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药商》
第1章 楔子:不搞笑
大雨停歇,黑云依旧压城。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人高的柴垛子,紧跟着一位中年妇人,走在亳州城里破碎的石板路上。
石板晃动,挤压出空隙里的泥浆,全部溅在他的麻布补丁裤子上。但他完全不在乎,已经饿到快没有力气了,哪里还管什么泥浆。
亳州城西北角城隍庙这片街道,平时人烟罕至,没有人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卖柴,然而少年的柴已经谈好了买主,说好的的九文钱,只是得把柴送到她家里。没想到老妇人的家,竟然如此偏僻。
“无非是多走几里路。”尽管已经精疲力尽,脚步虚浮,他还是只能答应把柴送过来。已经晌午了,只有这一个妇人能出到九文钱,再不把柴卖了,难道又挑回村里不成?
“好了,你把柴放在地上,就可以了。”妇人指着家里的一处空地。
一捆厚重的柴放在地上,少年直接瘫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从怀里拿出五个铜钱,都是新皇登基刚铸的天圣通宝:“我这可都是新钱,没有一点损耗的,拿去吧。”好像这个少年从她手里捡了多大便宜一般。
少年将脏兮兮的手在破麻衣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接过铜钱,数了一数:“大奶奶,这怎么才五个,不是说好的九文钱吗?”
老妇人开始挑柴的毛病:“我当是全干的柴,才打算给你九文的,你看看这柴面上还有水。”
少年有些急切:“大奶奶可不能这么说,下雨天沾了点雨而已。”少年依旧赔笑,赶忙用袖子,把柴上的雨滴都擦了个干干净净。
“总之,就是五个钱,不行你就背走,我这可是新钱,不带一点损耗的新钱。”妇人似乎吃准了他不可能在把柴背走,打算狠狠的杀一杀价。
少年心里明白,管它新钱旧钱,又不是要把铜钱熔了铸佛像,新钱旧钱还不是都只能当五文钱花。但少年在家忍气吞声习惯了,竟然不敢把这道理讲出来。
他只能默默的走到柴面前,背对着柴捆,蹲下身去,拉起肩带,想要奋力的站起来。
他没能成功,要从平地背起这样重的柴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况且他这么一个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瘦弱少年。
老妇人见状,开始咒骂起面前的少年:“我说你个乡下人,就少了四文钱,背来背去的,来来回回多走两里路,你不嫌累?”她还是试图说服少年,将柴便宜卖给她。
少年心里委屈,眼里已经起了水雾,但还是咬住牙,嘴角委屈的抽动……没有哭,抬头看看天……大宋朝的天空是湛蓝的,蓝色的天空里,他看见很多小气泡,不停的飘落,那是眼睛里的浑浊。
若不是二婶出门前的威胁,他也许就答应把柴便宜卖了。
大清早,二婶便把他推出门外:“动作麻利点,这柴要是卖不了十文钱,就别回来了,城里的行情我清楚,要是少了这个价,肯定就是你个小王八蛋给贪了,到时候你姐就得把这钱补上,要不然就把你姐卖给陈跛子做媳妇。”
可是到了城里,一捆柴压根就买不了十文钱,只有这老妇人愿意出九文,剩下的他只能另想办法。可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坑了,货送上门了,累得精疲力尽,却还是要被砍价。
想想这些,他心里说不出的委屈,他也想把柴卖了,按她说的价格九文钱,按她说的把柴多挑了二里地,他不善言辞,还努力的曲意奉承,就只是想拿到九文钱而已……尽管如此,他知道,他还是会因为一文钱,被二婶骂的狗血喷头,好歹不能真因为一文钱就把姐姐给卖了吧。
早点把柴卖了,他能早点回村,天色不早了,再不往回赶,天黑前就回不了家了,他不想让姐姐担心……
他恨透了眼前的买主,恨透了家里的二婶,恨透了那个从不把他当亲孙子看的奶奶,只因为算命的说自己是命短的,养不大的赔钱货,他们就从来不把他当人看。
甚至恨他的父亲,那个北上服徭役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他和姐姐从小就没了娘,如今应该已经没有爹了吧……总之,他恨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但又能怎样呢?他手伸进柴捆里,那里还有一把柴刀,他攥紧了柴刀,大不了,大家都别活了……
良久……
他还是松开了手……他只能一鼓作气的把柴背起来,或许是因为无尽的恨,这次他终于有了力气,把背篓背在了身上,抬步打算离开。
老妇人见少年要走,又开始咒骂:“我说,你个乡下人,你还真打算走啊,都晌午了,我看你能卖给谁去?回头只能自己背回你们村,来来回回的,难怪你们乡下人这么穷,就是不懂得变通……”
她喋喋不休地骂:“哪有你这样卖东西的,一点笑脸没有,也不会说话,活该你们乡下人受穷……”
“你看你那穷酸样,就没见过你这样卖东西的……”
不断的絮絮叨叨,她在肆无忌惮的欺负眼前的老实人。
这次回答她的,是少年一个冰冷的眼神,妇人被这寒冷的眼神一扫,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嘴里小声嘀咕:“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不就是四文钱嘛。”
她哪里知道,她说的的四文铜钱,也许只是孙儿的嘴里两块糖怡,只是儿子学堂里的一张纸,一页书……却是少年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也许没有想到,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和少年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少年一个想不开,或许就是一个被杀,一个被处决的下场。
人生在世,与人为善,你永远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个什么人,或许只是几个钱,就可以让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少年迈着厚重而艰难的脚步离开,他已经听不见老妇人的咒骂,他似乎耳朵里传来轰隆隆的耳鸣声,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偏僻处,城隍庙前,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他把背上的柴垛放在高台上,把肩膀从破布肩带里抽出来,这才喘上一口气,看着逐渐厚重的雨幕出神。
……
人与人的痛苦并不是相通的,当少年依然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中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想从背后拿走他的柴。
少年感觉到身后的响动,他一把抓过去,抓住一只枯瘦的手。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趴在他的柴垛前,手里还拿着一块柴,本来挺严肃的脸,他尴尬笑一下,就变成了一朵菊花:“小兄弟,我做饭还缺点儿柴,匀点儿给我吧?”
本来悲凉的画风,让这老头一笑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了。
少年实在没有精神搭理这个老头,起身要走。却被老头儿拦了下来,少年这才看清老头身穿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插着一根木棍龙头簪子,敢情这还是一个道士。
道士站起身来:“小兄弟,贫道刚才算了一卦,今日运势不错,瞌睡有人送枕头,煮饭有人送柴,刚得了一些黄米,打算洗了做饭,出门一看,小兄弟就把柴火送过来了。”
少年没好气:“那你看看我缺什么?我缺十文钱你有没有?你若有钱,这些柴都是你的。”
“孩子你想差了,你缺的并不是十文钱。几个钱能让你躲过今日,并不能让你日子变好。你命里缺的可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想了想老道士的话,竟然颇有一些道理,得了这几个铜钱又怎样?回去还是会被骂,随便找个原因,就可以被骂、被打。再找个由头,自己和姐姐也还是会被赶出家门,他缺的真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还是信命的,命苦的人都信命若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我为何会过得这么苦:“ 那道长,你说说我命里缺啥?”
“你现在缺的就是一顿饱饭,顾好当下就行了,管他什么金银财宝,破烂铜钱,不抵老道士一碗黄米饭”。道士指了指少年的肚子,那里果真很听话的响了起来,他实在是真的饿了。
“你把柴给我,我烧了,做好黄米饭,分你同吃可好?”
少年似乎对刚才的一番话若有所悟。确实管不了以后,只能顾好当下了。当下不是被赶出家门,当下也不是回去被骂,也不是那十个铜钱,当下只是一顿饱饭,那些自己不能左右的,都不是当下。
他便把柴堆解开,把柴递给了老道士。
火堆燃起来,少年蜷缩在篝火旁,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他看着道士把黄米倒入一个破瓦罐里,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竟然完全出神了。
道士见少年也是困了,便从草垛里抽出一个破旧青瓷枕头:“拿去枕着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饭就做好了。饭吃饱了,其他也就不重要了。”
第2章 楔子:也不搞笑
《枕中记》有个故事,黄粱一梦原文:道士马翁者,得神仙术,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同煮黍,赠青瓷枕,卢生困寐……而梦良田金银……卢生欠身而醒,蒸黍未熟……
——题记。
老道士见白得了一捆柴,心情大好,一边生火造饭,一边和少年攀谈起来。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我叫卢生。”少年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老道士看着卢生的脸:“看你一脸愁容,今天是遇到什么糟心事儿了吧?”
“岂止是今天的糟心事儿,我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是糟心事儿。”
虽然没有力气,但卢生还是将刚才卖柴的糟心事一股脑的讲给了道士听。
“你那时候是动了杀心的吧?看你眉间的一缕煞气,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您老还会看相?”
“道士嘛,都靠算命做法事糊口的。不然当道士为了啥?”
“我听山上道观的人说,他们都是为了羽化升仙的。”
老道士呸了一口,满不在乎继续喃喃道:“什么修行、成仙。都是哄骗自己的,我可不干那些蠢事。我更愿意哄骗别人,算命、看风水、做法事有钱赚,有钱能买吃的,吃饱了就是逍遥升仙,管他以后升仙也好,入魔也罢,都不敌眼前一碗饱饭。”老道士说这些话,倒是十分坦诚。
“那您给我看看命吧,我奶奶总说我是短命鬼,赔钱货。”卢生提及此事,眼里又没有了生机。
老道士极不情愿的抓过卢生的手:“果然……”他沉默一阵,指着掌根到虎口处那条生命线……断了。一阵愣神,却不愿意诓骗眼前的少年,开口说道:“你看你这里的生命线,中途断开了,然后又重新续上一条……”
“这两条线有什么作用……”
道士高深莫测的一笑:“有什么用?你看那里!”伸手指向门外。
只见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妇人,正是刚才买柴的那个老妇人,指着二人大骂道:“好啊,我就看你不像好人,果然不只是卖柴的,原来也是个小毛贼,竟然把俺家最后一包黄米也偷了出来。”
卢生一脸惊诧的转头,看着老道士:“这黄米是偷的?”
老道士默而不语,点头微笑,似乎在说:正是。
卢生慌忙指着老道士:“这黄米是他给的。”
老妇人哪里肯听他辩解:“你们两个分明就是一伙的,两个都是这穷酸样,乡下来的穷鬼,本来看你可怜,好心买你点柴,你竟然还有带了同伙?前头买柴吸引我注意,后头就叫人到家里偷米?你们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这就抓你们两个去见官!”
说着就伸出手来,要抓两人。老道士把卢生往前一推,自己一溜烟跑了,妇人只能一把按住卢生,他奋力挣扎,他害怕见官,村里人说见官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打了板子再审案,到了官衙,他一个乡下人,恐怕就要被关大牢了吧,他害怕极了。
老妇人一边按住他,一边狠狠的大耳刮子抽他,他耳朵疼的厉害,却还是听见老妇的咒骂:“乡下来的穷鬼,偷老娘黄米吃,你是饿死鬼投胎怎么着?有手有脚的,不干点正经事,学人家偷东西。”
是啊,他有手有脚,每天起早贪黑,却吃不上一顿饱饭,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间,还不如死了一了白了。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那把柴刀,手起刀落,老妇人脸被砍做两半,然后一直挥刀,一直挥刀,把他一辈子的怨恨都发泄了,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
官府来人……把他抓起来……打了板子……关进大牢……临死前他终于吃了一顿饱饭,似乎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吃饱过……押送到城门前……拔掉背后的木牌……刽子手一刀下去……他看见整个世界翻滚着逐渐消失了……
一切好像一场梦。
然后,他带着记忆,
投胎到一个光怪陆离的钢筋混凝土世界里,
那里的车不用马,
那里的灯不用油,
那里的冬天有暖炉,夏有凉风。
他在那里活了一世,有父母无微不至的爱,在爱中成长的人,拥有闯荡世界的勇气,所以他牙牙学语,考试求学,在医药方面颇有建树,很多人跟着他,一起研究,种药卖药……创造巨大的财富,他也有了不凡的见识……娶妻生子……安然度过幸福的一生,耄耋之年,无疾而终……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还在那个破庙里,眼前篝火还在烧,火光映射到他的双瞳中,破瓦罐里的黄米还没有煮熟…他盯着那一碗黄米,愣愣出神…
远处传来道士的声音,诗曰:
黄粱一梦终须醒,
无根无极本归尘。
金龙飞天归何处?
不如凡间做真人。
卢生头痛欲裂,黄粱梦中的一切记忆全部在头脑里复苏,两滴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他下意识的用手抹开,整张脸都被涂抹得血淋淋的,甚是吓人。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卢生是你吗?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听出来,这人是她的姐姐,有姐姐在,他终于可以安心的休息了。
第3章 苏醒归来破落家
等卢生苏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张萎黄的脸,脸上有被烈日灼伤的皴红色。卢生虽然多了一世记忆,但眼前的脸他还是永远忘不了。
没有一个词能超越“姐姐”二字,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人来说,姐姐才是那个含辛茹苦的人……
“阿生,你醒了……可吓死姐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虽然一直对着卢生唠叨,可这些话,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仿佛就是一句句的自我安慰。她实在无法想象没有弟弟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姐,我没事,放心吧。”
卢生的姐有名字的,她叫卢香。
卢香朝门口望了一眼,拿走墙上的蓑衣,墙上竟然有一个洞,把手伸过去,从隔壁拿过来几个枣子。
匡衡是凿壁偷光,卢香这是凿壁偷枣子。
卢香再次看向门口,确定没有人,才鬼鬼祟祟的低声说道:“快把枣子吃了,补血的,你鼻子流了好多血,吃了身体好的快。”仿佛红枣就是仙丹灵药。
是的,红枣不是仙丹,却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灵药。
红枣还确实是一味中药材,很多补益方子都会加上几粒。
房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带着另外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小屁孩单眼皮吊着三角眼,一进门就指着卢香手里的枣子,得意的说道:“娘,奶奶,我就说吧,大丫刚才伸手过来,偷了家里的红枣。”
老婆子用拐杖重重的杵了杵地,尖酸刻薄的说道:“大丫,你这都不问一声,就拿家里的红枣,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贼了?”
卢香着急辩解道:“奶奶,弟弟都昏过去,您老就让我拿一点红枣,给弟弟补身子吧,他也是您老的亲孙子啊。”
卢老太却丝毫听不进去:“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算命的说他命不长,就别浪费家里的好东西了!喂猪还能长两斤肉。喂给它吃?死了灰都捞不着。”
“就是大丫,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好东西还不如留给我们家宽娃,好歹替咱们老卢家传宗接代”。说话的 中年胖女人是卢生的二婶。
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算命的说她儿子都是富贵命,将来是能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的,所以二婶家一直得到卢老太的偏爱。
二婶走到卢生床前,抢过两个红枣,塞给自己儿子:“宽娃,多吃红枣补补身子,咱将来可是要读书考状元的,等你当了大官,好孝敬你爷爷奶奶。”
卢老太听见二媳妇这么说,脸笑的跟一朵菊花一样,疼惜的抚摸着小孙儿的头:“乖孙子,快快吃,别浪费了。”
她说的浪费,应该就是给卢生吃了,给一个短命鬼吃红枣,这可不就是浪费吗?
卢生看着眼前人的表演,觉得甚是可笑,他多了一世经历,又哪里会把眼前这些小伎俩放在心里。
他就是挺郁闷,自己明明是一个男的,黄粱一梦回来,还是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也是日了狗了。
她们说的是几颗枣子的事,还真“三瓜两枣”。
关键是还“吃不着瓜”,就剩两枣儿了。至于嘛?就为了几个枣子,还能跟她们吵一架?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脱离这个家,他回到这里,还是这些极品亲戚,出身他改变不了,只能先闪人了。
记住!任何时代,都别跟极品亲戚玩“精神消耗”。
“奶奶,我和姐在这个家里,实在是拖累你们,我和姐还是出去单过吧。”
“你是想分家?我和你爷爷可还没死!”卢老太顿时感觉火冒三丈。
“您误会了,不用分家的,你看看这家里,有啥好分的?就是我们实在太拖累家里了,我们也不要家产了,只是出去单过就可以了。”卢生,好言好语的相劝,只要能走,还要什么家产啊。
这家里就三排瓦房,“家徒十二壁”的,有什么好争的?
去争那些放了几年齁咸的大酱?吃一口,半年都不用吃盐。
去争放了十二年老醋?就这老陈醋,套上红内裤,都能过本命年了。
去争老太太几年不洗的床单被褥?睡一觉身上都有一层油。
要不房子分一间出来?卢生也搬不走啊,他又不是搬山道人。
想想还是算了。
二婶子狐疑的看着卢生,觉得这小子,醒来之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现在……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放了好多屁了。
“那可不行,你们这样一走,那村里人还不得说我们老卢家,欺负你们两个孤儿?”卢老太竟然还是个要脸面的?
卢生坐起身来,拿过卢宽手里的红枣,直接给嚼了。
他道了句:“谢谢啊。”厚颜无耻的模样,倒是挺可爱的。
卢生嚼着红枣:“你看我们两姐弟,父母也不在,每天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家里红枣少了,粮食少了,都说是我们吃了。卢宽的奶水少了,二婶子月事来少了,都说是我们气得。我们两姐弟,还是搬出去单过吧,我们都这么大了,村里人不能说啥的。”
嚼了半天,也嚼不到多少枣肉。把枣核吐在卢宽脸上,吓得他一激灵。
卢生说的话颇有道理,两个女人都没心思再计较这三瓜两枣的事情。
他双眼灼灼的盯着二婶子:“如今我们要是分家,我和姐姐可以分文不取,若是等我爹回来……等爷爷奶奶早早死了,那时候再分家,那家产可是要平分的。”
竟然不经意的咒他爷爷奶奶早死?还没有被发现。
老卢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地主家,但好歹也有三排砖瓦房,十多亩旱田。二婶仔细一寻思,如今这个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趁着老大家外出服徭役,生死不知,把家分了,让他儿子签字画押,就算老大真的没死,回到村里,白纸黑字,他也说不出什么,这家产可就都归了她们老二家了。
卢香一脸焦急:“弟弟,这可不行,分了家,我们两个小孩子,上哪住去?”
卢生心想:你可不小了,姐姐,你都十五岁了,村里差不多大女孩都生娃了,怎么好意思叫小孩子?
……
母亲走的那年,卢生五岁,姐姐也才七岁。母亲病入膏肓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却一直闭不上眼,直勾勾的盯着卢香,直到卢香泣不成声的说出那句:“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母亲才安然的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为了这一句诺言,卢香拼尽全力的活着……
“姐,我还饿。”为了这一句话,她把碗里所有的糠菜都留给了弟弟,自己只能借着月色去猪槽里捡吃的……
“姐,他们打我,还说我是短命鬼。”为了这一句话,她把那孩子按在泥浆里,差点淹死,别人父母找上门,卢老太拼命的打她,差点打断气了,只为了让那家人消消气,就不用赔钱了……
“姐,我走不动了。”只为了这一句话,她把卢生背在背上,走了十里路,才把发烧的卢生送到医馆,总算又捡回一条命,而她的脚上全是血水……
想到这些,卢生有些泪目,轻声安慰姐姐:“放心吧,姐姐,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该他来护着姐姐了……
二婶子也总算是想通了:“要分家也可以,但是你们姐弟,必须现在就搬走,家里什么也不准带走。”
这时候,可不能装清高了,基本生活保障还是要的:“不过,山林子那间小屋子归我们,还得分我们两床柳絮被子,十天的口粮。十天之后,我们姐弟是死是活,都跟老卢家没有一点关系。”
卢老太这才想起,村后林子里,他们家还有一间小屋,那是卢生的爹为了方便上山打猎,自己动手搭的一个小棚子。
“娘,这茅草屋本也是老大家的,就送给他们吧,就当送瘟神了。”二婶子也想开了,还是家产要紧。
第4章 角落牛黄无人识
虽然家里两个老妇已经同意了,但显然的,她们说了也不算数,挺悲催的。一切还得等着卢老爷子和卢家老二下地回来,才能定夺。
卢家姐弟,只能先收拾了两件衣服 。
两人也没有什么家当,厨房里,当着卢老太婆取了一口袋粗粮,卢生在粮缸旁边角落里,见到两块“石头”。
这还是卢生小时候,家里偷偷杀了一头病牛,卢生从一片腌臜物里捡到的。当时只当个玩物,玩了两天,随意丢在这粮缸旁的犄角旮旯里了。
黄粱梦里走了一遭,卢生一眼便看出此物不凡。“石头”方方圆圆,黑褐色。他用指甲刮下一些,入口很苦,然后还回甜。这味道挺熟悉,又闻了一下,一股清凉味。
卢生又看看指甲上,果然“挂甲”了,啥是挂甲?不是说把指甲勾住了。牛黄和水一起接触指甲,指甲就被染黄,擦都擦不掉,这叫挂甲。
卢生心道:牛黄!看来运气不错,这么一个好宝贝放在老卢家,怕是比整个卢家的家产还要值钱,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
他将两个“石头”装在衣兜里,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只能坐在院子里等着。
看着卢老太挑选出两床最破的柳絮被子,扔到姐弟面前:“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被子了,便宜你们姐弟了,给你们好东西也是糟践了。”
卢老太这话倒也没有骗人,毕竟这被子也有几十年了,祖传的瓷器倒是值钱,这祖传的被子算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特别破,柳絮已经全部散开,迎风一抖,满院飘飞,呛的卢老太一直打喷嚏。
何必呢,还非得抖一抖?作贱自己干嘛呀!
院子里闹闹嚷嚷,吸引了很多村里人来看热闹。那时候人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分家”这种事情,在村民们看来,就已经是顶好的节目了。
“我说,卢老太婆,你也真是够狠心的呀,老大就剩下这两个孤儿,还让你给赶出去了?山猪还知道护崽子呢,你这可是比猪还不如啊。”隔壁陈太婆和卢老太斗了一辈子,今天好不容易捡到机会,总是要挖苦几句的。
“你们懂个球,老大家两个,自己想要去山上过日子,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还能拦着?”
二婶子也赶紧来帮腔:“陈大娘,这事还真不怨我们当长辈的,你们也知道,卢香爬她妹夫床那档子事,还和陈跛子钻了竹林,估计是她们姐弟没脸再村里住了,他们说要去山上,我们也不能拦着,你说对吧?\"
卢生没想到,二婶子为了把他们姐弟扫地出门,居然还提起了这档子事。
去年,卢香在村口滥发善心,救了一个小伙,人给饿晕在村口了,腿还摔折了,遇见善良的卢香算是捡了条命。
一个月后,李公子走了狗屎运,汴京来人要接他回京。
二婶子的一儿一女,厚着脸皮的陪着他上京去了,儿子说陪李公子读书,女儿说一路方便照顾,婚事都没定,也是脸皮够厚的。
临走前,这李公子似是喝酒醉了,跑来感谢卢香的救命之恩,两人在房间拉扯,被二婶家撞见后,就开始有了这些谣言:
“哦,你听说了没?卢香那丫头不知廉耻,人家李公子都和二丫定了亲,听说李公子发达了,尽然主动去爬人家床。”
“就是呀,听说还想让人家李公子带她去京城,结果人家李公子,压根就不喜欢她,带着二丫去了京城,脸都丢光了。”
“人家二丫细皮嫩肉的,卢香那丫头,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跟个黑炭头一样,人家李公子哪能看上她呀?”
“听说她为了挣钱给李公子看病,在竹林里和陈跛子做那事儿,结果被李公子给撞见了,后来人家就不要他了……”
“真是够不要脸的……”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卢香在小院子里,抱着那两床破旧的柳絮被子,瑟瑟发抖。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反驳,只有咬着嘴唇,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此时的卢生,已经在黄粱梦中多活一世,哪能再让姐姐受如此欺负:
“哟,二婶,你说我姐爬床,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那可不,就在你姐房间里,被我撞上了。”
“这可就奇怪了,李公子跑到我姐房里,他主动来我家,怎么成了我姐爬床了?”
村里人这时候才有了点逻辑,显然谣言的传播,离不开一帮白痴,稍微有点智力,就知道是假的,只需要轻轻的一点,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二婶子气急败坏:“李公子就是被你姐拐到房间里的。”
卢生一脸玩味的看着二婶:“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他这么大人,还能被我姐给拐带了?”
卢生转头又对相邻大声喊道:“事实上啊,是她们家二丫,爬了人家李公子的床,但是李公子喜欢的是我姐,跑来跟我姐解释,我姐哪能看上他那种管不住下半身的孬种,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严词拒绝”这个词用的有些深奥,以后和村民说话,不许这么有文化了。
怕乡邻们没听懂他的重点,卢生还得补充一下细节:“二丫爬了李公子的床,直接脱了衣服,白条条的,就往别人床上钻,推都推不开,直接把李公子按在床上……要不然李公子能带她上京城?真是脸都不要喽。”
黄粱梦里卢生就知道,对付谣言的最佳手段,不是去解释谣言,而是抛出一个更有趣更劲爆的谣言,比原先的谣言要是更生动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这在传播学里叫“有限注意力效应”,卢生多了一世记忆,卢老太这种”人精”都要比卢生“嫩”一点,何况是二婶子。
显然,卢生这个谣言,更生动,更合理,更劲爆,村妇定然会津津乐道。
二婶子此时已经是气急败坏,冲上去:“老子撕烂你的嘴。”
卢生早有防备,他虽然没有力气,脚下却提前踩住一把锄头,把锄头推到二婶扑来的线路上。她果然踩住,锄把子一下就翘了起来,直直打在她硕大的头颅上,二婶吃痛,摔倒在地,开始表演:遍地光。
遍地光是当地的土话,就是村里妇人常用的手段,倒地翻滚,不停哭喊:“哎哟,杀人了,不孝子孙,对长辈动手,丧尽天良啊,杀人了,杀人了……”不需要什么道理,声音够大就可以。
哭是哭了,也见不着眼泪,要死要活的。
卢生也搞不明白,二婶子,这是在表演给谁看,周围村民显然也没有同情的,她们就像看一出戏,偶尔还发出一阵嘻笑声。
村妇嗑着瓜子:“我说老二家媳妇,明明是你自己踩了锄头,怎么还赖小孩子身上。莫不是越老越不懂事了。”
“是啊,二嫂子,我家娃前几天也踩了锄头,头上磕了个大包,非让我们把锄头打一顿,要不你也把锄头打一顿,出口气呗,别难为卢生啊。”此话一出,周围人也都是哄笑起来。
这种破梗有什么可笑的?要知道,笑点低的人才是快乐的人。那些自以为自己笑点很高,天天骂别人是傻子的人,很难活得很开心。
人装得那么聪明干什么?笑点低一些,活得开心不好吗?
卢老太见老二媳妇,势单力薄,狠狠杵了几下拐杖,开口骂到:“不孝子孙,不孝子孙哟,这是要毁了老卢家名声啊。”
卢生一点也不惯着:“这名声可不是我毁的,二丫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婚都没定,跟着野男人去了京城!还想诬赖我姐,我姐是软柿子,我可是硬的,谁要是惹我,我就磕掉她两颗大牙。”
第5章 分家逃离上山林
卢生多活一世,特别是在黄粱梦中,耄耋之年他才顿悟:年少轻狂才是人的本性。中年的时候喜欢自诩圆滑世故,天天好为人师,告诉别人岁月已经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做人都喜欢委婉一些,喜欢教育年轻人,要守规矩,懂世故,那不是因为中年人已经活明白了,只是因为中年人要顾忌的太多。
其实等他们再老一些,又可以血气方刚了。你看街头那些为了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老头,到老了,反而不圆滑了,因为他们没有顾忌,没有软肋,无欲则刚,又可以率性而为了。
所以此刻的卢生,虽然多活一世,已经有了耄耋之年的心境,却还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就算说错了,做错了也都是可以找补回来的。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可以了,怕个鸟。
卢老太婆听到卢生顶撞自己,这哪里还能忍,举着拐杖,就要去打卢生,卢生站起身来,身前的粟米就“一不小心”散了一半出去,卢老太踩着粟米,就像地上抹了润滑剂,脚下不稳也摔了下去。
于是卢老太也开始演:遍地光。
双手拍地,哭天喊地。院子里两个女人演遍地光,甚是热闹,自然也就吸引更多的人来卢家观战,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都很激动,都来老卢家看热闹了诶。
卢生就看着两人表演,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他,他和村民们一起看戏就可以了。
从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出两个男人,一个身形佝偻老人,须发皆白,门牙掉了,也没个把风的。
另一个半个头已经秃了,剩下半边头发,还非得扎起一个特别小的发髻,也是怪任性的……
二人正是下地归来的卢家老爷子:卢全福,以及卢家老二:卢有钱。
卢有钱见状,赶忙呵斥媳妇:“还不快起来,丢人现眼的娘们。”二婶这才止住了哭喊,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家的,咱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打我也就罢了,他竟然造谣二丫,老卢家可是行的正坐得端,不能让他们姐弟,败坏了名声。”
卢有钱赶忙又去把卢老太扶起来,卢老太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指使自家儿子:“给我去,好生教训一下老大家这两姐弟,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了呀。他们爹妈不在,你这个当二叔的就是他们爹,”
这怎么“还替人认爹”了?卢生嘀咕:要认爹你自己认,我可不认。
卢全福见这么多人看热闹,也怕丢了自己脸,哪里还想让事情闹大,只能呵斥:“还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丢脸?老二,去把大门关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商量。”
卢生哪里看不出来,今天要是这么门一关,乡邻一走,自己姐弟二人势单力薄,定然没有好果子吃。只能大声喊道:“爷爷,今天二婶子和奶奶定是要赶我们姐弟出门的,闹成这个样子,我们也和二婶家过不到一块去了,我们姐弟也都长大了,不能再拖累家里,还望爷爷放我们出去单过。”
“你们是想分家?”卢全福尽量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但是牙齿没个把门的,有点漏风,气势就弱了九分。
卢生多活一世,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山村老农给唬住:“不用分家,家里财产我们分毫不要,就把林子里搭的茅草屋还给我们姐弟。”他说的是“还”,因为本来就是他父亲留下的。
“分毫不要?倒是挺硬气,那好,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离开了卢家,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卢全福转头又对看热闹的人喊道:“今天大家也看到了,两个小娃娃,闹着要离开,我们长辈们姑且就同意了,你们也别说我卢全福心狠,只要日后,这两小娃娃回来给他奶奶、二婶磕三个头,认个错,我们卢家还是会给他们两个留口吃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背后嚼舌头根,说我卢家薄情寡义……”
乡邻们都挺买卢全福的账:“卢老爷子仁义,小孩子让他们出去吃吃苦头也好。”
“是啊,两个小屁孩,玩泥巴都还玩不明白,人不大,心还挺大,这苦哈哈的日子,大人还过不明白,这两小孩还想自己单过了,不知道世间险恶啊。”
总之,没有了对卢家的声讨,只剩下一片嘲讽,都觉姐弟二人不懂世间险恶,太异想天开了。
卢生是懂世间险恶的,比如此时,世间险恶不过如此。
卢生和卢香,一人抱着一床柳絮被子,提着一小袋粟米,刚要离开家门,却被二婶子拦住:“不行,我还得搜一搜身,别把家里的东西偷走了。”
卢生没看二婶子,看了看卢全福,想让他拴好自家狗,别乱咬人。
卢全福却没有做声,算是默许了,他也不想卢生多带东西,这样两个小娃娃就得早点回来,向他们磕头认错。
卢生只得对姐姐说道:“没事,让他们搜,也让乡亲们看看,卢家可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好东西。”
卢香一直低着头,但她没有哭。
卢生张开双手,二婶子就把他们的两件换洗衣物,抄起来摸了一遍,再丢在地上,被子也打开抖了一抖,抖出满身柳絮,呛的自己一直打喷嚏。村民们发出一阵嘲笑:“这么破的被子,卢家也真是做得出来,这是要留给人家当传家宝啊。”
但大家都看得明白,却只是笑笑,没有人伸张一点正义。
二婶子又开始搜身,摸到卢生怀里的时候,心里一喜:“还说你没有偷东西,这是什么?”
她从卢生怀里,拿出两个牛黄,卢生面不改色:“这个啊,驴粪蛋子啊。”
二婶子赶忙把两个牛黄丢了,拍拍手,把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有股怪味道。
“你揣两个驴粪蛋子在身上干嘛?”
“玩啊,他们不是说我玩泥巴都玩不明白吗?我就玩个屎粑粑,不是挺正常的吗?”他朝说刚才风凉话的人看了看。
二婶子又仔细看了看“驴粪蛋子”,以她的见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能对姐弟二人说:“拿着你们的东西赶紧滚吧。”
卢生牵着姐姐,捡起被子衣物,两个驴粪蛋子,昂首挺胸的离开家门。
村里人这才看清楚,这两个孤儿身上真的是一点好东西没有,两个驴粪蛋子,都能当玩具,这孩子得过得多苦啊。
跌跌撞撞的朝山上走去,村里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跟着他们再去看热闹,因为热闹都在他们嘴里,只要闲话够多,哪里都是热闹。
卢香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怎么突然就从家里出来了?以前日子虽然苦,活虽然多,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欺负,起早贪黑睡不够……她本来想说好歹有个家……她自己都笑了,这么多缺点,这哪里是家?如果家就是以上这些,那要这个家有什么用呢?细想一圈,以前的日子,竟然没有一个优点,她竟然有些释然了。
于是只能跟上弟弟的步伐。
第6章 采收黄精填饱肚
他们要去的山,村里都叫龙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亳州这块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山。
只是北宋的时候,这里密林叠嶂,这山里也有些野味、野菜、野蘑菇,毒蛇、野猪、猛兽……虽然危险,村里人实在是没口粮了,也会冒险上山寻口吃的。
以前,卢生的父亲卢有田,经常会上山打猎,时常能带回些野味,为了方便,他在山上用泥土和石头修了这间茅草屋,放一些工具,方便上山取用,休息。
自从前些年,卢有田被县里征调,北上服徭役,一去不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卢生打开小屋,一些尘封的记忆,进入他的脑海,父亲曾带他来过这里。前后两间屋子,已经落满灰尘。
姐弟只能打扫一番,前屋铺上一些枯草,勉强做了张“床”,卢生就抱着被子瘫软在上面。里屋里就“豪华”很多,卢有田留下一张真正的木床,自然是让留给姐姐。
在床底翻出一把柴刀,这也是父亲之前就藏好的,他知道。
卢香用破瓦罐煮了一些粟米,锅里却没有飘来什么香味,而是一股发霉的味道。
黄粱梦里,他也是好吃好喝了一辈子,还不太习惯如此寒酸的吃食,随便垫吧了两口,便告诉卢香:“姐姐,你在家里收拾,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抓起一把生粟米,便出门去了,他想用粟米做个陷阱,看能不能抓到两只雀儿来吃。
没走出多远,见得前面有一个白色影子,似是一只小动物,卢生追上前去,突然就掉落一个人迹罕至的深沟,小动物也不见了踪迹。
好在他并未受伤,起身揉了揉膝盖。
倒霉够久了,转机也就快到了。
面前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长得跟生姜叶子有些像。
“这不就是野生黄精吗?”黄粱梦里,他还带领合作社的农户一起种过。这东西,年生越久,根越大。块状的根茎连成一长串,是很常用的中药,可以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
最搞笑的是《名医别录》里记载说,这玩意儿长久服用身体轻盈、多年不饥饿。所以好多道士辟谷丹就是拿这个做的,说是吃一颗可以辟谷很久很久,至于多久?只有道士们自己知道了。
关键是这玩意,淀粉丰富,做主食也是可以的。卢生取下腰间柴刀,挖了没多深,果然就看到一块貌似生姜的块根,比生姜长得更圆润一些,拳头大小,因为年生比较久,都连成一串了。野生的黄精能长到这么大体积实属难得。
又在林间找了些细树枝藤蔓,编了一个粗陋的背篓。找一块地,撒上一点发霉的粟米,盖上背篓,架一节树枝,藤蔓牵着树枝,然后便不去管它了,看能不能运气好些,捉到两只傻鸟。
卢生在两丈远的地方,继续挖黄精,这一大片黄精,应该够他挖上几天。
真有麻雀悄悄靠近的时候,他也放轻脚步,藤蔓一拉,背篓果然盖住两只麻雀,否极则泰来,时来运转。
待到晌午时分,卢生背着简易的背篓,提着两只麻雀,哼着歌,优哉游哉的回到了小屋。
姐姐已经把小屋收拾好了,外屋有一个瓦罐,可以架起来做饭,取暖,枯草铺床。里屋有一些父亲留下的工具,一张木床上,也铺了枯草,柳絮被子铺在上面,竟然感觉挺温暖的。
卢生到溪边将两只麻雀收拾干净,黄精洗净,不去皮,直接砍成小块, 顺道采了两棵野蒜苗,瓦罐接满水,摇摇晃晃的端回小屋。
感觉身体比较疲惫,好像做梦后,元气也尚未恢复,将瓦罐架好后,让姐姐烧上柴火,就在火旁沉沉睡去了。
他没做梦了,别多想,哪能一直做黄粱梦啊。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被子虽然不算暖和,但好歹屋里有火堆,枯草有些扎皮肤,但保暖效果还是不错。
卢生被“黄精炖麻雀”给香醒了,他早已经饥肠辘辘。没有碗,姐弟二人,只取了四根树枝,当做筷子,在瓦罐里夹菜吃。
黄精作为主食再合适不过,一吃一个管饱,几块麻雀肉也都被卢香硬塞给了弟弟:“多吃点,养好了身子才能去找吃的。”
“姐,我在一处山沟里,发现好多黄精,我还看到一些白茅根,地黄,芍药,桔梗,赶明我挖一些,到城里问问医馆,看看有没有人肯收。咱们也不能天天吃黄精啊,换些米面粮食,咱们也改善改善生活。”卢生嘴里大快朵颐,话也不闲着,总是冒出一些“改善生活”这样奇怪的词语。
自从卢香把弟弟从亳州城里背回村,他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卢香听不懂,但也不愿多问。她知道弟弟不一样了,但现在的弟弟却让她更安心。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嘴里塞满肉,眉飞色舞的讲述着未来的生活,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像是有了光,神采奕奕。
……
第二天,卢生继续日出而作,到那处人迹罕至的深沟,采收了好些黄精,满满的一筐。
他又看到那白色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他尝试着去追,总是会到追到不常去的山林里。
又遇到很多的药材,挖到了零星的鲜茅根,地黄,桔梗……
他想背着鲜货到城里先问问,看有没有人收,如果有人需要,他再考虑要不要把药材晒干或者炮制好再出售。
后世,这些药材价格都不算贵,毕竟也都是批量种植的,晒干之后,也都是几十元足足一公斤。像地黄,就算费力地炮制成熟地黄,价格也不过十多二十元,对于当时的物价来说,着实不算高。
收拾了一整筐新鲜药材,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向城里走去。
没有了当初背柴的沉重,不只是因为重量轻了,而是新生活化去了他沉沉的负担。
第7章 背着鲜货去卖药
卢生背着藤篓,打老卢家门过,二婶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他的旧鞋上,路上的村民都笑呵呵,二婶什么话也没有说……
走着走着,卢生突然哼起了这首歌:“昨天我打你家门前过。你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我的……噜啦嘞,噜啦嘞,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嘞……”看来自从脱离的老卢家, 他的心情是大好了,以前的郁症也都不见了。
卢生一路哼着歌,又花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亳州城里。先是到了一家小医馆,名叫回春堂。
反正古代的中医馆,要不就济世,要不就回春,再不就是永安,反正都是些医生办不到的事。真的又有哪个医生能济世?哪个医馆能回春?哪个病人能永安呢?
回春堂,一个门面,连着这掌柜,坐诊,抓药的,煎药的……等等,就一个人!反正啥都干,连个帮忙的徒弟都没有,媳妇就更没有了,这老头也是怪可怜的。
老头对卢生说:“你走吧,小伙子眼光是不错,你这背篓里倒还都是些药材,像地黄这些,今年价格还挺高,可是你这都没有晒干,我拿来何用?”
卢生眨眨眼睛:“您切了晒干就可以了呀,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老受点累。”
老头听到“受累”二字,把手里扇火的蒲扇一丢:“还受累,你看我累不累?眉毛都烧掉,都没办法休息一会,还不累!你还想我怎么累?”
卢生看了看老头,果然眉毛和前额,头发都烧焦了,脸颊也都是烟灰,店里也没人帮忙,这边忙着熬药,那边忙着对方子,着实是忙得不可开交。
也怪卢生太没眼力见,这么忙还来推销药材,还是没有炮制晒干的鲜货,老头不发火才怪。
卢生只得先离开,多方打听,他又转战到城里最大的一间医馆,扁鹊阁。听着名字就挺唬人的。
扁鹊阁就气派了,毕竟人家至少有个学徒在门口分诊:“您肚子疼?你往里面找陈大夫。”
“你腿疼?哟,你这腿可伤得够重的啊,这可得不少诊金啊……钱没带够?那可能你得先去借点,借好了回来,找我们李大夫,李大夫可能外科圣手,包您药到病除……抓紧时间去筹钱吧,别耽搁了病情,在拖下去,你这腿估计神仙也保不住。”
“你是什么病症?哟,不好意思说?明白,明白,您最里边往擎天阁走,擎天阁包您一柱擎天,金枪不倒”。
排了半天队,总算轮到卢生了:“您是?……卖药的?……滚!滚!滚!”
话还没有说全乎,卢生就被人赶了出来。也难怪,人家这种大医馆,一般药材都是有人专门供给,门口徒弟不免多收了药材商人不少好处,自然不能让卢生这种穷人抢了别人生意。
卢生被小徒弟一把推开,跌下台阶,药材散落一地,他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颇为老成的模样,慢慢的捡拾着地上的药材。
此时,从医馆里走出一主一仆两个女人,小姐生的体态婀娜,怎么说呢?动作娇柔做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仆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子,卢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初买柴的那个老妇:当初说好九文钱,背到她家里了,她来一个“到手叨”,只给五文。
小徒弟见主仆二人出来,连忙谄媚的上去招呼:“哟,罗小姐,这就走了,怎么样,王大夫给您都看好了?”
“ 谢谢小郎中关心,不打紧,只是有些肺热咳嗽,大夫说不必抓药了,让家里自己炖些“三鲜饮”来喝。”罗小姐说话总是都带着一股茶味,嗲里嗲气。
“那可不,是药三分毒,能食补自然是好过药补的。您看我们扁鹊阁,从来不给病人乱开药。”小徒弟赶忙自夸一番,心里也确暗自佩服阁里大夫,这种肺热咳嗽,不开药自己也能好,一个小病也赚不了什么钱,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要是普通小老百姓,自然是能敲一笔算一笔的,对于大户人家嘛,自然是要细水长流,培育好关系,掐准机会再狠狠赚一笔。
“对, 对,还是你们扁鹊阁心善,你看,连个药都没给开,也不图我这点散碎银子。”罗小姐也就顺坡下驴,好好夸奖一番。
说着罗小姐晃晃悠悠走出门去,心情特别好,也不怎么咳嗽了。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小郎中,可知道三鲜饮?”
小徒弟赶忙恭敬的回答:“自然是知道的,这个茶做着也简单,你回头买点鲜藕,买点鲜梨,在放上一些鲜茅根,炖上几碗,吃了准见效。”
“对对对,王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只是藕和梨菜市场里倒是常卖,这鲜茅根可上哪里去找?这可是有些难为我了。我刚问过你们药房,他们也只有干的白茅根。”
这鲜茅根,可不是普通的茅草根根,学名是白茅根,但一般药房也只有干货,并不适合做三鲜饮。
小徒弟想着,这赚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把自己熟识的采药人,推荐给这位小姐,人家定然会给自己留些好处的,想着便赔笑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采药人,不过这鲜茅根可不便宜,这个季节可是很难寻觅的。”
罗小姐给身旁婆子递了一个眼色,婆子赶忙拿出十多个铜钱,递道小徒弟手里:“你就放心大胆的让人去采来,我们罗府还能少了你这点小钱。”
“得勒,那我就让那个采药的,每天给您送一斤到府上,不过鲜茅根这个季节着实少见,约莫得要……”小徒弟先是用手指比了个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再伸出一个手指:“约莫得要一百文。”
嘴上说的一百,手指比的二,心口不一,给罗小姐都看懵了。
罗小姐莞尔一笑,也不揭穿他:“区区二百文而已,你让他采来,送到罗府便是。”坑了她的钱,等病好了再慢慢收拾他,现在着什么急。一个顶尖的茶艺大师,这点城府还没有?
这时就听得门前,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大声叫卖:“卖鲜茅根,卖鲜茅根,刚采的鲜茅根,一百文一斤,便宜卖,便宜卖。”
这一声吆喝,气的小徒弟差点吐血。哪有那么倒霉的事情,这里刚谈妥一笔生意,就来一个搅屎棍。
叫卖的人,正是刚刚被他推出门的卢生,小徒弟敢对着穷人撒野,但当着罗小姐的面,他却不敢造次了。毕竟自己刚要价二百,这里就来个卖一百的,他要立马翻脸,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他不怕被罗小姐怪罪,但要是闹大了,师傅出门来看见,他老人家放出去的“大鱼”让自己提前给钓了,钓就钓吧,还让人给当场拆穿了,自己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于是小徒弟只能闭上嘴巴,焦急的给卢生使眼色,妄图对方放自己一马,卢生怎么可能“装看得见”,直接给漠视了,继续叫卖着:“一百文,一百文,不是两百文,只要一百文。”
罗小姐觉得甚是有趣,自己刚好要买鲜茅根,这里就来一个少年卖鲜茅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吆喝得还挺风趣,搞得跟话本子里的情节差不多。
再看看眼前的小伙子,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竟然还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一副好皮囊。
第8章 茶言茶语斗恶仆
罗小姐可没有看上穷少年,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只是漂亮的皮囊终究是不让人反感的:“那个……卖药的……你过来我看看你的鲜茅根。”
卢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可不敢跟大医馆抢生意,我可是本分人,我得走了。”
小徒弟听到这话,恨得牙痒痒:“你还本分人!?你不抢生意,你在这乱吆喝?!”但此时他也不敢乱说话,就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败露了自己偷钓大鱼的事,保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
罗小姐一脸坏笑:“你还害怕抢别人生意?跑到扁鹊阁门口吆喝,你胆子是一点也不小啊?”
卢生只能自相矛盾的解释:“哟,原来这扁鹊阁是医馆呀,那唐突了,我也没什么见识,这雕梁画柱的,这牌匾上又是鹊儿,又是阁的,没认出来是医馆。”
小徒弟却不敢发怒,只能看着卢生装傻,他此刻就只想求求药王菩萨,把眼前的瘟神送走,能不能赚几百文钱都是小事,千万别让师傅发现了。
小徒弟赶忙拽住卢生:“咱们到前面说话可好,别挡了咱医馆做生意。”牵着卢生就往外走。
卢生定住脚步:“你凭啥赶我走?就因为我撞见了你高价卖药给这位小姐?”
小徒弟一着急,赶忙去捂住卢生的嘴,手里不忘拿出刚得的十多个铜板,硬塞进卢生口袋里。转头对罗小姐说道:“罗小姐,这卖货郎背篓里,正是您要找的鲜茅根,品相极佳,他愿意卖给您,还便宜,他不懂行情,您赶紧买下来,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您也不用到处去寻了,咱们到街那头看看货吧。”便着急的把三人往街头指引。
卢生收了小徒弟的铜板,也不再嚷嚷了,虽然是个势利眼,但这个世道,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呢?也不是什么大错,揭开了小徒弟的捂嘴的手:“知道啦,知道啦。不会误了你差事的。”
他拍拍身上的灰,背起小篓:“这位小姐,我们到前头买卖吧,别人医馆门口卖药材,确实不太地道。”你说说,他还知道自己不地道了?
罗小姐觉得此人甚是有趣,还不忘茶里茶气的给小徒弟道谢:“谢谢小郎中帮忙,今天这事,我会跟王大夫说说 ,你们扁鹊阁的人,都怪热情的呢。”说得那叫一个真诚,小徒弟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威胁还是真感谢。
“这么谦卑真诚的笑容,应该是真感谢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罗小姐抬手一挥:“刘婶,走吧,咱们去看看。”
那老婆子却不乐意了,站在那一动不动:“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些采买的事情,等小姐回府之后,自然是我们这些下人来操持的。”
罗小姐转头看向老婆子笑着说:“刘婶提点的是,不过我也想替家里分担一些。回府我还是得问问爹爹,姨娘到底是安排你来伺候我的,还是来管教我的?”
“自然是管教……呸……呸……自然是伺候小姐的。”差点把实话说出来,见罗小姐不理会自己,径直跟着卖货郎走了,自己也只能跟上。
卢生把新鲜的茅根摊开,都是昨天刚采收的,条顺,色白,无用的细须摘得干干净净。这可没唬人,都是最新鲜的白茅根。
罗小姐也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药材收拾得特别干净:“那行,给钱吧,就按你说的一百文。”也不去称量,估摸着拿了大概一斤左右。
刘婶拿出钱袋,取了一串钱,心不甘情不愿,放在卢生手里。
这一串是一百文,十串为一吊,一吊就是一千文。这小姐一点价没还,一串钱,如果买白面馒头的话,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罗小姐还不忘记吩咐:“小哥,还有件事还得麻烦您,你以后每天送这么一斤过来府上,可好?等我病好了就不用送了。”卢生听这声音软糯,骨头都酥了一秒钟。
卢生看着刘婶,她显然并没有认出自己,更想不起当初买柴“到手叨”那档子事了。
卢生把钱揣进兜里:“今天这生意做的爽快,若是采药给小姐,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要让我每天给您府上送,可是万万不敢的。”
“为何不敢?我们罗府还能吃人不成?”罗小姐笑了两声。
“那就要问问这位大婶了。”罗小姐转头看向刘婶,她也是一脸茫然。
“关我什么事!我都不认识你个乡巴佬!”刘婶语出不善,开口还是一口一个乡巴佬,卢生还当她在城里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罗府里的奴仆。
真不知道,她一个在城里当“下人”的老妇,到底哪来的优越感?自由自在的乡下人不好吗?可怜巴巴的在有钱人手底下当狗,她还骄傲上了?
“刘婶是吧?您老可还记得,当初九文钱买我一捆柴,我筋疲力尽送到你家里,你到手却只愿意给五文钱,我宁愿多出力气把柴背走,也没卖您,可还记得?”
刘婶楞了一下,但显然平时这种事没少干,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少年:“原来是你这个乡下倔驴?你那柴那么潮,还好意思坑老娘钱?活该你受穷受累,该!”
卢生懒得跟刘婶诡辩,只转头对着罗小姐说道:“总之,和这样一个人做生意我是不敢的,今天罗小姐在当场,我这钱倒是足额收了,明天我送到府上,若是遇到这些不长眼的婆子,别说赚钱了,到时候把我今天的钱都抢回去,我看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刘婶见卢生这样揭自己老底,哪还能坐得住:“你个乡巴佬,说什么呢?光天化日,我还能抢……”眼看就要动手撕了卢生的嘴。
“刘婶,您老消消气,今天听到这些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姨娘,您那些柴也是帮府里买的吧?至于府上买柴到底花了多少钱,我也会了解清楚。到时候定然还您一个清白。”刘婶这才老实了,不敢再言语。
她刚派到府上监视……呸……服侍眼前这位小姐,可她也是听说,之前派来监视这位小姐的人,可都没有好结果。心里打了个冷劲儿,也没心思再和卢生掰扯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到府里如何诡辩:就说那些柴不是府上的?买来自己用的?那上个月自己往府里送了不少柴,都是报账二十文,也瞒不住啊,她心有点乱。
罗小姐心情似是极好,卢生算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这刘婶就是姨娘安排在身边的,天天报告自己的行踪,时常还想管着自己,这不让做,那不能做,偏偏还一时抓不到她把柄,有了今天这些事,想必是可以摆脱这个老婆子了。
于是他很开心的对卢生说:“你放宽心,明天只管来正阳大街的罗府,告知门房,是来给大小姐送药的,不会少你一文钱。”便转身跳着欢快的步伐,扬长而去。
卢生虽然是卖掉了鲜茅根,但这药材在林中本来就不多,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采收到。
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了十多倍,也算是运气不错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果然,在绝境的时候,老天爷还是会给你留条绳子的,至于是用来上吊,还是救你上岸,那就要自己选了。
总之,有了今天这笔生意,自己算是绝处逢生了。
卢生继续在城里晃荡着,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冤大头,呸,另外一个买家把这些鲜药材先收了。
最好能谈好门路,以后能固定收购药材才好。到时候,他就把药材晒干再带到城里,干货价格高,鲜货价格低,同样的重量,从村里运到城里,他可以赚更多的钱。
第9章 医馆不收遇药商
话说罗家小姐名叫罗茶言,这名字倒是和她的气质贴合得妥妥的。今天,她很开心的,回到府上,找来了管家:
“管家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事,咱们府上买一捆柴得多少钱?”
“回禀小姐,二三十文总是要的,得看大小和干度。”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管家。”
今天父亲正好回府里,晚饭时罗茶言就将今天扁鹊阁门口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番。还添油加醋的说道:“我知道刘婶买柴这么砍价,也为了给府里省些钱。至于为什么管家说一捆柴要二三十文,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罗府妾室坐在一旁,本想给刘婶开脱一下,没想到完全插不上嘴,开脱的话全让罗茶言给说完了,自己只能说:“对对对,想必就是个误会。”
罗茶言也继续挖坑:“还有那卖货郎,也不老实,攀咬刘婶不讲信誉,想必也是一个碎嘴子,定是到处败坏我们罗府名声,哎,我们家虽然只是个小官,名声也很重要的,要是被人到处说我们府上的下人不讲信誉,女儿也怕将来父亲在官场上被人诟病啊……”
“对,对,对,都怪那个卖货郎。”妾室赶忙补两句。
“但这肯定不是刘婶的错,怪只怪那个卖货郎,不就少了他几文钱吗?用得着这样编排刘婶。”
罗茶言,小嘴吧嗒吧嗒,茶言茶语的,貌似开脱,实则是杀人于无形。
罗老爷听了这些,倒也没什么生气的,家里这么多仆人,每个人都让他气一天,他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只能对身旁的妾室说道:“你明天就打发了这个刘婶出去吧。家里以后雇人还是得看紧一些。”
身旁小妾只能回道:“明白了老爷。”她可不想引火烧身,若是在争辩下去,老爷要是查起府里的账目来,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虽然这刘婶是她安排在小姐身边的,但出了这种,贪污家里钱的事情,放在哪个府上也都是大忌,她也只能把人扫地出门了。
至于刘婶还知道她不少秘密,只要她老老实实离开,自己也懒得收拾她。若是她日后再提出什么非分的想法,也别怪她心狠手辣……
而这头,卢生在城里转悠了一圈,还是没有能把鲜黄精和剩下的药材卖出去,眼看就要天黑了。
“你这黄精是卖的吗?”
“不是卖的,难道我摆这里吃吗?”卢生头也不抬,有气无力的胡乱答道。
背着一背篓的货,转了一天,除了鲜茅根,其他啥也没卖出去,自己编的藤篓,还坏了几次,掉了捡,捡了掉,想想都是心累啊。
“那你这个黄精肯定不好吃吧,看你,还剩这么多?”
卢生这算是听出来了,这不是买东西的,就是来消遣自己的:“我说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
“别急,别急,俺是这回春堂的徒弟,俺看你这黄精其实挺好的,就是没晒干,不过没事,只要价格合适,俺回头自己切了晒晒就可以。”
卢生这才打起精神,原来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回春堂门口,就是那个老头忙的手脚不沾地的回春堂。他竟然有徒弟?有徒弟还能忙成那个样子,估计这徒弟不着调啊。
果然,徒弟一走进门,一把扫帚就飞了过来:“你个兔崽子,又死出去哪了,把老子给忙死了。”
徒弟往左一闪,躲过扫帚,转头看看卢生,他往右一躲,也躲过扫帚,二人互视一眼,颇为心有灵犀。
徒弟赶忙去扶着老头:“您老消消气,你看俺有给您寻来好些药材。”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些奇形怪状的药材,有石头,有虫子,有根茎,总之一大堆摊开在桌上。
老头也懒得看这些:“你一天天的不学医术,到处去寻摸这些药材,能有什么用?不懂医术,你会用这些药材?”
“师傅您老别生气,俺学医天资有限,注定是成不了什么好大夫的,这经营一道,我倒是摸出一点心得,将来赚了钱,给您养老送终是没有问题的。”
“送你奶奶个腿,我先把你送走了。”好不好的, 提什么送终啊,也难怪老头又生气。
这时候老头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卢生:“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没时间收拾你那些破药材,我是个大夫,是看病的,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不是买药卖药赚钱的,我能用的药材,我才会收!”
卢生只能顺着他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您医德高尚,德艺双馨,这不是您徒弟把我叫进来的么?”
你不赚钱,耐不住您有个掉进钱眼里的徒弟不是?这后半句卢生可不敢说。
徒弟也赶紧帮腔:“师傅,这小子采的黄精确实不错,个大饱满,看着都是长了十年以上的老货,俺就先给他收下来了。回头俺自己炮制一番,做出些制黄精,药市开集的时候,一准能卖个好价钱。”
“哎,余得胜啊。”这徒弟原来名叫余得胜,小眼睛,高额头,还留了一撇刘海。“为师也管不住你了,要不是你这天生眼疾,确实不是适合这岐黄之道……罢了,罢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随你去吧。”
说着就朝大街上走去,有的时候,背影真的会写上“失望”二字,他应该是去买橘子去了吧……
天生眼疾?卢生看了看余得胜,他眼睛虽然小一些,半边刘海遮住了眼神,但也看不出有任何眼疾啊。
“别看了,俺眼睛没啥大毛病,就是分不清颜色。师傅本来教我医术,教得挺起劲,最后让我看舌苔的时候,说:你看这舌头红不红?俺就愣住了,红?啥是红?”
后来又找了好些东西给我看,才知道,应该是患有“不辨颜色之症。”
“色盲啊!”卢生脱口而出。
“你这病名倒是取得挺贴切,对于颜色来说,俺就是盲的。”余得胜有些心灰意冷的说道:“加之俺手指感觉也比较愚钝,按你的说法应该是手盲吧。别人抹脉一年可以小成,我抹脉抹了好几年,啥都分不出来,前些天埋头给人家抹脉,我寻思这不是喜脉吗?脱口而出就开始恭喜,抬头一看老太婆至少都七八十了,把老人家直接给吓晕了!”
看来这余得胜,还确实不太适合从医,天生感知觉迟钝的人,怎么学医都是学不好的。他去经商药材,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第10章 游侠表哥撑场面
“小兄弟,不提这些了,你篓里这些黄精,哦……还有些地黄,品相也都不错……这还有些丹皮,丹皮都还去了芯……行啊,你竟然认识这么多药材,而且采挖得当,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留的地方一点没伤着,看来是老采药人了呀。”
余得胜一边清点货物,一边拿出戥子秤和算盘:“这地黄今年价格高,总共给您算三十文,这黄精三十斤,晒干估计也就七八斤吧,我给您算一百文,可还公道?还有这丹皮……”还别说,余得胜虽然感知迟钝,但是算账确是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卢兄弟,你看,这是你的一百八十三文钱,账目这里,没有问题吧?”
卢生点头称是,再明了不过了。并且跟他白天打听的价格差不多,这余得胜虽然说话不着调了些,但做生意也是个实在人。
卢生接过钱:“以后我有药材都卖给你吧?我觉得你给的价格还挺公道的。”
“那肯定没问题,每缝三、六、九,亳州城外都会一个药市赶集,今天你来的不是时候,等到了赶场我带你一起去,我在那边可以摆个小摊位。开集的时候,那可是大场面。天南海北的客商,带着各种药材都会到大集上交易,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那可太好了,不过我的药到时候都还是卖给余兄,余兄在帮我经营经营,我负责采药收药,我们一起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你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哈哈,做大做强!挺好,挺好!”余得胜觉得卢生这人确实有趣,经常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
他哪里知道,卢生觉得他更有意思,长得像一个脱口秀演员,他可太有意思了。
卢生拿了钱,见天色不早,赶忙辞别了余得胜。
还得去城里采购,先买了一口小锅,几个土陶碗,再买上五斤面粉,割上一斤肉,来上一两盐。本来想着扯上几尺布给姐姐做身衣裳,哪知道这麻布着实不便宜,一身衣服差不多的两三百文,宋朝的时候,粮食相对便宜,这手工业的产品,由于加工复杂,耗费人工,相比粮价来说,是很贵的。
穷人很少能买得起几身衣服的,都是大人穿了,改改给小孩穿,小孩实在穿不了,再改成尿布,尿布再改改就可以塞作者嘴里,话多!……确实改不了。
“看来还得多去送几天鲜茅根,凑够了钱再说了。”
他虽然兜里还揣着两块牛黄,应该能值不少钱,但他暂时不打算出手,以他如今的窘境,力量太弱小,就算换了大量银钱,估计还没到家,钱和小命就一起丢了。
当然,到了家也没用,家里连个锁都没有。
卢生提着锅碗,背着面粉猪肉,又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村里,回村还是必须要经过老卢家。
此时老卢家里可是太“热闹”了。
大老远的就听见两个在吵嚷,声如洪钟:“你们卢家,是欺负我们老曹家没人是吧?”
“可不是嘛。”
“我小姑妈虽然走得早, 我那表弟表妹,我们曹家就不管了吗?”
“诶,得管!”
“你们竟然把他们姐弟赶出门了?当我们曹家人都死绝了?”
“绝对没有!”
两个人说话这节奏,卢生一听,就是知道是舅舅家的表哥:曹天和曹地。这两兄弟可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名字取的太大了,这两位表哥也是苦命人,舅舅和舅妈先后都过世了, 如今他们家除了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妹妹。
卢生母亲的娘家姓曹,就在亳州城西的另外一个村里,如今长辈也都过世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辈的几个表姐妹。舅舅在世的时候,曹天和曹地也时常来村里走亲戚,几人倒是挺熟识的。
这两人说话挺有特色,曹天负责逗哏,曹地只负责捧哏 ,就像刚才那样。这语言特色,不用辨别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他们哥俩来了。
卢生见卢家大门敞开,就探头探脑的进去,果然看见曹天曹地两个表兄在院子里骂街:“你们老卢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不成,竟然把自己亲孙子亲孙女往外赶?今天我们定要将你们老卢家给掀翻了。”
曹地:“掀他个底儿朝天。”
老卢家男丁还没有回来,当然了回来了也没用,曹天曹地可都是八尺大汉,生的牛高马大的,小时候志向就是出去当游侠,十里八乡可都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表哥,你们怎么来了。”卢生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颇为欣喜的跟二人打招呼。
听到卢生的声音,曹天曹地,才转过身来:“表弟,你可让我们好找啊,早上我们来卢家找你,他们说你们去山上守林子了, 到了山上,卢香说和你们被家里赶出来了,放心,表弟,今天曹家定然给你们做主。”
“对,得做主。”曹地不忘了挥一挥手里的棒子。
这棒子也是游侠儿们常带的,进城不用被盘查,干活能挑担,打架也能派上用场。算是平民游侠的常规装备。
“大兄弟!”二婶子一害怕,把辈分的喊岔了,“他们姐弟可不是我们赶走的,是他们自己非要出去单过的。”二婶躲在卢老太身后赶忙解释。
卢生见来了人镇场子,终于可以狐假虎威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从来就喜欢仗势欺人,趁着表哥在,好歹的拿点东西走,拿回那些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得把我娘留下的东西还我!”卢生果然开始“狗仗人势”了。跳着脚开始撒泼。
“你自己说你只要两床被子的,怎么?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么快就反悔了?外面日子不好过吧?回来给你奶奶和我磕个头,道个歉,我就准你回这个家门,但是再要家东西,一文钱没有!”二婶子可是一点东西都不想在给这两个赔钱货了。
卢老太也杵着拐杖:“你们两个小屁孩,又不会挣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家里哪有一样东西是你们的?不要脸!”
曹天曹地可不乐意了:“他们是没有,我姑妈和姑父可是能挣钱的,这家里还没有一点东西了?”
“对,肯定有。”曹地附和。
“卢生,你进去找,只要是姑妈姑父的东西,你看见就带走,我今天看谁敢拦着?”
“哇呀呀……”曹地跟唱戏一样。
“把我妈的衣服,嫁妆先还我!”说完卢生就跑到卢老太房间里,把她母亲留下的那两床鸳鸯被子给搜了出来。
卢生也不是看上这些东西,今天有人撑场子,他就是想先出口气。
“那是我们老卢家的。”卢老太那叫一个心疼哟。
“呸,这是我妈出嫁前自己绣的鸳鸯被,怎么就成你们老卢家的。”
“你说是你们的,你能喊答应不?”来了,卢老太终于祭出了无赖的绝招:“是你的,你能喊答应么?”
第11章 解气拿回鸳鸯被
一般人拿这种无赖话语还真没办法,但是卢生也不是一般人。卢生可是记得,母亲在绣鸳鸯被的时候,明明绣个曹字。他把被子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曹”字,这个您老估计也不认识,但我娘教过我,这个念“曹”,她还教过我“做人”,做人谋占他人财物的,死了要下第九层油锅地狱的。
显然的,封建迷信,对于卢老太这种半只脚埋进土里的人,是最有震慑力的。
卢老太看着“曹”字,这不用喊也知道了,这被子姓曹的,只能把被子扔出来:“拿去拿去,谁还稀罕你两床破被子。”
卢生把被子抱住:“这可不是破被子,这是上好的绒被,是我娘的嫁妆,你给我们姐弟那两床柳絮被,才是破被子,祖传的破被子。”
她又去二婶子屋子里,找出两件母亲的首饰,那也是母亲的嫁妆,那时候首饰可是稀罕物。可见当初老曹家,虽然不是家财万贯,也算是殷实之家。
还拿走两件母亲留下的衣服,也都是上好的料子,都是母亲的嫁妆,母亲死后,这些东西都让二婶子给霸占了,故意改大了腰身,就当是她自己的了,她是怎么好意思的,怎么好意思说出:“反正人都走了,这些女人的东西留在你们屋里也是浪费。”
拿回去,放在母亲墓前烧了,也不留给二婶子,衣服都崩大了!
想到这些,想到母亲由于良善,在老卢家受尽欺辱,最后生了病,老卢家甚至不愿意拿钱看病,走的时候不到三十岁……
那年,卢生五岁,生病发了烧,母亲背着他,打着油纸伞,到隔壁村找郎中,泥泞的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到了郎中家里,他一点没淋湿,母亲全身上下全是水,有雨水,更多的是汗水和眼泪。
母亲说她没钱,老卢家不给她钱,说她的孩子是短命鬼,注定长不大的,就别浪费钱了,钱还得给卢有钱家孩子读书……
母亲说可以给郎中家做长工,做牛做马也会还清医药费的,郎中是个好人,见母亲实在可怜,也没提药费,就扎了针,下了两剂猛药,卢生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母亲在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倒了,但是她还是拖着病体,上山去捡山货,屯上一些榛子,路路通,香菇,木耳,收集一些就背着背篓送去给郎中。
卢香求卢老太说:“带我娘去看看病吧。”卢老太却说家里的钱,都寄去给他堂哥读书了,哪里还有钱,卢生看病的钱,都还靠那些山货抵债,根本没有钱。
直到最后,她已经病得不行了,还不忘交代卢香,把山货送去给隔壁村的郎中,她不想欠人债。
……
卢生想到这些,他发现所有的故事里,都没有父亲。他不知道这些时候父亲在哪里。
想到母亲,卢生的眼里只剩下恨,黄粱一梦前,他胆小无助,不能为母亲做什么,可是如今,他多了一世的见识,是该替母亲,讨回公道了。
而今天拿走的这些嫁妆,连利息都算不上,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卢生这次可是学乖了,他可不想再抱着这些物品背回林子里,上次可是把他和卢香累坏了。他在后院有找出一辆独轮车,那也是他父亲亲手做的,顺便那些父亲常用的铲子,锄头,镰刀都给拿了出来。
有了曹天和曹地的震慑,卢家人只能一声不吭了,嘴巴硬没有拳头硬。眼睁睁让他们把一整车物资给拿走了。
等三人走远了,二婶子才开始破口大骂:“土匪,土匪,山上下来的土匪!”
卢生上山才两天,就已经变成土匪了,变化挺快的呀。
卢老太瘫坐在地上:“唉哟,抢劫啊,抢劫啊,乡亲们看看啊,哪里有这样的孙子,带着两个壮汉,抢到家里来了!我的鸳鸯被哟,我的暖暖和和的绒被哟,我天天盖的暖和被子……”
村里人可都是目睹了全过程的,纷纷开始奚落起卢家人:
“我说卢老太,那被子明明绣着个曹字,我们可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你就别叫魂啦,叫也叫不回来的。”
“前两天,卢家二媳妇还跟我显摆她的首饰,说是他们当家的给他买的,就他当家那窝囊样,哪舍得给她买首饰,原来都是人家卢香娘的嫁妆啊,贪别人遗物,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就是,人家卢老大,也算是半个木匠,给家里做了多少工具,这家人宁愿放在院子里发霉,也不拿给人家孩子用,作孽哟……”
二婶子听得自觉脸上无光,只能灰溜溜的躲回房里去,卢老太显然脸皮更厚一些,和几个村民对骂几句,把人都骂走了,才回屋,关上屋门。
她想蒙着被子哭一场,可是发现被子没了,只能把茶壶给砸了,然后又开始心疼:我的茶壶哟,我家祖传的黑陶茶壶哟,都怪那个不肖子孙。
回到林子里,天已经黑了:打开屋子,卢香躲在墙角床上,捂着被子,有些发抖。
“姐,你怎么了?”
“这林子里,倒是挺清净,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有些……有些害怕。”
卢生这才想起,自己白天一个人去城里,独留姐姐一个女孩在这林子里,确实有些危险。得想个办法,这林子确实太偏僻了,也不说来个坏人,蛇虫鼠蚁,也够他们姐弟受的了,要不山上这么好的资源,怎么没有人愿意搬到山上住呢?
卢香此时的手,就有些红肿:“你手怎么了?”
“没事,搬柴的时候,被一只小蝎子给蜇了一下。”在这亳州平原地界,天气干燥,最适合蝎子,蜈蚣生活,北宋年间,生态还很原始,毒蝎,蜈蚣可是相当多的。
卢生在屋边找来两株酸酱草,揉出汁水,敷在卢香手上,疼痛顿时缓解了。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的地方,周围必然有解毒之物。
曹天曹地,见如此光景,茅草屋门都关不紧,这哪里能长期住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你们跟我回曹家去 。”
“回!回!回!”曹地自然是要接一句的。卢生有的时候觉得,这曹地表哥,也不必每句话都接,多苦难的日子,都得被他给逗笑了。
“等秋收季过去吧,今天城里的人定了药,我还等再挖几个月的药,到了冬天这茅草屋就确实住不了人了,得活活冻死人,到时候我再下山吧。”卢生不会去曹家的,曹家现在没有了长辈,表哥也都没有成亲,想必日子也不太好过,就不要去添麻烦了。
这家迟早是得搬的,但眼前还不行,他得趁着秋天,在山里把这一季的药材采收一遍,攒足一些本钱,再做打算。当然,秋天之后他也不是去曹家,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个牛黄,或许能在亳州城里安个小家吧。
第12章 清晨上山采药忙
卢生从独轮车上,卸下铁锅,碗筷还有面粉,猪肉,盐。
“我给你们做馄饨吃吧。”
这馄饨别以为只有黄粱梦里有,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吃食,宋高宗还有个流传了千年的小八卦:他喜欢吃馄饨,宫中有一个厨子为他做馄饨,结果馄饨不熟,惹得宋高宗很生气,着人把厨子弄到大理寺去治罪。
第二天看伶人跳舞,他问伶人哪年生的,伶人说甲子年生的,太监就说:赶紧把这人拖到大理寺去。高宗不解就问:“他有何罪?”
太监说,馄饨“生”的都要治罪,这甲子年“生“”的肯定也要治罪啊。
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谐音梗送给大家,高宗这才明白太监是再“点”他,于是开心的把厨子给“放生”了。
言归正传……
卢香和曹天曹地在篝火旁,默默等候。卢生切了一些野蒜拌在肉里,加上盐,这馅儿就算调好了,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下。
再熟练的和面,擀皮,包馄饨。
调料虽然都最简单,但等馄饨出锅的时候,四个人,三两下就把一锅馄饨给吃光了,嘴巴就像租来的,着急还一样,吃得可快了。曹天曹地更是嘴巴都烫起了泡。
卢香也觉得,自从跟弟弟离开了卢家,自己反而能天天吃饱喝足了。她也很好奇曹天曹地怎么回来:“表哥,你们怎么想起来到村里来找我们。”
“也不怕你笑话,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们一直过的挺惨的,去年有人给妹妹提亲,我们见那家人条件还不错,妹妹也乐意,我们就让妹妹嫁到隔壁县城去了。”
“嚯…那可是个好人家。”曹地常规捧哏。
“我们两兄弟志不在种田。”
“可不是嘛,谁的志向会是种田!”
“于是我们就盘算着出来做个游侠。”
北宋年间,经济发达,商业繁荣,人有钱了自然干坏事的多了,加上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士自恃武功高强,就跑出来当游侠,于是中原地区都盛行游侠文化。
“出门行走,经常听到一些江湖传言,就听到……听到卢香妹子一些不好的谣言……说爬妹夫床,勾引跛子要结婚什么的……不提也罢!”
“嚯!这还叫不提呢?都让你提完了!”曹地都生气了。
卢香听到这里委屈的低下了头。
曹天赶紧解释:“我们自然是相信咱家妹子的,说这话的人当时就被我们教训了。”
“对!当时就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了”
“我们就想来你们村里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查出来,定要再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
“你能不能整点别的!驴屎塞嘴,手都臭了!”
曹天不搭理他,继续讲:“走到老卢家,我们才知道你们姐弟被赶出来了,肯定得给你们出头啊,对不对?”
“可不是嘛!”曹天曹地,一唱一和,完全没有卢生姐弟插嘴的份儿。
“姑妈走得早,你爹也生死未卜。他们老卢家不要你们,但咱们老曹家不还有人吗?长辈不在,我们两兄弟肯定护着你们。”
听到这些,卢生心里暖暖的,这些年表哥一家也接连遭受变故,本来是自顾不暇的日子,却还能想起来帮帮他们姐弟,卢生心里是感激的。
两人的相声总算停下来,卢生赶忙插嘴:“表哥,你们要是暂时没有活计,要不就留下来帮我们挖药材,这山里可是能挣好些钱,也不耽搁你们练武。等这个秋季过了,山里的药材采收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一起下山,看看能不能去城里谋个生路。”
说着怕三人不信,卢生把今天赚的钱都摆了出来:“我今天背了一篓药材下山,就赚两百八十多文,除了锅碗和你们刚才吃的馄饨,还剩一百来文钱。”
“表弟你可真有能耐! ”
“嚯,一天就赚这么多钱!”
“山里药材还有很多,有些地方人迹罕至,也没有人挖。这个秋天,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肯定没有问题。”
“可是我们留下来,能干什么呢?我们也不懂药材啊。”曹天也想留下来,就怕自己兄弟两人食量大,反而拖累他们兄妹。
“不懂我可以教你们呀,认药很简单的。而且还得有人切药,晾晒,很多粗活细活都需要人手,药材可都是晒干了才能去卖。我还想把黄精和地黄都炮制了再出售。这样一来,可是需要你们这一把子力气的。既然你们目前没有什么活计,还不如就留下来帮我们吧。”
“那行,要是没钱了,我们再去找点力气活,养你们两姐弟肯定没问题。”
“对,我们有的是力气。”
在篝火旁,吃了一顿饱饭的四人,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有说有笑,卢香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曹天和卢生一起进山采药,曹地就苦逼了,他得再搭一间茅屋起来,这也是早上大家临时起意的。毕竟昨天晚上,他们三个男人,挤在外屋破茅草堆里,那叫一个热闹。
你肚子压到我手了!
你胸压到我的腿了!
你屁股压到我的头了,你屁股怎么还会响?呸呸呸……你睡觉为啥放屁啊。对着头放屁!我呸!呸!呕……
都是十多岁二十岁的青壮汉子,挤在一块睡,确实委屈大家了。于是他们得在天黑前再搭一个房间起来。
虽然已经入秋了,还是有蚊子,头上也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卢生决定再去上山寻一些艾草来,晒干揉碎,做成艾草棒,晚上也能熏熏蚊子。
清晨的山林,薄雾还未散去,叶子都挂着小露珠。
卢生今天任务还很重,先得去找一斤鲜茅根给罗府送去,天知道一个大小姐,怎么会每天需要一斤鲜茅根,那么多,哪里吃得完?
管她呢。耐不住她家人多呀,每个人喝一碗呗。人不多,钱多也可以啊,喝一碗倒一碗。她有钱,她说了算。
这亳州地界,山药、菊花、地黄、牛膝,丹皮,白芍也都是可以挖到的,到了秋天也是采收的季节。
说来也奇怪,卢生经常在山林里面看到一个白影的小动物,想追过去,却总是看不真切,更是抓不着。所到之处,都是人烟罕至,竟然又有药材,这白色影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遇到药材他就标记好,再让表哥来挖。野菊花,只要记住位置,可以让卢香来摘。你让曹天曹地来摘菊花,那不就真成了张飞绣花了。
曹天就出些力气活,特别是山药,要挖出一根完整的山药,可是得费老鼻子力气了,足足得挖三尺深,不过价格自然也是比桔梗、地黄这些能贵上不少,多出力就得多赚钱,这道理不是挺顺的么?
卢生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教曹天挖药。
例如桔梗,最鲜明的特征是它那蓝色的五瓣花开得特别漂亮,古人常用此花送人,地位就跟黄粱梦里的玫瑰差不多。可惜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只能看叶子,说半天也说不明白,看见实物一眼就能认会了。
总之说了都是白说,别用语言去形容药,怪抽象的,李时珍都知道要画图,就别迷信文字是万能的了……
认出这些药一点也不难,还得教曹天怎么挖,不能伤害药材,不能硬拔。鬼知道这些大力士,是不是都爱好“倒拔垂杨柳”什么的。山药这样的东西,一扒就坏了!
等一切都盘顺了,他也挖够一斤多鲜茅根,背上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进城去。
重量很轻了,钱还更多了,一背篓压弯腰的柴只能卖五文钱,他现在揣着一斤鲜茅根能卖一百文。可不就腰好了,腿也好了,一口气走到城里也不费劲了!
第13章 三百里外汴京城
距离亳州龙山村三百里外,汴京城,皇城,宫墙外侧,汴京城北一座小院中。
卢家老二——卢有钱的儿子和女儿,看着窗外的雨幕……吃着烧烤,哼着歌。
他们两人跟着李公子,一同进京。安置在了这个小院里,李公子和他的亲爹李用和终于团聚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只知道那位大官人,每月会给他们充足的银钱,至于其他的,李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卢家这个大儿子,村里人都叫“来福”,读书的时候自己给取个学名叫做卢轩文。
卢轩文也自己给妹妹“二丫”也改了名字,卢紫烟,大概是取自那句: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吧,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和“照香炉”生了“紫烟”?。
两个好端端的朴实人名,一下就矫揉造作了。
“哥,我不喜欢那李公子,这么木讷一个人,你老说他以后前途无量,我怎么就一点也看不出来。”卢紫烟嘴里塞满了烤肉,她虽然不喜欢李公子,但是她喜欢李公子带给她的烤肉。
“妹妹,听哥的,他的身世可不一般,将来可是要大富大贵的,你既然已经把身子给了他,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我保证你这辈子荣华富贵,连着我们老卢家,也能跟着你沾光的。”
“哥,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就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听哥的,他现在门第还不高,咱们还能攀附上,你可要抓住机会。若不如此,等他们李家发迹了。那时候咱们可就高攀不上了。”
“行啦,哥我听你的就是了,不然能怎么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卢紫烟竟然还有点委屈,她干那事的时候,可是一点不委屈。
卢轩文语重心长:“这一切本都不属于咱们兄妹,这些机缘可都是卢香那死丫头的,既然争了,就一定要全部夺过来!”
“哥,你说卢香那妮子,会不会和李公子藕断丝连?”
“我还得写封书信回家里,可得把卢香卢生两姐弟看死了,把他们牢牢锁死在龙山村里,最好先把卢香那丫头,先找人嫁了!不能再让他们给咱家添乱。”
于是卢轩文提笔书写,甚至没有一句对爹娘的问候,统统是一些交代卢家该做的事情,一封“家书”,或者说命令。就顺着驿道,一路向东,从汴京到达亳州,不过三四百里的路程,几日时间也便送到了。
龙山村的卢有钱,早年也是读过两年私塾的。
这私塾通常分成长塾和短塾,长塾就像卢轩文那样的,要考功名的,短塾就简单了,能认识基本汉字,能读信,记账,清明能写纸钱包封,就算可以了。卢有钱当初,上的就只这种短塾。
收到信,卢有钱粗读了一下,赶忙又找来媳妇:“媳妇……媳妇……赵香炉!你回屋里来!”。
二婶子赵香炉,这两天可是一点懒都没偷着,正想发脾气呢。卢老太这个老东西,天天让她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以前这些活可都是卢香那小丫头干的,现在全都得自己干,卢老太时不时盯着自己,偷懒都偷不了。
听了卢有钱的喊叫,赵香炉本来想装听不见的,他却越叫越大声,于是把卢老太得衣服重重的甩在盆里:“叫啥叫!没看老娘正忙着吗?大白天的叫俺进屋,你想干啥?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
卢有钱赶忙做了噤声的手势,把赵香炉拉进屋里:“轩文来信了,让我们得把卢生和卢香看好,别让他们离开龙山村。”
“那有啥好看的,就他们那俩赔钱货,过几天说不定就饿死在山里了,到时候去山上把尸体收了,都不用埋,直接把那茅草棚烧了就可以。”
“轩文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姐弟脱离了掌控,最好把卢香那丫头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那能嫁给谁?村里剩下的那些后生,可没几个有钱的,哪家能出得起聘礼?”赵香炉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把卢香嫁了,赚一笔聘礼的。
卢香那丫头虽然黑瘦了些,但五官还是挺精细的,一双大大的杏仁眼,两挑细细柳叶眉。 要是养白些,再养出几斤肉来,肯定也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美人。要是卖出去……呸……嫁出去肯定能“嫁个好价钱。”
“还要个屁的聘礼,我看不如就找村里的陈跛子,就告诉他不要聘礼,直接把卢香哄下山来,送给他,他还不得乐疯了!”
“对,到时候把村里的乡亲们都请上,我们还能收些礼金,这得跟陈跛子说好,聘礼可是免了,他也给不出来钱,但这村里人给的礼金,可全得归我们。”赵香炉想到礼金,竟然还有些小兴奋。
第14章 背着背篓去赶集
山林小屋里。
卢家人的种种算计,卢生可是一点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他正忙着采药,晒药,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哪有功夫搭理卢家人。
卢生带着两个表哥去城里送药,今天的药实在是有点多,三个人背着背篓,推着车,才勉强把这几日收集的药材装下。
卢香只能看家了,毕竟家里还有一些没有晒干的药材,也没个结实的门,得留一个人守着。
按照惯例,去罗家,把今日份的鲜茅根送过去。门房收药,拿钱还是没有什么差池。
今天是九月初三,药市赶场。
大集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亳州大药市,大宋朝久负盛名的药材集散地。这个城市,如果不是经营药材的人,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普通人就算看到亳州两个字,都认不出来,只会读作“毫州”。但对于行内人,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集散,每逢赶集,四方药商都会聚集在这里。
余得胜找到了自己摊位:“你们把背篓都放那里,样品摆到桌面上。那有块大石头搬过来,当凳子……”一切都好像驾轻就熟的样子。
余得胜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那些稀有药材,一一摊开摆在地摊上,曹天曹地可都没有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曹天拿起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细长的花蕊:“得胜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厉害了, 这个是西域红花。”
卢生看着曹天,曹天看着曹地,三个人面面相觑:“红花?这不是绿色的吗?”
“绿的?”余得胜一脸的不敢置信!
三个人齐齐点头。
“娘的,他被骗了。”
“为什么是他被骗了,不是明明你被骗了吗?”卢生一脸不解。
“卖药给我那个人,他也是色盲。所以肯定是他被骗了!”
“是的,他被骗了,但是他没损失,赔钱的可是你,当然,要是能再找个色盲卖出去,这波也不亏。”
余得胜赶忙把那盒“西域绿花”给收了起来。
曹地也拿着一包东西,都是些可爱的小月牙:“这又是什么玩意?小月牙?”
“筋退。”余得胜忙着收拾,也懒得搭理曹地。
曹地拿起一颗尝了尝:“还挺硬,咬不动呀。”
“那就是人的指甲,咬不动很奇怪吗?”
曹地干呕了一声,还好没吐出来。
“这种东西有人吃?”曹天也很好奇。
“谁让你生吃了,都是炒成焦黄色,然后在磨成粉用的,止血利尿的。”
三人这才算长见识了,在卢生的黄粱梦里,这些奇怪的药材已经没有人使用了,只是在一些古籍里有记载。
“你看我这里还有:人中白,人中黄,五灵脂,夜明砂……”余得胜眉飞色舞的一一拿出来展示。
曹天还想打听下,这些都是什么药材,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没看出来,他还是个好奇宝宝,这么强的求知欲,他怎么不去考国子监呢?
卢生只能把他劝住了:“别问,别碰,别闻,更别尝……中午咱们好好吃饭,他不香吗?”
第15章 买了一两假当归
卢生是第一次到药集赶场,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陌生面孔在药市上挺吃亏的。做药材生意,人们一方面得相信自己的眼力,同时也得相信合作伙伴,很少有人愿意和陌生人做大买卖。
毕竟药材这东西,掺假掺杂的招数实在太多了,跟陌生人做生意,还是不太保险。
现如今所有人都埋怨食品药品不安全,其实大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拿药材熏硫磺来说吧,硫磺是火山喷发后的矿石,自古也是一味矿石药材,可以补火、助阳。中药熏硫可是古法炮制的一种手段,也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古代淀粉类的药材,要是不熏硫磺,压根保存不住。
当然,这已经算是危害比较轻的,毕竟残留的硫磺,熬药的时候只要用水煮了,就很容易的挥发掉了。与之相比还有很多更恶劣的手段,有些看着挺不错的药材,被人加一些料,其实普通人很难分辨。
所以除了靠眼力经验,更多的还是靠信任,信得过的商户可以放心拿着药就走。要是人不熟,从来没有和你做过生意,每次拿货,你还得仔细辨别,看,尝,闻,翻底,穿袋,一样不能少。
所以大家自然愿意和熟人做生意。
初来乍到的卢生,一个上午,只是靠着余得胜拉来的两个熟人,卖出去几斤散货。药材大集似乎忘记了给卢生开主角光环。
中午他们一人吃了两个炊饼。见大家都没什么精神,瘫在摊子边上打盹,卢生不困,只能出去转转,也看看这偌大的亳州药市,大家都是怎么做生意的。
顺便也买上一些滋补的药材,回去给姐姐补补身体,她实在是太瘦了。
卢生咬着一节地上捡的金钱草,吊儿郎当的在药市上闲逛,一个像只瘦马猴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哟,小兄弟是买药吗?”
卢生不想搭理他:“嗯,随便逛逛。”
那人却继续跟着他:“是想看哪方面的药材?”
卢生心想,这药市都是这么做生意的?主动营销都搞得这么卖力了吗?他自我反省了下, 看来他们这种守株待兔的卖药方式得改改了,得多跟人家学习学习,于是态度也变温柔了些:“对啊,想先找点滋补的药材看看。”
“哟,那你得找陇南帮的摊位呀,不在这边,走走走,我带你去。”
陇南,也就是甘肃南部,那里的确是滋补药材的道地产区,像平时炖鸡的当归、黄芪、党参,主产地都在那边。的确可以跟着去看看,卢生就不相信,青天白日的,就只是跟着去看看,一只瘦马猴,普通的掮客而已,他还能把自己给吃了?
瘦马猴名叫马彪,他引着卢生,穿过很多摊位,最后在大集的西北角停下,这边人都操着西北口音:“滚子”、“奶子”、“迷糊子”、“算球子了”,子来子去的,卢生不是听得很明白。
马彪朝着一个摊位径直走过去,先跟摊主打了声招呼:“龙哥,这位小兄弟来买点药材。”
“哟,小兄弟来,看看,今天想看些什么药材啊?”
“先搞点当归吧,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卢生谦虚了两句。
龙哥可不这么想,他说“做生意”,那肯定是走大货,大买家啊。
龙哥把卢生带到一车货前面:“你看这当归片,怎么样,今年刚收的,干度也足,都是新货,一点没出油。”
出油,卢生还是能听懂的,就是陈年的当归片,保存不当,表面就会起油点,颜色会变得偏黑褐色。没出油,龙哥是想说他的货都很新。
但卢生一眼就看出货有问题,这是掺了其他东西呀,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但也不想当冤大头:“那行,先给我称一两吧?”为了先离开,就先当个冤小头吧。
龙哥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两?您是说一辆车,还是……”
卢生却很自然:“不是,什么一辆车啊,就一两,鸡蛋那么大,一两就够了”
“一两?”龙哥不敢置信:“你买来炖小鸡啊?”
卢生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对呀,你咋知道?”
马彪也急了,他可是等着龙哥把这小子给坑了,自己可以一箭双雕的,既得了佣钱,又让卢生吃了亏。
对头,他就是故意来找卢生晦气的,那他到底什么来头?先卖个关子。
卢生只买一两当归,这算哪门子吃亏,吃灰还差不多。
马彪就不乐意了:“不是大哥,你不也是做生意的吗?咋才买一两,您看我这鞍前马后的,您就买一两?”
卢生无辜:“我也没说,我做生意的啊?我就来逛逛,买点药材回去炖鸡吃,还是只小母鸡,用不了多少药材。”
马彪拉住卢生不让走:“那不行,我跑这么远……”
几人正吵吵着,就见得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策马而过来,到了陇南帮的地界上,勒住嘛绳子,骏马高抬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止住了脚步。
动作一气呵成,这感觉……放在黄粱梦里:就是开着法拉利,到了您跟前在玩个漂移,稳稳地停在您面前。
“本来路就窄,还骑什么马?臭嘚瑟。”
“你别说,这还挺帅。等我有钱了,也搞一匹马。”
“就你,骑你的小毛驴吧,这马一看就是军马,你以为谁都能骑的?”
周围人褒贬不一的评价着。
第16章 拳打脚踢瘦马猴
卢生是挺看不惯这些有钱人的,至少现阶段他看不惯。等他有钱了,就“看得惯”了。人还能看不惯自己?
虽然看不惯,他自然也不敢言语啊,卢生这么个穷的叮当响的乡下人,怎么可能去招他。。
准确点,不是他,而是她。卢生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女扮男装的。
他就一直搞不明白,现如今的电视剧,全世界观众一眼就看出来是女扮男装的,主角硬是拖了十多集才把人认出来,一般都是头发被撞散了,一下就看出来是女的了。
怎么招?你媳妇盘个丸子头,就变成好兄弟了,就能陪着你一起去逛青楼了?
只见这女人,“胸肌”高挺,骑着高头大马,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药材,看向陇南帮这里,突然跃身下马,走到一个摊位前:“你这卖的可是当归片?”
“对对对,这位公子眼力真好!”龙哥还好意思夸别人眼力好,自己男的女的都分不出来,莫不是眼瞎吧。
“咱们这当归都是切了片的,公子还能一眼认出来,一看就是行家呀。”这语气就像哄小孩。
“公子”还挺骄傲,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认错,我跟我师傅都学医了好些年了。”
“原来还是个小神医!”龙哥就使劲夸呗,夸人又不费钱。
卢生见摊位来了大买家,龙哥也懒得搭理自己了,还是赶紧撤吧,于是就抬脚准备开溜。
但马彪却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别走啊,要不,咱多买点,你们乡下人,进一趟城也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我进城不容易?”卢生这才反应过来,马彪莫不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知道自己是乡下人,在给自己下套?于是他也没有了好脸色!
那就直接掀桌子吧,看谁更疯:“嘿,你们这些人,当归都是假的,不想买,没明说,大家过得去就行了,非让我把你们这些勾当都点出来吗?”
龙哥一听可不乐意,这眼见着有大买主了,这小子是想把自己大生意搅黄不成?
“小兄弟,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当归哪一点假了?”
卢生拿一片假当归:“还不承认,你这哪里是当归片,里面至少掺了一半的肉独活。”
“胡说八道!”龙哥把头转向马彪:“马彪!你今天是存心带人来砸场子的吧?这哪带来的愣头青,当归都认不出来,还肉独活?我先把你的肉给犊(du)了, 我看你能不能活。”话没说完,就给了马彪一个大鼻兜。
马彪捂着脸,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啊,头有点懵,他得缓一缓:“这咋回事呀?”
好好的谈着生意,怎么两边都掀桌子了?
卢生继续不依不饶:“独活和当归我还能认不出来?这位公子你来评评理。”说着便拉住大买主,跟她解释:“你看这片!这片是真的当归,这片是肉独活。文理是挺像的,只有小差别,你外行人根本分不出来。”
大买主也不高兴了:“你说谁是外行人?”
“行行行,你懂行,那你闻一闻,是不是刺鼻味?当归应该是有股土香味的。”
姑娘闻了闻:“不刺鼻啊?”
卢生心想今天都遇到些什么人啊,他只能继续耐心的解释:“那你尝一尝,这片当归是甜的,这肉独活是苦的,还麻舌头?麻不麻?”
“不麻呀。”姑娘尝了尝,又睁着她杏子大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卢生。
卢生心想,怕不是遇到傻子了吧?要不然就是余得胜第二,不止色盲,还嗅盲,味盲,就是个五感皆失的大傻子。
姑娘也被她给问烦了:“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我看你和这个瘦猴子就是捣乱,你们肯定见这位大哥生意好,故意来搅黄他生意吧?同行捣乱真是下作。”
卢生只能摇摇头:“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这里可是陇南帮的底盘,不一会儿有几个壮汉,不声不响地已经把摊子围住了。
一场火拼一触即发,想多了,应该是一场挨揍在所难免。千钧一发之际,姑娘却开口了:“你这些当归我都要了,多少钱?”
见生意竟然还谈成了,龙哥也有点懵,还真遇上一个固执的傻子啊。陇南帮也不忙着收拾卢生和马彪了,先把钱赚到手再说。出来混都是图财,打家劫舍坑蒙拐骗不都是为了一个钱字吗?谁也不是为了打架而打架的。
龙哥搓了搓手,不理会卢生,对大买主说道:“我给您算二十五文一斤怎么样?”
“二十四吧!”你说她不会做生意吧,她还知道讲讲价,你说她会做生意吧,她只讲一文钱。
龙哥听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乐开了花:“行,公子爽快,我也不磨叽,一会上秤给您算总价!”
“先给你十两定金,等着我,我去找人来拉货,我一个人也运不走。”公子甩下一块银子,骑着她的高头大马,悠然的离开了。
等公子走远了,几个壮汉就拿着梢棒,走了过来,卢生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围住了,按道理,他应该更谨慎的,可能是被那丫头给气着了,完全没有心思观察周围状况,如今想离开,是不太可能了,想去找帮手估计都不行,这里离他们的摊位实在是太远了。
虽然在梦里他是学了一些格斗技巧的, 但如今身子单薄,而且自己孤身一人,对方七八个壮汉,还都提着梢棒,完美的诠释了那个成语:势单力薄。
“是谁让你来搅和我生意的?”龙哥摸着他的大光头,脸上还有刺青,一看就不好惹。
大宋朝搞刺青的人,要不就是犯过罪的,要不就想要犯罪的。那时候可不兴说:我纹身喝酒,但我是个好人。
卢生有些发怵:“是这位兄弟让我过来的呀?”他指着马彪,对方也一脸茫然,怎么回事?不是坑这个乡下人吗?怎么差点把龙哥给坑了?这是要完啊。
“龙哥……龙哥,您听我解释,我是想送头大肥羊来给您宰,谁知道这小子眼神还挺好……”话还没说完,龙哥一脚就踹过去,围上来的人,朝着马彪就是一阵猛踢。
全朝着脸和下面招呼,马彪护着脸就护不住蛋,护着蛋就护不住脸,上下摇摆,手忙脚乱的,嘴巴还得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没想到,被打也怪挺累的……
第17章 一只土狗林老大
从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抱住地上的马彪:别打啦,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哪错了,她甚至不明白是咋回事,不是说好了找人收拾那个乡下人的吗?反而是自己儿子被打了?
卢生一眼便认出来,扑在马彪身上这个人,正是刘婶,那个罗府小姐的恶仆,那“到手叨”买柴的不要脸的。她本名刘兴芬,夫家姓马,这马彪就是他儿子。
龙哥见状,打架打得爹妈都来了,这架还有啥打头,只能挥挥手:“滚吧,下次别让我在药市再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总要说点硬气话的。
刘兴芬赶忙把儿子搀扶了起来:“娃,你没事吧。”
“妈,蛋……”
“你还敢骂老子!”龙哥听见这两个字,以为马彪还想骂自己,一个耳光又扇了过去:“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硬气。”
“不是,不是,我是说,妈,蛋疼,我蛋疼啊。”
刘兴芬也赶紧解释:“不是骂您,不是骂您,是在喊我,您老消消气。”
马彪不敢说话了,生怕再说错什么话。
刘婶也扶起儿子,赶紧走了,从卢生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仇恨的眼神。
龙哥收拾了马彪,又看向卢生:“到你了,兄弟,管得挺宽的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没有挡你财路吧,你跑来坏我好事做什么?”龙哥毕竟社会混久了,见卢生临危不乱,不像是普通人,还是决定先盘个道。
卢生也看出了龙哥的用意,于是故作高深:“你猜,你没招我惹我,我为啥会来寻你晦气?真当我吃饱了没事干。”
“哟,看来兄弟是受人指使?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坏咱们龙哥的生意。”底下小喽啰也得张罗两句。
卢生临危不惧:“你们想想,好好想想,你最近得罪谁了, 是不是得罪了你吃罪不起的人物?”其实他内心已经慌得一批。
“吃罪不起的人物?”龙哥眼睛转了一圈,灵光乍现:“你是林老大的人?”
卢生高深莫测的点点头:“还算你小子识相……”话还未落,龙哥一拳挥出,还好卢生反应快,总算躲了过去。
绕到一棵树后面:“你敢不给林老大面子!?”
龙哥又一脚踹出去:“去你娘的,林老大是老子养的一条狗!”周围人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龙哥随即喊道:“林老大,林老大。给老子滚过来。”
果然,摊子后面,一只中华田园犬,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流着哈喇子,无辜地看着众人。他以为“一条狗”是个形容词,没想到是真狗啊。
卢生见自己奸计被拆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是走为上计。
他在梦里可是练过几年散打的,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面对七个大汉和一条狗的围追堵截,他果断的选择了……爬树。
他得想个办法,看能不能在树上把曹天曹地叫过来:
“曹天……曹地……”
没人回应。
“曹天……曹地……天啊……地啊……天……地……”卢生嗓子都喊哑了,这里的“喊哑”,并不只是形容词,是真的喊破音那种,最尖锐的声音,破音了!“天……地……”
卢生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的曹天曹地,他们正忙着梦周公呢,梦中有两个小娘子,在呼喊他们的名字,向他们挥舞着香香的丝巾……
卢生占据了树上的高位,人往上爬,他就踢人,狗往上跳,他就踢狗,一时间陇南帮倒是拿卢生没有办法,就这般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此时, 一个身影,穿戴轻甲,骑着她的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兵丁,朝着此处奔来。
卢生仿佛想起了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他会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我在等……”
高头大马上,竟然是刚才那个五感全盲的傻子。她在陇南帮的摊位前,同样子姿势勒住缰绳,指挥兵丁:
“把这些卖假药的人,全部给我抓了,竟然敢坑到我们呼延军中来了, 这真要是吃坏了朝廷戍边士兵,你们这些骗子,灭了满门都不够赔的。”
一声令下,一队士兵放开手脚,对七个壮汉拳打脚踢,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
“那条狗也别忘了,狗仗人势的玩意。”卢生在树上,还不忘记指挥作战。于是一个士兵忙着去追那条“林老大”,整个药市被搞得鸡飞狗跳。
卢生在树上看着这一切,直到兵丁们把七个人和一条狗都捆绑起来,他还抱着大树不敢下来。
“下来吧,小猴子,你爬树倒是挺厉害的。”大买主朝卢生招了招手。
卢生仔细观察,果然周围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才从树上爬下来。卢生看着眼前这个人,当初她是听懂自己话了,也知道龙哥的药材有问题了,但人家显然比自己聪明。
“君子不立围墙之下”,明明周围那么多陇南帮的人,如果姑娘也挑明了假药问题,说不定就被陇南帮给收拾了。到底还是人家聪明一点啊,假意要买货,去找援兵去了。
卢生竟然有点佩服眼前这个女子。
“小猴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就算多谢你了。”姑娘爽朗的笑着。
“什么叫就算,要不是我,你就等着被假药吃坏肚子吧。”卢生这话说得严谨,肉独活吃不死人,顶多就是不治病。真要是毒药,一般人不敢往药材里面加。
“我叫呼延静婉,今天确实谢谢你了。”女子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今天确实得感谢这小伙子。
卢生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他只想好好卖药,不想跟这些大头兵有什么牵扯。
“你难道没有名字?”呼延静婉却挺执着。
“这话问的,谁还没个名字。在下卢生。”
“生”字,在宋朝就是“男娃”的意思,他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姓卢的男娃,翻译一下,就是姓卢的小子。
所以,这破名字,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呼延静婉挺大气:“今天你帮了我。我们呼延家从来不想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卢生客气下。
“说吧。”
“真不用了。”
“那行,算了,我们走!”呼延静婉,打马欲走。
卢生赶忙牵着马绳:“要不然,我那有几百斤药材,你全部都买走吧。”
第18章 童叟无欺做生意
卢生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人生在世,吃饱喝足才是要紧事,要那么多面子做什么:“我们也是卖药的呀,你把我们那摊子上的卖药都买走就行了,我们的药你应该都用得上。”
“这么直接。”呼延静婉,也没有想到。你这小子倒是挺厚脸……挺直爽的,姑且用直爽形容他吧:“行,带我去看看吧。”
于是卢生在前面牵着马,呼延静婉坐在高头大马上,她还有两个护卫,一个瘦的拿了一根哨棒在前面探路,一个大胡子在后面跟着,挑着一副扁担。
卢生心情很好,毕竟马上要谈成一笔大生意。于是就牵着马哼着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看见路边有个晒药用的九齿竹耙,卢生怎么有股冲动,想把它扛起来。
到了摊位,曹天、曹地正忙着梦周公,那些拿着丝巾的美女,对他喊道:“嘿,起来啦,大生意上门啦。”
余得胜被推醒了,还一脸不高兴:\"干什么?扰了我好梦。\"
\"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起来了, 这位小将军要买我们的药材。\"
小将军跳下马,把摊子上的药材都扫了一眼:“行吧,你这些地黄,黄精,桔梗,菊花,我都收了,但是旁边这些奇形怪状的药材就算了吧。\"毕竟她都不认识。
余得胜拿出一块人中白:“要不你先尝尝?先尝后买,不好不要钱。”他好心的建议。
人中白都知道吧?通俗一点就是尿垢。
呼延静婉聪明的摇了摇头。
余得胜小声的问卢生:“你上哪儿找来的冤大头?”
“路上捡的大傻子。”
“赶明我也多出去走走,守株待兔看来是不行了。”
呼延静婉见两人嘀嘀咕咕,不像好人:“你们嘀咕什么?这些药到底卖不卖?”
余得胜赶忙凑上前去问道:“我这还有西域红花你要不要?”
“红花?”呼延静婉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卢生拉住徐德胜十分无语的说道:“她不是色盲。”
余得胜赶紧把绿花揣了起来。尴尬的笑了笑:“看出来了,看出来了。”
那行,姑娘我就给您上称,价格肯定公道,我余得胜做生意,主打一个童叟无欺。
“是的童叟无欺,老人小孩你都不欺负,专门欺负女人是吧?”
卢生也没有想到,这个成语还能这样解释。
余得胜虽然色盲,眼神却比龙哥好很多,他也早就认出来小将军是女扮男装的,只能赔笑:“这哪能啊,老弱病残孕,男女老少壮,统统不欺的。”
那他刚才,又是让人家尝人中白,又是让人家买西域绿花的,是不是拿人家当傻子?
余得胜忽悠的能力差了些,但是算账可是一把好手,大家商量好价格后,曹天曹地把药材给架上大秤,余得胜拿起算盘熟练的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他们一共弄了两三百斤晒干药材,每个人背能上几十来斤,再推上小推车。全都运到了大集上。
这些药材有贵的有便宜的,余得胜做生意还真是童叟无欺的,不会因为呼延静婉像冤大头,就坑人家。
开玩笑可以,坑人钱就不厚道了,这一点,余得胜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将军,这些药材都算得是行价,市场上你都问得到的,单算下来总共四千三百一十三文钱。”
余德盛没有提抹零的事,童叟无欺就可以了。这些价格他也从来一分没有多算,都是市场上实打实的价格。看这姑娘,人家也不缺这十多文的零头。
呼延静婉满意的点点头:“你的药才不错。你那儿还有存货吗?还有存货的话可以都收了。”
卢生摇摇头:“这个还真没有!我们都是山上自己采的药材,剩下的都还在山里,还没有晒干。”
呼延静婉并没有和卢生商量什么长期收购的事情, 她毕竟也只是临时起意,听闻这里药材很全,突发奇想的跟着师傅到亳州看看,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再回亳州了。
她觉得卢生这人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许多人能成为朋友,靠得是缘分,就比如你们是邻居,你们是同窗,或者萍水相逢很多次,有了无数次的碰面,才能成为朋友,而这种无数次的萍水相逢就是缘分。
呼延静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厚脸皮的俊俏少年,竟然生出如此感慨,一点也不符合她们呼延家的做派,大概在跟着师傅在军中行医,看多了生离死别,也变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想到这些,呼延静婉没有多做停留,爽快的付了钱,打马快鞭离开,留下侍卫和他们交割。
回到回春堂,他们得“分赃”了。
“按咱药材市场的规矩我就抽一成。毕竟采药晒药都是你们兄弟做的,我就出个摊位,出个嘴。”
卢生却说:“两成吧,咱们要长久合作的,以后我们的货都直接交给你,就不像今天这样,跟着你去大集了。你来负责去大集卖。所以算两成吧,以后可能你还得出一些钱,压一压货,两成是合理的。”
余得胜点点头:“行吧,我也不推辞了。卢兄弟做事爽快,咱们细水长流。”
兄弟三人其实也挺开心,没想到这一趟他们就赚了四千多,除去余得胜的那部分,足足收入了三千四百文。
“咱们今天得庆祝一下吧,走上天顺楼,我请客。”这天顺楼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以前大家都是能远远的看看,走近了闻到香味都怕别人收钱。
“真没必要花那个钱,我看我们还是随便买点酒菜,回村里吃吧,我姐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如今赚了钱,有好吃好喝的,自然是得想着姐姐,毕竟这些药材姐姐也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那我陪你们一起进山去看看吧,今晚住你们家没问题吧?”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能就是挤一点。”卢生还是谦虚了。那哪里是挤一点?四个大男人,两间超小的茅草屋床。翻个身都费劲儿。
但“贫家羞好客”,余得胜也不会在乎这些。卢生回想起黄粱梦里,他那辈子最好的一些朋友,都是在出租里时最开心,昏黄灯光,简单的煤气灶,可以通宵宿醉,游戏,唱歌。
年龄再大些,都有了家,有了自己房子,有了小孩,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家不好,只是没有那时候的放荡不羁,爱自由。
四人一起找了家小店,点了一些荤菜熟食,买上两壶黄酒,哼着歌,跳着山羊,开开心心地回龙山村。
今天赚了钱,得和姐姐一起,喝好酒,吃好菜。
第19章 失踪就找老卢家
四人回到龙山村,路过老卢家大门紧闭,一点声音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都死绝了。远处传来一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大概是村里又有什么热闹的事发生,卢生也懒得去打听。
他们挺开心的回到山林小屋:“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表妹,你猜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多少呢?”曹地接了一句。
“三吊钱,足足三吊钱!”
“嚯……!“
房间里却没有人应声,卢生感觉越来越不好,猛地一下推开门,只见屋里面狼藉一片,哪里还有卢香的影子。
卢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把买的荤菜素食,往地上一搁,提着柴刀便跑出门外,心里发狠:“老卢家,究竟想干什么?”
曹天曹地,拿着扁担也赶紧跟了上去,只剩下余得胜,他捋了捋残缺的刘海:“咋回事呀?”
曹天回来把他拉上:“跟上!”
余得胜也赶紧捡了一根竹子,大家都拿点东西,他不也不好空着手。四人各自拿着顺手武器,朝着村里冲过去,老卢家大门紧闭,卢生一脚把门踹开,农家的锁,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各个房间查看一圈,竟然空无一人。
只能大喊道:“老卢家人都死哪去了?把我姐姐交出来, 要不然我把你家房子给烧了!”叫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人回应。
隔壁陈太婆从大门里面伸出头来:“哎哟,卢生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去陈跛子家,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们要把卢香嫁给陈跛子!”
此时陈跛子家里,卢香被二婶子和另外一个女人架着。那人自然也认识的,那是他的三娘,就是卢老太得第三个孩子。早年嫁到了亳州城里,生了一儿一女,后来老公死了,遗产给她。
这三寡妇,在亳州城里活的有滋有味,鲜少回村里来孝敬父母。今天干这缺德事儿倒是赶着回来了。
卢香穿上一身红衣服,盖着盖头,被押着正要和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跛脚老头拜堂。
周围的村民们都嬉笑着:“陈跛子你运气是真好啊, 要不是卢香当了破鞋,可怎么找也轮不上你啊。”
“是呀,老了老了,还能娶个媳妇,虽然不是黄花大闺女,但年轻呀,还是能生养的。”
“你花了多少聘礼呀?”
陈跛子淫笑着:“一双破鞋,还要什么聘礼,他们老卢家送俺的。”
老卢家从老到小,听得他们如此奚落卢香,竟然没有人在意。卢香从来就不是他们老卢家人,今天把他嫁了出去,今后生是陈跛子的人,死是陈跛子的死人,她什么名声,跟老卢家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四个人火急火燎的直奔陈跛子家里。这门口居然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贴上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喜字,曹天曹地跳将起来,把灯笼先扯下来,踩个稀碎。
卢生见得此情此景,已然是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丝理智,一把柴刀直接朝陈跛子扔去,砍在他的另外一只腿上, 估计以后不会是跛子了。
所谓跛子,就是一只腿瘸了,走路朝一边拐,这是跛子。把另外一只腿也砍伤了,说不定就不拐了。
周围看热闹的,赶紧把卢生拉住,其中最卖力的就是他的表哥,卢三娘家的大儿子,武文。
“表弟,你这是干什么?今天可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我们家都专门从城里面赶回来,我可是亲自到山上去把妹子接下来的,大喜的日子你还捣什么乱。”
曹天问道:“接下来?”
曹地答道:“怕不是绑下来的吧。”
武文还挺得意:“表妹她还害羞,我们这些娘家人自然是得帮一帮新郎官的。”
“娘家人,就你们这样也配当娘家人!”
“肯定不配!”
卢生呸了一声:“我姐姐愿不愿意嫁给这瘸腿狗子,你们看不出来吗?绑着人成亲怎么回事儿?”
武文倒是挺耐心:“女孩子家嘛,总是要害羞一些,离开自己的家都有点儿舍不得。都是哭哭啼啼的,每个人成亲, 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去你娘的”。卢生哪里还想听他当“理中客”,一个大耳兜子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武文今天似是有备而来,他后面还跟着三个大汉:“小子,敢动手!”
“动手?老子还动脚!”说时迟那时快,又给武文命根子上来了一脚。
三个大汉上前便要动手。但在曹天曹地面前,这些人也都是菜鸡,根本不是他们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壮汉给收拾了,打得哭爹喊娘的。
武文本来准备充分,自诩料事如神,结果来了两个表哥,他所有的算计就抓瞎了!
武文只能大声讨饶:“我们这都是为了表妹好啊,表妹能嫁出去,是件好事啊!”
卢生又踹了武文一脚:“这么好的事,那把你妹嫁给陈跛子呗。千年的水仙你不开花,你跟我装哪门子的蒜。”
三娘见儿子被打哪有不着急的,却被余得胜一把抱住:“没事,没事,小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长辈不插手”。
曹天问道:“你算哪门子长辈?这节骨眼还想着占我们便宜?”
曹地答道:“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三娘想要挣脱,却发现余得胜不知道用了什么锁技,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只能干嚎:“我的儿啊,别打脸,他还要考功名的。”
卢老爷子,见这边闹起来,赶忙走来:“住手!”他声如洪钟,自以为很威严,可是门牙漏风,卢生压根不鸟他。继续的猛踹武文。
卢老爷子这就尴尬了,这情节怎么不按常理来啊。他只能亲自去拉卢生:“你小子还不住手!还当不当我是你爷爷!”
卢生压根不把他当个人,更何论爷爷,这孙子,他才不装,谁爱装,谁装。把卢老爷子也是一脚踢开。
等到他发泄完,武文已经变成猪头了,他才停下来。
其实想想武文也挺可怜的,整件事都不是他的主意,到头来最受伤的却是他,这只能怪他倒霉了吧,毕竟卢有钱一家人,可都还躲在后面呢,谁让他姓武的,第一个跳出来。出来就爆头,直接爆打成猪头。
这次“婚宴”卢家为了多收礼钱,可是请了好些人,这其中就包括姗姗来迟的户长,陈达能。
“怎么回事啊?怎么来吃个喜酒还打起来?”
北宋时期的农村,其实也是有很多官职的,并不是想象的一个村长说了算。
乡村十户为一个甲,多个甲就组成了“里”。里上最大的官是“里正”。但乡村治理依靠里正、户长和耆长等很多的小官。
当然,也不能算官,没有品级,朝廷也不给俸禄,只是大家认可的管事人。
里正主要负责“课督赋税”,就是催税的,抓徭役的;耆长就“逐捕盗贼”,这户长就是搞“户籍管理”的,三个“村官”其实都挺有地位的。
今天来吃席的就是“户长”:陈达能,陈家算是龙山村的主要家族,而陈达能也算是个小地主,年纪比卢老爷子还小十多岁,但在村里历来很有威信。
“户长,您可来了,您可得给我做主呀。”说话这人,竟然是陈跛子,差点把他忘了,腿上还插着刀呢 。
他“两瘸两拐”地走到户长跟前儿:“户长,我好好的成个亲,这卢生带着外村人,跑到家里来,又打又杀的,这是打我,是打咱们陈家人脸面啊。”
陈家人的脸面,那自然就是户长陈达能的脸面,陈跛子腿是瘸了,倒是还有些小聪明,还知道祸水东引。
第20章 户长正义和稀泥
户长说话还是尽量客气:“卢生,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今天是你姐跟陈家结亲,你当弟弟的舍不得,我们也是理解的,怎么还打人呢?好好一场婚礼,就让你给搅黄了!”
卢生没说话,他打人打累了, 忙着喘气呢。
余得胜只能先把话接上:“不是,这位官爷,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一场好好的婚礼?好端端的大姑娘,能看上这个老跛子?”
“这位小兄弟是?”户长陈大能可没在村里见过这个人。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嚯……这口号厉害了。”曹地捧哏。
“原来是亳州城里人。”不是村里人,户长多了一些忌惮,他们这些乡佬士绅,也就在村里有些权威,城里人他可是管不了的。不过户长本也不打算帮老卢家,这家人实在是做的有些过分了, 一点不符合礼法。
说来户长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爱好和稀泥,基本的是非对错还是能分清的。
这陈跛子 虽然也姓陈,但族谱里可是都找不到亲戚关系的。这人好吃懒做,年轻时候去赌馆借了高利贷,让人家给打断了腿,每天游手好闲,村里人哪个会正眼瞧他。
老卢家上门请客,说是把孙女嫁给了陈跛子,户长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如今人家弟弟打上门来,这亲肯定是不能成了。
“卢全福!你看看你,这不是胡闹吗?当时我就觉得蹊跷,还说什么女娃子结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孙女不同意你也不能硬来呀,这架着结婚算怎么回事?”
陈达能指了指,一旁哭泣的卢香:“人家爹妈不在,你就这么欺负两个孩子?\"
卢老爷子还没搭话,卢老太就跳着脚站了出来:\"他爹妈不在, 婚事自然是爷爷奶奶说了算,我们供她吃供她喝,她婚事我们还不能插嘴了?不孝子孙!”
“爹妈不在,那也是长兄如父,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差了辈分的爷爷奶奶?”
余得胜赶紧提示:“是弟弟,不是长兄。”
陈达能咳嗽一下:“那人家卢老二家,也是有男丁,自然是卢生说了算。”
“我,呸,我们老卢家的的事,就是我说了算。”卢老太可不管什么里正还是户长。”
户长被卢老太的话给激怒了:“卢全福,你们家到底是男人说了算,还是女人说了算!怎么老是你婆娘来回话。你别忘了,往年你们家可是评的五等户,我看你们家日子是过的太好了,明年就是闰年,下次你们应该就可以评四等户了。”
这大宋朝户籍管理实行“五等版籍”,每逢闰年修造一次,按十九年七闰。一二等为上户一般就是大地主、小地主,三等中户,就是富农,四五等为下户,就是卢家这样的,有个二三十亩地,勉强能糊口、读书的。
五等就是最底层了吗?这当然不是,最惨的就是“客户”,不是“客户就是上帝”的客户。是指没有土地的人家,也就是只能当佃农的。
等级不同,自然承担的徭役和赋税也天差地别。
像老卢家这种在四五等之间的,还不是户长一句话的事情,所以说起来,陈达能还握着老卢家的命门呢。卢老婆子哪里懂得这些,但卢全福懂啊,赶忙赔笑道:
“户长,您看这话说的,您是族佬,这婚事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吧。”
卢老婆子还想插嘴,被卢全福一个耳刮子抽过去,卢全福在户长面前可以装孙子,在家里当然是说一不二的。卢老婆撒泼可以,但论力气,自然是打不过卢全福的,长期被收拾,她很快就学乖了。
卢家人终于消停了,户长也发话了,荒唐的婚礼只能这样收场了。
陈跛子见闹成这样,婚肯定是结不成了:“那他把我腿砍成这样,户长得给我评评理吧?”
“你抢人家姐姐来成亲,人家砍你一刀,也不算过分,自己赶紧去找大夫看看吧。”
陈跛子可没卢家的泼辣劲儿,只能认怂,被人搀扶着找大夫拔刀去了。
曹天补刀:“回头柴刀拔出来了,记得还给我们。”
曹地再补:“等着砍柴呢。\"
户长继续和稀泥:“至于卢金莲,你儿子这伤……”他看了看被打成猪头的武文,一本正经的脸也没绷住,给笑出来:“也都自己回家找大夫吧。”
卢家三娘,名金莲,儿子被打成这样,哪里肯善罢甘休:“我们就是来帮忙送亲的,明明是办好事,怎么就让人打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卢生没好气:“我问你,上山去抢我姐的人有没有武文?”
“我们是去送亲。”
“有就好。”话没说完卢生又给武文一记重拳。
打得陈达能都没眼看了。
武文被卢生揪着衣领动弹不得,他本是个读书人,现在秀才遇到兵,卢生压根不跟他多话, 不讲道理嘛。他一说话,卢生就打,一说话卢生就打,明明是卢家人干得缺德事,怎么他这个外来的表哥,最后成了出气筒?他就愣是没想明白。
被打得怕了,只能劝他亲娘:“娘,您就别说了。让表弟先放了我吧,今天咱们就认栽吧。”
这么一闹,卢三娘总算是闭上了嘴巴,何必呢?非得嘴贱多挨两拳头。
陈达能见卢金莲也“没意见\"了,便对卢香说道:“至于卢香,虽然今天里着实受了些惊吓,好歹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但你弟弟也打了人家……咳……打得还不轻,今天就都这样吧,大家就散了吧。”
总之,两不相欠是最好的,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和稀泥,两边吃一样的亏,或者得一样好处,别继续闹就可以。谁关心什么民怨沸腾、暗流涌动,只要面子上风平浪静,过得去就行了。
驭民就是像养猪,你看见猪圈里,两只猪在打架。你会纠结谁对谁错?会给它们主持正义吗?当然是两只猪各打两下,只要不闹事就可以。
所以陈达能这样处理,倒也不是心坏,除非是包拯来断案,该杀的杀,该判的判,把人都得罪光,只追求个公平正义。
但普通人断案,原告被告都没有话说,不闹到衙门去,对于村官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第21章 吵吵嚷嚷终分家
众人见席也吃不成了,纠纷也被和了稀泥,算是完美解决了,热闹也没得看,还是挺可惜的。
卢香受了点惊吓,陈跛子腿再瘸一只,卢家人除了个外孙武文,其他人也都没怎么挨揍。算是个比较公平的结局。
但卢生还得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见观众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只能加点戏:“今天乡亲们正好都在,不如帮我们姐弟做个见证,请户长做主,允许我们姐弟和老卢家分家,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干涉我们姐弟婚事。”
曹地帮腔:“对啊,你们卢家今天是吃了瘪,赶明在找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女人,非要我表弟娶她那怎么成?”
“对,表弟口味没那么重!”
“就算我表弟不会答应,也碍不住恶心人啊。”
“这不得几天吃不下饭!”
卢老太哪里会想着给卢生挑媳妇,就算挑一个最丑的也是便宜他,卢老太现在恨不得弄死他。于是她又跳出来了,刚才那巴掌的疼痛感已经散去了:“对,分家,必须分家,今天必须把这不孝子孙逐出族谱去,以后就是个没有宗族的野人!”
二婶子赵香炉终于也捡到一个说话的机会:“对,这么不孝的子孙,必须把他赶出龙山村,分家,必须分家,家里一样东西都不给他!一亩地没有,一文钱没有,都不给!”
“一样东西都不给,那咋能叫分家?”余得胜总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赵香炉只能找补:“那就是我们老卢家把他们逐出家门,不是分家,就是逐出家门!”
陈达能才懒得搭理这些妇道人家,户长编造《五等版籍》的时候,可是连女人都不用统计造册的,家里人口交税只算男丁,如果一户人家,只有女人了,那就算绝户了,孤女寡母不用缴税,不征徭役。
这时代,虽然掌权最高那位“牝鸡司晨”,太后刘娥可算是武则天第二,但并不代表女性地位就提高了,在他们这些乡绅族老看来,女人说话不管事。所以户长也不能突破时代的局限,他不会和女人辩驳的。
陈达能自然得问他们当家的:“卢全福,你也是这个意思?”
卢老爷子今天也是被气急了:“对!我们老卢家必须把卢生逐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
陈达能却是笑了:“不是,卢老爷子,我们陈家倒是有祠堂,有族谱,你们卢家我都没听说什么族谱,您就别在这儿“摆谱”了。”
余得胜拍拍巴掌:“原来,摆谱,摆谱,没有族谱还硬摆,这词是这么来的, 户长大人真是精妙。”
卢生也骂道:你那个破卢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入你那吊族谱有个屁用。”
卢生不跟卢家白扯分家产的事情,想要什么房子、土地,压根不可能,他们老卢家哪会分家产给自己。
那些属于自己爹娘的东西,他以后会一文不少的要回来,如今他也不靠那几亩地活着。
今天姐姐受到惊吓,就想赶快把当下的事情了结了:“今天分家,我姐弟和你卢家再无半点关系。”
“分什么家!是逐出家族!”赵香炉可是得把这个词咬死,她一分钱都不想分出去。
“分家,我们姐弟一文钱不要,一亩地不要,一间房不要,只要你们老卢家今后不招惹我们姐弟就可以,从此脱离关系,你们老卢家升官发财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就算被诛九族,也跟我们姐弟再无半点关系。”
卢老爷子听得也怒火中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好!分家,你们回头就算到老卢家磕头求饶,也不可能再让你们回来。”
老人家就是爱想的多!
陈达能取来纸笔,立了文书,双方签字画押。
陈达能发现,这卢生没有上过学,这字写得倒是颇为得体。比卢全福那狗爬的字,不知道强了多少, 也是心生疑惑。
卢生背着卢香,回到山里小屋:“姐,对不起啊,以后我们不会单独留你在山里了。”
余得胜却提出个主意:“就让卢香,去回春堂帮我吧,你们在山里采药,卢香去帮我照顾生意,城里肯定安全些,卢家人肯定不敢找到城里来吧?”
卢生狐疑得望着余得胜:“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姐夫!”
卢香听得这话,唰一下就脸红了,但是皮肤比较黑,看不出来。
余得胜拍拍卢生的肩膀:“放心,我师娘还在店里呢,我做不出什么坏事的,再说了,女人 ! 哼! 只会拖慢我数钱的速度。”这些新词汇,他倒是跟卢生学了不少。
卢香竟然被他逗笑了,这有啥好笑的!?
回到小屋,卢生又发现了异常。家里好似又被人翻动过了。他们带回的饭菜不在了,刚放下的熟食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卢生打了一个手势:“别动,好像不对劲。家里又有人来过!”
曹天曹地,立刻提防起来,他们朝屋外探寻的一番:“你看地上有动物的脚印。”
“应该是狼。”
进山这么久,没有遇到什么凶猛的野兽,今天大家吵架都吵累了,回了家还不得安生。
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于是他们推门进去,别的东西没有,却见只是一只一尺来长的灰色小狗,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龇牙咧嘴,惊慌失措又桀骜不驯的样子。
卢生抬脚打算把他踢飞,却被卢香制止住了:“你踢他干嘛呀?”
“他偷吃我的肉……”卢生挺委屈。
“哎呀,吃就吃吧,反正肉也是给人吃的!”
“但是它是狗啊!”卢生还挺不服气。
卢香走近小狗,它先是朝着卢香呲着牙,想装得凶悍一些,但无奈体积太小了,卢香从旁边的篓里,拿出一块熟食,递到他跟前,小狗犹豫了一下,嗅了嗅,或许实在是太饿了, 哪里还能经受“肉衣炮弹”的诱惑,一口咬下去,大快朵颐。
吃了两口,饥饿感总算缓解了一些,小狗又突然有开始叫着,跳跃着,咬着卢香的裤脚,想要往外跑。
“它这又是想干什么?”
卢香好像能听懂小狗说话一般:“它要我们帮忙吧。”
小狗朝着门外跑去,回头看向卢香,卢香就跟着它往外跑去。
到了一处山涧处,底下是头缝里夹着一只黄色的大土狗,脚上流血,已然没有了气息。边上还有一只白化的小狗,在蹭着它母亲的皮毛。小白狗睡了,而它枕着的那只母狗,已经没有了气息,它只剩下那一点点残余的体温,温暖着这只毛孩子。
在这深秋的偏寒的夜晚,这是残喘的老狗最后的温度。
卢生看着那只白色的小身影,认了出来,这就是带着自己找到很多药材的白色影子。这么多天能这么顺利,还全亏了它。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狗,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第22章 三人二狗进城去
卢香抱起两只“小狗”,小白狗还是在酣睡,小灰舔舔她的胳膊,再恳求她救救母狗。
它不知道母狗已经死了……
他们挖了一坑,把黄狗埋了,小狗们并没有哀嚎或者反对,只是呆呆得看着这一切。
卢香把两只小狗抱起来,带回了小屋。
不是爱心泛滥,那时候村里人捡到狗都是剥皮吃了的,但卢香不忍心,这两只小狗是不是像极了她和弟弟……
……
那一夜,五个人两条狗,坐在小屋前的篝火旁,把城里带回的饭菜热了,黄酒温了,聊了很多。
曹天问曹地:“你喜欢狗吗?”
“喜欢啊。”
“那喜欢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都喜欢。”
卢生、卢香和小狗们,一起不可思议的看着二人,小灰狗还呲着牙,恶狠狠的发出嘶鸣。余得胜赶忙敲了二人的后脑勺:“想什么呀!让你们想吃的了吗?这两只小狗这么可爱,这么小巧……得烤着吃才香。”
小白狗吓得赶忙躲到卢香怀里,卢香安抚着小狗:“没事,他们吓你的。”转头又瞪着三人:“再胡说八道,把你们三个先烤了吃了!”
卢香抱着小白狗喂了它好些吃的,然后它在卢香怀里沉沉的睡去,小灰狗依偎在她脚下,火光暖暖,也安静的睡着了。
卢香生平第一次喝酒,话变得很多,第一次讲了她和李公子的过往:“我承认,我是喜欢李公子的,终究是喜欢错了人,他说过会带我一起走,带我和弟弟离开这个家的……”
说着说着,她慢慢睡熟了,卢生把姐姐抱进屋内,给她盖上被子,把一切说出来,或许她能睡个好觉吧。
……
翌日,他们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卢生还是决定让曹天、曹地看家,自己先送卢香和余得胜进城去。
留卢香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山上,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有瘴气毒草,蛇虫猛兽,当然还有比之更危险的,比如:人。
他们带上两只小狗,顺路采了一些鲜茅根,给罗府送去。
卢香还是很担心:“余大哥?您说回春堂会收留我吗?”
余得胜拍胸脯、打包票:“我师娘人可好了!说话又好听,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太轻松,反而没有人相信。
……
回春堂门口,此时又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老葛大夫,平时就爱垮着个脸,你们还说他医术高,这下好了,治死人了吧。”
“对呀,人家就是个外伤,被儿子打骨折了,到他们回春堂,开了药,吃了就抽搐。”
“人家找上门,这老葛大夫,还不承认,说人家敲诈勒索。”
“哎,人心不古,庸医遍地,医馆一个比一个富丽堂皇,诊金一个比一个贵,抓药都是人参、虫草、西红花,这卖药看病的都发了财,剩下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病不起,也死不起。这日子可怎么过哟。”说话的是一个青衣老者,说话文绉绉的,看样子是读过两天书的。读书人就喜欢不懂装懂。
余得胜赶忙把众人拨开,钻进了回春堂。店里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嘴角白沫,伴随着有些抽搐,看着眼睛也是斜视。
旁边还跪着一个老妇,拿着手帕挥舞着一直哭:“哎哟,这可怎么办哟,你们回春堂这是要老头子的命啊!”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也是个伤员,一眼就看出来了,头被打得像猪头一般。
伤势一点也不耽搁他叫嚷:“赔钱!回春堂把我爹搞成这样,必须赔钱!本来是大腿受伤了,怎么来你们回春堂,开副药吃了,就开始全身抽搐了,病气转移了?赔钱,今天必须赔钱。”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快,跟诸葛连弩一样。
一个妇人站在老葛大夫旁边,应该就是他夫人——蔡氏,也是个嘴毒的:“你说话能慢点吗?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诸葛连弩就卡住了,年轻人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
蔡氏非常生气:“再说了,当时给你爹看病,我们收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十几文钱,成本都不够,还免费帮你也擦了药!要不是看着你们可怜,怎么可能收这么点钱?不要你们感激就算了,怎么还跑来讹人了?你们家是住城东对吧,该不会你才是东郭先生吧!”
第23章 医馆救人遇讹诈
回春堂门口,围观众人也是纷纷议论。
“这人我认识,就是住城东,平时就好吃懒做,敲诈勒索,人家回春堂好心好意帮了他,他们家反过来就讹人。”
“就是,这样以后谁还敢低价治病哦。都去扁鹊阁开高价药吧!”
“葛老大夫是好人,我相信他!他不会乱来开药的。”
“谬论,就算是低价看病,抓错药,吃死了人,照样要赔钱的!”说话又是那个青衣书生,读书人就喜欢发表鹤立独行的言论,总觉得自己有见识,得说点不一样的。
议论声渐渐平复下来,葛老大夫这才有机会解释:“我开的不过是些止疼活血化瘀的药,怎么可能就双眼斜视,还抽搐的!你们肯定是还吃了别的东西!”
老妇人不管周围人议论,站起身来:“我呸,我们家老头,最近胃口不好,除了喝你们家的药,啥都还没吃,吃了药就抽,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你们回春堂还想不认账。\"
蔡师娘一看也不是好惹的:“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什么事情都想赖到我们家头上!你看那大嘴,你看看那大肚子,你看他那朝天鼻子,长得像猪一样!他还能胃口不好?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脏东西。”
这家人,遇到蔡氏这样的,也是有些黔驴技穷,不敢回话了。
“来来来,我来看看。”卢生赶忙窜上前去,仔细看了地上躺着抽搐的小老头,眼歪嘴斜,嘴角有白沫。
“这应该是草药中毒了,想来是用了马钱子,草乌这类毒药。”卢生想说生物碱中毒的,说了也没人能懂,还是算了。
这嘴快的青年,名叫钱演,是东城出了名的无赖,听有人说是草药中毒,又可以嚣张了:“我就说嘛,就是你们的草药有问题,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围观众人这可都看明白了,这老头死不死的,他儿子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就只想着赔钱了。
“赔钱不赔钱,咱们回头再说,如今最重要还是把人先救回来吧。”卢生凑到钱演面前继续说道。
钱演这才正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来的乡下人,土包子,关你屁事,少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卢生看了看自己衣着,乡下人这个事情那么明显吗?自己都换了衣服了,怎么还是被一眼给认出来了?
此时地上的老头,意识都快没有了,抽搐越来越厉害。
老太婆也是信不过这回春堂了:“救不救人,不用你们管,你们只要赔钱就可以了,我们自会去找别的医馆救人!”
蔡氏听出了老太婆的用意,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玩意儿:“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要救人我们帮你,要讹钱,你除非拿绳子给我勒死,看我喉咙眼里,能不能给您蹦出两个铜子儿。”
这蔡氏嘴巴里是抹了黄油吗?说话这么顺溜?
卢生只能继续劝道:“还是先救人吧?”
老太婆出言不逊:“关你屁事,你个乡下人,土包子,滚远点!”都这时候了,就非得强调乡下人吗?
余得胜只能站出来:“他不能管,我总可以管吧?”
“你又是谁?”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卢生扶额,怎么又来了!在看看葛老大夫和他夫人,也都是扶额:羞死先人了!
“你是他大徒弟,那行,你赔钱 ,今天必须赔钱。”钱演总算是抓住个人,这大徒弟倒是挺好欺负的样子。
第24章 蔡氏仙药救人命
这人要怎么救?刚刚服药不久的话,当然得先催吐。
卢生好心提醒蔡氏:“大娘,先去拿点瓜蒂,常山熬水喝下去,先催吐了再说。”
卢生说的可是都良心建议,那两味药,都是中医常用的“涌吐药”,古代没有洗胃,误食了毒物,只能靠这些涌吐药,先清理肠胃。
蔡氏却不搭理他:“等你熬好汤,这老不死的早就死了,哪有时间给你熬药,我去取催吐汤来。”
不一会就见蔡氏走了出来,鼻子上插着两根大葱,端着一瓢药汤,卢生看着她这样子,鼻子上插大葱,装得挺“象”啊。
见老太婆还在那愣着不动,蔡氏踢了她一脚:“愣着干嘛!起开点,再不让开,让老爷子带着你一起走!”
老太婆不敢反驳,赶忙让开。
又对愣神的钱演说道:“把你爹的嘴掰开,用点劲,别跟死了爹一样!不是还没死吗?”
钱演还是不想他爹死的,扁鹊阁只是让他来讹钱。掌柜的说过,这药不会让他爹死的,他才敢投毒,没想到效果这么强,还好只放了一半,若是全部药都倒进去,他爹应该就死了!
于是也赶紧把他爹嘴巴掰开。
“轻点,你爹的嘴没那么大,他又不是貔貅。”蔡氏又教训道。
或许是由于大家精神都高度集中吧,没有人注意到这碗“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几口药汤被灌进老爷子的喉咙里,不一会他就吐出来,他终于有了点精神:“你给我喝的啥?”
蔡氏一脸嫌弃说道道:“粪水啊。不然我还给您沏壶龙井茶啊!”
卢生也是第一听说还有这种中药:“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粪水吗?”
蔡氏点点头:“对啊。没想到你脸看着跟桌板似的,这脑子还挺好用,就是那个粪水,文雅一点,这也可以叫金汁!”
蔡氏又吩咐余得胜,去隔壁的早餐铺子,买了几碗绿豆汤。
老爷子见他还要灌自己,心生畏惧:“你又要给我喝什么?”
余得胜就好心给他解释:“绿豆汤啊,没事,这放在这里,你能喝尽量喝,喝得越多,解毒越快。”
这一家人被蔡氏骂得久了, 突然来个暖心的大徒弟,竟然觉得回春堂真是个温暖的地方。
大宋朝可没有解毒神药,只能是靠绿豆汤尽量的冲淡毒物浓度,大量体液通过小便,把已经吸收的毒素给排出来。
喝了好些绿豆汤,见老爷子逐渐缓和了精神,这小命算是救回来了。钱演又开始叫嚷:“别以为这就算完了,我爹这罪可不能白挨,刚才这乡巴佬也说了,就是你们回春堂给我爹开了那……钱什么子的药,他才会中毒的!你们得赔钱。”
老太婆也是一脸仇恨:“好端端的人,送来你们回春堂,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开错药,还灌粪水,害我们老头子受那么多罪,必须赔钱。”
老爷子没有一丝力气,却也还能喊出两个字:“赔……钱……”。
周围都传来一阵阵议论声:
“这一家三口,真是不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回春堂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啊,这毒药说不定就是葛老大夫给开的,虽然医术高,但碍不住年纪大了啊,这手一抖,把毒药抓多了也是正常的。”
“不知全貌,不便评论。”青衣书生又来当理中客了,总喜欢说点不一样的。
葛老大夫没发话,蔡氏可听不得 这些污蔑,她虽然从来不过问医馆的事情,但医馆但凡有纠纷,总是靠她出马,每每总能让回春堂化险为夷。
“我呸,我们家老葛,他老不老,我能不清楚?生猛不生猛都得我说了算!轮得到你们这些碎嘴子。你们这嘴是让剪刀穿了洞吗?这么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蔡夫人出马,果然周围人都安静了。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反正你们回春堂,开了钱……钱子的,毒了我爹,就得赔钱。”
“我呸,你们一家三口丧良心的玩意儿,好心好意医了你们,反而还让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赖上了,打不倒狐狸,惹着一身臊。”
这一顿输出,把卢生都看愣了。他又看了看卢香,想着卢香还得在回春堂借住,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记住!这药叫马钱子,不叫钱子。你们姓钱的,除了钱,就什么都不认识了对吧?还有个“马”字就这么难记,记住咯,马就是,马你隔壁的马!。”
卢生都想给她鼓掌了,这一顿咆哮,有理有据,比喻借代都很恰当,声音还大,马家人都不敢回嘴。
蔡氏继续骂道:“我们回春堂压根就没有马钱子,为啥?因为老娘不喜欢那药的味道!从来就不准回春堂用它,就是这么霸道。你们进去翻翻,但凡药柜里能找出一粒马钱子,我蔡媚,一口不剩把它全吃喽!”
余得胜也作证:“对对对,我们家的马钱子都是换成全蝎的,我师娘一接触到马钱子就起红疹子”。
一只白色小狗突然窜出来,冷不丁往钱演兜里一钻,咬出一个布袋子,钱演想去追,没追上,小白狗把布袋戏递到卢香手上,卢香把包裹打开,里面散落出一粒粒扁圆形的小颗粒。
“马钱子!”余得胜拿起一粒,对围观的人讲道:“看这人身上的就是马钱子,还单独装的一包,这可不是抓在一副药里的!是单独一包的!”
这足以说明,马钱子就是钱演故意准备的。
周围人都看明白了:“他这是毒害亲爹,来讹钱啊,这种不孝子孙,大家不打还留着过年吗?”
牵扯到了孝道,围观百姓们自然群情激愤起来,你讹钱可以,你恩将仇报也以,无非是图钱,你们几个人自己掰扯就行了。
但是毒杀老爹,这可是大不孝啊,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看热闹的可就群情激愤了,把钱演拖出回春堂,拳打脚踢,烂瓜、菜叶子、臭鸡蛋全都用上了。
若不是巡城的官差赶到,把钱演抓起来,他今天就得被打杀在回春堂门口了。
等人群散去,钱老太一脸颓然的推着钱飞田离开,这场闹剧才总算是结束了。
等人群散去,蔡氏拉着卢香的手,摸摸她怀里的小狗:“今天还真得谢谢你这两只小乖狗狗。”
小狗们也眯着眼睛,安然的享受着蔡氏的抚摸。
“对了,师娘,这位是卢香,这个他弟弟是卢生,就我之前跟您提过,和我做生意的那老实孩子。”余得胜赶忙拉卢生过来介绍。
卢生也很好奇,他怎么就是老实孩子了?
“老实不老实,我还能看不出来?这孩子哪里老实了?母鸡飞上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蔡氏算是给卢生下了批语,她又拉过卢香:“还是这孩子好!一看就没定亲吧。”
卢香好奇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蔡氏答道:“看长相。”
长得丑,没人要呗。卢香可是被噎得不轻。
余得胜赶紧解围:“师娘,您一来就说定亲不定亲的,干啥呀!他们姐弟住在山里,如今越来越冷了,我就想着让卢香先住到咱们家来。”
“对,我会干活。”卢香怕蔡夫人不同意,赶忙说出自己的长处:会干活。好像她也不会别的了,想来就低下了头。
蔡夫人,见她害羞的样子:“行啦行啦,会让你留下来的,我们家就缺个女娃子,能陪我说说话,不然天天跟这两个人,一个闷葫芦,一个不着家,真是看着都烦。”
第25章 兄弟商量收蝎子
卢生心心念念之想着赚钱,刚才听说了蝎子的事情,也就好奇问道:“得胜,你说回春堂都不用马钱子,都用全蝎来代替,这可是真的,莫不是哄那马家人的吧?”
余得胜从药柜拿出一些全蝎:“这个倒是没有骗他们,我们师娘的确对马钱子过敏,碰着就起红疹子,我们药房也确实没有马钱子,都是用这个。”蝎子在中药里的药名是“全蝎”,用来区别蝎子的尾巴“蝎尾”。一般医生也喊做“全虫”。
全蝎是取一寸长左右的小蝎子,整只入药的。
卢生回想起自己在药材大集的所见所闻:“那这全蝎够用吗?我记得大集里的全蝎可是不便宜,七八百文一斤呢。”
“嗯,是的,虽然乡下到处能遇到全蝎,没人敢去逮这玩意,扎手啊,要存够一斤也是很费事的。”
大宋朝,亳州地界上可是一点也不缺毒虫。在龙山村山林里,卢香还被蝎子蛰到过,当时他用酸酱草给卢香止疼消毒。
卢生似乎嗅到了商机:“我倒是有办法能抓到这些玩意,就是人手不够。”
余得胜有些惊喜:“你还懂这个,如果你真的有办法,人手不够,你可以到村里发动人一起抓啊,到时候,你给他们一文钱两只,这四五百只晒干就能凑够一斤,一斤能赚它个五百文。”
卢生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叮……钱袋子收到五百文!”
余得胜还不忘嘱咐:“得抓紧时间,再过两个月,入冬了,蝎子就不出来了,到时候就没的抓了。”
“还有雷公虫有人收吗?”卢生又想起一种药材可以一起抓。
“你是说蜈蚣啊,得大条,黑色那种,得卖两文一条吧。小黄蜈蚣没有人要的。那个论条卖,药市大集上,走就算是批量交易,也是论条的,收回来把蜈蚣烫死,把内脏祛除,找根小木片,瘫平晒该就可以了,就是有点费人工。”
卢生感觉财路又扩宽了:“那行,到时候我让村民顺便一起抓!”
……
两人说起赚钱的事情,都是眉飞色舞,倒是聊得挺开心,一聊就聊到了晌午时分。
卢生厚着脸皮在回春阁蹭了一顿饭,见葛家夫妇对卢香都喜欢得不得了。毕竟卢香眼里有活,懂事乖巧,除了老卢家,卢香到了哪里都能活得更好。有时候不是你出了问题,真的是你身边的人不配拥有你。
卢生和余得胜两个孩子蹲在角落扒拉饭,看夫妇给卢香夹菜,看得醋意浓浓,却恍惚中看到一丝家的温暖……
\" 姐,您就安心在回春堂待着,我回村去赚钱养你。”
蔡氏却看不得卢生装乖巧:“哟,刚才上茅房顺便擦的嘴是吧?说话这么好听?”
姐姐给他把衣服整理下:“知道了,山里危险,记得小心点。”
辞别回春堂前。卢生还带了一些紫草,这也是一味药材,黄粱梦里常用的紫草膏就是这玩意做的,当然也可以当染料,染出紫色的布。
再拿上一些灯心草,世人只知道灯心草能点灯,却不知道它也是一味药材,清心火、利小便。
再拿两斤香油……
再拿?不能再拿了!余得胜都要翻脸了!
当然,说是拿,那可都是算了钱的,是以后和货款一同结算。
余得胜多抠门啊,没收卢生晚饭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怎么可能让他白拿这么些药材。
到街上又扯上白布,买一些罐子。
……
卢生黄粱一梦,他也明白:光靠自己挖药材,怎么都没办法发财的,得组织人手,让别人帮你赚钱。
完成了第一桶金后,卢生得开始以“钱赚钱了”,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永远无法做大做强,
龙山村的人对他们姐弟没有太好,但也没有太坏。隔壁陈老太帮忙骂过卢家人,陈达能替自己主持了公道……细算起来,好像又还有好些……姐弟最落魄的时候,村里人有的时候看他们可怜,家里的瓜果成熟了,也是会分一些给她们姐弟的……他还在陈家的私塾外面听过课,那老夫子也没有把自己赶走……
乡村生活,就是:对土地,锱铢必较;对谣言,蜚短流长。
除此以外,其实大家都还是对彼此很热情的。
卢生回到村里,先去陈达能家里拜访一下,得感谢一下昨日的帮忙。还有收购全蝎的事情,陈达能毕竟是户长,说话总是比卢生管用的。
提上一斤猪肉,一瓶黄酒,这已经算是重礼了。卢生多“梦”一世,可不是什么迂腐的人,送礼在任何年代都是绕不过去的门道。
轻叩柴门:“户长在家吗?”
开门的是户长的媳妇王氏:“哟卢生呀?”都是一个村里,大家自然都是认识的:“怎么想起来到我们家来了。”
“王婶昨天,多亏户长,给我们姐弟做主,总得来谢谢才行。”说着把提着的猪肉和黄酒递到王氏手中。
王氏得客气两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小伙子,现在出息了哈,都能买上酒和肉了!”
“这不,在城里遇上个贵人,教我认识了些中药材,在山里挖了,去城里买了,赚了几个钱,不然我们姐弟,靠着老卢家分的那几斤粟米,估计早就被饿死了!”
第26章 到了陈家商量事
王氏其实也挺纳闷,这小子不知道有了什么奇遇,不仅能赚钱了, 关键是变得热情很多,以前说话虽然也挺顺溜,但看见人就躲,不喜欢和村里人打交道。
“我刚和你陈叔说呢,他们老卢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你爹妈走了,怎么就能把娃给赶到山上去住呢,你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说着便把卢生引到了屋里,也不知是不是酒肉的关系,王氏对他特别热情。
进得屋里来,堂屋上供奉“天地君亲师”,家具陈设比普通农家干净很多。
说是地主,陈达能也只是无非多了几十亩地而已,自己种不过来,可不是得租一些出去吗?并没有什么巧取豪夺、横征暴敛的戏码。
说话间,陈达能也从屋里出来:“卢生,来啦。”
卢生站起身来,装得十分乖巧:“专程来谢谢您,要不是您昨天给我们姐弟做主,我姐姐说不定就得嫁个陈跛子了。”
陈达能还有些义愤填膺:“陈跛子那好吃懒做的玩意,也配娶媳妇。”
“你看人家卢生怪客气的,还买了酒肉来孝敬你,这小子,真是长变了!”王氏提着肉给展示了一下。
“是啊,我们也算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你们爹还在的时候吧,你们还能勉强糊口,这两年看着人都饿瘦了……”
卢生也是懂感恩的:“说起来,当初王婶还经常分我吃的呢。”
“她啊,家里娃子吃不了了,才会想起拿给你们姐弟。”那时候村里的很多孤苦小孩,其实就是被这样的剩饭喂大的。
王氏揪了一下丈夫,怎么好赖话也不会说,这时候自然不能把功劳都推出去:“别听你陈叔瞎说,什么剩饭!你老陈家这么多口人,哪天能有剩饭。”
王氏自然是要卢生记得自己恩情。她不是坏人,但肯定也有农村妇人的小计较。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陈达能看出卢生别有用意。
“我城里的兄弟,跟我说那蝎子,蜈蚣也是好药材,我们寻思,我们这龙山村,家家户户不是随时都能抓到这些毒虫吗?特别是秋收后,田里,草垛里,山林子里,不是到处都有这东西。我就想出面收购,到时候我炮制好了给城里送去,他负责卖出去。”
“这城里人吃药,怎么尽是吃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这东西吃了能干啥?”陈达能起初还是不以为意的。
“能祛风止疼,你知道风湿病吧?据说方子里面就要用到蝎子,但是具体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这得大夫拿去配,我们就负责收集起来就可以。”
陈达能听这么解释,倒好像挺靠谱的:“这倒是好事,农忙也过了,正好大家在家里也是闲着,你就跟大家收呗,问我干啥?”
“你看我一个小娃子,挨家挨户去说,人家也信不过啊,我就想着。大家抓到的全虫,蜈蚣,我都按照半文钱一只都收了,怕大家信不过,我压一贯钱在陈叔这里,我若拿不出钱来,户长就从这一吊钱里扣出来,就当时保证金。”
“你小子,竟然也学得这么机灵了!”陈达能确实得高看一眼:“行吧,钱我给你收着,也让乡亲们放个心。到时候你收完这一季,我再如数奉还给你。”
这一点,卢生还是信得过的,乡中族佬,没有谁会为了一吊钱搭上自己的信誉。
陈达能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对了,让我们家老四,也跟着你跑跑吧,我觉得你小子将来应该有出息,让他跟着你学一下子。”
陈家屋里人丁比较兴旺,老大和老二已经成亲,但也没有分家。老三在县学读书,倒是和卢生差不多年纪,只是从小在县学,见面的时间倒是不多。
家里老四,陈家富,还是个十二三岁小娃子,陈达能最操心就是这个小的:“老四一天读书是没指望了,让他认识几个字算是不错了,既然你有这营生,就让老四跟你试试吧。”
“那行,明天我就带着陈家富一起去收蝎子。”
商议妥当,卢生回到家里,曹天、曹地还在热火朝天的砍药,烘药,这活计他们倒是做得挺开心,使不完的力气,干不完的活。
“能赚钱,不受气。”就是他们最大的激情。
“能赚钱,不受气。”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香饭碗啊。
卢生也不去打扰他们,把紫草煮上水,等水开,在煮沸一个时辰,把城里扯的布,给染成紫色,晾晒在屋里。
灯心草分成巴掌长的一根根的。第二天,等布都晒干了,取来一些竹条,做成一个个紫色的小灯笼。
一切算是准备妥当了。
鲜茅根也不用再送了,上次罗府门房说,小姐已经大好了,之后可能用不上了,卢生也觉得挺好,人家病好了,总是好事。
“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卖药的都爱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生意差的时候,心理就平衡些。
……
晌午饭后,村中心的场坝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聊着天,突然一声铜锣敲响了,陈家富大声的喊道:“忙罢会,忙罢会了诶。”
“忙罢会”这词挺有意思,就是说你们忙完了,就来场坝里开会了。
不一会儿,大家三三两两的提着小板凳出来了:“陈家富,你爹咋不来?你是不是把你爹的铜锣给偷出来了。”
“里正这两月没过来,你把他铜锣拿来逗大家玩啊?”
