可不是嘛。”独眼龙从后头挤上来,“败家败得这么彻底,全是你截粮的功劳。弟兄们在华阴搜出来的马骨头渣子堆了小半间屋。” 困和尚双手合十走过来,难得开口就是一句人话。 “韩将军在敌后坚持一月,以三千疲兵断石虎两万人的粮脉,此战当记首功。” 几个将官跟着附和,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 韩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好一阵。 他降将出身,以前在这些人跟前,总矮着半个头。今天这帮人拿他当自己人夸,他反倒不知道手往哪搁了。 “老韩,你这身行头够寒碜的。” 胡大勇伸手拽了一把他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子。 韩明扯了扯领口:“渭南山沟里扒的,好歹是个千夫长的行头。” “活扒的?” “死了以后扒的。太冷了,顾不上讲究。” 胡大勇哈哈大笑,一把揽住韩明的肩膀往回走。 “走走走,辎重车上有热汤,先灌两碗再说。你那帮弟兄也别蹲着了,都过来吃点热乎的。” 大棒槌跟在后头嚷嚷:“热汤里还有肉,羊肉!临出发前公爷专门让伙房备的,给弟兄们热身子。” 韩明的步子顿了一下。 公爷专门备的。 他没回头,但眼眶子已经热了。 第1597章 排兵布阵 身后,他那两千六百多号战兵听见热汤二字,蹲在路边的纷纷站了起来,眼巴巴望过来。一个个胡子拉碴、衣甲破烂。 有个战兵没绷住,嘴里冒出一句:“热汤?真的假的?” 旁边赵老四踹了他一脚:“公爷还能诓你?快滚过去!” 那战兵被踹了个踉跄,爬起来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弟兄们快来啊,有肉!” 呼啦啦一片人往辎重车队的方向涌。 有人跑得急,绊在自己脚上摔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娘,继续跑。几十辆辎重车前头瞬间围得水泄不通,火头军掀开大木桶盖子的时候,热气蒸腾,肉汤的香味顺着冷风往四面八方一散。 最先捞到碗的那个战兵喝了一口,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旁边的人没笑话他。 在山沟里啃了一个月饼子,就这一口热肉汤,能把人的魂勾回来。 韩明端着碗站在一边,看着自己那帮弟兄围在车边上,蹲的蹲,站的站,端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灌。好些人坐在地上,靠着车轮子就不想动了。有两个伤兵被人扶着,碗端不稳,旁边的弟兄一勺一勺喂。有人喝太猛了呛着了,咳得弯下腰,旁边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骂了句“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他低下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肉片子。 喝了一口。 滚烫滚烫的。 …… 与此同时,渭北大营。 营地四周竖着各种破旧的旗子,风一吹,哗哗作响。 旗下那片人,黑压压的,往哪头看都是脑袋。两万四千多号人,一百一十三个部族,说着十几种舌头。这摊子要是让正经带兵的人来看,八成当场扭头走。 二狗不这么想。 他做这行久了,知道一个人能饿到什么份上还不散,那这人就比大多数人能打。眼前这批,被撵过、饿过、祖坟被人刨过,还站在这儿,已经说明问题了。 连续几天的饱饭下来,这帮人的变化是看得见的。 头一天还有人端着碗蹲着喝粥,眼神涣散,嚼几口就停下来发呆,像是不确定眼前这碗东西是不是真的。渭北大营的粮够结实,粟米煮透了,锅里还扔了几块干肉,热气一腾,满营都是味道。 铁林军的老兵在营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羌人汉子蹲在草堆边上,一人抱着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得极慢。 老兵走过去问:“不够?” 那个羌人头也没抬:“够了。就是……不舍得……” 到了第三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个白马氐的壮汉,头两天走路还得拄棍,第三天早上跳起来去抢头一锅粥,端着碗蹲在地上,喝完了站起来拍拍手,拿袖子擦了擦嘴。擦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问旁边的人:“今天有没有活儿干?”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春生从边上走过来,一本正经地点了头:“有,巡哨轮值,你排第二批,辰时换防。” 那壮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站着。 停了两息,又抬起头问:“辰时是什么时候?” 张春生指了指天:“……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 “哦。” 壮汉扭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刚露出地平线一个边。 他想了片刻,坐下来继续等。 到了第四五天,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用吩咐,各部落的汉子闲着没事都开始磨刀,半个营盘里到处都是石头刮铁皮的动静。 渭北大营本来有一万守军,加上那天打跑的那一批,缴获的皮甲武器加起来一万多套。二狗大手一挥,全散了下去。铁林军的老兵充当军需官,在营地中间拉了条绳子,皮甲摆左边,武器摆右边,各部族的人排队过来领。 场面一度很混乱。 一多半的汉子都领到了装备。剩下还有几千人没分到整套的,只能在边角料堆里扒拉。有人捡了个没带子的护臂,拿草绳系上凑合。有人抢了块护心镜,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沾着干了的血痂,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两把就往胸口塞。 饶是如此,也比之前战力提升了一大截。 这营盘,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可二狗心里清楚,立起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充分调动起来是另一回事。 两万四千多号人,语言不通的占一小半,上过阵打过仗的撑死了不到四成。 真要整建制拉出去跟西梁军的正规骑兵碰,一个照面就得溃散。 他把两万多号人拆成二十个千人队,每队里头塞了一个铁林军百人队进去充骨架。 这样一来,千人队出去以后,这帮老兵就是定海的锚。 队伍慌了他们不慌,方向跑偏了他们拽回来。 要是有人想溜号,那就一脚踹回去。 …… 此刻,几十名头人和铁林军百户围在舆图前头,听二狗安排活儿。 舆图上,渭水走向、长安城廓、各处要道集镇,标得密密麻麻。有些地名是铁林军斥候探来的,有些是各部族头人你一嘴我一嘴补上去的,字迹歪七扭八,好几处还互相打了架——阿木古说那个渡口叫白牛滩,索朗非说叫石鼓口,两个人差点在羊皮上拿炭笔打起来。 “公爷那边传信来了,大军从华阴出发,正面往长安压。”二狗拿树枝在舆图上划了划,“渭水封冻,咱们这头从背后点火。” 他抬头扫了一圈。 底下这群人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咬着嘴皮发愣,有人把手里的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苻武双臂抱胸,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郝大黑在啃冷饼,边嚼边往舆图上瞅。 “西梁王的五万骑兵散在渭南十几块营地里。” 二狗用树枝点了点渭水南岸那片被张春生涂成碎点的区域,“你们要是觉得人多势众,想捏成一坨去硬凑,那就是找死。” “五万骑兵,散着的时候是一张筛子,满地窟窿。凑起来的时候,哪怕咱们这两万多号人全压上去,也不够填的。” “那咋整?”后头有人问。 “散开。”二狗把树枝往舆图上一戳,“二十路,各走各的,从不同的口子过河。过完了就散开,各打各的目标。” 他的手指头在舆图上跳了几下,点出七八个位置。 “粮站,烧。信使,截。游哨,杀。渭南那几条连着长安的官道,每条上头安排两到三路人马,轮着来。今天东边冒烟,明天西边放火,后天中间堵路。二十路同时动手,让西梁王搞不清楚屁股后头到底来了多少人。” 阿木古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段六狼举了下手:“我那帮人弓马还行,截信使的活给我。” “截信使的活不是给你的。” 二狗瞥了他一眼,“你那帮人嗓门大,骑术散,信使一人一骑跑得贼快,你追都追不上。你去烧粮站。” 段六狼的脸拉了一下。旁边杨大石没忍住,笑了一声。段六狼瞪了他一眼,杨大石把脸扭到别处去了。 苻武开了口:“过河之后,各路怎么联络?” “不联络。” 帐里顿了顿,头人们面面相觑。 第1598章 南渡渭水 不联络? 二十路人马过了河各干各的,出了事怎么办? 谁被围了谁去救? 哪一路遇上硬茬子往哪撤? 这些问题写在每个人脸上。 “各干各的。五天以后,在长安城北二十里的废驿站汇合。汇不上的,就地打游击,别往回跑,往深处钻。但有一条——” 二狗竖起一根指头,“打仗的事情,听我的人安排。该跑的时候跑,该缩的时候缩。哪个头人拿热血上头当借口,非要硬刚人家建制骑兵,死了我不收尸。” 郝大黑把半块冷饼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渭水冰面能扛住几千人踩不?万一塌了,那可比打仗死得窝囊。” “探过了。”张春生接话道,“昨晚斥候试过好几个点位,人过没问题,马也扛得住。重车不行。” “咱没重车。” 二狗摆了下手,环视众人, “行了,没别的事了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燃起了火。 二狗扫了一眼底下这片憋着劲的脸。阿木古抱着狼牙棒站在右边,刘悉斤带着他那瘦条条的儿子靠在左角,苻武的蜈蚣眉纹丝不动,索朗把辫子甩到背后盘了个扣,独眼老汉用手指头剔着牙缝里不知卡了多久的肉丝。 这帮人,一个月前还在各自的烂沟里啃树皮。 “那就散了。各归各队,后半夜动身。”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两个小部族的头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走着走着顶上了牛,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脖子粗脸红,旁边的人拉了两把没拉住。段六狼从后头一步跨过去,一人一胳膊肘顶开,三个人都黑着脸散了。 苻铁走到苻武身边,低声说:“大哥,我总觉得这事不靠谱。二十路人撒出去,连个传令的都没有……” 苻武没接话,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帐内还在收拾舆图的二狗,然后继续走了。 苻铁追了上去:“大哥?” “他比你想的明白。”苻武丢了这么一句。 苻铁没听懂,但也不敢再问了。 帐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张春生跑到二狗旁边,压着声音:“师爷,这帮人过了河,咱们的百人队真压得住场子?” 二狗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树枝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压不住就不压。” 张春生的脸垮了。 “两万多号杂牌,十几种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扔到敌后各自乱窜,谁能压得住?” 二狗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百人队不是去管他们的,是去给他们兜底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的时候别往死胡同里钻……这点事,老兵们做得到。” 他拍了拍张春生的肩膀。 “别想太多。过了河各路自己找活干,乱一点反倒好。西梁王那套散兵游骑的防线,最怕的就是后面一锅粥。他分不清哪个方向是主攻,就得处处设防,处处设防就处处薄弱。让他以为后头来了几万人,比真派几万人管用得多。” …… 子时刚过,各部族的队伍开始往渭水河岸集结。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二十路人马打散了走,前后脚错开一刻钟,靠的是前头踩出来的脚印和口口相传的三个字—— 往南走。 二狗在河岸的土坎上蹲着,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往冰面上挪。 大牛站在冰面上当交通,一手叉腰,一手往前指。他那副身板往河边一杵,跟个门神似的,倒是给不少人壮了胆。 “踩稳了!一个跟一个,别挤!摔河里别指望我捞你!” 经过的人群里有个嘴碎的嘀咕了一句:“你那体格踩上去冰才真要裂。” “谁?哪个狗日的?”大牛扭头往人堆里瞪。 没人应声。 人影子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溜过去,全缩着脖子装聋。 大牛骂骂咧咧转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脚底下的冰面。踩过来踩过去这么久,纹丝没动。 他跺了一脚,冰面闷闷地嗡了一声。 “结实着呢。”他自言自语。 旁边的张春生白了他一眼:“你别跺了,行不行?” 二狗没管底下这些鸡零狗碎。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对岸。 渭水这一段不宽,百十步的距离。对岸是一片漆黑的河滩,再往后就是关中腹地的轮廓。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冬天的旷野死沉沉地铺在那里。 西梁王的散骑防线就在那片黑暗里头。 五万骑兵分散在十几个营地里,中间夹着上万被铁链串起来的汉人百姓。 公爷交代的事情很清楚——搅。往死里搅。搅到西梁王分不清东南西北,搅到他的骑兵不敢合营,搅到他坐在长安城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至于那些被铁链拴着的汉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等天色泛出第一道白,二十路人马全部到了对岸。 冰面上留下一片乱脚印。踩深了的地方,冰层表面出了一道细纹,被夜风一吹,什么声音都没有。 关中腹地,就在眼前。 …… 长安城内,此刻一片混乱。 华阴失守的消息送到帐前,西梁王怔了片刻。 “再说一遍。” 传令兵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颤声道: “石虎将军……未战而撤。华阴城……全丢了。” 西梁王脑袋嗡嗡作响。 “华阴两万精兵。三座连营。半年的粮草军械。” “老子花了多少本钱砸在那个地方?他石虎连打都没打,夹着尾巴就跑了?” “石达。” “主上!” 侍卫队长石达单膝落地。 “石虎现在何处?” “回主上,石虎部已退至渭桥大营,距长安不足四十里。” “带人去。把石虎给我押回来。” 西梁王声音冷冽下来,“他要是老老实实跟你走,给他留个全尸的体面。他要是……” 话没说完。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主上!石虎……石虎带了八千多人,已经到了北门外!” 西梁王愣了愣,勃然大怒: “他这是要反?” 第1599章 石虎劝退 石达还没来得及答话,外面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扑通跪下去。 “石虎将军在北门外下了马,说……说要见主上。” “见我?”西梁王冷声道,“他带着八千兵堵在我城门口,跟我说要见我?” 石达开口:“主上,要不要调集兵马?” “调集个屁!”西梁王骂道,“北门关着,难不成他还想要攻城?” 他抓起案上的披风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兵器架上摘了把佩刀别在腰上。 石虎要真想反,一把刀拦不住。他是要让城头上的人看见,梁王带刀见将,是去训人的,可不是去求饶的。 北门外。 八千多号兵马黑压压地挤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没列阵,也没拔刀,兵器收在鞘里,战马牵在手上。这帮人灰头土脸,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千夫长,有两个身上带着伤,胳膊上缠的布条还渗着血。 石虎单独站在最前面,和身后的兵马拉开了五六步距离。 六十斤重的铁椎插在地上,他两手拄着椎柄,低着头。那柄椎跟了他十几年,砸碎过多少人的脑壳,此刻竖在冻土地里,椎头朝下,把泥面砸出了一个窝。 西梁王登上城楼,往下看了一眼。 石虎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城楼对视。石虎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角斜着划到耳根后面,结了痂,暗红色的一道。不知道是打仗落下的,还是路上摔的。 “石虎,你有什么话要说。” 石虎单膝跪了下去。 八千人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去,甲叶碰撞的声响哗啦啦响了一片,然后就静了下来。 北风从城楼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城头的火把往一边歪,影子拉得老长,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末将弃了华阴,按律当斩。脑袋在这儿,主上要取随时取。” 西梁王冷冷地看着他。 “你两万精兵,三座连营,半年粮草。对面还没架炮你就跑了。你跟我说按律当斩?你他妈知不知道华阴丢了意味着什么?” 石虎跪在地上没动,铁椎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潼关没了,华阴再没了,林川从东边平推过来,中间连个磕绊都没有。你给我留了什么?一条光秃秃的官道!” 西梁王的声音在夜风里劈出去,城楼下的八千人低着头,没一个敢吭声。 石达站在西梁王身后,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下面那八千人。身旁的数千守军早已箭在弦上,只要底下有一只手摸向刀柄,他就会拔刀下令,万箭齐发。 石虎沉默了很久,抱拳道: “末将在潼关花了半年心血。泥袋子、深壕、山体暗道,全是末将一手操办。一个时辰,全完了。” “他们往暗道里灌毒烟。三千多弟兄闷在里头,爬都爬不出来。末将亲手设计的东西,反过来成了弟兄们的坟。”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石达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那些暗道里是什么光景。 石虎继续说道:“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是不敢再拿弟兄们的命去赌了。华阴那点城墙,比潼关还薄三分。守得住一天?两天?拿两万条人命换两天,末将下不了这个手。” 西梁王冷笑了一声。 “石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当年跟着本王踏平那些汉人县城的时候,你可没说过下不了手。” 石虎没辩驳。 “末将今天来,不是来求饶的。末将有一句话,搁在肚子里咽不下去,说完了,主上砍也好,剐也好,末将都认。” 西梁王盯着他:“说。” 石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脊背绷直了,整个人的力气都攒到了嗓子眼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城楼上喊了出来。 “主上,长安守不住了!” 这六个字砸在城楼上,亲卫们脸色全变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带上族人,往西走。出陇关,过凉州,退到河西去。咱们羯人从北边的草原上来的,丢了一座城算什么?只要族里的种还在,走到哪里都能再起来!” 城楼上的空气一下子就冻住了。 石达的手从刀柄上弹开了一寸。西梁王身后的几个亲卫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底下的八千兵更是跪得纹丝不动,连马都不敢打响鼻。 西梁王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在火把的光影里跳动着。 “你说什么?” “末将说——” “闭嘴!” 西梁王一巴掌拍在城垛上,把上面剥落的一块砖皮震了下去,碎渣子从城墙外沿落下去。 “长安是什么地方?这是帝都!是老子拿多少人命打下来的!是我石氏在这片中原立足的根!你让我丢了它?” 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城垛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底下跪着的石虎。 “退到河西?退到凉州?退到那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子上去放羊?” “石虎,你忘了咱们从哪来的?忘了咱们的祖辈是怎么从北边那片冻死人的荒地上,一刀一枪杀进中原的?我在汉人的朝廷里头苦等了几十年,才等到让族人翻身的今天!你让我退?!” “退回去当什么?当丧家之犬?当被人撵出中原的败类?我石氏的列祖列宗,哪一个是退出来的?死在中原的土里,那也是本事!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上去,族里的老人还认不认你姓石?” 石虎的脊背弯了弯,咬牙道: “主上,末将没让您退。末将让您活。” “活?”西梁王嗤了一声,“窝囊地活着?” “族人得活着!” 石虎的嗓门陡然拔高,声音里带上了狠劲。 “主上!汉人的火器太凶,又诡计多端,咱们根本挡不住啊!潼关死了多少弟兄,您知不知道?三千多人!闷在暗道里,堵死了,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声音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回荡,八千人跪在那里,有人开始低着头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那都是咱们的羯族本部!老的是末将父辈的袍泽,小的是末将看着长大的后生。他们不是汉人征来的苦力,不是花钱买的杂胡炮灰,那是咱们自己人!” “末将能拿汉人的命去填沟,拿杂胡的命去堵刀口,末将眼都不眨。可族里的弟兄——” 石虎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起来的时候,额头正中已经见了血。 “主上,咱们整个族加在一块儿,连老带小,满打满算不到十八万口。死一个少一个。” 他直起身,眼睛通红。 “长安城再金贵,它能比十八万族人的命金贵?” 第1600章 梁王往事 这句话砸上来,西梁王像是被人迎面一锤,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十八万口。 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这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十八万口族人。他们认他,跟他,替他杀人,替他死。 他的目光落在城楼底下那黑压压的八千人身上。 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后面,后排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融在夜色里,分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都是什么人——深目高鼻,皮肤比汉人白,头发带着微微的卷。 和他一样。 八千人跪在地上,甲叶贴着冻土,呼出的白气往上升,又被北风一把扯碎。这些人里头有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卒,有去年才拉上马背的后生。有人的老婆还怀着孩子,有人的爹妈还在后方的牧场里等着他回去过冬。 他每一个都认得。 羯人就这么点人,生下来一个他心里就多记一笔,死掉一个他心里就划一道。 这笔账从来没糊涂过。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饿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蹲在一堆死人中间啃草根。草根嚼烂了咽下去,胃里头翻绞着疼,但不敢吐。 吐出来就没东西吃了。 身边躺着的人他不认识,有几个已经硬了,眼珠子翻着白,嘴张着,苍蝇落在嘴唇上都没人赶。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或者说饿过了头,连害怕的力气都省了。 永和帝的老子从边地路过,勒住了马,说了一句:“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这一句话,他活了下来。 跟在马屁股后面走了三天,到了军营。有人给他泼了两桶冷水冲掉身上的泥垢,塞了碗糙米饭。 他蹲在灶台边上,把饭连汤带水扒拉干净,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亮。一个伙夫看不过去,又给他添了半碗。 他记住了那个伙夫的脸。 四十来岁,塌鼻子,左手少了根小指头。 那是他在汉人堆里记住的第一张脸。 后来的事,跟那碗糙米饭一样粗糙。 老皇帝让他跟着汉人学刀学枪。营里的教头是个脾气暴的河北汉子,教他扎马步,姿势不对上来就是一脚。踹得他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 他爬起来,继续扎。 教头愣了愣,又踹了一脚。他又爬起来。 第三脚没落下来。 教头收了腿,扔给他一根练功用的木棍,哼了一声走了。 他学得快,杀得狠,一路往上爬。 但汉人从来没真正拿他当自己人。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营里的兵卒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就着咸菜啃馒头,说荤段子,骂上官。 没人叫他一起蹲。 他端着碗找了个背风的墙根,一个人吃。 睡觉的时候他缩在马厩边上。其实给他安排铺位了,只是铺位旁边的人嫌他身上有股子膻味,跟伍长告了一状。 伍长没说什么,拿下巴朝马厩方向努了努。 他抱着被子去了马厩,跟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挤了一冬。那匹马倒是不嫌他,夜里还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喷一脖子热气。 他们明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说的是“那个胡种”。 有一回他从校场回来,经过营房拐角,听见里头两个兵卒嘀咕。 “你说那胡种是不是吃生肉长大的?力气忒大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留在营里,晚上睡觉我都不踏实。万一哪天兽性发作,咬死个把人……” 他站在拐角后头听完了,转身走了。 没生气。 生气没用。他要是冲进去揍那两个人一顿,明天整个营都会说—— 你看,胡种就是胡种,果然是野的。 他学会了一样东西:闭嘴。 老皇帝没亏待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让他跟着军中的教头学刀学枪。逢年过节还赏几匹绢布,比普通兵卒的待遇好出一截。 他学得快,十二岁就能单手挥动三十斤的铁锤,十五岁在校场上连赢七个汉人兵卒。 那天校场上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第七个对手被他一棍子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的人鸦雀无声。 老皇帝坐在校场边的胡椅上,拍了两下巴掌。 “好。” 就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皇帝很高兴,赐他汉姓,姓赵,取名猛戈。 这个名字够威风,够提气,可那个“赵”字一出来,他心里头就别扭。 赵。 那是汉人皇帝的姓。 给他一个皇姓,是天大的恩典。 可恩典这种东西,给的人觉得是赏赐,受的人觉得是锁链。 你姓赵,你就是大乾的人,你的命是大乾给的,你得感恩。 他感恩了吗? 感了。至少嘴上感了。 他在大乾朝廷的体制里一步步往上爬。 从小卒到百户,从百户到将军,从将军到藩王。每升一级,他就往嘴里多塞一个“忍”字。塞得太多了,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嗓子眼里都是苦的。 汉人大臣在朝堂上议论他的出身,他忍。 有个御史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几千字,中心意思就一条——异族之后不宜掌兵权。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满朝都知道了。 散朝的时候,有人拿眼角的余光扫他,他目不斜视,走得四平八稳。回到府里,关上门,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老皇帝死了,永和帝继位后对他忽冷忽热,赏完了封地转头就派人盯着,他忍。 他忍了半年,该干嘛干嘛,连出门遛弯的路线都没变过。 直到那些人回去,跟永和帝报告说“西梁王老实得很,没什么可盯的”,这才撤了。 赵承业当面叫他“胡弟”,他笑着端起酒杯敬对方,转身回了府邸,把书房里的桌案劈成了木柴。 那张桌案是楠木的,花了二百两银子。劈完了他坐在碎木头堆里喘了半天粗气,然后叫管家进来。 管家看着一地的木头渣子,啥也没问。 “再买一张。” “是。一样的?” “一样的。” 他在汉人的体面下头活了几十年,笑脸迎人几十年,忍了几十年。 他没白忍。 谁也不知道,在他当上西梁王的二十年里,他干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找到了自己的族人。 第1601章 羯族王姓 那是被封西梁王后的第二年,他奉旨巡边,路过一处偏远的山谷。 据说谷里头窝着几百户牧民,跟周围的汉人村落不来往,自成一套。放牧、打猎、嫁娶,全在谷里头解决。 外面的人不进去,里面的人不出来。 他骑马进谷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放羊的老头。 老头看见他,愣了。 他也愣了。 那老头的眉骨、鼻梁、眼窝的深度,跟他从铜镜里看了二十多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那么在山道上对着站了好一阵。羊群从他们中间过去,哗啦啦的蹄子声,谁也没出声。 最后是老头先开的口。 “你是……石家的后人?” 这一句话,就让他的鼻子酸了。 那天晚上,他在谷里的篝火旁坐了一整夜。老头给他讲了羯人的来历,讲了族里的过往,讲了他父亲的名字。 他父亲叫石赤。老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火堆旁边的人听得见。 “你爹是我们上一辈的头领,是条硬汉。跟鲜卑人火并那年,带了三百骑去堵口子,堵了两天两夜,最后连人带马倒在山沟里。鲜卑人砍了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你叔叔趁黑摸进去偷回来的。” 他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块拇指大小的骨哨,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你爹留下的。你出生那年他挂在你脖子上的,后来你被汉人带走,这东西掉在尸体堆里,你叔叔捡回来的。” 他接过骨哨,攥在手心里。 掌心发烫,骨哨冰凉。 那一夜过后,他在明面上还是大乾的西梁王,该上的折子上,该磕头磕头,该笑的时候把牙齿露出来。 暗地里,他改回了羯族的王姓。 石戈。 赵猛戈是汉人套在他身上的皮囊,石戈才是肋骨里头长着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的手开始伸向那些散落在北地各个角落的羯人部落。 这事做起来,比打仗还难。 打仗是明刀明枪的买卖,找族人是大海捞针。 羯人散了太久了,散得零零碎碎,像打破了的陶罐,碎片撒在几千里的土地上,有些埋在泥里,有些已经被磨平了棱角,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有的部落还好,老人里头还有几个能说羯语的,虽然口音变得不伦不类,掺了鲜卑腔调,至少还记得自己从哪来。有的就不行了。他派出去的人找到一支在陇西替汉人牧马的羯族后裔,对上暗号的时候,对面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茫然。 “什么石家?我姓张。我爹也姓张。” 派去的人把骨哨拿出来,吹了一段老调子。 那汉子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说他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的时候哼过这个调。他娘死得早,这调子他记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他娘自己编的。 那天晚上,这个姓张的汉子在篝火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带上族人就跟着走了。 还有那些被掳去当奴隶的。 卖到矿山里挖石头的,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三个就算老天开眼。卖到大户人家喂马的,还算是好命,至少饿不死。但人喂久了马就成了马倌,走路弓着腰,说话低着头,连自己的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 钱、粮、铁器、战马。 他一点一点地送。 在黄河对岸,养起了好几座羯族大营。这些大营挑的全是偏僻地界,汉人的商队都嫌路烂不愿意走的地方。 他在封地上搞的那些产业,盐铁、牧场、走私……赚来的银子有一大半填进了这个窟窿。年年往外倒贴,府库里的存银一年比一年薄。管账的心腹拿着账本找他,翻开来指着上面的数,手都在抖。 “王爷,照这么花下去,明年开春就见底了。” 他扫了一眼账本,合上了。 “见底了再想办法。” 有几年赶上灾荒,封地的税赋锐减,地里刨不出东西来,老百姓自己都快饿死了,税收断了大半截。他差点连自己亲卫的饷银都发不出来。 于是他开始搜刮汉人。 加税、摊派、巧立名目。封地上的汉人百姓骂他骂得狗血淋头,背地里编排他的段子传了好几个州。有人说西梁王是属貔貅的,光吃不拉。有人说他的王府地底下挖了三层地窖藏银子。 没人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 二十年。 足足二十年。 他把散落的羯人一支一支地拢回来。 第一年,山谷里那几百户。第三年,从并州和幽州找回来的零散部落凑了一千多户。第五年,翻过两千户。第十年,过了一万千户。 从几百户养到几千户,从几千户养到上万户。给他们兵器,教他们骑射,替他们选头人、定规矩。 骑射这事急不来,一个娃娃从上马到能在马背上弯弓,至少三年。 他等得起。 有个部落的头人死活不服他。 当着其他七八个头人的面,指着他说:“你在汉人堆里吃了几十年汉人的饭,穿汉人的衣裳,行汉人的礼,连姓都是汉人赏的。你回来就说自己是王?谁封的?你那个汉人皇帝?” 他没废话。 帐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是这片草场的界碑,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他走到碑前,从亲卫手里接过铁锤——就是后来传给石虎的那柄六十斤重铁椎——单手抡了起来。 一锤。 整块石碑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歪了歪,轰然砸在地上。 这碑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杵,锤头陷进软土里,锤柄立着不倒。 然后就看着对方。 几个头人当场就都跪了下去。 最鼎盛的时候,羯族能拉出十万控弦之士。 十万。 听着挺唬人,可搁在中原这盘棋上,就是一把沙子。汉人随便哪个大州,征个十万壮丁跟玩似的。农忙完了往校场一赶,半个月就能拉出一支能列队走路的队伍。 质量差归差,架不住人多。 他这十万人,是掏空了整个族群的家底才凑出来的数。 老的四五十岁还在骑马拉弓,小的十三四就上了马背。女人留在后方放牧织帐,能干活的全干活,没有一个闲人。 死一个,就是永远少一个。 一个壮年男人倒下去,他身后那个帐篷就塌了。老婆守寡,孩子没人教骑射,牛羊没人赶。等那孩子长到能上马的年纪,中间这段日子,谁来填上他爹留下的那个洞? 没人能填。 生一个孩子要十几年才能上马拉弓。战场上一支流矢、一颗炮子,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这笔账,他天天在算。 可现在…… 石虎跪在城下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戳在这笔账上。 第1602章 你赌对了 石达站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敢插。 跟了西梁王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今晚这场面,他拿不准。 他是那个放羊老头的儿子。 老头死的那年冬天,他守在床边,听老头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交代完了牛羊怎么分、女人孩子归谁照应,老头拽住他的袖子,用尽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找王上。” “他会用你的。” 石达把他爹葬在谷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带着一把弯刀和半袋子干粮就上了路。 找到西梁王的时候,西梁王问他会什么。 他说会杀羊。 西梁王又问,会不会杀人。 他说没杀过,但应该比杀羊容易。 羊会跑,人跑不过马。 西梁王笑了。 那是他头一回看见西梁王笑。后来二十年里,能数得过来的也没几回。 此刻城楼上,西梁王没在笑。 城楼上的风刮得旗帜猎猎作响,西梁王低下头,看着城脚下跪了一片的羯族兵。 那些脸,有老有少。老的跟了他十几年,皱纹里嵌着刀疤和冻疮的痕迹。少的是这两年才拉上马背的后生,嘴唇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他认得其中一个。 前排偏左的位置,一个三十出头的千夫长,左耳朵缺了半截,那是三年前跟鲜卑人干架的时候被削掉的。当时这家伙捂着半边脑袋跑回来,血糊了满脸,嘴里还骂骂咧咧嚷着要回去把那个鲜卑崽子的耳朵也揪下来。 西梁王给他赏了一壶酒。 现在这家伙跪在下面,缺了半截的耳朵在火光里一清二楚,脑袋埋得很低。 他想起那个放羊的老头。 想起石达说的他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族里的种,不能断。” 下面那八千人一直跪着,没有一个站起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西梁王开口了。 “石虎。” “末将在。” “你在城外跪着,带着八千兵,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讲这些话。” “你这是要逼我?” 石虎猛地磕下头去:“末将不敢。” “你敢得很。” 西梁王把两只手撑在城垛上, “石虎,那柄铁椎跟了你多少年?” “回主上,十五年。” “十五年……啧啧,十五年……” 西梁王冷笑一声,“这十五年里,你拿它砸过多少人的脑袋?你自己数得清吗?你今天把它杵在地上不拿了,你告诉我,你不想打了?” 底下没有声音。 “你心里清楚,你把这八千人往我城下一摆,我就是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杀了你这八千人跟谁走?” 石虎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你跪在地上说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有情有义、有血有泪。你赌的是我不舍得杀你,你赌的是——” 西梁王的声音顿住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你赌的是我也心疼族人!!” 这句话说完,城楼上又安静了。 石达垂着眼,看见西梁王撑在城垛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收紧,再松开。 反复了三四次。 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西梁王在忍。 忍什么,石达说不好。可能在忍怒气,可能在忍别的什么东西。 “你赌对了。” 西梁王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去,落到石虎耳朵里。 石虎的肩膀动了一下,跟着又绷回去。 城门口最前排跪着的那个缺耳朵的千夫长,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赶紧低下去。 “但是。” 西梁王直起身来, “长安,老子不会丢。” “谁来了都不丢。” “这是我石氏的都城。我活一天,它就姓石一天。我死了——”他伸手往城楼的地砖上一指,“就埋在这底下。” “你要是觉得守不住,你可以走。带你的人,往西走,出陇关,去凉州,去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老子不拦你。” 石虎跪在地上,铁椎就杵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去看那柄椎,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但你要是走了。” 西梁王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北风灌进城楼,把他的冷笑吹了下去。 “从今往后,你石虎就不再是我的将。” “你的儿子,也别想再姓石!!” 这句话说出来,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虎猛地抬起头来。 羯族人的姓氏不是随便给的。 整个羯族一共就那么几个大姓,石是其中最重的一个。石虎能姓石,是因为他祖父那一辈跟着族中的头领从北地杀进中原,拿命换来的。 后来他跟了西梁王,赐姓认宗,入了族谱,从此这条血脉就跟羯族的根连在一起。 被除了姓,比砍脑袋还残忍。 砍脑袋是一刀的事,死了干净。除姓是把你从族谱上划掉,把你的名字从祖先的牌位旁边抹去,你的后人不能进祖坟,你的儿孙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 说难听点,连条野狗都不如。 野狗好歹还有个窝,被除了姓的人,天大地大,没有一寸土是你的根。 石虎的十根指头掐进冻土里,泥和血搅在一起。 城楼上,西梁王看着他,一言不发。 石虎把手从土里拔出来。 血和泥糊在一起,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抬起头来。 “主上,末将不走。” “末将就是个粗人,脑子笨,嘴也笨,方才的话要是说岔了,主上打也好骂也好,末将都接着。” “但末将有一个请求。” 西梁王眼睛眯了起来:“说。” 石虎深吸一口气:“族里的老弱妇孺,不管长安守不守得住,先往西送。打仗的事,末将跟弟兄们扛。可那些女人和孩子不能留在这儿等死。” 城楼上沉默了好一阵。 石达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西梁王。 这个要求,其实石虎是在替主上说。 主上自己不会说这种话的。 他要是开口让妇孺西撤,那就等于承认长安可能守不住。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军心立刻就散了。 但从石虎嘴里说出来,性质不一样。 石虎是败军之将,跪在城下请罪,顺带提了这么一嘴。就算传出去,也只是石虎在替自己的家眷找后路,跟主上没关系。 西梁王撑在城垛上的手又收紧了一次,他笑了起来。 “石达。” “属下在。” “传令辎重营,明日起,族中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和带孩子的妇人,编队往陇关方向移。沿途营寨补给不得克扣,谁敢伸手,斩。” “遵令!” 石达抱拳领命。 第1603章 死地长安 “石虎!” “末将在!” “你的人,直接编入城防。你把铁椎给我捡起来,该砸脑袋的时候别手软。” “末将遵令!” 石虎一把将铁椎从冻土里拔出来,椎头带着泥渣子,在火光底下反着冷光。他把椎扛在肩上,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太久了,起来的时候腿一歪,差点摔回去。 旁边一个亲兵想伸手扶他,被石虎一胳膊肘怼开。 “滚。” 底下八千人跟着他站了起来。 甲叶乱响了一通,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使劲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那个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身后的弟兄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嘛?进城啊!等主上再请一遍?” 城门开了。 八千人鱼贯而入。 石虎走在第一个,铁椎扛在肩上,脚步沉重,一步一个坑。 石达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那条往城里灌的人流。 火把的光映着那些脸,一张接一张,从他眼底下过。 有年轻的,有老的。 有人的甲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人裹着绷带,有人一瘸一拐。 最后面跟着十几辆板车,车上躺着的全是伤兵。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裹着血布条,半边脸肿得变了形。 这些都是从风陵渡和潼关下来的。 石虎登上城楼,跪在西梁王身后,手中的铁椎也放在了地上。 西梁王还站在城垛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盯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 石达跟了他二十年,极少见他这副模样。 城外的旷野黑得没边,偶尔有一两声夜枭的叫,从远处的树梢上飘过来。 “石虎。” “末将在。” “你方才说,林川的火器你挡不住。” “挡不住。” “那你倒是给老子想个法子。” 西梁王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你跪了半天,磕了一脑门子血,光嚷嚷着要跑,你倒是告诉我,不跑的话,怎么打?”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 “主上,末将在华阴琢磨了小半年,有些话不好听。” “好听的话老子从你嘴里也听不着。说。” 石虎吸了口气,说道:“林川这帮人,你给他摆什么阵,他就换什么招。对付这种人,末将觉得,不能以常理应对。” “那你说说,怎么应对?” “主上先前在渭水南岸布的那手棋,汉人人墙……末将觉得还不够。” “不够?”西梁王的眼皮抬了一下,“上万汉人,你觉得人数还不够?” “不是人数不够。是用法不够狠。” 石虎目光阴冷下来, “主上把汉人绑在外围当盾,赌的是林川不敢开炮。这招能拖一阵子,但拖不久。林川手底下有聪明人,早晚能想出办法绕过去。夜袭、小股渗透、割断铁链把人放走,哪一样他们都干得出来。” “嗯……那你说怎么办?” “把汉人都塞进去。” “塞进去?你是说……编进队伍里?” “没错。” 石虎点点头,“每一哨羯族骑兵,配两百个汉人。让汉人骑上咱们的马,拿上咱们的旗。” “林川隔着一里地往这边打炮,他分得清哪个是羯人哪个是汉人?他敢炸?一炮下去,汉人死得比咱们还多。” “他要是派人来近战?更好。短兵相接的时候,汉人夹在中间,他们自己的刀砍的是自己人。战场上一片混战,谁认得清谁?先死的一定是那些没甲没兵器、被推到最前头的汉人。” 西梁王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变了。 石虎接着道:“还有一桩。长安城里现在有多少汉人?” 他的目光投向石达。 “外城和周边,加在一块儿,至少十几万。”石达接了一句。 石虎点了点头:“十几万人。够了。” 西梁王眉头扬起来:“够什么?” “够把整个长安变成一个笼子。” 石虎说道,“主上,林川的兵是从汉人里招上来的,他的粮是汉人种的,他的名声是靠'护民'撑起来的。这面旗一旦倒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不要让汉人离开长安。” “哦?具体说说。” “封城。所有城门关死,一个人都不许出去。然后把粮食全部收归军管,汉人每天定量发放,刚够吊命。谁想多吃一口,来给咱们干活。修城墙、搬军械、挖壕沟,干一天活多发一碗粮。” “林川要打长安,他就得面对一个问题……城里有十几万汉人。他围城,城里的汉人跟着饿死。他攻城,城头上站着的有一半是被咱们赶上去的汉人。他破了城,巷子里到处是平民百姓,他的兵进来了,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他要是一把火烧了长安呢?那更好。十几万汉人活活烧死在城里。” 石虎说完了。 石达心底倒吸一口冷气。 他听明白了,石虎这套东西的核心,说穿了,就一个字——绑。把汉人绑在羯族人身上,绑得死死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川想打羯族人,就得先踩着汉人的尸体过来。 西梁王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石虎,两只手撑在城垛上。 “你这一套,比老子先前那个狠多了。” 石虎没吭声。 “老子是把汉人拴在外面当盾,你是把汉人吞进肚子里当铠甲。” 西梁王回过头,看了石虎一眼。 “石虎,你刚才跪在下面跟我说心疼族人,下不了手拿弟兄们的命去赌。这话老子信。可你现在跟我讲这些——你对汉人倒是下得了手。” 石虎笑了笑。 “主上,他们又不是咱们的人。” 西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起来。 “行。”西梁王拍了拍城垛,“说说细的。编人的事谁来办?粮食管控谁负责?城里头那些汉人要是闹起来怎么压?” 石虎挺直了身子。 “编人的事,末将来办。末将带回来的两万人里头,有一批是从各地征来的汉军降卒,让他们出面去编。汉人管汉人,比咱们直接上手好使。” “粮食管控……”石虎看了一眼石达,“这个得交给石达。他心细,账算得清楚。” 石达愣了一下,没应声,先看西梁王。 西梁王摆了摆手:“你办。” “是。” “至于城里汉人闹的问题……主上更不用担心。” 石虎继续道,“末将杀一批汉人就是了。把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不用挂太多,五六十颗就够。汉人这东西,杀一批就老实一批。隔三五天再杀一批,他们就彻底老实了。” 西梁王在城垛前来回走了几步。 “还有一件事。” “主上吩咐。” “林川过了华阴之后,一路往西推,中间没有任何阻碍了。他的前锋到长安城下,最多五天。” “末将知道。” “五天。你觉得够不够?” 石虎想了想:“够编人,够封城,够把粮食收上来。但不够挖壕沟,不够改城防。” “那就不改。”西梁王笑了笑,“城防不动,让他来。” 石虎愣了愣。 “主上?” “石虎,你想想。林川为什么一路打得这么顺?风陵渡、潼关、华阴,一个接一个地下。他凭什么?” 石虎眉头皱了起来:“火器?” 西梁王点点头:“他的火器始终占着便宜。每到一处,他先架炮,把你的工事砸烂了,再往上冲。你修什么他砸什么。他打得赢是因为你一直在守。” 西梁王冷哼一声:“老子不守了。” 石虎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林川最怕什么?他最怕打巷战。城外摆开阵势,他的炮能发挥十成威力。进了城呢?街巷窄,房子密,炮往哪放?一炮轰出去,半条街全塌了,底下埋的是汉人百姓。他敢不敢?” “所以——”西梁王一字一顿,“让他进来。” 石虎彻底愣住了。 “把外城让给他。让他的兵进了外城,进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坊巷。然后……关门。” “外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埋上人。羯族兵和汉人混编,百姓也搅在里头。他的人进了巷子,跟咱们硬碰硬试试!” “这一仗,汉人去死,咱们的人活着。” “听明白了?” “末将明白。” “石达。” “属下在。” “明天天亮之前,把城里所有坊正、里长全叫到府衙来。告诉他们,即日起,长安戒严。所有汉人户籍重新造册,按坊划区,不得擅离本坊。违令者,全家连坐。” “还有。告诉拓跋魁,让他把城外东郊那几个村子的人全赶进城来。一个不留。房子烧了,井填了,地里能刨的粮食全刨干净运进来。” “林川的大军要来,老子不给他留一粒粮食、一口水、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林川想拿长安,那咱们就把长安……” “变成死地!” 第1604章 夜有所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梁王做出了最极限的应对。 长安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七里。 这座城搁在当今天下,论规制,没有第二个能比。哪怕它残了、破了、被几十年战火啃掉了半边骨架,它依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城。 外郭城开十二座门,东南西北各三座。 门洞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门外原先立着的石兽,有几尊被砸了脑袋,剩下的歪在道边,缺胳膊少腿地看着来往的人。石兽的眼珠子早就风化成了两个坑,但那两个空洞洞的坑,黑天里看着,比有眼珠子还渗人。 往里走,是内城。 六门。 城墙比外郭高出一丈有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着枯死的野草,草根扎得极深,拿刀都剜不干净。内城的街比外城窄了三分,但规整得像棋盘,横街直道,丁字交叉,百年前的坊墙还立着,有些坊门的木头朽烂了,拿铁皮箍了两道凑合撑着。那铁皮也锈透了,用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 但墙还在。 再往里,就是皇城。 四座门楼上架着石兽铜钉。门扇是三寸厚的铁皮包榆木,合拢了拿撞车顶都费劲。皇城的甬道最宽处能摆下两百人的横队,脚踩在青石板上,回音能在城墙之间来回弹好几次。 三重城,套在一起。外郭包着内城,内城裹着皇城。 就像三口棺材,一层套一层。 中间隔的是什么? 坊墙、横街、暗沟。 一百零八座坊,密密匝匝挤在外郭城里。坊与坊之间的墙有高有矮,高的一丈二,矮的七八尺。坊内的巷道七拐八绕,死胡同套着活路,活路连着暗巷,暗巷尽头兴许是一堵墙,兴许是一扇没上锁的门,门后面是谁家的灶房还是一把等着你的横刀,在走进去之前,没人知道。 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出门买个饼都偶尔走岔。 外头来的人进去,更是转两圈就得迷。 这就是长安。 如今城里剩了十几万口。大半个城空着,好些坊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坊门大敞着,门里头的路面上长了一尺高的荒草。 可十几万,也不是小数目。 十几万人,塞在外郭城那些没荒废的坊巷里,跟五六万羯兵搅在一块儿。 这是一锅什么粥? 羯兵住在这家院里,隔壁住着汉人一家五口。汉人的灶房紧挨着羯兵拴马的棚子。孩子哭声和磨刀声隔着一堵墙。 根本分不清哪扇门后面是兵,哪扇门后面是民。 西梁王根本就不想让你分清。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林川要想攻下长安,就得一口一口地啃。 一坊一坊地清。 一巷一巷地打。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踹门。 踹开门,里头蹲着的是羯兵还是老百姓?是拿刀的还是抱孩子的?火把照进去的那一瞬间,你看见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上写的是恐惧还是杀意,你来不及分辨。 因为有的巷子只有三尺宽。 三尺,一刀的距离。 根本没有火器能施展的空间。 火铳在这种巷道里开一枪,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你来不及装第二发药。 炮?架在哪儿? 巷子拐弯处? 一炮下去,砖墙碎成一地,砸死的是羯兵还是汉人? 这场仗,恐怕真的如西梁王所愿,要回到了最原始的打法。 刀对刀。 拳对拳。 在三尺宽的巷道里肉搏。 西梁王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论单兵搏杀,羯人比汉人高出一大截。这是事实。羯族男丁从能走路开始就摔跤、骑马、杀牲口,十四岁上马提刀,浑身的肉是硬的。 一个羯族壮汉近身格斗,寻常汉兵两三个都未必按得住。 在开阔地,铁林军有火器、有阵法、有纪律,能把羯兵碾成粉。 但在巷道里? 火器没了用,阵法摆不开,剩下的就是胳膊粗不粗,刀快不快,反应够不够快。 这三样,羯人全占优。 林川怎么赢? 这个问题,不光西梁王在想,石虎在想。 林川自己也在想。 行军的第三天夜里,大军在渭水南岸扎营。 林川一个人坐在帅帐里,面前铺着长安的舆图。舆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上头标注的坊名密密麻麻,有些坊已经空了,不存在了。但坊墙还在,巷道还在。 墙和巷道不会因为没人住就消失。 他的手指沿着外郭城的轮廓慢慢划过去。 十二座门。 一百零八坊。 三重城墙。 手指划到皇城的位置,停了下来。 胡大勇掀帘进来,看了一眼林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搁下一碗凉了的面汤,站在边上没敢出声。 林川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了胡大勇一眼。 “斥候回来了?” “回了。”胡大勇点点头,“长安城已经封了,城墙上站着人,有穿甲的,也有穿布衫的,西梁军把汉人赶上了城墙,当盾牌。” “城外的村子也全都烧了,井也填了,连牲口棚都拆了,木头全都运进了城。” “西梁王那个狗东西,把长安变成了坟。” 林川看着眼前的舆图,目光冷了下来。 “十几万活人,被他钉在了棺材板上,拿来给自己陪葬。” “他在赌。” 林川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上,掀开一角,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长安就在那个方向。 “他赌我不敢打。赌我怕死人。赌我顾忌那些老百姓。” 林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了一半。 “他赌对了一部分。” 胡大勇一愣:“什么意思?” 林川没有回答。 …… 这一夜,林川快到凌晨才睡下。 他躺在行军榻上,眼睛盯着帐顶的牛皮,脑子里全是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坊名。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沉下去了。 他梦见了西安,前世的那座城。 城墙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地往远处延伸,灯光把墙砖映成暖黄色。城墙底下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个小姑娘骑在她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咬一口,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钟楼亮着灯。四面八方的车流从它底下穿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有人在路口等红绿灯,低头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民街的烟火气从巷口涌出来。羊肉泡馍的汤底熬得奶白,老板拿大铁勺搅着锅,蒸汽扑面,嗓门扯得老大——“里边坐!泡馍刚出锅!” 他站在街上,谁也看不见他。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去。有穿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书包背带拖得老长,边走边拿薯片互相砸。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弯腰给孩子擦口水,嘴里念叨着"又流了一兜兜"。有个老大爷蹲在城墙根底下拉二胡,琴弓子拉得吱吱呀呀的,调子不太准,但他拉得很投入,闭着眼,脑袋跟着节奏晃。 这是他记忆里的西安。 他转过头去,整座城都黑了下来。 红灯笼没了,车流没了,手机屏幕的光没了,笑脸没了,人都没了。 他还站在街上。 脚底下不是柏油路了,是青石板。石板缝里渗着水。 不对,不是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血。 第1605章 青山入梦 梦里,很多的血。 顺着石板缝往两边流,流到墙根底下,汇成一洼一洼的。 新鲜的,还冒着热气。 巷子深处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血洼里,溅起来的东西沾在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不用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巷子变了。 墙还是那面墙,坊还是那个坊,但墙上钉着铁钩子。 从街头到街尾,一个接一个。 华阴城东那条街上的铁钩子。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铁钩子上挂着一个人。穿着破棉袄,光着脚,脚丫子脏得像两块泥疙瘩。 是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大棒槌给她递过半块饼子的那个。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没说话,就是在哭。 下一个铁钩子上,是墙根底下那个老妇人。手里还捧着那个豁口粗陶碗。碗歪了,里面的东西洒了大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他不敢再看了,但脚停不下来,身体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巷子越来越长,铁钩子越来越多。 见过的脸,没见过的脸,全挂在上面。 有个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响了一句。 “你打还是不打?” 他猛地回头。 没人。 声音是从巷子尽头传过来的。那里有一扇门,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茬子。门缝里透着光。 他推开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门后面是长安的大街。 宽得能跑马车的那种大街。 街两边全是人。 左边是羯族兵。铁甲,弯刀,黑压压的一大片,甲片上的光闷得发灰。 右边是老百姓。男女老少,穿着破衣裳,挤在一块儿。肩挨着肩,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两拨人中间隔了不到三丈。 他站在正当中。 身后有人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把火铳。铁管子冰凉,贴着他的掌心。 “打啊。”那个声音又来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整条街在说话,“你不是要打长安吗?” 他端起火铳。 准星对过去。 第一排羯兵的身后,露出来半个人影。 是一个汉人女人。怀里箍着个孩子,箍得太紧,孩子的脸都憋红了。 孩子在哭。 女人拿手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不敢松。 因为松了,哭声会招来弯刀。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扣不下去。 “你不打,他们就死。” 他回过头。 身后的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全是汉人。有被弯刀劈开的,有被长矛洞穿的,一个老头被砍断了半条胳膊,趴在地上,拿还能动的那只手朝他爬。 “救……” 大街上一下子涌出了更多的人。老百姓从坊巷里冒出来,羯族兵也从甲阵里渗出来。两拨人搅在了一块儿,像两种颜色的墨泼进同一碗水里。他被人流推着往前挤。肩膀撞肩膀,手臂蹭手臂,分不清哪只手拿着刀,哪只手拿着碗。 有人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 一个十来岁的男娃,脖子上套着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一匹马的鞍子上。马不知道去了哪里,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孩子仰着脸,眼泪挂了满腮帮子,哭着喊—— “大人,你能不能……别打了?” 他愣住了。 街面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全都转向了他。 羯兵看他。 老百姓也看他。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恨、怕、盼、怨。但最多的是等。 等他做一个决定。 