“我还以为要演杂剧呢,也没见到人扮上啊。”杂剧是宋朝北方流行的戏曲,逢年过节总会演上一演。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陈达能一家也到了,却没有站在石磨子上,也搬个小板凳在下面坐着,等陈家富在上面嚷嚷。
“叔叔婶婶,大伯大婶们,今天不是演杂剧,也不是我家福闹着玩。是有正事和大家商量着哩。”
“你个小娃娃还能有啥事?”大家都不想和小娃娃商量事情,就去问陈达能:“你们家小娃子,现在能耐了啊,这锣也是乱敲的。”
陈达能笑笑:“听他说,听他说嘛。”
第27章 号召大家抓蝎子
陈家富站在磨台上高声喊道:“是这样,这不是眼下大家都农忙结束了吗,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卢生哥在城里认识了药材商,说是咱们村里这些蝎子、蜈蚣。可都是能卖钱的,我们这几个后生,也抓不了几只, 就想请大家和我们一起抓。”
下面很自然的有人嘲笑:“这是啥正经事哦,让我们大人陪着你们后生抓虫虫玩哦,我闲着没事摇两把骰子不好玩?”
不被人嘲笑的事,就是平庸的事。在村里人看来,大人陪着小孩子去抓虫虫,可不就是搞笑嘛。
“二叔,你别急嘛?又不白抓,我和卢生管回收的,蝎子,我们收半文钱一只。黑蜈蚣记住是大长条的黑蜈蚣,小黄蜈蚣不要,我们也收一文钱两只。”价格是一样的。
“那这抓一晚上,也抓不了两条啊,赚你一两文钱,不如在被窝里陪婆娘。”说完又是一阵嘲笑。
“我们给大家做了紫灯笼,咱们村每家每户都可以领,天黑的时候,把我们这灯笼放在空地上,倒上一点香油,灯心草点上,香味就会把蝎子蜈蚣吸引过来,到时候您在用这个竹夹子一夹,往瓦罐里一放,就是半文钱。”家富拿着竹夹子示范了动作,看着确实挺轻松的。
“嘿!你说神奇不神奇?这就抓住了?”曹天坐在下面也捧上一捧。
“这不跟捡钱一样?”
陈家富见大人们普遍比较抗拒,只能另辟蹊径:“当然了,大人没时间,忙着摇骰子,赔婆娘的也可以让娃先试一试嘛,反正不管谁抓到的,人家卢生也照样给钱。”
“我们抓了他不付钱怎么办?要是粮食我还能自己吃,要是蝎子,蜈蚣,我还能自己把它吃喽。”村民们继续有疑问,有疑问是好事,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这时候就轮到陈达能上场了,他从怀里拉出一吊钱:“这是卢生存我这里的一吊钱,他说这个叫啥“保证金”,总之,你们抓的蝎子、蜈蚣,他要是不收,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先垫上,我说话总算数了吧。”
那几个带头嘲笑的人,可不敢再说话了,别人信不过,陈达能在村里说话还是一言九鼎的。
陈达能继续吆喝:“你看人家卢生,从卢家出来啥也没有,咱们也都看见了。两个驴粪蛋子当球玩的,抱着被子就从卢家出来,结果你们人家这才几天,就能出几吊钱来收药材了,小娃子是有正本事的, 我老陈第一个相信他,我就让俺家老四跟着他,大家还有啥信不过的?”
“那行呗,反正家里娃娃闲着没事,让他们晚上去抓呗,回头得了一文两文,就当给娃零钱花了。”终于有人发出正面的呼声。
“也是,就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
“那不还得点灯吗?抓那两只虫子,还不够香油钱。”
卢生又继续解释道:“一会家里缺油的,可以先来我们这里打一盏香油,钱就暂时记着,不过回头抓了蝎子蜈蚣,我是要算钱的,灯笼两文,竹夹子一文钱,香油一盏就收一文钱,抓到蝎子、蜈蚣就可以先抵账。抓不到的,我也不找你们要钱,就当白送给大家了。”
这无本买卖村里人可就感兴趣多了。
“我这灯芯草特别细,一盏油够大家抓一两个时辰了,没事的都可以来试试。”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没啥担心的了,灯笼,竹夹,甚至香油人家卢生都提供了,就是抓到了再抵钱就行,这还有啥不放心的。
陆陆续续就有人到卢生面前来领东西,多数是些半大的小孩。陈家富给挨个登记了姓名,领用的物品,都写在纸上,到时候好算钱。
卢生一边拿,一遍还提醒:“抓到虫记得不要用手拿,第二天早上就给我送来,你们不会炮制,到时候毒虫要是跑出来,咬到人呢就不好了!”
卢生赚钱心思挺活泛,他还想到蝉蜕这位药材:“对了,你们树上看到知了壳,你们都认识吧?遇到也都收起来,我也收的!知了壳,一斤收三十文,知了壳别忘了!”
村里人都认识那东西,那玩意可轻了:“知了壳,那么轻的东西,那多少个才能凑够一斤啊?不是哄人吗?”
卢生赔笑道:“顺便的事情,能收多少是多少呗,增加一些财路……顺水来财,财源广进,财源广进……”卢生还不忘记说点吉祥话。
“知道啦,卢生哥。”竟然有小孩叫他卢生哥了, 那个在村子里最被人看不起的小孩,如今也在慢慢的被人尊敬,起初是小孩尊敬,然后是大人待见……能有一天,整个村,整个亳州的百姓都会为他骄傲……
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凑了过来,卢家二婶子,赵香炉竟然也来了,她颐指气使的伸出手:“拿一套。”
陈家富可是知道卢家那些事的:“这你也好意思领?这可是人家卢生的。”
“那你们说的村里每家都可以领,我咋不能领,他卢生的又怎么样,吃我们家,穿我们家,这么多年,拿他两个破灯笼,他还矫情上了?”赵香炉扯着灯笼,不肯放手。
卢生忙着分发其他东西,也懒得和她计较,干正事的时候,谁管这些三瓜两枣的。
陈家富不情不愿的发给他:“那你可得记得去抓虫啊,别白领东西,不干活。”
赵香炉用力把灯笼一扯,布都让她扯坏了:“你拿来吧,哪那么多屁话!”她肯定不想抓,只是单纯的想恶心一下卢生而已,拿了别人送的东西,当着面破坏掉,无疑是最恶心的。
如果那是一个卢生在乎的人,他可能会有些难过,但是赵香炉,一点也不。只用余光瞟一眼,她扭着肥大的身子离开,善恶到头终有报。
虽然大人都觉得麻烦,但娃娃们对这种事情可是十分乐意的,当然也包括了赵香炉的儿子卢宽。
回到家里,卢宽看见紫色灯笼就来了兴趣:“娘,你拿着这个紫灯笼是干啥的,不年不节的也要点灯吗?”
赵香炉把灯笼往院子里一扔:“卢生那个呆头呆脑的,也想学着人家做生意,他还想收药材,让村里的人都去帮他抓蝎子,蜈蚣。”
赵香炉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继续背后羞辱卢生,她现在不敢当着面说,背后多骂两句还是敢的:
“还给大家发灯笼,钱多了没地方花了?就村里这些人,也就贪个小便宜,谁会真去给他抓虫子?”
“说是能引来虫子,你说是不是想多了。”
“就他那个衰样,也配做生意!一捆柴卖十文钱都卖不掉,他还想学人家做生意,他还想发财?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卢宽一直拿着灯笼,一边听赵香炉喋喋不休,一边仔细研究灯笼,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能引来蝎子蜈蚣:“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抓蝎子挺好玩的呀!”
赵香炉把灯笼抢过来,丢地上,用脚踩烂:“他没脑子,你也跟着没脑子,那蝎子蜈蚣一天能抓几个,冻病了还不够抓药钱!”
卢宽看着地上的灯笼,小孩子,你越不想让他干嘛,他就越想干嘛。虽然不能去抓蝎子蜈蚣,但一颗好奇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也想去抓蝎子,这些小灯笼,就是他好奇心的钥匙。
村里其他家的小孩也是一样的。先不说晚上可以有借口出去玩,听说得了钱还能归自己,更是兴奋。
当天夜里,龙山村周边,田间地头,草垛旁,枯枝堆边,燃烧着无数星星点点紫色的灯光。
像是天上的仙子,打翻了星河,散落一些,掉在龙山村里。
卢生,曹天,曹地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也都蹲守在各自的灯笼前。
曹天挺惊奇:“兄弟,我说卢生这办法是不是布法阵啊,我听说道士都会布法阵的!挺神奇的嘿,这么一小会就抓了十来条了。这就是道门法阵吧?”
曹地:“肯定是道士教他的!”
“他还跟我们扯什么,趋光……什么香油味道。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修道修傻了吧?”
“可不是……”
“你看,我又抓到一条。”曹天很开心,他的罐子里, 至少已经有十条蝎子,五条蜈蚣了,在抓一会,换个地方再试试。
第28章 蝎子蜈蚣收获多
翌日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卢生就拿出两个大罐子,曹天曹地像两尊门神在他后面守着,旁边放上几个大碗。三人在场坝上等着,渐入深秋,北风开始呼呼的吹了……
没有人来……
曹天秋衣有些单薄,冻得发抖:“是不是我们太激动了,来太早了吧!天刚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可不是!”
“要不我们找个屋,先躲躲吧!怪冷的!嘚……嘚……嘚……”
“阿嚏!”
卢生却眼神坚定:“不行,要是来人了,没看见我们怎么办?说好一早,就是一早,不能失信于人。”
……
半个时辰后,陈家富总算提着两个罐子,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场坝上:卢生哥……曹天哥……曹地哥……
叫了两声,天和地就都“应”了:“我们在这呢!”只见三个人在场坝边的草垛里躲着,瑟瑟发抖,曹地还流着鼻涕,拿袖子一直擦。
“来啦,老弟,收获怎么样?”卢生赶忙出去打招呼。
“我昨晚上抓了四十多条蝎子,六条蜈蚣。”陈家富对自己的战果还是挺满意的。
先把蝎子蜈蚣分别倒入碗中,这些虫子被闷了一夜,竟然还挺活跃。大瓷碗壁上釉光滑,卢生还抹了些油,蝎子根本跑不出来。
五代到宋朝,是制瓷工艺史上一个非常繁荣昌盛的时期。带釉的陶器,已经非常普遍。
这些大件都是卢生昨天去陈家买的,他们家毕竟比较富裕,坛坛罐罐的自然不少。
把蝎子倒入碗中,数清楚了数量,卢生把钱掏出来:“就给你算总共五十只,二十五文钱吧。你要是愿意今天在这帮忙,我回头给你再算十文工钱怎么样?半天时间就可以,不耽搁你晚上继续抓蝎子,早上就帮我们收下货,记下账。”
“那我这一天就能赚三十五文?比我爹挣得还多叻!”家富高兴的合不拢嘴,后槽牙有一颗乳牙还没有换,黑洞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来送货了,基本上都是半大的小孩子。显然,大人们不在乎那点小钱,让小孩子去耍耍也挺好的。
“哟,二娃来了,你这总共二……四……六……八……二十三条,我给您算十二文,扣掉昨天灯笼夹子这些四文钱,给你八文。”
哗啦啦,铜钱入袋的声音,格外悦耳。
二娃接过钱,开心的手舞足蹈,虽然他都不知道卢生是怎么算的。
“明天就不用扣这四文钱了,赚到的钱都是你的。”
“哇,那今天晚上,我去多趴会,多搞些来。”
二娃拿着钱,提着自己的罐子,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福宝,你这里挺厉害呀,逮了这么多。二……四……六……有三十二条……”
等到了中午,虫子陆陆续续收得差不多了,才有几个大人,不好意思地也提着罐子走了过来,数量还没有孩子多,他们也只是试试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没有孩子们热情高涨。
不过也都得了几文钱,能换两斤瓜子了,嗑瓜子总比闲着睡大觉强。
当然了,还有家长提着自己的孩子,过来求证来了:“卢生啊,金宝是不是今天赚了十三文钱?我看他不老实。”
卢生把账本取出来:“是的,婶子,金宝抓了三十三条,给他算了十七文,扣了四文的材料钱。”
算的挺清楚明白,婶子只是嘀咕了两句:“材料钱也收得太贵了。”
总之,她说的小声, 卢生就当没听见。
婶子把钱揣在自己兜里,转头对金宝说:“可以啊,这钱娘先帮你保管,给你存着娶媳妇。”
“娘!不说说好给我用的吗?”金宝都要哭了!
“小孩子家家,放这么多钱在身上,回头就给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然后……金宝就立马哭了!这下有地方哭了,满意了呗。就在场坝上哭呗,哭还能找不到地方?
“卢生啊!你再给我拿一套那个灯笼、夹子,我回头也让我们家那口子晚上也去地里趴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金宝娘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买卖,家里男女老少可以一起甩开袖子加油干。
“婶子,昨天晚上,金宝爹不是说晚上要陪婆娘嘛?”她家男的,就是昨天叫嚷起哄那位。
“她现在都不行了,还陪个屁,一天到晚,喊都喊不醒,给老娘装睡,哎!没指望喽。”
围观众人哄笑一团。
卢生又给拿了一套灯笼,竹夹,接了盏香油……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大人,家里小孩得了钱,基本也都被回收了,一两文的给孩子花花也可以,十多二十文就不行了,得留着给娃娶媳妇。
想想当娃的也真可怜,娶媳妇的钱,都是自己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周围人卖了蝎子也不忙走,都围着看热闹,看谁家多两文,谁家少两文,就当个娱乐活动呗。反正抓虫子也得晚上去,蝎子蜈蚣白天可都不好抓。
见没有人再来了,卢生赶忙宣布道:“跟大家说个事,今天抓的最多的,是陈家富,他总共抓了四十六条,以后抓最多的,我们会额外奖励三十文钱!每天抓得最多的都会奖。”
这激励政策,还是得来一波。这也是卢生在黄粱梦里跟“番茄小说App”学的,码字还搞什么打卡王,打卡最多的就给奖励!卢生粗话也不敢说,只能说能耐啊!棒棒的!
今天的冠军,奖励给了陈家富,他这一天可就进账六十五文,比他爹还能耐了。
他还从来没自己赚过这么多钱,有些激动:“我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首先要感谢卢生哥,要不是他开辟新道路,带领大家伙……”
……
这小子话还挺多,说话挺利索,将来适合干大事。
“那这钱你拿好!”卢生又数了三十个钱递给陈家富。
陈家富没接,还把自己兜里的钱给掏了出来:“卢生哥,你先帮我保管着吧,我怕回头我爹给我全收走了!”有了前车之鉴,家富也是学乖了。
这一天,兄弟三人,加上陈家富,忙前忙后,收上来总共九百多只蝎子,一百来条蜈蚣,出账五百一十文。这蝎子、蜈蚣,要是炮制好后卖出,估计能卖到一千多文,对半的利润是有的。
可是没有人送蝉蜕来,大概是通知得太晚了,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收集那玩意,不过收获已经让人足够惊喜了!
第29章 卢家也来添个乱
高高兴兴回到小屋,罐子里放上了盐水,蝎子几乎都已经泡死了。
曹天好奇的问道:“卢生,你干嘛不让乡亲们直接用盐水,他们就地把虫子泡死了,不是更方便?活的抓来抓去多麻烦?我今天还让蝎子给蜇了一下。”
\"就是,疼死我……哥了。”曹地也伸出他肿胀的指头。
“这中间炮制的步骤,咱们能保密,尽量保密,先赚一笔快钱再说,等大家都知道怎么炮制了,这钱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卢生自然有他的小算计。
将蝎子洗净,用盐水泡制,烘干。
蜈蚣就麻烦多了,得烫死,把底部刨开,内脏祛除,再取一块竹片,绷开再晒干。
忙前忙后,他们从日落,折腾到前半夜。
翌日一早,东边又泛起了鱼肚白,天天这条“鱼”都在翻肚子。
卢生和曹地又得一大早去收货。曹天就不能去了,在家里守着,烘干药材,更重要的是看家护院,毕竟他的门实在是太简陋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大人小孩都参与了进来,还有很多的蝉蜕也陆陆续续收了上来。蝉蜕看着一大包,其实重量很轻。
陈家富也就直接住到了林子里,卢生给他算了一成干股。他也不把钱取出来,取出来他爹会帮他“存起来”,那就是个无底洞,还不如存卢生这里,好歹有个盼头。
每天忙忙碌碌,诗曰:
月夜村落满星辰,
白日虫蝎入陶瓮。
深秋忙忙汗如雨。
只把铜臭藏袋中。
挑了一日,卢生背着小背篓,进城把药材全部交给余得胜。
得胜在城里可也没有闲着,他早就谈了几个买家,价格比市面价格略微低了一点,毕竟不用长途运输,压货,压款。大家都能多赚点,这批货都被顺利的卖出去。
村里人也都挺开心,当然了,说闲话的也多:
“我们是赚了钱了,但是卢生可是发财了。”
“那你是想自己赚到钱,卢生也发财,还是希望大家一起穷?”
“大家一起穷好了,看着别人发财,我眼红!”
……
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
风凉话永远阻止不了破风赶路的人。
在闲言碎语中,忙忙碌碌小半个月就过去了,卢生他们还是发了小财。
已经攒下了十多吊钱,新添置了很多工具,找村里木匠定了床,打了些桌子板凳,买了更暖和的被子,冬衣。甚至花三贯钱买了一头小毛驴。
卢生骑着小毛驴去赶集,只背着五六斤“值钱货”,一趟能赚几百文。比起当初背着一捆柴,只能卖个九文钱,现在做生意可是轻松多了。
好的生意,自然是有眼红的,老卢家的人也正在寻思着怎么给卢生添乱呢。当然了他们也想赚钱,但能不能赚钱不知道,要添乱是肯定可以的。
赵香炉吊着三角眼,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像下撇:“娘,我都拖三娘去亳州城里打听了,这蝎子晒干,在药材大集上能卖七八百文钱一斤啊,那蜈蚣蝎子,他只给村里人半文钱一条,这卢生他们可是赚大发了!”
“这赔钱货,白吃白喝我们老卢家这么多年,怎么还不去死!赚了钱也不想着孝敬我们,天天买吃的,穿的,还竟然买了毛驴,我们老卢家还没有毛驴呢,他一个被逐出族谱的人,他狂什么!”
卢老太还是日常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讲。
“不行,不能让这赔钱货再这样捡钱了,他能收,我们就不能收吗?我们就比他们赚的少点,他收一文钱两条,我们收一文钱三条,让村里人都卖给我们,挤兑死他!”
卢老太不会算账,赵香炉可是精明着呢:“错了娘,一文钱三条更便宜了,谁会卖给我们!”
卢家人都安静了,不是无语,也不是嫌弃卢老太,而是大家都在算,到底一文钱两条贵一些,还是一文钱三条贵一些?
就老卢家这智商,和正在算数的某些读者一样,有得一拼,哈哈!你说就这智商,你就老老实实种田不好吗?非得学别人做生意!
经过一番“紧密而周详”的计划后,卢家人决定“两文钱三条”的价格收购全虫和蜈蚣。
卢有钱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收回来怎么处理,我们也不会加工啊?”
赵香炉倒是信心满满:“管它的,买回来先弄死吧。弄死了,先存起来。”
卢老太着急了:“那不行!弄死了不会坏掉吗?会不会没有药效了,人家不收啊?”
“那就让金莲去城里问问,我们先收着,养起来。再不收天冷了,就收不着了!”卢全福老爷子,最终拍板,算是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翌日一早,东方再一次“泛起了鱼肚白”。当卢生和曹天再去收药的时候,可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卢家五口人,卢全福,卢老太,卢有钱两口子,还带上孙子辈的卢宽,像五指山一样,立在了场坝上。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破晓,天还没太亮,卢生看见五根黑色的柱子立在那里,他就有想上去撒泡尿的冲动,大概是来自一种猿类的本能吧。
尿还没撒,只见那个“小拇指”,晃晃悠悠地就朝着卢生走过来。
卢宽这名字取的是挺不错,宽怀敞亮,但是被卢老二家给带歪了,见到卢生就没好话:“你娘说,你和你姐现在是野种了!不再我们家族里,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并没有人搭理他。
“你姐不来帮我家倒马桶,还得我自己倒!”
没人理。
“不来帮我洗衣服,还得我自己洗,活该你们被赶出来。”
卢生才懒得和小朋友计较,恶人自有恶人收。
他只是走到卢宽面前,给了他一耳光,他现在就是恶人!
瞬间捅了马蜂窝,赵香炉和卢老太,指着鼻子就骂过来:“你干啥打我我娃……”
“你个赔钱货,竟然打我们老卢家正宗的香火!”
卢生躲曹天后面,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懒得理他们。反正两个妇人,也不可能越过曹天这座高峰。
第30章 卢宽好奇开魔盒
一大早的,村里人就被场坝上的吵吵声给吵醒了,都没来得及洗漱,就裹着被子出来看热闹了!就想看看,卢家能不能再打起来,不过显然他们又要失望了。
因为还没有打起来,户长陈达能就已经赶来了,有这个专业和稀泥的,谁也别想打起来。自从家富跟着卢生做生意,他这出勤的效率明显高多了。
一来就把稀泥这么一霍霍。
“你家回去好好管教自己娃,咋一出口就骂人呢?”
“卢生,你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子计较个啥,回去反省!”
你看,户长出马!事情就完美解决得了!
然后两家人开始摆擂台。
卢有钱大声的喊道:“我们老卢家,今天也收购蝎子,蜈蚣。两文钱三条,比一文钱两条,可是贵上一些的,我们老卢家厚道,少赚点就可以了,不像有的不孝子孙,坑大家的钱,去城里卖高价!”
还立了一个板子,大大的写上“两文三条”的黑字。
卢生把摊子摆出来,价格还是不变,一文钱两条。
村民本来想等等,两家人会不会打价格战,这样他们也好多赚些钱,等了半天,也不见卢生改价格,只能去跟卢生抱歉:“你看卢生,你也不涨涨价,谁也不会跟钱过去,对不对?对不住了哈,改天合适我又买给你。”
“对不住了,卢生,这一文是昨天的香油钱,你拿着。”昨天这位是领走了香油的,抓回来的蝎子,却又不卖给卢生了。
卢生收下一文钱,对村民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已。
半天下来,卢生只收到陈达能和其他几家的几十条蝎子,抱着罐子回去炮制去了。
他告诉陈达能:“我们这几天,可能再上山采些草草根根的药材,家富说跟我们一同去看看,也多认识些药材,他是干这个的料,认药认得可快了。”
“去吧,反正这收蝎子买卖,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再冷就做不成了,就让老卢家去折腾吧。”
“行,那您告诉乡亲们,我过了今天就不收了,让乡亲们别白跑。”老卢家接了盘,卢生也不算失信于人。
临近冬日,蝎子、蜈蚣又被抓了这么多天,产量也是越来越少了,现如今,每天收到两三百条。村民们也会到更远的地方去抓虫,来来回回的时间也耽搁的更多。
所以就让给老卢家吧,他正愁怎么跟乡亲们解释呢,要是收吧,每天数量再减少,总得停下来。不收吧,明明当初说好的,逮到肯定收,要是不收了,还得落人话柄。
老卢家的刚好出来接盘,你说巧不巧?
老卢家忙了大半天,还是有些收获。但卢有钱是个爱偷懒的,他在场坝上被北风吹的有些发抖:“爹,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卢全福缩着鼻子:“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这才多少, 还不到三百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一个时辰后……
卢全福缩着鼻子问:“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卢全福直接就给了卢有钱一个爆栗子:“刚才不是又来几个人吗?来来回回有七八十条吧,怎么还是不到三百条。”
路有钱也很委屈:“您第一次问的时候是两百一十多,第二次问是两百八十多!”
卢全福还想在赏一个爆栗子,被卢有钱完美给躲过了,往前一个踉跄:“以后两百一十多,别跟我说不到三百。”起身拍拍屁股,大概蹲久了头有点昏:“走吧,回家了,赚多少是多啊,可以了!”
铁棒磨成针的意志,最终还是输给了寒风。
卢家把药材收到家里,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敢轻易就把蝎子给弄死了。还得等明天,他们已经让三女儿卢金莲去城里打听了,等她回来,才知道怎么处理炮制这些药材。
他们把两个罐子放在厨房里,上面密封盖上盖子,压上一块大石头。
卢宽今年八岁,其实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走路早,说话也早。
四岁前,他还不明白,他母亲赵香炉,为什么会经常骂卢生和卢香。卢生父亲不在的时候,就欺负卢生,不让他吃饭。卢生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会告诉他父亲。
后来他懂了,不爱说话的人,会受欺负!所以他会学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骂人的话。
比如赵香炉骂了人:“你们两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他也会跟着大人说:“有娘生,没娘养。”
卢老太和赵香炉就会笑:“娘,你看他还会学大人说话呢,真好玩。”赵香炉这时候会去抱住他,有人抱他,他就觉得是夸奖他。
卢老太把卢生赶出堂屋:“滚出去,去外面蹲着吃!”
他就会拿着小棍子,在后面驱赶:“滚出去喽,滚出去喽”。赵香炉就会笑:“宽娃真是聪明,啥都会说。”然后再奖给他两块腊肉,全都放在他碗里,那一次他吃得可饱了。
宽娃就这样,“聪明”地学着各种各样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他是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都有一颗好奇心,当初他见到赵香炉带回的紫灯笼的时候就跃跃欲试,想去抓几只蝎子来玩玩。如今可找到机会了,他得逮几只蝎子出来,看看他们的尾巴到底是怎么分泌毒液的。
他打开了放了毒虫罐子,然后不小心,把罐子撞倒了,蝎子全部跑了出来,到处都是……
他很慌乱,着急地去抓跑出来的蝎子,蜈蚣,他抓一只,就被蝎子蛰一下,但他还是一直抓,一直抓……
他说了脏话,做了坏事,赵香炉不会怪罪他。但是如果害家里损失了钱,是一定要打他的,比如打烂一个碗,或者磨破了衣服,或者点燃了房子……
总之,只要赵香炉损失了钱,他都是会被好好的打一顿。
所以,他不能害家里损失钱,一文钱都不能,他一直抓,一直抓,直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还是在抓,直到意识逐渐地丧失……
当卢家人发现他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意识。
第31章 同声相应救人命
当赵香炉看见地上的卢宽,已经奄奄一息,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是恶人,恶有恶报,只是为何?恶报最终却要落在孩子身上。
她是有母子之情的,所以她的恶报,落在孩子身上,比落在她自己身上还要疼……
她抱着孩子到了隔壁村的郎中那里。郎中施针,按摩,药灸都没有把人唤醒,更没有办法喂药。
郎中摇了摇头,没有收她的钱,送他们离开了。
他又把孩子推到了扁鹊阁,王大夫把了脉,摆了摆手:“入毒太深,估计是入侵了心脉。药石无用。回去等着吧,如果他能醒来能喂药。再带来看吧,全靠天命了。”
虽然没有开药,也没有治好。王大夫还是强行要收一百文的诊金。赵香炉破口大骂:“没治好病,你怎么好意思收钱!”
隔壁村的郎中不收钱是情分,王大夫收钱才是本分。处处要求别人必须发善心,就会觉得这世界没情谊。
“天下生病的人那么多,要是每个病都能治好,大家不是都有千百年的寿命,那不都成妖精了!病人不能长命百岁,大夫就不能收钱,哪还有人敢来当大夫。”这种事情,自然有小徒弟和赵香炉掰扯。
最后她还是被强行收了铜钱,还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扁鹊阁。
她又一次鼻青脸肿,哭哭啼啼的走出门外,这一刻还要面对孩子的生离死别。
最毒妇人心,但虎毒不食子。再恶毒的人,孩子也是女人最痛的软肋。
就这样
一日……
两日……
三日……
这一日,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破烂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木质的龙头簪子。如果卢生在这里,他肯定一眼认出,正是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他煮黄粱米饭的老头。
道士在龙山村,一边走,一边喊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句话前半句出自:《易经: 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意思就是:你心里发出的声音,世界会回应你相同的声音。
你开心,世界回应你开心。
你想要财富,世界就回应你财富。
只要你写,就有人看!
后半句却是几百年后的,弘一法师所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道经半句,佛理半句。
一千年前半句,一千年后半句。
仿佛时间、空间、门户、梦境和现实,对老道士都没有限制。
村里小孩儿很好奇,看这一身打扮,应该就是城里的算命先生:“算命的,你怎么跑到我们村来的?我们这儿这么偏,你都能找着呀。”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老道是再把他的吆喝唱了一遍。
“听不懂。”
“就是我听着声音,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你们村有人在念叨,我就来了。”
小孩子也没听懂:“你莫不是来捉鬼的吧,老卢家倒是有个小孩儿要死了,你是来捉他的魂的吧。”
道士拿着一柄拂尘,朝老卢家里指去:“哦,那带我去看看!”
小孩儿将道士引到了老卢家。老卢家依然是吵吵成一片。
赵香炉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头发都有些发白了:“都怪你!非要去收什么蝎子,这下好了吧,孩子都收没了,我的儿啊,我那乖巧懂事的好大儿啊!”
“臭娘们儿,啥都想怪我,当初还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们还在这儿吵吵啥?吵了孩子就能醒?还不如到他床前哭,说不定还能把娃喊醒了。”卢全福自然也不可能心情好。
门口传来顽童们的叫喊声:“二婶子,你们快出来啊,有个道士,说是来找卢宽的,要把他的魂带走!”这一嗓子可把卢家人吓得不轻。
卢老太在门里面骂道:“哪家小畜生,在这里咒我们家孙娃子?我把你嘴撕烂。”
刚把门打开,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站在门口。
卢老太定了定神,还是破口大骂:“骗钱的道士死远点,我们家没钱。”
道士也不管他,径直的走到院子里,对卢全福说道:“吾可救汝孙一命,需跟吾上山修行,成年之前,不可相见,见则必死,汝可答应?”
然后得意洋洋的挺胸抬头,等着人来求自己,却不见卢家人有任何反应。
这下就比较尴尬了。
卢全福给问懵了:“你说啥?听不懂。”
老道士本来神仙姿态,被卢全福一家没文化的给打败了,本来想拽拽文,结果这一家人没有一个能听懂的。
他只能放下拂尘,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耐心解释:“我有办法救你家孙儿,但是他要跟我上山去道观,不能在你们老卢家待着了,成年之前,你们家人也不能去见他,如果偷偷去见了,他必然要丢了性命,你答不答应吧,答应的话,我今天就救他!”
卢全福是听懂了,但他犹豫不决,卢有钱、赵香炉也听懂了意思,也犹豫不决。
卢老太却不答应了:“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他要是被救活了,却不是我们家孙子了,我养他干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养孩子对她来说,只是一门生意罢了。
卢全福颤颤巍巍的问道:“如果孩子成年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与他相认?”
“得看孩子的机缘!孩子成年之后,你还健在的话,自是可以。”卢全福想想也是,再过十多年,以他这副老身板,估计已经不在世上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先救人要紧。
现在如果不让道士救他,孩子必死。让道士把孩子带上山,可能还有一点点的机会相认。
卢全福点头答应。赵香炉和卢有钱还是一副没有主意的样子,但也算是默认了。
只有卢老太,一百个不情愿:“不行,我孙子,生是卢家的人,死是卢家的死人,谁也别想带走,就是死了,也只能埋我们卢家的祖坟山上。”
古来最重男轻女的,最讲究传宗接代的,多是奶奶,明明被封建礼教迫害最深,却到头来成了封建礼教的最坚定扞卫者。
道士却不搭理她,她明明也不姓卢,为何嫁给了卢家,却如此在意卢家的香火传承。
道士走到卢宽的床前,依旧是当初平淡的语气:“你看那边。”
众人朝门外看去,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只乌鸦飞过……
卢宽却也毫无征兆地坐起来,朝门外看去……
赵香炉见卢宽突然坐起身来,叫喊着就要扑向卢宽:“宽娃,你可醒了。”
她正要冲过去,却被卢全福一把拉住:“不能去,这孩子魂还没全回来呢!”
只见卢宽呆呆傻傻的望向门外,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卢全福继续不懂装懂地解释:“这大概是三魂回来了,七魄还没到,不能去喊他,要是一喊,他七魄就回不来了。”
然后……
卢老太就开始大喊:“哎呀,卢宽,你终于醒啦,你终于醒啦,不要搭理那个老道士,回来就好,不要跟他去!”
卢全福觉得这老婆子就是存心来拆台的。上去就是一耳刮子。终于把卢老太打老实了。
然后卢宽坐起身来,穿好鞋子,径直的跟着老道士离开了家。
卢家的人,就没有更多的言语。
三个是不敢说话。一个也是不敢说话。
三个人是怕吵到魂魄,一个人是怕挨揍。
第32章 又见沉香信念物
老卢家门外,已经围了很多人看热闹,这中间竟然包含了卢生,他正背着背篓,骑着毛驴要去赶集。
卢生也是要看热闹的,没互联网、没报纸,连个唱大戏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个道士做法,看个热闹还不让了?
他一眼认出了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了他黄粱米饭,让他靠在青瓷枕头上,做了一次黄粱梦的道士。
道士正牵着卢宽离开村子。卢生赶忙上去询问:“您这是要带卢宽要去哪儿?”
“去换个活法,像你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会法术?”
“那是自然,道士不就是干这个的?看相,算命,做法啊。要不要我再表演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卢生赶忙摇摇头,他以为他拿了个穿越种田文的剧本,怎么还越来越有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了。
卢生心里有些疑惑。他隐约感到堂兄卢轩文也有奇遇,现在卢宽也让老道士收走了。他们老卢家这一代人,难道都有奇遇?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见卢生恍惚,老道士又说道:“有样东西还忘记给你了。”
老道士拿出一个沉香吊坠:“这物件你可还认识?”
卢生一眼就看出这是在黄粱梦里的物件儿,梦里的“卢总”随身佩戴的一块儿随形的沉香。
这道士一来,还送了个挂件给卢生,怎么又有点《红楼梦》的味道了?他又不是贾宝玉,胸前还必须戴个东西彰显身份吗?
这个沉香吊坠说来话长,那是黄粱梦里,刚起步创业的“卢总”,在潘家园的地摊上,看见一个随形的沉香吊坠。
地摊卖吊坠的老头儿说:“这个吊坠可是北宋朝的玩意儿。”
卢总还嘲笑他:“你可别逗了,宋朝的沉香木还能保存到现在?不早就被虫吃鼠咬,啃个精光了。”
“爱要不要。反正就宋朝的。”
“宋朝的多少钱嘛?”
“8000块,要你就拿走。”
“80块,要我就收了。
“行吧?就当开个张。”摊贩,含泪赚了60,这还是他从村里20块钱收回来的。
于是,黄粱梦里的卢总,拿到了这块儿沉香吊坠。
而此刻,大宋朝的卢生也拿到了这块吊坠,如果这个吊坠真的能一直存世,在一千多年后。它会被摆在地摊上,让另外一个卢生以80块钱买走。
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
老道士嘴里还念叨着一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卢生隐约感到,黄粱一梦之后,确实一种信念裹着他:“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得到。”
他相信自己不会饿死,所以敢搬出家里,饿的时候就挖到黄精。
他相信自己卖药能赚钱,能遇到好的买家。
他相信能抓蝎子能挣钱,所以村民都会帮他。
他相信恶有恶报,卢宽就中毒了。
看似主角光环,其实都是因果循环。
……
当卢生从这段顿悟中醒来的时候,周围哪里还有道士的影子。
他也不知不觉离开了龙山村,已经骑着毛驴,背着背篓到了回春堂。他甚至不记得老道士何时离开的,他又是如何一路来到城里,这段记忆像是不存在一般。
就如同“心流”,只专注自己的顿悟,忘记了其他所有事。
……
直到余得胜叫醒他:“你坐在毛驴上再发什么呆?”
卢生才跳下毛驴,摸了摸胸前的沉香吊坠,确定之前的事情不是做梦:“怎的就到了回春堂了?”
蹲下身子,把身上背的背篓交给余得胜。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余得胜觉得今天的卢生总是怪怪的。
“你帮我看看这块沉香,有没有问题。”他从脖子上取下那块沉香料子,递到余得胜手中。
余得胜接过料子,入手压沉,木质文理有射线,凑在鼻子上闻了一闻,香味内敛不刺鼻:“没问题啊,上好的奇楠沉香母树包头。你上哪搞来的,这玩意一钱也得几十文,你这么一块估计能值一吊钱了!要不要我帮你卖了,这玩意好出手!”
卢生赶忙把料子收回来,挂在脖子上,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余得胜也能看见这个东西,别是什么传说中的妖物,只有自己能看见那种,那倒是挺吓人的。
二人说话间,一个略带妩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咦,又遇到小郎中了?还真是缘分呢,我去哪看病,都能遇到你,”说话的语调依然带着些嗲气。
卢生一眼就认出来,是买鲜茅根的罗茶言,罗府的大小姐,算起来也算是自己贫困时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这次,她身后却没有跟任何的随从,就是自己一个人单独来看诊的。
卢生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缘分,医馆,要不就是病人,要不就是卖药的,一般人谁没事往医馆跑?”
多日不见,罗茶言的脸色并不是很好,黑眼圈很重,皮肤发白。
卢生好奇问道:“上次送药的时候,不是说你病都大好了吗?怎么今天看着脸色,比原来更差了一些?”
罗茶言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就是来找葛大夫给看一看的,最近老是失眠健忘了,记不住东西,头昏昏沉沉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说着就朝卢生怀里倒了过去。直接扑在他怀里,把卢生给吓坏了。
卢生抱着罗茶言,双手摊开,也不敢动,他问余得胜:“这女的不会看上我吧?”
余得胜露出一脸的鄙夷:“她也许只是想讹你。”
卢生这才敢把手放在罗茶言肩膀上,摇了摇,这摇一摇还挺管用。
两三下就把罗茶言摇醒了。
赶忙把她扶进回春堂,让葛老头给看一看。
第33章 诊断服用毒药丸
罗茶言轻轻地把白皙的手放在脉枕上,葛大夫给他把脉。眉头紧锁,虚脉无力,病在肝肾,却一时也找不到原因,观面相,舌苔厚重,面色惨白:“姑娘最近饮食上有什么变化吗?应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罗茶言仔细回想了下:“倒也没有。府里的吃食都是固定的,每天吃的和往常也没有不同,但最近由于胃口很差,吃得倒是不多。”
葛老大夫轻轻捋了捋胡须:“应该是长期吃了什么轻微的毒物。”
罗茶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她从怀里取出几粒药丸:“葛大夫帮我看一看这个,上次咳嗽痊愈之后,我爹说我身体弱,还是应该调理一下。便让我去扁鹊阁,找王大夫给开了一些调理身体的药丸。”
“服用之后可有效果?”葛老大夫看看药丸,拿过来闻了闻,又抠下一点来,尝尝,还是撵着胡须思索……
卢生很好奇:“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葛老大夫心思没在上面,胡乱的回道“酸酸甜甜的。”
罗茶言都被二人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聊味道,只能把话题拉回来:“刚吃那几日倒是明显,思绪没有那么紊乱,不太焦虑,也好入睡了。但最近,白天却总是睡不醒,我想着可能是药效太好,白天也贪睡了些。晚上就不太能睡好了。我也没有太在意……”
“最近是不太舒服?”葛老头这问得也是废话,要不然她能晕在卢生怀里?她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是的,老是感觉到心慌,恶心,府里的人说我脸色发白,我就有些害怕了,怀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葛大夫闻了闻药,没闻出个所以然来,尝着味道也挺正常,应该是毒物添加的不多。
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带着几人,进到后堂:“卢香,你的小灰,小白呢?”
卢香擦擦手,从厨房里出来答道:“在窝里睡觉吧。”抬头看见卢生:“卢生来了?”几天不见,见之欣然。
葛老头才不管他们姐弟情深:“先别管你弟了, 先管狗,先管狗,把狗提出来。”
这话说的,好像卢生还不如一条狗了!
小灰被提出来,葛老头指着狗:“卢生啊,你这两只狗可是好狗呀,我也是这几天偶然发现的,他们竟然能分辨出药的味道,”
卢生也颇为惊奇,要真是这么能耐,他搞了大半辈子的药,还真是不如一只狗了。
“我随便拿一副药渣子放在它们面前,只要闻一闻,就能在药柜里面找到对应的药,你说是不是很神奇?”葛老头还一脸得意,但他也不想想,那狗又不是他的,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卢生听了,只能夸赞:“哦,还有这本事。我不如也。”
只见小灰闻了闻罗茶颜的药丸。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跑出去,跑到后堂堆起来的药袋里,找到很多对应的药材。
确实是一些滋补的药材,贵重一点儿的有:人参,鹿茸,便宜点儿的也都是些当归,党参,地黄,川芎这样子对女性身体很好的东西。
最后,小灰却钻到一个橱柜下面,对着一个陶瓷的瓶子一直狂吠。葛大夫面色有些凝重,从橱柜下面,把那个陶瓷的罐子取了出来。
葛老头打开罐子,里面是红色的粉末:“这是铅丹,虽然叫丹,但只是这种粉末,外用可以止血化脓。一般很少内服,当然如果癫痫这一类的抽搐病症,也是可以内服一些的。”
“你是说我的这个药丸里面有铅丹。这会不会是一种特殊的配伍呢?”罗茶言好奇问道。
葛老头摇头:“不会的,这铅丹跟以上几个药材没有丝毫的关系,不可能配在一个方子里。”
罗小姐眼里含泪,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楚楚可怜:“我跟扁鹊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为何要这样害我呀。”
看得人我见犹怜,葛老大夫老得都“不行了”,都得跟着动动恻隐之心。
卢生忙提醒:“那是不是你有什么仇家和扁鹊阁有联系?”
罗小姐仔细想了一下,心中好似有了答案:“我明白了,葛大夫。今天的事还万万不要外传。家里的确有些隐事,暂时不方便戳破,葛大夫千万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跟外人说。”
“老夫才懒得管你这些闲事,我当大夫的,历来嘴严,张员外的花柳,李掌柜的不举,我可向外人道过?你跟卢生说好就是,我看他倒是像个嘴巴没把门的!”
卢生赶忙做了个手势,把自己嘴巴捏起来了。他只是告诉自己别说话。要是一说话,这茶艺大师要是哭了,谁惹得得谁哄。
罗茶言梨花带雨起身,万福致谢。
葛老大夫又恻隐了:“那些药停了就可以,但是你这身子可能需要重新开药调养一下。我给你开一些解毒,利尿的方子。回去后按需服用,每天多喝水,多喝热水,把铅丹排出来。”
多喝热水,真的是解毒的。
罗茶言点头:“谢谢葛大夫。”行了一个万福,又想起一件事:“您给我开这个解毒方子,能不能也帮我做成这种同样的药丸?我到时候换上一换。”
葛大夫很有深意的看了看罗茶颜,早有这么聪明,也不至于中毒了,这女子这聪明的程度怎么忽上忽下的,扮可怜倒是挺动情,也就爽朗的答应:“可以的。”
转头写了个方子,交代卢生:“你去把这个方子药抓上,我做成药丸,回头给罗小姐送去吧。”
“这做药丸需要点时间,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这药丸,别干吃,本来熬药还能多喝两碗水,这做成药丸可就没办法带水了,所以你吃了之后,记得多喝水,多喝热水。”
罗茶言再次谢过:“明日中午我们到天顺楼吧,到时候我们把药丸换一下,我做东请你们吃一点好的。”
卢生点头:“行吧,到时候我让我姐去找你。别忘了带钱,药钱,……还有请我姐的吃饭的钱。”
“你姐是?”
卢生指了指后院,那个任劳任怨的姑娘,忙着碾药,没功夫搭理他们。
罗茶言眼泪汪汪的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孤苦伶仃:“放心,不会坑你们姐弟的,到时候请姐姐吃顿好的,今日谢过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别,别,别……”卢生都害怕她顺嘴说出“以身相许”来。
罗茶言才再三谢过,才各自分别。
第34章 卢香出门去送药
罗茶言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小心的试探道:“爹爹,要是这府里有人要害我怎么办?”
罗老爷满不在乎:“你啊,总是想得多。”
转头又对林姨娘笑了笑,似是想起一段笑话,眉飞色舞的讲道:“茶言小的时候,可有意思了,那年她大概四岁,见府里丫鬟杀鸡,得把鸡先给清洗了,她问丫鬟为什么要洗,丫鬟说洗干净了才能吃啊。
下午,几个小厮又杀猪,先把猪毛给褪了,她就问人家这干嘛能,下人跟她说,放在水里把猪毛褪了,才好杀了吃啊。
后来晚上,让她洗澡,四五个丫鬟,愣是没把她按下水……
“哈,哈,哈……”说完,罗老爷和林姨娘都笑了。
只有罗茶言,她笑不出来,这个笑话他父亲已经讲了无数遍……
林姨娘笑的花枝乱颤:“就是啊,老爷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把茶言当成一个宝,别说想害她了,就是磕着碰着一点皮,大伙儿可是都心疼的紧呢。”
罗茶言不说话了,她开始吃饭。
吃吧,死了也就死了,爹爹也不会再为难了。
她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母亲走了,父亲也因为在“天书运动”中上书直谏,被贬官到亳州。
……
饭后,林姨娘喊过身旁婆子:“看来,这药丸的事情,让这丫头给发现了。”
婆子显得很慌张:“回头要是小姐给捅出来怎么办?”
林姨娘也是下了决心:“别慌,慢的不行,就快刀斩乱麻吧,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
翌日,上午。
葛老头在回春堂里,鼓捣了一晚上,总算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药丸,配方倒是小事情,关键是把药丸搓成小球球,可是难为这个小老头了,他总是手不太灵巧的样子,年轻的时候手劳损了,有些手抖。
第二天清晨,葛老头唤过卢香:“你去帮我把这些药送给罗小姐吧。”葛老头拿出一个药瓶。
“嗯,好的师父。”葛老头最近见卢香确实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在医药方面确实有自己独特天赋。便破例收了她当自己的徒弟,专门传授一些妇科的技巧。
这给女人看病,本来就是葛老头最不愿意的。以前他给蔡氏传授过一些技法。很多妇科检查也都是蔡氏去做,然后把结果告诉他,再由他给人开方子。
但蔡氏可不是随叫随到的,得看人家心情,所以他婉拒了很多女性的患者。
现在有了卢香,一切方便多了。
卢香打开药瓶,闻了闻:“还挺喜欢这些药的味道的。”
“收人钱,自然是要把人家交代的事情做好,大夫嘛,既要救死扶伤,也要助人为乐,看患者有困难,能帮就帮吧,这有钱人也有可怜人啊。”
“你知道天顺楼吧,去把药给她。记得多点一点好吃的。反正有人给你出钱。”
卢香害羞的点点头。他最近性格虽然有了改观,不再那么腼腆。但是要学着师父和大师兄这么脸皮厚,她也是做不到的。
第35章 卢香茶言姐妹花
余得胜见卢香要出门,赶紧把她叫住了:“师妹,你是要出门是吗?”
“嗯,是的,大师兄。”
“那你把我这个带给李府公子吧,他家就在正阳街上,和罗府一条街。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交给李府的门房就行。”
让人帮忙,余得胜是一点不用客气的。他拿出一个密封的陶瓷瓶子交到了卢香手上。
卢香很好奇:“大师兄,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阿魏,这李公子是个钓鱼佬。不好女色,不好斗犬赛马,天天就想着钓鱼。这个阿魏是拿给他做饵料的。”
卢香心里了然,这是阿魏(文末有图)她也是见过的,师兄之前教她认药的时候,打开给她看过。这药挺特别,是稀糊糊状的,是一种植物的树脂,有干的,有稀的。余得胜给的就是这种稀糊糊的东西。抹在手上,就算擦掉了,那臭味儿,简直不摆了,能臭晕整条大街。关键是根本洗不掉,当初卢香用水洗了三天,味道才完全消失。
师兄说,这个就是世界第一臭药,果然名副其实。
卢香很不情愿的接过药瓶,又重新拿了几层油纸, 把阿魏重重包裹起来。才又放心的装在了怀里。他一个女孩子家,可不想把自己身上弄出那味道,就像是……像是钓鱼佬钻进了猪屎堆爬了一圈的味道,又腥又臭。
卢香只能很不情愿的答应下来。
……
天顺楼里,罗小姐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卢香把药丸交给罗小姐,除了付药钱,罗小姐自然是要请卢香吃一顿好的。
中途两个女人还一同聊了聊衣服鞋子,罗小姐还给卢香化了妆,做了一切闺中蜜友之间该做的事情。
吃饱喝足,走到店门口,罗小姐见卢香穿着单薄:“天气这么冷,你把我这个大氅穿上吧。”
卢香也没有推辞,一顿饭时间,她们俨然已经成了一对好姐妹。
“你这会子,是去回春堂吗?”罗小姐还意犹未尽,想和卢香多待一会。
“师兄,还让我去正阳大街的李府送一些药材。”
“你师兄倒是会使唤人!那正好顺路,我们一同走吧。”
……
罗茶言和卢香一路倒是有说有笑的,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突然蹿出来四个蒙面……倒也不是大汉,就是四个瘦马猴。
四个人,分做两伙,直接先捂嘴,用绳子绑起来,然后把嘴堵上,套上麻袋,装上牛车,可以算得上是一气呵成。
当然,中途也还是有点小意外的,虽然被捂上了嘴,一个人脸还是被卢香给挠了,另一个的裆也被罗小姐给踢了,疼的冷汗直冒。
绑匪按倒卢香的时候,卢香拼命的踢打,就听到一声脆响声!别误会,不是绑匪那玩意碎了。也不知谁压破了卢香身上“阿魏”瓶子,流出一股褐色的液体,十分难闻。
“彪子,这娘们拉裤裆里面了吧?真臭!”
那人捂着鼻子:“别管了,先弄上车再说。”
卢香和罗茶言全程嘴巴被堵上,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喊叫。。
车门一关,消失在小巷尽头。
第36章 卢生焦急寻人忙
这一日,卢生正好到城里送药材。给卢香带了一些草药配制的药膏,说是药膏,倒不如说是护肤膏,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叫法。依照古籍所载熬制的“宋宫面油”,是用鹅脂熬煮,然后加入藿香,零陵香,甘松等香料,跟后世的护肤品是有的一拼的,而且香味淡雅,纯正自然。
卢香如今不用天天晒太阳,顶着烈日劳作,皮肤开始慢慢好转,卢生给配上一些护肤品,应该很快就会变得明媚白皙。
只是苦等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眼看就要晌午了,却不见卢香回来,卢生有些担心,他把余得胜喊过来:“你让卢香去给谁送药?带我去看看!”
余得胜不情不愿的从他的小药房里被提留出来,回春堂也不是每日都忙的,一旦有了空闲,余得胜最大的爱好就是钻进小药房,捣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材。
“没事的,就是去正阳大街李府,城里大白天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行,你得跟我去看看,我老觉得出了什么事。”这大概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吧。这种感觉和上次很像,卢香被老卢家绑着嫁人,打开柴门时,他也是心里突突突地跳。
他们先是直奔正阳大街,李府的门房果然是没有见过卢香。
“要不然到天顺楼去看看吧,或许是和罗小姐聊高兴了,两个人还在那喝酒呢?”
“我姐可没有这么不靠谱!”卢生回怼,却还是迈开步子朝着天顺楼奔去。
……
“你是说两位小姐是吗?中午吃完饭就走了呀?”店里小二对卢香和罗茶言还是有印象的,毕竟很少有两个小姐单独出来吃饭的。
“他们朝哪个方向走的?”
店小二仔细回想了下:“应该是东边吧,我也没有跟出去看。”
东边就是正阳大街的方向,但是为什么李府的人没见过卢香呢?两人也只能有沿着东边再去找找。
路过一队巡城的官差,卢生也是病急乱投医,赶忙上去喊道:“官差大人,我姐姐丢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找?”
胖官差看看卢生的打扮:“哟,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 龙山村的。”卢生倒是很实诚。
胖官差很不耐烦:“去去去,自己找去!”
余得胜重新报了个身份:“是我们回春堂的徒弟。”
胖官差稍微停了下,怕错过了什么大人物:“你们回春堂是干什么的?学堂?夫子可有功名?”这堂里要是有当官的,或者是有功名的举人,他们倒是要重视一下。
另外一个瘦兵丁答道:“回春堂就是一个医馆,不是学堂,老大,你怪没文化的。”
胖官差瞪了瘦子一眼,抠了抠鼻子,不屑地应付:“医馆啊,那你们到押司所去报案吧,等押司下了劄子,我们自然会帮你们去找人的。”
余得胜见此光景,想让官差帮忙是没什么希望了,他拉了拉卢生的袖子,还是自己去找吧。
等走远了才说道:“走吧,走吧,咱们这种无权、无势、无功名的三无人员,这些官差是懒得管的,除非出了人命,倒是可以帮你下个劄子。”
卢生这才感受到,这大宋朝和黄粱梦里完全不同的,没有功名,没有权势,就算赚了钱,也只能图个温饱,发了大财,还无权无势,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未来还是要走一走科举这一条路,不求当多大官。有了功名才能抱住钱。
也不想更多,如今找人要紧,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余得胜想到一种可能:“你说卢香是不是到罗府去做客了?”
“不太可能,罗小接家里还有个姨娘呢,估计还不想暴露她到回春堂看过病。”
“说的,挺有道理。那就不去罗府了!”
“道理是有点,不过我们还是要去罗府看看,不要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卢生面对姐姐的失踪,变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客体。
到了罗府,卢生已经感觉到这里有些异样了。府门外乱作一团,管家带着几个家丁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你们都去找找,小姐说她是去了天顺楼,还有各条道路,分头都去看看!”
卢生拉住管家:“你们家罗小姐也走丢了!”
“你就是那绑匪?!”管家也拉住卢生,两个人相互拉扯着,都不打算让对方走。
“哎呀,我不是什么绑匪,我姐姐来找罗小姐,也没回去。”
“你姐姐?”
余得胜过来把他们相互拉扯的手分开:“他姐姐是我们回春堂的女徒弟。他们两个约了天顺楼吃饭的。”
“我们小姐怎么会去找你们回春堂的女徒弟吃饭?”
“大概是闺中密友吧,我们大男人自然是不懂得,不过我们肯定不是什么绑匪,大可放心。”
管家狐疑的放开卢生,解释道:“刚才一封信从门房扔进来,里面写了,要是想小姐活命,就准备一百两白银,晚上会有人来取,若是报官,他们会立刻杀了小姐!”
“那你们报官没有!我姐姐可能也被一起给绑了!”
“报啊,干嘛不报,我们罗府本来就是官!”管家还挺骄傲。
“那我们先去天顺楼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管家带着人,卢生、余得胜跟在后面。好巧不巧的,他们又遇上了刚才巡城的那些官差:“吴管家,这是要去哪里啊,风风火火的!”
“我们家小姐丢了,已经安排去押司大人报案了。”
“天哪!”胖官差单手虚握,捂着嘴,一副震惊的表情,特别的做作:“罗府小姐怎么能丢呢,您老还去报什么案,走,我们和你一起去找!”
卢生在后面说风凉话:“不是要先去押司报案,押司下了劄子,才能帮我们找人吗?”
“那能一样吗?人家丢的是罗府小姐,你们丢的是村里小姐,那能一样吗?对了,你们俩怎么也在这?”
吴管家赶忙解释:“他姐姐可能是一起丢的。之前两人在一起的吃饭。”
胖官差给了个笑脸:“你看,这不是赶巧了吧,回头顺道也把你姐姐给救一救,就当个搭头了!”
第37章 卢香阿魏救茶言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朝天顺楼赶去。
走到一条小巷中,余得胜闻到一股特异的香味:“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卢生在空气中嗅了嗅,的确有一股臭味:“你放屁了?”
“是阿魏,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他又仔细找找,果然在地上看到一块褐色的印记。“早上我让卢香去送的药材就是这个,阿魏。”
“那你还不顺着味道跟上去。”卢生当即就想拿根绳子,套在余得胜脖子上,牵着余得胜,让它顺着味道,把卢香找出来。
“你当我是狗啊!我鼻子哪有这么灵?”
“那怎么办?”
“回去把小白和小灰带上吧!”看来这两只狗,果然是来报恩的,短短几天又能派上用场了。
还是得先和吴管家说一声:“我们找到线索了!这里有我姐姐留下的一些药物。”
吴管家围过来,看了,也闻了,余得胜把阿魏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回医馆牵两只狗过来,你们先去天顺楼再问问,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回头我们在这里汇合。”
回到回春堂,把两只狗狗牵出,回到小巷子里,吴管家果然没有再找到任何线索。
让小白小灰嗅了嗅地上的阿魏,两只狗就带着家丁和官差一起直奔城西北。
……
亳州城西北角,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这地方卢生很熟悉,当初黄粱一梦,老道士也是在这个破庙里给他煮了一碗黄米饭。
张二山,朱二龙,胡二天,这三个人也都是愣头青,被马彪这么一忽悠,就来绑架来了,甚至连要绑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年少莽撞的时候,有的人犯很多错,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有的人,只是犯一个错,一辈子就没有了。
放荡不羁爱自由是没有错,有的时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而有的人,别说三十年,三十天之后人都没了。
张二山,朱二龙把两个布袋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袋子解开,把两个人质拉出来, 藏在破旧的城隍像的后方。
胡二天重重的抽了罗茶言一耳光:“臭娘们,刚才还敢踢我!”
罗茶言用仇视的目光盯着胡二天,眼神狠厉,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看得胡二天竟然起了歹心。
胡二天摸着下巴问马彪:“彪子,哪个是罗小姐?”
“说是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别动她,能捞点赎金就不错了,到时候把罗小姐好好的送回去,我们可能还有命花钱,要是把人给弄伤了,弄没了,就等着死吧。”马彪还是有点脑子的。
胡二天看看大氅下的人,此时她还带着妆,说是大小姐还是有人信的。
“这罗小姐长得倒是挺规矩,可惜了……”他在空气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罗小姐还真是胆子小,直接拉裤子了,太臭了,”
“那旁边瞪我这个臭娘们是谁?”胡二天又看向了刚才那个姑娘。
“不知道,大概是丫鬟吧!”
“这丫鬟长得也可以啊!”
马彪赶忙阻止:“胡二天,你就不能先管住下面,等拿了钱,去勾栏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勾栏里的娘们一点意思没有!我就喜欢这种会瞪人的娘们。”胡二天还就喜欢这种征服欲的满足感,小混混嘛,或多或少有点特殊的癖好。
马彪也不想再去管他,一个丫鬟而已,随便他们吧,只要不动罗小姐就行。
胡二天把绳子往下拉,罗茶言被吓坏了,发出呜咽声,但除了摇头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魔爪伸向罗茶言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或许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吧。
她知道这些绑匪,就是林氏的人安排的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一出府,就遇上了绑架的人,听绑匪们的对话,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来自罗府。
只是这一刻,她被误会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丫鬟。
她拼命的挣扎。她是宁死也不愿意被糟的,如果那只脏手再靠近她,她就会立刻咬舌自尽。
她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无助的双脚乱踢,两行眼泪从脸颊流了出来,嘴里无助的喊着:“不要,不要……”
突然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卢香绑在面前的手,不断地在罗茶言身上涂抹,随之传来一股剧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卢香把身上的阿魏瓶子给完全磕碎了,瓶子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血液混合着腥臭的药材,流出的汁液全都涂抹到了罗茶言的身上。
“太臭了,你这女人拉的屎怎么这么臭,还往人身上摸。”胡二天闻到这股味道,又看看罗茶言身上褐色的痕迹,下半身的阳气就瞬间泄去了,差一点还吐出来。
虽然知道大小姐不能打,打了会有麻烦,他还是踹了卢香一脚,把他们关在神龛的后面。
没有兴致,却不耽误他们赚钱。等到了夜里,他们会让人去取钱,然后拿着银子,去另外一个城市逍遥快活。
第38章 刘婶死在儿屠刀
胡二天和马彪已经想好了万全的办法,只等着天黑,就去罗府找林姨娘要钱,然后逃之夭夭,逍遥快活。
正做着白日梦,突然,刘婶很慌张地跑进庙里来:“儿子,你们快跑,快跑啊,官兵找来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二山不是在外面放哨吗?”不相信也没有用,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约莫有十来个人,还夹杂着柔弱的狗吠声。
这“狗找人”可要比“人找人\"容易多了。
马彪听见这阵仗,哪里还顾得上亲娘,他身子轻,也习得了一些猴子的绝技。三五下就从城隍庙院中的枣树上爬了上去,跳上院墙。
刘婶也想逃,她伸出手:“儿啊,拉娘一把。”
马彪坐在墙头,手拉住他娘,可是他身子单薄,力气也小,跳墙是没有问题,这拉人的力气活却是不行。
他把刘婶拽在墙边,就是爬不过去。这时候岳五环已经破门而入,见二人还想爬墙,就抽出腰刀,站在墙下挥舞:“老东西,你下来!还想爬墙,这么大年纪里也不怕闪着腰?”
刘婶哪有功夫搭理他,拼尽全力,眼看着左腿就要蹬上墙头了。
外墙有官兵也围了过来,马彪心里那个着急啊,看着母亲那张褶皱的脸,他还是用力的把手一甩……没甩开……刘婶力气还挺大。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他娘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更着急了,嫌恶的看了他娘一眼,再用力的一甩,老母亲的手最终还是被甩开了,马彪头也不回,跳下墙头,逃向远方……
刘婶重重的跌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插在一把腰刀上。
她睁着眼睛,嘴里冒出鲜血,她不是被刀插死的,当马彪用力甩开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竟然如此对待他。她确实对每一个人都很刻薄,她也确实爱占小便宜,她也做事没底线,但无非也就是为了几个破烂铜钱。
她节省出来的钱,自己又用过多少呢?还不是给了好吃懒做的男人,给了贪得无厌的儿子……
马彪小时候,刘婶经常被家里男人打骂,她都是先护住孩子,不让他受一点伤害。她是爱偷主家东西,也只是拿一口吃的,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
这能全怪她吗?你们去大街上看看!有几个穷人是慷慨大方的?爱贪小便宜的人,曾经都受过穷。又有几个单身母亲是软弱无能的?天天受人欺负,能养大孩子?
她一直坚信,等孩子长大了,她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是最终,贪了一辈子小便宜,与全世界为恶,被全世界唾弃,最终才养大孩子,就这样把她扔下了墙头,插在一把尖刀上……
刘婶死了,没有闭上眼。
……
她死了,没有人在乎,一个匪徒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衙役们不仅不会被追责,还会受到表彰。
从她身体里拔出尖刀,把刘婶随意的踹到一旁,衙役继续抓捕别的匪徒。
胡二天躲在草垛里,官兵很快就把他搜了出来,他只能倒头便拜:“不要抓我,我就是过来拜菩萨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城隍庙供的又不是菩萨,临时抱佛脚都抱错了,菩萨怎么可能保佑他?
胖官差最喜欢这样的匪徒,面对跪地求饶的,他历来是最勇敢的:“玩呐?就这样还敢当绑匪。”
张二山和朱二龙运气就好多了,此时都不在城隍庙里,不知道是跑哪里去撒野尿去了。其实是安排二人放哨的,但他们看见官兵就直接跑了,二人只愿意给自己放哨。
卢香和余得胜牵着狗,在城隍像下面的暗格里,很快就找到卢香和罗茶言。
两个人的脸都抹的脏兮兮,分辨不出容貌,还散发出一股臭味,卢生看了看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女子,绕过她。
把另外一个人给解开了绳索,刚一解开,那女子就抱住了他,开始哭泣,卢生拍拍她的背:“姐,没事了,没事了……”
背后传来姐姐的声音:“你姐在这呢。”
卢生才转过头,看见姐姐笑,他赶忙把面前女子推开,仔细看了看:“罗小姐?怎么是你?”
罗小姐就更委屈了,也抱不着人了,自己站起身来,对岳捕头说到:“岳叔叔,快带我去找爹爹!”
事后几日,罗学政亲自给知州上了表,表彰卢生惩奸除恶,急公好义之功绩。
其他人都逃跑了,胡二天成了主犯,绑架官吏子女,可大可小,说是谋反也是可以的,直接给判了秋后问斩。
刘婶死了,没有人证,这次绑架案并没有能牵扯出林姨娘……
……
这些都是后话,先说这一日。
卢生在城隍像的后面把卢香和罗茶言救出来,一同送回了罗府。
知道卢生找到了女儿,卢香也用“阿魏”保住她的名节,罗学政自然是礼仪周到,把两位“义士”和卢香留在府中做客。
先安排两位小姐沐浴更衣,给卢香包扎了手掌。
仔细清洗过后,又把什么香料都用尽了,二人出浴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腥臭味,这阿魏的效用,果然名不虚传,估计还要几日才能完全消散。
……
罗学政有很多门人,听闻罗家小姐被劫持,自然是要来问候的。学子嘛,多数就是这样,干正事的时候没有他们,马后炮的时候,就全都赶过来了。
今天带头来的学子,卢生竟然也认识,卢三娘的儿子武文。那个去抢了卢香嫁给陈跛子的“日龙包”,当初被卢生给打成猪头的“表哥”。
“据说,绑匪还跑了几个,这城里的官差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若是让我遇到,定要先把那城隍庙给围了,在徐徐图之,先围后打,围而歼之,定然叫这些绑匪一个也逃不了。”武文纸上谈兵还是在行的。
余得胜听到武文夸夸其谈,从后堂走了出来:“哟,那回头我可得和你娘一起,好好表扬你,你们这一辈人,是越来越聪明伶俐了。”
武文听着这句夸奖,以为是来了学堂的师长,赶忙带着众学子站起身来,双手前倾作揖,头埋的很低。
卢生牵着两只狗和余得胜,走进客厅,双手平压:“都坐,都坐。”
武文这才抬起头来,却看到余得胜和卢生:“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敢跑来学政府来放肆,真是太大胆了!”
“吴管家……吴管家……府里闯进来两个白丁,快把他们赶出去!”
“武文啊,你这小辈,怎么说话的,我们两人,长得黑,不能算白丁吧,太抬爱了!”余得胜一直觉得,她和卢金莲才是平辈的。
“抬你奶奶个腿!吴管家,快把这两个臭傻逼给我抬……抬出去!”武文急得跳脚,开始谩骂了,他的斯文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只要一急,立马原形毕露了。
这武文,小时候经常往村里跑。到了老卢家,就和卢轩文狼狈为奸。
把卢生得饭故意倒了喂猪,卢生只能饿着。
在院子里撒木刺,卢生没有鞋,被扎出了好些血眼子。
把卢生骗到村里的池塘,帮他们捞鱼,卢生露头他们就用脚踩他,那一次卢生差点被淹死……
第39章 答谢卢生开雅集
武文恢复了一点理智,至少不说脏话了:“你们两个白丁,快点滚出罗府去,这种文雅的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有个知道内情的学子赶紧解释道:“博启兄,不可胡说,这两位,好像就是今日救了罗小姐的两位小英雄。”
武文不屑道:“救人?不是还跑了两个匪徒吗?若是我在,定然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匪徒跑了!”
卢生不搭理他,他还来劲了。
罗学政走了进来:“博启啊,你又在吵什么啊?”
武文见到来人,赶紧作揖:“学政大人,府上闯进两个白丁,我正劝他们回去呢,到时候打扰学政雅兴。”
罗学政看了看卢生:“博启啊,这两位是今天的主角,就算是白丁,也可以一起喝酒品茶嘛,万不可造次。”
武文龙墨,只能拱手,哼了一声,坐下来。
罗学政仔细看了卢生,坐在那里也是器宇轩昂,不似普通农家子弟:“卢生可读过书的?”
卢生老实答道:“未曾读书,只是一月前,我到城里卖柴,在城隍庙中遇到一个道士,在梦中学到了很多学问。”卢生就按事实说呗,历来穿越的剧本,穿越的事实都是主角最大的秘密,而卢生就把自己黄粱一梦的事说出来,又会怎么样呢?难道情节就推进不了了?还就不信了。
罗学政只是笑笑:“卢生肯定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罗学政只当是一个玩笑话。
看吧,说出来还是没有人相信。
“不过后生可畏啊,今日难得学子们都聚齐了,正好十月望日,月圆之夜,天无片云,想来也是观月佳期。一会儿我安排人在后庭摆一番“雅集”。
北宋的诗会就称为“雅集”。
罗学政又对卢生低语两句:“你们二人,就算不会吟诗作对,也可以一起聊聊天嘛。不妨事,不妨事的。”
“那就请大家移步后庭,我们赏花赏月,话一些诗词,品一些浊酒。”
……
卢香和罗茶言梳洗完毕,用香粉遮盖了臭味,也到后庭来了。
得再说下,北宋无男女大防,这男女间的交往,再正常不过,也不见得哪个女子在家中见了男子,就丢了名节的,名节哪是那么好丢的。
大概只有朱熹的名节特别容易丢,所以自“程朱理学”盛行后,才搞出来这“男女大防”之事。
罗学政没有正妻,林姨娘算是罗府的半个主母。
雅集开始时,她步入后庭的时候,学子们都起身恭迎,作揖俯首:“见过师母”。
林姨娘含笑点头,倒是挺受用。
罗茶言带着卢香也坐到了左侧,她已经给卢香打扮了一番。皮肤在月色的映衬下,更加的白皙了,余得胜都看呆了。
卢生看余得胜目不转睛,就问道:“你再看谁啊?”
“看你姐啊!”
“我姐,我姐在哪里?”
“就站在罗小姐旁边那个啊!”
“我去,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卢生本来觉得那位小姐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盼兮,长得确实美艳。但得知是自己姐姐之后,瞬间就觉得:也就那样。
第40章 初试绝对欧阳修
罗学政饮尽一杯,压压手:“今天都是年轻人,我这个老顽固,就不多参与了,你们尽兴。”
林姨娘作为女主人,虽然都快三十了,但她也是自诩为为年轻人的,她可是得多参与的,于是便开始主持大局了:“大家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的酒令?”
龙墨凑上前来:“几日前的雅集,遇到一个妙人,从江南西路进京赶考的学子欧阳修。他倒是留下一个对子,颇为有趣,不妨大家都试试,就当给大家热个场。”
林姨娘哪认识什么欧阳修,但罗学政对各路的才子倒是都有所耳闻:
“这江南学子欧阳修,倒是颇有才名。为何今日不邀他一同前来?”学政也挺想见一见这位风头正劲的江南学子。
“倒是有些可惜了,永叔兄前几日已经赴京了。”欧阳修字永叔。
武文拍拍马屁:“早知道有学政府的雅集,定然是要留永叔多住几日的。”
林姨娘虽然不知道这欧阳修是谁,但并不阻碍她表示遗憾:“那倒是可惜了,人不来,对联到了也是好的,那说说欧阳修的这个对联吧。”
这上联是:“山石岩泉流白水”
欧阳修这种酸儒文人,就是喜欢玩些拆字把戏,“山”和“石”是一个“岩”字,这“白”和“水”又组成一个“泉”字,文人嘛,治国安邦没什么计较,这咬文嚼字一顶一的厉害。
众学子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
龙墨摇了摇扇子:“大家就别想了,这欧阳兄的才学无人能及,我想破了头,想了几天,也没能对上来。”
众学子也想了想,也都只能认怂:“果然这江南学子,文采就是斐然啊。”
“算了,这对子可谓千古绝对,我们就当热热场子,再出些简单的,大家再对一对吧。”
……
卢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毛竹笔墨染黑土。”
这欧阳修的出的绝对,一直流传到后世,他也是读过的,印象深刻,他也不想装逼的, 就是顺嘴就说出来了。
武文想都不想,就嘲笑道:“就你?大字不识的玩意,也想对对子?表弟,你就别丢脸的,这山和石是一个岩字,你可认识?这对联哪是那么简单的!”
余得胜想了想,帮卢生答道:“那毛和竹字头是是什么字,武文你知道不?”
“那自然是一个笔字!”这种问题能难倒他?
“笔”字可不只是简体字。这种写法自“篆体隶化”汉朝开始就有了。
“那黑和土是什么字!”余得胜又问道。
“不就是墨……”武文突然止住了呼吸,小声念叨:“毛竹笔墨染黑土……毛竹笔墨染黑土……不对,不对,定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卢生,你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对对联!”
罗学政拍案叫绝:“好一个毛竹笔墨染黑土,绝对,绝对啊,卢生你果然是读过书的,了不得啊!”
众学子却没有附和的……
林姨娘赶忙把话题扯开,这对子倒是挺有意思,还不错。那学子再说说别的对联吧,反正就是把这一篇揭过去,不能让卢生嘚瑟。
……
余得胜也是上过学的,虽然不喜好经学策论,但对对子却非常喜欢:“我给你们出一个!”也不等学子们答应,他就自顾的念了起来:“这上联是: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妙?”
“这啥呀?也没有个典故,这不就是大白话吗?”
“这是对对子,不是你们村里唠嗑!”
武文也嘲讽他:“还牵牛,是耕地?还摔断腿?这都什么啊?种田犁地吗?粗鄙!丝毫看不出哪里精妙!”他喜欢的对子,都是风花雪月的,这耕牛种田的,什么时候也能拿到雅集上来说了?
罗学政却是有些见识的,语气严厉:“博启啊,不懂不可胡说。”这算是比较重的批评了,武文算是给学政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武文就不敢说话了,拿着扇子扇干风。
罗学政又欣赏地看看余得胜,和颜悦色说道:“这白头翁,牵牛,常山,滑石,牛膝可都是药材,余小兄弟我可说的对?”
余得胜起身回话,他还是尊敬真正的读书人的:“学政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这些都是中药材。”
罗学政捋捋胡须,点点头:“有趣,有趣。”他这一辈子,不知道对过多少对联,风花雪月的,高山仰止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这药名对联,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勾起了他的胜负心,也低头思考起来。
众学子见状,也赶忙思考,要是能在学政面前对出这种“绝对”,自然是可以留个好印象的,他们升学还得靠学政的举荐呢。
可是学子们都不懂药啊!人永远回答不了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问题。想了也是白想。
他们不会,可是有人会。卢生漫不经心,边吃东西边说:“你说我这运气好不好,我刚好会对,下联是不是:红娘子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第41章 听闻阿胶可赚钱
这红娘子,炙草、熟地、防风、也都是中药材,且两个“草”的位置也能和上联两个“牛”的位置对应上,工工整整。
卢生看看余得胜,余得胜看看卢生,得胜给他暗送个秋波:“你懂我!”
竟然有种心有灵犀,臭味相投的感觉。你俩干脆在一起算了!
罗学政拍手称赞:“好,好,好,对的巧妙啊,卢生小兄弟,果然是读过书的, 学问还不浅啊!不知尊师是谁?”
卢生老实答道:“确实是黄粱梦中听到过,运气好而已。”
罗学政见卢生不想暴露自己的老师,也就不便多问。北宋被贬的官员极多,很多官员被贬后也会收一些学生,为了不影响学生仕途,便不让学生提及师门,怕日后被政敌构陷。这些学子也不能说随便说一个人来冒充老师,那样就太不尊重师长了,于是都谎称神仙高人指点。
所以,这假借仙人之名,就被默认为老师可能被贬官了,不方便说。
罗学政想通这一层,也就不多问了。
知识分子总是善于合理化所有的反常之事。
罗学政还想再考考卢生,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该不会是他和余得胜两提前想好了对联,在这里唱双簧吧。
“我倒也不认识那么多药材,但最近常听秋环说一句俗语,我府上最近可是花了很多钱买阿胶,卢生也给对个对联吧。这上联就是:一两阿胶一两金,东阿阿胶赛黄金。”这句话本不是对联,只是一句关于阿胶的描述,一则讲述阿胶效果好,二则也说阿胶确实很贵,算是一句流传了千年的东阿阿胶广告语。
林秋环最近可是买了好些阿胶来滋补,花了府里很多钱,罗学政虽然很少管家里的钱物,但最近管家总提起这事,他就提出来,也是想敲打一下林姨娘。
卢生想了想,这对联确实没有人对过,好在结构并不复杂,只是一个叠字“阿阿”稍微有点难度,只能靠自己了,思索一下便对道:“百年山参百年宝,白山山参如珍宝。”(这是笔者自己对的!牛逼!)
“好、好、好,对得工工整整,平仄上稍微有些瑕疵,卢小兄弟,确实有些才情。不过如今这阿胶,可是比野山参还贵啊。”
林姨娘却是听出了罗学政的话外音:“老爷,可是嫌家里的阿胶买得贵了?”
“哪里,哪里,你滋补身子要紧,东阿阿胶赛黄金嘛,身体健康才是黄金。”
林秋环想证明下自己买的阿胶并不贵,于是问道:“得胜啊,听说你是回春堂的高徒,也卖些药材吧?这阿胶可是好东西,你们有卖吗?价格如何?一两黄金一两阿胶可是买贵了?”
余得胜虽然知道阿胶价格,是挺贵的,但也到不了一两黄金一两阿胶的地步,但他不拆台啊,拆台对自己又没好处:“我们回春堂可没有这么名贵的药材。我师傅就爱用些车前草,鸡屎藤这样廉价的草草药。”
第42章 填词酒令采桑子
林秋环继续解释道:“近来,听说宫里的刘太后和郭皇后可都用阿胶调理身子,亳州城里夫人们也都有样学样,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需求是极大的。但除了东阿县,其他产地却怎么也熬不出来,这阿胶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了。”
她还给余得胜提建议:“你们要是能进到正宗的东阿阿胶,到时候我给你们介绍生意,定是能赚到一些钱的,也可以帮补一下你师父,听说你们回春堂可是入不敷出啊。”
“阿胶,现在是没有,不过会有的!”回话的却是卢生,卢生心中已经燃起了赚钱的火焰,原来北宋朝阿胶竟然这么贵啊,他得搞点驴皮,整点阿胶,赚好多钱。
虽然不相信林姨娘会给自己介绍什么生意,但卢生要是仿制出正品的阿胶,想来应该是不愁卖的。想到这里他都不想参加这鬼雅集了, 就想直奔回村,去研究复制阿胶了……
龙墨见卢生又抢了自己风头,对对子是引不起学政的重视了。话题还被引到药材上,自己都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再次拆台:“这对对子也没意思。”
“就是,对对子只是小道,要不然科举怎么不考对对子?”
“用药材对对子我们也不懂啊!”
“我们还是换个别的酒令吧,得再有文化些,严禁滥竽充数。”
大家都不想对对联了,也不奇怪,“好印象奖”已经被卢生摘走了,众学子的对联,估计不可能再超越卢生了,于是又都想换酒令。
卢生和余得胜就是传说中的“酒令杀手”,酒令到了他们这儿,就玩不下去了。
武文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找回一些场子:“还是请师母提一个词牌,我们轮流填词吧。”
“对,还是填词稳妥,最考究学问,免得有些人滥竽充数!”
“对,对,对,师娘出一个词牌。”
林姨娘想了想,她也不会几个词牌,只能在有限的几个词牌里选一选:“那就《采桑泡儿》吧。”儿化音是一个字,林姨娘有些犹疑,这个词牌不知道说对没有。
余得胜噗嗤一声就笑了,就连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人都知道,这词牌不叫《采桑泡儿》,而是《采桑子》,他卖力拍拍巴掌:“好、好、好,桑泡儿可是好东西啊,桑泡儿就是桑子,可以补肾养头发。这桑泡儿全株可都是药材,根部的皮叫做桑白皮,可以泻肺平喘。桑枝,桑叶也都是药材,全株都是药的……桑泡儿别名就是桑子,对的,对的!”
龙墨只能站出来替师母呵斥:“谁跟你说这些,药啊病啊的,这里是学政府,不是医馆!别再扯你的中药了!”
林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词牌名了,附庸风雅没附上,“附庸疯子”还差不多,桑泡儿,还是土话,想想都丢脸啊。
罗茶言也捂嘴偷笑,她怎么会斗不过林姨娘呢?这么没文化的一个人,按说应该被她压的死死的。大概是没有对方心狠手辣,也没有对方在亳州城根深地固吧。
龙墨自诩为文采出众,他得站出来,赶紧替师母揭过这一篇:“《采桑子》,在下刚巧偶得两句。”
这《采桑子》是勾栏唱曲最喜欢的词牌,龙墨自然是熟悉的很。拿着折扇,敲着节拍,唱出两句《采桑子》:
“世间常赞瞎猫幸,偶得死鼠心欢喜。岂知背后,无筹无备,皆是虚名起。”
龙墨写的是一首“打油词”,但韵律还算得当。不过文采也只是半灌水响叮当,下阙词就再也想不出来了, 只能推给下首:“这下半阙就交给卢生了。”
一般雅集行酒令,半阙词也是可以的,无非玩乐而已,龙墨自然是要推出去难为卢生的。
武文还得先替表弟解释两句:“我表弟一直生活在村里,也没有上过学,你别说作词了,你就让他利索的说两句顺口溜,估计都很困难,刚才的对子,他估计也是道听途说,也就知道些中药,刚好让他赶上了。今天这填词酒令是有些难为他了,不如让他自罚一杯可以了。”
龙墨却不答应:“我这半阙词,虽然是作的高深了一些,卢生兄弟可能听不懂。但一杯浊酒怎么能算惩罚呢?这米酒可也是美味,在村里可是喝不到的,把奖赏当惩罚,这可不行!”
“那也是,这米酒对表弟来说确实是奖赏,不算惩罚,不如让表弟给大家学个猫叫吧!最好能叫出瞎猫的凄凉感。”
“武兄,这个提议甚好!卢生你就学一声瞎猫叫吧!”
众学子发出一阵嬉笑声……
“这龙墨填的词很好吗?”卢香小声的问罗茶言,她有些担心,她虽然最近跟着葛大夫学了一些汉字,大多都是《汤头歌》《黄帝内经》上的文字,这些附庸风雅的宋词,她确实还听不出好坏来。
罗茶言轻蔑的一笑:“算是勉强压住了韵脚,平仄都还欠缺,更别提什么寓意高远了,用来行酒令,不会被罚而已。”
“哦,原来他也只是个半灌水。武文?龙墨?这两人还真是喜欢 舞文弄墨 呢?”
罗小姐掩住嘴偷笑道:“你这是一语道破他们名字中的玄机了。”
林姨娘也想看卢生先出个丑:“博启,卧春,你们先别着急,还是等卢生自己来吧,万一人家也能做上两句顺口溜,只要这字数合得上,就算他过了吧。若是数数字都不会,字数节拍对不上,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下面又来一堆人附和:“师娘,真是仁厚!顺口溜也算吧。”
“咱们师娘这就是有教无类,那卢生你就先来个顺口溜吧。”
“数数字你会吧,第一句得七个字,这个不难吧?你会数数不?”
第43章 大家一起喵喵喵
既然轮到卢生,他自然是要站起来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嘛!
卢生把嘴里塞的糕点咽下去:“原来卧春兄刚才这首顺口溜,就是诗词啊?那还挺简单的,我也是会填的。”
他先把龙墨这半阙定性成顺口溜,那自己随便怎么接,也都顺理成章了。
“顺口溜?”龙墨自然是不服气的:“既然卢兄觉得我这是顺口溜,那就请卢兄也作一首吧。”
卢生也学着他们摇头晃脑:“我这下半阙那就是:
劝君莫言气运语,
胸有成竹步步理。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笑看风云戏。”
罗学政品出这诗词中似有典故:“这胸有成竹,为何意?似是一个典故?”
卢生有些窘迫了,胸有成竹的“郑板桥”可是还要几百年才出生啊,他只能解释道:“古时有一位画家,他画竹子从来不用打草稿,不用看竹子就能画,别人问他,你不看竹子怎么能画好呢?他答曰:胸中有竹即可。
罗学政仔细品味这个故事,能成为成语,流传千古的四个字,又怎么可能没有道理呢?能传世的语句,都不会是泛泛而谈。古往今来,千百万亿的读书人,穷极一生 ,能留下四五个字的又有多少?
罗学政竟然沉浸在这“胸有成竹”四个字里,入了迷。
余得胜也是读过两天书的,他大声喊道:“你们老说卢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其实人家胸有成竹的。不像有的人,屁本事没有,柴刀都拿不起的酸书生,死耗子就算摆在他面前,他也得直接被吓跑了!”
罗茶言也是投去欣赏的目光,对着卢香小声说道:“你弟弟竟然还真的有点文采。这词虽然作的浅显易懂,但单是这胸有成竹四字,就可以超越在场众人了了。”
武文都愣住了,他表弟,他知道的呀,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一天书没上过,怎么会突然就文采斐然了?超出认知的事实,强烈的摧毁着他的世界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仿佛被一只文学巨兽吃掉了他的脑子,他短暂的丧失了思考能力。
余得胜走过去,拍拍武文的肩膀,拿走他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武文的头:“别愣着了,该你了,你要是填不出来,可就要认罚了。”
卢生填完词,就轮到武文了,但不是说了嘛,他被卢生放出的文学巨兽吃掉了脑子,这时候脑子彻底瓦特了,只是一个劲的念叨:“怎么可能这样?不可能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余得胜都等不及了:“等了半天了,认罚吧,认罚吧”
武文还是没有反应。
余得胜拿着武文的扇子,对着愣神的武文说道:“博起啊,我看你得学猫叫了吧?”
武文没办法,他此刻已经是词穷了,脑袋都是浆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世界都崩塌了:“在下确实做不出,甘愿认罚。”
罗茶言笑了笑:“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武文公子,就用喵字把《采桑子》给填了吧。”
见武文不是很愿意,罗茶言又轻声细语的说道:“愿赌服输,言而有信,下次考学的时候,我还是要告知爹爹的,学子们的人品,还是比学问更重要的。”
这句话就有些要挟的味道了。
武文今天要是不学猫叫,他可就是德行就有亏。县学里也有很多人看不惯武文的,他们也开始打着《采桑子》的节拍,逼迫着武文,不得不开始他的表演,武文只能就着节拍开口唱道:
我们一起学猫叫……七字,
喵喵喵喵喵喵喵……七字。
喵喵喵喵……四字
喵喵喵喵……又四字,
喵喵喵喵喵……五字。
声音婉转动听,喵字还加上了平仄,唱起来朗朗上口。
一首《采桑泡儿·喵喵喵》就被武文成功的创作出来。当然词牌名是林姨娘贡献的,算是两人的共同创作。
一曲唱完,场内出奇的安静。他们也没想到,这曲子竟然如此动听,朗朗上口……
“好,好,好,太妙了,太妙了!”你敢相信?说这话的竟然是罗学政。
“爹爹?这《采桑子·喵喵喵》有这样好?”罗茶言也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给干懵了。
“什么《喵喵喵》,我说的是胸有成竹这四个字,太好了,太妙了!”
~……~
敢情这位学政,都老半天了,才从那个“传世成语”中回过神来。
“卢生啊,你这四个字,总结的太到位了,把运筹帷幄,胸怀天下的意境总结的万分精妙……”巴拉巴拉……一阵夸赞。
把卢生都夸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埋头喝酒,今天这酒可是喝得有些多了,他都有些醉了。
先说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雅集之后,迅速在亳州城流行起来。毕竟坊间流传:学政听了都说好!连着夸了好几句:“太好了,太妙了!”。
这首词自然成为亳州城街头巷尾传唱的流行音乐,勾栏听个曲儿,青楼选个花魁,酒楼里伶人助兴,都少不了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武文也因为做出了这首“传世之作”,沦为亳州城的笑柄。
第44章 东阿井水熬阿胶
这些关于武文的“成名往事”都是后话,这罗府的雅集可还在继续。
大家又各自饮酒,填词,春花秋月,悲秋伤风的,酸得掉牙。卢生忙着喝酒吃肉,也懒得再搭理他们。也换了位子,和余得胜说说小话,商量一下怎么复制阿胶。
卢生酒醉呢喃:“得胜啊,这做阿胶赚钱才是要紧事,词写得再好,能当饭吃?”
“卢生啊,这你就不懂了,这阿胶啊,只有山东东阿县的那口‘阿井’里打出来的水,熬出的驴皮胶,才叫阿胶。别的水都不行,你想熬阿胶,就别做白日梦了,你能跑去山东取水?”
卢生可不这样认为:“你只要不用臭水沟里污水,只要正常能喝的水,都能熬出阿胶来。它能出什么大问题?阿胶药效还是靠驴皮和工艺,水的话,干净卫生的普通井水就可以了。”
余得胜两句话就被说服了:“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再找亳州最干净的井水来熬制,想来是没有问题。”余得胜对品质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得找好水,熬好药。
两人边吃边商量,酒菜都给他们上了好几轮了……
临近雅集结束,罗学政作为主人,来挨桌敬酒,虽然都是小辈,但还是得尽地主之谊。
走到二人面前,他也有些微醺:“卢生,得胜,你们二人可有志向学?如果有志向学,我看你们这才华,入个县学是没有问题的。改日,你们来县学,我让教谕考教你们一番,若是觉得你们可以,就来县学上学,读书走仕途才是正道。”
老人家嘛,都认为体制内才是正途。但大宋朝,要是有个功名,的确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就像卢香丢了这事儿,官差不会管,但是罗茶言丢了,那就可以全城官兵总动员。
卢生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谢……谢……学政,我们才疏学浅,就不……”余得胜还以为卢生要拒绝,有点可惜,但也表示尊重。
卢生却来了个大喘气:“……就……就不推辞了,我们愿意去试试的。”
罗学政也是被噎得不轻,这大喘气给喘得:“那行,一会雅集留诗,你也写一首,我拿给县学教谕先看看。”
罗学政敬了一圈送别酒,吩咐人搬来书桌,大声对学子们说道:“今日,学子们作了很多好诗好词,我亲自做序言,把大家的诗词都整理下来,出一本集子,一会各自留下诗词再走啊。”
罗学政也有些醉,但提笔书写却更有气势,笔走龙蛇:“天圣三年,岁在乙丑,暮冬之初,会于亳州学府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说这不是巧了吗,罗府后院的亭子,也叫兰亭。
罗学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兰亭集序》。卢生一看,我擦,这不是抄袭吗?还抄的王羲之!
就是书法差了很多。这不废话吗?书法谁能写得过王羲之?抄也没几个能抄得像的。就是欧、颜、柳、赵也不敢说这话啊。
罗学政写完就收笔,看了一下这篇《兰亭集序》,颇为满意,拉着林姨娘,回去休息了。
学子们也都开始道别告辞。凡是离开的,就上去写一首诗词,自有婢女为他们研墨换纸。
第45章 水调歌头醉里写
武文扶着龙墨也要走了,他也上去,把今天的“瞎猫诗词”写了一篇,这字嘛,虽然不是狗爬字,却写得软趴趴的,没有一点风骨。
写完还对卢生嘱咐道:“表弟啊,你不会写字,这笔墨不可浪费。”
卢生不言,回想起小时候的过往,竟然有些难受。
武文喋喋不休:“罗府这些笔墨纸砚都老贵了,你种一年地,说不定买不起一张纸,你可千万不能糟践了,要是回头《兰亭集》里收录了你两行狗爬字,你要被后人耻笑的!”
他想多了, 就这山寨的《兰亭集》还能流传到后世?过个一年半载,就得被人撕了擦屁股。
倒是武文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虽然没有文字记录,却经久不衰,那才是真的被后人耻笑。卢生踉跄的走到书桌前,看看他写的诗词,疑惑道:你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不写上去?”
武文就直接哭了,大概是醉了,哇哇哇的大哭,趴在龙墨的身上哭个不停,龙墨只能叫来书童把武文给架走了。
临走龙墨还来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卢生回到位子,自顾的研究怎么赚钱:“咱们啊,除了熬制阿胶,还要加工九蒸九晒的地黄,九蒸九晒的黄精……”
“对,咱们得把道地药材的炮制做到极致。”余得胜是有深远考虑的。
“对、对、对。药材好,药才好!”仲景牌的广告语都被卢生说了出来,插入广告的费用都没有人结一下吗?
……
走着走着,就没多少人了,只剩下卢生和余得胜还在说醉话。
卢香就来搀扶二人:“走吧,干嘛喝那么多?是没见过酒?没吃过菜?”当姐姐的,自然是要数落他们两句的。但拿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二人扶着走了。
“姐姐我走不动,你抱我!”卢生喝酒醉了,就像三四岁的时候,撒娇的让卢香抱他。
卢香没好气:“那你躺在地上,我拖你走。”
卢生没办法,就只能站起来自己走了,他看看书桌,拉住卢香:“慢点儿,我还没写词呢。”
余得胜有些尿急,他得拉着卢生赶紧走:“就你还写?算了吧,咱们不陪这些酸儒吟诗作赋,回去卖药赚钱不香么?”
“得写,得写,没有功名,这钱赚了保不住啊,保不住啊……”说得都要哭了,卢香只能让他去写。
卢生醉醺醺的走书案前,婢女为他换好纸,研好墨。
提笔写下辛弃疾的《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当然名字给换了:《水调歌头·鸿鹄志》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
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
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间。
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
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
落款:丁丑初冬 卢生
这词写的好不好?这不废话,这可是辛弃疾呀,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敢说他写的词不好,可惜这斯得到了南宋才出生,他写得词就都只能让卢生给强占了,卢生也老老实实的做了一次“文抄公”。
书法字体临摹赵孟頫的行草。笔法流畅自然,卢生喝醉了,结构不严谨,但神韵生动。
这还是黄粱梦里,卢总退休之后,实在无聊练了十几年的成果。有了各种学习视频,卢总练习十几年,抵得上古人练习一辈子。
只是此时,宾客学子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人在意他这一幅字。
婢女也不懂,只是把这张纸,放在一旁晾干,等一会儿收齐了,叠起来,给老爷书房送去。
卢生今天是彻底醉了,生活难得放松。总要过一些放荡不羁的日子。
出门来,却见了曹天曹地,他们两个竟然守在学政府门口,蹲在地上数蚂蚁。
“你们总算是出来了?你这么晚了不回村,我们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城里找你们了!”
卢生倒是把这茬儿忘了,夜不归宿也没有办法通知他们,表哥定然是十分的着急了,也怪自己,不回去,也该让人送个信回去的,让表哥他们白跑一趟。
卢生赶忙低头哈腰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把这茬给忘了,我们就是多喝了点儿酒,今天我们一起去回春堂睡吧,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挤一挤也是能睡的。”
余得胜才不乐意:“你们三个挤一挤吧,我是去睡小药房的,我还得研究我的药呢。”
“你都醉成这样了,你还研究个屁,你就是想单独自己睡一间,我还看不明白你吗?那我不跟你睡,我去睡柴房好了……”
都是一些醉话而已。
夜晚的亳州城空无一人,巡城的官兵都没有一个。卢生还没有看过这么空旷的街景,大户人家的几盏灯笼照亮了昏黄幽谧的街道,月光洒在身上,在地面上留下短短的影子。
四个大男孩儿,在空旷的街道上仰面躺下,没有行人看他们,无需要避让车辆马匹。
卢香就看着他们打闹,还不忘交代他们慢一点儿,别磕着。
四个大男孩儿,轮流跳着山羊。
曹天把卢生架到肩膀上,去偷院子里伸出的带霜的柿子。咬了一口,十分酸涩,却很开心的说道:“太好吃了!表哥你得尝一下,这柿子也太好吃了。”
曹天一口咬下去。强忍着把柿子咽了下去:“嗯,好吃,好吃,小弟你也尝一下。”
曹地也来了一口大的,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竖着大拇指,一直比划。
直到余得胜也咬了一口,四个人才把憋在嘴里的柿子全都吐了出来。
卢香看着他们,也是笑出了泪水,多么幸福的日子啊,逃离了那些不值当的原生家庭,生活竟然奇迹般的变得如此美妙。
卢生望着亳州城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点,一条银白色的绸,挂在天空,那是银河。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过天空。
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低头数过蚂蚁。
那些只有儿时才喜欢的星星蚂蚁,在逐渐的成长中,已经把它们当做是常态,不再去留意。
不是长大了,只是丢失了感受小美好的能力。
第46章 大火烧了茅草屋
清早起来,宿醉之后,头昏沉沉的。卢生都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回春堂的了。把余得胜的臭脚从脸上拿开,狠狠的踹了一下他的脸:“起床了!死胖子。你怎么都不洗脚!”
余得胜最近是越来越胖了,大概是赚了钱,生活质量明显提升。本来就不帅,小眼睛,大圆脸,一撇斜刘海,还是色盲,就这长相,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失去的了……直到他开始脱发。
这要是再发福了,简直没眼看。
但是人家情商高啊,这种人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肯定能啊,情商是男人最好的美颜。
卢生穿好衣服,走出门去,敲敲自己的头,还有点昏沉沉的。
“葛大夫,你这腰还没好呀?”葛大夫坐在院子里,卢香正在给葛大夫腰上贴膏药。
“长了骨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惜身体,这个骨刺已经长了好多年了,要想好也没那么容易。”
卢香想起一件事,提醒卢生:“对了,你上次说师傅这个骨刺药膏里,可以加上醋制的苍耳子?”
卢生可没忘:“嗯,我已经给泡上了,都泡了好几天,昨天出门前,都拿出来晒上了。回头弄好了,我就给你拿过来,这醋制苍耳子外用治骨刺,效果贼好!”
……
屋外突然传来喊门的声音:“卢生哥,曹天曹地哥,你们在这里吗?”
卢生懒散的打开大门一看:“陈家富,你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陈家富一脸的焦急:“你快回家去看看吧,你们林子里的小屋失火了。对了,曹天曹地哥和你一起的吧?就怕把人烧没了!”
“没事,没事,他们两兄弟来城里了。”房子虽然烧了,但人肯定没事,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回春堂里睡觉呢。
“那就好,我爹带人把你们的一些药材和被子、衣物都抢出来了,但是没见到一个人,就害怕把人给烧没了,那就坏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看得 出来,陈家富也确实有些慌乱。
卢生赶忙把曹天曹地叫上,把余得胜和两只狗也都塞上了驴车。卢香还是留下了,村里太乱了,房子也失火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回不了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留城里比较安全。
更重要的原因是:驴车也拉不下这么多人啊!一头小毛驴,五个小伙子,那可怜的小毛驴哟。
他们五个,只能轮流下来跑步,才能跟上驴车。
陈家富边走边宽慰卢生:“不用担心,虽然烧了些药材,但我爹也抢出些东西,被子,衣服什么的,工具村里人都帮你们抢救出来了。只是房子烧了。火太大,确实也救不过来。”
卢生有想起了老道士当初那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如今觉得有些古怪了。他刚想要搬到亳州城边来,租个房子熬阿胶。还没行动呢,老房子竟然就烧掉了,逼得自己不得不搬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塞翁失马。
就像黄粱梦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刚想要换个手机,老手机就坏了!想要换个车,老车就抛锚了!刚说自己身体好,这两年都没生过病,第二天就发烧!这种东西真是“说不得”。
……
卢生又发了一路的呆,他们已经来到茅草屋外。
曹天有些自责,要是昨晚他们不离开,这火肯定烧不起来:“都怪我们兄弟没注意,曹地,是不是昨天走的时候,你没有把烤房的火撤掉呀?”
“我记得灭了火的呀!”曹地也很自责。
卢生宽慰道:“还好你们没在屋里,房子烧了算什么事,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卢生仔细查看了一下火场,勘探火场他还是会的,毕竟黄粱梦里电影没少看。
先看一下火的走势,在火场中,找到燃烧最明显的地方。那里一般就是起火点。
这起火点显然不是在烤房,而是在茅草屋后侧的柴堆上,那是用来取暖和烘烤用的燃料。
这里的烧得最厉害,柴堆多数已经变成白色的灰烬了。而其他地方,比如烤房里面就好了很多,药材还保留了很多,都被村民了抢出来,堆在屋外,所以显然不是烤房失火了。
堂屋和卧室里面的被子、衣服也都能抢救出来一些,这里过火痕迹也不是很严重。
所以,最先着火的地方,应该就是在柴堆处。卢生记得柴堆上放着九蒸九晒熟地,制黄精,还有醋制的苍耳子。这些很费劲炮制药材都已经被烧的干干净净了,全化为了灰烬。虽然不多,但都是费了很大功夫的,烧了确实很可惜。
小白和小灰围着一个大陶瓷碗转悠,那是卢生用来泡苍耳子的醋,苍耳子捞出来晾晒了,也被烧光了。如今剩下的一大腕醋,都快烧干了。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起来,仿佛人人都是提刑官:
“柴堆怎么可能着火呢?那里也没有火源啊?”
“这还不简单,有人看卢生家里没人,就有人来放的火呗,不然柴堆这里怎么可能起火。”
“对,对,对,一般人放火就是喜欢找着柴堆放。”
“要是不小心失火的,肯定是炉灶和烤房呀,显然这两个地方也不是起火的地方,烧的痕迹都很轻。”
卢生最后拍板:“走,去老卢家看一下。”卢生虽然还不敢肯定,因为自己也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是他思考了一圈儿,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卢家人干的。
卢生和老卢家,已经算是不死不休了。
第47章 证据醋制苍耳子
这段时间以来,老卢家吃了不少的瘪,脸都丢尽了。甚至连最疼爱的小孙儿都只能跟着道士上山了。要是说他们不恨卢生,那简直就是心胸宽广如大海啊。
卢生带着表兄弟,陈达能带着村民们一起风风火火的朝着老卢家赶去,村民们有的是义愤填膺,有的是看看热闹,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是跟着,于是阵仗就越来越大了。
老卢家这时候大门紧闭。
卢生当当当的敲了门。他毕竟没有证据,还不至于像以前一样直接把门给踹开,而且他也不着急,姐姐没丢,表哥没事,只是房子而已,他只是想讨个公道,自然没有上次那么着急。
谁知道,老卢家这门,上次被卢生踹了,没有修好,他就很轻的敲了几下,老卢家的门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了!
拍起一阵灰尘。
卢有钱刚想过来开门:“敲什么敲?催命呀,敲……”话还没有说完,门就倒了!卢有钱也给干懵了。
他站在灰尘里,刹不住车的六个字缓慢说出来:“敲坏……了怎……么办?”
大家也不去管门,黑压压一片人,直接冲进老卢家院子里。
“我的门!你们怎么能这样?”等人都进来了,卢有钱忙去把门重新安上去:“你们这么多人,大清早的,跑我家里来干嘛?
陈达能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我们来干嘛,你心里没点数?说吧,是不是你们老卢家人干的?”
“什么我们老卢家人干的?你在说什么,我刚睡醒,你们就来敲门,我招谁惹谁了?”清澈而无辜的眼神,卢生和陈达能相视一眼,卢有钱看来并不知情,这表情不像装的。
赵香炉也从房里睡眼惺忪的走出来,见到卢生,眼睛里都冒出了火光:“你还敢跑到我家里来了!你还我儿子,都是你这个搅家精,要不是你,我儿子就不会走!那可是我们老卢家正儿八经的小香火啊,就白给送到道观里去了,吃不饱,穿不暖,活活受罪啊。”
卢生看着这二人,应该确实不知情,这要是演的,他们这演技都可以入北影教材了,卢生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小灰和小白却不这样认为,它们冲到正房门口一直叫。卢老太婆也只能走了出来,见那么多人跑到家里来,就呵斥卢生道:“你房子烧了关我家什么事儿?那是老天都不放过你们姐弟,派雷公把你们房子劈了吧。你带那么多人来我家想怎么样?你房子烧了赖我?赶明你被马车撞死了是不是也怪我?”
“卢老太。”卢生这时候也不喊奶奶了。早就脱离关系了,谁愿意装孙子?“我们刚进门,可还没说房子被烧了,你还在屋里还没出门吧?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房子被烧了?”
卢老太眼神闪躲:“一大早外面就吵吵嚷嚷的,我趴窗户上看到着火了。”她反应还挺快。
“哟,你那房间窗户不是朝北的吗?龙山林子可是在南边。”余得胜可看清了房子的布局。
“我……我……我听到的,听到你们再嚷嚷救火。”
这不用问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卢老太已经慌了。卢生和陈达能对视一眼,一下子就确定了,就是她!
卢生看着卢老太,走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卢老太也不躲闪,也盯着卢生的眼睛。但卢老太丝毫不落下风,人老了,厚脸皮了半辈子,还怕庐生这点儿小伎俩。
没有证据,她要是不承认,卢生还真拿她没办法。
小灰小白,朝着卢老太一直叫,小白还焦急去咬卢老太的裤脚,不是要咬人,只是咬裤脚。卢老太想用拐杖去打两条狗,被它们完美的闪躲了。小白咬住裤腿上一小个黑色的颗粒,用嘴含着吐在卢生手上,是一粒苍耳子。
小白吐吐舌头,这苍耳子身上都是倒刺,把它舌头都戳疼了。
卢生又打量卢老太的身上,在她裤脚那里,果然又见到粘着七八颗苍耳子。
“你别动!”卢生弯下腰,在卢老太的脚下取下两粒苍耳子。鼻子嗅了嗅。
“这是什么?”
卢老太老眼昏花,但这东西她还是认识的:“这是这不青棘子吗?田里山里到处都是。”苍耳子,一些地方的土话就管它叫青棘子。
苍耳子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倒刺,动物和人经过就会很容易的粘在衣服或者皮毛上。
所以苍耳子也有个更形象的名字:羊带归。粘在羊身上,羊子就会帮他们到处播种,这也是植物种子最常见的一种散播方式。
卢老太脸皮贼厚,她倒是一点不心虚:“你可别说我身上有这个,就是去过你们家,这东西我家屋后面就有好几棵!”
“那大家闻一闻这苍耳子和普通的苍耳子有什么不同?”他先拿给陈达能和几个村民闻了一下。
怕卢老太不服气,拿给她也闻了一下。
“怎么那么大的醋味?”
卢生对大伙说道:“对,这就是醋制苍耳子,是我们专门给回春堂炮制的药材,这东西除了我们家里有,我保证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颗!并且是昨天才晒出来的,所以卢老太一定昨天去过我们屋子!”
卢老太,还想狡辩,却发现她也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说她自己泡醋吃的?她口味也没那么重啊。这理由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知道这么几颗小小的醋制苍耳子,竟然成了铁证。
……
昨夜,卢老太在村口看见曹天、曹地朝村外赶去,估计林子里的人都走了, 于是就摸进了山里,把柴堆给点燃了。
动作毕竟老迈了,一只脚踩翻簸箕,晾晒好的醋制苍耳子就撒了出来,那些有倒刺的小颗粒,粘了她一身。回来收拾了,也没收拾干净。
卢老太把心一横,也懒得解释了:“就是我烧的,怎么着吧,那林子小屋本来就是我们老卢家的,自己烧自己家的,不可以吗?”
承认了就好,陈达能就怕她咬死不认账。只要承认了,他就有办法“和稀泥”了,卢生损失的,让老卢家加倍偿还,就不用报官了,报官最麻烦了。
陈达能义正言辞的呵斥:“胡说八道,你们家当家的人呢!卢全福,出来,别一出事就让个老娘们出来顶着!”
陈达能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农村老太太的,哪有时间跟她们掰扯,不懂法,不懂事,跟她扯了也是浪费口水。
卢全福躲里屋可是全听见了,这老娘们,去烧了房子,连自己都没告诉,这下是惹了祸了。
老卢家和卢生那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两家人已经没有关系了,那山里的屋子,是卢生的。
卢老太这个浑人,烧人人家屋子,要是卢生告到衙门里,杀人和放火历来就是大罪,卢老太要吃牢饭的,弄不好就得死在牢里了。
第48章 卢生要烧老卢家
卢全福走了出来,双腿都有些打颤。
老婆子自己都承认了,他还能说什么,就只恨这老婆子,竟然不和他支应一声,要是大家商量了,提前准备好说辞,打死不承认,任谁也查不出来。
陈达能大声呵斥:“卢全福,刚才你躲在里屋都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吧,她说是房子你们老林家的,你白纸黑字签了字,你自己不清楚吗?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卢全福也只能认栽了:“哎呀,户长,她年纪大了,最近犯糊涂,你和她计较个啥?我们赔嘛,我们赔嘛。”
“那咋个陪?”
“我们给换算成钱,咋样?他们那屋子也不值什么钱。我们给他两百文钱,你看可以不?”
“两百文?打发叫花子呢?”都没问卢生意见,陈达能直接回绝了。
卢全福只能又提别的办法:“那改天让老二去买些木料,搞些稻草,重新把他那些茅屋搭起来就可以了,他那个房子也不值什么钱,一两天工夫的事情!”
卢生冷笑一声:“屋子是不是值什么钱,但是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衙门的话,你老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大罪。得亏屋子里没人,要是有人在家里,那不就是杀人了?到了官府怎么也得算你杀人未遂!”
卢老太坐不住了,跳起脚来,也不知道她腿脚怎么突然就变利索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想冤枉你亲奶奶,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哟,我就是恨你,你怎么就不在房子里,连你一起烧死多好!”
卢生摊开手:“大家都听到了吧,她就是想杀人。这下罪名可是坐实了。”
卢全福当场赏了卢老太一个大耳刮子:“你给我闭嘴,再说话,你就自己去吃牢饭。”
见卢家人不说话了,只能卢生自己说:“再说了,光是我那些九蒸九晒的熟地黄、黄精。我卖到药材大集上就能卖上一百多文一斤,光是那几十斤的药材,就不止三吊钱。还有蝎子和蜈蚣,起码也还有一吊钱的货,再算上家具,衣物,都是我们最近新添置的好货。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怎么也有五吊钱的损失吧?”
“五吊钱,你怎么不去抢?就你那破屋子里的东西能值五吊钱?把你卖了能不能值五吊钱!”赵香炉一听到钱,也急了。老太婆去坐牢她不怕,但要是让他们家出钱,那就不行,就是老两口的钱,以后他们死了,也都是她赵香炉的!
卢老太不敢骂了,只能坐在地上扮可怜。双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干嚎起来:“我们家哪儿有那么多钱哟?这可是亲孙子哟,要亲爷爷奶奶的老命哟,这怎么得了哦?这人太坏了,坏绝种了啊。活不成啦,活不成啦。”
喊了半天又不见她去撞墙,难道她是想活活把自己嚎死?嚎到精疲力竭而亡?
卢生实在是听得烦了:“那行,我不要你家的钱,你烧了我家房子,我也把你家房子烧了就可以了,以牙还牙,这样公平了吧。”
卢全福怎么可能同意:“那不行,我们家这有三排瓦房,你那山上才一个茅草屋,肯定不行!”
卢有钱肯定也不同意的:“就是,你那破茅草屋,怎么能和我们大瓦房比?”
卢生双手抱胸,怡然自得的样子:“那也可以,我就去报官,你要想清楚,如果卢轩文他奶奶坐了牢,他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要是亲奶奶杀人放火,卢轩文肯定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宋代科举比明清科举还是要简化很多。明清科举,你得从童生,考秀才,再考举人,考进士,最后通过殿试,才算结束,一共是六次科考,层层递进。
前面考三次第一名,就叫“小三元”,后面再考三次第一名,就是“大三元”,这叫三元及第。
而北宋,相当于小三元都不用考,直接靠举荐,就可以获得省试的机会,相当于直接当举人。
学子们只用参加省试,礼部试,和殿试。
所以省试的资格,就尤为重要了,需要靠一些才学,更要靠身家清白干净。这家里要是有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要获得举荐就基本不可能了。
卢生只要一报官,卢老太坐实了放火罪,杀人未遂。她亲孙子想要考科举,就只能去做黄粱梦了。
老卢家父子,可是明白其中关键的,这时候也犹豫起来。
卢生步步紧逼:“赔钱还是烧房子,还是坐牢、断了你亲孙子的科举路,你自己选吧!想清楚一些!\"
“爹,要不然我们就让他烧了房子吧。回头房顶上这些木头,瓦片,我再重新换一下,也用不了五吊钱。”
卢老太还是坐在地上,入冬了,她也不怕地上凉:“你这是敲诈勒索啊!我呸,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太不孝了,竟然要烧你亲爷爷奶奶家的房子。”
没有人去管它,只听她一个人在那里哀嚎。老卢家人、陈达能、卢生竟然达成了默契,默默的挪动脚步,跑到院子的东侧来了商量赔偿了。
大家远离了卢老太,等她哭天喊地,一个人坐在院子西侧拍大腿……
老卢家三个人也得了点清静,开始商量起来:
二婶子早就不想在村里住了,自从卢香离开家里之后,家里所有的活全部都让她干,她现在一天累得腰酸腿疼的:“爹,要不然我们正好搬到三妹那里去住吧,她家城里的房子可大了,反正他家男人也死了,她家不就是咱家吗?就要她两个房间而已,她还能不同意?你可是他亲爹,有钱可是他亲哥。到时候让有钱出去找份活计。在这土里刨食,实在是太辛苦,又赚不到几文钱。”
卢三娘家的房子可是又大又宽敞,赵相炉早就觊觎很久了,这房子烧了未必是坏事。
想让赵香炉赔钱?那可是五吊钱呀,够他儿子卢轩文去京城用几个月了。赔钱绝对不可能!
卢全福也有自己的心思,他如今老了,刨地是刨不动了。卢三娘丈夫死的那年,他就动过心思,这丈夫死了,卢三娘可还是她女儿,女儿的东西,自然也是自己的。
要不搬到城里去养老?听说城里面日子滋润啊,早上可以出门遛弯喝茶,中午可以饭馆打牙祭,晚上……咳,虽然人老了,勾栏听曲儿还是可以去的,顺便还能识见识别的。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差点高兴的唱出来……想想,城里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第49章 卢家烧房进城里
卢全福也想明白了:“行,让他烧吧,我们正好搬到城里去。”
他三女婿早就死了,女儿却一直不邀自己去城里享清福。如今房子烧了,没地方住,自己亲自上门,她还能把亲爹、亲哥赶出去?
卢有钱也烦死了天天下地刨食的日子,到时候把村里地给租出去,自己也当个每年收租金的地主。也到三妹家去享清福。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卢老太坐牢,不能影响了卢轩文考科举,他儿子可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要是卢老太去坐了牢,他大儿子前途就毁了!思来想去,又不想赔钱,还不如把东西搬出来,让卢生把房子烧了。
三人一番商议,各怀心思,最后得出了一致的决定:“那行,你烧了我们房子吧,不过家具、衣服我们得搬出来。”能省点是点。
“行,午时三刻我就动手烧,你们随便搬,到时候还没搬出来的,烧了可就不怪我了。”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说出个“午时三刻”来,大概那是一个吉祥的时间,适合处罚坏人。
卢生也就是想出口气,房子烧了,以牙还牙,就可以了。他们那些家具、衣服,也没有什么值钱货,就随便他们搬走吧。
卢老太还在地上坐着,呼天喊地的咒骂着,妄图把这件事混过去。没想到老卢家的其他人,也不考虑这个老宝贝的感受,已经爽爽快快地同意了。
卢家人不理她,自己搬自己东西去了,还是陈达能好心提醒:“诶,老太太,别哭了,起来搬东西了,你们家儿媳妇快把你东西搬光了,你那些宝贝不要了?”
……
虽然哭哭啼啼,卢老太还是只能起身搬东西了,她要是再不动手,她那些放了五年的酱油,七年的面粉,十多年的香油,本命年的陈醋……可就都毁了。
那可都是卢老太的宝贝啊!当初卢生做饭用了点香油,她直接就甩了一个大耳光:“糟践东西!”
卢生被打了,人还没事,忍痛吃了碗“老香油拌粗糠饭”,直接病了,拉肚子发烧十几天,差点把小命给交代了。从此、卢生再也不敢拿卢老太的东西吃,不是怕挨打,是怕吃了送命啊。陈年老香油的威力太tm强了!
这些老宝贝,卢老太可都得留着,将来就是传家宝。尽管不愿意搬,她还是只能咒骂着,杵着拐棍,一瓶一瓶的往院子外面挪。
……
周围的村民都来看热闹,这主动烧房子的事情。哪怕八九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都从来没见过,算是千年等一回的大戏,不看白不看。
众人齐心协力,把卢家周围的树都砍了,把院墙周围的干草、树枝也都收拾了。隔壁陈老太家把院墙周围的灌木,木架子都拆了,院墙上洒了水。算是“坚壁清野”,谁都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午时之后,大家都等不及了,看完放火,还得回家吃饭呢。
卢生把火把丢在卢家老屋旁的稻草堆上。火势很快烧上了椽子,蔓延到房梁,熊熊大火就舞腾起来。
黄粱梦里,逢年过节大家喜欢看“璀璨烟火”。大宋朝,不年不节的,村民们也爱看“卢家的火”。
卢生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要把这老卢家给烧了。
当卢生被赶出堂屋,独自蹲在墙角吃饭的时候……
当他看着卢宽、卢宣文大吃大喝,而自己和姐姐饿的睡不着觉的时候……
当他因为打翻了一个瓷碗,在烈日下被罚跪,直到晕倒的时候……
他还弱小的时候,梦里无数次的想过,把老卢家烧了。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就像小学生也总是唱歌:“太阳当空照,我去炸学校……”炸学校是很多人小时候的梦想。
火光中,卢生仿佛看到了他的母亲,那个生病了,老卢家不给拿钱看病,被疾病拖死的可怜女人。
他好像还看见了父亲,那个北上服摇役,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应该已经死了吧,所以他在火光中也看见了他。
如果姐姐看到这场大火,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应该不会吧,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用如此恶毒的办法来报复卢家人吧,她从来只是逆来顺受。
只有保护弟弟的时候,她才会硬气一些,为此她挨了不少打……
而这个所谓的,曾经的,恶毒的家。很难想象一个家能用“恶毒“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卢生苟延残喘长大的地方。如同他小时候想象一样。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漫天红色的火焰,黑色的滚滚烟尘,化为残垣断壁。
卢生在梦中看到过这一幕,梦中的场景,此刻被复制到现实里。
……
卢生带着曹天曹地,回到山林小屋里,收拾了东西。那些还能用的药材,被小心的收起来,那些还能用的衣物,被仔细的包裹。
把余得胜和两只狗塞上车,赶着他们的驴,三兄弟高高兴兴的去亳州城,其实小屋烧了,他们并不遗憾,只是有点气愤。
……
回春堂,他们只能暂住在这里。
在这里都是一些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共同成长的日常。无聊……且凡尔赛的很。
相比之下,老卢家就各怀心思了。他们一家看着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没有人去救火。直到火没有了燃料,全部熄灭掉。
三个人其实挺开心的,他们在火光中,仿佛看到城里的新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只有卢老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腿都拍肿了。
老卢家一家四口,租了一辆牛车,手拿车载的,终于把所有的旧衣,旧物,旧箱子;老米,老酱,老酸菜,都搬到了亳州城。
卢老太坐在牛车上,跟拉牛车的师傅又吵了起来:“凭啥两个时辰的路,你就要收我们八十文?”
车夫只能耐心解释:“老人家,你这个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你看我牛都给累的喘不过气来了。”
卢老太哪里管这些:“我平时坐车就是三文一个人。”
“你说的三文钱得十几年前了吧?你是有多久没进过城了?”
卢老太呸了一声:“我天天进城都是这个价……”
“你要是天天进城,这城里的老百姓不得都疯了。”
“你敢这么说我?那行,我先把你逼疯了。”
“我已经疯了!”
……
吵起来还就没完没了,也不知道卢老太哪来这么好的体力,在村里就已经嚎了半天了,到了城里竟然还那么精力旺盛,到底哪来那么强的战斗力?也是个人才啊。
第50章 鸠占鹊巢三娘家
你还别说,这卢老太吵架还挺有观赏性的,过一小会儿,就吸引了十多个人,围在卢三娘家门口。
精神生活匮乏的大宋朝,卢老太吵架可是一场好戏啊,周围人都听得叫“好”,当然夸赞的对象主要是车夫,老百姓还是有朴实的是非观的。。
卢家三个人,忙着把东西往车下搬,也不去管卢老太,等卢老太自己跟车夫吵架,吵赢了能少给钱,吵不赢他们也没有损失。
最后,卢老太还是活生生让车夫少了十文钱。
车夫发誓赌咒:“以后再也不拉你们一家人了,这么一车东西,八十文钱都嫌贵,把我牛累病了,给牛看病都不止八十文!”
车夫却也没有办法,实在是从卢老太手里抠不出来钱了,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东西全都搬下来了,卢有钱才去敲他妹的房门。
“三妹子,三妹子,我们来看你来了。”
……
卢金莲开门的时候还挺热情的:“哟,爹娘,二哥,二嫂。又是什么风把你们刮来了,还来的整整齐齐的?”
再看看地上的一大堆行李,完了,怕不是龙卷风吧。硬生生把卢家所有家当都吹来了。
卢金莲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笑不动了啊!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不愿意相信,做着最后的挣扎:“爹娘你们这是 ?搬家?”
这种大事,自然是得卢全福来开口的:“卢生那个短命鬼,非说你娘把他的房子烧了。要抓你娘去坐牢,我寻思着要是你娘真的坐牢了的话,肯定是要影响武文考科举的呀,说赔他钱他也不要,他就非要把我们房子给烧了。”
卢有钱得把重点划出来:“对对对,不能影响武文考科举。房子烧就烧了吧。”
卢金莲心里苦啊,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武文,所以我欠你们一大份人情?没事你们烧人家房子干嘛?遭了报应,你们说都是为了武文?如果宋朝有羊驼,一万头羊驼已经从卢金莲心头奔腾而过。
二婶子还在数落卢生:“我们四个可都他的长辈啊,短命鬼是一丁点儿良心都没有,但是为了不影响武文考科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我们房子烧了。”
卢金莲尴尬的笑着:“那您看,咱们把老房子重新修一下可不可以?”
卢全福咳嗽了几声:“不修了,不修了。我骨头都老了,实在也没精力折腾了。”
“那我出钱帮你们找人修吧。”金莲也是没有了办法,为了武文能考功名,老卢家把房子都烧了,那她出钱老卢家修房子呗,只要不来跟她住,怎么都行。
卢有钱脸皮厚:“不用了,不用了,不用费那个钱,我们就搬来城里住就可以了,费那个钱干嘛。”
卢金莲也只能认了:“那我给你们租个房子吧,房租我来出。”
卢全福那可是勤俭持家的,租房子不是糟践钱吗:“你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房子空着吗?我们就要两间房就可以了,我和你娘住一间,你二哥跟二嫂住一间。”
赵香炉也是这个意思:“对、对、对。反正卢宽现在也上山拜师傅去了,两间房子足够了,足够了。”这话的意思就是:二嫂也是为你着想,也没多要你一间房,你得知足。
卢三娘还要想别的办法,老卢家人已经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了。
赵香炉挎着包裹往里钻:“三妹呀,我们住哪间房子呀?”
卢金莲是拦都拦不住:“不是嫂子,你听我说,听我说……”
赵香炉怎么可能听她说,自顾的找了一间空着的客房,她以前进城的时候住过这里:“这间房好,你看多敞亮。就是灰尘多了些,我来帮你收拾吧,不用你动手,我来,我来……”
她把包袱往柜子里面一放,就赶紧推着卢金莲出去:“都交给我,都交给我,你去帮爹娘吧,这房子我们来收拾就可以了。”
赵香炉是一点不想给三妹添麻烦啊。
卢三娘虽然也是平日泼辣的,而且心机比卢老太,和赵香炉要深沉很多。只是这一家人突然的就跑过来了,她都还没有任何准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今天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只能先让他们住下再想办法。
卢金莲从小也是被打骂长大的,对别人她敢撒泼打滚,在卢全福和卢老太面前,她还是畏惧的,这是从小养成的唯命是从。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她是一点儿也不敢反对。只能眼看着四个人活色生香的演了一出鸠占鹊巢。
卢三娘除了武文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儿:武媚娘。
算命说她八字弱,得取一个硬一点儿的名字,才能镇得住。于是这帮没文化的也真是敢取,取了个女人名字里面第三硬的名字:武媚娘。
你要问女人里第二硬的名字是哪个?也是属于同一个女人:武则天。
当然还有“武曌”,那是全世界女人里第一硬的名字。
武则天一人占了三个榜首,然后才轮得到吕雉,刘娥这些名字。
听见院子里的响动,武媚娘总算从屋子里走出来。
“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
卢老太此时已经是一脸和气,她是最后一个想明白的。住村里老房子干嘛,这城里有大房子,吃喝不愁,她为啥不来住?她牵过外孙女的手,粗糙的茧子在她细皮嫩肉上摩挲:“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
武媚娘的手被磨的有些疼,皮笑肉不笑的:“高兴呀。”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
看武媚娘的表情就知道,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当然了,搬来的第一天大家还是和和顺顺的。
武文散了学,回到家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要不得是亲兄妹呢,问的话都是一样的。
“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卢老太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武文摇着扇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文化人是不一样,我都听不懂!”
“我是说高兴,高兴,咋能不高兴呢?”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卢老太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同样,看看武文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但毕竟是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起码的封建礼教还是能压得住他的,自然得欢迎长辈。
他们一家七口,“其乐融融”共进了晚餐,共同批判了卢生,批判了卢香,对烧老家房子的事情,做了严厉的批判。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意见还是一致的。
从此,老卢家一家七口,过着“和谐包容幸福”的生活。
第51章 村里认药小神童
回春堂就闹腾很多,显然就没有卢金莲家“和谐”了。
卢生每天醒来,余得胜的脚都凑在他脸上,两人起床就得打一架。
卢香每天也唠叨:“你就不能早点睡,早点起,出去锻炼下,你看看你,一点精神也没有,还大小伙子,每天邋里邋遢的,衣服也不知道塞进裤子里,不知道冷吗?”
蔡氏每天对他挖苦嘲讽:“你怎么能把袜子和你姐的亵衣放在一起洗呢?看把你姐气得。你是脑子里灌满了水,还是心眼子让淤血给堵上了,洗个衣服都洗不好,你还能干啥?看把我们家卢香给气得!”不是,卢香明明是她姐,什么时候成了她老葛家的卢香了!
葛老头也看他不顺眼:“让你弄点醋苍耳子,你也搞不好。你和余得胜去给我抄《神农本草经》,把那曹天、曹地也叫上,一起抄!一天光吃饭不干活,养着当打手吗?”
曹天不服气:“老爷子,我们又不会看病,我们就想当打手,抄什么《本草》呀!”
曹地也硬气:“对,不抄!”
“你们就算是只卖药,不看病,一点不懂药理怎么行?要是卖错了药,不是害人吗?”葛老大夫自然是语重心长的。
“那不是还有大夫吗?出了事找大夫,别找俺们。”
“可不!找得着我们吗?”
葛老头拿着扫把就要打,一个古稀老头,追着两个八尺大汉满院子跑,他们两也只敢还嘴,不敢还手,还不敢跑快了,别让老爷子给摔着。
葛老头竟然还想让卢生跟着自己学医,说他有天赋,被卢生严词拒绝了:“不学,打死不学,我就只想卖药赚钱,不想救死扶伤。”葛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给我抄《本草》去,你不抄就别吃饭!”
家里就这样每天吵吵闹闹,和卢金莲家的“和谐包容、父慈女孝”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生被家里不待见,只能经常往村里跑,山上的房子是没了,也没打算回去住,但他的“事业”可都还在村里呢。
村里收药、采药的事情都全部交给了陈家富,他们也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陈家老三会读书,老四会认药。其他三个男丁……就只会出一膀子力气。
也不全是,还有个陈豆豆也是聪明的,是他大哥家的亲儿子,陈达能的亲孙子,王氏的心头肉,现在才四岁。
陈家富拉过自己的亲亲侄儿豆豆,给卢生介绍道:“我跟你说豆豆有多厉害,我就教过他一次什么是怀牛膝。有次,有个老乡送了一背篓的怀牛膝过来,我验看的时候,都没有看出问题。豆豆一眼看出来里面掺些马兰根:这个不是牛膝……奶声奶气的。我拿出来再三确认,才敢确定那是马兰根,长得太像了,这小子眼睛真的是太毒了。”
他爱惜的抚摸着侄儿的头,豆豆的发型就是前面留一颗桃子,后面都剃光的“长寿头”,小脸肉嘟嘟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还有个事,你得帮我留意着,遇到驴皮都收下来,最好是黑驴皮,刚开始收得贵一些都没事。”反正比起价格昂贵的阿胶,驴皮这点成本根本不叫事。
“行,卢生哥,反正下雪了,草药也都挖不到多少了,我就在附近村里都问问,再过两月就要过年了,杀驴杀猪杀羊的是越来越多了。”
听到驴肉,那个留着长寿头的豆豆,赶忙插嘴道:“四叔,我知道,陈祖祖家杀驴呢,还让咱家下午去吃……去吃……驴饭。”
豆豆顶着一个长寿头,小脸圆嘟嘟的,说话还不利索,竟然能认识药材。
“是杀驴饭,什么叫驴饭!谁会和驴抢饭吃!”陈家富摸摸豆豆的头,十分爱惜的样子,看得出来,豆豆是他们老陈家的开心果。
听说过杀猪饭的,这没有猪,杀驴也能请客吃饭了?
卢生见豆豆可爱,随手拿起簸箕里的几块熟地和怀牛膝:“叔叔,考考你,这是什么呀?”
“熟地和怀牛膝你都不认识,懒得和你说!”豆豆十分鄙视这个怪叔叔,转头自己去玩别的去了。
卢生被小孩哥严重鄙视一次,只能尴尬的笑笑。看着他肉墩墩背影,走路不稳的样子,也是觉得甚是可爱。
第52章 老康酒坊租房子
下午他们带着可爱的豆豆去“陈祖祖”家里收购了一张驴皮,陈祖祖本来还不打算卖,要把皮子削了做褥子的。
还多亏豆豆撒娇卖萌,陈祖祖才答应把驴皮卖给了卢生。
收来第一张驴皮,卢生得实验下黄粱梦里的制胶手艺。卢生烧了一大锅水,在锅里放上姜葱黄酒,把驴皮给熬上。
“卢生哥,不是炮制驴皮吗?怎么调料都放上了,你确定不是炖驴肉汤吗?”
“四叔,葱姜蒜是去腥味的。”豆豆这个都懂?估计是见大人熬肉汤吧。驴皮要是一大股骚臭味,那熬出的阿胶肯定也不行。提前去去腥味,自然是好的。
卢生点点头,摸摸他的胖脑袋:“你还挺懂呀。”豆豆把他的手推开:“爹爹洗脚用葱姜蒜,就是去腥味的。”卢生又尴尬三秒钟。
等驴皮煮上一天,在石台上把驴皮背面的毛铲掉,里面的脂肪也铲掉。
“再阴干放置七天,切成小条就可以了,然后你就送到城里来。”卢生先交代了陈家富,就得先回城了,这天气越来越寒冷,衣服都不够用了。
天圣三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晚一些。
卢生回城又得和余得胜去大集摆摊子。这次回村没有带回来多少药材,药少了,还更难卖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太冷了,你等着,我去打两斤酒暖暖身子。”余得胜就一溜烟跑不见了,好久不回来,让卢生一个人在风雪中苦等买主。
“这个人打酒打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跑去勾栏里面暖身子去了吧?”
当然,余得胜这么个大男人,是用不着担心的,反正丢不了,拐也拐不走。
虽然最近亳州城可是不太平,老是听说谁谁家又丢了孩子。但是余得胜不可能走丢的,毕竟是个三岁零四百个月的大宝宝了,他拐别人还差不多。
果然,过了一个时辰,余得胜回来了,到了摊位就拉着卢生往外走:“快走,你跟我去看下。“”
“看什么呀。”
“看房子啊,大集旁边那个康家酒坊,生意不行了,要租一半房子出去,有井,有灶台,有加工房,风水宝地啊。”
“风水宝地?那他自己的生意怎么做不下去?”
“也是哦,走吧,先带你去看看。”
药材大集所在的区域,并不是空旷场坝,周围还是有房子的,这片城墙外的区域被称为“附郭区”,也就是附属在城墙前的区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
你看清明上河图, 从乡村美景到汴京城门,中间就是有一片房子,那就是附郭区,还不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鸡犬之声相闻,令人向往之。
这种房子唯一的坏处就是:遇到打仗的时候,这里是不能设防的,只能任人攻击,特别是北方的鞑子,长驱直入;或者遇上土匪出来抢劫。这些区域就显然没有城里安全。
甚至打仗的时候,还有被“坚壁清野”的可能。为了防止敌人攻城,守城军会先把附郭区给烧了拆掉,防止被攻城兵利用。并且烧了也就烧了,守城兵可不会赔钱。所以,打起仗来,这里就是最得不到保证的地方,比村里还危险。
但卢生知道,未来是“仁宗盛治”,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到亳州城战乱了。
余得胜边走边介绍:“说起来这酒坊老板也算是个可怜人,脾气有些古怪,他从他爹那里继承了这个酒坊,但一点都不会为人处事,特别不会跟人打交道。
虽然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儿子。但是儿子也是个怪的,见到人就躲,每天只做同样的事情,你不让他做,他就尖叫。你说儿子傻吧,他也不傻,家里让他算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几千几万几十万的账,他都一盏茶的时间能算得一分不差。
卢生听着这病症还挺熟悉:“不就是自闭症吗?”
“你给病症取名字倒是都挺形象的,色盲,自闭症。”
老康家这儿子,应该还是高功能的自闭症,像《雨人》那样,有自己独特天赋的。
“可能他们家有些遗传吧,酒坊老板就不喜欢说话,但只是轻微的不愿与人交流。到了儿子这儿就越发的严重了。后来他媳妇儿实在是受不了就跑掉了。就剩下这两父子。”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老康酒坊,这是药市大集旁边的一个大宅子。中间一个正门,门口有两个铺子,挂着两个招牌,一个是《老康酒坊》,另一个也是《老康酒坊》。
“为什么挂两个招牌?”卢生疑问。
“大概是钱多了烧的吧。”余得胜才懒得管这些,老康家以前生意好,挂两个招牌,不是显眼一些吗?这有什么好问的。
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络腮胡子金鱼眼的中年人,横眉倒竖,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
“听说您这里租房子,我们过来看看。”卢生说话尽量客气。
想必此人就是老康,瞪了卢生一眼,只蹦出来两个字:“看吧。”话确实不多。
院子倒是确实不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靠近河边,据说最里面院子还有一口井。
“据说老康酒坊有一口酿酒的井,井水特别的甘甜。”余得胜小声对卢生嘀咕,他们还是挺满意的。
见老康在前面走,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他就继续八卦:“本来老康酒坊是和官府合作的,真宗年间,普通老百姓是不能酿酒的,得到官办的酒坊里买酒,这酒楼、酒肆、青楼、勾栏,都是得来官办酒坊买酒的。
老康家的父辈,就是这种官办的酒坊管事的,虽然利润上交很多,但不愁生意啊。
新帝登基后,改官方卖酒为官方卖“酒曲”。酒楼酒肆,可以自己买酒曲回去酿酒。为啥非得找官方买酒曲?这不废话吗?皇上也得过日子呀,总得让他赚点吧。
老康家这个酒坊就变成自己经营,他也是个不会做生意的,得罪了不少顾客,没有了固定买主,生意就越来越差。
之前请的工人也都辞退了,最近商会的税,收的越来越高,他也是维持不下去了,只能把房子挂出来租了。
但是得合租啊,没人受得了他那臭脾气啊,他家小孩子还会大声尖叫,很多人来看过这个酒坊了, 都不敢租下来。”
卢生小感慨:“这酒坊要光靠着他们两父子,估计是难以为继啊,也确实怪可怜的。”
“得了吧,你一个租房子的,还可怜上房东了?”
卢生就郁闷了。
余得胜抓住这机会,可不得多揶揄他两句:“人家就是只吃租子,也比你过得好,你阿胶熬的再好,还不是替房东挣钱。你天天忙忙碌碌是为了吃饱饭,人家坚持酿酒,只不想丢了祖业而已,说白了就是可以当个爱好!”
卢生就更郁闷了。
第53章 康康自闭也很酷
他不想和余得胜再说话了,只能小跑两步,追上老康:“你这院子是只租一半对吧?”
“你们租来干啥?”
“炮制一些药材,也就是做一个药材加工坊。”
老康想了想,加工药材脏是脏了点,但也不能再往外赶人了,他再不给商会交税,这酒坊怕是就得关门了。他指着一进院子的西北角的阴沟:“废水必须排这里,不能乱倒。”想来是怕污水流进院子里,污染了井水,。
“那肯定的,脏乱的前期加工,我们都会在村里就搞好,这里只是用井水熬煮下,然后晾晒,不会污了您这风水宝地的。”
“那行,租你一半。”老康话不多,倒也爽快。
院子的东边放着很多酒缸,工具,想来是老康家自己用的。西边却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租给别人,老康看来出租的诚意十足。
西面的铺面,也只挂了招牌,东西也都清空了。这铺子卢生自然也是要租下来的,可以开铺子卖药。院子两间房用来加工,也可以做库房。前面能卖货,后面能加工,的确很方便。
二进院子是住人的,有四间房,老康看来并不打算租,都放着家居用品。
三进院子就只有一口井,修着石头栅栏,立上四根柱子,盖上瓦,竟然是修了遮挡雨水的亭子,看来康家是十分看重这口井的。
“您打算租多少钱一个月?”卢生先得问个价。
“铺子和后面两间房,一共两贯,一个月,一分钱不能少,拖欠房租立马滚……搬走。”老康没说滚蛋,似乎已经是收敛了。这个脾气确实太差了,也不会说话,这房租还没交,他就开始说拖欠房租的事,还差点就骂人了。
三间房,还包括一间铺子,这价格其实倒是很合理,只是这人说话的态度确实让人很开心不起来。
“康叔,租金倒是没有问题,但是这井水可以让我们用吧。”
“反正井水我们家现在也用不完,你可以用,但是水桶,只能用我们家的,不能乱拿东西去打水,不能往井里乱扔东西,不能到后面院子里拉屎撒尿,要是发现一次弄脏了井水,你们就立马滚蛋。”
“那咱们这租金,一个月一个月的付,可以不?”卢生干笑两声:“我们最近也需要留一些钱来采购驴皮的。”
“第一次得付半年的,我有急用。后面你们就按月结吧。”老康虽然脾气比较大,但其实挺好说话的,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卢生看出来,老康也确实急用钱,便不再讲价,大男人做生意,每天抠搜这几百文钱,大家听着都累。
“对了,康叔,二进院子我看着你们也用不了四间房吧,不知道能不能也租给我们两间,我们每个月多八百文钱。我们住过来,也方便照看生意。”
若是可以租,他和曹天、曹地自然要要住过来的,天天挤在回春堂也不像话。
康老板似有难言之隐,他带着卢生来到一间房间,指着窗框挂着的一串贝壳。然后再看看他儿子,那个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小男孩——康康。
卢生看着老康的眼神,在看着康康那一刻,柔软了下来,横眉竖目的眼睛里,若是泛起的涟漪,就更是一潭深邃。
他说话也带上一些温柔:“每天早上,康康都要进这间屋,把这串贝壳弄的叮当响,这是她娘挂在这儿的。我试过把贝壳挂到别的地方,他早上弄不到,就哇哇叫。让他去院子里弄,他也不干,让他搬到这间房子住,他也不同意。所以,这个房间不能锁门,每天早上他都要进这个屋子,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这个房间可以租给你。”
“他每天什么时辰过来?”要是太早的话,还确实得再考虑下,他可不想每天被“半夜鸡叫”,然后早早的起来当牛做马。
“天一亮就会来, 不会早到,不会迟到。”
卢生知道,这是自闭孩子的强迫行为,中医里没有自闭症这种说法, 只是一些不太贴切的:语迟,五迟,五软,甚至说是呆病,老百姓都叫傻子,守村人,没人能治这个病,更是看不起这样的孩子。
除了父母,没有人会关心他们,只会嘲笑他和他的家人。
康老板看出卢生的犹豫,主动给卢生降了价:“你们要是同意,这两间房,只算你们六百文,只要每天让康康自由进出这间房就可以,他不会乱拿东西的。”康康只是病了,不是坏人。
卢生一咬牙给答应了:“行吧!”就当上个闹钟了,少了二百文呢,谁会跟钱过不去,早睡早起,对身体好嘛。
价格也还算公道,卢生也不打算再讲价了。至于康康的怪异举动,他是不介意的。自闭症不需要同情,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很开心的,那种不被外界打扰的内心世界,卢生反而觉得很酷。
当遇到那些不一样的孩子,不要去试图去安慰他和他的父母,白化病也好,自闭症也好,聋哑,脑瘫,唐氏……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并不是比我们低一等,不用同情可怜他们,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他们交流,非要夸他们,只用简单的带一句:“你好酷!”
言归正传,总是爱扯这些有的没的,差点写哭了。
康老板最后还是不放心,得多交代几句:“你们要是熬胶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是那些动物的腌臜,必须及时的清理干净。前院有条排水的暗沟,必须定期清理,不能有臭味。我们自己酿酒的时候,可是每个月都要清洗的,千万不能把院子搞脏了,特别是井周围必须干净。”说到卫生,老康倒是突然话多了。
“那是自然的,我们熬胶也是需要干净的院子。”卢生刚才去看过了,排水那条阴沟,连接屋外一里多远的池塘,那里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算是一个天然的污水过滤器。
卢生不会在酒坊里处理驴皮,这一步他会交待给陈家富,直接在村里熬煮,刮毛、去脂,阴干,交代他们把腌臜物及时掩埋掉,不要生出疫病来。把驴皮切成条才会送到酒坊来。
在这里,卢生只进行最关键的熬胶,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污水产生,保护好老井的水质,才是最重要的。
见双方没有了意见,他们就:
写了文书,签了字;
盖了手印,付了钱;
拿了钥匙,锁了门;
很利索的把房子租好了,老康确实是个爽快人。
卢生和曹天、曹地也终于在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
第54章 水调歌头惊学政
话说罗学政,自从上次开了“雅集”,也没有工夫去看那些学子写的诗词。这几日,每天都烦心事不断。
先是听闻几个幼小学童,去上私塾的时候走丢了,说是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情,知州大人让何押司去找人就可以了。奈何有几个孩子家里都是读书人,特别金溪河边,方家的一个小孩,名唤仲永,颇有些读书天赋,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神童。县学,府学,学政也只能派些人手出来,和押司的官差一起寻找这些孩子。
罗学政的小妾,林姨娘家里,有个大哥就是做牙行的。他也得托林姨娘家给多留意着,看能不能找到这些孩子。
林家牙行,主要还是给人介绍雇佣,抽取佣金的,就像黄粱梦里的工作中介。当然,这种大牙行,也买卖奴仆的,这“奴婢贱口”买卖在北宋初年的时候还是合法生意,人牙子只是一个职业,还不是一个犯罪名称。
得到了南宋时期,“奴婢贱口制度”才会基本消亡,不再有合法的“奴婢贱口”交易。当时一般牙人,也只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奴仆,合法的出具卖身契,那些拐卖儿童的事,还是没几个人敢做的,按《宋刑统》,凡虐卖儿童为他人奴婢的,判绞刑。
林姨娘见罗学政每天着急上火的,只能出言献策:“老爷,据我所知,这亳州城里可都是正经牙行,从来不敢拐卖小孩的,以前也没有出过拐卖孩子的案子呀。”
“想来是外乡人干的,搜查这些正经的牙行,肯定是没线索的。”
“是了,还是要交代何押司,多派人搜查那些外乡人的住所,才是要紧的。”
“你也告诉你大哥,让他以后还是做些 雇佣伙计 的生意就可以了,这买卖“奴婢贱口”生意,有伤人伦,虽然合法,却还是少做为好,做也是做不长久的。”
“谢谢老爷替大哥考虑,我回头一定转告他。”
“对了,你告诉他,如果有人买卖小孩子,一定特别注意,特别是那个叫方仲永的小孩子,那可是一个读书种子,现在亳州城里,可是上上下下都关心的很呐,要是碰见有人买卖,一定要赶紧报官!”
“我一定让大哥多留意。”林姨娘给老爷端上一碗茶,给他消消火。
罗学政却拍着桌案:“这牙人买卖也太过混乱,还滋长很多恶行,我一定的上书谏言,迟早取消这买卖奴婢贱口的行当。”说这些,罗学政也是吹胡子瞪眼的,把林姨娘端来的茶都打翻了。
……
北宋初年,牙人市场尤为混乱,民间经常会出现牙人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的,甚至拐骗小孩,然后“采生折割”,摆出去街道上乞讨,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孩子。
后来,王安石变法,将牙人纳入了官府体制。出台了《牙保法》,规定牙人必须经过专业的学习和考试,拿到“营业执照”和身份护牌后,才能成为牙人,这些罪行才得到了控制。
不过这都是后话。天圣三年的王安石,才五六岁,还认识不了几个字,也没有写出千古名篇《伤仲永》,更不会去搞什么变法。他还在抚州临川县,撒尿和泥巴,正是容易被人拐卖的年纪。
他此刻正忙着吃陌生人给的糖……
说来也奇怪,罗学政和柳姨娘聊天的第二天,这个神童方仲永竟然被放了回来,绑在麻袋里,丢到了方家的门口。
被吓得尿了裤子,痴痴傻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该不会一代神童就此没落了吧,虽然他迟早要没落的……
此事过后,罗学政总算得了清闲,剩下的孩子,就交给押司去解救,他也不能管太多,这越了职权,在官场毕竟不是好事。
他想在书房里读读书,写写字。突然想起前几日雅集,学子们还留了一些文章。
便取来书桌旁那一摞纸,看了几篇,都是直摇头。他当时也是喝醉了,还说要出一本《兰亭集》,就当前这些学子的水平,都是些猫啊狗啊,春花秋月的文章,哪怕是出了集子,也是会被贻笑大方的。
越看越是背脊发凉,翻到龙墨那半阙“瞎猫诗词”,更是只能扶额,这种文章要是真出了《兰亭集》 ,被昔日的同窗看见了,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翻到后来,终于,一幅字闯入了他的眼帘,他的“眼帘”就不会动了,合都合不上,直盯盯的看着那张纸。。
“精彩绝伦,气势磅礴,神乎其神……”他不禁拍案而起。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什么叫气势,这就是气势!”
辛弃疾的这首《水调歌头》配上赵孟府的行草。加之卢生酒醉所写,笔走龙蛇,颇有一些气势。
罗学政竟然是看呆了。
如松之挺立,
如鹤之翩跹。
笔落惊风雨,
诗成泣鬼神。
笔如神,字有骨。墨渗水,书如云。妙入神,词如仙……
总之能用的形容词都给用上,也不足以赞颂这篇《水调歌头》。
……
这诗词,好到他都有些不敢置信,他叫来了当天服侍书写的婢女:“这篇字你们可有印象?确实是那个叫卢生的少年所写?”
一个名叫“春晓”的婢女回禀道:“这字我是很有印象的,别的不认识,这个 水 字我还是知道的。确实是那个卢生小公子所写的。”
旁边一个婢女还打趣道:“春晓姐姐对那个俊俏的卢公子,可是印象深的很呢,天天跟我说起他呢。”
罗学政,这才确定,这首词确实是卢生所写。本来是留了款,留了名儿的。但这笔力,这诗词意境,着实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他也就多留了心思,多问了几句。
“不行,这个学子绝不能错过!”他的手,此刻有些发抖,如果这诗词真是卢生所写,他可是比方仲永还有前途。
他赶忙安排婢女:“去把县学的覃教谕找来,快点儿,马上。”
想了想,又有些等不及:“算了,我自己去吧,帮我备车。”
他穿上外出常服,虽然挺着急,罗学政还是认真的把这张纸卷起来。再从卧室的柜子里,找了一张竹席,再把纸张重新包裹好。
然后才冲出了门外,跨上马车,直奔县学。
第55章 想到牙行去雇人
罗学政冲进县学:“仲博啊,你来看一下,你来,你来,你来,你来啊。”激动得都有点鬼畜了。
罗学政认真地把竹席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幅字。
县学“教谕”姓覃,字仲博。他看了这字也是惊为天人:“言平兄!”罗仲匀字言平。“你上哪里搞来这一副妙词?这卢生又是哪位先生的雅号?”
罗学政眼睛还是离不开这张《水调歌头》:“并不是哪位先生,而是县城里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子。”
覃教谕摇头笑曰:“真的吗?我不信。”他指着这白纸上的黑字:“言平兄,你又开玩笑了,先不说这诗词气势开阔,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单论这书法,没有一个几十年的功力,能写成这个样子?”
“此子确实年轻,前些日子救了小女,我们开了雅集答谢他,雅集尾声,我也醉了,就先离开,让学子们都留下诗词再走,他就写下了这首《水调歌头》,虽然不是我亲眼见他写的,但我都跟府里的下人再三确认过,确实是这个十五六岁的学子所做。”
覃教谕还是信了几分,毕竟堂堂学政,也没有必要拿这事都弄他:“亳州城还有这样的学子?怎么从未听说过?是哪位先生的高徒?”
“估计是贬官士人的学生,他不愿意通报师长,只是假说做了黄粱梦,就学得了这些学问,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罗学政倒是挺知心的。
“那还等什么,走,走,去把这学子找来,要是今年入了县学,再做出点锦绣文章,或者将来学业有成,也算是你我的一份政绩。”
罗学政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州里出了神童,出了锦绣文章,有学子科举夺魁,对学政、教谕的考核都是有大大助益的。
罗学政就赶忙拉上覃教谕出门去:“听说这卢生暂住在回春堂,你和我同去,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学子招入县学。按道理,卢生这首词所展现的文采书法,入个州学也是绰绰有余,但体制内不都讲究个规矩嘛?县学可以招人,这州学只能从县学升入的,万不可坏了规矩,所谓官场就是规矩,一切权力也都来自规矩。
……
话说卢生,在回春堂里,此刻却咬着笔杆子,确实像个文化人。
他却无心再写什么诗词歌赋。他正在筹划他的加工坊,赚钱也要列个计划:“如今房子租了,驴皮也让陈家富去收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收了十七八张,都水煮阴干了,切了条就会给城里送过来,可是还缺了什么呢?”
笔杆子被咬破,他灵感就来了:“人手……差人手啊,光是他们三个表兄弟,收药、买药、熬制,炮制,还得卖药,这哪里忙得过来?去哪里找人手呢?
村里人?不行,太小的孩子靠不住,大一些男丁都成亲了,拖家带口的,搬到城里也不现实。
像陈家富这样的,又懂事,又没成亲的,龙山村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再说,陈家富村里还得用人呢,在村里打工多好,不比到城里打工香吗?”
“那去哪里找人?”笔杆子咬成的“刷把”,他都想不出办法,头却昏昏沉沉的。
余得胜暗戳戳的走进书房,看卢生以手扶额:“你是不是没精神了,正好我搞出来这个,给你闻闻。”他拿过一个小陶瓷瓶子,打开瓶盖,放在他鼻子前面。
“你闻闻。”
卢生用鼻子嗅了嗅,一阵清凉从两个鼻孔传进来,直冲天灵盖:“冰片!”这味道卢生还是挺熟悉的, 黄粱梦里他可经手过不少这种药材。
冰气入鼻,卢生一下就清醒了:“你上哪里搞来的?”
余得胜得意的坐下:“收了些龙脑叶子,在小房间里搞了个加热结晶的锅盖,自己提炼的。”
龙脑樟的枝叶经过气蒸馏,结晶处理后,就能得到天然冰片。冰片的用途就广了,可以开窍醒神。黄粱梦里,风油精就加了这玩意。冰片的提取,算是古代比较先进的提纯工艺。
“你还会这个?”
“瞎捣鼓的。”余得胜还谦虚上了:“我看药市上那些卖冰片傲得不得了, 知道他们是用了龙脑叶子,后来我也去收了点,就自己鼓捣了,还真让我搞成了。
“那行,以后我们加工坊,也可以提炼冰片,又多一门生意!”想到这里,卢生先是兴奋了一下,接着又紧锁了眉头,生意门路是越来越多了,人手不够啊。
见卢生虽然醒了神,却还是咬着笔杆子,看得余得胜很心疼。
他不是心疼卢生很劳累,他是心疼笔杆子:“别咬笔了,笔杆子都被你咬成渣渣了,这笔杆是用甘蔗做的?咬着很甜吗?”
卢生懒得理他。
余得胜只能舔着脸追问:“你今天愁眉不展的,在烦什么呀?”
“这炮制工坊要开工,人手不是还没有找齐吗?光是靠曹天曹地和我,忙不过来啊,得收药,得卖药,还要加工,本来还想你能帮把手,又觉得你也是不靠谱的!这工坊要运营下来,怎么也得再招三四个人。”
余得胜自动省略了卢生说他不靠谱的话,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简单,你到城里《牙行》问下啊。”
“牙行?你是说买人啊?那不行,人口买卖不能干!”卢生还是秉持着黄粱梦里的道德法律观。
“什么买人啊,一个奴仆二三十贯钱呢,还是女孩子,男丁就更贵了,就你这穷酸样,你买得起吗?去牙行可以雇佣人的,有了牙行担保,可以签署十年以内年的文书,可以长期雇佣的。”余得胜见卢生这么没有文化,也耐心地解释。
“还有这种行当?”卢生在村里孤陋寡闻,黄粱梦里也没有查阅过这些信息,自然是不清楚的。还得是余得胜这些“城里人”,对这种门道更清楚一些。
二人风风火火的朝坊市赶去,正巧错过了罗学政和覃教谕。
完美的错过,也就前后脚的事。
第56章 不是收留是犯罪
来到坊市,这家大牙行牌匾上写着《林氏牙行》。卢生老觉得这“人牙子”都不是好人。黄粱梦里的人贩子,那可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犯,你看“梅姨”那样的,吊着三角眼,尖嘴猴腮,看着就穷凶极恶!
所以卢生进门的时候,腿都有点打颤,害怕进去了,就被人给拐跑了。
这牙行里的“小二”,可都不小,都是些八尺大汉,嗓音粗狂:“哟,小兄弟,是雇人还是买人啊?”
这买卖人口还理直气壮的,明着来,卢生还有些不习惯,老是觉得自己是在违法犯罪。
他只能谦卑的答道:“雇三四个人就可以了,不买,不买。”依照黄粱梦里的习惯,卢生得赶紧和人口买卖撇清关系。
小二就不怎么待见了,雇人才能赚几个钱:“小兄弟,是要雇什么样的人啊,要男人,还是女人?”
“要三四个轻壮伙子,给我们家药材工坊做工的。”
“好嘞,明白,那你跟我去看看吧。”小二便带着卢生和余得胜到了后面院子。
大院子里,沿着墙根角蹲坐着很多人。没有女人,都是男丁,都是在这里等活干的人。这场景卢生熟啊,就像黄粱梦的立交桥下面,等着找零活的农民工。只是穿得还要更破旧一些。已经入冬了,还有些人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相互依靠着取暖。
卢生尽量凑近了,想找几个面相和善的,块头大点小点都可以,反正加工坊的事不会太累,信得过才是最要紧的。
今天就找上三四个男丁,早日帮他们脱离苦海。
他正忙着挨个“面相”呢,院子里一扇木门后面,竟然窜出来一个女人:“公子,你买了我吧!只要十贯钱,我有卖身契的,你就买了我吧!”
卢生看着个女人,消瘦而白皙,十三四岁的年纪,并不像是长期劳作的女人,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小姐。
卢生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干笑两声:“买不起的,买不起的。”他是来雇佣工人做粗活的,买个女人回去算怎么回事。他这两个月,忙前忙后,三四个人才存下来二十贯钱,已经算是赚钱很快了,也不可能花十贯钱去买个女人啊。
那女人又去拉扯余得胜,余得胜就指着卢生:“我是他的小跟班,您别找我啊!”遇到事,余得胜是不可能挡在前面的。
带领卢生的这个“小二”,名叫张某。这家店要是掌柜不在,就是张某说了算,他一把推开女人:“你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你看这人,他像卖的起你的样子吗?滚回去,滚回去。”
卢生心里埋怨,小声对余得胜说:“当着面嘲讽我穷,都不避讳一点吗?虽然我是挺穷的,但我好歹也是客户啊!”
余得胜接不住话,只能笑而不语。
张某先把卢生和余得胜赶到开:“你自己去那里挑人吧,雇佣也不复杂,挑了人,过来交费签文书就可以了。”
然后张某就去拽着女人往屋里赶,女人还在哀求:“求求公子,你就买了我吧,过了今天,我们就要被卖到勾栏去了,到时候……”她就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张某看惯了这些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丧失了同情心。一阵推搡,继续把女人推着往回走:“走,走,走,你就别想跑了,勾栏来人把你们都定了,你可是专门有人交代过的,必须送过去,哭哭啼啼的没用的!”
卢生看着女人瘦弱的身子,在推搡下不断跌倒,又爬起来。再这样下去,卢生可是要忍不住动恻隐之心了!
余得胜察觉卢生有苗头,赶忙拉住了他,这种闲事,他们现在可还管不起。
卢生没有出手,蹲在地上的三个汉子却把女人和张某给隔开:“你老推她干嘛啊,你越推她越摔,越摔就越慢,她自己能走回去的。”
“哟,又是你们三个穷鬼,都穷成这样了,还想英雄救美?”
“穷怎么了,我们是穷,但是我们没丧良心。”
三个人站在张某面前,他们块头也不小,竟然压住了张某的气势:“哟,这么有能耐,你们把这小妮子买了呀,十贯钱,今天你们要是能拿出十贯钱,我张某就做主不送她去勾栏,卖给你们三个做媳妇,你们三个穷鬼可以轮流睡。”
当头的汉子,双臂齐膝,大耳垂肩:“嘴巴放干净点。”
张某大笑三声:“可以……公子请您给钱!您看我嘴巴现在干净了吧?“
大耳汉子就没言语了:“我没钱。”只能委屈地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猫冬”,头埋进墙里面,没脸露出来了。
剩下两个,一个红脸的汉子,一个黑脸的汉子,对着张某怒目而视。张某也不把他们当回事了:“没钱就都闭嘴!”
然后继续把这女人往木门里面赶。木门没关上,从里冲出来另外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一把抱住张某:“荷儿,快跑,快跑……”
女人那点力气,被张某一下就挣脱了,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你个疯女人!”还不解气,又踹了女人两脚:“明天就给你们都送勾栏里去!”
那个叫荷儿的小女孩,赶忙抱住疯女人:“她没有卖身契,不是贱籍,你们不能卖她!”
“她就是个疯子,要不是老子 收留 了她,她早就饿死街头了!没有贱籍又怎么样,老子还不是照样睡她,玩腻了,老子照样卖了她赚钱!”
卢生终于是忍不住了,余得胜想拉也拉不住:“你这叫收留?她神志不清,你把他睡了,这他妈叫收留?你这就是奸淫妇女。\"
张某自然也不怕:“她一个疯子,奸淫个屁,老子睡她,她从来不拒绝老子,这叫奸淫?这就是收留!”
\"凡路遇神志不清的妇人,只能交由官府查办,你在她们神志不清的时候,行不轨之事,这和下了迷药把人奸污了,有何区别!”
张某哑口无言。
“她没有贱籍,你把她卖到勾栏,就是拐卖的良家妇女!我要是报到官府,你就等着奸污、拐卖,拘禁……数罪并罚,判你个绞刑都是轻的!”
张某被骂得愣在当场,不敢言语,双股颤颤。
第57章 牙行东家林老大
听见卢生的慷慨陈词,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他们已经蹲麻木了,站起身来,还有些不稳:“对,你这就是拐卖!拐卖良家妇女!”
特别是管闲事三个汉子,这时候叫嚷得尤为大声:
“对,不是贱籍的人,你们也敢买卖,林家牙行是不把王法看在眼里啊!”
“大哥说得对,今天他们敢拐卖疯子,明天就敢把良家妇女逼疯了,再拿去卖!”
“二哥说得对,今天卖别人的媳妇,明天就敢卖咱们的女儿!”
……
群情激昂,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了张某身上,拐卖妇人小孩,奸污智残妇人,人人得而诛之。
卢生、余得胜也加入战团,他用脚使劲的招呼张某的下三路,今天不说打死他,至少也打得他断子绝孙,人贩子只配这个下场。
正打得起劲,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壮汉,把人群逐渐扒开,把鼻青脸肿的张某给拉了出来,张某站立不稳,窝在地上,捂着下面,不断哀嚎。
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穿着狐裘大衣,走了进来:“大家先静一静,我是这林氏牙行的东家,今后,如果大家还想找活计,就先听我说一说,我们林氏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坏人,张某今天坏了规矩,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他的。”
众人就又蹲下来,蹲久了站起来,有点不习惯。
众人都蹲下,卢生和余得胜两个站着的人,就比较显眼了。
牙行东家走到卢生面前:“小兄弟好口才,刚才一番慷慨陈词,我在里面可是都听到了,你鼓动人的本事倒是不错,不如到我们牙行来做个伙计,你这张嘴,应该可以多谈成不少买卖。”
张某捂着下面,终于缓过劲来了:“哎哟,林老大,您可来了,这几个人是跑来砸场子的,想砸了咱们林氏牙行啊。”他不提自己的疼痛,只说铺子被砸了,这人倒也不笨。
狐裘大衣裹着的人,也是吊着三角眼,想来就是“林老大”,这林氏牙行的掌柜。
但林老大这名字,卢生怎么这么耳熟呢?
“林老大?林老大?”卢生拍拍额头:“林老大不是卖假当归那个龙哥养一条狗嘛。”
“你他妈说谁是狗!”后面一个大汉出口呵斥,骂自己可以,骂林老大那还得了,他得立马教训这个穷鬼,给老大表忠心。
余得胜赶忙解释:“别介,别介,他就是想起一个故人,我们有个朋友,也是叫林老大,他姓苟,一丝不苟的苟,你们听岔了。”
林老大却是个“大度”的人,他从狐裘大衣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阻拦了那个大汉,对着卢生说道:“小兄弟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我们要卖这疯女人,你们意见很大,因为她没有贱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狐裘里取出三四张纸,卢生认出来,这就是户贴,纸张左侧大大写着“户部”二字。
林老大把纸抖了抖:“几张薄纸而已,这种女人,没有家人,丢了也没有苦主,那还不是 户曹参军 一句话的事,说她是良籍,她就是良籍,说她是贱籍,她就是贱籍。”
这“户曹参军”就是州府主管户籍的官员。
林老大拿着纸,在卢生面前晃了晃:“这可是合法的户贴,盖了州府的章的。”
卢生泄气了,周围人也知道,要是讲道理,讲律法,他们根本玩不过这些手眼通天的人。
他们这一帮蹲着的人,看着人多势众,都是无权无势的,真要闹起事来,大家也只能算是“暴民”,直接可以派兵剿了。
那三个爱管闲事的汉子,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他们以前吃过亏,犯了事,才从山东逃到亳州城的。
卢生嘴巴是顺溜,条理也清晰,可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那得是“依法”的地方才行。在这大宋朝,还是算了吧。你说“依法”,别人都想笑。这就是“你法我笑”。
如今大宋朝,虽然有《宋刑统》,但那就相当于一个“办事指南”,官员可以照着《宋刑统》判刑,这样方便一些。如果官员不嫌麻烦,可以按照自己意思来,“判之有据”就可以,最终怎么判,还不是官字两张口。
卢生只能认怂:“那我买,总行了吧,我买下那个丫头!你家伙计可是说了,今日只要有人能拿出十贯钱,就把那丫头卖给谁。”
三个汉子又站起来,看来当初的教训,也没那么深刻:“对,我们刚才都听到了!你们林家牙行的伙计说的,出十贯钱就卖,不能说话不算话!”
周围的人也都又站起来了,腿脚果然没有那么麻木了:“对,我们可都听到了,十贯钱就卖,你们林家要是说话不算数,以后谁敢来你们林氏牙行找活计!”
“对,要是不卖,以后我们都不来了!”
群情激愤中,张某总算是缓过了疼痛,站起来提醒林老大:“这四个女人,可是勾栏都定了的。”
“闭嘴,我知道!”
林老大见大家又都被煽动起来,他得群居守口,不能点燃这民意,不然暴民一旦生事,那就无法控制了。
于是他和缓了语气:“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卖给你,我们这么大牙行,自然说话算话,只要有购买资格的人,出的了十贯钱,我们自然是要卖的。”
卢生不明白了:“购买奴仆还要什么资格?”
林老大皮笑肉不笑:“这奴仆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那得是有官员作保,或者读书人才能买人口的,若是你买了人去作奸犯科,我们牙行也是要担责任的。”
余得胜可是城里人,这些规矩他都没听说过:“胡说,哪里有这些规矩?我都没有听说过。”
林老大让人拿出一份官府颁发的“牙行章程”,指着上面一些文字:“两位兄弟,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吧,这些规矩是有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执行过。但是两位兄弟既然想讲规矩,我们就得严格按规矩来,你也挑不出我什么错处,对吧?”
这就有点类似“合法迫害权”,订立出一些特别宽泛的法律,平时根本不管你,但是要刁难你的时候,总是能找到相应的条款来收拾你。
你平时可以在田里烧秸秆,你也可以在家里烧煤烧炭,也可以路边随便摆个摊卖小吃,大家都见怪不怪,也没有人管你。但是哪天你要是得罪了人,对不起,我罚你款,砸你的摊子,那都是“有法可依”的。
儒家文化的熏陶下,大宋朝的人都讲究个“中庸”,都不喜欢明着来,讲究个“另辟蹊径”,特别喜欢玩这些小花招。
第58章 学政牙行送资格
卢生还真找不出林老大的错处,他只是在执行官府规定而已,难道今天就真的救不下这个小丫头?世道艰难啊。
卢生不死心地询问道:“那要什么资格才能买人?”
“你可有官身?”
“没有!”他这样子像当官的吗?
“那你有没有官员作保?哪怕是个九品官也可以。”
卢生眼前一转:“我们村里的户长算吗?”
林老大摇摇头,显然不算:“那你可是读书人,哪怕你是个县学学子都算。”
轮到卢生摇头了。
“你既然不是读书人,没有官身,也没有人给你做担保,这个人是不可能卖给你的。这也是保护这些女子。你要是把她们买去作奸犯科,那不是害了这些人吗?以后要是东窗事发了,我们这些人牙子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周围人听完竟然还觉得颇有道理,他们抬着脑袋看着狐裘里的男人,甚至有些崇拜:他这是在保护我们啊。
林老大继续说道,声音很大,保证周围人都能听得清:“你们都看到了,也不是我们林氏不讲信用,食言而肥。他都没有资格,哪怕他只是个县学学子呢,我都能卖给他,他一介白丁,无人做保,依照规矩,我确实不能卖给他。”
周围的零工们,听了这些话,又都蹲下了,腿麻木点没事。能在林氏牙行找到活计,能让老婆孩子吃饱饭才是最要紧的。
……
“卢生,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后面跟着罗学政和另外一个中年人,一看也是有文化的。
余得胜认出来人,赶忙拱手:“罗学政,你也来牙行,该不会来牙行买学生吧,是县学招不到学生了吗?”他一开口,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罗学政这么一个老学究都没憋住笑:“哈哈哈,得胜说笑了!不过我们确实是来招学生的,卢生我问你,雅集上那首《水调歌头》确实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行,你可愿意到县学读书?”这位是县学覃教谕,他专门来招你上学去的。
卢生就一愣:“我吗?我可以吗,是我吗?真的吗?!”卢生表情动作都很夸张,做作。
余得胜拉拉他:“行啦,行啦,别演了,差不多就行了。”
卢生摸摸他胸前的沉香吊坠,那里暖暖的,他就笑了,看吧,这就是信念: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说要买人,就肯定能买着。
他转头对林老大说道:“林老大,我现在已经是县学学子,你说是县学学子也算,对吧??那我要买荷儿。”他也想解救其他女子,但囊中羞涩,并且那些人毕竟不是贱籍,买了也是不合规矩的,定然给自己招惹麻烦,还是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林老大尴尬的笑了笑,却不去搭理卢生,转头对罗学政作揖:“妹夫,怎么想到来我们牙行转转了,请了你好几次可都请不到人的,今天能来,真蓬荜生辉啊。”这哪是蓬荜生辉,这是来打脸的啊。
刚说卢生没资格买人,马上就有人现场送“资格”来了,这县学是招不到人了吗?怎么还跑到牙行来招人来了?现在县学也这么不景气了?
这林老大,正是林姨娘的大哥。虽然罗学政是他妹夫,但毕竟人家是当官的啊,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一点不敢“装大哥”。
罗学政听卢生这些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开口问道:“林大,这是怎么回事?”林姨娘只是小妾而已,他还轮不着叫林老大一声哥。
“没什么,妹夫,这小兄弟要买个奴仆,可惜没有功名,也没有人担保。既然他要入县学了,又是妹夫的熟人,这女人我就做主卖给他了。”
张某还想劝:“掌柜的,这小丫头,可是有人交代过的,必须卖勾栏去。”
“这个我知道!我自会去找老鸨子说,不用你插嘴。”
转头又对罗学政嬉皮笑脸:“县学的学生,自然是有资格买的,那就让小兄弟付了钱,跟我去找户曹参军办手续吧。”
荷儿本来已经得救,她已经算是即将脱离苦海,但看向木门里面,那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永远黑暗的深渊。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两个大人,林老大很忌惮,她必须要试一试,便大声喊道:“大人,救救屋里那三个姐姐吧,她们可都是良家,不是贱籍,不能卖去勾栏啊。”
说实话,荷儿这样喊叫,有些得寸进尺了。卢生和罗学政把他救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她却要求更多。
但谁又能理解她呢,不处在她的位置,谁又怎么能体谅她的苦痛呢?这三个姐姐对她多有照顾,就算自己被骂不知轻重,得寸进尺,哪怕只有一点机会,她也想试试能不能救救她们。
罗学政看看木板门后面,抬步往里走。林老大想拦住,却没有人搭理他。
罗学政走进木屋,尽管是白天,小屋里仍然黑压压的,不似人间。
角落里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一个疯癫颠在撞墙,另外两个昏昏沉沉躺在地上。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冰片瓶子,在她们鼻子前闻了闻。两个妇人才有了些神志。
卢生走到她们面前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大人,我们是滑州人,黄河决堤,逃了难,前些日子这人说要收留我们,就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了,谁知道他们竟然,竟然……”话没说完,又都哭泣起来。
卢生十分气愤:“张某,我问你,这两人也是疯子?还是有卖身契的?”
张某说不出话。
两个女子见罗学政一脸威严,想来是个官员,也是跪下来:“还请大人替我们做主啊。”
林老大又拿出那些纸:“姐夫,您还是看看这些户帖吧。”
罗学政走出屋子,在阳光下仔细看了这些户帖:“这明明就是伪造的。纸张都是新的!”他把户帖甩在了林大的脸上。
林大笑笑,从地上捡起这些户帖:“妹夫,这自然是瞒不过您的眼睛,我也不是让您来分辨真伪,但您看这纸张是新的,您看这印章……可不是假的。”
罗学政明白了,林老大上面还有人,上面还有罗学政也得罪不起的人……
第59章 学政大人请留步
林老大小声提醒道:“妹夫,这小姑娘,若是小兄弟想要,给了也就给了,但这三个女人没有贱籍,但是上面给办了贱籍,这要是查起来,牵扯可就大了。”
罗学政低头沉思。
林老大就继续解释:“这牙行商会,您可是知道背景的,若不是当年知州大人和商会会长一起做媒,又怎么可能把我们小妹许给您做小妾,各种关节,相比不用我再做说明,大人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为好。”
罗学政看着屋里的女人,看着郎朗晴天,他终究是没能力把眼前这三个女子救出来,哪怕只是隔着这么一小扇木门。
他往外走,他趟不起这趟浑水,他只是个学政,不该管这些闲事。他有些失神,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身后传来的声音。
荷儿还在哭喊:“大人,求求您,救救她们吧?她们可都不是贱籍,按律她们是不能买卖的啊!”
“大人,您就救救我们吧,我们滑州还有亲人的,要是知道我们去了勾栏,我们也没脸在活在世上了!”另外两个正常女人也在哭喊。
林老大对几个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这些女人的嘴给我堵上!”
几个伙计,这才随便找了些破布条,把那两个正常女人的嘴给堵上,想要去堵荷儿,余得胜给拦住了:“干什么,这人我们已经买下了!”
几个伙计不敢动手,看着林老大。林老大挥挥手:“算了,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用。”
卢生跨出几步,拦在罗学政面前:“大人,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才是社稷心啊!”这是后世,金代大诗人元好问的诗句,被卢生喊出来却也是掷地有声。
对于读书人,发人深省的诗句,就如同一柄利剑,直直的把罗学政钉在地上,钉在他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不敢挪动一寸。
“大人,这些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大人今日若是离去,这些可怜的女子,将来只能在勾栏衣不蔽体,人人糟践,大人就忍得下心吗?”卢生站在罗学政面前,寸步不动。
罗学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年幼的时候,他也是拿着一柄戒尺在他面前训导:“《礼记》曰: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言平啊,你要记住,日后你若是当了官,不能让天下太平,那是大道无情,不是你的错。不能让百姓丰衣足食,那也是天地刍狗,也不是你的错。但若是一个乞丐在你面前祈求,你视而不见!一个恶人在你面前行凶,你置若罔闻!你怎么配的上一个读书人!”
他一直谨遵老师的教诲,可是这样行事,只会让他在官场上举步维艰。他出身将门,“罗家将”也曾在五代的时候威震环宇,帮着太祖皇帝得了这大宋江山。到了他这一代,舞文弄墨,也做了文人,但骨子里还是铮铮傲骨。
大中祥符九年,真宗皇帝的“天书运动”还在继续,各地官员进献祥瑞,灵芝祥瑞堆满街道两侧,各地官员想尽办法,制造各种“天书”来讨皇帝欢心,劳民伤财。
他和老师连同几个官员铁口直谏,冰天雪地,在垂拱殿前跪了一夜。最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大宋不杀文人,几个上书谏言的人,只被贬官,但老师却郁郁而终……
而他也被贬到这亳州城, 这学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十年,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他在学政位置上,没有丝毫建树,官位也不曾有任何挪动……
他罗中匀,也是曾经是铮铮铁骨,直言直谏过的人,最后还不是换来这贬官流放的下场,他早就歇了心思,和皇帝斗?和官场斗?他早就没了这些斗志,平平安安的做个小官,衣食无忧,也可以了……
罗学政两眼空洞,绕开卢生,继续往前走,他挣扎了,却并不愿再回头。
余得胜在喊:“大人,请留步!”
三个汉子在喊:“大人,请留步!”
那些蹲得麻木的人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甚至跟着来的覃教谕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卢生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大人!若是你家女儿,将来若蒙不幸,也受此遭遇,大人也能忍心她们无人搭救,就此毁了一生吗?”他再次高喊了一声:
“大人,请留步!”
声如洪钟,直刺心灵。
终于……“女儿”……那根心底最软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他想起了罗茶言,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候,她小得就像一个青瓷枕头,她娘生下她不久就离世了,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女儿。
他做到了,他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一点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就算被贬官,他也坚持把女儿带到了亳州,因为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会对女儿更好,他光是想到女儿以后会嫁人,离开身边,他就忍不住的心疼。
前段时间,女儿被人绑走,他心急如焚,好在得到卢生的搭救,他安然无恙,如果女儿当时被绑架,卢生也像他这样,看到了,还是迈开腿走掉了,那他的女儿……
生生父母,又有哪个人,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如此虐待。
“今天这事,我管了!”他走到林老大跟前,扯过他手里的三张户贴,直接撕的粉碎。
“你去告诉户曹参军,这户贴怎么回事!你们自己清楚!我罗某人,今天撕了也就撕了,要是有人不服,咱们就亲自去找知州大人打官司,知州大人袒护你们,我们就直接上书都京城,这朗朗乾坤,总有能做主的地方!”
他踹开木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木门竟然从中间断开。
他把三个女子扶出门外,女人们,久未看见阳光,竟然睁不开眼睛,这可是朗朗乾坤,他们竟被关在小黑屋里,不见日月,已经很久,很久。
林老大自然是不敢的反对的,他和户曹参军一起伪造的这些文书,骗骗一般当差的也就可以了,哪里敢拿到门面上讲。
第60章 张某押送去大牢
“妹夫,妹夫!您消消气。”
“谁是你妹夫?!”罗学政哪里还想认他这门亲戚。
林老大该低三下四的时候,也是一点不含糊:“罗大人,罗大人,行了吧?您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也敢做,我也是被蒙蔽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林老大已经看出来,罗仲匀今天这气势,已经不可能再阻止他救人了, 不过是三个女人而已,他要救就让他救吧,天下女人小孩那么多,他救的过来嘛。
林老大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把事情闹大,这假造户帖的事情,牵扯盛广,只要事情不闹大,这亳州外的妇女小孩,还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老大十分的谦恭:“罗大人既然发话了,这三个人,自然是要放的,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竟然能做出来!”
他回头踢了张某一脚,又踢在他下面,疼的他哇哇直叫:“张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还诓骗我,你说这三个女的都是疯子,这里面的两个妇人,哪里是疯子,倒是你像得了失心疯,赚钱不要命了?!”
林老大走近张某小声说道:“你只要嘴巴严一点,我保证你能出来,保证你家两个孩子衣食无忧,要是你胡乱攀咬……若是攀咬上了,我跟你一起死,你媳妇和两个孩子也好不了。若是没攀咬上,你自己死,你的媳妇孩子,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张某赶忙跪下,朝罗学政磕头:“大人,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我认罪,是我诓骗了东家,说这两个人是疯子,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他还捡起地上的户贴就开始往嘴里塞,卢生想去抢也没有抢下来。等文书都吞进了肚子里,他才开口说道:“这文书是我假造的,字是我写的,章也是我刻的。”
反正现在三份户帖都让他吃了,好话坏话那就随便他编了。
余得胜还是想戳穿他们:“这等事,如果没有主家张罗,你一个小喽啰也是能做出来的?就你还写户帖,你会写字吗?”
“就是我一人所为,要打要杀,要用刑,随便你们。那个疯女人也是我奸污的,我认罪!是我把他拐来的,这些事我们东家都不知情,买这些女人也都是受我的蛊惑!”反正张某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咬死了是自己做的,罗学政还真就拿林老大一点办法没有。
那个疯了的女人听到奸污二字,直接扑到张某身上,在他的脸上啃咬,张某发出尖锐的喊叫声。没有人去拉女人,任凭张某死命的推,也把女人推不开。
他的耳朵,竟然被女人给咬了下来。张某这才把女人推开,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满嘴鲜血,正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边嚼还边笑着。
等把耳朵吞进肚子里,她又开始哭,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嘴里的血掺着口水往下流,她一直发出大声的:“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痛苦,仿佛把她这些年所受的侮辱都喊了出来,声音伴随着苦痛、怨恨与悲伤……穿透苍穹,是对苍天最大的嘲讽。
林老大怕疯女人有其他动作,赶忙躲到罗学政的后面去了。
荷儿跑过去抱住女人:“丽娘,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拍着女人的背,女人才逐渐缓和下来。
众人看得都是心里发怵,很多男人都流下了眼泪。
卢生心绪难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没有被揪出来,不能就这样放过林老大:“大人,这一切可不是一个伙计……”
余得胜拉住卢生了:“算了,今天见好就收吧,先把这张某送进监狱再说……天网恢恢,林老大坏事做得多了去了,躲得过初一,又怎么躲得过十五呢,且睁眼看着吧,你看苍天饶过谁?”
覃教俞也劝道:“今天能把这四个女人救出来,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事已至此,罗学政只能大声喊道:“来人啊,把这张某给我抓起来。”
然后……没人动,这不就尴尬了吗?他都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学政,根本就没有衙役跟着他。
林老大手底下倒是有些人,也不可能听他调遣啊。
还好,没有衙役,但是有三个“热心好市民”,刚才的三个汉子又站了出来:“大人,我们帮您拿人吧。”
罗学政只能尴尬的笑笑:“那好,那好,本官正缺人手,你们把这张某给我绑了, 我们送到州府衙门去。”
三个好汉,自然是高兴的很,也不会绑人,把张某的裤腰带解下来,把手捆的紧紧的送出门去,任他的耳朵一直流血,不对,他那是耳朵已经被吃掉了,只能任他半边脸一直流血。
三人一路耀武扬威,仿佛自己真的是衙役一样。
罗学政又转头对林老大说道:“走吧,虽然不能绑了你,但这事情,你最好能到州府衙门解释清楚。”
林老大裹在他的狐裘大衣里,怎么腿有点打颤呢,他也被刚才吃人的一幕给吓到了:“且听大人吩咐,出了这种事,我自然是要去州府说明白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等四个妇人也带上,一同前去州府衙门,今天还收拾不了林老大,但这四个人,卢生是救定了。
把人送到州府,知府不在,罗学政去和司理参军交接。
这司里参军,就是州府负责刑律的官员,拐卖人口这个事情,就该他管。这北宋朝,到了仁宗年代,已然是即“冗员、冗兵、冗费”的“三冗问题”特别严重。
官员特别多,关键是名字还长。你拿州府来说吧,除了知州是一把手,还有通判、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户曹参军……等等等等,写个小说,名字都绕的晕晕的,直接放弃用史实官名了。关键是写对了,也没办法阅读啊,官名就像明清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愁死个人。
总之,把张某交给这位司理参军王大人,也就可以了。罗学政也就做不了别的了,审案子自然得知州来审,他说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罗仲匀一个学政,自然只能谏言,不能插手的。
第61章 三个好汉叶夏王
司理参军王大人和罗学政差不多平级,所以也只是拱拱手:“言平兄,今日知州大人正巧不在,这案子还得知州大人回来才能审,这犯人我们先收押吧。”
罗学政提了一句:“这林氏牙行出了这种事情,林大想来是脱不了关系吧。”
王大人看了看林老大,眼神示意,让他放宽心:“就目前的口供和证据,林大应该也只是失察,到时候知州大人应当会有惩罚,但也不可能现在把他关起来,您说对吧?若是失察都得治罪,那在亳州府出了这种案子,我这个司理参军岂不是也是失察?知州大人也是失察?那都抓起来?”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但讲出来竟然又挺有道理。是不是挺绕的?这就是官字两张口,随便他们怎么说。
王大人看着四个妇人:“对了,这四个妇人,我就先送到善堂去安置。”
罗学政也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只能同意:“好吧,那就任凭王大人处置。”
荷儿听了不同意了:“我不去善堂,卢公子既然买了我,我就跟着卢公子。”
王大人看看罗学政:“这是怎么回事?”
罗学政只能解释道:“这丫头确实是贱籍,可以买卖的,这案子和她倒是牵扯不大。”
罗学政找来林老大,给王大人仔细验看了的荷儿的户贴,这户贴书写规范,纸张老旧,用章用印也都没有问题。
王大人就发话了:“既然如此,林大,这合法的生意我们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你和卢生就去找户曹参军,变更户贴,登记造册吧。”
这买卖人口,买卖土地,可不是像剧本里,直接把卖身契给了就行了,是要到官府去更名登记的,这是十分复杂冗长的过程。
等办好户籍,买家出具一份文书,卖家出具一份文书,官府留存两份文书,重新开具户帖,这事才算完。
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所有户籍都有据可查,古人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没脑子。
卢生让余德胜去取了十吊钱来,他们最近生意赚的钱,都放在了回春堂,反正余得胜和葛老头早就信得过了。
要是放在山里小屋,连个门锁都没有,早就被人偷了。
十吊钱,卢生可是心疼的紧,这十吊钱一给出去,他做驴胶生意的钱可不够了,还得另想办法。毕竟他还有最后的底气:老卢家带出来的两块牛黄。
牛黄的价格才是真正的一两牛黄一两金。基本上和黄金是等价的。
他这两坨牛黄差不多有四两,卖的好一些,能值到四十贯钱。有了这些钱,应该可以把加工坊给办起来,两块“驴屎蛋子”在卢生得怀里存了这么久,终于是要变成真金白银了!
林老大,这时候已经变得特别和善了。会咬人的狗可都是不乱叫的,他让伙计把余得胜搬来的钱收下,十贯钱,挺重的。
古时候做生意那是真的不方便,大宋朝商业又发达,铜币交易已经不能满足大众需要了。所以,再过几年,在蜀地,太后刘娥的老家,纸币“交子”很快就会面世了。
……
林老大收了钱,卢生还想和他去办理过户,跟着林老大不愿意走,也不知道是心疼那十吊钱,还是怕林老大跑了。
林老大今天是不可能关牢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畏罪潜逃。
卢生不是怕林老大逍遥法外,他是怕林老大“带着他的十吊钱”逍遥法外。
林老大很“和善”的笑了:“卢小兄弟,可能你忘了,我们牙行可是专门搞这些繁杂手续的,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把心都放在肚子里。”
他怎么可能放心的,这林老大彻头彻尾的怀丕子,他怎么可能相信他,他主要是舍不得他那十吊钱!
林老大指着一旁的荷儿:“你看那小丫头,这几天也是担惊受怕了,你就带着她回去休养。这些事情,我自会去找户曹参军办理的。”
罗学政也开口说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的。”
有了这话,卢生才算是放心,让林老大带着他的手下,推着他的十吊钱走掉了。
这钱要是打了水漂,找不到林老大,他就去找罗学政,感觉这人还挺有钱的。
罗学政面前还站着三个人,他也是作揖致谢:“今天多亏了三位壮士仗义出手,敢问三位壮士姓名,我定要想办法给三位请上一功!”
双臂齐膝,大耳垂肩的人拱手答道:“在下,叶备。”
红脸长髯的人拱手答道:“某家,夏羽!”
黑脸大胡子拱手答道:“在下,王飞!”
余得胜就奇怪的问夏羽:“为什么他们都说在下,你要说某家?你不跟他们节奏啊?”
夏羽的脸本来就红,不好意思也看不出来:“如果说 在下夏羽,感觉像个结巴。”
众人就乐了。
卢生的关注点却又不一样:“那个王飞?你会唱《红豆》吗?”王飞这个名字,把卢生的记忆一下子拉到了黄粱梦里,那一首王菲的歌:为你种一颗红豆……
王飞心想:“这算是考教自己吗?这位公子不是来招工的吗?他是看上自己了?现在招家丁,不考武力,还考上文化了?”
王飞还真读过两天书的,古时候这诗词都是可以唱的,只是后来失传。
想到这一层,王飞赶忙说:“会的,会的, 《红豆》我会唱的。”
他就施展厚重的嗓音,开始唱唐代王维的这首《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你能想象一个黑脸大胡子在你面前唱《红豆》吗?别想,想了你会恶心的。
歌声就不用提了,婉转:高音转上去,就没下来!
动听:你不动起来,都听不下去!
余音绕梁:卢生都想把脖子绕梁了!
卢生也是后悔,肠子都悔青,没事提这茬儿干嘛?等王飞唱完,他只能咳嗽两声:“咳……唱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唱了,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能唱了,懂吗?”
王飞点着头,黑着脸:“好,你要是雇了我们兄弟,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给谁唱,我就给谁唱!”卢生突然意识到,这岂止是招了个伙计,这tm是找了个“超声波武器”啊。
东汉的张飞能在长坂坡三声大吼:“俺乃燕人张翼德!”吓破了夏侯杰的胆子。这王飞的歌声,一首《红豆》,估计能逼着对手上吊啊。
第62章 包吃包住好老板
罗学政毕竟是有文化的,他从王飞婉转的歌声中回过神:这首诗不是叫《相思》吗?怎么能乱取名字呢?
王飞急眼了:“就是《红豆》!第一句就是,红豆生南国,不叫红豆叫什么?你个不懂文化的胖子,你懂什么。”
覃教谕有点想笑:“他可是亳州府的学政,你敢说他不懂文化的胖子!”
“学政干嘛的,很有文化吗?”
覃教谕就闭嘴了,他已经意识到,他跟眼前这个王飞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他又不是卢老太那种农村老太太,怎么可能有工夫去跟王飞这种人胡搅蛮缠。
卢生也被逗笑了,堂堂一州学政,竟然被王飞说是不懂文化的胖子,止住笑意:“好啦,好啦,你们三个跟我回去吧,以后你们跟着我做药材加工。”
“你是说你雇佣我了吗?多少钱一个月?”叶备是挺喜欢卢生这个老板的,但也更喜欢钱啊,每个月的月钱,还是必须要说清楚。
如果说一个打工人喜欢老板,会喜欢他什么呢?当然是喜欢他发的钱了!难道还喜欢他抠门过节不发福利?早到迟到不讲情面?自己晚上去青楼潇洒, 留着一堆工人在工坊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每个月六百文,做得好的话再给你们加点。”卢生挺大气的。
三人也已经很高兴了,这价格算是十分的良心:“行,俺们跟着你,你是个心善的,不会骗俺们。”
要是只给四百文的话,就不心善了,一个老板最大的善良,就是给员工开高工资。
“对了,你们有住处吧?”
三个人尴尬的笑笑,还是有住处的,桥墩底下,破庙里……
看出他们的为难,卢生想了想:“行吧,你们先跟我走,八百文包吃包住。”
卢生这就不是善良了,这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反正老康酒坊的房间够大,一间房,安排三张大床也是可以的,叶夏王三兄弟住一间,他和曹天曹地挤一间。卢生的“单间梦”又破灭了,创业伊始,艰苦点才像样,一来就单间,独栋,大别墅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今天雇佣到叶夏王三兄弟,这才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你是心存善念的人,自然会吸引同样的人来到你身边。
罗学政不放心,又把卢生叫到一旁交代:“今日的事,我自会和州府大人商量如何处理,既然那张某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林大自然是逍遥法外,最近你们做事要当心,不要让人寻到错漏,防人之心不可无。”
想必今日过后,林老大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做事得万分小心。
“这是自然的,学政就放心吧,我一定谨言慎行,做事会考虑周全,不让人抓到把柄。”
罗学政点点头:“让你去县学读书的事情,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一定得来!通过今日之事你也看出来了,如果你自己没有点本事,没有功名,遇到很多事情你都是直不起腰杆的。你要是县学学生,林大也不敢轻易找你麻烦。”
卢生点头称是,要在大宋朝立足,功名和权力,那是必须有的。
“本朝以文治天下,这读书的作用,想来不必再跟你多说了吧?”
卢生拱手:“谢谢大人提醒,这书我自然是要读的,也一定要争取个好的功名。”
罗学政放心满意的点点头。
卢生又看向覃教谕说道:“我明天可不可以带余得胜也到县学,您帮忙一起考核一下,如果您觉得他也可以的话,我们两个能不能一起入学?”
覃教谕看看罗学政,他也点了点头:“如果他确实读过些书,我自然会让他入学。但是如果他胸无点墨的话,这个我也徇不了私。毕竟县学里,还有这么多学子看着呢。”
这句话覃学政已经是放水了,意思是,只要余得胜学问勉强过得去,不至于被人诟病,他也就做主,收下余得胜了。
毕竟为了一个“顶尖学生”,搭一个“平庸学生”也是可以的。余得胜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搭头。
卢生赶忙鞠躬致谢:“这是自然,不会让先生为难的。”
拜别的时候,再对罗学政拱拱手:“今日之事,再次拜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是你帮我找回一些读书人的良知,我不知道这些良知有没有用。活了半辈子,我知道良知不能让我升官发财,“好人有好报”的只是一个祝愿,往往并不是现实。但良知却无时无刻不让自己胸怀坦荡,心情舒畅。”
怎么才算过好了这一生?有钱有权是为了心情舒畅。丧了良心换来的金钱权势,会让人寝食难安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带回了回春堂。
卢香看见好奇的问道:“你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余得胜插嘴:“你弟弟现在是有钱人呐,都能给你买丫鬟了。在牙行嫌自己钱太多了,随随便便就买了个小丫鬟,专门照顾你饮食起居的。”
卢香瞥了余得胜一眼。
卢生才把牙行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给卢香听了……
……
卢香怜惜地看着荷儿,也觉得这女孩算是可怜:“十吊钱就十吊钱吧,反正这人是肯定要救下来的。”
卢生看多了电影小说,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对了,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
“可以啊,请公子赐名!”荷儿听了,还满怀期待。
“那就叫你,十吊,因为你是十吊钱买的!”
“公子刚才问的什么?我没有听清。”荷儿装傻。
“我说叫你十吊。”
“不是,上一句。”
“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卢生试探着问道。
“不能改!”荷儿就赶忙牵着卢香走了。
卢生看着两人的背影,不住的弯腰嘲笑:“叫一个女孩子 十吊,公子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相处久了,你就习惯了,他们几个人,他算是比较正常了,余得胜才是……”声音远去,银铃般的笑声远去,逐渐听不清楚……
第63章 牛黄卖到扁鹊阁
“得胜,得想办法搞点钱啊!”卢生心里可是有些着急了,十吊钱这么花出去,这办工坊的钱可就捉襟见肘了。曹天、曹地和陈家富的钱,可都在里面呢。只有余得胜的钱,他每次都分出来,说是存着娶媳妇。
卢生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古怪的想法,要是余得胜想要娶卢香,他得把这孙子的所有钱都搞出来当聘礼。
想想还是嫌弃的摇摇头,不能为了一点点钱,把自己姐姐嫁给这么一个恶心的玩意,余得胜也比陈跛子好不到哪去,长得也不好看,眼睛小,脸盘大,生活习惯粗鄙,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真的是一无是处。
余得胜吃着炊饼卷大葱,嘴里一股味:“你不是挺有钱的嘛,还需要搞钱?都买丫鬟了,我师傅辛苦工作一辈子,还买不起一个丫鬟呢!”
葛老头在旁边听到这话,很不服气:“我那是买不起吗?我那是不想要!”
蔡氏揪着他的耳朵:“你那是不想要?我看你是有色心没色胆吧!”
曹天:“葛老不是有色心没色胆,怕是有心无力吧。”
曹地:“什么力?精力?”
一把扫把打过来,一箭双雕,两个人都被爆了头。
蔡氏还得帮忙解释:“精力还是有的,你看他泡的那一坛子淫羊藿,那东西老管用了。”
要是泡壮阳酒,别扯什么牛鞭,虎鞭,鹿鞭……都不好使,就这个野生杂草灌木最管用。你听名字:淫羊藿!晋代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记载:“西川北部有淫羊,一日百遍合,盖食此藿所致,故名淫羊藿。”
就是说,西北的羊吃了这灌木,能“一日百遍合!”一日百遍啊!真是心疼这些羊,运动量每天这么大,还能长肉吗?
余得胜心想,他要是放羊的,把这些灌木全给拔了,不然这些羊每天光顾着“运动”了也不长肉,怎么卖钱嘛?要问他拔下来的淫羊藿怎么处理?这不废话吗?泡了酒自己喝啊!
卢生看着这一家人,也是挺开心的了。
高兴却又不敢完全高兴,他现在是压力山大,他得赚钱啊!
他偷偷摸摸去余得胜的房间,取出一个包裹,拿出那两个牛黄,只能靠这两个大宝贝了!
……
第二天,余得胜就带着卢生去了扁鹊阁。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不想和他们扁鹊阁做生意。”卢生对扁鹊阁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他喜欢和“同声相应”的人做生意,大家心里都舒坦。
余得胜却没有这种古怪想法,做生意哪有挑客户的?只要能把货卖出去,把钱赚了,你管他客户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给的铜钱,那还不是都一样的。
哪个给的钱还能香一些,不都是一股子铜臭味吗?
“你也别挑买主了,整个亳州城,只有扁鹊阁才能收你这两个大宝贝。”
卢生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过两天,就是药材大集,到时候去大集上再问问吧。”
余得胜把他拉住:“药材大集都是流动商贩,你这种东西,要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买不到。不要的时候,他就是个驴屎蛋子,放在那儿都没人买。固定收购的牛黄的,我混了亳州城几十年,只有扁鹊阁能收。”
“拿给你师父收呗,回春堂不也要用这些东西吗?”
“他倒是想收,但是实力不允许啊,回春堂让他搞得入不敷出的,要不是我做点药材生意,回春堂早就垮了!”余得胜竟然还挺得意。
“那行,反正交给你了。”卢生也只能同意了,把两个牛黄塞到余得胜手上。
二人走进扁鹊阁,门口还是那个小徒弟,这小徒弟名叫狗肾,也是个药名。
“哟,你不是那个卖鲜茅根小哥吗?怎么招,黑心钱不好赚吧,黑心钱赚多了容易生病,你看你赚了钱,生了病,最后这钱都得回流到我们扁鹊阁来。”
狗肾对当初卢生搅黄了他生意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的,他还给卢生塞了十几文钱呢。
卢生拱拱手:“谢谢小兄弟关心,没病,我又是来卖药的,卖药赚大钱哟。”
狗肾很不屑:“就你那些鲜货,我说了,没人要的,我们扁鹊阁能收你那几斤破草根?”
余得胜从怀里拿出两个牛黄:“我告诉你,这小子现在发达了,杀了一头病牛,还搞到两个牛黄,你说他的运气好不好?”
狗肾当时就被噎住了,他看了看牛黄,刮下一小点点,验看了,果然“挂甲”,还真的是两块牛黄。他在扁鹊阁当这么多年学徒,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包着,怕不是得了红眼病。
这就好像你和一个小摊贩,昨天因为一两毛钱吵得不可开交,第二天得知人家中了五百万,他还跑到你面前显摆:“五百万哟,五百万哟,我有你没有有,你个穷鬼!”是不是很气人?
这种大生意,狗肾就不敢拦了,他们扁鹊阁可是天天挂着收购牛黄的牌子,收到牛黄专门有人给京城送去,这种高等级的尖货,那可是能送到御药房的供品。
说实话,品相这么好的牛黄,他还是真的第一次见。
“行啦,行啦,你自己进去吧,爱找谁找谁,我也不拦着你。”他还能怎么办?说不定今天卢生一进去。人家就变成小暴发户了,而他还是一个门口站岗的小徒弟,以后见了人家得管人家叫“爷”了。
他狠狠地踢了踢门口的石狮子,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脚还疼,你说气人不气人。
卢生和余得胜也不搭理这个小徒弟,径直走进扁鹊阁里。
余得胜又问了扁鹊阁里忙忙碌碌的伙计,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给指明的去处:“牛黄?那你们去入药间等着吧,我去找师傅给你们看看。”
这就是大医馆的底气,人家收药还专门有个房间,哪像回春堂,多一个人都住不下!卢生现在还跟余得胜挤在一间小破屋里呢。
这就是差距。
第64章 医馆又遇赵香炉
不多时,一个老师傅,额角贴着小块狗皮膏药,来到卢生对面坐下:“听说你们手上有牛黄?”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两个牛黄,老师傅本来微微闭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他把牛黄拿到手里,仔细验看。
“我抠一块下来?”老师傅带着一点小心的询问道。
卢生示意:“您随意。”
过了良久。
“你这牛黄,对倒是对,就是……”按套路,他得先贬低一下货,这样才方便讲价。但竟然一时找不出什么缺点,这两个牛黄,确实太好了,无论硬度,颜色,纯度,品相,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两块牛黄: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
老师傅又陷入的沉思,他得多看一看,能不能找出来什么缺点……
……
入药房的另外一头,两个“熟人”也出现在这扁鹊阁里。
“齐师傅,以后咱家这个茯苓饼,就是我二舅母来送了,我一个姑娘家家,老是抛头露面也是不太好。”武媚娘说话自带一股子扭捏劲儿。
赵香炉还怪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也东施效颦地喊了声:“齐师傅好!”
齐师傅就是一阵哆嗦:“老婶子,咱们正常说话就好!”
赵香炉才咳了一声,语调恢复正常:“齐师傅,这些送饼子的粗活以后都是我来。”
这第一次见面,齐师傅也看不出人的好坏,就感觉面前是一个脑袋不好使的农村妇人。肯定没怎么见过世面,头上还插一朵姑娘才戴的粉色簪花,一看就是武媚娘不要的过时玩意儿。
齐师傅也懒得搭理赵香炉,对武媚娘倒是和颜悦色:“那也是,现在媚娘都是大姑娘了,好多人惦记呢,得躲躲,得躲躲。我们扁鹊阁可是有好几个小伙子都盯上你了,你要是以后不来送药了,他们可得是要躲在房间里面哭。”
“齐师傅又拿我开玩笑,还是先帮忙看看今天的茯苓饼吧。”
齐师傅也只是随便扫了两眼篮子里的货物:“嗯,没问题的,还是一会儿就送到柜台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账房把这个月账给你结了。”
“谢谢,齐师傅。”媚娘笑得像一朵鲜艳的牡丹花。
赵香炉也赶紧有样学样:“谢谢,齐师傅。”她笑得像一朵开败的老菊花。
齐师傅看了一眼,赶忙把头低下来,不敢多看一眼,怕吐了,他早上吃的羊肉馄饨,吐了多可惜。在本子上画了一些账目,把今日的茯苓饼都清点了,然后就去找账房去了。
……
这扁鹊阁还真的是人来人往,每个人分工都很明确。卢生老说扁鹊阁是赚黑心钱的,但没有好的“管理制度”,哪怕就是赚黑心钱,都别想发财。
媚娘带着赵香炉四处转悠,聊起了闲天:“这些茯苓饼,还都是表哥在县学读书的时候,教我娘做的。”
“还有这事?”赵香炉眼睛转得贼快,仿佛是听到什么好消息。
媚娘毕竟还小,少不更事,没意识到她又在给家里添麻烦了:“其实,自从爹爹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人做炊饼了,那活计是实在是太累人,没有一把子力气,根本不可能。”
“也是委屈你娘了,这么年轻妹夫就走了。”赵香炉猫哭耗子了。
“别看爹爹身材短小,那可是有一膀子力气。自从爹爹喝了药,撒手人寰,母亲力量实在不够,哥哥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还小,这炊饼生意可就没办法做了”。
她拿起一个茯苓饼:“好在表哥当时在县学读书,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了这做茯苓饼的手艺,这茯苓饼小巧,做起来不费劲,母亲才有力气把它做出来,别看这小小一块,比做三个炊饼赚得还多呢。”
显然,小姑娘还不懂得什么叫“财不露富”,特别是对赵香炉这样的,竟然没有一丝防范。
“那这么说来,你们家这生意,还有我们家卢轩文一份呀!”
媚娘才算回过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没事跟她说这个干嘛!这下好了吧,这家里生意以后就有她赵香炉一份了!
她赶紧谦虚两句:“咱们赚得都是小头,我们自己在坊市去买,每个茯苓饼能卖四文钱,我们给扁鹊阁送货,每个收他们三文,你知道他们卖多少不?”
“那都是一样的东西,不也只能卖四文钱嘛?”赵香炉还是低估了扁鹊阁的吞金能力。
“舅妈这就小家子气了,人家扁鹊阁再用纸包上,印上扁鹊阁的的字号,写上功效,什么利水渗湿、健脾和胃,人家一个敢卖十五文钱。
“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为啥要到他们扁鹊阁买,不来咱家买?”赵香炉是觉得扁鹊阁赚了自己的钱。
“那一般老百姓懂啥,他们就是觉得医馆的东西有效果,心里觉得就是有用,咱们坊市上卖的就是没用,反正茯苓饼这东西,你要是一点不相信,就只能当个零嘴吃,别谈什么功效了……” 。
这就叫“安慰剂效应”,只是武媚娘也不懂这些。
赵香炉此时已经无心听媚娘讲这些生意经了,她忽然把媚娘给拉住:“媚娘,那个人你还认得不?”
“那不是表哥?”武媚娘虽然很少回村里,但是自己的表哥,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对,就是那个挨千刀的,烧了我们家房子。”
“他怎么也跑来扁鹊阁了?“”
“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该不会来抢咱们家茯苓饼的生意吧。”这就叫“心理投射”,赵香炉有什么歪心思,她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有这个想法。
老师傅没挑出牛黄的缺陷,却还是硬讲价:“你这两块牛黄,确实只能给到三十吊钱。”
“少了四十吊钱,不卖。”卢生也不给讲价的机会,站起来就要走,反正不想卖给扁鹊阁,正好他们出价低,自己就直接走了呗。
这话听到赵香炉耳朵里,再看看桌子上那两个黑球,那可是从她手里丢给卢生的两个“驴粪蛋子”!
她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什么玩意儿?这两个驴粪蛋子能值四十吊钱,是什么东西?叫牛黄?”赵香炉可就坐不住了,这两个牛黄可是他们老卢家的。
她起身就直接冲到卢生面前。
媚娘还在那介绍茯苓饼呢,怎么二舅娘就不在了。然后就听到尖锐的妇人叫喊:“好你个短命鬼,这两个驴屎蛋子竟然这么值钱,你可是从我们老卢家里偷出来的,还给我!还给我!”
四十吊钱,足够让赵香炉发疯了。
第65章 冬日暖阳晃心神
赵香炉扯着嗓子喊道:“卢生,你个小王八羔子,小偷!你那儿两块……两块……驴黄,是我们老卢家的,是从我们家偷出来的。”
卢生还在想到底怎么回事?是有疯子来扁鹊阁看病了?怎么这样吵闹,回头竟然看到了赵香炉,她张牙舞爪的就朝自己扑了过来,卢生赶忙起身,把牛黄一拿,伸出右脚就这么一绊,赵香炉就直直扑在了桌台上。
这扁鹊阁,别的不说,这些家具的质量都是过硬的,桌面还镶嵌了玄武岩。赵香炉一个狗吃屎,咳到了桌板上,看样子伤得不轻。
卢生也很诧异,她怎么也会在亳州城里呢?房子不是都烧了吗?也对,房子烧了,也不住村里了,那肯定只能来亳州城了呗,他们家宝贝三女儿可还在城里呢,还死了丈夫,这就是他们老卢家天然的“寄生壳”啊。
卢生突然有些后悔了,没事烧什么房子?这不是逼的老卢家也得搬家吗?他到哪儿,这老卢家也跟着到哪儿,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当时还是太冲动了,让他们留在龙山村,自己来城里逍遥,不是挺好的吗?真是多此一举了,烧房子是解了恨,却给自己带出一串麻烦来。
“哟,这不是赵婶子吗?疯病发了?来扁鹊阁看病?”
“我没病,你才有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摔得满嘴鲜血,门牙还给磕掉两颗,
“可能是没病,但您这伤得可是不轻啊,还是赶紧让大夫给看看吧!”
赵香炉这才抹了抹自己的嘴,看见手上鲜血,也顾不上什么伤痛:“我问你,那两块硫磺是不是从我们老卢家偷出来的?别不承认,当时村里面的人可都看着的。”
卢生拿起牛黄,在赵香炉眼前晃了晃:“我从你们家出来的时候,所有东西可是都给你看过的,这牛黄也是你自己亲手扔出来的,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带走的。”
“那是因为你骗我们!你说是两块驴屎蛋子。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竟然能值四十吊钱。”
旁边的一直偷听的齐师傅不干了:“三十吊,三十吊,我们还没有说到四十吊的事情呢。”他倒是还挺敬业,这样都不忘记砍价。
“赵婶子你也不用在这里哭喊了,没用的。我还能平白无故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你!做你的白日梦吧!”
赵香炉越想越气,那可是四十吊钱啊,就像中奖五百万,然后奖票丢了,她能不气血攻心吗?他们老卢家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赚到四十吊钱。
加之刚才磕到了脑袋,也不知道哪个血栓摔变了位置,半边身体抽搐,竟然是中风过去了,人直直的栽倒了。
武媚娘,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也不懂什么是牛黄,怎么就四十吊钱?怎么就人也晕过去了?赶忙把赵香炉扶起来:“齐师傅,齐师傅,快救救她……”
齐师傅赶忙叫来小徒弟,把赵香炉送到前堂找大夫去了。何必了呢,为了钱,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
此时,扁鹊阁楼王敖大夫的房间里,也是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一位翩翩小公子笑道:“这扁鹊阁,倒是每天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啊!”
王敖看了看窗外,眉头也是一紧:“让呼延小将军见笑了,医馆嘈杂得很,改日定寻一处清净处,再请小将军赏光,尝尝我们亳州的好茶好酒。”
小公子起身:“那就不必了,不过寻找安太医的事情,就要拜托您了,您对亳州地面的医生都熟一些,这事还得您多费心”
王敖摆摆手:“小将军放心,既然是呼延将军府的交代,只要安自良还在亳州,我定然能把他找出来。”
小公子起身作别:“那就拜托了!”她起身披上月白色的大氅,又看看一片嘈杂:“想来王大夫今天还挺忙,就不必送了。”
王敖还是在前引路,把呼延静婉送出门外。
走进院子,听到入药房里还在吵嚷:“小兄弟,这两个牛黄虽然是贼脏,我们扁鹊阁也可以勉强二十吊钱收下的。”
卢生笑了笑,把两个牛黄揣入怀中:“老师傅,你搞笑的吧,跑这节骨眼讲价来了,刚才三十吊,我都懒得搭理你,你是怎么有勇气出到二十吊的。”
卢生才懒得搭理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卖牛黄。能把赵香炉给气中风了,倒也是意外收获,也算是有一点点情绪价值。
呼延静婉一眼就认出了卢生,那个提醒她当归是假货的少年。竟然又见面了,这应该算是缘分吧,所谓缘分,不就是偶遇吗?
“你又在卖什么呢?”她好奇的问道,声音带着一分喜悦。
卢生这声音听着挺耳熟,那藏在月白大氅中的少年,她站在院子里和卢生打着招呼,后面还跟着一位衣着厚棉锦袍的中年人,伙计们见了都赶忙施礼:“掌柜的好。”
“王掌柜,您来了”
卢生对中年男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管他什么王掌柜也好,王八蛋也好。
他只愣神的盯着眼前这个翩翩少年,她站在院中,冬日暖暖的阳光,给她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她杏眼圆睁,疑惑的看着自己,两排长长的睫毛,也被阳光给染成了金色。
卢生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号。
那门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一身月白大氅,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呼延静婉。他也记起,当初他也是去买当归,两人初次见面,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也没想过会再次相见。
一次见面叫擦肩而过,两次见面就算得上缘分了。
“我在你院子里,就看见你吵架了,为什么每次遇到,你好像都是麻烦缠身?”声音竟然带着一点温柔,周围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小公子也有龙阳之号吧,娘们兮兮的,这两人倒是臭味相投了。
卢生也就纳闷了?这么明显的女人,他们看不出来吗?卢生摸了摸鼻子:“这算什么麻烦,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算不得麻烦,不卖了,不卖了。”
把牛黄揣进怀里,也不搭理余得胜,径直逃出了扁鹊阁,刚才心跳的那么快,是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呼延静婉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这次变成个痴汉了?
都怪这冬日暖阳,照得人晃了心神。
第66章 静婉寻人安自良
卢生逃出扁鹊阁,好看的少年,又追了出来:“你跑什么?”
“我哪里跑了,我不卖了!”卢生说话,有点慌张,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呼延静婉嘛,知道,知道。”卢生尽量装得不耐烦一些。
呼延静婉,就笑了,嘴角两个梨涡,今日这暖阳,是开了滤镜吗?怎么她一颦一笑,都仿佛是打了补光灯,一切光影,恰到好处,卢生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我听见,你是来卖牛黄的?”呼延静婉说话的时候,睫毛还会眨啊眨。
卢生掏出两块牛黄:“喏,就这两个驴屎蛋子。”
“这么好的东西都被你得到了,你运气还真是不错,我每次回忆起你面相,就知道你是个有大福缘的,果然不假。”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真是不容易。”卢生还撇撇嘴。
北风吹吹吹,怎么那么冷的风,呼延静婉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那行,你这两块牛黄我收了,正好父亲牙疼的方子缺了这个药。”呼延静婉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气。
“他一个人吃药就要那么多?”
“这个你不用管,留着有备无患吧。卖不卖吧?”她假装有些不耐烦。
“卖啊,两个算你便宜点吧,五十吊钱?”
呼延静婉气竭:“什么叫给我算便宜点,我刚才可是听到了, 你在扁鹊阁可是叫价四十吊钱的。”
“行吧,行吧,四十吊钱卖给你!有钱人还这么抠门!”
“我们呼延家的钱也是流血流汗拼出来,再说了,有钱人就该当冤大头吗?”她甚至还嘟了嘟嘴,这不是女扮男装吗?怎么全是女儿家的娇羞。
卢生这么脸皮厚的人,看到她的嘟嘟嘴,都觉得脸颊火热:“我说不过你,这扁鹊阁的门前是个风口,怪冷了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呼延静婉竟然开心的点点头。然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
卢生好奇这丫头怎么会又来亳州了:“你是来扁鹊阁买药的?这里面的药可不便宜。”
“也不是的,我们军中又要量大,都得去大集上买。要是去扁鹊阁采购药材,那不得亏到姥姥家了。”
“那你来干嘛?”
“来寻人的,我来找一位老太医,对了,你听说过没有,名叫安自良,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没有。”
“你不是卖药的吗?应该认识很多医生啊。”
“那也不可能每个医生都认识啊!”
“你跟我去回春堂吧,葛老头可能认识。”
……
谈话声渐渐消失在雪地里,他们走在亳州城雪后空旷的街道上,橙红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在冬日暖阳的柔光中,颜色也变得更温暖了。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三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等等!为什么是三排?你听我慢慢讲。
走了好远,卢生老觉得什么东西给忘记了:“对了,余得胜呢,怎么半天没听见他动静了。”
他回过头,余得胜正缩着鼻涕,双手互插袖中,一脸猥琐的跟在他们身后:“你终于想起我了啊,出了扁鹊阁,我就一直跟你挤眉弄眼的,你是一眼没瞧过我啊!”
呼延静婉也觉得不好意思,她怎么会一直没留意,后面还跟着个人呢?
余得胜上前两步:“你不对,你也不对,你们两个有问题!”
北风太大,刺骨的风吹得呼延静婉的有些脸红。
……
到了回春堂,呼延静婉脱下大氅,嘴里哈出气,暖暖冻红的手。
“你到药炉子那暖和暖和吧,我去给你找葛老头。”
呼延静婉听话的点点头。
“葛老头!”卢生在回春堂待久了,是越来越没大小了。“葛老头!你不在吗?”
“叫什么,一天没大没小的,你就不能跟着你姐,叫我一声师父?”葛老头提着暖炉走到大堂。
“我这徒弟,你还想白捡啊!”卢生很“自觉”地把暖炉挪过来,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那不然呢?收徒弟还得给你钱?”
……
呼延静婉有些羡慕,这回春堂,在这寒冷的冬季,竟然奇迹般的很温暖。
葛老头看看眼前这个小公子,问卢生:“你又带病人来了?我可跟你说过了,往回春堂带病人,没有提成!没有提成!要提成你可以带到扁鹊阁去。”
“你这医馆都穷成什么样了, 我还能指望你给提成?人家这个姑娘是来找人的。”
既然卢生都已经说是姑娘了,呼延静婉也就不装了:“小女子,见过葛神医,这次来亳州城,就是专程到回春堂来找您打听个人。”
余得胜就憋不住了:“你这女人,长得怪好看的,怎么说瞎话呢,什么叫专程?你明明先去了扁鹊阁,他们找不到人,你才来找我师父的。”
呼延静婉算是看明白了,这回春堂的人都是逗逼,她在这里,轻声细语的,反而有些另类:“我不是客气两句吗?客套,客套不懂吗?”直接拿出佩剑,剑不出鞘,直直指向余得胜。
这就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余得胜根本不敢招惹:“错了,错了!”氛围一下就轻松了很多。
葛老头,轻轻咳了两声:“坐下吧,坐下吧,你们这帮小孩,真是有意思,说说吧,你来找谁?”
“葛大夫,有没有听说过安自良,安太医,如果他还健在的话, 想必也有七八十岁了”。
葛大夫面色一变,又恢复常态,不动声色:“年轻时倒是有幸见过几面,几十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你找他做什么?”
“朝廷在寻找五十年前编纂《开宝本草》的人。”
“这都五十年了,这些人还在?”葛老头拨动着手炉里的炭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安太医应该还在,他当年可是年少有为,编撰《开宝本草》的时候,可是才三十出头。”
葛老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焰,仿佛陷入的沉思:“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想起来找这些老人家?”
呼延静婉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些话当说不当说。
葛老头却是追问道:“小姑娘,如果你能据实相告,我倒是有点线索,这些人都隐世几十年了,朝廷怎么又想起他们了?”
第67章 开宝本草藏隐卷
呼延静婉端起炉火旁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我这些话也只是坊间流言,不算什么隐秘,汴京城说书的也都会讲,我这种层面,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朝廷隐秘。”
余得胜还是吃着饼子裹大葱:“你要是真讲出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听了就要被灭口那种,我们也不敢听啊!”
呼延静婉笑了笑,露出好看的酒窝:“从哪里起头呢?刚才说的《开宝本草》吧,这本书你们可听说过吧?”
庐生摇摇头,这种本草已经算是比较冷背了,他还确实没怎么听过,他在黄粱梦里就认识《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这些。
余得胜却是知道这套书的:“这是太祖皇帝赵匡胤,在开宝年间,主持编纂的一部药书,后来在先帝真宗在位的时候大量刊行过,我们铺子上都还有一套,这一套得有二十卷吧。”
“是的,就是这套书。大约五十年前。开宝六年,太祖皇帝下令,尚药奉御刘翰、道士马志,翰林医官翟煦、张素、王从蕴、吴复生、王光宪、陈昭遇安自良等九人编着。这个九个人也就被称作“开宝九医”。安自良就是当时最年轻的太医,编修《本草》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
余得胜听见这岁数,再用不灵光的脑袋算了算:“那这些太医也应该都死了吧,要是还活着,不都是八九十岁、一百来岁的老妖精了!”
“要是多泡点淫羊藿酒,阳气旺,精力足,活得比一般人长一些也很正常。”卢生习惯性的怼怼他。
呼延静婉却不理他们插科打诨:“这《开宝本草》当时成书其实是二十一卷。有一卷的药物,因为太过离奇,且药效不明,太祖皇帝下令暂扣不发,通行的《开元本草》就变成了二十卷。而这一卷“隐卷”就一直被深藏在皇宫金匮之中。”
“还藏在金匮中?这一听就是说书人杜撰的。“金匮之盟”那可是记载了咱们大宋朝皇位继承的大事,我都听说书人讲过!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用来藏药书的匣子了!”余得胜听出了谣言的不合理之处。
“金匮之盟”: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病重的时候,劝说太祖赵匡胤死后传位于其二弟赵光义,二弟传给三弟,三弟再传回给赵匡胤的儿子,这样皇帝就不会年纪太小,有助于稳固大宋江山,这段兄弟母子间的盟约被记录下来,藏在金匮之中,赵氏后人需要遵守,史称:金匮之盟。
不得不说,老太太想的倒是挺美的,结果老大倒是把皇位传给了二弟,二弟又不是大傻子,他把三弟给逼死了!再把老大的儿子也逼死了,让老二家的子子孙孙一直稳坐这北宋得江山。
当然,后来到了南宋,皇位又莫名其妙的还给了老大这一脉,也算“金匮之盟”最终守约了,想想“历史轮回”真是挺神奇的。
只是到了坊间说书人的嘴里,这金匮竟然成了藏一本破药书的匣子。
……
“那么大一根葱,也堵不上你的嘴?你不接话能死啊!”卢生只想好好听个八卦,这余得胜老是喜欢打断,真是烦人的很。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茶香压住了这满屋子的大葱味:“后来不管是太宗皇帝赵光义,真宗皇帝赵恒,都曾经研读此《隐卷》,都对医学产生了极高的兴趣,太宗还主持编订了《太平圣惠方》,有宋以来皇帝,都喜好医术。”
这倒是宋史都有记载的,北宋皇帝或许因为本身遗传不好,没有一个能活到六十的,每个人都养生,学医术,结果还都三五十岁就死了……
“到了大宋朝第三个皇帝,宋真宗赵恒这里,他就越发的痴迷医术了,不仅学医,还开始炼丹,玄而又玄。这直接导致了“天书运动”,全国争相敬献天书,祥瑞。
说来也奇怪,那几年各地祥瑞随处可见,不知道是苍天保佑大宋,还是谁打开了什么神秘力量。进贡的灵芝铺满道路两侧,人参随处可见,奇珍药材不计其数都送到京城……”
这些传闻,葛老头可都是亲历过的。
“师父,那些年,这天材地宝真的到处都有?”余得胜好奇的问道。
“确实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采药的村民们更卖力了,还是天材地宝真的变多了。那些年的亳州药市大集,磨盘大的灵芝,百年的人参,罕见的太岁,九个分叉的鹿茸,人形的何首乌,我可是都亲眼见过的……”
“我一直以为天书运动只是一场闹剧,竟然真的有那么多祥瑞?”
“你们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祥瑞倒是多了,老百姓那个惨啊,官员们一听说哪里有祥瑞,就巧取豪夺,得了祥瑞的人,却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呼延静婉也是叹了一口气:“好在,当今太后刘娥,把那些“天书”和“祥瑞”都给真宗皇帝陪葬了,一切也才消停下来。”
卢生用木条拨弄着炭火,他是不相信这些坊间流言的,错漏的地方太多了,各地官员为了升官发财,伪造出一些祥瑞出来也并不奇怪。
他就知道一些办法,比如把灵芝嫁接生长,就能做成磨盘大小的“千年灵芝”。
也可以把人参的芦头用胶水多粘几层,冒充百年人参……
人形何首乌,只用模具,九叉的鹿茸,也可以粘连……
总之只要想作假,总是有方式的。
卢生并不觉惊奇,他漫不经心的开口:“那《开宝本草》的隐卷,不就是祸国殃民的邪书,太后怎么不把它也埋进坟墓里算了?”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还真让你猜对了,后来太后怕这些《天书》、隐卷蛊惑到当今陛下,便决定把《开宝本草》隐卷和天书、祥瑞都一起随先帝陪葬了。”
“这种东西,埋了也好。”
“但谁知道这《隐卷》,竟然在修建皇陵的时候就弄丢了!”
“这都能丢?他们老赵家还真是败家子比较多……”余得胜口无遮拦。
葛老头赏了他一个爆栗子:“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看你是“没大没小”弄习惯了,挨上几顿板子,你就老实了!”
第68章 终于还是没消息
“真宗死后,太后命宰相丁谓和太监雷允恭修建永定陵,结果他们私自改了皇陵位置。那可是钦天监选定的陵址啊!那也是能随便改的?他们胆子倒是不小。结果挖皇陵的时候挖出了涌水,拖延了工期。
太后命人严查,一查之下竟还发现雷允恭贪污先帝的陪葬品!当然多数宝贝给寻找回来了,那卷《开宝草本》的隐卷却是不见了踪影。
太后大怒,把丁谓贬到了最远的崖州,他毕竟是文人嘛,不能杀,这也是金匮之盟中的条款:大宋朝不杀文人。
雷允恭,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一个太监,说白了就是皇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直接给杖毙了!还没收了家产。”
这件事,宋史称“一陵除二奸”,太后刘娥借着修建陵墓,铲除了真宗时期的两个大奸臣,宰相丁谓和内侍大总管雷允恭。
卢生还是知道这段历史的,想不到在大宋坊间的流言里,竟然说这些人都是因为一本破书而倒台的。
卢生也只是笑而不语,只是盯着呼延静婉看,他突然觉得呼延静婉竟然长得挺像黄粱梦里的人,演《花木兰》的神仙姐姐,肯定是老眼昏花,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神仙姐姐”还在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卢生“老眼昏花”的眼神:“从此,这一卷《开宝本草》隐卷就不知踪影了。这隐卷历来藏在金匮之中,只有皇帝能看,这隐卷一丢,其中秘密就无人能够知晓了。”
“太后和当今陛下也是看过隐卷的,只是他们毕竟不懂医术,并没有领会到任何奥义。但这隐卷一丢,却也是满世界寻找,甚至想起了寻找“开宝九医”来问明情况,希望能找到隐卷线索,勘破其中秘密。”
“太后秘令各路、州、县寻觅隐卷下落,找不到隐卷,能找到那九位编纂《开宝本草》的太医也可以,反正他们只是不想皇家的东西丢了,至于里面的内容,他们也不想学。”
时间久远。这九位太医早已不知下落。
“这次也是我们呼延军中得了消息:一张药方出现在亳州,方子和安太医在宫中留存的方子,一模一样。有了这个线索,我也就来亳州了, 顺便帮师傅采购一些军需药材。”
说完这个冗长的故事,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眼神满怀期待,小眼睛还会说话:“我说完了,该你了。”希望葛老头能把所知道的也如实告知。
葛老头捋了捋须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并没有急着开口。
卢生没好气的催促道:“你别捋了,就剩那么两根毛,天天捋,胡子都让你扯光了!”
余得胜也催促他:“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挺实诚,该说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你知道点啥,就赶紧告诉人家小姑娘呗。”
葛老头拔了一根胡须下来,丢在火堆里,看得卢生余得胜都有些心疼,本来稀疏的毛发,又少了一根。胡须扔入火堆被点燃,燃烧着飞向空中,变成一个红点……
那红点缓缓飘向空中,把葛老头的思绪也拉回了厚重的记忆中:红点变成火焰,火焰上面架着一口熬药的大锅,周围都是痛苦的哀鸣声。
“那是十六年前,亳州郊县发生了疟疾,我和几个同僚一起到村里,熬了大锅药,然而收效甚微,村民们还是不断爆发腹泻,直到安太医加入。他不熬药,将青蒿等药材碾碎泡入黄酒中,给村民们喝,这才慢慢止住了疫情。我们在疫村同吃同住了三个月,他给我留下的这个方子。”
他从书架上的故纸堆里,拿出一页泛黄的纸,交到呼延静婉手中,开头写着几个字:青蒿黄酒方。
呼延静婉站起身来:“对,就是这张药方,我们呼延家找到的就是这张药方,和宫里留存的药方比对过,确实是出自安太医的手笔。”
卢生疑问道:“十六年前?可是够久的,那他后来人去哪里了?”
“斯人已逝,驾鹤西去了。疫病结束,他没有挺过来,成了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呼延静婉却是不相信的:“那这张药方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亳州城里。”
“还能怎么回事,我不是又拿出来了一张吗?之前那张也是,一个村子的人说那里很多人拉肚子,会不会是又有疫病。我便把方子给了他。好在虚惊一场,并没有严重的疫病。”
呼延静婉狐疑的看着葛老头:“你不会就是安自良吧?”
葛老头笑笑:“小姑娘,疑心太重,容易长皱纹的。”
余德盛出来作证了:“那不可能。我师傅这点水平,我还能不知道,他哪儿配当太医,而且我从小在回春堂长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还去过什么京城?我父亲跟他还老相识呢,他要是什么御医,我父亲能不知道?”
呼延静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没有抬头纹,还不用担心皱纹的事情不:“那敢问葛大夫今年贵庚?”
葛老头抬抬额头露出很深的褶子:“小姑娘,你就不用怀疑了, 我不是安太医,今年刚过耳顺,六十有一了,怎么样,年纪对不上吧?”
“才六十一岁?”看他的长相,也确实差不多就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呼延终于是放下了怀疑。
“你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回春堂外又飘落一些细小的雪花:“那行,我就不打扰葛大夫了,谢谢您告知他的消息,虽然我不太相信。”呼延静婉倒是挺直白。
“小女子先告辞了!我最近都住在正阳大街的,五柳客栈,如果葛大夫还有什么线索,不管是关于安自良或者他的后人,可以随时到客栈找我。”
“该说的都说了,他也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后人,只是留下几个方子,人生在世,留下几个方子已经是不容易了。小姑娘还是别再心存幻想了,再去找找别人吧。”
第69章 驴皮到货忙熬胶
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有些浑浊的眼睛。思索着他那一段话。
的确是这样,人生在世,千千万万的人,死后一句话也没留下。锦衣华服也好,良田前倾,家财万贯,死了也就是别人的了。能留下几张方子,几句名言,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她默然的走出屋外,却被卢生叫住。
“不是,你别忙走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
“没有啊,我该问的都问了。”
“牛黄可是都给你了,你钱还没有给我呢。”
呼延静婉还真把这事给忘记了:“哎呀,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送过来。你那四十吊钱,我给你折成银子吧,方便一些。一两银子八百文,我给你算五十两银子。”
卢生可是不放心的,她万一跑了怎么办?他追上呼延静婉:“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孩,走夜路也不安全。”这理由一点也不牵强。
这一次,亳州城空旷街道的雪地里,只留下了两排脚印……雪花静谧的落在两人肩膀上……
卢生把呼延静婉送到客栈,拿了钱,看着她再次安全的走进客栈,才安安心心的离开了。
终于是把钱搞到手,明天陈家富来送驴皮的时候也算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
果然,大清早,陈家富就来到了回春堂,背后的牛车上拉着十多个布袋子,里面都是处理好的驴皮条子。
卢生看了看牛车:“你怎么换成牛车了呀,我们当时买的那条驴呢?你不会杀了取驴皮了吧?也不用那么物尽其用。”
“怎么可能,那小毛驴,鞍前马后帮了我们这么久,我怎么舍得。隔壁村的王二给看上了,他们家缺一头拉货的驴,我就卖给他了,换了一头牛,牛力气大一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闹觉得用毛驴来拉驴皮不太厚道……”他说出这个原因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别人说他矫情。
卢生就笑了,看不出来陈家富还是个心善的,竟然这个都考虑到了。
“也好,牛力气大一些,你们回头进城也方便。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补给你。”
“不用,不用,我爹说,反正最近赚了钱了, 家里也是该买头牛了,我爹还说,你要是钱周转不开的话,你之前给我们结的货钱,也可以借你一些周转的。”
卢生还是小小感动一下,这年头能主动借钱的人已经不多了:“够的,够的,昨天卖了两块牛黄,一下子又多了四十贯钱。”
“哇,卢生哥,你可真能耐。”那可不,“运气好”也算能耐的一部分。
卢生取出账本:“我把今天的驴皮钱先结给你。”
陈家富仔细的把账算清楚:“咱们收的一张驴皮是四百文,这十八张皮就是……“
一张湿驴皮,去毛,刮脂,煮了晒干,可以得到六七斤干驴皮条子,三斤驴皮条子可以熬制一斤阿胶,这么算下,一张驴皮可以熬出两斤阿胶。一斤阿胶材料成本就才二百文,当然还得另外算上柴火和很多人工。
卢生也就大气了一些:“不能只算成本啊,加上炮制的柴火、人工,还有你们家出那么多人帮忙,回头这一张皮六斤左右干条子,给你们家算六百文,这二百文是你们家该赚的。另外,我们合伙里的分红,年末了会算清楚,到时候一起给你。”
陈家富也就不矫情了:“唉,好勒,卢生哥。”
卢生先爽快地把十八张皮子钱结给了陈家富,当然得用银子,现在交易的钱越来越多,用铜钱是真累人。
卢生把钱交给陈家富:把钱收好,别弄丢了。走吧,你赶着牛车,跟我一起去酒坊吧,今天咱们就正式开工了。”
筹备了这么久,曹天、曹地,已经陆陆续续搬了一些工具去酒坊,如今就等着这些驴皮了
卢香在门口叫住了他们:“你们等一等,我也想去看一下。”
两只小狗又大了一圈,卢香已经抱不动了。一直围着卢香后面转圈圈。卢香先跳上了牛车,两只狗也跳了上去。
卢生见姐姐手上还拿着一串东西,就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老康家有个特别的小孩吗?他是不是喜欢贝壳?”
卢生看她手上的贝壳状的东西:“这不是瓦楞子吗?”
这瓦楞子是一味中药,是一种叫“毛蚶”的贝壳,锯齿特别清晰,煅烧之后入药,可以消痰化瘀。
她把瓦楞子,背面穿上一些洞。然后用细麻线串起来,做成一串项链的模样。
卢生摇了摇贝壳,里面还会响:“你在里面装了什么?”
他把贝壳打开,中间还挂了一些木头珠子,卢生闻了闻:“这又是什么东西?檀香珠子?”
卢香点点头:“嗯,对的,放一些檀香珠子,这样可以安神的。”这檀香倒是挺对症的,康康那样的孩子,容易情绪不稳定,多闻檀香可以安神。
余得胜从二人身后钻了的出来:“你对那孩子那么好,你不是想当人家后妈吧?那可不行!”
卢香指着卢生命令道:“你帮我打他。”
卢生听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今天是中药加工坊,第一天开工的日子。
所有的人自然都到了,卢生,余得胜,卢香,小丫鬟荷儿,还有陈家富。差点忘了曹天,曹地,人家两兄弟,已经默默工作了两天,该置办的工具都置办齐了,还有叶夏王三兄弟,也都在酒坊里住下来,白领了两天工钱了。
不知不觉的中,他们这个队伍,已经不多不少十个人了,足够经营起一个铺子了。
老康酒坊右边的铺子已经打开,康老板已经在卖酒了,虽然不是赶集,没有买主,但康老板还是很实在的守在铺子里,寒风再大,也吹不垮守祖业的雄心。
“康老板,好,我们来收拾收拾,准备开工了。“”
“你们铺子铺子今天不能开!”卢生就是一愣,这是哪得罪到老康了?
老康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补了一句:“得选个好日子。”
康老板是个守旧的人,这铺子开张,怎么能不选个日子,随随便便就搬进来,那可是不行的。
卢生这才放心的把东西往下搬:“还不着急,等把第一批阿胶熬出来,才开始张罗开张的事情,到时候选一天黄道吉日,又得是赶集的日子,这样才热闹。”
“那也是!”老康就没有更多话了。
第70章 欺负康康得出头
卢生带着“壮劳力”们去那两个大空房间准备,这老康酒坊的两个房间确实够大,比得上黄粱梦里的厂房了。之前酿酒还留下几口大锅,正好可以用来熬胶。
这是信念吧,卢生想要的,都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香来到老康的铺子前面:“康掌柜你好,我是卢生的姐姐,听说康康喜欢贝壳。我给他做了一串项链,算是见面礼。”
卢香拿出了一串好看的项链,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您客气了。”康掌柜,对着卢香明媚的笑容,也是语气变得特别和善:“他应该就在后院吧,也没见他出门。”
“那你忙着,我去后院看看。”
卢香到了后院,却不见人。只听得院墙后门外,一些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
“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这算童谣吗?算吧,童谣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美好事物,你听当下小孩口里流行的童谣,多数都是污言秽语,充满恶意。
只有那些出现在课本上的的童谣,才是气朗风清,父慈子孝的模样。
卢香心里咯噔一下,她赶忙从后门外跑了出去。几个小孩拿着一串贝壳,正在逗弄康康。那串贝壳本来应该挂在老康家的窗户上的,也不知道被哪个小孩偷跑进院子,给偷了出来。
康康跑到一个小孩面前,他们就把贝壳扔到另外一个小孩身上,康康又去追,他又把贝壳扔到别处,掉自在地上了,就用脚踢,嘴里喊着他们的童谣:“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
康康一边发出尖叫,一边奋力的奔跑着。
人性本恶,不过如此……
卢香看到这个情景,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尖叫的小孩,就是卢生说的可怜的孩子。
“你们干什么!?”小孩们见到有大人来了,赶忙四散的逃开。为首的那个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康康紧追着他不放。
卢香三步并做两步,把那小孩拦住,用力给了他一耳光,本来挺温婉胆小的女子,这一刻竟然身上也有了光。
她把贝壳抢下来,小男孩毕竟年纪小,害怕继续被打,哭哭啼啼的一溜烟跑掉了,嘴里当然得喊两句:“我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来收拾你们这傻子一家……”
卢香才懒得搭理他,她从地上捡起了一串贝壳,好几颗贝壳已经破碎了。
她赶忙把那一串贝壳还给了康康,放在他手心里。康康刚刚看着贝壳,好多已经破碎,还是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时候,老康酒坊里的众人听见动静,已经都出来了。
康康的父亲跑到最前面,他这辈子最害怕这种场面,他不怕康康打扰他,不怕康康尖叫,不怕康康夜里不睡觉,他都可以陪着他。为了照顾康康,他们可以穷一点,多带康康出去走走,为此他耽搁了很多生意……可是为人父母,最心痛的就是孩子被一群同龄人欺负。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吗?为什么要任由自己的孩子去欺负别人?
老康站立在那里,身体僵直,有些颤抖,他这一辈子,最心痛的时候,就是看见康康被欺负,穿着有脚印的衣服回到家中。康康到家的时候不会哭,还会笑,只是脸是花的,那是泪水流过的痕迹……
那一刻,他是自责的……但是他得守着铺子,就不能守着孩子;守着孩子,他们就得一起挨饿……
老康看着卢香蹲下身子,她试着去拥抱康康,康康闻着他身上好闻的药香,没有反抗。
卢香把康康抱得更紧一些,他渐渐不再尖叫了……
等他心情渐渐的平复。卢香拿出那串瓦楞子檀香的吊坠,轻轻的挂在康康的脖子上。
康康拿起项链闻了闻,竟然笑了,他的情绪总是转变的那么快。他还是没有说一个字,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很开心。
卢香牵着康康的手,把他带回了酒坊,她能感觉到回去的路上,康康的手把她的手捏得很紧,仿佛她就是生命中的另外一个依靠。
卢香的手有些疼,但是不打紧的,一个特殊的孩子,总是会无心的伤害到周围的人。老康脸上,至今还留着康康抓挠的痕迹。
她把弄脏的外衣脱下来,老康给找了新衣服给孩子换上。
老康拿着衣服,走到灶房的水缸旁边。本来一直好好的,这么多人,他能装得更平静一些,可是看到康康衣服上那些脚印的时候,他还是蹲下身子,用衣服堵住自己的嘴,不让人听到他的哭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人看到,那些特殊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午夜痛哭的时候,都不想被人看到……
余得胜只看到卢香,她在帮康康梳洗头发,余得胜发出感慨: “完了!完了,你说他真要当康康的后妈怎么办?”
卢生看出了余得胜这点小心思:”那你就当康康的后爹呗。”
“那他亲爹怎么办?”
他亲爹在灶房哭,声音掩饰的很好,并没有人知道。
康康暂时很平静了,其实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卢生把一个大灶台点燃,里面放上老康的家的井水,放上黄酒,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熬制一块好的阿胶,还要经历很多的步骤,和家里熬猪皮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比如“挂珠”加入豆油。砸油。再加入冰糖,“吊猴”,加入黄酒“发泡”,停止加热“醒酒”,胶液继续能“挂旗”。此时熬胶算结束,开始出胶。这些俗语,师傅们口耳相传了几百年。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又得十天的工夫,所以好的阿胶,一两阿胶一两金,你说贵吗?传统手艺,保密工艺怎么能说贵呢?
熬好的阿胶得黑如莹漆,透如琥珀;断面光滑无气泡。
而要做到这些,卢生得一点点的教曹天曹地,这手艺他黄粱梦里熬胶的时候可是学了几年的,如今就算是运气好一些,他也得在酒坊里吃住十来天,认认真真的把第一锅胶给熬出来。
第71章 还没开张遇税吏
这熬胶确实是一个繁杂的过程,他把曹天、曹地叫来,手把手的教授他们技艺。
叶夏王三兄弟,暂时安排做一些粗活,轮流着搅拌锅铲,这熬胶的锅子,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得轮流来,夜里还得有人守夜,赚什么钱都没有轻松的。
卢生正在热火朝天的,撸着袖子加油干,门口传来一阵吵吵声音。
“哟老康,税凑齐了吗?”说话的是一个秃头胖子,后面还带着四个人,穿着破旧的衙役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一点也不合身。
老康从柜台里,拿出两贯铜钱展示了下, 却也不递给他:“凑齐了,我一会儿会自己交到商会去的,不用你催。”
秃头胖子也不去管老康,把脖子伸的老长,够着头往院子里面看。阳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光线反射,他的头就变成了一个小太阳。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来,实在是太亮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那颗油光瓦亮的秃头。
见大家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他抹了抹自己的光头,走进门里来:“怎么?院子租了一半出去?那我得进来看看,新来的?外乡人?记得到商会先报备,先交税啊!”
四个假衙役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子。
见卢生忙着熬胶,胖光头也没点眼力见儿,贴近了问道:“哟,忙着呢?”
卢生懒得搭理他,忙不忙自己不会看?
光头胖子讨了个没趣:“我们是商会负责催税的,你们这也没跟商会打声招呼,就开始做生意,不太合适吧。”
卢生看看余得胜,这块他还真没有了解过,之前跟着余得胜摆摊子,也没见他交什么税啊。
余得胜懒洋洋的走到胖子面前:“我们到时候,会去和余会长说一声的,回头就登记,回头就登记。”
“小兄弟,见过?”光头胖子,看着余得胜眼熟,却也不敢认,他一般负责附郭区的铺子催税,这药材大集的商户,他也只是眼熟。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都这么久了,余得胜可算又逮到机会,可以洋洋洒洒地自我介绍了!
叶夏王三兄弟,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他们觉得这自我介绍简直太拉风了,回头得一人想一个,比如说“俺乃阉人张飞,谁敢我与我一战。”那字是燕人,张飞是燕人,不是阉人!
总之,这种威武霸气的开场白,听着就比较拉风,逼格一下子就提高了。
而其他人,听到这段话,都只能扶额,羞死仙人了,虽然他们也不在乎这五个税吏的看法,还是觉得很羞耻……
“原来是回春堂的买卖,葛大夫的医馆我们倒是知道,那医馆不是快开黄了吗?还有钱出城来开铺子?”这光头胖子嘴里是嘣不出一个好屁来。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师父家底特别厚实,随便拿出一根百年的人参,那也是能换一座房子的。”反正就是吹牛呗,余得胜可擅长了。
“那就失敬失敬了!”胖子随意拱了拱手,看了看正在熬煮的大锅,继续说道:“你们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不过这灶火,今天不能再烧了!没有商会的同意,你们就开始做买卖,这可不行,至少得把税先交了!”
“都还没开张就要交税吗?”
“开始加工就得交税,烧火了就得交税!三分的税,我们按规矩来,我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预收半年的就可以了。”
宋朝的商税主要包括“过税”和“住税”两种:过税嘛,就是你把东西运到其他地方,遇到关卡就得交二分税,也就是总价值的百分之二,看着是不高,不过这商品价值,得过路的关卡说了算,通常都会多收。
并且会重复收,雁过拔毛,多来几次“两分税”,这买卖就别想赚钱了。
这“住税”就是收三分税,也就是店铺收交易额的百分之三,不过你卖了多少东西,自己说了可不算,得商会来评估。他们商会几个大佬一碰头,依据比例给您摊派下来,说多少就是多少。
村里的税收,由里正和户长负责。而这城里的商税,自然也得找人来收,这就是商会。
朝廷这招还是挺精明的,找些里正和会长,也不给他们发俸禄,只给他们一些权利。然后这些人,还屁颠屁颠的任劳任怨,保质保量的把税给收上来。
这样做 也是有很多好处的,每家生意怎么样,这当官的可能不清楚,几个大商户一碰个头,谁家生意怎么样,大家都清楚,那自然就能把税务分担的明明白白。
会长权利是挺大的,但是这个光头胖子,卢生可是不怕他:“这商会的税,也不是你说收多少就多少吧?好歹我们得去问过了会长,公允的给我们一个评定,我们才能去交税吧?”
“那行,你们去问吧,不过这火,今天必须撤了,等交了税再说!”胖光头就指挥四个手下,打算把卢生得灶火给撤了!
卢生挡在前面:“不能撤火,这一锅驴胶,只要熬上就不能撤,这火一撤,这锅胶就全废了,这里面可是有三张皮子,这损失你来赔吗?”
胖光头也是个混不吝:“那我不管这些,反正你们得把税交了,才能加工。”
朝廷税收到底是怎么规定的,卢生也不清楚,但是“规定”到了这些税吏手上,都是乱来的,就是随心所欲,他们想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
大家正在僵持的时候,呼延静婉提溜着一个小胖子就走了进来:“卢生,你们真的在这儿啊?我去找葛大夫,他说你们在城外老康酒坊,我就过来了,一来就看见这个小胖子,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我就把他抓起来了。”
她把小胖子往地上一丢,很得意的拍拍手。
丢在地上的小胖子,滚了一圈,才站起来,卢生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欺负康康的那个死小胖子。
小胖子挺傲气:“爹,你怎么还不收拾他们啊!刚才就是那个女人打了我!”他指着卢香,卢香一脸愤怒的看着他。”
第72章 打他丫的臭胖子
卢生算是看明白了:“哟,说是来催税,原来是故意来找茬的,你家娃儿刚才欺负康康,我们可还没找你家算账,你竟然先找着我们麻烦了。”
秃头胖子可不是没脑子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这事说到哪都不太光彩,但儿子也不能白打,他只是咬住交税的事情:“别扯这些,我们说的可都是公事,你开店做生意,说破大天也得交税吧!”
“你儿子欺负我们家康康,这事怎么说!”得卢生也不是傻子,既然你跑来工坊胡搅蛮缠,我也跟你胡搅蛮缠,都拿对方的把柄,斗一斗。
小胖子可是个沉不住气的,:“康康就一个傻子,天天怪喊怪叫的。他当爹的不会教,我们帮他管管孩子,怎么了?”
秃头胖子赶忙把自己儿子的嘴给捂住。
呼延静婉算是看懂了,她也看着康康,眼神飘忽不定,心下便明了,她平生也是最厌恶这些欺软怕硬的熊孩子。她走到小胖子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子:“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你也是在帮我们教育他?”
小男孩得意的点点头:“对,我就是让他以后不要怪喊怪叫了。”
呼延静婉“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爹妈不会教,我也可以教你。”
哇的一声,小胖子就哭喊起来,这次轮到他怪喊怪叫了。
“看吧,你娃也会怪喊怪叫,谁都会怪喊怪叫!”呼延静婉指着几个商会的人,是一点不怕的。生猛的瞪着几人,她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瞪,卢生都怕她眼睛珠掉出来。
秃头胖子还在想办法应对,他手底下兄弟可不干了:“你们敢打老大家 憨仔!老大我收拾他。”
这小胖子竟然名叫“憨仔”,或许也是这几个二五仔给起的外号吧。所以,小胖子喜欢欺负别人,也就不奇怪了,他身边都是这种人,喜欢叫小孩“憨仔”的人,耳闻目染出个一个熊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四个人冲上去推搡呼延静婉。她几个闪身先躲了过去,但毕竟对方人多,一个女子,也占不了上风。
叶夏王三兄弟可高兴坏了,才跟了卢生几天,又有架可以打了。这三个人打架不知道深浅,卢生只能把他们叫回来:“你们三个别管,自己回去熬胶。”
三兄弟只能乖乖的回房子里,摆弄锅铲去了。
“表哥,跟我上,出手别太重,把人制住就可以了!”卢生把曹天、曹地推了出来。
余得胜就好奇了:“你怎么让曹天,曹地上,不让那三个傻子上。”
卢生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要不是大冬天,他得拿一柄鹅毛扇子扇一扇:“曹天和曹地打架有分寸的。这么多年,他们当游侠儿,打了这么多架,也没有被官府缉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方人马很快火拼到一块。那光头胖子本不打算动手,他看出眼前这女人来历不凡,那佩剑就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但兄弟都出马了,自己也不能干看着啊,很多聪明人,总是会干些蠢事,通常就是被身边的人给裹挟着跑的。人家都替你儿子出头了,你也不能干看着啊!身为老大,身不由己。
你看黄粱梦里,韩国总统那样的,就是被身边的人给鼓噪了:“哎呀,我们掌控着军队,您就放心大胆的干,弄死他们,思密达!”一般正常人,干不出来这种戒严的事,这下抓瞎了吧。
又扯!又扯闲话!掌嘴!
五个催税的,养尊处优,看着膀大腰圆的,但怎么可能是老曹家兄弟的对手,加上呼延静婉辗转腾挪的,不时出一些阴拳,他们根本没有招架能力,四五个人很快被打成了猪头。
曹天、曹地还把秃头胖子给架起来,他动也动不了:“来小兄弟,该你了!”呼延静婉,上去就朝秃头胖子眼睛上一拳。
“好像打歪了!”呼延静婉挺遗憾。
“没事,再来一拳。”
两拳下去,直接把秃头胖子,打成了“食铁兽”。食铁兽就是熊猫,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卢生捂着眼睛:“轻点,轻点!”
曹天言语:“放心吧,表弟,我们手轻着呢。”
曹地接话:“就三分力。”
然后!就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胖子秃头的手竟然给掰断了。
曹天埋怨:“妈呀,你胳膊也太不经事了!”
曹地接话:“太脆。”
余得胜揶揄卢生:“你不是说他们手底下有轻重吗?”
“人有失策,马有失蹄……”
……
都打成这样了,那几个人还放狠话呢:“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报官,你们竟然逃税,殴打商会催税官。”
余得胜反正只是看客,也不担心被抓:“你算哪门子官?小吏都算不上,朝廷也不给你发银子。”
“你们给我等着!”这秃头胖子也走不动了,毕竟胳膊都折了,他只能坐在地上。哀嚎。
“你还不想走?还想挨打?”呼延静婉还想动手,让卢香给拉住了。
“老子就在这儿等着,让官差来收拾你们。”他坐在地上不动了,他是不想走吗?他妈的是胳膊疼,出虚汗,没力气,走不动啊。
兄弟们还想去扶他跑路,一碰胳膊就疼,他只能龇牙咧嘴的吩咐一个兄弟:“你先去通知官差,这里有匪徒逃税,殴打税吏!”
那人没怎么受伤,一溜烟的跑不在了。
卢生见剩下的四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那行,兄弟们接着打。既然他不走,那我们就关门吧。”
曹天曹地,像左右门神一样,把门这么一关:“接着奏乐,接着武。”
光头胖子这就后悔了,这一群野蛮人,是不按常理出牌,都说了要报官了, 怎么还打呀,是没有王法了吗?
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也没人打他,虽然小孩可恨,赏几巴掌也就可以了,难道大人还去殴打一个小胖子,只是他看着眼前一幕,给下尿了:“爹,我要回去换裤子,你快起来呀,你快起来呀!”
第73章 捕头拿人到府衙
终于,官差到了。
打头的那个胖官差,卢生竟然认识,就是姐姐走丢的时候,帮忙寻找的胖官差。姓岳,家里排名老四,所以叫:岳五环。
准确点,岳五环上次不是帮忙找卢香的,他只是帮忙找罗小姐,卢香只是个搭头,还记得吧?
岳五环穿着捕头的衣服:“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关门打狗啊?”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岳捕头,岳捕头,快救救我!”岳五环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胖子吊着胳膊朝自己招手,这手都断了,还在那挥呢,感觉像在打“通背拳”。
岳五环凑近了一看,有些不敢确认:“这是老王吧?”
说“王”不说“吧”,这是常识。
“对、对、对,就是我,商会催税的:王金才。”
“哟,那您这黑圆圈,这可有好些日子没睡觉了吧?”岳五环觉得王金才有点可怜。
“哪啊,我这是让他们几个给打的!我来给商会催税,他们几个竟然关着门打我,这事您得管管啊!”
岳五环提出腰间配刀,指着在场众人:“哟,你们几个,这是要造反吗?商会的人都敢打,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曹天:“他们假冒官差,衣服都是假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被我们给收拾了!”
曹地:“对,欺负康康,天理难容!”
呼延静婉也站了出来:“对,没什么税不税的事情,就是欺负孩子,家长间的小矛盾!”
岳五环看着呼延静婉,衣着长相,皆是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把佩剑,岫玉剑柄,金丝楠木的剑鞘,虽然是花架子吧,但是彰显身份啊,他也是老油条,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可不能瞎管:“那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说了不算,也不负责审案子,你们都跟我去州府衙门吧,司理参军,通判大人今日可是都在,让他们断案吧。”
呼延静婉满不在乎:“走就走,我还正想去州府看看呢,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我怕你们呀。”
卢生就是心里发虚啊,他拉住呼延静婉:“不是大小姐,你这就被抓走了?不反抗一下?你不是呼延将军府的吗?要不是您赶过来撑腰,我们怎么可能打他们?”
刚才的不按常理出牌,痛揍了王金才,卢生可是把呼延家都考虑进去了,才敢让曹天曹地动手的,结果这大小姐,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人带走了?
呼延静婉挥挥手:“走吧,没事,你要相信律法。”
卢生就笑了,这就是:你法我笑。
“我也去!我是这里掌柜的。”卢生竟然还有点不放心呼延静婉,他得跟上去看看。
“都走,都走,刚才动了手的都跟着去!”岳五环不耐烦的回答道。
曹天、曹地就站出来了,也不能让表弟顶缸啊。
这两兄弟竟然满怀期望的看着余得胜。
“你们看着我干嘛,我没动手啊!”刚才场面混乱,他也是打了黑拳的,但这府衙可不能随便去,挨板子可划不来。
“你就别去了,你看着工坊吧,让叶夏王兄弟都勤快点,拿铲子多搅搅,别粘锅了!”还好刚才没有让叶夏王三兄弟动手,可算是保住三个挥铲子的人。
小胖子就讨厌了,他还指着卢香:“那个女的,刚才也打我了!”他说得是最开始,卢香看他欺负康康,给了他一耳光。
“那行,都走吧!”
康康抱着卢香,不让走,嘴里发出呜咽声。卢香赶忙安慰:“没事,姐姐过会就回来的了。”转头对着荷儿交代:“你照顾好他。”
荷儿把康康抱住,不让他继续去追卢香,也不知道是卢香的交代,还是荷儿的拥抱,这次他只是呜咽,没有大喊大叫。
这样就公平了,卢生这边带走五个人,三男两女。王金才那边也带走五个人,小胖子自然是不会带去县衙的,宋朝也保护未成年人嘛。
“憨仔别跟着啦,赶紧回去把裤子换了。”
……
十个人被逮到府衙,你别看州府的署官很多,什么通判,这个参军,那个推官,都不会有自己的府邸。大家都是府衙的一份子,都在这里有个小房间,所有办公场所都是集中在府衙的。
像罗学政那样的,虽然家里比较殷实,自己有府邸,那也只是家宅,老百姓恭称一声:学政府。但那也不是他办公的地方,要办公,还得来州府衙门,里面分一个小隔间给他。
卢生被押送到门口,可不巧了吗?正好遇到罗学政,他也没注意后面的衙役,大声喊住卢生:“卢生,覃教谕又来问我了两三次,你怎么还不去县学报到!你当初不是说第二天就去吗?这都第几个二天了?”
卢生赔笑道:“这不是忙嘛?”
罗学政没好气:“忙什么!”
岳五环埋着头推了卢生一下:“快走!”
罗学政这才注意到,他是被衙役给押送来的。
卢生只能干笑两声:“忙着打架,这不,被抓进来了,可能得好几天才能去上学了!”
把罗学政给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没有办法,他一个学政也不能直接让衙役放人啊,况且卢生要是真的作奸犯科,他也不想包庇。
卢香和罗学政也是认识的:“学政大人放心,就是家长间的一点小矛盾,回头和府衙说清楚就可以了!”
卢香也是罗茶言的救命恩人,他对卢香也是关心得紧:“小矛盾就好,小矛盾就好!”
然后,学政就看到押在后面的王金才等人,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的:“这叫小矛盾!小矛盾咋把人打成这样了?”
他得赶紧跟上去,这事小不了……
十个人,先投入小监牢里,这是临时看管犯人的地方,倒也不算脏乱差,毕竟官老爷们随时都打这里过,太脏了也影响他们心情。
司理参军还是那个人,也姓王,你说巧不巧?跟王金才一个姓。当初收押张某、放走林老大的,也是他。那案子现在还没有过堂呢,但是张某应该快不行了,耳朵伤口发炎,估计快死了。
王参军看了一眼牢里,看见了熟人:“王金才,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先出来,去医馆把伤看了,再来过堂。”这可就是明摆着偏心眼了。
“案子还没审,怎么先把他放出去了!”呼延静婉不服气。
“他受伤了,那不得先看病吗?老实在里面待着。”王参军这理由倒也挺充分。
第74章 以理服人王参军
商会的五个人,确实都伤得“重”,不算重吧,就是伤得挺明显的,都打在脸上,其实也都不致命,就是看得挺惨的。所以让几个人先去看个大夫,卢生也不能说啥。
他们就乖乖在牢房里等着呗。
谁知道,商会几个人放出去后,就没有人搭理他们了。冬月间,天气怪冷的,虽然大家现在都不缺衣少穿。但毕竟牢房里啊,还是冻得手脚冰凉
一直到晚上,他们都没有被提审,学政命人给他们送了饭:“罗大人,怎么还不提审啊?”
“我问过王大人了,他说这商会纠纷,得通判来审。”
“那您帮忙去找下通判大人啊。”
“问过了,他说得等知州大人来审。”罗学政有些不好意思。
卢生已经听出来了,他们是被踢皮球了,从古至今,官场就是一个球场,球员们都很擅长踢皮球。卢生还是不死心:“那您帮忙找找知州大人啊。”
“他不在。”罗学政也确实挺无奈的。
这就是踢皮球,踢进死胡同了,安安心心在牢里等着吧。
……
曹天曹地,已经呼呼大睡了,呼延静婉还在发闷气:“这亳州府也太不像话了,要审就审,审完案子,该坐牢坐牢,该放了就放了,把人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发了一阵小脾气,也是累得睡着了,蜷缩在地上也是看着怪冷的。
卢香想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刚有动作,卢生就看明白了,赶忙制止:“姐,你身子弱,我来吧。”
他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盖在呼延静婉有些瑟缩的身体上,看着她好看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影下,一闪一闪的。或许是暖和了一些,她的身体不再瑟缩,嘴角上扬,露出好看的酒窝。
卢香也看着她:“真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你说他们这些出生豪门的人,日子应该都过得挺开心的吧,哪像我们姐弟,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
“吃饱穿暖了,也有很多烦恼啊。比如亲兄弟比自己挣钱多了,爹爹又宠爱姨娘了,大哥给大嫂买了镯子,自己却没有……你看罗茶言吧,还不是锦衣玉食的,家里也有人害她,还被绑架。咱们日子也可以啦。”
卢生笑笑,他总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因为他勤劳努力改变命运,而是因为他一直能看到了幸福的光。他相信,他相信“信念”,他才有动力去继续追寻。
他相信了,他追寻了,他得到了。一碗千年的鸡汤送给大家!
……
“你看咱们多好,至少不用担心被绑架,穷也有穷的好处啊。”卢生挺乐观。
卢香也笑了笑:“对啊,绑架了咱们,没有人赎,还得喂饭给我们吃,不能让我们死掉了,肯定得亏本。”
人生啊,哪能没烦恼呢?
只要心眼小,不怕没烦恼。
聊着聊着,他们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呼延静婉已经在牢门口大喊了:“起来了, 升堂了,太阳都照屁股了,你们还没点卯吗?这亳州府的人都这么散漫吗?”
卢生睁开睡眼,外套又重新盖在了自己身上,他把外套穿上,看着牢门口,那个睡了一夜,又满血复活的翩翩公子。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吃了鸡尿了,在这学打鸣吗?”外面看守的衙役,也是一脸愤恨。
但是他也不敢打这位公子。昨天收押的时候,可是扣押了他一柄宝剑,一看就不凡,还像军中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人,惹不起啊。
过不多时,司理参军王大人走了进来,他可没看见什么宝剑,对呼延静婉就一点不客气了。
昨天晚上,本家大侄子王金才,还拿了东西,跑到他家,登门致谢,把事情的原委,可是一五一十的都讲给他听了,确实就是他们几个“暴力抗税”,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
他对着呼延静婉吼道:“既然,你们赶着去投胎,我就送你们一程!那就审案子吧。”
在牢房外面直接摆上一方桌子,地上捡了一块木头当做惊堂木,试着敲了一下。
虽然,审案的最终裁量不是他说了算,得知州大人拍板。
但一般小案子,只要审理清楚明了,把卷宗写好,交给知州大人,没有大问题,知州直接“签押盖印”,这案子也就算知州大人“亲自审理”的了
一个州府,那么多案子,也不可能都是知州来过问吧,那样的话,养他们这些参军、推官干嘛呢。
衙役恭敬地把五个人从大牢里面请出来。
这惊堂木一敲,王参军就迅速进入角色了:“堂下何人?”
“不是,有必要这么摆谱吗?”呼延静婉看不惯他那小人姿态。
王参军又敲了敲惊堂木:“你们怎么不下跪!”
“就你,也想让本公子跪?我怕你承受不起。”
王参军就命令衙役:“来人啊,把这个小子给我按下去!”
衙役赶紧上来和王参军低语两句:“大人,这小子好像身份不一般,他入狱之前,上缴了一柄剑,看着不是凡物,咱么可能得悠着点。”
王参军狐疑的看着衙役:“去拿来我看看。”衙役领命去拿了剑。
王参军仔细看着这柄剑:“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捡来的。”呼延静婉就是这么傲气,她倒是要看看,没有了权势,这些贪官污吏会怎么审案子。
王参军稍微收敛了一些,反正他“秉公执法”。这案子就是殴打催税人员,说破天也是他们不对,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跪就不跪吧,你可知道你们所犯何事?”
“昨天那胖子,他儿子欺辱我们房东的孩子,于是我们两家大人干了一架,就这么简单。”呼延静婉眼里,这就是事实啊。
“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们殴打商会催税人员,妄图 暴力抗税!”王参军眼里,这也是事实。
呼延静婉得先把王金才给拖下水:“那你也得找王金才来啊,面对面对峙啊,你只审我们算啥意思,对方不在,你也能审案子?”
王参军也是有口才的:“你们把别人都打得卧病不起了,我不审你,还跑去病床边审问他?要是你把人杀了,我是不是还得去先审问尸体?”
“你这嘴,还怪厉害的。”呼延静婉竟然被他怼得有些服气,只能夸奖了一下王参军。你还别说,这能当官的,嘴皮子是还真有点功夫的。
第75章 以权压人当反派
“大人!明明就是他们孩子先欺辱我们房东儿子!”呼延静婉是说不过了,卢生得出来辩驳两句。
“那小孩子间打闹,你们大人瞎掺和啥,都多大人了,人家王金才能跟你们一样,天天围着小孩子转悠?人家是去催税的,是干正事,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家打了,还有脸狡辩!”王参军说完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把卢生吓得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卢生也觉得对方说的挺有道理,只能夸奖了两句:“你说的还有点道理哦。”
昨天晚上,王金才去王参军家里,已经把事情的原委,统统说了一遍,几个人分别做了什么,王参军都是门清。
他指向卢香:“还有你,一个没出阁的小丫头,那是房东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要教训别人,能轮得到你吗?”
卢香也没法反驳了,低头不说话。
有看向曹天、曹地:“你们两个汉子,白长了那么高!青红皂白分不清吗?让你打人你就打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曹天曹地也陷入了思考,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竟然被说服了,人家也没动刑啊,怎么贪官也会以理服人?不按套路来啊?好歹动动个刑,屈打成招,这样周围看热闹的热心群众也能参与进来,为他们鸣个不平啊,这以理服人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能当官的都不是傻子啊。
对比之下,卢生都显得有些嘴笨了:“大人不是这样的。”多么无力的辩驳。
“那是怎样的?你们借口小儿纠纷,妄图逃税,殴打商会派去的催税人员,说严重一点,这就是暴力抗税!你们还有理了!让你们这种人,逍遥法外,还有王法吗?”王参军把惊堂木这么一拍,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卢香都有些绝望了,难道今天真的要被判刑了?清清白白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卢生也是有点看不起自己了,自己就要成为那种,只顾自己赚钱,不顾朝廷建设,偷税逃税暴力抗税的罪犯。就跟黄粱梦里那些赚了钱不交税,人人喊打的明星,有什么区别?也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样说来怎么有点羞耻呢?
曹天感慨:“弟弟,咱们当游侠儿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在阴沟里翻船了呢?”
曹地接话:“阴沟里风挺猛啊!”
王参军再拍惊堂木:“你们这些商贾,倒是吃饱喝足,把钱赚了。你们去城外看看,多少人在城墙根下面挨饿受冻,吃不饱,穿不暖,都等着朝廷的税收,买米,熬粥,救他们一命呢!你们怎么有脸,逃税的!还暴力抗税,只顾自己发财,不顾百姓死活吗?”
周围衙役都被说的群情激愤,这些人简直就是剥削穷人的奸商!他们都敲起了杀威棒,气势一下起来了!
呼延静婉总觉得逻辑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到言辞辩驳,辩驳不了,那就来硬的吧:“你们别慌,道理我们讲不赢,那就以权压人吧!”
卢生惊疑得看着她,这不是反派才用的手段吗?
那也没办法,斗嘴斗不赢,只能找靠山了。
呼延静婉拿出呼延将军府的腰牌:“我要见你们知州胡大人!”
这腰牌,可不是什么小说志异编纂的玩意,腰牌这一古老的身份证明,最早可追溯至夏商周时期的玉制“牙璋”。
到了北宋,符牌制度更加完善,成为严格的身份识别方式,通过繁杂的雕刻来防伪,不是能轻易仿制的,并且伪造腰牌,那可是重罪。
根据《宋刑统》的规定,伪造官印和符牌的,那可是有专门的“伪造符牌罪”。会被判处绞刑,并且还会连累家族。
所以这腰牌一亮出来,就没有人敢言语了,小公子气质也是到位的。不用怀疑什么真假。
然后还能怎么办,几个衙役,赶紧跑出门外,请知州大人吧。
……
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还非得被关在牢房里睡一夜,这呼延静婉也真是轴,典型的没苦硬吃。
衙役们小声议论:“那可是呼延家的公子哥,这下王参军是踢到铁板了。”
“咱们亳州城是个小地方,知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小官。”
“”呼延将军家那可是“靠山王”,根本就惹不起。”
“王参军,判案是挺有道理,但也没用啊!”
……
不一会,知州胡大人,提着腰带,扶着乌纱帽赶过来了。这大宋朝的官服挺特别,怎么叫特别?
你喜欢,那就是有仪式感,庄严隆重。
你不喜欢,那就是奇形怪状,简直就能逼疯强迫症。
帽子两边,伸出来一尺多长的翅膀,这两条长翅,名叫脚幞(fu)头,用黄粱梦的计量,帽子总长度有一米二。这么说吧,戴着宋朝官帽,测核酸都不用担心别人靠自己太近。
腰带也是别扭的绕起来,一点也不规整,穿脱还挺麻烦。
这帽子随便转个身,脚幞头就得断了。遇到粗心大意的官员,上一次班,就得修一次帽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此时,胡大人的帽子,脚幞头就已经断了,耷拉下来,他一边参见呼延小将军,一边用手扶着那根黑条子,甚是尴尬:“又见到呼延小将军了, 荣幸之至,蓬荜生辉啊!”
看来两人之前也是见过面的,这样也好,不用再核实什么身份了。
呼延静婉还挺善解人意的:“胡大人,不必客气了,乌纱帽不合适,还是先别戴了吧。”
胡大人就愣神了一下,这不会是一句“双关语”吧?是说他不适合做这个知州了?他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呼延静婉的眼睛。眼神清澈,无杂念。
这才放心了下来,她说的“乌纱帽”,应该就只是说的帽子,并没有什么引伸含义。
胡大人不确信低把帽子摘下来,这顶帽子已经修了几十次,真是不胜其烦:“呼延小将军,您看这事给闹的,我听衙役说,还让您在牢里住了一夜,确实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衙役把事情原委给讲了一遍,听得他冷汗直冒:“怎么能把人给抓进牢里呢,你们这帮没眼力见的,尽会给老子惹祸。”
第76章 尔食尔禄是民脂
呼延静婉看着胡大人把帽子取下来,头发非常凌乱,像个疯婆子,有些想笑:“胡大人,最近可是挺忙的啊,听说这几天都不在府衙。”
他最近是挺累的,忙的脚不沾地:“城里好几家人丢了孩子,这可是大事,我带着衙役都找了好多天了,只找回一个方仲永,其他孩子一点下落都没有,着急啊!”这么一说,他竟然是勤奋为民,事必躬亲的好官了。
“也是,您忙的都是大案子,那您看,我们这种邻里纠纷,是不是就可以赶快解决了,也不耽搁您更多时间。”
胡大人还得赔笑两句:“肯定是有误会,有误会。”
呼延静婉被关了一夜,自然是没好气:“有没有误会,这您得去问问王大人了,明明是别家小孩,欺辱弱童,被揍一揍,也是长点教训,他们竟然勾结官府,假借催税之名,故意寻我朋友的麻烦,你们亳州府的官员,是都喜欢以以权谋私的吗?”
现在,知州胡大人出来“主持公道”,到底是谁在以权谋私,倒是有点不清不楚的了。这案子没证据,就是靠控辩双方一张嘴,官子两张口。
现在的情况就是:
不是谁说得有道理,算谁赢;而是谁说话管用,算谁赢。
王参军虽然官位不高,但也是老油条了,这点道理,他还能不明白?看着知州大人这么慌乱的跑过来,他就知道这案子没有什么悬念了。
十年寒窗,学得都是“是非曲直”,十年官场,用的都是“趋炎附势”。
现在这种形势,他还能看不明白?
王参军赶忙跪下:“知州大人,这案子,我已经审理清楚了。就是王金才,他家孩子欺辱弱童,被对方教训了,还不服气,假借催税之名,到康家酒坊借机闹事。拿着朝廷给的一点点权利,仗势欺人,为难商户。商户群情激愤,打了他们,也是除暴安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啊。”
衙役们就惊叹了,这么说,好像更有道理了,王大人真是……墙头草啊,人家还不是瞎倒,倒得有理有据,找不出一点错处。
知州姓胡,名铜退。语出“进退之间,自有章法。”他最喜欢这种“进退有度”的下属。
胡铜退听了这些,也算是放下心来,王参军果然“进退有度”。他就怕遇到愣头青,非得辩个是非曲直的,到时候得罪的呼延家,他们州府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胡铜退还得补充两句:“那王金才,虽然已经被百姓打了,可不能算完!以朝廷的名义胡作非为,这是给朝廷抹黑,给州府抹黑,这样的人,不以正典刑,今后谁还相信朝廷,谁还心甘情愿的交税,建设朝廷。来人啊,速去把王金才五人缉拿归案。”
几个衙役听了,也觉得王金才五人简直罪大恶极,这也是抹黑他们衙役啊,以后百姓还怎么相信他们。提着哨棒腰刀就出去抓人去了。
卢生和呼延静婉也是看得瞠目结舌,这一套说辞下来,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擅长“翻书”啊。
“王参军,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是说我们……”呼延静婉,这就不像话了,有点得寸进尺,进退无度了。
这时候,胡铜退就得给王参军求求情了,下属识大体,顾大局,把案子给改了过来,有理有据,是个人才,他必须得保下来。
“呼延小将军,这王参军断案子,也是有一个过程的,随着各方陈词,他对案子会有个更新的认识,改变想法也得有个过程,您说对不对?好在,结果是好的,您说是吧?”
“你说的挺有道理。”呼延静婉又被绕迷糊了,却是怒意未消。
见此情景,还得对王参军小做惩处,平息呼延静婉的愤怒:“王参军,虽然案子是审清楚了,但你们做事拖沓,呼延公子等人,在州府里等你们审案,那可是等了一整夜,你们一整夜都干嘛去了?”
王参军也明白,该唱唱双簧了:“大人,他们来得比较晚,当差的都下值了。”
“下值了?就对百姓不管不顾,太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了,你罚俸一个月,停职三天,自己闭门反思。日后,万不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七岁顽童,都等着我一人俸禄,买米下锅呢,这俸禄一罚,他们可就得饿肚子了!”王参军自己也觉得,这双簧是不是演的有点太假了。
只要呼延公子听了解气,假就假点吧。
“哼,不给你点教训,你们永远不会把百姓的小事放在心上,你们要时刻记住: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句诫谕辞,是五代时期,后蜀末代皇帝,孟昶所写,记载在《戒石铭》里,到了大宋朝,是个当官的,都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以彰显其爱民之心。
周围衙役、辅官,听了这句诫谕辞,都是热血沸腾,鼓足的信心,以后一定多为百姓多办实事,办好事。
他们也不想想,孟昶这么爱民,咋还成了末代皇帝了?所以光耍嘴皮子,不干实事是没有用的。
“来人,把王参军押下去,送回家反省!另,王金才等五人,假借朝廷名义,欺压百姓,捉拿归案后,主犯流三百里,从犯刑期一年。”
衙役们这时候可是热血沸腾,拿着杀威棒,把王参军给赶出了府衙。
“大人,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家里还等米下锅啊。”王参军一路被赶着出了府门。
他又在府门口又高喊了几声,才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哼着小曲回家去了,又白得三日休牧。
胡铜退审完案子,站起身来:“你看,呼延小将军,此间事了,几位小友也都受惊了, 今日就留下来,鄙人做东,让内子做一桌好菜,给诸位压压惊可好?”
呼延静婉看看卢生,卢生确是着急回家熬胶的:“胡大人客气了,工坊还熬着 阿胶,无人指导,怕是要熬坏了,得赶着回去看看,大人的好意,我们都心领了。”
曹地莫名其妙地接话:“都领了!”……太突兀了。
第77章 无论兴亡百姓苦
胡铜退听了卢生的话,自然要夸奖两句:“哦?据我所知,这阿胶,可是只有山东东阿能产,若是我们亳州也有了阿胶,这可是造福一方百姓啊,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表彰。”
这话就有点客套了,就算熬出阿胶,也只是他们商贾赚钱,跟造福一方有什么关系?
放在黄粱梦里,那倒是能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带动经销商和收买驴皮的买卖。但是,大宋朝可没有这种意识,这阿胶,老百姓也不能当饭吃,顶多算是造福了富人阶层,到时候价格能便宜一点。
不过,有了知州这句的话,也就算有官府“背书”了,得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卢生赶忙拱手作揖:“表彰肯定是承受不起的,我们这小本生意,府衙能够多开一些方便之门,这生意会好做很多,在下就先谢过了。”
“哪里,哪里,呼延小将军的朋友,自然就是我老胡的朋友,与人方便,也就是与己方便嘛。”
场面话嘛,老胡也是很爱说的。
老胡再次挽留呼延静婉,看能不能吃个便饭,见对方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便自觉的送五人出府了。
老胡送五个人走出府外。寒冬腊月,就在州府墙根下,还坐着十多个饥民,勉强有几件衣服披在身上,也是冻的瑟瑟发抖。
这些人也真会选地方,就坐在府衙门口,想来也是希望朝廷能可怜他们,然而,过往官员是挺多的,却都选择视而不见。
呼延静婉看着他们有些可怜:“胡大人,这饥民怎么都在此处?”
胡铜退看到这场面,也觉得过意不去,有碍观瞻,赶忙吩咐衙役:“怎么这么多饥民在这里?你们怎么当差的,怎么都不把百姓放在心上,还不快点,把这些人都送到善堂去。”
衙役们赶紧动手,把饥民挨个叫醒:“走了,走了,大人下令,带你们去善堂,你们的好日子到了!”
“狗屁,善堂里也是挨饿受冻,我就是从善堂里逃出来的!”一个瘸腿的汉子,出言不逊。
衙役只能轻声细语,小声嘀咕:“知州大人有贵客到此,你们不要胡闹,不然得吃板子。你们这次出城去,我保证你们三日口粮,说话算数。”
这衙役是个会办差事的,半句吓唬,半句利诱。总算是把饥民们都带走了。
呼延静婉也不是没脑子的,说是护送饥民,说是去善堂,怕也只是赶到城外去,能赏个一两日的口粮,已经算良心未泯了。
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就朝廷那点税收,重重盘剥之下,怎么管得了全天下的百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道一句:“知州大人良善,我替百姓谢过大人了。”
“哪里,哪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应该的,应该的。”
呼延静婉低着头,一路上默而不语。
走到城门外,一些避风的墙角处,那里还有四五十个饥民,聚在一起,捡拾一些枯树枝,烧火取暖。
卢生看她一路心情不好,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卢生看着她泪眼朦胧,眼睛如同一眼深邃的清泉:“你怎么啦?都放出来,不用睡牢房了,不是该高兴吗?”
“不是因为这个。”
卢生其实是懂她的,看着饥民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就同时沉默了,同样的悲天悯人,却也同样的无可奈何。
他只是习惯了插科打诨,不喜欢去安慰人。他轻轻从口里念出一首词,元代诗人张养浩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呼延静婉回味着这首词,也是觉得无限惆怅。却也是心里一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为何不开心,知道自己在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或许这就是所谓知己。
人生短短几十载,那么多人,穷尽一生,或许都遇不到一个知己。
所以,才有了那一句: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她睁着大眼睛,眼里还有荧光闪烁,好奇的问道:“这首诗是你写的?”
卢生可不想贪天之功:“怎么可能,这亳州城,哪里有峰峦,哪里有波涛,一位故人所做,只是恰好应景,我就帮他念出来而已。”
“那得谢谢你这个故人,他写得真好。”
……
卢生身后三丈处,曹天问道:“表妹,咱们为什么越走越慢?他们两个人都快走不见了!”
曹地接话:“是啊,别走丢了!”
卢香一脸笑容:“放心,人是丢不了,魂就不一定了。”
卢生的魂,怕是早就丢了。
曹天疑惑:“为什么表弟的魂会丢?那女人莫不是妖精!”
曹地被吓到了:“不行,得去看看。”
卢香连忙把两个人拉住:“你们两个就闭嘴吧,安安心心跟在后面就可以了!”
……
回到老康酒坊,门口就闻到一股略微焦糊了的味道。卢生心底就是一凉。
那一锅胶。还是熬坏了,锅底起了锅巴,整锅驴皮都变了味。
卢生翻看了锅底,又挖了一勺胶,闻了闻:“算了吧,这锅不能用了,倒掉吧。”
叶备十分的自责:“掌柜的,对不住啊,我们都用力搅了啊,铲子都没停过。”
卢生拍拍手上的灰尘:“不关你们事,熬胶本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要是这么容易熬出来,这阿胶早变成了满大街的小吃了,怎么可能值钱。”
就算是后世,再有经验的老师傅,一个月熬出几锅坏的,也是正常的,还不是只能倒掉,这些都算来在成本里面,阿胶才显得更金贵。
卢生指着大锅:“熬坏了,也不能用了,拿出去扔了吧。”
夏羽觉得很可惜:“别扔啊,这么好的东西。”
王飞也很心疼:“就只是火候过了一点点,没事的吧,一点点糊味,不打紧的,加点香料,盖盖味道吧!”
这个问题,卢生却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咱们做的是药,活人性命的关键,怎么可能将就。不行,坏了就是坏了,拿出去倒掉吧。”
卢香尝了尝:“虽然做阿胶是不行了, 好歹也是口吃食,加点盐,等结成驴皮冻,给城墙下那些饥民送去吧。”
饥民中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78章 商会嘲讽拉仇恨
熬坏的驴胶,并没有经过砸油等工序,是不会结成干硬的块状,加入盐,就像家里常熬煮的猪皮冻一样,虽然有点糊味,也算是一份不错的美食。
对于饥民来说,更是难得的食物。
呼延静婉也不是小气的人:“小子,你先把驴皮冻给饥民送过去,我和姐姐再去城里买些炊饼,一同给他们送过去。”
卢生就纳闷了,怎么卢香成了她姐姐了:“谁是你姐姐?叫得倒是挺甜的。”
“卢香姐比我大,自然是姐姐。”呼延静婉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那行吧。”卢生也只能认可了。
“不过炊饼不能发,今天发了,明天发不发?今天这些人发了,明天来更多人,我们发不发?不发堵在我们门口怎么办?”升米恩斗米仇,这些卢生不得不考虑。
呼延静婉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哪会有这么严重,你是舍不得炊饼钱吧?放心,这些钱我来出。”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黄粱梦里“做善事,落骂名”的事情,他看得太多了:“这些驴皮胶,给了也就给了,就说是熬坏的,有就给,没有就不给,他们也不会惦记。但是,这炊饼是万万不能发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自保,来了一群饥民围在门口怎么办?分配不均打起来怎么办?要是闹起来,官府可不会管我们的。”
呼延静婉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那也行吧,想做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就听你的,那今天,先把驴皮冻给发出去吧。”
曹天和曹地,直接把锅给端了出来,用刀切割成小块。
出得门外,却见一行人走了过来。
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红发老头,头发颜色倒是很别致。说话挺客气,却也带着一股子傲慢:“你就是卢掌柜吧?”
第一次有人称自己是掌柜,卢生听得还挺受用:“是的,就是我,我就是这工坊的掌柜。”他倒是一点不客套。
“我是亳州商会的协理,你叫我朱掌柜吧。”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愿意告知。
“我们会长让我们给您带个话,王金才已经被抓了, 我们商会也把他除了名。他所行之事,和我们商会没有关系,会长让我们来解释清楚,希望卢掌柜,不要把这事怪到商会头上。”朱掌柜虽然是拱了拱手,说话也挺客气,语气却不和善。
想来也是,自己触了商会的霉头,靠着呼延家的权势,压服了他们,王金才等人也抓起来了。可是商会盘根错节,哪里知道又得罪了什么人,人家不给好脸色,倒也正常。
卢生只能拱手:“那是自然,以后在亳州城做生意,还得诸位多照应。”
朱掌柜也不搭这茬,看看卢生身后得大锅:“听说你们这里是熬阿胶的?”
卢生答“是。”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是做生意,却不得不跟这些人虚与委蛇,真是累。
朱掌柜看了看这锅阿胶,软不拉几,闻着也是一股子糊味,便出言讽刺:“这阿胶,不好熬吧?熬了半天,还是出来一锅糊了的驴皮冻。”
他身后那些人,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阿胶要是那么熬,那东阿镇的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我家娘子熬的猪皮冻,都比他好,至少没有糊啊!哈哈哈”大家都很配合的笑了笑。
朱掌柜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教训道:“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熬出了阿胶,能有人相信你的药效不?这东阿阿胶价值不菲,别的阿胶为什么就是不值钱?大家都不认识认可你,你怎么卖?”
“对,我劝你啊,还是换个营生吧,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还不是熬出几锅驴皮冻,拉出去倒掉!”
卢生算是明白了,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来拉仇恨的。每个人都说他熬不出阿胶!熬出了阿胶,也没有人信,没有人买,他倒是不服气了,就要和这狗屁的闲言碎语斗一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人生在世,不斗一斗,怎么知道自己行!
他喜欢所有反派那一句:“呵呵,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多么戏谑,对整个世界的玩世不恭。
越是给下绊子,越是高山险阻,就越是要跟你们斗一斗!
卢生语气也变得不善了:“这个就不用几位担心了, 我们肯定能熬出阿胶,也肯定可以卖出去。”
“哦,那我们拭目以待,明天我就告诉城里的饥民,这里可能常有驴皮冻,让他们过过来捡一捡。驴皮阿胶“熬”不出来,饥民们倒是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了,哈哈哈!”这老匹夫来拉仇恨,还玩起谐音梗了?!
“小卢掌柜是个大善人啊。”
“到时候喂饱了饥民,也算功德一件。”
话不投机,他们也就不多说话了。(还不多!?这一章进度条都不够用了!)
于是,各自拱手作别。
硬气话是说出去了,可是卢生心底,对于阿胶的前景,也是没底的,就算熬出好的阿胶,怎么宣传?怎么让人认可,人家东阿阿胶,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品牌,怎么可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抢了生意?
如今,唯一能让他坚持的,也只能是信念了。
呼延静婉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却满眼写着:“我相信你。”
……
他们来到城墙下,把驴皮冻切成小块,分给篝火旁的饥民:“大家别介意啊,这是我们家熬的驴皮胶,火候过了些,不能卖了,只能送给大家。”
卢香还得解释两句:“但味道还不错,我们还放了盐,挺滋补的,驴皮可是大补的药材。”明明是施舍东西,怎么还解释上了?
饥民听到只是驴皮冻,想来和猪皮冻差不多。那玩意,吃着也不管饱,顶不了什么事,所以并没有那么激动,没有人上来抢夺。
他们发到谁手里,谁就木讷的收下,仿佛没有力气多走一步。
卢香把一块驴皮冻交到一位大爷手里,他道了声:“谢谢你,大善人。”
第79章 拾胶异器大孝子
旁边还有饥民说闲话:“熬坏的还拿来施舍,有钱就发白米粥,发炊饼啊,没钱还装什么装。”
这句话让卢香意识到,卢生的担心还是挺有道理的。有些人穷,是疾病和灾祸造成的。而有些穷人,就是自己作的。
她跳过那个说风凉话的,把阿胶冻发给了下一位。
……
这时候,一位穿长衫补丁衣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左手挎着一个篮子,盖着布,还散发着一些臭味。
他并不像普通饥民,倒是像一个读书人:“这位姑娘,我听说你们这里发驴皮冻,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两份。”
卢香看她衣着比较破旧,却很干净,不像是来要饭的饥民:“这位公子,咱们这是给饥民发的吃食。我见你也不是十分困难,还是不要和这些饥民抢食了吧。”
书生有些脸红:“姑娘说的是。”也不多解释,拱手打算离开了。
卢生有些好奇,便拉住书生:“看你是个读书人,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书生这才解释道:“不瞒公子,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最近,可能是饮食不洁,母亲和我都患上了虚寒便血之症,医生给开了方子,里面有阿胶这味药材,这阿胶价格昂贵,哪里是我这种穷书生能买得起的。”
他说着话,眼里有些难为情,为自己的贫穷而难为情:“大夫就说,去找些猪皮,羊皮来熬冻,虽然效果不佳,也能缓解病情,穷人嘛,只能用穷法子了。”
他不好意思的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堆有些腐坏的猪皮、羊皮。
呼延静婉看着这些腐败的皮子,感觉脾胃翻滚:“这些东西不能吃了吧?都坏了。”
书生只能尴尬的笑笑:“屠夫能施舍这些,已经是不容易了,多熬煮熬煮,还是可以吃的。煮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没有臭味了。”
见书生坚持,卢生也不想多劝:“那行,我把驴皮冻也给你装在篮子里面,你拿回去一起熬吧。”
卢生多拿了两块驴皮冻,想要装进他的篮子里, 书生赶忙阻止:“不可,不可,稍等。”
他在城墙角落里,看到半个陶瓷酒罐,用地上的雪水用力清洗了,端到卢生面前:“装在这里面吧。”
卢生心想,他还挺讲究的:“这反正都是你们母子吃,回去了也是混在一起熬制,都装在篮子里,不就可以了吗?”
书生摇摇头:“不可,不可,驴皮是留给母亲的。我吃那些猪皮腌臜就可以了。”
卢香和呼延静婉听了这人的话特别感动,这书生还是一个大孝子。
卢生却是脑子里灵光乍现,一个古老传统的故事,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拉住书生的手,有些激动:“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蔡顺。”他并没有说表字,除了县学,别的地方说表字,都有些不伦不类。
连名字也是一样的?卢生觉得眼前一幕就是“故事照进了现实。”
卢生好奇得问到:“你竟然也叫蔡顺,你可知道西汉末年,有个大孝子也叫这个名字。”
蔡顺就了然了,原来他也知道这个故事:“学生自然是知道的,《二十四孝图》吗?我爹娘是老年得子,在寺庙里拜了菩萨,拜了《二十四孝图》才生下了我,正好本家姓蔡,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叫蔡顺。
《二十四孝图》里有个故事叫“拾葚异器”:
汉蔡顺,少孤,事母至孝。遭王莽乱,岁荒不给,拾桑葚,以异器盛之。赤眉贼见而问之。顺曰:“黑者奉母,赤者自食。”贼悯其孝,以白米二斗牛蹄一只与之。
蔡顺,汉代汝南人,少年丧父,事母甚孝。当时正值王莽之乱,又遇饥荒,柴米昂贵,只得拾桑葚母子充饥。一天,偶遇赤眉军,赤眉军士兵问道:“为什么把红色的桑葚和黑色的桑葚分开装在两个篓子里?”蔡顺回答说:“黑色的桑葚供老母食用,红色的桑葚留给自己吃。” 赤眉军怜悯他的孝心,送给他二斗白米,牛蹄一个,以示敬意。
卢生把这个“拾葚异器”故事讲给大家听。
呼延静婉也觉得两个人的故事简直一模一样。一个是摘桑葚,一个是捡拾皮胶,都是分开装,也是一样的孝顺:“你倒是和汉朝的蔡顺一样孝顺,今天这事情,我回头给你到州府,到京城,到皇帝那都讲一讲,要是传扬出去,你将来也是个大孝子。”
蔡顺让他们都夸的有些脸红:“哪里,哪里,只是做了为人子女的本分而已。\"
卢生把蔡顺拉过来,离那些饥民远一些,悄悄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交给他:“这些钱,你先拿去,先侍奉老母亲要紧。等日后得了美名,我还想借先生的名,来宣传一下。”
蔡顺没有去接钱,疑惑道:“宣传什么?”
“就是这个驴皮阿胶呀,我们日后肯定是要熬出和东阿阿胶一样好的阿胶来的。”卢生对此倒是满怀信心,超越东阿不敢讲,做出一样的东西,他还是有信心的。
蔡顺看着眼前这块驴皮冻。软不拉几,有些糊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面前这小公子,人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卢生尴尬的笑了笑:“现在这个,还不是阿胶,这一锅,稍微熬糊了一些,肯定是不用的。只能拿来施舍给饥民了,做一些果腹的食物还是可以的。不过我们肯定是会熬出质量过硬的阿胶的!”
“小掌柜也是良心,这阿胶稍微熬坏一点点,竟然就弃而不用。难得小掌柜这样的制药人了。”蔡顺毕竟是读书人,他也是懂得换着角度,变着方夸人的。
“既然你认可我们为人,那到时候,还需要蔡公子帮忙多宣传!”
蔡顺倒是无所谓:“可惜我人微言轻,就是夸赞你这阿胶,也没几个人听到,就是听到,也是没有人相信的。”
卢生把钱塞到蔡顺手里:“这钱你拿着,千万不要推辞,并不是我可怜你,也不是什么嗟来之食,若是以后,我这阿胶熬出来,还想借你的名字,我们也不能叫东阿阿胶,也不想叫亳州阿胶,就叫顺牌阿胶,再借用一下你的故事,你说可好?”
“这可使不得,我这名字也不是什么好名字,不然我怎么这么穷呢……”蔡顺推辞。
第80章 偷偷摸摸进学堂
卢生把钱直接塞到蔡顺的口袋里:“这一串钱,就当我用你名字定金,也想用你“拾胶异器”的孝心故事,您就不必推辞了,这个故事值这个价的!”
蔡顺也听出些门道:“这些故事,你拿去讲就可以了,不用给钱的!”
“钱你拿上,这算是报酬,日后有人问起,你就帮忙认可一下。今日之事,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是胡编乱造的,大方讲出来,我们也不心虚。”
蔡顺很疑惑把钱收下,眼前这人说得这些,他似懂非懂的。人是挺好的,也善良热情,但是脑子好像有些问题,太异想天开了。
总之,日后有人问道今日之事,他不做隐瞒,如实相告就可以了。
卢生脑海里,一整套的营销方案都快成型了,以后熬出的阿胶品牌是“顺牌阿胶”。标语是“孝顺父母,送顺牌阿胶。”
品牌故事就是《拾胶异器》,他都按照宋朝人的习惯给编好了,古文也尽量白话一些,稍微有点文化的人都能看懂:
亳州城孝子,母子皆病,捡拾猪羊皮。
顺牌阿胶,质量严格,略有糊味,不能制药,便施与饥民。
孝子得驴皮冻,与猪羊皮,“异器”而装。
腐猪羊皮,予己食。驴皮予母食。
孝感天地,母亲病愈。
再赠送顺牌阿胶,孝子病愈……
直接把这个故事画在《二十四孝图》里,百姓瞻仰,那就是最好的广告啊,大宋朝不流行什么明星,你看古代那些名人:孔融让梨,匡衡凿壁偷光,吴猛以身喂蚊,无不是具有高尚品格的人。
那时候的“明星”,才是真的能照耀华夏文明的“明星”。如同北斗,指引着一个民族的方向。
《顺牌阿胶坊》的牌匾被挂在老康酒坊的左边。
卢生在顺牌阿胶坊里,踏踏实实的熬了十天胶。几天下来头发上全是油腻腻的,都快结胶了。
县学覃教谕来催了几次,让他去上学。就像民办教师,天天去催不上学的留守儿童,他也都先拖着:
“您看,覃教谕,要是你们县学实在是缺学生,你就把康康带过去嘛,还有那个陈嫁富的大侄子,名叫豆豆的,他最近老来进城来玩,你把收成县学学生吧,那可是个聪明的小孩,够你教了。”
覃教谕看看,那两个嬉笑的小孩子,在地上撒尿和泥巴,一阵皱眉:“我们县学不收蒙童,我们入学那是要选拔的,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那行,那行,您也别催我了,您等我把第一锅阿胶熬出来,我就去上学,您看可以吧,就十来天功夫,不会耽搁您的,迟早您都能把我培养成栋梁之才。”
覃教谕也无可奈何,只能丢下一句:“那你快点熬啊!“
“等阿胶熬出来,我给您带两盒过去,送给师母。”卢生谄媚。
覃教谕听了挺高兴:“那敢情好,你慢慢熬吧。”
“那到底是快点熬还是慢慢熬啊?”他都让覃教谕给搞糊涂了。说完赶紧去铲锅,就怕糊锅了。
……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上信念的缘故,他做事的成功率变得很高。第一锅顺牌阿胶,经过切块,阴干之后总算是成型了。色泽晶莹如琥珀,无气泡,无异味,无残渣,上好的驴皮阿胶。
有人说了, 你这不是还失败了一次吗?你这信念也不管用啊,就别老扯了!你去问问东阿镇的熬药人,能第二次就熬出阿胶的,那得是什么天赋?你当是家里炒菜啊!
总之,辛辛苦苦十来天,总算是把第一锅阿胶熬出来了,一共六斤,切割成一寸宽,两寸长的小块。用油纸隔开,六块装成一个小盒。整整做出来六十盒。
卢生叫来荷儿:“你到城里去打听一下蔡顺,把这些阿胶给他,他们母子的病,要是有了阿胶,肯定能好得快一些。”
“好嘞,公子。”荷儿这小丫头,机灵古怪的,看着不像穷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是贱籍呢?想不明白。
“对了,你回来还是要看好豆豆和康康,两个小孩别走丢了!”
“放心吧,豆豆机灵着呢,丢不了。”
冬天,龙山村已经很少能收上来药材了,陈家富就经常带着本家大侄子,陈豆豆一起进城。
一来,可以看看三哥,他哥陈家才在县学读书,
二来,陈豆豆在城里也可以多增长一些见识。
三来,卢生又教了陈家富好多药材炮制的方法,九蒸九晒的地黄,黄精,还和余得胜一起捣鼓用龙脑提取冰片。
总之,对于药材,陈家富都很有兴趣,豆豆也喜欢跟着他,那也是个天生的“小药童”。
这豆豆一进城,康康就喜欢来找他玩,说来也奇怪,康康不太会和人交流,但是和三四岁的孩子却是能玩到一块去的。还是那句“同声相应”吧,同样天真烂漫,心思纯洁无瑕的人,才能玩到一块去。
卢生梳洗了身上的胶味,这才提着两盒阿胶,到回春堂,抓起余得胜去了县学。
县学门口,洒扫的下人指着一间房子:“覃教谕正在上课,他吩咐过了,如果是姓卢的公子来县学,直接去学堂找他就可以了。”
卢生带着余得胜走到学堂门口,覃教谕正带着学子们读书呢。
“之乎者也”,读得摇头晃脑的。
覃教谕,见二人站在门外,出门去:“你们怎么才来?后排给你们安排了两个位子,你们直接去坐着吧。”
两人就像学校里迟到的学子,猫着腰,悄悄摸摸的走到后排,仿佛走得轻一点,就不会被人发觉了。
没想到还是被人叫住了:“覃教谕,难道两人就是您说的青年俊才?这后排两个位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武文。
龙墨自然也是不爽的:“先生,这两个人,就没读过几天私塾,怎么能直接到县学里来,这样子,我们县学学子也太不值钱了吧。”
这下没必要躲了,卢生光明正大的站起身子来,这才仔细看了看县学学堂,除了罗府雅集上遇到的学子,武文、龙墨等人,竟然还有两个熟人。
一个是陈家富的三哥,陈家才,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年纪也相仿,他自然是认识的,只是这些年,他都城里读书,是村里最有前途的后生。而卢生,是个村里最不起眼的穷孩子,两人才逐渐没有了交流。
另外一个认识的学子,就是孝子蔡顺,听闻他最近可是美名远扬,呼延静婉说,州府准备大力表彰这小子,会给他们家街口立一个“孝行坊”。
这二人埋着头读书,听见武文的吵闹声,才抬起头,看见是卢生,也是欣喜,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第81章 岸似透绿达春绿
覃教谕见大家“群情激愤”的,也只能安抚一下:“既然大家对他们的学问还有所怀疑,我们就现场出题考一考吧。”
龙墨问道:“那是考经义,还是考诗赋,还是考策论‘”
余得胜就紧张了,要是考诗赋他还有点信心,他是有点小聪明的。
要是考策论,他也能瞎掰扯几句,毕竟茶馆听书,那些老头最喜欢忧国忧民,指点江山,仿佛国家不交给他们治理,都是屈才。他随时听,随时讲,这治国安邦不敢讲,这策论奏对,他还是能掰扯几句的。
最怕就要是考经义,他可是最烦那些大经,中经,小经。
北宋还没有四书五经,《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为小经。
总之,就是得死记硬背的,他最烦这些了。
余得胜,还会想多了,他不擅长经义,武文龙墨这样的,也是耍小聪明的,自然也不擅长经义。经义那可是需要用功苦读,把经典都背得滚瓜烂熟,才能有所感悟的。
“就考诗赋吧。”龙墨起身答道,那就菜鸡互啄呗,就写诗词。
龙墨开始摇头晃脑,想要找一个冷僻的题目。
卢生却懒得在他身上耽搁时间:“那这样吧,我就以卧春兄的表字来赋诗一首吧。”
龙墨字“卧春”,武文字“博启”,还记得吧?怕你们忘了,再提一下。
龙墨还没有答应呢,卢生走到龙墨的书桌前:“借纸笔一用。”这就叫先声夺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拿他的笔,用他的纸,蘸他的墨,写一首“夸”他的诗。
笔走龙蛇,赵体行草写下《卧春》小诗一首:
卧梅又闻花,
卧枝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
卧石答春绿。
先不说这诗写得怎么样,就看这一笔字,那也是惊艳所有人。
武文拿着折扇,凑过来,看看字,再看看卢生,不敢置信,卢生他是知道的啊。从小就没有上过学,家里人不可能给他买笔墨,难道这个人真的得了仙家真传?还是天赋异禀?
不能想,武文一思考,头就疼,他这个脑子,不适合动。
龙墨看着纸上的字,毕竟是以自己的表字为题目,他就郎朗的给读了出来,声音还挺大。
“我蠢。”操着特别重的豫州口音。
我没有文化
我只会种田,
欲问我是谁。
我是大春驴!
首先听懂的,竟然是蔡顺,他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覃学政也从笑声中悟出了端倪,于是也掩住嘴,却还得顾着为人师表,憋的实在有些难受。
卢生倒也没什么脸红的, 反正就是文抄公呗,抄古诗也是抄,抄网上的笑话也是抄。
虽然笑话有点老,看了太多遍,他已经不觉得好笑了。但放在大宋朝,那还是地狱一般的笑话。
龙墨还没有回过味来,他还在为诗中的意境折服,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春日美景,就是这格律实在是不对。
见蔡顺发笑,他也是有了信心,得好好批判一下卢生:“你作诗都不会,哪有头两个字一样的,太不讲究格律了。”
余得胜早就知道卢生憋着坏主意了,他早就听卢生讲过《卧春》这首诗,那还是罗府雅集之后,卢生就当笑话讲了,当时他也是笑得肚子疼,他当时还仿写了一首,不如也写出来。
他就站出来:“这题目,我也会,我就给你改一首词吧。”
谁也没说这就是考题啊!却也没有人在乎了,余得胜提笔。
拿他的笔,用他的纸,蘸他的墨,写一首“夸”他的词。
《卧春》
暗梅幽闻花,
卧枝离恨底,
遥闻卧似水,
易透达春绿,
岸似绿,
岸似透绿,
岸似透黛绿。
不说别的,余得胜的字也是练过的,早年临摹的是欧阳询的正楷,倒也不是他有心练习。他师傅给的《神农本草经》就是欧体所写,只要一犯错,师傅就让他抄,一犯错就抄。久而久之,医术没学会多少,这正楷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龙墨又开始大声的念道:
俺没有文化
我智力很低
要问我是谁
一头大蠢驴
俺是驴
俺是头驴
俺是头呆驴
蔡顺把其中内涵告知了陈家才,两个人已经乐得肚子疼,其他学子也纷纷回过味来,笑是笑了,却没有人点破,这县学学子看来都是坏种啊。
只有龙墨,还在不明所以:“你看吧,你这写得什么,只写景不表意,算不得什么好诗词!看大家都在笑话你吧!真是贻笑大方!”