可是没有一个决定是对的。 打——老百姓跟着死。 不打——老百姓照样死。 打得慢,死得慢,一刀一刀地剐。 打得快,死得快,一锤子下去全碎。 人群开始散了。 一个接一个,像墨滴入水里,轮廓模糊,边缘化开,没了。 血也在退。石板缝里的红色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干了,露出青灰色的石头。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 长安城的轮廓还在,城墙还在,坊巷还在,飞檐还在,门楼还在。 但没有人了,整座城空了。 像一具抽干了血的尸体,骨架撑着,皮囊在,五官在。 就是没有魂了。 他慢慢举目四望。 那座钟楼还矗在那里。 已经不是西安的钟楼了,是长安的。飞檐上积着一层薄雪,楼角挂的铜铃被风吹着,叮当响了一声。 钟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灰布中山装,两手交叠在身后,肩宽得把那件衣裳撑得平平整整。 姿势松弛,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城墙上那层薄雪化了没有。 林川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了。 课本上见过。纪录片里见过。广场中央那幅几层楼高的画像上,见了二十多年。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没回头,静静开口。 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腔,慢悠悠的,像老家门口那棵树底下乘凉的长辈在跟你拉家常。 “小鬼,你莫急嘛。” 林川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知道这是梦,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塌了。 那人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朝城墙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你现在担心的问题啊,不是打不打得下来。你手里有炮有枪,打——肯定打得下来嘛。” 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打下来以后,城里头还剩个什么?” 林川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饱满的额头,宽厚的下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无解之题的人身上才有的笃定。 不管有没有答案,他都会往前走,所以笃定。 那人看着他,微微眯了下眼。 “小鬼,你读过我的书没有?” 林川用力点了点头。 读过。 当然读过。 那人从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卷烟纸微微发黄。 那是他的老习惯。 想事情的时候不抽,就夹着。 “我跟你讲个道理。” 那人用夹烟的手点了点空中。 “很简单的。”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第1606章 发动群众 这八个字落下来,林川的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嗡地一声。 那人接着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湖南乡音。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他夹着烟的手往长安城墙方向轻轻一圈。 “他把十几万百姓困在城里头,把一座城变成了棺材,你就真要钻到棺材里跟他拼命?” 那人转过头,淡淡地笑着看他。 “你跟他在棺材里搏杀,哪个死得最多?” 他稍顿一瞬,自己答道: “自然是老百姓死得最多。” “他的兵死一些,你的兵死一些,百姓死得最惨。到头来你赢了,也只赢一座死城。” 那人轻轻摇头,笑意淡去。 “城,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死东西争来做什么?你把人争过来了,城,自然就是你的。” 林川喉间一动:“可是……城里的人被他捏在手里。我怎么争?” 那人微微扭过头来,用先生看学生的目光望他一眼。 “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他拿刀子架在百姓颈上,你就不打了?天底下的仗要是都这样——哪个手里有人质哪个赢,那还革什么命?” 那人将未点燃的烟放回口袋,缓缓踱了两步。 “反动派,最会做这种下作事。” 他停步转身,望着林川。 “他以为抓了百姓,你就不敢动手。他以为你心慈手软。” “你心慈不慈?” 林川没有应声。 “心慈就对了。” 那人声音沉了些许。 “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心慈,不是不敢动手的理由。” “你要搞明白一个事情:你打的不是攻城的仗。你打的,是人心的仗。” 那人目光转向远处城墙。 城头上残雪消融,滴水成线。 “你要让城里百姓晓得——你来,是救他们的。” “你要让羯族兵晓得——城,守不住的。” “你要让那西梁王晓得——他把百姓当盾牌,百姓早晚成他的掘墓人。” 那人重新背手而立,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姿态。 风吹过,钟楼铜铃轻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不是我讲的,是古人讲的。” 他侧过头,微眯双眼。 “但古人只讲了一半。” “水若是冻成了冰,自然翻不了船。” “你要做的,就是把那层冰化开。” “冰化了,水活了。” “船,那自然就翻喽。” 身影渐渐淡去,边缘如被晨光消融,自肩至臂,最后是面容。 声音却依旧清晰: “你不必打烂那座城。” “你要做的,是把城里的人,从他手里拿回来。” 林川上前一步:“怎么拿?” 身影只剩一道朦胧轮廓,再无面目。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却如千钧重,自虚影中传来: “发动群众嘛。” 轮廓散尽,如风一缕。 钟楼铜铃仍在回响—— 叮当。 叮当。 一声轻过一声,一声远过一声。 长安城在眼前缓缓退远,退至天际,化作一道黑线。 天亮了。 …… 林川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重撞着。 帐内昏暗,牛皮顶被寒风吹得起伏。 他躺着没动,眼睛直直望着帐顶。 发动群众。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烫着,烧着,蔓延着。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指尖还在发抖。梦里那个声音太重了,压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摸过床边的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水从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激灵,脑子清醒了三分。 胸腔里还是热的。 他闭上眼,那张脸又浮出来了,还有那句—— “心慈就对了。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林川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吧轻响了几声。 目光落在帐角卷着的那张舆图上。 ——好。 那就想清楚,怎么发动群众。 他起身把舆图摊开,借着微弱的烛火,手指在长安城的轮廓上慢慢划过。 先理一件事:他的手,到底伸不伸得进去? 二狗那边攒了两万多号人马,已经过了渭水,散在长安北面。 各族杂牌,打正面攻城,不够看。 但搅局够了。 搅局不是目的,撕口子才是。 手指停在外郭城的轮廓上。 长安城三重防线,外郭、内城、皇城,越往里走,羯兵越密。 但外郭城……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外郭城,就是最好撬的那一层壳。 西梁王手里满打满算能战的羯兵,五万本部骑兵,加上石虎从华阴撤走的两万,再加上嫡系亲卫营,拢共不超过八万。 八万人听着很多,但摊到长安城里,就不够看了。 守内城要兵,守皇城要兵,守各处城门要兵,守粮仓、守水源、守武库,哪一处不要人? 能撒到外郭城各坊里头去弹压百姓的,撑死了每坊两三百号。 两三百个羯兵,管两三千汉人百姓。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又叩了一下。 笃。 笃。 管得住吗? 平时管得住。刀架在脖子上,肚子里没食,谁敢动。 但“平时”这个词,本身就是个缺口。 平时管得住,意味着一旦不平时……就管不住。 都是些快饿死的、被人踩在泥里头的,一个个眼睛都是死的,心恐怕也快死了。 可一旦有了光…… 一旦有一个人站出来了,第二个就敢跟。 第二个跟了,第三个,第四个,就会像泥地里翻出来的蚯蚓一样,一条一条往外钻。 星星之火的道理,他懂。 关键在于,谁来点这把火。 他又想起羯族军队的底细。 千夫长压百夫长,百夫长压底下的兵。上头的人在,底下不敢乱。这套东西和他以前在课本里学的一模一样,奴隶制军队,靠的是人身依附,不是信仰。 铁林军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铁林军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羯兵只知道不打仗会挨鞭子。 所以,只要把那根鞭子抽走,哪怕只抽走一会儿,底下的局面就松了。 二狗那两万号人散在城北,不需要真打进去。只需要在外面闹,今天咬一口东北角,明天啃一嘴西北角,后天在城头放把火。 西梁王的兵力调来调去,哪处吃紧就往哪处补,一补,别处就空了。 一百多个坊,断不可能派千夫长值守。 剩下的百夫长,白天还能挎着刀在巷口晃,到了夜里呢? 就算分三班倒,一班不到七十个人,散在几条巷子里,前后看不见人影。 七十个羯兵。 想管几百甚至上千号汉人? 林川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那是坊,每一个格子里头都装着人,活的人。 “发动群众嘛。” 声音在脑海里又响了一遍。 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快,某种东西在胸口里生了根,开始往上顶。 他停下来,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冲外面喊了一声。 “召集将官,开会!” 第1607章 人心的仗 军令如山。 几十名千户赶了过来。有的还在嚼早饭,嘴角沾着饼渣子。有的披甲没穿齐整,一路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系。 众人看到林川,愣了愣。 公爷站在帅帐中间,就那么站着,拿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 大棒槌手里还捏着半块饼,看了看左右,没敢往嘴里塞。 “安排战术之前,有些话,我想和各位说说。” 林川开口,帐里头几十号人全安静了。 “华阴那条街,你们都看了。” 众人点点头。那排铁钩子,从街头到街尾,刻在每个人脑子里,刮都刮不掉。不光他们,国公爷还让各营的小旗总旗百户都去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回去给各自的手下宣讲。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都窝着火。” 林川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想打,想报仇,想把长安城里那帮畜生的脑袋一个不剩地拧下来。” “我也想。” 他顿了一下。 “可我今天把你们叫来,重点不是要说怎么打的事,打的法子我有,但在这之前,我想说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打。” 林川环视众人: “在座的,有血狼卫、有霍州营,有铁林军,分属不同的队伍。你们当中,大半是苦出身。种过地的,要过饭的,被征过徭役的。你们之前是什么人?大部分都是被人踩着过日子的。” “你们跟了我打仗,不是因为我给的饷银多,是因为你们觉得跟了我,日子能变。” 帐内有人点点头。 “日子变没变?” 独眼龙了一嘴:“变了。” “变了多少?” “翻天了!”独眼龙嚷道,“别的不说,老人能看的起病,孩子能上学堂。以前哪敢想?地主家的崽子才上学堂。”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实话。 “这就是了。” 林川把手往桌面上一按。 “咱们打仗,不是替哪个皇帝抢地盘,不是替哪家王爷争那把椅子。咱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人的日子,这话我从第一天就讲,讲到今天,没变过。” 他停了一下。 “可现在,问题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舆图,手指在长安城的轮廓上点了一下。 “长安城里,十几万汉人百姓。被西梁王钉死在城里头。羯兵和百姓混在一块儿住,搅成一锅。他拿这些人当盾牌,等着咱们打。” “咱们要是一炮轰进去,死的不光是羯兵。” “那是谁家的爹,谁家的娘,谁家还没断奶的娃娃。” 帐里头很安静,这个消息大伙都知道了,可谁也没有好的法子。打仗就会死人,只是西梁王这么一手,会让更多的人死。 “你们有人可能会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城破了,死一批,总比全关在里头被羯人慢慢宰了强。” 林川仿佛猜到了众人心里的念头,目光扫了一圈,“这话,不能算错。但我不认。” “我为什么不认?因为要是咱们也拿老百姓的命当数字算,拿几万条人命换一座城池,然后告诉自己'值了'……那咱们跟西梁王有什么区别?” “他吃人肉,咱们不吃。他拿百姓当盾,咱们不拿。可要是打完这一仗,城里的百姓被咱们自己的炮炸死了一半,你回头跟活下来的那些人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谁信?” 这话问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都凝重了起来。 “我昨晚想了一整宿,想明白了一个事。” “长安这一仗,不是攻城的仗,而是人心的仗。” 林川把手从舆图上抬起来,环顾帐内。 “西梁王把百姓当死物,当墙砖,当铠甲。他觉得这些人是他手里的筹码。可他忘了一件事——” “人,是活的。” “活人会想,会恨,会怕,也会反。” “他把十几万人关在城里头,每天只给一碗粥吊命。他觉得这些人就老实了?那是因为这些人觉得没有别的路。” “咱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条路。” 帐内的空气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具体怎么做,等会儿我细讲。现在我把丑话搁前头——这一仗,要难打。比潼关难,比华阴难,可能比咱们打过的所有仗都难。” 他把舆图翻了一面,露出背面。 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他用炭笔写上去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墨痕深浅不一。 帐内的人都往前凑了凑。 林川食指在那几行字上敲了敲。 “现在!各部分配作战指令!” …… …… 长安城外,二十里。 大雪纷飞。 关中的冬天冷得咬骨头。不过对于关中的汉人来说,寒冷算个屁,羯族人的残暴,才是百姓面临的最大灾难。 自从西梁王入主关中,这片地就变了天。 其实关中很久没太平过了,几年前朝廷的手就伸不进来,从长安到各州各县,谁占个山头就是谁的。今天来一拨兵,明天换一杆旗,老百姓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 种地的继续种地,卖饼的继续卖饼,嫁人的嫁人,生娃的生娃。换了个头头,多交一成税还是少交半成税,咬咬牙也就过了。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谁当皇帝关他们什么事?只要别把刀架到脖子上,交完粮还能剩口吃的,那就凑合着活。 可从没有哪个王,像西梁王这般,将汉人视作猪狗不如的牲口。 活人当军粮煮,这种事情,史书上也不是没写过。 但写在纸上是几行墨字,摊在眼前就是隔壁那户人家再也没打开过的门。 汉人骨子里其实是尚武的。面对残暴,也曾反抗过。关中各地零零散散闹过十几次。最大的一回,渭南三个县的青壮联合起来,杀了一个百夫长,夺了一座粮仓。消息传出去,周围几个镇子也跟着动了。 三天。 只活了三天。 西梁王调了两千骑兵过去,把三个县的青壮杀了个精光。不光杀反抗的,连带着把三个县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拉出来,十个里头抽三个,当着全县人的面砍了脑袋。 脑袋垒在县衙门口,堆了两人多高。 有个老妇人在人堆里认出了自己儿子的脸,她没有哭,也没有叫,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一整天。天黑以后,有人去拉她,发现她眼睛睁着,人已经死了。 各家的铁器也都被收走了。 菜刀登记造册,一户一把,刀柄上刻着户主的名字。谁家的刀丢了,全家连坐。连砍柴的砍刀都得三户共用,用完了交还给西梁兵看管。 从那以后,关中再没人敢动。 第1608章 夜色突袭 青壮被杀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 有力气的都被征去修城墙、挖壕沟、背石头。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换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干不动了,就没有粥,没有粥了,就只剩一条路。 苟活的法子有很多。给羯族人种地,给羯族人放马。有手艺的打铁、编筐、鞣皮子,挣一口吃食。没手艺的就卖力气,力气卖完了就卖命。 有个瘸腿老头在城南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子。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那里,给路过的羯兵补靴子。补一双靴子,赏半个饼。有时候羯兵心情好,多扔半个。心情不好,一脚踢翻他的摊子,针线锥子撒一地。 老头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捡完了,继续蹲着等下一双靴子。 有人问他,你就不恨?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恨有什么用?恨能当饭吃?” 停了两息,又加了一句。 “我家里还有个孙女。”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 长安城外的羯骑大营,开始成建制地往城内转移。 西梁王彻底放弃了野战的念头,采用了石虎的战术,五万骑兵分批入城,各营按区域划分,往外郭城的各坊填。 随之一同转移的,是数万绑着锁链的汉人百姓。 他们原本被拴在城外各营地周围当盾牌用。铁链锁着脚踝,一串接一串,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不少人的手腕脚踝已经烂了。 进城后,他们和羯人混编,要打散了揉在一起。 话是这么定的,可到了底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羯兵打心眼里瞧不起汉人,同住同吃?门都没有。羯兵占正屋,汉人塞偏房、塞柴棚、塞牲口棚。有的坊里偏房不够,直接让汉人蹲在院子里的檐廊底下。 大冬天的,冻得打哆嗦,缩成一团。 好处是不用在城外挨冻了。 坏处是,进了城,城门一关,四面都是墙,跑都没地方跑。 在外面的时候,铁链松一点的,夜里还能想想办法。沿着沟壑爬,贴着草丛摸,运气好的,真有人跑掉过。可进了城,坊门有羯兵守着,街口有巡哨转着,再也没机会逃掉了。 汉人被赶进城的那天,城南永宁坊的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看着那些被锁链串着的人一排一排往里走。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想递过去,被羯兵一巴掌打翻了碗。 碗碎了,水洒了一地。 妇人蹲下去捡碎碗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渍里,泪水也滴在水渍里。 锁链上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低着头,拖着脚,铁链在石板上拖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有个被锁着的年轻人路过她面前时停了一下,前面的人被链子拽了一个踉跄,骂了一句。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满脸是泪。 他没敢喊娘。 …… 同一天夜里。 一支队伍趁着夜色突袭了一座尚未转移完毕的羯人外营。 这处大营紧贴着一片河滩洼地,接到撤入城内的命令,辎重和人马已经走了一半,还剩一半辎重没有装完,以及一千羯骑加上两千多个锁链汉人。 按照二狗定下的编制,过河的二十路人马,每一路千人队里头都塞了一个铁林军的百人队。 各部族的人野性够足,胆子也不缺,缺的是章法。一窝蜂冲上去能砍人,撤退的时候也能一窝蜂跑散架。 百人队的作用,就是那根定海针。 灰岩部跟的这一路千人队,带队的百户是大牛。 阿木古知道大牛是他们带队百户的时候,还愣了愣神。这不是那个总跟他念叨那头杂毛公羊的憨货吗? 不过虽然看着像个憨货,安排事情却是让人服气得很。 大牛说了,行军路上,走哪条沟、翻哪道梁、在哪歇脚,全听阿木古的。大牛只管三件事:走的时候队形不能散、歇的时候哨位不能断、打的时候谁先上谁先撤各部怎么配合。 就这三条,没有一条是废话。 两天的行军下来,阿木古心服口服。 这汉子把自己那一百号铁林军弟兄管得服服帖帖。行军不掉队,扎营不扰民,连拉屎都挖坑埋上。 灰岩部和其他部落的猎手们嘴上不说,心里头都在掂量。 入夜,雪更大了。 队伍趴在河滩洼地北侧的沟壑里,距离羯人外营不到三百步。大牛蹲在最前头,扭头看阿木古。 “西北角那有个哨,三十步,先解决了。” 阿木古点点头。 大牛从身后拎出一个人来。那人是百人队里射术最好的,姓孙,都叫他老六,铁林谷的老底子,四十步内箭无虚发。 孙老六摘了弓,猫腰往前摸了十几步,找了个枯草丛蹲下来。 大牛又看了阿木古一眼:“你的人,嘴里咬上东西。进了营不许喊,砍完就跑。” 阿木古点点头,吩咐下去。 哨兵换了第二轮岗,打了个哈欠。 嘣。 弓弦响了一声。 哨兵一脑袋栽了下去。箭从三十步外飞过来,穿进他的喉咙,箭杆从后颈探出半截,连声都没哼出来。 紧接着,西北角的草丛里冲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没有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灰岩部的猎手,嘴里咬着木棍,脚上裹着破麻袋片子,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大牛带着百人队跟在后头,间隔二十步。 营地西侧的栅栏被三个人用力掀翻,铁林军冲了进去。 后面乌泱泱的各部落汉子,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弯刀、猎叉、长矛、棍子,什么趁手用什么,也跟着冲了进去。 阿木古的灰岩部,人虽然不多,只有一百多个,但他们都是猎户出身,摸黑走山路是祖传的手艺,天生擅长暗中猎杀,尤其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杀的又是羯人。 很快,灰岩部的汉子涌进了大营,钻进帐篷里就砍。 阿木古狼牙棒抡圆了砸在一个羯兵的肩膀上,血溅了他满脸。 帐篷里的羯兵惨叫起来,惊醒了其他帐篷里的人。羯兵纷纷冲出来,有的只穿了单衣,有的连靴子都没来得及蹬。一个百夫长冲出来,手里攥着弯刀,劈头盖脸就朝最近的人影砍过去。 砍的是自己人。 夜里黑灯瞎火的,谁认得清谁? 那个被砍倒的羯兵惨叫一声,百夫长这才看清,骂了一句,扭头往另一个方向扑。 大营彻底乱了。 第1609章 雪夜破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0章 尿裤子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1章 锁链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2章 往哪里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3章 风在哭泣 阿木古点头,转身去安排。 没人吭声,没人下令,不知道谁带的头,各部落的汉子自己动了起来。 有人从辎重车上扯下整卷的毡布,一路拖着跑过来,扯成几大块往人群里塞。有人回帐篷翻出皮袄毡帽,抱着一堆跑回来,见人就往身上披。 一个蒙着羊皮坎肩的汉子走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跟前,二话不说把自己裹着的破棉袄脱了,硬塞过去。 女人不肯接,缩着肩膀往后躲,眼神里全是惊惶,那汉子也不解释,把袄子往她怀里一摁,扭头就走。 光着膀子踩在雪地上,冷风一激,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骂了句:“操。” 然后小跑着去了尸体堆,蹲下来翻一个死掉的羯兵身上的衣裳。扯了两下没扯动,血冻住了,粘在甲片上,他使劲拽了一把,布裂了道口子,他也不嫌,抖了抖灰,套在自己身上。 旁边几个人看见了,也跟着去翻。 没人说话,像是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阿木古叫住了一个灰岩部的猎手。 “去找羯人的炊帐,看看有没有锅灶。” 阿木古朝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这些人饿了不知多少天了,走路腿都打晃,不灌点热的进去,路上扛不住。” 猎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大牛蹲在地上,正从一个死掉的羯兵身上扒皮袄。扒下来,抖了抖雪沫子,转手递给旁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老头。 老头伸手去接,手指头都伸不直了,哆嗦了半天才把袖子套上。皮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前襟直晃。 老头张了张嘴:“谢菩萨……” 大牛拍了拍他的肩:“先裹着。” 然后蹲下身,去检查旁边一个年轻汉人脚踝上的铁铐。铁链磨得踝骨都露出来了,皮肉翻卷着,冻成了黑紫色。大牛皱了下眉头,试着活动了一下铐环,那人疼得倒吸一口气。 猎手回来得很快。 “刚看了,有好几口锅……” 猎手的声音有些发飘,“里面还有……” 大牛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捯饬铁铐:“端过来。” “不行啊……” “怎么?” 大牛抬起头。 猎手站在三步开外,脸色不对。火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血色全退了,嘴唇哆嗦。 “那个……百户你……” 他吞了口唾沫,“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大牛慢慢站起来。 “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猎手嘴角抽了一下,死活说不出口。 旁边孙老六搭了句话:“问你话呢,怎么了?” 猎手猛地扭过头去,拿手背死命擦了一把脸。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大牛和阿木古对视了一眼。 两人撂下手里的活,直接往炊帐方向走。 没走到跟前,味儿先过来了。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气味。 味道很奇怪。 大牛在军中吃过不少肉,牛肉煮出来是什么味、羊肉炖出来是什么味、猪肉焖出来又是什么味,闭着眼睛都分得清。 这个味不对。 腥。 臊。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像是什么腐烂的甜,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大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出来了。 阿木古也闻出来了。草原上的猎人,剥过多少种皮子、放过多少种血,什么骨头煮出来是什么味,心里门清。这种味道——他这辈子没闻过,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人知道同类的气味。 阿木古脚步慢了下来,伸手抓住了大牛的胳膊。 “大牛,别去了。” 大牛没停。 他甩开阿木古的手,像是根本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但停不下来。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抄起一根火把,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帘子就在面前。 厚毡帘子,上头溅着黑色的渍迹,分不清是油还是别的什么。帘缝里往外冒着热气,混着那股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大牛伸手掀开帘子。 人刚进去,脚就钉在了门口。 锅灶上架着口大铁锅,锅底的余烬还烧着,橘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没人管了。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浮沫在表面打转,泛着灰白色,油花一圈一圈地往边上散。 锅沿上搭着一只手。 灶台边上有一块砧板。 木头的,用得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大块。 砧板上摆着半拉身体。 肋骨的截面朝上,旁边搁着一把剔骨的刀,刀刃上还挂着筋膜。 那半拉身体很瘦。 瘦得肋骨一根根都数得清。 脚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肉都嵌进去了,跟外面那些人脚踝上的铐痕一模一样。 大牛的眼睛钉在那圈勒痕上。 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想起了外面。 刚才他拍了肩膀的那个老头,手指头伸不直,皮袄空荡荡挂在身上。 那个脚踝烂到露出骨头的年轻后生,疼得倒吸凉气,一声没吭。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那个孩子。 ——他们差一步。 差一步,就在这块砧板上了。 锅里的气泡还在响。咕嘟,咕嘟。 整个世界缩成了这一口锅、这一块砧板、这一圈手腕上的勒痕。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那个味道,腥的,甜腻的,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阿木古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整个人就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往后退了两步,没站稳,扶着柱子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往营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火堆旁边,那些刚被解了链子的人正挤在一起。有人裹着毡布,有人披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袄,风在哭。 阿木古把头低下去,手指掐进了木头里。 后面跟过来的几个人也看见了。 一个汉子直接转过身,扶着膝盖吐了出来,吐到最后胃里没东西了,干呕着,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另一个人靠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一句话不说,拿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帐篷里,大牛一个人站着。 火把举在手里,火苗跳了一下。 映出了他嘴角的血,牙关咬出来的血。 帐外,风裹着雪粒子扫过营地,吹过那些披着死人皮袄的活人,吹过那些铁链,吹过那些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的尸体。 远处,人们在哭。 有人在哭命运,有人在哭活下来了,有人在哭来自陌生人的关怀,有人在哭一口干饼。 有人在哭那些没能等到今夜的人 大牛转过身,脸色铁青。 “把帐子烧了。” 没人问烧哪个。 每个人都知道。 第1614章 一场大胜 雪还在下。 地上的血很快被新雪盖住了,各部落开始打扫战场。 说是打扫,其实就是翻尸体,扒衣服,清点战果,能用的兵器刀具一律收拢,连羯兵靴子上的铁掌都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头砸下来揣兜里。 穷怕了的人,什么都不嫌。 清点人数的活落在了孙老六头上。他拎着根炭笔,蹲在一块翻过来的盾牌上,一队一队地数。铁林军这边好办,五人一组,少了谁一眼就看出来。其他人就费劲了,各部头人到处喊着数人头。 “鹿角寨,死了十一个,伤了十九个。” “泾河的,死了八个,重伤六个,有两个找不着人……” “黑石沟……” 孙老六的炭笔在盾牌面上划拉了一阵,抬头冲大牛喊了一嗓子。 “百户,总数出来了。” 大牛走过去。 “咱们这边,伤十三人。各部落加在一块儿,阵亡五十八,伤两百四十多。有十几个伤的不轻,能不能撑到渭北不好说。” 大牛点了点头。 “羯兵呢?” “数了两遍。”孙老六翻了翻手里那块写满数字的破布条,“帐篷里的、雪地上的、马厩边上的,拢共九百二十七具。跑掉的不好算,估摸着有几十个趁乱钻了。” 占了夜袭的先机,又有铁林军百人队啃硬骨头,这支七拼八凑的千人队,用六十五条命、三百伤亡换了九百多颗羯兵的脑袋。 放在哪个战场上,都是一笔赚到姥姥家的买卖。 可谁都笑不起来。 阿木古蹲在炊帐废墟旁边,火已经烧过去了,帐布的骨架歪歪扭扭戳在雪里,余烬还冒着青烟。那股味道散了大半,但他知道散不干净,这辈子都散不干净。 一个灰岩部的年轻猎手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面糊糊,拿雪水搅和的。 “头人,吃口东西吧。” 阿木古摇摇头。 “给那边送去。” 他朝被解了铁桩的汉人那边抬了抬下巴。 猎手愣了一下,没多话,端着碗走了。 大牛从孙老六那里拿过伤亡名单,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全是血,嵌进指甲缝和掌纹里。有羯兵的,有他自己的。刚才空手夺刀的时候,掌心划了道口子,当时没觉着,现在火辣辣地疼。 他攥了攥拳头,没包扎。 “时辰不早了。”他扭头看了看天。 雪幕后头透不出一丝光亮,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但肯定十过了三更了。 “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收拾利索了,动身。” 铁匠扛着锤子走过来。 “百户,那些铐子我又琢磨了一下。有个笨法子——找块平石头垫底下,把铆钉顶在石头上敲,能快一截。两千多副,一天差不多。” “路上说。”大牛说,“你跟着走,到了渭北大营再慢慢开。” 铁匠应了一声,犹豫片刻。 “百户。” “嗯?” “你们……经常干这种事?” 大牛看了他一眼。 铁匠的意思不是打仗,他问的是救人。 大牛拍了拍铁匠的肩膀,点点头。 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难走的。 两千多拖着铁链的百姓,一千多刚经历了生死的杂牌兵,要在天亮前赶到渭水北岸。 前方是冰封的渭水,身后是整个西梁王的关中。 …… 众人离开羯族大营,往渭水方向走。 走得很慢。 两千多号人拖着铁链子,脚踝上的铐环磕在冻土上,哗啦哗啦的声响拖了老长一条尾巴。前面的人迈一步,链子绷紧,后面的人被拽着踉跄半步,再迈出去,又把更后面的人带偏。五六个人一串,十几个人一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等齐了再挪,挪两步又有人摔倒。 摔倒了也不喊疼。 爬起来,拽住前面人的衣角,继续挪。 大牛走在队伍侧翼,脖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盯前头探路的灰岩部猎手,一会儿扫后头拉在最尾巴上的那几串老弱。 队伍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前后差了快二里地。 “快不了了?” 孙老六从后面跑上来。 “快个屁。” 大牛往后看了一眼,“最后面那几串全是老人,腿脚不利索,链子又短,一个绊倒,一串全趴。” 孙老六没接话,抿了下嘴。 队伍中段,一个年轻汉子背上驮着个半大孩子,孩子两只胳膊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闭着眼不动弹。汉子自己脚踝上还拖着链子,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链子往前踢一段,再跨过去。 他旁边串着的一个中年人替他拎着链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配合着,一个走一个拽,磕磕绊绊地往前蹭。 谁也没催谁。 催不动。 这些人饿了多少天,冻了多少天,脚上的伤烂成什么样,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能站着走已经是在拿命撑了。 灰岩部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隔几十步插一个人。鹿角寨的猎手分了一半去前头开路,另一半跟在最后头断尾。泾河的小部落那四十多号人被安排在中段,夹在百姓中间,能搀的搀,能扛的扛。 有个泾河的汉子扶着一个拄棍的老婆婆走,老婆婆的链子太短,跟前后的人挨得紧,稍微走快一点就扯到别人,那汉子干脆弯腰把老婆婆背了起来。 老婆婆趴在他背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听不清。 风大。 渭水方向的风灌过来,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没人去擦。手空着的搀人,手不空的拎链子,实在空不出手的,拿脑袋顶着风硬走。 大牛估摸了一下距离。 从营地到渭水河岸,直线六七里地。 按正常脚程,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但拖着链子,加上队伍这个散法,少说得两个时辰。 天亮前能不能到河边?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厚,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 时间太紧了。 “大牛哥。”孙老六又凑过来,这回脸色不好看,“后面阿木古让人传话,说南边有火光。” 大牛的脚顿了一下。 “多远?” “五六里。不止一处,好几个点。” 大牛没说话,扭头往南边看。 仔细看过去,黑沉沉的旷野尽头,地平线上确实跳着几点橘红色的光。 那不是篝火,篝火的话,不会在这个时辰突然亮起好几处。 是火把,骑兵举着火把赶路的光。 “操,是追兵!” 第1615章 追兵临近 大牛低声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 打大营的时候帐篷太多,夜里黑灯瞎火,杀到后半段全凭声音和火光摸人。有几个帐篷没清干净,让人给跑了。 这会儿报应来了。 跑出去的羯兵摸到了最近的营地,骑兵出动了。 “多少人?” “看不准,火把至少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火把。 一个火把一小队,一小队五到十骑。少说一两百,多了三五百也有。 大牛扭头往身后看。 队伍拉得老长,拖在雪地上弯弯绕绕,像条爬不动的虫。最前面的已经翻过了一道土坎,最后面的还在坡底挪。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走快了前头拽后头,走慢了后头堵前头。 两千多拖着铁链的百姓,一千出头刚打完仗的杂牌兵。 对面是建制骑兵。 冷风灌进肺里,凉得发苦。 大牛扭头找到孙老六。 “把消息压住,别让百姓知道。” 孙老六应了一声,正要走,大牛又叫住他。 “去告诉阿木古,带上所有部落的人,领着百姓继续走。不许停,不许回头。铁林军的弟兄们留下,咱们拦一道。” 孙老六脚步顿了一下。 “咱们拦?” “废话。让那帮人拦?你心里有底?” 孙老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就跑。 大牛往前走了几步。 队伍里有个年轻汉子背上绑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汉子脚上的铁链拖在雪里,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链子甩一下,再迈腿。这么走了大半夜,两只脚踝磨出来的血把链子都糊住了,冻得硬邦邦的。 大牛抓住他胳膊。 “兄弟,还走得动不?” 汉子回头看他,咧了下嘴。 “死都走过来了,这几里地算个屁。” 大牛拍了一下他肩膀。 他没说后面有骑兵追上来了。 沿着队伍快步往前赶,一路低声交代。碰上各部落的头人就扔一句话过去——跟着前头领路的,跟紧了,别停。碰上走不动的就多说一句——渭水就在前头了,过了河就安全了。 有个头人接了话,多问了一嘴:“后头怎么了?” “没事。有几匹散马在跑,别管。” 头人将信将疑,也没追问,进了队伍里去催人。 百姓们不知道后面的情况。 走在最后面的几串人只晓得前头有人催快,就使劲跟。铁链叮叮当当砸在冻土上,有人摔了一跤,被链子拽着的前后两个人跟着趔趄,三个人在雪地上滚了半圈,互相拉扯着爬起来,继续走。 一个汉子跑到走得最慢的那串老人跟前,弯腰就把最后面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背起来。老头的链子连着前面的人,汉子背着他往前走,前面那人的步子反而快了……不用再等后面了。 一个带一个,一个拽一个。 队伍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后面那些火光,更近了。 大牛折回到队尾的时候,铁林军的弟兄们已经凑过来了。 一百个人。 有几个还挂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洇在外头,冻成了黑色的硬壳。 “受伤的跟着队伍走。” 前排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战兵梗着脖子:“凭什么?” “这是命令。” “百户,我左胳膊还能抡刀——” “你闭嘴!留下来还得分人管你,添乱。” 那人憋红了脸,旁边另一个腿上裹着布条的推了他一把,低声嘀咕:“别犟了,百户说得对。” “对个屁!老子——” “闭嘴,滚。” 大牛没抬眼。 几个伤兵被人拽着推着,骂骂咧咧地跟上了队伍。 剩下的人站在雪地里。 八十七个。 大牛扫了一圈。战刀、盾牌、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长矛,还有几捆绳索。射手二十来个,箭囊都带了两个,装满了箭。 每个人都带了几枚铁雷,一直没舍得用。 大牛拿刀鞘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骑兵从南面来,咱们往南迎。这片地形咱们方才走过,前头三百步有条干沟,沟底有碎石头。沟两头各有一个矮土坎,不高,趴下去能挡半个身子。” 孙老六凑过来看了两眼。 “弓手蹲沟里?” “弓手蹲沟两头的土坎后面。骑兵冲过来,先射马,不射人。马倒了人摔下来,近战好收拾。” “矛手呢?” “沟里蹲着。马过不了沟,骑兵要么绕,要么下马。绕的话你们继续射。下马的,矛手顶上去捅。” 大牛把刀鞘戳在地上,画了个叉。 “绳子拉两道,横在沟前头。雪地里看不清,马蹄子绊上去就栽。” 有人低声问了句:“万一人家不走这条道呢?” “这片旷野就这一条路能跑马。两边全是碎石坡,夜里骑兵不敢往碎石头上冲,摔断马腿的事他们比咱们清楚。” 八十多个人没再废话,分头干活。 两组人拖着绳索往前跑,找地方拉绊马索。矛手猫着腰进了干沟,踩着碎石头往两侧散。弓手跟着孙老六爬上了土坎,蹲下去试了试角度。 大牛站在沟沿上,往南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亮已经能分出单个的点了。一个,两个,三个……他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不数了。 马蹄声从远处的冻土上传过来,闷沉沉的,一下一下往脚底板上撞。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渭水的方向,黑乎乎的河岸线隐约能辨出一条边。冰面反着一层暗光,铺在两岸之间,灰蒙蒙的。 队伍还在往那边挪。 链子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低语声,混在风里头,一点一点往这边飘。 就差这最后一截了。 身后,马蹄声近了。 一大片,擂着冻土,从南面的旷野上压过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密。 百姓的队伍里有人听见了。 链子哗啦啦响得急了。有人开始慌,前面的扯后面的,后面的绊前面的,好几串人差点挤成一堆。有个老汉被铁链拽了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雪地上,后面连着的三个人跟着歪倒,链子绞在了一起。 “别慌!走你们的!” 大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黑暗中,他看不见队伍的情况,只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混乱是一定的。 顾不上了。 大牛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南面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把斩马刀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身前,拿拇指试了试刀刃。 刃口还很锋利,虽说今晚砍了不少人,但铁林谷锻出来的刀,扛得住。 “老六。” “在。” “第一轮射完,我喊撤你就撤。带着弓手往沟里退,别恋战。” 孙老六趴在土坎后面,弓搭在膝盖上,箭捏在指缝里。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嗯?” “要是我倒了,你带人往河边撤。百姓过完河,你们最后过。过不了的——” “百户。”孙老六打断他,“你他娘能不能别说这种晦气话?” 大牛愣了一下,笑了笑。 “行,不说了。” 他握紧刀柄,面朝南方。 最近的马蹄声已经在三百步开外了。 第1616章 暗夜阻击 后面传来脚步声。 稀稀拉拉的,踩在冻土上,铁甲片子哗啦啦响。 大牛回过头。 十七个人。 刚才被他撵走的那帮伤兵,一个不少,全折回来了。 打头的是左臂缠绷带那位,右手拎着面从羯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圆盾,盾面上还带着个豁口。他身后站着一排歪歪斜斜的人,有拄着矛当拐棍的,有一条腿绑着夹板被搀扶过来的,还有一个头上裹着血布条、只露两只眼睛的。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盾。 大小不一,新旧不等,有木盾有皮盾有铁盾,全是方才在营地里翻出来的。 大牛的脸黑了。 “妈了个逼的,你们敢违抗军令!” “百户,你别叨叨了,俺打不动刀,但俺能蹲这儿拿个盾。” 左臂绷带那位把盾往地上一墩,铁盾沿砸在冻土上哐地一声, “弓手放箭的时候总得有人挡前面吧?俺这胳膊举不了刀,举个盾还是够的。” “就是,大不了回去挨军法。二十军棍,俺受得住。”另一位开口道。 腿上绑夹板那个接了一嘴:“你受得住?上回挨十棍你趴了三天。” “老子那回是拉肚子!跟军棍没关系!” 蒙着脸那个瓮声瓮气插了句:“少扯淡,百户还瞪着呢。” 几个人齐齐闭了嘴,站直了,挺着胸口,拿盾挡在身前。 大牛盯着他们看了好几息。 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你别想撵老子走。” 左臂绷带那位把下巴一抬,“撵也不走。要么一块儿打,要么你先把俺砍了,省得浪费粮食。” “百户,”裹血布条那个闷声开了腔,“你让俺们跟队伍走,俺们走了半截,回头一看,就八十几个弟兄蹲在这片烂沟里等骑兵……” 他顿了顿,“俺腿脚还有劲,走得了。但走不下去。” 这话说完,十七个人一声没吭,全看着大牛。 没人再耍嘴皮子了。 大牛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骂人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指了指干沟侧面那排土坎。 “蹲那边去。盾朝前,头缩着,谁敢露半个身子出来,老子亲自抽。” 前面的战兵咧了下嘴,招呼身后那帮歪瓜裂枣,一瘸一拐地往土坎跑。 大牛还没来得及骂第二茬,黑暗里又涌出一片人影。 乌泱泱的,比十七个伤兵的动静大了十倍不止。 阿木古走在最前头,狼牙棒扛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布条换了新的,缠了三圈扎得紧紧的。他身后跟着灰岩部的猎手,四五十号人,每个人手里攥着家伙。 再往后,鹿角寨的矮壮寨主扛着长矛,带着二十几个猎手。黑石沟的人也来了,泾河那支四十多人的小部落,来了十几个。 各路头人带着各路汉子,手里攥着长矛猎弓弯刀,什么都有,乱七八糟往这边聚。 后面还在来人,影影绰绰看不到头。 阿木古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没等喘匀就开了口。 “百姓那边交给几个老头人了,不用操心,他们领着往河边赶着呢。”他拿狼牙棒往南边一指,“说吧,怎么打,你安排!” 大牛脖子梗了一下:“谁让你们——” “你他妈管谁让的呢!” 阿木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铁林军的规矩是铁林军的规矩,俺们又不归你管!俺们自己乐意来的,你管得着?” 大牛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 鹿角寨的矮壮寨主把长矛往冻土上一戳,矛杆子颤了两颤,冲大牛咧嘴一笑。 “百户,方才你们在前头开路,俺们在后头跟着捡便宜,光占你们的便宜了。这回调个个儿,让俺们在前头挡一挡,你歇歇。” “你倒想得美。”大牛瞪了他一眼。 黑石沟一个汉子嗓门大,站在后排喊了一嗓子:“百户!俺们方才在炊帐那头也看见了!那些畜生干的事……俺不走!俺今晚上撂这儿也不走!”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片应和。 “不走!” “干他娘的!” 大牛环视了一圈。 两百号杂牌,加上铁林军八十多个弟兄、十七个死活不走的伤兵,拢共三百出头。 迎面是不知道数目的建制骑兵。 沟浅,坎矮,绊马索只拉了两道。 打不打得住? 不知道。 但身后那条路上,两千多个拖着铁链的人正往渭水方向挪。每多挡一刻钟,他们就多走几百步。 几百步就是几百条命。 大牛攥了攥刀柄。 “滚犊子,你们想留下,就得听我安排!” “行!你快点……” ……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上去至少三百骑。 大牛抬头往南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骗不了人。 雪粒子被马蹄踩碎的声音跟冻土的闷响混在一块,前头是散开的,后头是一坨的。 打头的是前哨轻骑,后面是大队。 大牛把嘴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白雾散在脸前头。 “都给老子趴好了,没我的令谁都不许动。动一个,我先削他。” 沟里沟外,三百多号人全趴下去了。 远处的火把光忽明忽暗,隔着风雪看不真切。大牛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马蹄声突然变了调。 前头有匹马嘶鸣了一声,尖锐得撕破了整片旷野的沉闷。紧跟着是一连串杂乱的声响,马匹前蹄被绊马索勾住,整个身子的惯性往前栽,骑手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翻滚出去。 第二匹紧跟着绊上了。绊住的瞬间马腿往一侧拧了个不该有的角度,骨头断裂的脆响隔了几十步都听得见。 马惨叫着侧翻,把骑手甩了出去。 后面的骑兵速度太快,收不住。 第三匹避开了地上翻滚的战马,但蹄子踩上了第一匹马甩出来的骑手。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绞在了一块。 崩崩崩崩崩—— 弓弦的声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几十支箭从两侧土坎后头飞出来,扎进那些已经乱了阵脚的马群里。距离太近了,射手们根本不需要瞄,往马堆里招呼就行。 箭入马身的声音又闷又实。一匹战马中了两箭,前腿跪了下去,骑手从鞍上滑下来,脚还勾在蹬里,被马拖着在地上蹭了两步。 后面的羯骑终于反应过来,一声长啸从队伍里传出来,那是羯族骑兵的号令语。 骑队开始往两侧散开,想绕过干沟。 “散了散了!往两边绕!” 大牛从沟里探出半个脑袋,“老六,调头!打左边那拨!” 从碎石坡上也飞出了箭。 阿木古的猎手们蹲在乱石后头,打小在山里猎惯了活物,摸黑放箭的准头比正规弓手差不了多少。一支箭钉在了一匹绕行战马的屁股上,那马疼得尥了个蹶子,骑手措手不及,一个前栽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碎石坡上果然跑不开。有两匹马强冲了十几步,蹄子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打滑,差点侧翻。骑手连扯了好几下缰绳才把马稳住,又掉头往回退。 沟这边,绊倒的骑手有几个已经爬起来了,拎着弯刀往沟沿冲。 第一个冲到沟沿的羯兵还没反应过来,三根长矛就刺了上来。 一根戳在他小腹,一根怼在大腿根,第三根偏了,擦着肋骨划过去。 那人惨叫着往后仰,从沟沿上滚了回去。 鹿角寨寨主从沟底吼了一嗓子:“捅得好!就这么干!” 第二个冲过来的聪明了些,没往沟里跳,而是绕着沟沿横着跑,想找个浅的地方下去。跑了没几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斜后方飞过来,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铁盔被砸歪了,人晃了两晃,第二块石头紧跟着到了,这回砸在了膝盖上。 人栽倒的瞬间,泾河的一个汉子从沟侧翻出来,骑在他身上就拿短刀往脖子上捅。捅了两下没捅透皮甲护领,汉子急了,把刀尖往领口的缝隙里找了找,使劲一送。 大牛没功夫看这边。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绕行的骑兵身上。 左翼有几十骑找到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正往沟的西端迂回。 那边的绊马索没拉到,碎石坡也矮了半截。 “老六!你带人——” 话没说完。 沟西端,六七面盾突然从土坎后头竖了起来。 是那帮伤兵。 左臂绷带那个蹲在最前头,盾牌撑在地上,身子藏在后面。剩下六面盾挨个排开,歪歪扭扭高低不齐,但把那段土坎的缺口硬生生堵上了。 迂回过来的骑兵没料到这里还有人。 第一匹马看见突然立起来的盾墙,受惊偏了方向,带歪了后面两匹。 弓弦响了。 不知道是孙老六还是哪个猎手放的箭,射中了最前面那匹马的脖子。马往前扑了两步,前腿一折,骑手连翻了三个滚扔在盾墙前头。 绷带那小子探出半个身子,一脚踹在脑瓜子上。 整个动作又快又脏。 第1617章 装备差距 后面的骑兵勒住了马。 火把照不透这片旷野的每个角落,暗处到底埋了多少人,他们摸不清楚。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羯族军官叽里呱啦吼了几句。 骑兵开始后撤,退到了两百步开外重新整队。 大牛从沟里爬出来半个身子,往后望了一眼。 黑暗里只剩风声。 队伍行进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到了。 他在沟沿上趴了两息。 ……希望他们能顺利过河。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说出来没用。说出来他自己也要信,但他现在不敢信,没到信的时候。 对面可是羯族骑兵。 如果对方是密集阵型的话,铁雷还能起到作用,但夜里贸然使用的话,效果说不好。 情报里说了,西梁军用鞭炮练过战马,就专门防着铁林军的火器。 而且,最关键的还不是眼前这四五百。 这些人兴许只是前锋,后续大军要是追过来,等天亮了,这条干沟就是个棺材。 留下来,有可能死。 可现在走,过河的队伍一定死。 没得选。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去,没让它再往上冒。 孙老六猫着腰从沟底跑过来。 “他们在整队,等一下还得来。” “知道。”大牛点点头,“伤亡情况?” “方才我数了一下,倒了三十多匹马,人杀了二十几个,都是前哨骑兵。但他们大部队比咱们猜得要多——至少四五百骑,我估摸着只多不少。” 大牛没答话,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火把。 然后远处的火把突然灭了一半。 大牛心头猛地一震,牙关收紧了。 灭火把,摸黑压过来。 这一手,听血狼卫的骑兵提到过,专门对付夜里据守的步兵。没有光,你就看不清方向,只能听声音,但战马能看见路。等骑兵冲到了面前,想变阵型也晚了。 马蹄声也变了,变成参差的碎响,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他们打算包圈。” 阿木古的声音传过来。这家伙耳朵好使得像狼,已经把半张脸贴在冻土上了,“正面一大股,两翼各一股,两翼的在绕,速度不快,打算堵死两头。” 大牛扭头看了一眼沟的两端。 干沟就这么长,三百多步,两头敞口,骑兵从两翼一封,里面的人就成了瓮里的鳖。 他清楚这一点,看来对面的人也发现了。 他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丙字队,守东口。丁字队,守西口。” 两个十人队的小旗应了一声,各自领人往两端跑去。 到了沟口,没人吩咐,自己就散成了阵型。 前排三面盾,盾牌几乎把沟口堵了大半,第二排两把斩马刀,后面五根长矛从盾手的缝隙里探出来,矛尖对准外头的黑暗。 铁林军的文山甲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是黑色的,十个人蹲在沟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岩石,纹丝不动。 各部落的人穿的是皮甲、棉甲,有些人连甲都没有,就一身破袄。 跟铁林军站在一块儿,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文山甲锻造起来格外费工费料,也就铁林谷能供得起。甲片比寻常札甲薄了三分之一,但硬度高了一倍不止,每片甲叶子是折叠锻打十二遍的精铁,整副甲穿在身上不到四十斤,覆盖从脖颈到小腿,连小臂上都有甲片护着。 寻常皮甲挡不住的弯刀全力劈砍,文山甲吃一刀只留一道白印子。 “老六带弓手留在沟中段,谁那边压力大就支援谁。” “明白。” “灰岩部和鹿角寨的人填两端,配合十人队。” “行。” “黑石沟和泾河的人守正面沟沿。正面骑兵只要不跳沟,就不用管他,敢跳就用矛戳。” 话音刚落,马蹄声近了。 正面那股骑兵压到了四十步外。两百多骑铺开来一条横线,没有冲,就那么压着。 号令声响了一下。 “低头——举盾——” 沟里有人大声提醒。 盾牌密密麻麻地举了起来。 崩崩崩崩崩—— 两百多张骑弓同时开弦,箭矢从四十步外抛射上来,从天上往下落。沟就这么窄,箭落进来的密度大得吓人,碎石地面上响了一片,箭杆子密密麻麻插了一地。 骑兵射的是重箭。有支箭射在了一个战兵的肩甲上,铁箭头嵌进去半分,卡在甲片缝隙里,他伸手拔出来扔在地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各部落的人就没这个待遇了。 一个泾河的汉子被射中后背,箭从皮甲钻进去,扎在肩胛骨旁边,人闷哼了一声趴在碎石上。旁边人把他往沟壁根底下拖,箭杆子刮在石头上,他又痛叫了一声。 第二轮箭来了。 弓手调了角度,箭集中在沟的中段。 黑石沟倒了一个,箭扎进脖子侧面,人没挣扎,直接软下去了。铁林军一个战兵小臂挨了一箭,正好射在甲片衔接的缝隙上,是个巧到不能再巧的角度,箭头扎进去两寸深。他咬着牙折了箭杆,拿布条缠了缠。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对面不省箭,两百多张弓轮番射,战马绕着圈跑,射完了走,后面接着补上来。箭像下雨一样,一轮接一轮,没有停的意思。 扛得最苦的是各部落的人。 没甲的、穿皮甲的,总有盾牌挡不住的漏洞,每轮都要倒下两三个,有声音有动静,然后就没声音了。五轮箭下来,沟里倒了十一个,伤了二十来个,全是各部落的,铁林军没有一个倒的。 这就是装备的差距,用命填出来的差距。 与此同时,沟的两端也陆续炸开了动静。 西端。 五六十骑从沟的西侧兜过来,二十多个人跳下马,拔出弯刀,举着盾,猫着腰从沟口往里摸。后面骑在马上的人射箭掩护,咚咚咚的响声传过来,给沟里的人指引了位置,也给羯兵指引了位置。 第一个进沟口的羯兵,猛地停住了。 他看见了三面盾。 铁林军丁字队的前排三个盾手蹲在沟口,盾牌几乎把沟口堵死了大半。盾是铁林谷出的百炼铁盾,比寻常木盾沉了一倍,蹲着端着纹丝不动,像三块从地里凿出来的铁疙瘩。 羯兵劈了一刀。 弯刀砍在盾面上,火星子溅了一串,刀刃崩了个口子,盾面上只多了一道浅痕。 他还没来得及劈第二刀。 盾缝里戳出来一把长刀。 刀从缝隙里探出来,一捅一搅。羯兵往后退了两步,手捂着肚子,弯刀还攥在手里,腿已经软了。后排的矛从盾缝里伸出来,一下戳在他的胸口。 人倒了下去,堵在了沟口。 第二个羯兵从倒下的人身上跨过来。 弯刀高举过顶,劈了下去。 第1618章 生死之战 盾手往侧面一让,露出了后面的刀手。 斩马刀迎着弯刀从下往上撩,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弯刀被磕断了。斩马刀的刃口把弯刀从中间切成两截,断掉的刀尖飞出去扎在沟壁上,嗡嗡颤个不停。 羯兵愣了一息,手里攥着半截刀柄。 第二把斩马刀出来了。 这回是劈,从右肩劈到左胯,一刀到底。 羯兵的皮甲从中间裂开,人往前扑了一步,软在了碎石上。 第三个来了,第四个,第五个。 沟口就这么窄,一次只能进两三个人。十人队堵在那儿,三面盾把正面封死,斩马刀从盾缝里出来收回去,出来收回去,每一刀都带着血,沟口的碎石上已经湿了一片。 但东端的情况不一样。 “东口人多!” 阿木古的声音从沟底传过来。 大牛已经听见了,东端那边的动静比西端大得多。 那边的口子大,羯兵换了打法,不是一个一个往沟口填了,而是十几个人挤在沟口外面,前排举着木盾顶着推,后排拿着弯刀往盾缝里捅。 丙字队的阵型被硬生生往后压了三步。 大牛抄起靠在沟壁上的斩马刀,往东端冲。 来到沟口后面,他看清了局面。 丙字队三个盾手还在撑着,但最右边那个的盾已经被连续劈砸得歪了,右侧露出了一个缝。一个羯兵刚从那个缝里楔进来半个身子,弯刀往盾手侧面招呼。 大牛顶了进去。 羯兵的弯刀砍过来,大牛没躲,左臂一抬,文山甲的小臂甲片迎上去。弯刀砍在甲片上,崩了一道白印,他小臂震了一下,没后退。 然后他把斩马刀抡起来了。 手上这把刀有多重,他从来没量过。铁林谷铸刀的老师傅当初递给他的时候说,这把刀别人拿着太重,你拿着正好。他当时觉得这是夸他,后来上了战场才明白,这不是夸他,而是说他天生就是拿这种东西来干这种事的。 刀从右边抡出去,刀身厚,刀刃宽,带着破风声,往那个楔进来的羯兵身上砸了过去。 羯兵来不及反应。 铁刃砸在他的左肩和左臂上,皮甲和半个身子像豆腐被切开,剩下的大半个人被砸得侧飞出去,撞在了沟壁上。 后面跟着进来的第二个羯兵看见了这一幕,愣了一息。 够了。 盾手把缝隙重新补上,矛从缝隙里出来,补了那个停住的羯兵一下。 沟口重新封死。 大牛退回半步,站在盾手后面,把刀竖着抱在怀里,等着。 外面的号令声变了。 大牛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气慢慢吐出去,感受了一下手里这把刀的分量。 还够用。 人也还够用。 “老六,”他往沟里喊了一声,“支援一下。” “来了——” 箭矢带着破风声从沟里射出去。外面有人惨呼。 然后对方的箭也射过来了。 箭扎在铁盾上嘣嘣响。有支箭从盾的上沿飞进来,射在了后排一个矛手的胸甲上,文山甲把箭头弹开了。矛手晃都没晃,手里的矛稳稳架在盾缝上。 箭幕一停,人就冲过来。 一排人顶着木盾压上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叠上去。沟口窄,他们就把尸体往沟口堆,踩着尸体从更高的位置往下劈。 沟口的高度在变。 盾手的盾原本能封住大半个沟口,现在对面站在尸体堆上,比盾面高出了一个头,弯刀从上方劈下来,角度变了。 丙字队的小旗姓陈,西梁山那边过来的老兵。矮个子,肩宽腰粗,斩马刀在他手里使得跟菜刀一样轻巧。 前三个翻过盾面的羯兵被他一个人解决了。 第一个,弯刀劈在他的胸甲上,火星子溅了一脸。他没躲,拿胸甲硬吃了这一刀,右手斩马刀从下往上撩,开了对方的肚子。 第二个,弯刀砍在他左臂甲上,甲片哗啦响了一串,刀滑开了。他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窝上,从肩膀劈到了胸骨。 第三个聪明些,不砍甲片了,弯刀往他面门招呼。 陈小旗一偏头,弯刀从面颊旁划过去,两人之间不到一尺。他探出左手,一把攥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拿刀柄的铁尾杵进了对方喉咙。 铁尾是斩马刀的尾端,一块拳头大的精铁配重。杵在喉咙上的力道把那个羯兵的气管砸塌了。人倒下去的时候,两只手还在抓陈小旗的小臂甲。 第四个。 这个不一样。 是个壮汉,比其他羯兵高了半头,皮甲外面套了一件锁子甲。他踩着尸体堆从盾面上方跳下来,两手握着一把铁锤,照着正面盾手的头顶砸下来。 铁锤。 盾手抬盾。 