武文也把扇子打开,上面还有大大的两个字“卧春“,那是他和龙墨友情的见证:“龙墨兄说得对,这首词,看似通顺,但是细看之下,好些字都没有意义嘛,岸似透黛绿,岸为什么似透黛绿嘛?说不通啊?”
龙墨也追问道:“对啊,余得胜,岸为什么似透黛绿嘛?你说为什么?”
余得胜被这么一问,就彻底绷不住了,笑的花枝乱颤:“你为什么似头呆驴,你得问问你妈啊?”
这话一出口,武文龙墨才算是后知后觉,在把这两首诗词通读一遍,气得吹胡子瞪眼。
武文看着折扇上大大的两个字“卧春”,再也回不去那春意黯然,卧榻而眠的心境了。满脑子都是一头呆驴,我蠢,我蠢,我蠢啊!扇了这么久,把才智都给扇没了啊。
覃教谕总算止住了笑意,行啦行啦,卢生和余得胜的文采,想必大家也是看到了。
至少我作为一县教谕,是心服口服的,教谕都心服口服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众学子也只能点头称是:“对,二位的文采,我们是心服口服的!”
覃教谕又看看纸上的字:“这字也写得比你们都强,一个行草,一个欧楷,我看都可以张表起来,供大家瞻仰。
龙墨可是被吓坏了:“老师,万万不可!”这字要是张贴出去,他以后就没法见人了,还得想个办法把这表字先改了。那绿意盎然的意境,那醉卧山花烂漫的春景,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82章 追寻檀香到善堂
覃教谕见大家都平静了,就说道:“大家都没有意见,就让他们二人先坐下吧!”
他想喊卢生得名字,突然反应过来,学堂里,应该叫表字的:“对了,你们二人可有表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起一个吧。”
卢生先试探的问道:“这卧春,博启的表字,是哪位先生给取的?”
覃教谕很自豪:“武文和龙墨入县学的时候,我给改的!”
卢生就被吓了一机灵,这要是让覃学政给起个表字,这辈子怕是就被毁了呀,赶忙急中生智:“学生早就有表字了,取“厚朴”二字,是一味药名,“生”而敦厚朴实。”
这表字,通常要与名相呼应的。比如,关羽字“云长”,都得是天上飞的,寓意志向高远,如云中翔舞的大雁一般。
魏晋时期,有个文学家叫 魏收,字伯起,不是我瞎编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收,还是该伯起。
南北朝将军:鲁爽,字女生。先“爽“”了,然后女的就生出来了!这名和字是不是就很呼应!
覃教谕点点头:“ 这 生 和 厚朴 也能呼应上,还是一味中药,挺好,挺好。用不用我再给你改一个更好的?我看到你就想到:阳巨 二字,你觉得如何?你每天就像这巨日一般,朝气蓬勃,生龙活虎,也暗和你一个“生”子,生龙活虎嘛。”
卢生看看自己的下面,叫“阳巨”?他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就不必了吧,家师赠字,不敢轻易变更。”
覃教谕早就听说,卢生有个“世外高人”当老师,要不然也不可能写出《水调歌头》这样牛逼的词。
听说是一位被贬官的士人,那自然是不好改名了,虽然“厚朴”比“阳巨”差那么点意思,也将就了吧。
覃教谕有些惋惜:“既然你有表字了,我就给余得胜取一个吧!”
他提笔就开始思考起来,可把余得胜吓的不轻:“先生,先生,学生也已经有表字了, 家师葛大夫给取的,取“远志”二字,巧了,也是一位中药,与得胜相呼应,期望我远大抱负,建功立业叻,师傅取的,不能改,不敢改啊!”
“那倒是有些遗憾了,我刚刚还想到用“首吟”二字,你想来也是不喜欢,算了,算了。”覃教谕这一身文采得不到施展,也是憋的难受。
余得胜和卢生虎口脱险,赶忙乖乖的去座位上坐好,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千万不要让覃教谕再注意到自己。
就这样乖乖坐着,听覃教谕讲《春秋》……
……
荷儿突然闯进县学:“公子,不好了,豆豆和康康不见了!”
最激动的并不是卢生,而是陈家才,豆豆可是他的亲侄儿,最近,他经常到县学来看他,听说四弟和豆豆就借住在卢生家里。
“什么!你说的是陈豆豆吗?陈家富的侄子?”
荷儿看着这个少年,怎么好像比自己还着急:“是的啊!”
陈家才就赶紧拖着卢生往外走,他们得赶紧去卢生家里,把孩子先找出来……
“四弟!到底怎么回事,豆豆怎么会丢呢!你把他带来城里干嘛?”陈家才看到陈家富就是一通责备,他也是太着急了。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看到他们两个在后门口玩,我就进屋看了看灶火,人就不在了,到处找也找不到人。”陈家富急得都哭了。
“你带我去看看,他们在哪玩?”卢生还是比较淡定。
陈家富把卢生带到了酒坊的后门外,那里就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一眼望过去,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
卢生仔细搜索一番,地上有一些车辙,大人小孩很多脚印。贝壳项链散落的在地上,还有一些檀香珠子。
“姐,这项链是不是你做的那串檀香瓦楞子项链!”卢生把珠子和瓦楞子捡起来,拿给卢香看了看。
“嗯,对的,就是我给康康做的项链。”卢香把珠子和瓦楞子都小心的捡起来。
“看来他们在这里挣扎过,然后被带上车了。”卢生突然化身大宋提刑官。
卢香又想到了她的两只狗狗:“去把小灰和小白先牵过来,试着找一找吧。”
小灰和小白,如今已经长得有一尺多长,动作敏捷,卢生给他们闻了闻檀香的味道,小狗就顺着味道跑出去。
卢生带着陈家两兄弟,追了出去:“姐姐,你们就在家附近再找一找,看看井里,别掉井里了!”
……
起初,还能看见地上的车辙,走到大街上,却是不见了,但气味似乎还没有跑丢。
小灰和小白还在继续追踪,一边嗅,一边跑。
亳州城东北角,是一个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四人停了下来。
善堂门口,立着一座观音像,观音像前有一个香炉,里面散发出浓烈的檀香味道,把观音像都熏得有些发黑。
或许是由于檀香味太过浓烈,小灰和小白走到香炉前,就迷失了方向,只能围着香炉转圈圈。
“他们好像找错地方了, 顺着檀香味,就找到这檀香炉前来了。”陈家才觉得靠狗来找人,还是不太靠谱。
“既然来了,就先问问吧。”卢生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走入善堂,这里是一巨大的院子,有很多的房间,院子没什么人,大冬天的应该都躲在房间里,卢生打算每个房间都进去看看。
院子中间一颗大树,是无患子树,在有的地方也被称作菩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很多无患子果实还挂在树梢上。
这无患子果皮可以用来洗衣服,除垢。黑色的圆形种子,很多人用来串珠子。但其实也是一味中药,熬药内服,可以,驱虫。
除垢,驱虫。听着就挺正义的一种药材。
“施主们,到此有何贵干?”门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僧人,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
他个子很壮实,应该是一个武僧,一身厚实的棉服,也挡住他健硕的身形。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佛珠,珠子有龙眼大小,似是这大树上的无患子,挑选大颗的,再用一根麻线串起来的。
“打扰师傅了, 我们两个孩子丢了,家里小狗,寻着味道找过来,走到善堂门口,就跟丢了,所以想进来看看。”卢生双手合十,先礼貌的打个招呼。
“那你们跟我来,后面一个院子,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孩,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孩子。”
第83章 一个盲僧无患子
卢生这才注意到,武僧眼睛似乎看不见东西,走路需要靠一根铁棒,摸索着前进,铁棒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竟是一个盲僧。
卢生带着陈家兄弟,互望了一眼,一个盲人,怕什么,也不想别的,先跟了上去。
后院里,一些孩子在嬉戏打闹,多数是女孩,还有一些残障的孩子。他们仔细查看了院子里,一些角落也检查了,都很正常。
这些孩子似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也活得很自由快乐,并不像是被拐来的,真的就是一个善堂。
很多角落都看过了,并没有康康和豆豆的身影。
看见有人进来,有个小孩走近卢生:“谢谢,大爷,求您赏口吃的吧。”
盲僧虽然眼瞎,在院子里走路却是没有一点障碍,他走到小孩面前:“铁柱,不用再乞讨了,会有食物的。”
那小孩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善堂里乞讨,赶忙离开了。
卢生看到东北角有一个门,紧闭着,卢生便问盲僧:“那里我能进去吗?东北角那个门。”
盲僧犹豫:“既然施主想去看看,就看看吧,不过要有准备,不要被吓到,这些孩子……”
卢生打开门,看了看里面,门虽然关着,窗户还是明亮的。屋内传出几个孩子的声音:
“恭喜发财”,
“大吉大利”。
声音是没有一丝情感,只是颤抖,仿佛已经力竭,却还是用力嘶喊。
屋里很简洁,并没有什么陈设,就是几个孩子,一些御寒的被子和床。
但他看到的惨状,无法形容。
“采生折割”,人间至恶。这个词,你们懂就懂,不懂也不解释了,也不用去查,不影响情节,保留一点人性的美好吧。
他双眼含泪,不敢多看一眼,赶忙把门关了起来。
盲僧道:“这些孩子,也是我最近才救下来的,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卢生看着盲僧,他虽然眼盲,却面相和善:“大师,不怪我怀疑,这些孩子真的是你解救而来,不是你们做的?”
“施主,有此疑问也正常,这些事,你们可以问问这里的孩子,他们不会骗你!”
那个叫铁柱的小孩一脸认真:“怎么可能是大师傅做的,都是我们在街上解救回来的孩子!”
周围孩子也大声附和:“你们不能错怪好人!”
卢生只能又双手合十:“错怪大师了!”,他这个佛礼,倒是行得越来越顺畅了。
盲僧挥挥手,表示不介意:“不用叫大师,大师我是当不起的。贫僧法名:无垢,江湖上也有个诨号:无患子。”
竟然还是个闯荡江湖的和尚。
卢生又看了看院子中的无患子树:“这无患子果皮可以去污,种子可以驱虫,倒是和“无垢”非常的贴切。”
卢生只能又行了个佛礼:“那就见过无垢大师了。”
得,介绍了法号,这称呼反而变得更复杂了,本来叫“大师”就可以了,现在得叫“无垢大师”了。你说你非客套这两句干嘛!
无患子也不在纠结这个问题,自知拙相了,却也不在乎:“我们这里,最近也丢了几个孩子,虽然也报了官府,他们也不想管,好人家的孩子,还找不过来,哪里有工夫,搭理这些善堂的孩子。”
铁柱也抱怨:“大师傅,最近都严令我们,不能出善堂,我们都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这时,院子里的两个女人,也认出了卢生:“你是买走荷儿的那个大官人吧?”
卢生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妇人,才很不确定的答道:“你们是林氏牙行里的那两人吧,滑州逃难来的?”
“对啊,就是我们!”那两个女子,如今把脸清洗了,衣服虽然破旧,却清洗得很干净。
卢生看看善堂里的人,也都是如此,虽然衣服补丁摞补丁,却都收拾得很干净,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无患子果皮的香味,看来他们这里也是常用无患子清洗的。
一个滑州女人问道:“荷儿怎么样了?”
“她还挺好的,就帮着我姐姐做些事情!”卢生耐心的回答。
“那挺好,你们看着都是心善的,跟着你们,她肯定不会吃苦。”
“那你们呢?你们还好吧?”虽然很着急找孩子,卢生还是很耐心地关心一下。
女人点点头:“嗯,还好的,大师给我们安排了一些活计,可以到对面的庄子上,帮人洗衣服和染布。挣了一些工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用,也是饿不着的。”
另外一个女人补充道:“等冬天过了,无垢法师说,会让我们随人一起回老家去的。”
看得出来,她们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陈家才心里只担心着豆豆,赶忙打断了他们扯闲天,急切的询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两个小孩儿,他们可能被送到附近了,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
女子答道:“这附近都没有见过新来的孩子。”
陈家才回复一声:“那行,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转身就要走。
无患子双手合十,点头送客:“阿弥陀佛!”
卢生还想试探一下,这不是一个人贩子交易的地方:“对了,无垢大师,你们这的孩子可以领养吗?”
无患子很坦荡:“可以从这里挑选孩子去领养的,但我们都会跟到家里去看看,确认孩子能得到妥善照顾,我们才会让他们把孩子领走。”
卢生再问:“那领养孩子会给钱吗?”
无患子还是很坦荡:“会的。”
陈家富揶揄道:“那你们这不就是卖孩子吗?”
无患子把手摊开:“施主,没有人给钱,这么多孩子谁来养育呢?给多少,我们不强求的,钱多就多给一些。钱少的,只要家里能养下孩子,心思纯良的,不给钱,也会给他们领养的。”
卢生这才收了心思:“那谢谢无垢大师,这里确实也没有我们找的人,如果大师看到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可以告知少阳大街的回春堂。”
第84章 对门染坊林家的
无患子解释了一句:“贫僧虽然看不到,但我若是知道,定会告知的,对了,你们丢失小孩,有其他什么特征吗?”
陈家富抢着说道:“大一点儿的孩子八九岁吧。他有些……他有些害怕见人,不太跟人说话,如果不顺心,他就会大喊大叫。”
无患子点点头,了然:“嗯,我知道这种孩子,善堂也曾经收留过几个。”
陈家才急切的补充道:“另外一个孩子,四岁左右,前额留了一点头发,是个桃子的形状,后面是光的,就是一个长寿头,今天穿的是一件黑青色的袄子。”
无患子答应道:“好的,贫僧明白了。阿弥陀佛。”
这一次三人总算是真的走了。
走出善堂,卢生才注意到,对门是一个庄子。想来就是滑州女人说的地方,洗衣服染布料的作坊。
小白和小灰还是围绕着香炉转悠,分辨不清楚方向。檀香炉味道太大了,严重干扰了狗狗们的感知,他们也没有嚎叫,只是很迷惑的看着周围。
卢生还是坚定了信心:“只能靠自己了。”
卢生先走到对门庄子前,匾额上写着《林氏染坊》。怎么又是林氏?不知道是不是林老大那个“林”。
他敲响庄子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发须皆白,甚至染上了蓝色,看着十分诡异。
卢生很客气:“请问您,有没有看过一辆马车从这里经过?上面可能还有两个孩子。”
蓝须大爷摇摇头:“你看这里,每天车水马龙的,到处都是马车,至于里面有没有孩子,我也不能打开看吧?”
卢生觉得蓝胡子老头讲的挺有道理,见他要关门,就抵住门缝:“请问,这里是哪一家人的府上呀?”
蓝胡子老头指了指牌匾:“这不是写着嘛!林家的。”
“可是林氏牙行的林大家?”
老头挥挥手:“不是,不是,我们当家的是个女的,于掌柜,只是她先夫姓林,跟你说那个林家,算亲戚,但不是一家的!”
卢生这算是明白了,原来还是位女掌柜,能支撑起这么大的产业,想来这女人也不简单啊。
“那谢谢老丈了!”见别人不想继续搭理自己,卢生也只能识趣的离开。
他们又在周围都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找孩子从来就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要不然黄粱梦里,那么多孩子,几十年也找不到踪迹,很多人甚至一辈子无法和父母团聚,都是人间惨剧,该挨千刀的人贩子。
好在,他们还有两只鼻子特别灵的狗狗,至少能大概有个范围。在善堂周围,他们又询问了很多人,还是没有消息,所有人都说,车子实在是太常见了,也没有听到什么小孩儿的哭喊声。
就这样,很快的,就找到了天黑。三人只能悻悻的先回到家中,看一下其他人有没有消息。
康康的父亲还在门口焦急的等待:“怎么样?有没有消息?”
卢生摇摇头:“还是没有,小灰和小白走到善堂附近,就丢失了踪迹。”
康康父亲低着头,蹲在地上,他也已经走了一天,到处打听,没有任何线索,此刻他是无助的,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一个大男人只能掩面哭泣。
卢生只能安慰他:“康叔,没事儿的,我们会发动人再多找一找的,明天我就去贴寻人告示,总会找到的!”
康康父亲不回话,只是在门口蹲守着,他想在这里歇一歇,在雪天的门口,等一等,怕康康回来找不到门。
卢香在院子里朝卢生招招手:“你过来。”
卢生很惊奇:“你们怎么还在城外,城门都关了吧,你们怎么回去?“
“没事的,我和康叔说了,我跟荷儿今天就住康康的房间。”
卢生点点头:“今天你们也累坏了吧。”
卢香也是一脸的疲倦:“没事的,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拿出一些珠子摆在桌面上:“这几粒珠子,是康康那串项链上的,这有几颗是檀香,是我串的。”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颗,偏红色的珠子:“但是,你看这几颗,黑红色的。这应该是某种果实。”
卢生把那几颗珠子拿起来细看,大约黄豆大小:“这是什么果实?”
卢香也不确定:“我去问过师傅,他说是无患子。”
卢生想起来,白天他见过的那个盲僧,他脖子上就挂着一串无患子,但是那种子又黑又大,约莫有板栗大小:“不对呀,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无患子。”
“嗯,这些小的,确实在药柜里不常见。 药农收拾无患子时候,首先会挑选这些小而红的,卖给珠宝首饰商人,他们很喜欢这种,更紧密结实一些,颜色红亮,也好看。”
卢生看着这些无患子,确实散发着荧荧亮光,种子小,并不是代表没有成熟,应该是成熟的异类。
卢香继续解释道:“你平时看到那些大而黑的无患子,才会卖给药房做药。当然,外面的果皮,是那些洗衣坊最喜欢的。可以和皂角一起,打磨成粉,搓洗出来,会产生很多的泡泡,洗衣服会变得特别容易。”
卢生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这亳州城无患子树很多吗?”
“应该是不多的,但师傅说,每个寺庙都会种几颗,本地僧人也把它们称作菩提子,也算是一个美好的寓意。”
卢生了然:“我们今天在善堂,就看到一棵很大的无患子树,明天我再去看看!”
卢香又提醒道:“丢孩子的事情,还是要跟官府再说一声,看看能不能让衙役也帮忙找一找。”
卢生点点头:“等明日天亮,我先去找罗学政,让他帮忙跟官府说一声,我们自己去,应该是不行的。就说我们找到了孩子丢失案的线索,让他们派人寻找一下吧。”
“嗯,这样是最好的。”
第85章 盲僧于氏和善堂
陈家两兄弟也已经回村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侄子都搞丢了,他们哪里还敢休息。无论如何,先要通知兄长和父亲,在村里发动一些人,来亳州城里找一找。
惹到龙山村的户长,算人贩子倒霉,龙山村别的没有,陈达能能喊出来的人可是很多。
天色已经很晚,老康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有康康的身影,他还是回到房间里,对着烛台发呆。
那个男人,一下子又苍老了很多,他已经累的走不动路,却还是睡不着。
卢生看见老康屋里的灯亮着,有些不放心,孩子没找到,不能让大人先出什么事情,只能敲开老康的门,跟他聊聊天,转移一些注意力。
“康叔,你知道城里那个善堂吧?”
康叔眼里闪出一点光:“你是说康康在善堂?”
卢生赶紧解释:“不是的,今天小灰、小白带我们到了善堂附近,我们进去找过了,没有踪影,那善堂是一直在那吗?”
康老板也是亳州的老人了,对亳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还是知道一些的:“以前那里不是善堂,是一座寺庙,名叫观音寺。前些年,老和尚圆寂了,徒弟是个盲人,说“与其修佛,不如修功德”,直接把寺庙给改成了善堂,只留了一个观音像,其他房子全改成了小间,收留妇女儿童。”
熟悉之后,卢生发现老康也是很健谈的, 只是平时不愿意说话。
“那盲僧,从小就生活在观音寺?”卢生又继续问道,他对这个善堂确实很好奇。
老康拨了拨灯芯:“那也是个可怜人。小的时候,也是被人牙子拐到亳州的,开始要钱,没人给,把他眼睛给弄瞎了 ,给钱的也就多了。后来听说人牙子出了意外,又跟着耍猴戏的杂耍卖艺。”
或许是天气有些冷,老康去取了一壶酒来,老康酒坊别的没有,酒是管够的。
倒上酒,他又继续讲道:“我还看过他表演,盲人飞刀,隔着两丈远,丢一个铜板,铜板弹出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他寻着那一点声音,直接射出飞刀,就能把铜钱钉在木板上。那是真功夫啊,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卢生像是在听武侠小说:“后来呢?他怎么会变成和尚的?”
“那就不清楚了,十三四岁的时候,跟着人去闯荡了几年江湖,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回到亳州城,就拜了观音寺的方丈当徒弟。老和尚走后,就把衣钵传给了他,他确实不喜欢坐禅念经的。带着和尚们,把寺庙直接给改成了善堂。”
“这么说来,这盲僧,还是一个发了大菩提心的善人。”卢生也给自己倒上一碗酒。
“是吧,我之前还想过,要是我走了,康康还是不能照顾自己,就把他送到善堂去,他们能指挥康康做点活,好歹不会让康康饿死。”
所有弱童的父母,无疑最害怕的还是自己身后事,最担心自己死后,孩子无人照顾。
老康喝了一大口酒,他时常需要酒来麻痹自己,很多问题,他不敢多想,想了也没有答案,只能靠一碗酒来阻止自己去思考。
卢生也陪着他喝了一碗:“这善堂都是靠他们自食其力吗?能养活那么多人?”
老康放下酒碗,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一部分自给自足吧,不足的,于会长给补上的。”
“于会长?你说的亳州商会的会长?天天催你交税那个?”卢生感到很惊奇。
“于会长其实也是个好人,她让人催税也没有办法,朝廷安排下来的,税收总得有人收吧。我们之前欠了那么多税,都好几个月,我店铺还不是好好开着。换做别人当会长,我这酒坊,早就开不下去了。”
卢生不敢苟同:“王金才那些人,还不是天天上门催税,也算是她的手下吧。”
老康倒是很看得开:“那么大的商会,总是会有犄角旮旯,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拿了你们的租金,第二天就交到于会长手上了。交给王金才我不放心,但是交给于会长,我还是没有什么说的,都是朝廷压下来的税,每个人都得交的。”
卢生看出来了,老康是服气那个女人的:“这么说,于会长也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的,哪是那么容易区别的的,总之,寺庙改造成善堂的钱都是她出的。亳州的善堂算是她撑起来的,要不是那个善堂,不知道多少妇幼得饿死街头。”
卢生还有很多疑问:“于会长是做的什么买卖的?”
老康终于有些困意了,打了个呵欠:“就是组织人换洗啊,染布呀,打扫啊,需要人手的地方,就找于掌柜,她就一般能找到人手。”
卢生就明白了,于掌柜经营的行业,就相当于黄粱梦里的劳务派遣公司。
那天夜里,卢生陪老康喝了半夜的酒,总算是让老康睡着了。
……
第二天,卢生很早的起床,先去了罗府。
如今,他也算是罗府的座上宾了, 吴管家看见是他,直接给领了进去。
罗学政直接让他到了后院,他还在洗漱呢:“这么早来,有什么事情啊?”
卢生恭敬的回答:“我们住的地方,又有两个孩子丢失了,我们发现了一些拐卖幼童案的线索,想找府衙派人帮我们找找。”
“那你得去府衙,跑我这里来干嘛?”
“我们不是人微言轻吗,报官也不会搭理我们。”
罗学政用毛巾擦了脸:“这些事情本来我也不好管,之前学童丢了,我还能插一插手,你们的邻居丢了,你让我一个学政怎么管?”
卢生厚脸皮:“是县学学子陈家才的弟弟丢了,也算是学生家属啊,您也就再插一手呗。”
罗学政笑了笑:“行吧,我给押司下一道劄子,让他们帮你找一找人,而且,你不是说,你还掌握了重要线索吗?说不定真能把拐卖童案给破了。”
卢生拉着罗学政的劄子,又到了府衙。果然,有了当官的撑腰,就是管用!卢生顺利地把岳五环从府衙里牵了出来。
第86章 染色青黛无患子
岳五环刚点了卯,就被拉出来办差,自然是没有好气:“我说你小子。不要消遣我们,你最好是真的有线索!要是真能把案子给破了,我们好歹也能领点儿功劳。”
卢生可不敢大包大揽:“我可没把握,这破案,不就是靠运气嘛。不过,我看您今天红光满面,应该运气不错。”
岳五环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少跟我说吉祥话,要是又像之前那些家属,带着我们到处转圈圈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卢生也不搭这茬:“你们还是跟我先去善堂看看吧,我的线索就指向善堂。”
岳五环就泄气了,又遇到逗逼家属了:“善堂!那是亳州城的首善之地!怎么可能是人牙子呆的地方?”
卢生说出了线索:“那儿不是有一棵无患子树吗?”
岳五环动了动不灵光的脑子,回忆起来:“你是说那棵菩提树?”
卢生点点头:“对对对,你们外行人,都叫菩提树,康康走丢的地方,我们捡到一些菩提子。”卢生拿出那几颗红色的无患子,摊开给岳五环看了看。
岳五环拿起珠子,瞅了瞅,就彻底泄气了:“那又能说明什么?你管这个叫线索,就这几颗破珠子?”
卢生一副神秘的样子:“你的里衣是什么颜色?”
岳五环伸出袖子:“白的啊,怎么了?”
“你还挺爱干净的!”说着,卢生就拿无患子在岳五环的袖子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抹蓝色的痕迹!\"
岳五环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患子是会吸水的,长期浸染青黛,外表颜色虽然发红,但划一下白布,就会出现蓝色的印记。”卢生耐心得解释。
岳五环才不关心这些,他用力揉搓了自己的袖子:“我是说,这蓝色印子能洗掉吗?”
卢生只能摇摇头,干笑两声:“这是染料,染布的,要是能轻易洗掉,能叫染料吗?你明白吧?”
岳五环抽刀就要去劈卢生:“我明白你奶奶个腿!衣服弄脏了,我娘要收拾我的!”没看出来,肥胖的岳五环,还是个妈宝男。
卢生赶忙躲开,朝着善堂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握着这些小无患子睡了一夜,早上起来,看到手上的蓝色,才发现了端倪。他仔细闻了闻那些小无患子,果然有一股青黛的味道。
青黛,是染料,也是中药,可以凉血消斑、泻火定惊,还能用来画眉毛。
菘蓝的根是“板蓝根”,叶子也是中药,叫“大青叶”。把它们熬制,提取出来粉末,就是青黛。
卢生安抚住岳五环:“总之,有无患子的地方很多,有青黛染料的地方也很多。但是有无患子还染布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善堂对面的于氏染坊。”
岳五环还是很怀疑,他办案子,经常把遗孤,或者没人要的孩子送去善堂。一些无家可归的女人,送到善堂后,也会送到染坊去做活计。
那里他是经常去的,他不相信会是拐卖人口的地方。
卢生拉着他赶紧走:“你听我的吧,我有感觉的!”他胸口沉香吊坠,又是传来一股暖暖的力量。
岳五环带着二十多个衙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善堂。
岳五环还是礼貌的和盲僧打了招呼,提着一把刀,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很别扭的佛礼:“无垢法师,打扰了,那小子说,你们这里藏了人牙子,我们得过来搜一搜。”
卢生赶忙解释:“不是我说的, 我是说这附近,这附近,明白吧,没说善堂。”
无垢点点头:“阿弥陀佛,还是进来搜一搜才放心。”
一行衙役动作很轻,又仔细的搜查了善堂的每一个角落。
无垢就站在门口,卢生不知道,他看着这一切是作何感想。也许是卢生想多了,无患子看不见的。
眼不见为净吧。
无垢走到卢生面前,他也有些疑问:“施主,你得了什么线索,可否告知贫僧。”
卢生虽然信不过和尚,还是把小无患子放在了他手心里:“这些无患子,在孩童失踪的地方找到的,长期被青黛浸泡过,划过白布,会留下蓝色的痕迹。”
无垢双手挼搓这些无患子,好像在仔细的辨别什么,良久。
卢生看着远处的蓝天,耐心等待无垢给出答案,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冒出紫红色的烟雾。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紫红色的烟雾。”这烟雾好熟悉,他好像给陈家富讲过:
“青黛燃烧的时候,会产生紫红色的烟雾,这个是鉴别青黛的最主要特征,也就是青黛鉴别的火试法。”
陈家富把这些讲给了豆豆听?豆豆在示警?卢生看看烟雾的方向,就是于氏染坊里。
卢生赶忙叫住岳五环:“别找这了,走,跟我去染坊,冒着紫红烟的那个地方!”
岳五环这才注意到天上那一缕冉冉升起的紫红烟:“还挺好看!”
岳五环敲了敲染坊大门,没有人应答,他打算硬闯,被其他衙役给拦住了:“老大,这可是亳州商会会长的庄子,要搜查,得回府衙请劄子吧?”
岳五环犹豫了。
一个健壮的身影,突然闯了过来,直接把门闯开,冲了进去,竟然是盲僧无患子。
岳五环也是铁了心:“管他什么商会会长。今儿,洒家就要把这个拐卖案给破了。”
胖子竟然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走到第一个院子里,发现并无异常,一些女人正在染布。
两个华州的女人认出了卢生:“卢官人,你怎么来了?”
卢生指着烟雾的方向:“这里后院是做什么用的?”
女人摇摇头:“没有人进去过。”
无患子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虽然看不见,但一点也不耽误他行动,几个健步,直奔后院,那里的紫红烟雾还在燃烧,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卢生和岳五环也跟了上去,走过两进院子,果然院子中间燃烧着火焰。一个布袋上面盖了些柴火,正在燃烧,一柱紫红烟雾,直插天空,那布袋里应该都是装的青黛。
火堆旁,站着一个光头孩子。
第87章 光头小孩找到了
院子里,一个光头小孩,正在那里烧火玩呢,衣服和发型,卢生都没有见过。
六十多岁的蓝发老头,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还没发现衙役已经进来,直接一脚踢向那个光头孩子:“狗东西,还烧火!”
卢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小孩被老头重重的踢在地上,翻了两个跟斗,发出哇哇大叫声。
卢生听到哭声,反而是放下心来,能哭就好,那么用力的一脚,能哭至少证明还活着,这死老头,够心黑的啊!
卢生冲过去,抱起光头小孩,仔细看了他的脸,果然是豆豆,头发被剃光了,标志性的长寿头不见了,衣服也给换成了一件花袄子。
卢生安抚了豆豆:“别哭,别哭,你看看我是谁?”。
豆豆认出了卢生,哭的更大声了。
卢生对岳五环喊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孩子,他们就是人贩子!”
既然孩子都在这儿了,这后院的人,一个也别想跑。先是一个箭步把那蓝发老头,给摁倒了。众所周知,岳五环最喜欢抓这种老弱病残了,把手往后一扭,给绑了起来。
接着又在院子里找出五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三男两女。
岳五环完全想不通,怎么全是老头老太太:“你说你们!人都老了,快入土的人了,干点什么不好,还拐卖孩子!”
这些老头老太太,这是要干嘛呀,也不怕死了下地狱!
在屋子里, 卢生找到了瑟缩在角落里的康康,被反绑着,嘴里塞上了破布,应该是防止他尖叫吧。他本就不懂这个世界,关在这里,他只能哭喊吧。
人贩子也是实在拿他没办法,只有把他一个人被这样绑着,堵上了嘴。
卢生先把绳子给解了下来,嘴里的破布取出来,抱着他。康康似乎是感到了安全,他这次没有尖叫,只是也抱着卢生,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房间里,还有十多个孩子,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严格看管。谁要是哭,就会被塞上嘴,几天的折磨下来,他们已经不敢大哭闹了。
岳五环进屋,看见这么多孩子,可把他高兴坏了,这案子就这么给破了?至少孩子找到了, 主犯是谁,回去再慢慢审问呗:“去通知知州大人,就说我老岳,把拐卖案给破了,让他过来!”
得,功臣就是牛,他都不想着带着孩子去见知州, 直接让人叫知州赶紧过来,他这是有点飘啊。
衙役领命,再出去外院,把所有人都先扣押下来,包括染布女工在内。所有人都扣下来,有没有问题,得回头挨个审问了才清楚。
……
一番例行的程序之后,卢生先带着康康和豆豆回去了。
至于这案子怎么审问,自然是知州胡铜退的事情,等他慢慢去忙吧。
结果满意则可,结果不满意,再带着龙山村的村民来闹呗,不着急。
“世界自有公道,付出终有回报……“哼着曲,唱着歌,卢生带着孩子,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总算是可以恢复天性了。
前两天,孩子丢了,说什么话都得正正经经的,如今,总算可以想怎么说话,怎么说话了,这就是自由。
他把康康交到康掌柜手里,老康那叫一个感激涕零啊:“谢谢你,卢生,谢谢你,这可让我怎么谢谢你啊。”
卢生替他解答:“你就把酒坊送给我吧!”
老康就愣住了!这人脸皮这么厚的吗?不是应该做好事不留名,事了拂衣去的吗?怎么开口要起报酬来了。
老康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只能尴尬的笑笑:“你真的想要?”
卢生也不能太过分,口嗨一下就可以了,哪能真答应呀,那些门口白嫖的看客也不能同意呀。
“逗你玩的,回头我还得教你酿酒呢?咱们得合作,把老康酒坊做大做强啊!”卢生今天是真的高兴了,这说的都是新词。
“就你,还想教人家康掌柜酿酒?人家酿酒的时候,你还泡在粘稠的液体里呢。”余得胜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找孩子的时候不见人,这孩子找到了,他倒是跑过来内涵卢生了,还都是跟卢生学得荤词,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真不是个东西。
老康挺高兴,拉着两个孩子不撒手:“这两天辛苦大家了,我一会就去买肉买菜,今天我做东,家里摆宴席,大家敞开吃,敞开喝!”
话音刚落,龙山村的人也都赶来了。黑压压的,得有几十上百口子,陈达能还是挺有声望的,在龙山村那是一呼百应啊,听说他家小孙子丢了,全村人,无论有没有进过城的,骑着骡子,赶着车,带着狗,背着米,风风火火的来到城里了。
卢生用手肘拐了拐老康:“要不我们改天在庆祝吧。今天庆祝,我估计你这酒坊,得被陈家村的人给吃垮了!”
老康咽了咽口水:“你说挺有道理。”
陈达能一脸愁容,当看到那个小光头的时候,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把豆豆高高的举起来:“吓老子一跳,没丢就好,没丢就好,以后不准跟你哥进城了,把全家都吓死了!”
陈家人可是高兴坏了,听说是卢生救出孩子,也是感激得很:“这可怎么感谢你哟。”
卢生又得面对同样的问题:“那你直接给钱吧,你觉得豆豆值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
老陈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只能尴尬的笑笑:“你真的想要?”
卢生就只能拍拍他肩膀:“逗你玩的!”
这情景,是不是刚刚已经演过了?对,就是重演了一遍。
陈达能挺开心,看看老康酒坊的院子够大,也就动了心思:“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把院子借我们,我们买酒买菜,今天村里来这么多人,孩子找到了,大家也不能白跑一趟,总要摆个席,感谢大家,让村里人在城里吃个席呗。”
卢生拐了拐老康,小声耳语:“你看,不用你出钱了!”
老康就更高兴了:“没问题,没问题,我出地方,你们出肉出菜,我们一起做饭,办席!”
陈达能停了还挺高兴:“康老板,真是大方啊!这么大地方,说借就借,就怕打扰了你做生意。”
第88章 蹭席改办开业宴
老康也是没城府的,他就多解释两句:“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家孩子也是刚找回来,本来就要办席,你来了正好,不用我出…………了!”
老康突然闭嘴,好像解释多了!
听了这话,陈达能本来挺高兴的,又好像有哪里不对,是不是背上写上了“冤大头”三个字。
其实陈达能也不亏,最近几个月又赚了钱,他出点钱也是应该的。大头不是他来出,得陈家富出,那也没办法,他把孩子弄丢了,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吧,主动把自己所有的小金库都贡献出来,又是白忙两个月。
“家富啊,要不要我跟卢生说说,把你今年的分红,先结给你吧,别那么寒酸啊,请大家吃顿好的!”余得胜也是不怀好意。
“谁是你家父?走远点,别提分红的事情。”余得胜这才回味过来,这“家富”的名字,喊的时候是必须加个姓啊。他爹起名太不讲究了,竟然叫“家父”,你喊他每次必须得加个姓,不然就是给陈达能“装孙子”。
余得胜也不得不感叹,这龙山村,是没有一个直肠子啊,都是狠人!
……
拐卖案的主犯是谁,今天不用去想,官府能不能法办他们,也等日后再说,就算官府袒护下来,也有侠士来主持正义。
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先庆祝了再说。
过了午后,药市大集的人越来越多,正巧还是药市“赶集”的日子。
卢生还想着占便宜呢:“我看了黄历,今天日子不错,益开业、寻人。正好今天也是药市大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顺牌阿胶坊”今天也正式开业吧。”
“过分了吧?你这便宜也占得太明显了吧?一分钱不出,就把开业庆典给办了?”余得胜还是很佩服卢生,论抠门,还得跟卢生多学习学习,他才是抠界大哥。”
卢生谦虚道:“这就叫借势,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此天之道也。”
“别人蹭席,只是蹭吃蹭喝。你卢生蹭席,直接把人家办席的主题给换了,一场答谢宴,愣是被你给蹭成了开业庆典。”余得胜不得不举起自己大拇指,都不敢放下去。
曹天只能感叹:“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曹地笑道:“我倒是见过另一个。”
余得胜疑惑:“谁?”
曹天曹地答曰:“你!”
宴席筹备期间,陆续有人赶来致谢,都是丢失孩子的家属,孩子被找回来,总得谢一谢,拿着锦旗就来了
这锦旗,并不是黄粱梦里“红旗金字”的恶心玩意儿,是各种各样的布料,写上夸赞的辞,装裱起来。
唐代诗人李贺在诗中提到“军装宫妓扫蛾浅,摇摇锦旗夹城暖”。锦旗这玩意早就有了。
你看寺庙里也常会挂着:“有求必应”的锦旗。
官员要离职了, 百姓把夸赞的话写在布条上,那也是锦旗,把锦旗做成一把伞,那就是“万民伞 ”。
卢生今天的功德,显然还配不上一把万民伞,但是几张“散装”的锦旗,还是配得上的。
讲究一些的家庭,会敲着鼓,打着锣,把锦旗装裱在木板上,直接抬到老康酒坊。对了,如今得叫“顺牌阿胶坊”了。
锦旗上写得就没什么文化了,什么:
“打拐大侠,仗剑救子!”
“真英雄,大侠士!”
“除暴安良,仗义救子!”
“英雄好汉救我儿,豪杰壮士打拐子!”
……
卢生看得都是汗颜啊!关键是写得挺幽默,看了就想笑,你还挑不出什么毛病。卢生也只能都收下,光收下还不行,你得都挂起来!
卢生这么脸皮厚的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顺牌阿胶坊”牌匾也早就准备好了,如今挂上红布遮起来,等着贵宾都到齐了。卢生得搞个揭牌仪式,本来还想剪彩的,卢生觉得不符合时代特征。这洋玩意,还是不乱来了,看客们瞅见了,又得说出戏了!
本来就没有几个看客,因为出戏,还又跑了一波,卢生想想都划不来。
把开业庆典的消息散出去,各路的宾客也都赶到了。
呼延静婉,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了,到了门口,还是一个“漂移”。骑马怎么漂移?拉住缰绳,白马前腿离地,停在门口,最好马儿再嘶鸣一声,“帅”得无边无际。
蔡氏牵着他家葛老头也来了:“哈哈,你小子,终于是开店了,祝福你店铺越做越大,能像你的脸一样大。日进斗金,和你的肚子一样,永远填不满。”祝福词都这么毒舌,卢生都怀疑,她老人家是不是黄粱梦里春晚明星穿越来的?
罗学政带着她闺女也来了,“秀才送礼半张纸”。罗学正只送了一幅对联:“药香满室康宁至,悬壶济世展新篇。”
这对子吧,你说是一个学政写得,都没人信,不堪入目,打油打出了新高度。卢生还不能说什么:“谢谢学政大人,改天我就让人打成木匾,回头就挂在门两侧。”他学政都不怕丢脸,卢生怕什么?
覃教谕,比较识趣,只带了一个学生来,就是蔡顺,那些倒人胃口的学子,武文龙墨这样的,都乖乖的在县学里背《易》,晚上抽背,哪个“挂”不会背,就把他挂起来。
不要问挂哪里?“自挂东南枝”呗。这都不知道,有没有点文化?
岳五环把人贩子都收监了,也是姗姗来迟:“本来忙着审案子的,那几个倔老头,什么都不招,先关他们两天再说。听说那些丢了孩子的家人,都跑来你这里来了?我们也得来看看。”
岳五环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能只感谢你一个人对吧,我们官府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虽然都是衙役该做的,但功劳也不能让你小子一人抢了吧,我来这吃席,你们这些丢孩子的家属,好歹得敬我一杯酒吧。
胡铜退算是今天最重要的宾客了,知州大人能来,一方面确实这是彰显政绩的好地方,毕竟是破了这个大案子。另一方面当然也是跟呼延家再套套近乎。
这么多大人物都来了!大家把牌匾这么一揭开。欢声笑语中,把蔡顺的孝子故事这么一讲。一个“顺牌故事”深入人心,一批“顺牌阿胶”抢购一空。
接着奏乐,接着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打油诗曰:
城头热闹人声喧,几百乡民聚此间。
红烛高照映笑脸,锦旗飘扬迎风翻。
强拐幼子今归返,全村老少喜开颜。
共庆开业摆盛宴,欢声笑语震云天。
席间美味香四溢,佳肴珍馐满桌前。
觥筹交错情意浓,把酒言欢话当年。
孩童嬉戏乐无边,老者谈笑忆旧缘。
此情此景难相忘,顺牌阿胶天下传!
第89章 不速之客来买货
热热闹闹的开业庆典之后,顺牌阿胶坊送走了所有人。
翌日酒醒何处,杨柳岸,老康酒坊。
卢生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数钱,他得和卢香清点一下赚了多少钱,这是他最喜欢的环节。
第一批“顺牌阿胶”,六十盒,昨天已经被抢购一空,还预定出去第二锅的的大部分。
并不是说顺牌阿胶是畅销的,第一天的生意爆火,一些生意是答谢卢生救了自家孩子,不管用不用得上,都买了一些。
哪怕就是存起来长虫呢,对不对?别人救了你家孩子,你照顾下人家生意,不是很合理的吗?
而且价格比扁鹊阁便宜了这么多,就是买来送人也是有面子啊。
第一批阿胶产量也不高,脱销也正常,所以卢生数钱数得挺开心,但也不敢说这阿胶生意算是做成了。
如果大家试用了,反响不好,不认可,这生意火爆的场面,就很难重现的,不过卢生对此倒是还有信心的。
卢生仔细的算了算。一盒阿胶,他们定价是五百文,已经比《扁鹊阁》东阿阿胶便宜了很多,扁鹊阁可是卖的两千文一盒。
第一批三张皮,熬出阿胶六十盒。除去送给蔡顺两盒,又给贵宾送了几盒,总共收入约二十五吊钱。
三张皮的成本,二千四百文,加上熬坏了一锅,成本就是四千八百文,再加上其他成本:叶夏王三兄弟的工钱,柴火,租金,盒子包装。十天里,公账入账差不多有利润十八吊钱。
那也是有三倍多的利润了,还是熬坏一锅的情况,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要是以后工艺成熟一些,多开两锅,六七倍的利润是有的。
这利润已经很高了,卢生都有些心虚,感觉自己是赚了黑心钱。
真不知道扁鹊阁把阿胶价格炒得这么高,他们会不会心虚?如果只是贵妇人买去滋补的,那还能说得过去。但是有些人,是买去配方抓药治病的,他们真的良心不会痛吗?
卢生也是想多了,那也得有良心才会痛啊。
卢生决定在店铺立个规矩。以后富户买阿胶,用来滋补的,按五百文一盒。如果是贫困人家,用来配方抓药的,可以直接赊账。
但是也不打算免费的。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就是免费的,不仅对于买家贵,对于卖家也是贵的。
升米恩,斗米仇,都没忘吧。要帮助人有很多方式,免费送药,不是什么好办法。
今天店铺开门后,陆陆续续的, 还有人来问,还想预定下一锅的阿胶。
卢生也只能都记下需求,给排了个号,也解释一两句:“确实对不起大家!下一锅阿胶如果顺利的话,也是十天之后了。稍微有残次的话,那锅胶就会作废的,那就还得等更长时间。所以我们不能保证交货日期,只能保证按今天排号顺序卖,请大家多担待。”
还是决定要买的,就让他们预付了一百文钱,卢生就写一个号,他用赵体花押,用来防伪,想来也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第二锅阿胶,其实已经熬了两天了,叶夏王三兄弟,还是挺尽职尽责的。
等他们熬制熟练之后,卢生打算再多开两个锅。同时熬三锅应该问题不大,这样产量还可以翻两倍。
余得胜还不忘给每个顾客交代两句:“总之,这熬驴皮胶,咱们首先是保证质量,其次我们才来追求产量。花这么力气建立起来的信任,还赌上了孝子蔡顺的名誉,万万不敢偷工减料,大家都放心!”
漂亮话他说得是最利索的。
熙熙攘攘的又来几位预定的,来者都是客,余得胜也都是好生招待的。但也有例外,来的第一位不速之客是王敖,?扁鹊阁?的掌柜,自己生意被抢了,他还不能过来看看?
“得胜啊,我能不能见见你们家掌柜的?”
回春堂和扁鹊阁是老对头,用黄粱梦里的话说,他们是“友商”。所以回春堂的首席大弟子,王敖自然是认识的。
“我就是这阿胶坊的掌柜的啊,有啥事,你就直接跟我说吧。”余得胜倒是一点不谦虚。
王敖摇了摇头:“我可都听说了,你们掌柜的是姓卢吧?”
“我呸,你说卢生,那是我小弟。”余得胜很不屑。
“真的吗?我不信。”王敖再摇摇头。
“不信?我让卢生出来,给我磕头叫大哥?”
“真的吗?我不信”王敖叒摇摇头。
“算你聪明,就是逗你玩的!”反正王敖找上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余得胜就逗他玩呗,谈不出什么正经事来,都是耽搁彼此时间。
见王敖不相信自己,这人又不好直接赶走,他也只能朝后院喊道:“卢生,卢掌柜,有人找你,《扁鹊阁》的大东家。”
卢生走出来,直接给余得胜半跪磕了一个头,肩膀上搭了一张毛巾取下来,把柜台擦了个干干净净:“大哥,您就别拿小的开玩笑了,大家都知道,您才是这顺牌阿胶的大掌柜!我得管你叫大哥!”把毛巾往肩膀一搭,去后堂熬胶去了,一副标标准准的奴才相。
卢生才不会和王敖瞎耽搁功夫,两个人虽然素未谋面,但光是口碑,就知道,两个人注定没什么好谈的。
王敖对余得胜拱拱手:“看来这阿胶坊,真的是贤侄当家做主了,老夫眼拙了!”
余得胜也是一脸懵逼,卢生是在后堂听墙角吗?刚说是他的大哥,让卢生给自己磕一个,他就真的跑出来叫“大哥”了,还真个给自己磕了一个?真是能屈能伸啊。
为了不跟王敖扯闲天,他也真是做得出来。
余得胜背脊发凉,有些瘆得慌,他已经预感到,这一磕,日后得加倍偿还的……
这都是后话,还是先把王敖给打发走吧:“那王老板还是说说,到我们阿胶坊有何贵干吧?”
别人都管王敖叫“王大夫”,只有余得胜管他叫“王老板”,毕竟王敖和救死扶伤的大夫没有一丁点关系。
王敖拱拱手:“今天来,是想和你们阿胶坊,谈一谈,能不能独家经销你们出产的顺牌阿胶,你们工坊每个月产多少,我们扁鹊阁就全都收购,就按照你们的卖价五百文,您看怎么样?”
第90章 拒绝王敖卖高价
“不知道王掌柜拿去扁鹊阁,打算怎么卖啊?”余得胜很好奇。
王敖一脸傲然:“拿去怎么卖?这个就不用贤侄操心了,哪怕就是捂着卖不出去,我们也不会退货的,每个月都给你们工坊现款结账,绝不拖延。”
余得胜心里咕哝“谁是你贤侄,老不死的!”嘴上却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倒是个不错的生意,我们一分钱都没少赚,还不用担心卖不出去,还有这么好的事?”
“贤侄能看到这一层,果然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那你看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王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余得胜笑了笑:“生意是好生意,奈何我不愿意啊。”
王敖就想不通了:“为何?这么好的买卖也没有风险,你为何不同意?”
“就是不愿意啊,有钱难买我乐意。”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
“贤侄,你这可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既然撕破脸了,余得胜也就出口成脏了:“不用您抬,也不用您举,您自己举不举的,自己心里没点数?”
王敖似乎被说到了痛处,气得吹胡子瞪眼。
余得胜也就打个哈哈:“好了,王掌柜也不用多说了。顺牌阿胶我们会放在回春堂的卖的,就卖五百文,一分也不会多卖。”
余得胜也不是诚心和王敖过不去,阿胶是他们主打产品的,以后还要卖其他炮制药材,这阿胶是打包卖出去了,其他的炮制药材也能打包卖出去?
没有了主打的阿胶,其他药材肯定很难卖。难道他们一辈子就只做阿胶吗?不可能的,他眼光可没有那么短浅。
王敖见自己说不通,拱了一拱手,放下狠话:“那就请小兄弟们好自为之,这生意可不是你们想做就能做的!打扰了。”
余得胜目送王敖离开,把他坐过的凳子又擦了擦:“真是晦气!”
转头又对后院喊说道:“卢生,别在后面忙了,该去上学了。”
这几天康康和豆豆弄丢了,他们全家满世界的找,卢生和余得胜也没有去上学,给覃教谕请了几天,都差点忘了还有上学这档子事。
昨天开业庆典的时候,覃教谕又再三叮嘱:“这学还是必须要去的,有了功名,做什么都方便。”
卢生昨日有些喝酒醉:“您看我又赚钱,又养家,还得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呀?”
覃教谕就给他们放宽了条件:“回头我跟夫子们都说一声,你们两个孤苦无依。自己赚钱养家交学费,好学之心,感天动地,关键是天赋还好。就允许你们每日只上半日学,每天下午到学堂去,把不懂的问一问,夫子给答疑就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卢生听了倒是挺满意的。
从古至今,这求学都是一件辛苦事,文献记载,宋朝学堂从“卯时”天不亮,一直要读书读到“酉时”天黑,那也是十多个小时啊!欧阳修,范仲淹,苏轼都是这么寒窗苦读熬出来的。
这县学也是挺累的,每天早上领读背诵,下午书写,答疑。
卢生、余得胜可以早上自学,已经“法外开恩”、特殊照顾了。这再要是不去上学,他们怎么对得起覃教谕的一片苦心啊……啊!
……
话说王敖离开了顺牌阿胶坊,径直去了商会,他得先找商会会长商量商量。
他是挺想用下作的手段的,先搞一搞卢生,别管成不成吧,至少恶心一下他。
但昨天的开业仪式,来的宾客都太有威望。让他有所忌惮,他还是想请商会能出面做主,这低价竞争不可取,放在哪个商会,会长都得出来管一管吧。
王敖在于会长家客厅等了约半个时辰。
从后院走出一位中年妇人,身穿天青色碎花袄子,头戴一柄素色和田玉簪子。虽然看得出来已经上了年纪,却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缓缓的坐下来,仪态端庄,眼圈却有些发黑,想来是最近没怎么睡好觉。
“王大夫,今天到寒舍,是有何贵干?”薄唇轻启,竟然是带着浓厚的某地口音。
王敖虽然觉得别扭,却不敢有什么微词:“于会长,城外大集新开了一家顺牌阿胶坊,您可知道?”
“昨天开业那家?闹得那么大阵仗,俺自然是知道的。”于会长一口地道的某地方言,果然具有强大的“性缩力”。
王敖很气愤:“他们公然在市场上叫卖假货,商会不出面管一管吗?”
于会长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带着口音说道:“王大夫,言重了,你说他卖的便宜,倒是不假,俺可听说,比你们扁鹊阁是便宜很多的。但你要说卖假货,除了你,俺从未听别人这么说过。”
王敖义正言辞:“历来只有 东阿阿胶 是正宗,他们自己搞一个顺牌,用一个亳州城边的井水?能熬出什么好阿胶?所以就是卖假东西,咱们商会得管一管啊!”
“王大夫,只是井水变了,你就说是假货,这不太说过去吧。你面前的可是龙井茶,不管用什么水,那可还是龙井茶。”于会长指了指王敖面前的茶碗。
王敖看着面前的茶,本来茶香缭绕,顿时就觉得不香了。
于会长继续解释:“昨天顺牌阿胶开业,可是闹的全城都知道。那可是知州大人都去了,现如今你要说他是假货,不是打了知州的脸吗?”
王敖就无计可施了,只能干着急,说顺牌阿胶是假货,确实也没有证据,想来那阿胶也是真材实料的,至少肯定是用的驴皮,只是在井水这里有一点瑕疵而已。
于会长端起龙井茶,轻轻的喝了一口,给了王熬一点提示:“假不假的,姑且不论,你也没有证据。况且卢生还有官府背书,你从这方面是挑不出毛病的。只不过嘛,这老百姓的口碑,官府却是管不了的,如何运作就是各凭本事了。”
王敖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91章 尸身法术造恶源
于夫人用斜眼看了看王敖:“行啦,王掌柜,我也就好心提醒两句,不要自以为聪明,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后查出来,不过是给他人扬名而已。
王敖听了,只能点头:“谢谢于夫人提醒,在下谨记。”
也没有其他话讲,只能拱手告辞。
等王敖走后,一个红发老者从门口走了进来:“夫人何必提醒他们,让王敖和卢生狗咬狗就可以了。就算王敖再用一些的下作手段,对我们也没有坏处吧。”
“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算用了下作手段,难道还就能把顺牌阿胶坊给扳倒了?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是给卢生做了嫁衣,帮他扬了名。倒不如用一些阳谋,摆在明面上互相伤害,大家伤得反而更加明显。”
红发老者其实也没有听懂这些,只能回道:“夫人说的是。”
于夫人起身回屋:“要给卢生挑对手,俺也不会挑王敖,眼里只有钱,只能帮人做嫁衣的玩意儿。”
红发老者略微犹豫了一下,恭敬地又问道:“夫人,自从染布坊出事之后,兰伯可还关在监牢里 ,需不需要把他救出来?”
于夫人看着红发老者:“朱伯,你们跟着俺也有十多年了吧?”
朱伯回想了一下,心里默数,答道:“算起来,今年正好二十年了。”
于夫人点点头:“时间过的真快啊,放心,俺不会寒了你们心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事急不得。你给监狱传个信,让兰伯他们再等等吧,不要招认任何事情,我再想想。”
朱伯又想起一事:“无垢小师傅,好像猜到了什么,这几天想见您,我都给推辞了!”
于夫人终于露出一些哀伤:“这二十多年,也苦了那孩子了,你还是告诉他,染布坊的事情,都是兰伯财迷心窍,自己做的。和俺们于家没有任何关系,让他不要再来了。”
她还是想给他留下一个完美的形象。
朱伯有些冲动:“夫人,还是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吧,您找了他十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不肯相认,到底是为什么?”
于夫人眼睛里,终于蒙上一些水雾:“俺终究是个不祥之人,没有好报的,我怕有一天有什么不测,反而牵扯了这孩子……”
朱伯也是眼含热泪:“但他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虽然眼睛是不好了,但也是个标志的大小伙,孝敬您也没有问题的。”
“当初是我对不起他,怎么有脸让他来孝顺我,一切都是还债罢了,我亲手把他卖出去,本以为是个好人家,能过上好日子,却被人给采生折割!。”
她说到这里牙龈咬的紧紧的,转而又回复平静,摆摆手:“好啦,不说这些了,只是耽搁了修行。”
她走入后堂,灰暗闭塞的房间里,用酥油点燃的几盏佛灯。
墙上挂着很多唐卡,中间最大一幅,大约一丈高:两个白色骷髅缠绕在一起,周围点缀着黄色繁复的花纹,是密宗的“尸陀林主”像。
于夫人用她细软的手,抚摸着一个半圆的骨碗,那是用女人头顶骨制作的一个嘎巴拉:“梅姨,想不到吧,你的头骨还挺结实……当初你弄瞎了我的孩子,如今就让你的头骨,常伴俺左右,俺来替你洗清这罪孽吧……
于夫人抚摸这手里的嘎巴拉,回想着这一生,那是一个“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故事,她眼里留下一行眼泪,嘴里念诵着“尸身法术”的梵文咒语:
“克施地嘎诃颇……”
……
《宋会要辑稿》上记载:“湖外风俗,用人祭鬼,每以小儿妇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汤,糜烂肌肤,靡所不至,盖缘贩弄生口之人,偷窃小儿妇女,贩之湖之南北,贪取厚利。”
朱熹也曾有记录:“南人常食赢蚌,得人之肉,则用以祭神,复以其骨为酱食之,今湖南北有杀人祭鬼者,即其遗俗也。”
……
我们的历史文化,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文明。东汉以前大量的陪葬,人牲,自不必提。
就算到了五代北宋,你以为都是诗书芳华,琼楼玉宇。在两湖、两广、江西,川渝等地,仍然有很多用尸体祭鬼的恶俗。
因为杀本地人,容易被官府发现,所以,祭鬼者,纷纷从人贩子处购买外地人来牺牲。而中原地区,像亳州,庐州这样的地界,人口众多,丢失孩子、妇人的案件更是数不胜数。
一个人牲是很贵的,《宋会要》记载,人牲可以卖到五十贯,而家奴养子通常就是一二十贯。
为什么会贵很多呢?我猜毕竟人贩子良心也会痛吧,算是给人贩子的止疼钱,如果他们有良心的话。
其实两汉之后,这种人牲祭祀的做法,就已经式微了。为什么到了宋朝又突然死灰复燃了呢?
这就和密宗的尸身法术有关系,密宗唐代传入中国汉地,那些思想和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不少冲突,唐太宗之后就逐渐绝迹了。
但是到了唐末五代,战乱频繁,密宗又开始兴盛起来,不少印度僧人入华传密,开坛灌顶,传法授徒。
这“尸身法术”又逐渐流行起来,而于夫人就是靠着拐卖儿童,卖到两湖地区,逐渐发家的。
她恶事做多了的人,现如今,总是喜欢修功德,拜菩萨。
第92章 徒弟狗肾抄告示
这一边,王敖从于夫人家离开,头都抓烂了,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北宋人,跟卢生一比,营销手段得落后好几层,卢生那可是做过黄粱梦的!
王敖脑子里,全是大便,满脑子都是脏主意,但想出来又不敢用。就跟脑袋“便秘”了一样,憋得十分难受。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屁:“先写张告示吧,贴在门口,至少先出一口气。”
这告示,到底是“出了一口气”?还是“憋出一个屁“”?王老板自己都分不清了,管它呢,反正都是撒气!
他把门口小徒弟叫进来,就是常年守门口,分诊的那位熟人:“狗肾!你去把这张告示贴门口,自己再抄几百份,城里能贴的地方都贴上!”
按照扁鹊阁的规矩,小徒弟一般都会取个花名,比如龙葵,景天这种威武霸气的。
当初,小徒想着既然拜师了,总会给改个好听的名字吧,比如,茯苓、白芷这样的文绉绉的,一听就有文化。他心里还挺期待的,准备换个好名字,迎接新生活。
王掌柜问他:“你本名叫什么呀?”
小徒弟老实的回答:“爹娘都叫俺狗剩。”名字贱一些,好养活,大家都懂。
王掌柜也很随意:“那就别改了吧,反正狗肾,也是一个中药名。”
别理解错,狗肾不是狗的肾脏。就是狗的那玩意儿。两个蛋、一个条,才算是完整的一副狗肾。
要是壮阳得买“海狗肾”,那是真有激素,泡酒确实有壮阳作用。土狗肾市面上也有卖的,但就是个心理安慰,买了泡酒除了“好看”,屁用没有。
总之,狗肾这名字。“改了,又好像没改”。
在扁鹊阁众多徒弟中,算是鹤立鸡群。你看白芷,茯苓,当归,郁金……突然冒出一个狗肾!是不是特别独树一帜。
当然鹤立鸡群也是有好处的,王掌柜但凡有些好事,总能想起狗肾,这不,抄告示这么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狗肾拿过那张告示,认真的先通读了一遍:
不是东阿水,
怎敢叫阿胶。
没有阿井水。
就是假阿胶。
扁鹊阁卖真阿胶。
其他都是驴皮冻。
狗肾读了一遍,撇了撇嘴,就连他都能看出来,这告示贴出去能有作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挺费纸的。
狗肾只能用他的狗爬字,辛辛苦苦写了一天,也不敢白天去贴,怕被顺牌阿胶坊的人打闷棍。
他可是听说了,那顺牌店里,可是有五个煞星,什么“双曹蛋”,“腋下王”,听名字就知道是狠人,毕竟都是人身上长黑毛的部位,能不牛逼吗?
狗肾写完,都入夜了,店里都没有人了。他也没有跟王掌柜看一眼,晚上跑到大街上,几百张纸都贴了出去,累了一晚上,总算是都贴好了。
他看着城头贴的最后一张告示,甚是满意,满心都是辛苦劳作后的喜悦,那是丰收的喜悦。
回去好好睡了一觉:“明天早上,王掌柜见到满城的告示,一定会好好夸奖我。”
……
第二天早上,他被王掌柜一巴掌给抽醒了:“你个懒死狗,让你抄的告示呢?”
狗肾捂着脸,脑袋一蒙一蒙的:“都抄了呀,全都贴出去了。”
王敖提起他的耳朵:“你给我去看,哪里有告示?你这死狗,懒得也太不像话了,好歹我们自己门口,你给贴一张吧?不说让你抄,我写的那张,你好歹给我贴出来啊?”
狗肾捂着耳朵,到门口一看,哪里有告示的影子,又跑出二里路,那些他贴过告示的地方,全都空空如也。
他只能瘫坐在地上:“哪个挨千刀的缺德玩意,浆糊都没干,全都给我偷走了, 一张破纸,你偷它干啥,你家茅厕就真这么缺纸吗?用那种纸擦屁股,你也不怕屁眼被染黑了!缺他娘的大德了……”
……
顺牌阿胶坊门口,卢生刚打开铺子。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就拿着一摞纸,拍在了卢生柜台上。
“先给我找点水喝!”姑娘似乎很饥渴。
卢生看着眼前女子,站在朝阳的轮廓里,阳光刺得他张不开眼睛,他赶忙用手挡了挡阳光:“你谁啊?”
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还装,我看你装。”
卢生把头挪到不见阳光的地方,才看清楚眼前的女子:
眉如远黛含烟翠,目若秋水映星辉。
朱唇轻启笑微微,肌肤胜雪映芳菲。
卢生本来就没睡醒,如在黄粱梦中,昏昏沉沉叫了一声:“神仙姐姐?”
姑娘挺疑惑:“你又梦见什么姐姐了?”
卢生这才仔细看看了眼前女子,穿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袄子,在雪地里格外明媚。卢生就好奇了,这么厚实的衣服,竟然还有腰身,是怎么做到的?
再仔细看她的脸,怎么那么面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你是呼延静婉?”
卢生还是第一次看她女装的样子,有些不敢置信。此刻的呼延静婉依然藏在阳光的轮廓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鸣叫的青蛙,脸色白皙,就更像了。
气鼓鼓的问道:“怎么嘛?不像吗?”
卢生回过神,一脸嫌弃:“你今天穿的这是啥呀?”
“女装啊,我本来就是女的啊,不能穿女装?”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不适应。”
呼延静婉也不想纠结于自己的装束:“这些都是扁鹊阁干的,昨晚上贴的,浆糊还没干,就被我全都揭下来了。”
卢生看了看纸上写的内容,这也太没有杀伤力了:“你揭它干嘛?擦屁股都怕被染色!”
“喂,我好心好意帮你,大半夜都没睡,你好歹感激下我吧?”呼延静婉怒目而视。
卢生赶紧认怂了:“谢谢,谢谢,大小姐,您辛苦了!”
呼延静婉可不是那么好哄的:“这么两句话就完啦?”
“那你还想怎么样?”
“你跟我再去回春堂一趟吧,我老觉得葛大夫没说实话,他肯定知道安自良的下落。他那天的话,我回想了一下,有很多漏洞。”
卢生才不想去招惹葛老头,特别是不想招惹蔡氏:“不去,要去自己去,你又不是没有脚。”
呼延静婉拍着那一摞纸:“你不去,我把这些纸全都糊你脸上,我忙一晚上,这些纸不可能这么浪费了!”
第93章 你是疯儿我是傻
卢生只能乖乖听话,前头领路,带着呼延静婉进城,去“审问”葛老头。
呼延静婉牵着她的高头大马,卢生跟在后面,不情不愿,一脸吃瘪的样子,气质就像一个马夫。
进了城,走到少阳大街,就看见葛老头正好从回春堂走出来,卢生就想过去打招呼。
呼延静婉赶紧把马拉住,再把卢生也拉住,躲进了墙角里。
呼延静婉把卢生给按在了墙头,用手捂着他的嘴。她贴着卢生,朝回春堂的方向看过去,头发在卢生面前蹭啊蹭。卢生闻着她的头发,有一股暗香袭来。也不知道这女人用的什么洗头,大宋朝有那么香的洗发水?
他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砰、砰、砰……好像不对,怎么越跳越快,不是她的心跳,是自己的心跳……
甚至有东西,在下面搭小帐篷了:“完了,完了,完了,快下去,快下去。”但是那个搭帐篷小能手,好像不听指挥。
好在,呼延静婉发现不对劲,看了卢生一眼,他眼神怎么怪怪的?他是不是喝酒醉了?怎么眼神这么迷离?呼延静婉突然反应过来,脸一红,赶忙把卢生推开。
按常理,呼延静婉应该给这个登徒子一耳光,但是她没有,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她直接膝盖一抬,“轻轻的”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又轻轻的把他往后推,也没怎么用力呀,怎么就听到后脑勺撞墙的声音?怪响的,该不会开瓢了吧?
卢生就躺下了,一只手捂着下面,另外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他也不知道捂着有啥用?捂着就不疼了?应该是人类本能吧,估计是为了防止二次伤害。
卢生都要哭了:“我没惹你啊?你自己捂着我的嘴,把我往墙上推,我招谁惹谁了?你凭啥打我?”
呼延静婉赶忙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衣服上的灰:“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手脚就动了,手脚不听指挥啊,我不是故意的。”
卢生就奇怪了,怎么手脚就突然动了?难道还是条件反射?膝跳反应?还是肌肉记忆?总之这些呼延静婉也不懂,卢生只能在心里帮她解释了,顺便还原谅了她。
不原谅能怎么着?还能打回去?不一定能打得过啊!
等卢生好不容易恢复了行动能力,龇牙咧嘴的站起,再看看回春堂门口。
葛老头雇了一辆马车,往车上放了几个篮子,还贴了红纸,卢生一看就知道要去给人送“年货”,而且贴了红纸,搞得这么郑重,此人应该对葛老头还挺重要的。
呼延静婉摸着下巴,一副大脑飞快运转的模样:“葛大夫是要给谁送年货啊?感觉是个挺重要的人。”
卢生也好奇:“以葛老头的脾气,他心里没谁重要啊,除了蔡氏?难道是他丈母娘?”
呼延静婉一脸不屑:“那怎么可能,我都调查过了,他们家没什么长辈在世了,都死绝了!”
“你这女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死光了就说死光了,死绝了多难听?”卢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粗鲁了!虽然人家长辈都死了,但是也不能用“死绝了”三个字啊!
呼延静婉挠了挠头:“死光了就很好听?”
卢生就自我封闭了。
呼延静婉只能哄哄他:“好了,好了,别纠结字词了,咱俩都没有文化,就别纠结我们没有的东西了,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
你别说,葛老头雇的这架马车,跑得还挺快。
呼延静婉骑着她的高头大马,一路奔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好像掉了:“怎么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跑出半里地,她才想起来:“怎么把他忘了。”回过头,果然看到卢生在后面紧追不舍,怪卖力的。
呼延静婉看看葛老头离开的方向,前面就是一条大路,没有分岔,她才决定回去,把卢生给接上。
她回到卢生面前:“要不我们共乘一匹马吧?”
卢生想着要和她贴在一起骑马,下面就是一紧:“还是算了吧,我不好意思。”
呼延静婉笑笑:“你还能不好意思?你脸皮这么厚,上来吧,没事的,我都不在乎,你还矫情个啥?”
卢生再看看她胯下的白马,虽然高大吧,也不像能载两个人的样子啊。他有些不屑的指着白马:“我是怕你的马被压趴下!”
呼延静婉还没反应,这白马不干了,用鼻子出了一口气,喷向卢生,马头转开,一副不屑的样子,好像在说:小看我?就你那小身板,我能驼八个!”
卢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懂它的表情的。不过既然马不在乎,马主人也不在乎,卢生就不再矫情了!
呼延静婉伸出一只手,把卢生拉上了马。
他坐在呼延静婉的前面,这位置怎么感觉有些别扭,不管了,还是先跟上葛老头最要紧。
卢生和呼延静婉骑在白马上,周围的青山,白云,溪流,黄鹂鸟都不断的往后退去……
风吹拂着他的衣襟,她的长发……
卢生仿佛听到了背景音乐,也就跟着哼唱道:“
让我们策马奔腾
活的潇潇洒洒
……
你是疯儿
我是傻
……
缠缠绵绵
到天涯
……
刚唱了几句,好不容易快追上葛老头了,白马自己停了下来……
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电视里,明明就是两个人一起骑马啊,不是骑得好好的吗?不是挺浪漫的吗?怎么他们的马就那么好,不会累吗?
事实证明,再好的马,也不能两个人一起骑。
这才走了三里路,白马就已经口吐白沫了。
见马不跑了,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有白沫。可能马也没想到,卢生这么重!他不是绑了铅块吧。
呼延静婉下马来查看,十分的心疼:“不行了,不行了。你太重了, 得让他休息会儿。”
卢生跳下来,还不忘记拍拍马脖子,十分无耻的对马说道:“老兄,不行,你就别硬撑啊。”
“她不是你老兄,人家是匹母马?她叫宝力。”呼延静婉爱惜的抚摸着白马的鬃毛。
“小马宝莉?”这名字算侵权吗?
“对啊,挺好听的名字啊。”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的小母马,他们也干脆就不骑马了, 牵着马,跑着步,跟着葛老头的马车追了上去。
“这个方向不是龙山村的方向吗?葛老头要去龙山村?”卢生心生疑惑?
第94章 巧取豪夺朱砂物
两个人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马车终于在一个村子停了下来。
卢生还是想多了,葛老头不是去的龙山村,而是隔壁的凤溪村。这村里,卢生来过。龙山村没有医生,他们村看病都会来凤溪村找郎中。
小时候他生过一次大病,母亲背着她来过。后来,母亲为了还医药费,去山上捡山货,最后累病了,死了。
他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不怪凤溪村的郎中。那只是母亲不想欠人情,逼着自己去赚钱还债,那是母亲朴素的善良。而不是郎中逼着她还钱。
卢宽被蝎子咬中毒的时候,赵香炉也背着卢宽去找过凤溪村的郎中,他看不好,大夫永远不是万能的,任何大夫都不是,但好歹他没有收一文钱。
而葛老头的停下的地方, 也正好是郎中的家,卢生认识。
葛老头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几辆马车排在前面。葛老头大概也没有想到,送个年货都这么卷了,都开始排队了。
葛老头把马车停下来,走进门去。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多,看来这几辆车也是来者不善。
卢生和呼延静婉也把马拴好,偷偷摸摸地混在人堆里,向里面张望。
老郎中的家门就是门面,里面摆着两排药柜,中间一个书桌,老郎中老神在在的坐在太师椅上。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胖子,后面跟着四个随从,人高马大的。中年胖子一看就是有钱的,穿着一身宽大的棕色裘皮大衣。
卢生认识这个人,他就是龙山村的里正:侯天会。
当然他也是附近两个村子的里正,龙山村、凤溪村、虎塘村这三个村,虽然名字都挺霸气,但是人口确实不多,总共差不多一百多户。
按照宋朝的区划,一百户算一个“里”,而不是一个自然村就算一个“里”。 三个村也不用养那么多里正,户长,耆长,都是一个“里”的,都听侯天会节制就可以了。
侯天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他和陈达能可不一样,他家是真地主,有小妾,有打手的那种大地主。
此刻,侯天会也是客客气气的:“平大夫,这次来,还是想求一求您那块‘凤凰泣血’,不知道老先生能否割爱啊?”
村里人都称呼郎中:平大夫。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一头鹤发,虽然算不得童颜,毕竟还是有那么多褶子,不过年过古稀,却还是精神矍铄。
平大夫看着侯天会身后的壮汉,自知道惹不起,咳嗽了两声,笑了笑:“里正如果想要,自然是要让给你的,都是身外物,我留着做什么?”
卢生似乎看懂了眼前的形势,对呼延静婉解释道:“这平大夫倒是看得开,看这侯里正的态度,这什么凤凰,他是要定了。倒还不如把东西给人家,带着打手呢,小命要紧啊。”
呼延静婉点点头,她也看懂了:“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平大夫是个聪明人!”
里正也算是个讲究人:“那平大夫,您给开个价,我们自然也不能白拿了你的东西。”
“你看着给吧!无所谓的。”
“那你看,我给您五十两白银如何?”
“可以。”平大夫捋着胡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买家同意,卖家也同意,但是刚走进门口的葛老头就不乐意了,他可看不惯侯里正这番做派:“师傅,那块凤凰泣血,不能给他!那东西都陪着您这么多年了。”
里正看着面前的老头,不明所以。
他身后的大汉是个懂事的,上来就推了一把葛老头:“你是谁?少管闲事!”
卢生和呼延静婉看着形势不妙,这是要动手啊?准备一会去帮葛老头。
“我是他徒弟,我咋不能管?”葛老头吹胡子瞪眼,一点不露怯。
大汉也是个逗逼:“徒弟?那大人说话,徒弟少插嘴!”
葛老头站直了身子:“他是我师傅,他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们拿走了,我以后继承啥?”
众人可能也没有想到,葛老头脸皮这么厚,继承遗产这种理由都给搬出来了。
平大夫都有些看不过去了:“算了,小葛,这凤凰泣血,既然里正看上了,我们拿着也是累赘,保不住的。”
葛老头一脸悲愤:“师傅,那可是先帝在位时候,打算进贡到京城的‘祥瑞’,要是放在几年前,那可是价值连城,怎么可能五十两银子就卖给他们?”
“那你说怎么办?”里正很好奇,他倒是要看看葛老头能玩出什么花来。
葛老个头伸出一个手指头:“一百两,一文钱不能少!”
侯天会还以为葛老头是个侠士,富贵不能淫那种,结果是闲钱少啊。
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一百两就一百两,只要两位老人家,恳忍痛割爱,我就当吃点亏,收下这块朱砂吧。”
双方似乎都很满意,交易就要达成的时候,门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出二百两!”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俊朗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凤凰吐血,我要了!”
卢生赶紧拉住呼延静婉:“是凤凰泣血,你咋那么没文化,还凤凰吐血,你咋不叫凤凰吐痰。”
呼延静婉满不在乎:“管他凤凰干嘛,就是凤凰撒尿,我都收了。”
卢生只能扶额:这女人说话,太不文明了,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
还有长得漂亮……还有身材好……还有正义感,还有……
怎么越数越多呢?好生奇怪的想法。
侯天会见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他也不能直接来硬的啊:“小姑娘口气不小,你可知道二百两银子是多少钱,你倒是拿出来看看?”
呼延静婉也不是好惹的,你可以说她没文化。你敢说她穷?她直接取下腰间佩剑……
卢生以为她要动手,赶忙拉住:“别动手啊,大家都客客气气的!”
呼延静婉把卢生手拍开,把她的佩剑拍在桌子上:“侯里正是吧?你看看,我这把破剑,能不能值二百两银子。”
侯里正是大地主,能没有一点见识?岫玉剑柄,金丝楠木的剑鞘,都不用打开,就知道此物不凡。再听呼延静婉的口音,一口正宗的河南话,呸呸呸,正宗的汴京口音,就知道这人惹不起了。
他哪怕是横行乡里,也知道凤溪村毕竟是小地方,怎么可能去得罪京城人,这小姑娘一看就富贵逼人的,还是不惹了!
侯里正拱拱手:“那行,既然这位小姐看上了,那就让给她吧。”招呼了身后的人:“我们走!”
见里正被这么轻易的就打发了,卢生也有些狗仗人势,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声:“我呸,还想巧取豪夺。”
平大夫,一脸不解的看着面前两个后生:“怎么是巧取豪夺呢?‘凤凰泣血’本来就是摆出来卖的啊?我就标的一百两啊,柜台那摆着的啊。侯里正,就是想讲个价,我又想多卖点,这怎么能叫巧取豪夺呢?”
呼延静婉走到柜台,那里果然摆放着一块朱砂原石,红黑白色交织在一起,红色的朱砂部位,勾勒出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巴掌大小,倒也算好看,是一件不错的摆件。只是石头前面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售价一百两纹银。
平大夫还不忘记解释:“这也是我早年购药时候,从朱砂商人那里收购的。当时就按照普通朱砂矿收上来的,后来“水飞提炼”的时候,才发现形状比较好看,就留下来,一直都摆在柜台啊,也没人要,今天倒是两拨人抢了起来,也是奇事!”
呼延静婉就傻眼了,对卢生小声的嘀咕道:“那我是不是冤大头?是不是买亏了?”
卢生拍拍她的肩膀:“不亏,不亏,就当买个教训了,一个教训才二百两,二百两换一个成长的机会,这能叫贵吗?”
呼延静婉只能点点头:“不贵,不贵。”
这侯里正也是,你买东西就买东西,带着几个大汉跟在后面,显得自己很威风吗?知道的是你买块朱砂原石,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夺人家传家宝呢?你看看,这下闹笑话了不是?
当然,这也不是侯里正的笑话。
第95章 鱼骨卡刺祝由术
平大夫把那块凤凰泣血从置物架取了出来:“小姑娘,这钱是付现银吧?”
呼延静婉脸一红:“我回头派人来,带现银来给您吧,东西就先放您这。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可以的。”
平大夫又把石头放回置物架,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不会反悔吧?”
呼延静婉好像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惊恐:“不会,不会,哪能啊,我不缺这几百两银子的。”
银子是不缺,有钱人也不是冤大头啊。
平大夫坐回到椅子上:“没事,有小葛作保,我是信得过你们的。”
葛大夫就不自信了:“师父,您别这么说,我都信不过这些后生,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跑了您别赖我,我可不作保!”
平大夫只能认命了:“那我只能相信呼延家的信誉了。”
这是把呼延静婉朝着墙角逼啊,今天她不把这钱给掏出来, 是别想安生了,连家族荣誉都给扯出来了。
平大夫见大局已定,小姑娘是玩不出什么花来了,才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都听小葛说过,小姑娘这次到亳州城是想找安自良吧?”
“小葛怎么把这些都告诉……”卢生很不解。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葛老头那个气啊:“你个小瘪犊子,小葛也是你叫的?”
卢生赶忙改口:“葛大夫,葛神医,我这不是跟着平大夫称呼嘛,说顺嘴了,见谅,见谅。”
平大夫坐在那里,倒了一壶茶:“说吧,大老远的来,找我这个快入土的人,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呼延静婉还有点不可置信:“您是说,您就是安自良。”
平大夫把茶倒在杯子里:“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就是我,不过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秘密。”
“您是参与了编撰《开宝本草》吧?是不是有一卷‘隐卷’,记载了一些秘密,一直没有刊发过?”
“也没什么,就是祝由术,巫医,会用到的一些东西,细算起来也不能算药啊,中药有草木,有兽虫,有金石,但是把那些符咒,法器也归结为药材,我是不同意的。”
卢生嘀咕:“您不同意也管用吧。”
平大夫自嘲的笑了笑:“对啊,我当时也像你这么年少轻狂,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无知。”
呼延静婉好奇道:“真的有祝由术,这种东西?真的能治病?”
平大夫喝了一口茶:“我给你们讲一个真正管用的祝由术吧,你们都被鱼刺卡过喉咙吧?”
卢生点点头,呼延静婉摇摇头,她不吃鱼。
平大夫还是默认都被卡到过,继续说道:“鱼刺卡喉,有说威灵仙,有说用醋……实都不如“一碗水”来得快。”
葛大夫得捧哏:“此话怎讲?”
平大夫继续解释道:“这也是太医院的前辈教给我的,我就只知道怎么用,但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瓷碗,装上大半碗水,解释道:“都是用生水,不能用烧开过的水。”
平大夫又拿出两根筷子,在碗的上面架十字:“你们看,这样架上十字,这碗口就被分成了四个方向,在每个方向都喝一大口水。”
平大夫用双手端住碗,拇指按住筷子:“喝一口转个角度,再喝一口,不用管转圈的方向,只要每个间隙,喝一大口就行!一盏茶时间后就没感觉了,完全感觉不到鱼刺了!百试百灵。”
卢生盯着那碗水,仿佛水里有一圈旋涡在脑海里旋转,他竟然晕了过去。
九十六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
那一夜,卢生做了一个很长梦。他又回到了黄粱梦里。
那年,黄粱梦里,他三十七岁,之前在中药杂志做过记者,后来追求自由,在中药材批发市场开了一个铺子,生活不能大富大贵。
那年十一月,他又开始再网上码字,写一部关于中药穿越小说,他想法很简单,就是赚到钱,他可以补贴家用,他废寝忘食的写。
妻子是体制内的老师,有个可爱的儿子,今年4岁半了。
儿子四岁半的时候,说要过一个四岁半的生日。卢生说,没有人会给半岁过生日的。
最后卢生和妻子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巧克力蛋糕。
卢生一直觉得他们一家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厄运来临的时候,却总是措手不及。
卢生还记得,24年9月的时候,妻子的母亲病重,父亲在医院也无力照顾,岳父岳母给妻子打了电话。说岳母快不行了。
卢生还要照顾小孩,只能妻子去外省,把岳父岳母接到了家里,然后岳母住院,妻子和岳父轮流在医院照顾,卢生负责在家照看小孩。
好在照顾小孩的事情,卢生已经做了四年多。儿子几乎都是卢生一手拉扯大的,他经营网店, 时间比较充裕。
卢生和妻子没有靠父母的一点帮衬,两个人都要工作,然后就两个人轮流着,独自在外地。竟然把孩子拉扯大了,长得肉嘟嘟的,活泼且健康,只是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有些爱耍小脾气。
他们也不着急,总是尽量的夸他。他们不求儿子成为人中龙凤,只希望儿子能情绪稳定,有一份工作,安安稳稳幸福的度过一生。
还记得妻子怀孕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疫情,妻子是老师,可以在家上网课,所以不用挺着大肚子每日奔波。卢生会在电饭锅里,定时煮好白米饭。他买了一个定时蒸菜的锅,在两个陶瓷罐子里,一个放上玉米排骨,一个放上青菜,或者放南瓜,或者放瘦肉丁,放藕……
卢生知道这样做出的菜不够好吃,但他尽量配置得营养均衡一些,然后给蒸锅定时,就去上班了。
妻子每天回来都说:“你今天做得排骨汤好喝。”
“南瓜好耙,挺甜的。”
……
她是一个口味清淡的人,加上怀孕期间,清淡一些也挺好。或许菜并那么好吃。但妻子都会吃完,尽量的把锅碗洗了。
卢生每次回家都说:“你就不用洗碗了,放在那,等我回来洗呗。”
她总是说好,却总是洗了。回忆起来,那真的是一段幸福的时光,虽然没有人帮衬,卢生和妻子,依然把最艰难的疫情,过得很幸福。
后来月份大的时候,如果不方便洗碗,卢生就回来洗碗,妻子还是每天都会挺着大肚子拖地,她说得每天运动。
卢生是个邋遢的人,如果不是妻子,家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总之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也没有打倒他们,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直到这一年,岳父岳母接到了家里,岳母住院后身体好了一些,岳父因为常去医院照顾,也感染肺炎住院了。
两三个月的时间,妻子的压力一直很大。
直到1月份的时候,她也终于病倒了,不明原因的昏倒。
【后面十多章,是断更那段时间发生的真实的事情,那段时间确实没有办法继续写故事,就写了这段经历,如果确实大家觉得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到第111章,故事继续,不影响阅读的。】
九十七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2
妻子第一次说自己头昏,卢生并没有在意,她那段时间总说自己失眠,卢生只能安慰她:“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等放了寒假,没有工作烦扰,肯定会轻松很多。
过了2025年元旦,妻子又陪着岳父岳母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卢生虽然也陪着去了医院,但那天卢生并没有表现的很积极,他只是陪在外面,说实话,他当时是有些怨言的,卢生觉得那些检查可有可无,他们有些小题大做了。
后来想想,卢生其实挺自责的。那三个月,他基本上只是带着孩子,虽然这个借口挺好,家里的确需要一个人来负责带孩子。
但卢生也自省过,他确实内心深处不太想管岳父岳母去医院的事情,这是他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只是客观上做了该做的事情,开车接送,陪同检查,但并没有表现得积极主动。只要他们需要配合,卢生尽量满足。
这种态度算是通通配合,却不主动积极吧。卢生有些怨言吗?或许有吧,自己亲生父母也都在老家,他也没有时间尽孝,他心里也是歉疚的,对他们太好,他就越觉得亏欠自己亲生父母。
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并且有些小家子气,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吧,并且该做的卢生也都做了,礼貌客气,认真负责。
他当年跟妻子求婚的时候, 他就说过,会把她的父母当做自己的父母看待,至少在客观上,他自觉是做到了的,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或许还是怪卢生不够积极主动吧,这也间接造成了妻子在那段时间很累。
那天医院里,妻子的情绪终于还是被逼到极限,带岳母去做彩超的时候,看诊的三个医生很拖沓,一边聊着天,一边嗑瓜子,还让人插队,妻子终于爆发了出来,大吼了她们。
已经很久,妻子没有这么大发过脾气了。
后来妻子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愤怒。后来妻子还和岳母抱怨过,那次卢生没有在,她和岳母单独聊的。据说妻子那次也哭了,她告诉岳母,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她来做,很小的事情, 都要问她,她实在有些受不了。
但受不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亲生父母,总是要照顾的。所以妻子抱怨之后,还是会带着他们去医院看病。
为了办免费的公交卡,带着岳父去公安局跑暂住证,跑社区要证明,最后暂住证没办下来,免费公交卡没办下来,她终于还是昏倒了。
第一次,她昏昏沉沉,卢生带着妻子去医院看过,医生给开了帮助睡眠的药,让回去观察。
卢生多么希望这只是一次偶发的疾病,他也每天提心吊胆。
但不是。
妻子接二连三的头昏。直到那天夜里,她昏倒,卢生打了120,送到了医院。
过程写得很简单,但是症状和卢生心里得担心,卢生无法再用语言来复述,总之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疾病。
医生只说,不能让她再焦虑了,保持一个良好安静的家庭环境。
可对于卢生和妻子来说,这只能是奢求,之后岳母的去世,更不可能给她带来什么良好安静的环境。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本来特别幸福的生活,卢生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突然就崩塌了。
九十八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3
一月初,卢生妻子头晕,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那是卢生这辈子第一次坐救护车。
他一直觉得自己命挺好的,他相信命,因为每次算命,先生都会说他命好。
但那天夜里,他突然不信命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先是去了区医院,一天后,转到省医院。他第二次坐了救护车。
省医院医生交代不能刺激她。所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卢生也不能告诉妻子。
好在岳父那段时间身体还算硬朗,但是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只能卢生打好车,把车牌告诉岳父,然后让他们上车。来来回回需要很多个电话,这也算是一个麻烦的过程。
至于穿衣,吃饭,哄孩子睡觉,从来都是卢生来做,突然假手他人,卢生还是很不适应,不放心。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整天的待在医院,必须先照顾妻子。至于孩子,只要不生病,就是万幸了。
妻子住院后的第三天,是一个周末,那天孩子不上学。卢生起床就往家里赶,他想着能把孩子带到医院的草坪里晒晒太阳。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安排,走的太匆忙,他没有带家里钥匙,
回去敲门的时候,岳父突然在房间里发火“出事了”。岳母人事不省,卢生让岳父先把门打开,卢生赶紧又拨打了120。
卢生急得跳脚了,这不是形容词,原来人着急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真的会跳脚。
怎么办?怎么办?
卢生先去孩子的房间,把孩子安抚住,等待救护车。
卢生又给自己哥哥打了电话。这时候他才突然感觉到,有一个同辈的亲人是多么的重要,如果是一个独生子女家庭,夫妻双方都人到中年的时候,四个老人,一个孩子。父母都病重时候,真的会有举目无亲的感觉。
好在卢生还有个哥哥,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而父母都在老家。
哥哥第二天是准备回老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电话过去,告知他,妻子生病,岳母病危。哥哥说他现在马上出发,可能一个小时后到。
卢生还得赶回医院照顾妻子,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四千多,全部交给了岳父,送他们上了救护车。
好在小区里,还有认识的邻居,都是平时儿子的玩伴,他们家也有两个三四岁的孩子,一家人也都是老师。
几年时间,其实和邻居们都不曾深交。只是因为小朋友们爱在一起玩,所以经常会有走动。
跟大家提个建议,如果在小区,发现有机会结交朋友,还是尽量结交一些,虽然有些功利,但谁敢保证,一家人绝对不出点什么意外。远亲不如近邻,真的有急事的时候,有一个友好的邻居,真的是可以帮上大忙。
卢生把孩子送到顶楼的邻居家里,他们人很好,听说家里的状况,也很意外,赶忙让儿子进家里去,陪着他的两个孩子一同玩。
好在,他们家孩子多,都是好朋友,儿子没有哭闹,很顺利的把孩子放在他们家。
然后又往岳母所在的医院赶,还不知道那里又是什么状况。
九十九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4
这一切真的就好像一场黄粱梦,卢生的前半生,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磨难,他想尽量的镇静,可是他做不到,他好几次急的跺脚。他也想不通,日子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本来虽然穷一点,好歹衣食无忧,他甚至有些安于这样的清贫。
网店的生意差一点没什么,至少能过得下去,妻子还有份稳定的工作,一家人总不至于饿死,小孩能有学上,还有余力读一读兴趣班。
可是突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妻子能不能病愈,网店在妻子住院的时候就已经下架了所有商品,他突然之间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卢生想到他的孩子,他才四岁半,他还不明白所发生的一切,也许他也感受到了最近的变化,为什么父母总不在身边,为什么以前都是爸爸接送他上幼儿园,现在却换成了外公。
他还不懂事,他不明白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将对他的一生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好在他和顶楼的邻居玩得很开心。
他把钥匙交给了邻居老师家,小孩如果需要换衣服,换鞋,他们可以随时进门去拿。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都交给了人家,家里还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东西?
卢生把孩子交给顶楼的老师邻居,又打车去了岳母所在的医院,他最近都不敢开车,头总是昏昏沉沉的,他害怕出别的意外。
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贴着卢生很快得速度擦肩而过,他突然冷汗直流,他被吓到了,如果这时候,他再简单的受一点伤。不需要很重,哪怕只是不方便活动。他们这个家就彻底瘫痪了。
想到这里,他被吓得有些腿软。
哥哥到了医院,卢生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对方,这些年,由于岳父岳母家人,都很内向,不善交际,哥哥甚至只是在卢生结婚得时候,见过岳父几面。
后来结婚十多年,双方基本没有交往过。哥哥找到岳父,拍了一张岳父照片,给卢生报了平安。
那张照片里,岳父的表情充满恐惧,卢生都不敢多看一眼,也更害怕被妻子看见,所以很快得把照片删除了。
到了医院,在门口联系到了哥哥,他在急诊大门口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了依靠。
岳母还在抢救,卢生整个人都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去打听各种事宜,所有医生护士应该都能看出他的慌张,比平时的态度好了很多,他们应该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可怜人吧。
他不敢签任何字,所有的字都让岳父来签,需要怎么抢救,不需要什么抢救,他不不敢做主张,是胆小吗?是吧,卢生并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怕以后被妻子埋怨,不愿意给他们的夫妻关系在添加任何的风险。
他想守着她,哪怕她病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发展。他肯定也得一辈子守着她啊。
在急救室外,浑浑噩噩,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一早出门,就这样挨到了午饭时间,他还得去给妻子打饭,而早上发生的事情,他得换个表情,瞒着她。
一百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5
哥哥陪着岳父在抢救室,卢生回家去给岳父取一些药,他每天有些药也是必须要吃的,不然要是岳父在犯了高血压,所有的事情赶在一块的话,那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卢生回家,没有带钥匙,打电话给邻居老师,他们带着三个小孩在学校食堂吃饭,去拿了钥匙,取了岳父的药,还了钥匙……
看着是不是就是一篇流水账,是的,就是这样繁琐……每一个动作都让卢生心力交瘁的繁琐……
他还需要找到岳母的手机,上面绑定了岳母的电子社保卡。岳父岳母过来的时候,把社保卡交给了老家的亲戚,说是可以帮他们买慢性病药物给寄过来,所以在这边,只能用电子社保卡。
偏偏那一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卢生身上装了三个手机,偏偏那个手机就滑落在网约车上了。
他给岳母手机打了电话,网约车司机接起了电话:“你手机掉在车上了,在椅子旁边的缝隙里。我说怎么一直在响,又不是我的手机响,乘客也说不是他的,后来在缝隙里找到了。”
“那您能不能把手机给我送过来,我给你出车费……”
“那你得等一等,我把这个乘客送了就过来……”
卢生又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本来就紧张的时间,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还得打电话给妻子:“中午饭可能得晚点吃,这边车太堵了,我晚点去给你打饭。”
或许是卢生的语气故作轻松,妻子当时并没有怀疑什么,正常人谁会那么多疑,卢生自己不是也没有想到啊,他以为妻子生病就已经是厄运了,谁知道还有发生后面这些更倒霉的事情。
他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这些事情会接踵而至。
半个小时里,卢生又给网约车师傅打了两次电话,每次他都很抱歉:“实在给您添麻烦了,还得催你,但确实情况比较紧急。抱歉了。”
网约车到达后,司机把卢生送到了医院。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想跟周围的人聊聊天,他莫名其妙的暴露自己:“妻子病重了, 丈母娘也住院了,孩子也没有人照顾……”他吧啦吧啦的说了很多。
他甚至还问了网约车司机的状况:“你有孩子吗?”
“有两个,开网约车也只是过渡一下,以前搞建筑的,这两年行业整个都垮了,只能来开网约车了……”
卢生给师傅转了200元钱,感谢他把手机送回来,师傅也再三推辞,“把该给的车费,给了就行,用不了这么多。”
如果某一段时间,花钱如流水,出账都是几千几千的往外刷,卢生根本就不在乎这两百元钱。并不是卢生有钱,而是师傅真的帮了他很大的忙。
卢生整个人都是昏的,他唯一能警醒自己的就是,左边裤兜里有钱包,里面有他和妻子的身份证、社保卡、银行卡。
千万不能搞丢钱包!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结束抢救,被送进了icu。
一百零一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6
IcU里,每天只有三点到三点半能探望。
哥哥发来一个清单,医院让准备两个盆子,一次性的护理垫,两个碗……卢生在家里寻找好了所有东西。
甚至妻子产后剩下的一次性护理垫都还留着,时间真的好快,转眼已经四年多了,孩子都每天像个小大人一样,会和家人讲条件了,会骗糖。
卢生看着护理垫,想起妻子生小孩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累,卢生也担心妻子。但那时候在医院,除了担心妻子,担心生孩子的安全,更多是充满着希望,对未来的憧憬。
而这一次,卢生的眼前,却是一片死灰色。
把东西都整理好,带到医院。
哥哥在医院楼下吃饭,他也是一早赶过来,饭都没有吃一口。把清单里的东西,交给了哥哥。
他们好像还聊了些什么,卢生记不清楚了,整个一天都特别的混乱,哥哥应该是安慰过他:“不要着急,先把媳妇照顾好。”
是啊,只要媳妇能病愈,他们这个家就还在,谁家老人没有个生老病死,卢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只要媳妇平安健康,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关,他们就还是完整的一个家。
总算把岳母的事情暂时交代完,他赶往了妻子所在的省医院,时间应该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好在媳妇床头还有一些糕点,牛奶。至少对付一顿饭是没有问题的。
走进病区的时候,卢生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妻子在和病友聊天,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挺安详。
是啊,不管老人怎么样,只要妻子这次能病愈,他们这个家就还在,能一起陪着孩子长大,陪着妻子白发。
哪怕有那么一天,卢生和妻子都老了,终于也要进医院,进IcU的时候,他们还能彼此陪伴。
给妻子点的外卖到了,是鸡汤饭,那些天他们经常吃鸡汤饭,清淡安全,卢生也不敢吃辣的,怕刺激喉咙,刺激肠道,要是他再得一点病,真的不敢想象。
卢生没有生什么大病,至少活动自如,但那天或许是精神太过消耗,他中午在陪护床小憩了一会儿,总是半梦半醒,还总是冒出一些像梦又不像梦 的画面,都很恐怖,这种状态卢生从来没有经历过,他都害怕他精神出什么问题。
睡梦中,开始出虚汗,醒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是汗,秋衣都已经沁湿了。
卢生不敢声张,用某团点了“玉屏风散”,吃下两包,症状没有太大好转。
挺感谢某团的,真的是“美好生活小帮手”吧,对于卢生来说,如果没有某团,这么艰难的日子,他还得自己去亲去卖药,买饭的话,他的体力或许真的会受不了吧。
对于卢生来说,那段时间,那些骑士,不是什么“美好生活小帮手”,而是“危难时刻搭把手。”虽然都付了钱,但还是感谢他们。
金钱的交易,你情我愿,却依旧抵消不了那一句:谢谢。
出虚汗的毛病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甚至不敢洗澡,他看过新闻,很多人去青藏高原的时候,因为洗澡洗头就发烧住院了。
他不能冒一点风险,宁愿脏一点,臭一点,千万不能病啊。那时候卢生才明白“顶梁柱”这个词。
就是绝对不能倒,他要是再倒下,整个家就完了。
一百零二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7
中午小憩一会,等醒来,他还是不放心孩子。
他在微信上和哥哥商量,还是决定把孩子先接回老家。这是有孩子后的这四年,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想法。
以前他觉得,不管生活再艰难,他都从来没有想过把孩子送回老家,虽然在这个时代, 如果夫妻两人都在大城市工作,把孩子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似乎是多数父母的常规选择。
哥哥本来定好了回老家的车票,但他说:“你这边有事,自然是先紧张着你这边,我回头再重新买票就可以了。”
说的轻巧,但是临近春运,车票哪里是那么好买的,并且他一个人在这边,照顾老人,小孩,还有IcU里的病人,那自己家小孩也不可能就全部交给嫂子,不能只顾着弟弟,不顾自己妻儿吧。
提出这样的的要求,卢生也实在做不到。
这些年哥哥其实也过的不轻松,他家里也是一堆的事情,这是别人的隐私,这里不方便多讲,总之,其实哥哥这些年压力也很大。
哥哥当会计那些年,最开始也是意气风发,985毕业,在国内顶尖的企业工作,外派过新加坡,那时候全家人都为他骄傲的,在那么一个小县城,能有个出国工作的哥哥,卢生也是十分骄傲。
后来从新加坡回来,回到内陆城市工作,结婚生娃,好像生活又不那么顺利了,工作压力大,钱也没有国外多。头发都熬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但他一直拼搏努力,考了mpA,后来到了一个民办高校当老师,工作虽然轻松了一些,但收入也少了,好在可以调理下身体。但家庭的负担是一点没有少。
卢生还是提出来:“要不把我孩子带回老家吧,反正他爷爷奶奶都在,你们一起回老家,我还放心一些。”
嫂子的父母也都是老家的,那里人多,照顾起来更加方便,也更放心,而在这里,岳父和卢生根本无力照顾,哥哥也不可能长期待在卢生家里,还不如明天就让哥哥带着孩子回老家。
哥哥本来打算退票的,留下来帮卢生几天忙。
卢生也确实不忍心完全打乱哥哥的计划,既然票都买好了,就让哥哥把孩子带回老家吧,小孩才四岁也不用补票。
商量定,他得想办法,把这个决定告知妻子。
陪妻子吃完鸡汤饭,小憩一会,卢生跟妻子说:“今天孩子不上学,你今天状态挺好,我回去多陪陪孩子。”
妻子让他赶紧去,她这两天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本来想瞒着妻子,不告诉她岳母入院的事情。可是卢生还是疏忽了,妻子的手机上绑定了岳母的就诊卡,她看手机的时候,看到岳母的入院记录。
那段时间,她头昏,睡不着,医生给她开了一些镇静安神的药物,或许是药物作用吧,妻子并没有很激动。
卢生曾经想过,万一妻子知道岳母病重,要闹着出院,卢生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妻子也是真的心力交瘁,无力管其他了吧,加之药物作用,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卢生告诉妻子:“没事的,妈身体不好,还是得住院观察一下。”
她没有多做打听。
“你放心,我哥已经过来了,今天他会照顾岳父岳母。但是他明天回老家,我想让孩子跟着他回去,这边爸确实照顾不了他。”
妻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然后又睡了过去。
一百零三章 卢生的黄粱梦8
大概还需五日,如果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标题变则梦醒,不影响后续。
回到家,先去了顶楼,把孩子接回来,他倒是玩的挺开心,一直不愿意离开。
卢生想和孩子好好商量,时间却没有那么充裕。
卢生让他跟着哥哥走,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哥哥也是忙于工作的人,对于哄小孩也没有太多经验,好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物质奖励还是挺管用,卢生拿了巧克力和山楂棒。告诉他可以去找哥哥玩,他还是勉强同意了。
收拾好他的行李,把孩子的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写了手写的委托书,这些都是怕铁路查,还是做得尽量周全一些。
卢生交代完这些,抱了抱孩子,就离开了,等哥哥和孩子在家玩一会,培养培养感情,哥哥晚上就会把孩子先带他家里。
至于岳母这边,也只能全靠岳父自己了,卢生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了。
之后的两天,卢生在医院陪着妻子,回家也没有用,总之也只能三点半有一个探望的时间。
哥哥第二天带着孩子上了火车,他问孩子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喜欢吃什么,卢生一写,竟然洋洋洒洒写了好多:
早上起床,先喝奶粉,大半瓶水,5勺四段奶粉就可以了。
也可以喝普通盒装奶,但是要倒出来,微波炉要打热一下。
晚上睡前也要喝一瓶冲的奶粉的。
喜欢吃,面条,饵块,抄手,炒烂刀肉,可以加一些小白菜。
正餐忙得过来,可以给他蒸一个鸡蛋。
喜欢的菜:番茄炒鸡蛋的汤泡饭,白菜丸子汤。烂刀肉炒的,蒸鸡蛋。
他不太会嚼大块的肉,但是可以让他练习。
蔬菜的话暂时只爱吃小白菜,并且只吃叶子,不吃梗子,可以让他练习。
反正饮食方面我们比较将就他,你们那儿就不用那么随便他,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没有任何禁忌,只是说他不喜欢而已,可以让他多练习。
零食的话,偶尔可以奖励给他,他自己会去超市选。品种方面没有什么禁忌,巧克力豆,泡芙这些。一般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只要不吃太多就行。
尽量不要吃硬糖,怕他卡到。
晚上睡觉就最好穿上秋裤,穿上秋衣+毛衣,这样不太容易凉到。
可以看电视,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吧,一个月也没什么。他看电视能安静下来,就让他看电视。还可以手机听一些成语故事什么的,他也喜欢。
我们平时他看电视之前,就让他写一篇字,一页就可以。他自己有一本书放在箱子里,他自己会写。这个不强求。
得空你给他按按肚子。他如果说肚子疼,通常不用管。如果表情特别痛苦,再去医院。
主要还是注意交通安全哈,和楼顶不让他自己去。
其他倒没什么担心的。
看着这些文字,卢生竟然有些自我感动,自问,就带孩子这件事情,他对得起孩子,妻子,也对得起这个就家。
生孩子之前,卢生得收入也还算可以,基本可以负责家里所有的开销,有余力出去旅游。但有了孩子之后,他太多的时间陪着孩子,生意寡淡,几千块钱勉强糊口。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百零四章 卢生的黄粱梦9
岳母住院后的第三天,岳父打来电话:“医院建议你妈出院了。”
卢生至今不明白,医院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可能是岳父和他们无法交流,他们告诉岳父,从IcU就算转到普通病房意义也不大。
我不知道岳父有没有听懂医生的意思,到底是没有必要住院,还是没有必要医治?
卢生至今没有跟岳父细聊过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极其内向的人,这些年,基本上除了跟岳母讲话,不要说家外面的人,就算妻子都很少能跟他聊天。
总之,听了医生的话,岳父决定把岳母接回家照顾,如果以后要住院再回去住院。
他打电话给卢生:“明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明天出院,我一个人可能整不好。”
哥哥离开之前,说岳母后来神志还挺清醒了,卢生以为一切都朝着好方向发展,岳母如果能再健康几年,等妻子情绪稳定些,那时候再走,卢生也不至于这么慌乱。
她最关心的还是妻子,不能让她再受什么刺激。
卢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妈明天出院了,我去接她,明天我给买好午饭。”
由于药物的关系,妻子最近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第二天,卢生回家,带上岳母的轮椅,这几个月,她出行都需要依靠轮椅了。
在IcU外面,岳父又签了很多字,去窗口缴费的时候,他一脸的担心,直到窗口报出4000的数字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IcU一天费用就要一万多,显然这个数字是他能接受的。
把岳母接回家,她基本不能活动,卢生把她摆正,和妻子打了个视频电话,报了一个平安。
妻子看她是坐着打的电话,也安心了不少。
把一切处理妥当,岳母睡下,卢生又赶往了妻子所在医院。
卢生出虚汗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在网约车上,他眯睡了一会,整个秋衣都已经湿透了,总是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梦里是什么内容,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也不敢去想,总之都是一些可怕的事情。
好在只要睡醒了,他精神状态就恢复了,不头晕,精神状态还好,至少照顾妻子没有问题。
他特别怕电话响,每次电话响都怕又出什么事情,他这段时间真的是一听到电话铃声就会害怕,却不得不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话铃声。
终于,晚上,还是噩耗传来。
岳父带着哭腔,在电话里说:“你妈没气了!哎呀!哇……”总之,就是完全没有办法冷静的,一直哭,一直说。
卢生也彻底心凉了, 岳母的走,他是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她已经病了这么多年了。但岳父好像没有准备,他一直坚信她还能活很久。
卢生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他怎么告诉妻子这件事。她还在生病,她如何接受这一切?
卢生最开始还是想着不告诉妻子,自己先去联系了陪护的公司,能不能加急请一个陪护过来,这几天先照顾妻子,卢生独自去处理后事。
打电话到陪护公司,他们说可以,不过人可能要半个小时左右到。
他又去找到了值班医生,他心里全是乱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能又微信联系了他们主任。
年轻医生给卢生看了主任的回复:“还是让家属决定,如果父母走了,不能去送行,会是一生的遗憾,对病情也没有帮助。”
卢生也想通了, 这件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还是让妻子去接受这一切吧。如果病好了,出院了,才告诉她,到时候再病了,会更严重。
他拉着年轻医生,去见了妻子,他跪在妻子面前:“妈去世了。”
“怎么可能,中午还好好的。”
“妈这些年身体一直都不好……”
“那中午都还打了视频。”
……
……
好在,她没有再晕倒。
一百零五章 卢生的黄粱梦10
陪护公司派了一个人过来,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阿姨,拖着行李,卢生跟她定了三天的陪护。价格并不便宜,是二十四小时的陪护。
可是后来,他们又决定出院,卢生问阿姨,能不能去家里陪着她?毕竟卢生回家肯定要办很多事情,岳父情绪激动也帮不上什么忙,妻子虽然没有晕倒,却昏昏沉沉,行动都不是很利索。
阿姨说可以,让卢生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有个人帮忙。后来阿姨在后世期间,确实也帮了很大的忙,甚至陪着她们一起去了火葬场,全程都很认真负责。
还是那句话,虽然是金钱的交易,但还是不能抵消那一句:“谢谢。”
阿姨去陪着妻子,收拾了医院的行李。卢生去和医生交涉出院的的事情,他们想临时离开一晚,但是按照医院的规定,医生也无权这样做。
年轻的医生说,如果晚上要离开医院的,必须要办理出院。他说话的时候也是一脸为难,卢生明白他也只是个值班医生,医院规定怎么做,他只能这样通知。
卢生不想难为医护人员,毕竟医院有这样的规定,他只能先去办理了出院,缴费的时候,楼下的机器却无法办理,护士也去看过,也都没有办法。
只能先开具了出院证明,情况毕竟特殊,一个病人忙着奔丧,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同意可以改天过来缴费。
来来回回,卢生又差不多耽搁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卢生给社区打了电话,给小区物业公司打了电话,甚至报了警,说家里岳母去世了,岳父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希望他们能帮忙看看。
物业公司派了保安上去,却无法安抚住岳父,他一直大喊情绪激动。
岳父打了120。
120到了之后,可能是和岳父无法交流,他们给卢生打了电话:“人还没有走,在抢救,你岳父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疾病?”
卢生默而不答,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后两天,卢生看到了,120留下的发票收据,卢生知道他们给岳母又用了肾上腺素,按摩胸腔等,却终于是无力回天。
110也来看过,说这是家事,他们管不了,警力有限,也不可能陪着岳父。
卢生,妻子和阿姨赶回家里的时候。物业保安,一直守在门口,岳父还在情绪激动。
好在看到女儿回来,他总算平静了些。
卢生也是第一面对这种场面,究竟该通知殡仪馆,还是火葬场,还是先要办什么手续,他没有一点门路。
只能用手机,在网上找了“丧葬一条龙。”
后续的情节,挺丧气的,多数也不想走进这种场景,只能简述一下。
换衣,化妆,先生做法事,烧纸,送到火葬场的车。
丧葬一条龙把账目的明细列出来,她本来想找妻子商量,却发现妻子精神不济,还有陪护一直陪着她。想找岳父却发现他情绪激动。
找卢生今后费用明细的时候,她主动让了一些价格:“小伙子,我也看出来你家里确实困难,难为你了,一定要挺住。”后来费用上主动给卢生少了一千多。
后续事情他们都会负责,直到火化。
卢生去小区外的酒店给阿姨和妻子开了一个房间,他不想难为阿姨,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她肯定很膈应。
她能在酒店陪着妻子,卢生已经很安心了。那一夜,妻子也没怎么睡,她就陪着妻子聊天。也是难为她了。
丧葬一条龙把卢生带到店里,去挑一个骨灰盒,老板说:“这小伙子也真是不容易。”
“他们家风水应该出问题了,小伙子要挺住啊,你家现在全靠你了。”
卢生看见桌上得甘蔗:“这个我能吃点吗?”
店主赶忙把甘蔗都推过来,甜水嚼入嘴里,他才觉得放松了一些。
店主问他抽不抽烟,他本能的觉得,他已经戒烟十多年了,读书的时候跟着室友一起抽,结婚之后就都戒了。
一晃结婚都十二年了,认识妻子也已经十五年了,这些年,她们很少红脸吵架,离婚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提过。
但也不算“风风雨雨十多年”,因为这些年他们就真的过得挺好的,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就小孩出生的时候艰难一些。
后面卢生主动带娃,家里的矛盾也很少,这几年基本就没有吵过架。
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卢生对店主说:“还是给我来一只吧。”
他趴在桌子上,抽着烟,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候。如果一切回到那时候,知道现在的苦难,他还是会和妻子一起的,还有孩子。
他怎么舍得他们。
以前看重生小说,总是希望回到原来,改变命运,有了孩子又不同了,如果回到以前,改变了命运,那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再见到孩子,没有任何父母会愿意这样的重生吧。
一百零六章 卢生的黄粱梦11
挑选好了骨灰盒,付了丧葬一条龙的款,大约一万出头的价格,其实做这一行挺赚钱的,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每个人赚自己该赚的钱,这也没有毛病。
妻子和陪护阿姨已经安排在酒店住下了,卢生和岳父回到家里,弥漫着一股烧纸钱留下的烟味。
时间已经大约晚上一点多。精疲力尽的时候,人是不会失眠的,他只是很恍惚,觉得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按照这里的规矩,需要停一个“假三天”,后天,卢生和妻子会去火葬场。
第二天,妻子的同事,教研室主任来家里吊唁,主任一直都很关心妻子。
最开始妻子头昏的时候,卢生还给主任请过假,后来一直是卢生和主任联系。
期间主任一度产生了怀疑:“怎么一直是你单方面和我联系,一直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主任说她可能是小说看得比较多,当时她怀疑是不是我把妻子怎么样了。妻子住院后,她很执着的打来电话,必须要和妻子通话。
当时妻子已经睡着了,卢生没有办法,只能把岳父岳母的电话给了她,她打电话过去,确认了,才放心下来。
她的想象虽然有些离奇,但她也是真心关心妻子,这么十多年的同事,大学也是校友,妻子一直管她叫师姐。
所以,岳母走后,她过来吊唁,并不是为了什么表面功夫。
到了家里,她把卢生给支开了,她想单独和妻子聊一聊,她还是信不过卢生,觉得卢生和妻子这些年的恩爱,是不是都是假的,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累病了。
卢生这些年,一直想证明妻子嫁给自己没有错。他支持妻子的一切工作,没小孩之前,支持妻子继续深造,有小孩后,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带小孩的事,也承担了多数的家务。
而且他钱也没有少挣啊,只是这三年,疫情之后行情确实不好,加上带孩子让工作的时间变少了,生意才差了些。
他一直就是想跟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的同事证明,妻子嫁给自己,没有嫁错。
然而,
最后,
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之前的努力没有人看到,大家都知道妻子的生病,只能证明她嫁错了吧。
他想说,这些年妻子其实过的挺开心的,这些年他们基本没有什么争吵,虽然没有很富裕,但好歹也衣食无忧啊。他之前也能挣钱的,能完全覆盖夫妻两人的开销,水电气,商场买菜米油盐。妻子的钱除了自己买化妆品,衣服,都可以存起来的。
有了小孩之后,加上疫情,经济上没有那么宽裕,但卢生还是没有让妻子为钱操心过吧。
而且他们还有一点存款,生活并没有很糟糕啊。
可是妻子病了,这一切就显得不重要的,他没有把妻子照顾好,让他这些年营造的幸福,在别人看来似乎不值一提了。
主任和妻子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她似乎终于相信,妻子的生病,和卢生没有什么关系。工作,照顾父母,咳嗽感冒,似乎一切都是压垮妻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生送主任去地铁站,她交代要好好照顾妻子,卢生说肯定会的,希望她能相信自己。
卢生发现,自己一直很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希望别人眼里,自己的生活是幸福的,从来不是一地鸡毛。
卢生一直相信:“家和万事兴。”可是“家和”并不能抵抗疾病带来的冲击。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但是也得除了疾病。
一百零七章 卢生的黄粱梦12
第三天是火化的日子,不会说得太详细,都是一些卢生得心理活动。
一早起床,按这里的规矩,岳父是不能去火葬场的,在大城市,他们也没有什么亲友,孩子也在老家,只有卢生和妻子两个人。
好在陪护的阿姨还在,这次多亏了她,虽然这两天她没有什么事情,家里也都是点了外卖一起吃。每次卢生都会给阿姨单独点一份饭,卢生还是能感觉到,她并不想和卢生一家混着吃。
他们一家三口点中餐,也会单独给阿姨点一个米线或者盖饭。出门在外工作,并且常年在医院陪护, 这些保护意识,卢生还是能察觉到,并且主动问询,给大家彼此的尊重。
妻子起床的时候说头有些晕,卢生只能给殡葬一条龙的人电话,说妻子晚上没有睡好,有些生病,可能需要晚些出发。
现在这种状况,卢生也只能先照顾妻子,让妻子多休息吧,她不能再出一点意外的了。
至于火化时间,卢生暂时没有办法顾忌,先照顾活人啊。
至于岳母的尽孝,在她生前,卢生问心无愧,他能做的都做了,死后显得很孝顺又有什么意义?
接她出院那天,不想描述的脏活累活他都做了,他不曾嫌弃过,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保佑她的女儿,早些好起来。
好在,妻子又小睡一会后,总算是恢复了很多,她也明白那天日子的重要,强打起一些精神,好在有陪护阿姨,一切都还很顺利。
来接卢生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王姐,她说话办事都很硬朗。说实话,要是软绵绵的性格,也做不了丧葬这一行。
她雷厉风行的开车,带卢生和妻子办完手续,等待火化,装上骨灰……寄存骨灰。
和周围热闹的送葬人群比起来,卢生一行三人显得很单薄。
中午的时候,王姐请卢生三人吃了一顿午饭,说实话虽然也就三十元左右的钱,但是她老是说:“小伙子也容易,你家里状况,我都听他们说了,要挺住。”
就是一顿饭钱而已,让卢生觉得,她也想帮自己。所以卢生并没有推辞。
回城的路上,王姐一直跟卢生夫妻聊天,不知道为何,她那一身侠气,竟然感染了卢生。倒不是他说得多有道理,道理卢生都懂,他大学学了四年心理学,只是知道再多道理又怎样?还不是过不好这一生。
王姐并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她说话的语气,就是很坚定。
她说你们是读书读傻了,卢生就觉得自己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她说你一天瞎想那么多有个屁用,卢生就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她讲了自己的故事,一个女人人来大城市打拼,做殡葬这一行,为了能进医院拉业务,到处请人吃饭,一天喝三顿酒。
为了找客户,到处塞小广告,现在自己带着老家亲戚很多人出来工作,开了店铺,日子都过得不错。
……
很多时候,心灵受到某种冲击,并不是那句话多有道理,有道理的话多了去了。
文字都能看懂,却总是感动不了自己。
回城的路上,王姐的话,让卢生心情豁然开朗了很多。
他们回城里,先去王姐店里,买了一些香蜡纸钱,卢生多付了30元,把中午的饭钱结给了王姐。她中午请吃饭,卢生没有推辞,这是王姐的好意。但这钱,他不想拖欠。
那天之后,卢生觉得,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
卢生这些年,自己做生意就总是畏首畏尾,小富即安,从来没有想过把事业做大,稍微有点钱,就想着多陪陪家人。
这也间接造成了现在这种窘迫的局面,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事没有恒心,没有拼劲儿。
年轻的时候,过得太轻松了,有了钱,就去旅游,买电子产品,没有想着存下什么钱,也没有拼出好的事业,只是开这么一个小店,得过且过。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还是没有宽松的经济条件。
卢生的想法很多,却无法付诸实践,这才是生活的难。
一百零八章 卢生的黄粱梦13
接下来的几天,妻子的情况趋于稳定,卢生夫妻还是决定不回去住院了,挂了门诊的专家号,调了药。
陪护阿姨走的时候,妻子送了她一个桂林带回的玉吊坠,带了一箱橙。虽然陪护费用不低,卢生也按时付清,但还是那句话,金钱的交易,并不能抵消那一句谢谢。
感谢那段时间卢生遇到了这些人,平平安安的把后事处理好。
休息了几天,妻子的状态逐渐稳定了,没有再头昏,只是还需要按时服药,整个人都不是很精神。
卢生还是经常睡觉出虚汗,他只能吃玉屏风散压制,还吃西药感康,也能压制住虚汗的症状,却总不是长久的办法。
偶尔午睡的时候,还是会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好在频率已经不那么频繁。
他们每天需要烧纸钱,可是小区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冬天的风很大,在路边烧纸,又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们去了最近的一座寺庙,那天也发生了一件奇事,他们去寺庙烧纸钱的时候。寺庙正在搬运一车书籍,整整有四五十件,每件书都特别重。
几十件书,却只有一个年轻师傅一个人在搬,从一楼搬到二楼的藏经阁。师傅看到卢生年轻力壮,就主动让卢生去搬运。
卢生一家人用了别人寺庙的焚香炉化纸,别人让帮下忙,他又年轻,总不能推辞。
他来来回回搬了十八九趟,中途休息的时候,和楼上另一位老和尚聊了聊天。老和尚年纪大了,没有和他们一起搬,只是在楼上清点数目。
他气喘吁吁的休息,又把家里的遭遇都和老和尚讲了讲,老和尚说你家这种情况,就只能都顺着你媳妇,让你媳妇学会:“看破,放下。”
这些佛理卢生都懂,“看破放下。”稍微对佛理有些了解,都听过这两个词。
但老和尚说来,又是对卢生的心灵另外一次撞击。
后来,年轻师傅说,楼上那位就是寺院的住持,宏海。
或许是由于白天搬了十八九箱书,出了一身汗,他那一夜睡觉,很安稳。
虽然没有完全康复,却总是一切转向的开始。
是不是听着又像写小说了?或者是卢生给本来普通的事情,赋予了一个特别的意义,算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
但一切就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那天之后,一切都逐渐顺利。
为了放松心情,找了连续剧来看,当时刚完播的《打更人》,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
一部能让人聚精会神看得连续剧,真的是心灵健康的良药。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掉,卢生觉得创作故事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他可以帮助别人,所以他还是决定,把未完的小说慢慢写下去。
卢生本想着,要是妻子状态不好,就先把骨灰寄存着,一切等妻子状态稳定后再说,一切以妻子为重。
好在,妻子的恢复速度,比医生说的要快一些,状态比较稳定,可以继续安排岳母的后事。
所以他们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过年之前,把岳母送回老家安葬了。
岳父岳母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老家买好了墓地。
他们同一天坐高铁出发,妻子和岳父乘车回老家。卢生得回自己的老家先去接孩子,把孩子带上,然后再回妻子的老家。
又是一个奔波的过程,整个路线,卢生需要转三趟高铁,四趟长途网约车。
出发那天,卢生还是又五六点起床。那段时间他心累,根本不在乎这种身体的劳累。
约了王姐的车,他本来想打一辆网约车,但是去火葬场取骨灰盒这种事情,不是每个司机都愿意的。所以卢生还是约了王姐的车,费用还是不便宜的,至少是网约车的两倍。
他也想和王姐再聊一聊,增加一些胆气。那段时间,他都想和人多聊聊天。
王姐的车是贵了一切,但去哪该拿什么东西,哪里停车方便,她都很了解,取骨灰的事情办理的很快。
早上九点,卢生就走了一个来回,拿好了一切。他们在楼底下汇合,准备前往火车站。
这边的风俗,骨灰不能进家门,卢生把骨灰装在一个行李袋里,在楼下等待。
这些天,这些事都是卢生一个人在操办,比孝子做得还尽心,所以卢生觉得对于她老人家,卢生没有任何歉疚,能做得他都做了,只希望她在天有灵的话,保佑她的女儿从此能健健康康,别的卢生不奢求,给岳母烧纸,敬香,送行的时候,他都只提这一个祈愿,只要这一个祈愿能成真就好。
……
岳父和妻子需要把骨灰带上高铁,卢生专门查过,铁路部门规定的,只要是隐蔽包装,安检查出来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岳父一直很担心,直到把他们送进火车站,他才安心下来。
岳父和妻子进站之后,卢生又得去另外一个车站,他们回老家的高铁并不在同一个车站。
来回的奔波,卢生等车的时候,又开始出虚汗,一路上却也没有耽误行程。在高铁上假寐的时候,又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看来自己真的太累了。
看来寺院的奇遇,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只是在那一天,他做了体力活,所以睡的安稳了。
不要把所有遭遇,都往怪力乱神上扯,这样只会让自己心更累。
一百零九章 卢生的黄粱梦14
回自己老家那天,卢生一路都很着急,父亲说家里决定提前“团年”,按照卢生老家的规矩,过年之前会邀请亲朋一起到家吃一顿团年饭。但卢生回家还是腊月二十左右,吃团年饭还是太早了。
卢生只能在老家待一天,毕竟妻子和岳父那边也还有很多事情,第二天卢生就需要带着孩子出发。能陪陪自己父母的时间,也就是一晚上。所以父亲还是执意要在那天吃团年饭。
卢生也想过,既然时间那么仓促,为什么不等办完后事,再去接孩子?不行的,他想孩子了。
孩子在老家,那十来天,卢生每天打视频电话,却总是放心不下,如今妻子病情稳定,他是一定要尽快把孩子接到身边。所以他也从来没有“等后事办完,再去接孩子”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了,高铁上的一路,他还是一直冒汗,应该也是虚汗吧。
中午,父亲在家人群里,发出了祭祖的照片,在阳台上摆上了猪头,鱼,鸡,然后点上香蜡,几个小辈在前面作揖祭拜。
这个仪式,父亲每年都会摆上,坚持了几十年。卢生结婚之后,夫妻商量的是一年回妻子家,一年回自己家,所以这些年卢生参与得少了。
他看着照片上, 孩子虽然才四岁,祭拜的时候也是有模有样,满脸欢笑。
这些天,孩子一直跟着嫂子住,并没有住爷爷奶奶家里,而是住在嫂子亲家里。多亏了嫂子的照顾,孩子也很喜欢她。
中途孩子也生了一次病,并不严重,有些积食而已。
由于卢生一直比较宠溺孩子,孩子四岁了,也不会用蹲坑,上厕所都是用自己的小马桶,回老家后,没有小马桶,他不愿意去厕所,所以积食也很正常。
孩子生病那两天,也正是卢生最忙乱的时候,岳母刚过世,妻子状态还不好。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妻子,只是自己默默的担心。
他其实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孩子积食经常都这样,发一点低烧,精神萎靡,一般吃点退烧药,正常排便了,就会好了。平时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这种情况都不用去医院,自己吃点药,睡一下就好了。
可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卢生的担心却是特别强烈,你们能理解那种心情吗?就是人再倒霉的时候,总是害怕坏事会接踵而至。
卢生在微信上回复哥哥:“没事的,他经常这样。”他故作轻松。
然后用某团下单,让老家药房给哥哥家送了小葵花颗粒和美琳,让哥哥喂一些小葵花颗粒,如果发烧到38.5度以上,就可以喂一次美琳。
他打电话让母亲在家里找找,找到了孩子小时候用的小马桶,让母亲送到嫂子家里。
母亲过去后,亲家人觉得还是应该慎重一些,于是又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病, 甚至抽了血,检验有一些细菌感染,开了几颗头孢。
卢生挺感谢他们的,本来没有必要,他们却还是做了最慎重的选择。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一些。
好在,后来孩子恢复的很快,第二天的视频里,他已经活蹦乱跳了。
妻子为了表达感谢,走之前,还是去买了个包包送给嫂子,让卢生带回老家。
当然,卢生也母亲也买了一个红米手机,不能厚此薄彼,她的老手机已经快不能用了,也该换了。
至于家里的男士,比如哥哥,父亲,卢生就不用担心他们的想法了。
想起这些,这次还是多亏了嫂子和哥哥……
一百一十章 卢生的黄粱梦15(完)
下了火车,已经下午六点多,还需要坐一次拼车才能回家。
以前,回家卢生都是坐大巴回县城,现如今私家车和网约车盛行,城际的大巴车已经被挤压得没有了生存空间。
由于拼车的司机,需要接人,送人,等人,确实又耽搁了很长时间。卢生表现的很着急,他问了好几次:“大约几点钟能到?”
父亲也打了两次电话,问他到哪了。
师傅问卢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卢生说:“家里人等着自己吃饭,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已经觉得很抱歉了。”
开车师傅听了这个理由,应该是不以为然吧,并没有搭话,也没有优先照顾卢生行程的意思。
是啊,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卢生也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解释更多,他总不能还要卖惨吧:家里岳母过世了,他回去接小孩,只能再老家呆一晚上,父亲年迈了,这半年也查出了肾病综合征,身体一直不好。他只是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一顿饭。
卢生到了县城后,拼车师傅还要挨个去送别的乘客,卢生就下车,提前打车先回家了。
就算如此,他回到家里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亲家下午吃完饭先离开了,父亲母亲,嫂子和哥哥还有大侄子在等着卢生。
……
这些年的团圆饭,人越请越少。卢生记得小时候得团年饭,要请上母亲的几兄弟家,父亲的几兄弟家,前前后后得有五六桌人。
而这些年,几个舅舅相继病逝,父亲这边的兄弟也都年纪很大了,生病的生病,中风的中风。小辈们都是天南海北,也就逐渐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些年的团年饭,父亲都只请了嫂子一家人。
算起来,除了妻子,这顿团圆饭还是到齐了,他们一起吃了汤锅,父亲这段时间,由于肾病的关系,脸明显的有些臃肿,卢生看得有些心疼,这是一个慢性病,却有些折磨人。
哥哥寒暑假能回家照顾,平时如果需要住院,卢生也回去照顾过两次,他时间比较自由。但妻子这一生病,家里更缺不了他了,回去照顾父母的话,又多了很多顾虑。还不知道未来怎么办。
但父母看到卢生的时候,还是很开心,他们跟卢生讲孩子这段时间很多的趣事,大家心情其实挺好。
卢生就是觉得很歉疚,想想父母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自己尽孝的时间却屈指可数。
两老也不太喜欢大城市,觉得自己在老家活的很自在,所以没有要去大城市的想法,之前他们也过的挺自在的。
只是这一年,由于父亲查出了肾病。卢生还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怎么处理。是接到大城市照顾?还是在老家请人照顾?
妻子孩子都在大城,卢生也无法回家,总之,一切都是茫然的,一大笔糊涂账,怎么规划都不行……
人到中年,在大城市成家立业,父母又不习惯大城市,这种情况算是这个时代多数人的痛点吧,他似乎也无力解决。
……
哥哥这些年自学中医, 给卢生把了脉,卢生告诉哥哥,这些年出虚汗,一直吃玉屏风散。
哥哥把脉之后给卢生换了药,玉屏风散适合邪气未入体的情况,不适合卢生。给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液。
不知道是由于药物作用,还是孩子在自己身边。终于那天晚上,卢生带着孩子,看着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卢生睡得很安稳。
……
翌日清晨,哥哥嫂子带着卢生去吃了早餐,送嫂子的包包,她一直推辞,说卢生见外了,但好歹收下了,让卢生觉得心安一些,这段时间真的全亏了他们。
去高铁站,卢生约好了网约车,还是同样的接人,等人,下客,又让卢生转出租车,才到了高铁站。差点赶不上高铁,卢生带着孩子,真的是急得骂娘,诅咒了司机几百遍,却不敢让孩子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好在,赶上高铁,中转,又上高铁,到站后打车到了妻子家里。
回来后,妻子和岳父忙着处理一些岳母银行存款的事情,卢生不便参与,关于钱,总是越清晰越好,不好瞎掺和。
卢生只是在家带着小孩,每天喝三瓶藿香正气液,他的症状逐渐好转。
和妻子一起购买一些算命先生交代的东西,水果,糕点,纸钱。
岳母下葬那天,卢生早早把孩子送去妻子小姨家,不想让他上山去参与那一切。小姨家有个外孙,两三岁,妻子表妹带着这两个孩子,可以一起在家玩着。卢生不在意什么外孙去不去送别的话题,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不想让他害怕,山上风大,也不想孩子再生病了。
那一天,卢生清扫陵墓,领取骨灰盒,抱着骨灰盒下葬,磕头,招呼亲友,除了没有哭……卢生做的都很主动,妻子亲戚也无可指责。吃饭的时候,都夸卢生。
卢生知道都是一些客套话,但卢生主动积极得做了一切,他问心无愧。
由于妻子小姨一家的帮助,葬礼也进行的很顺利。总之岳母走之后,没有再多厄运发生,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算是否极泰来。
在妻子老家,安安稳稳的过了一个年,由于有孩子的闹腾,倒也不算冷清。
大年初四,他们就提前回了大城市。带妻子去门诊复诊,调了药,妻子已经基本恢复。
只要一家三口,健健康康,他们有能力面对父母的疾病,有能力面对一些离别,只要三个人一起,所有困难都打不倒卢生。
就目前的状况,卢生总算是挺过了这一关,一定会否极泰来。
一定会的,黄粱梦里的生活从此会好起来,他说过,他会安安稳稳的度过那一生。
梦总有醒的时候,卢生的梦终于结束了。
第111章 想学鬼门十三针
卢生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哟,你醒了?”说话的是安自良,他拿着卢生胸前的沉香吊坠,仔细端详,似在寻找吊坠中的隐秘,眉头紧锁,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中……
算起来卢生和安自良大夫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可算是这里的常客。
卢生坐起身来:“怎么样,看出什么端倪?”
他自顾地从安自良手里拿过吊坠,挂在脖子上。
安自良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就一个简单祝由术,你看一下还就晕倒了,看来你对祝由术挺敏感的呀?是个学祝由术的天才。”
卢生觉得安大夫这话完全没有逻辑:“你这话说的。我对祝由术敏感就适合学祝由术?那我被打脸的时候特别疼,那我就是练武奇才?”
安自良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觉得他这比喻颇为有趣:“那不一样,我听马道长说过,祝由术和武术可不同,你得先感受到祝由术的能量走动,才有天赋能学。武术就不同了,每个人挨耳光都会疼,所以得脸皮厚的人才能学。”
“马道长?又是谁?”卢生疑惑道。
“道士马志,当年我们一起编纂了《开宝本草》,那第二十一卷《隐卷》就是他编纂的,他可是精通祝由术。”
安自良眼神深邃,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尘封的回忆中。
窗外,银装素裹,零星的飘落一些雪花。
雪花里窜出一席白袍,像一只小鹿,轻盈的身影,带着一丝雀跃,她跑进了屋里,也撞入了卢生心里。
小白鹿就是呼延静婉,她此时眉开眼笑,像冬日里的一束暖光,开口问道:“呀,卢生你醒了?”
卢生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才一日未见,却又恍如隔世。
卢生点点头:“恩,没事了。”
呼延静婉满脸焦急:“怎么突然就晕了呢?”
卢生朝着安自良噜了噜嘴:“你得问他呀,他说我是天才,天才看了祝由术都会晕倒的。”
安自良摊开手:“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说完这些话,安大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不想在这里打扰两人:“行吧,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吧,我出去淋雪。”
这淋雪一词,倒是用的颇为古怪,大概也是安自良没话找话,只能编这个借口了吧。
呼延静婉看着安大夫背影,抿了抿嘴,似乎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开口问道:“对了,安大夫。之前跟您提过,家父让我跟您学医,你还收徒不?”
安大夫摆了摆手:“我这点微末医术,有什么好学的?”说完就把门打开,冷风灌进了屋里。
呼延静婉怕他走掉,赶忙开口说道:“当然是学《鬼门十三针》。”
安自良在门口,脚步僵住了,转过头来,看着呼延静婉,眼神深邃,一动不动。
风雪一直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安自良凝视着呼延静婉,呼延静婉懵懂的看着安自良……
良久,卢生打了个喷嚏:“不是,你们要出去就出去,要进来就进来,在门口站着是什么意思?冷风全都灌进来了。这不是还有个病人吗?”
安自良这才打了个冷噤,似是释然了,背负双手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鬼针,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的,什么时候我考考你吧。”
呼延静婉一脸自信:“那我一会就去找您。”
安自良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来,看向卢生:“你小子想学吗?我觉得你比较有天赋,我可以从你们两人中选一个,当关门弟子。”
“选一个人?他学了,那我学啥?”呼延静婉对安自良怒目而视。
卢生也是一脸无语,听说过搞“雌竞”的、搞“雄竞”的、但是把暧昧期的小情侣搞来“雌雄竞”,这算怎么回事儿?
卢生自然是不想学的,他只想卖药赚钱,不想行医:“您老就别惦记我啦,葛老头想让我当他徒弟都想疯了,我都没有让他得逞。”
安自良傲然道:“那不一样,你不想当他徒弟,但是可以当他师弟,这辈分一下子就提高了!”
说得卢生竟然有一丝心动。转头又打了个喷嚏:“您老要是不走的话,就进来聊天呗,站在门口兜风吗?”
安自良这才背负双手,扬长而去,也不知道把门关上。
呼延静婉撇了撇嘴,起身去把门关上,还不忘嘟囔一句:“这老头没长手吗?出门也不知道关门,装什么仙风道骨。”
门外传来安自良的一个喷嚏声,背后骂人的威力还挺强的。
等安自良走后,呼延静婉又给卢生搭脉,仔细检查了一番:“好生奇怪。别人昏倒的是气虚脉弱,怎么你这昏倒之后,还显得脉如洪钟,威武雄壮了?”
卢生被夸的挺开心。任何一个男的,被一个女子当面夸赞“威武雄壮”。都会变得意气风发。
“你这才刚醒过来,就别挺着啦,你还是再躺下休息会儿吧?”呼延静婉给卢生拉了拉被子。
卢生哪里还躺得下去,他都“威武雄壮”、“意气风发”了。自然是要起来活动活动。
卢生一会儿空气投篮,一会儿空气拳击,看的呼延静婉不明所以:“你这都是些什么动作?”
卢生自觉自己很帅:“养生操而已,对了,你为啥要学什么鬼门十三针?是一种针灸术吗?”
“对啊,这个是安大夫的绝学。相传“鬼门十三针”由战国扁鹊所创。孙思邈写的《备急千金要方卷十四.风癫第五》记载“扁鹊曰: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
呼延静婉背起医学典籍来,倒也是顺溜,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
卢生在黄粱梦里,到也听过“鬼门十三针”,但多是在鬼怪志异小说中,这种东西一听就是邪术啊,加个鬼字的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例如这鬼天气,鬼火冒,鬼画符,带鬼字的,它能出什么好针法?
没想到,竟然在孙思邈《千金要方》里还真有记载,于是又好奇问道:“这针法是治什么病的?”
“疯癫,专治百邪癫狂,针到病除,疗效独特。”
卢生明白了,用黄粱梦里的话说,就是抑郁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等,这针法倒是挺有意思。
呼延静婉看着卢生表情,顿感大事不妙,心里叫苦不迭,后悔不已,他这是也对针法感兴趣了?!这“雌雄竞”,看来在所难免了。
其实卢生也不想学什么医术,他只是觉得这针法挺有意思,名字也好听,想见识见识而已。
第112章 近朱者赤墨者黑
二人走在安家院子里,呼延静婉还有些抱怨:“这安大夫也真是,我都看出来了,他明明就很想收我当徒弟。还偏偏欲擒故纵。”
呼延静婉既然都这么自信了,卢生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可不,他就想让你意识到,想当他安太医的关门弟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让你好好珍惜,你这么优秀,她怎么会看不上你?”
“我最近是不是太自信了?”呼延静婉突然有了自知之明。
“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卢生觉得,呼延静婉跟自己混久了,也学得有些过分的自信了。
这时候,一个婀娜的小娘子走进了院子,听到卢生这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突然顿住了脚步。
“公子是在说我吗?”语气温婉动人。
卢生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婀娜的身影站在那里,披着一件青绿大氅,几笔雪花撒在肩头,圆拱门下,青丝婉转,美目莹润,眉似青黛。
卢生这没见过世面的,又看得有些痴傻了。
呼延静婉一脸茫然,回答了女子的疑问:“没有人说你啊。”
听了这话,小娘子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语气变得盛气凌人:“没有?!我明明都听到了,什么朱啊,墨啊的,你们这些没教养的,少在背后胡乱议论人!”
她气质也变了,倒像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女悍匪,跟刚才判若两人。
呼延静婉这就忍不了了,谁还不是个大小姐?
“我说你这妮子,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怎么可能背后议论你!?你谁啊?”
那小姑娘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姐姐别生气,小女子名叫朱墨,想来是我听错了,误会二位了。”说完还不忘记行了一个万福,以示歉意。
这个叫朱墨的女子,一会温婉,一会泼辣,把卢生和呼延静婉都给搞懵了,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两面三刀的?
这时候葛老头慌里慌张冲了过来:“一个没看住,怎么把你给放出来了。”这话说的,好像这女孩是圈养的牲畜一般。
老葛大夫,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葛老头给卢生比了个手势,用食指在自己头上画了个圈圈,挤眉弄眼的。
卢生这才明白了,感情这个叫朱墨的小姑娘,脑子应该是有些问题。也不奇怪,会鬼门十三针的大夫,收两个癫狂病人,倒也是常理之中。
葛大夫拉着朱墨:“走吧,别在这里晃悠了,这两人胆子小,别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说着便要拉着朱墨离开。
朱墨轻轻的把葛老头手扒开:“葛叔叔,您不用拉着我,是爷爷让我出来,给他们出考题的。”
“让你来出考题?”葛大夫颇为疑惑?
“怎么啊,不行啊,你个糟老头,看不起我?!”就算她有病,但也不能这样欺负老葛头啊,你看把葛老头给气得,都吹胡子瞪眼了。
葛老头还不能发火:“你爷爷想怎么考他们?”
朱墨含蓄的点点头,温柔一笑:“还是飞针术吧,我来教教两位,一日之内,看看能不能达到入门的标准。”
这飞针术是中医正统针灸的一门技法,可以隔空一寸左右,扔出银针直接命中穴位。黄粱梦里,多认为飞针术是炫技所用,实际用处不大。但也有例外,如对小儿施针可能会用到,练习得好,甚至能达到进针不痛的效果。
当然,在鬼门十三针中,飞针的应用就更有必要了,毕竟大夫要面对的病人,都是一些癫狂患者,能扎针的时机,稍纵即逝,所以飞针的练习,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那行,既然是你爷爷吩咐的,那就你来出题吧。”葛老头摊开手,把折腾卢生和呼延静婉得权力,交给了眼前的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
朱墨又变了泼辣态度:“哟,就她们两个?还真想当爷爷的徒弟呀,这样的平平无奇的狗男女,我见多了,都想学爷爷的绝学,就他们那衰样,也配?爷爷才看不上他们?呸!”
朱墨的这一面简直就是泼妇啊,太硬了。
呼延静婉虽然知道朱墨是有病的,但还是不能能忍,说她狗男女,她忍了。说她衰样,她也不在乎。你不能说她平平无奇,她一个傲然的女子,最讨厌被人说平庸:“嘿,你这女人,我怎么了?你就说我平平无奇?”
卢生看了看呼延静婉高挺的身姿,确实不能说平平无奇。
朱墨又换了一个表情,轻声细语地:“公子和小姐,自然是长得一表人才,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不然爷爷也不会让我来考教你们。”
呼延静婉一股邪火发了一半,又被朱墨轻言软语给压了下去,一口气全都憋在了嗓子眼,那叫一个难受。
卢生走到葛老头面前:“你师傅这个“鬼门十三针”也不好使啊,说好的十三针下去,什么癫狂之症都能针到病除,自己身边却还收着一个癫狂患者,这不是有损你师傅名声吗?”
说话的声音好像大了一些,被朱墨给听到了:“你才是癫狂患者,怎么不再说得难听一点,直接叫我疯子好了!我要是疯子,杀人不用偿命的话,我第一个先咬死你!”
宋朝疯子杀人也不用偿命?无考。
卢生自觉失言,赶忙道歉:“我不是这意思……我可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朱墨又哀哀自怜起来:“我知道公子可能有些看不起我,我年幼便发了病,父母把我留在了我医馆外,就狠心的离开了,好在爷爷收留我,教我医术……”说着嘤嘤嘤的哭诉起来。
葛老头也开口解释:“本来师傅是有机会治好她的,行针到最后,要取舍一个魂的时候,犯了难,到底是保住温婉的小朱,是泼辣的小墨,她自己无法抉择,师傅也没有办法抉择,最后还是放弃了。”
卢生就纳闷了:“这还用选,当然是祛恶存善啊?留下那个毒嘴的泼妇,不是害人吗?”
葛老头也是一声感叹:“是啊,世人都知道女子温婉一些好,但是纯善的人,往往活的并不好,甚至无法生存。”
此时,朱墨已经懒得听的闲言碎语了:“啰啰嗦嗦,到底还考不考啊?我看啊,你们两个就别浪费时间了。反正你们也不可能学会飞针术,平平无奇,自视甚高的狗男女。”
呼延静婉和卢生终于也放弃反驳她了,斗嘴变得没有丝毫意义,他们也不可能去打她。
朱墨把二人带到院子一个角落里,掀开一张蓑布,下面竟然藏着一个针灸木人,真人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刻上穴位经络图。
朱墨看着眼前惟妙惟肖的木人,语气温柔,介绍道:“这可是针灸大家王维一,早年亲自雕刻的针灸木人。那位王唯一大夫,现在可是尚药奉御官,据说奉皇命在京城铸造针灸铜人呢。”
这王唯一的针灸铜人,就是着名“天圣针灸铜人”,可是流传千古的杰作,卢生这还是知道的。黄粱梦里,他还在博物馆,见到过明仿的天圣针灸铜人。传说铜人在天圣五年铸就而成,也就是两三年后,就会面世了。
铜人胸背前后两面可以开合,体内雕有脏腑器官,铜人表面镂有穴位,穴旁刻题穴名。
同时以黄蜡封涂铜人外表的孔穴,其内注水。如取穴准确,针入而水流出;取穴不准,针不能刺入。
卢生看见眼前的杰作,虽然比不上那一对“天圣针灸铜人”。但也有了雏形,木人雕刻惟妙惟肖,至于穴位准不准,他不知道,他也不懂啊。
总之是王唯一的杰作,信就对了!
第113章 二人学习飞针术
卢生眼睛都看直了:“这针灸木人也做的太逼真了吧?”
朱墨看卢生站着不动,便颐指气使道:“愣着干嘛?把这个木头人搬出来啊,到底你是木头人,还是它是木头人?”
卢生本来不想回嘴,但肌肉记忆一般,还是骂了回去:“嘿,你这泼妇,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朱墨说话立刻就温柔起来:“麻烦公子了,这木头人实在是有些分量,小女子力气不济,只能劳烦公子了。”还微微点头,浅浅一笑。
你看看,你让朱墨说话好听点,人家立马就改,说话一下就变好听了。
卢生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把针灸木人给搬了出来,别说还挺沉的。
朱墨站在木人前面,轻轻擦拭,从上至下,沿着肌肉线头往下“抚摸”,木人太过逼真,似是在擦拭身体。看得呼延静婉都有些脸红了。
朱墨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针灸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排银针。呼延静婉默默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十三针。
她好奇的问道:“怎么刚好十三根?也不搞两根备用的?这要是丢一两根,这套针不就白费了吗?”
朱墨白了呼延静婉一眼,打开了夹层,下面又密密麻麻的摆着一盒银针,开口挖苦道:“就你脑子聪明?你想到了,别人就想不到?自以为聪明绝顶,尽提些莫名其妙的建议,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只是跳梁小丑罢了!”
呼延静婉也不跟她计较了,费神。
卢生看着盒子里的银针,与寻常银针无异,三寸长短。只是在针头都系上一簇小小的红缨。
卢生好奇问道:“多出来的这簇红缨,做什么用的?”
朱墨轻轻点头含笑,拿出一根银针,瞄准木人,眼神瞬间犀利,隔空三寸,扔出银针,针尖直入木人印堂穴,银针垂直于面部,丝毫不曾歪斜:“针尾的红缨,就相当于弓箭的箭簇羽毛,能让针保持垂直,射入穴位的时候不至于歪倒。”
卢生点点头,原来还用上了空气阻力,流体力学,于是夸赞道:“倒是颇有巧思。”
朱墨口气又变得严厉,揶揄道:“废话!能流传几百年的东西,能像你一样,一无是处?一点屁用没有!”
葛老头怕卢生会忍不住去打人,赶紧咳嗽两声。他早就摸清楚规律的,安自良给朱墨的两个魂分别起了名字:小朱和小墨。
这毒舌的小墨说完话,就该换温柔的小朱了,葛老头赶忙把话接住:“你爷爷打算怎么考他们两个?”
“要怎么考,要你多嘴!没天赋的玩意,学了十几年也学不会,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手画脚,老不羞的!”小墨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还是打人专打脸那种,朝着葛老头伤口上撒盐。
葛老头气竭,这规律没把握好,小朱、小墨不是应该轮着来吗?怎么还临时换人了!
葛老头被骂得有些脸红,他手不灵巧,家里人都知道。这飞针术,他一直学不会,年轻时候还勤加练习过,谁知道练习太过了,肌肉劳损,还得了手抖的毛病,彻底和鬼门十三针无缘了。
小朱取出几根红缨银针交到二人手上,做了一番示范:“公子小姐,这飞针分为“短飞”和“长飞”,短者寸许,长者尺许。长、短飞针,手法完全不同。今天二位就先试着短飞吧,爷爷说若能达一寸外飞针入穴,就算合格。”
呼延静婉没忘记和卢生的竞争:“那两个人都合格呢?他不是只收一个关门弟子吗?”
小墨轻蔑的斜视了呼延静婉:“你在白日梦偷汉子呢——想的倒是挺美。你问问葛老头,他学了十几年,能飞出一寸入穴不?哪那么容易!”
葛老头脸红硬撑道:“偶尔还是可以的,今年我还飞出过两次。”
小朱双眼含笑,温柔说道:“那葛叔叔针法又精进了呢,恭喜、恭喜没想到葛叔叔老了,老了,还能枯木逢春。”小朱还双手抱拳,真诚的作了作揖。
这还不如直接骂葛老头一顿呢,夸得他都无地自容了。
……
朱墨两指捏起一根银针,给二人做了一次示范。她走到木人身前,这次瞄准胸口正中央——膻中穴,看似轻柔一投。
卢生却注意到,她两根手指快速的撵动,给银针加上了极快的转速,银针插入木人,针尾还轻轻颤动,可见速度和力道。
小朱又把指法给二人做了讲解,认真而详尽。
呼延静婉听得频频点头:“挺简单的呀,我会了,我会了。”
小墨不屑的盯着她:“眼睛是会了,耳朵也会了,等动手的时候,你就发现你啥也不是!”
轮到二人实操的时候,小朱还是不放心了:“公子小姐,慢着,等等!”她走到木人前,又把蓑衣披在了木人身上,还带了一顶蓑帽。
“你这是做什么!”呼延静婉不理解。
小墨一脸不屑:“做什么?自己什么能耐,心里没点逼数?练习的时候就别用木人了,好好的木人,能让你们胡乱扎?这蓑衣还不够你们霍霍的?先把针能插进蓑衣再说吧!”
卢生觉得小墨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练习了两次,卢生不得要领,他自觉穴位应该是扎准了,哪怕是隔着蓑衣,他也能感觉到穴位的位置,但这力道确实不好掌握,针扎上去歪七扭八的。
倒是呼延静婉,毕竟常年练武的,大力出奇迹,好几次飞针都都能没入蓑衣,笔直板正。
……
“哇公子好厉害,就只比小姐差一点点了。”小朱在一旁,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
“那是一点点吗?差很多好不好!他都没扎进去过!”呼延静婉听了不服气,却很得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就五六针是合格的。乌鸦笑猪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没到入门的水平。”小墨适时的给了她一顿暴击。
呼延静婉只能咬牙切齿,继续练习。
葛老头在一旁看热闹,被小墨一阵呵斥:“笑!笑什么笑!他们就算是乌鸦笑猪黑,也比你好一些,十几年都不见天日的黑煤球。”
葛老头就笑不出来了。她要是没病,真是想打她一顿啊。
第114章 一丈开外惊众人
卢生练习一上午,却没有什么进步,他历来只是运气好,实力都是一般般的:“这短飞针,太没意思了,你教教我长飞针吧,短的不适合我。”
小墨没好气:“走路还没学会,就想学跑了?也不怕步子大了扯到蛋!”
卢生得学会等待,仔细看着朱墨的表情,等她面色柔和,确定“换人”之后,他才撒娇卖萌:“就教一教,教一教嘛。”
时机把握得挺好,小朱含笑点点头:“那也可以,长飞针的话,需要公子拿住针,起式:将右手放在左肋下,大臂带动小臂,向外,单手挥出,同时两指转动银针,手指在最前面的时候,放出银针。”
银针扎在三尺外的蓑衣身上,笔直板正:“说实话,这抛出银针并不难,力气大的,银针能飞出两丈开外,但难的是准度,若是能在一尺外,针针命中穴位,那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卢生此时站在针灸木人三尺开外……
木人裹着蓑衣蓑帽,只有下半边脸露在面面,银针稳稳插入鼻子下方“人中穴”。
针尾颤动,发出金属轰鸣的声音。
三个旁观者都看傻了。
呼延静婉也不动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葛老头揉了揉眼睛:“是不是我眼睛花了?”
小朱欢呼雀跃:“公子,你也太厉害了!”
欢呼之后,小墨也出来,惊掉了下巴,没有任何言语,只留下两个字:“牛哉。”
小墨走到针灸木人前面,把蓑衣蓑帽给退去:“我就不信了,再来!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厉害,邪了门了!”
只见卢生单手捏针,也不管什么旋转,什么发力,就是往外挥舞,却针针命中目标。
“来这里,关元穴。”
“来这里,水分穴。”
我还就不信了,小墨指着木人的下面的“要害”部位:“来这里,势头穴。”
卢生惊奇了:“这里还有穴位呢?”
小朱一震脸红:“怎么指到这里来了,公子,要不算了吧?”
卢生却已经银针出手,针尖没入“要害”两寸,力道最大,银针发出轰鸣声。
扎住“势头穴”那一瞬间,卢生和葛老头都是赶紧夹住两股,打了一个冷劲儿。
……
朱墨指哪个穴位,他就扎哪个穴位,无一不命中的。卢生也分不清,到底是运气,还是天赋?他或许真的是李广、花荣那种射箭天才,百发百中那种?谁又知道呢?每个人总得有点天赋吧。
或许也不要什么技巧,不要什么实力,不要天赋,全凭信念?
你相信奇迹,相信光吗?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两次的。
人生漫漫海海,总会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安自良躺在医馆的太师椅上,他早上看了几个病人,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疲倦了。这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朱墨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上一杯茶,温柔的说道:“师傅,考核结束了。”
安自良老神在在接过茶杯:“那结果如何?可有人达到一寸入穴?”
小墨没好气的回禀:“算老娘看走眼了,他们两个都达到了!”
安自良轻抿了一口茶,倒也不出他所料:“呼延静婉能飞出几寸?”
小朱表现的很开心:“呼延小姐两寸以内,‘十有三四’能命中穴位,真的是天赋异禀呢。”
安自良点了点头:“两寸,那还不错。那卢生呢?”
小墨一脸不耐烦,食指伸出,比了个“一”。
“一寸入穴?那确实差了点意思。”安自良捋着胡须:“也还不错啦,不过比我预想的还是差了点意思,能学鬼门十三针,却还是不能把它发扬光大,看来注定后继无人了。”
安自良似乎还是略微带着一丝遗憾。
小朱的食指左右摆动,武媚的笑了笑:“爷爷,不是一寸哦。”
安自良惊讶道:“那是多少?你不会说一尺吧,那都赶上我巅峰时候的水平了,胡说八道。”
小墨的食指又摇了摇,没好气的说道:“是一丈,我看要是院子再大一些,一丈开外,他也是能射中的,这小子太邪门了!”
宋朝的一丈,相当于黄粱梦里的3.07米,一个房间的距离。
安自良嘴里的茶水,彻底包不住了,一口喷了出来:“说什么胡话,一丈入穴?那特么不是针法,是神话武功了,你怎么不说三丈入穴,半天时间就一丈入穴,让他再练习一年半载的,他是不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了!”
小朱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安自良的手:“爷爷,上将首级肯定取不了,但是一两丈外扎瞎他眼睛,我看卢公子肯定轻而易举。”
想到这些,安自良也不疲倦了,慌里慌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后院里,卢生正在眉飞色舞的飞针,木人上已经扎满了红缨银针,卢生虽然叫不出每个穴位的名称,却是指哪打哪,针针入穴。
一旁的呼延静婉,已经泄气了,拿着银针扎着一个布老虎,扎一句骂一句:“老孔雀,瞎逞能,扎台型,显眼包……”
安自良看着院中少年,眉飞色舞,甚至有些超尘脱俗,头发凌乱,洒脱自然,胸前一个沉香吊坠,随着他的身形辗转腾挪。
安自良脑海中恍过一个道士的身影,仙风道骨,也是超尘脱俗,靠着一身玄妙无比的祝由术,行走江湖。
他们在太医院共事过几年。道士跟他交流过飞针术,那真的是绝世天才,两丈以内,飞针百发百中。
可他却不屑于针灸之术,说那都是小道:“针灸刺人能活人性命,刀枪刺人能‘要了人命’,是你救得多?还是他们杀得多?这个世道,要想救世济民,永远不是靠医道……”
道士马志,那位惊才绝艳的祝由医官,以道士身份入太医院的,他还是第一人。众人都说他是江湖骗子,蛊惑了太祖皇帝赵匡胤,蛊惑了太后娘娘,蛊惑了太宗皇帝赵光义杀了他哥哥,篡夺了皇位……
只有安自良知道,他不是江湖骗子,那是有真本事的人。改变了一国运势,让大宋朝脱离五代时期短命王朝的诅咒,让大宋朝国运得以延续绵延。
马志胸前也挂着一个吊坠。一个沉香吊坠。
传说那是一个匣子被焚烧后剩下的残木。
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匣子,
那个在五代时期被焚毁的匣子,
那个承载了一国几千年运势的匣子。
五代末期,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带契丹军攻至洛阳,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玺登玄武楼自焚,木匣被焚,只剩一块残木,传国玉玺就此失踪……
第115章 咱们骑驴看唱本
安自良看着眼前少年,他想问那块沉香吊坠的事情,却又觉得没有必要,道士马志要做什么,总不会无的放矢,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眉头紧锁了一瞬间,见卢生转过头来,忽然眉开眼笑:“好!好!徒弟,好徒弟,快点过来拜师。\"
卢生忙着扎针,扎得正得劲呢,比容嬷嬷扎得还得劲儿,安自良突然就来收徒弟了。
卢生想着学医的枯燥乏味,要背书,要练习,要实操,想着就觉得麻烦,还没有开始学,就已经泄气了:“我可没说要当你徒弟啊,我也不想给人治病,不过这飞针术倒是不错,就当你免费教我了。”
卢生还搬出了黄粱梦中的至理名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学医太苦了!”
“荒唐,要成为中医大家,不肯吃苦怎么行?”
“所以啊,你要是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我呢,不想吃苦,就不用吃苦,我也不想成为中医大家。我就想赚钱发财。”
面对黄粱梦里飘出的毒鸡汤,安自良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气呼呼的骂道:“胡说八道,孺子不可教也。”
卢生把呼延静婉给拉到身前:“她不是孺子,是孺女,她可以教,她还特别能吃苦,爱吃苦,一个梦想成为中医大家的女人,当你徒弟最合适了。”
卢生掐了一下呼延静婉,呼延静婉会意:“是的,师傅我可以学的,我能吃苦。”
安自良还想再劝,朱墨却拉了拉他,温柔地劝道:“算了,师傅,卢公子既然志不在学医,要不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小墨也哼了一声:“就是,捆绑的不是夫妻,是xx,不学拉倒!”
安自良也没有放弃,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于是也松了口:“那行吧,你走吧,别在我眼前晃荡,看了就来气!”
卢生脸皮很厚:“那您能送我一把银针吗?带红缨这种,我觉得可以用来当飞镖,酒局上可以露两手。”
把安自良给气的,他救世济民的银针,这小子竟然想当做行酒令的玩物?
哪怕用来做武器也好啊?十步杀一人,好歹也不辱没了鬼门十三针的威名,这小子倒好,拿来当行酒令的飞镖,今天不打他一顿,这口气安自良是咽不下去了。
“滚,滚,滚,你这小子,玩物丧志。”提着扫把就把卢生给赶出去。
总之,卢生这徒弟没收成。但呼延静婉想学,安自良也可以教她,安自良已经这个岁数,早就没有了门户之见,朱墨能学,呼延静婉自然也是可以的。
……
卢生一个人,偷摸藏了一把银针,高高兴兴回了阿胶坊,今天不是大集,门口店铺没开,反正开了也没货卖。
卢生右手捏着红缨,旋转着一根银针,哼着歌,心情很好,走进门去。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忙着熬胶呢,大冬天的,大家干的热火朝天,只有陈家富坐在院子里,一脸愁容。
曹天见到卢生,不怀好意的问道:“我听我弟说,你带着呼延家那小姐又出去了?”
曹天接话:“而且夜不归宿。”
曹天一脸坏笑,“呼延小姐还让人带话给卢香了,说你们不回来睡觉了!”
曹地疑惑:“为什么是‘你们’呢?”
曹天竖起两根大拇指,弯了弯:“因为是两个人,你小子,终于长成大人了,表哥也就放心了!”
曹地也很开心:“早生贵子哦。”
卢生却不去管曹天曹地,见陈家富坐在铺子里,一脸愁容。便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陈家富抱怨道:“驴皮收不到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帮人,在亳州城周边到处收购驴皮,我和爹这两天,跑了好几个乡里,驴皮都被人收走了。”
卢生了然,不用想也知道这事是谁干的。看来王敖还是有些手段,阿胶成品他没有下手机会,竟然想到从原料上下手了。这抢购原料,合理合法,就算是知州大人知道了,拿他也一点办法没有,卢生笑了笑,他也还算有点脑子。
卢生安慰道:“不着急,咱们不是还有些存货吗?慢慢来,眼看着马上要过年了,年前先停一停,等年后慢慢想办法。”
赚钱也不急在一时,有时候等等就有机会了,时间会给你答案。
而且要过年了,卢生暂时不想搭理王敖。
王敖却不想让卢生过一个安生年,他得派一点狗腿子来恶心一下卢生。
扁鹊阁的小徒弟:狗肾。已经在阿胶坊外,徘徊了很久,见卢生进门,就跟着进去了。
狗肾贼眉鼠眼的在阿胶坊门外张望,被卢生一眼瞅见了。
卢生可不想让狗肾看见熬胶的细节,虽然熬胶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不可能看一两眼就泄密的,但把狗肾挡在门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卢生拿着扫把挥起来:“出去,出去。”
“卢掌柜,卢掌柜,您听我说。”
卢生把狗肾一直推到门外面,才停下来:“你来干嘛?\"
\"王掌柜让我给您捎个话。“这语气,怎么有点春晚小品的感觉?
卢生也就只能顺着往下接:“王敖说什么?”
狗肾一脸谄媚:“只要你能够把阿胶都都交给我们卖,掌柜保证你荣华富贵,银子大大的呀!”
呸呸呸,知道出戏了,别提意见,忍着,接着看!
卢生把脚往门槛上一放:“呸!白日做梦!”
卢生想了想什么词来着,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奸商! 我原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能玩一些阴招,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王敖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是玩阴招!”
狗肾还得赔笑:“卢掌柜,这怎么能算阴招呢?这是阳谋啊,我们收购一些驴皮而已,你情我愿,合理合法,我们扁鹊阁毕竟人缘好,钱也多,驴皮总量也不大,垄断亳州的驴皮,我们掌柜还是做得出来的。”
卢生却不以为意:“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卢掌柜还想着骑驴呢,驴都被我们家买光了。”狗肾换了副嘴脸,一脸得意。
“嘿,你还给我幽默上了!”卢生竟然被他气笑了。反派还说出金句梗来了,不得了,不得了了。
狗肾表情十分猖狂得意:“我们王掌柜可说了,要不咱们合作,有钱一起赚,要是卢掌柜不识抬举,扁鹊拼着一分钱不赚,赔本赚吆喝,也得把亳州的驴皮全都收走。”
卢生气得把门一关:“好,好,好,咱们骑……骑……骑你妈b——”
又把门打开:“走着瞧。”
重重关门!
又把门打开:“我呸!”
也是把这孩子给气坏了。
第116章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卢生把门关上,还在很生气,不是气王敖使坏,气得是狗肾那句:驴都被买光了,还想着骑驴看唱本呢。
他当时竟然脑袋瓦特了,没有想到好词应对,最后只能“破防”骂脏话了!想来真是丢脸啊。
这种感觉,就是和人吵架,晚上复盘的时候,想着自己当时要是说那句话就好,怎么就没想起这么怼她呢?后悔得半夜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越想越生气,只能找一个宣泄口:“余得胜,余得胜在不在?怎么一天到晚人也看不见,这铺子还开不开了,不开早点散伙。”
叫了半天没有人应声:“学也不去上,覃教谕来催过几回了,天天不上学,还想不想考科举了,不考早点回去继承家产!”
还是没有人应声。
曹天曹地,见卢生无名火起,也不想去触霉头,叶夏王三兄弟想看热闹,也被拉回去熬胶去了。
只有老康叔,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从门口铺子里走了出来,一脸愁容:“卢生啊,你找得胜吗?他和卢香带康康出去玩了。”
卢生就更生气了,他忙着收购驴皮,忙着扁鹊阁斗智斗勇,忙着赚钱养家,余得胜忙着泡他姐姐,这口气,叔可忍,婶也忍不了。
但卢生也不好当着康叔面发火,毕竟他们好歹还带着康康一起出去的,不能让康叔多想。
卢生见康叔一脸愁容,只能问道:“康叔,你怎么了?”
康叔有些难为情,怕院子里的人听见,把卢生拉到了院门外:“对了,卢生啊,我有点事,我想找你借点钱,从今后房租里扣,你看行不行?”
卢生先爽快得答应下来:“那没问题啊,不过……康叔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康叔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满脸沮丧:“这不年关到了吗?之前酿酒的原料钱都还欠着呢,没有结清,年关了,好几个老伙计,都等着结账。拖欠了很久了,老伙计们做点买卖也不容易,他们知道我家困难,没好意思多催,我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忙还是得帮的,这么久下来,卢生知道康叔的为人,就是太老实了:“您大概还需要多少钱?”
康叔伸出五根手指,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了,又卷回去两根手指:“三贯钱就可以,不难为你,能借多少,是多少。”
卢生把第一批阿胶卖出去后,现钱还是挺充足:“我先借您五贯钱吧。”
康叔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些湿润:“那就太感谢你了,卢生,这可让我说什么好。”
“可是康叔,你这样经营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您每天也就几个熟客会来买酒吧。”卢生看着眼前的老实人,他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吧。
卢生看着老康酒坊的牌子,上面已经能落满了灰尘。
康叔点点头:“是啊,都靠着几个老街坊照顾生意,我们家酒是好的,从来不多掺水,也不知道怎么就卖不出去。”
卢生又看着老康门上贴的的春联,那应该是去年贴的‘桃符’,纸张已经泛白,字迹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清。
上联:香凝千日酿 玉露盈杯辞旧岁,
下联:醉引一坛开 春风入户贺新年。
这桃符倒是写得颇为雅韵,对仗工整,平仄合拍,字迹也飘逸。
所谓“桃符”,是古人在辞旧迎新之际,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用纸画上二神的图像,悬挂、嵌缀或者张贴于门首。
到了北宋,桃符已经由纸张代替桃木板,称之为“春贴纸”了,也不写神名呢,改用一些吉祥话代替,也就是后世的春联。
卢生想到过几天,就快过年了,就得换新桃符,这旧桃符不就可惜了吗?脑子里闪过王安石的一首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当然,之前也说过,这时候的王安石,才五六岁,还不会写诗。正藏老王家门口的柱子后面,光着屁股,躲着拉粑粑呢。
卢生喃喃念叨:“春风宋暖入屠苏,入屠苏,屠苏……”
他灵光一闪,双手一拍:“对啊,康叔,快过年了,你可以卖‘屠苏酒’啊!”
第117章 年年最后饮屠苏
“屠苏酒?”康叔一脸茫然?
卢生只能耐心询问:“您没有卖屠苏酒吗?我听说,咱们大宋朝,过年的时候,这饮屠苏酒可是风尚啊,怎么?您不赶趟?您这个快钱也不赚一笔?”
你看北宋的那些诗句,王安石就不说了,后来的苏轼,苏辙也都写了好多屠苏酒的诗句。“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
老康了然:“屠苏酒城里是有人卖,不过那玩意挺难喝的,也就是读书人爱附庸风雅,那玩意苦,没几个人喜欢喝的。”
卢生又疑惑了:“那酒不是说不是能治病吗?却邪初岁,过年时候,老少皆宜啊。”
“一年喝一次,还想治病?卢生啊,我以为就我脑子不好,合着你脑子也不好啊!”康叔脑子好不好的不知道,这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关于屠苏酒的传说甚多,有说是华佗的发明的,有说是张仲景泡的,有说是孙思邈搞出来的,
比如华佗的传说吧,说华佗在南山制成了一种可以治病防病的药酒,并分发给百姓饮用。百姓们喝了华佗的药酒后,果然都远离了瘟疫的侵袭。
为了感谢华佗,人们便将这种药酒命名为“屠苏酒”。
你看看,这种传说,连一点逻辑都没有,华佗泡了酒,为了感谢他,老百姓就把这种酒,命名“屠苏酒”。
这逻辑,也是无敌了。
卢生这才明白,自己也许被历史书给骗了,书上说人们爱喝屠苏酒,这个“人们”却不是只老百姓, 只是那一小撮读书人而已。
难怪喝屠苏酒的记载只到了清朝,清朝末年还有诗人附庸风雅,说自己喝了屠苏酒,怎么怎么惆怅,怎么怎么有文化,什么“醉倒屠苏酒,酡然乐有馀”。
到了民国突然就没人喝了,一个绵延了几千年的习俗,突然就消失了?奇了怪了。因为那时候的文化,已经不是一小撮读书人说了算了。
扯!又扯,再扯闲天,把手打断!
但卢生还是不死心,只要有了主意,就肯定能赚钱,这就是莫名其妙的信念:“没事,康叔,你听我的,既然读书人喜欢喝,老百姓又崇拜读书人,咱们这就有钱赚。”
康叔又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行,这屠苏酒算是药酒,历来亳州城都是扁鹊阁在卖,价格还挺高,都是官老爷大财主在买,咱们又抢了扁鹊阁生意,这仇就结大了,回头人家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卢生一听就高兴了:“扁鹊阁也在卖?那不是正好嘛,我正想找王敖晦气呢。”
别人的担心,正是自己的期盼。
……
卢生把屠苏酒的制作方法给康叔讲了讲:
其实也挺简单,选用大枣、姜、桂皮、乌头、吴茱萸、白芷、干地黄、当归、防风等九种药材,将其洗净、切碎,然后放入酒中浸泡,七天左右就可以饮用了。
卢生还想着改良一下药方:“你不是屠苏酒苦涩吗?咱们啊,把大枣的量给加大,在多加甘草,把这酒泡的甘甜可口,老少皆宜。乌头也去了,反正也不指望喝一杯酒就治病,那玩意有毒,还苦涩,不要也罢。”
康叔有些担心:“这胡乱加甘草不行吧?不会改变药性?”
卢生这点药理还是懂的:“康叔,您就放心吧,所谓:十方九草,十个方子里,九个都可以加甘草,这个方子加甘草完全没有问题。”
后世的屠苏酒,不仅没有乌头,还会加冰糖,乌梅,喝着就跟饮料一样,但大宋朝,就别搞这些了,大家吃糠咽菜,过惯了苦日子,给老百姓一点点“甜头”,大家就挺高兴了。
康叔又冒出另外一个担心,墨守成规的人,总是害怕一切挑战,遇到问题就想着退缩:“时间来不及啊,这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卢生满不在乎:“这也简单啊,回头我让表哥帮忙,把这些药都打成粉末,全都泡在大缸子里,两三天就泡好了,再用纱布把药渣子过滤了,这时间不是一下就缩短了。”
遇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退缩不前。再来一碗鸡汤,给大家今天喝得饱饱的。
“要是没人买怎么办?”康叔还想问。
卢生脑子里营销计划都想好了:写很多关于屠苏酒的诗词,每个酒罐都写不一样的,就像集齐小浣熊“水浒卡”一样,再搞些盲盒,保证大卖。
但他也不想解释了,永远解释不完:“康叔你就听我的,我保证你这屠苏酒大卖,咱们肯定能开开心心挣大钱,乐乐呵呵过好年。”
第118章 金溪河边方仲永
反正,闲来无事,卢生先帮老康把屠苏酒给泡出来。
阿胶坊这边,熬胶的三个炉子,有叶夏王三兄弟守着,卢生只用在关键时候去指导一下就行。
卢生把曹天曹地叫过来:“表哥,我写个方子,你们到回春堂去取些药材回来。”
曹天疑惑:“取?难道不是买吗?”
曹地补充:“就是,葛老头的店也不是咱们开的。”
卢生只能把钱拿出来,葛老头也不容易,就别老想着坑他钱了。钱在卢生手上,只是数着玩的心理安慰剂,在葛老头手上,可是能活穷人性命的良药。
在草纸上写下,大枣,干姜,甘草、熟地等药材,都是十来斤,用来泡酒,能泡出三个大缸子了。
之后分装成三斤酒的小坛子,也能分出七八百坛了,今年过年应该是够卖了,年后到还有上元节,又可以营销一波,到时候卖得好,再泡上几大坛子……
卢生想的还挺美。
康叔有些心虚:“这三大缸酒,我倒是有,但屠苏酒要是过年这段时间卖不出去,可就不好卖了。”
卢生却是满不在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本来想替老康打包票,说一句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但他不能这么说,康叔这心性和胆量,必须得修炼修炼了。
刚准备好一切,已经过了中午,吃完饭,余得胜总算是带着康康回来了。
卢生往门口看了看:“我姐呢?被你卖了呀?”
余得胜做贼心虚的模样:“你姐先回‘回春堂’了,我俩分开走的。”
卢生就是一声叹息:“你俩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已经开始做贼心虚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中学生,做普通朋友、心里坦荡的时候,啥也不怕,天天走一块。真有点什么小心思了,就开始躲家长,就怕同学看见两人走在一起。
这就是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余得胜赶忙摆摆手:“你说什么呀,听不懂。那康康送回来了,我也先回去了啊。”
“你就别走了,在这把饭吃了,下午还上学呢。”卢生把他拉住。
余得胜终于想来,自己还是个学生呢。差点给忘记了。
今天必须得去上学了,不然覃教谕又得发飙了。
卢生今天去县学,也不是想去上什么学,他得去县学里,找点帮手,得在酒坛子上写诗签呢。他一个懒鬼,七八百个小坛子,都得写诗,他可不想累成狗。
“双曹叶夏王”是帮不上忙的,都是粗鄙的武夫,只能去学堂里寻点帮手了。
下午,两个小伙伴,背着书包,一路打闹,高高兴兴的上学去,一时竟然忘了,两人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郎。
上学时光特别无聊,诗曰:
丝纶阁下文章静,
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
紫薇花对紫薇郎。
——白居易,看来白居易读书的时候,也挺无聊的,要不然写不出这么无聊的诗句。
卢生趁着中途休息,拐带了三个同窗回来。
首先是,陈家老三,陈家才。
还有,孝子蔡顺。
还有一个,大家一定没想到,县学里年纪最小的神童,住金溪河边的方仲永,那个拐卖案伊始的时候,就被拐卖了,又被人送回来的县学学子。
曹天摸了摸小屁孩的头:“这小孩是谁,怎么也背着你们学堂一样书包?”
曹地也去摸头,挺顺手的:“你是哪家的小书童,也太小了,背书包都费劲吧。”
叶备边铲着锅,边看笑话:“你家公子挺穷的吧,不然好歹雇一个力气大点的书童啊。”
夏羽也笑:“要不雇我去吧,我力气大!”
王飞不屑:“你力气是挺大,上次磨墨直接全部给磨断了!人家能要你?”
方仲永把曹天曹地的手推开,骂了一句古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曹天疑惑:“他说的啥?”
曹地听懂一点:“我听见个曹字,他是不是在骂我们?”
卢生赶紧把两个欺负小孩的大人给推开:“他说这个曹,跟你们的曹,一点关系也没有。”
曹天问道:“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卢生想了想:“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啥也不是。”这古文骂起人来,是不带一个脏字啊。
余得胜也站出来:“行啦,你们还嘲笑他?他可是咱么县学最小的学子,亳州城最出名的天才,金溪方仲永,人家五岁‘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就你们这些粗坯的武夫,能比吗?”
第119章 都是老康老伙计
卢生见他们吵得挺开心,万恶的商贾看见工人开心就来气,于是出言制止:“行啦,行啦,都忙去吧,表哥,那些药材都打成粉了吧?”
曹天指着一堆药材:“大枣只是剥开了,其他都打成粉了。熟地打半天给打成糊糊了。”
卢生把这茬给忘了,生性潮湿的药材是打不成粉的:“没事,分成三份都倒进酒缸里去吧,隔两个时辰就搅一搅。”
给三个同窗和余得胜安排座下,卢生裁剪好一些红纸写上,先写了九首诗词,用让四个人去抄写:
十之一: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
十之二: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十之三: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十之四: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
十之五: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
……
……
……(这四个省略号,代表四首诗,这么实诚的作者不多了。)
九首写完,他就停笔了,这最后一首,他可得留着。
又吩咐四人道:“每首诗前面的十之一,十之二……十之九,一定都要写上,有大用处。到时候我们搞个活动,如果集齐十篇不同诗签,可以到老康酒坊兑换一百斤美酒。”
陈有才好奇问道:“那十之十呢?”
卢生一脸奸笑:“到时候,我来写吧”。众人了然,以卢生的懒惰,他是不可能写几张纸的,这兑奖想来也就不容易了,果然是奸商。
这些黄粱梦里被玩烂的手段,到了大宋朝,想来应该还挺好使。
卢生还有别的事情去“忙”,就不掺和这些舞文弄墨的事了。
他又找到老康:“康叔,你这还有酒坛子吗?”
康叔带着卢生,从二院侧门出去,对门就是一个破旧的老院子。
卢生看房子虽然破旧,但布局挺好的,翻修一下,也是一个清净的小院子:“这里也是你家的?”
“老人留下的祖产,还有三四处吧,不过都年久失修,位置也偏僻,不临街,没有人住,也租不出去,现在就当个库房。”看不出来,老康还是个大房东。
“有这么多房子,你怎么还过得这么拮据?”卢生就想不明白了。
“都是些老房子,没人租的。”果然老康这么穷是有原因的,没钱修,不借钱,房子旧,更没人租,就越来越穷了呗。
真是手捧着金饭碗还到处要饭的人啊。
卢生倒是很看好这个院子:“康叔,回头这院子也租给我吧,我拾到拾到,可以住下来。”
“那没问题,回头卖给你都可以。”
卢生就脸皮厚了一下:“我帮你这么大忙,回头卖屠苏酒赚了钱,你送我一套院子吧。”
康叔看着卢生,这个他倒是从来没想过,他是老实人,但不是败家子,更不是傻x。
卢生只能嬉皮笑脸:“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回头先租给我,我先翻修一下,等我有钱了,找你买,保证给你个好价钱。”
老康这才放心下来,打开一个房间,房间里堆着满满一屋子的酒坛子,还有竹编的酒篮。
竹篮刚好能套上酒坛子,方便提拿。
卢生看着这么多酒坛,也发出感慨:“难怪你这么穷,你把钱都拿来买酒坛子,竹篮子了吧,你没事屯这么多货干嘛?”
“都是几个老伙计,一个几十年专门烧酒坛的,他也不会别的手艺,一直给我们酒坊供货,都几十年了,我要是不要他的酒坛,他们一家都得饿死。”
“那竹篮呢?”
老康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头。
卢生打住他,不用说也知道了,没好气的帮老康解释道:“一个老伙计,几十年专门编竹篮的,也不会别的……”
卢生叹了一口气,这些老一辈人做生意,在官办酒坊的时候,活的还挺好。每个月固定的量,反正有人收,有人买,只要自己做好手上的活计,根本不用担心销售的事情。
可是,这官办酒坊改成自营了,还靠着这种方式做生意,还是每个月搞这么多瓶瓶罐罐出来……
也就老康这样的,不管自己生意怎么样,还是照单全收,可是到了最后,大家都得一起倒闭。
卢生只能感叹道:“康叔,你们这样做什么怎行呢?思维这么僵化,循规蹈矩,迟早得倒闭啊。”
康叔听了这话又犯浑了,他突然话多起来:“什么叫循规蹈矩?我们这辈人,官办酒坊的时候,老老实实研究这么一门手艺,官家让干什么,让烧陶瓷,我们就烧陶瓷,让编竹篮,我们就专心编竹篮,别的啥也不会,我们干什么任劳任怨,听指挥。”
他拿起一个酒坛子:“你看着这手艺,这做工,那都是几十年的经验啊,行里哪个不说好。”
他把酒坛子放下,有些颓然:“如今官家突然不要官办酒坊了,就让我们自己找出路,老伙计们干了一辈子手艺人,突然手艺就没有用处了,这换谁谁能接受得了?”
卢生见他竟然有些眼睛红肿,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老康蹲坐在库房里,继续抱怨:“我知道,官家不容易,想改变,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谁考虑过我们?我们这辈人就该被淘汰?是,是,是,淘汰我们认了,可是还有人要来说风凉话,说我们循规蹈矩,思维僵化,活该没饭吃!”
他问卢生:“我们那些年,守规矩,听官家的有错吗?怎么最后反倒是都成我们的错了,就该让别人看笑话?”
说到此处,老康不知道哪里来的情绪,竟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卢生被老康突然来的情绪,惊得站立当场。他想起了黄粱梦中那个年代,无数人成了时代洪流的牺牲品,只能自谋出路,却没有人同情可怜他们,如果他们的人生变得一贫如洗,大家也只会说他们思维僵化。
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都是老实人,有的甚至工艺带头人,几十年的老师傅,技术没话说,离开了厂子,手艺却没有了一点用处。
他们没有错,只是被一个时代抛弃了而已。
然后社会再给他们写首歌,让他们《重头再来》,都特么几十岁的人了,重来个屁。
……
卢生一句无心之言,竟然惹得老康这么大反应,卢生也觉得过意不去,他只能蹲在老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康叔,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会让康家酒坊,重新活过来的,这次屠苏酒赚了钱都归你。”
老康抬起朦胧的双眼,握着卢生的手,带着哭腔的说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卢生“嗯”了一声,怎么感觉气氛不对呀,是自己听错了,怎么感觉自己掉进杀猪盘了,老康不会是演的吧?
又看着老康一脸真诚,自己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次只能是义务帮忙了。
第120章 看穿一切方仲永
卢生只能和表哥们把酒坛子,竹篮子都往外搬,还得送到酒坊里,用井水清洗一遍,忙得满头大汗,这不是累傻小子吗?
曹天:“你说我们这么帮康叔,这屠苏酒要是赚了钱,他回头能分我们多少钱?”
曹地:“至少,见面分一半吧。”
卢生只能埋头洗碗,这两个表哥,想得倒是挺美,他都说了给老康义务帮忙的,回头只能从自己的私账里给表哥发工钱了,还有那四个……不,三个抄诗的,也得发钱……想到这里,卢生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言多必失,这该死的圣母心。
等酒坛子搬过来,见抄书的只有三人,明明应该还有余得胜啊?
卢生没好气:“余得胜怎么又不在了?”
方仲永蹦出四个字:“人有三急。”
卢生好奇:“他拉裤子了?”
陈家才答道:“急着找对象,急着娶媳妇,急着生孩子。”
卢生了然:“哦,是这么个三急。这些都是你们教方仲永的?别带坏了小孩子。”
陈家才一脸无辜:“你别低估了神童,都是他教我们的。他编这些顺口溜,快得很!”
卢生看着方仲永,他埋头写字,邪魅而不屑的笑了笑。
老实的蔡顺只能帮余得胜解释两句:“得胜说,卢香等她回去烧柴做饭,得先走了。”
卢生也懒得搭理余得胜,一个免费的劳力,跑了也就跑了。他看了看,众人写的书签,不愧是县学学子,字迹工工整整,标准的欧体。
“咦?仲永,你是左手写字啊?怪不得那么聪明。”卢生夸了夸方仲永,小小年纪,竟然能写字,虽然功力差了些,倒也算整齐,写个诗签是没有问题的。
仲永答道:“左右开工,办事轻松。”这就编上顺口溜了?果然是出口成诗的天才。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这里是县学学子,卢生家吗?”
卢生打开门,见到一位中年男子,嘴角上方一颗痣,要是个女的,肯定去当媒婆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长相啊。
一百年就出个这东西,也是不容易。
男媒婆开口说道:“我来找我们家小仲永。”
“您是?”
“俄似踏爹。”这说话怎么像骂人呢,口音有点重,卢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我是他爹”。
卢生赶忙拱手:“哦,方叔叔,您请进,请进来。”
见来人,仲永就站了起来,笔往椅子背后一丢,动作挺顺畅的,没有被他爹看见他写字。
他爹走到桌子前面,看了一下桌上的红纸:“这是在做什么?”
陈家才没什么城府,老实答道:“给酒坛子写诗签。”
老方一听就炸了:“我听教谕说,你们来这里交流学习,怎么还抄上诗了?还是贴在酒坛子上的玩意!和着是让我们仲永来做抄书工啊?”
卢生尴尬一笑:“倒也不是,抄书工有工钱,仲永没有的。”
老方一听就更来气了:“你知道我们仲永,在外面表演一场作诗是多少钱?一场三吊钱?知道三吊钱是多少吗?能压弯你骨头。”
卢生尴尬又一笑:“我骨头倒是也没有那么软。方叔叔说笑了。”
老方被怼了,见人家客客气气,却又不好发飙:“不行,他写了多少字,得算钱,你们还想白占便宜?读书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卢生不答,答也没用。
“就不该来上这个破学堂,老是让你们这些穷鬼同窗占便宜。”老方继续抱怨。
要不是想着以后求取功名,老方恨不得仲永每日在外面表演,反正孩子无师自通,那县学覃教谕什么玩意儿,一身穷酸样,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一件,教一年的书,还抵不过仲永出去表演一个月。
“你们那个破县学,老师寒酸,同窗也是穷鬼,学堂房子也破……这学还是别上了。”
蔡顺就解释两句,拽两句有文化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撕啥?撕了你嘴还差不多,整个学校就你最穷,你给我拽什么文?听求不懂。\" 老方这痣果然不是白长的,要是女的,做了媒婆,凭他三寸不烂之舌,母猪都能嫁给太上皇。还是把天赋给浪费了啊。
卢生都自觉嘴笨了,得赶紧把这个“媒婆”给送走:“仲永啊,恁爹来了,你赶紧跟他回去吧。”
老方可不干了:“走什么走?我们家仲永,那可是神童,神童来给你们写酒坛子,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那可不?卢生也纳闷啊,他这是请了个媒婆祖宗的大宝贝啊,怎么想的呢?一切责任全怪余得胜。果然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白嫖两三次,总得吃次亏。
“方媒婆”继续喋喋不休:“这不是害了我们家仲永的名声吗?以后,大家知道他是个抄书匠,还是写破酒坛子标签的,谁还找我们家仲永表演写诗。不行,今天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们欺负我们家仲永善良,还想吃白食,不给钱?”
卢生不去管老方,看看仲永,他也是一脸嫌恶的看着“方媒婆”。卢生走到仲永面前,耳语道:“仲永,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己不反抗,你就永远只能任人摆布,我们改变不了你的家人,只有你自己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先给方仲永灌一碗心灵鸡汤,看看管不管用吧:“这样下去,你不会一直是天才的, 最后也只能泯然众人。”
仲永点点头,表示了解,对他爹僵硬的口吻说道:“爹,回家吧,我没写字。”
老方拿着诗签手上抖了抖:“这么多你一张都没写?”
仲永眼神盯着老方,盯得他都有些发麻了。他就不信邪,把诗签一张一张拿起来翻看,方父自小逼迫自己孩子读书,仲永的字一眼就能认出来,但翻了几十张,还真一张没有,都不是仲永的笔迹。
卢生也纳闷了,看着蔡顺和陈家才,他们倒是很坦然,显然知道怎么回事。
卢生这才找到机会:“放心吧,方叔,仲永就是来讨论学问的,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干这种粗活。”
老方这才半信半疑:“那就好。”转头又对仲永说道:“以后不准和这些穷学生玩,穷人就只知道占你便宜。”
仲永还是跟着老方出门去,一言不发,只是转头对卢生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谢卢生的那几句心灵鸡汤吗?卢生摇摇头。
等人都走了,卢生才好奇问道:“怎么会没有仲永的字呢?”
蔡顺回到书桌,继续抄写:“他刚才用的哪只手写字?”
卢生先回想起来,这孩子竟然是用左手在写诗签:“他平时写字用右手?”
没有人回答他,卢生却知道答案了。果然神童,就是不一样,仲永也许早就防着他爹了。
陈家才拍拍卢生的肩膀:“你以为仲永傻吗?他可不是只会表演做诗的提线木偶。那小孩简直聪明得像妖孽。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卢生回想起黄粱梦里那篇课文:也许‘泯然众人’,就是方仲永想过的生活吧,他早就活明白了。
自己还给人家灌心灵鸡汤?说不定人家早就看穿透了。
想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脚底板的“千层底”都被扣出一个洞洞。
第121章 宋时明月照吾心
仲永走后,陈家才和蔡顺还是专心写字抄诗,这两人定力确实不错。
卢生还是关心道:“蔡顺你还不回家?”
蔡顺笔墨不停:“我来的时候已经给我娘说过了,今夜就住你们这里了。上次你送的阿胶,正愁没办法感谢呢。”
卢生可不想让他感谢,赶忙说道:“回头让康叔好好谢谢你。”
这是帮老康忙,可不得让老康谢吗?卢生可不想白搭这个人情。
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卢生心想,不会是蔡顺老娘吧?后悔了,来接儿子回家了?不至于啊。
卢生打开门,果然……不是。
余得胜带着卢香、荷儿来敲门了。
卢生埋怨:“都天黑了,你们怎么跑来了。”
卢香掐了掐余得胜的腰:“他说,你们都在这里忙,赶着做屠苏酒呢,他自己跑回来了。我想着你们肯定忙不过来,就抓着他回来了。”
“你们这么晚过来,不回去了?晚上住哪啊?”卢生主要还是关心姐姐,余得胜睡大街都没有管,劫财劫色都没有人要的玩意。
“还是住康康屋里啊?”卢香很坦然,康康可以和老康睡,之前她们回不去城,也都这样住的。
卢生不想让姐姐这么辛苦的,但是来都来了,只能让三人进门来。
卢香带着荷儿,曹天、曹地继续清理酒坛、竹篮。
余得胜不情不愿的继续去抄诗,还得写“屠苏酒”招牌,卢生丢了一摞纸,堆在他面前:“把下午没写的都补上,字写好点,写不好让我姐收拾你!”
……
见大家抄诗很辛苦,老康把酒坛搬完了,也凑到桌子前面:“我也来帮你们抄吧。”
曹天颇为惊奇:“哟,康叔还会写字呢?”
曹地也凑过来:“儒商啊!”
康叔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沾了些墨,坐在桌子前,气质一下就变了,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头正颈直,悬腕垂笔,写出的字比蔡顺还要工整一些。
卢生见老康的字迹,似是哪里见过,疑惑道:“门口那副对联:香凝千日酿 玉露盈杯辞旧岁,是您自己写的?”
那可是一副格调高雅,笔迹力透纸背的好对联,写出它的人,文采定然不差。
康叔憨厚的笑了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要考科举的,我可是考过省试了,后来爹娘故去,康康出生后,他又没长好,妻子无法接受,我只能留下来照顾康康了,也就断了再去科举的想法。”
说着,说着,老康还是叹了一口气。
荷儿跟卢香耳语两句,也凑过来:“公子,我也来帮你们写吧。”
也拿过一支笔,写上一行簪花小楷。
“荷儿你竟然识字,怎么会沦落为贱籍?”曹天疑惑道。
烛光打在荷儿的脸上,她睫毛微动,却不言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问题,也习惯了不作回答。
曹地这时候跑出来善解人意了:“你这人,不该问的瞎问,回头惹哭了你哄!”
荷儿眼角有些湿润,却也只是埋头书写。
卢生不再言语,今日月圆,已经腊月十五了,月光下,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在北宋朝真实的小人物,在他们身上都发生着特别的故事:
为了照顾孩子,放弃了科举的老康,他心中也有过遗憾吧。
应该出身官宦,最后却沦落为贱籍的荷儿,她可埋怨过命运的不公?
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孝子蔡顺,他吃尽了生活苦,未来,能得到一些善待吗?
还有刚离开的那孩子,那个被后世嘲笑了一千年的,自己却没有任何过错的神童,方仲永。
陈家才,背负着一个村子的期望,他三倍于常人的刻苦用功,只是想出人头地。
曹天和曹地,两个表哥,边清洗酒坛,边嬉戏打闹,他们也许只是为了照顾卢生姐弟,才放弃了他们成为“大侠”的梦想。
锅炉前,叶夏王守着炉火,熬着胶,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们应该在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而姐姐,她呢?她这么辛苦,或许只想帮卢生,看他长成大人模样。
……
如果你尝试着和陌生人认真聊一次天,完全放弃所有的隐私与避讳,你就会发现,每个普通的人背后,都有一个长长的故事……
每个人,总有一些独特经历,总有一些,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隐秘。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为人道者十之二三。
每个小人物的故事,才组成了这个璀璨而真实的人世间。
……
卢生看着天空,月光白的透彻,照亮了整个大地。
那些大宋朝的名士、一千年后还能被人记住的诗人,历史长河里最璀璨的星宿,今夜也能看到这轮明媚的圆月吗?
柳永,“三变兄”喝着花酒,写着艳词,他已经落榜两次,流连在烟花之地,郁郁不得志。他看着这轮明月,不知前路漫漫,在何方?
大才子苏洵,还没有生儿育女,没有苏轼、苏辙,没有家庭的累赘,他显得很轻松,他游历名山大川,看着这轮圆月,心里却有了思乡之情。
欧阳修,此时已经到了京城,准备明年的科考,他向来自视甚高,看着这轮圆月,他一心想要励精图治,准备报效家国。
范仲淹,人到中年,这时候已经是兴化县令,负责修堰工程。他一身泥泞坐在河堤上,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他抬头看着明月,挂怀着一县百姓。
同样二十出头的包拯,也在准备科考,他却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他看了看明月,月色很美,却无暇欣赏,拿起一支小兼狼毫,又开始埋头书写。
王安石,此时还是顽童,他指着明月告诉爹爹:那月亮里有一棵树。爹爹说:“月亮走,我也走……月亮跟着我们家獾郎走……”
……
太后刘娥和皇帝赵祯,一同吃完晚膳,还是母慈子孝的场面,他们也抬头看着明月,每天忙于国事,是有多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
而皇帝的亲生母亲——李氏顺蓉,她孤寂地守着皇陵,她也看着明月,她无时无刻不想念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无法与他相认。
卢生思绪历史的长河中飘荡,他去取了一碗屠苏酒,已经微微有些药味了,他大口地喝了几碗。
众人以为他在检验屠苏酒泡好了没,也不甚在意。
……
在这个大宋朝,天圣三年,公元1025年。
黄粱梦里,整整1000年以后,公元2025年,梦里的卢生也看着夜空,看着那些几千几万年前发出的星光,刚好跨越了几千几万光年,来到他的眼前。
其中有一颗恒星,距离地球正好1000光年,鹿豹座最亮的主星——八谷增十四星,它的光,是大宋朝天圣三年的发出的。
卢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对着圆月,敬自己,敬那个三十七岁,突然对人生迷茫的中年人……
词牌《苏幕遮》曰:
乱云堆,明月留。
独倾玉斗,醉眼观星宿。
三十七年霜浸袖。
半世浮沉,俱作西风咒。
红梅飞,枯叶皱。
冷月寒凉,照见人影瘦。
欲问青天谁共老?
黑发微霜,却见伊人愁。
醉了,醉了,不写了,晚安吧,好心人。
第122章 牌坊落成忙宣传
诗签抄好后,把诗签两头粘上浆糊,贴在酒罐上。套上竹编的酒篮,竹篮编织得十分细密,看不到里面的诗词。
外层边缘,再用纸封上,只有把外封纸破损之后,才能取下竹篮,酒罐上贴的诗词才会显露出来。
打上酒,封好坛。
这样一个“诗词盲盒杜康酒”就算是做好了。
几日辛苦下来,七八百坛屠苏酒,已经摆在铺子上。
……
卢生先给县学覃教谕,亲自送去一坛屠苏酒:“别嫌多,你可以和学子们共饮嘛。”
覃教谕没好气:“就一坛酒,嫌多?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我自己都不够喝了,还要和学子们共饮?学堂百来号人,每个人伸舌头进去舔一下,都能舔光了。”
这话说的,好像学子都是狗一样。
卢生一副抠抠搜搜的模样:“都先尝尝嘛,主要就是文化,想要多的?你跟学政说一声,让学政也出点钱。过年前,县学团聚宴席的时候,也上备几十坛呗,又不贵,才二百文一坛。“
覃教谕惊讶道:“二百文还不贵?平时我买酒也就二三十文一斤,你这三斤一坛的酒,怎么好意思卖二百文?”
“我都说了嘛,你平时买酒那是为了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我这屠苏酒卖的是文化,卖的是传承,那能一样吗?”
卢生打开酒封,揭下里面的诗签:“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你看看这诗,值不值这个价?”
覃教谕仔细品味这诗句,点了点头:“每坛子都有诗签,都是新诗?”
卢生神秘一笑:“十来首新诗总是有的。回头你让学政府出钱,买上几十坛子,你先把纸封给拆了,把喜欢的诗签先留下来。剩下的酒,都请学子们喝了,两全其美啊。”
覃教谕收下一坛“鱼饵”,慌里慌张的把酒坛往房间一放,就去学政府商量“团年宴席”的事情去了,也是怪操劳的。
再给知州胡铜退也送去一坛:“如果州府要团年,记得别忘了屠苏酒!都是文化人,进士,学子,文人雅士,不搞点屠苏酒,怎么吟诗作赋?”
甚至给门口蹲着的岳五环也送了一坛,嘱咐他:“贴的诗签看不懂不要紧,千万要留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
腊月二十三,孝子蔡顺,门口的“孝行牌坊”,终于修好了,街坊邻居在大街上摆开了长桌宴,卢生这次就“大方”了。也送去四五十坛子屠苏酒。
胡铜退自然是要主持“揭牌仪式”的,亳州府出了大孝子,也是他的政绩啊,长桌宴喝高兴了,大笔一挥,把屠苏酒的账都给报了。
卢生还不忘跑到每桌前,亲自给屠苏酒开封:“您看看,这诗签可以揭下来的,大家可要把诗签留好,上面有数字,看见没?集齐十张不同的诗签,可以到老康酒坊换一百斤美酒!”
百姓们忙着看数字:
“这里有十之一!”
“这张是十之五!”
“这两张是,六和七!”
“那我去再买几坛,不是就能凑够十张了,真能换一百斤美酒?这下老康酒坊不得赔个底朝天。哈哈哈!”
众百姓哈哈哈大笑。
“老康啊,这下你估计要赔本了。你家酒够不够哦?”
老康在一旁憨厚的笑道:“够的,够的,过年嘛,大家开心就好!”说着还露出一脸愁容。
这些都是卢生教他说的,但老康这演技是无敌了,表情语气都很到位,把一个老板担心亏本的神态,演绎的淋漓尽致。
百姓们一看,就更开心了。想得倒是挺美,都想着自己能很快集齐诗签,去吃垮老康家,都没有人发现,诗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十之十。
最后抱着酒坛数钱的,只能是老康!
……
而读书人这几桌,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满满赞誉之词。
“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好诗,一句话道出岁月沧桑……”
“这句更绝:还将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好,好,好!”
好在哪也不说出来,就知道一个好字!就像卢生看到美景,只会夸一句:我草。
胡铜退从怀里掏出一张诗签,是卢生专门给他写的“十之十”,回头要是有人埋怨说卢生作假,故意不写十之十,卢生就可以怼他,你运气不好怪谁?你看知州大人运气就好,买了一坛就是十之十。
而且堂堂知州大人,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收集诗签兑换美酒呀。
卢生这小算盘打的叭叭响,全亳州成都听见了,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知州大人有些微醺,大声念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知州大人把诗这么一念,读书人听得懂,听不懂的,都是拍案叫绝,装出沉浸其中的模样:“好诗,好诗啊!”
能千古传唱的诗词,必定都是佳作。
“看来这老康酒坊看来有高人指点啊。”
“可不是,他一个酒坊商人,没高人指点能写出这种佳句?”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写?”
读书人都开始相互打听起来。
胡铜退端起一杯酒,询问罗学政:“言平,可知道这诗词是何人所作?总不会真是那酒坊老板写的吧?”
罗学政看着远处,卢生正在招呼百姓喝酒:“卢生这小子不简单啊,他身边应该有一个隐士高人,想来这诗便是那位高人所作。这人想来是被贬官罢黜的士人,我问过卢生,他不愿说出师长姓名,只隐晦说是跟一个道士在黄粱一梦里,学了不少学问。”
胡铜退点点头:“是的,很多被贬的士人,收了徒弟,总是假借仙狐传说,为的就是不影响学生日后的前途……这卢生想来也是如此。但这些人虽然是被罢黜流放了,但朝中人脉盘根错节,影响力却不容小觑的。”
知州大人看着远处喝酒的少年,男装呼延静婉还一直陪在他身边:“看来这卢生来头不小啊,还有呼延家的人陪在身边,又有个隐晦不明的师傅,倒是有些意思。”
罗学政捋了捋胡须:“那倒是,我们还得多留意,栽培。”
胡铜退也捋捋胡须,他的胡须比罗学政多一些:“听说,你家女儿和卢生倒是颇有些缘分,可是试着结交结交,赌一赌孩子的命运吧。”
罗学政微微一笑:“但愿小女有这个福气吧。”
胡铜退拍拍他肩膀:“事在人为嘛,我是没有合适年纪的女儿,我要是有,我早安排了,哪会提醒你?年轻人脸皮薄,热得慢。有时候得长辈们添一把柴啊。”
罗学政赶忙点头称是。
呼延静婉要是知道胡铜退在这乱点鸳鸯谱。一准把他官帽的翅膀又给掰折了。
第123章 敦煌来的壁画多
蔡顺孝行牌坊落成宴后。
“顺牌阿胶”和“老康屠苏酒”都又火了一把,口口相传下,成为亳州城最热门的送礼佳品。
老康酒坊和顺牌阿胶铺门槛都被踏破了,一大早就排队。但大门一开,队伍就散了,直接变成哄抢状态。
“诶,给我五坛,我们参军大人可是提前给康掌柜打过招呼的!”
“康掌柜,给我拿十坛,这是提举大人的条子。”
“装什么装!提举、参军就不排队,带头抢酒?我倒是要看看,是力气管用,还是条子管用!”
“哟,就你们大人买,我们怡红楼姑娘就不配喝酒了?给我拿二十坛子。”
……
“别踩我脚啊,我鞋都丢了!”
“你娘的,你买酒就买酒,扒拉啥呀,把我裤子拉掉了!”
“大白天的遛什么鸟啊!”
“滚一边去,老娘在怡红楼什么没见过!”
“我是来买阿胶的,让我出去,别挤我呀,我去隔壁的,我去你隔壁的!”
“妈,别抢了,别拿这的酒,我奶奶让去买阿胶啊,拿隔壁的阿胶,妈拿隔壁的!妈拿隔壁的!”
怎么还骂人呢你说。
……
盛况空前,老康酒坊不得不又赶制了好几大坛的屠苏酒。
隔壁的阿胶坊也是生意爆好,年前熬制的阿胶,刚摆上货架,就被抢购一空。卢生还去买了些礼盒,把库存的炮制药材都包装了一下。推出了“顺牌九蒸九晒熟地”礼盒,“顺牌九蒸九晒”黄精礼盒……炮制何首乌礼盒。没买到阿胶的,只能拿这些去送人了。
有了人流量,再难卖的药,都有人买。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像黄粱梦里做直播的,只要有流量,什么都好卖。
每天晚上,关上铺子大门,昏黄的烛光下,卢生和老康,分别在铺子里数着钱,从侧门看着彼此,都笑得合不拢嘴。
卢生觉得老康太没城府了,大声喊道:“老康,别笑了,你嘴都笑歪。”说完揉揉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看,自己的嘴,笑得更歪。
……
王敖最近都没把心思放在铺子上,人到中年了,铺子丢给老管家“龙叔”打理,他这个东家,自然是可以逍遥快活的。
家里的三姨娘和四姨娘,最近不睦,争风吃醋,他就在家里多陪陪她们,白天陪老三,晚上陪老四,正妻那边也不能管,老二也得照应照应。外头还有个两个姘头,要过年了也得去见几面,送点礼物,讨他们欢心。
特别是林家那位,可是大主顾,得无微不至的关怀,坦诚相见,试探彼此深浅。
时间是有些不够用啊,怪不得叫王敖,敖字一般都是龙王用的,敖闰,敖丙……对吧。
所以,王掌柜才是真正的海王啊,时间管理大师。
当然也多亏了他家几张祖传的方子,要不是靠着几颗补肾益气的丹药,他身体早垮了。
这日,海王总算能到扁鹊阁里清净清净,这在家待着,比上班还辛苦。
王敖揉着腰,取出一粒“和乐丹”,就着黄酒喝下。
这“合乐丹”,是王敖家里祖传神药,主要是淫羊藿、桑葚子、五味子、菟丝子、等中药材配伍而成。男士们,记住这些药材,补肾壮阳管用的药材,都在这个方子里了。
他吃完药,叫过身边服侍的狗肾:“驴皮收的怎么样啊?亳州附近的皮子,应该都收上来了吧?我看卢生这小子,在我这大海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是真把自己当海王了。
狗肾答道:“恩,咱们人缘好,钱也多,给十里八乡的采药人这么一讲,把亳州城周边的的驴皮都收了上来,就是价格贵了点。”
“多少钱啊?”
“平均八百文一张皮子。”
王敖最近记性不太好:“卢生他们是收得多少钱一张?”
狗肾一点不含糊:“四百文。”
王敖一听就要炸锅了:“整整贵了一倍?你们怎么做事的!”
他想要站起身来发火,却又腰疼,直不起身子。
狗肾很委屈:“不是您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吗?”
王敖听得有些心疼,肝也疼,但精力不济,带动肾也疼了,实在没力气发火了:“算了,八百就八百吧,多卖几盒阿胶就赚回来了……那钱可不能先结他们,估计咱们账上也不宽裕,跟采药人们赊下账,年后再结算。”
“没事掌柜,账上钱还够,我全部付清了。账上的银子刚好够用。”狗肾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
王敖拍案而起,终于有力气了,怒气直接窜到天灵盖:“胡闹!你拿去结账了,回头过年怎么给大夫和工人发钱?你不留点钱过年?龙叔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他是老糊涂了吗?”
这龙叔,就是扁鹊阁的管家“龙骨”,也是个药名,王敖他爹给他留下的老伙计。狗肾就一小徒弟,他哪知道这些啊。
当初王敖和龙叔说的“不惜一切代价“,龙叔为了尽快收购驴皮,只能现款收购了。
发了一通火,王敖只能坐下躺着,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按照往年的行情,年前屠苏酒和东阿阿胶还能热卖几天,毕竟都要请客送礼,收的也都是现款,应该能回收不少现钱……”
王敖不停地自我安慰,年前就靠着这两样东西,卖了现钱,才能给坐堂医生和小厮们发工钱呢。
要是一般人听到王敖这句话,又知道店里最近行情,就该闭嘴了,最好是赶紧跑。
但狗肾不,他就是个一根筋,狗肾嘛,狗的那玩意,可不是一根筋吗?
“掌柜,你别想得美了,阿胶和屠苏酒的生意都让人抢啦,我们今年完蛋啦。”
这话说的……不是一根筋了,就是找抽,你知道吧。
王敖一听,当场就满足了狗肾,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才完蛋了!”
跟这个缺心眼,也没什么好说的,让狗肾赶紧去把龙叔叫来。
王敖尽量保持微笑,毕竟龙叔是父亲留下的老人了:“龙叔,今年的屠苏酒卖的怎么样?”
龙叔有些为难:“屠苏酒做了八百坛……”
王敖一听,有八百坛,应该能回笼不少现钱,龙叔做事还是靠谱的,“朕心甚慰”,还是老伙计靠谱啊:“那就好,应该够大家过年了。”
龙叔苦着老脸,继续把话说完:“全部压着,一坛也卖不出去。”
王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一坛都卖不出去?除非亳州城文人雅士都死光了,怎么可能?”
狗肾赶忙给解释:“都是卢生,他们帮老康酒坊也搞出了屠苏酒,这几天卖爆了!抢都抢不到。”说得眉飞色舞的,像个叛徒。
王敖就彻底绷不住了,瘫坐在椅子上:“龙叔,账上还有多少钱?”
龙叔一脸为难:“已经没钱了, 好几家供货的,还等着年前结账呢……”
王敖又想到:“不是还有东阿阿胶吗?现在也卖不出去了?”
既然东家都这么问了,龙叔只能伤口撒盐了:“上个月进的阿胶也一两百盒,也压着,降价也没人理。”
“其他的药材呢?礼盒人参,鹿茸,灵芝,最不济还有茯苓饼啊?没现钱?”王敖抓着龙叔,有些歇斯底里了。
龙叔把王敖的手扒开:“今年礼盒都卖的不好,少了好几成,到过年前,勉强能收回几十吊钱吧,但是供货商也得过年啊,不能一分不给他们结账吧。至于那什么茯苓饼,八珍糕……”
狗肾在一旁还不以为然:“那些小零嘴,那才能赚几钱啊,还不够给我发工钱。”
王敖就彻底听不下去,不敢拿龙叔怎么样,把嘴贱的狗肾一脚踢出门外去了……
龙叔倒退着把门关上,等掌柜自己在房间里发火。
见狗肾还蹲在地上,喘不上来气,只能把他给提起来:“你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你是敦煌来的吧?壁画那么多。”
第124章 谁还记得卢轩文
这两天,王敖被气得生病了,生了什么病?就是“挺不好”的病,每天有气无力,举也举不了,吃了一大把“和乐丹”也没有用。
狗肾还经常去打扰他:“掌柜的,今年供货的刘掌柜找您。”
王敖也只能有气无力:“帮我挡一挡,就说我生病了,直不起腰来。”
没有钱还账,这腰杆能直起来就奇怪了。
他只能叹气一声,躺下去继续休息。刚躺下,狗肾又敲门:“掌柜的,安国的李掌柜也想见见您。”
王敖有些生气了:“跟他说,让他缓一缓,我正在凑钱,凑好了立马还他,都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还能亏了他?”
前门客堂里,守着好几个人,都是年前要债的。王敖从窗口看了看客堂,头都开始疼了,哎……怪只怪自己错估了形势,屠苏酒、阿胶、各种礼盒备了太多货,按照往年行情,应该是能在年前大赚一笔的,谁知道跑出来个卢生。
收购驴皮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账房彻底亏空了。怪龙叔?怪狗肾?有什么用,先解决问题才是。这一点上,王敖倒也不是无脑的喷子,能当海王的肯定都是聪明人。
躺一会,他还是睡不着,只能起身:“狗肾,给我安排车,跟我去找于会长,别走前门,走后门!”
也不知道王敖为什么那么喜欢让狗肾陪自己,这狗肾没眼力见,还总是说错话,脑袋也不太灵光,但也许是因为狗肾好拿捏,随时可以当一个出气桶吧。
狗有狗的用处,所以说再卑微的人,还是有他的用武之地。
到了商会,于夫人没有出面,红发的朱伯递了话出来:“王掌柜,久等了,我们夫人知道你的来意了,年底了,上哪借钱都困难,商会公账上的钱,也都借给各家周转了,确实没钱了。”
王敖一阵失望,眉眼低垂。
朱伯看他一脸倒霉相就想笑,却也不忘记的于夫人的交代:“但是,于会长从私账里,给您拿了十两银子。钱不多,也算是她自己一点点心意吧。这钱王掌柜就不必还了,您先用着。”
于会长这就是收买人心了,能做到会长的,哪个不是人精。
区区十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是大钱,对此时的王敖,却只是杯水车薪。
关键是,你还得对人家感恩戴德,人情是欠下了。过段时间,有了钱,还得老老实实把这十两银子给还了。
王敖只能拿着十两银子,悻悻然的打算离开。
朱伯又把他叫住:“于会长让我给您带个话,你还是把那些驴皮给赶紧处理了吧。会长给你介绍几个山东来的客商,让他们回山东的时候,顺便走东阿镇走一趟,赶紧把你那些没人要的破玩意给卖出去吧。”
王敖听到“破玩意儿”还挺不服气: “朱伯,这怎么能叫破玩意呢,实在不行,卖不出去,我自己熬胶。”
朱伯冷笑。
朱伯从来看不上这个王敖的,一个总是下半身思考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他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王掌柜还是别折腾了,回头胶熬不出来,饥民倒是都吃饱了。人家卢生熬坏的胶送给饥民,那是为了好名声,为了宣传阿胶。王掌柜,您呢?您就别逞能了, 我看把饥民喂饱了,你都熬不出来阿胶,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当初这话,好像也有人对卢生讲过,结果卢生熬出来了,但王敖肯定不行,他毕竟是个反派。
王敖被说得哑口无言,手里捏着十两银子,换做以前,他直接扔了都不心疼,今年却要到处借钱,十两,十贯的凑钱,还不一定能挨过这一关。
坐着马车,回到扁鹊阁,还是只能走后门。
走到门口,却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等在那里,看着眼熟,他一时却没有认出来。
“王掌柜,可还记得我?”书生开口倒是客气。
王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实在没工夫搭理这些后生。
“王掌柜,我是卢金莲的侄子,卢轩文啊,茯苓饼的生意,还是我跟您联系好的呢。”
这卢轩文,就是卢家老二的大儿子,和妹妹“卢紫烟”去京城那位。
“哦,是你啊,不是说你去京城去了?怎么混不下去,又回来了?”王敖心情不好,说话也就自带了些火气。
卢轩文也不在意:“那倒是没有,这不是过年了吗?回来陪父母爹娘过年了。”
王敖没心思跟他唠家常:“挺好,挺好。”继续往前走。
卢轩文厚着脸皮跟了上去:“王掌柜,我听三姑说,您这几个月供货的茯苓饼钱,可还没有结账呢?”
上个月,本来扁鹊阁就要结账的,结果赵香炉在人家铺子上中风了,一时也没顾得上结帐,再去要账的时候,扁鹊阁就没钱了,时不待我,倒霉催的。
听闻又是来要钱的,王敖就发火了:“滚,滚,滚,看见那片树荫没?那凉快,上那待着去吧。”
王敖拿大供货商没办法,毕竟都还得做生意呢。他一个卖茯苓饼的,也敢跑来要账了,就是拖着不给,他能怎么样? 大不了以后不做他家茯苓饼生意了,看谁着急?”
卢轩文是个沉得住气的,也不生气:“王大官人,那可就别怪我了,你和我三姑卢金莲那些事,别以为没人知道,要是让武家二郎知道了,你可是吃不了,兜着也走不了的!”
你听卢轩文这称呼:王大官人,也不叫王掌柜了,也不叫王老板了, 也不叫王大夫了,叫大官人,这有什么讲究呢?
你比如说,西门掌柜,你一听,他就是做生意的,西门大侠,你一听就知道,他是吹雪的。叫西门大官人,这一听就知道,他肯定干了什么羞羞的事情。称呼不同,这扮演的角色一下就不一样了。
卢轩文语气平缓:“就你和我三姑妈那点破事,要是让武家二哥知道了,你想想你能有好果子吃?武二哥那可是打虎英雄,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挨上他几拳?
怎么还有打虎英雄的事?又想串戏了?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卢金莲有了,武家大郎有了,卖炊饼有了,大郎把药也喝了,也挂了。这下“大官人”也出来,再没个打虎英雄,也说不过去啊。
但是,这打虎英雄不是武松,咱也不能辱没了梁山好汉的名声,所以武大郎的弟弟,就叫武二哥吧。
武二哥最近忙,跑去押送犯人去了, 那个催税的光头胖子王金才。就是他给押走的,这一去,估计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卢轩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也不可能撕破脸皮:“王大官人,我们家大半年的货款也不多,一些茯苓饼而已,十来两银子,您看您,这是何必呢?”
“轩文,你可要想清楚了,钱今天可以结给你,可是日后的生意,咱们就没办法再做了, 你可要想清楚?”王敖这就有点要挟的味道了。
卢轩文却不吃他这一套:“这日后生意做不做的,我说了不算,你和三姑可以日后去商量,我只管收钱,这货款里,有一半分红可是归我的。”
卢轩文可是一点不怕,他这次回家,就是为了尽量多盘剥一些钱财,回京城还有大用。
至于以后,卢三娘日后生意怎么样? 那也只能海王和卢三娘“日后”才知道了。他是不关心了,以后陆轩文就要大富大贵了,也看不上这点小钱的。
第125章 能把商陆当人参
王敖极不情愿的把银子丢给了卢轩文,于会长借的十两银子,过手冰凉,都还没有捂热乎呢,就又给了出去。
卢轩文拿过银子,喜笑颜开,这银子是挺方便的,这要是给七八吊钱,他还真有些拿不动:“那就谢过王掌柜了。”
王敖阴恻恻的问道:“怎么?拿着钱就走了?”
卢轩文回过头,嬉笑问道:“怎么?王掌柜还想留我在这吃饭?今天不太空啊,家里老母鸡都炖上了。”
王敖都被气笑了:“鬼才请你吃饭,拿了钱,去前堂,找龙叔把该签的字签了。跟你这种人做生意,还是白纸黑字写明白的好。”
卢轩文拱拱手:“那是应该的。”
王敖也不去搭理卢轩文,对狗肾吩咐道:“你跟上他,把账单字签好,收条打好,每个月的账目都要签字,总之,就是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意思也很明显了,怎么麻烦怎么来呗。就像黄粱梦里,有些人打输了官司,就一块钱的硬币付款,满满一麻袋硬币,就是想恶心人呗。
狗肾傻是傻点,这点弦外之音他还是能听懂的。
卢轩文也不怕,拿着钱抛在空中,只要钱到手了,闲着也是闲着,跟你们耗时间呗。
他笑了笑,跟王敖礼貌的道别,跟着狗剩去了大堂里。
手续确实很复杂,要把这大半年的账目都翻出来,一一核对,全部签字。
卢轩文倒是没累着,反正狗肾拿本子来,让他过目,他就过目,没问题就签字,这哪是难为卢轩文啊,这是累傻小子呢,而傻小子就是狗肾。
卢轩文就悠哉悠哉的在大堂里晃荡,东瞅瞅,西看看。
要过年了,店里的小厮们都在忙着收拾药材。卢轩文见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把药根,正打算往外丢。卢轩文把小厮拦住:“你这些人参不要了?”
小厮一脸鄙夷,求都不懂,还装逼:“这哪是人参啊,这是商陆(文末有图),生虫了,不能要了,盘点的时候,龙叔让扔了。”
卢轩文拿起一支商陆看了看:“别糟蹋好东西,你拿两条给我。我回头拿去送人。”
小厮为难地说道:“这东西会吃死人的,有毒的,前段时间有个农户,吃了商陆,直接睡了三天。”
卢轩文听到这里,就高兴了:“那正好,我送的那人恶事做多了,估计晚上睡不好,送他正合适。”
恶人的眼里,满世界都是恶人。
小厮一脸为难,看了看狗肾。
狗肾头也不抬:“几条生虫的商陆,他要就给他吧。狗都不吃,人还要吃,也是奇了怪了!”
小厮把商陆放在卢轩文面前:“那你选选吧。”
卢轩文选了两条最像人参的,把商陆在地上磕了磕,磕出一些黑色的僵死的小虫。
这时候,狗肾终于把该签的文书都整理好,又让卢轩文签了字。
卢轩文仔细看过账本:“你看看,十两银子还不够,你还欠我八十来文钱呢。”
“行,我让账房给您取。”就连狗肾都懒得和卢轩文纠缠。
卢轩文看看柜台:“那也不必,那不是还有礼盒吗?你给我拿两个。”
狗肾一脸无语:“行吧,卢公子倒是贼不走空啊。”这成语用得有问题,却把卢轩文形容得挺贴切。
卢轩文不去管他,自顾拿了两个木质礼盒,把两条商陆给装了进去,:“你看看,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药根往盒子里,这么一装,可是比人参还像人参啊。”
狗肾无语,只能送客了。
卢轩文抱着两个礼盒,揣着十两银子,哼着小曲回到三姑家。
趁着家里没人,跑到卢紫烟的房间里,先把十两银子藏到她的行囊里。
卢轩文拿上一个礼盒:“紫烟,跟我去卢生家里一趟吧。”
紫烟很不情愿:“找他们干嘛?再过两日就过年了,不是自找晦气吗?”
卢轩文笑了笑:“咱们再去探探卢香的底,要是把她嫁给那一位,咱们还能和他攀上亲戚呢。”
“她这么恨咱么,能用她攀亲戚?不会攀成仇家吧。”卢紫烟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这你就不懂了,不管卢香恨不恨我们,只要我成了他的小舅哥,有这层关系就足够了!况且,她一日不成婚,对你和李公子都是威胁啊。”卢轩文还是很执着的要把卢香嫁出去,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
“我也想瞧瞧,到底李公子喜欢她什么?”卢紫烟竟然还吃着飞醋呢。
……
顺牌阿胶坊并不难找,很多人都去大集边上买酒的,卢轩文和卢紫烟,稍微打听,很快就找到阿胶坊。
卢香最近都在阿胶坊帮忙,她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
卢轩文看了柜台里的女人,确认很久才试探的问道:“大妹妹?近来可好?”
卢紫烟也没有认出卢香,看了好久,才确定这人竟然是大丫,也婊里婊气的打招呼:“大姐,越发富态了,看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
看见那个黄毛干瘪的大姐,如今竟然生的白皙匀称,竟然比自己“只差一点点”了,她哪里能服气,却也只能忍着。
卢香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两人。本能的向后闪躲,退了一步。却又定下心神,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乡下丫头了。
她一脸戒备:“你们怎么回来了?”
卢轩文把礼盒提起来,做了一个展示:“这不是过年了吗?我和妹妹从京城回来,回家看看爷奶爹娘,听说你们也分家出来了,毕竟还是堂姐妹兄弟,自然是要来看看你们的。”
卢轩文说话客气,还拿着礼物上门,卢香不好将人赶出去,却也不想让他们进门。
这时候,卢生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姐,别忙了,该吃饭了。”抬头却看见卢轩文和卢紫烟两人,也是愣了一下,开口笑道:“哟,来福和二丫也来了呀?”
他故意叫的二人村里的名字,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回来就回来呗,寄居在三娘姑家不是挺好的,还非得出来晃荡,这是故意来找晦气的?
卢紫烟一听这名字就不舒服:“说谁是二丫呢?土包子,我现在叫紫烟,日照香炉生紫烟的紫烟。”
她还自觉自己挺有文化。殊不知,她和他娘赵香炉,早就成了笑话了。
卢轩文却不在意这些称呼:“卢生啊,你看我给你从京城专门带了点礼物来。这可是大辽国的特产人参,你一定没见过吧,小时候,你们姐弟受苦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不,大哥一有好东西,就给你们带过来了,给你们开开眼。”
盒子一打开,卢生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什么人参,一根商陆,也好意思拿来送礼?
卢轩文是穷疯了吧,老穷鬼夹扫把——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第126章 乱认亲戚余得胜
卢生把商陆放在一旁,也不点破,人参假的就假的吧,比起卢轩文的虚情假意,这商陆好歹是个真药材。
“来福哥,你来找我们有事?”卢生还是得叫声哥,他管小灰小白都经常叫“狗哥”没什么放不开的。
“不就来看看你们吗?大过年的,得多走动走动。”
卢生就没办法接话了,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他还真没这么闲,还得准备过年的东西呢。
好在这时候,余得胜出来了:“卢香,晚饭还得等会啊,菜烧好了,饭忘记煮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卢生没好气,这煮不熟饭的玩意儿,又出来丢脸了:“那行,你陪他们聊吧,我去把饭煮上!”
余得胜拉住卢生:“这两位是?”
卢生也不能否认:“我堂哥和堂姐,我亲二叔家的亲生孩子!”
说完就去后堂做饭了。
余得胜就搞明白了,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你看这话怎么说的,这不是大舅子和小姨子吗?都是家里人,进来坐,进来坐。”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卢轩文还有点不习惯:“您是?”
卢生还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就赶紧捂着耳朵跑快点,他不想听这货做自我介绍了。
果然:“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卢紫烟噗嗤一笑,卢轩文只能拱手:“久仰,久仰。”
余得胜收了架势,也问道: “卢香这两位怎么称呼?这位是哥哥还是弟弟?这位是妹妹?这个不用说,一看就比卢香年轻,肯定是妹妹。”
直男说话真是要人命,卢香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为了怕长幼混乱,给大家先捋一捋几兄妹的出生的顺序:卢轩文最早出生,然后是卢香,武文,卢紫烟,卢生,武媚娘,卢宽,就是轮着生出来。卢有钱家生完,卢有田家生,然后卢金莲家接着生,然后再轮一遍,挺好记的。
另外,男丁和女孩分别排顺序,比如卢香就是大丫,卢紫烟就是二丫。
这样说来,卢紫烟确实是妹妹没错,但余得胜这话……不能这样说啊!
卢香现在不想赶卢轩文兄妹走了,她只想先把余得胜赶出去!
搞不清楚状况的对象,遇到什么亲戚都当好人,马屁拍得倒是挺响,拍别人马蹄子上了,顺带扇自家媳妇一个耳光。就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卢香能高兴就奇怪了!
卢紫烟阴阳怪气的:“我说怎么大姐家一下就有钱了,还开了铺子,原来是遇上这一位了啊,长得就挺有钱的,嘻嘻。”
卢轩文咳嗽两声,示意卢紫烟收一收,他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挑事的。争一时长短没有意义。
“得胜兄弟,是做什么的呀?”
余得胜一脸坦然:“刚才不是说了呀,我回春堂大弟子啊!”说了半天,人家压根没听懂他的自我介绍。
“哟,原来是个大夫。失敬,失敬。”卢轩文还挺客气。
余得胜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卖药,不看病!看病能赚几个钱。”
卢轩文尴尬的嘴角有些抽搐:“卖药的,商贾?那也挺好,挺好!”
第1章 楔子:不搞笑
大雨停歇,黑云依旧压城。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人高的柴垛子,紧跟着一位中年妇人,走在亳州城里破碎的石板路上。
石板晃动,挤压出空隙里的泥浆,全部溅在他的麻布补丁裤子上。但他完全不在乎,已经饿到快没有力气了,哪里还管什么泥浆。
亳州城西北角城隍庙这片街道,平时人烟罕至,没有人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卖柴,然而少年的柴已经谈好了买主,说好的的九文钱,只是得把柴送到她家里。没想到老妇人的家,竟然如此偏僻。
“无非是多走几里路。”尽管已经精疲力尽,脚步虚浮,他还是只能答应把柴送过来。已经晌午了,只有这一个妇人能出到九文钱,再不把柴卖了,难道又挑回村里不成?
“好了,你把柴放在地上,就可以了。”妇人指着家里的一处空地。
一捆厚重的柴放在地上,少年直接瘫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从怀里拿出五个铜钱,都是新皇登基刚铸的天圣通宝:“我这可都是新钱,没有一点损耗的,拿去吧。”好像这个少年从她手里捡了多大便宜一般。
少年将脏兮兮的手在破麻衣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接过铜钱,数了一数:“大奶奶,这怎么才五个,不是说好的九文钱吗?”
老妇人开始挑柴的毛病:“我当是全干的柴,才打算给你九文的,你看看这柴面上还有水。”
少年有些急切:“大奶奶可不能这么说,下雨天沾了点雨而已。”少年依旧赔笑,赶忙用袖子,把柴上的雨滴都擦了个干干净净。
“总之,就是五个钱,不行你就背走,我这可是新钱,不带一点损耗的新钱。”妇人似乎吃准了他不可能在把柴背走,打算狠狠的杀一杀价。
少年心里明白,管它新钱旧钱,又不是要把铜钱熔了铸佛像,新钱旧钱还不是都只能当五文钱花。但少年在家忍气吞声习惯了,竟然不敢把这道理讲出来。
他只能默默的走到柴面前,背对着柴捆,蹲下身去,拉起肩带,想要奋力的站起来。
他没能成功,要从平地背起这样重的柴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况且他这么一个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瘦弱少年。
老妇人见状,开始咒骂起面前的少年:“我说你个乡下人,就少了四文钱,背来背去的,来来回回多走两里路,你不嫌累?”她还是试图说服少年,将柴便宜卖给她。
少年心里委屈,眼里已经起了水雾,但还是咬住牙,嘴角委屈的抽动……没有哭,抬头看看天……大宋朝的天空是湛蓝的,蓝色的天空里,他看见很多小气泡,不停的飘落,那是眼睛里的浑浊。
若不是二婶出门前的威胁,他也许就答应把柴便宜卖了。
大清早,二婶便把他推出门外:“动作麻利点,这柴要是卖不了十文钱,就别回来了,城里的行情我清楚,要是少了这个价,肯定就是你个小王八蛋给贪了,到时候你姐就得把这钱补上,要不然就把你姐卖给陈跛子做媳妇。”
可是到了城里,一捆柴压根就买不了十文钱,只有这老妇人愿意出九文,剩下的他只能另想办法。可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坑了,货送上门了,累得精疲力尽,却还是要被砍价。
想想这些,他心里说不出的委屈,他也想把柴卖了,按她说的价格九文钱,按她说的把柴多挑了二里地,他不善言辞,还努力的曲意奉承,就只是想拿到九文钱而已……尽管如此,他知道,他还是会因为一文钱,被二婶骂的狗血喷头,好歹不能真因为一文钱就把姐姐给卖了吧。
早点把柴卖了,他能早点回村,天色不早了,再不往回赶,天黑前就回不了家了,他不想让姐姐担心……
他恨透了眼前的买主,恨透了家里的二婶,恨透了那个从不把他当亲孙子看的奶奶,只因为算命的说自己是命短的,养不大的赔钱货,他们就从来不把他当人看。
甚至恨他的父亲,那个北上服徭役就再也没回来的父亲,他和姐姐从小就没了娘,如今应该已经没有爹了吧……总之,他恨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但又能怎样呢?他手伸进柴捆里,那里还有一把柴刀,他攥紧了柴刀,大不了,大家都别活了……
良久……
他还是松开了手……他只能一鼓作气的把柴背起来,或许是因为无尽的恨,这次他终于有了力气,把背篓背在了身上,抬步打算离开。
老妇人见少年要走,又开始咒骂:“我说,你个乡下人,你还真打算走啊,都晌午了,我看你能卖给谁去?回头只能自己背回你们村,来来回回的,难怪你们乡下人这么穷,就是不懂得变通……”
她喋喋不休地骂:“哪有你这样卖东西的,一点笑脸没有,也不会说话,活该你们乡下人受穷……”
“你看你那穷酸样,就没见过你这样卖东西的……”
不断的絮絮叨叨,她在肆无忌惮的欺负眼前的老实人。
这次回答她的,是少年一个冰冷的眼神,妇人被这寒冷的眼神一扫,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嘴里小声嘀咕:“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不就是四文钱嘛。”
她哪里知道,她说的的四文铜钱,也许只是孙儿的嘴里两块糖怡,只是儿子学堂里的一张纸,一页书……却是少年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也许没有想到,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和少年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少年一个想不开,或许就是一个被杀,一个被处决的下场。
人生在世,与人为善,你永远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个什么人,或许只是几个钱,就可以让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少年迈着厚重而艰难的脚步离开,他已经听不见老妇人的咒骂,他似乎耳朵里传来轰隆隆的耳鸣声,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偏僻处,城隍庙前,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他把背上的柴垛放在高台上,把肩膀从破布肩带里抽出来,这才喘上一口气,看着逐渐厚重的雨幕出神。
……
人与人的痛苦并不是相通的,当少年依然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中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想从背后拿走他的柴。
少年感觉到身后的响动,他一把抓过去,抓住一只枯瘦的手。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趴在他的柴垛前,手里还拿着一块柴,本来挺严肃的脸,他尴尬笑一下,就变成了一朵菊花:“小兄弟,我做饭还缺点儿柴,匀点儿给我吧?”
本来悲凉的画风,让这老头一笑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了。
少年实在没有精神搭理这个老头,起身要走。却被老头儿拦了下来,少年这才看清老头身穿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插着一根木棍龙头簪子,敢情这还是一个道士。
道士站起身来:“小兄弟,贫道刚才算了一卦,今日运势不错,瞌睡有人送枕头,煮饭有人送柴,刚得了一些黄米,打算洗了做饭,出门一看,小兄弟就把柴火送过来了。”
少年没好气:“那你看看我缺什么?我缺十文钱你有没有?你若有钱,这些柴都是你的。”
“孩子你想差了,你缺的并不是十文钱。几个钱能让你躲过今日,并不能让你日子变好。你命里缺的可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想了想老道士的话,竟然颇有一些道理,得了这几个铜钱又怎样?回去还是会被骂,随便找个原因,就可以被骂、被打。再找个由头,自己和姐姐也还是会被赶出家门,他缺的真不是那几个铜钱。
少年还是信命的,命苦的人都信命若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我为何会过得这么苦:“ 那道长,你说说我命里缺啥?”
“你现在缺的就是一顿饱饭,顾好当下就行了,管他什么金银财宝,破烂铜钱,不抵老道士一碗黄米饭”。道士指了指少年的肚子,那里果真很听话的响了起来,他实在是真的饿了。
“你把柴给我,我烧了,做好黄米饭,分你同吃可好?”
少年似乎对刚才的一番话若有所悟。确实管不了以后,只能顾好当下了。当下不是被赶出家门,当下也不是回去被骂,也不是那十个铜钱,当下只是一顿饱饭,那些自己不能左右的,都不是当下。
他便把柴堆解开,把柴递给了老道士。
火堆燃起来,少年蜷缩在篝火旁,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他看着道士把黄米倒入一个破瓦罐里,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竟然完全出神了。
道士见少年也是困了,便从草垛里抽出一个破旧青瓷枕头:“拿去枕着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饭就做好了。饭吃饱了,其他也就不重要了。”
第2章 楔子:也不搞笑
《枕中记》有个故事,黄粱一梦原文:道士马翁者,得神仙术,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同煮黍,赠青瓷枕,卢生困寐……而梦良田金银……卢生欠身而醒,蒸黍未熟……
——题记。
老道士见白得了一捆柴,心情大好,一边生火造饭,一边和少年攀谈起来。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我叫卢生。”少年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老道士看着卢生的脸:“看你一脸愁容,今天是遇到什么糟心事儿了吧?”
“岂止是今天的糟心事儿,我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是糟心事儿。”
虽然没有力气,但卢生还是将刚才卖柴的糟心事一股脑的讲给了道士听。
“你那时候是动了杀心的吧?看你眉间的一缕煞气,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您老还会看相?”
“道士嘛,都靠算命做法事糊口的。不然当道士为了啥?”
“我听山上道观的人说,他们都是为了羽化升仙的。”
老道士呸了一口,满不在乎继续喃喃道:“什么修行、成仙。都是哄骗自己的,我可不干那些蠢事。我更愿意哄骗别人,算命、看风水、做法事有钱赚,有钱能买吃的,吃饱了就是逍遥升仙,管他以后升仙也好,入魔也罢,都不敌眼前一碗饱饭。”老道士说这些话,倒是十分坦诚。
“那您给我看看命吧,我奶奶总说我是短命鬼,赔钱货。”卢生提及此事,眼里又没有了生机。
老道士极不情愿的抓过卢生的手:“果然……”他沉默一阵,指着掌根到虎口处那条生命线……断了。一阵愣神,却不愿意诓骗眼前的少年,开口说道:“你看你这里的生命线,中途断开了,然后又重新续上一条……”
“这两条线有什么作用……”
道士高深莫测的一笑:“有什么用?你看那里!”伸手指向门外。
只见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妇人,正是刚才买柴的那个老妇人,指着二人大骂道:“好啊,我就看你不像好人,果然不只是卖柴的,原来也是个小毛贼,竟然把俺家最后一包黄米也偷了出来。”
卢生一脸惊诧的转头,看着老道士:“这黄米是偷的?”
老道士默而不语,点头微笑,似乎在说:正是。
卢生慌忙指着老道士:“这黄米是他给的。”
老妇人哪里肯听他辩解:“你们两个分明就是一伙的,两个都是这穷酸样,乡下来的穷鬼,本来看你可怜,好心买你点柴,你竟然还有带了同伙?前头买柴吸引我注意,后头就叫人到家里偷米?你们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这就抓你们两个去见官!”
说着就伸出手来,要抓两人。老道士把卢生往前一推,自己一溜烟跑了,妇人只能一把按住卢生,他奋力挣扎,他害怕见官,村里人说见官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打了板子再审案,到了官衙,他一个乡下人,恐怕就要被关大牢了吧,他害怕极了。
老妇人一边按住他,一边狠狠的大耳刮子抽他,他耳朵疼的厉害,却还是听见老妇的咒骂:“乡下来的穷鬼,偷老娘黄米吃,你是饿死鬼投胎怎么着?有手有脚的,不干点正经事,学人家偷东西。”
是啊,他有手有脚,每天起早贪黑,却吃不上一顿饱饭,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间,还不如死了一了白了。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那把柴刀,手起刀落,老妇人脸被砍做两半,然后一直挥刀,一直挥刀,把他一辈子的怨恨都发泄了,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
官府来人……把他抓起来……打了板子……关进大牢……临死前他终于吃了一顿饱饭,似乎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吃饱过……押送到城门前……拔掉背后的木牌……刽子手一刀下去……他看见整个世界翻滚着逐渐消失了……
一切好像一场梦。
然后,他带着记忆,
投胎到一个光怪陆离的钢筋混凝土世界里,
那里的车不用马,
那里的灯不用油,
那里的冬天有暖炉,夏有凉风。
他在那里活了一世,有父母无微不至的爱,在爱中成长的人,拥有闯荡世界的勇气,所以他牙牙学语,考试求学,在医药方面颇有建树,很多人跟着他,一起研究,种药卖药……创造巨大的财富,他也有了不凡的见识……娶妻生子……安然度过幸福的一生,耄耋之年,无疾而终……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还在那个破庙里,眼前篝火还在烧,火光映射到他的双瞳中,破瓦罐里的黄米还没有煮熟…他盯着那一碗黄米,愣愣出神…
远处传来道士的声音,诗曰:
黄粱一梦终须醒,
无根无极本归尘。
金龙飞天归何处?
不如凡间做真人。
卢生头痛欲裂,黄粱梦中的一切记忆全部在头脑里复苏,两滴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他下意识的用手抹开,整张脸都被涂抹得血淋淋的,甚是吓人。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卢生是你吗?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听出来,这人是她的姐姐,有姐姐在,他终于可以安心的休息了。
第3章 苏醒归来破落家
等卢生苏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张萎黄的脸,脸上有被烈日灼伤的皴红色。卢生虽然多了一世记忆,但眼前的脸他还是永远忘不了。
没有一个词能超越“姐姐”二字,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人来说,姐姐才是那个含辛茹苦的人……
“阿生,你醒了……可吓死姐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虽然一直对着卢生唠叨,可这些话,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仿佛就是一句句的自我安慰。她实在无法想象没有弟弟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姐,我没事,放心吧。”
卢生的姐有名字的,她叫卢香。
卢香朝门口望了一眼,拿走墙上的蓑衣,墙上竟然有一个洞,把手伸过去,从隔壁拿过来几个枣子。
匡衡是凿壁偷光,卢香这是凿壁偷枣子。
卢香再次看向门口,确定没有人,才鬼鬼祟祟的低声说道:“快把枣子吃了,补血的,你鼻子流了好多血,吃了身体好的快。”仿佛红枣就是仙丹灵药。
是的,红枣不是仙丹,却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灵药。
红枣还确实是一味中药材,很多补益方子都会加上几粒。
房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带着另外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小屁孩单眼皮吊着三角眼,一进门就指着卢香手里的枣子,得意的说道:“娘,奶奶,我就说吧,大丫刚才伸手过来,偷了家里的红枣。”
老婆子用拐杖重重的杵了杵地,尖酸刻薄的说道:“大丫,你这都不问一声,就拿家里的红枣,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贼了?”
卢香着急辩解道:“奶奶,弟弟都昏过去,您老就让我拿一点红枣,给弟弟补身子吧,他也是您老的亲孙子啊。”
卢老太却丝毫听不进去:“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算命的说他命不长,就别浪费家里的好东西了!喂猪还能长两斤肉。喂给它吃?死了灰都捞不着。”
“就是大丫,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好东西还不如留给我们家宽娃,好歹替咱们老卢家传宗接代”。说话的 中年胖女人是卢生的二婶。
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算命的说她儿子都是富贵命,将来是能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的,所以二婶家一直得到卢老太的偏爱。
二婶走到卢生床前,抢过两个红枣,塞给自己儿子:“宽娃,多吃红枣补补身子,咱将来可是要读书考状元的,等你当了大官,好孝敬你爷爷奶奶。”
卢老太听见二媳妇这么说,脸笑的跟一朵菊花一样,疼惜的抚摸着小孙儿的头:“乖孙子,快快吃,别浪费了。”
她说的浪费,应该就是给卢生吃了,给一个短命鬼吃红枣,这可不就是浪费吗?
卢生看着眼前人的表演,觉得甚是可笑,他多了一世经历,又哪里会把眼前这些小伎俩放在心里。
他就是挺郁闷,自己明明是一个男的,黄粱一梦回来,还是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也是日了狗了。
她们说的是几颗枣子的事,还真“三瓜两枣”。
关键是还“吃不着瓜”,就剩两枣儿了。至于嘛?就为了几个枣子,还能跟她们吵一架?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脱离这个家,他回到这里,还是这些极品亲戚,出身他改变不了,只能先闪人了。
记住!任何时代,都别跟极品亲戚玩“精神消耗”。
“奶奶,我和姐在这个家里,实在是拖累你们,我和姐还是出去单过吧。”
“你是想分家?我和你爷爷可还没死!”卢老太顿时感觉火冒三丈。
“您误会了,不用分家的,你看看这家里,有啥好分的?就是我们实在太拖累家里了,我们也不要家产了,只是出去单过就可以了。”卢生,好言好语的相劝,只要能走,还要什么家产啊。
这家里就三排瓦房,“家徒十二壁”的,有什么好争的?
去争那些放了几年齁咸的大酱?吃一口,半年都不用吃盐。
去争放了十二年老醋?就这老陈醋,套上红内裤,都能过本命年了。
去争老太太几年不洗的床单被褥?睡一觉身上都有一层油。
要不房子分一间出来?卢生也搬不走啊,他又不是搬山道人。
想想还是算了。
二婶子狐疑的看着卢生,觉得这小子,醒来之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前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现在……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放了好多屁了。
“那可不行,你们这样一走,那村里人还不得说我们老卢家,欺负你们两个孤儿?”卢老太竟然还是个要脸面的?
卢生坐起身来,拿过卢宽手里的红枣,直接给嚼了。
他道了句:“谢谢啊。”厚颜无耻的模样,倒是挺可爱的。
卢生嚼着红枣:“你看我们两姐弟,父母也不在,每天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家里红枣少了,粮食少了,都说是我们吃了。卢宽的奶水少了,二婶子月事来少了,都说是我们气得。我们两姐弟,还是搬出去单过吧,我们都这么大了,村里人不能说啥的。”
嚼了半天,也嚼不到多少枣肉。把枣核吐在卢宽脸上,吓得他一激灵。
卢生说的话颇有道理,两个女人都没心思再计较这三瓜两枣的事情。
他双眼灼灼的盯着二婶子:“如今我们要是分家,我和姐姐可以分文不取,若是等我爹回来……等爷爷奶奶早早死了,那时候再分家,那家产可是要平分的。”
竟然不经意的咒他爷爷奶奶早死?还没有被发现。
老卢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地主家,但好歹也有三排砖瓦房,十多亩旱田。二婶仔细一寻思,如今这个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趁着老大家外出服徭役,生死不知,把家分了,让他儿子签字画押,就算老大真的没死,回到村里,白纸黑字,他也说不出什么,这家产可就都归了她们老二家了。
卢香一脸焦急:“弟弟,这可不行,分了家,我们两个小孩子,上哪住去?”
卢生心想:你可不小了,姐姐,你都十五岁了,村里差不多大女孩都生娃了,怎么好意思叫小孩子?
……
母亲走的那年,卢生五岁,姐姐也才七岁。母亲病入膏肓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却一直闭不上眼,直勾勾的盯着卢香,直到卢香泣不成声的说出那句:“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母亲才安然的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为了这一句诺言,卢香拼尽全力的活着……
“姐,我还饿。”为了这一句话,她把碗里所有的糠菜都留给了弟弟,自己只能借着月色去猪槽里捡吃的……
“姐,他们打我,还说我是短命鬼。”为了这一句话,她把那孩子按在泥浆里,差点淹死,别人父母找上门,卢老太拼命的打她,差点打断气了,只为了让那家人消消气,就不用赔钱了……
“姐,我走不动了。”只为了这一句话,她把卢生背在背上,走了十里路,才把发烧的卢生送到医馆,总算又捡回一条命,而她的脚上全是血水……
想到这些,卢生有些泪目,轻声安慰姐姐:“放心吧,姐姐,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该他来护着姐姐了……
二婶子也总算是想通了:“要分家也可以,但是你们姐弟,必须现在就搬走,家里什么也不准带走。”
这时候,可不能装清高了,基本生活保障还是要的:“不过,山林子那间小屋子归我们,还得分我们两床柳絮被子,十天的口粮。十天之后,我们姐弟是死是活,都跟老卢家没有一点关系。”
卢老太这才想起,村后林子里,他们家还有一间小屋,那是卢生的爹为了方便上山打猎,自己动手搭的一个小棚子。
“娘,这茅草屋本也是老大家的,就送给他们吧,就当送瘟神了。”二婶子也想开了,还是家产要紧。
第4章 角落牛黄无人识
虽然家里两个老妇已经同意了,但显然的,她们说了也不算数,挺悲催的。一切还得等着卢老爷子和卢家老二下地回来,才能定夺。
卢家姐弟,只能先收拾了两件衣服 。
两人也没有什么家当,厨房里,当着卢老太婆取了一口袋粗粮,卢生在粮缸旁边角落里,见到两块“石头”。
这还是卢生小时候,家里偷偷杀了一头病牛,卢生从一片腌臜物里捡到的。当时只当个玩物,玩了两天,随意丢在这粮缸旁的犄角旮旯里了。
黄粱梦里走了一遭,卢生一眼便看出此物不凡。“石头”方方圆圆,黑褐色。他用指甲刮下一些,入口很苦,然后还回甜。这味道挺熟悉,又闻了一下,一股清凉味。
卢生又看看指甲上,果然“挂甲”了,啥是挂甲?不是说把指甲勾住了。牛黄和水一起接触指甲,指甲就被染黄,擦都擦不掉,这叫挂甲。
卢生心道:牛黄!看来运气不错,这么一个好宝贝放在老卢家,怕是比整个卢家的家产还要值钱,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
他将两个“石头”装在衣兜里,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只能坐在院子里等着。
看着卢老太挑选出两床最破的柳絮被子,扔到姐弟面前:“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被子了,便宜你们姐弟了,给你们好东西也是糟践了。”
卢老太这话倒也没有骗人,毕竟这被子也有几十年了,祖传的瓷器倒是值钱,这祖传的被子算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特别破,柳絮已经全部散开,迎风一抖,满院飘飞,呛的卢老太一直打喷嚏。
何必呢,还非得抖一抖?作贱自己干嘛呀!
院子里闹闹嚷嚷,吸引了很多村里人来看热闹。那时候人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分家”这种事情,在村民们看来,就已经是顶好的节目了。
“我说,卢老太婆,你也真是够狠心的呀,老大就剩下这两个孤儿,还让你给赶出去了?山猪还知道护崽子呢,你这可是比猪还不如啊。”隔壁陈太婆和卢老太斗了一辈子,今天好不容易捡到机会,总是要挖苦几句的。
“你们懂个球,老大家两个,自己想要去山上过日子,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还能拦着?”
二婶子也赶紧来帮腔:“陈大娘,这事还真不怨我们当长辈的,你们也知道,卢香爬她妹夫床那档子事,还和陈跛子钻了竹林,估计是她们姐弟没脸再村里住了,他们说要去山上,我们也不能拦着,你说对吧?\"
卢生没想到,二婶子为了把他们姐弟扫地出门,居然还提起了这档子事。
去年,卢香在村口滥发善心,救了一个小伙,人给饿晕在村口了,腿还摔折了,遇见善良的卢香算是捡了条命。
一个月后,李公子走了狗屎运,汴京来人要接他回京。
二婶子的一儿一女,厚着脸皮的陪着他上京去了,儿子说陪李公子读书,女儿说一路方便照顾,婚事都没定,也是脸皮够厚的。
临走前,这李公子似是喝酒醉了,跑来感谢卢香的救命之恩,两人在房间拉扯,被二婶家撞见后,就开始有了这些谣言:
“哦,你听说了没?卢香那丫头不知廉耻,人家李公子都和二丫定了亲,听说李公子发达了,尽然主动去爬人家床。”
“就是呀,听说还想让人家李公子带她去京城,结果人家李公子,压根就不喜欢她,带着二丫去了京城,脸都丢光了。”
“人家二丫细皮嫩肉的,卢香那丫头,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跟个黑炭头一样,人家李公子哪能看上她呀?”
“听说她为了挣钱给李公子看病,在竹林里和陈跛子做那事儿,结果被李公子给撞见了,后来人家就不要他了……”
“真是够不要脸的……”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卢香在小院子里,抱着那两床破旧的柳絮被子,瑟瑟发抖。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反驳,只有咬着嘴唇,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此时的卢生,已经在黄粱梦中多活一世,哪能再让姐姐受如此欺负:
“哟,二婶,你说我姐爬床,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那可不,就在你姐房间里,被我撞上了。”
“这可就奇怪了,李公子跑到我姐房里,他主动来我家,怎么成了我姐爬床了?”
村里人这时候才有了点逻辑,显然谣言的传播,离不开一帮白痴,稍微有点智力,就知道是假的,只需要轻轻的一点,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二婶子气急败坏:“李公子就是被你姐拐到房间里的。”
卢生一脸玩味的看着二婶:“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他这么大人,还能被我姐给拐带了?”
卢生转头又对相邻大声喊道:“事实上啊,是她们家二丫,爬了人家李公子的床,但是李公子喜欢的是我姐,跑来跟我姐解释,我姐哪能看上他那种管不住下半身的孬种,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严词拒绝”这个词用的有些深奥,以后和村民说话,不许这么有文化了。
怕乡邻们没听懂他的重点,卢生还得补充一下细节:“二丫爬了李公子的床,直接脱了衣服,白条条的,就往别人床上钻,推都推不开,直接把李公子按在床上……要不然李公子能带她上京城?真是脸都不要喽。”
黄粱梦里卢生就知道,对付谣言的最佳手段,不是去解释谣言,而是抛出一个更有趣更劲爆的谣言,比原先的谣言要是更生动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这在传播学里叫“有限注意力效应”,卢生多了一世记忆,卢老太这种”人精”都要比卢生“嫩”一点,何况是二婶子。
显然,卢生这个谣言,更生动,更合理,更劲爆,村妇定然会津津乐道。
二婶子此时已经是气急败坏,冲上去:“老子撕烂你的嘴。”
卢生早有防备,他虽然没有力气,脚下却提前踩住一把锄头,把锄头推到二婶扑来的线路上。她果然踩住,锄把子一下就翘了起来,直直打在她硕大的头颅上,二婶吃痛,摔倒在地,开始表演:遍地光。
遍地光是当地的土话,就是村里妇人常用的手段,倒地翻滚,不停哭喊:“哎哟,杀人了,不孝子孙,对长辈动手,丧尽天良啊,杀人了,杀人了……”不需要什么道理,声音够大就可以。
哭是哭了,也见不着眼泪,要死要活的。
卢生也搞不明白,二婶子,这是在表演给谁看,周围村民显然也没有同情的,她们就像看一出戏,偶尔还发出一阵嘻笑声。
村妇嗑着瓜子:“我说老二家媳妇,明明是你自己踩了锄头,怎么还赖小孩子身上。莫不是越老越不懂事了。”
“是啊,二嫂子,我家娃前几天也踩了锄头,头上磕了个大包,非让我们把锄头打一顿,要不你也把锄头打一顿,出口气呗,别难为卢生啊。”此话一出,周围人也都是哄笑起来。
这种破梗有什么可笑的?要知道,笑点低的人才是快乐的人。那些自以为自己笑点很高,天天骂别人是傻子的人,很难活得很开心。
人装得那么聪明干什么?笑点低一些,活得开心不好吗?
卢老太见老二媳妇,势单力薄,狠狠杵了几下拐杖,开口骂到:“不孝子孙,不孝子孙哟,这是要毁了老卢家名声啊。”
卢生一点也不惯着:“这名声可不是我毁的,二丫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婚都没定,跟着野男人去了京城!还想诬赖我姐,我姐是软柿子,我可是硬的,谁要是惹我,我就磕掉她两颗大牙。”
第5章 分家逃离上山林
卢生多活一世,特别是在黄粱梦中,耄耋之年他才顿悟:年少轻狂才是人的本性。中年的时候喜欢自诩圆滑世故,天天好为人师,告诉别人岁月已经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做人都喜欢委婉一些,喜欢教育年轻人,要守规矩,懂世故,那不是因为中年人已经活明白了,只是因为中年人要顾忌的太多。
其实等他们再老一些,又可以血气方刚了。你看街头那些为了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老头,到老了,反而不圆滑了,因为他们没有顾忌,没有软肋,无欲则刚,又可以率性而为了。
所以此刻的卢生,虽然多活一世,已经有了耄耋之年的心境,却还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就算说错了,做错了也都是可以找补回来的。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可以了,怕个鸟。
卢老太婆听到卢生顶撞自己,这哪里还能忍,举着拐杖,就要去打卢生,卢生站起身来,身前的粟米就“一不小心”散了一半出去,卢老太踩着粟米,就像地上抹了润滑剂,脚下不稳也摔了下去。
于是卢老太也开始演:遍地光。
双手拍地,哭天喊地。院子里两个女人演遍地光,甚是热闹,自然也就吸引更多的人来卢家观战,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都很激动,都来老卢家看热闹了诶。
卢生就看着两人表演,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他,他和村民们一起看戏就可以了。
从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出两个男人,一个身形佝偻老人,须发皆白,门牙掉了,也没个把风的。
另一个半个头已经秃了,剩下半边头发,还非得扎起一个特别小的发髻,也是怪任性的……
二人正是下地归来的卢家老爷子:卢全福,以及卢家老二:卢有钱。
卢有钱见状,赶忙呵斥媳妇:“还不快起来,丢人现眼的娘们。”二婶这才止住了哭喊,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家的,咱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打我也就罢了,他竟然造谣二丫,老卢家可是行的正坐得端,不能让他们姐弟,败坏了名声。”
卢有钱赶忙又去把卢老太扶起来,卢老太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指使自家儿子:“给我去,好生教训一下老大家这两姐弟,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了呀。他们爹妈不在,你这个当二叔的就是他们爹,”
这怎么“还替人认爹”了?卢生嘀咕:要认爹你自己认,我可不认。
卢全福见这么多人看热闹,也怕丢了自己脸,哪里还想让事情闹大,只能呵斥:“还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丢脸?老二,去把大门关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商量。”
卢生哪里看不出来,今天要是这么门一关,乡邻一走,自己姐弟二人势单力薄,定然没有好果子吃。只能大声喊道:“爷爷,今天二婶子和奶奶定是要赶我们姐弟出门的,闹成这个样子,我们也和二婶家过不到一块去了,我们姐弟也都长大了,不能再拖累家里,还望爷爷放我们出去单过。”
“你们是想分家?”卢全福尽量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但是牙齿没个把门的,有点漏风,气势就弱了九分。
卢生多活一世,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山村老农给唬住:“不用分家,家里财产我们分毫不要,就把林子里搭的茅草屋还给我们姐弟。”他说的是“还”,因为本来就是他父亲留下的。
“分毫不要?倒是挺硬气,那好,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离开了卢家,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卢全福转头又对看热闹的人喊道:“今天大家也看到了,两个小娃娃,闹着要离开,我们长辈们姑且就同意了,你们也别说我卢全福心狠,只要日后,这两小娃娃回来给他奶奶、二婶磕三个头,认个错,我们卢家还是会给他们两个留口吃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背后嚼舌头根,说我卢家薄情寡义……”
乡邻们都挺买卢全福的账:“卢老爷子仁义,小孩子让他们出去吃吃苦头也好。”
“是啊,两个小屁孩,玩泥巴都还玩不明白,人不大,心还挺大,这苦哈哈的日子,大人还过不明白,这两小孩还想自己单过了,不知道世间险恶啊。”
总之,没有了对卢家的声讨,只剩下一片嘲讽,都觉姐弟二人不懂世间险恶,太异想天开了。
卢生是懂世间险恶的,比如此时,世间险恶不过如此。
卢生和卢香,一人抱着一床柳絮被子,提着一小袋粟米,刚要离开家门,却被二婶子拦住:“不行,我还得搜一搜身,别把家里的东西偷走了。”
卢生没看二婶子,看了看卢全福,想让他拴好自家狗,别乱咬人。
卢全福却没有做声,算是默许了,他也不想卢生多带东西,这样两个小娃娃就得早点回来,向他们磕头认错。
卢生只得对姐姐说道:“没事,让他们搜,也让乡亲们看看,卢家可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好东西。”
卢香一直低着头,但她没有哭。
卢生张开双手,二婶子就把他们的两件换洗衣物,抄起来摸了一遍,再丢在地上,被子也打开抖了一抖,抖出满身柳絮,呛的自己一直打喷嚏。村民们发出一阵嘲笑:“这么破的被子,卢家也真是做得出来,这是要留给人家当传家宝啊。”
但大家都看得明白,却只是笑笑,没有人伸张一点正义。
二婶子又开始搜身,摸到卢生怀里的时候,心里一喜:“还说你没有偷东西,这是什么?”
她从卢生怀里,拿出两个牛黄,卢生面不改色:“这个啊,驴粪蛋子啊。”
二婶子赶忙把两个牛黄丢了,拍拍手,把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有股怪味道。
“你揣两个驴粪蛋子在身上干嘛?”
“玩啊,他们不是说我玩泥巴都玩不明白吗?我就玩个屎粑粑,不是挺正常的吗?”他朝说刚才风凉话的人看了看。
二婶子又仔细看了看“驴粪蛋子”,以她的见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能对姐弟二人说:“拿着你们的东西赶紧滚吧。”
卢生牵着姐姐,捡起被子衣物,两个驴粪蛋子,昂首挺胸的离开家门。
村里人这才看清楚,这两个孤儿身上真的是一点好东西没有,两个驴粪蛋子,都能当玩具,这孩子得过得多苦啊。
跌跌撞撞的朝山上走去,村里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跟着他们再去看热闹,因为热闹都在他们嘴里,只要闲话够多,哪里都是热闹。
卢香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怎么突然就从家里出来了?以前日子虽然苦,活虽然多,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欺负,起早贪黑睡不够……她本来想说好歹有个家……她自己都笑了,这么多缺点,这哪里是家?如果家就是以上这些,那要这个家有什么用呢?细想一圈,以前的日子,竟然没有一个优点,她竟然有些释然了。
于是只能跟上弟弟的步伐。
第6章 采收黄精填饱肚
他们要去的山,村里都叫龙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亳州这块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山。
只是北宋的时候,这里密林叠嶂,这山里也有些野味、野菜、野蘑菇,毒蛇、野猪、猛兽……虽然危险,村里人实在是没口粮了,也会冒险上山寻口吃的。
以前,卢生的父亲卢有田,经常会上山打猎,时常能带回些野味,为了方便,他在山上用泥土和石头修了这间茅草屋,放一些工具,方便上山取用,休息。
自从前些年,卢有田被县里征调,北上服徭役,一去不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卢生打开小屋,一些尘封的记忆,进入他的脑海,父亲曾带他来过这里。前后两间屋子,已经落满灰尘。
姐弟只能打扫一番,前屋铺上一些枯草,勉强做了张“床”,卢生就抱着被子瘫软在上面。里屋里就“豪华”很多,卢有田留下一张真正的木床,自然是让留给姐姐。
在床底翻出一把柴刀,这也是父亲之前就藏好的,他知道。
卢香用破瓦罐煮了一些粟米,锅里却没有飘来什么香味,而是一股发霉的味道。
黄粱梦里,他也是好吃好喝了一辈子,还不太习惯如此寒酸的吃食,随便垫吧了两口,便告诉卢香:“姐姐,你在家里收拾,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抓起一把生粟米,便出门去了,他想用粟米做个陷阱,看能不能抓到两只雀儿来吃。
没走出多远,见得前面有一个白色影子,似是一只小动物,卢生追上前去,突然就掉落一个人迹罕至的深沟,小动物也不见了踪迹。
好在他并未受伤,起身揉了揉膝盖。
倒霉够久了,转机也就快到了。
面前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长得跟生姜叶子有些像。
“这不就是野生黄精吗?”黄粱梦里,他还带领合作社的农户一起种过。这东西,年生越久,根越大。块状的根茎连成一长串,是很常用的中药,可以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
最搞笑的是《名医别录》里记载说,这玩意儿长久服用身体轻盈、多年不饥饿。所以好多道士辟谷丹就是拿这个做的,说是吃一颗可以辟谷很久很久,至于多久?只有道士们自己知道了。
关键是这玩意,淀粉丰富,做主食也是可以的。卢生取下腰间柴刀,挖了没多深,果然就看到一块貌似生姜的块根,比生姜长得更圆润一些,拳头大小,因为年生比较久,都连成一串了。野生的黄精能长到这么大体积实属难得。
又在林间找了些细树枝藤蔓,编了一个粗陋的背篓。找一块地,撒上一点发霉的粟米,盖上背篓,架一节树枝,藤蔓牵着树枝,然后便不去管它了,看能不能运气好些,捉到两只傻鸟。
卢生在两丈远的地方,继续挖黄精,这一大片黄精,应该够他挖上几天。
真有麻雀悄悄靠近的时候,他也放轻脚步,藤蔓一拉,背篓果然盖住两只麻雀,否极则泰来,时来运转。
待到晌午时分,卢生背着简易的背篓,提着两只麻雀,哼着歌,优哉游哉的回到了小屋。
姐姐已经把小屋收拾好了,外屋有一个瓦罐,可以架起来做饭,取暖,枯草铺床。里屋有一些父亲留下的工具,一张木床上,也铺了枯草,柳絮被子铺在上面,竟然感觉挺温暖的。
卢生到溪边将两只麻雀收拾干净,黄精洗净,不去皮,直接砍成小块, 顺道采了两棵野蒜苗,瓦罐接满水,摇摇晃晃的端回小屋。
感觉身体比较疲惫,好像做梦后,元气也尚未恢复,将瓦罐架好后,让姐姐烧上柴火,就在火旁沉沉睡去了。
他没做梦了,别多想,哪能一直做黄粱梦啊。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被子虽然不算暖和,但好歹屋里有火堆,枯草有些扎皮肤,但保暖效果还是不错。
卢生被“黄精炖麻雀”给香醒了,他早已经饥肠辘辘。没有碗,姐弟二人,只取了四根树枝,当做筷子,在瓦罐里夹菜吃。
黄精作为主食再合适不过,一吃一个管饱,几块麻雀肉也都被卢香硬塞给了弟弟:“多吃点,养好了身子才能去找吃的。”
“姐,我在一处山沟里,发现好多黄精,我还看到一些白茅根,地黄,芍药,桔梗,赶明我挖一些,到城里问问医馆,看看有没有人肯收。咱们也不能天天吃黄精啊,换些米面粮食,咱们也改善改善生活。”卢生嘴里大快朵颐,话也不闲着,总是冒出一些“改善生活”这样奇怪的词语。
自从卢香把弟弟从亳州城里背回村,他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卢香听不懂,但也不愿多问。她知道弟弟不一样了,但现在的弟弟却让她更安心。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嘴里塞满肉,眉飞色舞的讲述着未来的生活,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像是有了光,神采奕奕。
……
第二天,卢生继续日出而作,到那处人迹罕至的深沟,采收了好些黄精,满满的一筐。
他又看到那白色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他尝试着去追,总是会到追到不常去的山林里。
又遇到很多的药材,挖到了零星的鲜茅根,地黄,桔梗……
他想背着鲜货到城里先问问,看有没有人收,如果有人需要,他再考虑要不要把药材晒干或者炮制好再出售。
后世,这些药材价格都不算贵,毕竟也都是批量种植的,晒干之后,也都是几十元足足一公斤。像地黄,就算费力地炮制成熟地黄,价格也不过十多二十元,对于当时的物价来说,着实不算高。
收拾了一整筐新鲜药材,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向城里走去。
没有了当初背柴的沉重,不只是因为重量轻了,而是新生活化去了他沉沉的负担。
第7章 背着鲜货去卖药
卢生背着藤篓,打老卢家门过,二婶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他的旧鞋上,路上的村民都笑呵呵,二婶什么话也没有说……
走着走着,卢生突然哼起了这首歌:“昨天我打你家门前过。你端着盆水往外泼,泼到我的……噜啦嘞,噜啦嘞,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噜啦嘞……”看来自从脱离的老卢家, 他的心情是大好了,以前的郁症也都不见了。
卢生一路哼着歌,又花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亳州城里。先是到了一家小医馆,名叫回春堂。
反正古代的中医馆,要不就济世,要不就回春,再不就是永安,反正都是些医生办不到的事。真的又有哪个医生能济世?哪个医馆能回春?哪个病人能永安呢?
回春堂,一个门面,连着这掌柜,坐诊,抓药的,煎药的……等等,就一个人!反正啥都干,连个帮忙的徒弟都没有,媳妇就更没有了,这老头也是怪可怜的。
老头对卢生说:“你走吧,小伙子眼光是不错,你这背篓里倒还都是些药材,像地黄这些,今年价格还挺高,可是你这都没有晒干,我拿来何用?”
卢生眨眨眼睛:“您切了晒干就可以了呀,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老受点累。”
老头听到“受累”二字,把手里扇火的蒲扇一丢:“还受累,你看我累不累?眉毛都烧掉,都没办法休息一会,还不累!你还想我怎么累?”
卢生看了看老头,果然眉毛和前额,头发都烧焦了,脸颊也都是烟灰,店里也没人帮忙,这边忙着熬药,那边忙着对方子,着实是忙得不可开交。
也怪卢生太没眼力见,这么忙还来推销药材,还是没有炮制晒干的鲜货,老头不发火才怪。
卢生只得先离开,多方打听,他又转战到城里最大的一间医馆,扁鹊阁。听着名字就挺唬人的。
扁鹊阁就气派了,毕竟人家至少有个学徒在门口分诊:“您肚子疼?你往里面找陈大夫。”
“你腿疼?哟,你这腿可伤得够重的啊,这可得不少诊金啊……钱没带够?那可能你得先去借点,借好了回来,找我们李大夫,李大夫可能外科圣手,包您药到病除……抓紧时间去筹钱吧,别耽搁了病情,在拖下去,你这腿估计神仙也保不住。”
“你是什么病症?哟,不好意思说?明白,明白,您最里边往擎天阁走,擎天阁包您一柱擎天,金枪不倒”。
排了半天队,总算轮到卢生了:“您是?……卖药的?……滚!滚!滚!”
话还没有说全乎,卢生就被人赶了出来。也难怪,人家这种大医馆,一般药材都是有人专门供给,门口徒弟不免多收了药材商人不少好处,自然不能让卢生这种穷人抢了别人生意。
卢生被小徒弟一把推开,跌下台阶,药材散落一地,他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颇为老成的模样,慢慢的捡拾着地上的药材。
此时,从医馆里走出一主一仆两个女人,小姐生的体态婀娜,怎么说呢?动作娇柔做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仆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子,卢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初买柴的那个老妇:当初说好九文钱,背到她家里了,她来一个“到手叨”,只给五文。
小徒弟见主仆二人出来,连忙谄媚的上去招呼:“哟,罗小姐,这就走了,怎么样,王大夫给您都看好了?”
“ 谢谢小郎中关心,不打紧,只是有些肺热咳嗽,大夫说不必抓药了,让家里自己炖些“三鲜饮”来喝。”罗小姐说话总是都带着一股茶味,嗲里嗲气。
“那可不,是药三分毒,能食补自然是好过药补的。您看我们扁鹊阁,从来不给病人乱开药。”小徒弟赶忙自夸一番,心里也确暗自佩服阁里大夫,这种肺热咳嗽,不开药自己也能好,一个小病也赚不了什么钱,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要是普通小老百姓,自然是能敲一笔算一笔的,对于大户人家嘛,自然是要细水长流,培育好关系,掐准机会再狠狠赚一笔。
“对, 对,还是你们扁鹊阁心善,你看,连个药都没给开,也不图我这点散碎银子。”罗小姐也就顺坡下驴,好好夸奖一番。
说着罗小姐晃晃悠悠走出门去,心情特别好,也不怎么咳嗽了。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小郎中,可知道三鲜饮?”
小徒弟赶忙恭敬的回答:“自然是知道的,这个茶做着也简单,你回头买点鲜藕,买点鲜梨,在放上一些鲜茅根,炖上几碗,吃了准见效。”
“对对对,王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只是藕和梨菜市场里倒是常卖,这鲜茅根可上哪里去找?这可是有些难为我了。我刚问过你们药房,他们也只有干的白茅根。”
这鲜茅根,可不是普通的茅草根根,学名是白茅根,但一般药房也只有干货,并不适合做三鲜饮。
小徒弟想着,这赚钱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把自己熟识的采药人,推荐给这位小姐,人家定然会给自己留些好处的,想着便赔笑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采药人,不过这鲜茅根可不便宜,这个季节可是很难寻觅的。”
罗小姐给身旁婆子递了一个眼色,婆子赶忙拿出十多个铜钱,递道小徒弟手里:“你就放心大胆的让人去采来,我们罗府还能少了你这点小钱。”
“得勒,那我就让那个采药的,每天给您送一斤到府上,不过鲜茅根这个季节着实少见,约莫得要……”小徒弟先是用手指比了个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再伸出一个手指:“约莫得要一百文。”
嘴上说的一百,手指比的二,心口不一,给罗小姐都看懵了。
罗小姐莞尔一笑,也不揭穿他:“区区二百文而已,你让他采来,送到罗府便是。”坑了她的钱,等病好了再慢慢收拾他,现在着什么急。一个顶尖的茶艺大师,这点城府还没有?
这时就听得门前,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年大声叫卖:“卖鲜茅根,卖鲜茅根,刚采的鲜茅根,一百文一斤,便宜卖,便宜卖。”
这一声吆喝,气的小徒弟差点吐血。哪有那么倒霉的事情,这里刚谈妥一笔生意,就来一个搅屎棍。
叫卖的人,正是刚刚被他推出门的卢生,小徒弟敢对着穷人撒野,但当着罗小姐的面,他却不敢造次了。毕竟自己刚要价二百,这里就来个卖一百的,他要立马翻脸,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他不怕被罗小姐怪罪,但要是闹大了,师傅出门来看见,他老人家放出去的“大鱼”让自己提前给钓了,钓就钓吧,还让人给当场拆穿了,自己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于是小徒弟只能闭上嘴巴,焦急的给卢生使眼色,妄图对方放自己一马,卢生怎么可能“装看得见”,直接给漠视了,继续叫卖着:“一百文,一百文,不是两百文,只要一百文。”
罗小姐觉得甚是有趣,自己刚好要买鲜茅根,这里就来一个少年卖鲜茅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吆喝得还挺风趣,搞得跟话本子里的情节差不多。
再看看眼前的小伙子,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竟然还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一副好皮囊。
第8章 茶言茶语斗恶仆
罗小姐可没有看上穷少年,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只是漂亮的皮囊终究是不让人反感的:“那个……卖药的……你过来我看看你的鲜茅根。”
卢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可不敢跟大医馆抢生意,我可是本分人,我得走了。”
小徒弟听到这话,恨得牙痒痒:“你还本分人!?你不抢生意,你在这乱吆喝?!”但此时他也不敢乱说话,就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别败露了自己偷钓大鱼的事,保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
罗小姐一脸坏笑:“你还害怕抢别人生意?跑到扁鹊阁门口吆喝,你胆子是一点也不小啊?”
卢生只能自相矛盾的解释:“哟,原来这扁鹊阁是医馆呀,那唐突了,我也没什么见识,这雕梁画柱的,这牌匾上又是鹊儿,又是阁的,没认出来是医馆。”
小徒弟却不敢发怒,只能看着卢生装傻,他此刻就只想求求药王菩萨,把眼前的瘟神送走,能不能赚几百文钱都是小事,千万别让师傅发现了。
小徒弟赶忙拽住卢生:“咱们到前面说话可好,别挡了咱医馆做生意。”牵着卢生就往外走。
卢生定住脚步:“你凭啥赶我走?就因为我撞见了你高价卖药给这位小姐?”
小徒弟一着急,赶忙去捂住卢生的嘴,手里不忘拿出刚得的十多个铜板,硬塞进卢生口袋里。转头对罗小姐说道:“罗小姐,这卖货郎背篓里,正是您要找的鲜茅根,品相极佳,他愿意卖给您,还便宜,他不懂行情,您赶紧买下来,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您也不用到处去寻了,咱们到街那头看看货吧。”便着急的把三人往街头指引。
卢生收了小徒弟的铜板,也不再嚷嚷了,虽然是个势利眼,但这个世道,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呢?也不是什么大错,揭开了小徒弟的捂嘴的手:“知道啦,知道啦。不会误了你差事的。”
他拍拍身上的灰,背起小篓:“这位小姐,我们到前头买卖吧,别人医馆门口卖药材,确实不太地道。”你说说,他还知道自己不地道了?
罗小姐觉得此人甚是有趣,还不忘茶里茶气的给小徒弟道谢:“谢谢小郎中帮忙,今天这事,我会跟王大夫说说 ,你们扁鹊阁的人,都怪热情的呢。”说得那叫一个真诚,小徒弟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威胁还是真感谢。
“这么谦卑真诚的笑容,应该是真感谢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罗小姐抬手一挥:“刘婶,走吧,咱们去看看。”
那老婆子却不乐意了,站在那一动不动:“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些采买的事情,等小姐回府之后,自然是我们这些下人来操持的。”
罗小姐转头看向老婆子笑着说:“刘婶提点的是,不过我也想替家里分担一些。回府我还是得问问爹爹,姨娘到底是安排你来伺候我的,还是来管教我的?”
“自然是管教……呸……呸……自然是伺候小姐的。”差点把实话说出来,见罗小姐不理会自己,径直跟着卖货郎走了,自己也只能跟上。
卢生把新鲜的茅根摊开,都是昨天刚采收的,条顺,色白,无用的细须摘得干干净净。这可没唬人,都是最新鲜的白茅根。
罗小姐也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药材收拾得特别干净:“那行,给钱吧,就按你说的一百文。”也不去称量,估摸着拿了大概一斤左右。
刘婶拿出钱袋,取了一串钱,心不甘情不愿,放在卢生手里。
这一串是一百文,十串为一吊,一吊就是一千文。这小姐一点价没还,一串钱,如果买白面馒头的话,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罗小姐还不忘记吩咐:“小哥,还有件事还得麻烦您,你以后每天送这么一斤过来府上,可好?等我病好了就不用送了。”卢生听这声音软糯,骨头都酥了一秒钟。
卢生看着刘婶,她显然并没有认出自己,更想不起当初买柴“到手叨”那档子事了。
卢生把钱揣进兜里:“今天这生意做的爽快,若是采药给小姐,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要让我每天给您府上送,可是万万不敢的。”
“为何不敢?我们罗府还能吃人不成?”罗小姐笑了两声。
“那就要问问这位大婶了。”罗小姐转头看向刘婶,她也是一脸茫然。
“关我什么事!我都不认识你个乡巴佬!”刘婶语出不善,开口还是一口一个乡巴佬,卢生还当她在城里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罗府里的奴仆。
真不知道,她一个在城里当“下人”的老妇,到底哪来的优越感?自由自在的乡下人不好吗?可怜巴巴的在有钱人手底下当狗,她还骄傲上了?
“刘婶是吧?您老可还记得,当初九文钱买我一捆柴,我筋疲力尽送到你家里,你到手却只愿意给五文钱,我宁愿多出力气把柴背走,也没卖您,可还记得?”
刘婶楞了一下,但显然平时这种事没少干,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少年:“原来是你这个乡下倔驴?你那柴那么潮,还好意思坑老娘钱?活该你受穷受累,该!”
卢生懒得跟刘婶诡辩,只转头对着罗小姐说道:“总之,和这样一个人做生意我是不敢的,今天罗小姐在当场,我这钱倒是足额收了,明天我送到府上,若是遇到这些不长眼的婆子,别说赚钱了,到时候把我今天的钱都抢回去,我看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刘婶见卢生这样揭自己老底,哪还能坐得住:“你个乡巴佬,说什么呢?光天化日,我还能抢……”眼看就要动手撕了卢生的嘴。
“刘婶,您老消消气,今天听到这些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姨娘,您那些柴也是帮府里买的吧?至于府上买柴到底花了多少钱,我也会了解清楚。到时候定然还您一个清白。”刘婶这才老实了,不敢再言语。
她刚派到府上监视……呸……服侍眼前这位小姐,可她也是听说,之前派来监视这位小姐的人,可都没有好结果。心里打了个冷劲儿,也没心思再和卢生掰扯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到府里如何诡辩:就说那些柴不是府上的?买来自己用的?那上个月自己往府里送了不少柴,都是报账二十文,也瞒不住啊,她心有点乱。
罗小姐心情似是极好,卢生算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这刘婶就是姨娘安排在身边的,天天报告自己的行踪,时常还想管着自己,这不让做,那不能做,偏偏还一时抓不到她把柄,有了今天这些事,想必是可以摆脱这个老婆子了。
于是他很开心的对卢生说:“你放宽心,明天只管来正阳大街的罗府,告知门房,是来给大小姐送药的,不会少你一文钱。”便转身跳着欢快的步伐,扬长而去。
卢生虽然是卖掉了鲜茅根,但这药材在林中本来就不多,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采收到。
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了十多倍,也算是运气不错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果然,在绝境的时候,老天爷还是会给你留条绳子的,至于是用来上吊,还是救你上岸,那就要自己选了。
总之,有了今天这笔生意,自己算是绝处逢生了。
卢生继续在城里晃荡着,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冤大头,呸,另外一个买家把这些鲜药材先收了。
最好能谈好门路,以后能固定收购药材才好。到时候,他就把药材晒干再带到城里,干货价格高,鲜货价格低,同样的重量,从村里运到城里,他可以赚更多的钱。
第9章 医馆不收遇药商
话说罗家小姐名叫罗茶言,这名字倒是和她的气质贴合得妥妥的。今天,她很开心的,回到府上,找来了管家:
“管家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事,咱们府上买一捆柴得多少钱?”
“回禀小姐,二三十文总是要的,得看大小和干度。”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管家。”
今天父亲正好回府里,晚饭时罗茶言就将今天扁鹊阁门口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番。还添油加醋的说道:“我知道刘婶买柴这么砍价,也为了给府里省些钱。至于为什么管家说一捆柴要二三十文,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罗府妾室坐在一旁,本想给刘婶开脱一下,没想到完全插不上嘴,开脱的话全让罗茶言给说完了,自己只能说:“对对对,想必就是个误会。”
罗茶言也继续挖坑:“还有那卖货郎,也不老实,攀咬刘婶不讲信誉,想必也是一个碎嘴子,定是到处败坏我们罗府名声,哎,我们家虽然只是个小官,名声也很重要的,要是被人到处说我们府上的下人不讲信誉,女儿也怕将来父亲在官场上被人诟病啊……”
“对,对,对,都怪那个卖货郎。”妾室赶忙补两句。
“但这肯定不是刘婶的错,怪只怪那个卖货郎,不就少了他几文钱吗?用得着这样编排刘婶。”
罗茶言,小嘴吧嗒吧嗒,茶言茶语的,貌似开脱,实则是杀人于无形。
罗老爷听了这些,倒也没什么生气的,家里这么多仆人,每个人都让他气一天,他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只能对身旁的妾室说道:“你明天就打发了这个刘婶出去吧。家里以后雇人还是得看紧一些。”
身旁小妾只能回道:“明白了老爷。”她可不想引火烧身,若是在争辩下去,老爷要是查起府里的账目来,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虽然这刘婶是她安排在小姐身边的,但出了这种,贪污家里钱的事情,放在哪个府上也都是大忌,她也只能把人扫地出门了。
至于刘婶还知道她不少秘密,只要她老老实实离开,自己也懒得收拾她。若是她日后再提出什么非分的想法,也别怪她心狠手辣……
而这头,卢生在城里转悠了一圈,还是没有能把鲜黄精和剩下的药材卖出去,眼看就要天黑了。
“你这黄精是卖的吗?”
“不是卖的,难道我摆这里吃吗?”卢生头也不抬,有气无力的胡乱答道。
背着一背篓的货,转了一天,除了鲜茅根,其他啥也没卖出去,自己编的藤篓,还坏了几次,掉了捡,捡了掉,想想都是心累啊。
“那你这个黄精肯定不好吃吧,看你,还剩这么多?”
卢生这算是听出来了,这不是买东西的,就是来消遣自己的:“我说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
“别急,别急,俺是这回春堂的徒弟,俺看你这黄精其实挺好的,就是没晒干,不过没事,只要价格合适,俺回头自己切了晒晒就可以。”
卢生这才打起精神,原来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回春堂门口,就是那个老头忙的手脚不沾地的回春堂。他竟然有徒弟?有徒弟还能忙成那个样子,估计这徒弟不着调啊。
果然,徒弟一走进门,一把扫帚就飞了过来:“你个兔崽子,又死出去哪了,把老子给忙死了。”
徒弟往左一闪,躲过扫帚,转头看看卢生,他往右一躲,也躲过扫帚,二人互视一眼,颇为心有灵犀。
徒弟赶忙去扶着老头:“您老消消气,你看俺有给您寻来好些药材。”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些奇形怪状的药材,有石头,有虫子,有根茎,总之一大堆摊开在桌上。
老头也懒得看这些:“你一天天的不学医术,到处去寻摸这些药材,能有什么用?不懂医术,你会用这些药材?”
“师傅您老别生气,俺学医天资有限,注定是成不了什么好大夫的,这经营一道,我倒是摸出一点心得,将来赚了钱,给您养老送终是没有问题的。”
“送你奶奶个腿,我先把你送走了。”好不好的, 提什么送终啊,也难怪老头又生气。
这时候老头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卢生:“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没时间收拾你那些破药材,我是个大夫,是看病的,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不是买药卖药赚钱的,我能用的药材,我才会收!”
卢生只能顺着他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您医德高尚,德艺双馨,这不是您徒弟把我叫进来的么?”
你不赚钱,耐不住您有个掉进钱眼里的徒弟不是?这后半句卢生可不敢说。
徒弟也赶紧帮腔:“师傅,这小子采的黄精确实不错,个大饱满,看着都是长了十年以上的老货,俺就先给他收下来了。回头俺自己炮制一番,做出些制黄精,药市开集的时候,一准能卖个好价钱。”
“哎,余得胜啊。”这徒弟原来名叫余得胜,小眼睛,高额头,还留了一撇刘海。“为师也管不住你了,要不是你这天生眼疾,确实不是适合这岐黄之道……罢了,罢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随你去吧。”
说着就朝大街上走去,有的时候,背影真的会写上“失望”二字,他应该是去买橘子去了吧……
天生眼疾?卢生看了看余得胜,他眼睛虽然小一些,半边刘海遮住了眼神,但也看不出有任何眼疾啊。
“别看了,俺眼睛没啥大毛病,就是分不清颜色。师傅本来教我医术,教得挺起劲,最后让我看舌苔的时候,说:你看这舌头红不红?俺就愣住了,红?啥是红?”
后来又找了好些东西给我看,才知道,应该是患有“不辨颜色之症。”
“色盲啊!”卢生脱口而出。
“你这病名倒是取得挺贴切,对于颜色来说,俺就是盲的。”余得胜有些心灰意冷的说道:“加之俺手指感觉也比较愚钝,按你的说法应该是手盲吧。别人抹脉一年可以小成,我抹脉抹了好几年,啥都分不出来,前些天埋头给人家抹脉,我寻思这不是喜脉吗?脱口而出就开始恭喜,抬头一看老太婆至少都七八十了,把老人家直接给吓晕了!”
看来这余得胜,还确实不太适合从医,天生感知觉迟钝的人,怎么学医都是学不好的。他去经商药材,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第10章 游侠表哥撑场面
“小兄弟,不提这些了,你篓里这些黄精,哦……还有些地黄,品相也都不错……这还有些丹皮,丹皮都还去了芯……行啊,你竟然认识这么多药材,而且采挖得当,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留的地方一点没伤着,看来是老采药人了呀。”
余得胜一边清点货物,一边拿出戥子秤和算盘:“这地黄今年价格高,总共给您算三十文,这黄精三十斤,晒干估计也就七八斤吧,我给您算一百文,可还公道?还有这丹皮……”还别说,余得胜虽然感知迟钝,但是算账确是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卢兄弟,你看,这是你的一百八十三文钱,账目这里,没有问题吧?”
卢生点头称是,再明了不过了。并且跟他白天打听的价格差不多,这余得胜虽然说话不着调了些,但做生意也是个实在人。
卢生接过钱:“以后我有药材都卖给你吧?我觉得你给的价格还挺公道的。”
“那肯定没问题,每缝三、六、九,亳州城外都会一个药市赶集,今天你来的不是时候,等到了赶场我带你一起去,我在那边可以摆个小摊位。开集的时候,那可是大场面。天南海北的客商,带着各种药材都会到大集上交易,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那可太好了,不过我的药到时候都还是卖给余兄,余兄在帮我经营经营,我负责采药收药,我们一起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你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哈哈,做大做强!挺好,挺好!”余得胜觉得卢生这人确实有趣,经常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
他哪里知道,卢生觉得他更有意思,长得像一个脱口秀演员,他可太有意思了。
卢生拿了钱,见天色不早,赶忙辞别了余得胜。
还得去城里采购,先买了一口小锅,几个土陶碗,再买上五斤面粉,割上一斤肉,来上一两盐。本来想着扯上几尺布给姐姐做身衣裳,哪知道这麻布着实不便宜,一身衣服差不多的两三百文,宋朝的时候,粮食相对便宜,这手工业的产品,由于加工复杂,耗费人工,相比粮价来说,是很贵的。
穷人很少能买得起几身衣服的,都是大人穿了,改改给小孩穿,小孩实在穿不了,再改成尿布,尿布再改改就可以塞作者嘴里,话多!……确实改不了。
“看来还得多去送几天鲜茅根,凑够了钱再说了。”
他虽然兜里还揣着两块牛黄,应该能值不少钱,但他暂时不打算出手,以他如今的窘境,力量太弱小,就算换了大量银钱,估计还没到家,钱和小命就一起丢了。
当然,到了家也没用,家里连个锁都没有。
卢生提着锅碗,背着面粉猪肉,又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村里,回村还是必须要经过老卢家。
此时老卢家里可是太“热闹”了。
大老远的就听见两个在吵嚷,声如洪钟:“你们卢家,是欺负我们老曹家没人是吧?”
“可不是嘛。”
“我小姑妈虽然走得早, 我那表弟表妹,我们曹家就不管了吗?”
“诶,得管!”
“你们竟然把他们姐弟赶出门了?当我们曹家人都死绝了?”
“绝对没有!”
两个人说话这节奏,卢生一听,就是知道是舅舅家的表哥:曹天和曹地。这两兄弟可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名字取的太大了,这两位表哥也是苦命人,舅舅和舅妈先后都过世了, 如今他们家除了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妹妹。
卢生母亲的娘家姓曹,就在亳州城西的另外一个村里,如今长辈也都过世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辈的几个表姐妹。舅舅在世的时候,曹天和曹地也时常来村里走亲戚,几人倒是挺熟识的。
这两人说话挺有特色,曹天负责逗哏,曹地只负责捧哏 ,就像刚才那样。这语言特色,不用辨别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他们哥俩来了。
卢生见卢家大门敞开,就探头探脑的进去,果然看见曹天曹地两个表兄在院子里骂街:“你们老卢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不成,竟然把自己亲孙子亲孙女往外赶?今天我们定要将你们老卢家给掀翻了。”
曹地:“掀他个底儿朝天。”
老卢家男丁还没有回来,当然了回来了也没用,曹天曹地可都是八尺大汉,生的牛高马大的,小时候志向就是出去当游侠,十里八乡可都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表哥,你们怎么来了。”卢生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颇为欣喜的跟二人打招呼。
听到卢生的声音,曹天曹地,才转过身来:“表弟,你可让我们好找啊,早上我们来卢家找你,他们说你们去山上守林子了, 到了山上,卢香说和你们被家里赶出来了,放心,表弟,今天曹家定然给你们做主。”
“对,得做主。”曹地不忘了挥一挥手里的棒子。
这棒子也是游侠儿们常带的,进城不用被盘查,干活能挑担,打架也能派上用场。算是平民游侠的常规装备。
“大兄弟!”二婶子一害怕,把辈分的喊岔了,“他们姐弟可不是我们赶走的,是他们自己非要出去单过的。”二婶躲在卢老太身后赶忙解释。
卢生见来了人镇场子,终于可以狐假虎威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从来就喜欢仗势欺人,趁着表哥在,好歹的拿点东西走,拿回那些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得把我娘留下的东西还我!”卢生果然开始“狗仗人势”了。跳着脚开始撒泼。
“你自己说你只要两床被子的,怎么?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么快就反悔了?外面日子不好过吧?回来给你奶奶和我磕个头,道个歉,我就准你回这个家门,但是再要家东西,一文钱没有!”二婶子可是一点东西都不想在给这两个赔钱货了。
卢老太也杵着拐杖:“你们两个小屁孩,又不会挣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家里哪有一样东西是你们的?不要脸!”
曹天曹地可不乐意了:“他们是没有,我姑妈和姑父可是能挣钱的,这家里还没有一点东西了?”
“对,肯定有。”曹地附和。
“卢生,你进去找,只要是姑妈姑父的东西,你看见就带走,我今天看谁敢拦着?”
“哇呀呀……”曹地跟唱戏一样。
“把我妈的衣服,嫁妆先还我!”说完卢生就跑到卢老太房间里,把她母亲留下的那两床鸳鸯被子给搜了出来。
卢生也不是看上这些东西,今天有人撑场子,他就是想先出口气。
“那是我们老卢家的。”卢老太那叫一个心疼哟。
“呸,这是我妈出嫁前自己绣的鸳鸯被,怎么就成你们老卢家的。”
“你说是你们的,你能喊答应不?”来了,卢老太终于祭出了无赖的绝招:“是你的,你能喊答应么?”
第11章 解气拿回鸳鸯被
一般人拿这种无赖话语还真没办法,但是卢生也不是一般人。卢生可是记得,母亲在绣鸳鸯被的时候,明明绣个曹字。他把被子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曹”字,这个您老估计也不认识,但我娘教过我,这个念“曹”,她还教过我“做人”,做人谋占他人财物的,死了要下第九层油锅地狱的。
显然的,封建迷信,对于卢老太这种半只脚埋进土里的人,是最有震慑力的。
卢老太看着“曹”字,这不用喊也知道了,这被子姓曹的,只能把被子扔出来:“拿去拿去,谁还稀罕你两床破被子。”
卢生把被子抱住:“这可不是破被子,这是上好的绒被,是我娘的嫁妆,你给我们姐弟那两床柳絮被,才是破被子,祖传的破被子。”
她又去二婶子屋子里,找出两件母亲的首饰,那也是母亲的嫁妆,那时候首饰可是稀罕物。可见当初老曹家,虽然不是家财万贯,也算是殷实之家。
还拿走两件母亲留下的衣服,也都是上好的料子,都是母亲的嫁妆,母亲死后,这些东西都让二婶子给霸占了,故意改大了腰身,就当是她自己的了,她是怎么好意思的,怎么好意思说出:“反正人都走了,这些女人的东西留在你们屋里也是浪费。”
拿回去,放在母亲墓前烧了,也不留给二婶子,衣服都崩大了!
想到这些,想到母亲由于良善,在老卢家受尽欺辱,最后生了病,老卢家甚至不愿意拿钱看病,走的时候不到三十岁……
那年,卢生五岁,生病发了烧,母亲背着他,打着油纸伞,到隔壁村找郎中,泥泞的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到了郎中家里,他一点没淋湿,母亲全身上下全是水,有雨水,更多的是汗水和眼泪。
母亲说她没钱,老卢家不给她钱,说她的孩子是短命鬼,注定长不大的,就别浪费钱了,钱还得给卢有钱家孩子读书……
母亲说可以给郎中家做长工,做牛做马也会还清医药费的,郎中是个好人,见母亲实在可怜,也没提药费,就扎了针,下了两剂猛药,卢生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母亲在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倒了,但是她还是拖着病体,上山去捡山货,屯上一些榛子,路路通,香菇,木耳,收集一些就背着背篓送去给郎中。
卢香求卢老太说:“带我娘去看看病吧。”卢老太却说家里的钱,都寄去给他堂哥读书了,哪里还有钱,卢生看病的钱,都还靠那些山货抵债,根本没有钱。
直到最后,她已经病得不行了,还不忘交代卢香,把山货送去给隔壁村的郎中,她不想欠人债。
……
卢生想到这些,他发现所有的故事里,都没有父亲。他不知道这些时候父亲在哪里。
想到母亲,卢生的眼里只剩下恨,黄粱一梦前,他胆小无助,不能为母亲做什么,可是如今,他多了一世的见识,是该替母亲,讨回公道了。
而今天拿走的这些嫁妆,连利息都算不上,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卢生这次可是学乖了,他可不想再抱着这些物品背回林子里,上次可是把他和卢香累坏了。他在后院有找出一辆独轮车,那也是他父亲亲手做的,顺便那些父亲常用的铲子,锄头,镰刀都给拿了出来。
有了曹天和曹地的震慑,卢家人只能一声不吭了,嘴巴硬没有拳头硬。眼睁睁让他们把一整车物资给拿走了。
等三人走远了,二婶子才开始破口大骂:“土匪,土匪,山上下来的土匪!”
卢生上山才两天,就已经变成土匪了,变化挺快的呀。
卢老太瘫坐在地上:“唉哟,抢劫啊,抢劫啊,乡亲们看看啊,哪里有这样的孙子,带着两个壮汉,抢到家里来了!我的鸳鸯被哟,我的暖暖和和的绒被哟,我天天盖的暖和被子……”
村里人可都是目睹了全过程的,纷纷开始奚落起卢家人:
“我说卢老太,那被子明明绣着个曹字,我们可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你就别叫魂啦,叫也叫不回来的。”
“前两天,卢家二媳妇还跟我显摆她的首饰,说是他们当家的给他买的,就他当家那窝囊样,哪舍得给她买首饰,原来都是人家卢香娘的嫁妆啊,贪别人遗物,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就是,人家卢老大,也算是半个木匠,给家里做了多少工具,这家人宁愿放在院子里发霉,也不拿给人家孩子用,作孽哟……”
二婶子听得自觉脸上无光,只能灰溜溜的躲回房里去,卢老太显然脸皮更厚一些,和几个村民对骂几句,把人都骂走了,才回屋,关上屋门。
她想蒙着被子哭一场,可是发现被子没了,只能把茶壶给砸了,然后又开始心疼:我的茶壶哟,我家祖传的黑陶茶壶哟,都怪那个不肖子孙。
回到林子里,天已经黑了:打开屋子,卢香躲在墙角床上,捂着被子,有些发抖。
“姐,你怎么了?”
“这林子里,倒是挺清净,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有些……有些害怕。”
卢生这才想起,自己白天一个人去城里,独留姐姐一个女孩在这林子里,确实有些危险。得想个办法,这林子确实太偏僻了,也不说来个坏人,蛇虫鼠蚁,也够他们姐弟受的了,要不山上这么好的资源,怎么没有人愿意搬到山上住呢?
卢香此时的手,就有些红肿:“你手怎么了?”
“没事,搬柴的时候,被一只小蝎子给蜇了一下。”在这亳州平原地界,天气干燥,最适合蝎子,蜈蚣生活,北宋年间,生态还很原始,毒蝎,蜈蚣可是相当多的。
卢生在屋边找来两株酸酱草,揉出汁水,敷在卢香手上,疼痛顿时缓解了。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的地方,周围必然有解毒之物。
曹天曹地,见如此光景,茅草屋门都关不紧,这哪里能长期住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你们跟我回曹家去 。”
“回!回!回!”曹地自然是要接一句的。卢生有的时候觉得,这曹地表哥,也不必每句话都接,多苦难的日子,都得被他给逗笑了。
“等秋收季过去吧,今天城里的人定了药,我还等再挖几个月的药,到了冬天这茅草屋就确实住不了人了,得活活冻死人,到时候我再下山吧。”卢生不会去曹家的,曹家现在没有了长辈,表哥也都没有成亲,想必日子也不太好过,就不要去添麻烦了。
这家迟早是得搬的,但眼前还不行,他得趁着秋天,在山里把这一季的药材采收一遍,攒足一些本钱,再做打算。当然,秋天之后他也不是去曹家,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个牛黄,或许能在亳州城里安个小家吧。
第12章 清晨上山采药忙
卢生从独轮车上,卸下铁锅,碗筷还有面粉,猪肉,盐。
“我给你们做馄饨吃吧。”
这馄饨别以为只有黄粱梦里有,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吃食,宋高宗还有个流传了千年的小八卦:他喜欢吃馄饨,宫中有一个厨子为他做馄饨,结果馄饨不熟,惹得宋高宗很生气,着人把厨子弄到大理寺去治罪。
第二天看伶人跳舞,他问伶人哪年生的,伶人说甲子年生的,太监就说:赶紧把这人拖到大理寺去。高宗不解就问:“他有何罪?”
太监说,馄饨“生”的都要治罪,这甲子年“生“”的肯定也要治罪啊。
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谐音梗送给大家,高宗这才明白太监是再“点”他,于是开心的把厨子给“放生”了。
言归正传……
卢香和曹天曹地在篝火旁,默默等候。卢生切了一些野蒜拌在肉里,加上盐,这馅儿就算调好了,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下。
再熟练的和面,擀皮,包馄饨。
调料虽然都最简单,但等馄饨出锅的时候,四个人,三两下就把一锅馄饨给吃光了,嘴巴就像租来的,着急还一样,吃得可快了。曹天曹地更是嘴巴都烫起了泡。
卢香也觉得,自从跟弟弟离开了卢家,自己反而能天天吃饱喝足了。她也很好奇曹天曹地怎么回来:“表哥,你们怎么想起来到村里来找我们。”
“也不怕你笑话,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们一直过的挺惨的,去年有人给妹妹提亲,我们见那家人条件还不错,妹妹也乐意,我们就让妹妹嫁到隔壁县城去了。”
“嚯…那可是个好人家。”曹地常规捧哏。
“我们两兄弟志不在种田。”
“可不是嘛,谁的志向会是种田!”
“于是我们就盘算着出来做个游侠。”
北宋年间,经济发达,商业繁荣,人有钱了自然干坏事的多了,加上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士自恃武功高强,就跑出来当游侠,于是中原地区都盛行游侠文化。
“出门行走,经常听到一些江湖传言,就听到……听到卢香妹子一些不好的谣言……说爬妹夫床,勾引跛子要结婚什么的……不提也罢!”
“嚯!这还叫不提呢?都让你提完了!”曹地都生气了。
卢香听到这里委屈的低下了头。
曹天赶紧解释:“我们自然是相信咱家妹子的,说这话的人当时就被我们教训了。”
“对!当时就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了”
“我们就想来你们村里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查出来,定要再把驴屎蛋都塞他嘴巴里。”
“你能不能整点别的!驴屎塞嘴,手都臭了!”
曹天不搭理他,继续讲:“走到老卢家,我们才知道你们姐弟被赶出来了,肯定得给你们出头啊,对不对?”
“可不是嘛!”曹天曹地,一唱一和,完全没有卢生姐弟插嘴的份儿。
“姑妈走得早,你爹也生死未卜。他们老卢家不要你们,但咱们老曹家不还有人吗?长辈不在,我们两兄弟肯定护着你们。”
听到这些,卢生心里暖暖的,这些年表哥一家也接连遭受变故,本来是自顾不暇的日子,却还能想起来帮帮他们姐弟,卢生心里是感激的。
两人的相声总算停下来,卢生赶忙插嘴:“表哥,你们要是暂时没有活计,要不就留下来帮我们挖药材,这山里可是能挣好些钱,也不耽搁你们练武。等这个秋季过了,山里的药材采收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一起下山,看看能不能去城里谋个生路。”
说着怕三人不信,卢生把今天赚的钱都摆了出来:“我今天背了一篓药材下山,就赚两百八十多文,除了锅碗和你们刚才吃的馄饨,还剩一百来文钱。”
“表弟你可真有能耐! ”
“嚯,一天就赚这么多钱!”
“山里药材还有很多,有些地方人迹罕至,也没有人挖。这个秋天,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肯定没有问题。”
“可是我们留下来,能干什么呢?我们也不懂药材啊。”曹天也想留下来,就怕自己兄弟两人食量大,反而拖累他们兄妹。
“不懂我可以教你们呀,认药很简单的。而且还得有人切药,晾晒,很多粗活细活都需要人手,药材可都是晒干了才能去卖。我还想把黄精和地黄都炮制了再出售。这样一来,可是需要你们这一把子力气的。既然你们目前没有什么活计,还不如就留下来帮我们吧。”
“那行,要是没钱了,我们再去找点力气活,养你们两姐弟肯定没问题。”
“对,我们有的是力气。”
在篝火旁,吃了一顿饱饭的四人,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有说有笑,卢香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曹天和卢生一起进山采药,曹地就苦逼了,他得再搭一间茅屋起来,这也是早上大家临时起意的。毕竟昨天晚上,他们三个男人,挤在外屋破茅草堆里,那叫一个热闹。
你肚子压到我手了!