锤砸在盾面上,声音跟前面弯刀砍盾完全不一样。弯刀砍盾是脆响,锤砸盾是闷响。盾手的胳膊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被砸得矮了半个身子,一只膝盖磕在了碎石上。 盾面凹进去了一块。 陈小旗瞳孔缩了一下。 斩马刀从盾的侧面戳出去,刀尖扎进了壮汉的大腿内侧,那里没有锁子甲覆盖。壮汉闷哼了一声,锤举起来了但没砸下去,右边的矛手同时捅了一矛,扎在了他的腰侧。 壮汉踉跄了两步,还没倒。他把锤抡了半圈,扫在了矛杆上。矛杆是硬木包铁皮的,被砸得弯了。矛手被震得虎口裂了,松了手。 大牛从后面补了上来。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斩马刀高举过顶,往下劈。 一刀。 锁子甲从左肩到右胯被劈开一道缝隙,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膝盖跪了下去。 锤掉在了碎石上。 阿木古带着灰岩部的猎手蹲在十人队后面当预备。 他看着前面铁林军的背影。十个人堵着沟口杀了快一刻钟了,阵型散过一次,又合上了。盾面上劈痕累累,甲片上箭痕扎痕密密麻麻,但底下的人完好无损。 杀了多少? 他一直在数,有三十四个。 十个人,一刻多钟,三十四个。自己这边两处轻伤,一个被弯刀划破了甲缝里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一个后脑勺磕在沟壁上起了个包。 他打了半辈子猎,跟野物搏斗过无数次。 这是第一次看见人这么打仗。 之前打大营,那是占了偷袭的便宜。 现在是对方有备而来,是硬防。同样是血肉之躯,穿上那身甲,持着那把刀,立在铁盾后面,就不是人了,而是铁壳子里的杀器。 对面的弯刀砍过来,甲挡了;箭射过来,盾挡了;刀伸出去,一刀一个,对面的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猎装。 皮子是自己硝的,针脚是婆姨缝的。 挡风挡寒还行,挡刀? 刚才有个漏过来的羯兵冲进了纵深,灰岩部和鹿角寨的猎手围上去六七个打一个。猎手们没甲,猎刀也短,跟弯刀近身搏斗的时候容易挨刀。 他的侄子,灰岩部最年轻的猎手,被弯刀扫中了前额。 血糊了满脸。 小子闭着眼往前扑,撞在了羯兵身上,两个人一块摔在碎石地上,互相捅了好几刀。旁边的人拉开他的时候,他身上多了三道口子,对方也不动了。 阿木古蹲过去看了看,三道口子都不深。小子命硬,刀没扎在要害。但血流了一身,脸白得像雪里挖出来的人。 他拿布条给侄子缠伤口的时候,手稳得很。 可心不稳。 如果这小子穿的也是铁林军那身甲,这三刀一刀都不用挨。前额那一下,头盔接着,弯刀劈上去也只留一道白印子。 顶多脑袋嗡嗡响了两下,总比死了强。 就差一身甲的事。 他把侄子拖到沟壁根底下靠着,站起来,看了一眼沟口方向铁林军的背影。 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东西,就是汉人那些铁片子。 第1619章 战局僵持 阿木古可不知道,他看到的这些铁片子,除了铁林谷,别处的汉人都没有。 但铁林谷的产量就那么大。 这还是在有了水利机械之后,全谷上下的匠人打了两三年,才只够装备铁林军自己的人。 血狼卫现在也算是林川的嫡系了吧? 穿的也是皮甲嵌上钢甲片的组合甲,毕竟他们是轻骑兵,不是重骑那种玩意儿。 大牛退回了中段。 正面的骑兵已经停了射箭,正在重整队形,马蹄轰鸣,朝这边冲了过来。 "长矛——" 大牛的嗓子撕开了:"长矛准备!" 沟底的人全动了,长矛从碎石缝里竖起来,高高低低。 "矛尖朝外!!后头顶在地上!!" 大牛吼完这句,自己也抄起一根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制式长矛。 斩马刀插在脚边的碎石里,这会儿用不上。骑兵冲锋的时候,刀够不着马,矛才够得着。 公爷讲过,对付骑兵冲锋,步兵手里最管用的家伙就是长矛。 一匹全速冲锋的战马看见前面密密麻麻的矛尖,本能就要偏。马比人聪明,人发了疯会往矛尖上撞,马不会。 前排十几根矛杆尾端抵在碎石上,脚踩住矛尾的铁箍,矛身斜架在肩膀上,矛尖全朝着沟沿外面。后排的人把矛端在腰间,矛尖探出前排人的头顶,高低两层,错开了位置。 "矛杆子都攥紧了!” “马撞上来的劲道大,手一松矛就飞了,飞出去你拿什么挡?拿脸挡?" "往后挪!握中间偏后!前头留三尺出去捅马,后头留两尺你好发力,打过野猪没有?" "打过。" "一个道理。野猪冲过来你怎么办?" "矛扎地上等它自己撞。" "就这么干!" 嘈杂的喊声中,前头两匹马蹄子勾上了绊马索,摔在地上。 后面的马跳过了倒地的马。 第一匹马冲过来那一瞬,刚好迎着一杆矛尖撞上来,马的前胸正往下落,自身的重量加上下坠的惯性,整个冲在了矛尖上。铁矛头从胸口扎进去,直接透胸而过,战马发出一声闷哑的嘶鸣,整匹马栽进沟底,把骑手压在了身子底下。 骑手的腿被马身卡住了,拔不出来。后排一个泾河的汉子举着矛,对准骑手的脑袋就戳,矛尖扎进了眼窝。 第二匹马聪明,在沟沿上看见了底下的矛阵,蹄子刨了两下,硬生生收住了。但后面第三匹收不住,撞在了第二匹的屁股上,两匹马挤在沟沿边打转。 沟里后排的矛手抓住了这个机会。四五根矛同时往上捅,有两根扎在了马腹上,一根戳中了骑手的大腿。那骑手惨叫一声,弯刀脱了手往沟里掉,被底下一个蹲着的猎手伸手接住了。 反手就是一刀,将骑手砍落下马。 有十几匹马跳过了沟,落在北侧。 跳过来的骑手勒马转身,沿着沟的北沿跑,弯刀往沟里劈。高打低,骑在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刀的角度刁得很,专找沟里人的脑袋和肩膀招呼。 大牛扔了长矛,拔出脚边的斩马刀。 沟里用矛,沟外用刀,家伙得换。 "后排调头!矛朝北!" 后排的矛手转了个方向,矛尖对准了沟北侧。 一匹马贴着沟沿跑过来,骑手的弯刀已经举过了头顶。沟里一个灰岩部的猎手把矛往斜上方一送,矛尖没扎到骑手,扎在了马脖子上。马脖子的皮厚,矛头只进了两寸,但疼得那马猛地一偏,骑手的刀劈空了,擦着猎手的头皮划过去,削掉了一绺头发。 猎手骂了句祖宗八代的话,缩了回去。 鹿角寨的寨主举矛去挡北面过来的刀。第一刀挡住了,矛杆被劈出一道深槽,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刀换了方向,从他身后划过去,在后腰上拉了一道长口子。皮甲裂了,血从裂口往外喷。寨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矛杆拄着地才没趴下去。 "寨主!" 旁边两个猎手扑过来,一个横矛挡刀,另一个把寨主从碎石堆上往回拖。 横矛那个猎手把矛杆架在肩膀上,矛尖朝着沟沿外面,冲下一个贴过来的战马吼了一嗓子。那战马看见矛尖,本能地偏了,蹄子踩在沟沿的松土上滑了一下,骑手不得不收刀控马,错过了补刀的机会。 矛不用扎中,立在那里,马就不敢靠近。 这一点,各部落的汉子打到这会儿算是摸出门道了。 大牛从沟中间冲了过来。 斩马刀抡起来,对着一匹跳过来的马就劈。 公爷说过,对付骑兵,先卸坐骑,把人从马上弄下来,骑兵就是步兵。 一刀下去,马的前小腿断了。 马栽了,骑手甩出去,落地打了两个滚还没爬起来,沟里伸出的一根长矛已经戳到了。 第二匹收不住,撞在倒地的马身上,半截身子歪进了沟里,马脖子卡在沟沿上挣扎。沟底三四根矛同时戳了上去,人被扎了个对穿,矛尖从后背冒出来。 大牛连砍了三匹马的腿。 跳过来的十几骑被砍翻了四五匹,剩下的不敢再贴着沟沿跑了,往北面拉开距离。 沟里的矛手趁着这个空档,重新调了方向。 有人的矛杆断了,从地上捡了一根接着使。有人的矛头松了,拿石头砸了两下楔紧,继续架着。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扫了一眼。 沟南面是主力骑兵横线,沟北面是跳过来的散骑。 前后堵死了。 号令声又响了。 骑兵换了战术,不往沟口填人了。填了半个多时辰,尸体堆了两层,也没把沟口啃下来,那帮铁壳子的杀伤效率高得离谱,再填人就是送。 一个羯族将官在队伍后头来回跑了两趟,嘴里叽里呱啦吼了一长串。大牛听不懂羯语,但也大概猜得到,这是要改章程了。 果然,对方又改成了全线骑射。 几百骑全部散开,围着沟转圈跑,一边跑一边射。 孙老六那边也在回射,但弓手太少,箭也快见底了,压制不住对面几百张弓。 他把最后三支箭捏在指缝里,瞅准一个影子放了出去。一支中马脖子,一支飞了,第三支扎在骑手的腰上,人歪了歪没掉下来,夹着马肚子跑远了。 “箭没了。” 孙老六把空箭囊扯下来扔在地上。 第1620章 死的价值 “我也没了!” 附近响起其他人的声音。 “我还有三支。” “谁他妈把老子的箭囊踩了!里头还有两支呢!” “那是老子的箭囊!” “你的上面有记号?” “有!老子在上面刻了个王八!” “哪呢?” “你看这儿!” “……那确实是你的。” 沟底几个人嗤了一声,笑了半口气又憋回去了。 在这种当口上还能扯淡,也就铁林军的兵干得出来。这帮人在尸堆里待久了,拿死当笑话讲,讲完了该拼命还拼命。 又一轮箭落下来。 这回箭矢破空的尖啸比之前低沉。 对面骑兵的圈子缩了二十步,射程近了,箭的力道也大了。有支重箭从正上方落下来,直接钉穿了一面木盾,箭头从盾面背后探出来半截,差两寸就戳进盾后面那个汉子的脑门。 那人看着眼前晃悠的箭尖,整个人僵了一息。 然后他把盾举高了两寸。 一个老猎手趴在沟沿底下,伸手拽住了一个倒在沟口的羯兵尸体,他连拖带拽把那具死尸拉过来,翻了个面往头顶上一盖。 箭扎在死人背上,噗地一声闷响。 没穿透。 老猎手眼睛亮了。 “这玩意儿好使!厚实!” 旁边两个汉子一看,也去拖。 沟口尸体多,有的是。 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一个死掉的羯兵从碎石堆上拉过来。尸体太沉,拖到一半卡在石头缝里,一个汉子一脚踹开石头,另一个把尸体翻了个面,胸甲朝上,往头顶一架。 箭落下来,扎在死人胸甲上,噗噗噗,还有一声当。 “日他娘,有铁片!” 消息沿着沟底往两边传开了。不用谁吩咐,动作快的已经在拖第二具、第三具了。 沟东端,一个泾河部汉子选了个胖的,拖过来一看,后背插着根断矛。他把断矛拽了,翻过来盖在头顶。 旁边一个猎手嘀咕了一句:“你还挑。” 壮汉白了他一眼:“挡箭的东西,当然挑厚的。” 箭扎在死人身上,有的嘣嘣响,有的噗噗闷,有的噗噗中间夹了几声当当,铁甲的声和皮甲的声不一样,皮甲和皮甲也不一样。 有具尸体身上已经插了二三十支箭,像只刺猬。底下扛着的两个汉子咬着牙不换手,尸体上滴下来的血顺着他们的手腕往下淌,淌到脸上,也不擦。 “操,这狗日的活着没用,死了倒挺好使。” 旁边的家伙接了一嘴:“你轻点说,万一他在底下听见了……” “听见又咋地,他还能爬起来咬老子?” “万一真爬起来呢?” “那正好,老子让他站着挡,省得我举着累。” 两个人顶着死人哈哈大笑。 周围的人也在笑。 没别的,就觉得这一夜过得格外爽快。 这些部落的汉子,被羯族欺负了这么久,今天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杀是杀了,挡是挡了,连死了的敌人都没闲着,还在替自己扛箭。 大牛蹲在沟底,扫了一圈。 几百号人缩在这条破沟里,举着尸体当盾的,拿断矛当拐棍的,靠着沟壁喘粗气的,按着伤口不让血往外冒的。身上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马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斩马刀,刀身上的血凝成了黑红色的壳。 这副德行要是让公爷瞧见了,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大概率是先骂一顿再夸。 外面骑兵的圈子还在转,箭还在不断下落。 但沟里的伤亡确实降下来了。 尸体挡箭这招虽然埋汰,但太他妈管用了。穿着皮甲的羯兵死尸厚实得很,普通抛射的力道根本扎不透。 活着的时候是杀他们的敌人,死了反过来替他们挡箭。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大牛往北面看了一眼。 队伍走了这么久,算脚程,该踏上渭水冰面了。拖着铁链的人走得慢,但也不至于慢到现在还没到河边。 他又看了眼东边的天。 有光了。天边最底下那层灰白,打猎的人管这叫“鱼肚光”,看见这道光,天亮还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对面几百骑还在绕圈射。 箭是有数的,但射完了箭,对面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战场上没有一招管用到底的东西。 公爷说过,连火器都不行。总有克制的法子,最终拼的是人。 孙老六从沟底挪过来,箭囊空了,弓挂在背上没用了,手里换了把刀。 “大牛哥,差不多了吧?” 大牛没应声。 “队伍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孙老六压低嗓门,“就算拖着链子,也该到河边了。” 大牛还是没说话。 他蹲在沟底,拿斩马刀在碎石上磕了两下,刀身上凝住的血块碎了几片,露出底下还算亮的刀锋。 “再等一刻。” “为啥还要等?再等下去——” “现在走,他们追上来,看到前面的队伍怎么办?” 孙老六愣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光,又看了看大牛的脸,点点头。 沟里有人在低声骂娘,也有人在给旁边的人绑伤口。一个泾河的汉子把自己的裤腿撕了一条下来,缠在鹿角寨一个猎手的小臂上。猎手嘶了一声,骂道:“你他娘轻点。” “你忍着,绑紧了才不流血。” “老子知道,但你那手劲跟拧麻绳似的——” “嫌我绑得不好你自己来。” “我手废了你没看见?” “老子眼瞎。” 泾河汉子埋头继续缠,缠完了打了个死结,拍了拍猎手的肩膀。两个人靠着沟壁坐下来,都不说话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不认识。一个是泾河放羊的,一个是秦岭猎鹿的。现在挤在同一条烂沟里,身上沾着同一种血。 阿木古从东端挪过来,狼牙棒拄在地上当拐棍。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已经肿了一圈,布条下面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了黑红的一坨。 他噗通一屁股坐在大牛身旁: “三百多号人蹲在这条沟里挨了大半夜的刀和箭,换的就是那些人能多走几里路,值不值?” 大牛没想这个问题。 狗哥下令的时候,让各队的百户自行判断,自行把握。他觉得该救那两千人,毕竟他们都是汉人,都是百姓,都是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家人。 铁林军为什么而存在? 他把斩马刀搁在膝盖上,拿拇指试了试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沟里那些还能动的人。 举着死人当盾的,还在举。绑着断手的,还在骂。刚才还在笑的,现在在喘气。刚才在喘气的,现在在给别人递水。 都是些什么人呢? 放羊的、猎鹿的、砍柴的、打铁的。 一个月前还在各自的山沟里过各自的日子,现在,是兄弟了。 大牛咧嘴一笑,没答阿木古的话,反问了一句—— “你为啥非得留下?” 第1621章 护民的兵 阿木古没急着开口。 他从盾牌下探出头,看了看暗影的方向。 骑兵散成了一大圈,火把灭了大半,看来也在等天亮。他苦笑一声,坐回来,把狼牙棒横在膝盖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抠棒头上卡着的一块碎骨渣。 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不管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大牛,眼睛盯着棒头上那块骨渣,像是在跟它说话。 “那年冬天,部族被人从草场上赶走,赶到山沟子里。我爹带着几个叔伯去跟人理论,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我爹身上多了三个窟窿。我娘拿羊毛堵窟窿,堵了一宿,没堵住。” “后来换了个地方,又被赶。再换,再赶。” “最远的一回,从秦岭搬到渭北,走了二十多天。” 他停了一下。 “路上冻死了不少老人。我三叔的娘,走着走着就坐下了,说歇一歇,别人去拉她,手是硬的。眼睛睁着,看着前边走的人,没合上。” 沟底安静了几息。 远处骑兵的马蹄声变了,原来是闷闷地绕圈,现在停了一阵,又响,像是在重新列队。大牛耳朵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没人敢停下来埋她。” 阿木古说完这句,把狼牙棒从膝盖上换了个方向,棒头朝下,杵在碎石里, “停下来就走不了了,后面追的人不等你。” 东边那道灰白光又亮了一丝。 “直到遇见你们……” 阿木古的语气变了,“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们救人。” 阿木古拿下巴朝北面努了努, “两千多号人,拖着链子,走都走不利索。你们一百个人,留下来挡骑兵。” 他转过头看着大牛,眼睛在暗影里反着一点光。 “我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见有人干这种事。草原上没有,山沟里没有,哪儿都没有。” 大牛捡起一块石头,敲了敲自己的护胫,把上面粘着的冻血磕掉了几块。 “那是公爷定的规矩。” “什么规矩?” 大牛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么说。 “就是……百姓种粮,养活当兵的。当兵的拿了人家的粮,就拿命去护人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公爷原话说得比这好听,但意思就这个意思。谁吃谁的饭,就替谁挡刀。” 阿木古愣了愣。 旁边另一个部落头人撑着断矛挪了两步过来,咧了咧嘴插了句话:“你们公爷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哪有这么定规矩的?当兵的不吃亏吗?” 大牛瞪了他一眼。 那头人缩了缩脖子,但嘴没闭上:“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真有人信这个?信到……信到这个份上?” “信不信的,你看看这条沟。” 那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沟底那些铁林军的兵,有的在给旁边部落的伤员递水,有的把自己最后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身边的人。 没人说什么大话,也没人提什么大义,就是手上在做。 头人不说话了。 阿木古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肿成一圈的胳膊,布条底下的伤口在发热,隐隐地跳,不是好兆头。 但眼下这条沟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药,顾不上。 “跟着你们,应该能有盼头。” 他笑了笑,“就算我死在这条沟里,族里剩下的老小,你们公爷应该不会丢下不管。” 大牛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会算账。” “不算账活不到今天。” 阿木古动了动伤胳膊,疼得龇了龇牙,“我就一个要求。” “说。” “回头要是我没了,你帮我跟你们公爷带句话。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不用多,饿不死就够了。别——不管他们。” 最后那句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大牛嘿了一声,低头从碎石缝里摸出半截不知道谁扔的水囊,拧开盖子闻了闻,灌了一口,递给阿木古。 阿木古接过去喝了两口,水冰凉,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反而把胸口那团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你死不了。”大牛说。 “你怎么知道?” “命硬的人闻得出来。你跟我一个味儿。” 阿木古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骂了句:“什么狗屁味儿,老子身上全是血腥气,你能闻出什么?” 大牛没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拔出斩马刀,抬头看了看东边。 灰白光又亮了一分,能隐约看到天边云层的轮廓了。 “时辰差不多了。” 他说,“那两千人应该已经过了河,可以撤了。” 他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刚要开口喊人收拢—— 忽然停住了。 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 是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才有的直觉,像后脖颈子被人吹了口凉气,说不清,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脚底下震了一下。 很轻,震动顺着冻土层传过来,传到沟底碎石上,碎石跟着嗡嗡地颤。大牛脚底板的老茧感觉到了那种颤动,这不是附近几百骑的动静。 他脸色一变,猛地趴到沟沿上,往东南方向看去。 先看到的是光。 一长溜的火把,从南边的黑暗里延伸出来,像一条烧着的蛇,蜿蜿蜒蜒地铺开,看不到尾巴。 火光底下是人影。 密密麻麻的骑兵,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雷似的压着地面,连沟壁上的碎土都簌簌地往下掉。 沟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南边……南边来人了。” 所有人开始往沟沿上趴。 没人说话。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密。 至少上千骑。 整建制的骑兵营。 大牛的手攥紧了刀柄,心跳加快。 刚才还想着该撤了。 往哪撤? 东南西北都是旷野,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沟底安静了几息。 老猎手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瓮声瓮气的: “这回用死人挡不住了吧?” 有人笑出声来。 是铁林军的战兵。也只有他们在这种时候还能笑起来,旁边部落的汉子都扭头看他。 其他战兵也都笑了起来。 有人抓了一把雪,往脸上猛地搓了几把。 各部落的汉子却是脸色凝重。 大牛慢慢把刀从碎石上提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沟里的人。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眼里还有光,有的眼里只剩血丝。有人嘴唇在抖,有人反而比刚才平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血腥味和冻土味。 “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 碎石响了。 一个接一个,沟底的人开始站起来。 断矛拄着地,伤腿撑着沟壁,有人站不稳,旁边的人伸手架住。泾河的放羊汉撑起那个鹿角寨的猎手,猎手用没废的那只手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个部落头人把断矛倒过来,杵在地上,没再问什么吃不吃亏的话了。 阿木古站起来。 他拄着狼牙棒,伤胳膊垂在身侧,肿得像塞了个馒头。站稳之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朝大牛说了句—— “你说得对,老子确实命硬。硬到死都不容易。” 三百多号人。 从破沟里,血泥里,站了起来。 大牛把斩马刀扛上肩,面朝南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 东边天际那道灰白光终于破开了云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洒下来,照在沟里这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没照出什么英雄气概。 就是一群打烂了还站着的人。 第1622章 八十六人 大牛环视一圈。 “部落的弟兄们先撤。带上所有伤员,包括铁林军的。往北走,过渭水,不许回头。” 阿木古的眉头拧了一下:“你们呢?” “殿后。” 这两个字扔出来,沟底安静了。 殿后。 对面至少上千骑大军压上来,怎么殿后? 铁林军剩多少? 抛去伤兵,满打满算八十来个能站着拿刀的。 殿后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叫——垫背。 鹿角寨的猎手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寨主靠在沟壁上,后腰的伤还在渗血,嘴唇干裂,不过精神头还在。 他听见了大牛的话,撑着沟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滑下去半截。 “百户,我这条命留着没——” “闭嘴。”大牛没看他,“你那条命留着回去当寨主。你手底下那帮猎娃子还指着你吃饭。抬走。” 两个猎手把寨主架起来。寨主挣了一下没挣动,脖子上青筋暴起,骂了句脏话。 大牛始终没看他。 等人被架走了,他才动了一下眼皮。 阿木古站在原地没动。 大牛瞪他:“你聋了?” “我没聋。”阿木古拿狼牙棒往地上一杵,“我在想一个事。” “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殿后。” 阿木古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蹲在沟里接着挨箭?箭都打没了,拿脑袋顶?你要是打算蹲在这儿耗到死,那我不走。你要是有别的法子,说出来,我听完再走。” 身后几个灰岩部的猎手也停了脚步,全看着这边。 沟底静了两息。 大牛蹲下去,拿刀尖在碎石上划了一道。 “对面的箭快射完了。骑弓的箭囊装三十支,射了这么多轮,剩也剩不了多少。箭一停,他们必定冲锋。没别的选择。” “对方这么多箭,收拾起来能用的还有不少,不是没箭用。但我不想用箭……” 他划了第二道。 “铁林军的甲扛得住近战劈砍。对面这帮骑兵夜里追了一宿,啃了一夜硬骨头没啃动,填了几十条人命在沟口,人疲马乏,士气撑不了多久。” “我不守了。” 阿木古愣了愣:“那你打算怎么打?” “他冲,我也冲。” “……八十多个人?往外冲?” “沟里挡不住多久。守是死路,不如反过来。” 大牛把刀尖从碎石里拔出来,抬头看着阿木古, “对面追了一夜,啃了一夜啃不动,正窝着火。这时候我带人从沟里杀出去,他会觉得我疯了。” “疯子最难对付。他得停,他得重新布阵,他得搞清楚我到底想干什么。停下来的这个功夫……” 大牛拿刀尖指了指北边,“你们应该能过河了。” 阿木古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呢?你们怎么办?” “抢马。” 大牛笑了笑,“杀出去,抢马,追上你们。” 阿木古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几息。 大牛的眼神没躲,没飘,也没有那种赴死前的悲壮。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刀背,什么棱角都磨没了,剩下的全是钝铁。 阿木古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八十来个人从沟里杀出去抢马,这话怎么听都像梦话。 但他看过大牛打仗。 这人干过比梦话更离谱的事。 大牛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凑到阿木古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木古的脸变了变。 他把狼牙棒从地上拔出来,扛到肩上,盯着大牛看了两眼。 “真的?” “我他妈骗你干嘛。” 阿木古吐了一口长气。 “那行。” 他说,“你要是死了,回头我给你烧纸。再把那头杂毛公羊宰了,给你陪葬。” “滚他妈蛋。” 大牛踢了他一脚,“少咒老子。” 阿木古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 “烧纸的时候给你画一身甲。你那身甲好使,我看着眼馋。” “画一身你也穿不上,你胳膊太粗。” “操你的。” 阿木古骂完这句,咧了一下嘴,大步走了,没再回头。 各部落的人开始动。 伤员被架着、背着、抬着,往沟北面翻出去。 鹿角寨的两个猎手扛着寨主,寨主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小,骂到最后变成了喘。泾河那个替人绑伤口的汉子自己也挂了两处,被同伴拽着胳膊往外拖,一路上血滴在碎石上,跟来的时候滴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一帮各部落的汉子搀着扶着背着铁林军的伤兵走,有的伤兵还在说“放下我”,但没人听。 沟口,有几个部落汉子停下了脚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百户。让我留下吧。” 大牛擦刀的手没停。 “滚。” “我打了一辈子猎,活了四十三年,够本了。家里没婆姨没娃,死了没人——” “我说滚。” 第二个人站出来:“百户,我也留下。” 第三个。第四个。 大牛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几个人。 “你们会反冲锋吗?” “冲锋的时候站什么位置,前排倒了谁补上来,左翼和右翼怎么收,你们练过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留下来,帮不上忙。” 大牛摆摆手,“不是你们不够硬,是这活儿你们干不了。” “回去。活着回去,活着能打下一场仗。” 他把刀放下来,看着那个黑脸汉子的眼睛。 “死在这儿算什么?给我陪葬?我嫌挤得慌。” 黑脸汉子表情黯淡下来,他退了一步。 然后弯腰,对着大牛鞠了一躬。 这不是部落人的习惯,是汉人的习惯,是汉人给长辈或者敬重的人磕头前的那种弯腰,弯得很深,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沟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了……八十六个人。 大牛站在沟中间,慢慢数了一圈。 都是老面孔。 最早一批铁林谷出来的那几个,脸上的刀疤和甲上的锈迹一样老。 后来补进来的那些新面孔,也都变成了老面孔。 没人说话。 左边那个叫石头的,把盾上的血痂抠下来,抠完了,又拿袖子擦了擦盾面,像是在擦自家的锅。 右边那个瘦高个,长矛的头断了,他把断口在沟壁上磨,磨出了个新尖。 后排一个兵把斩马刀横在膝盖上,拿拇指试刃口。 有人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去,把空囊扔了。 有人在系甲带,系紧,拽了拽,再系紧一扣。 文山甲在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每一片甲叶上都沾着血和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但铁,什么时候都是铁。 大牛把斩马刀从地上提起来。 “弟兄们。” 八十五颗脑袋,齐刷刷地看过来。 第1623章 回不去了 大牛把斩马刀往碎石里一插。 “铁雷都掏出来,检查一下。” 铁雷是出发前配的,每人两枚,属于铁林军战兵的标配。 火器营的战兵配得多,跟他们没法比。 清点完毕。 一百多枚铁雷,面对上千羯族骑兵……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一个战兵把雷装好,抬起头来。 “百户,真抢马?” 大牛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就说……” 战兵嘿了一声:“也就阿木古能被你骗了……” 旁边有人嗤地笑了一下。 “百户,我就问一句。” 另一个战兵笑道,“方才你凑阿木古耳朵边嘀咕什么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大牛没吭声,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铁雷。 “百户?” “关你屁事。” “我就好奇——” “好奇你他妈打完仗还活着再好奇。” 那人闭了嘴,缩着脖子往旁边挪了两步。 孙老六从后头凑过来。 “我也想知道……” 大牛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老六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脾气倔,有问题不问则已,问出口的事,不给个准话他能跟你磨到天亮。 大牛叹了口气。 “我跟他说,咱们有接应。” 孙老六愣了一下:“真的?” 大牛眨了眨眼:“我编的。” 孙老六的嘴角抽了一下,其他人也都吃吃地笑出了声。 “……你跟阿木古说的时候可不像猜的。” “那是老子演技高。” “百户,你还会演妓?” 旁边另一个兵贱兮兮地接了一句。 “什么?”大牛琢磨了两息,味道出来了,“操——” 一巴掌拍过去。 那战兵早有准备,蹿出去三步远,缩在一面盾后头露半个脑袋,笑得贱兮兮的。 大牛懒得追他,骂了两句也就算了。 孙老六反应过来:“那就是没接应。” “没有。” “也没有退路。” “也没有。” “行吧。” 孙老六蹲下身去,开始从羯兵的尸体上拔箭。 羯人的箭镞粗糙,箭杆很多也是歪的,有点不能再用了,可总比没有强。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就在甲片上刮两下血。 大牛扫了他一眼:“你弓法那么准,回头抢到马了,骑弓也能凑合用。” “你还真打算抢马啊?” “不抢马难道抢人?八十六个步兵抱着四百个骑兵跑?” 孙老六翻了个白眼,把拔出来的箭归拢到箭囊里,没再接茬。 大牛走到沟沿边,往南又看了一眼。 火光还有段距离。 他估摸了一下,两炷香的工夫就到跟前。 也可能更快。 他转过头,面对着这八十五个人。 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沟壁,有人盘腿坐在碎石上。甲片上全是血和泥,看不出哪个干净哪个脏,反正都一个德行。有人在啃指甲,有人在拿石头磕刀背上的血壳子,有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 “该撒尿撒尿,喝水啃饼子,半炷香后,出去打劫。” 片刻后。 热气从冻土上蒸起来,有人打了个哆嗦,旁边的人骂骂咧咧: “操他妈的,早知道尿裤裆了,还能热乎点儿。”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尿裤裆,一整天走路都拧着腿。” “那是磨裆!你懂不懂?冬天棉裤湿了以后——” “闭嘴吧你,谁他妈想听你讲磨裆。” 有人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嚼,一半揣怀里。 旁边战兵瞅了他一眼。 “留着干嘛?” “万一没死呢,回去路上饿。” “你可真他妈乐观。” “啥是乐观?” “你他娘军院学的啥?什么乐观……什么精神来着……” 那战兵抓了抓后脑勺,“算了,我也忘了原话咋说的。反正就你这种……死到临头还惦记着饼子的。” “饼子咋了?”揣饼的那个把嘴里那半块嚼得嘎嘣响,“人是铁饭是钢,死之前也得吃饱了再死。空着肚子上路,到了底下见了阎王,腿软,跪都跪不稳当。” “你见过阎王?” “没见过。但你想想,阎王天天收人,什么样的没见过?咱好歹得吃饱了精精神神去报到,让他老人家看看,铁林军出来的,就是比别的鬼体面。” 这话说完,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了句:“他妈的,还真是。” “都拾掇好了?” 大牛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骨头嘎嘣响了两声。 他把斩马刀从碎石里拔出来,在靴底蹭了蹭刀背上的泥。 然后看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张了张嘴。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说两句提气的话。 公爷在的时候,每次大仗之前都有几句话扔出来,句句往人心窝子里砸。他跟公爷这么久,那些话听了不少,可临到自己嘴边,一句也蹦不出来。 他不是那块料。 “弟兄们——” 干巴巴的,嗓子还劈了。 底下没人笑话他,八十五双眼睛全看过来了。 大牛咧了一下嘴。 “妈的,本来想说两句好听的,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有人嗤了一声。 “百户你就别为难自己了,上回你在军院,把'前赴后继'说成'前腐后腐',笑了我们半个月。” “去你大爷的,那是口误!” “口误两回?” “闭嘴!” 大牛瞪了一圈。 行吧。说不来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那就不说了。 他把斩马刀一抬,刀柄在胸甲上磕了一下。 当—— 铁碰铁,声音又短又沉。 轰—— 底下回应声一片。 有人拿拳头捶胸口,有人拿刀背砸甲片,有人把矛杆往地上顿了一下。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声响,前后差了不到一息。 不整齐,但够重,碎石都跟着颤了一下。 大牛鼻头一酸,没再多看他们。 他怕多看一眼就说不出下面那句话了。 “打劫去!” 他转过身,第一个翻上了沟沿。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来。碎石被踩得咔嚓乱响,甲叶子哗啦哗啦地撞。 八十六个人,从那条蹲了大半夜的烂沟里,一个接一个地翻了出来。 没有人回头看那条沟。 因为不用看。 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 夜色已经淡了。 东边那道灰白撕开了云层底部,天地之间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能看见百步以内的轮廓。 三百步外,骑兵的队列依稀可辨。 前排是散骑,马背上的骑手举着火把,弯刀挂在鞍侧。后面是密集的骑阵,马头挨着马尾,四五百骑排了三层,正在缓缓收拢。 再远处,那支大队人马离得更近了。 顶多二里地。 八十六个汉子呼啦啦往前走。 没有阵型可言。前排端盾的端盾,拎刀的拎刀,走得歪歪扭扭,吊儿郎当,杀气逼人。 一百多颗铁疙瘩,在他们的腰上、怀里晃荡着,等着在骑兵阵里炸开花。 对面的散骑发现了他们,有个骑手勒住马,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然后整条骑兵线都看见了。 骑兵们全都愣住了。 带队的羯族将官拎着弯刀,勒马站在阵前,扭头往左右看了两眼,又回头盯着前方那片缓缓推进的铁甲人影。 打了一夜了。 填了近百条命没啃动,箭射了几千支没射透,绕了包了压了,人家在沟里跟乌龟似的缩着,你拿他没辙。 现在这帮人……怎么出来了? 而且—— 他们在笑。 第1624章 娘!!! 那将官举起弯刀。 嘴里吼了一长串号令,呜里哇啦的,大牛一个字没听懂。 不用听懂。 弯刀往哪指,骑兵就往哪聚,这套东西他见过太多了。 骑兵们收起了火把,开始往两翼散开,拉成了一片半弧形。 马头挨着马头,弯刀举起来,刀面朝天,刃口冲前。 几百匹马的呼吸汇成一团白雾,沉在骑阵前面。 大牛眯着眼睛看了一息。 他判断准了。 对于这群骑兵来说,看到他们主动出来,只有两条路可选。 骑射,或者冲锋。 骑射?拿什么射? 打了一整夜,箭都插那条沟里去了。就算还有存货,也射不了两轮。铁林军的甲和盾不怕抛射,这玩意儿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啃了一宿没啃动,还没长记性? 所以只剩冲锋。 羯族骑兵冲步兵,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东西。 也是大牛等着的东西。 骑兵就是骑兵。一匹马七八百斤,跑起来的冲撞力,就算山文甲不碎,里头的人骨头也扛不住。 大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草原上,厚铠重骑排成铁墙往前碾,血狼卫差点就崩了,是铁林谷的重甲骑兵从正面凿进去,火器轰了三轮才撕开口子。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铁壳子碾过去的声音。 眼前这些羯骑没有铁壳子。 可他也没有骑兵。 他只有八十六条腿站在地上的弟兄。 不能躲。 远处那支大队人马又近了一截,天光渐亮,能看见旗帜了。 必须把眼前这帮骑兵咬住,缠住,搅烂,让后面撤的弟兄们多跑一段路。 顺便—— 找机会抢马。 有马就有命。没马,今天这八十六个人一个也走不掉。 大牛偏了一下头,扫了一眼左右。 “以各队为单位,锥阵!” 没有人犹豫,八十多人瞬间动了,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密集作响。 盾手往两翼拉开,矛手跟在后头,刀手填缝。 锥阵不是步兵对骑兵的防守阵型,是不要命的进攻阵型。 但大家都明白大牛是什么意思。 一个锥阵十来个人,锥头在最前面,迎着冲过来的战马,用盾和身体把马头顶偏,让后排的弟兄捅骑手。 顶偏了,后面就能活。 顶不偏,锥头被踩过去,后面的人补位,继续顶。 说白了,锥头就是拿命当楔子钉进马群里的那个人。 这个位置,各小队的规矩是小旗官站的。 大牛给自己挑了这个位置。 旁边一个战兵嘀咕了一句:“百户,你站那儿干嘛?” “站着舒服。” “前头那个位置是小旗官站的——” “我兼的。” “放屁。” 陈小旗走过来,肩膀去撞大牛。 没撞开。 大牛纹丝不动,脚底像扎了根似的。陈小旗也不让,两人肩并肩挨着,谁的身子都没偏一寸。 大牛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瞪着眼看回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操”了一声,各自让了半步。 还是肩并肩。 生死兄弟的那种肩并肩。 大牛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用嘴说不出来的,用肩膀说。 八十六个弟兄,横着散开,组成了八个锥阵。每个锥头的盾牌都朝前,盾面上冻了一夜的霜拿袖子擦都擦不掉。 无所谓了,一会儿溅上去的东西比霜热得多。 对面的骑阵收拢完了。 三四百骑排了三层,前排的马已经开始刨蹄子,鼻孔里喷着白雾。铁蹄掌刨在冻土上,刨出了碎冰,后排的骑兵把弯刀从鞍侧摘下来握在手里,等号令。 安静了一瞬。 那个将官把弯刀往前一劈。 几百匹马同时迈步。 从慢步到快步,从快步到小跑。 哒哒哒哒哒…… 地面开始抖了,细碎的颤,从脚底一直传到牙根的那种闷震。 二百步。 大牛看见前排骑兵的轮廓了。隔着晨雾,那些脸黑黢黢的,五官看不清。一排一排,马蹄砸在大地的声响,叠成密集的哒哒声,哒哒声叠成隆隆声。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一百五十步。 骑兵陡然加速。 马蹄从小跑变成冲刺,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擂鼓,像山崩。前排骑兵的身体前压,弯刀平端,刀尖冲前。 打响鼻的声音传过来了。 有匹马嘶了一声,尖锐刺耳,像铁片刮在石头上。 大牛的手心出了汗,斩马刀的刀柄被攥得发烫。他能闻见风里传来的味道了,马粪味、皮甲的膻味、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 一百步。 “铁雷准备——” 大牛嘶吼一声。 八十步。 前排骑兵的脸能看清了。年轻的,老的,好几个人在歪着头怪叫。 “扔!!” 第一轮,二十多颗铁雷朝着迎面冲来的马群砸了出去。 “娘——”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没人笑话他。 八十六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心不是提到嗓子眼的? 哪个脑子里不是闪过了一张脸? 孙老六想的是家里灶台边上坐着的老娘,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子,往锅里添水的时候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瘦得没肉的小臂。 陈小旗想的是来铁林谷之前,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蹲着等他回来的婆姨,怀里揣着个暖手的石头,见了面先骂一句“死哪去了”,骂完了把石头塞他手里。 揣半块饼的那个兵,饼子贴着胸口,那里有一块布片,布片上缝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闺女绣的,说是“平安”,他瞅着不太像,倒像“干饭”。 大牛什么都没想。 他双手握紧了斩马刀,盯着前面那片马群。 他撒谎了。 他其实想了。想的是铁林谷军院门口那条路,下雨天滑得很,他娘每回来送干粮都走那条路,说了军院伙食很好不用送,可从来都不听。 ……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只在于有人喊出来了,有人咬着牙没喊。 喊出来的不丢人,没喊的都在心里喊。 都是娘养的。 铁雷落进了马群。 轰—— 轰轰轰—— 碎铁片裹着火光和气浪从马群中间往四面八方迸射。地面被炸得往上翻了一层,冻土块和碎冰混着马血飞起来。前排的战马被炸得整个偏了方向,有匹马的前腿被铁片削断了半截,白茬茬的骨头露了出来,马身往侧面栽下去,沉重的身体把旁边两匹马也带歪了,三匹马像倒下的牌子一样次第砸向地面。 骑手从马背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轰然撞在地上。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有匹马从倒地的马身上跳过去,前蹄踩在死马肚子上,滑了一下,马腿往外一劈,骑手身子一歪,弯刀脱了手,在空中旋了两圈插进土里。有的被绊住了,马头栽下去,人从马脖子上方翻滚出去。有的拼命拽缰绳想绕开同伴的尸体,马嘶叫着原地转了半圈,挡住了后面两排的路。 冲锋的节奏被硬生生打断了一拍。 就一拍。 但这一拍,够了。 整齐的铁墙,变成了一片散开的碎块。 大牛没等烟散。 烟雾里第一匹马的影子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迎了上去。 腰跨一拧,斩马刀横着抡出去。 第1625章 同生共死 咔嚓—— 那匹马前腿轰然被斩断,马头扎下去,整个身子的惯性往前翻滚,像一堵土墙朝前面塌下来。 骑手从鞍上弹起来,身子往前栽。 陈小旗的盾轰然从侧面砸过来。 盾沿撞在骑手的下巴上。牙碎了几颗,混着血沫子飞出去,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手里的弯刀脱手,人还没来得及翻身,后面的战兵一矛扎透了他的肩膀,矛尖从另一面冒出来,钉进冻土里,把人死死摁住了。 那骑手嘴里咕噜了一声,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匹马紧跟着撞过来。 这匹比第一匹快。骑手是个老手,一看前面有人,马都没减速,身子往鞍侧一歪,弯刀从斜上方劈下来,借的全是马速。 刀风还没到,那股子压过来的杀气先到了。 大牛猛地往前跨了半步。 这半步是往马的左前方迈的,正好错开了弯刀的劈砍线。骑手的刀从他肩头擦过去,刀锋刮掉了甲片上一层冻血,铁片子碰铁片子的声音尖得扎耳朵。 斩马刀从下往上撩。 力气从脚底蹬上来的,经过腰,经过背,最后才到手臂。整个人像一根拧紧的麻绳突然松开,所有的劲道在刀刃上瞬间炸了。 这一刀他练了快两年。 铁林军院的桩子,冬天劈到手上裂口子,夏天抡到虎口渗血。作为第一批学员,他得到过三夫人的亲手指点,当时三夫人就站在他身后,拿刀鞘敲他的腰,说“腰是轴,不是木头桩子。” 就这一句话,他悟了大半年。 今天,用上了。 刀刃从骑手的左胯切进去。 没有丝毫卡顿,就像切冬天的冻豆腐,阻力不大,能感觉到里面有硬的东西被刀刃碾碎了。一路往上,切过了腰椎,半个身子飞上了半空,在空中转了半圈,血肉瞬间甩出来,漫天的血雨,洒了大牛半边脸。 剩下半截身子还坐在马背上,一只手还攥着缰绳,被马带着又跑了七八步才歪下去。 大牛的脚底往后滑了半步。 那一刀的反震力太大了,靴子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沟,沟底翻出来的泥是黑红色的。 整条右肩从肩窝到后背,像被人拿烧火棍从里面捅了一下。骨头嘎嘣响了一声。不知道是错位了还是裂了,一股酸麻从肩头窜到指尖,指头抖了两下。 他把刀柄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 能攥住。还能使劲。 没废。 还能杀。 就这一口气的工夫。 第三匹,第四匹,从烟雾里接连冲出来。前面那匹马脖子被炸得鲜血淋漓,骑手歪着身子在鞍上,弯刀举过头顶,嘴里嗷嗷叫着。 大牛把斩马刀横在胸前,左手攥刀柄,右手托刀背,肩膀疼得龇牙,脚底往前蹚了一步,顶了上去。 “操你妈——” 不知道谁先喊的。 也许是大牛,也许是陈小旗,也许是沟里趴了一宿、冻了一夜、等了一辈子等到今天的这八十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喊完了没人去想是谁喊的,因为下一个字已经从所有人嗓子里同时炸出来了—— “杀!!!!!” 八个锥阵,往前扎了进去。 铁林军,一往无前! 右边,盾手拿盾面撞马的侧脸,撞歪的马头往旁边一甩,马腿打着绊往侧面栽。矛从盾缝里捅出去,扎进马腹,铁矛头抽出来,带着一截肠子,白花花的,热气腾腾。 刀手砍落马的人。落地的骑手还在动,刀手补了一刀,砍完了头都不回,转身找下一个。 左边,一个矛手把长矛端平了往前捅,矛头扎进冲过来那匹马的胸口,整个人被马的冲劲顶得往后飞了,手死死攥着矛杆不撒手。 马跑了五六步才倒下,他的膝盖也在地上滑了五六步,血肉淋漓。 他爬起来,把矛从死马脖子里拽出来,矛头歪了,沾着一坨血块。 他拿着歪了的矛,一瘸一拐地又往前冲。 没人叫他退后。 没人有资格叫他退后。 战马的嘶鸣、人的嚎叫、铁片子碰在一块的声响,搅成了一锅粥。整片旷野上全是这个动静,震得耳膜嗡嗡响,喊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在张,人在杀,血在飞。 沟里蹲了一宿的这帮人,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马群里扎。 有匹失去骑手的马打着转,缰绳拖在地上,马眼珠子瞪得溜圆,鼻孔里喷着白气,不知道该往哪跑。 大牛眼角余光扫到了。 马。 活的马。 他扭头往左右看了一圈。还有一匹在二十步外,骑手刚被矛手捅下来,马绕着死人转圈不走,缰绳绊在死人的胳膊上。又有一匹被铁雷的声响吓着了,原地打转刨蹄子。 ……有五六匹马。 五六条命。 “抢马!” 他冲最近的几个弟兄吼了一嗓子。 然后他一把推开陈小旗,把他往那匹马的方向搡。 “走啊——” 陈小旗踉跄了一步,扭头吼他:“你走!!” “操你大爷的,赶紧走!” “老子不走!” “滚!!!” 大牛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右肩的骨头又嘎嘣响了一声,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陈小旗往前扑了三步,差点直接扑那匹马身上去,一把抓住了马鬃才没摔倒。 “轮得到你留下?你他妈几斤几两不知道?” 大牛的声音又哑又急,“上马!回去替老子给公爷报信!” “报你妈了个逼的信——!!!” 陈小旗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他的眼眶红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拎着盾和刀冲回来,盾面上全是马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老子他妈的宰了你!” “你他妈活着才能宰了老子!”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迎向又冲过来的三匹马。 大牛把陈小旗往身后一挡。陈小旗从侧面绕出来,把盾杵在大牛前面。两个人谁都不肯站在对方后面,谁都想把自己的命垫在前头。 第一匹马到了。 大牛没看陈小旗,陈小旗也没看大牛。 但两个人同时动了。 盾往左,刀往右,像练了一百遍似的。 谁都不走。 谁都想当那个留下来的人。 谁都想给兄弟垫脚,送兄弟回家。 烟雾里又有蹄声传来了。 第二波冲锋,更多,更密,地面又开始抖了。 大牛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全是别人的血,咸的,腥的,还有一股子铁锈味。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这辈子,沟里蹲一宿,起来跟人对砍。 够本了。 刀举起来了。 他没回头。不用回头。 身后那些喘气声,那些骂娘声,那些如雷的心跳声——都在。 全在。 八十六个人,站着进的沟,站着出来的。 没一个跪的。 大牛一步踏出去,斩马刀迎着马群,冲了上去。 同生共死—— 才他妈是—— 铁林军!!! 第1626章 铁林不退 …… 不退。 铁林军,一往无前。 人人皆向前。 …… 大牛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准确地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底下,闷着,远着,像把脑袋摁进了水里。 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 咚。 咚。 心跳就像擂鼓,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太阳穴就鼓一下,脑壳里面嗡地胀一圈,再缩回来。 呼—— 吸。 呼—— 一口气拉不满。肺叶子张开到一半就顶住了,像有人拿手掐着他的肋骨,不让他吸够。吐出去的气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咳不出来。 右肩已经不属于他了。 骨头还连在身上,但传回来的信号只有一种——麻。从肩窝一直麻到指尖,中间隔了一层说不上来的酸胀,像骨缝里灌了铅。他不知道是错位还是裂了,也不想知道。左手攥着刀柄,虎口的两道裂口往外翻着,血糊在掌纹里,和刀柄上的汗混成一层黏滑的膜。 攥得住就行。 攥得住,就还能杀,就还没完。 视线开始飘了。 面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灰的是天,黑的是人影,红的……他不去分辨那些红的。远的近的叠在一起,焦距拉不回来。他眨了一下眼,眼皮子沉得要命,眨完了睁开,世界清楚了半息,然后又开始晃。 左前方有个人倒了。 是自己人。那人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矛杆杵在地上,人挂在矛杆上,像根被风吹弯的草。他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头发。= 大牛的脚往那边挪了半步,然后停了。 他过不去。 脚底下不平。他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的,硌的,滑的。每迈一步都得重新找重心,膝盖在打晃,小腿肚子抽着筋,靴底黏在地面上,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一把力气才能拔起来。 不能停啊…… 停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别停啊—— 前面有东西冲过来。 他看见了一个轮廓……马,人,刀。 身体比脑子先动。斩马刀横着推出去,没有力气抡了,只能推。刀身碰上了什么,震了一下,右肩那团麻突然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穿到后脑勺,他的视线白了。 白了多久? 不知道。 再看见东西的时候,面前的马已经歪了,人已经不在鞍上了。 是陈小旗补的刀,还是孙老六补的矛? 他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到太阳穴底下的血管在跳,像是蚯蚓在皮底下蠕动的那种跳,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发胀的酸。 每跳一下,视线就暗一分。 油灯要灭之前就是这样。灯芯烧到头了,火苗要熄灭的时候,是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矮一截,矮一截,再矮一截。 嗖—— 有什么从耳朵边飞过去了。 箭。 他没躲,也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的命令慢了半拍。 箭飞过去了,没中。 运气。 运气还在就好。 他往左偏了一下头。 一个兵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大牛认得他的甲,甲片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冬天让铁匠敲上去的。这个兵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背一起一伏地喘。 活着。 往右看。 孙老六靠在一匹死马后面,弯刀拄在地上当拐棍。他大腿上的裤子破了,血沿着腿往靴筒里灌。 他也在看大牛。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孙老六的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大牛没听见。 但他知道孙老六在说什么,因为孙老六每次打完大仗都说同一句话。 “还活着。” 大牛点了一下头。 脖子的肌肉僵得跟铁棍一样,点这一下用了浑身的劲。 孙老六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背在死马的鬃毛上蹭了两下,把血蹭掉,然后又杵回地上。 擦刀。 仗打成这个鬼样子了,这孙子还他妈的在擦刀。 大牛想哈哈大笑两声,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声音也出不来,像是在干巴巴地抽气。 号角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号角声,穿过那层水一样的隔膜,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长两短。 一长……两短? 想不起来在西梁军是什么意思了……军院里教过的…… 他分不清方向了。 东南西北搅成了一锅粥,号角可能从南面来,也可能从北面来,也可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在响。 打了太久了。 从蹲在沟里到翻出来冲锋,从天黑到天亮,身体里能烧的东西全烧完了,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底子都刮干净了。现在撑着他站在这里的,不是力气,好像也不是意志。 是一种惯性。 杀了太多人之后的惯性。 站了太久之后不会倒的惯性。 答应过太多人之后不能死的惯性。 ——阿木古说,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 ——鹿角寨的寨主被架走的时候,骂了一路。 ——那两千多拖着铁链的人,应该已经过了河。 应该过了。 肯定过了…… 大牛把斩马刀往地上杵了一下,借着这股劲撑住了身体。刀口豁了三处,最大的那个豁口能塞半个指甲盖。 妈的,还得是铁林谷的精钢。 比他耐操。 他往前看。 前面的羯骑还在跑,怎么全是……马屁股? 马屁股? 他的脑子搅了两下,搅不出个结果。但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不是脑子,比脑子更深的东西——动了一下。马屁股,说明不是马头。不是马头,说明…… 是马屁股? 这个笑话冷,可惜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注意力缩回到自己身上。 呼吸。 一口气进来,半口气出去。 再一口,还是半口。 够用。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紧,指头扣进了他臂甲的甲缝里。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脖子转过去。 陈小旗。 盾没了,手里只剩把刀,头盔歪到了后脑勺上,半边脸全是干掉的血痂,另外半边有道新伤,血还没干,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在喊。 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大牛看着他的嘴。 声音从那层隔膜后面往外顶,顶了一下没出来,又顶了一下—— “……军!” 什么? 大牛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的那层东西突然裂了条缝。 声音涌进来了。 马蹄声,轰鸣声,还有爆炸声。 但是……离得远。 陈小旗的声音终于完整地挤了进来。 “援军!有援军!!” 第1627章 铁牛力竭 大牛瞪着他,耳朵嗡嗡作响。 视线里,陈小旗的脸上在淌血,淌泪,淌鼻涕,全搅在一起。他哈哈笑,哈哈哭,龇着牙大喊,喊一声喘一声。 这家伙……他妈的怎么少了一颗门牙?嘴还咧到了耳根子。 丑得……真他妈的好笑啊…… ……他刚才说什么? ……援……军? 大牛慢慢转过身。 晨光刚破开云层的那道口子底下,火光在旷野上亮起来。 一团,两团,三团。 是火器。 橘红色的光一团接一团地在骑阵里炸开,烟柱子冲上去又被风吹散。 有面旗从烟尘里冒了出来。 大牛看不清旗上的字,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但他认得那个冲法。 三角锥头,两翼展开,不绕不避,一刀子扎进去。 铁林军。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话。嗓子里面全是血沫子,咸的,腥的,堵在那里。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扯不动。 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看见那面旗的瞬间,断了。 身子晃了一下。孙老六从左边扑过来扶他。 “百户!” 大牛左手还攥着刀柄,斩马刀杵在地上,刀柄顶着身子。他靠在那把刀上,身形笔直,没倒。 更多的旗帜从旷野里涌过来。有骑兵,有步兵,一拨一拨地从他脚下这片血泥地上掠过去,往南面冲。 有人在喊他。喊大牛,喊百户,喊别的什么。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答不了了…… 嗓子空了,力气空了,连心跳都慢得他数不清了。 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圈。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底下漫出来,铺在旷野上,照在脚下的碎石上,照在弟兄们的铁甲上,照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 站着。 八十六个人进来的,现在还站着多少个,他数不动了。 但有人站着。 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反正那块肌肉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闭上了眼睛。 手还攥着刀柄。 风吹过战场,吹过铁甲,吹过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吹过远处渭水上最后一片薄冰。 天亮了。 …… 整个旷野安静了一瞬。 风声灌进来,把远处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闷闷地传过来。 然后—— “百户!” “大牛哥!!” 几十个汉子跌跌撞撞扑过来,有人跑不动了,跪着往前爬,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仰天大哭。 一队骑兵从东面冲过来,马蹄踩着满地的断矛碎甲片,铁掌底下嘎嘣嘎嘣响。 二狗翻身下马。 靴子落地踩进了一摊血泥里,溅了小腿一片。他没低头看,大步往这边冲。 陈小旗看到二狗,整个人像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了。 “将军——” 就喊出来这一声,后面的话全堵在胸口里。少了一颗门牙的大嘴漏着风,脸上的血痂被新淌的泪冲开了几道沟,像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烂番薯。 二狗眼眶红了。 他扫了一圈战场。 遍地的尸体,人的,马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胳膊连着哪个身子。碎石地面上的血冻了一层又化了一层,踩上去粘脚。铁林军的战兵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靠着,有人拄着断矛,有人坐在死马身上,有人趴在沟沿边上,半个身子耷拉着。 还站着的和跪在大牛身前的,他数了数。 四五十个。 二狗咬紧牙关,目光落在了大牛身上。 大牛一个人,笔直地戳在那里。 斩马刀杵在地上,他左手攥着刀柄,右胳膊垂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把刀上。 头盔歪了,半边甲叶子被砸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衬。身上的血太多了,层层叠叠地糊着,干了的、湿的、半干不干的,颜色从暗红到黑都有。 他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 二狗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走到大牛面前,心口那个位置,又堵又痛。 他想骂人,又想笑,又想揍这个混蛋一顿,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不能。 他是队伍的主心骨,公爷说了,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要比任何人都能扛。 他伸出手,想去擦大牛脸上的血。 手悬在半空中。 等等。 他愣了愣。 ……什么声音? 呼——噜—— 二狗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歪了歪脑袋,凑近了半步。 呼噜—— 从大牛低着的脑袋前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频率稳定,气还挺足。 二狗的嘴角抽了抽。 他凑过去,把耳朵放在大牛脑袋前头。 “呼——噜——” 这下听真切了,是实打实的打呼噜。 二狗愣了三息,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操他妈的,站着,杵着刀,打呼噜,全天下也就这头憨牛能干得出来! 他噗哧一声笑出了声,然后笑着看周围的兄弟,眼泪又下来了。 陈小旗从后面爬过来,跪着往这边挪,满脸是泪: “将军——” “他没死!”二狗流着泪笑,“这孙子睡着了。” 陈小旗张着嘴愣了两息。 “……睡着了?” “你自己听。” 陈小旗凑过去,耳朵竖起来。 呼噜—— 陈小旗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脖子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出来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擦都没擦,继续笑,那颗缺了的门牙露出个黑洞,笑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操他妈的……站着睡觉……” 旁边几个战兵听见了,一个传一个。 “百户没事?” “没事,睡着了。” “……睡着了?” “打呼噜呢。” “我操……” 然后就响起了一片笑声。稀稀拉拉的,有气没力的,有人笑了两声就趴下去喘,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开始哭。 笑自己活下来了,哭死去的兄弟。 孙老六拄着刀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我就说他命硬。” 他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死都死不利索。” 二狗摇了摇头。他小心地把大牛攥着刀柄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刀柄上的血把手指头粘住了,掰的时候带下来几块干血皮。 刀柄松了,大牛的身子往前栽。 二狗一把接住,扛在肩上。 真他妈沉。 这人加上这身甲,得有两百斤往上。 “来两个人搭把手。” 两个战兵跑过来,一人架一边。大牛的脑袋歪在二狗肩膀上,呼噜声没断,还越打越响了。 “将军,要不要叫军医?” 二狗侧头看了看大牛的脸。一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嘴半张着,口水和着血沫子往下淌,淌到二狗的肩甲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湿了的肩甲,没嫌弃,反倒轻轻拍了拍大牛的后脑勺。 “先让他睡够了再说。” 呼噜声从战场上飘出去,被晨风卷着,和远处渐渐散开的喊杀声混在一块儿。 往长安的方向吹。 第1628章 长安蝼蚁 北风如刀。 割在长安十八里的城墙上。 宣平坊墙根底下,又多了三具尸体。 最上面那具是个老头,瘦得只剩骨架子,眼睛半睁着。 赵大娘带着孙女从那条巷子过,照例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五岁的小丫头不懂死,但她闻得见那股味道,天虽然冷,尸体烂得慢,可味道还是有的。 孩子把脸埋进赵大娘的脖子里,不敢出声。 赵大娘牵着她,匆匆走过去。 那几具尸体里头,她还认识其中一个。 住在巷尾的陈裁缝,会做鞋,前几天还帮隔壁一家补过袄子,拿了半块饼当工钱。 那半块饼没吃完,人就没了。 宣平坊又塞进来快四千人。原先住在这坊的汉人没走,外头被赶进来的流民也堆在里面。好些房子被羯兵占了,成片成片的百姓窝在街巷两侧的屋檐底下,拿破席子、拆下来的门板搭个棚,算是有了遮头的东西。 坊里的井还能打水,长安地下水脉通着,这是唯一还算老天开眼的事。 可吃的快没了。 最开始,羯兵隔天来扔一袋粮,一两百人分一袋,不够吃只能扛着。后来变成四五天一袋,再后来,连袋子影都见不着了。 赵大娘回到屋檐底下,把最后半碗糙米糊糊推给孙女。 小丫头裹在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袄子里,蹲下来捧碗就喝。碗底的米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三口喝净,又拿舌头舔碗,舔了三遍,还在舔。 好像多舔一遍,就能多出一口吃的。 赵大娘看着孙女的动作,慢慢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没哭出声。 坊子里哭的人太多了,哭声传不出去,传出去也没人听。 …… 听说汉人打过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话就在坊子里传开了。 各坊虽然都被封锁着,坊门一关,铁栓子插上,羯兵在外头一站,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长安城太大了。十八里城墙围着一百多个坊,坊与坊之间的墙根底下有排水的暗沟,有狗洞,有乞丐扒出来的窟窿。 把消息带过来的,是个叫锁子的半大孩子。 十三四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但胆子比街上的野狗都大。 那天入夜,锁子从暗沟里爬到了隔壁新昌坊。沟里的水冰碴子扎人,他咬着牙爬了小半炷香工夫,出来时浑身湿透,膝盖磕破了两块皮。 在新昌坊蹲了小半个时辰,没蹲到吃的,却听那边的人讲了一件事—— 潼关和华阴都被打下来了。 锁子原路爬了回来,把消息带到了宣平坊。 当天夜里,巷子里传开了。 没人去核实真假,毕竟也没法核实。 但所有人都在传,都在信。 信了,蹲在屋檐底下的人会把腰直一直。 一个瘫坐在墙根三天没动弹的汉子,听见这话以后,从地上晃晃悠悠爬了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旁边有人问他干嘛,他也不说,只是把脸上的灰擦干净了。 赵大娘也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藏在墙缝里的最后一把黄豆掏出来,泡了水,碾碎了给孙女喂下去。 留着干什么呢? 要是汉人真打过来了,就不用留了。 要是没打过来……也不用留了。 信不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信了,还能多撑两天。 壮丁们也带回了消息。 长安城不是一座死城。羯人拿汉人不当人,但一座城要运转,总得有人干活。搬石头、修城墙、挖壕沟、清马厩、搬军械——这些活计,羯兵自己不干,全靠征来的汉人壮丁顶着。 壮丁白天干活,晚上被赶回坊里关着。 有些人干着干着就没回来。累死的、被打死的、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今天出去二十个,回来十八个,少的那两个,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活着回来的人,带回了外头的消息。 “护国公的军队打下潼关了,羯人怕了。” “护国公的人一路救百姓,有人亲眼见的。” “梁王把老婆孩子都送走了。” 最后这一条传得最快。 老婆孩子送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西梁王自己都觉得长安不一定守得住。他把羯部的老弱妇孺往西边撤了,留下来的全是能打仗的。 八万羯兵。 这个数是壮丁们干活时听羯兵闲聊估摸出来的,未必准,但差不到哪去。加上后头收拢回来的溃兵散勇,顶多再多一两万。 十万人守长安,够不够? 谁也说不好。 锁子蹲在巷口,听大人们说完这些,没吱声。 他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旁边有个汉子看了他一眼:“小子,你划啥?” 锁子没抬头:“数数从这到东边城墙有多远。” 汉子愣了愣,没再问。 锁子把树枝攥在手里,站起来朝巷尾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赵大娘注意到了一件事——锁子走的方向,是通往东边暗沟的那个墙洞。 …… 夜里,梁王府的烛火没灭。 西梁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指在陇西一带划了一圈,停在几个标记过的点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派出去的信使走的是西门。连着三天,每天夜里都有快马从西门出城,奔西南方向去。 去找党项人。 最近外头的坏消息没断过。 渭北大营丢了。从逃回来的人口中描述来判断,很像林川的那支军队。所以他放弃了夺回渭北大营的念头。 只是没想到,这几天城外各营陆续往城里转移,好几个大营接连传来遭袭的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各方消息杂乱,没个准数。 而林川的大军,距离长安只有四十里了。 四十里。 骑兵一个来时辰就到。 他已经安排了人出城去联络党项人。关中西南一带,党项规模不小,大部族六七个,小部落数不清。平时各立山头,互相拆台,遇上好处又都想分一杯。西梁王以前压根看不上他们,觉得这帮人见风使舵惯了,拉进来还要分粮分地,不合算。 现在没得挑了。 他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长安城西南几个县,送给党项人;粮草匀出三成,送到陇西去取。 条件谈妥,党项要是能来一两万骑,林川打长安的时候背后就会挨刀子。 石达站在一旁,听完安排,没吱声。 西梁王抬了抬眼皮:“说。” 石达顿了一下,开口道:“三成粮拨出去,城里汉人那边……” “饿死几千而已。” 西梁王冷哼一声。 “十几万人关在坊里,每天死几个,什么时候断过?少吃两顿,不影响守城。” 石达不说话了。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早把许多事看透了。汉人在西梁王的棋盘上不是人,是筹码,是消耗品,区别只在于怎么用划算。 石虎那套把军队拉进长安跟汉人混编的法子,西梁王拍板答应得比石达预料的还快,这就说明主上心里早有数,只是缺个人把话说出来。 石达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标记的点上。 党项人来不来,两说。 党项人不是没见识的莽夫。林川的名头眼下传得到处都是,打下潼关、拿下华阴,一路推过来几乎没遇到硬茬子。 聪明的部落头人坐在帐子里,掂量的可不只是三成粮和几个县,还有押错了注以后的下场。 西梁王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备了后手。 第1629章 一圈烂肉 陇西那边,他早年暗中扶持过两个小部落,送过马,送过铁器,换来的是人情。 这种人情放在平时不值钱,到了刀刃上,就值了。 他派人让那两个小部落头人帮着在各部之间说项,告诉其他人—— 石门关的李遵乞,就是死在林川手里。 李遵乞,那可是党项人的王族。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可这口锅让林川背,林川拒绝不了。 会不会管用?说不准。 但西梁王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石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谋党项人这手法,和当年谋苍狼部几乎一模一样——远远吊着,用利益把人拴进来,让别人替自己冲在前面。 苍狼部那一桩,西梁王布了多少年?搭进去多少金银?最后想尽办法搞到了狼首金冠,偷偷送给苍狼部,才算真正达成合作。 偏偏半路杀出个林川,把苍狼部从盟友变成了废棋。 那顶金冠最后没落在苍狼部手里,倒便宜了血狼部的小娘们。 西梁王每想起这件事,就止不住咬牙。 他不是个容易吃亏的人,可林川偏偏让他吃了个从来没防着的闷亏,在棋盘上横插进来,把他布了多年的局搅成一锅糊涂粥。 林川……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打到让西梁军节节败退。就连西梁王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有本事。 但有本事的人,不一定能善终。 西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他望着东边的方向,目光沉了下去。 石达跟在后面,没说话。 但他心底转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不敢说出口。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在西梁王的眼底看见了一样东西。 忌惮。 …… 宣平坊,夜深了。 巷子里有股味道,像是腐烂的粮食掺着人的酸臭。 天黑透了,月牙被云吃了一半,只剩巷口檐角上挂着一点惨白的光。 远处城楼方向传来更鼓,沉闷的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 锁子又悄悄出去了一趟。 这回他没走暗沟,而是趁着天黑从坊墙的一处豁口翻了出去。豁口是去年地震时震塌的,羯兵拿乱石堵了一下,但堵得不结实,瘦小的身子侧着能挤过去。 他又带回来一个新的消息—— 有人从外头送粮进来。 只不过,这个消息信的人不多。 为什么?因为长安城封锁了,汉人只许进不许出。就算那些跟羯人做生意的胡人、党项人,也加大了严查的力度。 怎么可能有人送粮进来? 两个汉子不相信,跟着锁子又爬出去一趟核实消息,回来的时候,都沉默了。 应该是真的。 其中一个汉子姓周,以前在城里做过木匠活,认识的人多。他蹲在巷子里,膝盖顶着胸口,压着嗓子把看到听到的东西给周围的人讲了一遍。 “新昌坊南面的那条排水沟,通到城外灞河边上。沟口用铁栅封着的,被人撬开了,栅条上的锈碴子还是新断的。沟里头有脚印,有拖过东西的痕迹。泥地上一道道沟,像是麻袋拖出来的。” 另一个汉子补了一句:“沟口外面的草丛里藏着半袋粟米,用油布包了两层,扎得死紧。旁边插了根树枝,树枝上绑了条红布条。” 红布条。 锁子第一趟出去的时候也看见过。 在新昌坊那边的墙根底下,有个石头缝里塞了一团红布,展开来,布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护国公大军来了,别怕。” 锁子不识字,是新昌坊一个老秀才给他念的。 赵大娘听着,一直没吭声。 她抱着孙女缩在巷子深处,背靠着一面剥了皮的土墙,怕隔墙有耳。听了周木匠的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孙女的后脑勺。 “送粮的人是谁?”旁边一个瘦汉子问。 周木匠摇头:“没碰着人。但沟里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有小,走得很急。” “还有一桩。”锁子犹豫着插嘴道,“我在暗沟里爬的时候,碰着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沉重,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是羯兵巡逻。 火把的光从巷口扫过来,贴着墙面滑了一下,又移走了。 所有人都缩着脑袋,谁也没敢动。 过了好一阵,那脚步声远了,锁子才继续开口。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趴在沟底往城里爬。暗沟里全是烂泥和积水,臭得人想吐。我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她先看见我,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锁子咽了口唾沫。 “她手腕上有一圈烂肉。” 赵大娘正在给孙女掖衣角,听到这话,手指头僵在那里,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烂肉。 在场不少人都听懂了。 城外被羯人锁着的那些苦力,手腕脚踝上都是那种伤。烂了一圈又一圈,新肉长上来又被磨开,最后结成黑红的硬痂,洗都洗不掉。 “她是从城外进来的?”周木匠愣了。 锁子点点头:“她说她是从渭北过来的。说护国公的军队把她从羯人营里救出来的,过了渭水,到了北岸大营。” “护国公的军队?” 众人面面相觑,“那就是真的了……” “那她怎么又回来了?” 瘦汉子瞪着眼,“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又回到这个鬼地方?脑子坏了?” 锁子看了他一眼。 “她说她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城里,在延康坊。” 巷子里沉默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北方向的烟气。 不知道哪个坊又在烧东西。 赵大娘低下头,攥紧了孙女的手。 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娘,被人从地狱里拽出来了,喘了口气,掉头又钻进去,就因为心还在城里头,被两个娃拴着。 锁子继续说。 “她跟我讲,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渭北大营那边,说是有七千多人被救出来了,里头有不少是长安附近各坊的,一起回来的有两百多个。军爷还问他们,城里头哪个坊有暗沟能钻,哪个坊的羯兵看守最松,哪段城墙下面有塌方的豁口。问得很细,每一条都拿炭笔记下来了。” “问这些干嘛?”有人问。 “不知道。”锁子摇摇头。 旁边的周木匠脸色却是变了变。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跟长安城里各坊的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排水沟往哪通、暗渠的走向、哪段坊墙是实心夯土哪段是外实内空,他知道不少。 外头的军队,在画地图。 军用舆图上画的,是那种大而化之的地图,可锁子嘴里说的这个,应该是一张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活地图。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家院墙后面连着哪家的灶房,哪个坊的井还能用,哪个坊的粮已经断了…… 这些东西,任何斥候都探不到,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知道。 第1629章 木匠出城 “她跟我讲,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锁子继续说道, “渭北大营那边,有七千多人被救出来了,里头好些是长安附近各坊的。自己要回来的,两百多个。军爷挨个问他们,城里哪个坊有暗沟能钻,哪个坊的羯兵看守最松,哪段城墙下面有塌方的豁口。问得很细,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家院墙后面连着谁家灶房,哪个坊的井还能用,哪个坊的粮断了多久。每一条,都拿炭笔一笔一笔记下来。” “问这些干嘛?”有人愣了神。 一旁的周木匠脸色却变了变。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跟长安城里各坊的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排水沟的走向,暗渠通往哪里,哪段坊墙是实心夯土哪段是外实内空……他知道不少。 他听懂了。 外头的军队,是在画地图。 军用舆图画的是山川城池,大而化之。 锁子嘴里说的这个,是从百姓嘴里一条一条抠出来的活地图。 活到什么程度? 活到每一条阴沟、每一堵墙缝、每一口还没干的井,全在上面。 这种东西,任何斥候都探不到。 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知道。 而那些自愿爬回城来的两百多人,就是伸进长安城的手指头。 “她还说了一件事。” 锁子的声音又压低了,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她说军爷交代过,这几天会有人进城。” 巷子里静了一拍。 “进城干嘛?”瘦汉子第一个开口。 “不知道。她没说,兴许她也不清楚。” “还能干嘛?打羯人啊!”一个壮年汉子接了一嘴,嗓门没压住,旁边人赶紧拽了他一把。 他缩了缩脖子,把声音按下去:“打羯人。” “你拿嘴打?”周木匠瞪了他一眼,“城里好几万羯兵,你当菜市场杀鸡呢?光内城就堆了上万人,皇城里头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你告诉我,怎么打?” 壮年汉子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兴许汉人的军队几十万呢……” “几十万也白搭。”墙根底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哼了一声,“你活了三十几年,见过能打的汉人军队吗?” 没人接话。 在场的人里,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几十年了,关中换了多少拨兵,打的全是汉人欺负汉人的仗,真碰上羯人的铁骑,哪支队伍撑过三天? 赵大娘怀里的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咂巴了两下。赵大娘把破袄子往孩子身上紧了紧,没抬头。 安静了好一阵。 “可他们救了百姓。” 说话的是一直没吭声的一个中年妇人,蹲在人堆最外边,怀里搂着个空碗。 “那女人被铁链子锁了不知道多久,手腕烂成那样,是他们把人救出来的。七千多人,都救了。” 她停了一下,“能救人的兵,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但愿吧……” 干瘦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旁边蹲着的一个后生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兴许他们进城是送粮呢?” 这一句话把好几个人的脑袋都拽了过来。 “对啊!”壮年汉子眼珠子转了转,“新昌坊不是有人送半袋粟米吗?说不定就是先头送进来探路的!后面还有!” “锁子,你怎么不早说?”瘦汉子急了。 锁子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 “我没信。” 他闷声说了这三个字,又停了停。 “我怕信了,又是空的。” 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树枝戳在冻土上,戳出一个小坑。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这话把所有人都堵住了。 周木匠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盯着地面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那条排水沟的走向我熟。从新昌坊南端出去,拐两个弯,通灞河。沟壁是砖砌的,底下铺的石板,宽处能容两个人并排爬。”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 “要是真有人从那条沟往城里运东西,能运粮,也能运人。” 这句话扔出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壮年汉子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周木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口方向探了探头,确认没有巡逻的火光,才转回来。 “锁子,你带路,我跟你走一趟。” 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叔,去哪?” “出城,去北岸。”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从宣平坊到城墙根底下,走暗沟的话,好几里地,万一走岔路,死在里头也没人知道。 就算顶破天爬到外郭城墙根底下,然后呢? 城墙上有巡逻的,城墙外有游骑,出了城还得摸到渭水边上。 一整条路,每一步都能把人送掉。 有人轻声开口:“周叔,你上回钻那条暗沟的时候还把脑袋磕了个包,这回要钻出城去,你那脑袋够磕几回的?” 周木匠没搭理他。 “再说了,”瘦汉子凑过来压着声音,“你一个瘸了半条腿的木匠,锁子一个十三岁的娃,两个人就算出了城,往北走四十多里地,碰上羯人骑兵怎么办?你拿刨子刨他?” “我腿没瘸。”周木匠蹲下来把裤脚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一块老伤疤,发白发硬,“就是下雨天疼。” “现在下雪。” “下雪不疼。” 瘦汉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干瘦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冷不丁冒了一句:“去了能怎样?” 周木匠扭头看他。 “去了,找到人了,然后呢?你跟人家说什么?说咱们快饿死了?人家看不见?” 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别是送了两条命出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这话戳在了要害上。巷子里没人接茬,安静了好几息。 锁子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杠,站起来,把树枝别在腰后头。 “周叔,我跟你走。” 周木匠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弯腰从檐下摸出一双草鞋,坐地上开始换。他原先那双鞋底磨穿了,大脚趾头从前面探出来,冻得通红。这双草鞋是前两天拿两根钉子跟人换的,还算结实。 瘦汉子急了:“带上我。” “你腿脚慢,别添乱。” “老子腿脚慢?老子——” “你上回爬树翻墙把裤裆挂树杈上了,忘了?” 旁边几个人憋不住,嗤了一声。 瘦汉子的脸在黑暗里也看得出涨红了,嘴巴张了两下,骂了句脏话。 赵大娘忽然开了口:“想办法弄点粮回来,先紧着孩子。” 没人反对。 …… 渭北大营。 大牛足足睡了三天两夜,才醒过来。 醒的时候先闻到的味——草药味、血腥味、脚臭味,三股味搅在一块,直冲脑仁。 他想翻身,腰上一阵钝痛,整个人跟散了架一样,手指头能动,胳膊能抬,但从腰往下跟灌了铅似的,压根使不上劲。 “可算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 听着熟悉,可想不起来是谁,脑袋混混沌沌的。 大牛虚弱地开口:“我……我在哪儿……” “阎王殿。” 第1631章 十二碗粥 大牛睁开眼。 右手下意识去摸腰侧的刀,什么都没摸着,手指头抓了一把粗布褥子,空的。 一张脑袋探过来,歪着,占了他半个视野,他分辨了半天,是阿木古。 伤胳膊吊着布带子,左眼底下一块青紫,肿得老高,看人的时候只能眯缝着,整张脸拧巴得不成样子。 “你他娘睡了三天,打呼跟拉锯一样,老子伤口都被你震裂了两回。” 大牛嗓子干得冒烟,张了张嘴:“水……” 阿木古拿好手从铺边够了个水囊,拧开盖子塞他嘴边。大牛喝了两口,水灌下去,透心凉了一大圈。 意识渐渐回来了。 帐篷口的毡帘子没掖严,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吆喝搬东西,有战马在嘶鸣,更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知道谁在敲打什么。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儿?” “渭北大营。” “渭北……大营?” 大牛反应了好一会儿,“我没死?” “废话!” “我不是在——” “不苟将军背你回来的……” 阿木古开始唠叨。 大牛听着听着,身上的疼痛也一点点回来了。 先是右肩。那种酸胀从骨缝里往外顶,整块肩膀沉甸甸的钝痛,一呼吸就跟着胀一下。 然后是腰,左侧肋骨底下,一片火辣辣的,他拿左手摸了摸,摸到了绷带,缠了好几层,湿乎乎的,不知道是药水还是渗出来的血。 再往下,右腿膝盖,动一下就疼,不动也疼,区别只在于多疼和少疼。 “你别瞎动。”阿木古瞥了他一眼,“医官说你右肩骨裂了,腰上被马蹄踩了一脚,肋骨也崩了一根。你要是翻身把骨头翻岔了,医官说得拿夹板重新绑,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大牛没理他,撑着左胳膊试了一下,腰上的伤不让他得逞。整个人跟被人拆了骨架又拼回去的,零件对不上茬。 他放弃了,老老实实躺着。 拿眼睛扫了一眼帐里的人头。 一帮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大眼瞪小眼。 能动弹的不多,大半个身子都是伤,轻的缠着布条,重的裹成了粽子。灰岩部那个被弯刀扫了前额的年轻猎手也在,脑门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两只眼和一张嘴,嘴里还在嚼医官塞给他的药丸子,苦得整张脸皱到了一块儿。 “那药不用嚼。” 旁边一个战兵说了一句,“吞的。” 年轻猎手愣了一下。 “你他妈早说。” “你也没问。” …… 帐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嘈杂声,有人跑过去,有人喊了句什么,动静不小。 阿木古歪着脑袋往帐帘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外头忙活了一整天了。” 他嘟囔了一句,“你睡着这三天,好几路人马轮着回来,沿着渭水北岸扎了一大片营盘,救的人越来越多。” 大牛偏了下头:“救回来多少人?” “听说加起来有七千多了,咱们救的最多,两千人……” 阿木古对这个数字颇为得意,在帐里已经翻来覆去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大牛醒之前念叨,大牛醒了接着念叨。说灰岩部的猎手虽然折了人,但这辈子值了。说他爹地下有知,也能闭眼了。说回头得让族里的老人给战死的弟兄好好送送。 外头的嘈杂声又大了些,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大牛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 到后半晌,孙老六拄着根棍子过来串门。 一条腿瘸了,大腿上的伤缝了十几针,走路一高一低。他靠在帐柱子上,把铁林军这边的伤亡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哪个重伤的有没有脱险,哪个轻伤的已经能下地了。 说到陈小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中指断了……现在肿得这么粗。” 他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小萝卜那么粗。 “医官说骨头能长回去,但以后弯不到底了。” 孙老六没再往下说,看了大牛一眼,撑着棍子起身。 “将军到营里来过两回了,你那会儿还在打呼噜。他在你铺前头站了一会儿,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没舍得叫。” “来过了?” “来过了。第一回来,往你枕头底下塞了两块肉干。你没醒,阿木古那狗日的替你吃了一块。” 大牛扭头看阿木古。 阿木古心虚地把脸别过去:“那肉干再不吃就硬了。” “另一块呢?” “也硬了。” 大牛瞪了他两息,没力气骂人,把脑袋转回来继续看帐顶。 孙老六一瘸一拐地走了。 帐帘晃了一下,又灌进来一股风,吹得最近的油灯跳了两跳。 铁林军八十六个兄弟,阵亡九人,重伤七个,算上其他各部伤亡的人数,加起来两百多条命,一百多伤员。 换了两千多百姓逃离苦海。 他没去想值不值。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就给摁下去了。战死的那几个弟兄,活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这种事。铁林军的人不算这种账,刀架脖子上了,你是先算账还是先砍人? 砍完再说。 不过现在没力气砍人了……好饿…… 医官来检查的时候,顺便拎了一桶粥。 盛了一碗给他,他两口灌完,碗底朝天,舔了一圈。 “再来。” 医官又端了一碗。 又是两口。 “再来。” 医官没说话,转身去盛。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中间没停过手。到第六碗的时候,旁边床铺上一个伤兵撑起半个身子。 “大牛哥,你悠着点。” “你闭嘴。” 第七碗,医官开始犹豫了。他行医多年,没见过饿成这样还能一口气往肚里灌的,怕撑坏了。 “大牛,歇歇再喝——” “拿来。” 第八碗,第九碗,第十碗。 到第十一碗的时候,隔壁帐子都知道了。一个拄着拐的家伙专门跑过来趴在帐帘上看,嘴里啧啧出声。 “十一碗了,大牛哥你上辈子饿死的不成?” 大牛没理他。 第十二碗端上来,这碗喝得慢了些。 他端着碗坐在榻上,双腿垂在榻边,脚底板踩在地上试了试。 总算有点力气了。 虽然腿还是软的,但不打晃了。腰那个位置的钝痛退了大半,剩下一圈酸胀,能忍。 十二碗粥下去,胃里终于有了底。 医官站在边上,双手抱着药箱,一脸为难。 “大牛,你的伤不算重,主要是脱力太狠。骨缝错了位已经归回去了,筋也没断,但整个人亏空得厉害。至少歇十天,十天之内不能提重物——” “弟兄们在哪个帐?” 医官还在唠叨,大牛已经站起来了,往帐外挪。 第1632章 我要名册 医官追了两步,被大牛回头一瞪,脚底钉住了。 他站在帐帘口,看着大牛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医帐分三片区域,轻伤的在东头,重伤的在中间,断肢截骨的在最西头。 大牛先去了东头。 帐帘一掀,里面的人全转过头来。 安静了一息。 “百户!” 一个缠着绷带的战兵从地铺上跳起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子还没来得及穿。他跑过来,一个趔趄差点扑大牛怀里。 大牛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稳住了。 “急什么,我又没死。” 那战兵的眼圈红了。 大牛拍了拍他后脑勺,走了进去。 一个一个看。铺位上躺着的,靠着帐柱坐着的,蹲在角落里啃干粮的。有的缺了半截手指,有的小腿上缠着厚厚的血布条,有的脑袋上裹得跟粽子一样只露两只眼睛。 大牛走到一个铺位前,蹲下去。 铺上那人侧躺着,背上一道长口子,从左肩延到右腰,布条缠了好几层。是丙字队的矛手,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矮子。打仗的时候被一刀横着扫了后背,甲片挡了大半,剩下那点刃口划进了肉里。 刘矮子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看见是大牛,咧嘴笑了。 “百户,你他妈终于醒了。” “你才该多睡会儿。” “睡够了。就是翻身疼,不翻也疼,干脆不睡了。” 大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去下一个帐。 这里躺着的伤更重。有人整条胳膊吊在木架上,有人腹部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医官在里头来回跑,药碗碰着药碗叮当响。 大牛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去,在靠门口第三个铺位前顿了一下。 那个铺位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上面,旁边搁着一双没穿过几次的布靴,鞋口朝外。铺上还压着一根布条,上面沾着干透的血,颜色发黑。 大牛看了一眼,鼻头一酸。 他认得那双靴子。 孙老六靠在后头的帐柱上,大腿上缠着布条,拄着根木拐。他顺着大牛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也黯淡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孙老六把木拐换了个手,往旁边让了让,给大牛腾出一条道来。 大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条腿。 孙老六低头看了看被拍的地方,嘟囔了一句:“我腿没事。” “我就想拍。” 往里走了两个铺位,陈小旗躺着。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缺了门牙的嘴半张着,正睡得死沉,大牛就没叫他。 最里头的铺位,一个伤兵背朝着过道侧躺着,被子蒙到了耳根。大牛走过来的时候,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但没翻身,也没出声。 大牛停了一步,看了看他的后背。 被子底下,那人的身子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牛眼眶子也湿了,他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帐外的风从缝隙钻进来,把帐帘吹得晃了一下。 他走到最西头的帐子前,手搭在帐帘上,停了一下。 这是药味最浓的地方。 这里比前两个帐子安静得多,安静得不正常。前头的帐子里还有人说话、有人啃干粮、有人嘟囔骂娘,这里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哼,哼完了又沉下去。 铺上的人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盯着帐顶发呆。有的被子底下的轮廓,明显少了一截。 大牛在帐里转了一圈,有的人醒着,看见他,眼神亮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笑没拉开,眼泪先下来了。有的人睡着。 有一个铺位上的人醒着,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的横梁,大牛蹲到铺边的时候,他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左手小臂以下的部分用布条裹着,形状不对,太短了。 经过一张铺位的时候,躺着的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大牛的手腕。 是那天沟口堵了大半夜的一个盾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他的右腿没了小腿以下的部分,被子盖着,但轮廓骗不了人。 盾手攥着大牛的手腕。 “百户。” “嗯。” “我……还能打仗吗?” 大牛蹲下去,拿另一只手覆在那人手背上。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盾手的手紧紧攥着大牛的手腕,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他知道等不到。 大牛蹲在那里,诺大的汉子泪如雨下。 走出帐帘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他在帐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翻过来。 他把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 袖子湿了。 他又抹了一把,袖子又湿了。 营地远处传来号角声,嗡嗡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大牛放下手,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帐子。 进门的时候,医官还在帐里等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大牛坐回行军榻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把阵亡的名册拿来。” 医官一愣:“大牛……” “我要名册——” 帐内的空气沉了下来。 医官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 “名册不归我管,在将军那儿……” “那就去拿!” “大牛,你刚醒,伤还没好,你看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要名册!!!” 帐外传来脚步声。 大牛的耳朵动了一下,这个脚步声的节奏他太熟了。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冷风先进来了,紧跟着是一双沾了泥巴的战靴。 医官站起身,低喊了一声。 “将军。” 大牛浑身一激灵。 脊背下意识就挺了,屁股往榻边挪了半寸,两条腿往回收,差点就要站起来行礼。那根崩了的肋骨不答应,扯得他龇了一下牙,半起半坐地卡在那里,姿势别扭得要命。 二狗目光往帐里扫了一圈,落在大牛身上。 两个人对上了眼。 大牛还没来得及蹦出一个字。 二狗开口了。 “醒了就开始犯浑?” 第1633章 怎么开口 二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名册干嘛?” “将军——” “叫什么将军。”二狗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躺了三天,醒过来不听医官叮嘱,又要名册又吼人?你想干什么?” 大牛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盯着手背上没洗干净的血痂,黑一块黄一块的。 “九个。” “我知道。” “丙字队的大柱,甲字队的马三儿……”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那个从军院补上来的小崽子——” “栓子。” “对,栓子。” 眼泪砸在膝盖上,啪嗒作响。 “他娘在谷里纺线房做工,上回我带队回去补给,她还追到营门口塞了一包炒豆子,让我给她儿子捎上。”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收了,豆子我收了,分给弟兄们吃了。栓子那份,他自己没舍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两天,说留着打完仗慢慢嚼。” 帐里安静了。 外头有人吆喝着赶马车,辘轳声碾过去,远了。角落里一个伤兵翻了个身,铺板嘎吱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带出来的人,我没护好他们。” 大牛的声音哑了,“我怎么回去交代?栓子他娘追出来那一趟,我当时还笑她,说放心吧大娘,有我在……” 二狗咬了咬牙:“你觉得是你的错?” 大牛没吭声,只是哭,也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缩在那里,膀大腰圆的汉子,这会儿缩成了一团。 “我问你话!” “……百户带兵,兵没了,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放你娘的屁。” 大牛抬起头。 二狗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带着弟兄们,正面扛了几百骑兵大半夜。两千多条人命从你身后走过去,拖着铁链子,过了渭水,现在就在这营里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个抱孩子的婆娘你还记不记得?那孩子活了,在营里头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跟我说,是你的错?” “可九个弟兄——” “九个弟兄死了,你心疼,我也心疼!” 二狗吼了一声, “马三儿入伍那天是我亲手在花名册上添的名字,那小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按的手印,墨还蹭我袖子上了。大柱的婆娘刚又生了个儿子,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 大牛闭着嘴,不说话。 二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大牛面前的褥子上。 是一块布片。 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冒着,上面缝了两个字。 大牛低头一看。 整个人崩了,嚎啕大哭起来。 “平安”。 大柱贴身揣着的那块。他闺女绣的。大柱活着的时候跟谁都显摆,说他闺女绣了“平安”两个字,他走哪都带着。旁边弟兄揶揄他,说那歪歪扭扭的哪是“平安”,分明是“干饭”。大柱不恼,嘿嘿笑两声,把布片往怀里揣回去,拍两下,宝贝得不行。 “从他衣裳上剪下来的。” 二狗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头。 “我留了三天,等你醒。” 大牛伸手去拿,手指头碰到布片的边,颤得厉害,捏了两下才捏住。 二狗看着他的手。 “拿住了。” 大牛把布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上的旧伤口裂了,渗出血来,他没松手。 帐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了两声,远了。 “回头这东西怎么交给他婆娘,怎么给他闺女?” 大牛哭道,“我怎么跟她说?说你爹走的时候揣着你绣的东西?说他临死前——”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怎么开口啊!!!!” 二狗也不阻拦,就沉默地看着他哭。 当兵点卯,这样的场面总躲不过去,不同的是,跟国公爷之前,那会儿当兵的整天都想着怎么苟活,而现在,为了两千陌生的百姓,这帮弟兄们心甘情愿去赴死。 过了好一阵,他缓缓开口。 “你就跟她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大牛抬起头,“说她爹死在渭水边上?替两千个素不相识的人挡了刀?” “对,就这么说。” 大牛愣住了,目光瞪着他,眼珠子红得吓人。 “大牛,我不会跟你说什么死得值那种屁话。” 二狗说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婆娘会哭,他闺女会哭,你会疼,我也会疼。这事谁都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 “但你现在——给我把腰挺起来。” “你是百户。你手底下还有几十号活着的弟兄。有断了手指头的,有瘸了腿的,有躲在被子里不敢翻身的。我方才从西头那个帐子过来……” “你去看他们了,对不对?” 大牛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大牛,你走进那个帐子的时候,那帮弟兄看见你站着进来,有人哭了对不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们的百户还活着,还能站着走进来看他们。这比什么都管用。” 大牛攥着布片的手紧了紧。指头上的血洇进布里,把“安”字染得暗了一块。 “瓠子问我还能不能打仗。” 大牛低声道,“他腿没了半截。我蹲在他铺边上,他拽着我手腕子问……我答不上来。” 二狗沉了两息。 “答不上来就对了。你要是当场拍着胸脯说能,那才是混账话。你拍得了胸脯,接得住吗?” 帐外的风又大了,帐布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辎重营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知道是在卸什么东西。 大牛盯着手里的布片。 眼睛红透了,眼眶底下全是泪痕,和脸上的泥混在一块。 “我就是不甘心。” 二狗看着他。 “不甘心就对了。”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拎起水囊,往大牛怀里一扔。 “喝完水,把脸洗了。别跟个泥猴似的,让你手底下弟兄看见你这副德行,全他妈趴了。” 大牛没动。 “洗不洗?” “……洗。” “磨叽。” 二狗走到帐帘边上,伸手掀帘子。冷风立刻灌进来,帐里几个伤员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他背对着大牛,脚迈出去半步,停下来。 “名册明天给你。” 大牛的手攥紧了水囊。 “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全在上面。该给的抚恤,一文不少。公爷定的规矩,活着的人有人管,走了的也有人管。” 他停了一下。 “大柱家那个刚满月的儿子,谷里已经记上了。等仗打完,他闺女的书塾也给安排上。栓子他娘那边,公爷说了,纺线房的活照干,月钱翻一倍,再额外补三年口粮。” 大牛的手指攥着水囊的皮子,攥得嘎吱响。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就操心一件事——” 二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把自己这身骨头养利索了。后头还有仗要打,你手底下那帮弟兄等着你带。少一个都不行。” 第1634章 跪谢恩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5章 百姓的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6章 亲笔手信 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封的信筒,跑到二狗跟前,单膝跪下,双手把信筒举过头顶。封口处的火漆还是完好的,红彤彤一团,盖着护国公的私印。 二狗接过来,把火漆抠掉,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不长,半页纸,字写得很密。 是公爷的亲笔。 二狗认得那个字迹。公爷写字有个毛病,横划短竖划长,撇捺都往外甩,写快了跟蜘蛛爬的差不多。军院的先生私底下嘟囔过,说护国公什么都好,就这手字实在对不起笔墨。 信上头几句,写着什么“所部将士勇毅可嘉”之类的,二狗扫了一眼,没在这些字上停。 往下看。 “此役深入敌后,联络各部义勇,袭扰西梁军沿渭诸营,毁敌辎重粮秣无算。尤以解救被掳汉民七千余口为最,其中多为长安城内外各坊百姓,所获城防民情,于下阶段攻取长安助益极大。” 二狗的目光在“攻取长安”四个字上顿了一下。 公爷把话说明了,下一步,打长安。 信的末尾多了几行小字,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临发信前加上去的。 “二狗,大牛那帮人干得漂亮。八十六个步兵硬扛骑兵一整夜,老子在军报上看了三遍。等后天老子过去,要亲自骂他,谁让他站着睡觉的?像话吗?” 二狗盯着最后那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抬起头来。 “传令兵。” “在!” “公爷明天要过来?” “嗯呢。” “……吃了没?” 传令兵愣了一下:“属下……跑了一夜,还没——” “先去吃饭。灶上还有粥,让伙头军给你盛两碗。” 传令兵应声跑了。 二狗转过身,面对着场上那一片人。 兵和民搅在一块,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笑了,有人扶着有人搀着,乱糟糟的。 他站上高台。 “大牛。” 大牛从人堆里抬起头。 “公爷来信了,嘉奖令。” “什么?” 旁边陈小旗的耳朵尖,扭头就冲人群里吼了一嗓子:“嘉奖令!公爷的嘉奖令!” 他少了颗门牙,差点喊成了“瞎想令”,不过大伙都听明白了。 营场上的人全安静了。 兵也好,民也好,那些正在哭的、正在笑的、正在搀扶的,全停下来了,齐刷刷往这边看。 二狗从怀里把信掏出来,展开,大声念了一遍。 念到“解救被掳汉民七千余口”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抽了一下鼻子。念到“攻取长安”四个字的时候,百姓们都炸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护国公万岁!” 这一声起了头,后面就拦不住了。 “护国公万岁!” “打长安!打长安!” “打长安!” 七千多人的喊声,和铁铐断链撞地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在渭北大营的夜色里翻滚着往上涌,连远处巡营的哨兵都探头往这边张望。 下一步,长安。 那座城里还有十几万汉人被关在坊子里,每天都在死人。还有八万羯兵缩在城墙后头,等着他们去啃。 仗还长着呢。 大牛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际线下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长安在那个方向。 …… 第二天一大早。 远处渭水北岸的官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哨兵冲里头吼了一嗓子:“来了!” 消息从营门口一路传到中军帐,再从中军帐炸到各营各部。正蹲在地上啃饼子的扔了饼子,正给马刷毛的扔了刷子,正在医帐里换药的把医官一把推开,缠着半截绷带就往外跑。 拒马早就挪开了,营门两侧的旗杆上挂着新换的旌旗,这是张春生昨天安排赶制出来的。旗是各部凑的布拼出来的,颜色深深浅浅不太匀,但在风里头一展,倒也有股子气势。 二狗站在最前头,身上的甲重新擦过。 他昨天收到信之后就激动了一天,晚上也没怎么合眼,该安排的全安排了——营道清扫了一遍,粮仓的账目理了一遍,各部的人头重新点了一遍。 公爷这个人,别的不挑,就挑两样:一是底下的兵吃没吃饱,二是账目清不清楚。 他身后站着各部头人,乌泱泱一大片。 阿木古伤胳膊吊着布带子,嘴里嚷嚷个不停,跟旁边的多吉比划着什么,多吉拿断臂那截空袖管拍了他一下,让他消停。 郝大黑换了件干净的皮袍,头发用牛筋绳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弯刀鞘上还蹭了一层油。平时邋里邋遢的一个人,今天拾掇得跟相亲似的。 苻武没换衣裳。还是那身旧皮甲,铁片子磨得发亮。苻铁跟在他身后,手没搭刀柄上,难得老实一回。 石巴带着他那两百多号秦岭羌人,站在人群外圈,脖子伸得老长。 铜筋部的独眼老汉叼着旱烟杆子,烟锅子没点火,干叼着,眼珠子往官道方向瞟了又瞟。 那些小部族的头人更不用说了,有几个头天晚上就没睡着,天不亮就蹲在营门口等,被巡营的兵赶回去两回,第三回又摸过来了。 大牛也来了。 他撑着一股劲,甲穿得板板正正,右肩不能往后抬,就把斩马刀换到左手提着。陈小旗跟在他身侧,缺了门牙的嘴紧闭着,今天格外严肃,大概是怕一咧嘴漏风让公爷看见不体面。孙老六拄着拐站在后排,说什么也不肯坐着。 刘矮子趴在担架上,死活让人给抬了出来,说公爷来了我躺着算什么话。医官追在后头骂了一路,骂到营门口自己也不走了,踮着脚往远处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露头的是斥候,两骑快马从官道尽头冒出来,打了个旗语。 然后是前锋哨骑,十几匹马分两列,甲胄齐整,刀鞘擦得锃亮。 再往后,烟尘滚起来了。 大队人马的轮廓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长出来,旗帜先出,铁甲后现,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响密密匝匝,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阿木古的嘴终于闭上了。 七千多百姓也涌到了营道两侧,有人垫着脚,有人爬上了辎重车顶,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 二狗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又挺了挺。 公爷来了。 第1637章 见两个人 前锋哨骑过了营门,分两列往两侧一拨,让出中间的道。 紧接着是百余骑铁林军精骑,独眼龙领着,脏兮兮的甲叶子在晨光下闪着光。 然后是那两面旗。 铁林军的斧头旗,和护国公的林字大旗,在风里抖得哗哗响。旗杆子上挂了一夜的霜,这会儿被日头一照,化成水珠子,沿着杆身往下淌。 旗后面,一匹黑色骏马。 马上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上面全是尘土,腰间挎着刀,人不胖不瘦,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就那么骑过来了。 二狗的鼻子一酸。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不行,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掉链子。 公爷要是看见他哭鼻子,回头得损他半个月。 他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不苟参见公爷!” 林川翻身下马,走过来,一把把他薅起来。 二狗站起来,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瘦了。”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正经的,比如各部人数、粮仓余量、近期战况,这些他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 结果一开口,冒出来的是:“公爷,你咋才来啊。” 声音还差点岔劈了。 林川笑了一下,目光越过他,往后面那片人山人海扫了一圈。 众部落头人不用谁吩咐,前排的先跪了,后排的跟着跪,呼啦啦一大片。 阿木古吊着伤胳膊跪得最快,膝盖砸地上的动静比谁都大,好悬没把自己的伤臂甩脱臼。多吉单臂撑着地,空袖管拖在泥里头,跪得工工整整。郝大黑那身相亲似的行头,刚一沾地就沾了泥,他也顾不上了。段六狼嘴里嘟囔了声什么,跪得比郝大黑还利索。 苻武愣了一下。 他站在人群里没动,拿目光把马上下来那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轻。 比他想的年轻太多了。 他原来以为护国公怎么也得四十往上,打了那么多年仗,手底下管着几万人马,怎么着也该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将。 结果就这么个人。 甲片上全是土,靴子上溅着泥点子,腰间的刀鞘磨得包浆了。没有仪仗,没有排场,连个替他牵马的亲兵都看不着,就这么骑着马过来了。 跟他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样。 苻铁在后面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苻武没理他。他又看了两眼,把林川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子都看在眼里。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贵人。 手上有茧,走路脚底踩得实,重心压得低,这是常年提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犹豫了一下,膝盖弯了,跪了下去。 苻铁看见苻武跪了,愣了一拍,赶紧也跟着跪。他跪得太急,甲上的铁扣绊了一下,差点趴地上去,旁边的氐人兄弟赶紧搀了一把。 百姓跪得最迟,但声响最大。 “见过公爷大老爷!” “见过护国公!” “菩萨啊——” 营道两侧跪满了人,中间就留了一条窄窄的道。 林川没有去扶人。 他扫了一眼两侧跪着的百姓。 瘦的,伤的,脚踝上还箍着半截铁铐的,怀里抱着孩子连头都抬不起来的。 “乡亲们,都起来吧。”他朗声道。 有人愣了一下,跪着没敢动,有人抬起头。一双一双的眼睛从泥地上望过来,有的浑浊,有的通红,有的已经哭干了,只剩两道白印子挂在脸颊上。 “我不是菩萨,我是来打仗的。” “长安城里还有十几万人等着,军情紧急,我赶时间,客套话就免了。” 他抬手朝两侧一拱。 这个动作,就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礼,可他是护国公,对着七千多个刚从铁链子底下捡回命的老百姓,他拱手来了这么一下。 所有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林川说完,抬脚就往大营里走。 各部头人也好,百姓也好,全都愣在原地。 安静了两三息,一个汉子拉了旁边的人一把,自己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铁铐断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和靴子踩雪的声音搅在一块。 人群里有个汉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公爷说话跟砍柴似的,一刀一个。” 旁边人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咧了下嘴。 “一刀一个好啊,” 推他那人接了句,“总比絮絮叨叨讲半天强。” 前头有个老兵回了句:“公爷就这脾气,跟你废话才是瞧不上你。” 几个战兵嗤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独眼老汉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冲旁边一个小部族的头人努了努嘴:“看见没?” 那头人点了点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跟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原先以为是个端架子的大老爷。” 那头人搓了搓手,“没想到……连个马车都没坐。” 独眼老汉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干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苻武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林川拐进营道尽头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苻铁凑过来小声问了句:“大当家,这人……” 苻武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闭嘴,看看情况再说。” 苻铁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跟了苻武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 好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跟对人。 林川已经进了营道拐角,二狗小跑着跟上来。 “公爷,粮仓的账目——” “进帐再说。”林川头也没回,“让你见两个人。” “两个人?什么人?” “长安城里逃出来的人。” …… 半炷香后。 二狗在中军帐里看到了公爷说的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腿有点跛,裤脚撩起来膝盖上一块老伤疤。手上全是木刨子磨出来的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 另一个是半大孩子,十三四岁,瘦得颧骨往外支棱着,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脚上那双草鞋只剩半只底,大脚趾头冻得发紫。 周木匠,锁子。 两个人蹲在帐里头,缩着肩膀,跟受惊的野兔似的。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头顶的帐篷,一会儿瞅瞅脚底下铺的牛皮毡子,一会儿偷偷拿余光扫一眼坐在上首的林川。 二狗注意到,周木匠的手一直在抖。 帐里烧着火盆,不该冷,是另外一种抖。 锁子比他镇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这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就是他在巷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进了帐门也没撒手,死死捏着,树皮都让他攥出了汗。 他俩是昨天半夜被救起来的。 第1638章 刀下救人 两人从宣平坊那个豁口爬出去,钻了大半夜的暗沟。 暗沟里的水结了半层冰,底下是稀烂的泥浆,每爬一步膝盖就陷进去一截。周木匠在前面开路,锁子在后头跟着。 沟越往外越窄。有一段周木匠的肩膀卡在两块砖之间,进退不得,憋着气把身子拧了个角度才挤过去,右肩的皮蹭掉了一片,火辣辣地疼,顾不上。 锁子比他瘦,钻得轻松些,但那双草鞋在泥水里泡了半宿,脚趾头直接踩在沟底的碎石上,又冷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十三岁的孩子,在这种事上比好些大人硬气。 摸到外郭城根底下的时候,天还黑着。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过,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北跑。 跑了不到两里地,周木匠那条伤腿就不听使唤了。白天走路还凑合,跑起来膝盖就往一边拐,一脚踩进冻土的裂缝里,整个人栽了下去,半边脸拍在地上,门牙磕出了血。 锁子回头把他架起来。 周木匠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 走得慢,心里头急。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周木匠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城墙黑黢黢的,压在地平线上,把半个天都吃了。 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这么看它。 丑得很。 又走了一阵,锁子忽然拽住他的袖子,蹲了下来。 马蹄声。 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踏着冻土,有节奏。 锁子拽着周木匠往路边的枯草沟里滚。沟浅,草枯了大半,趴下去人还露着半个背。 五个羯族游骑,大老远就看见了他们。 马头一拐冲过来,五骑散开,前头那个已经把弯刀抽出鞘了。 周木匠趴在沟里,脸贴着冻土,土腥味灌进鼻子。他歪着头能看见那匹马的前蹄,铁掌上沾着泥,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马嘴里呼出的白气他都看见了。骑手脸上一道竖疤,从眉角拉到下巴,刀举着,正往下劈的姿势。 周木匠那一刻脑袋里一片空白。 后悔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冒出来,又有蹄声从另一个方向滚过来。 