你胸压到我的腿了!
你屁股压到我的头了,你屁股怎么还会响?呸呸呸……你睡觉为啥放屁啊。对着头放屁!我呸!呸!呕……
都是十多岁二十岁的青壮汉子,挤在一块睡,确实委屈大家了。于是他们得在天黑前再搭一个房间起来。
虽然已经入秋了,还是有蚊子,头上也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卢生决定再去上山寻一些艾草来,晒干揉碎,做成艾草棒,晚上也能熏熏蚊子。
清晨的山林,薄雾还未散去,叶子都挂着小露珠。
卢生今天任务还很重,先得去找一斤鲜茅根给罗府送去,天知道一个大小姐,怎么会每天需要一斤鲜茅根,那么多,哪里吃得完?
管她呢。耐不住她家人多呀,每个人喝一碗呗。人不多,钱多也可以啊,喝一碗倒一碗。她有钱,她说了算。
这亳州地界,山药、菊花、地黄、牛膝,丹皮,白芍也都是可以挖到的,到了秋天也是采收的季节。
说来也奇怪,卢生经常在山林里面看到一个白影的小动物,想追过去,却总是看不真切,更是抓不着。所到之处,都是人烟罕至,竟然又有药材,这白色影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遇到药材他就标记好,再让表哥来挖。野菊花,只要记住位置,可以让卢香来摘。你让曹天曹地来摘菊花,那不就真成了张飞绣花了。
曹天就出些力气活,特别是山药,要挖出一根完整的山药,可是得费老鼻子力气了,足足得挖三尺深,不过价格自然也是比桔梗、地黄这些能贵上不少,多出力就得多赚钱,这道理不是挺顺的么?
卢生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教曹天挖药。
例如桔梗,最鲜明的特征是它那蓝色的五瓣花开得特别漂亮,古人常用此花送人,地位就跟黄粱梦里的玫瑰差不多。可惜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只能看叶子,说半天也说不明白,看见实物一眼就能认会了。
总之说了都是白说,别用语言去形容药,怪抽象的,李时珍都知道要画图,就别迷信文字是万能的了……
认出这些药一点也不难,还得教曹天怎么挖,不能伤害药材,不能硬拔。鬼知道这些大力士,是不是都爱好“倒拔垂杨柳”什么的。山药这样的东西,一扒就坏了!
等一切都盘顺了,他也挖够一斤多鲜茅根,背上他的小背篓晃晃悠悠的进城去。
重量很轻了,钱还更多了,一背篓压弯腰的柴只能卖五文钱,他现在揣着一斤鲜茅根能卖一百文。可不就腰好了,腿也好了,一口气走到城里也不费劲了!
第13章 三百里外汴京城
距离亳州龙山村三百里外,汴京城,皇城,宫墙外侧,汴京城北一座小院中。
卢家老二——卢有钱的儿子和女儿,看着窗外的雨幕……吃着烧烤,哼着歌。
他们两人跟着李公子,一同进京。安置在了这个小院里,李公子和他的亲爹李用和终于团聚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只知道那位大官人,每月会给他们充足的银钱,至于其他的,李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卢家这个大儿子,村里人都叫“来福”,读书的时候自己给取个学名叫做卢轩文。
卢轩文也自己给妹妹“二丫”也改了名字,卢紫烟,大概是取自那句: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吧,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和“照香炉”生了“紫烟”?。
两个好端端的朴实人名,一下就矫揉造作了。
“哥,我不喜欢那李公子,这么木讷一个人,你老说他以后前途无量,我怎么就一点也看不出来。”卢紫烟嘴里塞满了烤肉,她虽然不喜欢李公子,但是她喜欢李公子带给她的烤肉。
“妹妹,听哥的,他的身世可不一般,将来可是要大富大贵的,你既然已经把身子给了他,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我保证你这辈子荣华富贵,连着我们老卢家,也能跟着你沾光的。”
“哥,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就知道这些事的?”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听哥的,他现在门第还不高,咱们还能攀附上,你可要抓住机会。若不如此,等他们李家发迹了。那时候咱们可就高攀不上了。”
“行啦,哥我听你的就是了,不然能怎么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卢紫烟竟然还有点委屈,她干那事的时候,可是一点不委屈。
卢轩文语重心长:“这一切本都不属于咱们兄妹,这些机缘可都是卢香那死丫头的,既然争了,就一定要全部夺过来!”
“哥,你说卢香那妮子,会不会和李公子藕断丝连?”
“我还得写封书信回家里,可得把卢香卢生两姐弟看死了,把他们牢牢锁死在龙山村里,最好先把卢香那丫头,先找人嫁了!不能再让他们给咱家添乱。”
于是卢轩文提笔书写,甚至没有一句对爹娘的问候,统统是一些交代卢家该做的事情,一封“家书”,或者说命令。就顺着驿道,一路向东,从汴京到达亳州,不过三四百里的路程,几日时间也便送到了。
龙山村的卢有钱,早年也是读过两年私塾的。
这私塾通常分成长塾和短塾,长塾就像卢轩文那样的,要考功名的,短塾就简单了,能认识基本汉字,能读信,记账,清明能写纸钱包封,就算可以了。卢有钱当初,上的就只这种短塾。
收到信,卢有钱粗读了一下,赶忙又找来媳妇:“媳妇……媳妇……赵香炉!你回屋里来!”。
二婶子赵香炉,这两天可是一点懒都没偷着,正想发脾气呢。卢老太这个老东西,天天让她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以前这些活可都是卢香那小丫头干的,现在全都得自己干,卢老太时不时盯着自己,偷懒都偷不了。
听了卢有钱的喊叫,赵香炉本来想装听不见的,他却越叫越大声,于是把卢老太得衣服重重的甩在盆里:“叫啥叫!没看老娘正忙着吗?大白天的叫俺进屋,你想干啥?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
卢有钱赶忙做了噤声的手势,把赵香炉拉进屋里:“轩文来信了,让我们得把卢生和卢香看好,别让他们离开龙山村。”
“那有啥好看的,就他们那俩赔钱货,过几天说不定就饿死在山里了,到时候去山上把尸体收了,都不用埋,直接把那茅草棚烧了就可以。”
“轩文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姐弟脱离了掌控,最好把卢香那丫头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那能嫁给谁?村里剩下的那些后生,可没几个有钱的,哪家能出得起聘礼?”赵香炉可是一直都惦记着把卢香嫁了,赚一笔聘礼的。
卢香那丫头虽然黑瘦了些,但五官还是挺精细的,一双大大的杏仁眼,两挑细细柳叶眉。 要是养白些,再养出几斤肉来,肯定也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美人。要是卖出去……呸……嫁出去肯定能“嫁个好价钱。”
“还要个屁的聘礼,我看不如就找村里的陈跛子,就告诉他不要聘礼,直接把卢香哄下山来,送给他,他还不得乐疯了!”
“对,到时候把村里的乡亲们都请上,我们还能收些礼金,这得跟陈跛子说好,聘礼可是免了,他也给不出来钱,但这村里人给的礼金,可全得归我们。”赵香炉想到礼金,竟然还有些小兴奋。
第14章 背着背篓去赶集
山林小屋里。
卢家人的种种算计,卢生可是一点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他正忙着采药,晒药,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哪有功夫搭理卢家人。
卢生带着两个表哥去城里送药,今天的药实在是有点多,三个人背着背篓,推着车,才勉强把这几日收集的药材装下。
卢香只能看家了,毕竟家里还有一些没有晒干的药材,也没个结实的门,得留一个人守着。
按照惯例,去罗家,把今日份的鲜茅根送过去。门房收药,拿钱还是没有什么差池。
今天是九月初三,药市赶场。
大集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亳州大药市,大宋朝久负盛名的药材集散地。这个城市,如果不是经营药材的人,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普通人就算看到亳州两个字,都认不出来,只会读作“毫州”。但对于行内人,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集散,每逢赶集,四方药商都会聚集在这里。
余得胜找到了自己摊位:“你们把背篓都放那里,样品摆到桌面上。那有块大石头搬过来,当凳子……”一切都好像驾轻就熟的样子。
余得胜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那些稀有药材,一一摊开摆在地摊上,曹天曹地可都没有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曹天拿起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细长的花蕊:“得胜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厉害了, 这个是西域红花。”
卢生看着曹天,曹天看着曹地,三个人面面相觑:“红花?这不是绿色的吗?”
“绿的?”余得胜一脸的不敢置信!
三个人齐齐点头。
“娘的,他被骗了。”
“为什么是他被骗了,不是明明你被骗了吗?”卢生一脸不解。
“卖药给我那个人,他也是色盲。所以肯定是他被骗了!”
“是的,他被骗了,但是他没损失,赔钱的可是你,当然,要是能再找个色盲卖出去,这波也不亏。”
余得胜赶忙把那盒“西域绿花”给收了起来。
曹地也拿着一包东西,都是些可爱的小月牙:“这又是什么玩意?小月牙?”
“筋退。”余得胜忙着收拾,也懒得搭理曹地。
曹地拿起一颗尝了尝:“还挺硬,咬不动呀。”
“那就是人的指甲,咬不动很奇怪吗?”
曹地干呕了一声,还好没吐出来。
“这种东西有人吃?”曹天也很好奇。
“谁让你生吃了,都是炒成焦黄色,然后在磨成粉用的,止血利尿的。”
三人这才算长见识了,在卢生的黄粱梦里,这些奇怪的药材已经没有人使用了,只是在一些古籍里有记载。
“你看我这里还有:人中白,人中黄,五灵脂,夜明砂……”余得胜眉飞色舞的一一拿出来展示。
曹天还想打听下,这些都是什么药材,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没看出来,他还是个好奇宝宝,这么强的求知欲,他怎么不去考国子监呢?
卢生只能把他劝住了:“别问,别碰,别闻,更别尝……中午咱们好好吃饭,他不香吗?”
第15章 买了一两假当归
卢生是第一次到药集赶场,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陌生面孔在药市上挺吃亏的。做药材生意,人们一方面得相信自己的眼力,同时也得相信合作伙伴,很少有人愿意和陌生人做大买卖。
毕竟药材这东西,掺假掺杂的招数实在太多了,跟陌生人做生意,还是不太保险。
现如今所有人都埋怨食品药品不安全,其实大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拿药材熏硫磺来说吧,硫磺是火山喷发后的矿石,自古也是一味矿石药材,可以补火、助阳。中药熏硫可是古法炮制的一种手段,也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古代淀粉类的药材,要是不熏硫磺,压根保存不住。
当然,这已经算是危害比较轻的,毕竟残留的硫磺,熬药的时候只要用水煮了,就很容易的挥发掉了。与之相比还有很多更恶劣的手段,有些看着挺不错的药材,被人加一些料,其实普通人很难分辨。
所以除了靠眼力经验,更多的还是靠信任,信得过的商户可以放心拿着药就走。要是人不熟,从来没有和你做过生意,每次拿货,你还得仔细辨别,看,尝,闻,翻底,穿袋,一样不能少。
所以大家自然愿意和熟人做生意。
初来乍到的卢生,一个上午,只是靠着余得胜拉来的两个熟人,卖出去几斤散货。药材大集似乎忘记了给卢生开主角光环。
中午他们一人吃了两个炊饼。见大家都没什么精神,瘫在摊子边上打盹,卢生不困,只能出去转转,也看看这偌大的亳州药市,大家都是怎么做生意的。
顺便也买上一些滋补的药材,回去给姐姐补补身体,她实在是太瘦了。
卢生咬着一节地上捡的金钱草,吊儿郎当的在药市上闲逛,一个像只瘦马猴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哟,小兄弟是买药吗?”
卢生不想搭理他:“嗯,随便逛逛。”
那人却继续跟着他:“是想看哪方面的药材?”
卢生心想,这药市都是这么做生意的?主动营销都搞得这么卖力了吗?他自我反省了下, 看来他们这种守株待兔的卖药方式得改改了,得多跟人家学习学习,于是态度也变温柔了些:“对啊,想先找点滋补的药材看看。”
“哟,那你得找陇南帮的摊位呀,不在这边,走走走,我带你去。”
陇南,也就是甘肃南部,那里的确是滋补药材的道地产区,像平时炖鸡的当归、黄芪、党参,主产地都在那边。的确可以跟着去看看,卢生就不相信,青天白日的,就只是跟着去看看,一只瘦马猴,普通的掮客而已,他还能把自己给吃了?
瘦马猴名叫马彪,他引着卢生,穿过很多摊位,最后在大集的西北角停下,这边人都操着西北口音:“滚子”、“奶子”、“迷糊子”、“算球子了”,子来子去的,卢生不是听得很明白。
马彪朝着一个摊位径直走过去,先跟摊主打了声招呼:“龙哥,这位小兄弟来买点药材。”
“哟,小兄弟来,看看,今天想看些什么药材啊?”
“先搞点当归吧,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卢生谦虚了两句。
龙哥可不这么想,他说“做生意”,那肯定是走大货,大买家啊。
龙哥把卢生带到一车货前面:“你看这当归片,怎么样,今年刚收的,干度也足,都是新货,一点没出油。”
出油,卢生还是能听懂的,就是陈年的当归片,保存不当,表面就会起油点,颜色会变得偏黑褐色。没出油,龙哥是想说他的货都很新。
但卢生一眼就看出货有问题,这是掺了其他东西呀,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但也不想当冤大头:“那行,先给我称一两吧?”为了先离开,就先当个冤小头吧。
龙哥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两?您是说一辆车,还是……”
卢生却很自然:“不是,什么一辆车啊,就一两,鸡蛋那么大,一两就够了”
“一两?”龙哥不敢置信:“你买来炖小鸡啊?”
卢生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对呀,你咋知道?”
马彪也急了,他可是等着龙哥把这小子给坑了,自己可以一箭双雕的,既得了佣钱,又让卢生吃了亏。
对头,他就是故意来找卢生晦气的,那他到底什么来头?先卖个关子。
卢生只买一两当归,这算哪门子吃亏,吃灰还差不多。
马彪就不乐意了:“不是大哥,你不也是做生意的吗?咋才买一两,您看我这鞍前马后的,您就买一两?”
卢生无辜:“我也没说,我做生意的啊?我就来逛逛,买点药材回去炖鸡吃,还是只小母鸡,用不了多少药材。”
马彪拉住卢生不让走:“那不行,我跑这么远……”
几人正吵吵着,就见得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策马而过来,到了陇南帮的地界上,勒住嘛绳子,骏马高抬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止住了脚步。
动作一气呵成,这感觉……放在黄粱梦里:就是开着法拉利,到了您跟前在玩个漂移,稳稳地停在您面前。
“本来路就窄,还骑什么马?臭嘚瑟。”
“你别说,这还挺帅。等我有钱了,也搞一匹马。”
“就你,骑你的小毛驴吧,这马一看就是军马,你以为谁都能骑的?”
周围人褒贬不一的评价着。
第16章 拳打脚踢瘦马猴
卢生是挺看不惯这些有钱人的,至少现阶段他看不惯。等他有钱了,就“看得惯”了。人还能看不惯自己?
虽然看不惯,他自然也不敢言语啊,卢生这么个穷的叮当响的乡下人,怎么可能去招他。。
准确点,不是他,而是她。卢生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女扮男装的。
他就一直搞不明白,现如今的电视剧,全世界观众一眼就看出来是女扮男装的,主角硬是拖了十多集才把人认出来,一般都是头发被撞散了,一下就看出来是女的了。
怎么招?你媳妇盘个丸子头,就变成好兄弟了,就能陪着你一起去逛青楼了?
只见这女人,“胸肌”高挺,骑着高头大马,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药材,看向陇南帮这里,突然跃身下马,走到一个摊位前:“你这卖的可是当归片?”
“对对对,这位公子眼力真好!”龙哥还好意思夸别人眼力好,自己男的女的都分不出来,莫不是眼瞎吧。
“咱们这当归都是切了片的,公子还能一眼认出来,一看就是行家呀。”这语气就像哄小孩。
“公子”还挺骄傲,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认错,我跟我师傅都学医了好些年了。”
“原来还是个小神医!”龙哥就使劲夸呗,夸人又不费钱。
卢生见摊位来了大买家,龙哥也懒得搭理自己了,还是赶紧撤吧,于是就抬脚准备开溜。
但马彪却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别走啊,要不,咱多买点,你们乡下人,进一趟城也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我进城不容易?”卢生这才反应过来,马彪莫不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知道自己是乡下人,在给自己下套?于是他也没有了好脸色!
那就直接掀桌子吧,看谁更疯:“嘿,你们这些人,当归都是假的,不想买,没明说,大家过得去就行了,非让我把你们这些勾当都点出来吗?”
龙哥一听可不乐意,这眼见着有大买主了,这小子是想把自己大生意搅黄不成?
“小兄弟,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当归哪一点假了?”
卢生拿一片假当归:“还不承认,你这哪里是当归片,里面至少掺了一半的肉独活。”
“胡说八道!”龙哥把头转向马彪:“马彪!你今天是存心带人来砸场子的吧?这哪带来的愣头青,当归都认不出来,还肉独活?我先把你的肉给犊(du)了, 我看你能不能活。”话没说完,就给了马彪一个大鼻兜。
马彪捂着脸,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啊,头有点懵,他得缓一缓:“这咋回事呀?”
好好的谈着生意,怎么两边都掀桌子了?
卢生继续不依不饶:“独活和当归我还能认不出来?这位公子你来评评理。”说着便拉住大买主,跟她解释:“你看这片!这片是真的当归,这片是肉独活。文理是挺像的,只有小差别,你外行人根本分不出来。”
大买主也不高兴了:“你说谁是外行人?”
“行行行,你懂行,那你闻一闻,是不是刺鼻味?当归应该是有股土香味的。”
姑娘闻了闻:“不刺鼻啊?”
卢生心想今天都遇到些什么人啊,他只能继续耐心的解释:“那你尝一尝,这片当归是甜的,这肉独活是苦的,还麻舌头?麻不麻?”
“不麻呀。”姑娘尝了尝,又睁着她杏子大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卢生。
卢生心想,怕不是遇到傻子了吧?要不然就是余得胜第二,不止色盲,还嗅盲,味盲,就是个五感皆失的大傻子。
姑娘也被她给问烦了:“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我看你和这个瘦猴子就是捣乱,你们肯定见这位大哥生意好,故意来搅黄他生意吧?同行捣乱真是下作。”
卢生只能摇摇头:“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这里可是陇南帮的底盘,不一会儿有几个壮汉,不声不响地已经把摊子围住了。
一场火拼一触即发,想多了,应该是一场挨揍在所难免。千钧一发之际,姑娘却开口了:“你这些当归我都要了,多少钱?”
见生意竟然还谈成了,龙哥也有点懵,还真遇上一个固执的傻子啊。陇南帮也不忙着收拾卢生和马彪了,先把钱赚到手再说。出来混都是图财,打家劫舍坑蒙拐骗不都是为了一个钱字吗?谁也不是为了打架而打架的。
龙哥搓了搓手,不理会卢生,对大买主说道:“我给您算二十五文一斤怎么样?”
“二十四吧!”你说她不会做生意吧,她还知道讲讲价,你说她会做生意吧,她只讲一文钱。
龙哥听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乐开了花:“行,公子爽快,我也不磨叽,一会上秤给您算总价!”
“先给你十两定金,等着我,我去找人来拉货,我一个人也运不走。”公子甩下一块银子,骑着她的高头大马,悠然的离开了。
等公子走远了,几个壮汉就拿着梢棒,走了过来,卢生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围住了,按道理,他应该更谨慎的,可能是被那丫头给气着了,完全没有心思观察周围状况,如今想离开,是不太可能了,想去找帮手估计都不行,这里离他们的摊位实在是太远了。
虽然在梦里他是学了一些格斗技巧的, 但如今身子单薄,而且自己孤身一人,对方七八个壮汉,还都提着梢棒,完美的诠释了那个成语:势单力薄。
“是谁让你来搅和我生意的?”龙哥摸着他的大光头,脸上还有刺青,一看就不好惹。
大宋朝搞刺青的人,要不就是犯过罪的,要不就想要犯罪的。那时候可不兴说:我纹身喝酒,但我是个好人。
卢生有些发怵:“是这位兄弟让我过来的呀?”他指着马彪,对方也一脸茫然,怎么回事?不是坑这个乡下人吗?怎么差点把龙哥给坑了?这是要完啊。
“龙哥……龙哥,您听我解释,我是想送头大肥羊来给您宰,谁知道这小子眼神还挺好……”话还没说完,龙哥一脚就踹过去,围上来的人,朝着马彪就是一阵猛踢。
全朝着脸和下面招呼,马彪护着脸就护不住蛋,护着蛋就护不住脸,上下摇摆,手忙脚乱的,嘴巴还得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没想到,被打也怪挺累的……
第17章 一只土狗林老大
从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抱住地上的马彪:别打啦,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哪错了,她甚至不明白是咋回事,不是说好了找人收拾那个乡下人的吗?反而是自己儿子被打了?
卢生一眼便认出来,扑在马彪身上这个人,正是刘婶,那个罗府小姐的恶仆,那“到手叨”买柴的不要脸的。她本名刘兴芬,夫家姓马,这马彪就是他儿子。
龙哥见状,打架打得爹妈都来了,这架还有啥打头,只能挥挥手:“滚吧,下次别让我在药市再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总要说点硬气话的。
刘兴芬赶忙把儿子搀扶了起来:“娃,你没事吧。”
“妈,蛋……”
“你还敢骂老子!”龙哥听见这两个字,以为马彪还想骂自己,一个耳光又扇了过去:“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硬气。”
“不是,不是,我是说,妈,蛋疼,我蛋疼啊。”
刘兴芬也赶紧解释:“不是骂您,不是骂您,是在喊我,您老消消气。”
马彪不敢说话了,生怕再说错什么话。
刘婶也扶起儿子,赶紧走了,从卢生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仇恨的眼神。
龙哥收拾了马彪,又看向卢生:“到你了,兄弟,管得挺宽的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没有挡你财路吧,你跑来坏我好事做什么?”龙哥毕竟社会混久了,见卢生临危不乱,不像是普通人,还是决定先盘个道。
卢生也看出了龙哥的用意,于是故作高深:“你猜,你没招我惹我,我为啥会来寻你晦气?真当我吃饱了没事干。”
“哟,看来兄弟是受人指使?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坏咱们龙哥的生意。”底下小喽啰也得张罗两句。
卢生临危不惧:“你们想想,好好想想,你最近得罪谁了, 是不是得罪了你吃罪不起的人物?”其实他内心已经慌得一批。
“吃罪不起的人物?”龙哥眼睛转了一圈,灵光乍现:“你是林老大的人?”
卢生高深莫测的点点头:“还算你小子识相……”话还未落,龙哥一拳挥出,还好卢生反应快,总算躲了过去。
绕到一棵树后面:“你敢不给林老大面子!?”
龙哥又一脚踹出去:“去你娘的,林老大是老子养的一条狗!”周围人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龙哥随即喊道:“林老大,林老大。给老子滚过来。”
果然,摊子后面,一只中华田园犬,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流着哈喇子,无辜地看着众人。他以为“一条狗”是个形容词,没想到是真狗啊。
卢生见自己奸计被拆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是走为上计。
他在梦里可是练过几年散打的,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面对七个大汉和一条狗的围追堵截,他果断的选择了……爬树。
他得想个办法,看能不能在树上把曹天曹地叫过来:
“曹天……曹地……”
没人回应。
“曹天……曹地……天啊……地啊……天……地……”卢生嗓子都喊哑了,这里的“喊哑”,并不只是形容词,是真的喊破音那种,最尖锐的声音,破音了!“天……地……”
卢生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的曹天曹地,他们正忙着梦周公呢,梦中有两个小娘子,在呼喊他们的名字,向他们挥舞着香香的丝巾……
卢生占据了树上的高位,人往上爬,他就踢人,狗往上跳,他就踢狗,一时间陇南帮倒是拿卢生没有办法,就这般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此时, 一个身影,穿戴轻甲,骑着她的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兵丁,朝着此处奔来。
卢生仿佛想起了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他会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我在等……”
高头大马上,竟然是刚才那个五感全盲的傻子。她在陇南帮的摊位前,同样子姿势勒住缰绳,指挥兵丁:
“把这些卖假药的人,全部给我抓了,竟然敢坑到我们呼延军中来了, 这真要是吃坏了朝廷戍边士兵,你们这些骗子,灭了满门都不够赔的。”
一声令下,一队士兵放开手脚,对七个壮汉拳打脚踢,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
“那条狗也别忘了,狗仗人势的玩意。”卢生在树上,还不忘记指挥作战。于是一个士兵忙着去追那条“林老大”,整个药市被搞得鸡飞狗跳。
卢生在树上看着这一切,直到兵丁们把七个人和一条狗都捆绑起来,他还抱着大树不敢下来。
“下来吧,小猴子,你爬树倒是挺厉害的。”大买主朝卢生招了招手。
卢生仔细观察,果然周围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才从树上爬下来。卢生看着眼前这个人,当初她是听懂自己话了,也知道龙哥的药材有问题了,但人家显然比自己聪明。
“君子不立围墙之下”,明明周围那么多陇南帮的人,如果姑娘也挑明了假药问题,说不定就被陇南帮给收拾了。到底还是人家聪明一点啊,假意要买货,去找援兵去了。
卢生竟然有点佩服眼前这个女子。
“小猴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就算多谢你了。”姑娘爽朗的笑着。
“什么叫就算,要不是我,你就等着被假药吃坏肚子吧。”卢生这话说得严谨,肉独活吃不死人,顶多就是不治病。真要是毒药,一般人不敢往药材里面加。
“我叫呼延静婉,今天确实谢谢你了。”女子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今天确实得感谢这小伙子。
卢生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他只想好好卖药,不想跟这些大头兵有什么牵扯。
“你难道没有名字?”呼延静婉却挺执着。
“这话问的,谁还没个名字。在下卢生。”
“生”字,在宋朝就是“男娃”的意思,他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姓卢的男娃,翻译一下,就是姓卢的小子。
所以,这破名字,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呼延静婉挺大气:“今天你帮了我。我们呼延家从来不想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卢生客气下。
“说吧。”
“真不用了。”
“那行,算了,我们走!”呼延静婉,打马欲走。
卢生赶忙牵着马绳:“要不然,我那有几百斤药材,你全部都买走吧。”
第18章 童叟无欺做生意
卢生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人生在世,吃饱喝足才是要紧事,要那么多面子做什么:“我们也是卖药的呀,你把我们那摊子上的卖药都买走就行了,我们的药你应该都用得上。”
“这么直接。”呼延静婉,也没有想到。你这小子倒是挺厚脸……挺直爽的,姑且用直爽形容他吧:“行,带我去看看吧。”
于是卢生在前面牵着马,呼延静婉坐在高头大马上,她还有两个护卫,一个瘦的拿了一根哨棒在前面探路,一个大胡子在后面跟着,挑着一副扁担。
卢生心情很好,毕竟马上要谈成一笔大生意。于是就牵着马哼着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看见路边有个晒药用的九齿竹耙,卢生怎么有股冲动,想把它扛起来。
到了摊位,曹天、曹地正忙着梦周公,那些拿着丝巾的美女,对他喊道:“嘿,起来啦,大生意上门啦。”
余得胜被推醒了,还一脸不高兴:\"干什么?扰了我好梦。\"
\"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起来了, 这位小将军要买我们的药材。\"
小将军跳下马,把摊子上的药材都扫了一眼:“行吧,你这些地黄,黄精,桔梗,菊花,我都收了,但是旁边这些奇形怪状的药材就算了吧。\"毕竟她都不认识。
余得胜拿出一块人中白:“要不你先尝尝?先尝后买,不好不要钱。”他好心的建议。
人中白都知道吧?通俗一点就是尿垢。
呼延静婉聪明的摇了摇头。
余得胜小声的问卢生:“你上哪儿找来的冤大头?”
“路上捡的大傻子。”
“赶明我也多出去走走,守株待兔看来是不行了。”
呼延静婉见两人嘀嘀咕咕,不像好人:“你们嘀咕什么?这些药到底卖不卖?”
余得胜赶忙凑上前去问道:“我这还有西域红花你要不要?”
“红花?”呼延静婉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卢生拉住徐德胜十分无语的说道:“她不是色盲。”
余得胜赶紧把绿花揣了起来。尴尬的笑了笑:“看出来了,看出来了。”
那行,姑娘我就给您上称,价格肯定公道,我余得胜做生意,主打一个童叟无欺。
“是的童叟无欺,老人小孩你都不欺负,专门欺负女人是吧?”
卢生也没有想到,这个成语还能这样解释。
余得胜虽然色盲,眼神却比龙哥好很多,他也早就认出来小将军是女扮男装的,只能赔笑:“这哪能啊,老弱病残孕,男女老少壮,统统不欺的。”
那他刚才,又是让人家尝人中白,又是让人家买西域绿花的,是不是拿人家当傻子?
余得胜忽悠的能力差了些,但是算账可是一把好手,大家商量好价格后,曹天曹地把药材给架上大秤,余得胜拿起算盘熟练的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他们一共弄了两三百斤晒干药材,每个人背能上几十来斤,再推上小推车。全都运到了大集上。
这些药材有贵的有便宜的,余得胜做生意还真是童叟无欺的,不会因为呼延静婉像冤大头,就坑人家。
开玩笑可以,坑人钱就不厚道了,这一点,余得胜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将军,这些药材都算得是行价,市场上你都问得到的,单算下来总共四千三百一十三文钱。”
余德盛没有提抹零的事,童叟无欺就可以了。这些价格他也从来一分没有多算,都是市场上实打实的价格。看这姑娘,人家也不缺这十多文的零头。
呼延静婉满意的点点头:“你的药才不错。你那儿还有存货吗?还有存货的话可以都收了。”
卢生摇摇头:“这个还真没有!我们都是山上自己采的药材,剩下的都还在山里,还没有晒干。”
呼延静婉并没有和卢生商量什么长期收购的事情, 她毕竟也只是临时起意,听闻这里药材很全,突发奇想的跟着师傅到亳州看看,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再回亳州了。
她觉得卢生这人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许多人能成为朋友,靠得是缘分,就比如你们是邻居,你们是同窗,或者萍水相逢很多次,有了无数次的碰面,才能成为朋友,而这种无数次的萍水相逢就是缘分。
呼延静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厚脸皮的俊俏少年,竟然生出如此感慨,一点也不符合她们呼延家的做派,大概在跟着师傅在军中行医,看多了生离死别,也变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想到这些,呼延静婉没有多做停留,爽快的付了钱,打马快鞭离开,留下侍卫和他们交割。
回到回春堂,他们得“分赃”了。
“按咱药材市场的规矩我就抽一成。毕竟采药晒药都是你们兄弟做的,我就出个摊位,出个嘴。”
卢生却说:“两成吧,咱们要长久合作的,以后我们的货都直接交给你,就不像今天这样,跟着你去大集了。你来负责去大集卖。所以算两成吧,以后可能你还得出一些钱,压一压货,两成是合理的。”
余得胜点点头:“行吧,我也不推辞了。卢兄弟做事爽快,咱们细水长流。”
兄弟三人其实也挺开心,没想到这一趟他们就赚了四千多,除去余得胜的那部分,足足收入了三千四百文。
“咱们今天得庆祝一下吧,走上天顺楼,我请客。”这天顺楼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以前大家都是能远远的看看,走近了闻到香味都怕别人收钱。
“真没必要花那个钱,我看我们还是随便买点酒菜,回村里吃吧,我姐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如今赚了钱,有好吃好喝的,自然是得想着姐姐,毕竟这些药材姐姐也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那我陪你们一起进山去看看吧,今晚住你们家没问题吧?”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能就是挤一点。”卢生还是谦虚了。那哪里是挤一点?四个大男人,两间超小的茅草屋床。翻个身都费劲儿。
但“贫家羞好客”,余得胜也不会在乎这些。卢生回想起黄粱梦里,他那辈子最好的一些朋友,都是在出租里时最开心,昏黄灯光,简单的煤气灶,可以通宵宿醉,游戏,唱歌。
年龄再大些,都有了家,有了自己房子,有了小孩,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家不好,只是没有那时候的放荡不羁,爱自由。
四人一起找了家小店,点了一些荤菜熟食,买上两壶黄酒,哼着歌,跳着山羊,开开心心地回龙山村。
今天赚了钱,得和姐姐一起,喝好酒,吃好菜。
第19章 失踪就找老卢家
四人回到龙山村,路过老卢家大门紧闭,一点声音没有,不知道是不是都死绝了。远处传来一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大概是村里又有什么热闹的事发生,卢生也懒得去打听。
他们挺开心的回到山林小屋:“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表妹,你猜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多少呢?”曹地接了一句。
“三吊钱,足足三吊钱!”
“嚯……!“
房间里却没有人应声,卢生感觉越来越不好,猛地一下推开门,只见屋里面狼藉一片,哪里还有卢香的影子。
卢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把买的荤菜素食,往地上一搁,提着柴刀便跑出门外,心里发狠:“老卢家,究竟想干什么?”
曹天曹地,拿着扁担也赶紧跟了上去,只剩下余得胜,他捋了捋残缺的刘海:“咋回事呀?”
曹天回来把他拉上:“跟上!”
余得胜也赶紧捡了一根竹子,大家都拿点东西,他不也不好空着手。四人各自拿着顺手武器,朝着村里冲过去,老卢家大门紧闭,卢生一脚把门踹开,农家的锁,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各个房间查看一圈,竟然空无一人。
只能大喊道:“老卢家人都死哪去了?把我姐姐交出来, 要不然我把你家房子给烧了!”叫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人回应。
隔壁陈太婆从大门里面伸出头来:“哎哟,卢生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去陈跛子家,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们要把卢香嫁给陈跛子!”
此时陈跛子家里,卢香被二婶子和另外一个女人架着。那人自然也认识的,那是他的三娘,就是卢老太得第三个孩子。早年嫁到了亳州城里,生了一儿一女,后来老公死了,遗产给她。
这三寡妇,在亳州城里活的有滋有味,鲜少回村里来孝敬父母。今天干这缺德事儿倒是赶着回来了。
卢香穿上一身红衣服,盖着盖头,被押着正要和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跛脚老头拜堂。
周围的村民们都嬉笑着:“陈跛子你运气是真好啊, 要不是卢香当了破鞋,可怎么找也轮不上你啊。”
“是呀,老了老了,还能娶个媳妇,虽然不是黄花大闺女,但年轻呀,还是能生养的。”
“你花了多少聘礼呀?”
陈跛子淫笑着:“一双破鞋,还要什么聘礼,他们老卢家送俺的。”
老卢家从老到小,听得他们如此奚落卢香,竟然没有人在意。卢香从来就不是他们老卢家人,今天把他嫁了出去,今后生是陈跛子的人,死是陈跛子的死人,她什么名声,跟老卢家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四个人火急火燎的直奔陈跛子家里。这门口居然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贴上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喜字,曹天曹地跳将起来,把灯笼先扯下来,踩个稀碎。
卢生见得此情此景,已然是怒火中烧,哪里还有一丝理智,一把柴刀直接朝陈跛子扔去,砍在他的另外一只腿上, 估计以后不会是跛子了。
所谓跛子,就是一只腿瘸了,走路朝一边拐,这是跛子。把另外一只腿也砍伤了,说不定就不拐了。
周围看热闹的,赶紧把卢生拉住,其中最卖力的就是他的表哥,卢三娘家的大儿子,武文。
“表弟,你这是干什么?今天可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我们家都专门从城里面赶回来,我可是亲自到山上去把妹子接下来的,大喜的日子你还捣什么乱。”
曹天问道:“接下来?”
曹地答道:“怕不是绑下来的吧。”
武文还挺得意:“表妹她还害羞,我们这些娘家人自然是得帮一帮新郎官的。”
“娘家人,就你们这样也配当娘家人!”
“肯定不配!”
卢生呸了一声:“我姐姐愿不愿意嫁给这瘸腿狗子,你们看不出来吗?绑着人成亲怎么回事儿?”
武文倒是挺耐心:“女孩子家嘛,总是要害羞一些,离开自己的家都有点儿舍不得。都是哭哭啼啼的,每个人成亲, 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去你娘的”。卢生哪里还想听他当“理中客”,一个大耳兜子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武文今天似是有备而来,他后面还跟着三个大汉:“小子,敢动手!”
“动手?老子还动脚!”说时迟那时快,又给武文命根子上来了一脚。
三个大汉上前便要动手。但在曹天曹地面前,这些人也都是菜鸡,根本不是他们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壮汉给收拾了,打得哭爹喊娘的。
武文本来准备充分,自诩料事如神,结果来了两个表哥,他所有的算计就抓瞎了!
武文只能大声讨饶:“我们这都是为了表妹好啊,表妹能嫁出去,是件好事啊!”
卢生又踹了武文一脚:“这么好的事,那把你妹嫁给陈跛子呗。千年的水仙你不开花,你跟我装哪门子的蒜。”
三娘见儿子被打哪有不着急的,却被余得胜一把抱住:“没事,没事,小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长辈不插手”。
曹天问道:“你算哪门子长辈?这节骨眼还想着占我们便宜?”
曹地答道:“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三娘想要挣脱,却发现余得胜不知道用了什么锁技,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只能干嚎:“我的儿啊,别打脸,他还要考功名的。”
卢老爷子,见这边闹起来,赶忙走来:“住手!”他声如洪钟,自以为很威严,可是门牙漏风,卢生压根不鸟他。继续的猛踹武文。
卢老爷子这就尴尬了,这情节怎么不按常理来啊。他只能亲自去拉卢生:“你小子还不住手!还当不当我是你爷爷!”
卢生压根不把他当个人,更何论爷爷,这孙子,他才不装,谁爱装,谁装。把卢老爷子也是一脚踢开。
等到他发泄完,武文已经变成猪头了,他才停下来。
其实想想武文也挺可怜的,整件事都不是他的主意,到头来最受伤的却是他,这只能怪他倒霉了吧,毕竟卢有钱一家人,可都还躲在后面呢,谁让他姓武的,第一个跳出来。出来就爆头,直接爆打成猪头。
这次“婚宴”卢家为了多收礼钱,可是请了好些人,这其中就包括姗姗来迟的户长,陈达能。
“怎么回事啊?怎么来吃个喜酒还打起来?”
北宋时期的农村,其实也是有很多官职的,并不是想象的一个村长说了算。
乡村十户为一个甲,多个甲就组成了“里”。里上最大的官是“里正”。但乡村治理依靠里正、户长和耆长等很多的小官。
当然,也不能算官,没有品级,朝廷也不给俸禄,只是大家认可的管事人。
里正主要负责“课督赋税”,就是催税的,抓徭役的;耆长就“逐捕盗贼”,这户长就是搞“户籍管理”的,三个“村官”其实都挺有地位的。
今天来吃席的就是“户长”:陈达能,陈家算是龙山村的主要家族,而陈达能也算是个小地主,年纪比卢老爷子还小十多岁,但在村里历来很有威信。
“户长,您可来了,您可得给我做主呀。”说话这人,竟然是陈跛子,差点把他忘了,腿上还插着刀呢 。
他“两瘸两拐”地走到户长跟前儿:“户长,我好好的成个亲,这卢生带着外村人,跑到家里来,又打又杀的,这是打我,是打咱们陈家人脸面啊。”
陈家人的脸面,那自然就是户长陈达能的脸面,陈跛子腿是瘸了,倒是还有些小聪明,还知道祸水东引。
第20章 户长正义和稀泥
户长说话还是尽量客气:“卢生,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今天是你姐跟陈家结亲,你当弟弟的舍不得,我们也是理解的,怎么还打人呢?好好一场婚礼,就让你给搅黄了!”
卢生没说话,他打人打累了, 忙着喘气呢。
余得胜只能先把话接上:“不是,这位官爷,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一场好好的婚礼?好端端的大姑娘,能看上这个老跛子?”
“这位小兄弟是?”户长陈大能可没在村里见过这个人。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嚯……这口号厉害了。”曹地捧哏。
“原来是亳州城里人。”不是村里人,户长多了一些忌惮,他们这些乡佬士绅,也就在村里有些权威,城里人他可是管不了的。不过户长本也不打算帮老卢家,这家人实在是做的有些过分了, 一点不符合礼法。
说来户长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爱好和稀泥,基本的是非对错还是能分清的。
这陈跛子 虽然也姓陈,但族谱里可是都找不到亲戚关系的。这人好吃懒做,年轻时候去赌馆借了高利贷,让人家给打断了腿,每天游手好闲,村里人哪个会正眼瞧他。
老卢家上门请客,说是把孙女嫁给了陈跛子,户长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如今人家弟弟打上门来,这亲肯定是不能成了。
“卢全福!你看看你,这不是胡闹吗?当时我就觉得蹊跷,还说什么女娃子结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孙女不同意你也不能硬来呀,这架着结婚算怎么回事?”
陈达能指了指,一旁哭泣的卢香:“人家爹妈不在,你就这么欺负两个孩子?\"
卢老爷子还没搭话,卢老太就跳着脚站了出来:\"他爹妈不在, 婚事自然是爷爷奶奶说了算,我们供她吃供她喝,她婚事我们还不能插嘴了?不孝子孙!”
“爹妈不在,那也是长兄如父,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差了辈分的爷爷奶奶?”
余得胜赶紧提示:“是弟弟,不是长兄。”
陈达能咳嗽一下:“那人家卢老二家,也是有男丁,自然是卢生说了算。”
“我,呸,我们老卢家的的事,就是我说了算。”卢老太可不管什么里正还是户长。”
户长被卢老太的话给激怒了:“卢全福,你们家到底是男人说了算,还是女人说了算!怎么老是你婆娘来回话。你别忘了,往年你们家可是评的五等户,我看你们家日子是过的太好了,明年就是闰年,下次你们应该就可以评四等户了。”
这大宋朝户籍管理实行“五等版籍”,每逢闰年修造一次,按十九年七闰。一二等为上户一般就是大地主、小地主,三等中户,就是富农,四五等为下户,就是卢家这样的,有个二三十亩地,勉强能糊口、读书的。
五等就是最底层了吗?这当然不是,最惨的就是“客户”,不是“客户就是上帝”的客户。是指没有土地的人家,也就是只能当佃农的。
等级不同,自然承担的徭役和赋税也天差地别。
像老卢家这种在四五等之间的,还不是户长一句话的事情,所以说起来,陈达能还握着老卢家的命门呢。卢老婆子哪里懂得这些,但卢全福懂啊,赶忙赔笑道:
“户长,您看这话说的,您是族佬,这婚事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吧。”
卢老婆子还想插嘴,被卢全福一个耳刮子抽过去,卢全福在户长面前可以装孙子,在家里当然是说一不二的。卢老婆撒泼可以,但论力气,自然是打不过卢全福的,长期被收拾,她很快就学乖了。
卢家人终于消停了,户长也发话了,荒唐的婚礼只能这样收场了。
陈跛子见闹成这样,婚肯定是结不成了:“那他把我腿砍成这样,户长得给我评评理吧?”
“你抢人家姐姐来成亲,人家砍你一刀,也不算过分,自己赶紧去找大夫看看吧。”
陈跛子可没卢家的泼辣劲儿,只能认怂,被人搀扶着找大夫拔刀去了。
曹天补刀:“回头柴刀拔出来了,记得还给我们。”
曹地再补:“等着砍柴呢。\"
户长继续和稀泥:“至于卢金莲,你儿子这伤……”他看了看被打成猪头的武文,一本正经的脸也没绷住,给笑出来:“也都自己回家找大夫吧。”
卢家三娘,名金莲,儿子被打成这样,哪里肯善罢甘休:“我们就是来帮忙送亲的,明明是办好事,怎么就让人打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卢生没好气:“我问你,上山去抢我姐的人有没有武文?”
“我们是去送亲。”
“有就好。”话没说完卢生又给武文一记重拳。
打得陈达能都没眼看了。
武文被卢生揪着衣领动弹不得,他本是个读书人,现在秀才遇到兵,卢生压根不跟他多话, 不讲道理嘛。他一说话,卢生就打,一说话卢生就打,明明是卢家人干得缺德事,怎么他这个外来的表哥,最后成了出气筒?他就愣是没想明白。
被打得怕了,只能劝他亲娘:“娘,您就别说了。让表弟先放了我吧,今天咱们就认栽吧。”
这么一闹,卢三娘总算是闭上了嘴巴,何必呢?非得嘴贱多挨两拳头。
陈达能见卢金莲也“没意见\"了,便对卢香说道:“至于卢香,虽然今天里着实受了些惊吓,好歹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但你弟弟也打了人家……咳……打得还不轻,今天就都这样吧,大家就散了吧。”
总之,两不相欠是最好的,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和稀泥,两边吃一样的亏,或者得一样好处,别继续闹就可以。谁关心什么民怨沸腾、暗流涌动,只要面子上风平浪静,过得去就行了。
驭民就是像养猪,你看见猪圈里,两只猪在打架。你会纠结谁对谁错?会给它们主持正义吗?当然是两只猪各打两下,只要不闹事就可以。
所以陈达能这样处理,倒也不是心坏,除非是包拯来断案,该杀的杀,该判的判,把人都得罪光,只追求个公平正义。
但普通人断案,原告被告都没有话说,不闹到衙门去,对于村官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第21章 吵吵嚷嚷终分家
众人见席也吃不成了,纠纷也被和了稀泥,算是完美解决了,热闹也没得看,还是挺可惜的。
卢香受了点惊吓,陈跛子腿再瘸一只,卢家人除了个外孙武文,其他人也都没怎么挨揍。算是个比较公平的结局。
但卢生还得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见观众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只能加点戏:“今天乡亲们正好都在,不如帮我们姐弟做个见证,请户长做主,允许我们姐弟和老卢家分家,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干涉我们姐弟婚事。”
曹地帮腔:“对啊,你们卢家今天是吃了瘪,赶明在找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女人,非要我表弟娶她那怎么成?”
“对,表弟口味没那么重!”
“就算我表弟不会答应,也碍不住恶心人啊。”
“这不得几天吃不下饭!”
卢老太哪里会想着给卢生挑媳妇,就算挑一个最丑的也是便宜他,卢老太现在恨不得弄死他。于是她又跳出来了,刚才那巴掌的疼痛感已经散去了:“对,分家,必须分家,今天必须把这不孝子孙逐出族谱去,以后就是个没有宗族的野人!”
二婶子赵香炉终于也捡到一个说话的机会:“对,这么不孝的子孙,必须把他赶出龙山村,分家,必须分家,家里一样东西都不给他!一亩地没有,一文钱没有,都不给!”
“一样东西都不给,那咋能叫分家?”余得胜总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赵香炉只能找补:“那就是我们老卢家把他们逐出家门,不是分家,就是逐出家门!”
陈达能才懒得搭理这些妇道人家,户长编造《五等版籍》的时候,可是连女人都不用统计造册的,家里人口交税只算男丁,如果一户人家,只有女人了,那就算绝户了,孤女寡母不用缴税,不征徭役。
这时代,虽然掌权最高那位“牝鸡司晨”,太后刘娥可算是武则天第二,但并不代表女性地位就提高了,在他们这些乡绅族老看来,女人说话不管事。所以户长也不能突破时代的局限,他不会和女人辩驳的。
陈达能自然得问他们当家的:“卢全福,你也是这个意思?”
卢老爷子今天也是被气急了:“对!我们老卢家必须把卢生逐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
陈达能却是笑了:“不是,卢老爷子,我们陈家倒是有祠堂,有族谱,你们卢家我都没听说什么族谱,您就别在这儿“摆谱”了。”
余得胜拍拍巴掌:“原来,摆谱,摆谱,没有族谱还硬摆,这词是这么来的, 户长大人真是精妙。”
卢生也骂道:你那个破卢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入你那吊族谱有个屁用。”
卢生不跟卢家白扯分家产的事情,想要什么房子、土地,压根不可能,他们老卢家哪会分家产给自己。
那些属于自己爹娘的东西,他以后会一文不少的要回来,如今他也不靠那几亩地活着。
今天姐姐受到惊吓,就想赶快把当下的事情了结了:“今天分家,我姐弟和你卢家再无半点关系。”
“分什么家!是逐出家族!”赵香炉可是得把这个词咬死,她一分钱都不想分出去。
“分家,我们姐弟一文钱不要,一亩地不要,一间房不要,只要你们老卢家今后不招惹我们姐弟就可以,从此脱离关系,你们老卢家升官发财也好,杀人放火也好,就算被诛九族,也跟我们姐弟再无半点关系。”
卢老爷子听得也怒火中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好!分家,你们回头就算到老卢家磕头求饶,也不可能再让你们回来。”
老人家就是爱想的多!
陈达能取来纸笔,立了文书,双方签字画押。
陈达能发现,这卢生没有上过学,这字写得倒是颇为得体。比卢全福那狗爬的字,不知道强了多少, 也是心生疑惑。
卢生背着卢香,回到山里小屋:“姐,对不起啊,以后我们不会单独留你在山里了。”
余得胜却提出个主意:“就让卢香,去回春堂帮我吧,你们在山里采药,卢香去帮我照顾生意,城里肯定安全些,卢家人肯定不敢找到城里来吧?”
卢生狐疑得望着余得胜:“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姐夫!”
卢香听得这话,唰一下就脸红了,但是皮肤比较黑,看不出来。
余得胜拍拍卢生的肩膀:“放心,我师娘还在店里呢,我做不出什么坏事的,再说了,女人 ! 哼! 只会拖慢我数钱的速度。”这些新词汇,他倒是跟卢生学了不少。
卢香竟然被他逗笑了,这有啥好笑的!?
回到小屋,卢生又发现了异常。家里好似又被人翻动过了。他们带回的饭菜不在了,刚放下的熟食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卢生打了一个手势:“别动,好像不对劲。家里又有人来过!”
曹天曹地,立刻提防起来,他们朝屋外探寻的一番:“你看地上有动物的脚印。”
“应该是狼。”
进山这么久,没有遇到什么凶猛的野兽,今天大家吵架都吵累了,回了家还不得安生。
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于是他们推门进去,别的东西没有,却见只是一只一尺来长的灰色小狗,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龇牙咧嘴,惊慌失措又桀骜不驯的样子。
卢生抬脚打算把他踢飞,却被卢香制止住了:“你踢他干嘛呀?”
“他偷吃我的肉……”卢生挺委屈。
“哎呀,吃就吃吧,反正肉也是给人吃的!”
“但是它是狗啊!”卢生还挺不服气。
卢香走近小狗,它先是朝着卢香呲着牙,想装得凶悍一些,但无奈体积太小了,卢香从旁边的篓里,拿出一块熟食,递到他跟前,小狗犹豫了一下,嗅了嗅,或许实在是太饿了, 哪里还能经受“肉衣炮弹”的诱惑,一口咬下去,大快朵颐。
吃了两口,饥饿感总算缓解了一些,小狗又突然有开始叫着,跳跃着,咬着卢香的裤脚,想要往外跑。
“它这又是想干什么?”
卢香好像能听懂小狗说话一般:“它要我们帮忙吧。”
小狗朝着门外跑去,回头看向卢香,卢香就跟着它往外跑去。
到了一处山涧处,底下是头缝里夹着一只黄色的大土狗,脚上流血,已然没有了气息。边上还有一只白化的小狗,在蹭着它母亲的皮毛。小白狗睡了,而它枕着的那只母狗,已经没有了气息,它只剩下那一点点残余的体温,温暖着这只毛孩子。
在这深秋的偏寒的夜晚,这是残喘的老狗最后的温度。
卢生看着那只白色的小身影,认了出来,这就是带着自己找到很多药材的白色影子。这么多天能这么顺利,还全亏了它。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狗,看来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第22章 三人二狗进城去
卢香抱起两只“小狗”,小白狗还是在酣睡,小灰舔舔她的胳膊,再恳求她救救母狗。
它不知道母狗已经死了……
他们挖了一坑,把黄狗埋了,小狗们并没有哀嚎或者反对,只是呆呆得看着这一切。
卢香把两只小狗抱起来,带回了小屋。
不是爱心泛滥,那时候村里人捡到狗都是剥皮吃了的,但卢香不忍心,这两只小狗是不是像极了她和弟弟……
……
那一夜,五个人两条狗,坐在小屋前的篝火旁,把城里带回的饭菜热了,黄酒温了,聊了很多。
曹天问曹地:“你喜欢狗吗?”
“喜欢啊。”
“那喜欢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都喜欢。”
卢生、卢香和小狗们,一起不可思议的看着二人,小灰狗还呲着牙,恶狠狠的发出嘶鸣。余得胜赶忙敲了二人的后脑勺:“想什么呀!让你们想吃的了吗?这两只小狗这么可爱,这么小巧……得烤着吃才香。”
小白狗吓得赶忙躲到卢香怀里,卢香安抚着小狗:“没事,他们吓你的。”转头又瞪着三人:“再胡说八道,把你们三个先烤了吃了!”
卢香抱着小白狗喂了它好些吃的,然后它在卢香怀里沉沉的睡去,小灰狗依偎在她脚下,火光暖暖,也安静的睡着了。
卢香生平第一次喝酒,话变得很多,第一次讲了她和李公子的过往:“我承认,我是喜欢李公子的,终究是喜欢错了人,他说过会带我一起走,带我和弟弟离开这个家的……”
说着说着,她慢慢睡熟了,卢生把姐姐抱进屋内,给她盖上被子,把一切说出来,或许她能睡个好觉吧。
……
翌日,他们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卢生还是决定让曹天、曹地看家,自己先送卢香和余得胜进城去。
留卢香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山上,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有瘴气毒草,蛇虫猛兽,当然还有比之更危险的,比如:人。
他们带上两只小狗,顺路采了一些鲜茅根,给罗府送去。
卢香还是很担心:“余大哥?您说回春堂会收留我吗?”
余得胜拍胸脯、打包票:“我师娘人可好了!说话又好听,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太轻松,反而没有人相信。
……
回春堂门口,此时又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老葛大夫,平时就爱垮着个脸,你们还说他医术高,这下好了,治死人了吧。”
“对呀,人家就是个外伤,被儿子打骨折了,到他们回春堂,开了药,吃了就抽搐。”
“人家找上门,这老葛大夫,还不承认,说人家敲诈勒索。”
“哎,人心不古,庸医遍地,医馆一个比一个富丽堂皇,诊金一个比一个贵,抓药都是人参、虫草、西红花,这卖药看病的都发了财,剩下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病不起,也死不起。这日子可怎么过哟。”说话的是一个青衣老者,说话文绉绉的,看样子是读过两天书的。读书人就喜欢不懂装懂。
余得胜赶忙把众人拨开,钻进了回春堂。店里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嘴角白沫,伴随着有些抽搐,看着眼睛也是斜视。
旁边还跪着一个老妇,拿着手帕挥舞着一直哭:“哎哟,这可怎么办哟,你们回春堂这是要老头子的命啊!”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也是个伤员,一眼就看出来了,头被打得像猪头一般。
伤势一点也不耽搁他叫嚷:“赔钱!回春堂把我爹搞成这样,必须赔钱!本来是大腿受伤了,怎么来你们回春堂,开副药吃了,就开始全身抽搐了,病气转移了?赔钱,今天必须赔钱。”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快,跟诸葛连弩一样。
一个妇人站在老葛大夫旁边,应该就是他夫人——蔡氏,也是个嘴毒的:“你说话能慢点吗?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诸葛连弩就卡住了,年轻人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
蔡氏非常生气:“再说了,当时给你爹看病,我们收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十几文钱,成本都不够,还免费帮你也擦了药!要不是看着你们可怜,怎么可能收这么点钱?不要你们感激就算了,怎么还跑来讹人了?你们家是住城东对吧,该不会你才是东郭先生吧!”
第23章 医馆救人遇讹诈
回春堂门口,围观众人也是纷纷议论。
“这人我认识,就是住城东,平时就好吃懒做,敲诈勒索,人家回春堂好心好意帮了他,他们家反过来就讹人。”
“就是,这样以后谁还敢低价治病哦。都去扁鹊阁开高价药吧!”
“葛老大夫是好人,我相信他!他不会乱来开药的。”
“谬论,就算是低价看病,抓错药,吃死了人,照样要赔钱的!”说话又是那个青衣书生,读书人就喜欢发表鹤立独行的言论,总觉得自己有见识,得说点不一样的。
议论声渐渐平复下来,葛老大夫这才有机会解释:“我开的不过是些止疼活血化瘀的药,怎么可能就双眼斜视,还抽搐的!你们肯定是还吃了别的东西!”
老妇人不管周围人议论,站起身来:“我呸,我们家老头,最近胃口不好,除了喝你们家的药,啥都还没吃,吃了药就抽,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你们回春堂还想不认账。\"
蔡师娘一看也不是好惹的:“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什么事情都想赖到我们家头上!你看那大嘴,你看看那大肚子,你看他那朝天鼻子,长得像猪一样!他还能胃口不好?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脏东西。”
这家人,遇到蔡氏这样的,也是有些黔驴技穷,不敢回话了。
“来来来,我来看看。”卢生赶忙窜上前去,仔细看了地上躺着抽搐的小老头,眼歪嘴斜,嘴角有白沫。
“这应该是草药中毒了,想来是用了马钱子,草乌这类毒药。”卢生想说生物碱中毒的,说了也没人能懂,还是算了。
这嘴快的青年,名叫钱演,是东城出了名的无赖,听有人说是草药中毒,又可以嚣张了:“我就说嘛,就是你们的草药有问题,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围观众人这可都看明白了,这老头死不死的,他儿子可是一点也不在乎,就只想着赔钱了。
“赔钱不赔钱,咱们回头再说,如今最重要还是把人先救回来吧。”卢生凑到钱演面前继续说道。
钱演这才正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来的乡下人,土包子,关你屁事,少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卢生看了看自己衣着,乡下人这个事情那么明显吗?自己都换了衣服了,怎么还是被一眼给认出来了?
此时地上的老头,意识都快没有了,抽搐越来越厉害。
老太婆也是信不过这回春堂了:“救不救人,不用你们管,你们只要赔钱就可以了,我们自会去找别的医馆救人!”
蔡氏听出了老太婆的用意,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玩意儿:“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要救人我们帮你,要讹钱,你除非拿绳子给我勒死,看我喉咙眼里,能不能给您蹦出两个铜子儿。”
这蔡氏嘴巴里是抹了黄油吗?说话这么顺溜?
卢生只能继续劝道:“还是先救人吧?”
老太婆出言不逊:“关你屁事,你个乡下人,土包子,滚远点!”都这时候了,就非得强调乡下人吗?
余得胜只能站出来:“他不能管,我总可以管吧?”
“你又是谁?”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卢生扶额,怎么又来了!在看看葛老大夫和他夫人,也都是扶额:羞死先人了!
“你是他大徒弟,那行,你赔钱 ,今天必须赔钱。”钱演总算是抓住个人,这大徒弟倒是挺好欺负的样子。
第24章 蔡氏仙药救人命
这人要怎么救?刚刚服药不久的话,当然得先催吐。
卢生好心提醒蔡氏:“大娘,先去拿点瓜蒂,常山熬水喝下去,先催吐了再说。”
卢生说的可是都良心建议,那两味药,都是中医常用的“涌吐药”,古代没有洗胃,误食了毒物,只能靠这些涌吐药,先清理肠胃。
蔡氏却不搭理他:“等你熬好汤,这老不死的早就死了,哪有时间给你熬药,我去取催吐汤来。”
不一会就见蔡氏走了出来,鼻子上插着两根大葱,端着一瓢药汤,卢生看着她这样子,鼻子上插大葱,装得挺“象”啊。
见老太婆还在那愣着不动,蔡氏踢了她一脚:“愣着干嘛!起开点,再不让开,让老爷子带着你一起走!”
老太婆不敢反驳,赶忙让开。
又对愣神的钱演说道:“把你爹的嘴掰开,用点劲,别跟死了爹一样!不是还没死吗?”
钱演还是不想他爹死的,扁鹊阁只是让他来讹钱。掌柜的说过,这药不会让他爹死的,他才敢投毒,没想到效果这么强,还好只放了一半,若是全部药都倒进去,他爹应该就死了!
于是也赶紧把他爹嘴巴掰开。
“轻点,你爹的嘴没那么大,他又不是貔貅。”蔡氏又教训道。
或许是由于大家精神都高度集中吧,没有人注意到这碗“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几口药汤被灌进老爷子的喉咙里,不一会他就吐出来,他终于有了点精神:“你给我喝的啥?”
蔡氏一脸嫌弃说道道:“粪水啊。不然我还给您沏壶龙井茶啊!”
卢生也是第一听说还有这种中药:“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粪水吗?”
蔡氏点点头:“对啊。没想到你脸看着跟桌板似的,这脑子还挺好用,就是那个粪水,文雅一点,这也可以叫金汁!”
蔡氏又吩咐余得胜,去隔壁的早餐铺子,买了几碗绿豆汤。
老爷子见他还要灌自己,心生畏惧:“你又要给我喝什么?”
余得胜就好心给他解释:“绿豆汤啊,没事,这放在这里,你能喝尽量喝,喝得越多,解毒越快。”
这一家人被蔡氏骂得久了, 突然来个暖心的大徒弟,竟然觉得回春堂真是个温暖的地方。
大宋朝可没有解毒神药,只能是靠绿豆汤尽量的冲淡毒物浓度,大量体液通过小便,把已经吸收的毒素给排出来。
喝了好些绿豆汤,见老爷子逐渐缓和了精神,这小命算是救回来了。钱演又开始叫嚷:“别以为这就算完了,我爹这罪可不能白挨,刚才这乡巴佬也说了,就是你们回春堂给我爹开了那……钱什么子的药,他才会中毒的!你们得赔钱。”
老太婆也是一脸仇恨:“好端端的人,送来你们回春堂,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开错药,还灌粪水,害我们老头子受那么多罪,必须赔钱。”
老爷子没有一丝力气,却也还能喊出两个字:“赔……钱……”。
周围都传来一阵阵议论声:
“这一家三口,真是不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回春堂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啊,这毒药说不定就是葛老大夫给开的,虽然医术高,但碍不住年纪大了啊,这手一抖,把毒药抓多了也是正常的。”
“不知全貌,不便评论。”青衣书生又来当理中客了,总喜欢说点不一样的。
葛老大夫没发话,蔡氏可听不得 这些污蔑,她虽然从来不过问医馆的事情,但医馆但凡有纠纷,总是靠她出马,每每总能让回春堂化险为夷。
“我呸,我们家老葛,他老不老,我能不清楚?生猛不生猛都得我说了算!轮得到你们这些碎嘴子。你们这嘴是让剪刀穿了洞吗?这么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蔡夫人出马,果然周围人都安静了。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反正你们回春堂,开了钱……钱子的,毒了我爹,就得赔钱。”
“我呸,你们一家三口丧良心的玩意儿,好心好意医了你们,反而还让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赖上了,打不倒狐狸,惹着一身臊。”
这一顿输出,把卢生都看愣了。他又看了看卢香,想着卢香还得在回春堂借住,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记住!这药叫马钱子,不叫钱子。你们姓钱的,除了钱,就什么都不认识了对吧?还有个“马”字就这么难记,记住咯,马就是,马你隔壁的马!。”
卢生都想给她鼓掌了,这一顿咆哮,有理有据,比喻借代都很恰当,声音还大,马家人都不敢回嘴。
蔡氏继续骂道:“我们回春堂压根就没有马钱子,为啥?因为老娘不喜欢那药的味道!从来就不准回春堂用它,就是这么霸道。你们进去翻翻,但凡药柜里能找出一粒马钱子,我蔡媚,一口不剩把它全吃喽!”
余得胜也作证:“对对对,我们家的马钱子都是换成全蝎的,我师娘一接触到马钱子就起红疹子”。
一只白色小狗突然窜出来,冷不丁往钱演兜里一钻,咬出一个布袋子,钱演想去追,没追上,小白狗把布袋戏递到卢香手上,卢香把包裹打开,里面散落出一粒粒扁圆形的小颗粒。
“马钱子!”余得胜拿起一粒,对围观的人讲道:“看这人身上的就是马钱子,还单独装的一包,这可不是抓在一副药里的!是单独一包的!”
这足以说明,马钱子就是钱演故意准备的。
周围人都看明白了:“他这是毒害亲爹,来讹钱啊,这种不孝子孙,大家不打还留着过年吗?”
牵扯到了孝道,围观百姓们自然群情激愤起来,你讹钱可以,你恩将仇报也以,无非是图钱,你们几个人自己掰扯就行了。
但是毒杀老爹,这可是大不孝啊,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看热闹的可就群情激愤了,把钱演拖出回春堂,拳打脚踢,烂瓜、菜叶子、臭鸡蛋全都用上了。
若不是巡城的官差赶到,把钱演抓起来,他今天就得被打杀在回春堂门口了。
等人群散去,钱老太一脸颓然的推着钱飞田离开,这场闹剧才总算是结束了。
等人群散去,蔡氏拉着卢香的手,摸摸她怀里的小狗:“今天还真得谢谢你这两只小乖狗狗。”
小狗们也眯着眼睛,安然的享受着蔡氏的抚摸。
“对了,师娘,这位是卢香,这个他弟弟是卢生,就我之前跟您提过,和我做生意的那老实孩子。”余得胜赶忙拉卢生过来介绍。
卢生也很好奇,他怎么就是老实孩子了?
“老实不老实,我还能看不出来?这孩子哪里老实了?母鸡飞上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蔡氏算是给卢生下了批语,她又拉过卢香:“还是这孩子好!一看就没定亲吧。”
卢香好奇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蔡氏答道:“看长相。”
长得丑,没人要呗。卢香可是被噎得不轻。
余得胜赶紧解围:“师娘,您一来就说定亲不定亲的,干啥呀!他们姐弟住在山里,如今越来越冷了,我就想着让卢香先住到咱们家来。”
“对,我会干活。”卢香怕蔡夫人不同意,赶忙说出自己的长处:会干活。好像她也不会别的了,想来就低下了头。
蔡夫人,见她害羞的样子:“行啦行啦,会让你留下来的,我们家就缺个女娃子,能陪我说说话,不然天天跟这两个人,一个闷葫芦,一个不着家,真是看着都烦。”
第25章 兄弟商量收蝎子
卢生心心念念之想着赚钱,刚才听说了蝎子的事情,也就好奇问道:“得胜,你说回春堂都不用马钱子,都用全蝎来代替,这可是真的,莫不是哄那马家人的吧?”
余得胜从药柜拿出一些全蝎:“这个倒是没有骗他们,我们师娘的确对马钱子过敏,碰着就起红疹子,我们药房也确实没有马钱子,都是用这个。”蝎子在中药里的药名是“全蝎”,用来区别蝎子的尾巴“蝎尾”。一般医生也喊做“全虫”。
全蝎是取一寸长左右的小蝎子,整只入药的。
卢生回想起自己在药材大集的所见所闻:“那这全蝎够用吗?我记得大集里的全蝎可是不便宜,七八百文一斤呢。”
“嗯,是的,虽然乡下到处能遇到全蝎,没人敢去逮这玩意,扎手啊,要存够一斤也是很费事的。”
大宋朝,亳州地界上可是一点也不缺毒虫。在龙山村山林里,卢香还被蝎子蛰到过,当时他用酸酱草给卢香止疼消毒。
卢生似乎嗅到了商机:“我倒是有办法能抓到这些玩意,就是人手不够。”
余得胜有些惊喜:“你还懂这个,如果你真的有办法,人手不够,你可以到村里发动人一起抓啊,到时候,你给他们一文钱两只,这四五百只晒干就能凑够一斤,一斤能赚它个五百文。”
卢生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叮……钱袋子收到五百文!”
余得胜还不忘嘱咐:“得抓紧时间,再过两个月,入冬了,蝎子就不出来了,到时候就没的抓了。”
“还有雷公虫有人收吗?”卢生又想起一种药材可以一起抓。
“你是说蜈蚣啊,得大条,黑色那种,得卖两文一条吧。小黄蜈蚣没有人要的。那个论条卖,药市大集上,走就算是批量交易,也是论条的,收回来把蜈蚣烫死,把内脏祛除,找根小木片,瘫平晒该就可以了,就是有点费人工。”
卢生感觉财路又扩宽了:“那行,到时候我让村民顺便一起抓!”
……
两人说起赚钱的事情,都是眉飞色舞,倒是聊得挺开心,一聊就聊到了晌午时分。
卢生厚着脸皮在回春阁蹭了一顿饭,见葛家夫妇对卢香都喜欢得不得了。毕竟卢香眼里有活,懂事乖巧,除了老卢家,卢香到了哪里都能活得更好。有时候不是你出了问题,真的是你身边的人不配拥有你。
卢生和余得胜两个孩子蹲在角落扒拉饭,看夫妇给卢香夹菜,看得醋意浓浓,却恍惚中看到一丝家的温暖……
\" 姐,您就安心在回春堂待着,我回村去赚钱养你。”
蔡氏却看不得卢生装乖巧:“哟,刚才上茅房顺便擦的嘴是吧?说话这么好听?”
姐姐给他把衣服整理下:“知道了,山里危险,记得小心点。”
辞别回春堂前。卢生还带了一些紫草,这也是一味药材,黄粱梦里常用的紫草膏就是这玩意做的,当然也可以当染料,染出紫色的布。
再拿上一些灯心草,世人只知道灯心草能点灯,却不知道它也是一味药材,清心火、利小便。
再拿两斤香油……
再拿?不能再拿了!余得胜都要翻脸了!
当然,说是拿,那可都是算了钱的,是以后和货款一同结算。
余得胜多抠门啊,没收卢生晚饭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怎么可能让他白拿这么些药材。
到街上又扯上白布,买一些罐子。
……
卢生黄粱一梦,他也明白:光靠自己挖药材,怎么都没办法发财的,得组织人手,让别人帮你赚钱。
完成了第一桶金后,卢生得开始以“钱赚钱了”,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永远无法做大做强,
龙山村的人对他们姐弟没有太好,但也没有太坏。隔壁陈老太帮忙骂过卢家人,陈达能替自己主持了公道……细算起来,好像又还有好些……姐弟最落魄的时候,村里人有的时候看他们可怜,家里的瓜果成熟了,也是会分一些给她们姐弟的……他还在陈家的私塾外面听过课,那老夫子也没有把自己赶走……
乡村生活,就是:对土地,锱铢必较;对谣言,蜚短流长。
除此以外,其实大家都还是对彼此很热情的。
卢生回到村里,先去陈达能家里拜访一下,得感谢一下昨日的帮忙。还有收购全蝎的事情,陈达能毕竟是户长,说话总是比卢生管用的。
提上一斤猪肉,一瓶黄酒,这已经算是重礼了。卢生多“梦”一世,可不是什么迂腐的人,送礼在任何年代都是绕不过去的门道。
轻叩柴门:“户长在家吗?”
开门的是户长的媳妇王氏:“哟卢生呀?”都是一个村里,大家自然都是认识的:“怎么想起来到我们家来了。”
“王婶昨天,多亏户长,给我们姐弟做主,总得来谢谢才行。”说着把提着的猪肉和黄酒递到王氏手中。
王氏得客气两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小伙子,现在出息了哈,都能买上酒和肉了!”
“这不,在城里遇上个贵人,教我认识了些中药材,在山里挖了,去城里买了,赚了几个钱,不然我们姐弟,靠着老卢家分的那几斤粟米,估计早就被饿死了!”
第26章 到了陈家商量事
王氏其实也挺纳闷,这小子不知道有了什么奇遇,不仅能赚钱了, 关键是变得热情很多,以前说话虽然也挺顺溜,但看见人就躲,不喜欢和村里人打交道。
“我刚和你陈叔说呢,他们老卢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你爹妈走了,怎么就能把娃给赶到山上去住呢,你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说着便把卢生引到了屋里,也不知是不是酒肉的关系,王氏对他特别热情。
进得屋里来,堂屋上供奉“天地君亲师”,家具陈设比普通农家干净很多。
说是地主,陈达能也只是无非多了几十亩地而已,自己种不过来,可不是得租一些出去吗?并没有什么巧取豪夺、横征暴敛的戏码。
说话间,陈达能也从屋里出来:“卢生,来啦。”
卢生站起身来,装得十分乖巧:“专程来谢谢您,要不是您昨天给我们姐弟做主,我姐姐说不定就得嫁个陈跛子了。”
陈达能还有些义愤填膺:“陈跛子那好吃懒做的玩意,也配娶媳妇。”
“你看人家卢生怪客气的,还买了酒肉来孝敬你,这小子,真是长变了!”王氏提着肉给展示了一下。
“是啊,我们也算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你们爹还在的时候吧,你们还能勉强糊口,这两年看着人都饿瘦了……”
卢生也是懂感恩的:“说起来,当初王婶还经常分我吃的呢。”
“她啊,家里娃子吃不了了,才会想起拿给你们姐弟。”那时候村里的很多孤苦小孩,其实就是被这样的剩饭喂大的。
王氏揪了一下丈夫,怎么好赖话也不会说,这时候自然不能把功劳都推出去:“别听你陈叔瞎说,什么剩饭!你老陈家这么多口人,哪天能有剩饭。”
王氏自然是要卢生记得自己恩情。她不是坏人,但肯定也有农村妇人的小计较。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陈达能看出卢生别有用意。
“我城里的兄弟,跟我说那蝎子,蜈蚣也是好药材,我们寻思,我们这龙山村,家家户户不是随时都能抓到这些毒虫吗?特别是秋收后,田里,草垛里,山林子里,不是到处都有这东西。我就想出面收购,到时候我炮制好了给城里送去,他负责卖出去。”
“这城里人吃药,怎么尽是吃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这东西吃了能干啥?”陈达能起初还是不以为意的。
“能祛风止疼,你知道风湿病吧?据说方子里面就要用到蝎子,但是具体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这得大夫拿去配,我们就负责收集起来就可以。”
陈达能听这么解释,倒好像挺靠谱的:“这倒是好事,农忙也过了,正好大家在家里也是闲着,你就跟大家收呗,问我干啥?”
“你看我一个小娃子,挨家挨户去说,人家也信不过啊,我就想着。大家抓到的全虫,蜈蚣,我都按照半文钱一只都收了,怕大家信不过,我压一贯钱在陈叔这里,我若拿不出钱来,户长就从这一吊钱里扣出来,就当时保证金。”
“你小子,竟然也学得这么机灵了!”陈达能确实得高看一眼:“行吧,钱我给你收着,也让乡亲们放个心。到时候你收完这一季,我再如数奉还给你。”
这一点,卢生还是信得过的,乡中族佬,没有谁会为了一吊钱搭上自己的信誉。
陈达能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对了,让我们家老四,也跟着你跑跑吧,我觉得你小子将来应该有出息,让他跟着你学一下子。”
陈家屋里人丁比较兴旺,老大和老二已经成亲,但也没有分家。老三在县学读书,倒是和卢生差不多年纪,只是从小在县学,见面的时间倒是不多。
家里老四,陈家富,还是个十二三岁小娃子,陈达能最操心就是这个小的:“老四一天读书是没指望了,让他认识几个字算是不错了,既然你有这营生,就让老四跟你试试吧。”
“那行,明天我就带着陈家富一起去收蝎子。”
商议妥当,卢生回到家里,曹天、曹地还在热火朝天的砍药,烘药,这活计他们倒是做得挺开心,使不完的力气,干不完的活。
“能赚钱,不受气。”就是他们最大的激情。
“能赚钱,不受气。”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香饭碗啊。
卢生也不去打扰他们,把紫草煮上水,等水开,在煮沸一个时辰,把城里扯的布,给染成紫色,晾晒在屋里。
灯心草分成巴掌长的一根根的。第二天,等布都晒干了,取来一些竹条,做成一个个紫色的小灯笼。
一切算是准备妥当了。
鲜茅根也不用再送了,上次罗府门房说,小姐已经大好了,之后可能用不上了,卢生也觉得挺好,人家病好了,总是好事。
“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卖药的都爱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生意差的时候,心理就平衡些。
……
晌午饭后,村中心的场坝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聊着天,突然一声铜锣敲响了,陈家富大声的喊道:“忙罢会,忙罢会了诶。”
“忙罢会”这词挺有意思,就是说你们忙完了,就来场坝里开会了。
不一会儿,大家三三两两的提着小板凳出来了:“陈家富,你爹咋不来?你是不是把你爹的铜锣给偷出来了。”
“里正这两月没过来,你把他铜锣拿来逗大家玩啊?”
“我还以为要演杂剧呢,也没见到人扮上啊。”杂剧是宋朝北方流行的戏曲,逢年过节总会演上一演。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陈达能一家也到了,却没有站在石磨子上,也搬个小板凳在下面坐着,等陈家富在上面嚷嚷。
“叔叔婶婶,大伯大婶们,今天不是演杂剧,也不是我家福闹着玩。是有正事和大家商量着哩。”
“你个小娃娃还能有啥事?”大家都不想和小娃娃商量事情,就去问陈达能:“你们家小娃子,现在能耐了啊,这锣也是乱敲的。”
陈达能笑笑:“听他说,听他说嘛。”
第27章 号召大家抓蝎子
陈家富站在磨台上高声喊道:“是这样,这不是眼下大家都农忙结束了吗,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卢生哥在城里认识了药材商,说是咱们村里这些蝎子、蜈蚣。可都是能卖钱的,我们这几个后生,也抓不了几只, 就想请大家和我们一起抓。”
下面很自然的有人嘲笑:“这是啥正经事哦,让我们大人陪着你们后生抓虫虫玩哦,我闲着没事摇两把骰子不好玩?”
不被人嘲笑的事,就是平庸的事。在村里人看来,大人陪着小孩子去抓虫虫,可不就是搞笑嘛。
“二叔,你别急嘛?又不白抓,我和卢生管回收的,蝎子,我们收半文钱一只。黑蜈蚣记住是大长条的黑蜈蚣,小黄蜈蚣不要,我们也收一文钱两只。”价格是一样的。
“那这抓一晚上,也抓不了两条啊,赚你一两文钱,不如在被窝里陪婆娘。”说完又是一阵嘲笑。
“我们给大家做了紫灯笼,咱们村每家每户都可以领,天黑的时候,把我们这灯笼放在空地上,倒上一点香油,灯心草点上,香味就会把蝎子蜈蚣吸引过来,到时候您在用这个竹夹子一夹,往瓦罐里一放,就是半文钱。”家富拿着竹夹子示范了动作,看着确实挺轻松的。
“嘿!你说神奇不神奇?这就抓住了?”曹天坐在下面也捧上一捧。
“这不跟捡钱一样?”
陈家富见大人们普遍比较抗拒,只能另辟蹊径:“当然了,大人没时间,忙着摇骰子,赔婆娘的也可以让娃先试一试嘛,反正不管谁抓到的,人家卢生也照样给钱。”
“我们抓了他不付钱怎么办?要是粮食我还能自己吃,要是蝎子,蜈蚣,我还能自己把它吃喽。”村民们继续有疑问,有疑问是好事,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这时候就轮到陈达能上场了,他从怀里拉出一吊钱:“这是卢生存我这里的一吊钱,他说这个叫啥“保证金”,总之,你们抓的蝎子、蜈蚣,他要是不收,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先垫上,我说话总算数了吧。”
那几个带头嘲笑的人,可不敢再说话了,别人信不过,陈达能在村里说话还是一言九鼎的。
陈达能继续吆喝:“你看人家卢生,从卢家出来啥也没有,咱们也都看见了。两个驴粪蛋子当球玩的,抱着被子就从卢家出来,结果你们人家这才几天,就能出几吊钱来收药材了,小娃子是有正本事的, 我老陈第一个相信他,我就让俺家老四跟着他,大家还有啥信不过的?”
“那行呗,反正家里娃娃闲着没事,让他们晚上去抓呗,回头得了一文两文,就当给娃零钱花了。”终于有人发出正面的呼声。
“也是,就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
“那不还得点灯吗?抓那两只虫子,还不够香油钱。”
卢生又继续解释道:“一会家里缺油的,可以先来我们这里打一盏香油,钱就暂时记着,不过回头抓了蝎子蜈蚣,我是要算钱的,灯笼两文,竹夹子一文钱,香油一盏就收一文钱,抓到蝎子、蜈蚣就可以先抵账。抓不到的,我也不找你们要钱,就当白送给大家了。”
这无本买卖村里人可就感兴趣多了。
“我这灯芯草特别细,一盏油够大家抓一两个时辰了,没事的都可以来试试。”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没啥担心的了,灯笼,竹夹,甚至香油人家卢生都提供了,就是抓到了再抵钱就行,这还有啥不放心的。
陆陆续续就有人到卢生面前来领东西,多数是些半大的小孩。陈家富给挨个登记了姓名,领用的物品,都写在纸上,到时候好算钱。
卢生一边拿,一遍还提醒:“抓到虫记得不要用手拿,第二天早上就给我送来,你们不会炮制,到时候毒虫要是跑出来,咬到人呢就不好了!”
卢生赚钱心思挺活泛,他还想到蝉蜕这位药材:“对了,你们树上看到知了壳,你们都认识吧?遇到也都收起来,我也收的!知了壳,一斤收三十文,知了壳别忘了!”
村里人都认识那东西,那玩意可轻了:“知了壳,那么轻的东西,那多少个才能凑够一斤啊?不是哄人吗?”
卢生赔笑道:“顺便的事情,能收多少是多少呗,增加一些财路……顺水来财,财源广进,财源广进……”卢生还不忘记说点吉祥话。
“知道啦,卢生哥。”竟然有小孩叫他卢生哥了, 那个在村子里最被人看不起的小孩,如今也在慢慢的被人尊敬,起初是小孩尊敬,然后是大人待见……能有一天,整个村,整个亳州的百姓都会为他骄傲……
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凑了过来,卢家二婶子,赵香炉竟然也来了,她颐指气使的伸出手:“拿一套。”
陈家富可是知道卢家那些事的:“这你也好意思领?这可是人家卢生的。”
“那你们说的村里每家都可以领,我咋不能领,他卢生的又怎么样,吃我们家,穿我们家,这么多年,拿他两个破灯笼,他还矫情上了?”赵香炉扯着灯笼,不肯放手。
卢生忙着分发其他东西,也懒得和她计较,干正事的时候,谁管这些三瓜两枣的。
陈家富不情不愿的发给他:“那你可得记得去抓虫啊,别白领东西,不干活。”
赵香炉用力把灯笼一扯,布都让她扯坏了:“你拿来吧,哪那么多屁话!”她肯定不想抓,只是单纯的想恶心一下卢生而已,拿了别人送的东西,当着面破坏掉,无疑是最恶心的。
如果那是一个卢生在乎的人,他可能会有些难过,但是赵香炉,一点也不。只用余光瞟一眼,她扭着肥大的身子离开,善恶到头终有报。
虽然大人都觉得麻烦,但娃娃们对这种事情可是十分乐意的,当然也包括了赵香炉的儿子卢宽。
回到家里,卢宽看见紫色灯笼就来了兴趣:“娘,你拿着这个紫灯笼是干啥的,不年不节的也要点灯吗?”
赵香炉把灯笼往院子里一扔:“卢生那个呆头呆脑的,也想学着人家做生意,他还想收药材,让村里的人都去帮他抓蝎子,蜈蚣。”
赵香炉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继续背后羞辱卢生,她现在不敢当着面说,背后多骂两句还是敢的:
“还给大家发灯笼,钱多了没地方花了?就村里这些人,也就贪个小便宜,谁会真去给他抓虫子?”
“说是能引来虫子,你说是不是想多了。”
“就他那个衰样,也配做生意!一捆柴卖十文钱都卖不掉,他还想学人家做生意,他还想发财?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卢宽一直拿着灯笼,一边听赵香炉喋喋不休,一边仔细研究灯笼,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能引来蝎子蜈蚣:“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抓蝎子挺好玩的呀!”
赵香炉把灯笼抢过来,丢地上,用脚踩烂:“他没脑子,你也跟着没脑子,那蝎子蜈蚣一天能抓几个,冻病了还不够抓药钱!”
卢宽看着地上的灯笼,小孩子,你越不想让他干嘛,他就越想干嘛。虽然不能去抓蝎子蜈蚣,但一颗好奇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他也想去抓蝎子,这些小灯笼,就是他好奇心的钥匙。
村里其他家的小孩也是一样的。先不说晚上可以有借口出去玩,听说得了钱还能归自己,更是兴奋。
当天夜里,龙山村周边,田间地头,草垛旁,枯枝堆边,燃烧着无数星星点点紫色的灯光。
像是天上的仙子,打翻了星河,散落一些,掉在龙山村里。
卢生,曹天,曹地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也都蹲守在各自的灯笼前。
曹天挺惊奇:“兄弟,我说卢生这办法是不是布法阵啊,我听说道士都会布法阵的!挺神奇的嘿,这么一小会就抓了十来条了。这就是道门法阵吧?”
曹地:“肯定是道士教他的!”
“他还跟我们扯什么,趋光……什么香油味道。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修道修傻了吧?”
“可不是……”
“你看,我又抓到一条。”曹天很开心,他的罐子里, 至少已经有十条蝎子,五条蜈蚣了,在抓一会,换个地方再试试。
第28章 蝎子蜈蚣收获多
翌日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卢生就拿出两个大罐子,曹天曹地像两尊门神在他后面守着,旁边放上几个大碗。三人在场坝上等着,渐入深秋,北风开始呼呼的吹了……
没有人来……
曹天秋衣有些单薄,冻得发抖:“是不是我们太激动了,来太早了吧!天刚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可不是!”
“要不我们找个屋,先躲躲吧!怪冷的!嘚……嘚……嘚……”
“阿嚏!”
卢生却眼神坚定:“不行,要是来人了,没看见我们怎么办?说好一早,就是一早,不能失信于人。”
……
半个时辰后,陈家富总算提着两个罐子,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场坝上:卢生哥……曹天哥……曹地哥……
叫了两声,天和地就都“应”了:“我们在这呢!”只见三个人在场坝边的草垛里躲着,瑟瑟发抖,曹地还流着鼻涕,拿袖子一直擦。
“来啦,老弟,收获怎么样?”卢生赶忙出去打招呼。
“我昨晚上抓了四十多条蝎子,六条蜈蚣。”陈家富对自己的战果还是挺满意的。
先把蝎子蜈蚣分别倒入碗中,这些虫子被闷了一夜,竟然还挺活跃。大瓷碗壁上釉光滑,卢生还抹了些油,蝎子根本跑不出来。
五代到宋朝,是制瓷工艺史上一个非常繁荣昌盛的时期。带釉的陶器,已经非常普遍。
这些大件都是卢生昨天去陈家买的,他们家毕竟比较富裕,坛坛罐罐的自然不少。
把蝎子倒入碗中,数清楚了数量,卢生把钱掏出来:“就给你算总共五十只,二十五文钱吧。你要是愿意今天在这帮忙,我回头给你再算十文工钱怎么样?半天时间就可以,不耽搁你晚上继续抓蝎子,早上就帮我们收下货,记下账。”
“那我这一天就能赚三十五文?比我爹挣得还多叻!”家富高兴的合不拢嘴,后槽牙有一颗乳牙还没有换,黑洞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来送货了,基本上都是半大的小孩子。显然,大人们不在乎那点小钱,让小孩子去耍耍也挺好的。
“哟,二娃来了,你这总共二……四……六……八……二十三条,我给您算十二文,扣掉昨天灯笼夹子这些四文钱,给你八文。”
哗啦啦,铜钱入袋的声音,格外悦耳。
二娃接过钱,开心的手舞足蹈,虽然他都不知道卢生是怎么算的。
“明天就不用扣这四文钱了,赚到的钱都是你的。”
“哇,那今天晚上,我去多趴会,多搞些来。”
二娃拿着钱,提着自己的罐子,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福宝,你这里挺厉害呀,逮了这么多。二……四……六……有三十二条……”
等到了中午,虫子陆陆续续收得差不多了,才有几个大人,不好意思地也提着罐子走了过来,数量还没有孩子多,他们也只是试试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没有孩子们热情高涨。
不过也都得了几文钱,能换两斤瓜子了,嗑瓜子总比闲着睡大觉强。
当然了,还有家长提着自己的孩子,过来求证来了:“卢生啊,金宝是不是今天赚了十三文钱?我看他不老实。”
卢生把账本取出来:“是的,婶子,金宝抓了三十三条,给他算了十七文,扣了四文的材料钱。”
算的挺清楚明白,婶子只是嘀咕了两句:“材料钱也收得太贵了。”
总之,她说的小声, 卢生就当没听见。
婶子把钱揣在自己兜里,转头对金宝说:“可以啊,这钱娘先帮你保管,给你存着娶媳妇。”
“娘!不说说好给我用的吗?”金宝都要哭了!
“小孩子家家,放这么多钱在身上,回头就给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然后……金宝就立马哭了!这下有地方哭了,满意了呗。就在场坝上哭呗,哭还能找不到地方?
“卢生啊!你再给我拿一套那个灯笼、夹子,我回头也让我们家那口子晚上也去地里趴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金宝娘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买卖,家里男女老少可以一起甩开袖子加油干。
“婶子,昨天晚上,金宝爹不是说晚上要陪婆娘嘛?”她家男的,就是昨天叫嚷起哄那位。
“她现在都不行了,还陪个屁,一天到晚,喊都喊不醒,给老娘装睡,哎!没指望喽。”
围观众人哄笑一团。
卢生又给拿了一套灯笼,竹夹,接了盏香油……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大人,家里小孩得了钱,基本也都被回收了,一两文的给孩子花花也可以,十多二十文就不行了,得留着给娃娶媳妇。
想想当娃的也真可怜,娶媳妇的钱,都是自己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周围人卖了蝎子也不忙走,都围着看热闹,看谁家多两文,谁家少两文,就当个娱乐活动呗。反正抓虫子也得晚上去,蝎子蜈蚣白天可都不好抓。
见没有人再来了,卢生赶忙宣布道:“跟大家说个事,今天抓的最多的,是陈家富,他总共抓了四十六条,以后抓最多的,我们会额外奖励三十文钱!每天抓得最多的都会奖。”
这激励政策,还是得来一波。这也是卢生在黄粱梦里跟“番茄小说App”学的,码字还搞什么打卡王,打卡最多的就给奖励!卢生粗话也不敢说,只能说能耐啊!棒棒的!
今天的冠军,奖励给了陈家富,他这一天可就进账六十五文,比他爹还能耐了。
他还从来没自己赚过这么多钱,有些激动:“我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首先要感谢卢生哥,要不是他开辟新道路,带领大家伙……”
……
这小子话还挺多,说话挺利索,将来适合干大事。
“那这钱你拿好!”卢生又数了三十个钱递给陈家富。
陈家富没接,还把自己兜里的钱给掏了出来:“卢生哥,你先帮我保管着吧,我怕回头我爹给我全收走了!”有了前车之鉴,家富也是学乖了。
这一天,兄弟三人,加上陈家富,忙前忙后,收上来总共九百多只蝎子,一百来条蜈蚣,出账五百一十文。这蝎子、蜈蚣,要是炮制好后卖出,估计能卖到一千多文,对半的利润是有的。
可是没有人送蝉蜕来,大概是通知得太晚了,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收集那玩意,不过收获已经让人足够惊喜了!
第29章 卢家也来添个乱
高高兴兴回到小屋,罐子里放上了盐水,蝎子几乎都已经泡死了。
曹天好奇的问道:“卢生,你干嘛不让乡亲们直接用盐水,他们就地把虫子泡死了,不是更方便?活的抓来抓去多麻烦?我今天还让蝎子给蜇了一下。”
\"就是,疼死我……哥了。”曹地也伸出他肿胀的指头。
“这中间炮制的步骤,咱们能保密,尽量保密,先赚一笔快钱再说,等大家都知道怎么炮制了,这钱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卢生自然有他的小算计。
将蝎子洗净,用盐水泡制,烘干。
蜈蚣就麻烦多了,得烫死,把底部刨开,内脏祛除,再取一块竹片,绷开再晒干。
忙前忙后,他们从日落,折腾到前半夜。
翌日一早,东边又泛起了鱼肚白,天天这条“鱼”都在翻肚子。
卢生和曹地又得一大早去收货。曹天就不能去了,在家里守着,烘干药材,更重要的是看家护院,毕竟他的门实在是太简陋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大人小孩都参与了进来,还有很多的蝉蜕也陆陆续续收了上来。蝉蜕看着一大包,其实重量很轻。
陈家富也就直接住到了林子里,卢生给他算了一成干股。他也不把钱取出来,取出来他爹会帮他“存起来”,那就是个无底洞,还不如存卢生这里,好歹有个盼头。
每天忙忙碌碌,诗曰:
月夜村落满星辰,
白日虫蝎入陶瓮。
深秋忙忙汗如雨。
只把铜臭藏袋中。
挑了一日,卢生背着小背篓,进城把药材全部交给余得胜。
得胜在城里可也没有闲着,他早就谈了几个买家,价格比市面价格略微低了一点,毕竟不用长途运输,压货,压款。大家都能多赚点,这批货都被顺利的卖出去。
村里人也都挺开心,当然了,说闲话的也多:
“我们是赚了钱了,但是卢生可是发财了。”
“那你是想自己赚到钱,卢生也发财,还是希望大家一起穷?”
“大家一起穷好了,看着别人发财,我眼红!”
……
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
风凉话永远阻止不了破风赶路的人。
在闲言碎语中,忙忙碌碌小半个月就过去了,卢生他们还是发了小财。
已经攒下了十多吊钱,新添置了很多工具,找村里木匠定了床,打了些桌子板凳,买了更暖和的被子,冬衣。甚至花三贯钱买了一头小毛驴。
卢生骑着小毛驴去赶集,只背着五六斤“值钱货”,一趟能赚几百文。比起当初背着一捆柴,只能卖个九文钱,现在做生意可是轻松多了。
好的生意,自然是有眼红的,老卢家的人也正在寻思着怎么给卢生添乱呢。当然了他们也想赚钱,但能不能赚钱不知道,要添乱是肯定可以的。
赵香炉吊着三角眼,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像下撇:“娘,我都拖三娘去亳州城里打听了,这蝎子晒干,在药材大集上能卖七八百文钱一斤啊,那蜈蚣蝎子,他只给村里人半文钱一条,这卢生他们可是赚大发了!”
“这赔钱货,白吃白喝我们老卢家这么多年,怎么还不去死!赚了钱也不想着孝敬我们,天天买吃的,穿的,还竟然买了毛驴,我们老卢家还没有毛驴呢,他一个被逐出族谱的人,他狂什么!”
卢老太还是日常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讲。
“不行,不能让这赔钱货再这样捡钱了,他能收,我们就不能收吗?我们就比他们赚的少点,他收一文钱两条,我们收一文钱三条,让村里人都卖给我们,挤兑死他!”
卢老太不会算账,赵香炉可是精明着呢:“错了娘,一文钱三条更便宜了,谁会卖给我们!”
卢家人都安静了,不是无语,也不是嫌弃卢老太,而是大家都在算,到底一文钱两条贵一些,还是一文钱三条贵一些?
就老卢家这智商,和正在算数的某些读者一样,有得一拼,哈哈!你说就这智商,你就老老实实种田不好吗?非得学别人做生意!
经过一番“紧密而周详”的计划后,卢家人决定“两文钱三条”的价格收购全虫和蜈蚣。
卢有钱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收回来怎么处理,我们也不会加工啊?”
赵香炉倒是信心满满:“管它的,买回来先弄死吧。弄死了,先存起来。”
卢老太着急了:“那不行!弄死了不会坏掉吗?会不会没有药效了,人家不收啊?”
“那就让金莲去城里问问,我们先收着,养起来。再不收天冷了,就收不着了!”卢全福老爷子,最终拍板,算是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翌日一早,东方再一次“泛起了鱼肚白”。当卢生和曹天再去收药的时候,可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卢家五口人,卢全福,卢老太,卢有钱两口子,还带上孙子辈的卢宽,像五指山一样,立在了场坝上。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破晓,天还没太亮,卢生看见五根黑色的柱子立在那里,他就有想上去撒泡尿的冲动,大概是来自一种猿类的本能吧。
尿还没撒,只见那个“小拇指”,晃晃悠悠地就朝着卢生走过来。
卢宽这名字取的是挺不错,宽怀敞亮,但是被卢老二家给带歪了,见到卢生就没好话:“你娘说,你和你姐现在是野种了!不再我们家族里,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并没有人搭理他。
“你姐不来帮我家倒马桶,还得我自己倒!”
没人理。
“不来帮我洗衣服,还得我自己洗,活该你们被赶出来。”
卢生才懒得和小朋友计较,恶人自有恶人收。
他只是走到卢宽面前,给了他一耳光,他现在就是恶人!
瞬间捅了马蜂窝,赵香炉和卢老太,指着鼻子就骂过来:“你干啥打我我娃……”
“你个赔钱货,竟然打我们老卢家正宗的香火!”
卢生躲曹天后面,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懒得理他们。反正两个妇人,也不可能越过曹天这座高峰。
第30章 卢宽好奇开魔盒
一大早的,村里人就被场坝上的吵吵声给吵醒了,都没来得及洗漱,就裹着被子出来看热闹了!就想看看,卢家能不能再打起来,不过显然他们又要失望了。
因为还没有打起来,户长陈达能就已经赶来了,有这个专业和稀泥的,谁也别想打起来。自从家富跟着卢生做生意,他这出勤的效率明显高多了。
一来就把稀泥这么一霍霍。
“你家回去好好管教自己娃,咋一出口就骂人呢?”
“卢生,你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子计较个啥,回去反省!”
你看,户长出马!事情就完美解决得了!
然后两家人开始摆擂台。
卢有钱大声的喊道:“我们老卢家,今天也收购蝎子,蜈蚣。两文钱三条,比一文钱两条,可是贵上一些的,我们老卢家厚道,少赚点就可以了,不像有的不孝子孙,坑大家的钱,去城里卖高价!”
还立了一个板子,大大的写上“两文三条”的黑字。
卢生把摊子摆出来,价格还是不变,一文钱两条。
村民本来想等等,两家人会不会打价格战,这样他们也好多赚些钱,等了半天,也不见卢生改价格,只能去跟卢生抱歉:“你看卢生,你也不涨涨价,谁也不会跟钱过去,对不对?对不住了哈,改天合适我又买给你。”
“对不住了,卢生,这一文是昨天的香油钱,你拿着。”昨天这位是领走了香油的,抓回来的蝎子,却又不卖给卢生了。
卢生收下一文钱,对村民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已。
半天下来,卢生只收到陈达能和其他几家的几十条蝎子,抱着罐子回去炮制去了。
他告诉陈达能:“我们这几天,可能再上山采些草草根根的药材,家富说跟我们一同去看看,也多认识些药材,他是干这个的料,认药认得可快了。”
“去吧,反正这收蝎子买卖,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再冷就做不成了,就让老卢家去折腾吧。”
“行,那您告诉乡亲们,我过了今天就不收了,让乡亲们别白跑。”老卢家接了盘,卢生也不算失信于人。
临近冬日,蝎子、蜈蚣又被抓了这么多天,产量也是越来越少了,现如今,每天收到两三百条。村民们也会到更远的地方去抓虫,来来回回的时间也耽搁的更多。
所以就让给老卢家吧,他正愁怎么跟乡亲们解释呢,要是收吧,每天数量再减少,总得停下来。不收吧,明明当初说好的,逮到肯定收,要是不收了,还得落人话柄。
老卢家的刚好出来接盘,你说巧不巧?
老卢家忙了大半天,还是有些收获。但卢有钱是个爱偷懒的,他在场坝上被北风吹的有些发抖:“爹,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卢全福缩着鼻子:“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这才多少, 还不到三百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一个时辰后……
卢全福缩着鼻子问:“咱收了多少条了?”
卢有钱看看账本:“不到三百条。”
卢全福直接就给了卢有钱一个爆栗子:“刚才不是又来几个人吗?来来回回有七八十条吧,怎么还是不到三百条。”
路有钱也很委屈:“您第一次问的时候是两百一十多,第二次问是两百八十多!”
卢全福还想在赏一个爆栗子,被卢有钱完美给躲过了,往前一个踉跄:“以后两百一十多,别跟我说不到三百。”起身拍拍屁股,大概蹲久了头有点昏:“走吧,回家了,赚多少是多啊,可以了!”
铁棒磨成针的意志,最终还是输给了寒风。
卢家把药材收到家里,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敢轻易就把蝎子给弄死了。还得等明天,他们已经让三女儿卢金莲去城里打听了,等她回来,才知道怎么处理炮制这些药材。
他们把两个罐子放在厨房里,上面密封盖上盖子,压上一块大石头。
卢宽今年八岁,其实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走路早,说话也早。
四岁前,他还不明白,他母亲赵香炉,为什么会经常骂卢生和卢香。卢生父亲不在的时候,就欺负卢生,不让他吃饭。卢生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会告诉他父亲。
后来他懂了,不爱说话的人,会受欺负!所以他会学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骂人的话。
比如赵香炉骂了人:“你们两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他也会跟着大人说:“有娘生,没娘养。”
卢老太和赵香炉就会笑:“娘,你看他还会学大人说话呢,真好玩。”赵香炉这时候会去抱住他,有人抱他,他就觉得是夸奖他。
卢老太把卢生赶出堂屋:“滚出去,去外面蹲着吃!”
他就会拿着小棍子,在后面驱赶:“滚出去喽,滚出去喽”。赵香炉就会笑:“宽娃真是聪明,啥都会说。”然后再奖给他两块腊肉,全都放在他碗里,那一次他吃得可饱了。
宽娃就这样,“聪明”地学着各种各样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他是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都有一颗好奇心,当初他见到赵香炉带回的紫灯笼的时候就跃跃欲试,想去抓几只蝎子来玩玩。如今可找到机会了,他得逮几只蝎子出来,看看他们的尾巴到底是怎么分泌毒液的。
他打开了放了毒虫罐子,然后不小心,把罐子撞倒了,蝎子全部跑了出来,到处都是……
他很慌乱,着急地去抓跑出来的蝎子,蜈蚣,他抓一只,就被蝎子蛰一下,但他还是一直抓,一直抓……
他说了脏话,做了坏事,赵香炉不会怪罪他。但是如果害家里损失了钱,是一定要打他的,比如打烂一个碗,或者磨破了衣服,或者点燃了房子……
总之,只要赵香炉损失了钱,他都是会被好好的打一顿。
所以,他不能害家里损失钱,一文钱都不能,他一直抓,一直抓,直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还是在抓,直到意识逐渐地丧失……
当卢家人发现他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意识。
第31章 同声相应救人命
当赵香炉看见地上的卢宽,已经奄奄一息,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是恶人,恶有恶报,只是为何?恶报最终却要落在孩子身上。
她是有母子之情的,所以她的恶报,落在孩子身上,比落在她自己身上还要疼……
她抱着孩子到了隔壁村的郎中那里。郎中施针,按摩,药灸都没有把人唤醒,更没有办法喂药。
郎中摇了摇头,没有收她的钱,送他们离开了。
他又把孩子推到了扁鹊阁,王大夫把了脉,摆了摆手:“入毒太深,估计是入侵了心脉。药石无用。回去等着吧,如果他能醒来能喂药。再带来看吧,全靠天命了。”
虽然没有开药,也没有治好。王大夫还是强行要收一百文的诊金。赵香炉破口大骂:“没治好病,你怎么好意思收钱!”
隔壁村的郎中不收钱是情分,王大夫收钱才是本分。处处要求别人必须发善心,就会觉得这世界没情谊。
“天下生病的人那么多,要是每个病都能治好,大家不是都有千百年的寿命,那不都成妖精了!病人不能长命百岁,大夫就不能收钱,哪还有人敢来当大夫。”这种事情,自然有小徒弟和赵香炉掰扯。
最后她还是被强行收了铜钱,还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扁鹊阁。
她又一次鼻青脸肿,哭哭啼啼的走出门外,这一刻还要面对孩子的生离死别。
最毒妇人心,但虎毒不食子。再恶毒的人,孩子也是女人最痛的软肋。
就这样
一日……
两日……
三日……
这一日,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破烂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木质的龙头簪子。如果卢生在这里,他肯定一眼认出,正是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他煮黄粱米饭的老头。
道士在龙山村,一边走,一边喊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句话前半句出自:《易经: 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意思就是:你心里发出的声音,世界会回应你相同的声音。
你开心,世界回应你开心。
你想要财富,世界就回应你财富。
只要你写,就有人看!
后半句却是几百年后的,弘一法师所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道经半句,佛理半句。
一千年前半句,一千年后半句。
仿佛时间、空间、门户、梦境和现实,对老道士都没有限制。
村里小孩儿很好奇,看这一身打扮,应该就是城里的算命先生:“算命的,你怎么跑到我们村来的?我们这儿这么偏,你都能找着呀。”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老道是再把他的吆喝唱了一遍。
“听不懂。”
“就是我听着声音,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你们村有人在念叨,我就来了。”
小孩子也没听懂:“你莫不是来捉鬼的吧,老卢家倒是有个小孩儿要死了,你是来捉他的魂的吧。”
道士拿着一柄拂尘,朝老卢家里指去:“哦,那带我去看看!”
小孩儿将道士引到了老卢家。老卢家依然是吵吵成一片。
赵香炉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头发都有些发白了:“都怪你!非要去收什么蝎子,这下好了吧,孩子都收没了,我的儿啊,我那乖巧懂事的好大儿啊!”
“臭娘们儿,啥都想怪我,当初还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们还在这儿吵吵啥?吵了孩子就能醒?还不如到他床前哭,说不定还能把娃喊醒了。”卢全福自然也不可能心情好。
门口传来顽童们的叫喊声:“二婶子,你们快出来啊,有个道士,说是来找卢宽的,要把他的魂带走!”这一嗓子可把卢家人吓得不轻。
卢老太在门里面骂道:“哪家小畜生,在这里咒我们家孙娃子?我把你嘴撕烂。”
刚把门打开,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站在门口。
卢老太定了定神,还是破口大骂:“骗钱的道士死远点,我们家没钱。”
道士也不管他,径直的走到院子里,对卢全福说道:“吾可救汝孙一命,需跟吾上山修行,成年之前,不可相见,见则必死,汝可答应?”
然后得意洋洋的挺胸抬头,等着人来求自己,却不见卢家人有任何反应。
这下就比较尴尬了。
卢全福给问懵了:“你说啥?听不懂。”
老道士本来神仙姿态,被卢全福一家没文化的给打败了,本来想拽拽文,结果这一家人没有一个能听懂的。
他只能放下拂尘,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耐心解释:“我有办法救你家孙儿,但是他要跟我上山去道观,不能在你们老卢家待着了,成年之前,你们家人也不能去见他,如果偷偷去见了,他必然要丢了性命,你答不答应吧,答应的话,我今天就救他!”
卢全福是听懂了,但他犹豫不决,卢有钱、赵香炉也听懂了意思,也犹豫不决。
卢老太却不答应了:“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他要是被救活了,却不是我们家孙子了,我养他干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养孩子对她来说,只是一门生意罢了。
卢全福颤颤巍巍的问道:“如果孩子成年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与他相认?”
“得看孩子的机缘!孩子成年之后,你还健在的话,自是可以。”卢全福想想也是,再过十多年,以他这副老身板,估计已经不在世上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先救人要紧。
现在如果不让道士救他,孩子必死。让道士把孩子带上山,可能还有一点点的机会相认。
卢全福点头答应。赵香炉和卢有钱还是一副没有主意的样子,但也算是默认了。
只有卢老太,一百个不情愿:“不行,我孙子,生是卢家的人,死是卢家的死人,谁也别想带走,就是死了,也只能埋我们卢家的祖坟山上。”
古来最重男轻女的,最讲究传宗接代的,多是奶奶,明明被封建礼教迫害最深,却到头来成了封建礼教的最坚定扞卫者。
道士却不搭理她,她明明也不姓卢,为何嫁给了卢家,却如此在意卢家的香火传承。
道士走到卢宽的床前,依旧是当初平淡的语气:“你看那边。”
众人朝门外看去,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只乌鸦飞过……
卢宽却也毫无征兆地坐起来,朝门外看去……
赵香炉见卢宽突然坐起身来,叫喊着就要扑向卢宽:“宽娃,你可醒了。”
她正要冲过去,却被卢全福一把拉住:“不能去,这孩子魂还没全回来呢!”
只见卢宽呆呆傻傻的望向门外,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卢全福继续不懂装懂地解释:“这大概是三魂回来了,七魄还没到,不能去喊他,要是一喊,他七魄就回不来了。”
然后……
卢老太就开始大喊:“哎呀,卢宽,你终于醒啦,你终于醒啦,不要搭理那个老道士,回来就好,不要跟他去!”
卢全福觉得这老婆子就是存心来拆台的。上去就是一耳刮子。终于把卢老太打老实了。
然后卢宽坐起身来,穿好鞋子,径直的跟着老道士离开了家。
卢家的人,就没有更多的言语。
三个是不敢说话。一个也是不敢说话。
三个人是怕吵到魂魄,一个人是怕挨揍。
第32章 又见沉香信念物
老卢家门外,已经围了很多人看热闹,这中间竟然包含了卢生,他正背着背篓,骑着毛驴要去赶集。
卢生也是要看热闹的,没互联网、没报纸,连个唱大戏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个道士做法,看个热闹还不让了?
他一眼认出了那个道士。那个在城隍庙里给了他黄粱米饭,让他靠在青瓷枕头上,做了一次黄粱梦的道士。
道士正牵着卢宽离开村子。卢生赶忙上去询问:“您这是要带卢宽要去哪儿?”
“去换个活法,像你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会法术?”
“那是自然,道士不就是干这个的?看相,算命,做法啊。要不要我再表演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卢生赶忙摇摇头,他以为他拿了个穿越种田文的剧本,怎么还越来越有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了。
卢生心里有些疑惑。他隐约感到堂兄卢轩文也有奇遇,现在卢宽也让老道士收走了。他们老卢家这一代人,难道都有奇遇?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见卢生恍惚,老道士又说道:“有样东西还忘记给你了。”
老道士拿出一个沉香吊坠:“这物件你可还认识?”
卢生一眼就看出这是在黄粱梦里的物件儿,梦里的“卢总”随身佩戴的一块儿随形的沉香。
这道士一来,还送了个挂件给卢生,怎么又有点《红楼梦》的味道了?他又不是贾宝玉,胸前还必须戴个东西彰显身份吗?
这个沉香吊坠说来话长,那是黄粱梦里,刚起步创业的“卢总”,在潘家园的地摊上,看见一个随形的沉香吊坠。
地摊卖吊坠的老头儿说:“这个吊坠可是北宋朝的玩意儿。”
卢总还嘲笑他:“你可别逗了,宋朝的沉香木还能保存到现在?不早就被虫吃鼠咬,啃个精光了。”
“爱要不要。反正就宋朝的。”
“宋朝的多少钱嘛?”
“8000块,要你就拿走。”
“80块,要我就收了。
“行吧?就当开个张。”摊贩,含泪赚了60,这还是他从村里20块钱收回来的。
于是,黄粱梦里的卢总,拿到了这块儿沉香吊坠。
而此刻,大宋朝的卢生也拿到了这块吊坠,如果这个吊坠真的能一直存世,在一千多年后。它会被摆在地摊上,让另外一个卢生以80块钱买走。
命运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
老道士嘴里还念叨着一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卢生隐约感到,黄粱一梦之后,确实一种信念裹着他:“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得到。”
他相信自己不会饿死,所以敢搬出家里,饿的时候就挖到黄精。
他相信自己卖药能赚钱,能遇到好的买家。
他相信能抓蝎子能挣钱,所以村民都会帮他。
他相信恶有恶报,卢宽就中毒了。
看似主角光环,其实都是因果循环。
……
当卢生从这段顿悟中醒来的时候,周围哪里还有道士的影子。
他也不知不觉离开了龙山村,已经骑着毛驴,背着背篓到了回春堂。他甚至不记得老道士何时离开的,他又是如何一路来到城里,这段记忆像是不存在一般。
就如同“心流”,只专注自己的顿悟,忘记了其他所有事。
……
直到余得胜叫醒他:“你坐在毛驴上再发什么呆?”
卢生才跳下毛驴,摸了摸胸前的沉香吊坠,确定之前的事情不是做梦:“怎的就到了回春堂了?”
蹲下身子,把身上背的背篓交给余得胜。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余得胜觉得今天的卢生总是怪怪的。
“你帮我看看这块沉香,有没有问题。”他从脖子上取下那块沉香料子,递到余得胜手中。
余得胜接过料子,入手压沉,木质文理有射线,凑在鼻子上闻了一闻,香味内敛不刺鼻:“没问题啊,上好的奇楠沉香母树包头。你上哪搞来的,这玩意一钱也得几十文,你这么一块估计能值一吊钱了!要不要我帮你卖了,这玩意好出手!”
卢生赶忙把料子收回来,挂在脖子上,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余得胜也能看见这个东西,别是什么传说中的妖物,只有自己能看见那种,那倒是挺吓人的。
二人说话间,一个略带妩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咦,又遇到小郎中了?还真是缘分呢,我去哪看病,都能遇到你,”说话的语调依然带着些嗲气。
卢生一眼就认出来,是买鲜茅根的罗茶言,罗府的大小姐,算起来也算是自己贫困时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这次,她身后却没有跟任何的随从,就是自己一个人单独来看诊的。
卢生说道:“倒也不是什么缘分,医馆,要不就是病人,要不就是卖药的,一般人谁没事往医馆跑?”
多日不见,罗茶言的脸色并不是很好,黑眼圈很重,皮肤发白。
卢生好奇问道:“上次送药的时候,不是说你病都大好了吗?怎么今天看着脸色,比原来更差了一些?”
罗茶言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就是来找葛大夫给看一看的,最近老是失眠健忘了,记不住东西,头昏昏沉沉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说着就朝卢生怀里倒了过去。直接扑在他怀里,把卢生给吓坏了。
卢生抱着罗茶言,双手摊开,也不敢动,他问余得胜:“这女的不会看上我吧?”
余得胜露出一脸的鄙夷:“她也许只是想讹你。”
卢生这才敢把手放在罗茶言肩膀上,摇了摇,这摇一摇还挺管用。
两三下就把罗茶言摇醒了。
赶忙把她扶进回春堂,让葛老头给看一看。
第33章 诊断服用毒药丸
罗茶言轻轻地把白皙的手放在脉枕上,葛大夫给他把脉。眉头紧锁,虚脉无力,病在肝肾,却一时也找不到原因,观面相,舌苔厚重,面色惨白:“姑娘最近饮食上有什么变化吗?应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罗茶言仔细回想了下:“倒也没有。府里的吃食都是固定的,每天吃的和往常也没有不同,但最近由于胃口很差,吃得倒是不多。”
葛老大夫轻轻捋了捋胡须:“应该是长期吃了什么轻微的毒物。”
罗茶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她从怀里取出几粒药丸:“葛大夫帮我看一看这个,上次咳嗽痊愈之后,我爹说我身体弱,还是应该调理一下。便让我去扁鹊阁,找王大夫给开了一些调理身体的药丸。”
“服用之后可有效果?”葛老大夫看看药丸,拿过来闻了闻,又抠下一点来,尝尝,还是撵着胡须思索……
卢生很好奇:“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葛老大夫心思没在上面,胡乱的回道“酸酸甜甜的。”
罗茶言都被二人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聊味道,只能把话题拉回来:“刚吃那几日倒是明显,思绪没有那么紊乱,不太焦虑,也好入睡了。但最近,白天却总是睡不醒,我想着可能是药效太好,白天也贪睡了些。晚上就不太能睡好了。我也没有太在意……”
“最近是不太舒服?”葛老头这问得也是废话,要不然她能晕在卢生怀里?她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是的,老是感觉到心慌,恶心,府里的人说我脸色发白,我就有些害怕了,怀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葛大夫闻了闻药,没闻出个所以然来,尝着味道也挺正常,应该是毒物添加的不多。
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带着几人,进到后堂:“卢香,你的小灰,小白呢?”
卢香擦擦手,从厨房里出来答道:“在窝里睡觉吧。”抬头看见卢生:“卢生来了?”几天不见,见之欣然。
葛老头才不管他们姐弟情深:“先别管你弟了, 先管狗,先管狗,把狗提出来。”
这话说的,好像卢生还不如一条狗了!
小灰被提出来,葛老头指着狗:“卢生啊,你这两只狗可是好狗呀,我也是这几天偶然发现的,他们竟然能分辨出药的味道,”
卢生也颇为惊奇,要真是这么能耐,他搞了大半辈子的药,还真是不如一只狗了。
“我随便拿一副药渣子放在它们面前,只要闻一闻,就能在药柜里面找到对应的药,你说是不是很神奇?”葛老头还一脸得意,但他也不想想,那狗又不是他的,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卢生听了,只能夸赞:“哦,还有这本事。我不如也。”
只见小灰闻了闻罗茶颜的药丸。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跑出去,跑到后堂堆起来的药袋里,找到很多对应的药材。
确实是一些滋补的药材,贵重一点儿的有:人参,鹿茸,便宜点儿的也都是些当归,党参,地黄,川芎这样子对女性身体很好的东西。
最后,小灰却钻到一个橱柜下面,对着一个陶瓷的瓶子一直狂吠。葛大夫面色有些凝重,从橱柜下面,把那个陶瓷的罐子取了出来。
葛老头打开罐子,里面是红色的粉末:“这是铅丹,虽然叫丹,但只是这种粉末,外用可以止血化脓。一般很少内服,当然如果癫痫这一类的抽搐病症,也是可以内服一些的。”
“你是说我的这个药丸里面有铅丹。这会不会是一种特殊的配伍呢?”罗茶言好奇问道。
葛老头摇头:“不会的,这铅丹跟以上几个药材没有丝毫的关系,不可能配在一个方子里。”
罗小姐眼里含泪,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楚楚可怜:“我跟扁鹊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为何要这样害我呀。”
看得人我见犹怜,葛老大夫老得都“不行了”,都得跟着动动恻隐之心。
卢生忙提醒:“那是不是你有什么仇家和扁鹊阁有联系?”
罗小姐仔细想了一下,心中好似有了答案:“我明白了,葛大夫。今天的事还万万不要外传。家里的确有些隐事,暂时不方便戳破,葛大夫千万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跟外人说。”
“老夫才懒得管你这些闲事,我当大夫的,历来嘴严,张员外的花柳,李掌柜的不举,我可向外人道过?你跟卢生说好就是,我看他倒是像个嘴巴没把门的!”
卢生赶忙做了个手势,把自己嘴巴捏起来了。他只是告诉自己别说话。要是一说话,这茶艺大师要是哭了,谁惹得得谁哄。
罗茶言梨花带雨起身,万福致谢。
葛老大夫又恻隐了:“那些药停了就可以,但是你这身子可能需要重新开药调养一下。我给你开一些解毒,利尿的方子。回去后按需服用,每天多喝水,多喝热水,把铅丹排出来。”
多喝热水,真的是解毒的。
罗茶言点头:“谢谢葛大夫。”行了一个万福,又想起一件事:“您给我开这个解毒方子,能不能也帮我做成这种同样的药丸?我到时候换上一换。”
葛大夫很有深意的看了看罗茶颜,早有这么聪明,也不至于中毒了,这女子这聪明的程度怎么忽上忽下的,扮可怜倒是挺动情,也就爽朗的答应:“可以的。”
转头写了个方子,交代卢生:“你去把这个方子药抓上,我做成药丸,回头给罗小姐送去吧。”
“这做药丸需要点时间,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这药丸,别干吃,本来熬药还能多喝两碗水,这做成药丸可就没办法带水了,所以你吃了之后,记得多喝水,多喝热水。”
罗茶言再次谢过:“明日中午我们到天顺楼吧,到时候我们把药丸换一下,我做东请你们吃一点好的。”
卢生点头:“行吧,到时候我让我姐去找你。别忘了带钱,药钱,……还有请我姐的吃饭的钱。”
“你姐是?”
卢生指了指后院,那个任劳任怨的姑娘,忙着碾药,没功夫搭理他们。
罗茶言眼泪汪汪的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孤苦伶仃:“放心,不会坑你们姐弟的,到时候请姐姐吃顿好的,今日谢过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别,别,别……”卢生都害怕她顺嘴说出“以身相许”来。
罗茶言才再三谢过,才各自分别。
第34章 卢香出门去送药
罗茶言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小心的试探道:“爹爹,要是这府里有人要害我怎么办?”
罗老爷满不在乎:“你啊,总是想得多。”
转头又对林姨娘笑了笑,似是想起一段笑话,眉飞色舞的讲道:“茶言小的时候,可有意思了,那年她大概四岁,见府里丫鬟杀鸡,得把鸡先给清洗了,她问丫鬟为什么要洗,丫鬟说洗干净了才能吃啊。
下午,几个小厮又杀猪,先把猪毛给褪了,她就问人家这干嘛能,下人跟她说,放在水里把猪毛褪了,才好杀了吃啊。
后来晚上,让她洗澡,四五个丫鬟,愣是没把她按下水……
“哈,哈,哈……”说完,罗老爷和林姨娘都笑了。
只有罗茶言,她笑不出来,这个笑话他父亲已经讲了无数遍……
林姨娘笑的花枝乱颤:“就是啊,老爷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把茶言当成一个宝,别说想害她了,就是磕着碰着一点皮,大伙儿可是都心疼的紧呢。”
罗茶言不说话了,她开始吃饭。
吃吧,死了也就死了,爹爹也不会再为难了。
她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母亲走了,父亲也因为在“天书运动”中上书直谏,被贬官到亳州。
……
饭后,林姨娘喊过身旁婆子:“看来,这药丸的事情,让这丫头给发现了。”
婆子显得很慌张:“回头要是小姐给捅出来怎么办?”
林姨娘也是下了决心:“别慌,慢的不行,就快刀斩乱麻吧,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
翌日,上午。
葛老头在回春堂里,鼓捣了一晚上,总算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药丸,配方倒是小事情,关键是把药丸搓成小球球,可是难为这个小老头了,他总是手不太灵巧的样子,年轻的时候手劳损了,有些手抖。
第二天清晨,葛老头唤过卢香:“你去帮我把这些药送给罗小姐吧。”葛老头拿出一个药瓶。
“嗯,好的师父。”葛老头最近见卢香确实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在医药方面确实有自己独特天赋。便破例收了她当自己的徒弟,专门传授一些妇科的技巧。
这给女人看病,本来就是葛老头最不愿意的。以前他给蔡氏传授过一些技法。很多妇科检查也都是蔡氏去做,然后把结果告诉他,再由他给人开方子。
但蔡氏可不是随叫随到的,得看人家心情,所以他婉拒了很多女性的患者。
现在有了卢香,一切方便多了。
卢香打开药瓶,闻了闻:“还挺喜欢这些药的味道的。”
“收人钱,自然是要把人家交代的事情做好,大夫嘛,既要救死扶伤,也要助人为乐,看患者有困难,能帮就帮吧,这有钱人也有可怜人啊。”
“你知道天顺楼吧,去把药给她。记得多点一点好吃的。反正有人给你出钱。”
卢香害羞的点点头。他最近性格虽然有了改观,不再那么腼腆。但是要学着师父和大师兄这么脸皮厚,她也是做不到的。
第35章 卢香茶言姐妹花
余得胜见卢香要出门,赶紧把她叫住了:“师妹,你是要出门是吗?”
“嗯,是的,大师兄。”
“那你把我这个带给李府公子吧,他家就在正阳街上,和罗府一条街。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交给李府的门房就行。”
让人帮忙,余得胜是一点不用客气的。他拿出一个密封的陶瓷瓶子交到了卢香手上。
卢香很好奇:“大师兄,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阿魏,这李公子是个钓鱼佬。不好女色,不好斗犬赛马,天天就想着钓鱼。这个阿魏是拿给他做饵料的。”
卢香心里了然,这是阿魏(文末有图)她也是见过的,师兄之前教她认药的时候,打开给她看过。这药挺特别,是稀糊糊状的,是一种植物的树脂,有干的,有稀的。余得胜给的就是这种稀糊糊的东西。抹在手上,就算擦掉了,那臭味儿,简直不摆了,能臭晕整条大街。关键是根本洗不掉,当初卢香用水洗了三天,味道才完全消失。
师兄说,这个就是世界第一臭药,果然名副其实。
卢香很不情愿的接过药瓶,又重新拿了几层油纸, 把阿魏重重包裹起来。才又放心的装在了怀里。他一个女孩子家,可不想把自己身上弄出那味道,就像是……像是钓鱼佬钻进了猪屎堆爬了一圈的味道,又腥又臭。
卢香只能很不情愿的答应下来。
……
天顺楼里,罗小姐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卢香把药丸交给罗小姐,除了付药钱,罗小姐自然是要请卢香吃一顿好的。
中途两个女人还一同聊了聊衣服鞋子,罗小姐还给卢香化了妆,做了一切闺中蜜友之间该做的事情。
吃饱喝足,走到店门口,罗小姐见卢香穿着单薄:“天气这么冷,你把我这个大氅穿上吧。”
卢香也没有推辞,一顿饭时间,她们俨然已经成了一对好姐妹。
“你这会子,是去回春堂吗?”罗小姐还意犹未尽,想和卢香多待一会。
“师兄,还让我去正阳大街的李府送一些药材。”
“你师兄倒是会使唤人!那正好顺路,我们一同走吧。”
……
罗茶言和卢香一路倒是有说有笑的,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突然蹿出来四个蒙面……倒也不是大汉,就是四个瘦马猴。
四个人,分做两伙,直接先捂嘴,用绳子绑起来,然后把嘴堵上,套上麻袋,装上牛车,可以算得上是一气呵成。
当然,中途也还是有点小意外的,虽然被捂上了嘴,一个人脸还是被卢香给挠了,另一个的裆也被罗小姐给踢了,疼的冷汗直冒。
绑匪按倒卢香的时候,卢香拼命的踢打,就听到一声脆响声!别误会,不是绑匪那玩意碎了。也不知谁压破了卢香身上“阿魏”瓶子,流出一股褐色的液体,十分难闻。
“彪子,这娘们拉裤裆里面了吧?真臭!”
那人捂着鼻子:“别管了,先弄上车再说。”
卢香和罗茶言全程嘴巴被堵上,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喊叫。。
车门一关,消失在小巷尽头。
第36章 卢生焦急寻人忙
这一日,卢生正好到城里送药材。给卢香带了一些草药配制的药膏,说是药膏,倒不如说是护肤膏,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叫法。依照古籍所载熬制的“宋宫面油”,是用鹅脂熬煮,然后加入藿香,零陵香,甘松等香料,跟后世的护肤品是有的一拼的,而且香味淡雅,纯正自然。
卢香如今不用天天晒太阳,顶着烈日劳作,皮肤开始慢慢好转,卢生给配上一些护肤品,应该很快就会变得明媚白皙。
只是苦等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眼看就要晌午了,却不见卢香回来,卢生有些担心,他把余得胜喊过来:“你让卢香去给谁送药?带我去看看!”
余得胜不情不愿的从他的小药房里被提留出来,回春堂也不是每日都忙的,一旦有了空闲,余得胜最大的爱好就是钻进小药房,捣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材。
“没事的,就是去正阳大街李府,城里大白天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行,你得跟我去看看,我老觉得出了什么事。”这大概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吧。这种感觉和上次很像,卢香被老卢家绑着嫁人,打开柴门时,他也是心里突突突地跳。
他们先是直奔正阳大街,李府的门房果然是没有见过卢香。
“要不然到天顺楼去看看吧,或许是和罗小姐聊高兴了,两个人还在那喝酒呢?”
“我姐可没有这么不靠谱!”卢生回怼,却还是迈开步子朝着天顺楼奔去。
……
“你是说两位小姐是吗?中午吃完饭就走了呀?”店里小二对卢香和罗茶言还是有印象的,毕竟很少有两个小姐单独出来吃饭的。
“他们朝哪个方向走的?”
店小二仔细回想了下:“应该是东边吧,我也没有跟出去看。”
东边就是正阳大街的方向,但是为什么李府的人没见过卢香呢?两人也只能有沿着东边再去找找。
路过一队巡城的官差,卢生也是病急乱投医,赶忙上去喊道:“官差大人,我姐姐丢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找?”
胖官差看看卢生的打扮:“哟,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 龙山村的。”卢生倒是很实诚。
胖官差很不耐烦:“去去去,自己找去!”
余得胜重新报了个身份:“是我们回春堂的徒弟。”
胖官差稍微停了下,怕错过了什么大人物:“你们回春堂是干什么的?学堂?夫子可有功名?”这堂里要是有当官的,或者是有功名的举人,他们倒是要重视一下。
另外一个瘦兵丁答道:“回春堂就是一个医馆,不是学堂,老大,你怪没文化的。”
胖官差瞪了瘦子一眼,抠了抠鼻子,不屑地应付:“医馆啊,那你们到押司所去报案吧,等押司下了劄子,我们自然会帮你们去找人的。”
余得胜见此光景,想让官差帮忙是没什么希望了,他拉了拉卢生的袖子,还是自己去找吧。
等走远了才说道:“走吧,走吧,咱们这种无权、无势、无功名的三无人员,这些官差是懒得管的,除非出了人命,倒是可以帮你下个劄子。”
卢生这才感受到,这大宋朝和黄粱梦里完全不同的,没有功名,没有权势,就算赚了钱,也只能图个温饱,发了大财,还无权无势,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未来还是要走一走科举这一条路,不求当多大官。有了功名才能抱住钱。
也不想更多,如今找人要紧,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余得胜想到一种可能:“你说卢香是不是到罗府去做客了?”
“不太可能,罗小接家里还有个姨娘呢,估计还不想暴露她到回春堂看过病。”
“说的,挺有道理。那就不去罗府了!”
“道理是有点,不过我们还是要去罗府看看,不要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卢生面对姐姐的失踪,变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客体。
到了罗府,卢生已经感觉到这里有些异样了。府门外乱作一团,管家带着几个家丁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你们都去找找,小姐说她是去了天顺楼,还有各条道路,分头都去看看!”
卢生拉住管家:“你们家罗小姐也走丢了!”
“你就是那绑匪?!”管家也拉住卢生,两个人相互拉扯着,都不打算让对方走。
“哎呀,我不是什么绑匪,我姐姐来找罗小姐,也没回去。”
“你姐姐?”
余得胜过来把他们相互拉扯的手分开:“他姐姐是我们回春堂的女徒弟。他们两个约了天顺楼吃饭的。”
“我们小姐怎么会去找你们回春堂的女徒弟吃饭?”
“大概是闺中密友吧,我们大男人自然是不懂得,不过我们肯定不是什么绑匪,大可放心。”
管家狐疑的放开卢生,解释道:“刚才一封信从门房扔进来,里面写了,要是想小姐活命,就准备一百两白银,晚上会有人来取,若是报官,他们会立刻杀了小姐!”
“那你们报官没有!我姐姐可能也被一起给绑了!”
“报啊,干嘛不报,我们罗府本来就是官!”管家还挺骄傲。
“那我们先去天顺楼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管家带着人,卢生、余得胜跟在后面。好巧不巧的,他们又遇上了刚才巡城的那些官差:“吴管家,这是要去哪里啊,风风火火的!”
“我们家小姐丢了,已经安排去押司大人报案了。”
“天哪!”胖官差单手虚握,捂着嘴,一副震惊的表情,特别的做作:“罗府小姐怎么能丢呢,您老还去报什么案,走,我们和你一起去找!”
卢生在后面说风凉话:“不是要先去押司报案,押司下了劄子,才能帮我们找人吗?”
“那能一样吗?人家丢的是罗府小姐,你们丢的是村里小姐,那能一样吗?对了,你们俩怎么也在这?”
吴管家赶忙解释:“他姐姐可能是一起丢的。之前两人在一起的吃饭。”
胖官差给了个笑脸:“你看,这不是赶巧了吧,回头顺道也把你姐姐给救一救,就当个搭头了!”
第37章 卢香阿魏救茶言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朝天顺楼赶去。
走到一条小巷中,余得胜闻到一股特异的香味:“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卢生在空气中嗅了嗅,的确有一股臭味:“你放屁了?”
“是阿魏,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他又仔细找找,果然在地上看到一块褐色的印记。“早上我让卢香去送的药材就是这个,阿魏。”
“那你还不顺着味道跟上去。”卢生当即就想拿根绳子,套在余得胜脖子上,牵着余得胜,让它顺着味道,把卢香找出来。
“你当我是狗啊!我鼻子哪有这么灵?”
“那怎么办?”
“回去把小白和小灰带上吧!”看来这两只狗,果然是来报恩的,短短几天又能派上用场了。
还是得先和吴管家说一声:“我们找到线索了!这里有我姐姐留下的一些药物。”
吴管家围过来,看了,也闻了,余得胜把阿魏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回医馆牵两只狗过来,你们先去天顺楼再问问,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回头我们在这里汇合。”
回到回春堂,把两只狗狗牵出,回到小巷子里,吴管家果然没有再找到任何线索。
让小白小灰嗅了嗅地上的阿魏,两只狗就带着家丁和官差一起直奔城西北。
……
亳州城西北角,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这地方卢生很熟悉,当初黄粱一梦,老道士也是在这个破庙里给他煮了一碗黄米饭。
张二山,朱二龙,胡二天,这三个人也都是愣头青,被马彪这么一忽悠,就来绑架来了,甚至连要绑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年少莽撞的时候,有的人犯很多错,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有的人,只是犯一个错,一辈子就没有了。
放荡不羁爱自由是没有错,有的时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而有的人,别说三十年,三十天之后人都没了。
张二山,朱二龙把两个布袋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袋子解开,把两个人质拉出来, 藏在破旧的城隍像的后方。
胡二天重重的抽了罗茶言一耳光:“臭娘们,刚才还敢踢我!”
罗茶言用仇视的目光盯着胡二天,眼神狠厉,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看得胡二天竟然起了歹心。
胡二天摸着下巴问马彪:“彪子,哪个是罗小姐?”
“说是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别动她,能捞点赎金就不错了,到时候把罗小姐好好的送回去,我们可能还有命花钱,要是把人给弄伤了,弄没了,就等着死吧。”马彪还是有点脑子的。
胡二天看看大氅下的人,此时她还带着妆,说是大小姐还是有人信的。
“这罗小姐长得倒是挺规矩,可惜了……”他在空气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罗小姐还真是胆子小,直接拉裤子了,太臭了,”
“那旁边瞪我这个臭娘们是谁?”胡二天又看向了刚才那个姑娘。
“不知道,大概是丫鬟吧!”
“这丫鬟长得也可以啊!”
马彪赶忙阻止:“胡二天,你就不能先管住下面,等拿了钱,去勾栏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勾栏里的娘们一点意思没有!我就喜欢这种会瞪人的娘们。”胡二天还就喜欢这种征服欲的满足感,小混混嘛,或多或少有点特殊的癖好。
马彪也不想再去管他,一个丫鬟而已,随便他们吧,只要不动罗小姐就行。
胡二天把绳子往下拉,罗茶言被吓坏了,发出呜咽声,但除了摇头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魔爪伸向罗茶言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或许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吧。
她知道这些绑匪,就是林氏的人安排的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一出府,就遇上了绑架的人,听绑匪们的对话,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来自罗府。
只是这一刻,她被误会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丫鬟。
她拼命的挣扎。她是宁死也不愿意被糟的,如果那只脏手再靠近她,她就会立刻咬舌自尽。
她力不从心,无能为力,无助的双脚乱踢,两行眼泪从脸颊流了出来,嘴里无助的喊着:“不要,不要……”
突然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卢香绑在面前的手,不断地在罗茶言身上涂抹,随之传来一股剧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卢香把身上的阿魏瓶子给完全磕碎了,瓶子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血液混合着腥臭的药材,流出的汁液全都涂抹到了罗茶言的身上。
“太臭了,你这女人拉的屎怎么这么臭,还往人身上摸。”胡二天闻到这股味道,又看看罗茶言身上褐色的痕迹,下半身的阳气就瞬间泄去了,差一点还吐出来。
虽然知道大小姐不能打,打了会有麻烦,他还是踹了卢香一脚,把他们关在神龛的后面。
没有兴致,却不耽误他们赚钱。等到了夜里,他们会让人去取钱,然后拿着银子,去另外一个城市逍遥快活。
第38章 刘婶死在儿屠刀
胡二天和马彪已经想好了万全的办法,只等着天黑,就去罗府找林姨娘要钱,然后逃之夭夭,逍遥快活。
正做着白日梦,突然,刘婶很慌张地跑进庙里来:“儿子,你们快跑,快跑啊,官兵找来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张二山不是在外面放哨吗?”不相信也没有用,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约莫有十来个人,还夹杂着柔弱的狗吠声。
这“狗找人”可要比“人找人\"容易多了。
马彪听见这阵仗,哪里还顾得上亲娘,他身子轻,也习得了一些猴子的绝技。三五下就从城隍庙院中的枣树上爬了上去,跳上院墙。
刘婶也想逃,她伸出手:“儿啊,拉娘一把。”
马彪坐在墙头,手拉住他娘,可是他身子单薄,力气也小,跳墙是没有问题,这拉人的力气活却是不行。
他把刘婶拽在墙边,就是爬不过去。这时候岳五环已经破门而入,见二人还想爬墙,就抽出腰刀,站在墙下挥舞:“老东西,你下来!还想爬墙,这么大年纪里也不怕闪着腰?”
刘婶哪有功夫搭理他,拼尽全力,眼看着左腿就要蹬上墙头了。
外墙有官兵也围了过来,马彪心里那个着急啊,看着母亲那张褶皱的脸,他还是用力的把手一甩……没甩开……刘婶力气还挺大。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他娘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更着急了,嫌恶的看了他娘一眼,再用力的一甩,老母亲的手最终还是被甩开了,马彪头也不回,跳下墙头,逃向远方……
刘婶重重的跌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插在一把腰刀上。
她睁着眼睛,嘴里冒出鲜血,她不是被刀插死的,当马彪用力甩开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竟然如此对待他。她确实对每一个人都很刻薄,她也确实爱占小便宜,她也做事没底线,但无非也就是为了几个破烂铜钱。
她节省出来的钱,自己又用过多少呢?还不是给了好吃懒做的男人,给了贪得无厌的儿子……
马彪小时候,刘婶经常被家里男人打骂,她都是先护住孩子,不让他受一点伤害。她是爱偷主家东西,也只是拿一口吃的,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
这能全怪她吗?你们去大街上看看!有几个穷人是慷慨大方的?爱贪小便宜的人,曾经都受过穷。又有几个单身母亲是软弱无能的?天天受人欺负,能养大孩子?
她一直坚信,等孩子长大了,她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是最终,贪了一辈子小便宜,与全世界为恶,被全世界唾弃,最终才养大孩子,就这样把她扔下了墙头,插在一把尖刀上……
刘婶死了,没有闭上眼。
……
她死了,没有人在乎,一个匪徒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衙役们不仅不会被追责,还会受到表彰。
从她身体里拔出尖刀,把刘婶随意的踹到一旁,衙役继续抓捕别的匪徒。
胡二天躲在草垛里,官兵很快就把他搜了出来,他只能倒头便拜:“不要抓我,我就是过来拜菩萨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城隍庙供的又不是菩萨,临时抱佛脚都抱错了,菩萨怎么可能保佑他?
胖官差最喜欢这样的匪徒,面对跪地求饶的,他历来是最勇敢的:“玩呐?就这样还敢当绑匪。”
张二山和朱二龙运气就好多了,此时都不在城隍庙里,不知道是跑哪里去撒野尿去了。其实是安排二人放哨的,但他们看见官兵就直接跑了,二人只愿意给自己放哨。
卢香和余得胜牵着狗,在城隍像下面的暗格里,很快就找到卢香和罗茶言。
两个人的脸都抹的脏兮兮,分辨不出容貌,还散发出一股臭味,卢生看了看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女子,绕过她。
把另外一个人给解开了绳索,刚一解开,那女子就抱住了他,开始哭泣,卢生拍拍她的背:“姐,没事了,没事了……”
背后传来姐姐的声音:“你姐在这呢。”
卢生才转过头,看见姐姐笑,他赶忙把面前女子推开,仔细看了看:“罗小姐?怎么是你?”
罗小姐就更委屈了,也抱不着人了,自己站起身来,对岳捕头说到:“岳叔叔,快带我去找爹爹!”
事后几日,罗学政亲自给知州上了表,表彰卢生惩奸除恶,急公好义之功绩。
其他人都逃跑了,胡二天成了主犯,绑架官吏子女,可大可小,说是谋反也是可以的,直接给判了秋后问斩。
刘婶死了,没有人证,这次绑架案并没有能牵扯出林姨娘……
……
这些都是后话,先说这一日。
卢生在城隍像的后面把卢香和罗茶言救出来,一同送回了罗府。
知道卢生找到了女儿,卢香也用“阿魏”保住她的名节,罗学政自然是礼仪周到,把两位“义士”和卢香留在府中做客。
先安排两位小姐沐浴更衣,给卢香包扎了手掌。
仔细清洗过后,又把什么香料都用尽了,二人出浴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腥臭味,这阿魏的效用,果然名不虚传,估计还要几日才能完全消散。
……
罗学政有很多门人,听闻罗家小姐被劫持,自然是要来问候的。学子嘛,多数就是这样,干正事的时候没有他们,马后炮的时候,就全都赶过来了。
今天带头来的学子,卢生竟然也认识,卢三娘的儿子武文。那个去抢了卢香嫁给陈跛子的“日龙包”,当初被卢生给打成猪头的“表哥”。
“据说,绑匪还跑了几个,这城里的官差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若是让我遇到,定要先把那城隍庙给围了,在徐徐图之,先围后打,围而歼之,定然叫这些绑匪一个也逃不了。”武文纸上谈兵还是在行的。
余得胜听到武文夸夸其谈,从后堂走了出来:“哟,那回头我可得和你娘一起,好好表扬你,你们这一辈人,是越来越聪明伶俐了。”
武文听着这句夸奖,以为是来了学堂的师长,赶忙带着众学子站起身来,双手前倾作揖,头埋的很低。
卢生牵着两只狗和余得胜,走进客厅,双手平压:“都坐,都坐。”
武文这才抬起头来,却看到余得胜和卢生:“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敢跑来学政府来放肆,真是太大胆了!”
“吴管家……吴管家……府里闯进来两个白丁,快把他们赶出去!”
“武文啊,你这小辈,怎么说话的,我们两人,长得黑,不能算白丁吧,太抬爱了!”余得胜一直觉得,她和卢金莲才是平辈的。
“抬你奶奶个腿!吴管家,快把这两个臭傻逼给我抬……抬出去!”武文急得跳脚,开始谩骂了,他的斯文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只要一急,立马原形毕露了。
这武文,小时候经常往村里跑。到了老卢家,就和卢轩文狼狈为奸。
把卢生得饭故意倒了喂猪,卢生只能饿着。
在院子里撒木刺,卢生没有鞋,被扎出了好些血眼子。
把卢生骗到村里的池塘,帮他们捞鱼,卢生露头他们就用脚踩他,那一次卢生差点被淹死……
第39章 答谢卢生开雅集
武文恢复了一点理智,至少不说脏话了:“你们两个白丁,快点滚出罗府去,这种文雅的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有个知道内情的学子赶紧解释道:“博启兄,不可胡说,这两位,好像就是今日救了罗小姐的两位小英雄。”
武文不屑道:“救人?不是还跑了两个匪徒吗?若是我在,定然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匪徒跑了!”
卢生不搭理他,他还来劲了。
罗学政走了进来:“博启啊,你又在吵什么啊?”
武文见到来人,赶紧作揖:“学政大人,府上闯进两个白丁,我正劝他们回去呢,到时候打扰学政雅兴。”
罗学政看了看卢生:“博启啊,这两位是今天的主角,就算是白丁,也可以一起喝酒品茶嘛,万不可造次。”
武文龙墨,只能拱手,哼了一声,坐下来。
罗学政仔细看了卢生,坐在那里也是器宇轩昂,不似普通农家子弟:“卢生可读过书的?”
卢生老实答道:“未曾读书,只是一月前,我到城里卖柴,在城隍庙中遇到一个道士,在梦中学到了很多学问。”卢生就按事实说呗,历来穿越的剧本,穿越的事实都是主角最大的秘密,而卢生就把自己黄粱一梦的事说出来,又会怎么样呢?难道情节就推进不了了?还就不信了。
罗学政只是笑笑:“卢生肯定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罗学政只当是一个玩笑话。
看吧,说出来还是没有人相信。
“不过后生可畏啊,今日难得学子们都聚齐了,正好十月望日,月圆之夜,天无片云,想来也是观月佳期。一会儿我安排人在后庭摆一番“雅集”。
北宋的诗会就称为“雅集”。
罗学政又对卢生低语两句:“你们二人,就算不会吟诗作对,也可以一起聊聊天嘛。不妨事,不妨事的。”
“那就请大家移步后庭,我们赏花赏月,话一些诗词,品一些浊酒。”
……
卢香和罗茶言梳洗完毕,用香粉遮盖了臭味,也到后庭来了。
得再说下,北宋无男女大防,这男女间的交往,再正常不过,也不见得哪个女子在家中见了男子,就丢了名节的,名节哪是那么好丢的。
大概只有朱熹的名节特别容易丢,所以自“程朱理学”盛行后,才搞出来这“男女大防”之事。
罗学政没有正妻,林姨娘算是罗府的半个主母。
雅集开始时,她步入后庭的时候,学子们都起身恭迎,作揖俯首:“见过师母”。
林姨娘含笑点头,倒是挺受用。
罗茶言带着卢香也坐到了左侧,她已经给卢香打扮了一番。皮肤在月色的映衬下,更加的白皙了,余得胜都看呆了。
卢生看余得胜目不转睛,就问道:“你再看谁啊?”
“看你姐啊!”
“我姐,我姐在哪里?”
“就站在罗小姐旁边那个啊!”
“我去,她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卢生本来觉得那位小姐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盼兮,长得确实美艳。但得知是自己姐姐之后,瞬间就觉得:也就那样。
第40章 初试绝对欧阳修
罗学政饮尽一杯,压压手:“今天都是年轻人,我这个老顽固,就不多参与了,你们尽兴。”
林姨娘作为女主人,虽然都快三十了,但她也是自诩为为年轻人的,她可是得多参与的,于是便开始主持大局了:“大家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的酒令?”
龙墨凑上前来:“几日前的雅集,遇到一个妙人,从江南西路进京赶考的学子欧阳修。他倒是留下一个对子,颇为有趣,不妨大家都试试,就当给大家热个场。”
林姨娘哪认识什么欧阳修,但罗学政对各路的才子倒是都有所耳闻:
“这江南学子欧阳修,倒是颇有才名。为何今日不邀他一同前来?”学政也挺想见一见这位风头正劲的江南学子。
“倒是有些可惜了,永叔兄前几日已经赴京了。”欧阳修字永叔。
武文拍拍马屁:“早知道有学政府的雅集,定然是要留永叔多住几日的。”
林姨娘虽然不知道这欧阳修是谁,但并不阻碍她表示遗憾:“那倒是可惜了,人不来,对联到了也是好的,那说说欧阳修的这个对联吧。”
这上联是:“山石岩泉流白水”
欧阳修这种酸儒文人,就是喜欢玩些拆字把戏,“山”和“石”是一个“岩”字,这“白”和“水”又组成一个“泉”字,文人嘛,治国安邦没什么计较,这咬文嚼字一顶一的厉害。
众学子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
龙墨摇了摇扇子:“大家就别想了,这欧阳兄的才学无人能及,我想破了头,想了几天,也没能对上来。”
众学子也想了想,也都只能认怂:“果然这江南学子,文采就是斐然啊。”
“算了,这对子可谓千古绝对,我们就当热热场子,再出些简单的,大家再对一对吧。”
……
卢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毛竹笔墨染黑土。”
这欧阳修的出的绝对,一直流传到后世,他也是读过的,印象深刻,他也不想装逼的, 就是顺嘴就说出来了。
武文想都不想,就嘲笑道:“就你?大字不识的玩意,也想对对子?表弟,你就别丢脸的,这山和石是一个岩字,你可认识?这对联哪是那么简单的!”
余得胜想了想,帮卢生答道:“那毛和竹字头是是什么字,武文你知道不?”
“那自然是一个笔字!”这种问题能难倒他?
“笔”字可不只是简体字。这种写法自“篆体隶化”汉朝开始就有了。
“那黑和土是什么字!”余得胜又问道。
“不就是墨……”武文突然止住了呼吸,小声念叨:“毛竹笔墨染黑土……毛竹笔墨染黑土……不对,不对,定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卢生,你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对对联!”
罗学政拍案叫绝:“好一个毛竹笔墨染黑土,绝对,绝对啊,卢生你果然是读过书的,了不得啊!”
众学子却没有附和的……
林姨娘赶忙把话题扯开,这对子倒是挺有意思,还不错。那学子再说说别的对联吧,反正就是把这一篇揭过去,不能让卢生嘚瑟。
……
余得胜也是上过学的,虽然不喜好经学策论,但对对子却非常喜欢:“我给你们出一个!”也不等学子们答应,他就自顾的念了起来:“这上联是: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妙?”
“这啥呀?也没有个典故,这不就是大白话吗?”
“这是对对子,不是你们村里唠嗑!”
武文也嘲讽他:“还牵牛,是耕地?还摔断腿?这都什么啊?种田犁地吗?粗鄙!丝毫看不出哪里精妙!”他喜欢的对子,都是风花雪月的,这耕牛种田的,什么时候也能拿到雅集上来说了?
罗学政却是有些见识的,语气严厉:“博启啊,不懂不可胡说。”这算是比较重的批评了,武文算是给学政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武文就不敢说话了,拿着扇子扇干风。
罗学政又欣赏地看看余得胜,和颜悦色说道:“这白头翁,牵牛,常山,滑石,牛膝可都是药材,余小兄弟我可说的对?”
余得胜起身回话,他还是尊敬真正的读书人的:“学政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这些都是中药材。”
罗学政捋捋胡须,点点头:“有趣,有趣。”他这一辈子,不知道对过多少对联,风花雪月的,高山仰止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这药名对联,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勾起了他的胜负心,也低头思考起来。
众学子见状,也赶忙思考,要是能在学政面前对出这种“绝对”,自然是可以留个好印象的,他们升学还得靠学政的举荐呢。
可是学子们都不懂药啊!人永远回答不了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问题。想了也是白想。
他们不会,可是有人会。卢生漫不经心,边吃东西边说:“你说我这运气好不好,我刚好会对,下联是不是:红娘子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第41章 听闻阿胶可赚钱
这红娘子,炙草、熟地、防风、也都是中药材,且两个“草”的位置也能和上联两个“牛”的位置对应上,工工整整。
卢生看看余得胜,余得胜看看卢生,得胜给他暗送个秋波:“你懂我!”