先是一箭穿喉,当头的羯兵摔落下马,然后一队骑兵由远及近,为首那人黑马黑甲,速度极快,一刀劈在另一个羯兵的肩膀上,那羯兵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从马背上掼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骑兵分路包抄。 五个羯人游骑一个都没跑掉,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的工夫。 周木匠趴在枯草沟里,脑袋嗡嗡的,半天没缓过来。 黑马在他面前停住了。 马蹄离他的脑袋不到一尺,他能看见马腿上溅的血点子。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蹲下看了他一眼。 “城里跑出来的?” 周木匠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那人没再多问,回头冲后面的骑兵摆了下手。 两个亲兵跑过来把周木匠和锁子搀起来,扶上了马。 锁子上马的时候腿打颤,第一脚没踩上镫,亲兵在后面托了他一把。他抓着马鬃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几具羯兵的尸体歪在那儿,血洇在冻土上。 周木匠骑在马背上,浑身还在哆嗦。一路迷迷糊糊被带着走,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那人出刀的速度。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劈过木头,砍过榫头,手上有准头的人他见过不少。但那一刀,从坡后杀出来到劈在羯兵肩上,快得他眼睛都没跟上。 走了一阵,他问了一句:“刚才那位……是哪个将军?” 亲兵瞥了他一眼:“那是护国公。” 周木匠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出溜下去。 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腰的衣裳,把人按回马背上。 “坐稳了。”亲兵嘟囔了一句,“摔了我还得背你。” 周木匠攥着马鬃,手心全是汗。 护国公。 从羯人刀底下把他俩捞出来的,是护国公。 他活了四十年,打交道过的最大的官,是里正。 锁子更懵。 他压根没看清救他们那人长什么样,就记得一匹黑马,一把刀,刀上有血。等到了营里,看到营门口的旗,看到那么多兵列队,看到一大帮人单膝跪地,他才把这件事跟“护国公”三个字对上。 进帐之前,锁子的腿软了两回。 第一回在营道上,被传令兵扶住了。 第二回在帐帘前头,他自己撑着帐杆站住的,没让人看出来。 周木匠比他好不到哪去。 一个做了半辈子木匠活的跛腿汉子,站在中军大帐里头,脚底下踩着牛皮毡子,头顶上撑着军帐大梁,四面是兵器架和舆图,还有一群身穿铠甲的将官们站在两侧。 他以前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跨过。 两个人蹲在帐里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张望。 锁子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就是他在巷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进了帐门也没撒手,死死捏着,树皮都让他攥出了汗。 二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满眼困惑。 林川看了他们两眼。 周木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捋了一遍——宣平坊的暗沟走向,附近几个坊的羯兵人数,坊墙哪段塌了,哪段能翻,哪口井还有水,哪条巷子是死路。 这些东西从出城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见到大人物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 “禀公爷,小人周——” “你们吃了没?”林川打断他。 周木匠的嘴还张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吃……吃了……” 周木匠下意识就接了这么一句。 四十年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人家问你话,你得答,答完再说正事。至于答的什么,他脑子没过。 “没吃啊。” 锁子在旁边插了一嘴。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问吃没吃,没吃就是没吃,撒什么谎? 周木匠被这一句噎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先是窘,然后才是认。 他猛点了两下头:“啊对对对,没吃,没吃。” 嘴一张开就收不住了,声音也不抖了,话赶话地往外蹦:“羯人给断粮了,坊子里十来天没见过正经吃食了。那帮畜生每天就发一碗稀粥,稀得见碗底,一坊几千号人分,前头的能捞着两口米汤,后头的进去就剩刷锅水。” 他说着说着又刹住了,想起自己是在护国公面前,这么扯闲篇不合规矩。 林川没打断他。等他自己停了,才点点头,扭头冲帐外喊了一声。 “去灶上端两碗面来,加肉。”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跑远了。 周木匠张了张嘴,“公爷,小人先把城里的事——” “先吃。” 周木匠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老伤疤看了好一会儿。旁边锁子偷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没理。 帐里又安静了。 独眼龙看看林川,又看看这一大一小,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公爷,军情要紧——” “急什么,饿着肚子说话舌头都打结。” 林川翻着手边那沓情报,头也没抬,“让人家先吃口热乎的。” 胡大勇把嘴闭上了。 锁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手里那根树枝还攥着,但没刚才那么紧了,指头上的青筋也慢慢消了下去。 周木匠的手不抖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出城到现在,爬暗沟、躲巡逻、差点死在羯人刀底下,一路提着的那口气,被“加肉”两个字给卸了。 第1639章 大碗宽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0章 重要情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1章 七条暗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2章 地下渗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3章 小蔫请战 “运粮进城?”众将面面相觑。 林川点点头:“对。通过暗沟往城里运粮,粟米用油布裹紧,一包十来斤,绑在身上。” 胡大勇皱眉算了一下:“公爷,沟窄,就算一次进去十个人,一趟也才一百来斤……杯水车薪啊。” “就是杯水车薪。” 林川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 “一百来斤粟米,养不活一个坊。但我不用它养活一个坊。” “一个人一天喝一碗稀粥,一斤粟米熬稀了够十个人喝。一百斤,能熬一千碗。” “这点粮当然喂不饱他们,但是能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还活着。” 帐内安静了下来。 “饿了十几天的人,忽然有人从地底下给他塞了一把米,他会怎么想?” 林川环视众人, “他会想这一把米够吃几天,他还会想——外头有人在救我。” 林川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坊格子里。 “在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从地底下悄没声息冒出来的粮,羯兵不知道,巡逻的不知道,只有百姓知道。” “他们会告诉隔壁的,隔壁的告诉巷子里的,救星来了,这是真的,因为有实打实的粮食。” “这就是火种。” 二狗的心头就像被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被铁链串着的百姓。想起锁子说的那句“怕信了,又是空的”。想起周木匠蹲在帐里头,抖着手说的那句话—— “三岁以下的娃娃还剩十一个。” 整个长安城,十几万人困在里头,宣平坊里,三岁以下的孩子只剩十一个。 其余的呢? 不敢想。 “运粮的人选,从铁林军里挑。” 林川拍了拍桌面,“运粮的人选,从铁林军里挑。个头小的、身手灵活的、脑子机灵的优先。穿百姓的衣裳,只带短刀、绳子和粮包。” 他顿了一下,把话收住了。 帐里的将官们等着下文。按照铁林军的惯例,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任务,标配是手弩加两枚铁雷,这是公爷自己定的规矩——深入作战,保命第一。 “不带火器。”林川补了一句。 独眼龙脖子往前伸了伸:“公爷……不带火器?” “不能带。” 这三个字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就变了。 独眼龙愣在原地。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想说那帮弟兄钻进城去,万一被羯兵堵在巷子里,手边连个响的都没有,拿短刀跟人家拼?那不是送死吗? 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想明白了为什么不能带。 火器一响,整条街都知道。 铁雷一炸,半个坊的羯兵都能摸过来。 铁林军的火器不是秘密,但铁林军的人从暗沟进了城,这件事必须是秘密。一旦暴露,羯兵会翻遍每一条暗沟、封死每一个洞口,所有通道一夜之间全得废掉。 可不带火器,只带短刀,大家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十死无生。 “公、公爷——” 张小蔫忽然站了出来。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的小结巴,此刻站得笔直,脸憋得通红,硬是把一句完整的话挤了出来: “我、我个头小,能、能钻沟。” 帐里静了一瞬。 张小蔫在铁林军里头算是个异类。 别人当千户,号令手底下的弟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他倒好,开会的时候缩在角落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也不是没本事,他现在可是军中的顶尖射手,弓射功夫得了二狗的真传,林川教的踞枪的本事,也是天天苦练,如今射击水平在全军排得进前十。 就是那张嘴不争气。 二狗张嘴就怼:“你说话都不利索,进去干嘛?传消息?你跟百姓说半天,人家还以为你中了邪。” 几个千户憋不住笑了起来。 张小蔫的脸更红了。 “师、师父,我、我一直在、在、在练……” 二狗是他师父,当年手把手教他射箭。哪怕如今小蔫也带出了一帮徒弟,也挂着千户的衔,面对二狗的时候该紧张还是紧张。 二狗瞪他一眼,他腿肚子就打颤,比见了公爷还怕。 “练什么?”二狗没好气地问。 张小蔫把嘴一张,伸手从舌头底下摸出两颗石子,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石子被口水泡得发亮,圆滚滚的,磨得一点棱角都没了。 帐里头几个人面面相觑。 独眼龙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嘴里头含石头?” “含、含着说话,练、练舌头。” 张小蔫把石子攥在手心里,目光求助地看了眼林川, “公、公爷……” 林川盯着他手里那两颗石子,也是愣了。 这是他很久之前提过的法子。 前世记忆里头,有个结巴的人用了这种土办法,嘴里含着石子大声说话,日复一日,硬是把舌头给练顺溜了。 他随口跟小蔫提过一嘴,没当回事。 石子磨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他偷偷含了多少个月了。 怪不得最近听他说话,舌头利索了些。 “你每天都含着?”林川问。 “嗯。吃、吃饭的时候拿出……出来,吃完了塞、塞回去。” “睡觉呢?” “也含。”张小蔫顿了顿,难得利索地蹦了半句,“吞过两回。” 帐里头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 独眼龙乐了:“吞了怎么办?” “拉、拉出来洗洗,接着含。” 独眼龙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其他几个将官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连困和尚都双手合十别过了脸。 二狗没笑。 他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张小蔫把两颗石子重新塞回嘴里,含着石子又开口了。 这回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公爷,我、我个头矮,一百……二、二十斤,锁子能……钻的沟,我都……欧……能。” 就打了两三个磕绊。 帐里头的笑声收了,众人的目光认真起来。 钻暗沟的活,不用嘴皮子利索,要的是个头小、胆子大、心思细。 小蔫三样全占。 尤其那份闷头死磕的韧性…… 当年铁林谷还是铁林堡的时候,张小蔫可是每天雷打不动第一个起床练功的战兵。 干这种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就需要这种人。 “你知道进去是什么情况?”林川问他。 “知、知道。趴泥水里爬,不能出声,被抓了就是死。” “不怕?” 张小蔫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怎么天天含的,说话的时候根本听不大出来。 “我、我、我要给公爷……争气……” 林川心里头一阵发软。 他有私心。 他又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 当初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要杀鞑子,小蔫和铁柱是村里头最先跟上来的两个人。柳树村十一个汉子,一路跟着他打天下,死了三个,剩下的都熬出了头。 王铁柱机灵、脑子活络,如今是护国公府的大管家,又掌着半个江南的商路运作,走到哪都被人叫一声“王大管家”或者“王大掌柜”,排面大得很。 其他六人,有的坐到了青州府总捕头的位置,有的在铁林谷主抓内城守卫,有的在镰刀军里主持大局…… 就小蔫,因为嘴上这个毛病,千户的位置还是他硬塞的。 底下的兵倒是服他——弓术过硬,打仗不缩,对手下人从不发脾气。 只是但凡要开口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三个字能卡半天,急得满头汗,底下的兵也跟着一块儿急。 十一个人里头,数他混得最差,也就数他最拼。 林川一直拿他当弟弟待。 今天,这个弟弟自己站出来了。 林川犹豫半天,摇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小蔫愣了愣:“为、为什么?” 第1644章 钉子计划 帐里头安静下来。 小蔫有些着急:“公、公爷,我、我能行——”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小蔫的嘴巴张了张,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他爹张老蔫,在铁林谷管了好几年农稷房的事情,前阵子才退下来。老头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能在公爷手底下干出个人样来,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打仗别怕死……别给公爷丢人。” 小蔫低下头:“公爷,我、我要是不、不去,才没法给……俺爹……交代。” 帐里头的空气凝住了。 林川看着他,看了半晌。 看着这个当年在柳树村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少年,如今站在军帐里头,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眼眶红了,嘴唇抿着,含着两颗石子,等他一句话。 林川伸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转头对困和尚说了句:“和尚,挑十九个人,小蔫带队。” 困和尚愣了愣,双手合十。 众将也都愣在原地。 谁不知道张小蔫和公爷的关系? 张小蔫的眼眶一下就亮了。 绷了半天的脸松开了,咧嘴想笑,嘴里石子差点掉出来,赶紧用舌头顶住,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听清。 二狗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替他翻译了一句:“他说谢公爷。” 林川点了下头,松开手,没再多看他。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就压不住了。 …… 两个时辰后。 参谋部根据周木匠和锁子提供的情报,拿出了一套入城渗透方案—— 钉子计划。 林川盯着方案看了两遍,提笔改了几处细节,就敲定了计划。 第一批入城的人手,二十人,由张小蔫统一率领。 林川原本想的是入城就分散,后来仔细想了想,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对城内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散进去,就真的没了。 得先扎一个钉子。 扎稳了,再一点点往外散。 按照计划,第一批人将携带三百斤粮食,跟着周木匠和锁子原路返回宣平坊。 周木匠和锁子都是宣平坊的老住户。 周木匠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快四十年,给多少人家修过房顶、换过门框、补过灶台。街坊们认他的脸,信他的嘴。 锁子更不用说。 这孩子在坊子里头长大的,巷口卖馄饨的王婶看着他从那么高长到那么高,东头李大爷家的柴火垛子被他偷过不下八回,西头孙寡妇的鸡让他撵得满院跑,整条巷子的人都拿他当自家孩子骂。 二十个陌生面孔突然出现在一个坊子里,搁在太平年月都得惹出一堆嚼舌根的。何况眼下这种局面,坊里头人人自危,饿极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万一有谁嘴碎,跟隔壁坊的人念叨了一句,消息传到羯兵耳朵里,一锅端。 周木匠和锁子在,就是一道天然的筛子。 谁靠得住,谁嘴巴紧,谁跟羯兵走得近要防着,这俩人心里头都有本账。 不用问,他们自己就会把二十个人往安全的地方塞。 而入城的人手,也限定在铁林军总旗以上的骨干中挑选。 总旗以上,意味着至少跟着林川打过两年以上的仗,见过血,杀过人,挨过饿。 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 “进了宣平坊之后呢?”独眼龙追了一句。 “蹲下来。”林川说道,“第一天什么都不干。就蹲着,跟百姓混在一块儿。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地方,穿一样的破衣裳。让坊里的人看看你,看看你不是兵,是人。” “第二天开始摸情况。羯兵在坊内的守备、岗哨分布、巡逻时辰、睡在哪儿……百姓里头谁说话有分量,谁家的汉子还有力气,谁家跟羯兵走得近——都给我摸清楚。” 摸清楚之后,就开始挑联络员。 锁子吃第二碗面的时候,参谋们跟他聊了半天,从他嘴里掏出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东西—— 长安城地底下,有一套现成的“关系网”。 锁子这种半大孩子,城里不止他一个,各坊都有。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猴一样,胆子比老鼠大,骨头比泥鳅软。暗沟里钻来钻去,坊墙底下的窟窿摸得门清。 以前这帮孩子是淘气,翻墙钻洞掏鸟摸鱼,大人骂两句也就算了。 封城以后,这帮人成了各坊之间的“消息通”。 哪个坊断粮了,哪个坊死了人,哪个坊造反被镇压了,哪个坊的羯兵又打死了几个壮丁…… 这种消息,全靠这帮孩子在暗沟里来回传递。 除了这些孩子,周木匠还提到了另外几种人。 一种是做地下黑市的。 封城以后正经渠道全断了,可人还得活。有脑子活泛的,从死人身上扒衣裳、摘首饰,拿出去换盐换米。坊与坊之间,走暗沟、走破墙,慢慢就滚出了一条交易线。这帮人胆子大,路子熟,各坊的情况他们都摸得着。 另一种是帮人收尸的。 城里头天天死人,尸体堆在巷子里没人管,时间长了可是容易起瘟。 后来有些胆大的汉子组了队,挨坊收尸,搬到城角挖坑埋了。羯兵懒得管这种脏活,反倒乐得有人干,甚至偶尔赏碗粥。 这帮收尸的,走遍了大半个外郭城,哪个坊还剩多少活人,哪个坊的羯兵凶,哪个坊的巷子好藏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帮人都是黑帮的。 再有一种,就是那些给羯兵干苦力的壮丁。 白天被赶去搬石头修城墙,晚上放回来。这帮人苦归苦,但干活有粮拿,有些人省下粮食回去,用来换药或者别的什么。 这帮人有个旁人没有的好处——他们见过城防。知道哪段城墙加了人,哪座门楼堆了滚木,哪个方向新挖了壕沟。 “这几种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张网。暗沟里的孩子是线,黑市的是节,收尸的是眼,苦力壮丁是桩。线串着节,节连着眼,桩子扎在城墙根底下。” 林川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最重要的是,这张网,羯人根本不知道。” 胡大勇皱起眉头:“公爷,西梁王在汉地混了几十年,他不会不防这个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帐里好几个千户跟着点头。 西梁王是什么人? 从小跟着老皇帝长大,吃汉人的饭,读汉人的书,行汉人的礼。在朝堂上跟那帮文官武将勾心斗角了半辈子,谁家跟谁家联姻,哪个门阀在哪个州有多大势力,连皇帝身边哪个太监能说上话,这位城里的主儿全都一清二楚。 你说他不了解汉人? 帐里不少人心里打鼓。 说实话,在座的好多人,自认了解汉人的程度都未必比得过西梁王。毕竟他们当中,有的是庄稼汉出身,有的是流民出身,最远不过走过两三个州。 西梁王呢? 走遍天下,坐镇朝堂,手底下管过的汉人官员,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拿什么跟人家比? 林川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了笑。 “他防的是官。” 帐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胡大勇眉头没松开,显然在等下文。 林川也不急,慢条斯理道: “西梁王处心积虑,要防汉人,防的是士族、门阀、朝廷暗桩。汉人的官场怎么运作,军制怎么调度,文人那套弯弯绕绕,这些东西他门儿清。你让他对付一个藩镇,对付一个知府,手拿把掐。” 胡大勇点了下头,这个他听懂了。 “但是——” 林川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木板。 “他防不住周木匠。” 众人一愣。 “防不住锁子。” “防不住那个手腕上一圈烂肉、从暗沟里爬回去找自己孩子的女人。” “防不住那帮在坊墙底下钻来钻去的半大小子。” “防不住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活一天的老百姓。” 胡大勇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话他听得懂,但不明白。 周木匠一个跛腿汉子,锁子一个半大孩子…… 这帮人连把刀都摸不着。 防不住他们,又能怎样? 第1645章 苦命活法 其他人也大差不差,脑子里都是这么转的。 林川看出来了,也不直接解释,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二狗。 “不苟。” “嗯?” “渭北大营那批百姓,你接的。” 二狗点了下头。 “放开铁链子的时候,他们第一件事干的什么?” 二狗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些百姓,铁链子拴在手腕脚踝上,有些人的肉已经跟铁锈长在了一起,拿钳子掰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 放开了之后呢? 二狗当时以为他们会瘫在地上,会哭,会发疯,会躺着不动。 但没有。 那帮人放开了铁链子,第一件事,是互相搀着站起来。 站不起来的,爬着往人堆里凑。 他把看到的这些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帐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川点点头,说道: “西梁王这个人,他了解的汉人,是上面那一层。是穿官袍的,是戴乌纱帽的,是手里捏着印信能调兵遣将的那种。他盯着这些人,防着这些人,把这些人的路子摸得透透的。” “但他没在市井里待过。” “没蹲过墙根儿,没钻过暗沟,没在冬天的巷子里跟七八个人挤一床破被子。” 林川的声音越说越沉。 “他不知道一个做了半辈子木匠活的跛腿汉子,干完活回家的路上,会顺手把坊墙上哪块砖松了记在心里。他不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能把整座城底下的排水渠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 胡大勇的嘴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林川看了他一眼。 “胡大,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帮人连把刀都没有,就算防不住他们,又能怎样。对不对?” 胡大勇一愣,随即点了下头,没藏着掖着:“是,俺就是这么想的。” “那我问你一句。” 林川伸手,把周木匠那块刻满字的木板从桌上拿起来,在众将面前晃了一下。 “城里头这张网,暗沟里的消息线,坊墙底下的黑市,收尸队走遍半个外城摸出来的活人分布……这些东西,是谁布置的?” 胡大勇没吭声。 “哪个将军下的令?哪个知府发的文?哪个参谋画的图?” 还是没人接话。 “没有。” 林川把木板往桌上一拍, “全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独眼龙咂了咂嘴,右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聪明人布的局,但要说他心里最服气的,就国公爷这一位。 很多仗在别人眼里,看的都是兵马粮草。 可国公爷看的,是人心。 胡大勇这时候不拧眉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砍过人、扛过刀、刨过冻土埋过兄弟。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被关在城里头,没兵没刀没粮,他会怎么做? 大概也会往人堆里凑。 为什么凑? 是因为只要还有人,就还有活路。 一个人饿三天就躺下了,十个人挤一块儿,兴许能扛五天。 五天里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就是汉人的活法。 林川没给大伙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直接说道: “城里那位要是真了解汉人,就不会想出把十几万人关在城里当肉垫子这种招数。” 二狗突然开口: “公爷,我接那批人的时候,有个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 众人看过去。 二狗的声音有点涩:“他说——'我在链子上拴了四十七天,每天就记一件事,看守换岗的时辰。'” 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被铁链拴着、饿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头,四十七天,每天在心里头记看守换岗的时辰。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那一天。 但他还会记。 林川指了一下二狗:“这就是我说的那笔账。” 他站直了身子,手掌按在桌面上。 “西梁王觉得刀架在脖子上,人就老实了。短期内,没错。但他忘了一件事。” “十几万人,饿着,每天睁开眼,身边又少了一个人。昨天还跟你说话的邻居,今天早上就硬了,被收尸队抬走。你亲眼看着那具尸体从自己面前过去——” “心里头攒下来的那股东西,不是刀能压住的。” 林川停了一下。 “他压得住身体,压不住心。” “他不懂汉人的隐忍……他以为汉人不反抗,就是怕了,就是认命了。” 帐里沉默了几息。 张小蔫站在角落里,嘴里含着石子,眼眶红了,没出声。 林川的目光落在那块木板上,木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周木匠的字。一个跛腿汉子,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把他觉得重要的东西,一笔一划刻在木头上。 林川直起腰,手掌在桌上按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 “所以第一批人进城之后,除了摸情报,还有件最重要的事——” 众人抬头看他。 林川的目光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扫到谁,谁的脊背就不自觉地绷直了。 “让城里的人知道——” “他们有救了。” 这几个字出来的一瞬间,二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川一拳砸在桌面上。 “老百姓苦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 “该让他们知道了!” “救兵来了!!就在城外!!!” 这句话砸下来,所有人脸色为之一变。 二狗的鼻子一酸,牙关咬得咯吱响,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他猛地仰了下头,硬生生把那口气顶回去了。 他娘的。 差点没绷住。 独眼龙的右手按上了刀柄,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胡大勇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其他将官们一个接一个站直了身子,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没人喊口号,没人说场面话,但情绪已经到这儿了。 他妈的,弟兄们大冬天的下黄河搭浮桥、顶风沙钻敌后,一路碾过来,为的不就是这件事? 困和尚睁开眼。 他平时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念经也好、骂人也好,都是那副松松垮垮的腔调。 但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双手合十,嘴唇动了一下。 “阿弥陀佛。” “佛说放下屠刀。” 他顿了顿。 “但有些畜生,你不操刀,佛也要操。” 第1646章 二十勇士 第二天傍晚。 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红得发暗。 风从北边过来,裹着远处炊烟的焦糊气。营里头该吃晚饭了,灶上的烟冒得正旺,饭香顺着风飘了半个营区。 二十名挑选出来的勇士,在中军帐前站成一排。 没有盔甲,没有军旗。 一人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有几件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有几件是后勤营的人往泥地里滚了二十来个来回搓出来的,比真的还真。 裤腿用草绳扎着,脚上的鞋也是破的。 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刀鞘用布缠着,以防碰出声响。 每人背上绑了一个油布包,十五斤粟米,用绳子勒了好几层,压得紧紧实实,贴在背上。油布裹了两层,绳头塞进包里,背在身上不晃不响。 这是后勤营老兵教的绑法,当年逃荒时就这么干,怎么跑都不散。 二十个人加在一起,三百斤粟米。 三百斤,搁在军营里不够一个百人队吃两天。可搁在宣平坊那些饿了十几天的人手里,熬成稀粥,能吊住上千条命。 周木匠和锁子站在队伍最前头。 两个人跟昨天判若两人。 周木匠吃了两顿饱饭,脸上有了点血色,跛腿也不怎么拖了。锁子更明显,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眼睛亮了,肩膀也不再缩着。 他俩也背着粟米。锁子怀里还揣了一包肉干,油纸裹的,张小蔫偷偷塞给他的,他接的时候没说话,把那包东西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揣进怀里。 腰上还别着那根树枝。 一尺来长,比拇指粗一点儿,原本用来防身的,断了大半截,只剩这么点儿,他舍不得扔。 有人问他带根棍子干啥,他也不答,只是笑。 列队完毕,二十二个人站得齐齐整整。 个头都差不多,胖的没有,瘦的居多。困和尚挑人的标准很简单:钻得进去,沉得住气,打得了滚,花架子一概不要。 林川端着一坛酒从帐里出来。 坛子不大,土陶的,封口的泥还没刮干净。 二狗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粗碗,哗啦哗啦往下发。 酒香散出来,前排几个人的鼻子痒了痒。 林川亲手倒酒。 第一碗,倒给周木匠。 周木匠两只手接着,十根指头全勾在碗沿上,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又抬头看林川,再低头看酒。 脑子里一下一下往外蹦画面——宣平坊巷口那棵老槐树,赵大娘坐在石墩上纳鞋底,怀里的小丫头揪着她的袖子啃。隔壁王家那个光屁股的小子在巷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被他爹一巴掌拍后脑勺上。那只老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把背上这包粟米往巷子口一撂,冲着那帮街坊邻居吼一嗓子—— 快来看啊!看老周带了什么回来! 粮!还有人手! 能活下去啦!!!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第二碗酒,给锁子。 锁子低头看碗里的酒,琥珀色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日头。 碗沿上有个小豁口,他拿拇指摸了摸,抬起头来。 “我……我没喝过酒。” 林川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爷们了,今天可以喝。” 锁子的目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第三碗,张小蔫。 林川走到他面前,碗还没递出去,小蔫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川等着。 周围安静了一瞬。 “公爷。” 没结巴。 干干净净两个字。 像颗钉子似的,把周围好几个人的表情都钉住了。二狗扭过头,拿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林川把碗递过去,小蔫双手接住,嘴唇闭得死紧。 不是说不出来,是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面一个叫陈麻子的老兵接碗的时候,粗声说了句:“公爷,碗能带走不?” 林川看了他一眼:“碗不值钱。” “值。”陈麻子搓了搓碗底,咧嘴一笑,“护国公亲手倒的酒,碗都沾了光。回头老子要是死在里头,这碗搁我坟前,够吹三辈子。” 几个人哄地笑了一声。 死字从嘴里蹦出来,搁在平时没人当回事。可今天这场合,谁都知道分量不一样。 在城里头能出什么事,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陈麻子是铁林军的老底子,跟着打过西梁城,打过苍狼部,左手小指头在山东被砍飞了半截,缠了两天布条就又上阵了。 这人嘴碎,干活不含糊。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他胆大心细,加上个头不高,一百一十来斤,暗沟里头转得开。 他旁边站着个更矮的,绰号“地耗子”,接碗接得稳,跟接矿灯似的,手心朝上,五指一拢就端住了。 林川给他倒酒,酒到八分满。 地耗子低头闻了闻,忽然说:“比矿底下的味儿好。” “矿底下什么味儿?”旁边有人问。 “泥味儿。”地耗子顿了顿,“塌方那回,埋了一天一夜,嘴里全是泥。挖出来的时候裤裆是湿的。”他说完自己笑了笑,“那回都没死,今天这算什么。” 一百一十来斤的身板,往暗沟里一缩,跟耗子钻洞似的。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这个。 再往后是个叫王二蛋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股子愣劲儿。他接碗接得急,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赶紧低头舔了。 “省着点。”旁边陈麻子损了一句。 “老子怕浪费。”王二蛋理直气壮。 二十二碗酒,一碗一碗倒下去。 有人接碗的时候手稳,有人手抖。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憋了半天想说句什么豪言壮语,张嘴就卡壳了,旁边的人拍拍他后背。 林川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这人站在队尾,是个瘦高个儿,也不算高,就是瘦得显高。脸窄,颧骨突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贼亮。姓刘,叫刘小六,原先是个剃头匠,手稳,刀稳,话不多。 酒倒完,林川看了他一眼。 刘小六把碗端平了,拿大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一道裂纹。 “公爷,小的有个事想问。” “问。” “进了城,要是碰上百姓问我们是谁,怎么说?” 这问题问得实在,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 林川想了想:“就说是送粮的。别的不用多说。问多了你就摇头,越少开口越好。” “那要是碰上认真的,非得刨根问底呢?” “那你就说,护国公让你来的。” 刘小六眼睛亮了亮。 陈麻子在前头回了一嘴:“护国公让来的,这六个字够他们嚼半个月了。” 旁边有人开口:“那他妈七个字!” “你数数!护——国——公——让——来——的!” “'你'字呢?护国公让'你'来的!” “老子说的是'护国公让来的'!” “你为啥减公爷的字?” “哎!你别挑拨离离离离离啊!” “离现!你个没文化……” “卧槽……”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旁边几个人一阵哄笑。 林川也笑了。 笑完了,风一过,林川目光扫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二十二个人端着碗站在黄昏里,碗里的酒映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破棉袄在风里鼓着,背上的粟米包压得肩膀往下沉。 没有人说话。 林川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有老有少,有糙有嫩,有半截指头的,有尿过裤子的,有舔手背的,有不结巴的。 二十二张脸,没有一张退缩的。 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 “听好了。” 所有人站直了。 “你们要是能平安回来——” 他顿了一下。 风刮过旗杆,绳子打在杆上,啪地一声响。 “老子给你们每人打一个金碗。” 第1647章 死也值了 众人轰然一声,直接炸了。 所有人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抓住对方的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卧槽!不是做梦!! 金碗啊! 公爷说的是金碗! 要知道,他们这帮夯货打从进了铁林军,每个月拿的饷银比别的军队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肉和布匹。光这一项,家里头的老娘就已经在亲戚勉强吹了八百回了。其他营的兵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似的,又恨又馋。 可那是银子。 银子见过,摸过,花过。 金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座二十二个人里头,有一半连金子长什么样都说不利索。 王二蛋小时候听他奶奶讲过,说金子是黄澄澄的,亮得晃眼。他信了十几年,后来在江南抄家的时候远远瞅了一眼那些金锭子,发现确实黄澄澄的,也确实亮。 然后就被赶去搬箱子了。 搬的时候手从箱缝里蹭了一下,蹭到一根金条的边角,凉丝丝的,沉甸甸的,那触感他记了好几个月。 回营之后好几天舍不得洗手。还时不时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什么味儿也没有,但他硬是觉得指头上沾了富贵气。 现在公爷说,金碗,一人一个。 陈麻子第一个咧了嘴:“公爷,那金碗多大?” 林川举起手中的粗瓷碗:“和这个一样大。” 一帮汉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 碗口有他两个拳头宽,实实在在的尺寸。这要是换成金子……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越拨手越抖,越抖越拨不清楚。 哦对,自己不会拨算盘!! 算了,他一个大老粗,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数就是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头,金碗值多少银子,超出他的运算范围了。 地耗子倒是算得快,他以前在矿上干活,矿头子克扣工钱,逼得他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算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他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那碗的重量,然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二柱,刘二柱也在看他,俩人对上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操,死也值了! 王二蛋在后面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公爷!那碗能不能刻个字?就刻'护国公赏'四个字!回头摆在家里头,谁上门老子都让他瞅瞅!”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刻字的事。”刘小六在队尾冷不丁怼了一句。 王二蛋不服气:“老子命硬!” “你命硬你裤裆怎么补了三层?”陈麻子损他。 “那是磨的!骑马磨的!” “骑马磨裤裆前面?” “……” 前排几个人笑得肩膀直抖,后排的也绷不住了,有人笑得弯了腰,背上的粟米包跟着晃。 地耗子笑完了,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公爷,要是回不来呢?金碗给家里人不?” 这一句话,把笑声切断了。 帐前安静了一拍。 林川看着他。 “回不来的,碗送到家里,连着一百亩地的田契一块送。” 地耗子眼眶子一热,低下了头去。 “那公爷——”刘二柱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这人一脸憨厚相,平时话少,这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了一句,“金碗能换钱不?” 旁边的人全都扭头瞪他。 “我不是贪财!”刘二柱赶紧摆手,“我是想着,金碗拿回去俺娘肯定舍不得用,搁那儿落灰。不如换成银子,给俺娘盘个炕,她腰不好,冬天遭罪。” 没人笑了。 陈麻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二狗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林川看着他:“炕老子给你娘盘,碗你留着。” 刘二柱嘿嘿一笑,抬手抹了一把脸。 林川举起碗。 二十二只碗跟着举起来。 高高低低的,有人端得稳,有人手晃。碗里的酒面被风吹皱了,碗沿上映着天边那抹将灭未灭的红。 破棉袄、烂草鞋、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一个个站在冬天的风口子上,端着粗瓷碗,背着十五斤救命粮。 没人喊口号。 没人说慷慨赴死的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笑的也笑完了。 “废话不多说了。” 二十二个人站直了身子。 “记住!进了城,你们就不是兵。” 他扫了一眼这些面孔,都是铁林谷的老兵,年纪最大的三十七,最小的就是小蔫,十七岁。 “你们是老百姓。饿了十几天、站都站不稳的穷苦人。怎么脏怎么来,怎么惨怎么装。别端着,别硬气。见了羯兵该低头低头,该躲就躲。” 王二蛋在后头嘀咕了一句:“就是装孙子呗?” “没错,装孙子。” 林川点点头,指了指陈麻子。 “麻子。” “在。” “站没站相,蹲没蹲相,你是最像饿鬼的。” 陈麻子咧了咧嘴,憨笑起来。 “这回我夸你。进去之后,就这么窝囊。” 他的目光从陈麻子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有人觉得窝囊。” “老子告诉你,进了城,死了才窝囊。” “窝囊是本事。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窝囊着活下来,比提刀砍人难十倍。” 他停了一息,语气沉下来。 “还有——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陈麻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刃。 林川什么都看在眼里。 “陈麻子,把手放下。” 陈麻子一僵,手缩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痒。” 林川没有看他,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见羯兵杀人的时候,看见他们糟蹋百姓的时候,你们手会抖,刀会跳,脑子里全是上去捅他娘的。” 有几个人的下巴肌肉绷紧了。 “但你们得忍住。” “你们在城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拿到更多的情报。活着,消息才能往外传。活着,咱们就离胜利更近一步。” 他端起自己那碗酒。 “行了,干!” 仰头灌了下去。 所有人端起酒碗,仰头干掉。 周木匠一口气喝光,呛得咳了两声,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粗糙的袖口蹭过眼角的时候多停了一瞬。这辈子喝过的酒屈指可数,当学徒那年师父给倒过一盅,成亲那天岳父灌过三碗。 今天这碗,护国公亲手倒的。 他拿袖子又抹了一把,把脸上说不清是酒还是什么的东西擦干净了。 锁子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辣。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胃里头又往上翻,他硬顶了回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剩下的闷了,拼命忍住咳嗽,憋得脸通红。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不愿意在这个场合丢人。 旁边陈麻子看他那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接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好小子!够爷们!” 其他人跟着拍巴掌,噼里啪啦的,混着笑声。 锁子被拍得耳朵根子发烫,嘴角翘了翘,又赶紧绷回去。 “……出发。” 张小蔫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 独眼龙率一千铁骑,护送他们往南。 没有火把,铁骑黑压压地往前涌,只有马身上偶尔磕出的铁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碎在夜风里。 二十二个人夹在铁骑中间。 就像二十二粒种子,被一千把铁刀捧着往前送。 第1648章 铁骑送行 行出三十里,独眼龙勒住马。 身后一千铁骑也跟着停了下来,马蹄声断了,旷野里只剩风声和偶尔几声马打响鼻。 独眼龙扭头扫了一圈二十二个人。 “到了。前头三里有条干河沟,沿着沟走,不要上坡。过了沟,往东拐,就能看见灞河。” 他把路说得很仔细。 这条路斥候跑了好几遍,他自己白天又骑马走了一遍,每个拐弯、每处岔口都记得清清楚楚,就为了今晚这几句话。 “河沟北坡有两棵枯杨树,并排长的,走到那就该拐了。别往南坡去,南坡底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响,隔半里都听得见。” 周木匠翻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跛腿使了个趔趄,旁边陈麻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周大哥,走稳了。” “放心,我瘸了几十年了,还没摔死过。” 周木匠甩了甩腿,把膝盖上那块老伤疤的位置揉了两下。 下雪天不疼,他说的。但刚才在马背上颠了半个时辰,骨头缝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酸。 其他人也陆续下了马。 背上的粟米包压得肩膀往下沉,有人活动了两下胳膊,有人把腰间的短刀摸了一把,确认还在。 陈麻子落地之后习惯性地蹲下来检查鞋带。 他那双草鞋是后勤营的老兵帮他编的,编的时候特意在底子上多加了一层麻,走起来不硌脚。但草鞋这东西有个毛病,走沙地的时候老灌沙。他拿手指头从鞋里抠了两粒碎石子,抖了抖,站起来。 “行了,别摸了。”旁边王二蛋催他。 “急什么,进了沟你比我跑得还慢。” 锁子从马背上滑下来,姿势跟大人不一样,他是肚子贴着马背往下溜的,脚尖够着地面才敢撒手。 这孩子骑了半辈子坊墙,骑马倒不会。 上马的时候是陈麻子一把薅上去的,下来全靠自己蹭。 落了地,把怀里那包肉干按了按,没掉。又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那根树枝。 地耗子凑过来瞅了一眼:“你这棍子能打谁?打蚂蚱都嫌短。” “不是打人的。”锁子没解释。 地耗子也没追问。半大孩子的心思,猜不透也没必要猜。 张小蔫走到独眼龙马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独眼龙低头看他。 月亮藏在云层后头,什么表情都看不真切。两个人对了一息的目光,什么话都没讲。独眼龙从腰上解下一个牛皮水囊,往下扔。 小蔫伸手接住了。 “里头灌的是烈酒,别当水喝。” 独眼龙顿了顿。 “冷了喝一口,暖腰子。” 小蔫把水囊挂在腰上,点了下头。 独眼龙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犹豫了一下,也扔了下去。 小蔫接住,捏了捏,硬邦邦的。 “什么?” “牛肉干。你师父烤的,烤了一下午,烤得跟石头一样。” 独眼龙哼了一声,“你师父烤东西的手艺,一如既往的臭。” 小蔫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没说话。 “你师父没出营送你,是怕你看见了难受。” 小蔫鼻头发酸,但没掉东西下来。 他把嘴里的石子换了个位置,顶在右边腮帮子里。 “龙哥,我、我不会给、给师……父丢脸。” “知道你不会。”独眼龙点点头。 他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啥。 临了憋出一句:“记住公爷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别犯浑。” 小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独眼龙在马上坐着没动,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往南移。 破棉袄裹着的那个瘦小身板,走了十几步就跟夜色搅在一块了。 一千人原地不动,等着他们离开。 队伍往南走。 走出百来步,周木匠回了一次头。 什么也看不见。 黑漆漆的,地和天搅在一块儿,分不出哪是哪。 但他听得见马在原地打响鼻,铁甲蹭着马鞍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千号人杵在那没走。 周木匠把头转回来,脚下加了两分力。 陈麻子也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他娘的,送丧似的。” “呸呸呸!”王二蛋连啐了三口,“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老子嘴笨,好听的不会。”陈麻子把背上的粟米包颠了颠,往上提了提,“走吧走吧,别磨叽。” “你嘴笨你方才问金碗多大的时候挺利索。”王二蛋在后面怼。 “那能一样吗?问钱的事嘴就快。” 刘小六在队尾冷不丁接了一句:“问钱快,跑路也快,就是干正事的时候慢。” 陈麻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啥也没看见。 太黑了,瞪了个寂寞。 “刘小六你别以为你排在最后就能阴阳怪气。” “我排最后是因为有人得断后。你排前面是因为你腿短,跑不快,好抓。” “去你娘的——” “嘘。” 锁子在前面轻声制止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前面的路,没有火把,没有月亮,只有脚底下冻硬的土被踩出的声响,一步一步,往长安城的方向去。 锁子走在最前面。 这孩子对黑暗里认路有一套天生的本事,脚步不快不慢,每走几十步就停一下,歪着头听,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走。有时候他会用脚尖在地面上蹭一下,蹭出土的软硬,就知道偏没偏。 三年暗沟钻下来的本事,眼睛不好使的地方,耳朵和脚补上。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前后的人只看得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看不见再远的。二十二个人,间距压到三步以内,再远就要丢。 走了约摸半刻钟,地耗子从队伍中间小声说了句:“脚底下变软了,有沙。” 这人矿里待过,脚底板对地质的敏感度比谁都高,踩一脚就知道底下是土还是沙。 锁子在前面应了一声:“快到河沟了。下去的时候手扶着坡,别踩滑。脚横着走,一步一步挪。”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走在二十个铁林军老兵前面带路,没人觉得不对劲。在这条路上,年纪不算数,谁认路谁领头。 队伍往沟底下走。 坡不算陡,七八尺的落差,但沙土松,脚踩上去就往下滑。锁子下去得最利索,半蹲着溜下去的,鞋底贴着坡面,一口气到底。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轻松了。王二蛋脚底一打滑,整个人往前扑,一屁股坐在沙坡上滑了下去,背上的粟米包撞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谁?”前面有人紧张地回了一句。 “我……”王二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没事,粮没散。” 陈麻子闻了闻:“你裤裆没事吧?” “滚!” 第1649章 灞河边上 几个人憋着笑,不敢出声。 周木匠跟在锁子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沟底走。 跛腿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反倒比硬土好使,不打滑。他左手撑着沟壁,右手护着背上的粮包,一步一步挪。 膝盖那块老疤被风一吹,开始发紧。 他低着头,盯着脚底下那片黑。 脑子里已经在想了……进了宣平坊,先把粮送到赵大娘那儿,街坊邻居都敬重她,她来分的话,大家都会听。得先紧着娃娃们,大娘那边有口锅,灶头还能烧,熬粥的活她来干最合适……巷东头那几家断粮最久,老孟头一家三口,老婆子瘫在床上动不了,全靠老孟头一个人撑着……还有巷西头的刘寡妇,带着两个闺女,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上回他走的时候小的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 他算了一笔账。 这十斤粟米,熬稀了,就够街坊们撑两天。 之后呢? 周木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先活过今晚再说。 沟底的风比上面小,但冷劲儿更扎实,贴着地皮往骨头缝里钻。二十二个人缩着脖子,沿干河沟往东走。沟底铺着冻硬的碎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个人都尽量把脚放轻。 走了一阵,锁子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两棵枯杨树。” 小蔫从队伍中间挤上来,摸黑往前看了看。隐约能辨出两根黑乎乎的树干,并排立在沟沿上,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天幕里头。 “拐。” 锁子说了一个字,脚步一转,领着队伍切了过去。 再往前,风里头开始带腥气了。 灞河,近了。 …… 灞河也结了冰。 河面不宽,窄的地方三十来步,宽的地方五六十步。 锁子领着人沿河岸摸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棵树底下。树歪着长的,半边被雷劈了,焦黑的断茬支棱在空中。 "就是这棵。" 锁子拍了拍树干。 周木匠凑过来蹲下看了看河岸的土坡。 坡上有枯草,草根底下露着一截砖。他拿手扒拉了两下,砖缝里头灌满了冻土,硬邦邦的。手指头刨了几下就没了知觉,指甲盖里塞满冻土碎渣,抠都抠不出来。 "周叔,不是这个,沟口在下面。" “哦哦。”周木匠松了口气。 那夜他跟着锁子出来,太紧张,都忘了从哪出来的。 锁子已经蹲到了河岸边上,弯腰往一丛枯芦苇底下掏。 掏了几下,扒开一层烂草和碎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洞口不大,一个人趴下来刚好能钻进去。边沿是砖砌的,有几块松了,往里凹着。 风从洞里头往外灌,裹着一股潮气和霉味。 陈麻子凑过来瞅了一眼,往后缩了半步:“这味儿……跟茅坑似的。” “茅坑比这好闻。” 地耗子凑过去,摸了摸洞口边沿的砖。 砖是老砖,灰浆酥了大半,手指一碾就成了粉,但砖的排列还算齐整,拱顶的弧度匀称,能撑住。 周木匠转头看了看河对岸,又看了看上游方向。河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远处城墙的轮廓压在天边,黑压压一条线。城墙上有火光,隔老远能看见,一明一灭地挪动。 是巡逻的。 “时辰差不多了。” 周木匠低声说,“丑时换班前后,城墙上那段的火把会少。” 他看向张小蔫。 小蔫冲队伍比了个手势。 锁子第一个钻了进去。 他把背上的粮包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趴下来,头朝里,胳膊肘撑着砖壁,蛇一样滑进了洞口。 周木匠第二个。他把跛腿先伸进去,然后侧着身子往里挤。砖沿刮在背上的粮包上,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小蔫第三。 他个头矮,钻洞利索,进去之前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陈麻子看了他一眼,冲他点了下头。 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地耗子进去的时候最顺滑,他把身子压得极低,手臂贴着体侧,脚尖一蹬就进去了,矿洞里练出来的本事。 王二蛋进去的时候磕了一下额头,闷哼了一声,后面的人嘘了他一下。 刘小六最后一个。 他蹲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前面的人在水里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间或有喘气声。 他把洞口那层枯草和碎石又拢了拢,盖了个大概,然后钻了进去。 暗沟里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的砖拱离脑袋不到一尺,稍微一抬头就磕着,脚下全是冰碴子,鞋早就湿透了,又滑又冷。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板往上蹿,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前进的方式没得选,只能弯腰走,或者趴下爬。 宽的地方能弯腰,窄的地方只能趴。 锁子在最前面,走得稳。他对这条沟太熟了,哪一步该低头、哪一步该偏身、哪块砖是活的别踩,他全记在身上。 三年了,这条路他来来回回爬了不下四五十遍。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轻松。 陈麻子在黑暗里一脚踩进一个坑,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砸碎了一块薄冰,溅起的水拍了后面王二蛋一脸。 王二蛋嘴张开想骂,呛得直咳。水是沟底的死水,腥臭味冲得他胃里头翻了个个儿。 前面传来锁子的声音:“别咳,沟壁会传声。” 王二蛋硬生生把咳嗽吞回去了,喉咙里卡着那股子腥味,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青筋直跳。 好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队伍走得慢,二十二个人拖在沟里,前后拉了七八丈长,稍微走快了就要踩前面人的脚后跟。 地耗子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一边走一边用手摸沟壁,感受着缝隙的宽窄和灰浆的松紧。干过矿的人有这个习惯,摸壁知结构,结构不对就得停。 摸了一段,他心里有了数。 这沟的底子是好的,砖和砖之间咬得紧,不愧是大城市,工匠的活儿就是实在。但有两处砖缝里灌进了树根,根须把灰浆撑开了,砖拱微微外鼓。 不碍事,撑得住人。 但要是有一天发了大水,这两处就是先塌的地方。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二十二个人正往里钻,你告诉他们沟可能塌,有什么意义? 走了大约一刻钟,沟开始收窄。 锁子在前面停下来:“趴下来,前面得爬。” 二十二个人依次趴下去,贴在了冰上。 陈麻子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冷。 像被一把铁钳子从两边夹住了胸腔,肋骨往里缩,肺里的气被挤了大半出去。 他张着嘴喘了两口,牙关咬得咔咔响。 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有人的脑袋磕在了砖拱上。 “谁?”小蔫停下来,压着嗓子问。 “我……二柱子……没事……”刘二柱低声道。 陈麻子在前面嘟囔了一句:“你那脑袋是铁打的?这一路磕了几回了?” “三回。” “……省着点磕。” 第1650章 地下暗道 爬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没有参照物,没有光,只有呼吸声。 身体越来越重,棉袄吸饱了水,分量翻了个倍。 最难受的是手。 十根手指头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从刺痛到发胀,从发胀到失去知觉,最后变成十根木棍子挂在手掌上。撑地的时候打滑,抓不住砖缝,指甲盖往外翻。 陈麻子的右手中指指甲在一块砖棱上豁了半截,血丝混着沟水往下淌,他愣是没感觉到,直到后来换手撑的时候摸到那截翘起来的指甲,才知道伤了。 前面忽然停住了。 锁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岔口。往左。” “记住,往左。” 声音沿着沟壁弹了几下,模模糊糊传到队尾。 刘小六默念了一遍——往左。 然后跟着拐。 过了岔口,沟又宽了些,能蹲着走了。 地耗子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摸了一把右边的沟壁,砖面上有凿痕,两道平行的横线。他的手指在凿痕上停了一瞬,这是匠人留的标记,标的是方向。 两道横线,指的是离检修口还有两段。 他在矿洞里见过一样的东西,矿工用铁钎子在壁上划道,告诉后面的人还有多远能见天光。 在地底下爬的人,命全系在壁上那几道划痕里。 那时候他十三岁,第一回下矿,怕得要死,在黑暗里爬了半天,摸到第一道划痕的时候,趴在那里哭了。 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又走了一段。 锁子停了一下,回头压着声音说了两个字。 “到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变了一下。 可算是到了。 锁子往前又走了一截,在一处沟壁前停住。 壁上有个豁口,比沟底高出两尺,勉强能容一个人爬上去。豁口后面是一段竖井,井壁上有脚窝,是以前工匠留下的检修口。 小蔫拍了一下锁子的肩膀,把他拽回来半步。 “等、等下。” 他蹲在豁口下面,仰着头往上看了看。 竖井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井壁上有微弱的风往下灌,带着外面的味道——腐臭、烟尘、冻土,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味。 活人的味道。 “锁子……你先、先上去看……看。” 锁子点了下头。 他攀上豁口,手指头扣进井壁的脚窝里往上爬。 脚窝年久失修,有两个已经碎了半边,他的脚尖只搭了不到一寸宽的砖棱。要是换个体重过百二的人,这两个脚窝根本撑不住。 爬了七八尺,头顶碰到了石板。 锁子把耳朵贴在石板缝上,屏住呼吸,听。 沟里的人全都不动了。 二十一个人蹲在冰水里,连呼吸都收着,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锁子贴着石板听了足足有三十息。 巷子里有风声。 远处有咳嗽,是干咳,一声接一声,饿久了的人才有的那种咳法,肺里头空的。 更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更鼓,断断续续。 没有脚步声。 没有铁器声。 没有马蹄声。 他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了一遍。 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用指尖轻轻顶了一下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比他走的时候重了,上面压了东西。 锁子把手掌摊平,贴在石板底面,感受了一下。石板是老石板,他摸过不下几十回,纹路、厚薄、边角那个缺口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对上。但现在手掌传回来的分量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右脚蹬住井壁上一个稍宽的脚窝,左手扣紧砖缝,腾出右手,把掌根抵在石板边沿,慢慢加力。 石板挪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睫毛上,他眯起眼,不敢抬手擦,怕动作大了把石板弄出声响。 他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灶房。 灶台半塌的,灶膛口朝着门的方向,铁锅早没了,灶沿上搁着几块碎瓦片,落了一层灰。 这间灶房他太熟了。 原先是坊正家的后厨。坊正姓方,人不坏,逢年过节给街坊送吃的。排水沟就从灶底下穿过去的,检修口留在灶台旁边,平时拿石板盖着,上头铺一层土,踩都踩不出来。 后来西梁军进城,方坊正一家老小七口人,一个没剩。 房子就空了。 被驱赶过来的百姓倒没人去抢这间屋子。 一来方坊正死在院子里,血迹冻在地上洗不掉,晦气。 二来这些人都是长安附近各坊各村的老百姓,不是流民,不是乱兵,骨子里还守着规矩。 死人住过的房子,不兴进。 锁子把石板又推开了一些,脑袋从缝隙里探出半截,左右扫了一圈。 灶房三面墙还立着,西边那面塌了小半截,豁口被人拿草帘子堵上了。门框在,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去当柴烧了。 门外就是巷子。 这个时辰,巷子里应该躺满了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息。风声底下,有呼吸,有翻身蹭地的动静,有人在呻吟,有人在低声哭,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板边沿。 四块砖,码得整整齐齐,压在石板靠门那一侧。 他的心缩了一下。 有人动过这个口子。 他把身子缩回井里,脚蹬着壁上的脚窝,无声地滑下来。 “上面没人。”锁子嘴巴凑到小蔫耳边,“但有人来过这灶房,石板被压了砖,可能有人走过这里。” 小蔫皱了一下眉头。 锁子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这里好几个人知道,有人走也正常……或者是坊里的人,他们饿急了什么地方都翻,找吃的。” 小蔫点了下头。 “……看、看看外头。” 锁子转身又往上爬。 这回他直接把石板推到一边,翻身钻了出去。 一到外头,有风了,他打了个哆嗦,咬住了牙,猫着腰趴在门框边上,往巷子里探头。 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 巷子里全是人,躺着的、蜷着的、靠着的,一团一团的暗影,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被子、草帘子、甚至还有人拿麻袋套在身上。 门板搭的棚子底下,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呻吟。 风穿过巷子,带起了一股子酸臭味。 巷口方向,没有火光。 他回到竖井口,往下伸了一只手,冲下面拍了三下沟壁。 小蔫听见了。 “上。” 周木匠第一个攀上竖井。他的跛腿踩脚窝的时候使不上劲,全靠两只胳膊硬撑。胳膊在沟里泡了这么久,肌肉早就僵了,攥着砖棱的手指头打着颤,每往上蹬一步,膝盖那块老伤疤就扯着疼。 锁子在上面探着身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上拽。 小蔫第三个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比前两个人安静得多,落地之后先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和酒囊,再摸了摸怀里的牛肉干,都在。 一个接一个,人从地底下冒出来。 灶房里站都站不开。 上来一个就往墙边挤一个,身上都湿透了。 地耗子上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胳膊肘磨破了两大块,沟底的脏水混着血冻成了冰,他拿袖子裹了裹,扎紧了,没吭声。 刘二柱上来的时候脑袋上已经起了三个包。 他摸了摸,包摞着包,高低不平。 “以后上阵不用戴盔了。”陈麻子凑过来小声损了一句。 刘二柱懒得理他。 刘小六最后一个上来,他翻出井口之后,回手把石板拖回原位,又摸了几块碎砖压上去。 二十二个人,都上来了。 冷也真正来了。 方才一直在动,精神紧张,还感觉不到什么。现在终于到了,紧绷的弦也送了,再加上身上的汗和被冰水浸湿的棉袄,所有人都开始哆嗦起来。 回温比冻着更难受。 冻着的时候好歹是麻的,感觉不到。 回温是把所有感觉一起还回来,疼的、酸的、胀的、扎的,全都来了。 小蔫摘下腰上那个牛皮酒囊,想挨个给大家暖一口。 手刚伸出去,他停了。 不对。 他侧着耳朵,动都没动。灶房里二十多个人的呼吸声,巷子外头的风声,某个地方断断续续的咳嗽…… 脚步。 皮靴踩在地上的那种钝响,和穿草鞋的人走路完全不是一个调儿。 他猫着腰摸到门框边上,半张脸探出去看了一眼。 巷口方向,火把。 不止一个。 他猛地缩回身子,贴着门框蹲下,冲屋里比了个手势,掌心朝下往下压。 趴下。 二十多个人,几乎同时矮了下去,往灶台后头和墙根底下挤。 王二蛋挤在小蔫旁边,嘴巴凑到他耳边:“几个?” 小蔫伸出三根手指头。 王二蛋缩了缩脖子,冲里头比划了个手势。 小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摇摇头。 火把的光从门框外头晃过来,在灶房的残壁上投下一片活动的亮,一晃一晃的,从左往右扫过去。 三个羯兵从巷口走进来了。 第1651章 刀疤破嘴 领头的那个拎着火把,个头挺高,腰上挂着刀。 后面跟着两个,脚步拖沓,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羯话。 周木匠趴在灶台后头,低着脑袋。 他听出来了。 领头那个,是这一片负责夜巡的百夫长,街坊们私底下管他叫“破嘴”。脸上有条旧疤,从嘴角一直扯到半边脸颊,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往上吊着,露出里面的牙床子。 据说这疤是打仗的时候被汉人的兵一刀豁的。一刀没砍死他,倒把他那张嘴劈出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 这人心狠手辣。 宣平坊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听见破嘴的脚步声,立马缩进墙根底下,别动,别出声,连喘气都收着。 因为这人有个毛病,走夜路的时候喜欢踹人。 路边躺着的百姓,不管死的活的,上去就是一脚。踹了不动的,扒拉一下看看死没死;踹了动的,呵斥两句,心情不好就再补一脚。 周木匠亲眼见过他把巷东头的赵老三活活打死。 就因为赵老三在褥子底下藏了半袋粟米。 不到两斤。从自家院子里刨出来的陈米,都发了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巷口晃过来,打在灶房对面那堵残墙上。墙上的裂缝和碎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截一截地移过去。 灶房里二十二个人,趴的趴,蜷的蜷,全贴在地面上。 小蔫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王二蛋趴在他左侧,也在摸刀。 火光照到了灶房门口。 残缺的门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扫过灶台,扫过墙根底下挤成一堆的人。好在灶台挡着,门外往里看,只能看见灶台的侧面和后面黑乎乎的一团。 破嘴的脚步声就在门外。 咔。咔。咔。 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股子特有的体味飘进来了。羯人身上常年带着的膻气,混着皮甲上的油脂味和汗臭味,浓得呛嗓子。 周木匠把脸埋得更低。 他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暗沟里的臭水、汗、泥。 还有一股味道。 油布的味道。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粮包就抱在怀里,油布裹的,十五斤粟米。 他下意识把粮包往身子底下压了压,两条胳膊箍死,整个人趴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地里。 巷子里一个躺着的百姓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破嘴停了一下。 说了句什么,羯话,声调往上挑。 后面一个兵嘟囔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破嘴又说了什么,很短,两三个音节。 然后—— 一声闷响。 是踹人的声音。皮靴踹在人身上那种沉闷的钝响,紧跟着一声短促的哀叫。 小蔫的眼睛闭上了。 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里的石子被顶得往一边滑,又被他用舌头死死抵回去。嘴里全是铁锈味,咬破了,不知道是舌头还是腮帮子里头。 巷子里没人敢吭声。 脚步声重新动了起来,往前走了。 火光在墙壁上晃了几下,渐渐远了,暗了下去。 灶房里重新黑下来。 没人动。 小蔫蹲在门框边上,手还扣在刀柄上,脚步声走远了,说话声也听不见了,他还在等。巷子里恢复了那种死沉沉的安静,只剩远处有人在咳,和风灌过坊墙缺口的呜咽声。 半盏茶。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二十下。 然后才松开刀柄,猫着腰往巷口方向探了一眼。 空的。 火光已经拐到另一条巷子去了。 他缩回来,冲屋里点了下头。 有人长出了口气。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同时吐了气,那股子压了半天的劲儿一松,灶房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锁子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眼圈发红。 “又踹人了。” 他牙齿咬得咯吱响,“总有一天,我把他那条腿卸了。” 小蔫没接话。 他把刀柄上攥出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无表情。 “巡逻的刚过去,下一拨还有半个时辰。”周木匠低声道。 小蔫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认、认识那几个?” 周木匠点头:“领头那个就是破嘴,管这片巷子的百夫长。后头两个是他的兵,轮着跟班,每晚不一样。破嘴走夜巡有个规矩,从坊东头起,绕一圈,走到坊西头的那口枯井边上就折回来。一趟大半个时辰。” 他又补了一句:“这人有个习惯,走夜巡从来不进屋。嫌脏。” 小蔫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嫌脏,很好。 锁子凑过来:“那破嘴最该死,赵三叔就是被他打死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 小蔫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无表情。 公爷说的对,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窝囊着活下来,比提刀砍人难十倍。 真他娘的难。 “走。趁这半个时辰,我把粮送去赵大娘那儿。”周木匠站起来。 锁子看向小蔫。 小蔫点了下头。 “其、其余的人都……留在这。” 他回头扫了一眼灶房里的弟兄们,又看了看陈麻子,“麻子,你、你盯着。” 陈麻子点了下头,没贫嘴。 这个场合,他知道分寸。 周木匠把粮包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箍紧了。 湿棉袄贴在身上,走起路来嗤嗤地响。 他顾不上了,怀里那十五斤粟米硌着胸口,沉甸甸的,但这份重量让他心里头踏实。 出了灶房的门,夜风迎面灌过来,打了个激灵。 巷子里躺满了人。 锁子走在前面领路。这孩子走路没声,脚掌贴着地面往前蹭,绕开地上躺着的人,绕开碎砖烂瓦,拐弯的时候先停一下,探头看了再走。 小蔫跟在后面,和锁子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三个人在巷子里穿行。 方才破嘴踹的那个人还蜷在原地,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动不了。小蔫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喘息。 还活着。 他没停,继续走。 又往前几步,一只手突然从地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浑身一紧,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 低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眼窝深陷,颧骨把皮撑起两个尖角,手指头枯瘦得跟鸡爪子一样,搭在他脚踝上几乎没有重量。嘴唇翕动着,没有一丝声音。 小蔫心头一颤,像被人拿锥子戳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蹲下来,把老太太的手从脚踝上掰开。 手指头凉得跟死人一样。他一根一根地掰,每掰一根,手指头就软塌塌地落下去,没有任何抓握的力气了。 他把老太太的手放回破被子底下,站起来,继续走。 没回头。 背后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这样的手,在等人救。 第1652章 不是做梦 赵大娘抱着孩子,蜷在巷尾墙根底下,像团被人丢掉的破布。 她原先住在坊子东头第三家,青砖院子,门口有棵枣树。现在枣树劈了当柴烧,院子被羯兵占了养马,她带着孙女被赶到了这里。 一块破席子搭在两根木棍上头,底下铺了一层干草。 孙女窝在她怀里,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小得吓人,巴掌大一点,皮包着骨头。 周木匠走到跟前,蹲下来。 赵大娘没醒。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赵大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弓起来——背朝外,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死死的,脑袋缩进肩膀里,牙关咬着,像是在等一脚踹过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十几天的老太太能做出来的。 ——是被踹惯了之后练出来的本能。 小蔫站在两步外,看见这一幕,嘴里那两颗石子被咬得咯吱一声。 公爷说过,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大娘,是我。” 周木匠压着嗓子,声音在发抖。 赵大娘愣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好几下,瞳孔散着,对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这张脸。月亮从云层后头漏了一丝光下来,落在周木匠的颧骨和鼻梁上。 “周……周子?是周子?” “嗯,是我。” 赵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还活着?” “嘘——” 周木匠把粮包轻轻搁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我带了粟米回来。先紧着娃娃。” 赵大娘愣了愣。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慢慢伸出来。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架子,皮松松地挂在指节上,青筋比手指还粗。她的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隔了两息,她又伸出去了。 指头在油布上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捏了捏。 硬的,颗粒状的,一粒一粒隔着布都摸得出形状来。 粟米。 是粮食。 赵大娘的手突然缩回去,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实实在在的疼。 不是做梦。 眼泪猛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淌了下来。没有哭声,一点都没有。泪水顺着那张全是褶子的脸往下淌,流进嘴角的纹路里,流进下巴上那道瘦出来的沟壑里,滴在孙女的头发上。 她一把抓住周木匠的胳膊,力度大得不像是老妇人。 “菩萨……菩萨保佑……” 周木匠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这辈子修过几百扇门,刨过几千块板子,手上全是老茧,什么硬东西都摸过。可现在这双手,抖得比赵大娘还厉害。 锁子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包肉干。油纸被体温捂得软了,他撕了一小条,递给周木匠。 周木匠接过来,轻轻塞进赵大娘怀里那个孩子的嘴边。 小丫头嘴唇碰到肉干,本能地张开嘴,咬住了。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五岁的小丫头,在黑暗里瞪着一双大眼睛,嘴里含着那条肉干,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舍不得。 赵大娘摸着孙女的脑袋,手指颤得厉害。她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还在淌。 “你……真的回来了……” 周木匠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低声道: “大娘,粮先搁你这,别声张。明天我叫人过来分。先紧着娃娃和病号,大人撑一撑。” 赵大娘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手已经在解粮包的绳头了,指头还在抖,但解绳子的动作利索得很。 饿了十几天的人,碰见粮食的时候,什么毛病都好了。 锁子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娘,等天亮了,我带几个人来找你。”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 锁子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嫌他瘦,还给过他窝窝头。 “什么人?” “送粮的。”锁子顿了一下,轻声道,“护国公的人。” 赵大娘的手猛地停住了。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变了,先是急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呛着了,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平了下来。 “护、护国公……”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见到护国公了?” “嗯。”锁子点点头,“大军就在城外,护国公给的粮。” 周围巷子里有风穿过来,破席子被吹得啪嗒响了一下。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干咳,空荡荡的。 赵大娘慢慢抬起头。 黯淡的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不一样了。 饿了十几天、缩在墙根底下等死的那种灰,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好。”她用力点点头。 锁子站起来,转头看向小蔫。 小蔫冲他比了个手势。 三个人顺着巷子退回了灶房。 灶房里,十九个人缩在墙根和灶台后面,像十九块石头。 地耗子靠着西墙,右胳膊肘上裹着的袖子已经洇透了血,他拿左手按着,脸色发灰,但眼珠子还是亮的。刘二柱蹲在他旁边,正拿布条帮他重新扎。 小蔫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一个个嘴里嚼着干饼或者肉干,冻得哆哆嗦嗦。 他把酒囊拿出来,先递给地耗子。 地耗子灌了一口,嘶了一声,把酒囊往旁边传。一个接一个,每人一小口,谁也没多喝。 烈酒下肚,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冻僵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小蔫把酒囊收回来,靠着门框蹲下,压着嗓子开口。 “天亮后……等、等消息,不、不准出去……看见什么……都忍着。”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众人点头,没人多嘴。 角落里安静了一阵。 刘二柱搓着手上的冻伤,忽然小声说了句:“你们说,外头那些百姓看见咱们……会信吗?” 陈麻子看了他一眼:“会。”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西墙那个塌了半截的豁口灌进来,草帘子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小蔫靠着门框,面朝巷口,眼睛半闭着。 梆子从远处传来,闷沉沉的,隔了好几道墙。 小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梆子是从坊子北边传过来的——北边,是羯兵扎堆的方向。 三更过后就是四更,四更过后天就要亮。 天亮之后,巷子里那些蜷着的人会醒过来,他们会不会发现赵大娘在煮粥? 周木匠说他有办法不让人注意到,也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小蔫想到这里,忽然听见灶房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是脚步。 赤脚踩在地上的那种细碎声响,和穿皮靴的完全不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灶房门口了。 灶房里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框外面,月光底下,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个头很矮。 是个孩子。 第1653章 活人的气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没敢进屋。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出一个轮廓。 太瘦了。 胳膊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小身子顶着个大脑袋,比例失调得厉害。赤着脚,脚面上长满了烂疮,踩在地上也不知道疼不疼。 陈麻子拍了拍锁子。 锁子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盯了两秒。 “狗剩?” 那孩子猛地一抖,脚往后缩了半步,扭头就要跑。 “别跑,是我,锁子!” 门口那个黑影愣了下,回过头来,脑袋探进了灶房。 “锁……锁子哥?” 锁子站起身,一把将那孩子拽进屋里。 比锁子还小,顶多十岁出头。脸上全是黑泥,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破袄。 “你怎么在这?”锁子压着声音。 狗剩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才注意到黑暗里密密麻麻蹲着的全是人影,一个挨一个,都在盯着他。 他浑身一僵,拼命往后缩。 “别怕,自己人。”锁子按住他的肩膀。 狗剩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见你和周叔进了巷子……我以为自己饿花眼了。” 他颤声问道,“你不是逃出城了吗?他们都说你死在外头了!” “没死。” 锁子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木棍。 “我去搬救兵了。” 狗剩愣了愣:“搬……搬到了?” 目光小心地从锁子脸上移开,落到地上那些黑影身上,又缩回来。 锁子点点头,目光转向张小蔫。 “蔫哥,这是狗剩,也是坊子里的,他爹让羯人给弄死了。” 意思就是自己人,众人都听明白了。 小蔫点点头,问道:“也、也熟悉暗道?” “熟!” 狗剩望向声音的方向,用力点头, “宣平、永乐、通化、安兴……只要暗沟能通的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爬过去!” 十岁的孩子,一提到暗沟,腰板就直了,眼珠子也亮了。这是他的地盘,是他的本事,是这座死城里唯一没人能抢走的东西。 “崇仁坊呢?” 这一句是陈麻子问的。 他记着参谋们提过的几个关键坊名,崇仁坊离皇城近,是后续渗透的要点。 “远!但走北边主沟能到,得爬两个时辰!” 战兵们对视了一眼。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暗沟里,趴在冰水和烂泥里头,爬两个时辰。 “他的路比我熟,他命硬,跑得远。”锁子拍板。 小蔫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牛肉干,撕下一条,递了过去。 狗剩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但他没伸手,咽着唾沫看向锁子。 “吃!” 锁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狗剩一把抓过肉干。 没直接往嘴里塞,他把肉干攥在掌心,放在鼻子底下吸了一口。 鼻腔里灌满了肉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已经快忘了,上一次闻到肉味,还是羯人抓了汉人藏在后院的鸡烤着吃,那股味道从院墙里飘出来,胃里火烧火燎的。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进嘴里。 也不嚼,就那么含着。 等唾液一点一点把肉丝泡软,慢慢散开,肉味从舌根漫上来,咸的,香的,带着一点点甜。 他把剩下的肉干全塞进了怀里。 “不吃了?”后头的王二蛋忍不住出声。 “留着。” 狗剩低着头,攥着衣襟。 “巷子里还有几个更小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得活命。” 十来岁的孩子,饿了十几天,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肉,自己只舍得含一小块,剩下的要带回去分给更小的。 王二蛋眼眶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 小蔫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干饼,递过去。 “你……吃你的,其他人也、也有。” “真的?” 狗剩愣了愣,抬起头。 “那还能有假?” 锁子又拍了他脑瓜子一下,“叫小蔫哥……他是咱们老大。” “小蔫哥!” 狗剩用力点头,一把接过干饼,往嘴里塞。 这回就不省着了。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吧唧吧唧响。饼渣从嘴角往下掉,他拿手接住,又塞回嘴里,一点不浪费。 张小蔫笑起来。 其他汉子们也都笑了。 灶房里二十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墙根底下,看一个半大孩子吃饼,笑得跟傻子似的。 “你先去睡,明天我找你。”锁子说道。 “哦。” 狗剩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舌头把牙缝里的碎渣舔了个干净,这才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在这群脏兮兮的汉子们身上扫了一圈。 这群人身上的衣裳比巷子里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好不到哪去,破棉袄,烂草鞋,脸上也是一层泥。 可狗剩在城里见了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他一眼就能分出来。 巷子里那些人,眼珠子是空的。 这群人不一样。 眼珠子里有东西,活人的气。 “你们……是兵?” 陈麻子咧开嘴角:“不然呢?” “就是外头那个……护国大老爷的兵?” “对。” 狗剩的眼睛亮了起来。 锁子叮嘱他:“谁都不能说。” 狗剩点点头:“打死也不说。”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谁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小六靠在墙根底下,叹了口气。 “这城里的孩子,比当兵的都他娘的能扛。” 没有回应,也没人反驳。 …… 天没亮。 周木匠一宿没睡。 他在巷尾最深处的死胡同里,用烂砖头搭了个三面挡风的小灶眼,巴掌大,刚好搁得下一个陶罐。罐子是赵大娘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原先腌咸菜用的,豁了个口,但不漏。 灶口朝着墙根,火光全被挡在里头,从巷外看不见一点亮。 这活儿他擅长,谁也没他干得熟。 破嘴那帮巡逻的羯狗嫌这地方窄脏,从来不往深处走。周木匠在这条死胡同里给街坊们烧过几回热水,给人熬过药,每回都是天不亮的时候烧,烧完就灭,灶拆了,灰扫掉,什么痕迹都不留。 火苗幽幽亮起,水开了。 一把粟米下锅。 粟米在滚水里翻了几个来回就散了。周木匠拿一根削尖的木棍搅了搅,水变成了淡黄色,稀得能照见锅底。他又往里头加了半碗水,搅匀了。 越稀越好,稀了才够分。 热气升起来,白蒙蒙的,贴着墙根往上蹿了一小截就被冷风打散了。 但味道散不掉。 好在城里头不是完全断了烟火。羯兵自己也要生火,马厩那边每天早上都烧,风一吹整个坊子都是烟气,混在里头,谁也不知道这里在煮粥。 不远处,小蔫和陈麻子蜷缩在墙根下,头上披了个破麻袋。 陈麻子猫在他旁边,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帮羯狗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这二十个'叫花子',就是来要他们命的活阎王!” 小蔫冲他比了个手势,闭嘴,盯着。 锁子也把狗剩给叫了过来,缩在巷口断墙下面放哨。 就窝在那堆碎砖烂瓦里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个人,时不时地咳嗽一声。 只要有羯兵的脚步声靠近,咳嗽就会变得剧烈起来,撕心裂肺的,有痰还带着喘。 这种人在城里到处都是,羯兵见了就绕,怕沾了病气。 天生的哨位。 第1654章 一碗稀粥 热气从罐口冒出来的时候,赵大娘抱紧了孙女。 小丫头在她怀里动了动,鼻子吸了吸。 五岁的孩子,饿了这么多天,鼻子比狗都灵。眼睛还没睁,嘴就先咧开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唧。 赵大娘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拍后背。 小丫头哼了一声,没哭出来。 这孩子已经很久不哭了。刚断粮那几天还会闹,后来就没力气了,白天睡,晚上也睡,有时候一整天睁不开眼,叫都叫不醒。 赵大娘隔一阵就把手指头伸到她鼻子底下试试。 有气儿,就安心。 粥的味道蔓延上来,顺着墙根往外飘。 巷子里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和地之间糊着一层脏颜色。 墙根底下那些蜷缩的人影开始有了动静,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咳了一声。 周木匠把火灭了,拿脚踩了两下灰,确认没有明火,又拿一块碎瓦片盖在灰上头。 这套流程他做过不止一回,手脚麻利得很。 他舀出来一碗粥,递给赵大娘。 “大娘,快让娃娃喝两口。” 赵大娘颤抖着接过碗。她先吹了几口,拿嘴唇试了试温度,烫。又吹了两口,再试,还烫。她把碗搁在膝盖上晾了几息,第三回再试,温了,才送到小丫头嘴边。 饿了十几天的人,胃跟纸一样薄,粥太烫灌下去能要命。 周木匠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小丫头的嘴唇碰到碗沿,整个人抖了一下。 第一口下去,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转了一圈,盯上了碗。 第二口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动作急了。 赵大娘把碗往回撤了一寸。 “慢点,慢点,别噎着。” 声音在发抖。 小丫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十根手指头跟小树枝似的,紧紧扣住碗沿,往自己嘴边摁。赵大娘没拽住,那碗粥顺着嘴角灌下去,有一半洒在了下巴上,流进脖子里,把里头那件脏兮兮的小褂子洇湿了一片。 赵大娘拿袖子给她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由着她喝。 半碗粥,几口就下去了。 小丫头把碗抱在手里,低头舔碗底。舌头把那层薄薄的粥皮刮了个干净,碗沿上沾的米汤也没放过,一圈一圈地舔。 碗干净了,她还在舔。 周木匠把头扭到一边去,拿手背使劲蹭了一把眼角。 赵大娘没有哭。 她把孩子的手从碗上掰下来,拿手掌在孩子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大娘,你喝。”周木匠又舀了半碗,递过去。 “周子,你喝,大娘不饿。” “说什么呢大娘,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身上没力气怎么照顾娃娃?” “我还撑得住,你先——” “大娘!”周木匠瞪着她,“您要是倒了,谁管这孩子?啊?您倒了,这一锅粥谁来分?街坊们听谁的?” 赵大娘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周木匠一眼,没再推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咸的。 不,粥里没放盐,是她自己脸上的东西掉进碗里了。 喝了两口,她把碗递到小丫头嘴边。 小丫头咽了下口水,扭过头去。 “奶奶喝,丫丫饱了。” 含含糊糊的,人都还没完全醒透。 赵大娘的手晃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孙女。 小丫头把脸埋进她胸口,不看那碗粥。 不看,就不馋。 不馋,奶奶就能多喝两口。 五岁的脑袋瓜子里头,已经会算这笔账了。 没人教她,都是饿出来的。 周木匠转过身去,蹲在地上,拿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六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掐断了。不能想,一想就完了。 他吸了口气,把手放下来。 “大娘,你把粥喝了,我出去叫人。一家一家叫,叫熟人。不认识的,咱先不管了。” 赵大娘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不认识的……也饿。” 周木匠脚下一顿,他知道赵大娘在想什么。 这条巷子里头,原住的,外来的,被赶过来的,近千号人散落在各条巷子里。 有些是宣平坊的老街坊,有些是从别的坊过来的,也有不少从城外被去赶过来的……那些人也饿,不少人也都带着孩子。 “我知道。” 他低声说,“可咱们不熟悉底细,万一里头有跟羯人走得近的,消息走漏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 赵大娘听懂了她的意思。 在城里困了这么些天,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没见过? 崇德坊那边,上个月有人偷偷藏了粮,被人告了密。羯兵过去,连人带粮一块儿收了,藏粮的那家四口人,当街打死了两个,剩下两个拖去修城墙,三天就没了音讯。 告密的那个人,换了两碗粟米粥。 赵大娘点点头:“你去吧。” 周木匠站起来,猫着腰往巷口走。 走过一个又一个躺着的人,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他第一个要叫的是隔壁的孟家。 老孟头一家就窝在不远处的半截墙后面,两块破板子搭着挡风,四面漏气。 周木匠蹲到窝棚口,拍了两下。 “老孟。” 里头没动静。 又拍了两下,板子底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嗯。 周木匠掀开板子往里看,老孟头靠在墙根底下搂着他婆娘,老太太蜷在怀里一动不动,脸色蜡黄,喘气的声音粗得吓人。 老孟头认出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木匠?你没死?” “没。我带了粮回来,赵大娘那边有粥。你婆娘走得了不?” “她走不了,腿肿了。” “那我给你端过来。” 老孟头用力点了下头,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周木匠伸手架稳他,没多话,起身往回走。 拐过弯,第二家是刘寡妇。 大闺女坐在门槛上,七岁的孩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见周木匠,也不躲也不怕,就那么看着。 周木匠心头发紧,进了破屋。 刘寡妇躺在角落里,小闺女趴在她肚子上。 刘寡妇的眼睛是睁着的,见了周木匠,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变了。 “你要什么?” 周木匠怔了一下。 刘寡妇撑着地面坐起来半个身子,胳膊挡在小闺女前面,声音沙哑。 “王麻子说有吃的,骗走了我家最后半袋干草。前天又来了个人,说能换盐,要拿我大闺女的棉袄换。” 她目光警惕着,盯着周木匠。 “你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别抢我闺女……” 第1655章 城外的粮 周木匠的嗓子堵住了。 他蹲下来,低声道:“嫂子,我什么都不要。赵大娘那边有粥,热的,你快带孩子去喝。你要是信不过我,不去也行。” 他把手摊开,两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刘寡妇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目光慢慢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想看清楚他是不是骗人的,是不是有别的心思,是不是跟王麻子一样的货色。 这么多天,她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在这条巷子里活着,别人还会图什么。 她看了很久,嘴唇抖了一下。 “……真有粥?” “真有。”周木匠点点头。 刘寡妇眼眶慢慢红了,不敢哭。 哭了就软了,软了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闺女的头发里,肩膀抖了两下。 “我抱不动娃了。” “我来抱,跟我走。” 周木匠把小闺女从她身上抱起来。 四岁的孩子,轻得跟把干柴似的,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小闺女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也不哭,也没动,就那么挂着,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头。 周木匠抱着孩子走出门,大闺女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后面。 刘寡妇也佝偻着身子,慢慢出了门,跟了上去。 张小蔫缩在墙根底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 回到赵大娘那边,老孟头已经拄着墙挪了过来。 他婆娘搬不动,他就自己来了。不到三十步的路,老孟头走了一盏茶,中间歇了三回,每回都蹲在墙根底下喘,喘完了再走。 赵大娘这个位置,在巷尾的一处拐角,不往里走,很难看清楚。平日里也都是街坊邻居待的地方,没外人过来。 老孟头走到这里,扑通跪在了地上。 赵大娘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老孟头眼都直了,两只手捧着碗,颤颤巍巍举到面前,碗沿磕在门牙上,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低头舔了舔,又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一口就在嘴里含一会儿,感受着里面的粟米颗粒,不舍得咽。 周木匠放下怀里的孩子,转身去找下一家。 第三家是巷子拐角的哑巴钱。 这人天生不会说话,以前在坊里帮人劈柴换饭吃。手上有把子力气,心眼实,给谁家劈柴从来不偷奸耍滑,一捆柴劈完了才走。街坊们都待见他,谁家做了吃的,隔墙递一碗过去,他就蹲在自家门口吃,吃完把碗洗干净送回来。 周木匠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正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墙上划拉。 墙上已经画了很多条竖线,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齐齐。 最新的一行,周木匠数了数,十四道。 断粮十四天了。 哑巴钱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哭,不会骂人,他只会在墙上划道。 每活过一天,就多一条竖线。 又去了第四家、第五家。 周木匠一家一家地叫,只叫认识的,只叫信得过的。有的人撑着墙往外爬,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周木匠就把拎着一个破罐子,把粥端过去,一勺一勺地喂。 有个老太太来到赵大娘这里,接过碗,手抖得粥洒了大半在地上,碗里就剩了个底儿。她愣了一息,扑下去,整个人趴在地面上,用舌头舔。 冻硬的泥地上,洇开一小摊米汤。她的舌头在地面上蹭过去,蹭回来,泥沙混着粥,全咽了下去。 旁边喝粥的人看见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话她。 从头到尾,就没有人大声说过一句话。 这么多天的地狱日子,巷子里的老街坊,每一个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闭嘴。 赵大娘坐在那,一碗一碗地分粥。 分完了,周木匠就接着煮,换锁子去叫人。粟米下锅,搅匀了,加水,再搅。灶眼里的火压得低,柴是周木匠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干椽子,劈得碎碎的,一点一点往里添。 赵大娘分粥的时候有讲究。先紧孩子,再给老人,壮年的排最后。 每碗舀多少她心里有数,多了少了谁也不吱声。 喝过粥的人,有的靠着墙坐着发呆,有的把碗翻过来舔碗底。有个汉子喝完了不走,蹲在墙根底下抱着空碗,就那么抱着,也不舔也不放,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 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走到赵大娘跟前,把碗放下了。 “大娘,我还有把子力气,有什么活,你吩咐。”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等着。” 大闺女坐在刘寡妇旁边,捧着碗,两只眼睛盯着碗里最后一口粥,盯了很久。那一口粥在碗底晃荡,稀得已经没什么颜色了,可她就那么盯着,不舍得喝。 刘寡妇把她的脑袋按下去,摁在碗沿上。 “喝干净,别留。” 大闺女喝了,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小闺女趴在刘寡妇腿上,已经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道粥的痕迹,干了,白白的。 刘寡妇也不舍得擦,就让它留着。 老孟头端着空碗看了半天,碗被他攥在手里头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四五回,开口问了一句。 “木匠,这粮是从哪来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这个问题从喝粥开始就憋在所有人心里,没人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周木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蔫,小蔫冲他点了下头。 “城外来的。”他说。 “城外?”有人凑过来,声音发紧,“你真出城了?去北岸大营了?” 周木匠点点头,压低声音:“不光去了,还见着护国公了。” 这句话说出口,巷子里的动静全停了。 喝粥的不喝了,舔碗的不舔了,靠着墙发呆的抬起了头,蹲在地上的直起了身子。一个个直起脖子,眼珠子瞪着周木匠。 老孟头端着空碗,手开始哆嗦。 “当真?” “不然你吃的是什么?这可是护国公亲手给的粮!” 周木匠瞪起眼珠子,嗓门压得很低,但气势撑了起来, “护国公不但给粮,还要派人进城——救咱们!” 字字句句,斩钉截铁。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刘寡妇一把捂住嘴,呜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拼命往回吞,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止不住。 “别哭,让人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 刘寡妇点点头,使劲咬住下唇,拼命忍。可那眼泪不听使唤,一股一股地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小闺女的头发上。 别说她了,旁边几个汉子也都红了眼眶,嘴唇发抖。 一个汉子低声道:“周大哥,带我出城。” 周木匠一愣:“你出城干嘛?” “我去当兵,给护国公卖命!” 第1656章 要杀羯狗 说话的是巷子中段住着的范大锤,三十出头,原先在城西铁铺打铁,是巷子里为数不多还能站直的壮年。 周木匠没接话,拿眼睛瞄了一下远处的小蔫。 小蔫没动,靠着墙根啃指甲,装没听见。 旁边蹲着的一个矮个子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你?”范大锤歪头看他,“你连暗沟都钻不进去,怎么出城?” 矮个子急了:“我怎么钻不进去?” “你上回翻坊墙把胯骨卡了,忘了?” “那是坊墙豁口窄!暗沟不一样!” 赵大娘敲了一下碗沿:“都小声点。”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范大锤凑到周木匠跟前,压低嗓门:“周大哥,我说正经的。我一个打铁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手上有劲。给我根棍子我也能上阵。你跟护国公说,我不要饷,不要地,给碗饭吃就行。” 周木匠看着他,没吭声。 范大锤见他没反应,声音沉了下去。 “我婆娘被羯狗拖走的时候,我趴在墙洞里看着。” 他低下头,两只拳头攥在膝盖上, “老子要杀羯狗。” 巷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喝粥的老孟头把碗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矮个子也不争了,缩回墙根底下,拿手背擦了擦鼻子。 周木匠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眼张小蔫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蔫还靠着墙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啃指甲的手停了。 眼珠子从范大锤身上扫过去,又扫过巷子里那些饿得只剩一层皮的老百姓。 他不能急着出面。公爷交代过,进了城,他们就不是兵。他要是这会儿站出来亮身份,范大锤他们的眼神就变了。变了就冲动,冲动就出事。 一个人事小,几百号人的命事大。 他换了根手指头,继续啃。 范大锤蹲在那儿等回话,等了十几息,没等着。他抬头瞅了瞅周木匠,周木匠目光游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了算啊…… 气氛就僵在那儿了。 陈麻子从墙根底下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小蔫一眼。 小蔫没理他。 他又缩回去了,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还是赵大娘先开了口。 “出城的事,不急。” 老太太把锅底最后一点粥刮出来,分进两个碗里,推给旁边两个年龄小的孩子。 “人家都进城来了,你们倒要往外跑。” 范大锤一怔:“谁进城了?” 赵大娘没急着说。 她扫了一圈,确认这些面孔她全认识。老孟头,范大锤,矮冬瓜,刘寡妇……每一张脸她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家的底细她都清楚。 对羯人都是恨之入骨。 她看了他们三息,缓缓开口开口。 “护国公的兵。” “已经进咱们坊了。” 巷子里陡然一片惊呼。 “什么?” “嘘——” “小点声……” 所有声响同时断了,众人条件反射地压低了身子。 范大锤愣了两息,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看向周木匠。 周木匠冲他点了下头。 范大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拳头攥紧了,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心头往外冲的劲儿、想砍羯人的劲儿、这些天趴在墙洞里窝囊着的劲儿,全往上涌。 巷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坊墙缺口的呜咽声。 赵大娘面色如常。 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发抖。 这老太太,三个儿子全没了。大的死在外头打仗,二的被西梁军截在半路,三的——就在后面这个院子里,抄起杀猪刀砍翻了一个羯兵,当场被捅了三刀。 赵大娘跪在院子里,看着老三倒下去,一滴眼泪没掉。 范大锤就在旁边,他亲眼见的,赵大娘把儿媳妇和孙女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哭什么,活着比哭有用。” 后来,儿媳妇也没了。怎么没的,没人敢问。 就剩她和孙女,困在这条巷子里。 断粮头几天,坊子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抢粮,有人打架,有人趁夜翻墙去偷。赵大娘一个人拎着棒槌站在巷口,谁抢粮她抡谁。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棒槌抡起来虎虎生风,一个壮汉被她拍了一棒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叫。 “要抢?去抢羯狗的!窝里横算什么东西!” 一棒子把半条巷子镇住了。 后来粮越来越少,巷子里开始死人。第一个死的是巷东头卖馄饨的老范,硬了,搬都搬不动,没人敢管。赵大娘去了,叫上几个汉子把人拖出去,刨个浅坑,拿土盖了。 “人死了总得入土。” 坊正死了,里长跑了。 这条巷子还没散,这些人还没疯,靠的就是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现在,老太太说护国公的兵来了。 那就是来了。 没人问真假,没人质疑一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赵大娘这辈子没骗过人。 二十年豆腐摊,谁家赊过账,几文钱,她记得比账本都清楚。但逢年过节巷子里谁家揭不开锅,她头一个端着豆腐过去,不说借不说送,往桌上一搁就走。 你要是追出去道谢,她回头骂你一句“滚回去吃饭”。 街坊老小全都信她。 赵大娘看了一眼范大锤:“大锤啊,大娘知道你着急,恨不得把羯狗大卸八块……” 范大锤的身子一僵。 “你婆娘被拖走,你趴在墙洞里没有救她,不是你怂。” 范大锤一把捂住脸,诺大的汉子呜呜哭了起来。 赵大娘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打不过三个拿刀的,换谁都不行……你别老拿这事儿为难自己……” “不哭啊,不哭了,现在咱们有救了,不哭了……” “对,不哭了大锤。” 旁边有人劝道。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大娘,我不哭了,你说怎么干。”“怎么干?” 赵大娘环视众人, “护国公的人既然进来了,就不会让咱们白死。” “你们想打羯狗,行,但不是现在。现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想活下去,咱们街坊邻居们,就听护国公的安排,帮他们打羯狗!” 第1657章 大娘排兵 “大娘,你安排吧!” “是啊大娘,你安排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赵大娘点点头,低声道: “第一件事情,咱们得帮忙,把护国公的人藏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藏?” "散到各家各户去。"赵大娘说道,"你们几家的底子我都清楚,老孟头那边能搁两个,后面棚子底下有空位。范大锤你那个铁铺后头不是还有半间屋?塞三个不挤,冬瓜那边窄,搁一个。哑巴钱那边……" 她看了哑巴钱一眼。 哑巴钱举起三根手指头。 "不行,你就一间破房,搁三个转不开身。" 哑巴钱想了想,收回一根,举着两根手指头,使劲点头。 "行,两个。巷西头张瘸子家能塞一个,他那院子有个地窖口,进出方便……" 她一家一家地排,排得又快又清楚,连谁家有几个墙洞、谁家后院通着哪条巷子都记得分明。 排到刘寡妇的时候,赵大娘顿了一下。 "刘家那边就算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闺女——" "大娘,我能搁一个。" 刘寡妇的声音冒出来。 几个人都扭头看她。 刘寡妇坐在墙根底下,小闺女趴在腿上睡着了,大闺女靠在她胳膊上。她的脸还是那副被饿干了的样子,颧骨撑着皮,但眼珠子不一样了,喝了粥之后,眼里头多了点活气。 "嫂子,你那边不方便。"范大锤皱着眉,"你一个女人家——" "就是一个女人家,才要搁一个。"刘寡妇打断他,"这些天我带着两个丫头,夜里觉都不敢睡踏实。前天那个剃头的摸到我门口转了两圈,我拿砖头攥了半宿。"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腿上的小闺女。 "搁个兵在屋里,我反倒踏实。"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赵大娘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头。 "行。回头给你挑个老实的。" 刘寡妇没再说话,低下头,手掌在小闺女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赵大娘接着往下排,把剩下几家也捋了一遍。 排完之后,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分进去之后,就是各家的人。脸上抹脏点,衣裳换破点,别端着。出门该躺就躺,该装死装死。巷子里也有好多外头来的,老街坊也都不认得,谁也不会多问。" 老孟头点点头:"大姐,那我回去先把棚子收拾——" "别收拾。"赵大娘瞪他一眼,"越破越好,你收拾干净了倒叫人起疑。" 老孟头讪讪缩回手。 “第二件事……” 赵大娘换了个姿势,把孙女挪到另一边腿上, “分粮。” 众人竖起耳朵。 “今天这点粥,就咱们这几家喝了……可这条巷子多少户?往外头几条巷子算,宣平坊里饿着肚子的有多少人?光咱们熟悉的街坊,就有一两百户。” 一两百户。 一户就算三口人,一两百户就是三五百张嘴了。 “这么多人,总不能都跑到我这来喝粥。” 赵大娘拿手指敲了敲膝盖,“要是都往这凑,破嘴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味儿。” 范大锤皱着眉想了想:“那就往各家送?” “怎么送?”周木匠接了一句,“送到各家,都自己煮?灶都生起来,烟往哪跑?一查出来,事就大了。” “不煮不行啊,生米咬不动。”范大锤说。 老孟头也摇头:“就算咬得动,肚子也扛不住,生粟米吃下去得拉稀,拉稀的人多了,藏都藏不住。” 众人沉默下来,谁也没什么好办法。 赵大娘看了一眼周木匠。 “周子。” “大娘。” “你去问问那位……小……” “小蔫。” “……对,小蔫。你问问他,这种情况……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周木匠看了一眼众人,点点头,“好。” 说完,他弯着腰起身,朝巷子那头走。小蔫就窝在十几步外的墙根下,破麻袋搭在脑袋上,缩成一团,跟巷子里那些乞丐一样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众人眼睁睁看着周木匠走到墙根,蹲下来,跟那个乞丐模样的家伙嘀咕了几句。 那乞丐歪着脑袋,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周木匠又问了一句。 那乞丐从腰后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倒了点东西在周木匠手心里,又比划了两下。 周木匠低头看了看手心,点了点头,起身回来了。 众人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周木匠已经蹲了下来。 “大娘,小蔫说,他们随身带了军粮,是一种叫炒面的东西。粟米炒熟了磨成粉,拿冷水一拌就能吃,不用生火。”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 “这就是。” 范大锤凑过去瞅了一眼,拿指头蘸了一点放嘴里,咂了咂。 “嚯,这玩意儿香。” “别尝了你。”周木匠把手缩回去,“就带了这么点,先应急用的。” 众人看着那撮粉末,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个窝着的乞丐,脑子越来越懵。 那个乞丐—— 就是国公爷的兵? 范大锤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人缩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破棉袄上全是泥,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眼。 赵大娘看着众人的脸色,低声道:“都藏好了心思,别露在脸上。往后在巷子里碰见生面孔,不认识的,不要盯着看,不要搭话,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 众人赶紧把表情收了。 范大锤还是忍不住,又往那边瞄了一眼。 “别看了。”赵大娘敲了他膝盖一下。 范大锤把脑袋扭回来,嘟囔了一句:“这是护国公的兵?能打仗吗?” “怎么不能?”周木匠瞪起眼珠子,“我和锁子出城,遇上了好几个羯狗骑兵,就是被他们宰了,才把我俩救起来的。” 锁子在旁边拼命点头:“嗯呢,可厉害了!” 范大锤眼睛又亮了起来。 “说正事儿。”旁边的刘寡妇插嘴道,“大娘,巷子里那几个不踏实的呢?王麻子,赵六,还有东头那个剃头的——” “这几个人,粮不送他们家。” 赵大娘连想都没想,“沾上羯人的,人品不行的,咱们一概不管。” “那他们闹怎么办?他们要是看别人有吃的,肯定要闹。” “闹?他们敢闹什么?”范大锤冷哼一声。 “饿急了什么不敢?”冬瓜说,“王麻子那人你不是不知道,脑子转得快,嘴又碎,他要是闹起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管不住嘴的人,比羯狗还危险。” 赵大娘沉默片刻,她看了一眼周木匠,又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窝着的小蔫, “这事儿……回头我跟那位商量商量。” 第1658章 寡妇的活 在赵大娘的安排下。 不到傍晚,二十个人,悄悄散进了宣平坊各家的破屋或者棚子里。 就陈麻子这边,出了点状况…… 说是状况,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他那张脸差点把自己给坑了。 “你、你去刘寡……妇家。”张小蔫说道。 陈麻子愣了愣,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来的东西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老大,你再说一遍?” “刘、刘寡妇家。” 张小蔫看了他一眼,“赵大娘要安、安排个脾气……好,长得吓人的……” 陈麻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茫然,接着是冤枉,然后是质疑,后来又困惑,最后直接瞪起眼珠子。 “我脾气好?小老大,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脾气臭的时候……” “你、你对妇……孺脾气好。”张小蔫面不改色。 “哈?” 陈麻子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又指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那、那我长得也不吓人呐!” “鬼、鬼都怕。”张小蔫面无表情。 旁边几个家伙噗哧一笑,纷纷扭过头去。 “滚。”陈麻子瞪他们一眼,回过头,“小老大,你换别人行不?” “服从命、命令!” 张小蔫也不搭理他的抗议,扭头继续安排下一个人。 王二蛋没忍住,冒了一句:“麻子哥,你进门的时候把脸洗洗,别吓着人家闺女。” “洗你娘的!公爷说了越脏越好!” “公爷说的是装叫花子,没让你拿脸去当凶器啊。” 陈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要开骂,地耗子从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半夜翻身,两个丫头醒了看见你那张脸,哭都省了,直接背过气去。” “我操——” “闭、闭嘴。” 张小蔫扫了一眼,众人全都缩成了乌龟。 …… 刘寡妇家就是两间破屋。 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去劈了当柴烧,门框上挂着一领草帘子,风一吹就朝里头卷。一个破柜子横在门口,半挡着进出的路,算是最后一道“门”。 地上铺了层干草,干草底下垫着碎砖,硌不硌且不说,至少比潮乎乎的地面强那么一丁点。 两个闺女已经睡了。大的蜷成一团,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小的靠在她肚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死死的,睡里头都不肯松。 陈麻子站在门口,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进门。 他在铁林军里砍过人,挨过刀,暗沟里泡了一路脏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现在让他迈进一个寡妇家的门槛,两条腿变成了木桩子,怎么捺弯都不知道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刘寡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害怕的意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角落那片地方空了出来,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干草,归拢了一下。 “大哥你睡那。” 陈麻子低着头迈进去,蹲下来,把背包搁在腿上。姿势别扭得厉害,腰也不知道该弯还是该直,最后干脆朝一边偏侧着,靠着墙,把两条腿蜷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大老爷们摆出了个娘们的姿势。 他不敢乱看。目光落在地上,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上,落在草帘子的破洞上,不管落在哪儿都行,就是不看屋里那娘仨。 屋里很安静。 风从草帘子的豁口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酸腐气。 小闺女在睡梦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哼唧。 “大哥你姓啥?” “哦我吃了。” “……” “……” “我问你姓啥?” “我姓麻……啊不,我我我我我……我姓……操……” “啊?” “啊想起来了,我姓陈。” “……陈大哥。” “刘大……姐……” 说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叫什么大姐?大姐是这么叫的吗?人家丧了夫的,他张嘴就来个大姐,这跟往人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可改口也不知道该改什么。嫂子?大嫂?姑奶奶? 越想越乱,干脆闭了嘴。 沉默了好几息。 刘寡妇也没说话。 屋里只剩风灌进来的声音,和草帘子一掀一掀拍在门框上的动静。 “你……会不会打人?” 陈麻子一顿。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刘寡妇坐在那里,手掌搁在小闺女后背上,脸朝着草帘子的方向,没有看他。 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从领口里露出来半截。天光暗,看不太真切。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那个动作很小。 但陈麻子看见了。 “……会,我我还杀过人。” “好。” 刘寡妇把草帘子扯了扯,把那个最大的豁口挡上。 “前天那个剃头的摸到我门口转了两圈,蹲在外头不走,我拿砖头攥了半宿。” 她的语气恨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拍孩子,拍得一下一下的,节奏都没乱。 可陈麻子听出来了。 攥了半宿砖头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宿没睡,一宿没敢合眼。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丫头,在这条巷子里。夜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知道是羯兵还是坏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能做的只有攥着砖头,满心恐惧地等着。 等那个脚步声走掉。 或者等那个脚步声进来。 “他要是再来,你能帮我揍他一顿吗?” 陈麻子沉默了一下。 “行。” 刘寡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肩膀一下子松了许多。 她把身子往墙根靠了靠,胳膊搂着两个闺女,闭上了眼。 就这么定了。俩人再没说一个字,各睡各的。 夜深了。 巷子外头的风刮得紧,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响,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扫过地面。 陈麻子靠在墙根底下没合眼。 他听见大闺女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小闺女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刘寡妇胳膊上。五根手指头,细得跟豆芽菜一样,搭上去就不松了。 刘寡妇也没睡。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搂着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后背。 拍了一下,停一停。 再拍一下,再停一停。 陈麻子把目光移开,盯着门外那条窄巷子。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照在巷子对面那堵破墙上。墙根底下躺着几个人影,缩着,蜷着,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远处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漂过来。 他想起王二蛋那帮混蛋说的话——把脸洗洗,别吓着人家闺女。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左脸颊一块疤,下巴一块疤,鼻梁上还有一道浅的,加上这些年刀口上讨日子添的新旧伤痕,整张脸确实没法看。 拿他媳妇的话说——“你要是半夜不出声走到我跟前,我绝对先拿擀面杖招呼你。” ……他没媳妇。 这话是他心里自己编的。 可刘寡妇刚才看他那一眼,没害怕。 一个带着两个丫头困在这条巷子里的女人,半夜攥着砖头不敢睡觉的女人,她看的不是你长什么样,看的是你能不能打。 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下三位数。在铁林谷跟弟兄们干架,在战场上跟敌人对砍,砍过鞑子,砍过羯人,砍过党项人,也砍过汉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回,是为了护着一个寡妇和两个丫头。 屋里头小闺女又动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刘寡妇的手掌又落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 陈麻子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盖上。 这活儿,他接了。 第1659章 新的指令 …… 接下来的事,按部就班地走。 按照计划,城里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出去汇报情况。 而为了保险起见,城外大军每天戌时三刻开始炮轰城头,临近半夜也会来几发,城东和城南几处都会开炮。城头上的羯兵一听见炮响就缩,巡城的、守夜的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西梁王会以为这是城外大军在制造紧张气氛,消耗城内的士气,殊不知,这也是在制造从暗沟口进出城的机会。 出城的战兵也不必回渭北了,国公爷已经返回了城东大营,从暗沟出来往东走半里地就能碰上接应的哨骑,上马两柱香,就能抵达中军大营,拜见公爷。 入夜。 城外的炮声准时响了。 轰隆声从东南方向滚过来,隔着几道坊墙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发接一发。 巷子里有人惊醒了,翻了个身,又缩回去。这几天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辰城外都要轰一阵子,轰完就消停,雷打不动。 城墙方向传来喊叫声,羯语的,一声接一声地往远处传。有马蹄声从坊北方向掠过去,破嘴的巡逻队提前折了回来,脚步匆匆。 等到半夜的时候,派出去的刘小六从暗沟里爬了回来。 他翻上来的时候,膝盖上多了一道新口子,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还带着暗沟里那股子腥臭味。他没顾上这些,从背上卸下来一个油布包,递给小蔫。 “公爷让、让带什么话没?” 小蔫接过油布包,手上掂了掂分量。 “说了一句。” 刘小六点点头,“公爷说,干得好,继续蹲。” 小蔫嘴角咧了一下。 油布包打开,里头码着一小包一小包的炒面,扎得结结实实。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几条补充指令。 根据城内的情况,城外大营新送进来了三百斤炒面。分了几个批次,顺着暗沟一段段送了进来。 折腾到后半夜,灶房角落里堆了一摞油布包。 炒面这东西,冷水一搅就能吃,不用生火,不冒烟,不出味儿,完美绕开了赵大娘头疼的那个问题。 分粮从后半夜开始。 赵大娘坐镇,周木匠和范大锤几个汉子跑腿,一家一户地传。 这件事,就不用铁林军的战兵们帮忙了。 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 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 第一条,每夜加送物资入城。粮食、军械,都要往里灌。宣平坊设中转站,所有东西先堆在这,再往外分。 第二条,以宣平坊为据点,把地下通道的走向全部摸清楚。锁子、狗剩这帮孩子配合,画一张完整的地下暗网图出来。 第三条,渗透动作提速。重点盯东市和西市的羯兵部署。 小蔫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招来几个人。 “锁子。” “嗯?” “你和狗……剩,明天开、开始……往北摸。安……邑坊底下的沟,能、能通到东、东市不能?” 锁子想了想:“主沟应该能通,但我没走到过那么远。狗剩走过一截,他说中间有段塌了。” “塌了多……长?” “不知道。狗剩说他拿手够了够,摸到的全是碎砖头,上面的土松得厉害,不敢硬扒。” 周木匠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要是只塌了一小段,清掉碎砖就能过。我得亲眼看看那个塌方的断面,砖拱要是还有弧度,就是局部垮了,不碍事。要是连拱顶都平了,那上面的土层就吃不住力了,硬清的话,越清塌得越多。” 小蔫点了点头。 有周木匠在,很多事情就更好办了。暗沟能不能走、能走多远、哪里需要加固、哪里一碰就塌,这些判断,二十个战兵加在一起,也顶不上一个干了半辈子活的匠人。 中军参谋部给出了新的判断——此前以为西梁军已经把八万人完全打散,分到了各坊各巷里头,跟汉人百姓彻底搅在一起。 但从宣平坊这几天摸到的情况来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宣平坊,两百来个羯兵。 新昌坊,锁子去过,也是两百出头。 范大锤白天被拉去干苦力的时候留了心,安邑、永宁、常乐几个坊,驻军规模都差不多,也是一两个百人队。 这几个坊加在一起,撑死了一千多人。 长安一百零八坊,就算每个坊都是这个数,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西梁王手底下可是八万到十万的兵力。 剩下的人呢? 参谋部从百姓的情报分析到了重要线索—— 有人白天被赶去修城墙的时候,注意到东市方向进出的骑兵队伍明显比别处密集,有时候整队整队地从坊间大街上过,往东市的方向赶。 宣平坊往北,隔一个安邑坊,就是东市。 陈麻子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所以他娘的大头全窝在东市里?” “东市,八成还有西市。” 周木匠接了一句,“这两个坊市本来就大,前朝的时候一个坊市能装几千家铺子,马场、仓库、空地,多的是地方扎营。” 小蔫点点头,拿刀尖在地上戳了两个点,一左一右。 东市,西市。 如果主力真的集中在这两处,那西梁王的算盘就跟之前想的不一样了。 兵力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开。 各坊放一两个百人队,那是巡逻弹压用的,看着汉人别跑、别闹、别串联。真正的战兵主力,还是捏在一起的。 道理也说得通。 八万人要是真拆散了塞进一百多个坊里,指挥调度全乱了。坊与坊之间隔着墙,街巷弯弯绕绕,传令的骑兵跑一圈得小半个时辰。 真打起来,各坊的小股部队根本来不及互相支援,只能各自为战。 西梁王打了一辈子仗,不会犯这种错。 按照参谋部的判断,他的打法应该是这样的—— 城没破之前,主力集中在东市西市,随时能朝任何方向调动。各坊的小股驻军负责弹压百姓、监视动向,同时把汉人牢牢锁在坊里,当人质,当肉盾。 万一城墙有被攻破的迹象,就改变战术。 城墙一塌,铁林军往里灌的时候,主力才会从东市西市散开,涌进各坊的街巷里,跟汉人搅在一起,逼林川的部队打巷战。 到了那个时候再混,就来得及。 因为敌人已经进了城,不存在指挥调度的问题了,哪个坊的巷口出现敌军,哪个坊的羯兵就地顶上去,汉人顺手往前一推—— 刘二柱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畜生!” “小声点。”陈麻子瞪了他一眼。 小蔫没说话,把地上划的那些线用脚蹭掉了。 公爷要的东西很明确:确认东市西市的驻军规模、营帐布局、进出路线。 摸清楚了这些,怎么打,公爷心里有数。 第1660章 汉人内奸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坊北方向,金属磕碰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人在拿刀背砸门板。紧跟着羯语的吆喝声盖过来。 墙根底下的人影开始挪动。有的往墙根底下缩,拿破被子蒙住脑袋;有的撑着胳膊往起爬。 赶人的来了。 羯兵了进巷子,拿鞭子把能动的壮劳力赶出去修城墙、搬石头、挖壕沟。干一天活,晚上放回来。什么报酬都没有。跑不动的挨鞭子,倒在路上起不来的,拖到墙根底下丢着,跟路边的碎砖烂瓦摞在一起。 范大锤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吆喝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尾赵大娘的方向。 咬了咬牙,往巷口走。 该去的还是得去。不去就会被盯上,盯上了就有人过来查。赵大娘交代了,该干苦力的照常干,别让羯兵起疑心。 范大锤走到巷口,碰见冬瓜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矮个子搓了搓手,凑上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昨晚吃了东西,今天有劲了。” 范大锤横了他一眼。 冬瓜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两个人跟着被赶出来的壮劳力队伍往坊北走。队伍越聚越长,黑压压一条,百来号汉人弓着腰低着头,拖着脚步往前挪。 走到坊北街口的时候,前面的队伍慢了一下。 路中间躺着一个人。 蜷着身子,一只手伸在身前,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看不见。身子底下洇了一小摊,分不清是尿还是什么,冻住了,颜色发暗。 范大锤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认识。 巷西头卖针线的,四十出头。前天还在队伍里,走在他前头。 今天就死了。 一个羯兵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孙二的腰。没反应。又踢了一脚头,脑袋歪了一下。 羯兵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拽住孙二的一只脚踝,往路边拖了几步,丢在墙根底下,跟前天丢在那儿的另一个挨着。 那另一个已经鼓了肚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从头到尾没人出声。 冬瓜从那两具身体旁边过的时候,把脸扭到另一侧,拿袖子捂住鼻子。 范大锤没扭头,也没捂鼻子。 他看着那只翻过来的手,前天走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只手就在抖。当时他还想,这人撑不了几天了。 出了坊门往北,安邑坊的南墙在百步之外。 两个坊之间的大街上有骑兵。范大锤眼睛没往那边看,余光扫了一下,有六匹马,两个骑兵在马上,其余几匹拴在路边石桩子上,没人看管。 马比人精神,膘还算壮,嚼着栏杆上挂的草料袋,打了个响鼻。 坊北出口,四个羯兵把着路口。 左边那个拎着皮鞭,皮鞭梢子在地上拖着,右边两个靠着坊墙说话,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最里头站着一个,手里捏着个木板子,上面划着道道。 在记人数。 四个,和之前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不是羯兵,是一个汉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皮袄,比巷子里所有人都干净。脸上有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攥着根木棍。 棍子不粗,枣木的,削过,握把那截磨得发亮。 队伍从他面前过的时候,走得慢的、佝偻着腰的,他就拿棍子捅,在腰眼上戳一下,或者在后背上顶一把。 “快点!磨蹭什么!” 说的是汉话。 范大锤认出他了。 姓蒋。 以前在坊东头开杂货铺的。铺子不大,但东西全,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有。逢年过节给街坊们赊账,笑眯眯的,嘴甜,见人就叫哥叫叔。 赵三叔活着的时候还说过,蒋家小子会做生意,将来有出息。 后来这人就投了羯兵。 具体怎么投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城破后没几天,他就搬到了坊北的院子附近,离羯兵的马厩不到五十步。穿上了皮袄,手里多了根棍子。帮羯兵赶人,帮羯兵点数,帮羯兵从各家搜粮食。 搜到了,他就能分一口。 上个月崇德坊那家藏粮被告密的事,巷子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告密的就是个跟这姓蒋的差不多的角色。换了两碗粟米粥。 范大锤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根棍子在他后腰上顶了一下。 “走快点。” 范大锤没回头,也没加速,按原来的步子继续走。 棍子又戳过来,顶在腰眼上,重了些。 “聋了?” 范大锤停了下来,转过身。 姓蒋的棍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他对上范大锤的眼睛,棍子尖微微晃了一下。 “大、大锤啊……” 范大锤没说话,就是盯着对方看。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姓蒋的把目光移开,棍子缩回去,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戳后面的人。 范大锤转过身继续走。 冬瓜从后头跟上来,恨得咬牙切齿。 范大锤皱起了眉头。 他在想一件事——所有被赶出去干苦力的壮劳力,都会从这个姓蒋的面前过。谁早上出去了,谁没出去,谁多了,谁少了,他全能看见。 平日里那些面孔,他应该都熟悉的。 万一从暗沟进来的那些人被他看见…… 范大锤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回去得跟赵大娘说。 …… 锁子和狗剩是在午后下的暗沟。 两个人从灶房后头那口竖井翻下去,盖好石板,钻进沟底。 两个人都是瘦骨架子,在暗沟里挪动起来比那些壮实的战兵利索得多,身子侧一侧就能从窄处滑过去。狗剩更不用说,哪块砖松了,哪个弯要贴左边走,哪段沟底积了水得抬着肚子过,身子比脑子先知道,不用想,自己就往对的方向拐。 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沟越来越窄。头顶的砖拱矮了半截,两个人开始爬。 砖壁上时不时有些记号,歪歪扭扭的,有的是狗剩刻的,有的是更早之前不知道谁留下的。 狗剩在一个叉号前停住了,回头冲锁子比了个手势。 到了。 前面就是那段塌方。 锁子爬上去,伸手往前摸。 碎砖。烂泥。断裂的拱砖横在沟里,棱角扎手。再往深处摸,全是从上面漏下来的沙土,松软的,手指头一戳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片土渣。 他试着扒拉了两块碎砖。 哗啦—— 第1661章 女孩老鼠 “别动!” 狗剩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声音急了。 “上回我扒了几下,越扒塌得越厉害,上面有东西,重得很,可能是压了墙基。” 锁子松开手,退回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沙,在黑暗里喘了两口气。 “堵死了?” “没试过硬挖。”狗剩说道,“我怕整段都塌下来,到时候前后都堵了,死在里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锁子沉默了一息。 “得让周叔来看,砖拱的事他懂。” “嗯。”狗剩往后缩了两步,背靠着砖壁坐下来。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吸了吸鼻子。“但就算周叔说能挖,也得花好几天。” “那从别的路能绕过去吗?” 狗剩没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那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图。 “能。不过有点远。” “多远?” “加一个时辰。从通义坊底下绕,走西边那条老排水渠。渠口在通义坊西南角的一口枯井底下,下去之后往北爬,穿过两道砖闸,出来就是东市南墙根外头。” 锁子皱着眉:“你确定那条渠是通的?” “上个月我从那钻进东市偷过东西。” “偷什么?” “马料。”狗剩在黑暗里咧了一下嘴,锁子看不见,“羯兵喂马的豆饼,压得硬邦邦的,人也能嚼。泡了水就软了,填肚子比啃树皮强。” “你一个人敢进东市偷?” “不光我自己。”狗剩的语气松了一点,“还有石头和老鼠。石头在崇仁坊那边,个子比我大,力气也比我大,背得动东西。老鼠岁数比我大,但个头比我小,钻得进别人钻不进去的缝。” “哦。” “老鼠是个丫头。”狗剩笑道,“别看她小,胆子比石头都大。上回从东市往外爬的时候,渠里头有条蛇,石头吓得不敢动,是老鼠抓住的,说拿回去让大人煮了喝肉汤。”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 锁子靠在砖壁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头和老鼠,在不同的坊里,也熟悉地下暗沟,而且去过东市。 羯兵不在意孩子。街上到处都是流浪的半大孩子,跟野狗一样钻来钻去,羯兵嫌烦,顶多踹一脚赶走。没人会想到,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是比细作还好用的眼睛。 “咱们得把石头和老鼠找着。”锁子说。 “找他们干嘛?” 锁子没急着答。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砖壁上渗水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打在沟底的积泥里。 “有大用。”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护国公的兵,进城了。” “那石头肯定高兴疯了。” 狗剩笑起来,“他爹也是当兵的,死在城门口。他天天说要报仇,拿块破瓦片在墙上磨,说要磨成刀。磨了半个月,把瓦片磨没了。” 锁子没接话。 “老鼠不一样,她不说这些。” 狗剩又道,“她就想吃饱。她说等哪天能吃一顿饱饭,她要吃到躺在地上动不了为止。” 说到这里,暗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大,闷在砖壁里头,拐了个弯才送过来,但在这死寂的地底下,清清楚楚。 锁子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在拱顶的砖上,疼得嘶了一声,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木棍。 狗剩也吓得够呛,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脊背贴死在砖壁上。 两个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沟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是左边岔出去的一条更窄的支沟。 “狗剩?” 一个女孩的声音。 狗剩的身子松了一截:“老鼠?” “嗯。” 那条窄沟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有个东西从里面往外钻。 “你他娘——” 锁子一口气还没喘匀,捂着后脑勺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回去。 骂不出口,对方是个丫头。 狗剩缓过劲来,声音发虚:“你怎么在这?” 老鼠从窄沟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蹲在沟壁边上。她比狗剩还瘦一圈,个头矮,肩膀窄,整个人缩在黑暗里跟只猫一样。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声音稳重的不像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你俩说话的动静从这头能听见,以后小心点。” 锁子揉着后脑勺上撞出来的包,心还在跳。 “你一直在这?” “我住这。” “住?”锁子愣了一下,“你住沟里?” “上面不安全。” 老鼠说道,“前阵子有个羯兵半夜出来撒尿,差点踩着我,我就搬下来了。那条岔沟里头有块干的地方,能躺下,不漏风。” 狗剩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嘛?你自己都吃不饱。” 狗剩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锁子盯着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轮廓,脑子里转起来。这丫头一个人住在暗沟里,靠钻进钻出偷东西活到现在,能在这座城里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你刚才听见多少?” “从你们说塌方那段开始。” 老鼠顿了一下,“都听见了。” “护国公的事也听见了?” “嗯。” 沟里安静了一息。 老鼠开口问道:“外面传的……是真的?” “真的。”狗剩抢着说,“我见着了,二十多个兵,就藏在宣平坊巷子里。还给了我肉干吃!” 老鼠咽了下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了一句:“有吃的?” 狗剩咧开嘴,从怀里把还剩一小块的肉干掏出来,在黑暗里递过去。 “吃。” 老鼠没接。 “你吃过了?” “吃过了,吃了一大块饼!撑得我现在还打嗝呢!这是多出来的,给你和石头留的。” 老鼠伸出手,把肉干接过去了,撕了一小块,剩下的递了回去。 “我吃这点就够了。” 黑暗里响起嚼肉干的声音,老鼠一边嚼一边嗯,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锁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石头在哪?”他问。 “崇仁坊。”老鼠答得很快,“白天他在坊北墙根底下待着,晚上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柴房里睡。我前天刚见过他。” “你能找到他?” “我找谁都能找到。” 第1662章 侦察东市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一点没有吹牛的意思。 在地底下爬了这么久的人,哪条沟通哪个坊,哪个井口能上去,脑子里那张图比什么都准。 锁子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包还在疼,但顾不上了。 “老鼠,你明天能带我去东市外头看看吗?” “能。走通义坊那条渠。” 她想了想,“但你个头太大,有一段得趴着过。” “没事。” “水臭。” “我知道。” “特别臭。” “……我知道了。” 老鼠不说了,往那条窄岔沟口挪了两步,脚已经探进去了。 “等等。”锁子叫住她,“明天什么时辰?” “午后吧。” 老鼠半个身子已经缩进了岔沟, “我在通义坊那口枯井底下等你们。井沿上刻了个叉,认得出来。” 说完,脑袋一缩,窸窸窣窣的声音往深处去了,几息之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沟里重新安静下来。 锁子和狗剩对着黑暗坐了一会儿。 “她一直一个人?”锁子问。 “嗯。”狗剩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家里人全没了。爹娘,哥,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锁子没再问怎么没的。 这座城里,每个活着的人背后都是同一个答案。 “走吧,回去。” 两个人调转方向,顺着来路往回爬。 爬了一段,狗剩忽然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锁子哥。” “嗯?” “咱要不把老鼠叫来,跟咱一起住?” “我跟小蔫哥说一声。” “嗯。” …… 第二天午后,锁子带着狗剩去通义坊。 老鼠已经蹲在枯井底下等着了。 背靠着井壁,两条腿蜷在胸前,脚丫子踩在一块凸出来的砖台上,避开了底下的积水。 “来了?” “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老鼠站起来,侧身往井壁另一边走,身子一拧,整个人钻进了一个豁口。 那个豁口藏在井壁跟沟壁的交接处,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锁子蹲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砖上,嘶了一声。 “低头。”老鼠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你早说。” “说了你也得磕。” 狗剩在后面憋着笑。 三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条老排水渠。 渠比暗沟窄,也窄得多。两边的砖壁贴着肩膀,高个子根本直不起腰。锁子不算高个子,但也得弓着身子走,脑袋几乎擦着顶。 走了很久,过了两道砖闸,渠的走向变了,开始往上抬,说明地势在升。 老鼠停了下来。 “到了。” 她指了指头顶。 锁子抬头看过去,拱顶上有一道裂缝,透着一丝灰蒙蒙的光。 “上面就是东市南墙根外头。” 老鼠压着声音,“从下面往上看能看见一点东西。” 锁子踮起脚,把眼睛凑到那道裂缝上。 缝窄,能看见的范围有限。 一截夯土墙根,墙根底下堆着草料,旁边拴着几匹马。 应该是个马厩。 再往远处看,有人影在走动,是羯兵。 “这是南墙哪个位置?”锁子问。 “偏西。”老鼠拿手指头在砖壁上划了一道,“东市有四个门,南门在正中间。我们这个位置在南门往西大概一百五十步。” “你怎么知道一百五十步?” “数过。上回从渠口爬出去偷马料,我沿着墙根数的步子。” 锁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南门那边人多。” 老鼠继续说道,“白天进出的马队基本都走南门。我上回趴在墙根底下数过,一个时辰进去了三队骑兵,出来两队。每队都有上百人。” “里面什么样?” “不知道。”老鼠摇头,“南门有人把着,进出都要查。我上回偷马料是从东南角一截塌了的矮墙翻进去的,天黑,没看清多少。就看见靠南这一片全是马厩,一排一排的棚子,味道冲得很。再往里走有火光,帐篷还是屋子看不太清楚,我没敢再往深处走。” 狗剩凑到裂缝下面也看了一眼,缩回来。 “好多马。” “嗯。”老鼠点头,“光南墙根外头这一溜,我上回数了就有两百多。里面肯定更多。” 锁子把这些数字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马拴在墙根外头,说明里面的马厩已经不够用了。 看来这里头的确有不少羯兵。 “还有一个事。”老鼠补充道“东南角那截矮墙,上回我翻进去的那个口子,现在堵上了。” “什么时候堵的?” “五天前。我想再去偷马料,爬过去一看,新砌的砖,灰都没干透。” 锁子皱了下眉。 堵口子,说明羯兵在加固东市的防御。 “能看的就这些了。”老鼠拍了拍手上的泥,“要看更多,得从里面看。” “不急。”锁子退了一步,“先回去跟小蔫哥说,你跟我们回去呗?” “回去?”老鼠一愣。 “宣平坊。”锁子说道,“有吃的。” “对对对。”狗剩点头道,“老鼠,我们那儿有吃的,小蔫哥也想见见你。” “小蔫哥是谁?”老鼠问道。 “是……”狗剩的目光望向锁子。 “是国公爷的兵,不对,应该是个将军。” “将军?”老鼠和狗剩异口同声。 狗剩瞪大了眼珠子。 锁子一摆手:“哎别问了,我也不能多说,反正有吃的。” “行。”老鼠点点头。 …… 三个人原路折回宣平坊。 天擦黑的时候,三个人才翻上竖井口。出来走的是另一道口,没走原来那个灶房。 这一趟来回,差不多三个多时辰。 老鼠从竖井口翻出来的时候,先不急着出去,蹲在井沿上四面扫了一圈。耳朵动了动,鼻子吸了两下。确认周围没有异样,才把身子从井口抽出来,落地无声。 锁子喘了两口,回头一看,老鼠已经贴着墙根蹲好了,跟块泥疙瘩一样,不动不响。 狗剩最后出来,盖好石板,拍了拍手。 “走。”锁子压着声音。 这是张小蔫第一次见到老鼠。 比狗剩还矮半个头。光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趾头蜷着,脚面上几道旧疮结了痂。胳膊腿瘦得没有形状,脸上黑乎乎的全是泥,根本看不出底下长什么样。头发乱糟糟一团,贴在脑门上,遮了半只眼睛。 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亮闪闪的。 灶房里四五个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小蔫身上。 小蔫就在门框边上破棉袄裹着,缩在那儿,跟巷子里随处可见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老鼠看人不看穿什么,看的是位置。 门框是整间灶房视野最好的位置,能看见巷口,能听见外头的动静,出了事第一个能动。屋里其他几个人,有靠墙的,有缩在灶台后头的,姿势都是往里缩。 就这一个,朝外。 第1663章 一双草鞋 老鼠的目光从他的脚移上去,到腰间。 刀柄露了一截,被破棉袄遮着大半,没遮严。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他的脸。 “你就是小蔫哥?” 小蔫点了下头。 老鼠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腮帮子。 “你嘴里含着什么?” 靠在西墙根底下的王二蛋肩膀抖了一下,地耗子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偷笑起来。 小蔫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腮帮子里的石子换了个位置,咯噔一声。 “石、石子。” “石子?” 老鼠愣了一拍,目光转向锁子。 “你不是说有吃的?” 锁子没反应过来:“是有吃的啊……” 老鼠一指张小蔫:“那他还吃石头?” 几个战兵终于没憋住,闷笑出了声。 锁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关吃的事——” “那是什么毛病?吃石头?” 老鼠皱着眉,又看了小蔫一眼, “我在城里待了这么久,吃过树皮,啃过皮带,嚼过草根,还没见过吃石头的。” 小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里面夹的肉干,连水囊一起递过去。 “先、先吃东西。” 老鼠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那块饼子上,脖子往前伸了一截,鼻翼翕动了两下,先闻了闻。 “真有吃的啊?” “给你留……的。”小蔫说道。 昨天锁子回来汇报情况,提起过老鼠,对于这么一个在地底下生活的小丫头,小蔫和陈麻子他们自然是非常感兴趣。 老鼠伸手接过饼子,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凑近闻了闻,两个鼻孔吸得呼呼响。然后把水囊也接了,掂了掂,里头水声晃荡。 狗剩在旁边催她:“你倒是吃啊。” 老鼠瞪了他一眼,把饼子掰开。肉干夹在中间,压得扁扁的,油渗进饼子里头,面饼颜色深了一块。她先把肉干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两下,开始发出嗯嗯声。 众人看着她吃,也不催促。 她把那口饼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没有任何颗粒感了,才咽下去。 王二蛋没忍住:“这饼子有那么好吃吗?” 陈麻子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饿轻了。” 老鼠低头又咬了第二口,这回咬得大了点,腮帮子鼓起来,鼻子里接着开始嗯嗯。 狗剩蹲在旁边看她吃,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小蔫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跟巷子里那些饿疯了的人不一样。饿疯了的人拿到吃的,会拼命地往嘴里塞,压根顾不上嚼。 可老鼠不是。 她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不浪费一丁点味道。 这是一个常年饿惯了的人。 饿惯了的人,下一顿不知道在哪,所以一口得吃出两口的滋味来。 饼子吃了一半,老鼠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半块连着那条肉干一起,塞进怀里。 “不吃了?”锁子问。 “留着。” 老鼠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拿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把水囊递还给小蔫。 “你那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几个人又乐了。 陈麻子赶紧替小蔫解释:“小老大说话结巴,含石子练嘴皮子的。” 老鼠哦了一声,又盯着小蔫看了两眼。 “这么练好使吗?” 小蔫想了想:“好、好使。” 老鼠眨了眨眼:“那你着急怎么办?” 小蔫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说、说正事儿吧。” 他从灶台边捡了根棍,在地上划了一个方框,又划出四个门。 “东市……会、会不会画?” 老鼠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方框往左边抹掉一截。 “南墙那边没这么直,这里应该往里凹点儿,墙根外头,他们搭了一排棚子,棚子后头拴着马。” 她一边说,一边在方框旁边点了几个小点。 “这几个地方都有干马粪堆。味大,不过能藏人,可不能久待,羯兵倒粪的时候会拿叉子捅。” 王二蛋听得一愣:“你还真在粪堆里藏过?” 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藏你怀里?” 众人又吃吃地笑出声来。 王二蛋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冲地耗子嘟囔道: “这耗子嘴可比你利索多了。” 地耗子瞪了他一眼:“你滚。” 小蔫抬了抬手,屋里安静下来。 “南门……多少人?” “白天有两个拿长矛的站门边,换人的时候会多出来一队。马队进出的时候,要先停一下,里面有人查牌子。” “牌子?什么牌子?” “木牌,挂腰上。有的挂脖子上。” 老鼠伸手比了比,“不是每个人都有。赶马的、送草料的、倒粪的,有时候没有。” 陈麻子蹲近了些:“汉人能进去?” “能。”老鼠点点头,“但进去的汉人,出来都挨查。衣服得掀开,草筐也得倒出来,有时候还搜鞋底。” 小蔫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锁子在旁补了一句:“南墙根外头我看见马了,光裂缝能瞧见的就不少,老鼠说里面马不少。” “不是不少。”老鼠纠正道,“是很多。我上回进去,没敢往里走太深。靠南这片,棚子少说二十排。每排拴几十匹。棚子外头还有空地,夜里也拴马……那些马吃得比人都好。” …… 远处有羯兵巡过的脚步声,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屋里不能点灯,借着外头的月光,地上的图一点点丰富了起来。 老鼠说了很多。 几个战兵听着听着,心里都开始发堵。 这么小的丫头,把东市南边摸得这么细,就是因为想从马嘴底下抠点吃的,一天又一天,从沟里爬出去,在干粪堆里藏着,偷几个豆饼,再爬回来。 小蔫从自己身边摸出一双草鞋。 军中的草鞋,底厚,扎得结实。在这队人里,他的脚最小,可这鞋摆到老鼠脚边,仍旧大了一截。 “穿、穿上。”小蔫把鞋推过去,“天冷,别、别光脚。” 老鼠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双鞋。 狗剩急了:“你傻啊,给你就拿着。” 老鼠没理他,还是看着鞋。 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她本来没觉着有啥不对,或者是早就不觉得了。 “给我的?” “嗯。” “不要还?” “不、不用。” 听到这个回答,老鼠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她不敢要。 在这座城里活了这么久,没有人给过她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是偷来的,包括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第一次有人关心她脚冷。 第1664章 我不欠人 她盯着那双鞋又看了几息,才伸手拿起来。 先摸鞋底,再摸鞋帮,手指头沿着草绳编的纹路一道一道地摸过去,摸得很慢。 然后她把鞋抱在了怀里。 就那么抱着,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鞋面上。 屋里没人说话。 老鼠把脸埋下去了一点。 喉咙里有个声音要往外冒,被她硬吞了回去,眼眶里也有什么要往外冒,她使劲闭了闭眼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狗剩看她那模样,刚想说什么,被锁子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闭上了嘴。 老鼠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把鞋小心翼翼地穿上,脚在里面晃荡,空出来一大截。 小蔫从背包里扯出两根布条,递过去。 “绑、绑脚腕。” 老鼠不敢看他,低着头接过去,把布条在脚踝上缠了两圈,扎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半块饼掏出来,掰下一小块,递给狗剩。 狗剩愣住了:“干嘛?” “你先前给我肉干。” “那是给你吃的。” “我现在有鞋了。”老鼠把饼塞到他手里。 狗剩瞪着手里那块饼,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两件事有啥关系?” “我不欠人。” “那小蔫哥给你鞋,你还啥?” “小蔫哥说不用还。” “我给你肉干也不用还。” “你没说。” “你也没问啊。” “……反正我不欠人。” 她把话说完,把脸扭向墙那边去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几个战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小蔫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老鼠肩膀上。 十三四岁的丫头。 搁在铁林谷,都是在家里头跟着娘学针线、跟隔壁丫头拌嘴、为了一根头绳跟弟弟打架。 现在一个人住在地下暗沟里,大冬天光着脚,在粪堆里藏身,偷马料填肚子。 腮帮子动了动,嘴里的石子硌了一下牙。 …… 外头传来脚步声。 屋里几个人一下收了声,有人的手握上了刀柄。 老鼠反应最快。她刚穿上的草鞋还没踩热,身子一矮,整个人滑到柴堆后面,连那半块饼都顺手塞进了袖口。 门外脚步停了停。 “是我。” 周木匠的声音。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陈麻子把刀往回按,骂了一句:“周大哥,下回先咳嗽两声,你这脚步比羯狗还吓人。” 周木匠钻进屋,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都说话了。” “你说晚了。”王二蛋从灶台后探出脑袋,“我差点把地耗子按锅里。” 地耗子瞪他:“你按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反正锅里没粥。” “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周木匠没进屋,弓着腰站在门边,先往四周瞧了一眼,才低声道:“赵大娘让我过来传句话。王麻子今天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鼻子一直吸。” 陈麻子眉头一皱:“他闻着味儿了?” “不好讲。”周木匠摇头道,“下午他在大娘棚子边蹲了一阵,没开口,就蹲着。眼珠子没闲过,锅灰、瓦片、墙角,全看。” 锁子咬了咬牙:“这狗东西鼻子是真灵。以前偷人家腊肉,他隔两堵墙都能闻见。” “他不光鼻子灵。”周木匠接过话,“嘴也贱。” 王麻子这人,宣平坊里没人待见。 断粮前偷鸡摸狗,断粮后坑蒙拐骗。刘寡妇家那点干草,就是被他骗走的。别家孩子啃树皮,他还敢在夜里摸人墙根,翻破罐子、掏柴灰,什么腌臜活都干。 这种人,饿急了能卖街坊。 给羯兵带个话,换半碗粥,他真做得出来。 “王、王麻子住哪?” “巷子东头,破井旁边,半间草棚。” 小蔫咬着石子,想了想。 “他、他要闻见……不会只、只转一圈。” “他会试!”陈麻子顿时听懂了,“试谁家有吃的!” “嗯。骂、骂两句,借东西,翻、翻柴堆,夜里摸……门……” 周木匠点点头:“赵大娘也是这个意思。她说,王麻子今天没闹,反倒麻烦。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才咬脚后跟。” 地耗子低声道:“那得盯住他,谁离他近?” “哑巴钱。”周木匠说道,“就隔一堵倒墙。他那屋后头有个缺口,趴上去能看见王麻子棚前。” “哑巴钱……那儿住、住的谁?”小蔫问道。 “小六。”陈麻子回答道。 “让、让他盯着。”小蔫说道,“要、要是有问题,拿下。”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陈麻子压低声音:“拿下是打一顿,还是……” 屋里静了一下。 小蔫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条巷子。外头有人咳嗽,咳完了,又没了动静。那些饿得走不动的百姓,就躺在几步外。第一批炒面分下去了,暗沟后半夜还要进东西,只要漏一点风声,羯兵搜过来,赵大娘、刘寡妇、老孟头,所有的街坊,一个都跑不掉。 “让他闭、闭……嘴。” 陈麻子点点头:“明白。” 周木匠喉咙动了动:“要不要先跟赵大娘说说?” 小蔫想了想,点头道:“你去说。” “好。” 陈麻子咧了咧嘴:“那脏活给我?” “你住刘寡妇家。”王二蛋插嘴,“你一出去,剃头的又该摸门了。” 陈麻子骂道:“你娘的,你还记上了?” 锁子忽然开口道:“剃头的也该盯。” 众人看向他。 锁子继续道:“那也不是个好东西,早晚会惹出大祸。” 周木匠点点头:“说得对。王麻子、赵六、剃头的,这三个平日里就搅在一块。” “那、那就分三拨。”小蔫吩咐道,“小六盯……王麻子,二蛋你、你盯赵六,地耗子……剃头的。” 地耗子怔了一下:“我今晚出城送信。” “剃头的交给我。”陈麻子说道,“正好我住刘……刘……刘寡妇那儿。” “卧槽麻子你结巴啥?” “老子让口水呛着了不行嘛? 屋里那点紧劲儿,被这两句冲散了一些。 可每个人都清楚,笑归笑,刀已经悬起来了。 外头炮声响了。 第一声从城东方向传来,闷在厚墙后,地面跟着颤了颤。紧跟着又是几声,间隔有长有短。城头那边羯语喊叫乱起来,巡夜的脚步也比前几晚急。 这是约好的时辰。 今晚出城的送情报的是地耗子。 后半夜,城外又会有新一批物资送进来。 留给西梁王的时间,不多了。 第1665章 半片麻袋 这一晚上,老鼠留下来了。 锁子头天晚上就跟小蔫提了一嘴这个事,说老鼠一个人在暗沟里头住着,那不像话,能不能让她过来住。小蔫想了想,说行,让她去赵大娘那边去,大娘那边有个孙女,丫头跟丫头一块睡,也方便一些。 赵大娘那边也愿意。 老太太一听说有个丫头一个人住在暗沟底下,当时就拍了膝盖:“那还得了?赶紧的叫来,我这给她铺个地方睡。” 锁子就领着老鼠过去了,走到赵大娘那棚子前头的时候,老鼠站住了,往里边瞅了一眼。 棚子里赵大娘的孙女在睡觉,旁边搭了一块板子,上面铺了一层干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是给她留出来的。 老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脏又臭的,她就退了一步。 “我不睡这儿。” 锁子急了:“大娘专门给你收拾——” “人多,我睡不着觉。” 赵大娘在里边听见了,没勉强她,就说了一句:“丫头,啥时候想来了,你就来。” 老鼠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话,转身就回灶房去了。 她自己在灶房里找了一个角落,背就靠在灶基那面砖墙上,腿蜷着,把脑袋整个埋到膝盖里头去了,整个人团成了一个球一样的。 锁子跟过来还想劝,被狗剩拉住了。 “别劝了。”狗剩小声跟他说,“她大概是想她外婆了。” 王二蛋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陈麻子一个眼刀过来,他嘴巴一缩,不吱声了。 就是苦了张小蔫。 老鼠睡的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他的窝。 灶基那个角落,砖墙厚实,能挡风,脚底下那个砖台比地面高出来两寸,也不返潮。整间灶房里面就数这块地方最舒坦了。 这下窝被人占了,他就只能在旁边凑合着对付一宿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本来也是凑合。 但是陈麻子那张嘴不行。 陈麻子走之前扫了一眼老鼠缩在灶基那个角落的样子,又扭头看了看小蔫蹲在门框底下那个模样,嘴欠,冒了一句:“小老大,你这是叫一个丫头片子给撵下炕头了啊。” 小蔫没理他。 “啧。”陈麻子咂了咂嘴巴,又瞅了一眼,“我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咱小老大从窝里头挤出来的,公爷都没这个本事呢。” “你走、走不走?”小蔫瞪他。 “走走走。” 陈麻子嘿嘿一笑,往外头走了。 王二蛋在门口等着他呢,跟着起哄:“麻子哥你赶紧走吧,刘寡妇还在那等着你回去护驾呢。” 陈麻子脸黑了,抬脚就踹。王二蛋脖子一缩躲过去了,嘿嘿笑着就跑了。 陈麻子追了两步没追上,骂了一句,走了。 人走了之后,灶房里就安静了下来。 外头巷子里还是有动静的。远处有人在那咳嗽,一声接一声的,有气没力的,咳到后头就剩下喘了。墙根底下有人翻了个身,铺的干草窸窣响了一下。 灶房里就剩两个人了。 角落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东西,呼吸很浅很浅的,浅到几乎听不出来声音。 但是她没有睡着,小蔫能听出来。 睡着了的人呼吸是匀的,没睡着的人就匀不了。隔一会儿就有一口气吸得深一点,或者浅一点,节奏不对劲。 他自己也没有睡好。 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半睁的,外头巷子里有风的声音,有远处城墙那个方向传过来的零星动静,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头哼了一声。 后半夜那阵炮响过去了之后,又有一批物资送进来了,折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消停下来。 角落里那个呼吸还是没有匀。 小蔫也没有去打扰她。一个在暗沟里头独自住了不知道多久的丫头,一下子搬到有人的地方来了,能睡着才怪了。 他就靠着门框,听外头的风声。 过了很久很久。 角落里面的呼吸终于是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了,绷着的那股弦算是断了。 小蔫偏头看了一眼。 老鼠就缩在那儿,后脖颈露在外面,脏兮兮的,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身子蜷得紧紧的,整个人拧成了一团,占的地方还不如一条狗大。这应该是她在暗沟里面睡出来的一个习惯了,那个地方窄,身子不缩到最小就没有办法躺下来。 夜里的温度掉得厉害,到了后半夜冻得人直哆嗦。 小蔫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底下还有一件夹衣,夹衣里面有薄薄一层棉,比巷子里头那些百姓穿的烂衣裳要强不少的。 老鼠身上就一件不知道打哪偷来的破褂子,薄得能透风。 小蔫看了看,把外头罩着的那块麻袋片扯下来了,起身走了两步,搭到老鼠背上去。 老鼠肩头动了一下。 过了两息,肩膀又松回去了,呼吸也没有变化。 他退回到门框边上,把胳膊抱在胸前头,缩了缩脖子。少了那层麻袋片了,后背上凉飕飕的,风从门框缝里往里头钻,一道一道地往骨头缝里扎。 就靠着门框打了几个盹,脑袋一歪就醒了,醒了又迷糊过去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宿。中间有一回醒过来,听见角落那边有很轻很轻的动静。 他没有睁眼。 那个动静很小的,是手掌蹭过麻袋片的声音。老鼠翻了个身,把那块麻袋片往身上拽了拽,裹得紧了些。 然后就又没有声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身后头有动静。 小蔫睁开眼睛。 老鼠已经醒了。就坐在那,膝盖上搭着那块麻袋片,两只手搁在上头,一下一下地摸着。 摸了好一会儿了。 然后她就起身走到小蔫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杵在那儿,各看各的方向。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一点光从巷子那头漫过来,照不到灶房里面来。远处有鸡在叫,也不知道是哪个坊里头还藏着活鸡的,叫了两声就断了。 老鼠耳朵竖着听了一下。 “这鸡活不过今天了。” 小蔫嗯了一声。 老鼠脚上那双草鞋踩在门槛上面,拿脚尖磕了磕门框。 “那个麻袋片是你搭的?” 小蔫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自己不冷啊?” “不、不冷。” 老鼠就没有再追着问这个了。 她把脚收回到门槛上去,两只脚并在一块,低头去看草鞋。左脚那只有点歪了,她就拿手指头把鞋帮子往上提了提,又踩实了。 巷子里的风刮了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冒了一句。 “你嘴里头含的那个石子,真的能把结巴治好啊?” 小蔫嘴角歪了一下:“你、你怎么老惦记这个……” “我没惦记。就觉得奇怪嘛。含着石头说话不硌牙啊?” “习、习惯了。” “要是万一咽下去了呢?” “……” “能拉得出来不?” “……” “你有没有咽下去过?” “……” “石头卡嗓子里了怎么办啊?” “……” 第1666章 少女懵懂 小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丫头操的什么心。 老鼠见他问什么都不回答,也没有恼,就歪了歪脑袋,换了个方向,低头从门槛底下抠了一块碎砖头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又给扔了。 安静了几息。 “你几岁?”她问。 “十、十七。” “当了几年兵了?” “四……年?还是五、五年来着……” “你自己都记不清楚?” “记、记不清了,那个时候小,没、没人跟我说日子。” 老鼠把那块碎砖又捡起来了。 “你也是没有爹没有娘的?” “有、有爹娘。” “那你怎么这么小就去当兵了?” “嗯……” 张小蔫愣了愣,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老鼠下一个问题就跟着来了。 “你杀过人没有?” 小蔫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问话跟审犯人似的,一句接一句的不带喘气的,前一个问题你还没想好怎么答呢,后一个就顶上来了。而且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蹲着,拿碎砖在地上划,划一道问一句。 “杀、杀过。” “真的假的?” “真的。” “杀过羯狗没有?” “杀过。” “真的?你可别吹牛。” “不……吹。” 砖头停了,老鼠不划了,拿着那块砖头搁到膝盖上面,手指头摁着砖面,拇指来回蹭了两下。 她就一直低着头。 巷子里风灌进来,把她额头前面那片脏头发吹开了一点点,露出来底下半只眼睛。那只眼睛就盯着地上自己划出来的那些道道,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小蔫看不清楚她什么表情,就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只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了,她缓缓开口。 “我哥他也杀过。” 小蔫愣了一下。 “我哥又不是当兵的,他就是个种地的。” 老鼠的声音矮下去了,“城破了那天他拿锄头去砍的。砍了一个羯兵的腿,还砸了他脑袋。” “后来……他就没了。” 老鼠抬起头来,看着巷口那灰蒙蒙的天。 “我爹是被砍死的,我娘是饿死的。我外婆……我外婆是她自己走的。她说她吃了饭也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省下来给我吃。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她放在膝盖上面的那只手,在抖。 小蔫把目光从她那只手上移开了,没有盯着看。 又过了几息。 老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回来了,恢复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 “……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去杀羯狗。” 小蔫一愣,扭头看了她一眼。 面前这一张脸,黑乎乎的全是泥巴,头发都贴着脑门,压根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孩的样子。个头矮矮的,肩膀窄窄的,蹲在那里跟个泥猴子没什么两样。 “你、你有十岁没有?” “我十三了!” 老鼠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半截,然后赶紧又压下来了,左右看了一眼巷子。 “真的假的?”小蔫还是不太信。 老鼠急了,拉着小蔫就站起来了,拿手在自己头顶上比了比,又比了比小蔫肩膀。 够不着。 差了老大一截。 她把手放下来了,不比了,憋着一口气瞪着小蔫。 “再过四年,我就跟你一样大了。” 小蔫眨了眨眼睛。 这丫头看着脑子还挺灵光的,怎么算起岁数来就不行了呢?他十七她十三,四年后她十七了,他二十一。哪里就一样大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纠正一下,又把话给咽回去了。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掰扯算数这种事,赢了也不光彩。 “四年很快的。”老鼠压根就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话茬子一转就堵上了,“我跑得快,我能钻沟,我能记路,我比狗剩还要熟东市——”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说的时候眼睛盯着小蔫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快又急。 这是在自荐了。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就站在灶房门口那儿,拿手指头扣着门框上面的泥,把自己所有的那些本事一条一条地往外摆。 “你、你先把饭吃饱了再、再说这些。” 老鼠手指头停了一下。 “我吃饱了你就带我去?” “……我也没有这、这么说。” “那你到底带不带?” 小蔫被问住了。 他打过仗杀过人,在铁林谷里头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混了好几年了,竟然接不住这个丫头说的话。 没有办法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小女孩在撒娇,也不是赌气,就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也许在暗沟里头蜷着睡不着的那些夜里,她就想过。也许在粪堆里头趴着等羯兵走远的那些时候,她也想过。拿锄头砍羯兵的哥哥没有了,爹娘也没有了,把最后一口饭省给她吃的外婆也没有了。 就她一个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暗沟里那些黑漆漆的夜里头,水滴砸下来,一滴一滴地响,除了这个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喊她吃饭,没有人在她睡着了的时候给她掖掖被角。 活着就是活着。 吃东西就是为了不死掉,偷马料是为了明天还能动弹,钻暗沟是因为上面不安全。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一天顶着一天,不去想别的。 不能想别的东西。 一想就会问到那个问题,活下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人反而还能扛得住。因为不去想,就不痛。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暗沟最深的角落里头去,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就管活着就行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给她鞋穿,有人给她饼吃,有人半夜把麻袋片搭到她身上,自己靠着门框挨冻。 那个问题就有答案了。 活下来,就是为了杀羯狗。 老鼠眼眶子涩涩的,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使劲地眨了两下,把那股劲给压回去了。 她不想哭。 在这座城里活到现在了,能哭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哥拿锄头砍完人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她得赶紧跑。爹被砍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娘用手捂着她的嘴巴。娘饿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因为外婆说不能出声,外面有羯兵。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坐在旁边,从天不亮一直坐到天大亮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因为不知道怎么哭,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还是该挨饿的挨饿,该躲的还得躲,眼泪擦干了还是得往暗沟里头钻。 所以她就不哭。把眼泪咽回到肚子里去,跟咽生豆饼一样的,又硬又剌嗓子。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她头一回遇见一个真正杀过羯狗的人了。 真上过阵拔过刀的人。 是个好人。 她想跟着他。 第1667章 我嫁给你 这个念头怎么在心里冒出来的,老鼠自己都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要跟着谁”了。 外婆走了之后,她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东西,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暗沟里头爬。 可她现在突然想跟着他。 “带不带?”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不对了。硬邦邦的壳子底下,漏出来了一丝软。 她讨厌这个。 小蔫就看着她。 老鼠把脸别开了一点,不跟他对视了。她用脚尖蹭地上的泥巴,蹭出来一道痕,又用另一只脚踩上去,把那道痕给抹掉了。 这个动作来回做了两遍。 “你……还小……”小蔫说。 “我不——” “我、我帮……你杀。” 老鼠蹭地的那只脚猛地停住了。 她一动不动,没有抬头。脚就钉在泥地上面,脚趾头在草鞋里面蜷着,也是一动也不动。 这句话已经被风吹散了,可她听得清清楚楚的。 喉咙里面有个东西往上顶。 她咬住了嘴唇,咬得有点狠,拼命控制着什么。 不能哭。 她在粪堆里头没有哭过,在暗沟里头也没有哭过,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也没有哭过。 凭什么现在哭了? 就因为一句话? 但是那股劲不听她使唤了,从肚子里面往上翻,翻到嗓子眼那个地方,堵在那了,吞不下去。 老鼠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愣了一息,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面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抹完了跟没抹一个样的,反倒是多糊了一道黑印子上去。 她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劲往回吞。 吞了一半,没吞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硬气的话把场面撑住,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完了。 她低下头去,拿手背死命地蹭眼睛。