竟然有种心有灵犀,臭味相投的感觉。你俩干脆在一起算了!
罗学政拍手称赞:“好,好,好,对的巧妙啊,卢生小兄弟,果然是读过书的, 学问还不浅啊!不知尊师是谁?”
卢生老实答道:“确实是黄粱梦中听到过,运气好而已。”
罗学政见卢生不想暴露自己的老师,也就不便多问。北宋被贬的官员极多,很多官员被贬后也会收一些学生,为了不影响学生仕途,便不让学生提及师门,怕日后被政敌构陷。这些学子也不能说随便说一个人来冒充老师,那样就太不尊重师长了,于是都谎称神仙高人指点。
所以,这假借仙人之名,就被默认为老师可能被贬官了,不方便说。
罗学政想通这一层,也就不多问了。
知识分子总是善于合理化所有的反常之事。
罗学政还想再考考卢生,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该不会是他和余得胜两提前想好了对联,在这里唱双簧吧。
“我倒也不认识那么多药材,但最近常听秋环说一句俗语,我府上最近可是花了很多钱买阿胶,卢生也给对个对联吧。这上联就是:一两阿胶一两金,东阿阿胶赛黄金。”这句话本不是对联,只是一句关于阿胶的描述,一则讲述阿胶效果好,二则也说阿胶确实很贵,算是一句流传了千年的东阿阿胶广告语。
林秋环最近可是买了好些阿胶来滋补,花了府里很多钱,罗学政虽然很少管家里的钱物,但最近管家总提起这事,他就提出来,也是想敲打一下林姨娘。
卢生想了想,这对联确实没有人对过,好在结构并不复杂,只是一个叠字“阿阿”稍微有点难度,只能靠自己了,思索一下便对道:“百年山参百年宝,白山山参如珍宝。”(这是笔者自己对的!牛逼!)
“好、好、好,对得工工整整,平仄上稍微有些瑕疵,卢小兄弟,确实有些才情。不过如今这阿胶,可是比野山参还贵啊。”
林姨娘却是听出了罗学政的话外音:“老爷,可是嫌家里的阿胶买得贵了?”
“哪里,哪里,你滋补身子要紧,东阿阿胶赛黄金嘛,身体健康才是黄金。”
林秋环想证明下自己买的阿胶并不贵,于是问道:“得胜啊,听说你是回春堂的高徒,也卖些药材吧?这阿胶可是好东西,你们有卖吗?价格如何?一两黄金一两阿胶可是买贵了?”
余得胜虽然知道阿胶价格,是挺贵的,但也到不了一两黄金一两阿胶的地步,但他不拆台啊,拆台对自己又没好处:“我们回春堂可没有这么名贵的药材。我师傅就爱用些车前草,鸡屎藤这样廉价的草草药。”
第42章 填词酒令采桑子
林秋环继续解释道:“近来,听说宫里的刘太后和郭皇后可都用阿胶调理身子,亳州城里夫人们也都有样学样,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需求是极大的。但除了东阿县,其他产地却怎么也熬不出来,这阿胶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了。”
她还给余得胜提建议:“你们要是能进到正宗的东阿阿胶,到时候我给你们介绍生意,定是能赚到一些钱的,也可以帮补一下你师父,听说你们回春堂可是入不敷出啊。”
“阿胶,现在是没有,不过会有的!”回话的却是卢生,卢生心中已经燃起了赚钱的火焰,原来北宋朝阿胶竟然这么贵啊,他得搞点驴皮,整点阿胶,赚好多钱。
虽然不相信林姨娘会给自己介绍什么生意,但卢生要是仿制出正品的阿胶,想来应该是不愁卖的。想到这里他都不想参加这鬼雅集了, 就想直奔回村,去研究复制阿胶了……
龙墨见卢生又抢了自己风头,对对子是引不起学政的重视了。话题还被引到药材上,自己都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再次拆台:“这对对子也没意思。”
“就是,对对子只是小道,要不然科举怎么不考对对子?”
“用药材对对子我们也不懂啊!”
“我们还是换个别的酒令吧,得再有文化些,严禁滥竽充数。”
大家都不想对对联了,也不奇怪,“好印象奖”已经被卢生摘走了,众学子的对联,估计不可能再超越卢生了,于是又都想换酒令。
卢生和余得胜就是传说中的“酒令杀手”,酒令到了他们这儿,就玩不下去了。
武文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找回一些场子:“还是请师母提一个词牌,我们轮流填词吧。”
“对,还是填词稳妥,最考究学问,免得有些人滥竽充数!”
“对,对,对,师娘出一个词牌。”
林姨娘想了想,她也不会几个词牌,只能在有限的几个词牌里选一选:“那就《采桑泡儿》吧。”儿化音是一个字,林姨娘有些犹疑,这个词牌不知道说对没有。
余得胜噗嗤一声就笑了,就连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人都知道,这词牌不叫《采桑泡儿》,而是《采桑子》,他卖力拍拍巴掌:“好、好、好,桑泡儿可是好东西啊,桑泡儿就是桑子,可以补肾养头发。这桑泡儿全株可都是药材,根部的皮叫做桑白皮,可以泻肺平喘。桑枝,桑叶也都是药材,全株都是药的……桑泡儿别名就是桑子,对的,对的!”
龙墨只能站出来替师母呵斥:“谁跟你说这些,药啊病啊的,这里是学政府,不是医馆!别再扯你的中药了!”
林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词牌名了,附庸风雅没附上,“附庸疯子”还差不多,桑泡儿,还是土话,想想都丢脸啊。
罗茶言也捂嘴偷笑,她怎么会斗不过林姨娘呢?这么没文化的一个人,按说应该被她压的死死的。大概是没有对方心狠手辣,也没有对方在亳州城根深地固吧。
龙墨自诩为文采出众,他得站出来,赶紧替师母揭过这一篇:“《采桑子》,在下刚巧偶得两句。”
这《采桑子》是勾栏唱曲最喜欢的词牌,龙墨自然是熟悉的很。拿着折扇,敲着节拍,唱出两句《采桑子》:
“世间常赞瞎猫幸,偶得死鼠心欢喜。岂知背后,无筹无备,皆是虚名起。”
龙墨写的是一首“打油词”,但韵律还算得当。不过文采也只是半灌水响叮当,下阙词就再也想不出来了, 只能推给下首:“这下半阙就交给卢生了。”
一般雅集行酒令,半阙词也是可以的,无非玩乐而已,龙墨自然是要推出去难为卢生的。
武文还得先替表弟解释两句:“我表弟一直生活在村里,也没有上过学,你别说作词了,你就让他利索的说两句顺口溜,估计都很困难,刚才的对子,他估计也是道听途说,也就知道些中药,刚好让他赶上了。今天这填词酒令是有些难为他了,不如让他自罚一杯可以了。”
龙墨却不答应:“我这半阙词,虽然是作的高深了一些,卢生兄弟可能听不懂。但一杯浊酒怎么能算惩罚呢?这米酒可也是美味,在村里可是喝不到的,把奖赏当惩罚,这可不行!”
“那也是,这米酒对表弟来说确实是奖赏,不算惩罚,不如让表弟给大家学个猫叫吧!最好能叫出瞎猫的凄凉感。”
“武兄,这个提议甚好!卢生你就学一声瞎猫叫吧!”
众学子发出一阵嬉笑声……
“这龙墨填的词很好吗?”卢香小声的问罗茶言,她有些担心,她虽然最近跟着葛大夫学了一些汉字,大多都是《汤头歌》《黄帝内经》上的文字,这些附庸风雅的宋词,她确实还听不出好坏来。
罗茶言轻蔑的一笑:“算是勉强压住了韵脚,平仄都还欠缺,更别提什么寓意高远了,用来行酒令,不会被罚而已。”
“哦,原来他也只是个半灌水。武文?龙墨?这两人还真是喜欢 舞文弄墨 呢?”
罗小姐掩住嘴偷笑道:“你这是一语道破他们名字中的玄机了。”
林姨娘也想看卢生先出个丑:“博启,卧春,你们先别着急,还是等卢生自己来吧,万一人家也能做上两句顺口溜,只要这字数合得上,就算他过了吧。若是数数字都不会,字数节拍对不上,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下面又来一堆人附和:“师娘,真是仁厚!顺口溜也算吧。”
“咱们师娘这就是有教无类,那卢生你就先来个顺口溜吧。”
“数数字你会吧,第一句得七个字,这个不难吧?你会数数不?”
第43章 大家一起喵喵喵
既然轮到卢生,他自然是要站起来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嘛!
卢生把嘴里塞的糕点咽下去:“原来卧春兄刚才这首顺口溜,就是诗词啊?那还挺简单的,我也是会填的。”
他先把龙墨这半阙定性成顺口溜,那自己随便怎么接,也都顺理成章了。
“顺口溜?”龙墨自然是不服气的:“既然卢兄觉得我这是顺口溜,那就请卢兄也作一首吧。”
卢生也学着他们摇头晃脑:“我这下半阙那就是:
劝君莫言气运语,
胸有成竹步步理。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笑看风云戏。”
罗学政品出这诗词中似有典故:“这胸有成竹,为何意?似是一个典故?”
卢生有些窘迫了,胸有成竹的“郑板桥”可是还要几百年才出生啊,他只能解释道:“古时有一位画家,他画竹子从来不用打草稿,不用看竹子就能画,别人问他,你不看竹子怎么能画好呢?他答曰:胸中有竹即可。
罗学政仔细品味这个故事,能成为成语,流传千古的四个字,又怎么可能没有道理呢?能传世的语句,都不会是泛泛而谈。古往今来,千百万亿的读书人,穷极一生 ,能留下四五个字的又有多少?
罗学政竟然沉浸在这“胸有成竹”四个字里,入了迷。
余得胜也是读过两天书的,他大声喊道:“你们老说卢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其实人家胸有成竹的。不像有的人,屁本事没有,柴刀都拿不起的酸书生,死耗子就算摆在他面前,他也得直接被吓跑了!”
罗茶言也是投去欣赏的目光,对着卢香小声说道:“你弟弟竟然还真的有点文采。这词虽然作的浅显易懂,但单是这胸有成竹四字,就可以超越在场众人了了。”
武文都愣住了,他表弟,他知道的呀,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一天书没上过,怎么会突然就文采斐然了?超出认知的事实,强烈的摧毁着他的世界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仿佛被一只文学巨兽吃掉了他的脑子,他短暂的丧失了思考能力。
余得胜走过去,拍拍武文的肩膀,拿走他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武文的头:“别愣着了,该你了,你要是填不出来,可就要认罚了。”
卢生填完词,就轮到武文了,但不是说了嘛,他被卢生放出的文学巨兽吃掉了脑子,这时候脑子彻底瓦特了,只是一个劲的念叨:“怎么可能这样?不可能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余得胜都等不及了:“等了半天了,认罚吧,认罚吧”
武文还是没有反应。
余得胜拿着武文的扇子,对着愣神的武文说道:“博起啊,我看你得学猫叫了吧?”
武文没办法,他此刻已经是词穷了,脑袋都是浆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世界都崩塌了:“在下确实做不出,甘愿认罚。”
罗茶言笑了笑:“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武文公子,就用喵字把《采桑子》给填了吧。”
见武文不是很愿意,罗茶言又轻声细语的说道:“愿赌服输,言而有信,下次考学的时候,我还是要告知爹爹的,学子们的人品,还是比学问更重要的。”
这句话就有些要挟的味道了。
武文今天要是不学猫叫,他可就是德行就有亏。县学里也有很多人看不惯武文的,他们也开始打着《采桑子》的节拍,逼迫着武文,不得不开始他的表演,武文只能就着节拍开口唱道:
我们一起学猫叫……七字,
喵喵喵喵喵喵喵……七字。
喵喵喵喵……四字
喵喵喵喵……又四字,
喵喵喵喵喵……五字。
声音婉转动听,喵字还加上了平仄,唱起来朗朗上口。
一首《采桑泡儿·喵喵喵》就被武文成功的创作出来。当然词牌名是林姨娘贡献的,算是两人的共同创作。
一曲唱完,场内出奇的安静。他们也没想到,这曲子竟然如此动听,朗朗上口……
“好,好,好,太妙了,太妙了!”你敢相信?说这话的竟然是罗学政。
“爹爹?这《采桑子·喵喵喵》有这样好?”罗茶言也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给干懵了。
“什么《喵喵喵》,我说的是胸有成竹这四个字,太好了,太妙了!”
~……~
敢情这位学政,都老半天了,才从那个“传世成语”中回过神来。
“卢生啊,你这四个字,总结的太到位了,把运筹帷幄,胸怀天下的意境总结的万分精妙……”巴拉巴拉……一阵夸赞。
把卢生都夸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埋头喝酒,今天这酒可是喝得有些多了,他都有些醉了。
先说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雅集之后,迅速在亳州城流行起来。毕竟坊间流传:学政听了都说好!连着夸了好几句:“太好了,太妙了!”。
这首词自然成为亳州城街头巷尾传唱的流行音乐,勾栏听个曲儿,青楼选个花魁,酒楼里伶人助兴,都少不了这首《采桑泡儿·喵喵喵》,武文也因为做出了这首“传世之作”,沦为亳州城的笑柄。
第44章 东阿井水熬阿胶
这些关于武文的“成名往事”都是后话,这罗府的雅集可还在继续。
大家又各自饮酒,填词,春花秋月,悲秋伤风的,酸得掉牙。卢生忙着喝酒吃肉,也懒得再搭理他们。也换了位子,和余得胜说说小话,商量一下怎么复制阿胶。
卢生酒醉呢喃:“得胜啊,这做阿胶赚钱才是要紧事,词写得再好,能当饭吃?”
“卢生啊,这你就不懂了,这阿胶啊,只有山东东阿县的那口‘阿井’里打出来的水,熬出的驴皮胶,才叫阿胶。别的水都不行,你想熬阿胶,就别做白日梦了,你能跑去山东取水?”
卢生可不这样认为:“你只要不用臭水沟里污水,只要正常能喝的水,都能熬出阿胶来。它能出什么大问题?阿胶药效还是靠驴皮和工艺,水的话,干净卫生的普通井水就可以了。”
余得胜两句话就被说服了:“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再找亳州最干净的井水来熬制,想来是没有问题。”余得胜对品质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得找好水,熬好药。
两人边吃边商量,酒菜都给他们上了好几轮了……
临近雅集结束,罗学政作为主人,来挨桌敬酒,虽然都是小辈,但还是得尽地主之谊。
走到二人面前,他也有些微醺:“卢生,得胜,你们二人可有志向学?如果有志向学,我看你们这才华,入个县学是没有问题的。改日,你们来县学,我让教谕考教你们一番,若是觉得你们可以,就来县学上学,读书走仕途才是正道。”
老人家嘛,都认为体制内才是正途。但大宋朝,要是有个功名,的确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就像卢香丢了这事儿,官差不会管,但是罗茶言丢了,那就可以全城官兵总动员。
卢生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谢……谢……学政,我们才疏学浅,就不……”余得胜还以为卢生要拒绝,有点可惜,但也表示尊重。
卢生却来了个大喘气:“……就……就不推辞了,我们愿意去试试的。”
罗学政也是被噎得不轻,这大喘气给喘得:“那行,一会雅集留诗,你也写一首,我拿给县学教谕先看看。”
罗学政敬了一圈送别酒,吩咐人搬来书桌,大声对学子们说道:“今日,学子们作了很多好诗好词,我亲自做序言,把大家的诗词都整理下来,出一本集子,一会各自留下诗词再走啊。”
罗学政也有些醉,但提笔书写却更有气势,笔走龙蛇:“天圣三年,岁在乙丑,暮冬之初,会于亳州学府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说这不是巧了吗,罗府后院的亭子,也叫兰亭。
罗学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兰亭集序》。卢生一看,我擦,这不是抄袭吗?还抄的王羲之!
就是书法差了很多。这不废话吗?书法谁能写得过王羲之?抄也没几个能抄得像的。就是欧、颜、柳、赵也不敢说这话啊。
罗学政写完就收笔,看了一下这篇《兰亭集序》,颇为满意,拉着林姨娘,回去休息了。
学子们也都开始道别告辞。凡是离开的,就上去写一首诗词,自有婢女为他们研墨换纸。
第45章 水调歌头醉里写
武文扶着龙墨也要走了,他也上去,把今天的“瞎猫诗词”写了一篇,这字嘛,虽然不是狗爬字,却写得软趴趴的,没有一点风骨。
写完还对卢生嘱咐道:“表弟啊,你不会写字,这笔墨不可浪费。”
卢生不言,回想起小时候的过往,竟然有些难受。
武文喋喋不休:“罗府这些笔墨纸砚都老贵了,你种一年地,说不定买不起一张纸,你可千万不能糟践了,要是回头《兰亭集》里收录了你两行狗爬字,你要被后人耻笑的!”
他想多了, 就这山寨的《兰亭集》还能流传到后世?过个一年半载,就得被人撕了擦屁股。
倒是武文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虽然没有文字记录,却经久不衰,那才是真的被后人耻笑。卢生踉跄的走到书桌前,看看他写的诗词,疑惑道:你那首《采桑泡儿·喵喵喵》不写上去?”
武文就直接哭了,大概是醉了,哇哇哇的大哭,趴在龙墨的身上哭个不停,龙墨只能叫来书童把武文给架走了。
临走龙墨还来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卢生回到位子,自顾的研究怎么赚钱:“咱们啊,除了熬制阿胶,还要加工九蒸九晒的地黄,九蒸九晒的黄精……”
“对,咱们得把道地药材的炮制做到极致。”余得胜是有深远考虑的。
“对、对、对。药材好,药才好!”仲景牌的广告语都被卢生说了出来,插入广告的费用都没有人结一下吗?
……
走着走着,就没多少人了,只剩下卢生和余得胜还在说醉话。
卢香就来搀扶二人:“走吧,干嘛喝那么多?是没见过酒?没吃过菜?”当姐姐的,自然是要数落他们两句的。但拿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二人扶着走了。
“姐姐我走不动,你抱我!”卢生喝酒醉了,就像三四岁的时候,撒娇的让卢香抱他。
卢香没好气:“那你躺在地上,我拖你走。”
卢生没办法,就只能站起来自己走了,他看看书桌,拉住卢香:“慢点儿,我还没写词呢。”
余得胜有些尿急,他得拉着卢生赶紧走:“就你还写?算了吧,咱们不陪这些酸儒吟诗作赋,回去卖药赚钱不香么?”
“得写,得写,没有功名,这钱赚了保不住啊,保不住啊……”说得都要哭了,卢香只能让他去写。
卢生醉醺醺的走书案前,婢女为他换好纸,研好墨。
提笔写下辛弃疾的《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当然名字给换了:《水调歌头·鸿鹄志》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
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
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间。
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
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
落款:丁丑初冬 卢生
这词写的好不好?这不废话,这可是辛弃疾呀,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敢说他写的词不好,可惜这斯得到了南宋才出生,他写得词就都只能让卢生给强占了,卢生也老老实实的做了一次“文抄公”。
书法字体临摹赵孟頫的行草。笔法流畅自然,卢生喝醉了,结构不严谨,但神韵生动。
这还是黄粱梦里,卢总退休之后,实在无聊练了十几年的成果。有了各种学习视频,卢总练习十几年,抵得上古人练习一辈子。
只是此时,宾客学子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人在意他这一幅字。
婢女也不懂,只是把这张纸,放在一旁晾干,等一会儿收齐了,叠起来,给老爷书房送去。
卢生今天是彻底醉了,生活难得放松。总要过一些放荡不羁的日子。
出门来,却见了曹天曹地,他们两个竟然守在学政府门口,蹲在地上数蚂蚁。
“你们总算是出来了?你这么晚了不回村,我们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城里找你们了!”
卢生倒是把这茬儿忘了,夜不归宿也没有办法通知他们,表哥定然是十分的着急了,也怪自己,不回去,也该让人送个信回去的,让表哥他们白跑一趟。
卢生赶忙低头哈腰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把这茬给忘了,我们就是多喝了点儿酒,今天我们一起去回春堂睡吧,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挤一挤也是能睡的。”
余得胜才不乐意:“你们三个挤一挤吧,我是去睡小药房的,我还得研究我的药呢。”
“你都醉成这样了,你还研究个屁,你就是想单独自己睡一间,我还看不明白你吗?那我不跟你睡,我去睡柴房好了……”
都是一些醉话而已。
夜晚的亳州城空无一人,巡城的官兵都没有一个。卢生还没有看过这么空旷的街景,大户人家的几盏灯笼照亮了昏黄幽谧的街道,月光洒在身上,在地面上留下短短的影子。
四个大男孩儿,在空旷的街道上仰面躺下,没有行人看他们,无需要避让车辆马匹。
卢香就看着他们打闹,还不忘交代他们慢一点儿,别磕着。
四个大男孩儿,轮流跳着山羊。
曹天把卢生架到肩膀上,去偷院子里伸出的带霜的柿子。咬了一口,十分酸涩,却很开心的说道:“太好吃了!表哥你得尝一下,这柿子也太好吃了。”
曹天一口咬下去。强忍着把柿子咽了下去:“嗯,好吃,好吃,小弟你也尝一下。”
曹地也来了一口大的,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竖着大拇指,一直比划。
直到余得胜也咬了一口,四个人才把憋在嘴里的柿子全都吐了出来。
卢香看着他们,也是笑出了泪水,多么幸福的日子啊,逃离了那些不值当的原生家庭,生活竟然奇迹般的变得如此美妙。
卢生望着亳州城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点,一条银白色的绸,挂在天空,那是银河。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过天空。
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低头数过蚂蚁。
那些只有儿时才喜欢的星星蚂蚁,在逐渐的成长中,已经把它们当做是常态,不再去留意。
不是长大了,只是丢失了感受小美好的能力。
第46章 大火烧了茅草屋
清早起来,宿醉之后,头昏沉沉的。卢生都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回春堂的了。把余得胜的臭脚从脸上拿开,狠狠的踹了一下他的脸:“起床了!死胖子。你怎么都不洗脚!”
余得胜最近是越来越胖了,大概是赚了钱,生活质量明显提升。本来就不帅,小眼睛,大圆脸,一撇斜刘海,还是色盲,就这长相,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失去的了……直到他开始脱发。
这要是再发福了,简直没眼看。
但是人家情商高啊,这种人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肯定能啊,情商是男人最好的美颜。
卢生穿好衣服,走出门去,敲敲自己的头,还有点昏沉沉的。
“葛大夫,你这腰还没好呀?”葛大夫坐在院子里,卢香正在给葛大夫腰上贴膏药。
“长了骨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爱惜身体,这个骨刺已经长了好多年了,要想好也没那么容易。”
卢香想起一件事,提醒卢生:“对了,你上次说师傅这个骨刺药膏里,可以加上醋制的苍耳子?”
卢生可没忘:“嗯,我已经给泡上了,都泡了好几天,昨天出门前,都拿出来晒上了。回头弄好了,我就给你拿过来,这醋制苍耳子外用治骨刺,效果贼好!”
……
屋外突然传来喊门的声音:“卢生哥,曹天曹地哥,你们在这里吗?”
卢生懒散的打开大门一看:“陈家富,你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陈家富一脸的焦急:“你快回家去看看吧,你们林子里的小屋失火了。对了,曹天曹地哥和你一起的吧?就怕把人烧没了!”
“没事,没事,他们两兄弟来城里了。”房子虽然烧了,但人肯定没事,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回春堂里睡觉呢。
“那就好,我爹带人把你们的一些药材和被子、衣物都抢出来了,但是没见到一个人,就害怕把人给烧没了,那就坏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看得 出来,陈家富也确实有些慌乱。
卢生赶忙把曹天曹地叫上,把余得胜和两只狗也都塞上了驴车。卢香还是留下了,村里太乱了,房子也失火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回不了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留城里比较安全。
更重要的原因是:驴车也拉不下这么多人啊!一头小毛驴,五个小伙子,那可怜的小毛驴哟。
他们五个,只能轮流下来跑步,才能跟上驴车。
陈家富边走边宽慰卢生:“不用担心,虽然烧了些药材,但我爹也抢出些东西,被子,衣服什么的,工具村里人都帮你们抢救出来了。只是房子烧了。火太大,确实也救不过来。”
卢生有想起了老道士当初那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如今觉得有些古怪了。他刚想要搬到亳州城边来,租个房子熬阿胶。还没行动呢,老房子竟然就烧掉了,逼得自己不得不搬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塞翁失马。
就像黄粱梦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刚想要换个手机,老手机就坏了!想要换个车,老车就抛锚了!刚说自己身体好,这两年都没生过病,第二天就发烧!这种东西真是“说不得”。
……
卢生又发了一路的呆,他们已经来到茅草屋外。
曹天有些自责,要是昨晚他们不离开,这火肯定烧不起来:“都怪我们兄弟没注意,曹地,是不是昨天走的时候,你没有把烤房的火撤掉呀?”
“我记得灭了火的呀!”曹地也很自责。
卢生宽慰道:“还好你们没在屋里,房子烧了算什么事,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卢生仔细查看了一下火场,勘探火场他还是会的,毕竟黄粱梦里电影没少看。
先看一下火的走势,在火场中,找到燃烧最明显的地方。那里一般就是起火点。
这起火点显然不是在烤房,而是在茅草屋后侧的柴堆上,那是用来取暖和烘烤用的燃料。
这里的烧得最厉害,柴堆多数已经变成白色的灰烬了。而其他地方,比如烤房里面就好了很多,药材还保留了很多,都被村民了抢出来,堆在屋外,所以显然不是烤房失火了。
堂屋和卧室里面的被子、衣服也都能抢救出来一些,这里过火痕迹也不是很严重。
所以,最先着火的地方,应该就是在柴堆处。卢生记得柴堆上放着九蒸九晒熟地,制黄精,还有醋制的苍耳子。这些很费劲炮制药材都已经被烧的干干净净了,全化为了灰烬。虽然不多,但都是费了很大功夫的,烧了确实很可惜。
小白和小灰围着一个大陶瓷碗转悠,那是卢生用来泡苍耳子的醋,苍耳子捞出来晾晒了,也被烧光了。如今剩下的一大腕醋,都快烧干了。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起来,仿佛人人都是提刑官:
“柴堆怎么可能着火呢?那里也没有火源啊?”
“这还不简单,有人看卢生家里没人,就有人来放的火呗,不然柴堆这里怎么可能起火。”
“对,对,对,一般人放火就是喜欢找着柴堆放。”
“要是不小心失火的,肯定是炉灶和烤房呀,显然这两个地方也不是起火的地方,烧的痕迹都很轻。”
卢生最后拍板:“走,去老卢家看一下。”卢生虽然还不敢肯定,因为自己也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是他思考了一圈儿,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卢家人干的。
卢生和老卢家,已经算是不死不休了。
第47章 证据醋制苍耳子
这段时间以来,老卢家吃了不少的瘪,脸都丢尽了。甚至连最疼爱的小孙儿都只能跟着道士上山了。要是说他们不恨卢生,那简直就是心胸宽广如大海啊。
卢生带着表兄弟,陈达能带着村民们一起风风火火的朝着老卢家赶去,村民们有的是义愤填膺,有的是看看热闹,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是跟着,于是阵仗就越来越大了。
老卢家这时候大门紧闭。
卢生当当当的敲了门。他毕竟没有证据,还不至于像以前一样直接把门给踹开,而且他也不着急,姐姐没丢,表哥没事,只是房子而已,他只是想讨个公道,自然没有上次那么着急。
谁知道,老卢家这门,上次被卢生踹了,没有修好,他就很轻的敲了几下,老卢家的门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了!
拍起一阵灰尘。
卢有钱刚想过来开门:“敲什么敲?催命呀,敲……”话还没有说完,门就倒了!卢有钱也给干懵了。
他站在灰尘里,刹不住车的六个字缓慢说出来:“敲坏……了怎……么办?”
大家也不去管门,黑压压一片人,直接冲进老卢家院子里。
“我的门!你们怎么能这样?”等人都进来了,卢有钱忙去把门重新安上去:“你们这么多人,大清早的,跑我家里来干嘛?
陈达能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我们来干嘛,你心里没点数?说吧,是不是你们老卢家人干的?”
“什么我们老卢家人干的?你在说什么,我刚睡醒,你们就来敲门,我招谁惹谁了?”清澈而无辜的眼神,卢生和陈达能相视一眼,卢有钱看来并不知情,这表情不像装的。
赵香炉也从房里睡眼惺忪的走出来,见到卢生,眼睛里都冒出了火光:“你还敢跑到我家里来了!你还我儿子,都是你这个搅家精,要不是你,我儿子就不会走!那可是我们老卢家正儿八经的小香火啊,就白给送到道观里去了,吃不饱,穿不暖,活活受罪啊。”
卢生看着这二人,应该确实不知情,这要是演的,他们这演技都可以入北影教材了,卢生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小灰和小白却不这样认为,它们冲到正房门口一直叫。卢老太婆也只能走了出来,见那么多人跑到家里来,就呵斥卢生道:“你房子烧了关我家什么事儿?那是老天都不放过你们姐弟,派雷公把你们房子劈了吧。你带那么多人来我家想怎么样?你房子烧了赖我?赶明你被马车撞死了是不是也怪我?”
“卢老太。”卢生这时候也不喊奶奶了。早就脱离关系了,谁愿意装孙子?“我们刚进门,可还没说房子被烧了,你还在屋里还没出门吧?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房子被烧了?”
卢老太眼神闪躲:“一大早外面就吵吵嚷嚷的,我趴窗户上看到着火了。”她反应还挺快。
“哟,你那房间窗户不是朝北的吗?龙山林子可是在南边。”余得胜可看清了房子的布局。
“我……我……我听到的,听到你们再嚷嚷救火。”
这不用问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卢老太已经慌了。卢生和陈达能对视一眼,一下子就确定了,就是她!
卢生看着卢老太,走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卢老太也不躲闪,也盯着卢生的眼睛。但卢老太丝毫不落下风,人老了,厚脸皮了半辈子,还怕庐生这点儿小伎俩。
没有证据,她要是不承认,卢生还真拿她没办法。
小灰小白,朝着卢老太一直叫,小白还焦急去咬卢老太的裤脚,不是要咬人,只是咬裤脚。卢老太想用拐杖去打两条狗,被它们完美的闪躲了。小白咬住裤腿上一小个黑色的颗粒,用嘴含着吐在卢生手上,是一粒苍耳子。
小白吐吐舌头,这苍耳子身上都是倒刺,把它舌头都戳疼了。
卢生又打量卢老太的身上,在她裤脚那里,果然又见到粘着七八颗苍耳子。
“你别动!”卢生弯下腰,在卢老太的脚下取下两粒苍耳子。鼻子嗅了嗅。
“这是什么?”
卢老太老眼昏花,但这东西她还是认识的:“这是这不青棘子吗?田里山里到处都是。”苍耳子,一些地方的土话就管它叫青棘子。
苍耳子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倒刺,动物和人经过就会很容易的粘在衣服或者皮毛上。
所以苍耳子也有个更形象的名字:羊带归。粘在羊身上,羊子就会帮他们到处播种,这也是植物种子最常见的一种散播方式。
卢老太脸皮贼厚,她倒是一点不心虚:“你可别说我身上有这个,就是去过你们家,这东西我家屋后面就有好几棵!”
“那大家闻一闻这苍耳子和普通的苍耳子有什么不同?”他先拿给陈达能和几个村民闻了一下。
怕卢老太不服气,拿给她也闻了一下。
“怎么那么大的醋味?”
卢生对大伙说道:“对,这就是醋制苍耳子,是我们专门给回春堂炮制的药材,这东西除了我们家里有,我保证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颗!并且是昨天才晒出来的,所以卢老太一定昨天去过我们屋子!”
卢老太,还想狡辩,却发现她也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说她自己泡醋吃的?她口味也没那么重啊。这理由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知道这么几颗小小的醋制苍耳子,竟然成了铁证。
……
昨夜,卢老太在村口看见曹天、曹地朝村外赶去,估计林子里的人都走了, 于是就摸进了山里,把柴堆给点燃了。
动作毕竟老迈了,一只脚踩翻簸箕,晾晒好的醋制苍耳子就撒了出来,那些有倒刺的小颗粒,粘了她一身。回来收拾了,也没收拾干净。
卢老太把心一横,也懒得解释了:“就是我烧的,怎么着吧,那林子小屋本来就是我们老卢家的,自己烧自己家的,不可以吗?”
承认了就好,陈达能就怕她咬死不认账。只要承认了,他就有办法“和稀泥”了,卢生损失的,让老卢家加倍偿还,就不用报官了,报官最麻烦了。
陈达能义正言辞的呵斥:“胡说八道,你们家当家的人呢!卢全福,出来,别一出事就让个老娘们出来顶着!”
陈达能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农村老太太的,哪有时间跟她们掰扯,不懂法,不懂事,跟她扯了也是浪费口水。
卢全福躲里屋可是全听见了,这老娘们,去烧了房子,连自己都没告诉,这下是惹了祸了。
老卢家和卢生那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两家人已经没有关系了,那山里的屋子,是卢生的。
卢老太这个浑人,烧人人家屋子,要是卢生告到衙门里,杀人和放火历来就是大罪,卢老太要吃牢饭的,弄不好就得死在牢里了。
第48章 卢生要烧老卢家
卢全福走了出来,双腿都有些打颤。
老婆子自己都承认了,他还能说什么,就只恨这老婆子,竟然不和他支应一声,要是大家商量了,提前准备好说辞,打死不承认,任谁也查不出来。
陈达能大声呵斥:“卢全福,刚才你躲在里屋都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吧,她说是房子你们老林家的,你白纸黑字签了字,你自己不清楚吗?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卢全福也只能认栽了:“哎呀,户长,她年纪大了,最近犯糊涂,你和她计较个啥?我们赔嘛,我们赔嘛。”
“那咋个陪?”
“我们给换算成钱,咋样?他们那屋子也不值什么钱。我们给他两百文钱,你看可以不?”
“两百文?打发叫花子呢?”都没问卢生意见,陈达能直接回绝了。
卢全福只能又提别的办法:“那改天让老二去买些木料,搞些稻草,重新把他那些茅屋搭起来就可以了,他那个房子也不值什么钱,一两天工夫的事情!”
卢生冷笑一声:“屋子是不是值什么钱,但是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衙门的话,你老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大罪。得亏屋子里没人,要是有人在家里,那不就是杀人了?到了官府怎么也得算你杀人未遂!”
卢老太坐不住了,跳起脚来,也不知道她腿脚怎么突然就变利索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想冤枉你亲奶奶,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哟,我就是恨你,你怎么就不在房子里,连你一起烧死多好!”
卢生摊开手:“大家都听到了吧,她就是想杀人。这下罪名可是坐实了。”
卢全福当场赏了卢老太一个大耳刮子:“你给我闭嘴,再说话,你就自己去吃牢饭。”
见卢家人不说话了,只能卢生自己说:“再说了,光是我那些九蒸九晒的熟地黄、黄精。我卖到药材大集上就能卖上一百多文一斤,光是那几十斤的药材,就不止三吊钱。还有蝎子和蜈蚣,起码也还有一吊钱的货,再算上家具,衣物,都是我们最近新添置的好货。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怎么也有五吊钱的损失吧?”
“五吊钱,你怎么不去抢?就你那破屋子里的东西能值五吊钱?把你卖了能不能值五吊钱!”赵香炉一听到钱,也急了。老太婆去坐牢她不怕,但要是让他们家出钱,那就不行,就是老两口的钱,以后他们死了,也都是她赵香炉的!
卢老太不敢骂了,只能坐在地上扮可怜。双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干嚎起来:“我们家哪儿有那么多钱哟?这可是亲孙子哟,要亲爷爷奶奶的老命哟,这怎么得了哦?这人太坏了,坏绝种了啊。活不成啦,活不成啦。”
喊了半天又不见她去撞墙,难道她是想活活把自己嚎死?嚎到精疲力竭而亡?
卢生实在是听得烦了:“那行,我不要你家的钱,你烧了我家房子,我也把你家房子烧了就可以了,以牙还牙,这样公平了吧。”
卢全福怎么可能同意:“那不行,我们家这有三排瓦房,你那山上才一个茅草屋,肯定不行!”
卢有钱肯定也不同意的:“就是,你那破茅草屋,怎么能和我们大瓦房比?”
卢生双手抱胸,怡然自得的样子:“那也可以,我就去报官,你要想清楚,如果卢轩文他奶奶坐了牢,他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要是亲奶奶杀人放火,卢轩文肯定就没有资格考科举了。
宋代科举比明清科举还是要简化很多。明清科举,你得从童生,考秀才,再考举人,考进士,最后通过殿试,才算结束,一共是六次科考,层层递进。
前面考三次第一名,就叫“小三元”,后面再考三次第一名,就是“大三元”,这叫三元及第。
而北宋,相当于小三元都不用考,直接靠举荐,就可以获得省试的机会,相当于直接当举人。
学子们只用参加省试,礼部试,和殿试。
所以省试的资格,就尤为重要了,需要靠一些才学,更要靠身家清白干净。这家里要是有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要获得举荐就基本不可能了。
卢生只要一报官,卢老太坐实了放火罪,杀人未遂。她亲孙子想要考科举,就只能去做黄粱梦了。
老卢家父子,可是明白其中关键的,这时候也犹豫起来。
卢生步步紧逼:“赔钱还是烧房子,还是坐牢、断了你亲孙子的科举路,你自己选吧!想清楚一些!\"
“爹,要不然我们就让他烧了房子吧。回头房顶上这些木头,瓦片,我再重新换一下,也用不了五吊钱。”
卢老太还是坐在地上,入冬了,她也不怕地上凉:“你这是敲诈勒索啊!我呸,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太不孝了,竟然要烧你亲爷爷奶奶家的房子。”
没有人去管它,只听她一个人在那里哀嚎。老卢家人、陈达能、卢生竟然达成了默契,默默的挪动脚步,跑到院子的东侧来了商量赔偿了。
大家远离了卢老太,等她哭天喊地,一个人坐在院子西侧拍大腿……
老卢家三个人也得了点清静,开始商量起来:
二婶子早就不想在村里住了,自从卢香离开家里之后,家里所有的活全部都让她干,她现在一天累得腰酸腿疼的:“爹,要不然我们正好搬到三妹那里去住吧,她家城里的房子可大了,反正他家男人也死了,她家不就是咱家吗?就要她两个房间而已,她还能不同意?你可是他亲爹,有钱可是他亲哥。到时候让有钱出去找份活计。在这土里刨食,实在是太辛苦,又赚不到几文钱。”
卢三娘家的房子可是又大又宽敞,赵相炉早就觊觎很久了,这房子烧了未必是坏事。
想让赵香炉赔钱?那可是五吊钱呀,够他儿子卢轩文去京城用几个月了。赔钱绝对不可能!
卢全福也有自己的心思,他如今老了,刨地是刨不动了。卢三娘丈夫死的那年,他就动过心思,这丈夫死了,卢三娘可还是她女儿,女儿的东西,自然也是自己的。
要不搬到城里去养老?听说城里面日子滋润啊,早上可以出门遛弯喝茶,中午可以饭馆打牙祭,晚上……咳,虽然人老了,勾栏听曲儿还是可以去的,顺便还能识见识别的。
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差点高兴的唱出来……想想,城里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第49章 卢家烧房进城里
卢全福也想明白了:“行,让他烧吧,我们正好搬到城里去。”
他三女婿早就死了,女儿却一直不邀自己去城里享清福。如今房子烧了,没地方住,自己亲自上门,她还能把亲爹、亲哥赶出去?
卢有钱也烦死了天天下地刨食的日子,到时候把村里地给租出去,自己也当个每年收租金的地主。也到三妹家去享清福。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卢老太坐牢,不能影响了卢轩文考科举,他儿子可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要是卢老太去坐了牢,他大儿子前途就毁了!思来想去,又不想赔钱,还不如把东西搬出来,让卢生把房子烧了。
三人一番商议,各怀心思,最后得出了一致的决定:“那行,你烧了我们房子吧,不过家具、衣服我们得搬出来。”能省点是点。
“行,午时三刻我就动手烧,你们随便搬,到时候还没搬出来的,烧了可就不怪我了。”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说出个“午时三刻”来,大概那是一个吉祥的时间,适合处罚坏人。
卢生也就是想出口气,房子烧了,以牙还牙,就可以了。他们那些家具、衣服,也没有什么值钱货,就随便他们搬走吧。
卢老太还在地上坐着,呼天喊地的咒骂着,妄图把这件事混过去。没想到老卢家的其他人,也不考虑这个老宝贝的感受,已经爽爽快快地同意了。
卢家人不理她,自己搬自己东西去了,还是陈达能好心提醒:“诶,老太太,别哭了,起来搬东西了,你们家儿媳妇快把你东西搬光了,你那些宝贝不要了?”
……
虽然哭哭啼啼,卢老太还是只能起身搬东西了,她要是再不动手,她那些放了五年的酱油,七年的面粉,十多年的香油,本命年的陈醋……可就都毁了。
那可都是卢老太的宝贝啊!当初卢生做饭用了点香油,她直接就甩了一个大耳光:“糟践东西!”
卢生被打了,人还没事,忍痛吃了碗“老香油拌粗糠饭”,直接病了,拉肚子发烧十几天,差点把小命给交代了。从此、卢生再也不敢拿卢老太的东西吃,不是怕挨打,是怕吃了送命啊。陈年老香油的威力太tm强了!
这些老宝贝,卢老太可都得留着,将来就是传家宝。尽管不愿意搬,她还是只能咒骂着,杵着拐棍,一瓶一瓶的往院子外面挪。
……
周围的村民都来看热闹,这主动烧房子的事情。哪怕八九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都从来没见过,算是千年等一回的大戏,不看白不看。
众人齐心协力,把卢家周围的树都砍了,把院墙周围的干草、树枝也都收拾了。隔壁陈老太家把院墙周围的灌木,木架子都拆了,院墙上洒了水。算是“坚壁清野”,谁都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午时之后,大家都等不及了,看完放火,还得回家吃饭呢。
卢生把火把丢在卢家老屋旁的稻草堆上。火势很快烧上了椽子,蔓延到房梁,熊熊大火就舞腾起来。
黄粱梦里,逢年过节大家喜欢看“璀璨烟火”。大宋朝,不年不节的,村民们也爱看“卢家的火”。
卢生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要把这老卢家给烧了。
当卢生被赶出堂屋,独自蹲在墙角吃饭的时候……
当他看着卢宽、卢宣文大吃大喝,而自己和姐姐饿的睡不着觉的时候……
当他因为打翻了一个瓷碗,在烈日下被罚跪,直到晕倒的时候……
他还弱小的时候,梦里无数次的想过,把老卢家烧了。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就像小学生也总是唱歌:“太阳当空照,我去炸学校……”炸学校是很多人小时候的梦想。
火光中,卢生仿佛看到了他的母亲,那个生病了,老卢家不给拿钱看病,被疾病拖死的可怜女人。
他好像还看见了父亲,那个北上服摇役,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应该已经死了吧,所以他在火光中也看见了他。
如果姐姐看到这场大火,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应该不会吧,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用如此恶毒的办法来报复卢家人吧,她从来只是逆来顺受。
只有保护弟弟的时候,她才会硬气一些,为此她挨了不少打……
而这个所谓的,曾经的,恶毒的家。很难想象一个家能用“恶毒“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卢生苟延残喘长大的地方。如同他小时候想象一样。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漫天红色的火焰,黑色的滚滚烟尘,化为残垣断壁。
卢生在梦中看到过这一幕,梦中的场景,此刻被复制到现实里。
……
卢生带着曹天曹地,回到山林小屋里,收拾了东西。那些还能用的药材,被小心的收起来,那些还能用的衣物,被仔细的包裹。
把余得胜和两只狗塞上车,赶着他们的驴,三兄弟高高兴兴的去亳州城,其实小屋烧了,他们并不遗憾,只是有点气愤。
……
回春堂,他们只能暂住在这里。
在这里都是一些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共同成长的日常。无聊……且凡尔赛的很。
相比之下,老卢家就各怀心思了。他们一家看着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没有人去救火。直到火没有了燃料,全部熄灭掉。
三个人其实挺开心的,他们在火光中,仿佛看到城里的新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只有卢老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腿都拍肿了。
老卢家一家四口,租了一辆牛车,手拿车载的,终于把所有的旧衣,旧物,旧箱子;老米,老酱,老酸菜,都搬到了亳州城。
卢老太坐在牛车上,跟拉牛车的师傅又吵了起来:“凭啥两个时辰的路,你就要收我们八十文?”
车夫只能耐心解释:“老人家,你这个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你看我牛都给累的喘不过气来了。”
卢老太哪里管这些:“我平时坐车就是三文一个人。”
“你说的三文钱得十几年前了吧?你是有多久没进过城了?”
卢老太呸了一声:“我天天进城都是这个价……”
“你要是天天进城,这城里的老百姓不得都疯了。”
“你敢这么说我?那行,我先把你逼疯了。”
“我已经疯了!”
……
吵起来还就没完没了,也不知道卢老太哪来这么好的体力,在村里就已经嚎了半天了,到了城里竟然还那么精力旺盛,到底哪来那么强的战斗力?也是个人才啊。
第50章 鸠占鹊巢三娘家
你还别说,这卢老太吵架还挺有观赏性的,过一小会儿,就吸引了十多个人,围在卢三娘家门口。
精神生活匮乏的大宋朝,卢老太吵架可是一场好戏啊,周围人都听得叫“好”,当然夸赞的对象主要是车夫,老百姓还是有朴实的是非观的。。
卢家三个人,忙着把东西往车下搬,也不去管卢老太,等卢老太自己跟车夫吵架,吵赢了能少给钱,吵不赢他们也没有损失。
最后,卢老太还是活生生让车夫少了十文钱。
车夫发誓赌咒:“以后再也不拉你们一家人了,这么一车东西,八十文钱都嫌贵,把我牛累病了,给牛看病都不止八十文!”
车夫却也没有办法,实在是从卢老太手里抠不出来钱了,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东西全都搬下来了,卢有钱才去敲他妹的房门。
“三妹子,三妹子,我们来看你来了。”
……
卢金莲开门的时候还挺热情的:“哟,爹娘,二哥,二嫂。又是什么风把你们刮来了,还来的整整齐齐的?”
再看看地上的一大堆行李,完了,怕不是龙卷风吧。硬生生把卢家所有家当都吹来了。
卢金莲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笑不动了啊!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不愿意相信,做着最后的挣扎:“爹娘你们这是 ?搬家?”
这种大事,自然是得卢全福来开口的:“卢生那个短命鬼,非说你娘把他的房子烧了。要抓你娘去坐牢,我寻思着要是你娘真的坐牢了的话,肯定是要影响武文考科举的呀,说赔他钱他也不要,他就非要把我们房子给烧了。”
卢有钱得把重点划出来:“对对对,不能影响武文考科举。房子烧就烧了吧。”
卢金莲心里苦啊,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武文,所以我欠你们一大份人情?没事你们烧人家房子干嘛?遭了报应,你们说都是为了武文?如果宋朝有羊驼,一万头羊驼已经从卢金莲心头奔腾而过。
二婶子还在数落卢生:“我们四个可都他的长辈啊,短命鬼是一丁点儿良心都没有,但是为了不影响武文考科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我们房子烧了。”
卢金莲尴尬的笑着:“那您看,咱们把老房子重新修一下可不可以?”
卢全福咳嗽了几声:“不修了,不修了。我骨头都老了,实在也没精力折腾了。”
“那我出钱帮你们找人修吧。”金莲也是没有了办法,为了武文能考功名,老卢家把房子都烧了,那她出钱老卢家修房子呗,只要不来跟她住,怎么都行。
卢有钱脸皮厚:“不用了,不用了,不用费那个钱,我们就搬来城里住就可以了,费那个钱干嘛。”
卢金莲也只能认了:“那我给你们租个房子吧,房租我来出。”
卢全福那可是勤俭持家的,租房子不是糟践钱吗:“你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房子空着吗?我们就要两间房就可以了,我和你娘住一间,你二哥跟二嫂住一间。”
赵香炉也是这个意思:“对、对、对。反正卢宽现在也上山拜师傅去了,两间房子足够了,足够了。”这话的意思就是:二嫂也是为你着想,也没多要你一间房,你得知足。
卢三娘还要想别的办法,老卢家人已经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了。
赵香炉挎着包裹往里钻:“三妹呀,我们住哪间房子呀?”
卢金莲是拦都拦不住:“不是嫂子,你听我说,听我说……”
赵香炉怎么可能听她说,自顾的找了一间空着的客房,她以前进城的时候住过这里:“这间房好,你看多敞亮。就是灰尘多了些,我来帮你收拾吧,不用你动手,我来,我来……”
她把包袱往柜子里面一放,就赶紧推着卢金莲出去:“都交给我,都交给我,你去帮爹娘吧,这房子我们来收拾就可以了。”
赵香炉是一点不想给三妹添麻烦啊。
卢三娘虽然也是平日泼辣的,而且心机比卢老太,和赵香炉要深沉很多。只是这一家人突然的就跑过来了,她都还没有任何准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今天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只能先让他们住下再想办法。
卢金莲从小也是被打骂长大的,对别人她敢撒泼打滚,在卢全福和卢老太面前,她还是畏惧的,这是从小养成的唯命是从。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她是一点儿也不敢反对。只能眼看着四个人活色生香的演了一出鸠占鹊巢。
卢三娘除了武文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儿:武媚娘。
算命说她八字弱,得取一个硬一点儿的名字,才能镇得住。于是这帮没文化的也真是敢取,取了个女人名字里面第三硬的名字:武媚娘。
你要问女人里第二硬的名字是哪个?也是属于同一个女人:武则天。
当然还有“武曌”,那是全世界女人里第一硬的名字。
武则天一人占了三个榜首,然后才轮得到吕雉,刘娥这些名字。
听见院子里的响动,武媚娘总算从屋子里走出来。
“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
卢老太此时已经是一脸和气,她是最后一个想明白的。住村里老房子干嘛,这城里有大房子,吃喝不愁,她为啥不来住?她牵过外孙女的手,粗糙的茧子在她细皮嫩肉上摩挲:“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
武媚娘的手被磨的有些疼,皮笑肉不笑的:“高兴呀。”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
看武媚娘的表情就知道,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当然了,搬来的第一天大家还是和和顺顺的。
武文散了学,回到家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要不得是亲兄妹呢,问的话都是一样的。
“外公外婆来看你高不高兴?”卢老太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武文摇着扇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文化人是不一样,我都听不懂!”
“我是说高兴,高兴,咋能不高兴呢?”
“那我们打算在你家长住了,是不是更高兴?”卢老太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同样,看看武文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了,笑得跟哭一样。
但毕竟是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起码的封建礼教还是能压得住他的,自然得欢迎长辈。
他们一家七口,“其乐融融”共进了晚餐,共同批判了卢生,批判了卢香,对烧老家房子的事情,做了严厉的批判。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意见还是一致的。
从此,老卢家一家七口,过着“和谐包容幸福”的生活。
第51章 村里认药小神童
回春堂就闹腾很多,显然就没有卢金莲家“和谐”了。
卢生每天醒来,余得胜的脚都凑在他脸上,两人起床就得打一架。
卢香每天也唠叨:“你就不能早点睡,早点起,出去锻炼下,你看看你,一点精神也没有,还大小伙子,每天邋里邋遢的,衣服也不知道塞进裤子里,不知道冷吗?”
蔡氏每天对他挖苦嘲讽:“你怎么能把袜子和你姐的亵衣放在一起洗呢?看把你姐气得。你是脑子里灌满了水,还是心眼子让淤血给堵上了,洗个衣服都洗不好,你还能干啥?看把我们家卢香给气得!”不是,卢香明明是她姐,什么时候成了她老葛家的卢香了!
葛老头也看他不顺眼:“让你弄点醋苍耳子,你也搞不好。你和余得胜去给我抄《神农本草经》,把那曹天、曹地也叫上,一起抄!一天光吃饭不干活,养着当打手吗?”
曹天不服气:“老爷子,我们又不会看病,我们就想当打手,抄什么《本草》呀!”
曹地也硬气:“对,不抄!”
“你们就算是只卖药,不看病,一点不懂药理怎么行?要是卖错了药,不是害人吗?”葛老大夫自然是语重心长的。
“那不是还有大夫吗?出了事找大夫,别找俺们。”
“可不!找得着我们吗?”
葛老头拿着扫把就要打,一个古稀老头,追着两个八尺大汉满院子跑,他们两也只敢还嘴,不敢还手,还不敢跑快了,别让老爷子给摔着。
葛老头竟然还想让卢生跟着自己学医,说他有天赋,被卢生严词拒绝了:“不学,打死不学,我就只想卖药赚钱,不想救死扶伤。”葛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给我抄《本草》去,你不抄就别吃饭!”
家里就这样每天吵吵闹闹,和卢金莲家的“和谐包容、父慈女孝”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生被家里不待见,只能经常往村里跑,山上的房子是没了,也没打算回去住,但他的“事业”可都还在村里呢。
村里收药、采药的事情都全部交给了陈家富,他们也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陈家老三会读书,老四会认药。其他三个男丁……就只会出一膀子力气。
也不全是,还有个陈豆豆也是聪明的,是他大哥家的亲儿子,陈达能的亲孙子,王氏的心头肉,现在才四岁。
陈家富拉过自己的亲亲侄儿豆豆,给卢生介绍道:“我跟你说豆豆有多厉害,我就教过他一次什么是怀牛膝。有次,有个老乡送了一背篓的怀牛膝过来,我验看的时候,都没有看出问题。豆豆一眼看出来里面掺些马兰根:这个不是牛膝……奶声奶气的。我拿出来再三确认,才敢确定那是马兰根,长得太像了,这小子眼睛真的是太毒了。”
他爱惜的抚摸着侄儿的头,豆豆的发型就是前面留一颗桃子,后面都剃光的“长寿头”,小脸肉嘟嘟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还有个事,你得帮我留意着,遇到驴皮都收下来,最好是黑驴皮,刚开始收得贵一些都没事。”反正比起价格昂贵的阿胶,驴皮这点成本根本不叫事。
“行,卢生哥,反正下雪了,草药也都挖不到多少了,我就在附近村里都问问,再过两月就要过年了,杀驴杀猪杀羊的是越来越多了。”
听到驴肉,那个留着长寿头的豆豆,赶忙插嘴道:“四叔,我知道,陈祖祖家杀驴呢,还让咱家下午去吃……去吃……驴饭。”
豆豆顶着一个长寿头,小脸圆嘟嘟的,说话还不利索,竟然能认识药材。
“是杀驴饭,什么叫驴饭!谁会和驴抢饭吃!”陈家富摸摸豆豆的头,十分爱惜的样子,看得出来,豆豆是他们老陈家的开心果。
听说过杀猪饭的,这没有猪,杀驴也能请客吃饭了?
卢生见豆豆可爱,随手拿起簸箕里的几块熟地和怀牛膝:“叔叔,考考你,这是什么呀?”
“熟地和怀牛膝你都不认识,懒得和你说!”豆豆十分鄙视这个怪叔叔,转头自己去玩别的去了。
卢生被小孩哥严重鄙视一次,只能尴尬的笑笑。看着他肉墩墩背影,走路不稳的样子,也是觉得甚是可爱。
第52章 老康酒坊租房子
下午他们带着可爱的豆豆去“陈祖祖”家里收购了一张驴皮,陈祖祖本来还不打算卖,要把皮子削了做褥子的。
还多亏豆豆撒娇卖萌,陈祖祖才答应把驴皮卖给了卢生。
收来第一张驴皮,卢生得实验下黄粱梦里的制胶手艺。卢生烧了一大锅水,在锅里放上姜葱黄酒,把驴皮给熬上。
“卢生哥,不是炮制驴皮吗?怎么调料都放上了,你确定不是炖驴肉汤吗?”
“四叔,葱姜蒜是去腥味的。”豆豆这个都懂?估计是见大人熬肉汤吧。驴皮要是一大股骚臭味,那熬出的阿胶肯定也不行。提前去去腥味,自然是好的。
卢生点点头,摸摸他的胖脑袋:“你还挺懂呀。”豆豆把他的手推开:“爹爹洗脚用葱姜蒜,就是去腥味的。”卢生又尴尬三秒钟。
等驴皮煮上一天,在石台上把驴皮背面的毛铲掉,里面的脂肪也铲掉。
“再阴干放置七天,切成小条就可以了,然后你就送到城里来。”卢生先交代了陈家富,就得先回城了,这天气越来越寒冷,衣服都不够用了。
天圣三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晚一些。
卢生回城又得和余得胜去大集摆摊子。这次回村没有带回来多少药材,药少了,还更难卖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太冷了,你等着,我去打两斤酒暖暖身子。”余得胜就一溜烟跑不见了,好久不回来,让卢生一个人在风雪中苦等买主。
“这个人打酒打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跑去勾栏里面暖身子去了吧?”
当然,余得胜这么个大男人,是用不着担心的,反正丢不了,拐也拐不走。
虽然最近亳州城可是不太平,老是听说谁谁家又丢了孩子。但是余得胜不可能走丢的,毕竟是个三岁零四百个月的大宝宝了,他拐别人还差不多。
果然,过了一个时辰,余得胜回来了,到了摊位就拉着卢生往外走:“快走,你跟我去看下。“”
“看什么呀。”
“看房子啊,大集旁边那个康家酒坊,生意不行了,要租一半房子出去,有井,有灶台,有加工房,风水宝地啊。”
“风水宝地?那他自己的生意怎么做不下去?”
“也是哦,走吧,先带你去看看。”
药材大集所在的区域,并不是空旷场坝,周围还是有房子的,这片城墙外的区域被称为“附郭区”,也就是附属在城墙前的区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
你看清明上河图, 从乡村美景到汴京城门,中间就是有一片房子,那就是附郭区,还不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鸡犬之声相闻,令人向往之。
这种房子唯一的坏处就是:遇到打仗的时候,这里是不能设防的,只能任人攻击,特别是北方的鞑子,长驱直入;或者遇上土匪出来抢劫。这些区域就显然没有城里安全。
甚至打仗的时候,还有被“坚壁清野”的可能。为了防止敌人攻城,守城军会先把附郭区给烧了拆掉,防止被攻城兵利用。并且烧了也就烧了,守城兵可不会赔钱。所以,打起仗来,这里就是最得不到保证的地方,比村里还危险。
但卢生知道,未来是“仁宗盛治”,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到亳州城战乱了。
余得胜边走边介绍:“说起来这酒坊老板也算是个可怜人,脾气有些古怪,他从他爹那里继承了这个酒坊,但一点都不会为人处事,特别不会跟人打交道。
虽然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儿子。但是儿子也是个怪的,见到人就躲,每天只做同样的事情,你不让他做,他就尖叫。你说儿子傻吧,他也不傻,家里让他算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几千几万几十万的账,他都一盏茶的时间能算得一分不差。
卢生听着这病症还挺熟悉:“不就是自闭症吗?”
“你给病症取名字倒是都挺形象的,色盲,自闭症。”
老康家这儿子,应该还是高功能的自闭症,像《雨人》那样,有自己独特天赋的。
“可能他们家有些遗传吧,酒坊老板就不喜欢说话,但只是轻微的不愿与人交流。到了儿子这儿就越发的严重了。后来他媳妇儿实在是受不了就跑掉了。就剩下这两父子。”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老康酒坊,这是药市大集旁边的一个大宅子。中间一个正门,门口有两个铺子,挂着两个招牌,一个是《老康酒坊》,另一个也是《老康酒坊》。
“为什么挂两个招牌?”卢生疑问。
“大概是钱多了烧的吧。”余得胜才懒得管这些,老康家以前生意好,挂两个招牌,不是显眼一些吗?这有什么好问的。
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络腮胡子金鱼眼的中年人,横眉倒竖,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
“听说您这里租房子,我们过来看看。”卢生说话尽量客气。
想必此人就是老康,瞪了卢生一眼,只蹦出来两个字:“看吧。”话确实不多。
院子倒是确实不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靠近河边,据说最里面院子还有一口井。
“据说老康酒坊有一口酿酒的井,井水特别的甘甜。”余得胜小声对卢生嘀咕,他们还是挺满意的。
见老康在前面走,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他就继续八卦:“本来老康酒坊是和官府合作的,真宗年间,普通老百姓是不能酿酒的,得到官办的酒坊里买酒,这酒楼、酒肆、青楼、勾栏,都是得来官办酒坊买酒的。
老康家的父辈,就是这种官办的酒坊管事的,虽然利润上交很多,但不愁生意啊。
新帝登基后,改官方卖酒为官方卖“酒曲”。酒楼酒肆,可以自己买酒曲回去酿酒。为啥非得找官方买酒曲?这不废话吗?皇上也得过日子呀,总得让他赚点吧。
老康家这个酒坊就变成自己经营,他也是个不会做生意的,得罪了不少顾客,没有了固定买主,生意就越来越差。
之前请的工人也都辞退了,最近商会的税,收的越来越高,他也是维持不下去了,只能把房子挂出来租了。
但是得合租啊,没人受得了他那臭脾气啊,他家小孩子还会大声尖叫,很多人来看过这个酒坊了, 都不敢租下来。”
卢生小感慨:“这酒坊要光靠着他们两父子,估计是难以为继啊,也确实怪可怜的。”
“得了吧,你一个租房子的,还可怜上房东了?”
卢生就郁闷了。
余得胜抓住这机会,可不得多揶揄他两句:“人家就是只吃租子,也比你过得好,你阿胶熬的再好,还不是替房东挣钱。你天天忙忙碌碌是为了吃饱饭,人家坚持酿酒,只不想丢了祖业而已,说白了就是可以当个爱好!”
卢生就更郁闷了。
第53章 康康自闭也很酷
他不想和余得胜再说话了,只能小跑两步,追上老康:“你这院子是只租一半对吧?”
“你们租来干啥?”
“炮制一些药材,也就是做一个药材加工坊。”
老康想了想,加工药材脏是脏了点,但也不能再往外赶人了,他再不给商会交税,这酒坊怕是就得关门了。他指着一进院子的西北角的阴沟:“废水必须排这里,不能乱倒。”想来是怕污水流进院子里,污染了井水,。
“那肯定的,脏乱的前期加工,我们都会在村里就搞好,这里只是用井水熬煮下,然后晾晒,不会污了您这风水宝地的。”
“那行,租你一半。”老康话不多,倒也爽快。
院子的东边放着很多酒缸,工具,想来是老康家自己用的。西边却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租给别人,老康看来出租的诚意十足。
西面的铺面,也只挂了招牌,东西也都清空了。这铺子卢生自然也是要租下来的,可以开铺子卖药。院子两间房用来加工,也可以做库房。前面能卖货,后面能加工,的确很方便。
二进院子是住人的,有四间房,老康看来并不打算租,都放着家居用品。
三进院子就只有一口井,修着石头栅栏,立上四根柱子,盖上瓦,竟然是修了遮挡雨水的亭子,看来康家是十分看重这口井的。
“您打算租多少钱一个月?”卢生先得问个价。
“铺子和后面两间房,一共两贯,一个月,一分钱不能少,拖欠房租立马滚……搬走。”老康没说滚蛋,似乎已经是收敛了。这个脾气确实太差了,也不会说话,这房租还没交,他就开始说拖欠房租的事,还差点就骂人了。
三间房,还包括一间铺子,这价格其实倒是很合理,只是这人说话的态度确实让人很开心不起来。
“康叔,租金倒是没有问题,但是这井水可以让我们用吧。”
“反正井水我们家现在也用不完,你可以用,但是水桶,只能用我们家的,不能乱拿东西去打水,不能往井里乱扔东西,不能到后面院子里拉屎撒尿,要是发现一次弄脏了井水,你们就立马滚蛋。”
“那咱们这租金,一个月一个月的付,可以不?”卢生干笑两声:“我们最近也需要留一些钱来采购驴皮的。”
“第一次得付半年的,我有急用。后面你们就按月结吧。”老康虽然脾气比较大,但其实挺好说话的,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卢生看出来,老康也确实急用钱,便不再讲价,大男人做生意,每天抠搜这几百文钱,大家听着都累。
“对了,康叔,二进院子我看着你们也用不了四间房吧,不知道能不能也租给我们两间,我们每个月多八百文钱。我们住过来,也方便照看生意。”
若是可以租,他和曹天、曹地自然要要住过来的,天天挤在回春堂也不像话。
康老板似有难言之隐,他带着卢生来到一间房间,指着窗框挂着的一串贝壳。然后再看看他儿子,那个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小男孩——康康。
卢生看着老康的眼神,在看着康康那一刻,柔软了下来,横眉竖目的眼睛里,若是泛起的涟漪,就更是一潭深邃。
他说话也带上一些温柔:“每天早上,康康都要进这间屋,把这串贝壳弄的叮当响,这是她娘挂在这儿的。我试过把贝壳挂到别的地方,他早上弄不到,就哇哇叫。让他去院子里弄,他也不干,让他搬到这间房子住,他也不同意。所以,这个房间不能锁门,每天早上他都要进这个屋子,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这个房间可以租给你。”
“他每天什么时辰过来?”要是太早的话,还确实得再考虑下,他可不想每天被“半夜鸡叫”,然后早早的起来当牛做马。
“天一亮就会来, 不会早到,不会迟到。”
卢生知道,这是自闭孩子的强迫行为,中医里没有自闭症这种说法, 只是一些不太贴切的:语迟,五迟,五软,甚至说是呆病,老百姓都叫傻子,守村人,没人能治这个病,更是看不起这样的孩子。
除了父母,没有人会关心他们,只会嘲笑他和他的家人。
康老板看出卢生的犹豫,主动给卢生降了价:“你们要是同意,这两间房,只算你们六百文,只要每天让康康自由进出这间房就可以,他不会乱拿东西的。”康康只是病了,不是坏人。
卢生一咬牙给答应了:“行吧!”就当上个闹钟了,少了二百文呢,谁会跟钱过不去,早睡早起,对身体好嘛。
价格也还算公道,卢生也不打算再讲价了。至于康康的怪异举动,他是不介意的。自闭症不需要同情,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很开心的,那种不被外界打扰的内心世界,卢生反而觉得很酷。
当遇到那些不一样的孩子,不要去试图去安慰他和他的父母,白化病也好,自闭症也好,聋哑,脑瘫,唐氏……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并不是比我们低一等,不用同情可怜他们,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他们交流,非要夸他们,只用简单的带一句:“你好酷!”
言归正传,总是爱扯这些有的没的,差点写哭了。
康老板最后还是不放心,得多交代几句:“你们要是熬胶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是那些动物的腌臜,必须及时的清理干净。前院有条排水的暗沟,必须定期清理,不能有臭味。我们自己酿酒的时候,可是每个月都要清洗的,千万不能把院子搞脏了,特别是井周围必须干净。”说到卫生,老康倒是突然话多了。
“那是自然的,我们熬胶也是需要干净的院子。”卢生刚才去看过了,排水那条阴沟,连接屋外一里多远的池塘,那里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算是一个天然的污水过滤器。
卢生不会在酒坊里处理驴皮,这一步他会交待给陈家富,直接在村里熬煮,刮毛、去脂,阴干,交代他们把腌臜物及时掩埋掉,不要生出疫病来。把驴皮切成条才会送到酒坊来。
在这里,卢生只进行最关键的熬胶,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污水产生,保护好老井的水质,才是最重要的。
见双方没有了意见,他们就:
写了文书,签了字;
盖了手印,付了钱;
拿了钥匙,锁了门;
很利索的把房子租好了,老康确实是个爽快人。
卢生和曹天、曹地也终于在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
第54章 水调歌头惊学政
话说罗学政,自从上次开了“雅集”,也没有工夫去看那些学子写的诗词。这几日,每天都烦心事不断。
先是听闻几个幼小学童,去上私塾的时候走丢了,说是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情,知州大人让何押司去找人就可以了。奈何有几个孩子家里都是读书人,特别金溪河边,方家的一个小孩,名唤仲永,颇有些读书天赋,是亳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神童。县学,府学,学政也只能派些人手出来,和押司的官差一起寻找这些孩子。
罗学政的小妾,林姨娘家里,有个大哥就是做牙行的。他也得托林姨娘家给多留意着,看能不能找到这些孩子。
林家牙行,主要还是给人介绍雇佣,抽取佣金的,就像黄粱梦里的工作中介。当然,这种大牙行,也买卖奴仆的,这“奴婢贱口”买卖在北宋初年的时候还是合法生意,人牙子只是一个职业,还不是一个犯罪名称。
得到了南宋时期,“奴婢贱口制度”才会基本消亡,不再有合法的“奴婢贱口”交易。当时一般牙人,也只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奴仆,合法的出具卖身契,那些拐卖儿童的事,还是没几个人敢做的,按《宋刑统》,凡虐卖儿童为他人奴婢的,判绞刑。
林姨娘见罗学政每天着急上火的,只能出言献策:“老爷,据我所知,这亳州城里可都是正经牙行,从来不敢拐卖小孩的,以前也没有出过拐卖孩子的案子呀。”
“想来是外乡人干的,搜查这些正经的牙行,肯定是没线索的。”
“是了,还是要交代何押司,多派人搜查那些外乡人的住所,才是要紧的。”
“你也告诉你大哥,让他以后还是做些 雇佣伙计 的生意就可以了,这买卖“奴婢贱口”生意,有伤人伦,虽然合法,却还是少做为好,做也是做不长久的。”
“谢谢老爷替大哥考虑,我回头一定转告他。”
“对了,你告诉他,如果有人买卖小孩子,一定特别注意,特别是那个叫方仲永的小孩子,那可是一个读书种子,现在亳州城里,可是上上下下都关心的很呐,要是碰见有人买卖,一定要赶紧报官!”
“我一定让大哥多留意。”林姨娘给老爷端上一碗茶,给他消消火。
罗学政却拍着桌案:“这牙人买卖也太过混乱,还滋长很多恶行,我一定的上书谏言,迟早取消这买卖奴婢贱口的行当。”说这些,罗学政也是吹胡子瞪眼的,把林姨娘端来的茶都打翻了。
……
北宋初年,牙人市场尤为混乱,民间经常会出现牙人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的,甚至拐骗小孩,然后“采生折割”,摆出去街道上乞讨,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孩子。
后来,王安石变法,将牙人纳入了官府体制。出台了《牙保法》,规定牙人必须经过专业的学习和考试,拿到“营业执照”和身份护牌后,才能成为牙人,这些罪行才得到了控制。
不过这都是后话。天圣三年的王安石,才五六岁,还认识不了几个字,也没有写出千古名篇《伤仲永》,更不会去搞什么变法。他还在抚州临川县,撒尿和泥巴,正是容易被人拐卖的年纪。
他此刻正忙着吃陌生人给的糖……
说来也奇怪,罗学政和柳姨娘聊天的第二天,这个神童方仲永竟然被放了回来,绑在麻袋里,丢到了方家的门口。
被吓得尿了裤子,痴痴傻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该不会一代神童就此没落了吧,虽然他迟早要没落的……
此事过后,罗学政总算得了清闲,剩下的孩子,就交给押司去解救,他也不能管太多,这越了职权,在官场毕竟不是好事。
他想在书房里读读书,写写字。突然想起前几日雅集,学子们还留了一些文章。
便取来书桌旁那一摞纸,看了几篇,都是直摇头。他当时也是喝醉了,还说要出一本《兰亭集》,就当前这些学子的水平,都是些猫啊狗啊,春花秋月的文章,哪怕是出了集子,也是会被贻笑大方的。
越看越是背脊发凉,翻到龙墨那半阙“瞎猫诗词”,更是只能扶额,这种文章要是真出了《兰亭集》 ,被昔日的同窗看见了,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翻到后来,终于,一幅字闯入了他的眼帘,他的“眼帘”就不会动了,合都合不上,直盯盯的看着那张纸。。
“精彩绝伦,气势磅礴,神乎其神……”他不禁拍案而起。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什么叫气势,这就是气势!”
辛弃疾的这首《水调歌头》配上赵孟府的行草。加之卢生酒醉所写,笔走龙蛇,颇有一些气势。
罗学政竟然是看呆了。
如松之挺立,
如鹤之翩跹。
笔落惊风雨,
诗成泣鬼神。
笔如神,字有骨。墨渗水,书如云。妙入神,词如仙……
总之能用的形容词都给用上,也不足以赞颂这篇《水调歌头》。
……
这诗词,好到他都有些不敢置信,他叫来了当天服侍书写的婢女:“这篇字你们可有印象?确实是那个叫卢生的少年所写?”
一个名叫“春晓”的婢女回禀道:“这字我是很有印象的,别的不认识,这个 水 字我还是知道的。确实是那个卢生小公子所写的。”
旁边一个婢女还打趣道:“春晓姐姐对那个俊俏的卢公子,可是印象深的很呢,天天跟我说起他呢。”
罗学政,这才确定,这首词确实是卢生所写。本来是留了款,留了名儿的。但这笔力,这诗词意境,着实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他也就多留了心思,多问了几句。
“不行,这个学子绝不能错过!”他的手,此刻有些发抖,如果这诗词真是卢生所写,他可是比方仲永还有前途。
他赶忙安排婢女:“去把县学的覃教谕找来,快点儿,马上。”
想了想,又有些等不及:“算了,我自己去吧,帮我备车。”
他穿上外出常服,虽然挺着急,罗学政还是认真的把这张纸卷起来。再从卧室的柜子里,找了一张竹席,再把纸张重新包裹好。
然后才冲出了门外,跨上马车,直奔县学。
第55章 想到牙行去雇人
罗学政冲进县学:“仲博啊,你来看一下,你来,你来,你来,你来啊。”激动得都有点鬼畜了。
罗学政认真地把竹席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幅字。
县学“教谕”姓覃,字仲博。他看了这字也是惊为天人:“言平兄!”罗仲匀字言平。“你上哪里搞来这一副妙词?这卢生又是哪位先生的雅号?”
罗学政眼睛还是离不开这张《水调歌头》:“并不是哪位先生,而是县城里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子。”
覃教谕摇头笑曰:“真的吗?我不信。”他指着这白纸上的黑字:“言平兄,你又开玩笑了,先不说这诗词气势开阔,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单论这书法,没有一个几十年的功力,能写成这个样子?”
“此子确实年轻,前些日子救了小女,我们开了雅集答谢他,雅集尾声,我也醉了,就先离开,让学子们都留下诗词再走,他就写下了这首《水调歌头》,虽然不是我亲眼见他写的,但我都跟府里的下人再三确认过,确实是这个十五六岁的学子所做。”
覃教谕还是信了几分,毕竟堂堂学政,也没有必要拿这事都弄他:“亳州城还有这样的学子?怎么从未听说过?是哪位先生的高徒?”
“估计是贬官士人的学生,他不愿意通报师长,只是假说做了黄粱梦,就学得了这些学问,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罗学政倒是挺知心的。
“那还等什么,走,走,去把这学子找来,要是今年入了县学,再做出点锦绣文章,或者将来学业有成,也算是你我的一份政绩。”
罗学政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州里出了神童,出了锦绣文章,有学子科举夺魁,对学政、教谕的考核都是有大大助益的。
罗学政就赶忙拉上覃教谕出门去:“听说这卢生暂住在回春堂,你和我同去,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学子招入县学。按道理,卢生这首词所展现的文采书法,入个州学也是绰绰有余,但体制内不都讲究个规矩嘛?县学可以招人,这州学只能从县学升入的,万不可坏了规矩,所谓官场就是规矩,一切权力也都来自规矩。
……
话说卢生,在回春堂里,此刻却咬着笔杆子,确实像个文化人。
他却无心再写什么诗词歌赋。他正在筹划他的加工坊,赚钱也要列个计划:“如今房子租了,驴皮也让陈家富去收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收了十七八张,都水煮阴干了,切了条就会给城里送过来,可是还缺了什么呢?”
笔杆子被咬破,他灵感就来了:“人手……差人手啊,光是他们三个表兄弟,收药、买药、熬制,炮制,还得卖药,这哪里忙得过来?去哪里找人手呢?
村里人?不行,太小的孩子靠不住,大一些男丁都成亲了,拖家带口的,搬到城里也不现实。
像陈家富这样的,又懂事,又没成亲的,龙山村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再说,陈家富村里还得用人呢,在村里打工多好,不比到城里打工香吗?”
“那去哪里找人?”笔杆子咬成的“刷把”,他都想不出办法,头却昏昏沉沉的。
余得胜暗戳戳的走进书房,看卢生以手扶额:“你是不是没精神了,正好我搞出来这个,给你闻闻。”他拿过一个小陶瓷瓶子,打开瓶盖,放在他鼻子前面。
“你闻闻。”
卢生用鼻子嗅了嗅,一阵清凉从两个鼻孔传进来,直冲天灵盖:“冰片!”这味道卢生还是挺熟悉的, 黄粱梦里他可经手过不少这种药材。
冰气入鼻,卢生一下就清醒了:“你上哪里搞来的?”
余得胜得意的坐下:“收了些龙脑叶子,在小房间里搞了个加热结晶的锅盖,自己提炼的。”
龙脑樟的枝叶经过气蒸馏,结晶处理后,就能得到天然冰片。冰片的用途就广了,可以开窍醒神。黄粱梦里,风油精就加了这玩意。冰片的提取,算是古代比较先进的提纯工艺。
“你还会这个?”
“瞎捣鼓的。”余得胜还谦虚上了:“我看药市上那些卖冰片傲得不得了, 知道他们是用了龙脑叶子,后来我也去收了点,就自己鼓捣了,还真让我搞成了。
“那行,以后我们加工坊,也可以提炼冰片,又多一门生意!”想到这里,卢生先是兴奋了一下,接着又紧锁了眉头,生意门路是越来越多了,人手不够啊。
见卢生虽然醒了神,却还是咬着笔杆子,看得余得胜很心疼。
他不是心疼卢生很劳累,他是心疼笔杆子:“别咬笔了,笔杆子都被你咬成渣渣了,这笔杆是用甘蔗做的?咬着很甜吗?”
卢生懒得理他。
余得胜只能舔着脸追问:“你今天愁眉不展的,在烦什么呀?”
“这炮制工坊要开工,人手不是还没有找齐吗?光是靠曹天曹地和我,忙不过来啊,得收药,得卖药,还要加工,本来还想你能帮把手,又觉得你也是不靠谱的!这工坊要运营下来,怎么也得再招三四个人。”
余得胜自动省略了卢生说他不靠谱的话,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简单,你到城里《牙行》问下啊。”
“牙行?你是说买人啊?那不行,人口买卖不能干!”卢生还是秉持着黄粱梦里的道德法律观。
“什么买人啊,一个奴仆二三十贯钱呢,还是女孩子,男丁就更贵了,就你这穷酸样,你买得起吗?去牙行可以雇佣人的,有了牙行担保,可以签署十年以内年的文书,可以长期雇佣的。”余得胜见卢生这么没有文化,也耐心地解释。
“还有这种行当?”卢生在村里孤陋寡闻,黄粱梦里也没有查阅过这些信息,自然是不清楚的。还得是余得胜这些“城里人”,对这种门道更清楚一些。
二人风风火火的朝坊市赶去,正巧错过了罗学政和覃教谕。
完美的错过,也就前后脚的事。
第56章 不是收留是犯罪
来到坊市,这家大牙行牌匾上写着《林氏牙行》。卢生老觉得这“人牙子”都不是好人。黄粱梦里的人贩子,那可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犯,你看“梅姨”那样的,吊着三角眼,尖嘴猴腮,看着就穷凶极恶!
所以卢生进门的时候,腿都有点打颤,害怕进去了,就被人给拐跑了。
这牙行里的“小二”,可都不小,都是些八尺大汉,嗓音粗狂:“哟,小兄弟,是雇人还是买人啊?”
这买卖人口还理直气壮的,明着来,卢生还有些不习惯,老是觉得自己是在违法犯罪。
他只能谦卑的答道:“雇三四个人就可以了,不买,不买。”依照黄粱梦里的习惯,卢生得赶紧和人口买卖撇清关系。
小二就不怎么待见了,雇人才能赚几个钱:“小兄弟,是要雇什么样的人啊,要男人,还是女人?”
“要三四个轻壮伙子,给我们家药材工坊做工的。”
“好嘞,明白,那你跟我去看看吧。”小二便带着卢生和余得胜到了后面院子。
大院子里,沿着墙根角蹲坐着很多人。没有女人,都是男丁,都是在这里等活干的人。这场景卢生熟啊,就像黄粱梦的立交桥下面,等着找零活的农民工。只是穿得还要更破旧一些。已经入冬了,还有些人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相互依靠着取暖。
卢生尽量凑近了,想找几个面相和善的,块头大点小点都可以,反正加工坊的事不会太累,信得过才是最要紧的。
今天就找上三四个男丁,早日帮他们脱离苦海。
他正忙着挨个“面相”呢,院子里一扇木门后面,竟然窜出来一个女人:“公子,你买了我吧!只要十贯钱,我有卖身契的,你就买了我吧!”
卢生看着个女人,消瘦而白皙,十三四岁的年纪,并不像是长期劳作的女人,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小姐。
卢生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干笑两声:“买不起的,买不起的。”他是来雇佣工人做粗活的,买个女人回去算怎么回事。他这两个月,忙前忙后,三四个人才存下来二十贯钱,已经算是赚钱很快了,也不可能花十贯钱去买个女人啊。
那女人又去拉扯余得胜,余得胜就指着卢生:“我是他的小跟班,您别找我啊!”遇到事,余得胜是不可能挡在前面的。
带领卢生的这个“小二”,名叫张某。这家店要是掌柜不在,就是张某说了算,他一把推开女人:“你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你看这人,他像卖的起你的样子吗?滚回去,滚回去。”
卢生心里埋怨,小声对余得胜说:“当着面嘲讽我穷,都不避讳一点吗?虽然我是挺穷的,但我好歹也是客户啊!”
余得胜接不住话,只能笑而不语。
张某先把卢生和余得胜赶到开:“你自己去那里挑人吧,雇佣也不复杂,挑了人,过来交费签文书就可以了。”
然后张某就去拽着女人往屋里赶,女人还在哀求:“求求公子,你就买了我吧,过了今天,我们就要被卖到勾栏去了,到时候……”她就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张某看惯了这些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丧失了同情心。一阵推搡,继续把女人推着往回走:“走,走,走,你就别想跑了,勾栏来人把你们都定了,你可是专门有人交代过的,必须送过去,哭哭啼啼的没用的!”
卢生看着女人瘦弱的身子,在推搡下不断跌倒,又爬起来。再这样下去,卢生可是要忍不住动恻隐之心了!
余得胜察觉卢生有苗头,赶忙拉住了他,这种闲事,他们现在可还管不起。
卢生没有出手,蹲在地上的三个汉子却把女人和张某给隔开:“你老推她干嘛啊,你越推她越摔,越摔就越慢,她自己能走回去的。”
“哟,又是你们三个穷鬼,都穷成这样了,还想英雄救美?”
“穷怎么了,我们是穷,但是我们没丧良心。”
三个人站在张某面前,他们块头也不小,竟然压住了张某的气势:“哟,这么有能耐,你们把这小妮子买了呀,十贯钱,今天你们要是能拿出十贯钱,我张某就做主不送她去勾栏,卖给你们三个做媳妇,你们三个穷鬼可以轮流睡。”
当头的汉子,双臂齐膝,大耳垂肩:“嘴巴放干净点。”
张某大笑三声:“可以……公子请您给钱!您看我嘴巴现在干净了吧?“
大耳汉子就没言语了:“我没钱。”只能委屈地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猫冬”,头埋进墙里面,没脸露出来了。
剩下两个,一个红脸的汉子,一个黑脸的汉子,对着张某怒目而视。张某也不把他们当回事了:“没钱就都闭嘴!”
然后继续把这女人往木门里面赶。木门没关上,从里冲出来另外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一把抱住张某:“荷儿,快跑,快跑……”
女人那点力气,被张某一下就挣脱了,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你个疯女人!”还不解气,又踹了女人两脚:“明天就给你们都送勾栏里去!”
那个叫荷儿的小女孩,赶忙抱住疯女人:“她没有卖身契,不是贱籍,你们不能卖她!”
“她就是个疯子,要不是老子 收留 了她,她早就饿死街头了!没有贱籍又怎么样,老子还不是照样睡她,玩腻了,老子照样卖了她赚钱!”
卢生终于是忍不住了,余得胜想拉也拉不住:“你这叫收留?她神志不清,你把他睡了,这他妈叫收留?你这就是奸淫妇女。\"
张某自然也不怕:“她一个疯子,奸淫个屁,老子睡她,她从来不拒绝老子,这叫奸淫?这就是收留!”
\"凡路遇神志不清的妇人,只能交由官府查办,你在她们神志不清的时候,行不轨之事,这和下了迷药把人奸污了,有何区别!”
张某哑口无言。
“她没有贱籍,你把她卖到勾栏,就是拐卖的良家妇女!我要是报到官府,你就等着奸污、拐卖,拘禁……数罪并罚,判你个绞刑都是轻的!”
张某被骂得愣在当场,不敢言语,双股颤颤。
第57章 牙行东家林老大
听见卢生的慷慨陈词,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他们已经蹲麻木了,站起身来,还有些不稳:“对,你这就是拐卖!拐卖良家妇女!”
特别是管闲事三个汉子,这时候叫嚷得尤为大声:
“对,不是贱籍的人,你们也敢买卖,林家牙行是不把王法看在眼里啊!”
“大哥说得对,今天他们敢拐卖疯子,明天就敢把良家妇女逼疯了,再拿去卖!”
“二哥说得对,今天卖别人的媳妇,明天就敢卖咱们的女儿!”
……
群情激昂,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了张某身上,拐卖妇人小孩,奸污智残妇人,人人得而诛之。
卢生、余得胜也加入战团,他用脚使劲的招呼张某的下三路,今天不说打死他,至少也打得他断子绝孙,人贩子只配这个下场。
正打得起劲,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壮汉,把人群逐渐扒开,把鼻青脸肿的张某给拉了出来,张某站立不稳,窝在地上,捂着下面,不断哀嚎。
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穿着狐裘大衣,走了进来:“大家先静一静,我是这林氏牙行的东家,今后,如果大家还想找活计,就先听我说一说,我们林氏不会包庇任何一个坏人,张某今天坏了规矩,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他的。”
众人就又蹲下来,蹲久了站起来,有点不习惯。
众人都蹲下,卢生和余得胜两个站着的人,就比较显眼了。
牙行东家走到卢生面前:“小兄弟好口才,刚才一番慷慨陈词,我在里面可是都听到了,你鼓动人的本事倒是不错,不如到我们牙行来做个伙计,你这张嘴,应该可以多谈成不少买卖。”
张某捂着下面,终于缓过劲来了:“哎哟,林老大,您可来了,这几个人是跑来砸场子的,想砸了咱们林氏牙行啊。”他不提自己的疼痛,只说铺子被砸了,这人倒也不笨。
狐裘大衣裹着的人,也是吊着三角眼,想来就是“林老大”,这林氏牙行的掌柜。
但林老大这名字,卢生怎么这么耳熟呢?
“林老大?林老大?”卢生拍拍额头:“林老大不是卖假当归那个龙哥养一条狗嘛。”
“你他妈说谁是狗!”后面一个大汉出口呵斥,骂自己可以,骂林老大那还得了,他得立马教训这个穷鬼,给老大表忠心。
余得胜赶忙解释:“别介,别介,他就是想起一个故人,我们有个朋友,也是叫林老大,他姓苟,一丝不苟的苟,你们听岔了。”
林老大却是个“大度”的人,他从狐裘大衣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阻拦了那个大汉,对着卢生说道:“小兄弟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我们要卖这疯女人,你们意见很大,因为她没有贱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狐裘里取出三四张纸,卢生认出来,这就是户贴,纸张左侧大大写着“户部”二字。
林老大把纸抖了抖:“几张薄纸而已,这种女人,没有家人,丢了也没有苦主,那还不是 户曹参军 一句话的事,说她是良籍,她就是良籍,说她是贱籍,她就是贱籍。”
这“户曹参军”就是州府主管户籍的官员。
林老大拿着纸,在卢生面前晃了晃:“这可是合法的户贴,盖了州府的章的。”
卢生泄气了,周围人也知道,要是讲道理,讲律法,他们根本玩不过这些手眼通天的人。
他们这一帮蹲着的人,看着人多势众,都是无权无势的,真要闹起事来,大家也只能算是“暴民”,直接可以派兵剿了。
那三个爱管闲事的汉子,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他们以前吃过亏,犯了事,才从山东逃到亳州城的。
卢生嘴巴是顺溜,条理也清晰,可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那得是“依法”的地方才行。在这大宋朝,还是算了吧。你说“依法”,别人都想笑。这就是“你法我笑”。
如今大宋朝,虽然有《宋刑统》,但那就相当于一个“办事指南”,官员可以照着《宋刑统》判刑,这样方便一些。如果官员不嫌麻烦,可以按照自己意思来,“判之有据”就可以,最终怎么判,还不是官字两张口。
卢生只能认怂:“那我买,总行了吧,我买下那个丫头!你家伙计可是说了,今日只要有人能拿出十贯钱,就把那丫头卖给谁。”
三个汉子又站起来,看来当初的教训,也没那么深刻:“对,我们刚才都听到了!你们林家牙行的伙计说的,出十贯钱就卖,不能说话不算话!”
周围的人也都又站起来了,腿脚果然没有那么麻木了:“对,我们可都听到了,十贯钱就卖,你们林家要是说话不算数,以后谁敢来你们林氏牙行找活计!”
“对,要是不卖,以后我们都不来了!”
群情激愤中,张某总算是缓过了疼痛,站起来提醒林老大:“这四个女人,可是勾栏都定了的。”
“闭嘴,我知道!”
林老大见大家又都被煽动起来,他得群居守口,不能点燃这民意,不然暴民一旦生事,那就无法控制了。
于是他和缓了语气:“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卖给你,我们这么大牙行,自然说话算话,只要有购买资格的人,出的了十贯钱,我们自然是要卖的。”
卢生不明白了:“购买奴仆还要什么资格?”
林老大皮笑肉不笑:“这奴仆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那得是有官员作保,或者读书人才能买人口的,若是你买了人去作奸犯科,我们牙行也是要担责任的。”
余得胜可是城里人,这些规矩他都没听说过:“胡说,哪里有这些规矩?我都没有听说过。”
林老大让人拿出一份官府颁发的“牙行章程”,指着上面一些文字:“两位兄弟,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吧,这些规矩是有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执行过。但是两位兄弟既然想讲规矩,我们就得严格按规矩来,你也挑不出我什么错处,对吧?”
这就有点类似“合法迫害权”,订立出一些特别宽泛的法律,平时根本不管你,但是要刁难你的时候,总是能找到相应的条款来收拾你。
你平时可以在田里烧秸秆,你也可以在家里烧煤烧炭,也可以路边随便摆个摊卖小吃,大家都见怪不怪,也没有人管你。但是哪天你要是得罪了人,对不起,我罚你款,砸你的摊子,那都是“有法可依”的。
儒家文化的熏陶下,大宋朝的人都讲究个“中庸”,都不喜欢明着来,讲究个“另辟蹊径”,特别喜欢玩这些小花招。
第58章 学政牙行送资格
卢生还真找不出林老大的错处,他只是在执行官府规定而已,难道今天就真的救不下这个小丫头?世道艰难啊。
卢生不死心地询问道:“那要什么资格才能买人?”
“你可有官身?”
“没有!”他这样子像当官的吗?
“那你有没有官员作保?哪怕是个九品官也可以。”
卢生眼前一转:“我们村里的户长算吗?”
林老大摇摇头,显然不算:“那你可是读书人,哪怕你是个县学学子都算。”
轮到卢生摇头了。
“你既然不是读书人,没有官身,也没有人给你做担保,这个人是不可能卖给你的。这也是保护这些女子。你要是把她们买去作奸犯科,那不是害了这些人吗?以后要是东窗事发了,我们这些人牙子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周围人听完竟然还觉得颇有道理,他们抬着脑袋看着狐裘里的男人,甚至有些崇拜:他这是在保护我们啊。
林老大继续说道,声音很大,保证周围人都能听得清:“你们都看到了,也不是我们林氏不讲信用,食言而肥。他都没有资格,哪怕他只是个县学学子呢,我都能卖给他,他一介白丁,无人做保,依照规矩,我确实不能卖给他。”
周围的零工们,听了这些话,又都蹲下了,腿麻木点没事。能在林氏牙行找到活计,能让老婆孩子吃饱饭才是最要紧的。
……
“卢生,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后面跟着罗学政和另外一个中年人,一看也是有文化的。
余得胜认出来人,赶忙拱手:“罗学政,你也来牙行,该不会来牙行买学生吧,是县学招不到学生了吗?”他一开口,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罗学政这么一个老学究都没憋住笑:“哈哈哈,得胜说笑了!不过我们确实是来招学生的,卢生我问你,雅集上那首《水调歌头》确实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行,你可愿意到县学读书?”这位是县学覃教谕,他专门来招你上学去的。
卢生就一愣:“我吗?我可以吗,是我吗?真的吗?!”卢生表情动作都很夸张,做作。
余得胜拉拉他:“行啦,行啦,别演了,差不多就行了。”
卢生摸摸他胸前的沉香吊坠,那里暖暖的,他就笑了,看吧,这就是信念: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说要买人,就肯定能买着。
他转头对林老大说道:“林老大,我现在已经是县学学子,你说是县学学子也算,对吧??那我要买荷儿。”他也想解救其他女子,但囊中羞涩,并且那些人毕竟不是贱籍,买了也是不合规矩的,定然给自己招惹麻烦,还是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林老大尴尬的笑了笑,却不去搭理卢生,转头对罗学政作揖:“妹夫,怎么想到来我们牙行转转了,请了你好几次可都请不到人的,今天能来,真蓬荜生辉啊。”这哪是蓬荜生辉,这是来打脸的啊。
刚说卢生没资格买人,马上就有人现场送“资格”来了,这县学是招不到人了吗?怎么还跑到牙行来招人来了?现在县学也这么不景气了?
这林老大,正是林姨娘的大哥。虽然罗学政是他妹夫,但毕竟人家是当官的啊,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一点不敢“装大哥”。
罗学政听卢生这些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开口问道:“林大,这是怎么回事?”林姨娘只是小妾而已,他还轮不着叫林老大一声哥。
“没什么,妹夫,这小兄弟要买个奴仆,可惜没有功名,也没有人担保。既然他要入县学了,又是妹夫的熟人,这女人我就做主卖给他了。”
张某还想劝:“掌柜的,这小丫头,可是有人交代过的,必须卖勾栏去。”
“这个我知道!我自会去找老鸨子说,不用你插嘴。”
转头又对罗学政嬉皮笑脸:“县学的学生,自然是有资格买的,那就让小兄弟付了钱,跟我去找户曹参军办手续吧。”
荷儿本来已经得救,她已经算是即将脱离苦海,但看向木门里面,那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永远黑暗的深渊。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两个大人,林老大很忌惮,她必须要试一试,便大声喊道:“大人,救救屋里那三个姐姐吧,她们可都是良家,不是贱籍,不能卖去勾栏啊。”
说实话,荷儿这样喊叫,有些得寸进尺了。卢生和罗学政把他救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她却要求更多。
但谁又能理解她呢,不处在她的位置,谁又怎么能体谅她的苦痛呢?这三个姐姐对她多有照顾,就算自己被骂不知轻重,得寸进尺,哪怕只有一点机会,她也想试试能不能救救她们。
罗学政看看木板门后面,抬步往里走。林老大想拦住,却没有人搭理他。
罗学政走进木屋,尽管是白天,小屋里仍然黑压压的,不似人间。
角落里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一个疯癫颠在撞墙,另外两个昏昏沉沉躺在地上。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冰片瓶子,在她们鼻子前闻了闻。两个妇人才有了些神志。
卢生走到她们面前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大人,我们是滑州人,黄河决堤,逃了难,前些日子这人说要收留我们,就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了,谁知道他们竟然,竟然……”话没说完,又都哭泣起来。
卢生十分气愤:“张某,我问你,这两人也是疯子?还是有卖身契的?”
张某说不出话。
两个女子见罗学政一脸威严,想来是个官员,也是跪下来:“还请大人替我们做主啊。”
林老大又拿出那些纸:“姐夫,您还是看看这些户帖吧。”
罗学政走出屋子,在阳光下仔细看了这些户帖:“这明明就是伪造的。纸张都是新的!”他把户帖甩在了林大的脸上。
林大笑笑,从地上捡起这些户帖:“妹夫,这自然是瞒不过您的眼睛,我也不是让您来分辨真伪,但您看这纸张是新的,您看这印章……可不是假的。”
罗学政明白了,林老大上面还有人,上面还有罗学政也得罪不起的人……
第59章 学政大人请留步
林老大小声提醒道:“妹夫,这小姑娘,若是小兄弟想要,给了也就给了,但这三个女人没有贱籍,但是上面给办了贱籍,这要是查起来,牵扯可就大了。”
罗学政低头沉思。
林老大就继续解释:“这牙行商会,您可是知道背景的,若不是当年知州大人和商会会长一起做媒,又怎么可能把我们小妹许给您做小妾,各种关节,相比不用我再做说明,大人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为好。”
罗学政看着屋里的女人,看着郎朗晴天,他终究是没能力把眼前这三个女子救出来,哪怕只是隔着这么一小扇木门。
他往外走,他趟不起这趟浑水,他只是个学政,不该管这些闲事。他有些失神,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身后传来的声音。
荷儿还在哭喊:“大人,求求您,救救她们吧?她们可都不是贱籍,按律她们是不能买卖的啊!”
“大人,您就救救我们吧,我们滑州还有亲人的,要是知道我们去了勾栏,我们也没脸在活在世上了!”另外两个正常女人也在哭喊。
林老大对几个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这些女人的嘴给我堵上!”
几个伙计,这才随便找了些破布条,把那两个正常女人的嘴给堵上,想要去堵荷儿,余得胜给拦住了:“干什么,这人我们已经买下了!”
几个伙计不敢动手,看着林老大。林老大挥挥手:“算了,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用。”
卢生跨出几步,拦在罗学政面前:“大人,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才是社稷心啊!”这是后世,金代大诗人元好问的诗句,被卢生喊出来却也是掷地有声。
对于读书人,发人深省的诗句,就如同一柄利剑,直直的把罗学政钉在地上,钉在他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不敢挪动一寸。
“大人,这些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大人今日若是离去,这些可怜的女子,将来只能在勾栏衣不蔽体,人人糟践,大人就忍得下心吗?”卢生站在罗学政面前,寸步不动。
罗学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年幼的时候,他也是拿着一柄戒尺在他面前训导:“《礼记》曰: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言平啊,你要记住,日后你若是当了官,不能让天下太平,那是大道无情,不是你的错。不能让百姓丰衣足食,那也是天地刍狗,也不是你的错。但若是一个乞丐在你面前祈求,你视而不见!一个恶人在你面前行凶,你置若罔闻!你怎么配的上一个读书人!”
他一直谨遵老师的教诲,可是这样行事,只会让他在官场上举步维艰。他出身将门,“罗家将”也曾在五代的时候威震环宇,帮着太祖皇帝得了这大宋江山。到了他这一代,舞文弄墨,也做了文人,但骨子里还是铮铮傲骨。
大中祥符九年,真宗皇帝的“天书运动”还在继续,各地官员进献祥瑞,灵芝祥瑞堆满街道两侧,各地官员想尽办法,制造各种“天书”来讨皇帝欢心,劳民伤财。
他和老师连同几个官员铁口直谏,冰天雪地,在垂拱殿前跪了一夜。最后还不是没有好下场……大宋不杀文人,几个上书谏言的人,只被贬官,但老师却郁郁而终……
而他也被贬到这亳州城, 这学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十年,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他在学政位置上,没有丝毫建树,官位也不曾有任何挪动……
他罗中匀,也是曾经是铮铮铁骨,直言直谏过的人,最后还不是换来这贬官流放的下场,他早就歇了心思,和皇帝斗?和官场斗?他早就没了这些斗志,平平安安的做个小官,衣食无忧,也可以了……
罗学政两眼空洞,绕开卢生,继续往前走,他挣扎了,却并不愿再回头。
余得胜在喊:“大人,请留步!”
三个汉子在喊:“大人,请留步!”
那些蹲得麻木的人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甚至跟着来的覃教谕也在喊:“大人,请留步!”
卢生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大人!若是你家女儿,将来若蒙不幸,也受此遭遇,大人也能忍心她们无人搭救,就此毁了一生吗?”他再次高喊了一声:
“大人,请留步!”
声如洪钟,直刺心灵。
终于……“女儿”……那根心底最软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他想起了罗茶言,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候,她小得就像一个青瓷枕头,她娘生下她不久就离世了,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女儿。
他做到了,他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一点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就算被贬官,他也坚持把女儿带到了亳州,因为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会对女儿更好,他光是想到女儿以后会嫁人,离开身边,他就忍不住的心疼。
前段时间,女儿被人绑走,他心急如焚,好在得到卢生的搭救,他安然无恙,如果女儿当时被绑架,卢生也像他这样,看到了,还是迈开腿走掉了,那他的女儿……
生生父母,又有哪个人,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如此虐待。
“今天这事,我管了!”他走到林老大跟前,扯过他手里的三张户贴,直接撕的粉碎。
“你去告诉户曹参军,这户贴怎么回事!你们自己清楚!我罗某人,今天撕了也就撕了,要是有人不服,咱们就亲自去找知州大人打官司,知州大人袒护你们,我们就直接上书都京城,这朗朗乾坤,总有能做主的地方!”
他踹开木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木门竟然从中间断开。
他把三个女子扶出门外,女人们,久未看见阳光,竟然睁不开眼睛,这可是朗朗乾坤,他们竟被关在小黑屋里,不见日月,已经很久,很久。
林老大自然是不敢的反对的,他和户曹参军一起伪造的这些文书,骗骗一般当差的也就可以了,哪里敢拿到门面上讲。
第60章 张某押送去大牢
“妹夫,妹夫!您消消气。”
“谁是你妹夫?!”罗学政哪里还想认他这门亲戚。
林老大该低三下四的时候,也是一点不含糊:“罗大人,罗大人,行了吧?您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也敢做,我也是被蒙蔽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林老大已经看出来,罗仲匀今天这气势,已经不可能再阻止他救人了, 不过是三个女人而已,他要救就让他救吧,天下女人小孩那么多,他救的过来嘛。
林老大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把事情闹大,这假造户帖的事情,牵扯盛广,只要事情不闹大,这亳州外的妇女小孩,还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老大十分的谦恭:“罗大人既然发话了,这三个人,自然是要放的,消消气,都是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这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情,他们竟然能做出来!”
他回头踢了张某一脚,又踢在他下面,疼的他哇哇直叫:“张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还诓骗我,你说这三个女的都是疯子,这里面的两个妇人,哪里是疯子,倒是你像得了失心疯,赚钱不要命了?!”
林老大走近张某小声说道:“你只要嘴巴严一点,我保证你能出来,保证你家两个孩子衣食无忧,要是你胡乱攀咬……若是攀咬上了,我跟你一起死,你媳妇和两个孩子也好不了。若是没攀咬上,你自己死,你的媳妇孩子,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张某赶忙跪下,朝罗学政磕头:“大人,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我认罪,是我诓骗了东家,说这两个人是疯子,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他还捡起地上的户贴就开始往嘴里塞,卢生想去抢也没有抢下来。等文书都吞进了肚子里,他才开口说道:“这文书是我假造的,字是我写的,章也是我刻的。”
反正现在三份户帖都让他吃了,好话坏话那就随便他编了。
余得胜还是想戳穿他们:“这等事,如果没有主家张罗,你一个小喽啰也是能做出来的?就你还写户帖,你会写字吗?”
“就是我一人所为,要打要杀,要用刑,随便你们。那个疯女人也是我奸污的,我认罪!是我把他拐来的,这些事我们东家都不知情,买这些女人也都是受我的蛊惑!”反正张某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咬死了是自己做的,罗学政还真就拿林老大一点办法没有。
那个疯了的女人听到奸污二字,直接扑到张某身上,在他的脸上啃咬,张某发出尖锐的喊叫声。没有人去拉女人,任凭张某死命的推,也把女人推不开。
他的耳朵,竟然被女人给咬了下来。张某这才把女人推开,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满嘴鲜血,正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她边嚼还边笑着。
等把耳朵吞进肚子里,她又开始哭,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嘴里的血掺着口水往下流,她一直发出大声的:“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痛苦,仿佛把她这些年所受的侮辱都喊了出来,声音伴随着苦痛、怨恨与悲伤……穿透苍穹,是对苍天最大的嘲讽。
林老大怕疯女人有其他动作,赶忙躲到罗学政的后面去了。
荷儿跑过去抱住女人:“丽娘,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拍着女人的背,女人才逐渐缓和下来。
众人看得都是心里发怵,很多男人都流下了眼泪。
卢生心绪难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没有被揪出来,不能就这样放过林老大:“大人,这一切可不是一个伙计……”
余得胜拉住卢生了:“算了,今天见好就收吧,先把这张某送进监狱再说……天网恢恢,林老大坏事做得多了去了,躲得过初一,又怎么躲得过十五呢,且睁眼看着吧,你看苍天饶过谁?”
覃教俞也劝道:“今天能把这四个女人救出来,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事已至此,罗学政只能大声喊道:“来人啊,把这张某给我抓起来。”
然后……没人动,这不就尴尬了吗?他都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学政,根本就没有衙役跟着他。
林老大手底下倒是有些人,也不可能听他调遣啊。
还好,没有衙役,但是有三个“热心好市民”,刚才的三个汉子又站了出来:“大人,我们帮您拿人吧。”
罗学政只能尴尬的笑笑:“那好,那好,本官正缺人手,你们把这张某给我绑了, 我们送到州府衙门去。”
三个好汉,自然是高兴的很,也不会绑人,把张某的裤腰带解下来,把手捆的紧紧的送出门去,任他的耳朵一直流血,不对,他那是耳朵已经被吃掉了,只能任他半边脸一直流血。
三人一路耀武扬威,仿佛自己真的是衙役一样。
罗学政又转头对林老大说道:“走吧,虽然不能绑了你,但这事情,你最好能到州府衙门解释清楚。”
林老大裹在他的狐裘大衣里,怎么腿有点打颤呢,他也被刚才吃人的一幕给吓到了:“且听大人吩咐,出了这种事,我自然是要去州府说明白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等四个妇人也带上,一同前去州府衙门,今天还收拾不了林老大,但这四个人,卢生是救定了。
把人送到州府,知府不在,罗学政去和司理参军交接。
这司里参军,就是州府负责刑律的官员,拐卖人口这个事情,就该他管。这北宋朝,到了仁宗年代,已然是即“冗员、冗兵、冗费”的“三冗问题”特别严重。
官员特别多,关键是名字还长。你拿州府来说吧,除了知州是一把手,还有通判、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户曹参军……等等等等,写个小说,名字都绕的晕晕的,直接放弃用史实官名了。关键是写对了,也没办法阅读啊,官名就像明清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愁死个人。
总之,把张某交给这位司理参军王大人,也就可以了。罗学政也就做不了别的了,审案子自然得知州来审,他说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罗仲匀一个学政,自然只能谏言,不能插手的。
第61章 三个好汉叶夏王
司理参军王大人和罗学政差不多平级,所以也只是拱拱手:“言平兄,今日知州大人正巧不在,这案子还得知州大人回来才能审,这犯人我们先收押吧。”
罗学政提了一句:“这林氏牙行出了这种事情,林大想来是脱不了关系吧。”
王大人看了看林老大,眼神示意,让他放宽心:“就目前的口供和证据,林大应该也只是失察,到时候知州大人应当会有惩罚,但也不可能现在把他关起来,您说对吧?若是失察都得治罪,那在亳州府出了这种案子,我这个司理参军岂不是也是失察?知州大人也是失察?那都抓起来?”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但讲出来竟然又挺有道理。是不是挺绕的?这就是官字两张口,随便他们怎么说。
王大人看着四个妇人:“对了,这四个妇人,我就先送到善堂去安置。”
罗学政也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只能同意:“好吧,那就任凭王大人处置。”
荷儿听了不同意了:“我不去善堂,卢公子既然买了我,我就跟着卢公子。”
王大人看看罗学政:“这是怎么回事?”
罗学政只能解释道:“这丫头确实是贱籍,可以买卖的,这案子和她倒是牵扯不大。”
罗学政找来林老大,给王大人仔细验看了的荷儿的户贴,这户贴书写规范,纸张老旧,用章用印也都没有问题。
王大人就发话了:“既然如此,林大,这合法的生意我们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你和卢生就去找户曹参军,变更户贴,登记造册吧。”
这买卖人口,买卖土地,可不是像剧本里,直接把卖身契给了就行了,是要到官府去更名登记的,这是十分复杂冗长的过程。
等办好户籍,买家出具一份文书,卖家出具一份文书,官府留存两份文书,重新开具户帖,这事才算完。
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所有户籍都有据可查,古人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没脑子。
卢生让余德胜去取了十吊钱来,他们最近生意赚的钱,都放在了回春堂,反正余得胜和葛老头早就信得过了。
要是放在山里小屋,连个门锁都没有,早就被人偷了。
十吊钱,卢生可是心疼的紧,这十吊钱一给出去,他做驴胶生意的钱可不够了,还得另想办法。毕竟他还有最后的底气:老卢家带出来的两块牛黄。
牛黄的价格才是真正的一两牛黄一两金。基本上和黄金是等价的。
他这两坨牛黄差不多有四两,卖的好一些,能值到四十贯钱。有了这些钱,应该可以把加工坊给办起来,两块“驴屎蛋子”在卢生得怀里存了这么久,终于是要变成真金白银了!
林老大,这时候已经变得特别和善了。会咬人的狗可都是不乱叫的,他让伙计把余得胜搬来的钱收下,十贯钱,挺重的。
古时候做生意那是真的不方便,大宋朝商业又发达,铜币交易已经不能满足大众需要了。所以,再过几年,在蜀地,太后刘娥的老家,纸币“交子”很快就会面世了。
……
林老大收了钱,卢生还想和他去办理过户,跟着林老大不愿意走,也不知道是心疼那十吊钱,还是怕林老大跑了。
林老大今天是不可能关牢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畏罪潜逃。
卢生不是怕林老大逍遥法外,他是怕林老大“带着他的十吊钱”逍遥法外。
林老大很“和善”的笑了:“卢小兄弟,可能你忘了,我们牙行可是专门搞这些繁杂手续的,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把心都放在肚子里。”
他怎么可能放心的,这林老大彻头彻尾的怀丕子,他怎么可能相信他,他主要是舍不得他那十吊钱!
林老大指着一旁的荷儿:“你看那小丫头,这几天也是担惊受怕了,你就带着她回去休养。这些事情,我自会去找户曹参军办理的。”
罗学政也开口说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的。”
有了这话,卢生才算是放心,让林老大带着他的手下,推着他的十吊钱走掉了。
这钱要是打了水漂,找不到林老大,他就去找罗学政,感觉这人还挺有钱的。
罗学政面前还站着三个人,他也是作揖致谢:“今天多亏了三位壮士仗义出手,敢问三位壮士姓名,我定要想办法给三位请上一功!”
双臂齐膝,大耳垂肩的人拱手答道:“在下,叶备。”
红脸长髯的人拱手答道:“某家,夏羽!”
黑脸大胡子拱手答道:“在下,王飞!”
余得胜就奇怪的问夏羽:“为什么他们都说在下,你要说某家?你不跟他们节奏啊?”
夏羽的脸本来就红,不好意思也看不出来:“如果说 在下夏羽,感觉像个结巴。”
众人就乐了。
卢生的关注点却又不一样:“那个王飞?你会唱《红豆》吗?”王飞这个名字,把卢生的记忆一下子拉到了黄粱梦里,那一首王菲的歌:为你种一颗红豆……
王飞心想:“这算是考教自己吗?这位公子不是来招工的吗?他是看上自己了?现在招家丁,不考武力,还考上文化了?”
王飞还真读过两天书的,古时候这诗词都是可以唱的,只是后来失传。
想到这一层,王飞赶忙说:“会的,会的, 《红豆》我会唱的。”
他就施展厚重的嗓音,开始唱唐代王维的这首《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你能想象一个黑脸大胡子在你面前唱《红豆》吗?别想,想了你会恶心的。
歌声就不用提了,婉转:高音转上去,就没下来!
动听:你不动起来,都听不下去!
余音绕梁:卢生都想把脖子绕梁了!
卢生也是后悔,肠子都悔青,没事提这茬儿干嘛?等王飞唱完,他只能咳嗽两声:“咳……唱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唱了,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能唱了,懂吗?”
王飞点着头,黑着脸:“好,你要是雇了我们兄弟,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给谁唱,我就给谁唱!”卢生突然意识到,这岂止是招了个伙计,这tm是找了个“超声波武器”啊。
东汉的张飞能在长坂坡三声大吼:“俺乃燕人张翼德!”吓破了夏侯杰的胆子。这王飞的歌声,一首《红豆》,估计能逼着对手上吊啊。
第62章 包吃包住好老板
罗学政毕竟是有文化的,他从王飞婉转的歌声中回过神:这首诗不是叫《相思》吗?怎么能乱取名字呢?
王飞急眼了:“就是《红豆》!第一句就是,红豆生南国,不叫红豆叫什么?你个不懂文化的胖子,你懂什么。”
覃教谕有点想笑:“他可是亳州府的学政,你敢说他不懂文化的胖子!”
“学政干嘛的,很有文化吗?”
覃教谕就闭嘴了,他已经意识到,他跟眼前这个王飞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他又不是卢老太那种农村老太太,怎么可能有工夫去跟王飞这种人胡搅蛮缠。
卢生也被逗笑了,堂堂一州学政,竟然被王飞说是不懂文化的胖子,止住笑意:“好啦,好啦,你们三个跟我回去吧,以后你们跟着我做药材加工。”
“你是说你雇佣我了吗?多少钱一个月?”叶备是挺喜欢卢生这个老板的,但也更喜欢钱啊,每个月的月钱,还是必须要说清楚。
如果说一个打工人喜欢老板,会喜欢他什么呢?当然是喜欢他发的钱了!难道还喜欢他抠门过节不发福利?早到迟到不讲情面?自己晚上去青楼潇洒, 留着一堆工人在工坊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每个月六百文,做得好的话再给你们加点。”卢生挺大气的。
三人也已经很高兴了,这价格算是十分的良心:“行,俺们跟着你,你是个心善的,不会骗俺们。”
要是只给四百文的话,就不心善了,一个老板最大的善良,就是给员工开高工资。
“对了,你们有住处吧?”
三个人尴尬的笑笑,还是有住处的,桥墩底下,破庙里……
看出他们的为难,卢生想了想:“行吧,你们先跟我走,八百文包吃包住。”
卢生这就不是善良了,这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反正老康酒坊的房间够大,一间房,安排三张大床也是可以的,叶夏王三兄弟住一间,他和曹天曹地挤一间。卢生的“单间梦”又破灭了,创业伊始,艰苦点才像样,一来就单间,独栋,大别墅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今天雇佣到叶夏王三兄弟,这才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你是心存善念的人,自然会吸引同样的人来到你身边。
罗学政不放心,又把卢生叫到一旁交代:“今日的事,我自会和州府大人商量如何处理,既然那张某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林大自然是逍遥法外,最近你们做事要当心,不要让人寻到错漏,防人之心不可无。”
想必今日过后,林老大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做事得万分小心。
“这是自然的,学政就放心吧,我一定谨言慎行,做事会考虑周全,不让人抓到把柄。”
罗学政点点头:“让你去县学读书的事情,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一定得来!通过今日之事你也看出来了,如果你自己没有点本事,没有功名,遇到很多事情你都是直不起腰杆的。你要是县学学生,林大也不敢轻易找你麻烦。”
卢生点头称是,要在大宋朝立足,功名和权力,那是必须有的。
“本朝以文治天下,这读书的作用,想来不必再跟你多说了吧?”
卢生拱手:“谢谢大人提醒,这书我自然是要读的,也一定要争取个好的功名。”
罗学政放心满意的点点头。
卢生又看向覃教谕说道:“我明天可不可以带余得胜也到县学,您帮忙一起考核一下,如果您觉得他也可以的话,我们两个能不能一起入学?”
覃教谕看看罗学政,他也点了点头:“如果他确实读过些书,我自然会让他入学。但是如果他胸无点墨的话,这个我也徇不了私。毕竟县学里,还有这么多学子看着呢。”
这句话覃学政已经是放水了,意思是,只要余得胜学问勉强过得去,不至于被人诟病,他也就做主,收下余得胜了。
毕竟为了一个“顶尖学生”,搭一个“平庸学生”也是可以的。余得胜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搭头。
卢生赶忙鞠躬致谢:“这是自然,不会让先生为难的。”
拜别的时候,再对罗学政拱拱手:“今日之事,再次拜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是你帮我找回一些读书人的良知,我不知道这些良知有没有用。活了半辈子,我知道良知不能让我升官发财,“好人有好报”的只是一个祝愿,往往并不是现实。但良知却无时无刻不让自己胸怀坦荡,心情舒畅。”
怎么才算过好了这一生?有钱有权是为了心情舒畅。丧了良心换来的金钱权势,会让人寝食难安的。
……
卢生、余得胜把荷儿带回了回春堂。
卢香看见好奇的问道:“你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余得胜插嘴:“你弟弟现在是有钱人呐,都能给你买丫鬟了。在牙行嫌自己钱太多了,随随便便就买了个小丫鬟,专门照顾你饮食起居的。”
卢香瞥了余得胜一眼。
卢生才把牙行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给卢香听了……
……
卢香怜惜地看着荷儿,也觉得这女孩算是可怜:“十吊钱就十吊钱吧,反正这人是肯定要救下来的。”
卢生看多了电影小说,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对了,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
“可以啊,请公子赐名!”荷儿听了,还满怀期待。
“那就叫你,十吊,因为你是十吊钱买的!”
“公子刚才问的什么?我没有听清。”荷儿装傻。
“我说叫你十吊。”
“不是,上一句。”
“买了丫鬟是不是要改个名字?”卢生试探着问道。
“不能改!”荷儿就赶忙牵着卢香走了。
卢生看着两人的背影,不住的弯腰嘲笑:“叫一个女孩子 十吊,公子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相处久了,你就习惯了,他们几个人,他算是比较正常了,余得胜才是……”声音远去,银铃般的笑声远去,逐渐听不清楚……
第63章 牛黄卖到扁鹊阁
“得胜,得想办法搞点钱啊!”卢生心里可是有些着急了,十吊钱这么花出去,这办工坊的钱可就捉襟见肘了。曹天、曹地和陈家富的钱,可都在里面呢。只有余得胜的钱,他每次都分出来,说是存着娶媳妇。
卢生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古怪的想法,要是余得胜想要娶卢香,他得把这孙子的所有钱都搞出来当聘礼。
想想还是嫌弃的摇摇头,不能为了一点点钱,把自己姐姐嫁给这么一个恶心的玩意,余得胜也比陈跛子好不到哪去,长得也不好看,眼睛小,脸盘大,生活习惯粗鄙,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真的是一无是处。
余得胜吃着炊饼卷大葱,嘴里一股味:“你不是挺有钱的嘛,还需要搞钱?都买丫鬟了,我师傅辛苦工作一辈子,还买不起一个丫鬟呢!”
葛老头在旁边听到这话,很不服气:“我那是买不起吗?我那是不想要!”
蔡氏揪着他的耳朵:“你那是不想要?我看你是有色心没色胆吧!”
曹天:“葛老不是有色心没色胆,怕是有心无力吧。”
曹地:“什么力?精力?”
一把扫把打过来,一箭双雕,两个人都被爆了头。
蔡氏还得帮忙解释:“精力还是有的,你看他泡的那一坛子淫羊藿,那东西老管用了。”
要是泡壮阳酒,别扯什么牛鞭,虎鞭,鹿鞭……都不好使,就这个野生杂草灌木最管用。你听名字:淫羊藿!晋代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记载:“西川北部有淫羊,一日百遍合,盖食此藿所致,故名淫羊藿。”
就是说,西北的羊吃了这灌木,能“一日百遍合!”一日百遍啊!真是心疼这些羊,运动量每天这么大,还能长肉吗?
余得胜心想,他要是放羊的,把这些灌木全给拔了,不然这些羊每天光顾着“运动”了也不长肉,怎么卖钱嘛?要问他拔下来的淫羊藿怎么处理?这不废话吗?泡了酒自己喝啊!
卢生看着这一家人,也是挺开心的了。
高兴却又不敢完全高兴,他现在是压力山大,他得赚钱啊!
他偷偷摸摸去余得胜的房间,取出一个包裹,拿出那两个牛黄,只能靠这两个大宝贝了!
……
第二天,余得胜就带着卢生去了扁鹊阁。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不想和他们扁鹊阁做生意。”卢生对扁鹊阁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他喜欢和“同声相应”的人做生意,大家心里都舒坦。
余得胜却没有这种古怪想法,做生意哪有挑客户的?只要能把货卖出去,把钱赚了,你管他客户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给的铜钱,那还不是都一样的。
哪个给的钱还能香一些,不都是一股子铜臭味吗?
“你也别挑买主了,整个亳州城,只有扁鹊阁才能收你这两个大宝贝。”
卢生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过两天,就是药材大集,到时候去大集上再问问吧。”
余得胜把他拉住:“药材大集都是流动商贩,你这种东西,要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买不到。不要的时候,他就是个驴屎蛋子,放在那儿都没人买。固定收购的牛黄的,我混了亳州城几十年,只有扁鹊阁能收。”
“拿给你师父收呗,回春堂不也要用这些东西吗?”
“他倒是想收,但是实力不允许啊,回春堂让他搞得入不敷出的,要不是我做点药材生意,回春堂早就垮了!”余得胜竟然还挺得意。
“那行,反正交给你了。”卢生也只能同意了,把两个牛黄塞到余得胜手上。
二人走进扁鹊阁,门口还是那个小徒弟,这小徒弟名叫狗肾,也是个药名。
“哟,你不是那个卖鲜茅根小哥吗?怎么招,黑心钱不好赚吧,黑心钱赚多了容易生病,你看你赚了钱,生了病,最后这钱都得回流到我们扁鹊阁来。”
狗肾对当初卢生搅黄了他生意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的,他还给卢生塞了十几文钱呢。
卢生拱拱手:“谢谢小兄弟关心,没病,我又是来卖药的,卖药赚大钱哟。”
狗肾很不屑:“就你那些鲜货,我说了,没人要的,我们扁鹊阁能收你那几斤破草根?”
余得胜从怀里拿出两个牛黄:“我告诉你,这小子现在发达了,杀了一头病牛,还搞到两个牛黄,你说他的运气好不好?”
狗肾当时就被噎住了,他看了看牛黄,刮下一小点点,验看了,果然“挂甲”,还真的是两块牛黄。他在扁鹊阁当这么多年学徒,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包着,怕不是得了红眼病。
这就好像你和一个小摊贩,昨天因为一两毛钱吵得不可开交,第二天得知人家中了五百万,他还跑到你面前显摆:“五百万哟,五百万哟,我有你没有有,你个穷鬼!”是不是很气人?
这种大生意,狗肾就不敢拦了,他们扁鹊阁可是天天挂着收购牛黄的牌子,收到牛黄专门有人给京城送去,这种高等级的尖货,那可是能送到御药房的供品。
说实话,品相这么好的牛黄,他还是真的第一次见。
“行啦,行啦,你自己进去吧,爱找谁找谁,我也不拦着你。”他还能怎么办?说不定今天卢生一进去。人家就变成小暴发户了,而他还是一个门口站岗的小徒弟,以后见了人家得管人家叫“爷”了。
他狠狠地踢了踢门口的石狮子,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脚还疼,你说气人不气人。
卢生和余得胜也不搭理这个小徒弟,径直走进扁鹊阁里。
余得胜又问了扁鹊阁里忙忙碌碌的伙计,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给指明的去处:“牛黄?那你们去入药间等着吧,我去找师傅给你们看看。”
这就是大医馆的底气,人家收药还专门有个房间,哪像回春堂,多一个人都住不下!卢生现在还跟余得胜挤在一间小破屋里呢。
这就是差距。
第64章 医馆又遇赵香炉
不多时,一个老师傅,额角贴着小块狗皮膏药,来到卢生对面坐下:“听说你们手上有牛黄?”
余得胜从怀里取出两个牛黄,老师傅本来微微闭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他把牛黄拿到手里,仔细验看。
“我抠一块下来?”老师傅带着一点小心的询问道。
卢生示意:“您随意。”
过了良久。
“你这牛黄,对倒是对,就是……”按套路,他得先贬低一下货,这样才方便讲价。但竟然一时找不出什么缺点,这两个牛黄,确实太好了,无论硬度,颜色,纯度,品相,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两块牛黄: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
老师傅又陷入的沉思,他得多看一看,能不能找出来什么缺点……
……
入药房的另外一头,两个“熟人”也出现在这扁鹊阁里。
“齐师傅,以后咱家这个茯苓饼,就是我二舅母来送了,我一个姑娘家家,老是抛头露面也是不太好。”武媚娘说话自带一股子扭捏劲儿。
赵香炉还怪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也东施效颦地喊了声:“齐师傅好!”
齐师傅就是一阵哆嗦:“老婶子,咱们正常说话就好!”
赵香炉才咳了一声,语调恢复正常:“齐师傅,这些送饼子的粗活以后都是我来。”
这第一次见面,齐师傅也看不出人的好坏,就感觉面前是一个脑袋不好使的农村妇人。肯定没怎么见过世面,头上还插一朵姑娘才戴的粉色簪花,一看就是武媚娘不要的过时玩意儿。
齐师傅也懒得搭理赵香炉,对武媚娘倒是和颜悦色:“那也是,现在媚娘都是大姑娘了,好多人惦记呢,得躲躲,得躲躲。我们扁鹊阁可是有好几个小伙子都盯上你了,你要是以后不来送药了,他们可得是要躲在房间里面哭。”
“齐师傅又拿我开玩笑,还是先帮忙看看今天的茯苓饼吧。”
齐师傅也只是随便扫了两眼篮子里的货物:“嗯,没问题的,还是一会儿就送到柜台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账房把这个月账给你结了。”
“谢谢,齐师傅。”媚娘笑得像一朵鲜艳的牡丹花。
赵香炉也赶紧有样学样:“谢谢,齐师傅。”她笑得像一朵开败的老菊花。
齐师傅看了一眼,赶忙把头低下来,不敢多看一眼,怕吐了,他早上吃的羊肉馄饨,吐了多可惜。在本子上画了一些账目,把今日的茯苓饼都清点了,然后就去找账房去了。
……
这扁鹊阁还真的是人来人往,每个人分工都很明确。卢生老说扁鹊阁是赚黑心钱的,但没有好的“管理制度”,哪怕就是赚黑心钱,都别想发财。
媚娘带着赵香炉四处转悠,聊起了闲天:“这些茯苓饼,还都是表哥在县学读书的时候,教我娘做的。”
“还有这事?”赵香炉眼睛转得贼快,仿佛是听到什么好消息。
媚娘毕竟还小,少不更事,没意识到她又在给家里添麻烦了:“其实,自从爹爹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人做炊饼了,那活计是实在是太累人,没有一把子力气,根本不可能。”
“也是委屈你娘了,这么年轻妹夫就走了。”赵香炉猫哭耗子了。
“别看爹爹身材短小,那可是有一膀子力气。自从爹爹喝了药,撒手人寰,母亲力量实在不够,哥哥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还小,这炊饼生意可就没办法做了”。
她拿起一个茯苓饼:“好在表哥当时在县学读书,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了这做茯苓饼的手艺,这茯苓饼小巧,做起来不费劲,母亲才有力气把它做出来,别看这小小一块,比做三个炊饼赚得还多呢。”
显然,小姑娘还不懂得什么叫“财不露富”,特别是对赵香炉这样的,竟然没有一丝防范。
“那这么说来,你们家这生意,还有我们家卢轩文一份呀!”
媚娘才算回过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没事跟她说这个干嘛!这下好了吧,这家里生意以后就有她赵香炉一份了!
她赶紧谦虚两句:“咱们赚得都是小头,我们自己在坊市去买,每个茯苓饼能卖四文钱,我们给扁鹊阁送货,每个收他们三文,你知道他们卖多少不?”
“那都是一样的东西,不也只能卖四文钱嘛?”赵香炉还是低估了扁鹊阁的吞金能力。
“舅妈这就小家子气了,人家扁鹊阁再用纸包上,印上扁鹊阁的的字号,写上功效,什么利水渗湿、健脾和胃,人家一个敢卖十五文钱。
“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为啥要到他们扁鹊阁买,不来咱家买?”赵香炉是觉得扁鹊阁赚了自己的钱。
“那一般老百姓懂啥,他们就是觉得医馆的东西有效果,心里觉得就是有用,咱们坊市上卖的就是没用,反正茯苓饼这东西,你要是一点不相信,就只能当个零嘴吃,别谈什么功效了……” 。
这就叫“安慰剂效应”,只是武媚娘也不懂这些。
赵香炉此时已经无心听媚娘讲这些生意经了,她忽然把媚娘给拉住:“媚娘,那个人你还认得不?”
“那不是表哥?”武媚娘虽然很少回村里,但是自己的表哥,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对,就是那个挨千刀的,烧了我们家房子。”
“他怎么也跑来扁鹊阁了?“”
“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该不会来抢咱们家茯苓饼的生意吧。”这就叫“心理投射”,赵香炉有什么歪心思,她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有这个想法。
老师傅没挑出牛黄的缺陷,却还是硬讲价:“你这两块牛黄,确实只能给到三十吊钱。”
“少了四十吊钱,不卖。”卢生也不给讲价的机会,站起来就要走,反正不想卖给扁鹊阁,正好他们出价低,自己就直接走了呗。
这话听到赵香炉耳朵里,再看看桌子上那两个黑球,那可是从她手里丢给卢生的两个“驴粪蛋子”!
她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什么玩意儿?这两个驴粪蛋子能值四十吊钱,是什么东西?叫牛黄?”赵香炉可就坐不住了,这两个牛黄可是他们老卢家的。
她起身就直接冲到卢生面前。
媚娘还在那介绍茯苓饼呢,怎么二舅娘就不在了。然后就听到尖锐的妇人叫喊:“好你个短命鬼,这两个驴屎蛋子竟然这么值钱,你可是从我们老卢家里偷出来的,还给我!还给我!”
四十吊钱,足够让赵香炉发疯了。
第65章 冬日暖阳晃心神
赵香炉扯着嗓子喊道:“卢生,你个小王八羔子,小偷!你那儿两块……两块……驴黄,是我们老卢家的,是从我们家偷出来的。”
卢生还在想到底怎么回事?是有疯子来扁鹊阁看病了?怎么这样吵闹,回头竟然看到了赵香炉,她张牙舞爪的就朝自己扑了过来,卢生赶忙起身,把牛黄一拿,伸出右脚就这么一绊,赵香炉就直直扑在了桌台上。
这扁鹊阁,别的不说,这些家具的质量都是过硬的,桌面还镶嵌了玄武岩。赵香炉一个狗吃屎,咳到了桌板上,看样子伤得不轻。
卢生也很诧异,她怎么也会在亳州城里呢?房子不是都烧了吗?也对,房子烧了,也不住村里了,那肯定只能来亳州城了呗,他们家宝贝三女儿可还在城里呢,还死了丈夫,这就是他们老卢家天然的“寄生壳”啊。
卢生突然有些后悔了,没事烧什么房子?这不是逼的老卢家也得搬家吗?他到哪儿,这老卢家也跟着到哪儿,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当时还是太冲动了,让他们留在龙山村,自己来城里逍遥,不是挺好的吗?真是多此一举了,烧房子是解了恨,却给自己带出一串麻烦来。
“哟,这不是赵婶子吗?疯病发了?来扁鹊阁看病?”
“我没病,你才有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摔得满嘴鲜血,门牙还给磕掉两颗,
“可能是没病,但您这伤得可是不轻啊,还是赶紧让大夫给看看吧!”
赵香炉这才抹了抹自己的嘴,看见手上鲜血,也顾不上什么伤痛:“我问你,那两块硫磺是不是从我们老卢家偷出来的?别不承认,当时村里面的人可都看着的。”
卢生拿起牛黄,在赵香炉眼前晃了晃:“我从你们家出来的时候,所有东西可是都给你看过的,这牛黄也是你自己亲手扔出来的,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带走的。”
“那是因为你骗我们!你说是两块驴屎蛋子。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竟然能值四十吊钱。”
旁边的一直偷听的齐师傅不干了:“三十吊,三十吊,我们还没有说到四十吊的事情呢。”他倒是还挺敬业,这样都不忘记砍价。
“赵婶子你也不用在这里哭喊了,没用的。我还能平白无故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你!做你的白日梦吧!”
赵香炉越想越气,那可是四十吊钱啊,就像中奖五百万,然后奖票丢了,她能不气血攻心吗?他们老卢家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赚到四十吊钱。
加之刚才磕到了脑袋,也不知道哪个血栓摔变了位置,半边身体抽搐,竟然是中风过去了,人直直的栽倒了。
武媚娘,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也不懂什么是牛黄,怎么就四十吊钱?怎么就人也晕过去了?赶忙把赵香炉扶起来:“齐师傅,齐师傅,快救救她……”
齐师傅赶忙叫来小徒弟,把赵香炉送到前堂找大夫去了。何必了呢,为了钱,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
此时,扁鹊阁楼王敖大夫的房间里,也是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一位翩翩小公子笑道:“这扁鹊阁,倒是每天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啊!”
王敖看了看窗外,眉头也是一紧:“让呼延小将军见笑了,医馆嘈杂得很,改日定寻一处清净处,再请小将军赏光,尝尝我们亳州的好茶好酒。”
小公子起身:“那就不必了,不过寻找安太医的事情,就要拜托您了,您对亳州地面的医生都熟一些,这事还得您多费心”
王敖摆摆手:“小将军放心,既然是呼延将军府的交代,只要安自良还在亳州,我定然能把他找出来。”
小公子起身作别:“那就拜托了!”她起身披上月白色的大氅,又看看一片嘈杂:“想来王大夫今天还挺忙,就不必送了。”
王敖还是在前引路,把呼延静婉送出门外。
走进院子,听到入药房里还在吵嚷:“小兄弟,这两个牛黄虽然是贼脏,我们扁鹊阁也可以勉强二十吊钱收下的。”
卢生笑了笑,把两个牛黄揣入怀中:“老师傅,你搞笑的吧,跑这节骨眼讲价来了,刚才三十吊,我都懒得搭理你,你是怎么有勇气出到二十吊的。”
卢生才懒得搭理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卖牛黄。能把赵香炉给气中风了,倒也是意外收获,也算是有一点点情绪价值。
呼延静婉一眼就认出了卢生,那个提醒她当归是假货的少年。竟然又见面了,这应该算是缘分吧,所谓缘分,不就是偶遇吗?
“你又在卖什么呢?”她好奇的问道,声音带着一分喜悦。
卢生这声音听着挺耳熟,那藏在月白大氅中的少年,她站在院子里和卢生打着招呼,后面还跟着一位衣着厚棉锦袍的中年人,伙计们见了都赶忙施礼:“掌柜的好。”
“王掌柜,您来了”
卢生对中年男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管他什么王掌柜也好,王八蛋也好。
他只愣神的盯着眼前这个翩翩少年,她站在院中,冬日暖暖的阳光,给她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她杏眼圆睁,疑惑的看着自己,两排长长的睫毛,也被阳光给染成了金色。
卢生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号。
那门口,站在阳光下的少年,一身月白大氅,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呼延静婉。他也记起,当初他也是去买当归,两人初次见面,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也没想过会再次相见。
一次见面叫擦肩而过,两次见面就算得上缘分了。
“我在你院子里,就看见你吵架了,为什么每次遇到,你好像都是麻烦缠身?”声音竟然带着一点温柔,周围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小公子也有龙阳之号吧,娘们兮兮的,这两人倒是臭味相投了。
卢生也就纳闷了?这么明显的女人,他们看不出来吗?卢生摸了摸鼻子:“这算什么麻烦,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算不得麻烦,不卖了,不卖了。”
把牛黄揣进怀里,也不搭理余得胜,径直逃出了扁鹊阁,刚才心跳的那么快,是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呼延静婉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这次变成个痴汉了?
都怪这冬日暖阳,照得人晃了心神。
第66章 静婉寻人安自良
卢生逃出扁鹊阁,好看的少年,又追了出来:“你跑什么?”
“我哪里跑了,我不卖了!”卢生说话,有点慌张,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呼延静婉嘛,知道,知道。”卢生尽量装得不耐烦一些。
呼延静婉,就笑了,嘴角两个梨涡,今日这暖阳,是开了滤镜吗?怎么她一颦一笑,都仿佛是打了补光灯,一切光影,恰到好处,卢生觉得真是见了鬼了。
“我听见,你是来卖牛黄的?”呼延静婉说话的时候,睫毛还会眨啊眨。
卢生掏出两块牛黄:“喏,就这两个驴屎蛋子。”
“这么好的东西都被你得到了,你运气还真是不错,我每次回忆起你面相,就知道你是个有大福缘的,果然不假。”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真是不容易。”卢生还撇撇嘴。
北风吹吹吹,怎么那么冷的风,呼延静婉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那行,你这两块牛黄我收了,正好父亲牙疼的方子缺了这个药。”呼延静婉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气。
“他一个人吃药就要那么多?”
“这个你不用管,留着有备无患吧。卖不卖吧?”她假装有些不耐烦。
“卖啊,两个算你便宜点吧,五十吊钱?”
呼延静婉气竭:“什么叫给我算便宜点,我刚才可是听到了, 你在扁鹊阁可是叫价四十吊钱的。”
“行吧,行吧,四十吊钱卖给你!有钱人还这么抠门!”
“我们呼延家的钱也是流血流汗拼出来,再说了,有钱人就该当冤大头吗?”她甚至还嘟了嘟嘴,这不是女扮男装吗?怎么全是女儿家的娇羞。
卢生这么脸皮厚的人,看到她的嘟嘟嘴,都觉得脸颊火热:“我说不过你,这扁鹊阁的门前是个风口,怪冷了的,我们边走边说吧?”
呼延静婉竟然开心的点点头。然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
卢生好奇这丫头怎么会又来亳州了:“你是来扁鹊阁买药的?这里面的药可不便宜。”
“也不是的,我们军中又要量大,都得去大集上买。要是去扁鹊阁采购药材,那不得亏到姥姥家了。”
“那你来干嘛?”
“来寻人的,我来找一位老太医,对了,你听说过没有,名叫安自良,应该有七八十岁了?”
“没有。”
“你不是卖药的吗?应该认识很多医生啊。”
“那也不可能每个医生都认识啊!”
“你跟我去回春堂吧,葛老头可能认识。”
……
谈话声渐渐消失在雪地里,他们走在亳州城雪后空旷的街道上,橙红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在冬日暖阳的柔光中,颜色也变得更温暖了。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三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等等!为什么是三排?你听我慢慢讲。
走了好远,卢生老觉得什么东西给忘记了:“对了,余得胜呢,怎么半天没听见他动静了。”
他回过头,余得胜正缩着鼻涕,双手互插袖中,一脸猥琐的跟在他们身后:“你终于想起我了啊,出了扁鹊阁,我就一直跟你挤眉弄眼的,你是一眼没瞧过我啊!”
呼延静婉也觉得不好意思,她怎么会一直没留意,后面还跟着个人呢?
余得胜上前两步:“你不对,你也不对,你们两个有问题!”
北风太大,刺骨的风吹得呼延静婉的有些脸红。
……
到了回春堂,呼延静婉脱下大氅,嘴里哈出气,暖暖冻红的手。
“你到药炉子那暖和暖和吧,我去给你找葛老头。”
呼延静婉听话的点点头。
“葛老头!”卢生在回春堂待久了,是越来越没大小了。“葛老头!你不在吗?”
“叫什么,一天没大没小的,你就不能跟着你姐,叫我一声师父?”葛老头提着暖炉走到大堂。
“我这徒弟,你还想白捡啊!”卢生很“自觉”地把暖炉挪过来,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那不然呢?收徒弟还得给你钱?”
……
呼延静婉有些羡慕,这回春堂,在这寒冷的冬季,竟然奇迹般的很温暖。
葛老头看看眼前这个小公子,问卢生:“你又带病人来了?我可跟你说过了,往回春堂带病人,没有提成!没有提成!要提成你可以带到扁鹊阁去。”
“你这医馆都穷成什么样了, 我还能指望你给提成?人家这个姑娘是来找人的。”
既然卢生都已经说是姑娘了,呼延静婉也就不装了:“小女子,见过葛神医,这次来亳州城,就是专程到回春堂来找您打听个人。”
余得胜就憋不住了:“你这女人,长得怪好看的,怎么说瞎话呢,什么叫专程?你明明先去了扁鹊阁,他们找不到人,你才来找我师父的。”
呼延静婉算是看明白了,这回春堂的人都是逗逼,她在这里,轻声细语的,反而有些另类:“我不是客气两句吗?客套,客套不懂吗?”直接拿出佩剑,剑不出鞘,直直指向余得胜。
这就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余得胜根本不敢招惹:“错了,错了!”氛围一下就轻松了很多。
葛老头,轻轻咳了两声:“坐下吧,坐下吧,你们这帮小孩,真是有意思,说说吧,你来找谁?”
“葛大夫,有没有听说过安自良,安太医,如果他还健在的话, 想必也有七八十岁了”。
葛大夫面色一变,又恢复常态,不动声色:“年轻时倒是有幸见过几面,几十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你找他做什么?”
“朝廷在寻找五十年前编纂《开宝本草》的人。”
“这都五十年了,这些人还在?”葛老头拨动着手炉里的炭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安太医应该还在,他当年可是年少有为,编撰《开宝本草》的时候,可是才三十出头。”
葛老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焰,仿佛陷入的沉思:“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想起来找这些老人家?”
呼延静婉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些话当说不当说。
葛老头却是追问道:“小姑娘,如果你能据实相告,我倒是有点线索,这些人都隐世几十年了,朝廷怎么又想起他们了?”
第67章 开宝本草藏隐卷
呼延静婉端起炉火旁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我这些话也只是坊间流言,不算什么隐秘,汴京城说书的也都会讲,我这种层面,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朝廷隐秘。”
余得胜还是吃着饼子裹大葱:“你要是真讲出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听了就要被灭口那种,我们也不敢听啊!”
呼延静婉笑了笑,露出好看的酒窝:“从哪里起头呢?刚才说的《开宝本草》吧,这本书你们可听说过吧?”
庐生摇摇头,这种本草已经算是比较冷背了,他还确实没怎么听过,他在黄粱梦里就认识《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这些。
余得胜却是知道这套书的:“这是太祖皇帝赵匡胤,在开宝年间,主持编纂的一部药书,后来在先帝真宗在位的时候大量刊行过,我们铺子上都还有一套,这一套得有二十卷吧。”
“是的,就是这套书。大约五十年前。开宝六年,太祖皇帝下令,尚药奉御刘翰、道士马志,翰林医官翟煦、张素、王从蕴、吴复生、王光宪、陈昭遇安自良等九人编着。这个九个人也就被称作“开宝九医”。安自良就是当时最年轻的太医,编修《本草》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
余得胜听见这岁数,再用不灵光的脑袋算了算:“那这些太医也应该都死了吧,要是还活着,不都是八九十岁、一百来岁的老妖精了!”
“要是多泡点淫羊藿酒,阳气旺,精力足,活得比一般人长一些也很正常。”卢生习惯性的怼怼他。
呼延静婉却不理他们插科打诨:“这《开宝本草》当时成书其实是二十一卷。有一卷的药物,因为太过离奇,且药效不明,太祖皇帝下令暂扣不发,通行的《开元本草》就变成了二十卷。而这一卷“隐卷”就一直被深藏在皇宫金匮之中。”
“还藏在金匮中?这一听就是说书人杜撰的。“金匮之盟”那可是记载了咱们大宋朝皇位继承的大事,我都听说书人讲过!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用来藏药书的匣子了!”余得胜听出了谣言的不合理之处。
“金匮之盟”: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病重的时候,劝说太祖赵匡胤死后传位于其二弟赵光义,二弟传给三弟,三弟再传回给赵匡胤的儿子,这样皇帝就不会年纪太小,有助于稳固大宋江山,这段兄弟母子间的盟约被记录下来,藏在金匮之中,赵氏后人需要遵守,史称:金匮之盟。
不得不说,老太太想的倒是挺美的,结果老大倒是把皇位传给了二弟,二弟又不是大傻子,他把三弟给逼死了!再把老大的儿子也逼死了,让老二家的子子孙孙一直稳坐这北宋得江山。
当然,后来到了南宋,皇位又莫名其妙的还给了老大这一脉,也算“金匮之盟”最终守约了,想想“历史轮回”真是挺神奇的。
只是到了坊间说书人的嘴里,这金匮竟然成了藏一本破药书的匣子。
……
“那么大一根葱,也堵不上你的嘴?你不接话能死啊!”卢生只想好好听个八卦,这余得胜老是喜欢打断,真是烦人的很。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茶香压住了这满屋子的大葱味:“后来不管是太宗皇帝赵光义,真宗皇帝赵恒,都曾经研读此《隐卷》,都对医学产生了极高的兴趣,太宗还主持编订了《太平圣惠方》,有宋以来皇帝,都喜好医术。”
这倒是宋史都有记载的,北宋皇帝或许因为本身遗传不好,没有一个能活到六十的,每个人都养生,学医术,结果还都三五十岁就死了……
“到了大宋朝第三个皇帝,宋真宗赵恒这里,他就越发的痴迷医术了,不仅学医,还开始炼丹,玄而又玄。这直接导致了“天书运动”,全国争相敬献天书,祥瑞。
说来也奇怪,那几年各地祥瑞随处可见,不知道是苍天保佑大宋,还是谁打开了什么神秘力量。进贡的灵芝铺满道路两侧,人参随处可见,奇珍药材不计其数都送到京城……”
这些传闻,葛老头可都是亲历过的。
“师父,那些年,这天材地宝真的到处都有?”余得胜好奇的问道。
“确实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采药的村民们更卖力了,还是天材地宝真的变多了。那些年的亳州药市大集,磨盘大的灵芝,百年的人参,罕见的太岁,九个分叉的鹿茸,人形的何首乌,我可是都亲眼见过的……”
“我一直以为天书运动只是一场闹剧,竟然真的有那么多祥瑞?”
“你们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祥瑞倒是多了,老百姓那个惨啊,官员们一听说哪里有祥瑞,就巧取豪夺,得了祥瑞的人,却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呼延静婉也是叹了一口气:“好在,当今太后刘娥,把那些“天书”和“祥瑞”都给真宗皇帝陪葬了,一切也才消停下来。”
卢生用木条拨弄着炭火,他是不相信这些坊间流言的,错漏的地方太多了,各地官员为了升官发财,伪造出一些祥瑞出来也并不奇怪。
他就知道一些办法,比如把灵芝嫁接生长,就能做成磨盘大小的“千年灵芝”。
也可以把人参的芦头用胶水多粘几层,冒充百年人参……
人形何首乌,只用模具,九叉的鹿茸,也可以粘连……
总之只要想作假,总是有方式的。
卢生并不觉惊奇,他漫不经心的开口:“那《开宝本草》的隐卷,不就是祸国殃民的邪书,太后怎么不把它也埋进坟墓里算了?”
呼延静婉又喝了一口茶:“还真让你猜对了,后来太后怕这些《天书》、隐卷蛊惑到当今陛下,便决定把《开宝本草》隐卷和天书、祥瑞都一起随先帝陪葬了。”
“这种东西,埋了也好。”
“但谁知道这《隐卷》,竟然在修建皇陵的时候就弄丢了!”
“这都能丢?他们老赵家还真是败家子比较多……”余得胜口无遮拦。
葛老头赏了他一个爆栗子:“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看你是“没大没小”弄习惯了,挨上几顿板子,你就老实了!”
第68章 终于还是没消息
“真宗死后,太后命宰相丁谓和太监雷允恭修建永定陵,结果他们私自改了皇陵位置。那可是钦天监选定的陵址啊!那也是能随便改的?他们胆子倒是不小。结果挖皇陵的时候挖出了涌水,拖延了工期。
太后命人严查,一查之下竟还发现雷允恭贪污先帝的陪葬品!当然多数宝贝给寻找回来了,那卷《开宝草本》的隐卷却是不见了踪影。
太后大怒,把丁谓贬到了最远的崖州,他毕竟是文人嘛,不能杀,这也是金匮之盟中的条款:大宋朝不杀文人。
雷允恭,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一个太监,说白了就是皇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直接给杖毙了!还没收了家产。”
这件事,宋史称“一陵除二奸”,太后刘娥借着修建陵墓,铲除了真宗时期的两个大奸臣,宰相丁谓和内侍大总管雷允恭。
卢生还是知道这段历史的,想不到在大宋坊间的流言里,竟然说这些人都是因为一本破书而倒台的。
卢生也只是笑而不语,只是盯着呼延静婉看,他突然觉得呼延静婉竟然长得挺像黄粱梦里的人,演《花木兰》的神仙姐姐,肯定是老眼昏花,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神仙姐姐”还在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卢生“老眼昏花”的眼神:“从此,这一卷《开宝本草》隐卷就不知踪影了。这隐卷历来藏在金匮之中,只有皇帝能看,这隐卷一丢,其中秘密就无人能够知晓了。”
“太后和当今陛下也是看过隐卷的,只是他们毕竟不懂医术,并没有领会到任何奥义。但这隐卷一丢,却也是满世界寻找,甚至想起了寻找“开宝九医”来问明情况,希望能找到隐卷线索,勘破其中秘密。”
“太后秘令各路、州、县寻觅隐卷下落,找不到隐卷,能找到那九位编纂《开宝本草》的太医也可以,反正他们只是不想皇家的东西丢了,至于里面的内容,他们也不想学。”
时间久远。这九位太医早已不知下落。
“这次也是我们呼延军中得了消息:一张药方出现在亳州,方子和安太医在宫中留存的方子,一模一样。有了这个线索,我也就来亳州了, 顺便帮师傅采购一些军需药材。”
说完这个冗长的故事,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眼神满怀期待,小眼睛还会说话:“我说完了,该你了。”希望葛老头能把所知道的也如实告知。
葛老头捋了捋须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并没有急着开口。
卢生没好气的催促道:“你别捋了,就剩那么两根毛,天天捋,胡子都让你扯光了!”