越蹭就越花,泥跟水搅在一块了,糊了半张脸,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落。 小蔫就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巷子里面的风从门槛底下灌进来了,扫过两个人中间那片泥地。远处有羯兵的吆喝声,拉得老长老长的,一声接着一声。 老鼠蹭完了眼睛,吸了两下鼻子,才把脸抬起来了。 一张脏兮兮的泥脸。 泥一道水一道的,只能看出眼眶红红的,看不出任何别的表情,连模样都看不出来。她瞪着小蔫,嘴巴紧紧抿着,下巴也绷着,一副谁也别想看见她哭了的架势。 可是眼睫毛上面还挂着一滴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 “说、说话算话啊?” 她声音哑了,带着没有擦干净的鼻音。 小蔫点了一下头。 “你光点头不算的。”老鼠把右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瘦得都没什么形状了,手背上面青筋和骨头一样分明的,指甲缝里面全是黑泥。她把小拇指翘起来了,伸到小蔫面前面。 小蔫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根小拇指看了一息,没有反应过来。 “拉……拉钩。” 老鼠说着,哽咽了一声,没忍住。 小蔫眨了眨眼。上一回有人跟他拉钩的时候,是几岁来着?好像是在柳树村,跟铁柱哥打赌,输了的得喊对方爷爷。 后来两个人都输了好几次,谁也不愿意先喊。 “你、你多大了,还拉钩……” “你拉不拉?” 老鼠的小拇指就戳在他眼前头,不动。 小蔫看着那根手指头,又看了看老鼠那张脸。 他把右手伸出来,小拇指勾上去。 两根手指头勾到一起了,一大一小的。他的手是糙的,她的手是瘦的,勾到一块的时候,她的指头凉得厉害,跟从冰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老鼠使劲勾了一下。 “说好了啊。”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你帮我杀羯狗。” “嗯。” “杀很多很多。” “嗯。” 安静了两息。 巷子里的风又刮过来了一阵,把灶房里面的灰尘吹起来了一片,呛得人眯了眼睛。老鼠眨了两下,把眼睛里面的灰眨掉,嘴唇动了一下。 “那等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声音忽然就矮了。 矮到快要贴着地面了,跟巷子里面的风搅在了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是风,哪个是她。 “等我长大了以后……我嫁给你。” 小蔫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 老鼠没有看他,脸扭到另一边去了,脖子上的筋绷着呢,黑泥底下肯定是红了一大片。 从来没有女孩跟他说过这种话。 十七年了,头一回。 “你、你……” “你要是敢说我还小,我就咬你。” 小蔫把嘴闭上了。 两根手指头还勾着呢,谁也没有松。 老鼠的耳朵根都红透了,一直红到腮帮子上面去了,不过都被黑泥盖着,也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不过他没松手。 灶房外头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的,门框上头挂着的那条破草帘子晃了几下。远处城墙方向有人在喊什么,隔了几道坊墙,听不真切。 两个人就那么勾着手指头站在门口,谁也没看谁。 小蔫低头看了一眼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头。 他的指节上有老茧,她的指节上有冻疮。勾在一块的那个地方,他能感觉到她的脉在跳。 跳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他拿刀砍过人,拿命填过阵,在铁林谷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滚了好几年了,场面见得也不少。 谷里举行了好几次集体婚礼,听说不少人家在张罗着要给他提亲,可他不知道自己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儿,他爹自己不敢拿主意,说等着问公爷,可在解州的时候都在忙活,也没来得及问。 现在,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在他面前,说“嫁给你”。 他没经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舌头也开始打结,结巴又犯了…… 过了很久很久,老鼠自己先松开了。她把手缩回去了,揣到袖子里面去,站起来了,背对着他,拿脚尖踢了踢门槛。 踢了好几下。 “我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闷在风里头,“我不骗人的。” 小蔫靠在门框上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一团,后脖颈上一道旧伤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肩膀那么窄,撑着那件偷来的破褂子,风一吹就往里凹。 “我、我知道。”他说。 老鼠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1668章 塌方困境 太阳升到坊墙上头。 锁子带着周木匠,还有地耗子,三个人下了暗沟,去看那个塌方。 从竖井翻下去的时候,周木匠拿了个自己偷藏的宝贝——一枚铁钉子。 指头那么长短,锈了不少了。锁子问他你带这个东西干什么用,他就说探砖用的,有些地方光靠手指头摸不太准的,拿铁钉子在上面戳一戳就能知道了。 锁子走前头,地耗子在最后面。 三个人弯腰在暗沟里面走了差不多有大半个时辰,到了塌方那个地方。 碎砖头还有烂泥巴堵了大半截的沟截面,从底下堵到拱顶上头去了。有几块拱砖歪歪斜斜地还挂在上面呢,泥水渗下来以后把它们给冻在了一块,砖面上头有白白的一层霜,手碰上去就掉渣渣。 周木匠把铁钉子叼嘴里头,两只手撑沟底就趴下去了,上半身整个贴到那个碎砖堆跟前去。十个手指头一块砖一块砖地往过面上摸。 断面啥形状的,棱角是朝哪个方向的,碎渣子到底是粗的还是细的,手指头底下全过了一遍。 有两块砖是连在一起的还没有分开,卡在拱壁跟泥层中间那个地方,他就捏着一块砖的边缘轻轻晃了那么一下。是松的,但也没掉。 这说明啥呢,上头压的那层土已经自己压实了,重量把砖缝给填死了。 砖摸完了他还要摸灰浆。 指甲盖从砖缝里抠了一小撮泥渣渣出来,凑到鼻子底下去闻。 锁子就愣了一下:“周叔你闻泥巴做什么啊?” “看看里头带不带沙子嘛。” 周木匠拿手指尖把那点泥渣搓开了,搓碎了, “带沙的话呢,上面的土层就薄,土层一薄你清理的时候就容易往下面灌下来。黄土不一样的,黄土粘性大,好弄得多。” 然后他把嘴里叼的铁钉子掏出来了,在拱壁上头找了一块看着还好的砖缝,戳了两下。 灰浆外面那层酥掉了,掉了一层灰渣子下来,但是里面的还是硬的。 “砖缝底子没烂透呢。两边拱壁还吃得住力。” 地耗子这时候蹲上来了,他从碎砖堆旁边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黄土嘛,不带沙的,就是松了点,应该不是最近才塌的。” “老塌方了这是。” 周木匠点了下头,又拿铁钉子在拱顶那层冻泥上点了两下,他是在听声儿的, “砖拱断了之后呢,上面的土就一点点一点点往下面漏,漏到后来漏满了它也就不漏了。跟那个伤口结痂差不多一个意思。” “那就好办了。” 地耗子人就往前又探了两步,直接整个趴下来了,胳膊就往碎砖堆深处伸进去。碎砖松松垮垮堆着的,手臂往里面挤的时候有碎渣子掉下来,沙沙沙地响。 他一直往里面够,肩膀都快挤进碎砖的缝里头了。 锁子蹲在后面看他这个架势,就想起来他之前说的那个话,说自己塌过三回矿。 心说这个人是真不怕死的。 换一个别的人你让他把整条胳膊伸到一堆不知道啥时候又要塌的碎砖堆里面去,手不得哆嗦?他好嘛,跟在自己家里面摸柜子底下藏着的东西似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胳膊够到差不多快全进去的时候,地耗子手指头碰到一样东西。 整的一块砖。 是横着放的,纹路跟外面这些拱砖是一个样的。 他把指肚贴上去摸了一摸。 平的,整的,砖缝里面灰浆还粘着的呢,没酥。 胳膊抽出来,他扭头说了一句: “塌方那段不长的。我胳膊已经够着后面好的拱砖了,撑死了也就四尺的样子。” 周木匠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四尺,塌方段就四尺。 拱顶两侧的砖头弧度还在呢,不是那种整个拱全垮下来了的,就是中间那一截局部漏了个顶。上头的土是纯的黄土,粘性够。把中间堵住的那些碎砖和松土给清出去的话,两侧拱壁是撑得住的。 “能通。” 锁子长舒了一口气。 这两个字他从出发就一直等着的了。 “但是不能硬挖的。” 周木匠把他那股子兴奋劲给按下去了一半, “碎砖得一块一块地往外面抽出来,上面的松土你千万不要去碰它。先清底下那一层的,再清中间那一层的,最上面那层就让它在那自己待着就行了,让它自己压实。” 他拿铁钉子在沟壁上划了三道横的线,从底下到上头,间距也是不一样的。 “这第一道线底下的呢,放心大胆地抽就是了,这些砖都是砖拱碎了之后往下面滑下来的,跟上面的拱顶没有关系。这第二道线跟第一道线中间那些呢,得一边看一边抽了,要是摸着有哪一块是连着上头的,就先放那不要动,挑松的先抽出来。第三道线往上的……” 地耗子点了点头:“就是掏底不掏顶嘛。跟以前清矿道的路子差不多一样。” “你以前干过这个活啊?” “塌了三回矿了人还在这呢。” 周木匠把铁钉子收好了,就看了一眼地耗子刚刚摸碎砖堆的那只手。手指头上面老茧一层摞一层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中指那个指甲盖缺了一块,那是在暗沟里头磕掉的,到现在还没长回来。 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各自干的那个行当里面滚过命的人了,有些话不用讲出来的。 能活到今天还在干这个手艺的人,靠的不光是技术。 还有一种东西,说不太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不能说是直觉吧,比直觉实在一点。就是身体已经把那些年的经验全部记住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手就自己知道了。 好多时候不是命大,是经历多了帮的忙。 “得多长时间能干完?”锁子又问了。 “白天是肯定不行的,动静太大了。得夜里面才能弄。” 周木匠在心里头算了算账,“一个人负责抽砖头,一个人在后面接着往后面传,还得有一个人码砖。三个人一班,每天晚上干两个来时辰差不多。干完了碎砖还得搬远一点放,不能就堆在沟后面把路也给堵上了。” “几天能干完?” “要是快一点的话两天半差不多。” 周木匠想了想,又摇了下头,“三天吧。万一抽到半路上面的土松下来了呢,就得停下来等它重新压实了以后才能接着弄,这事不能急的。” “三天太慢了。” 地耗子说道,“找木头。像矿洞里那样,打支撑。底下砖清出来之后,两边拱壁中间横一根木头顶住,上面的土层压不压实都不碍事了。有了支撑,一天就能通。” “道理我懂。” 周木匠皱着眉头,“可你说的那种木头,上哪弄去?” 沟里安静了两息。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了。 这座城里头,能烧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门板、桌椅、板凳、箩筐、车辕子,但凡沾个木字的,不是被羯兵征去烧火取暖了,就是被饿极了的百姓劈碎了当柴。连巷子里头原先搭棚子用的那些木杆子,长一点的都被收走了。 “还有木头。”锁子兴奋道,“房梁!” 第1669章 匠人本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0章 黑市生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1章 羯人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2章 哪座山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3章 消息换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4章 秃子老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5章 破铁牌子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秃子举在半空的手指头就这么定住了,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马六斤也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不对。 赵秃子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不对!这小子的反应不对! 买卖绝不是这么个谈法……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规矩。不管你还到几成,你得还。哪怕装模作样皱个眉头、嘬两下牙花子、拿手往膝盖上拍两下说句“太贵了”,这都是过场。 这他妈的……怎么连过场都省了? 一千斤粮食,张嘴就应? 赵秃子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在道上混了快二十年,从十五岁偷第一把盐巴开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街头耍横的,衙门里做局的,商铺里笑着捅刀子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越是大手笔的买卖,谈的时候越磨叽。 只有一种人不磨叽。 就是你开的价,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价。 赵秃子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举着的那根食指头,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收回来吧,一千斤人家都答应了,不能打自己的嘴。 不收回来吧,这根指头戳在空中实在难看,活像个傻子。 他把手放下来了。 放下来之后更难受了。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亏了。 说少了。 一千斤粟米对这帮人来说算个屁?早知道他该喊三千斤的。不,五千斤。反正这小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喊五千斤说不定也是一句“行啊”。 他娘的,自己干了二十年的买卖,今天栽在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手上了。 马六斤在后面看着自家老大的后脑勺,那颗秃瓢上面渗出了一层细汗。腊月的天,灶房里冷得能看见哈气,赵秃子居然在出汗。 他跟了这么些年,头回见赵秃子出汗。 旁边那个眯缝眼的矮个子凑到马六斤耳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啥情况? 马六斤没搭理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情况。 赵秃子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换了三四茬。先是发懵,然后是肉疼,再然后是后怕。最后定格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上……想加价,又怕掉份儿。 他清了清嗓子。 “张爷……这个……” 小蔫看着他。 赵秃子憋了半天,把到嘴边那句“能不能再加点”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痛痛快快答应了你,你回头又涨价? 这传出去,道上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嘴怎么就这么贱呢?喊一千斤之前怎么不先试试两千斤的口风?他这辈子跟人谈买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陈麻子蹲在灶台后面,憋得快内伤了。 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去。 赵秃子根本注意不到别人的脸色,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了。一千斤的价已经喊出去了,人家答应了,反悔不了。再喊高了,显得自己没成色。 他咬了咬牙,决定找补一下。 “一千斤是头一批的价。” 他慢悠悠道,“后面要是还有活,另算。” 小蔫点了下头:“成。” 又是一个字都不还。 赵秃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我、我有个条件。” 就在赵秃子愣神的工夫,小蔫开了口。 “你、你说。”马六斤反应过来。 “路线我要、要验。”张小蔫开口道,“你画出来,我派人走一遍,通的才算数。不通的,不给粮。” 赵秃子犹豫了一下。 可当着两个兄弟的面,自己开的价,反悔的话也不合适。 他咬了咬牙:“行。” “另外。”小蔫伸出两根手指头,“还有两件事。” “说。” “第一,你手底下的人,以后帮我们传消息,有一条算一条,按量给粮。” 赵秃子眨了眨眼睛,没接话。 “第二,”小蔫顿了顿,“别、别跟羯人做生意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赵秃子脸色变了。旁边跟来的眯缝眼往前蹭了半步,手摸到了后腰上头。 “老实点。”陈麻子声音不大,眯缝眼的手停住了。 赵秃子没动,就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圈。 “不跟羯人做生意?那我们吃什么?” “吃我、我的粮。” “一千斤粮?我的人可多,这么点儿……” “两千。” 小蔫的声音落下,屋里头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秃子的呼吸变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羯人做生意?”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蔫。 “崇德坊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瞎了一只眼。儿子媳妇都被羯兵杀了,就剩她一个带着个六岁的孙子。” “前几天那孙子发了高烧,差点没活过来。我拿了两坛子酒,跟一个羯人百夫长换了一把草药。就那么一小撮,搁在手心里没拳头大。那羯人喝了我的酒,骂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把药甩过来的时候,顺手抽了我一巴掌。” 他摸了摸左脸,“就这儿,嘿嘿嘿……” “老子挨了揍,换来了药,那娃娃活过来了。那老太太在老子要饭那年给过我一口饼,老子救她孙子,值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问我愿不愿意跟羯人做生意?老子他妈也是汉人。” “我手底下两百多号人,有二十多个是各坊的孤寡老幼,活不下去被我捡回来的。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靠什么过这个冬?” “现在要饭都没地方要去……难道等朝廷大军来救?” “等了大半年了,他妈的谁来过?” 他情绪激动起来。 “上个月,通义坊有个小子,十五六岁,给羯兵的马夫跑腿递消息。跑了两趟,第三趟被自己坊里人认出来,按在巷子里,腿打断了。打他的人说他是汉奸。” “那小子他爹城破那天就没了。他娘疯了,整天在巷子里走,见谁叫谁男人的名字。那小子跑腿,就为了换一碗粥带回去喂他娘。” “腿就这么断了。” “你说别跟羯人做生意,老子比你更不想跟他们玩。但断了这条线,上哪搞粮?谁喂那瞎眼老太太的孙子?谁喂那个疯女人?” 他把手摊开,掌心横七竖八都是茧子,有几道新口子还没好,混着泥冻成了硬壳。 “老子这双手给羯人搬过酒,递过盐。但这双手也扒过墙、钻过沟,背着粮在暗道里爬了几十个来回。” 他手握成拳。 “老子要活,老子那帮弟兄要活,拖家带口的,都他妈得活。”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小蔫: “你告诉我,怎么活?” 小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搁在地上,朝他推了推。 赵秃子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块破铁牌子。 “这是什么?” 第1676章 祖上积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7章 攻城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8章 瓮中杀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9章 党项谈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0章 退无可退 使者指着那张布,说道: "舆图上有那个位置,在陇关北面,那里沟很窄,两侧全是碎石坡,马跑不开。西梁王的队伍拉得长,老弱妇孺在中间,前后各三千骑压阵。过这条沟的时候,前队出去了,后队还没进来,我们准备在那里伏击。" "三家分三路。拓跋部堵南口,折掘部堵北口,野利部从东侧碎石坡上往下压。前队的三千骑出了沟要折返,后队被堵在沟外,碎石坡冲不起来。" “好战法。”林川点点头,"截断之后,中间那批妇孺老弱,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使者斟酌了几息:"头人说了,交给护国公处置。" "交给我?" "是。" "不留几个在手里?" 这话问得直白,使者的表情变了一变。 他犹豫了一下,过了两息才答:"头人说,这批人交出去,是给护国公的诚意。留在手里反而烫手,西梁王的家眷,谁捏着谁就是靶子。" 林川笑了起来。 拓跋赤那这个人,虽然没打过交道,不过光从这个使者嘴里听他的布局,就能品出三分味道。 把人质交出来,图什么?图的是一个退路。 万一西梁王没倒,东山再起了,拓跋部可以拍着胸脯说——人是护国公逼我们交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可要是西梁王彻底完蛋了呢? 那这份人情就实打实落在了林川手上。 往后拓跋部要整合陇西那些散了架的小部落,林川不出手拦着,就是最大的支持。 一颗棋子,两头下注,输赢都不亏。 不错不错,还算有脑子。 二狗在旁边听了半天,嗤了一声。他也听出来了对方的意思,不得不承认,这个拓跋赤那比野狐那种货色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你们头人也打的好算盘。” 林川把茶碗一搁,身子往前一搭, “回去告诉拓跋赤那三件事——” 使者赶紧躬身,耳朵竖了起来。帐里其他几个将官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 “第一,商路的事我答应了。” 使者脸上的紧绷松了一分。 “关中境内,只要不倒卖军械,正常做买卖,不收苛捐,一视同仁。” 使者正要开口道谢,林川多加了一句。 “这条,对野利部和折掘部也一样。” 使者嘴张到一半,愣了一瞬。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圈才回过味来…… 拓跋赤那想当陇西党项各部的头把交椅,林川嘴上答应了,手底下却把野利和折掘两家也拉上桌面,给了同等待遇。 这啥意思? 意思是你拓跋赤那可以当大哥,但另外两家也不是你的附庸。 三家平起平坐,都从护国公这里拿好处。 你想一家独大?没那么容易。 使者的喉结动了一下,噎了一下,没敢质疑。 二狗在旁边把使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往上歪了歪。 胡大勇倒是没太想明白,他只觉得公爷似乎又把对方给玩了,至于怎么玩的,他还在琢磨。 “第二。”林川竖起两根指头,“陇西那些党项部落归不归附你们,我不管。谁有本事谁上,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使者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条底线——石门关现在是我的地盘,黄河两岸,不要打主意。那里驻着我的兵,修着我的关城,经营着我的商路。谁敢伸手,就剁了谁。” 这话说的,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 使者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石门关的位置。那座关城扼着黄河渡口,是河西商路的咽喉。拓跋部就算胆子再大,也不会去碰那个地方。李遵乞的铁鹞子和五千步跋军,一个活口都没剩。谁还敢在石门关动心思? “那是自然。”他躬了躬身子。 “第三。” 林川伸出三根指头,帐里几个人都盯着他。 “我不要人质,也不要俘虏,你们自己处置。” 使者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川的脸。 林川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可使者的后背已经凉了半截。 自己处置? 西梁王的妇孺老弱握在手里,往后跟羯人谈判是个筹码不假,但同时也是个烫手的累赘。你关着人家的老婆孩子,羯族剩下的人跟你死磕到底,那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可要是这些人死在党项人手上呢? 那就跟林川没关系了。 西梁王要恨,恨党项人去。 而拓跋赤那呢?他本来打的主意是把人送出去,自己不背这个锅。结果林川直接给他推回来了——你去截,你去打,最后弄死弄活都是你的事,别往我这儿甩。 拓跋赤那想当投名状的那把刀,林川就要让这把刀沾上血。 这一手,太狠了。 拓跋部要是真把西梁王的家眷杀了,那就是跟羯人结了死仇。从今往后,拓跋赤那没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林川走。 这样的话,连两头下注的余地都没了。 胡大勇这回倒是想明白了。他回头瞅了瞅二狗,二狗朝他挤了挤眼,两人忍不住内心赞叹了一番。 这他妈才叫杀人不用刀。 帐里安静了好一阵。 使者咽了口唾沫,涩声道:“护国公……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头人。” “应该的。”林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路上注意安全,关中这一带不太平。” 使者又躬了一下身,转身刚要往帐外走。 “哦对了。” 林川叫住他,“干骨岭那个活,我不太放心……这样吧,我派五千骑兵,跟你一起回去,把事情办妥当了。” 使者身子一僵,愣在当场。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拼命憋着笑。 使者转过身来,表情纠结半天,才挤出一句:“护国公……这是何意?我们三家八千骑,截六千人,够用了。” “够不够用是一回事,稳不稳当是另一回事。” 林川拿指头敲了敲桌面,“羯骑能打,你们头人也清楚。六千人护送的可是族人,真跟你们拼命,不一定拦得住,这和你们在草场上碰到的散兵游勇不一样。我多派五千人过去,你们压力小,伤亡少,不好吗?” 道理说得漂亮,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使者心里跟翻了锅似的。 五千骑兵跟过去,那就是明摆着要盯着你截人了。 你怎么截,截完怎么办,人杀不杀,留不留,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拓跋赤那精心设计的那点腾挪余地,一下子被堵得严严实实。 退无可退了。 “我……”使者嘴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 “就这么定了。” 林川摆了摆手,“五千人嘛,吃喝自备,不用你们管粮草。就当是……帮忙搭把手。” 第1681章 反将一军 使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来之前把能想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护国公同意也好、拒绝也好、加条件也好、甚至翻脸也好——他都准备了一套一套的说辞,连对方可能拔刀子他都在心里头过了两遍该怎么应对。 就是没想到这个。 五千骑兵,跟着一起回去? 这话一出来,他脑袋里盘了一路的那些算计,全乱套了。 干骨岭那条沟是拓跋部自己选的,野利部和折掘部两家配合着打,三路夹击,把西梁王后队截断。 这个事情从头到尾是三家党项人自己的事情。 人截下来以后,怎么谈判,怎么扣着,怎么拿人质去跟各方换好处,主动权都是捏在头人手里头的。 但是五千骑兵要是跟过去了,那这事就不归党项人说了算了。 使者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不敢拿手去擦。 头人原来想的是截人,扣人,拿人质去换好处。 但是护国公不要人质。 那截下来那些人…… 他直愣愣看着林川:“护国公……是要全杀了?”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帐门那边,伸手把厚帘子掀开了。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了,营地里炊烟升起来,远处有兵卒在给马喂料,铁桶碰到石槽上面的声响隔了几十步远传过来,闷闷的。 “你见过汉人奴隶的手腕没有?” 使者愣了一愣。 “铁链子磨出来的。”林川的声音很低,“烂了一层长出来一层,新肉刚刚长出来头,就又被磨开了。时间长了,皮和肉跟铁锈粘到了一块。用钳子掰链子的时候,得连着肉一块儿往下面撕。” 帐子里没声了。 二狗垂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渭北大营那批人就是他去接的,链子他亲手掰过,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两只脚踝上面的肉烂得都能看见骨头了,白花花的骨茬子上面裹着锈渍。 那姑娘一声不吭,眼泪就那么哗哗地流。 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川把帘子放下来,转身看着使者。 “石门关。” 他竖了一根指头起来, “一千三百多个汉人,男的放牧修工事,女的缝缝补补舂米。里面有三百多个年轻女人,被李遵乞手底下的兵给强掳了进去,日夜糟蹋。” 又竖起来第二根指头。 “长安城里。十几万汉人关在坊子里头,粮食断了十几天了。每天早上一睁眼,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停了一下,第三根指头竖起来。 “渭北,你们党项人也应该听说过的。羯人把汉人拴到矿洞子里面挖石头,十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三个,那就算是老天爷开了眼了。” 使者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林川把三根指头慢慢地收回去,握成了拳头。 “这帮畜生,把汉人当牲口一样放在砧板上切肉砍骨头煮着吃,留一个在世上,就是对死了的汉人亏欠一分。” 使者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凉。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毕竟是拓跋部派过来谈事的人,不是过来听一顿训的。可他嗓子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提前想好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总算是弄明白了。 护国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那六千骑兵护送的人里头有任何一个能活着。 商路免税也好,不收苛捐也好,三家一碗水端平也好,这些都是给党项人的甜头,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而羯人那份,从头到尾,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死。 “护国公。” 使者硬撑着身子,开口道,“这一批人里,有老人有孩子,他们……” “他们吃的汉人里头,一样有老弱妇孺。” 林川看着他,声音冷冷道。 胡大勇靠着帐子里的柱子,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 “你们头人要是觉得不好办呢,也行。” 使者转头看着他。 胡大勇冷笑一声:“我们自个儿派兵去就行了,用不着你们动手,你们搁旁边看着就成了……放心好了,事情完了功劳算你们头上。” 二狗在那边嗤了一声:“你倒是挺大方的啊,拿自己的兵去做人情。” “公爷都开口了,我大方这一回又怎么了。”胡大勇白了他一眼。 使者就站在那里,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头人临走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跟他说,“去探探汉人的护国公什么底,能谈的就谈,谈不成就先退,回来再商量。” 退? 退到哪里去? 还商量什么? 人家把五千骑兵都摆到桌面上了,你说你不去,人家自己去就是了。 等去完了以后,党项各部都会知道——那个羯族的行军路线图,是拓跋部给卖出去的。 羯人剩下那些人要是找人算账,第一个去找谁? 使者脸色煞白,结巴道: “护国公,容、容我……先回去禀报头人再说。” “嗯。”林川点了一下头,“回去准备一下,我的五千人明天动身,你们有一天的功夫去商量。” 一天…… 使者心里苦笑一声。 一天够做什么?够头人把帐子里的桌子给掀了,够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上半个时辰的娘,够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咬着牙想个十遍八遍…… 然后答应下来。 因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使者深深弯下腰去,直起身子,转身出了帐。 帘子掀开又落下来,有一股冷风灌进来,帐子里头的灯火晃了那么一晃。 安静了两三息的功夫。 二狗开口问道:“公爷,派谁去?” “你去。” 二狗眉头拧了一下:“不用我打长安?” “长安这边人手够了。” 林川说道,“陇西那头才是真正要紧的活。截人是小事,截完了以后怎么去收拾那几个党项头人,怎么把陇西那一片的棋给摁住了,这个才是大事。派别人去我不放心。” 二狗点点头:“公爷放心。” 胡大勇也憋不住了:“公爷,那我呢?” “你啊?” 林川看了看他,笑了一声。 “正月初三,东市,你来打头阵。” 胡大勇两只眼睛一下就亮了。 …… 第1682章 年关将至 永和末年,到了除夕这天。 天还没亮,外头黑漆漆的一片,野地上寒风刺骨。 二狗带着一千铁林军,还有四千血狼卫的精锐兵马,悄悄拔营离开。 队伍沿着渭水北边那条道,趁着天黑,往西北方向走。斥候早就在前面撒出去了,沿途的路口全部封死,不让任何消息走漏出去。 身后大营那边还有几盏灯亮着,炊烟也还没起来,大伙都还在睡觉。 谁也看不出来有五千人已经走了。 副将骑马过来:“将军,弟兄们想问一声,今天除夕,路上歇不歇?” 二狗看了他一眼。 副将又多说了一嘴:“主要是那个,军院那边新编过来好几个百人队,跟其他骑兵还没怎么磨合好,夜路赶太急了队形容易散。” “散什么。”二狗笑了笑,“你去跟那帮小子说,公爷让他们跟着我出来,可不是让他们大年三十坐那儿包饺子吃的。” 副将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说什么,抱拳退下去传令去了。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疼。 到陇西,总共六百来里路。要是轻骑快马赶的话,三四天差不多就能到了。 但是二狗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急不了。 公爷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截人是小事。截完了以后怎么收拾那几个党项头人,怎么把陇西那一片的棋给摁住了,这个才是大事。” 当时他嘴上说得利索,让公爷放心。 但是现在真到这个份上了,他这时候才觉出来这个事情有多重。 那些党项的头人们,没一个是省油灯。都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精。要说打仗,二狗是不怕的,提着刀子去砍就完了,他这辈子也没怕过什么人。但是你要把这些老东西捏在手心里,光靠刀子是真不行。 他拿舌头舔了一下嘴,嘴唇被风吹裂了,有点疼。 “传令下去,衔枚疾行,过了三原地界以后再歇。”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 五千骑兵沉默着往西北方向奔行而去。 …… 另一头,江南那边,盛州城。 今儿个是除夕,秦淮河两边的那些楼和亭子,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挂灯笼了。红灯笼一串接一串地挂上去,河水里面映出来红彤彤的光,多少有点年味儿了。 街上卖绸缎的铺子,把往年卖剩下的那些红绸缎裁成一条一条的细布条,一文钱卖三根。老百姓买不起一整匹的红绸子,就花个一两文钱买几根绸条,回家系在门上窗上,图个吉利。 这小买卖反倒引得街坊争相购买,生意格外红火。 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步履匆匆。 大家伙脸上说是高兴吧,也不全是,总觉得心里头有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一年确实太折腾了。 皇帝没了,江南打了仗,北边也乱了一阵子,又平叛又议和的,西头三个藩镇之间还在那里互相瞪眼…… 这一桩接一桩地往人身上砸,谁心里不累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一年最后这天了,绷了一整年的那根弦,一下子也就松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来年到底会怎么样,没人说得准。但是大伙心里头想的其实都差不多——先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吧,过了年再说。 老百姓好歹还能歇一歇。 宫城里头那些人,却是半分松懈都不敢。 翰林院西阁那几间屋子里头,蜡烛连着点了好几天,一直就没灭过。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已经带着一帮文官熬了三天三夜,一个个眼圈黑得不行,脸色也特别难看。桌子上面全是写了划掉划掉又写的纸,揉成团的废纸也扔了小半筐。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这新帝改元定年号的事,这是大事中的大事。 可是皇上到底想要什么,谁也琢磨不透。 这些老臣前前后后拟了七个年号的方案送上去,全给打回来了。 一开始拟了个“承平”。这个意思很明白,承续大统、天下太平,乱完了以后拿这个最保险。 折子送上去了。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内侍给端回来了,什么字也没批,什么话也没带,就这么原样送回来了。 沉默就是否定。 之后大家又拟了好几个,什么“永宁”啊“绥和”啊“安泰”啊,反正全是那种天下安定万民康泰的意思,字字求稳,句句盼安。 送进去一个驳一个。 刘正风就坐在桌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一个字没写。旁边坐着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门口那边,突然有个人开了口。 “各位大人……” 大家扭过头去。 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刚进翰林院没多久的新人。品级也低,六品末等,入院连半年都不到。 刘正风抬了下眼皮,说:“讲。” 年轻翰林吞了口口水:“下官斗胆,拟了两个字。” 他把纸条放桌子上了,推了过去。 刘正风低头看了一下。 “建武?” 屋里头没人吭声。 窗户边坐着的一个老翰林先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胡闹吗?新朝刚立起来,到处都是烂摊子,正是要让百姓喘口气的时候,一个'武'字杀气那么重,传出去岂不是昭告天下,新帝穷兵黩武?” 年轻翰林脸一下就红了,解释道: “大人,陛下把七道折子全驳了。'安'字不用,'宁'字不用,'和'字也不用,'绥'字不用,'平'字不用。'泰'字也不用。下官确实没什么见识,可是这七道折子放一块儿看看,陛下不想要的是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老头子都愣了一下。 刘正风就看着那纸条,浑浊的老眼里好像亮了一下。 他没作声,把纸条慢慢折好了,叫了内侍过来,递进了宫城。 这一次,消息回来得很快。 一炷香都不到,内侍就折回来了,传了一道口谕。 “'武'字戾气太重了,跟新朝的气不合,换一个。” 说完顿了顿,那内侍又加了一句话: “陛下的原话——'建'这个字,留着。” 几个老翰林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要“安”,不要“宁”,不要“和”。 就单单留一个“建”字。 建元立制,建鼎开基…… 天子心中所谋……甚远啊…… 第1683章 建朔元年 刘正风闭上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辅佐过三朝天子,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替先帝拟过圣旨,后来太子监国那阵子他也替太子批过奏折,再到如今新帝登基…… 天子要什么,不要什么,有时候都不用开口说,他心里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这回不一样。 自从那个林川突然出现在京城,所有的事情就全变了。陛下从太子到新帝,被林川牵着鼻子走了一路。削藩、平叛、推行新政、鼓励工商、攻打藩王……桩桩件件,都在跟天下士族对着干。 这些事情搁在两年前,谁能想到那位性情平和的太子会做出这些事情?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一桩比一桩做得狠,一桩比一桩收不回头。 刘正风在朝中这么多年,经历过的帝王心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年号这东西,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老百姓不在乎你叫什么年号,他们在乎的是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赋税重不重。 年号是给天下那些少数人看的。 那些手里握着兵、握着地、握着粮、握着权的…… 新帝要亮底牌了。 不要安稳。 不要太平。 不要妥协。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那个字吗? 刘正风睁开眼睛,窗外头已经起风了。 他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出来,铺平了,拿镇纸压好。 蘸墨。 提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刷刷几笔。 一个字写完了。 刘正风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揉眼睛,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还在翻前头驳回来的那几份折子。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送进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他们知道了,大概会睡不着了。 刘正风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来:“送进去吧。” 内侍躬身走过来,将那张纸小心翼翼拿起来,转身离开。 几个老翰林互相对了个眼神。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掌院大人,写的什么?”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 外头风灌进来,蜡烛的火头子歪了一下,差点灭了。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爆竹的声响,不少人家提前放了。 除夕夜嘛,总有人等不到子时。 问话那个老翰林又追了一句:“掌院?” “别问了。”刘正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上朝。”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当夜亥时三刻。 内侍最后一次走出殿门。 手中紧捏着一张明黄御笔条子,墨迹工整,御印朱红。 年号,钦定。 消息从内宫传出,翰林院值房里,一众翰林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刘正风则靠着椅背,闭目不语。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 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个年号背后,是新帝对天下的野心。 而野心这种东西,在这个乱世里,也是最危险的。 除夕夜将尽,元日将至。 待到破晓时分,大典祭天,百官朝贺,这个年号将昭告四方,传遍天下。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新的一年,到了。 …… 元日破晓。 天还没亮透,宫城外,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腊月底下过一场雪,地上的冰化了冻冻了化,砖面上滑得不行。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站在那边,腿脚跟着冷风一块儿哆嗦,但是也不敢跺脚,也不敢搓手。 御前失仪这顶帽子,谁也不想在新年头一天就扣自己脑袋上。 礼部那帮人半夜就开始忙了。丹陛两边那些铜炉子里头炭烧得红通通的,烟一缕一缕往上冒。几个礼部的主事跑前跑后,祭器怎么摆、跪拜的位置在哪儿,事无巨细反反复复查了好几遍。 这可是新朝第一回大典。要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整个礼部上下的帽子一块儿没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站好。文东武西,前后数排,靴底踩在御道两侧的金砖上,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整座大殿只剩下衣袍窸窣和偶尔的咳嗽声。 赵珩坐在御座上。 新制的冕服还有些生硬,袖口和领边的金线绣工精致,但穿在身上并不服帖。十二旒的冕冠从额前垂下来,烛光一照,晃晃悠悠的,把他脸挡了个半遮半掩。 今天的大典,走三道程序,先祭天,再朝贺,最后宣年号。 前两道程序按部就班走完,都还正常。 到了第三个的时候,底下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好几个官员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翰林院那几位身上瞟。年号拟了多少稿、驳了多少回,这几天早就在朝臣里头传遍了。 这事儿往深了想,谁心里都不踏实。 内侍从御案上捧起御旨,双手展开,高声宣读。 前面一大段照例是辞藻堆砌,什么绍膺骏命,肃清海内,再造乾坤……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底下所有人的心都悬着,就等着最后那两个字。 内侍的声音拉长了—— “改元——建朔——大赦天下——” 建朔。 大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建朔? 从未有过的年号组合。 这两个字搁到一块儿,份量太重了。 朔是什么? 往浅了说,朔是初一,是月之始。建朔,便是开元立始,推倒重来。不继承谁的遗产,也不延续谁的路子,是掀了桌子把碗筷全部重新摆过。 往深了说的话…… 朔,就是北。 朔方,朔风,朔野……全是北边的意思。 护国公没有皇命,私自率军离开山东去打关中,本就在朝中引发了轩然大波,陛下在朝堂上也跟着斥责,可谁都看出来了,光打雷不下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理。 如今长安还没收回来,西北伪朝还在,镇北王遣使求和还没谈拢,新帝登基头一天,就挑了个“朔”字出来。 这是把手指头戳向镇北王?还是长安?还是女真? 李若谷站在文臣第一排,往左边瞥了一眼徐文彦。徐文彦也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碰,什么都没说,又各自转回去了。 他俩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没什么心理波动。 可其他文武百官就不是了。 因为这个年号……最让人细思恐极的不是这两层,而是更深的那一层。 颁正朔,定正朔,建正朔。 历朝历代天子宣示正统,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谁的正朔颁行天下,天下就是谁的。 新帝把“朔”这个字摁进年号里头,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告知天下—— 正统在朕这儿。 朕的地盘,不管谁占了,朕都得拿回来。 藩镇也好,伪朝也罢。 藩镇。 陛下是要打到底了。 李若谷率先跪了下去。 “建朔元年,臣——叩贺陛下!” 声音一起来,后面的人跟着跪了下去,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建朔元年,臣等叩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684章 麻子磨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5章 战前祭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6章 还回来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7章 阎王索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8章 回来睡你 回到巷子里,路过刘寡妇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两息。 草帘子在风里掀着,啪嗒啪嗒拍门框。他伸手把帘子撩开,弯腰钻了进去。 两个闺女还没醒,刘寡妇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他一向都是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进来。 这个时候进来…… 她没问。 陈麻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牙关咬了两下。 “你不用担心那个姓钱的了。” 刘寡妇一愣。 他又补了一句:“他以后不会来了。” 刘寡妇看着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热了。 陈麻子扭开视线,一屁股坐到墙角,不敢看她。 “还有谁欺负过你,你跟我说……我今天帮你都拾掇了……” 刘寡妇心头一颤。 她听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两个人隔得很近。 “你、你杀了那个剃头的?” “嗯。” 陈麻子点点头。 刘寡妇看着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 住了这么些天,她早就不觉得这张脸难看了——不对,从一开始,她就没觉得这张脸难看。 这张脸上的疤是多,可这疤底下的人,半夜给她守门,白天替她挡事。 有她在,她和闺女什么都不怕了。 她想说句谢谢。 可是嘴巴张了张,就是说不出口。 陈麻子也没需要她道谢,他把刀放到一旁,沉默了几息,低声开口: “今晚,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刘寡妇身子一颤。 陈麻子没看她,盯着旁边的刀面说:“你带着两个丫头,往巷尾赵大娘那边躲。今晚不管外头什么动静,不要出来,不要走动。” 刘寡妇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就蹲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 陈麻子被她看得发毛,想把脸别开,又不知道该往哪别。目光往左闪了一下,被她追过来。往右闪了一下,还是被她追过来。 这女人的眼神就跟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刷地红了,张嘴就说:“你别这么看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去解他的裤腰带。 陈麻子的身子一僵。 “你干嘛——” 声音劈叉了,后半截直接拐到了嗓子眼里。 他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实实在在磕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疼,因为刀还在旁边,他手忙脚乱地去把刀挪远点,免得伤到了她,可她的手已经解开了腰带…… 脑子里嗡嗡响,莫名其妙闪过王二蛋那帮混蛋说过的浑话—— “麻子哥你这辈子要是能碰着个女人,除非对方瞎了。” 他当时回了一句“滚”。 现在一个没瞎的女人蹲在他面前,手已经伸进了裤裆里。 “哎呀卧槽这不合适——” 他涨红了脸,拼了老命把刘寡妇的手拽了出来,心脏狂跳。 刘寡妇的手被他紧紧抓住,她就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外面的天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映在她脸上一层极淡的光。她一双眼不闪不避,等他缓过劲来。 陈麻子缓不过来。 他的后脑勺贴在墙上,整个人往后缩得不能再缩了,脖子都快揣进肩膀里去了。 一百多斤的汉子,蜷成了一团。 “陈大哥,我把身子给你。”刘寡妇喘息着说道。 陈麻子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刘寡妇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今晚要是回不来,我给你留个种,给你留个后。”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红脸,也没有什么扭捏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一个在这条巷子里成宿成宿攥着砖头睡觉、带着两个丫头扛着地狱日子的女人,说出了她心中最想说的话。 陈麻子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几年,铁林谷里摸爬滚打,开过片,挨过刀,被人拿刀对着脑门子都不带眨眼的。战场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个人砍翻三四个敌人,王麻子和钱三他杀完了连手都不抖。 可一个女人蹲在面前,说要给他留后。 他的脸色已经红的发紫,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连后脑勺磕的那个包都开始冒红光。 “我……你……这他妈……” 嘴里挤了半天,愣是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别多想。”刘寡妇低声开口,“我不是卖身,也不是报恩。” 她伸出手,又要往他裤裆里钻。 陈麻子整个人弹了一下——这回真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了一回墙。 同一个位置,同一面墙,声音比上一回还大。 包也更大了。 他红着脸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嫂子你冷静——” “别叫我嫂子,我是你婆娘。” 刘寡妇喘了一口气,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过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棉袄里头是一层打了补丁的汗衫,汗衫底下是皮肤。 肋骨的轮廓隔着布都摸得到。 还有热呼呼的心跳。 陈麻子脑子里嗡嗡嗡响成一片,手搁在那儿像被火燎了一样,五根手指头僵在里头,抓也不是,缩也不舍得,动也不敢动,握又不知道怎么握,也不敢往里探,整个人从里到外全乱了套。 “我就是想……” 刘寡妇的声音低下去了,有些发颤。 “你要是回不来了,总得有个人记着你。” 陈麻子心头一热,浑身的血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屋里头什么声音都没了。 草帘子不拍了,风也不灌了,什么声都没有了。 只剩下慌乱的心跳声。 “这条巷子死了多少人了,有几个人死了之后有人记着的?” 刘寡妇低声道,“我、我想记着你……” 陈麻子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五根手指头还是僵的,但掌心是热的。 那点热窜到了胸口,堵在了那里,往上走,也往下走。 他低着头,看着身旁的那把刀。 他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从进铁林军那天起,好像死就成了迟早的事儿了。 死了光荣,死得其所。 可他今天第一次不想死了,他想活,因为他有人惦记了。 干草堆里小闺女动了一下,小手攥着一截什么东西,搂在怀里。 陈麻子认出来了,她攥的是他前两天磨刀时垫在底下的那块破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闺女拿走了。 陈麻子眼眶突然有点发涩。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刀,站起身来。 “等我回来……再说这事。” 刘寡妇愣了一下。 陈麻子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对。 光说回来,万一真回不来呢?那她这番话不就白说了?可要是答应了,他又觉得…… 他蹲下来。 又站起来。 刘寡妇看着他这副上下折腾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陈麻子耳朵又烫起来。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等我,我他娘的一定回来睡你。” 第1689章 决战伊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0章 极限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1章 破嘴之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2章 暗夜杀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封疆悍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3章 长安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封疆悍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4章 双线破城 随着长安东西两侧接连几声巨响,外郭城墙被炸塌了数段。 碎石飞溅,尘土在夜色里升腾,没等烟尘落定,缺口处已经黑压压地涌进来人了。 城墙守军没有丝毫准备。 之前汉人每日用火炮轰墙,轰完了就消停。这规律守了大半个月,守军从头几天听到炮响就往城墙底下钻,到后来干脆连身子都懒得挪。反正轰不死人,炮弹砸的全是墙皮子,死的全是夯土。 谁他妈能想到,今天晚上换炸药包了。 同一个时辰,东西两个方向,多处城墙几乎同时炸响。 东面那段最先垮的,是春明门南侧那一截。 工兵趁夜摸过去,把炸药包埋在了墙根夯土层底下,选的全是被风雷炮反复轰过、补丁摞补丁的薄弱处。 这些位置参谋部的图册上标得一清二楚,引线一点,墙根从里往外整个炸开,城墙轰隆隆往两边倒。 守在这段墙头上的数百名羯兵,大部分还在裹着羊皮打瞌睡。 爆炸把他们从睡梦里炸起来,眼都没睁开,脚底下的砖石就轰啦啦塌陷下去。 人混着砖混着土坷垃一块往下砸,有的当场没了声息,有的还在扑腾,被后续垮下来的墙体埋了个严实。 有个羯兵被半截墙皮拍在了背上,四肢朝外摊着,嘴巴埋在土堆里,进气出气全是灰。他嘶吼着拼命刨土,刨了两下就不动了。 一名守城的百夫长运气爆棚,被砖石压住了半截身子,上半身还在废墟里挣扎。他左手撑着一块断裂的墙砖,右手去够腰间的弯刀,刀柄被碎砖卡住了,死活拔不出来。 就这么拽了两下的工夫,他听到轰隆隆的脚步声——成千上万的煞星,从硝烟里灌进来了。 前锋战兵看见废墟上的身影,也不管死活,冲过去就是一刀。 后续的战兵接二连三经过,有人顺手就砍。 可怜的羯兵百夫长,被千刀万砍,死在了废墟上。 他到最后也没把那把弯刀拔出来。 霍州营打头的一名百户,手里攥着环首刀,第一个从东面缺口翻了进去。踩在碎砖堆上脚一滑,差点劈个叉,后面的兵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两人踉跄着站稳了。 “操!这破墙塌得也太碎了,脚都没地方搁——” 话没说完,右边残余垛口后面窜出来两个羯兵,嗷嗷叫着举刀就往下扑。 百户侧身让过头一个的劈砍,顺手一刀抹在对方腰上。皮甲里面只有一层袄子,这一刀连皮带肉切了进去,羯兵闷哼一声栽倒,滚进了碎砖堆里。后面那个还没冲到跟前,身后跟上来的三个战兵一拥而上,乱刀将他砍死。 “别磨蹭!往里走!” 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环首刀往前一指。 后面的战兵一排排地从缺口涌入,队形谈不上整齐,速度快得吓人。碎砖堆上踩出了一条路,每个人经过的时候脚底下都在打滑,前头有人摔了,后头的人直接踩着他肩膀就翻过去了,摔倒那个爬起来骂了半句娘,转头就跟上。 城墙守军本就兵力分散。轮岗的轮岗,睡觉的睡觉。西梁王把精锐全缩在东西两市里头,外郭城墙上的守军既不多也不精,多数是杂牌子编进来凑数的。 爆炸一响,其他各处守位上的羯兵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是真的在打。 有个羯兵军官拿着火把从值房里冲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喊了一串。底下的兵稀稀拉拉跑过来了七八个,还没排好队形,就看见对面黑压压一片人头翻过城墙缺口。 那军官手里的火把抖了两抖,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等剩下的人想起来要跑,对面的兵已经到了面前。 一个照面。 守军直接垮了,溃得一塌糊涂。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窜,还有几个聪明的直接把外甲扒了往巷子里钻,没跑两步就被坊里的铁林军堵了个正着。 东面缺口最宽的那一处,足有五丈多。霍州营的战兵一批接一批往里灌, 有个百户站在缺口内侧,扯着嗓子指路—— “左边那条街往西走,贴着坊墙走!右边这条直接插到东市南门外头!” 碎砖堆上人流不断,前面的刚跳下去,后面的脚就踩上来了。有个新兵蛋子跳下来的时候脚崴了,一瘸一拐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哪波人跑,百户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往右边一甩—— “东市!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头就是!别他娘的回头看!” 新兵蛋子被甩出去两步,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了,稳住以后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冲百户喊了一嗓子: “百户!我是丙字营的!” “我管你哪个营,冲就是了!” 百户气得直骂娘。 “都他娘的快点!” “铁林军的爷爷们已经在里头开干了!” “去晚了到时候连口汤都喝不上!” “往里冲,杀羯狗!” 后面的队伍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一个个从缺口翻进来,找方向,撒腿就往里灌。 “往里冲!!” “杀羯狗啊啊啊啊——” 这股子劲头,攒了好多天了。 大战之前那半个多月,各军各营轮着番地搞了一件事——参谋部把从长安城里搜集来的情报,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编成了册子,发到每个百人队。 册子上写的全是城里汉人百姓的遭遇。哪个坊被屠了多少人,哪条巷子里的妇孺被糟蹋了,哪个老汉被当街砍了脑袋挂在坊门上示众。 不编不造,全是真事儿,有名有姓有地方。 百户们拿着册子给底下的兵念。念到后来,有些百户念不下去了,把册子往地上一扔,半天说不出话。底下的兵坐在那里,有人攥着拳头强忍眼泪,有人低着头咬牙,有人站起来就骂。 霍州营有个老兵,听完以后闷了半天,问了一句:“百户!能不能问问公爷,啥时候打啊?” 后来更直接,二狗从渭北大营带了一帮从羯兵大营里解救出来的百姓,让他们当着全军的面讲自己的遭遇。 讲的人哭,听的人也哭。 哭完了就骂,骂完了就摔东西。 将官怕闹出事来弹压不住,去上头请示,得到的回复是四个字—— 让他们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