余得胜也催促他:“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挺实诚,该说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你知道点啥,就赶紧告诉人家小姑娘呗。”
葛老头拔了一根胡须下来,丢在火堆里,看得卢生余得胜都有些心疼,本来稀疏的毛发,又少了一根。胡须扔入火堆被点燃,燃烧着飞向空中,变成一个红点……
那红点缓缓飘向空中,把葛老头的思绪也拉回了厚重的记忆中:红点变成火焰,火焰上面架着一口熬药的大锅,周围都是痛苦的哀鸣声。
“那是十六年前,亳州郊县发生了疟疾,我和几个同僚一起到村里,熬了大锅药,然而收效甚微,村民们还是不断爆发腹泻,直到安太医加入。他不熬药,将青蒿等药材碾碎泡入黄酒中,给村民们喝,这才慢慢止住了疫情。我们在疫村同吃同住了三个月,他给我留下的这个方子。”
他从书架上的故纸堆里,拿出一页泛黄的纸,交到呼延静婉手中,开头写着几个字:青蒿黄酒方。
呼延静婉站起身来:“对,就是这张药方,我们呼延家找到的就是这张药方,和宫里留存的药方比对过,确实是出自安太医的手笔。”
卢生疑问道:“十六年前?可是够久的,那他后来人去哪里了?”
“斯人已逝,驾鹤西去了。疫病结束,他没有挺过来,成了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呼延静婉却是不相信的:“那这张药方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亳州城里。”
“还能怎么回事,我不是又拿出来了一张吗?之前那张也是,一个村子的人说那里很多人拉肚子,会不会是又有疫病。我便把方子给了他。好在虚惊一场,并没有严重的疫病。”
呼延静婉狐疑的看着葛老头:“你不会就是安自良吧?”
葛老头笑笑:“小姑娘,疑心太重,容易长皱纹的。”
余德盛出来作证了:“那不可能。我师傅这点水平,我还能不知道,他哪儿配当太医,而且我从小在回春堂长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还去过什么京城?我父亲跟他还老相识呢,他要是什么御医,我父亲能不知道?”
呼延静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没有抬头纹,还不用担心皱纹的事情不:“那敢问葛大夫今年贵庚?”
葛老头抬抬额头露出很深的褶子:“小姑娘,你就不用怀疑了, 我不是安太医,今年刚过耳顺,六十有一了,怎么样,年纪对不上吧?”
“才六十一岁?”看他的长相,也确实差不多就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呼延终于是放下了怀疑。
“你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回春堂外又飘落一些细小的雪花:“那行,我就不打扰葛大夫了,谢谢您告知他的消息,虽然我不太相信。”呼延静婉倒是挺直白。
“小女子先告辞了!我最近都住在正阳大街的,五柳客栈,如果葛大夫还有什么线索,不管是关于安自良或者他的后人,可以随时到客栈找我。”
“该说的都说了,他也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后人,只是留下几个方子,人生在世,留下几个方子已经是不容易了。小姑娘还是别再心存幻想了,再去找找别人吧。”
第69章 驴皮到货忙熬胶
呼延静婉,看着葛老头有些浑浊的眼睛。思索着他那一段话。
的确是这样,人生在世,千千万万的人,死后一句话也没留下。锦衣华服也好,良田前倾,家财万贯,死了也就是别人的了。能留下几张方子,几句名言,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她默然的走出屋外,却被卢生叫住。
“不是,你别忙走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
“没有啊,我该问的都问了。”
“牛黄可是都给你了,你钱还没有给我呢。”
呼延静婉还真把这事给忘记了:“哎呀,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送过来。你那四十吊钱,我给你折成银子吧,方便一些。一两银子八百文,我给你算五十两银子。”
卢生可是不放心的,她万一跑了怎么办?他追上呼延静婉:“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孩,走夜路也不安全。”这理由一点也不牵强。
这一次,亳州城空旷街道的雪地里,只留下了两排脚印……雪花静谧的落在两人肩膀上……
卢生把呼延静婉送到客栈,拿了钱,看着她再次安全的走进客栈,才安安心心的离开了。
终于是把钱搞到手,明天陈家富来送驴皮的时候也算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
果然,大清早,陈家富就来到了回春堂,背后的牛车上拉着十多个布袋子,里面都是处理好的驴皮条子。
卢生看了看牛车:“你怎么换成牛车了呀,我们当时买的那条驴呢?你不会杀了取驴皮了吧?也不用那么物尽其用。”
“怎么可能,那小毛驴,鞍前马后帮了我们这么久,我怎么舍得。隔壁村的王二给看上了,他们家缺一头拉货的驴,我就卖给他了,换了一头牛,牛力气大一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闹觉得用毛驴来拉驴皮不太厚道……”他说出这个原因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别人说他矫情。
卢生就笑了,看不出来陈家富还是个心善的,竟然这个都考虑到了。
“也好,牛力气大一些,你们回头进城也方便。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补给你。”
“不用,不用,我爹说,反正最近赚了钱了, 家里也是该买头牛了,我爹还说,你要是钱周转不开的话,你之前给我们结的货钱,也可以借你一些周转的。”
卢生还是小小感动一下,这年头能主动借钱的人已经不多了:“够的,够的,昨天卖了两块牛黄,一下子又多了四十贯钱。”
“哇,卢生哥,你可真能耐。”那可不,“运气好”也算能耐的一部分。
卢生取出账本:“我把今天的驴皮钱先结给你。”
陈家富仔细的把账算清楚:“咱们收的一张驴皮是四百文,这十八张皮就是……“
一张湿驴皮,去毛,刮脂,煮了晒干,可以得到六七斤干驴皮条子,三斤驴皮条子可以熬制一斤阿胶,这么算下,一张驴皮可以熬出两斤阿胶。一斤阿胶材料成本就才二百文,当然还得另外算上柴火和很多人工。
卢生也就大气了一些:“不能只算成本啊,加上炮制的柴火、人工,还有你们家出那么多人帮忙,回头这一张皮六斤左右干条子,给你们家算六百文,这二百文是你们家该赚的。另外,我们合伙里的分红,年末了会算清楚,到时候一起给你。”
陈家富也就不矫情了:“唉,好勒,卢生哥。”
卢生先爽快地把十八张皮子钱结给了陈家富,当然得用银子,现在交易的钱越来越多,用铜钱是真累人。
卢生把钱交给陈家富:把钱收好,别弄丢了。走吧,你赶着牛车,跟我一起去酒坊吧,今天咱们就正式开工了。”
筹备了这么久,曹天、曹地,已经陆陆续续搬了一些工具去酒坊,如今就等着这些驴皮了
卢香在门口叫住了他们:“你们等一等,我也想去看一下。”
两只小狗又大了一圈,卢香已经抱不动了。一直围着卢香后面转圈圈。卢香先跳上了牛车,两只狗也跳了上去。
卢生见姐姐手上还拿着一串东西,就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老康家有个特别的小孩吗?他是不是喜欢贝壳?”
卢生看她手上的贝壳状的东西:“这不是瓦楞子吗?”
这瓦楞子是一味中药,是一种叫“毛蚶”的贝壳,锯齿特别清晰,煅烧之后入药,可以消痰化瘀。
她把瓦楞子,背面穿上一些洞。然后用细麻线串起来,做成一串项链的模样。
卢生摇了摇贝壳,里面还会响:“你在里面装了什么?”
他把贝壳打开,中间还挂了一些木头珠子,卢生闻了闻:“这又是什么东西?檀香珠子?”
卢香点点头:“嗯,对的,放一些檀香珠子,这样可以安神的。”这檀香倒是挺对症的,康康那样的孩子,容易情绪不稳定,多闻檀香可以安神。
余得胜从二人身后钻了的出来:“你对那孩子那么好,你不是想当人家后妈吧?那可不行!”
卢香指着卢生命令道:“你帮我打他。”
卢生听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今天是中药加工坊,第一天开工的日子。
所有的人自然都到了,卢生,余得胜,卢香,小丫鬟荷儿,还有陈家富。差点忘了曹天,曹地,人家两兄弟,已经默默工作了两天,该置办的工具都置办齐了,还有叶夏王三兄弟,也都在酒坊里住下来,白领了两天工钱了。
不知不觉的中,他们这个队伍,已经不多不少十个人了,足够经营起一个铺子了。
老康酒坊右边的铺子已经打开,康老板已经在卖酒了,虽然不是赶集,没有买主,但康老板还是很实在的守在铺子里,寒风再大,也吹不垮守祖业的雄心。
“康老板,好,我们来收拾收拾,准备开工了。“”
“你们铺子铺子今天不能开!”卢生就是一愣,这是哪得罪到老康了?
老康感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补了一句:“得选个好日子。”
康老板是个守旧的人,这铺子开张,怎么能不选个日子,随随便便就搬进来,那可是不行的。
卢生这才放心的把东西往下搬:“还不着急,等把第一批阿胶熬出来,才开始张罗开张的事情,到时候选一天黄道吉日,又得是赶集的日子,这样才热闹。”
“那也是!”老康就没有更多话了。
第70章 欺负康康得出头
卢生带着“壮劳力”们去那两个大空房间准备,这老康酒坊的两个房间确实够大,比得上黄粱梦里的厂房了。之前酿酒还留下几口大锅,正好可以用来熬胶。
这是信念吧,卢生想要的,都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香来到老康的铺子前面:“康掌柜你好,我是卢生的姐姐,听说康康喜欢贝壳。我给他做了一串项链,算是见面礼。”
卢香拿出了一串好看的项链,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您客气了。”康掌柜,对着卢香明媚的笑容,也是语气变得特别和善:“他应该就在后院吧,也没见他出门。”
“那你忙着,我去后院看看。”
卢香到了后院,却不见人。只听得院墙后门外,一些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
“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这算童谣吗?算吧,童谣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美好事物,你听当下小孩口里流行的童谣,多数都是污言秽语,充满恶意。
只有那些出现在课本上的的童谣,才是气朗风清,父慈子孝的模样。
卢香心里咯噔一下,她赶忙从后门外跑了出去。几个小孩拿着一串贝壳,正在逗弄康康。那串贝壳本来应该挂在老康家的窗户上的,也不知道被哪个小孩偷跑进院子,给偷了出来。
康康跑到一个小孩面前,他们就把贝壳扔到另外一个小孩身上,康康又去追,他又把贝壳扔到别处,掉自在地上了,就用脚踢,嘴里喊着他们的童谣:“康康是个大傻蛋,一不能说话,二不能跑,天天只会大怪叫。”
康康一边发出尖叫,一边奋力的奔跑着。
人性本恶,不过如此……
卢香看到这个情景,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尖叫的小孩,就是卢生说的可怜的孩子。
“你们干什么!?”小孩们见到有大人来了,赶忙四散的逃开。为首的那个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康康紧追着他不放。
卢香三步并做两步,把那小孩拦住,用力给了他一耳光,本来挺温婉胆小的女子,这一刻竟然身上也有了光。
她把贝壳抢下来,小男孩毕竟年纪小,害怕继续被打,哭哭啼啼的一溜烟跑掉了,嘴里当然得喊两句:“我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来收拾你们这傻子一家……”
卢香才懒得搭理他,她从地上捡起了一串贝壳,好几颗贝壳已经破碎了。
她赶忙把那一串贝壳还给了康康,放在他手心里。康康刚刚看着贝壳,好多已经破碎,还是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时候,老康酒坊里的众人听见动静,已经都出来了。
康康的父亲跑到最前面,他这辈子最害怕这种场面,他不怕康康打扰他,不怕康康尖叫,不怕康康夜里不睡觉,他都可以陪着他。为了照顾康康,他们可以穷一点,多带康康出去走走,为此他耽搁了很多生意……可是为人父母,最心痛的就是孩子被一群同龄人欺负。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吗?为什么要任由自己的孩子去欺负别人?
老康站立在那里,身体僵直,有些颤抖,他这一辈子,最心痛的时候,就是看见康康被欺负,穿着有脚印的衣服回到家中。康康到家的时候不会哭,还会笑,只是脸是花的,那是泪水流过的痕迹……
那一刻,他是自责的……但是他得守着铺子,就不能守着孩子;守着孩子,他们就得一起挨饿……
老康看着卢香蹲下身子,她试着去拥抱康康,康康闻着他身上好闻的药香,没有反抗。
卢香把康康抱得更紧一些,他渐渐不再尖叫了……
等他心情渐渐的平复。卢香拿出那串瓦楞子檀香的吊坠,轻轻的挂在康康的脖子上。
康康拿起项链闻了闻,竟然笑了,他的情绪总是转变的那么快。他还是没有说一个字,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很开心。
卢香牵着康康的手,把他带回了酒坊,她能感觉到回去的路上,康康的手把她的手捏得很紧,仿佛她就是生命中的另外一个依靠。
卢香的手有些疼,但是不打紧的,一个特殊的孩子,总是会无心的伤害到周围的人。老康脸上,至今还留着康康抓挠的痕迹。
她把弄脏的外衣脱下来,老康给找了新衣服给孩子换上。
老康拿着衣服,走到灶房的水缸旁边。本来一直好好的,这么多人,他能装得更平静一些,可是看到康康衣服上那些脚印的时候,他还是蹲下身子,用衣服堵住自己的嘴,不让人听到他的哭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人看到,那些特殊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午夜痛哭的时候,都不想被人看到……
余得胜只看到卢香,她在帮康康梳洗头发,余得胜发出感慨: “完了!完了,你说他真要当康康的后妈怎么办?”
卢生看出了余得胜这点小心思:”那你就当康康的后爹呗。”
“那他亲爹怎么办?”
他亲爹在灶房哭,声音掩饰的很好,并没有人知道。
康康暂时很平静了,其实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卢生把一个大灶台点燃,里面放上老康的家的井水,放上黄酒,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熬制一块好的阿胶,还要经历很多的步骤,和家里熬猪皮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比如“挂珠”加入豆油。砸油。再加入冰糖,“吊猴”,加入黄酒“发泡”,停止加热“醒酒”,胶液继续能“挂旗”。此时熬胶算结束,开始出胶。这些俗语,师傅们口耳相传了几百年。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又得十天的工夫,所以好的阿胶,一两阿胶一两金,你说贵吗?传统手艺,保密工艺怎么能说贵呢?
熬好的阿胶得黑如莹漆,透如琥珀;断面光滑无气泡。
而要做到这些,卢生得一点点的教曹天曹地,这手艺他黄粱梦里熬胶的时候可是学了几年的,如今就算是运气好一些,他也得在酒坊里吃住十来天,认认真真的把第一锅胶给熬出来。
第71章 还没开张遇税吏
这熬胶确实是一个繁杂的过程,他把曹天、曹地叫来,手把手的教授他们技艺。
叶夏王三兄弟,暂时安排做一些粗活,轮流着搅拌锅铲,这熬胶的锅子,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得轮流来,夜里还得有人守夜,赚什么钱都没有轻松的。
卢生正在热火朝天的,撸着袖子加油干,门口传来一阵吵吵声音。
“哟老康,税凑齐了吗?”说话的是一个秃头胖子,后面还带着四个人,穿着破旧的衙役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一点也不合身。
老康从柜台里,拿出两贯铜钱展示了下, 却也不递给他:“凑齐了,我一会儿会自己交到商会去的,不用你催。”
秃头胖子也不去管老康,把脖子伸的老长,够着头往院子里面看。阳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光线反射,他的头就变成了一个小太阳。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过来,实在是太亮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那颗油光瓦亮的秃头。
见大家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他抹了抹自己的光头,走进门里来:“怎么?院子租了一半出去?那我得进来看看,新来的?外乡人?记得到商会先报备,先交税啊!”
四个假衙役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子。
见卢生忙着熬胶,胖光头也没点眼力见儿,贴近了问道:“哟,忙着呢?”
卢生懒得搭理他,忙不忙自己不会看?
光头胖子讨了个没趣:“我们是商会负责催税的,你们这也没跟商会打声招呼,就开始做生意,不太合适吧。”
卢生看看余得胜,这块他还真没有了解过,之前跟着余得胜摆摊子,也没见他交什么税啊。
余得胜懒洋洋的走到胖子面前:“我们到时候,会去和余会长说一声的,回头就登记,回头就登记。”
“小兄弟,见过?”光头胖子,看着余得胜眼熟,却也不敢认,他一般负责附郭区的铺子催税,这药材大集的商户,他也只是眼熟。
“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都这么久了,余得胜可算又逮到机会,可以洋洋洒洒地自我介绍了!
叶夏王三兄弟,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他们觉得这自我介绍简直太拉风了,回头得一人想一个,比如说“俺乃阉人张飞,谁敢我与我一战。”那字是燕人,张飞是燕人,不是阉人!
总之,这种威武霸气的开场白,听着就比较拉风,逼格一下子就提高了。
而其他人,听到这段话,都只能扶额,羞死仙人了,虽然他们也不在乎这五个税吏的看法,还是觉得很羞耻……
“原来是回春堂的买卖,葛大夫的医馆我们倒是知道,那医馆不是快开黄了吗?还有钱出城来开铺子?”这光头胖子嘴里是嘣不出一个好屁来。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师父家底特别厚实,随便拿出一根百年的人参,那也是能换一座房子的。”反正就是吹牛呗,余得胜可擅长了。
“那就失敬失敬了!”胖子随意拱了拱手,看了看正在熬煮的大锅,继续说道:“你们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不过这灶火,今天不能再烧了!没有商会的同意,你们就开始做买卖,这可不行,至少得把税先交了!”
“都还没开张就要交税吗?”
“开始加工就得交税,烧火了就得交税!三分的税,我们按规矩来,我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预收半年的就可以了。”
宋朝的商税主要包括“过税”和“住税”两种:过税嘛,就是你把东西运到其他地方,遇到关卡就得交二分税,也就是总价值的百分之二,看着是不高,不过这商品价值,得过路的关卡说了算,通常都会多收。
并且会重复收,雁过拔毛,多来几次“两分税”,这买卖就别想赚钱了。
这“住税”就是收三分税,也就是店铺收交易额的百分之三,不过你卖了多少东西,自己说了可不算,得商会来评估。他们商会几个大佬一碰头,依据比例给您摊派下来,说多少就是多少。
村里的税收,由里正和户长负责。而这城里的商税,自然也得找人来收,这就是商会。
朝廷这招还是挺精明的,找些里正和会长,也不给他们发俸禄,只给他们一些权利。然后这些人,还屁颠屁颠的任劳任怨,保质保量的把税给收上来。
这样做 也是有很多好处的,每家生意怎么样,这当官的可能不清楚,几个大商户一碰个头,谁家生意怎么样,大家都清楚,那自然就能把税务分担的明明白白。
会长权利是挺大的,但是这个光头胖子,卢生可是不怕他:“这商会的税,也不是你说收多少就多少吧?好歹我们得去问过了会长,公允的给我们一个评定,我们才能去交税吧?”
“那行,你们去问吧,不过这火,今天必须撤了,等交了税再说!”胖光头就指挥四个手下,打算把卢生得灶火给撤了!
卢生挡在前面:“不能撤火,这一锅驴胶,只要熬上就不能撤,这火一撤,这锅胶就全废了,这里面可是有三张皮子,这损失你来赔吗?”
胖光头也是个混不吝:“那我不管这些,反正你们得把税交了,才能加工。”
朝廷税收到底是怎么规定的,卢生也不清楚,但是“规定”到了这些税吏手上,都是乱来的,就是随心所欲,他们想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
大家正在僵持的时候,呼延静婉提溜着一个小胖子就走了进来:“卢生,你们真的在这儿啊?我去找葛大夫,他说你们在城外老康酒坊,我就过来了,一来就看见这个小胖子,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我就把他抓起来了。”
她把小胖子往地上一丢,很得意的拍拍手。
丢在地上的小胖子,滚了一圈,才站起来,卢生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欺负康康的那个死小胖子。
小胖子挺傲气:“爹,你怎么还不收拾他们啊!刚才就是那个女人打了我!”他指着卢香,卢香一脸愤怒的看着他。”
第72章 打他丫的臭胖子
卢生算是看明白了:“哟,说是来催税,原来是故意来找茬的,你家娃儿刚才欺负康康,我们可还没找你家算账,你竟然先找着我们麻烦了。”
秃头胖子可不是没脑子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这事说到哪都不太光彩,但儿子也不能白打,他只是咬住交税的事情:“别扯这些,我们说的可都是公事,你开店做生意,说破大天也得交税吧!”
“你儿子欺负我们家康康,这事怎么说!”得卢生也不是傻子,既然你跑来工坊胡搅蛮缠,我也跟你胡搅蛮缠,都拿对方的把柄,斗一斗。
小胖子可是个沉不住气的,:“康康就一个傻子,天天怪喊怪叫的。他当爹的不会教,我们帮他管管孩子,怎么了?”
秃头胖子赶忙把自己儿子的嘴给捂住。
呼延静婉算是看懂了,她也看着康康,眼神飘忽不定,心下便明了,她平生也是最厌恶这些欺软怕硬的熊孩子。她走到小胖子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子:“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你也是在帮我们教育他?”
小男孩得意的点点头:“对,我就是让他以后不要怪喊怪叫了。”
呼延静婉“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爹妈不会教,我也可以教你。”
哇的一声,小胖子就哭喊起来,这次轮到他怪喊怪叫了。
“看吧,你娃也会怪喊怪叫,谁都会怪喊怪叫!”呼延静婉指着几个商会的人,是一点不怕的。生猛的瞪着几人,她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瞪,卢生都怕她眼睛珠掉出来。
秃头胖子还在想办法应对,他手底下兄弟可不干了:“你们敢打老大家 憨仔!老大我收拾他。”
这小胖子竟然名叫“憨仔”,或许也是这几个二五仔给起的外号吧。所以,小胖子喜欢欺负别人,也就不奇怪了,他身边都是这种人,喜欢叫小孩“憨仔”的人,耳闻目染出个一个熊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四个人冲上去推搡呼延静婉。她几个闪身先躲了过去,但毕竟对方人多,一个女子,也占不了上风。
叶夏王三兄弟可高兴坏了,才跟了卢生几天,又有架可以打了。这三个人打架不知道深浅,卢生只能把他们叫回来:“你们三个别管,自己回去熬胶。”
三兄弟只能乖乖的回房子里,摆弄锅铲去了。
“表哥,跟我上,出手别太重,把人制住就可以了!”卢生把曹天、曹地推了出来。
余得胜就好奇了:“你怎么让曹天,曹地上,不让那三个傻子上。”
卢生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要不是大冬天,他得拿一柄鹅毛扇子扇一扇:“曹天和曹地打架有分寸的。这么多年,他们当游侠儿,打了这么多架,也没有被官府缉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方人马很快火拼到一块。那光头胖子本不打算动手,他看出眼前这女人来历不凡,那佩剑就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但兄弟都出马了,自己也不能干看着啊,很多聪明人,总是会干些蠢事,通常就是被身边的人给裹挟着跑的。人家都替你儿子出头了,你也不能干看着啊!身为老大,身不由己。
你看黄粱梦里,韩国总统那样的,就是被身边的人给鼓噪了:“哎呀,我们掌控着军队,您就放心大胆的干,弄死他们,思密达!”一般正常人,干不出来这种戒严的事,这下抓瞎了吧。
又扯!又扯闲话!掌嘴!
五个催税的,养尊处优,看着膀大腰圆的,但怎么可能是老曹家兄弟的对手,加上呼延静婉辗转腾挪的,不时出一些阴拳,他们根本没有招架能力,四五个人很快被打成了猪头。
曹天、曹地还把秃头胖子给架起来,他动也动不了:“来小兄弟,该你了!”呼延静婉,上去就朝秃头胖子眼睛上一拳。
“好像打歪了!”呼延静婉挺遗憾。
“没事,再来一拳。”
两拳下去,直接把秃头胖子,打成了“食铁兽”。食铁兽就是熊猫,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卢生捂着眼睛:“轻点,轻点!”
曹天言语:“放心吧,表弟,我们手轻着呢。”
曹地接话:“就三分力。”
然后!就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胖子秃头的手竟然给掰断了。
曹天埋怨:“妈呀,你胳膊也太不经事了!”
曹地接话:“太脆。”
余得胜揶揄卢生:“你不是说他们手底下有轻重吗?”
“人有失策,马有失蹄……”
……
都打成这样了,那几个人还放狠话呢:“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报官,你们竟然逃税,殴打商会催税官。”
余得胜反正只是看客,也不担心被抓:“你算哪门子官?小吏都算不上,朝廷也不给你发银子。”
“你们给我等着!”这秃头胖子也走不动了,毕竟胳膊都折了,他只能坐在地上。哀嚎。
“你还不想走?还想挨打?”呼延静婉还想动手,让卢香给拉住了。
“老子就在这儿等着,让官差来收拾你们。”他坐在地上不动了,他是不想走吗?他妈的是胳膊疼,出虚汗,没力气,走不动啊。
兄弟们还想去扶他跑路,一碰胳膊就疼,他只能龇牙咧嘴的吩咐一个兄弟:“你先去通知官差,这里有匪徒逃税,殴打税吏!”
那人没怎么受伤,一溜烟的跑不在了。
卢生见剩下的四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那行,兄弟们接着打。既然他不走,那我们就关门吧。”
曹天曹地,像左右门神一样,把门这么一关:“接着奏乐,接着武。”
光头胖子这就后悔了,这一群野蛮人,是不按常理出牌,都说了要报官了, 怎么还打呀,是没有王法了吗?
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胖子,也没人打他,虽然小孩可恨,赏几巴掌也就可以了,难道大人还去殴打一个小胖子,只是他看着眼前一幕,给下尿了:“爹,我要回去换裤子,你快起来呀,你快起来呀!”
第73章 捕头拿人到府衙
终于,官差到了。
打头的那个胖官差,卢生竟然认识,就是姐姐走丢的时候,帮忙寻找的胖官差。姓岳,家里排名老四,所以叫:岳五环。
准确点,岳五环上次不是帮忙找卢香的,他只是帮忙找罗小姐,卢香只是个搭头,还记得吧?
岳五环穿着捕头的衣服:“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关门打狗啊?”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岳捕头,岳捕头,快救救我!”岳五环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胖子吊着胳膊朝自己招手,这手都断了,还在那挥呢,感觉像在打“通背拳”。
岳五环凑近了一看,有些不敢确认:“这是老王吧?”
说“王”不说“吧”,这是常识。
“对、对、对,就是我,商会催税的:王金才。”
“哟,那您这黑圆圈,这可有好些日子没睡觉了吧?”岳五环觉得王金才有点可怜。
“哪啊,我这是让他们几个给打的!我来给商会催税,他们几个竟然关着门打我,这事您得管管啊!”
岳五环提出腰间配刀,指着在场众人:“哟,你们几个,这是要造反吗?商会的人都敢打,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曹天:“他们假冒官差,衣服都是假的,他儿子欺负康康,被我们给收拾了!”
曹地:“对,欺负康康,天理难容!”
呼延静婉也站了出来:“对,没什么税不税的事情,就是欺负孩子,家长间的小矛盾!”
岳五环看着呼延静婉,衣着长相,皆是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把佩剑,岫玉剑柄,金丝楠木的剑鞘,虽然是花架子吧,但是彰显身份啊,他也是老油条,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可不能瞎管:“那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说了不算,也不负责审案子,你们都跟我去州府衙门吧,司理参军,通判大人今日可是都在,让他们断案吧。”
呼延静婉满不在乎:“走就走,我还正想去州府看看呢,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我怕你们呀。”
卢生就是心里发虚啊,他拉住呼延静婉:“不是大小姐,你这就被抓走了?不反抗一下?你不是呼延将军府的吗?要不是您赶过来撑腰,我们怎么可能打他们?”
刚才的不按常理出牌,痛揍了王金才,卢生可是把呼延家都考虑进去了,才敢让曹天曹地动手的,结果这大小姐,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人带走了?
呼延静婉挥挥手:“走吧,没事,你要相信律法。”
卢生就笑了,这就是:你法我笑。
“我也去!我是这里掌柜的。”卢生竟然还有点不放心呼延静婉,他得跟上去看看。
“都走,都走,刚才动了手的都跟着去!”岳五环不耐烦的回答道。
曹天、曹地就站出来了,也不能让表弟顶缸啊。
这两兄弟竟然满怀期望的看着余得胜。
“你们看着我干嘛,我没动手啊!”刚才场面混乱,他也是打了黑拳的,但这府衙可不能随便去,挨板子可划不来。
“你就别去了,你看着工坊吧,让叶夏王兄弟都勤快点,拿铲子多搅搅,别粘锅了!”还好刚才没有让叶夏王三兄弟动手,可算是保住三个挥铲子的人。
小胖子就讨厌了,他还指着卢香:“那个女的,刚才也打我了!”他说得是最开始,卢香看他欺负康康,给了他一耳光。
“那行,都走吧!”
康康抱着卢香,不让走,嘴里发出呜咽声。卢香赶忙安慰:“没事,姐姐过会就回来的了。”转头对着荷儿交代:“你照顾好他。”
荷儿把康康抱住,不让他继续去追卢香,也不知道是卢香的交代,还是荷儿的拥抱,这次他只是呜咽,没有大喊大叫。
这样就公平了,卢生这边带走五个人,三男两女。王金才那边也带走五个人,小胖子自然是不会带去县衙的,宋朝也保护未成年人嘛。
“憨仔别跟着啦,赶紧回去把裤子换了。”
……
十个人被逮到府衙,你别看州府的署官很多,什么通判,这个参军,那个推官,都不会有自己的府邸。大家都是府衙的一份子,都在这里有个小房间,所有办公场所都是集中在府衙的。
像罗学政那样的,虽然家里比较殷实,自己有府邸,那也只是家宅,老百姓恭称一声:学政府。但那也不是他办公的地方,要办公,还得来州府衙门,里面分一个小隔间给他。
卢生被押送到门口,可不巧了吗?正好遇到罗学政,他也没注意后面的衙役,大声喊住卢生:“卢生,覃教谕又来问我了两三次,你怎么还不去县学报到!你当初不是说第二天就去吗?这都第几个二天了?”
卢生赔笑道:“这不是忙嘛?”
罗学政没好气:“忙什么!”
岳五环埋着头推了卢生一下:“快走!”
罗学政这才注意到,他是被衙役给押送来的。
卢生只能干笑两声:“忙着打架,这不,被抓进来了,可能得好几天才能去上学了!”
把罗学政给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没有办法,他一个学政也不能直接让衙役放人啊,况且卢生要是真的作奸犯科,他也不想包庇。
卢香和罗学政也是认识的:“学政大人放心,就是家长间的一点小矛盾,回头和府衙说清楚就可以了!”
卢香也是罗茶言的救命恩人,他对卢香也是关心得紧:“小矛盾就好,小矛盾就好!”
然后,学政就看到押在后面的王金才等人,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的:“这叫小矛盾!小矛盾咋把人打成这样了?”
他得赶紧跟上去,这事小不了……
十个人,先投入小监牢里,这是临时看管犯人的地方,倒也不算脏乱差,毕竟官老爷们随时都打这里过,太脏了也影响他们心情。
司理参军还是那个人,也姓王,你说巧不巧?跟王金才一个姓。当初收押张某、放走林老大的,也是他。那案子现在还没有过堂呢,但是张某应该快不行了,耳朵伤口发炎,估计快死了。
王参军看了一眼牢里,看见了熟人:“王金才,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先出来,去医馆把伤看了,再来过堂。”这可就是明摆着偏心眼了。
“案子还没审,怎么先把他放出去了!”呼延静婉不服气。
“他受伤了,那不得先看病吗?老实在里面待着。”王参军这理由倒也挺充分。
第74章 以理服人王参军
商会的五个人,确实都伤得“重”,不算重吧,就是伤得挺明显的,都打在脸上,其实也都不致命,就是看得挺惨的。所以让几个人先去看个大夫,卢生也不能说啥。
他们就乖乖在牢房里等着呗。
谁知道,商会几个人放出去后,就没有人搭理他们了。冬月间,天气怪冷的,虽然大家现在都不缺衣少穿。但毕竟牢房里啊,还是冻得手脚冰凉
一直到晚上,他们都没有被提审,学政命人给他们送了饭:“罗大人,怎么还不提审啊?”
“我问过王大人了,他说这商会纠纷,得通判来审。”
“那您帮忙去找下通判大人啊。”
“问过了,他说得等知州大人来审。”罗学政有些不好意思。
卢生已经听出来了,他们是被踢皮球了,从古至今,官场就是一个球场,球员们都很擅长踢皮球。卢生还是不死心:“那您帮忙找找知州大人啊。”
“他不在。”罗学政也确实挺无奈的。
这就是踢皮球,踢进死胡同了,安安心心在牢里等着吧。
……
曹天曹地,已经呼呼大睡了,呼延静婉还在发闷气:“这亳州府也太不像话了,要审就审,审完案子,该坐牢坐牢,该放了就放了,把人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发了一阵小脾气,也是累得睡着了,蜷缩在地上也是看着怪冷的。
卢香想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刚有动作,卢生就看明白了,赶忙制止:“姐,你身子弱,我来吧。”
他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盖在呼延静婉有些瑟缩的身体上,看着她好看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影下,一闪一闪的。或许是暖和了一些,她的身体不再瑟缩,嘴角上扬,露出好看的酒窝。
卢香也看着她:“真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你说他们这些出生豪门的人,日子应该都过得挺开心的吧,哪像我们姐弟,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
“吃饱穿暖了,也有很多烦恼啊。比如亲兄弟比自己挣钱多了,爹爹又宠爱姨娘了,大哥给大嫂买了镯子,自己却没有……你看罗茶言吧,还不是锦衣玉食的,家里也有人害她,还被绑架。咱们日子也可以啦。”
卢生笑笑,他总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因为他勤劳努力改变命运,而是因为他一直能看到了幸福的光。他相信,他相信“信念”,他才有动力去继续追寻。
他相信了,他追寻了,他得到了。一碗千年的鸡汤送给大家!
……
“你看咱们多好,至少不用担心被绑架,穷也有穷的好处啊。”卢生挺乐观。
卢香也笑了笑:“对啊,绑架了咱们,没有人赎,还得喂饭给我们吃,不能让我们死掉了,肯定得亏本。”
人生啊,哪能没烦恼呢?
只要心眼小,不怕没烦恼。
聊着聊着,他们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呼延静婉已经在牢门口大喊了:“起来了, 升堂了,太阳都照屁股了,你们还没点卯吗?这亳州府的人都这么散漫吗?”
卢生睁开睡眼,外套又重新盖在了自己身上,他把外套穿上,看着牢门口,那个睡了一夜,又满血复活的翩翩公子。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吃了鸡尿了,在这学打鸣吗?”外面看守的衙役,也是一脸愤恨。
但是他也不敢打这位公子。昨天收押的时候,可是扣押了他一柄宝剑,一看就不凡,还像军中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人,惹不起啊。
过不多时,司理参军王大人走了进来,他可没看见什么宝剑,对呼延静婉就一点不客气了。
昨天晚上,本家大侄子王金才,还拿了东西,跑到他家,登门致谢,把事情的原委,可是一五一十的都讲给他听了,确实就是他们几个“暴力抗税”,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
他对着呼延静婉吼道:“既然,你们赶着去投胎,我就送你们一程!那就审案子吧。”
在牢房外面直接摆上一方桌子,地上捡了一块木头当做惊堂木,试着敲了一下。
虽然,审案的最终裁量不是他说了算,得知州大人拍板。
但一般小案子,只要审理清楚明了,把卷宗写好,交给知州大人,没有大问题,知州直接“签押盖印”,这案子也就算知州大人“亲自审理”的了
一个州府,那么多案子,也不可能都是知州来过问吧,那样的话,养他们这些参军、推官干嘛呢。
衙役恭敬地把五个人从大牢里面请出来。
这惊堂木一敲,王参军就迅速进入角色了:“堂下何人?”
“不是,有必要这么摆谱吗?”呼延静婉看不惯他那小人姿态。
王参军又敲了敲惊堂木:“你们怎么不下跪!”
“就你,也想让本公子跪?我怕你承受不起。”
王参军就命令衙役:“来人啊,把这个小子给我按下去!”
衙役赶紧上来和王参军低语两句:“大人,这小子好像身份不一般,他入狱之前,上缴了一柄剑,看着不是凡物,咱么可能得悠着点。”
王参军狐疑的看着衙役:“去拿来我看看。”衙役领命去拿了剑。
王参军仔细看着这柄剑:“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捡来的。”呼延静婉就是这么傲气,她倒是要看看,没有了权势,这些贪官污吏会怎么审案子。
王参军稍微收敛了一些,反正他“秉公执法”。这案子就是殴打催税人员,说破天也是他们不对,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跪就不跪吧,你可知道你们所犯何事?”
“昨天那胖子,他儿子欺辱我们房东的孩子,于是我们两家大人干了一架,就这么简单。”呼延静婉眼里,这就是事实啊。
“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们殴打商会催税人员,妄图 暴力抗税!”王参军眼里,这也是事实。
呼延静婉得先把王金才给拖下水:“那你也得找王金才来啊,面对面对峙啊,你只审我们算啥意思,对方不在,你也能审案子?”
王参军也是有口才的:“你们把别人都打得卧病不起了,我不审你,还跑去病床边审问他?要是你把人杀了,我是不是还得去先审问尸体?”
“你这嘴,还怪厉害的。”呼延静婉竟然被他怼得有些服气,只能夸奖了一下王参军。你还别说,这能当官的,嘴皮子是还真有点功夫的。
第75章 以权压人当反派
“大人!明明就是他们孩子先欺辱我们房东儿子!”呼延静婉是说不过了,卢生得出来辩驳两句。
“那小孩子间打闹,你们大人瞎掺和啥,都多大人了,人家王金才能跟你们一样,天天围着小孩子转悠?人家是去催税的,是干正事,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家打了,还有脸狡辩!”王参军说完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把卢生吓得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卢生也觉得对方说的挺有道理,只能夸奖了两句:“你说的还有点道理哦。”
昨天晚上,王金才去王参军家里,已经把事情的原委,统统说了一遍,几个人分别做了什么,王参军都是门清。
他指向卢香:“还有你,一个没出阁的小丫头,那是房东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儿子,要教训别人,能轮得到你吗?”
卢香也没法反驳了,低头不说话。
有看向曹天、曹地:“你们两个汉子,白长了那么高!青红皂白分不清吗?让你打人你就打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曹天曹地也陷入了思考,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竟然被说服了,人家也没动刑啊,怎么贪官也会以理服人?不按套路来啊?好歹动动个刑,屈打成招,这样周围看热闹的热心群众也能参与进来,为他们鸣个不平啊,这以理服人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能当官的都不是傻子啊。
对比之下,卢生都显得有些嘴笨了:“大人不是这样的。”多么无力的辩驳。
“那是怎样的?你们借口小儿纠纷,妄图逃税,殴打商会派去的催税人员,说严重一点,这就是暴力抗税!你们还有理了!让你们这种人,逍遥法外,还有王法吗?”王参军把惊堂木这么一拍,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卢香都有些绝望了,难道今天真的要被判刑了?清清白白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卢生也是有点看不起自己了,自己就要成为那种,只顾自己赚钱,不顾朝廷建设,偷税逃税暴力抗税的罪犯。就跟黄粱梦里那些赚了钱不交税,人人喊打的明星,有什么区别?也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样说来怎么有点羞耻呢?
曹天感慨:“弟弟,咱们当游侠儿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在阴沟里翻船了呢?”
曹地接话:“阴沟里风挺猛啊!”
王参军再拍惊堂木:“你们这些商贾,倒是吃饱喝足,把钱赚了。你们去城外看看,多少人在城墙根下面挨饿受冻,吃不饱,穿不暖,都等着朝廷的税收,买米,熬粥,救他们一命呢!你们怎么有脸,逃税的!还暴力抗税,只顾自己发财,不顾百姓死活吗?”
周围衙役都被说的群情激愤,这些人简直就是剥削穷人的奸商!他们都敲起了杀威棒,气势一下起来了!
呼延静婉总觉得逻辑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到言辞辩驳,辩驳不了,那就来硬的吧:“你们别慌,道理我们讲不赢,那就以权压人吧!”
卢生惊疑得看着她,这不是反派才用的手段吗?
那也没办法,斗嘴斗不赢,只能找靠山了。
呼延静婉拿出呼延将军府的腰牌:“我要见你们知州胡大人!”
这腰牌,可不是什么小说志异编纂的玩意,腰牌这一古老的身份证明,最早可追溯至夏商周时期的玉制“牙璋”。
到了北宋,符牌制度更加完善,成为严格的身份识别方式,通过繁杂的雕刻来防伪,不是能轻易仿制的,并且伪造腰牌,那可是重罪。
根据《宋刑统》的规定,伪造官印和符牌的,那可是有专门的“伪造符牌罪”。会被判处绞刑,并且还会连累家族。
所以这腰牌一亮出来,就没有人敢言语了,小公子气质也是到位的。不用怀疑什么真假。
然后还能怎么办,几个衙役,赶紧跑出门外,请知州大人吧。
……
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还非得被关在牢房里睡一夜,这呼延静婉也真是轴,典型的没苦硬吃。
衙役们小声议论:“那可是呼延家的公子哥,这下王参军是踢到铁板了。”
“咱们亳州城是个小地方,知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小官。”
“”呼延将军家那可是“靠山王”,根本就惹不起。”
“王参军,判案是挺有道理,但也没用啊!”
……
不一会,知州胡大人,提着腰带,扶着乌纱帽赶过来了。这大宋朝的官服挺特别,怎么叫特别?
你喜欢,那就是有仪式感,庄严隆重。
你不喜欢,那就是奇形怪状,简直就能逼疯强迫症。
帽子两边,伸出来一尺多长的翅膀,这两条长翅,名叫脚幞(fu)头,用黄粱梦的计量,帽子总长度有一米二。这么说吧,戴着宋朝官帽,测核酸都不用担心别人靠自己太近。
腰带也是别扭的绕起来,一点也不规整,穿脱还挺麻烦。
这帽子随便转个身,脚幞头就得断了。遇到粗心大意的官员,上一次班,就得修一次帽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此时,胡大人的帽子,脚幞头就已经断了,耷拉下来,他一边参见呼延小将军,一边用手扶着那根黑条子,甚是尴尬:“又见到呼延小将军了, 荣幸之至,蓬荜生辉啊!”
看来两人之前也是见过面的,这样也好,不用再核实什么身份了。
呼延静婉还挺善解人意的:“胡大人,不必客气了,乌纱帽不合适,还是先别戴了吧。”
胡大人就愣神了一下,这不会是一句“双关语”吧?是说他不适合做这个知州了?他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呼延静婉的眼睛。眼神清澈,无杂念。
这才放心了下来,她说的“乌纱帽”,应该就只是说的帽子,并没有什么引伸含义。
胡大人不确信低把帽子摘下来,这顶帽子已经修了几十次,真是不胜其烦:“呼延小将军,您看这事给闹的,我听衙役说,还让您在牢里住了一夜,确实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衙役把事情原委给讲了一遍,听得他冷汗直冒:“怎么能把人给抓进牢里呢,你们这帮没眼力见的,尽会给老子惹祸。”
第76章 尔食尔禄是民脂
呼延静婉看着胡大人把帽子取下来,头发非常凌乱,像个疯婆子,有些想笑:“胡大人,最近可是挺忙的啊,听说这几天都不在府衙。”
他最近是挺累的,忙的脚不沾地:“城里好几家人丢了孩子,这可是大事,我带着衙役都找了好多天了,只找回一个方仲永,其他孩子一点下落都没有,着急啊!”这么一说,他竟然是勤奋为民,事必躬亲的好官了。
“也是,您忙的都是大案子,那您看,我们这种邻里纠纷,是不是就可以赶快解决了,也不耽搁您更多时间。”
胡大人还得赔笑两句:“肯定是有误会,有误会。”
呼延静婉被关了一夜,自然是没好气:“有没有误会,这您得去问问王大人了,明明是别家小孩,欺辱弱童,被揍一揍,也是长点教训,他们竟然勾结官府,假借催税之名,故意寻我朋友的麻烦,你们亳州府的官员,是都喜欢以以权谋私的吗?”
现在,知州胡大人出来“主持公道”,到底是谁在以权谋私,倒是有点不清不楚的了。这案子没证据,就是靠控辩双方一张嘴,官子两张口。
现在的情况就是:
不是谁说得有道理,算谁赢;而是谁说话管用,算谁赢。
王参军虽然官位不高,但也是老油条了,这点道理,他还能不明白?看着知州大人这么慌乱的跑过来,他就知道这案子没有什么悬念了。
十年寒窗,学得都是“是非曲直”,十年官场,用的都是“趋炎附势”。
现在这种形势,他还能看不明白?
王参军赶忙跪下:“知州大人,这案子,我已经审理清楚了。就是王金才,他家孩子欺辱弱童,被对方教训了,还不服气,假借催税之名,到康家酒坊借机闹事。拿着朝廷给的一点点权利,仗势欺人,为难商户。商户群情激愤,打了他们,也是除暴安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啊。”
衙役们就惊叹了,这么说,好像更有道理了,王大人真是……墙头草啊,人家还不是瞎倒,倒得有理有据,找不出一点错处。
知州姓胡,名铜退。语出“进退之间,自有章法。”他最喜欢这种“进退有度”的下属。
胡铜退听了这些,也算是放下心来,王参军果然“进退有度”。他就怕遇到愣头青,非得辩个是非曲直的,到时候得罪的呼延家,他们州府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胡铜退还得补充两句:“那王金才,虽然已经被百姓打了,可不能算完!以朝廷的名义胡作非为,这是给朝廷抹黑,给州府抹黑,这样的人,不以正典刑,今后谁还相信朝廷,谁还心甘情愿的交税,建设朝廷。来人啊,速去把王金才五人缉拿归案。”
几个衙役听了,也觉得王金才五人简直罪大恶极,这也是抹黑他们衙役啊,以后百姓还怎么相信他们。提着哨棒腰刀就出去抓人去了。
卢生和呼延静婉也是看得瞠目结舌,这一套说辞下来,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擅长“翻书”啊。
“王参军,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是说我们……”呼延静婉,这就不像话了,有点得寸进尺,进退无度了。
这时候,胡铜退就得给王参军求求情了,下属识大体,顾大局,把案子给改了过来,有理有据,是个人才,他必须得保下来。
“呼延小将军,这王参军断案子,也是有一个过程的,随着各方陈词,他对案子会有个更新的认识,改变想法也得有个过程,您说对不对?好在,结果是好的,您说是吧?”
“你说的挺有道理。”呼延静婉又被绕迷糊了,却是怒意未消。
见此情景,还得对王参军小做惩处,平息呼延静婉的愤怒:“王参军,虽然案子是审清楚了,但你们做事拖沓,呼延公子等人,在州府里等你们审案,那可是等了一整夜,你们一整夜都干嘛去了?”
王参军也明白,该唱唱双簧了:“大人,他们来得比较晚,当差的都下值了。”
“下值了?就对百姓不管不顾,太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了,你罚俸一个月,停职三天,自己闭门反思。日后,万不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七岁顽童,都等着我一人俸禄,买米下锅呢,这俸禄一罚,他们可就得饿肚子了!”王参军自己也觉得,这双簧是不是演的有点太假了。
只要呼延公子听了解气,假就假点吧。
“哼,不给你点教训,你们永远不会把百姓的小事放在心上,你们要时刻记住: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句诫谕辞,是五代时期,后蜀末代皇帝,孟昶所写,记载在《戒石铭》里,到了大宋朝,是个当官的,都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以彰显其爱民之心。
周围衙役、辅官,听了这句诫谕辞,都是热血沸腾,鼓足的信心,以后一定多为百姓多办实事,办好事。
他们也不想想,孟昶这么爱民,咋还成了末代皇帝了?所以光耍嘴皮子,不干实事是没有用的。
“来人,把王参军押下去,送回家反省!另,王金才等五人,假借朝廷名义,欺压百姓,捉拿归案后,主犯流三百里,从犯刑期一年。”
衙役们这时候可是热血沸腾,拿着杀威棒,把王参军给赶出了府衙。
“大人,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家里还等米下锅啊。”王参军一路被赶着出了府门。
他又在府门口又高喊了几声,才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哼着小曲回家去了,又白得三日休牧。
胡铜退审完案子,站起身来:“你看,呼延小将军,此间事了,几位小友也都受惊了, 今日就留下来,鄙人做东,让内子做一桌好菜,给诸位压压惊可好?”
呼延静婉看看卢生,卢生确是着急回家熬胶的:“胡大人客气了,工坊还熬着 阿胶,无人指导,怕是要熬坏了,得赶着回去看看,大人的好意,我们都心领了。”
曹地莫名其妙地接话:“都领了!”……太突兀了。
第77章 无论兴亡百姓苦
胡铜退听了卢生的话,自然要夸奖两句:“哦?据我所知,这阿胶,可是只有山东东阿能产,若是我们亳州也有了阿胶,这可是造福一方百姓啊,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表彰。”
这话就有点客套了,就算熬出阿胶,也只是他们商贾赚钱,跟造福一方有什么关系?
放在黄粱梦里,那倒是能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带动经销商和收买驴皮的买卖。但是,大宋朝可没有这种意识,这阿胶,老百姓也不能当饭吃,顶多算是造福了富人阶层,到时候价格能便宜一点。
不过,有了知州这句的话,也就算有官府“背书”了,得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卢生赶忙拱手作揖:“表彰肯定是承受不起的,我们这小本生意,府衙能够多开一些方便之门,这生意会好做很多,在下就先谢过了。”
“哪里,哪里,呼延小将军的朋友,自然就是我老胡的朋友,与人方便,也就是与己方便嘛。”
场面话嘛,老胡也是很爱说的。
老胡再次挽留呼延静婉,看能不能吃个便饭,见对方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便自觉的送五人出府了。
老胡送五个人走出府外。寒冬腊月,就在州府墙根下,还坐着十多个饥民,勉强有几件衣服披在身上,也是冻的瑟瑟发抖。
这些人也真会选地方,就坐在府衙门口,想来也是希望朝廷能可怜他们,然而,过往官员是挺多的,却都选择视而不见。
呼延静婉看着他们有些可怜:“胡大人,这饥民怎么都在此处?”
胡铜退看到这场面,也觉得过意不去,有碍观瞻,赶忙吩咐衙役:“怎么这么多饥民在这里?你们怎么当差的,怎么都不把百姓放在心上,还不快点,把这些人都送到善堂去。”
衙役们赶紧动手,把饥民挨个叫醒:“走了,走了,大人下令,带你们去善堂,你们的好日子到了!”
“狗屁,善堂里也是挨饿受冻,我就是从善堂里逃出来的!”一个瘸腿的汉子,出言不逊。
衙役只能轻声细语,小声嘀咕:“知州大人有贵客到此,你们不要胡闹,不然得吃板子。你们这次出城去,我保证你们三日口粮,说话算数。”
这衙役是个会办差事的,半句吓唬,半句利诱。总算是把饥民们都带走了。
呼延静婉也不是没脑子的,说是护送饥民,说是去善堂,怕也只是赶到城外去,能赏个一两日的口粮,已经算良心未泯了。
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就朝廷那点税收,重重盘剥之下,怎么管得了全天下的百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道一句:“知州大人良善,我替百姓谢过大人了。”
“哪里,哪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应该的,应该的。”
呼延静婉低着头,一路上默而不语。
走到城门外,一些避风的墙角处,那里还有四五十个饥民,聚在一起,捡拾一些枯树枝,烧火取暖。
卢生看她一路心情不好,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卢生看着她泪眼朦胧,眼睛如同一眼深邃的清泉:“你怎么啦?都放出来,不用睡牢房了,不是该高兴吗?”
“不是因为这个。”
卢生其实是懂她的,看着饥民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就同时沉默了,同样的悲天悯人,却也同样的无可奈何。
他只是习惯了插科打诨,不喜欢去安慰人。他轻轻从口里念出一首词,元代诗人张养浩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呼延静婉回味着这首词,也是觉得无限惆怅。却也是心里一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为何不开心,知道自己在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或许这就是所谓知己。
人生短短几十载,那么多人,穷尽一生,或许都遇不到一个知己。
所以,才有了那一句: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她睁着大眼睛,眼里还有荧光闪烁,好奇的问道:“这首诗是你写的?”
卢生可不想贪天之功:“怎么可能,这亳州城,哪里有峰峦,哪里有波涛,一位故人所做,只是恰好应景,我就帮他念出来而已。”
“那得谢谢你这个故人,他写得真好。”
……
卢生身后三丈处,曹天问道:“表妹,咱们为什么越走越慢?他们两个人都快走不见了!”
曹地接话:“是啊,别走丢了!”
卢香一脸笑容:“放心,人是丢不了,魂就不一定了。”
卢生的魂,怕是早就丢了。
曹天疑惑:“为什么表弟的魂会丢?那女人莫不是妖精!”
曹地被吓到了:“不行,得去看看。”
卢香连忙把两个人拉住:“你们两个就闭嘴吧,安安心心跟在后面就可以了!”
……
回到老康酒坊,门口就闻到一股略微焦糊了的味道。卢生心底就是一凉。
那一锅胶。还是熬坏了,锅底起了锅巴,整锅驴皮都变了味。
卢生翻看了锅底,又挖了一勺胶,闻了闻:“算了吧,这锅不能用了,倒掉吧。”
叶备十分的自责:“掌柜的,对不住啊,我们都用力搅了啊,铲子都没停过。”
卢生拍拍手上的灰尘:“不关你们事,熬胶本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要是这么容易熬出来,这阿胶早变成了满大街的小吃了,怎么可能值钱。”
就算是后世,再有经验的老师傅,一个月熬出几锅坏的,也是正常的,还不是只能倒掉,这些都算来在成本里面,阿胶才显得更金贵。
卢生指着大锅:“熬坏了,也不能用了,拿出去扔了吧。”
夏羽觉得很可惜:“别扔啊,这么好的东西。”
王飞也很心疼:“就只是火候过了一点点,没事的吧,一点点糊味,不打紧的,加点香料,盖盖味道吧!”
这个问题,卢生却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咱们做的是药,活人性命的关键,怎么可能将就。不行,坏了就是坏了,拿出去倒掉吧。”
卢香尝了尝:“虽然做阿胶是不行了, 好歹也是口吃食,加点盐,等结成驴皮冻,给城墙下那些饥民送去吧。”
饥民中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78章 商会嘲讽拉仇恨
熬坏的驴胶,并没有经过砸油等工序,是不会结成干硬的块状,加入盐,就像家里常熬煮的猪皮冻一样,虽然有点糊味,也算是一份不错的美食。
对于饥民来说,更是难得的食物。
呼延静婉也不是小气的人:“小子,你先把驴皮冻给饥民送过去,我和姐姐再去城里买些炊饼,一同给他们送过去。”
卢生就纳闷了,怎么卢香成了她姐姐了:“谁是你姐姐?叫得倒是挺甜的。”
“卢香姐比我大,自然是姐姐。”呼延静婉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那行吧。”卢生也只能认可了。
“不过炊饼不能发,今天发了,明天发不发?今天这些人发了,明天来更多人,我们发不发?不发堵在我们门口怎么办?”升米恩斗米仇,这些卢生不得不考虑。
呼延静婉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哪会有这么严重,你是舍不得炊饼钱吧?放心,这些钱我来出。”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黄粱梦里“做善事,落骂名”的事情,他看得太多了:“这些驴皮胶,给了也就给了,就说是熬坏的,有就给,没有就不给,他们也不会惦记。但是,这炊饼是万万不能发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自保,来了一群饥民围在门口怎么办?分配不均打起来怎么办?要是闹起来,官府可不会管我们的。”
呼延静婉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那也行吧,想做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就听你的,那今天,先把驴皮冻给发出去吧。”
曹天和曹地,直接把锅给端了出来,用刀切割成小块。
出得门外,却见一行人走了过来。
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红发老头,头发颜色倒是很别致。说话挺客气,却也带着一股子傲慢:“你就是卢掌柜吧?”
第一次有人称自己是掌柜,卢生听得还挺受用:“是的,就是我,我就是这工坊的掌柜。”他倒是一点不客套。
“我是亳州商会的协理,你叫我朱掌柜吧。”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愿意告知。
“我们会长让我们给您带个话,王金才已经被抓了, 我们商会也把他除了名。他所行之事,和我们商会没有关系,会长让我们来解释清楚,希望卢掌柜,不要把这事怪到商会头上。”朱掌柜虽然是拱了拱手,说话也挺客气,语气却不和善。
想来也是,自己触了商会的霉头,靠着呼延家的权势,压服了他们,王金才等人也抓起来了。可是商会盘根错节,哪里知道又得罪了什么人,人家不给好脸色,倒也正常。
卢生只能拱手:“那是自然,以后在亳州城做生意,还得诸位多照应。”
朱掌柜也不搭这茬,看看卢生身后得大锅:“听说你们这里是熬阿胶的?”
卢生答“是。”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是做生意,却不得不跟这些人虚与委蛇,真是累。
朱掌柜看了看这锅阿胶,软不拉几,闻着也是一股子糊味,便出言讽刺:“这阿胶,不好熬吧?熬了半天,还是出来一锅糊了的驴皮冻。”
他身后那些人,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阿胶要是那么熬,那东阿镇的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我家娘子熬的猪皮冻,都比他好,至少没有糊啊!哈哈哈”大家都很配合的笑了笑。
朱掌柜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教训道:“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熬出了阿胶,能有人相信你的药效不?这东阿阿胶价值不菲,别的阿胶为什么就是不值钱?大家都不认识认可你,你怎么卖?”
“对,我劝你啊,还是换个营生吧,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还不是熬出几锅驴皮冻,拉出去倒掉!”
卢生算是明白了,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来拉仇恨的。每个人都说他熬不出阿胶!熬出了阿胶,也没有人信,没有人买,他倒是不服气了,就要和这狗屁的闲言碎语斗一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人生在世,不斗一斗,怎么知道自己行!
他喜欢所有反派那一句:“呵呵,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多么戏谑,对整个世界的玩世不恭。
越是给下绊子,越是高山险阻,就越是要跟你们斗一斗!
卢生语气也变得不善了:“这个就不用几位担心了, 我们肯定能熬出阿胶,也肯定可以卖出去。”
“哦,那我们拭目以待,明天我就告诉城里的饥民,这里可能常有驴皮冻,让他们过过来捡一捡。驴皮阿胶“熬”不出来,饥民们倒是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了,哈哈哈!”这老匹夫来拉仇恨,还玩起谐音梗了?!
“小卢掌柜是个大善人啊。”
“到时候喂饱了饥民,也算功德一件。”
话不投机,他们也就不多说话了。(还不多!?这一章进度条都不够用了!)
于是,各自拱手作别。
硬气话是说出去了,可是卢生心底,对于阿胶的前景,也是没底的,就算熬出好的阿胶,怎么宣传?怎么让人认可,人家东阿阿胶,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品牌,怎么可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抢了生意?
如今,唯一能让他坚持的,也只能是信念了。
呼延静婉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却满眼写着:“我相信你。”
……
他们来到城墙下,把驴皮冻切成小块,分给篝火旁的饥民:“大家别介意啊,这是我们家熬的驴皮胶,火候过了些,不能卖了,只能送给大家。”
卢香还得解释两句:“但味道还不错,我们还放了盐,挺滋补的,驴皮可是大补的药材。”明明是施舍东西,怎么还解释上了?
饥民听到只是驴皮冻,想来和猪皮冻差不多。那玩意,吃着也不管饱,顶不了什么事,所以并没有那么激动,没有人上来抢夺。
他们发到谁手里,谁就木讷的收下,仿佛没有力气多走一步。
卢香把一块驴皮冻交到一位大爷手里,他道了声:“谢谢你,大善人。”
第79章 拾胶异器大孝子
旁边还有饥民说闲话:“熬坏的还拿来施舍,有钱就发白米粥,发炊饼啊,没钱还装什么装。”
这句话让卢香意识到,卢生的担心还是挺有道理的。有些人穷,是疾病和灾祸造成的。而有些穷人,就是自己作的。
她跳过那个说风凉话的,把阿胶冻发给了下一位。
……
这时候,一位穿长衫补丁衣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左手挎着一个篮子,盖着布,还散发着一些臭味。
他并不像普通饥民,倒是像一个读书人:“这位姑娘,我听说你们这里发驴皮冻,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两份。”
卢香看她衣着比较破旧,却很干净,不像是来要饭的饥民:“这位公子,咱们这是给饥民发的吃食。我见你也不是十分困难,还是不要和这些饥民抢食了吧。”
书生有些脸红:“姑娘说的是。”也不多解释,拱手打算离开了。
卢生有些好奇,便拉住书生:“看你是个读书人,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书生这才解释道:“不瞒公子,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最近,可能是饮食不洁,母亲和我都患上了虚寒便血之症,医生给开了方子,里面有阿胶这味药材,这阿胶价格昂贵,哪里是我这种穷书生能买得起的。”
他说着话,眼里有些难为情,为自己的贫穷而难为情:“大夫就说,去找些猪皮,羊皮来熬冻,虽然效果不佳,也能缓解病情,穷人嘛,只能用穷法子了。”
他不好意思的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堆有些腐坏的猪皮、羊皮。
呼延静婉看着这些腐败的皮子,感觉脾胃翻滚:“这些东西不能吃了吧?都坏了。”
书生只能尴尬的笑笑:“屠夫能施舍这些,已经是不容易了,多熬煮熬煮,还是可以吃的。煮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没有臭味了。”
见书生坚持,卢生也不想多劝:“那行,我把驴皮冻也给你装在篮子里面,你拿回去一起熬吧。”
卢生多拿了两块驴皮冻,想要装进他的篮子里, 书生赶忙阻止:“不可,不可,稍等。”
他在城墙角落里,看到半个陶瓷酒罐,用地上的雪水用力清洗了,端到卢生面前:“装在这里面吧。”
卢生心想,他还挺讲究的:“这反正都是你们母子吃,回去了也是混在一起熬制,都装在篮子里,不就可以了吗?”
书生摇摇头:“不可,不可,驴皮是留给母亲的。我吃那些猪皮腌臜就可以了。”
卢香和呼延静婉听了这人的话特别感动,这书生还是一个大孝子。
卢生却是脑子里灵光乍现,一个古老传统的故事,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拉住书生的手,有些激动:“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蔡顺。”他并没有说表字,除了县学,别的地方说表字,都有些不伦不类。
连名字也是一样的?卢生觉得眼前一幕就是“故事照进了现实。”
卢生好奇得问到:“你竟然也叫蔡顺,你可知道西汉末年,有个大孝子也叫这个名字。”
蔡顺就了然了,原来他也知道这个故事:“学生自然是知道的,《二十四孝图》吗?我爹娘是老年得子,在寺庙里拜了菩萨,拜了《二十四孝图》才生下了我,正好本家姓蔡,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叫蔡顺。
《二十四孝图》里有个故事叫“拾葚异器”:
汉蔡顺,少孤,事母至孝。遭王莽乱,岁荒不给,拾桑葚,以异器盛之。赤眉贼见而问之。顺曰:“黑者奉母,赤者自食。”贼悯其孝,以白米二斗牛蹄一只与之。
蔡顺,汉代汝南人,少年丧父,事母甚孝。当时正值王莽之乱,又遇饥荒,柴米昂贵,只得拾桑葚母子充饥。一天,偶遇赤眉军,赤眉军士兵问道:“为什么把红色的桑葚和黑色的桑葚分开装在两个篓子里?”蔡顺回答说:“黑色的桑葚供老母食用,红色的桑葚留给自己吃。” 赤眉军怜悯他的孝心,送给他二斗白米,牛蹄一个,以示敬意。
卢生把这个“拾葚异器”故事讲给大家听。
呼延静婉也觉得两个人的故事简直一模一样。一个是摘桑葚,一个是捡拾皮胶,都是分开装,也是一样的孝顺:“你倒是和汉朝的蔡顺一样孝顺,今天这事情,我回头给你到州府,到京城,到皇帝那都讲一讲,要是传扬出去,你将来也是个大孝子。”
蔡顺让他们都夸的有些脸红:“哪里,哪里,只是做了为人子女的本分而已。\"
卢生把蔡顺拉过来,离那些饥民远一些,悄悄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交给他:“这些钱,你先拿去,先侍奉老母亲要紧。等日后得了美名,我还想借先生的名,来宣传一下。”
蔡顺没有去接钱,疑惑道:“宣传什么?”
“就是这个驴皮阿胶呀,我们日后肯定是要熬出和东阿阿胶一样好的阿胶来的。”卢生对此倒是满怀信心,超越东阿不敢讲,做出一样的东西,他还是有信心的。
蔡顺看着眼前这块驴皮冻。软不拉几,有些糊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面前这小公子,人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卢生尴尬的笑了笑:“现在这个,还不是阿胶,这一锅,稍微熬糊了一些,肯定是不用的。只能拿来施舍给饥民了,做一些果腹的食物还是可以的。不过我们肯定是会熬出质量过硬的阿胶的!”
“小掌柜也是良心,这阿胶稍微熬坏一点点,竟然就弃而不用。难得小掌柜这样的制药人了。”蔡顺毕竟是读书人,他也是懂得换着角度,变着方夸人的。
“既然你认可我们为人,那到时候,还需要蔡公子帮忙多宣传!”
蔡顺倒是无所谓:“可惜我人微言轻,就是夸赞你这阿胶,也没几个人听到,就是听到,也是没有人相信的。”
卢生把钱塞到蔡顺手里:“这钱你拿着,千万不要推辞,并不是我可怜你,也不是什么嗟来之食,若是以后,我这阿胶熬出来,还想借你的名字,我们也不能叫东阿阿胶,也不想叫亳州阿胶,就叫顺牌阿胶,再借用一下你的故事,你说可好?”
“这可使不得,我这名字也不是什么好名字,不然我怎么这么穷呢……”蔡顺推辞。
第80章 偷偷摸摸进学堂
卢生把钱直接塞到蔡顺的口袋里:“这一串钱,就当我用你名字定金,也想用你“拾胶异器”的孝心故事,您就不必推辞了,这个故事值这个价的!”
蔡顺也听出些门道:“这些故事,你拿去讲就可以了,不用给钱的!”
“钱你拿上,这算是报酬,日后有人问起,你就帮忙认可一下。今日之事,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是胡编乱造的,大方讲出来,我们也不心虚。”
蔡顺很疑惑把钱收下,眼前这人说得这些,他似懂非懂的。人是挺好的,也善良热情,但是脑子好像有些问题,太异想天开了。
总之,日后有人问道今日之事,他不做隐瞒,如实相告就可以了。
卢生脑海里,一整套的营销方案都快成型了,以后熬出的阿胶品牌是“顺牌阿胶”。标语是“孝顺父母,送顺牌阿胶。”
品牌故事就是《拾胶异器》,他都按照宋朝人的习惯给编好了,古文也尽量白话一些,稍微有点文化的人都能看懂:
亳州城孝子,母子皆病,捡拾猪羊皮。
顺牌阿胶,质量严格,略有糊味,不能制药,便施与饥民。
孝子得驴皮冻,与猪羊皮,“异器”而装。
腐猪羊皮,予己食。驴皮予母食。
孝感天地,母亲病愈。
再赠送顺牌阿胶,孝子病愈……
直接把这个故事画在《二十四孝图》里,百姓瞻仰,那就是最好的广告啊,大宋朝不流行什么明星,你看古代那些名人:孔融让梨,匡衡凿壁偷光,吴猛以身喂蚊,无不是具有高尚品格的人。
那时候的“明星”,才是真的能照耀华夏文明的“明星”。如同北斗,指引着一个民族的方向。
《顺牌阿胶坊》的牌匾被挂在老康酒坊的左边。
卢生在顺牌阿胶坊里,踏踏实实的熬了十天胶。几天下来头发上全是油腻腻的,都快结胶了。
县学覃教谕来催了几次,让他去上学。就像民办教师,天天去催不上学的留守儿童,他也都先拖着:
“您看,覃教谕,要是你们县学实在是缺学生,你就把康康带过去嘛,还有那个陈嫁富的大侄子,名叫豆豆的,他最近老来进城来玩,你把收成县学学生吧,那可是个聪明的小孩,够你教了。”
覃教谕看看,那两个嬉笑的小孩子,在地上撒尿和泥巴,一阵皱眉:“我们县学不收蒙童,我们入学那是要选拔的,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那行,那行,您也别催我了,您等我把第一锅阿胶熬出来,我就去上学,您看可以吧,就十来天功夫,不会耽搁您的,迟早您都能把我培养成栋梁之才。”
覃教谕也无可奈何,只能丢下一句:“那你快点熬啊!“
“等阿胶熬出来,我给您带两盒过去,送给师母。”卢生谄媚。
覃教谕听了挺高兴:“那敢情好,你慢慢熬吧。”
“那到底是快点熬还是慢慢熬啊?”他都让覃教谕给搞糊涂了。说完赶紧去铲锅,就怕糊锅了。
……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上信念的缘故,他做事的成功率变得很高。第一锅顺牌阿胶,经过切块,阴干之后总算是成型了。色泽晶莹如琥珀,无气泡,无异味,无残渣,上好的驴皮阿胶。
有人说了, 你这不是还失败了一次吗?你这信念也不管用啊,就别老扯了!你去问问东阿镇的熬药人,能第二次就熬出阿胶的,那得是什么天赋?你当是家里炒菜啊!
总之,辛辛苦苦十来天,总算是把第一锅阿胶熬出来了,一共六斤,切割成一寸宽,两寸长的小块。用油纸隔开,六块装成一个小盒。整整做出来六十盒。
卢生叫来荷儿:“你到城里去打听一下蔡顺,把这些阿胶给他,他们母子的病,要是有了阿胶,肯定能好得快一些。”
“好嘞,公子。”荷儿这小丫头,机灵古怪的,看着不像穷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是贱籍呢?想不明白。
“对了,你回来还是要看好豆豆和康康,两个小孩别走丢了!”
“放心吧,豆豆机灵着呢,丢不了。”
冬天,龙山村已经很少能收上来药材了,陈家富就经常带着本家大侄子,陈豆豆一起进城。
一来,可以看看三哥,他哥陈家才在县学读书,
二来,陈豆豆在城里也可以多增长一些见识。
三来,卢生又教了陈家富好多药材炮制的方法,九蒸九晒的地黄,黄精,还和余得胜一起捣鼓用龙脑提取冰片。
总之,对于药材,陈家富都很有兴趣,豆豆也喜欢跟着他,那也是个天生的“小药童”。
这豆豆一进城,康康就喜欢来找他玩,说来也奇怪,康康不太会和人交流,但是和三四岁的孩子却是能玩到一块去的。还是那句“同声相应”吧,同样天真烂漫,心思纯洁无瑕的人,才能玩到一块去。
卢生梳洗了身上的胶味,这才提着两盒阿胶,到回春堂,抓起余得胜去了县学。
县学门口,洒扫的下人指着一间房子:“覃教谕正在上课,他吩咐过了,如果是姓卢的公子来县学,直接去学堂找他就可以了。”
卢生带着余得胜走到学堂门口,覃教谕正带着学子们读书呢。
“之乎者也”,读得摇头晃脑的。
覃教谕,见二人站在门外,出门去:“你们怎么才来?后排给你们安排了两个位子,你们直接去坐着吧。”
两人就像学校里迟到的学子,猫着腰,悄悄摸摸的走到后排,仿佛走得轻一点,就不会被人发觉了。
没想到还是被人叫住了:“覃教谕,难道两人就是您说的青年俊才?这后排两个位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武文。
龙墨自然也是不爽的:“先生,这两个人,就没读过几天私塾,怎么能直接到县学里来,这样子,我们县学学子也太不值钱了吧。”
这下没必要躲了,卢生光明正大的站起身子来,这才仔细看了看县学学堂,除了罗府雅集上遇到的学子,武文、龙墨等人,竟然还有两个熟人。
一个是陈家富的三哥,陈家才,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年纪也相仿,他自然是认识的,只是这些年,他都城里读书,是村里最有前途的后生。而卢生,是个村里最不起眼的穷孩子,两人才逐渐没有了交流。
另外一个认识的学子,就是孝子蔡顺,听闻他最近可是美名远扬,呼延静婉说,州府准备大力表彰这小子,会给他们家街口立一个“孝行坊”。
这二人埋着头读书,听见武文的吵闹声,才抬起头,看见是卢生,也是欣喜,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第81章 岸似透绿达春绿
覃教谕见大家“群情激愤”的,也只能安抚一下:“既然大家对他们的学问还有所怀疑,我们就现场出题考一考吧。”
龙墨问道:“那是考经义,还是考诗赋,还是考策论‘”
余得胜就紧张了,要是考诗赋他还有点信心,他是有点小聪明的。
要是考策论,他也能瞎掰扯几句,毕竟茶馆听书,那些老头最喜欢忧国忧民,指点江山,仿佛国家不交给他们治理,都是屈才。他随时听,随时讲,这治国安邦不敢讲,这策论奏对,他还是能掰扯几句的。
最怕就要是考经义,他可是最烦那些大经,中经,小经。
北宋还没有四书五经,《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为小经。
总之,就是得死记硬背的,他最烦这些了。
余得胜,还会想多了,他不擅长经义,武文龙墨这样的,也是耍小聪明的,自然也不擅长经义。经义那可是需要用功苦读,把经典都背得滚瓜烂熟,才能有所感悟的。
“就考诗赋吧。”龙墨起身答道,那就菜鸡互啄呗,就写诗词。
龙墨开始摇头晃脑,想要找一个冷僻的题目。
卢生却懒得在他身上耽搁时间:“那这样吧,我就以卧春兄的表字来赋诗一首吧。”
龙墨字“卧春”,武文字“博启”,还记得吧?怕你们忘了,再提一下。
龙墨还没有答应呢,卢生走到龙墨的书桌前:“借纸笔一用。”这就叫先声夺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拿他的笔,用他的纸,蘸他的墨,写一首“夸”他的诗。
笔走龙蛇,赵体行草写下《卧春》小诗一首:
卧梅又闻花,
卧枝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
卧石答春绿。
先不说这诗写得怎么样,就看这一笔字,那也是惊艳所有人。
武文拿着折扇,凑过来,看看字,再看看卢生,不敢置信,卢生他是知道的啊。从小就没有上过学,家里人不可能给他买笔墨,难道这个人真的得了仙家真传?还是天赋异禀?
不能想,武文一思考,头就疼,他这个脑子,不适合动。
龙墨看着纸上的字,毕竟是以自己的表字为题目,他就郎朗的给读了出来,声音还挺大。
“我蠢。”操着特别重的豫州口音。
我没有文化
我只会种田,
欲问我是谁。
我是大春驴!
首先听懂的,竟然是蔡顺,他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覃学政也从笑声中悟出了端倪,于是也掩住嘴,却还得顾着为人师表,憋的实在有些难受。
卢生倒也没什么脸红的, 反正就是文抄公呗,抄古诗也是抄,抄网上的笑话也是抄。
虽然笑话有点老,看了太多遍,他已经不觉得好笑了。但放在大宋朝,那还是地狱一般的笑话。
龙墨还没有回过味来,他还在为诗中的意境折服,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春日美景,就是这格律实在是不对。
见蔡顺发笑,他也是有了信心,得好好批判一下卢生:“你作诗都不会,哪有头两个字一样的,太不讲究格律了。”
余得胜早就知道卢生憋着坏主意了,他早就听卢生讲过《卧春》这首诗,那还是罗府雅集之后,卢生就当笑话讲了,当时他也是笑得肚子疼,他当时还仿写了一首,不如也写出来。
他就站出来:“这题目,我也会,我就给你改一首词吧。”
谁也没说这就是考题啊!却也没有人在乎了,余得胜提笔。
拿他的笔,用他的纸,蘸他的墨,写一首“夸”他的词。
《卧春》
暗梅幽闻花,
卧枝离恨底,
遥闻卧似水,
易透达春绿,
岸似绿,
岸似透绿,
岸似透黛绿。
不说别的,余得胜的字也是练过的,早年临摹的是欧阳询的正楷,倒也不是他有心练习。他师傅给的《神农本草经》就是欧体所写,只要一犯错,师傅就让他抄,一犯错就抄。久而久之,医术没学会多少,这正楷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龙墨又开始大声的念道:
俺没有文化
我智力很低
要问我是谁
一头大蠢驴
俺是驴
俺是头驴
俺是头呆驴
蔡顺把其中内涵告知了陈家才,两个人已经乐得肚子疼,其他学子也纷纷回过味来,笑是笑了,却没有人点破,这县学学子看来都是坏种啊。
只有龙墨,还在不明所以:“你看吧,你这写得什么,只写景不表意,算不得什么好诗词!看大家都在笑话你吧!真是贻笑大方!”
武文也把扇子打开,上面还有大大的两个字“卧春“,那是他和龙墨友情的见证:“龙墨兄说得对,这首词,看似通顺,但是细看之下,好些字都没有意义嘛,岸似透黛绿,岸为什么似透黛绿嘛?说不通啊?”
龙墨也追问道:“对啊,余得胜,岸为什么似透黛绿嘛?你说为什么?”
余得胜被这么一问,就彻底绷不住了,笑的花枝乱颤:“你为什么似头呆驴,你得问问你妈啊?”
这话一出口,武文龙墨才算是后知后觉,在把这两首诗词通读一遍,气得吹胡子瞪眼。
武文看着折扇上大大的两个字“卧春”,再也回不去那春意黯然,卧榻而眠的心境了。满脑子都是一头呆驴,我蠢,我蠢,我蠢啊!扇了这么久,把才智都给扇没了啊。
覃教谕总算止住了笑意,行啦行啦,卢生和余得胜的文采,想必大家也是看到了。
至少我作为一县教谕,是心服口服的,教谕都心服口服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众学子也只能点头称是:“对,二位的文采,我们是心服口服的!”
覃教谕又看看纸上的字:“这字也写得比你们都强,一个行草,一个欧楷,我看都可以张表起来,供大家瞻仰。
龙墨可是被吓坏了:“老师,万万不可!”这字要是张贴出去,他以后就没法见人了,还得想个办法把这表字先改了。那绿意盎然的意境,那醉卧山花烂漫的春景,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82章 追寻檀香到善堂
覃教谕见大家都平静了,就说道:“大家都没有意见,就让他们二人先坐下吧!”
他想喊卢生得名字,突然反应过来,学堂里,应该叫表字的:“对了,你们二人可有表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起一个吧。”
卢生先试探的问道:“这卧春,博启的表字,是哪位先生给取的?”
覃教谕很自豪:“武文和龙墨入县学的时候,我给改的!”
卢生就被吓了一机灵,这要是让覃学政给起个表字,这辈子怕是就被毁了呀,赶忙急中生智:“学生早就有表字了,取“厚朴”二字,是一味药名,“生”而敦厚朴实。”
这表字,通常要与名相呼应的。比如,关羽字“云长”,都得是天上飞的,寓意志向高远,如云中翔舞的大雁一般。
魏晋时期,有个文学家叫 魏收,字伯起,不是我瞎编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收,还是该伯起。
南北朝将军:鲁爽,字女生。先“爽“”了,然后女的就生出来了!这名和字是不是就很呼应!
覃教谕点点头:“ 这 生 和 厚朴 也能呼应上,还是一味中药,挺好,挺好。用不用我再给你改一个更好的?我看到你就想到:阳巨 二字,你觉得如何?你每天就像这巨日一般,朝气蓬勃,生龙活虎,也暗和你一个“生”子,生龙活虎嘛。”
卢生看看自己的下面,叫“阳巨”?他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就不必了吧,家师赠字,不敢轻易变更。”
覃教谕早就听说,卢生有个“世外高人”当老师,要不然也不可能写出《水调歌头》这样牛逼的词。
听说是一位被贬官的士人,那自然是不好改名了,虽然“厚朴”比“阳巨”差那么点意思,也将就了吧。
覃教谕有些惋惜:“既然你有表字了,我就给余得胜取一个吧!”
他提笔就开始思考起来,可把余得胜吓的不轻:“先生,先生,学生也已经有表字了, 家师葛大夫给取的,取“远志”二字,巧了,也是一位中药,与得胜相呼应,期望我远大抱负,建功立业叻,师傅取的,不能改,不敢改啊!”
“那倒是有些遗憾了,我刚刚还想到用“首吟”二字,你想来也是不喜欢,算了,算了。”覃教谕这一身文采得不到施展,也是憋的难受。
余得胜和卢生虎口脱险,赶忙乖乖的去座位上坐好,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千万不要让覃教谕再注意到自己。
就这样乖乖坐着,听覃教谕讲《春秋》……
……
荷儿突然闯进县学:“公子,不好了,豆豆和康康不见了!”
最激动的并不是卢生,而是陈家才,豆豆可是他的亲侄儿,最近,他经常到县学来看他,听说四弟和豆豆就借住在卢生家里。
“什么!你说的是陈豆豆吗?陈家富的侄子?”
荷儿看着这个少年,怎么好像比自己还着急:“是的啊!”
陈家才就赶紧拖着卢生往外走,他们得赶紧去卢生家里,把孩子先找出来……
“四弟!到底怎么回事,豆豆怎么会丢呢!你把他带来城里干嘛?”陈家才看到陈家富就是一通责备,他也是太着急了。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看到他们两个在后门口玩,我就进屋看了看灶火,人就不在了,到处找也找不到人。”陈家富急得都哭了。
“你带我去看看,他们在哪玩?”卢生还是比较淡定。
陈家富把卢生带到了酒坊的后门外,那里就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一眼望过去,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
卢生仔细搜索一番,地上有一些车辙,大人小孩很多脚印。贝壳项链散落的在地上,还有一些檀香珠子。
“姐,这项链是不是你做的那串檀香瓦楞子项链!”卢生把珠子和瓦楞子捡起来,拿给卢香看了看。
“嗯,对的,就是我给康康做的项链。”卢香把珠子和瓦楞子都小心的捡起来。
“看来他们在这里挣扎过,然后被带上车了。”卢生突然化身大宋提刑官。
卢香又想到了她的两只狗狗:“去把小灰和小白先牵过来,试着找一找吧。”
小灰和小白,如今已经长得有一尺多长,动作敏捷,卢生给他们闻了闻檀香的味道,小狗就顺着味道跑出去。
卢生带着陈家两兄弟,追了出去:“姐姐,你们就在家附近再找一找,看看井里,别掉井里了!”
……
起初,还能看见地上的车辙,走到大街上,却是不见了,但气味似乎还没有跑丢。
小灰和小白还在继续追踪,一边嗅,一边跑。
亳州城东北角,是一个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四人停了下来。
善堂门口,立着一座观音像,观音像前有一个香炉,里面散发出浓烈的檀香味道,把观音像都熏得有些发黑。
或许是由于檀香味太过浓烈,小灰和小白走到香炉前,就迷失了方向,只能围着香炉转圈圈。
“他们好像找错地方了, 顺着檀香味,就找到这檀香炉前来了。”陈家才觉得靠狗来找人,还是不太靠谱。
“既然来了,就先问问吧。”卢生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走入善堂,这里是一巨大的院子,有很多的房间,院子没什么人,大冬天的应该都躲在房间里,卢生打算每个房间都进去看看。
院子中间一颗大树,是无患子树,在有的地方也被称作菩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很多无患子果实还挂在树梢上。
这无患子果皮可以用来洗衣服,除垢。黑色的圆形种子,很多人用来串珠子。但其实也是一味中药,熬药内服,可以,驱虫。
除垢,驱虫。听着就挺正义的一种药材。
“施主们,到此有何贵干?”门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僧人,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
他个子很壮实,应该是一个武僧,一身厚实的棉服,也挡住他健硕的身形。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佛珠,珠子有龙眼大小,似是这大树上的无患子,挑选大颗的,再用一根麻线串起来的。
“打扰师傅了, 我们两个孩子丢了,家里小狗,寻着味道找过来,走到善堂门口,就跟丢了,所以想进来看看。”卢生双手合十,先礼貌的打个招呼。
“那你们跟我来,后面一个院子,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孩,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孩子。”
第83章 一个盲僧无患子
卢生这才注意到,武僧眼睛似乎看不见东西,走路需要靠一根铁棒,摸索着前进,铁棒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竟是一个盲僧。
卢生带着陈家兄弟,互望了一眼,一个盲人,怕什么,也不想别的,先跟了上去。
后院里,一些孩子在嬉戏打闹,多数是女孩,还有一些残障的孩子。他们仔细查看了院子里,一些角落也检查了,都很正常。
这些孩子似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也活得很自由快乐,并不像是被拐来的,真的就是一个善堂。
很多角落都看过了,并没有康康和豆豆的身影。
看见有人进来,有个小孩走近卢生:“谢谢,大爷,求您赏口吃的吧。”
盲僧虽然眼瞎,在院子里走路却是没有一点障碍,他走到小孩面前:“铁柱,不用再乞讨了,会有食物的。”
那小孩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善堂里乞讨,赶忙离开了。
卢生看到东北角有一个门,紧闭着,卢生便问盲僧:“那里我能进去吗?东北角那个门。”
盲僧犹豫:“既然施主想去看看,就看看吧,不过要有准备,不要被吓到,这些孩子……”
卢生打开门,看了看里面,门虽然关着,窗户还是明亮的。屋内传出几个孩子的声音:
“恭喜发财”,
“大吉大利”。
声音是没有一丝情感,只是颤抖,仿佛已经力竭,却还是用力嘶喊。
屋里很简洁,并没有什么陈设,就是几个孩子,一些御寒的被子和床。
但他看到的惨状,无法形容。
“采生折割”,人间至恶。这个词,你们懂就懂,不懂也不解释了,也不用去查,不影响情节,保留一点人性的美好吧。
他双眼含泪,不敢多看一眼,赶忙把门关了起来。
盲僧道:“这些孩子,也是我最近才救下来的,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卢生看着盲僧,他虽然眼盲,却面相和善:“大师,不怪我怀疑,这些孩子真的是你解救而来,不是你们做的?”
“施主,有此疑问也正常,这些事,你们可以问问这里的孩子,他们不会骗你!”
那个叫铁柱的小孩一脸认真:“怎么可能是大师傅做的,都是我们在街上解救回来的孩子!”
周围孩子也大声附和:“你们不能错怪好人!”
卢生只能又双手合十:“错怪大师了!”,他这个佛礼,倒是行得越来越顺畅了。
盲僧挥挥手,表示不介意:“不用叫大师,大师我是当不起的。贫僧法名:无垢,江湖上也有个诨号:无患子。”
竟然还是个闯荡江湖的和尚。
卢生又看了看院子中的无患子树:“这无患子果皮可以去污,种子可以驱虫,倒是和“无垢”非常的贴切。”
卢生只能又行了个佛礼:“那就见过无垢大师了。”
得,介绍了法号,这称呼反而变得更复杂了,本来叫“大师”就可以了,现在得叫“无垢大师”了。你说你非客套这两句干嘛!
无患子也不在纠结这个问题,自知拙相了,却也不在乎:“我们这里,最近也丢了几个孩子,虽然也报了官府,他们也不想管,好人家的孩子,还找不过来,哪里有工夫,搭理这些善堂的孩子。”
铁柱也抱怨:“大师傅,最近都严令我们,不能出善堂,我们都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这时,院子里的两个女人,也认出了卢生:“你是买走荷儿的那个大官人吧?”
卢生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妇人,才很不确定的答道:“你们是林氏牙行里的那两人吧,滑州逃难来的?”
“对啊,就是我们!”那两个女子,如今把脸清洗了,衣服虽然破旧,却清洗得很干净。
卢生看看善堂里的人,也都是如此,虽然衣服补丁摞补丁,却都收拾得很干净,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无患子果皮的香味,看来他们这里也是常用无患子清洗的。
一个滑州女人问道:“荷儿怎么样了?”
“她还挺好的,就帮着我姐姐做些事情!”卢生耐心的回答。
“那挺好,你们看着都是心善的,跟着你们,她肯定不会吃苦。”
“那你们呢?你们还好吧?”虽然很着急找孩子,卢生还是很耐心地关心一下。
女人点点头:“嗯,还好的,大师给我们安排了一些活计,可以到对面的庄子上,帮人洗衣服和染布。挣了一些工钱,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用,也是饿不着的。”
另外一个女人补充道:“等冬天过了,无垢法师说,会让我们随人一起回老家去的。”
看得出来,她们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陈家才心里只担心着豆豆,赶忙打断了他们扯闲天,急切的询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两个小孩儿,他们可能被送到附近了,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
女子答道:“这附近都没有见过新来的孩子。”
陈家才回复一声:“那行,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转身就要走。
无患子双手合十,点头送客:“阿弥陀佛!”
卢生还想试探一下,这不是一个人贩子交易的地方:“对了,无垢大师,你们这的孩子可以领养吗?”
无患子很坦荡:“可以从这里挑选孩子去领养的,但我们都会跟到家里去看看,确认孩子能得到妥善照顾,我们才会让他们把孩子领走。”
卢生再问:“那领养孩子会给钱吗?”
无患子还是很坦荡:“会的。”
陈家富揶揄道:“那你们这不就是卖孩子吗?”
无患子把手摊开:“施主,没有人给钱,这么多孩子谁来养育呢?给多少,我们不强求的,钱多就多给一些。钱少的,只要家里能养下孩子,心思纯良的,不给钱,也会给他们领养的。”
卢生这才收了心思:“那谢谢无垢大师,这里确实也没有我们找的人,如果大师看到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可以告知少阳大街的回春堂。”
第84章 对门染坊林家的
无患子解释了一句:“贫僧虽然看不到,但我若是知道,定会告知的,对了,你们丢失小孩,有其他什么特征吗?”
陈家富抢着说道:“大一点儿的孩子八九岁吧。他有些……他有些害怕见人,不太跟人说话,如果不顺心,他就会大喊大叫。”
无患子点点头,了然:“嗯,我知道这种孩子,善堂也曾经收留过几个。”
陈家才急切的补充道:“另外一个孩子,四岁左右,前额留了一点头发,是个桃子的形状,后面是光的,就是一个长寿头,今天穿的是一件黑青色的袄子。”
无患子答应道:“好的,贫僧明白了。阿弥陀佛。”
这一次三人总算是真的走了。
走出善堂,卢生才注意到,对门是一个庄子。想来就是滑州女人说的地方,洗衣服染布料的作坊。
小白和小灰还是围绕着香炉转悠,分辨不清楚方向。檀香炉味道太大了,严重干扰了狗狗们的感知,他们也没有嚎叫,只是很迷惑的看着周围。
卢生还是坚定了信心:“只能靠自己了。”
卢生先走到对门庄子前,匾额上写着《林氏染坊》。怎么又是林氏?不知道是不是林老大那个“林”。
他敲响庄子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发须皆白,甚至染上了蓝色,看着十分诡异。
卢生很客气:“请问您,有没有看过一辆马车从这里经过?上面可能还有两个孩子。”
蓝须大爷摇摇头:“你看这里,每天车水马龙的,到处都是马车,至于里面有没有孩子,我也不能打开看吧?”
卢生觉得蓝胡子老头讲的挺有道理,见他要关门,就抵住门缝:“请问,这里是哪一家人的府上呀?”
蓝胡子老头指了指牌匾:“这不是写着嘛!林家的。”
“可是林氏牙行的林大家?”
老头挥挥手:“不是,不是,我们当家的是个女的,于掌柜,只是她先夫姓林,跟你说那个林家,算亲戚,但不是一家的!”
卢生这算是明白了,原来还是位女掌柜,能支撑起这么大的产业,想来这女人也不简单啊。
“那谢谢老丈了!”见别人不想继续搭理自己,卢生也只能识趣的离开。
他们又在周围都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找孩子从来就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要不然黄粱梦里,那么多孩子,几十年也找不到踪迹,很多人甚至一辈子无法和父母团聚,都是人间惨剧,该挨千刀的人贩子。
好在,他们还有两只鼻子特别灵的狗狗,至少能大概有个范围。在善堂周围,他们又询问了很多人,还是没有消息,所有人都说,车子实在是太常见了,也没有听到什么小孩儿的哭喊声。
就这样,很快的,就找到了天黑。三人只能悻悻的先回到家中,看一下其他人有没有消息。
康康的父亲还在门口焦急的等待:“怎么样?有没有消息?”
卢生摇摇头:“还是没有,小灰和小白走到善堂附近,就丢失了踪迹。”
康康父亲低着头,蹲在地上,他也已经走了一天,到处打听,没有任何线索,此刻他是无助的,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一个大男人只能掩面哭泣。
卢生只能安慰他:“康叔,没事儿的,我们会发动人再多找一找的,明天我就去贴寻人告示,总会找到的!”
康康父亲不回话,只是在门口蹲守着,他想在这里歇一歇,在雪天的门口,等一等,怕康康回来找不到门。
卢香在院子里朝卢生招招手:“你过来。”
卢生很惊奇:“你们怎么还在城外,城门都关了吧,你们怎么回去?“
“没事的,我和康叔说了,我跟荷儿今天就住康康的房间。”
卢生点点头:“今天你们也累坏了吧。”
卢香也是一脸的疲倦:“没事的,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拿出一些珠子摆在桌面上:“这几粒珠子,是康康那串项链上的,这有几颗是檀香,是我串的。”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颗,偏红色的珠子:“但是,你看这几颗,黑红色的。这应该是某种果实。”
卢生把那几颗珠子拿起来细看,大约黄豆大小:“这是什么果实?”
卢香也不确定:“我去问过师傅,他说是无患子。”
卢生想起来,白天他见过的那个盲僧,他脖子上就挂着一串无患子,但是那种子又黑又大,约莫有板栗大小:“不对呀,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无患子。”
“嗯,这些小的,确实在药柜里不常见。 药农收拾无患子时候,首先会挑选这些小而红的,卖给珠宝首饰商人,他们很喜欢这种,更紧密结实一些,颜色红亮,也好看。”
卢生看着这些无患子,确实散发着荧荧亮光,种子小,并不是代表没有成熟,应该是成熟的异类。
卢香继续解释道:“你平时看到那些大而黑的无患子,才会卖给药房做药。当然,外面的果皮,是那些洗衣坊最喜欢的。可以和皂角一起,打磨成粉,搓洗出来,会产生很多的泡泡,洗衣服会变得特别容易。”
卢生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这亳州城无患子树很多吗?”
“应该是不多的,但师傅说,每个寺庙都会种几颗,本地僧人也把它们称作菩提子,也算是一个美好的寓意。”
卢生了然:“我们今天在善堂,就看到一棵很大的无患子树,明天我再去看看!”
卢香又提醒道:“丢孩子的事情,还是要跟官府再说一声,看看能不能让衙役也帮忙找一找。”
卢生点点头:“等明日天亮,我先去找罗学政,让他帮忙跟官府说一声,我们自己去,应该是不行的。就说我们找到了孩子丢失案的线索,让他们派人寻找一下吧。”
“嗯,这样是最好的。”
第85章 盲僧于氏和善堂
陈家两兄弟也已经回村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侄子都搞丢了,他们哪里还敢休息。无论如何,先要通知兄长和父亲,在村里发动一些人,来亳州城里找一找。
惹到龙山村的户长,算人贩子倒霉,龙山村别的没有,陈达能能喊出来的人可是很多。
天色已经很晚,老康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有康康的身影,他还是回到房间里,对着烛台发呆。
那个男人,一下子又苍老了很多,他已经累的走不动路,却还是睡不着。
卢生看见老康屋里的灯亮着,有些不放心,孩子没找到,不能让大人先出什么事情,只能敲开老康的门,跟他聊聊天,转移一些注意力。
“康叔,你知道城里那个善堂吧?”
康叔眼里闪出一点光:“你是说康康在善堂?”
卢生赶紧解释:“不是的,今天小灰、小白带我们到了善堂附近,我们进去找过了,没有踪影,那善堂是一直在那吗?”
康老板也是亳州的老人了,对亳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还是知道一些的:“以前那里不是善堂,是一座寺庙,名叫观音寺。前些年,老和尚圆寂了,徒弟是个盲人,说“与其修佛,不如修功德”,直接把寺庙给改成了善堂,只留了一个观音像,其他房子全改成了小间,收留妇女儿童。”
熟悉之后,卢生发现老康也是很健谈的, 只是平时不愿意说话。
“那盲僧,从小就生活在观音寺?”卢生又继续问道,他对这个善堂确实很好奇。
老康拨了拨灯芯:“那也是个可怜人。小的时候,也是被人牙子拐到亳州的,开始要钱,没人给,把他眼睛给弄瞎了 ,给钱的也就多了。后来听说人牙子出了意外,又跟着耍猴戏的杂耍卖艺。”
或许是天气有些冷,老康去取了一壶酒来,老康酒坊别的没有,酒是管够的。
倒上酒,他又继续讲道:“我还看过他表演,盲人飞刀,隔着两丈远,丢一个铜板,铜板弹出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他寻着那一点声音,直接射出飞刀,就能把铜钱钉在木板上。那是真功夫啊,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卢生像是在听武侠小说:“后来呢?他怎么会变成和尚的?”
“那就不清楚了,十三四岁的时候,跟着人去闯荡了几年江湖,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回到亳州城,就拜了观音寺的方丈当徒弟。老和尚走后,就把衣钵传给了他,他确实不喜欢坐禅念经的。带着和尚们,把寺庙直接给改成了善堂。”
“这么说来,这盲僧,还是一个发了大菩提心的善人。”卢生也给自己倒上一碗酒。
“是吧,我之前还想过,要是我走了,康康还是不能照顾自己,就把他送到善堂去,他们能指挥康康做点活,好歹不会让康康饿死。”
所有弱童的父母,无疑最害怕的还是自己身后事,最担心自己死后,孩子无人照顾。
老康喝了一大口酒,他时常需要酒来麻痹自己,很多问题,他不敢多想,想了也没有答案,只能靠一碗酒来阻止自己去思考。
卢生也陪着他喝了一碗:“这善堂都是靠他们自食其力吗?能养活那么多人?”
老康放下酒碗,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一部分自给自足吧,不足的,于会长给补上的。”
“于会长?你说的亳州商会的会长?天天催你交税那个?”卢生感到很惊奇。
“于会长其实也是个好人,她让人催税也没有办法,朝廷安排下来的,税收总得有人收吧。我们之前欠了那么多税,都好几个月,我店铺还不是好好开着。换做别人当会长,我这酒坊,早就开不下去了。”
卢生不敢苟同:“王金才那些人,还不是天天上门催税,也算是她的手下吧。”
老康倒是很看得开:“那么大的商会,总是会有犄角旮旯,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拿了你们的租金,第二天就交到于会长手上了。交给王金才我不放心,但是交给于会长,我还是没有什么说的,都是朝廷压下来的税,每个人都得交的。”
卢生看出来了,老康是服气那个女人的:“这么说,于会长也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的,哪是那么容易区别的的,总之,寺庙改造成善堂的钱都是她出的。亳州的善堂算是她撑起来的,要不是那个善堂,不知道多少妇幼得饿死街头。”
卢生还有很多疑问:“于会长是做的什么买卖的?”
老康终于有些困意了,打了个呵欠:“就是组织人换洗啊,染布呀,打扫啊,需要人手的地方,就找于掌柜,她就一般能找到人手。”
卢生就明白了,于掌柜经营的行业,就相当于黄粱梦里的劳务派遣公司。
那天夜里,卢生陪老康喝了半夜的酒,总算是让老康睡着了。
……
第二天,卢生很早的起床,先去了罗府。
如今,他也算是罗府的座上宾了, 吴管家看见是他,直接给领了进去。
罗学政直接让他到了后院,他还在洗漱呢:“这么早来,有什么事情啊?”
卢生恭敬的回答:“我们住的地方,又有两个孩子丢失了,我们发现了一些拐卖幼童案的线索,想找府衙派人帮我们找找。”
“那你得去府衙,跑我这里来干嘛?”
“我们不是人微言轻吗,报官也不会搭理我们。”
罗学政用毛巾擦了脸:“这些事情本来我也不好管,之前学童丢了,我还能插一插手,你们的邻居丢了,你让我一个学政怎么管?”
卢生厚脸皮:“是县学学子陈家才的弟弟丢了,也算是学生家属啊,您也就再插一手呗。”
罗学政笑了笑:“行吧,我给押司下一道劄子,让他们帮你找一找人,而且,你不是说,你还掌握了重要线索吗?说不定真能把拐卖童案给破了。”
卢生拉着罗学政的劄子,又到了府衙。果然,有了当官的撑腰,就是管用!卢生顺利地把岳五环从府衙里牵了出来。
第86章 染色青黛无患子
岳五环刚点了卯,就被拉出来办差,自然是没有好气:“我说你小子。不要消遣我们,你最好是真的有线索!要是真能把案子给破了,我们好歹也能领点儿功劳。”
卢生可不敢大包大揽:“我可没把握,这破案,不就是靠运气嘛。不过,我看您今天红光满面,应该运气不错。”
岳五环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少跟我说吉祥话,要是又像之前那些家属,带着我们到处转圈圈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卢生也不搭这茬:“你们还是跟我先去善堂看看吧,我的线索就指向善堂。”
岳五环就泄气了,又遇到逗逼家属了:“善堂!那是亳州城的首善之地!怎么可能是人牙子呆的地方?”
卢生说出了线索:“那儿不是有一棵无患子树吗?”
岳五环动了动不灵光的脑子,回忆起来:“你是说那棵菩提树?”
卢生点点头:“对对对,你们外行人,都叫菩提树,康康走丢的地方,我们捡到一些菩提子。”卢生拿出那几颗红色的无患子,摊开给岳五环看了看。
岳五环拿起珠子,瞅了瞅,就彻底泄气了:“那又能说明什么?你管这个叫线索,就这几颗破珠子?”
卢生一副神秘的样子:“你的里衣是什么颜色?”
岳五环伸出袖子:“白的啊,怎么了?”
“你还挺爱干净的!”说着,卢生就拿无患子在岳五环的袖子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抹蓝色的痕迹!\"
岳五环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患子是会吸水的,长期浸染青黛,外表颜色虽然发红,但划一下白布,就会出现蓝色的印记。”卢生耐心得解释。
岳五环才不关心这些,他用力揉搓了自己的袖子:“我是说,这蓝色印子能洗掉吗?”
卢生只能摇摇头,干笑两声:“这是染料,染布的,要是能轻易洗掉,能叫染料吗?你明白吧?”
岳五环抽刀就要去劈卢生:“我明白你奶奶个腿!衣服弄脏了,我娘要收拾我的!”没看出来,肥胖的岳五环,还是个妈宝男。
卢生赶忙躲开,朝着善堂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握着这些小无患子睡了一夜,早上起来,看到手上的蓝色,才发现了端倪。他仔细闻了闻那些小无患子,果然有一股青黛的味道。
青黛,是染料,也是中药,可以凉血消斑、泻火定惊,还能用来画眉毛。
菘蓝的根是“板蓝根”,叶子也是中药,叫“大青叶”。把它们熬制,提取出来粉末,就是青黛。
卢生安抚住岳五环:“总之,有无患子的地方很多,有青黛染料的地方也很多。但是有无患子还染布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善堂对面的于氏染坊。”
岳五环还是很怀疑,他办案子,经常把遗孤,或者没人要的孩子送去善堂。一些无家可归的女人,送到善堂后,也会送到染坊去做活计。
那里他是经常去的,他不相信会是拐卖人口的地方。
卢生拉着他赶紧走:“你听我的吧,我有感觉的!”他胸口沉香吊坠,又是传来一股暖暖的力量。
岳五环带着二十多个衙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善堂。
岳五环还是礼貌的和盲僧打了招呼,提着一把刀,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很别扭的佛礼:“无垢法师,打扰了,那小子说,你们这里藏了人牙子,我们得过来搜一搜。”
卢生赶忙解释:“不是我说的, 我是说这附近,这附近,明白吧,没说善堂。”
无垢点点头:“阿弥陀佛,还是进来搜一搜才放心。”
一行衙役动作很轻,又仔细的搜查了善堂的每一个角落。
无垢就站在门口,卢生不知道,他看着这一切是作何感想。也许是卢生想多了,无患子看不见的。
眼不见为净吧。
无垢走到卢生面前,他也有些疑问:“施主,你得了什么线索,可否告知贫僧。”
卢生虽然信不过和尚,还是把小无患子放在了他手心里:“这些无患子,在孩童失踪的地方找到的,长期被青黛浸泡过,划过白布,会留下蓝色的痕迹。”
无垢双手挼搓这些无患子,好像在仔细的辨别什么,良久。
卢生看着远处的蓝天,耐心等待无垢给出答案,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冒出紫红色的烟雾。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紫红色的烟雾。”这烟雾好熟悉,他好像给陈家富讲过:
“青黛燃烧的时候,会产生紫红色的烟雾,这个是鉴别青黛的最主要特征,也就是青黛鉴别的火试法。”
陈家富把这些讲给了豆豆听?豆豆在示警?卢生看看烟雾的方向,就是于氏染坊里。
卢生赶忙叫住岳五环:“别找这了,走,跟我去染坊,冒着紫红烟的那个地方!”
岳五环这才注意到天上那一缕冉冉升起的紫红烟:“还挺好看!”
岳五环敲了敲染坊大门,没有人应答,他打算硬闯,被其他衙役给拦住了:“老大,这可是亳州商会会长的庄子,要搜查,得回府衙请劄子吧?”
岳五环犹豫了。
一个健壮的身影,突然闯了过来,直接把门闯开,冲了进去,竟然是盲僧无患子。
岳五环也是铁了心:“管他什么商会会长。今儿,洒家就要把这个拐卖案给破了。”
胖子竟然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走到第一个院子里,发现并无异常,一些女人正在染布。
两个华州的女人认出了卢生:“卢官人,你怎么来了?”
卢生指着烟雾的方向:“这里后院是做什么用的?”
女人摇摇头:“没有人进去过。”
无患子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虽然看不见,但一点也不耽误他行动,几个健步,直奔后院,那里的紫红烟雾还在燃烧,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卢生和岳五环也跟了上去,走过两进院子,果然院子中间燃烧着火焰。一个布袋上面盖了些柴火,正在燃烧,一柱紫红烟雾,直插天空,那布袋里应该都是装的青黛。
火堆旁,站着一个光头孩子。
第87章 光头小孩找到了
院子里,一个光头小孩,正在那里烧火玩呢,衣服和发型,卢生都没有见过。
六十多岁的蓝发老头,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还没发现衙役已经进来,直接一脚踢向那个光头孩子:“狗东西,还烧火!”
卢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小孩被老头重重的踢在地上,翻了两个跟斗,发出哇哇大叫声。
卢生听到哭声,反而是放下心来,能哭就好,那么用力的一脚,能哭至少证明还活着,这死老头,够心黑的啊!
卢生冲过去,抱起光头小孩,仔细看了他的脸,果然是豆豆,头发被剃光了,标志性的长寿头不见了,衣服也给换成了一件花袄子。
卢生安抚了豆豆:“别哭,别哭,你看看我是谁?”。
豆豆认出了卢生,哭的更大声了。
卢生对岳五环喊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孩子,他们就是人贩子!”
既然孩子都在这儿了,这后院的人,一个也别想跑。先是一个箭步把那蓝发老头,给摁倒了。众所周知,岳五环最喜欢抓这种老弱病残了,把手往后一扭,给绑了起来。
接着又在院子里找出五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三男两女。
岳五环完全想不通,怎么全是老头老太太:“你说你们!人都老了,快入土的人了,干点什么不好,还拐卖孩子!”
这些老头老太太,这是要干嘛呀,也不怕死了下地狱!
在屋子里, 卢生找到了瑟缩在角落里的康康,被反绑着,嘴里塞上了破布,应该是防止他尖叫吧。他本就不懂这个世界,关在这里,他只能哭喊吧。
人贩子也是实在拿他没办法,只有把他一个人被这样绑着,堵上了嘴。
卢生先把绳子给解了下来,嘴里的破布取出来,抱着他。康康似乎是感到了安全,他这次没有尖叫,只是也抱着卢生,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房间里,还有十多个孩子,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严格看管。谁要是哭,就会被塞上嘴,几天的折磨下来,他们已经不敢大哭闹了。
岳五环进屋,看见这么多孩子,可把他高兴坏了,这案子就这么给破了?至少孩子找到了, 主犯是谁,回去再慢慢审问呗:“去通知知州大人,就说我老岳,把拐卖案给破了,让他过来!”
得,功臣就是牛,他都不想着带着孩子去见知州, 直接让人叫知州赶紧过来,他这是有点飘啊。
衙役领命,再出去外院,把所有人都先扣押下来,包括染布女工在内。所有人都扣下来,有没有问题,得回头挨个审问了才清楚。
……
一番例行的程序之后,卢生先带着康康和豆豆回去了。
至于这案子怎么审问,自然是知州胡铜退的事情,等他慢慢去忙吧。
结果满意则可,结果不满意,再带着龙山村的村民来闹呗,不着急。
“世界自有公道,付出终有回报……“哼着曲,唱着歌,卢生带着孩子,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总算是可以恢复天性了。
前两天,孩子丢了,说什么话都得正正经经的,如今,总算可以想怎么说话,怎么说话了,这就是自由。
他把康康交到康掌柜手里,老康那叫一个感激涕零啊:“谢谢你,卢生,谢谢你,这可让我怎么谢谢你啊。”
卢生替他解答:“你就把酒坊送给我吧!”
老康就愣住了!这人脸皮这么厚的吗?不是应该做好事不留名,事了拂衣去的吗?怎么开口要起报酬来了。
老康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只能尴尬的笑笑:“你真的想要?”
卢生也不能太过分,口嗨一下就可以了,哪能真答应呀,那些门口白嫖的看客也不能同意呀。
“逗你玩的,回头我还得教你酿酒呢?咱们得合作,把老康酒坊做大做强啊!”卢生今天是真的高兴了,这说的都是新词。
“就你,还想教人家康掌柜酿酒?人家酿酒的时候,你还泡在粘稠的液体里呢。”余得胜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找孩子的时候不见人,这孩子找到了,他倒是跑过来内涵卢生了,还都是跟卢生学得荤词,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真不是个东西。
老康挺高兴,拉着两个孩子不撒手:“这两天辛苦大家了,我一会就去买肉买菜,今天我做东,家里摆宴席,大家敞开吃,敞开喝!”
话音刚落,龙山村的人也都赶来了。黑压压的,得有几十上百口子,陈达能还是挺有声望的,在龙山村那是一呼百应啊,听说他家小孙子丢了,全村人,无论有没有进过城的,骑着骡子,赶着车,带着狗,背着米,风风火火的来到城里了。
卢生用手肘拐了拐老康:“要不我们改天在庆祝吧。今天庆祝,我估计你这酒坊,得被陈家村的人给吃垮了!”
老康咽了咽口水:“你说挺有道理。”
陈达能一脸愁容,当看到那个小光头的时候,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把豆豆高高的举起来:“吓老子一跳,没丢就好,没丢就好,以后不准跟你哥进城了,把全家都吓死了!”
陈家人可是高兴坏了,听说是卢生救出孩子,也是感激得很:“这可怎么感谢你哟。”
卢生又得面对同样的问题:“那你直接给钱吧,你觉得豆豆值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
老陈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只能尴尬的笑笑:“你真的想要?”
卢生就只能拍拍他肩膀:“逗你玩的!”
这情景,是不是刚刚已经演过了?对,就是重演了一遍。
陈达能挺开心,看看老康酒坊的院子够大,也就动了心思:“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把院子借我们,我们买酒买菜,今天村里来这么多人,孩子找到了,大家也不能白跑一趟,总要摆个席,感谢大家,让村里人在城里吃个席呗。”
卢生拐了拐老康,小声耳语:“你看,不用你出钱了!”
老康就更高兴了:“没问题,没问题,我出地方,你们出肉出菜,我们一起做饭,办席!”
陈达能停了还挺高兴:“康老板,真是大方啊!这么大地方,说借就借,就怕打扰了你做生意。”
第88章 蹭席改办开业宴
老康也是没城府的,他就多解释两句:“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家孩子也是刚找回来,本来就要办席,你来了正好,不用我出…………了!”
老康突然闭嘴,好像解释多了!
听了这话,陈达能本来挺高兴的,又好像有哪里不对,是不是背上写上了“冤大头”三个字。
其实陈达能也不亏,最近几个月又赚了钱,他出点钱也是应该的。大头不是他来出,得陈家富出,那也没办法,他把孩子弄丢了,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吧,主动把自己所有的小金库都贡献出来,又是白忙两个月。
“家富啊,要不要我跟卢生说说,把你今年的分红,先结给你吧,别那么寒酸啊,请大家吃顿好的!”余得胜也是不怀好意。
“谁是你家父?走远点,别提分红的事情。”余得胜这才回味过来,这“家富”的名字,喊的时候是必须加个姓啊。他爹起名太不讲究了,竟然叫“家父”,你喊他每次必须得加个姓,不然就是给陈达能“装孙子”。
余得胜也不得不感叹,这龙山村,是没有一个直肠子啊,都是狠人!
……
拐卖案的主犯是谁,今天不用去想,官府能不能法办他们,也等日后再说,就算官府袒护下来,也有侠士来主持正义。
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先庆祝了再说。
过了午后,药市大集的人越来越多,正巧还是药市“赶集”的日子。
卢生还想着占便宜呢:“我看了黄历,今天日子不错,益开业、寻人。正好今天也是药市大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顺牌阿胶坊”今天也正式开业吧。”
“过分了吧?你这便宜也占得太明显了吧?一分钱不出,就把开业庆典给办了?”余得胜还是很佩服卢生,论抠门,还得跟卢生多学习学习,他才是抠界大哥。”
卢生谦虚道:“这就叫借势,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此天之道也。”
“别人蹭席,只是蹭吃蹭喝。你卢生蹭席,直接把人家办席的主题给换了,一场答谢宴,愣是被你给蹭成了开业庆典。”余得胜不得不举起自己大拇指,都不敢放下去。
曹天只能感叹:“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曹地笑道:“我倒是见过另一个。”
余得胜疑惑:“谁?”
曹天曹地答曰:“你!”
宴席筹备期间,陆续有人赶来致谢,都是丢失孩子的家属,孩子被找回来,总得谢一谢,拿着锦旗就来了
这锦旗,并不是黄粱梦里“红旗金字”的恶心玩意儿,是各种各样的布料,写上夸赞的辞,装裱起来。
唐代诗人李贺在诗中提到“军装宫妓扫蛾浅,摇摇锦旗夹城暖”。锦旗这玩意早就有了。
你看寺庙里也常会挂着:“有求必应”的锦旗。
官员要离职了, 百姓把夸赞的话写在布条上,那也是锦旗,把锦旗做成一把伞,那就是“万民伞 ”。
卢生今天的功德,显然还配不上一把万民伞,但是几张“散装”的锦旗,还是配得上的。
讲究一些的家庭,会敲着鼓,打着锣,把锦旗装裱在木板上,直接抬到老康酒坊。对了,如今得叫“顺牌阿胶坊”了。
锦旗上写得就没什么文化了,什么:
“打拐大侠,仗剑救子!”
“真英雄,大侠士!”
“除暴安良,仗义救子!”
“英雄好汉救我儿,豪杰壮士打拐子!”
……
卢生看得都是汗颜啊!关键是写得挺幽默,看了就想笑,你还挑不出什么毛病。卢生也只能都收下,光收下还不行,你得都挂起来!
卢生这么脸皮厚的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顺牌阿胶坊”牌匾也早就准备好了,如今挂上红布遮起来,等着贵宾都到齐了。卢生得搞个揭牌仪式,本来还想剪彩的,卢生觉得不符合时代特征。这洋玩意,还是不乱来了,看客们瞅见了,又得说出戏了!
本来就没有几个看客,因为出戏,还又跑了一波,卢生想想都划不来。
把开业庆典的消息散出去,各路的宾客也都赶到了。
呼延静婉,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了,到了门口,还是一个“漂移”。骑马怎么漂移?拉住缰绳,白马前腿离地,停在门口,最好马儿再嘶鸣一声,“帅”得无边无际。
蔡氏牵着他家葛老头也来了:“哈哈,你小子,终于是开店了,祝福你店铺越做越大,能像你的脸一样大。日进斗金,和你的肚子一样,永远填不满。”祝福词都这么毒舌,卢生都怀疑,她老人家是不是黄粱梦里春晚明星穿越来的?
罗学政带着她闺女也来了,“秀才送礼半张纸”。罗学正只送了一幅对联:“药香满室康宁至,悬壶济世展新篇。”
这对子吧,你说是一个学政写得,都没人信,不堪入目,打油打出了新高度。卢生还不能说什么:“谢谢学政大人,改天我就让人打成木匾,回头就挂在门两侧。”他学政都不怕丢脸,卢生怕什么?
覃教谕,比较识趣,只带了一个学生来,就是蔡顺,那些倒人胃口的学子,武文龙墨这样的,都乖乖的在县学里背《易》,晚上抽背,哪个“挂”不会背,就把他挂起来。
不要问挂哪里?“自挂东南枝”呗。这都不知道,有没有点文化?
岳五环把人贩子都收监了,也是姗姗来迟:“本来忙着审案子的,那几个倔老头,什么都不招,先关他们两天再说。听说那些丢了孩子的家人,都跑来你这里来了?我们也得来看看。”
岳五环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能只感谢你一个人对吧,我们官府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虽然都是衙役该做的,但功劳也不能让你小子一人抢了吧,我来这吃席,你们这些丢孩子的家属,好歹得敬我一杯酒吧。
胡铜退算是今天最重要的宾客了,知州大人能来,一方面确实这是彰显政绩的好地方,毕竟是破了这个大案子。另一方面当然也是跟呼延家再套套近乎。
这么多大人物都来了!大家把牌匾这么一揭开。欢声笑语中,把蔡顺的孝子故事这么一讲。一个“顺牌故事”深入人心,一批“顺牌阿胶”抢购一空。
接着奏乐,接着舞,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打油诗曰:
城头热闹人声喧,几百乡民聚此间。
红烛高照映笑脸,锦旗飘扬迎风翻。
强拐幼子今归返,全村老少喜开颜。
共庆开业摆盛宴,欢声笑语震云天。
席间美味香四溢,佳肴珍馐满桌前。
觥筹交错情意浓,把酒言欢话当年。
孩童嬉戏乐无边,老者谈笑忆旧缘。
此情此景难相忘,顺牌阿胶天下传!
第89章 不速之客来买货
热热闹闹的开业庆典之后,顺牌阿胶坊送走了所有人。
翌日酒醒何处,杨柳岸,老康酒坊。
卢生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数钱,他得和卢香清点一下赚了多少钱,这是他最喜欢的环节。
第一批“顺牌阿胶”,六十盒,昨天已经被抢购一空,还预定出去第二锅的的大部分。
并不是说顺牌阿胶是畅销的,第一天的生意爆火,一些生意是答谢卢生救了自家孩子,不管用不用得上,都买了一些。
哪怕就是存起来长虫呢,对不对?别人救了你家孩子,你照顾下人家生意,不是很合理的吗?
而且价格比扁鹊阁便宜了这么多,就是买来送人也是有面子啊。
第一批阿胶产量也不高,脱销也正常,所以卢生数钱数得挺开心,但也不敢说这阿胶生意算是做成了。
如果大家试用了,反响不好,不认可,这生意火爆的场面,就很难重现的,不过卢生对此倒是还有信心的。
卢生仔细的算了算。一盒阿胶,他们定价是五百文,已经比《扁鹊阁》东阿阿胶便宜了很多,扁鹊阁可是卖的两千文一盒。
第一批三张皮,熬出阿胶六十盒。除去送给蔡顺两盒,又给贵宾送了几盒,总共收入约二十五吊钱。
三张皮的成本,二千四百文,加上熬坏了一锅,成本就是四千八百文,再加上其他成本:叶夏王三兄弟的工钱,柴火,租金,盒子包装。十天里,公账入账差不多有利润十八吊钱。
那也是有三倍多的利润了,还是熬坏一锅的情况,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要是以后工艺成熟一些,多开两锅,六七倍的利润是有的。
这利润已经很高了,卢生都有些心虚,感觉自己是赚了黑心钱。
真不知道扁鹊阁把阿胶价格炒得这么高,他们会不会心虚?如果只是贵妇人买去滋补的,那还能说得过去。但是有些人,是买去配方抓药治病的,他们真的良心不会痛吗?
卢生也是想多了,那也得有良心才会痛啊。
卢生决定在店铺立个规矩。以后富户买阿胶,用来滋补的,按五百文一盒。如果是贫困人家,用来配方抓药的,可以直接赊账。
但是也不打算免费的。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就是免费的,不仅对于买家贵,对于卖家也是贵的。
升米恩,斗米仇,都没忘吧。要帮助人有很多方式,免费送药,不是什么好办法。
今天店铺开门后,陆陆续续的, 还有人来问,还想预定下一锅的阿胶。
卢生也只能都记下需求,给排了个号,也解释一两句:“确实对不起大家!下一锅阿胶如果顺利的话,也是十天之后了。稍微有残次的话,那锅胶就会作废的,那就还得等更长时间。所以我们不能保证交货日期,只能保证按今天排号顺序卖,请大家多担待。”
还是决定要买的,就让他们预付了一百文钱,卢生就写一个号,他用赵体花押,用来防伪,想来也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第二锅阿胶,其实已经熬了两天了,叶夏王三兄弟,还是挺尽职尽责的。
等他们熬制熟练之后,卢生打算再多开两个锅。同时熬三锅应该问题不大,这样产量还可以翻两倍。
余得胜还不忘给每个顾客交代两句:“总之,这熬驴皮胶,咱们首先是保证质量,其次我们才来追求产量。花这么力气建立起来的信任,还赌上了孝子蔡顺的名誉,万万不敢偷工减料,大家都放心!”
漂亮话他说得是最利索的。
熙熙攘攘的又来几位预定的,来者都是客,余得胜也都是好生招待的。但也有例外,来的第一位不速之客是王敖,?扁鹊阁?的掌柜,自己生意被抢了,他还不能过来看看?
“得胜啊,我能不能见见你们家掌柜的?”
回春堂和扁鹊阁是老对头,用黄粱梦里的话说,他们是“友商”。所以回春堂的首席大弟子,王敖自然是认识的。
“我就是这阿胶坊的掌柜的啊,有啥事,你就直接跟我说吧。”余得胜倒是一点不谦虚。
王敖摇了摇头:“我可都听说了,你们掌柜的是姓卢吧?”
“我呸,你说卢生,那是我小弟。”余得胜很不屑。
“真的吗?我不信。”王敖再摇摇头。
“不信?我让卢生出来,给我磕头叫大哥?”
“真的吗?我不信”王敖叒摇摇头。
“算你聪明,就是逗你玩的!”反正王敖找上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余得胜就逗他玩呗,谈不出什么正经事来,都是耽搁彼此时间。
见王敖不相信自己,这人又不好直接赶走,他也只能朝后院喊道:“卢生,卢掌柜,有人找你,《扁鹊阁》的大东家。”
卢生走出来,直接给余得胜半跪磕了一个头,肩膀上搭了一张毛巾取下来,把柜台擦了个干干净净:“大哥,您就别拿小的开玩笑了,大家都知道,您才是这顺牌阿胶的大掌柜!我得管你叫大哥!”把毛巾往肩膀一搭,去后堂熬胶去了,一副标标准准的奴才相。
卢生才不会和王敖瞎耽搁功夫,两个人虽然素未谋面,但光是口碑,就知道,两个人注定没什么好谈的。
王敖对余得胜拱拱手:“看来这阿胶坊,真的是贤侄当家做主了,老夫眼拙了!”
余得胜也是一脸懵逼,卢生是在后堂听墙角吗?刚说是他的大哥,让卢生给自己磕一个,他就真的跑出来叫“大哥”了,还真个给自己磕了一个?真是能屈能伸啊。
为了不跟王敖扯闲天,他也真是做得出来。
余得胜背脊发凉,有些瘆得慌,他已经预感到,这一磕,日后得加倍偿还的……
这都是后话,还是先把王敖给打发走吧:“那王老板还是说说,到我们阿胶坊有何贵干吧?”
别人都管王敖叫“王大夫”,只有余得胜管他叫“王老板”,毕竟王敖和救死扶伤的大夫没有一丁点关系。
王敖拱拱手:“今天来,是想和你们阿胶坊,谈一谈,能不能独家经销你们出产的顺牌阿胶,你们工坊每个月产多少,我们扁鹊阁就全都收购,就按照你们的卖价五百文,您看怎么样?”
第90章 拒绝王敖卖高价
“不知道王掌柜拿去扁鹊阁,打算怎么卖啊?”余得胜很好奇。
王敖一脸傲然:“拿去怎么卖?这个就不用贤侄操心了,哪怕就是捂着卖不出去,我们也不会退货的,每个月都给你们工坊现款结账,绝不拖延。”
余得胜心里咕哝“谁是你贤侄,老不死的!”嘴上却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倒是个不错的生意,我们一分钱都没少赚,还不用担心卖不出去,还有这么好的事?”
“贤侄能看到这一层,果然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那你看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王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余得胜笑了笑:“生意是好生意,奈何我不愿意啊。”
王敖就想不通了:“为何?这么好的买卖也没有风险,你为何不同意?”
“就是不愿意啊,有钱难买我乐意。”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
“贤侄,你这可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既然撕破脸了,余得胜也就出口成脏了:“不用您抬,也不用您举,您自己举不举的,自己心里没点数?”
王敖似乎被说到了痛处,气得吹胡子瞪眼。
余得胜也就打个哈哈:“好了,王掌柜也不用多说了。顺牌阿胶我们会放在回春堂的卖的,就卖五百文,一分也不会多卖。”
余得胜也不是诚心和王敖过不去,阿胶是他们主打产品的,以后还要卖其他炮制药材,这阿胶是打包卖出去了,其他的炮制药材也能打包卖出去?
没有了主打的阿胶,其他药材肯定很难卖。难道他们一辈子就只做阿胶吗?不可能的,他眼光可没有那么短浅。
王敖见自己说不通,拱了一拱手,放下狠话:“那就请小兄弟们好自为之,这生意可不是你们想做就能做的!打扰了。”
余得胜目送王敖离开,把他坐过的凳子又擦了擦:“真是晦气!”
转头又对后院喊说道:“卢生,别在后面忙了,该去上学了。”
这几天康康和豆豆弄丢了,他们全家满世界的找,卢生和余得胜也没有去上学,给覃教谕请了几天,都差点忘了还有上学这档子事。
昨天开业庆典的时候,覃教谕又再三叮嘱:“这学还是必须要去的,有了功名,做什么都方便。”
卢生昨日有些喝酒醉:“您看我又赚钱,又养家,还得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呀?”
覃教谕就给他们放宽了条件:“回头我跟夫子们都说一声,你们两个孤苦无依。自己赚钱养家交学费,好学之心,感天动地,关键是天赋还好。就允许你们每日只上半日学,每天下午到学堂去,把不懂的问一问,夫子给答疑就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卢生听了倒是挺满意的。
从古至今,这求学都是一件辛苦事,文献记载,宋朝学堂从“卯时”天不亮,一直要读书读到“酉时”天黑,那也是十多个小时啊!欧阳修,范仲淹,苏轼都是这么寒窗苦读熬出来的。
这县学也是挺累的,每天早上领读背诵,下午书写,答疑。
卢生、余得胜可以早上自学,已经“法外开恩”、特殊照顾了。这再要是不去上学,他们怎么对得起覃教谕的一片苦心啊……啊!
……
话说王敖离开了顺牌阿胶坊,径直去了商会,他得先找商会会长商量商量。
他是挺想用下作的手段的,先搞一搞卢生,别管成不成吧,至少恶心一下他。
但昨天的开业仪式,来的宾客都太有威望。让他有所忌惮,他还是想请商会能出面做主,这低价竞争不可取,放在哪个商会,会长都得出来管一管吧。
王敖在于会长家客厅等了约半个时辰。
从后院走出一位中年妇人,身穿天青色碎花袄子,头戴一柄素色和田玉簪子。虽然看得出来已经上了年纪,却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缓缓的坐下来,仪态端庄,眼圈却有些发黑,想来是最近没怎么睡好觉。
“王大夫,今天到寒舍,是有何贵干?”薄唇轻启,竟然是带着浓厚的某地口音。
王敖虽然觉得别扭,却不敢有什么微词:“于会长,城外大集新开了一家顺牌阿胶坊,您可知道?”
“昨天开业那家?闹得那么大阵仗,俺自然是知道的。”于会长一口地道的某地方言,果然具有强大的“性缩力”。
王敖很气愤:“他们公然在市场上叫卖假货,商会不出面管一管吗?”
于会长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带着口音说道:“王大夫,言重了,你说他卖的便宜,倒是不假,俺可听说,比你们扁鹊阁是便宜很多的。但你要说卖假货,除了你,俺从未听别人这么说过。”
王敖义正言辞:“历来只有 东阿阿胶 是正宗,他们自己搞一个顺牌,用一个亳州城边的井水?能熬出什么好阿胶?所以就是卖假东西,咱们商会得管一管啊!”
“王大夫,只是井水变了,你就说是假货,这不太说过去吧。你面前的可是龙井茶,不管用什么水,那可还是龙井茶。”于会长指了指王敖面前的茶碗。
王敖看着面前的茶,本来茶香缭绕,顿时就觉得不香了。
于会长继续解释:“昨天顺牌阿胶开业,可是闹的全城都知道。那可是知州大人都去了,现如今你要说他是假货,不是打了知州的脸吗?”
王敖就无计可施了,只能干着急,说顺牌阿胶是假货,确实也没有证据,想来那阿胶也是真材实料的,至少肯定是用的驴皮,只是在井水这里有一点瑕疵而已。
于会长端起龙井茶,轻轻的喝了一口,给了王熬一点提示:“假不假的,姑且不论,你也没有证据。况且卢生还有官府背书,你从这方面是挑不出毛病的。只不过嘛,这老百姓的口碑,官府却是管不了的,如何运作就是各凭本事了。”
王敖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91章 尸身法术造恶源
于夫人用斜眼看了看王敖:“行啦,王掌柜,我也就好心提醒两句,不要自以为聪明,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后查出来,不过是给他人扬名而已。
王敖听了,只能点头:“谢谢于夫人提醒,在下谨记。”
也没有其他话讲,只能拱手告辞。
等王敖走后,一个红发老者从门口走了进来:“夫人何必提醒他们,让王敖和卢生狗咬狗就可以了。就算王敖再用一些的下作手段,对我们也没有坏处吧。”
“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算用了下作手段,难道还就能把顺牌阿胶坊给扳倒了?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是给卢生做了嫁衣,帮他扬了名。倒不如用一些阳谋,摆在明面上互相伤害,大家伤得反而更加明显。”
红发老者其实也没有听懂这些,只能回道:“夫人说的是。”
于夫人起身回屋:“要给卢生挑对手,俺也不会挑王敖,眼里只有钱,只能帮人做嫁衣的玩意儿。”
红发老者略微犹豫了一下,恭敬地又问道:“夫人,自从染布坊出事之后,兰伯可还关在监牢里 ,需不需要把他救出来?”
于夫人看着红发老者:“朱伯,你们跟着俺也有十多年了吧?”
朱伯回想了一下,心里默数,答道:“算起来,今年正好二十年了。”
于夫人点点头:“时间过的真快啊,放心,俺不会寒了你们心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事急不得。你给监狱传个信,让兰伯他们再等等吧,不要招认任何事情,我再想想。”
朱伯又想起一事:“无垢小师傅,好像猜到了什么,这几天想见您,我都给推辞了!”
于夫人终于露出一些哀伤:“这二十多年,也苦了那孩子了,你还是告诉他,染布坊的事情,都是兰伯财迷心窍,自己做的。和俺们于家没有任何关系,让他不要再来了。”
她还是想给他留下一个完美的形象。
朱伯有些冲动:“夫人,还是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吧,您找了他十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不肯相认,到底是为什么?”
于夫人眼睛里,终于蒙上一些水雾:“俺终究是个不祥之人,没有好报的,我怕有一天有什么不测,反而牵扯了这孩子……”
朱伯也是眼含热泪:“但他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虽然眼睛是不好了,但也是个标志的大小伙,孝敬您也没有问题的。”
“当初是我对不起他,怎么有脸让他来孝顺我,一切都是还债罢了,我亲手把他卖出去,本以为是个好人家,能过上好日子,却被人给采生折割!。”
她说到这里牙龈咬的紧紧的,转而又回复平静,摆摆手:“好啦,不说这些了,只是耽搁了修行。”
她走入后堂,灰暗闭塞的房间里,用酥油点燃的几盏佛灯。
墙上挂着很多唐卡,中间最大一幅,大约一丈高:两个白色骷髅缠绕在一起,周围点缀着黄色繁复的花纹,是密宗的“尸陀林主”像。
于夫人用她细软的手,抚摸着一个半圆的骨碗,那是用女人头顶骨制作的一个嘎巴拉:“梅姨,想不到吧,你的头骨还挺结实……当初你弄瞎了我的孩子,如今就让你的头骨,常伴俺左右,俺来替你洗清这罪孽吧……
于夫人抚摸这手里的嘎巴拉,回想着这一生,那是一个“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故事,她眼里留下一行眼泪,嘴里念诵着“尸身法术”的梵文咒语:
“克施地嘎诃颇……”
……
《宋会要辑稿》上记载:“湖外风俗,用人祭鬼,每以小儿妇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汤,糜烂肌肤,靡所不至,盖缘贩弄生口之人,偷窃小儿妇女,贩之湖之南北,贪取厚利。”
朱熹也曾有记录:“南人常食赢蚌,得人之肉,则用以祭神,复以其骨为酱食之,今湖南北有杀人祭鬼者,即其遗俗也。”
……
我们的历史文化,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文明。东汉以前大量的陪葬,人牲,自不必提。
就算到了五代北宋,你以为都是诗书芳华,琼楼玉宇。在两湖、两广、江西,川渝等地,仍然有很多用尸体祭鬼的恶俗。
因为杀本地人,容易被官府发现,所以,祭鬼者,纷纷从人贩子处购买外地人来牺牲。而中原地区,像亳州,庐州这样的地界,人口众多,丢失孩子、妇人的案件更是数不胜数。
一个人牲是很贵的,《宋会要》记载,人牲可以卖到五十贯,而家奴养子通常就是一二十贯。
为什么会贵很多呢?我猜毕竟人贩子良心也会痛吧,算是给人贩子的止疼钱,如果他们有良心的话。
其实两汉之后,这种人牲祭祀的做法,就已经式微了。为什么到了宋朝又突然死灰复燃了呢?
这就和密宗的尸身法术有关系,密宗唐代传入中国汉地,那些思想和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不少冲突,唐太宗之后就逐渐绝迹了。
但是到了唐末五代,战乱频繁,密宗又开始兴盛起来,不少印度僧人入华传密,开坛灌顶,传法授徒。
这“尸身法术”又逐渐流行起来,而于夫人就是靠着拐卖儿童,卖到两湖地区,逐渐发家的。
她恶事做多了的人,现如今,总是喜欢修功德,拜菩萨。
第92章 徒弟狗肾抄告示
这一边,王敖从于夫人家离开,头都抓烂了,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北宋人,跟卢生一比,营销手段得落后好几层,卢生那可是做过黄粱梦的!
王敖脑子里,全是大便,满脑子都是脏主意,但想出来又不敢用。就跟脑袋“便秘”了一样,憋得十分难受。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屁:“先写张告示吧,贴在门口,至少先出一口气。”
这告示,到底是“出了一口气”?还是“憋出一个屁“”?王老板自己都分不清了,管它呢,反正都是撒气!
他把门口小徒弟叫进来,就是常年守门口,分诊的那位熟人:“狗肾!你去把这张告示贴门口,自己再抄几百份,城里能贴的地方都贴上!”
按照扁鹊阁的规矩,小徒弟一般都会取个花名,比如龙葵,景天这种威武霸气的。
当初,小徒想着既然拜师了,总会给改个好听的名字吧,比如,茯苓、白芷这样的文绉绉的,一听就有文化。他心里还挺期待的,准备换个好名字,迎接新生活。
王掌柜问他:“你本名叫什么呀?”
小徒弟老实的回答:“爹娘都叫俺狗剩。”名字贱一些,好养活,大家都懂。
王掌柜也很随意:“那就别改了吧,反正狗肾,也是一个中药名。”
别理解错,狗肾不是狗的肾脏。就是狗的那玩意儿。两个蛋、一个条,才算是完整的一副狗肾。
要是壮阳得买“海狗肾”,那是真有激素,泡酒确实有壮阳作用。土狗肾市面上也有卖的,但就是个心理安慰,买了泡酒除了“好看”,屁用没有。
总之,狗肾这名字。“改了,又好像没改”。
在扁鹊阁众多徒弟中,算是鹤立鸡群。你看白芷,茯苓,当归,郁金……突然冒出一个狗肾!是不是特别独树一帜。
当然鹤立鸡群也是有好处的,王掌柜但凡有些好事,总能想起狗肾,这不,抄告示这么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狗肾拿过那张告示,认真的先通读了一遍:
不是东阿水,
怎敢叫阿胶。
没有阿井水。
就是假阿胶。
扁鹊阁卖真阿胶。
其他都是驴皮冻。
狗肾读了一遍,撇了撇嘴,就连他都能看出来,这告示贴出去能有作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挺费纸的。
狗肾只能用他的狗爬字,辛辛苦苦写了一天,也不敢白天去贴,怕被顺牌阿胶坊的人打闷棍。
他可是听说了,那顺牌店里,可是有五个煞星,什么“双曹蛋”,“腋下王”,听名字就知道是狠人,毕竟都是人身上长黑毛的部位,能不牛逼吗?
狗肾写完,都入夜了,店里都没有人了。他也没有跟王掌柜看一眼,晚上跑到大街上,几百张纸都贴了出去,累了一晚上,总算是都贴好了。
他看着城头贴的最后一张告示,甚是满意,满心都是辛苦劳作后的喜悦,那是丰收的喜悦。
回去好好睡了一觉:“明天早上,王掌柜见到满城的告示,一定会好好夸奖我。”
……
第二天早上,他被王掌柜一巴掌给抽醒了:“你个懒死狗,让你抄的告示呢?”
狗肾捂着脸,脑袋一蒙一蒙的:“都抄了呀,全都贴出去了。”
王敖提起他的耳朵:“你给我去看,哪里有告示?你这死狗,懒得也太不像话了,好歹我们自己门口,你给贴一张吧?不说让你抄,我写的那张,你好歹给我贴出来啊?”
狗肾捂着耳朵,到门口一看,哪里有告示的影子,又跑出二里路,那些他贴过告示的地方,全都空空如也。
他只能瘫坐在地上:“哪个挨千刀的缺德玩意,浆糊都没干,全都给我偷走了, 一张破纸,你偷它干啥,你家茅厕就真这么缺纸吗?用那种纸擦屁股,你也不怕屁眼被染黑了!缺他娘的大德了……”
……
顺牌阿胶坊门口,卢生刚打开铺子。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就拿着一摞纸,拍在了卢生柜台上。
“先给我找点水喝!”姑娘似乎很饥渴。
卢生看着眼前女子,站在朝阳的轮廓里,阳光刺得他张不开眼睛,他赶忙用手挡了挡阳光:“你谁啊?”
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还装,我看你装。”
卢生把头挪到不见阳光的地方,才看清楚眼前的女子:
眉如远黛含烟翠,目若秋水映星辉。
朱唇轻启笑微微,肌肤胜雪映芳菲。
卢生本来就没睡醒,如在黄粱梦中,昏昏沉沉叫了一声:“神仙姐姐?”
姑娘挺疑惑:“你又梦见什么姐姐了?”
卢生这才仔细看看了眼前女子,穿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袄子,在雪地里格外明媚。卢生就好奇了,这么厚实的衣服,竟然还有腰身,是怎么做到的?
再仔细看她的脸,怎么那么面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你是呼延静婉?”
卢生还是第一次看她女装的样子,有些不敢置信。此刻的呼延静婉依然藏在阳光的轮廓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鸣叫的青蛙,脸色白皙,就更像了。
气鼓鼓的问道:“怎么嘛?不像吗?”
卢生回过神,一脸嫌弃:“你今天穿的这是啥呀?”
“女装啊,我本来就是女的啊,不能穿女装?”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不适应。”
呼延静婉也不想纠结于自己的装束:“这些都是扁鹊阁干的,昨晚上贴的,浆糊还没干,就被我全都揭下来了。”
卢生看了看纸上写的内容,这也太没有杀伤力了:“你揭它干嘛?擦屁股都怕被染色!”
“喂,我好心好意帮你,大半夜都没睡,你好歹感激下我吧?”呼延静婉怒目而视。
卢生赶紧认怂了:“谢谢,谢谢,大小姐,您辛苦了!”
呼延静婉可不是那么好哄的:“这么两句话就完啦?”
“那你还想怎么样?”
“你跟我再去回春堂一趟吧,我老觉得葛大夫没说实话,他肯定知道安自良的下落。他那天的话,我回想了一下,有很多漏洞。”
卢生才不想去招惹葛老头,特别是不想招惹蔡氏:“不去,要去自己去,你又不是没有脚。”
呼延静婉拍着那一摞纸:“你不去,我把这些纸全都糊你脸上,我忙一晚上,这些纸不可能这么浪费了!”
第93章 你是疯儿我是傻
卢生只能乖乖听话,前头领路,带着呼延静婉进城,去“审问”葛老头。
呼延静婉牵着她的高头大马,卢生跟在后面,不情不愿,一脸吃瘪的样子,气质就像一个马夫。
进了城,走到少阳大街,就看见葛老头正好从回春堂走出来,卢生就想过去打招呼。
呼延静婉赶紧把马拉住,再把卢生也拉住,躲进了墙角里。
呼延静婉把卢生给按在了墙头,用手捂着他的嘴。她贴着卢生,朝回春堂的方向看过去,头发在卢生面前蹭啊蹭。卢生闻着她的头发,有一股暗香袭来。也不知道这女人用的什么洗头,大宋朝有那么香的洗发水?
他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砰、砰、砰……好像不对,怎么越跳越快,不是她的心跳,是自己的心跳……
甚至有东西,在下面搭小帐篷了:“完了,完了,完了,快下去,快下去。”但是那个搭帐篷小能手,好像不听指挥。
好在,呼延静婉发现不对劲,看了卢生一眼,他眼神怎么怪怪的?他是不是喝酒醉了?怎么眼神这么迷离?呼延静婉突然反应过来,脸一红,赶忙把卢生推开。
按常理,呼延静婉应该给这个登徒子一耳光,但是她没有,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她直接膝盖一抬,“轻轻的”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又轻轻的把他往后推,也没怎么用力呀,怎么就听到后脑勺撞墙的声音?怪响的,该不会开瓢了吧?
卢生就躺下了,一只手捂着下面,另外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他也不知道捂着有啥用?捂着就不疼了?应该是人类本能吧,估计是为了防止二次伤害。
卢生都要哭了:“我没惹你啊?你自己捂着我的嘴,把我往墙上推,我招谁惹谁了?你凭啥打我?”
呼延静婉赶忙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衣服上的灰:“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手脚就动了,手脚不听指挥啊,我不是故意的。”
卢生就奇怪了,怎么手脚就突然动了?难道还是条件反射?膝跳反应?还是肌肉记忆?总之这些呼延静婉也不懂,卢生只能在心里帮她解释了,顺便还原谅了她。
不原谅能怎么着?还能打回去?不一定能打得过啊!
等卢生好不容易恢复了行动能力,龇牙咧嘴的站起,再看看回春堂门口。
葛老头雇了一辆马车,往车上放了几个篮子,还贴了红纸,卢生一看就知道要去给人送“年货”,而且贴了红纸,搞得这么郑重,此人应该对葛老头还挺重要的。
呼延静婉摸着下巴,一副大脑飞快运转的模样:“葛大夫是要给谁送年货啊?感觉是个挺重要的人。”
卢生也好奇:“以葛老头的脾气,他心里没谁重要啊,除了蔡氏?难道是他丈母娘?”
呼延静婉一脸不屑:“那怎么可能,我都调查过了,他们家没什么长辈在世了,都死绝了!”
“你这女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死光了就说死光了,死绝了多难听?”卢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粗鲁了!虽然人家长辈都死了,但是也不能用“死绝了”三个字啊!
呼延静婉挠了挠头:“死光了就很好听?”
卢生就自我封闭了。
呼延静婉只能哄哄他:“好了,好了,别纠结字词了,咱俩都没有文化,就别纠结我们没有的东西了,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
你别说,葛老头雇的这架马车,跑得还挺快。
呼延静婉骑着她的高头大马,一路奔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好像掉了:“怎么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跑出半里地,她才想起来:“怎么把他忘了。”回过头,果然看到卢生在后面紧追不舍,怪卖力的。
呼延静婉看看葛老头离开的方向,前面就是一条大路,没有分岔,她才决定回去,把卢生给接上。
她回到卢生面前:“要不我们共乘一匹马吧?”
卢生想着要和她贴在一起骑马,下面就是一紧:“还是算了吧,我不好意思。”
呼延静婉笑笑:“你还能不好意思?你脸皮这么厚,上来吧,没事的,我都不在乎,你还矫情个啥?”
卢生再看看她胯下的白马,虽然高大吧,也不像能载两个人的样子啊。他有些不屑的指着白马:“我是怕你的马被压趴下!”
呼延静婉还没反应,这白马不干了,用鼻子出了一口气,喷向卢生,马头转开,一副不屑的样子,好像在说:小看我?就你那小身板,我能驼八个!”
卢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懂它的表情的。不过既然马不在乎,马主人也不在乎,卢生就不再矫情了!
呼延静婉伸出一只手,把卢生拉上了马。
他坐在呼延静婉的前面,这位置怎么感觉有些别扭,不管了,还是先跟上葛老头最要紧。
卢生和呼延静婉骑在白马上,周围的青山,白云,溪流,黄鹂鸟都不断的往后退去……
风吹拂着他的衣襟,她的长发……
卢生仿佛听到了背景音乐,也就跟着哼唱道:“
让我们策马奔腾
活的潇潇洒洒
……
你是疯儿
我是傻
……
缠缠绵绵
到天涯
……
刚唱了几句,好不容易快追上葛老头了,白马自己停了下来……
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电视里,明明就是两个人一起骑马啊,不是骑得好好的吗?不是挺浪漫的吗?怎么他们的马就那么好,不会累吗?
事实证明,再好的马,也不能两个人一起骑。
这才走了三里路,白马就已经口吐白沫了。
见马不跑了,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有白沫。可能马也没想到,卢生这么重!他不是绑了铅块吧。
呼延静婉下马来查看,十分的心疼:“不行了,不行了。你太重了, 得让他休息会儿。”
卢生跳下来,还不忘记拍拍马脖子,十分无耻的对马说道:“老兄,不行,你就别硬撑啊。”
“她不是你老兄,人家是匹母马?她叫宝力。”呼延静婉爱惜的抚摸着白马的鬃毛。
“小马宝莉?”这名字算侵权吗?
“对啊,挺好听的名字啊。”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的小母马,他们也干脆就不骑马了, 牵着马,跑着步,跟着葛老头的马车追了上去。
“这个方向不是龙山村的方向吗?葛老头要去龙山村?”卢生心生疑惑?
第94章 巧取豪夺朱砂物
两个人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马车终于在一个村子停了下来。
卢生还是想多了,葛老头不是去的龙山村,而是隔壁的凤溪村。这村里,卢生来过。龙山村没有医生,他们村看病都会来凤溪村找郎中。
小时候他生过一次大病,母亲背着她来过。后来,母亲为了还医药费,去山上捡山货,最后累病了,死了。
他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他不怪凤溪村的郎中。那只是母亲不想欠人情,逼着自己去赚钱还债,那是母亲朴素的善良。而不是郎中逼着她还钱。
卢宽被蝎子咬中毒的时候,赵香炉也背着卢宽去找过凤溪村的郎中,他看不好,大夫永远不是万能的,任何大夫都不是,但好歹他没有收一文钱。
而葛老头的停下的地方, 也正好是郎中的家,卢生认识。
葛老头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几辆马车排在前面。葛老头大概也没有想到,送个年货都这么卷了,都开始排队了。
葛老头把马车停下来,走进门去。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多,看来这几辆车也是来者不善。
卢生和呼延静婉也把马拴好,偷偷摸摸地混在人堆里,向里面张望。
老郎中的家门就是门面,里面摆着两排药柜,中间一个书桌,老郎中老神在在的坐在太师椅上。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胖子,后面跟着四个随从,人高马大的。中年胖子一看就是有钱的,穿着一身宽大的棕色裘皮大衣。
卢生认识这个人,他就是龙山村的里正:侯天会。
当然他也是附近两个村子的里正,龙山村、凤溪村、虎塘村这三个村,虽然名字都挺霸气,但是人口确实不多,总共差不多一百多户。
按照宋朝的区划,一百户算一个“里”,而不是一个自然村就算一个“里”。 三个村也不用养那么多里正,户长,耆长,都是一个“里”的,都听侯天会节制就可以了。
侯天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他和陈达能可不一样,他家是真地主,有小妾,有打手的那种大地主。
此刻,侯天会也是客客气气的:“平大夫,这次来,还是想求一求您那块‘凤凰泣血’,不知道老先生能否割爱啊?”
村里人都称呼郎中:平大夫。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一头鹤发,虽然算不得童颜,毕竟还是有那么多褶子,不过年过古稀,却还是精神矍铄。
平大夫看着侯天会身后的壮汉,自知道惹不起,咳嗽了两声,笑了笑:“里正如果想要,自然是要让给你的,都是身外物,我留着做什么?”
卢生似乎看懂了眼前的形势,对呼延静婉解释道:“这平大夫倒是看得开,看这侯里正的态度,这什么凤凰,他是要定了。倒还不如把东西给人家,带着打手呢,小命要紧啊。”
呼延静婉点点头,她也看懂了:“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平大夫是个聪明人!”
里正也算是个讲究人:“那平大夫,您给开个价,我们自然也不能白拿了你的东西。”
“你看着给吧!无所谓的。”
“那你看,我给您五十两白银如何?”
“可以。”平大夫捋着胡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买家同意,卖家也同意,但是刚走进门口的葛老头就不乐意了,他可看不惯侯里正这番做派:“师傅,那块凤凰泣血,不能给他!那东西都陪着您这么多年了。”
里正看着面前的老头,不明所以。
他身后的大汉是个懂事的,上来就推了一把葛老头:“你是谁?少管闲事!”
卢生和呼延静婉看着形势不妙,这是要动手啊?准备一会去帮葛老头。
“我是他徒弟,我咋不能管?”葛老头吹胡子瞪眼,一点不露怯。
大汉也是个逗逼:“徒弟?那大人说话,徒弟少插嘴!”
葛老头站直了身子:“他是我师傅,他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们拿走了,我以后继承啥?”
众人可能也没有想到,葛老头脸皮这么厚,继承遗产这种理由都给搬出来了。
平大夫都有些看不过去了:“算了,小葛,这凤凰泣血,既然里正看上了,我们拿着也是累赘,保不住的。”
葛老头一脸悲愤:“师傅,那可是先帝在位时候,打算进贡到京城的‘祥瑞’,要是放在几年前,那可是价值连城,怎么可能五十两银子就卖给他们?”
“那你说怎么办?”里正很好奇,他倒是要看看葛老头能玩出什么花来。
葛老个头伸出一个手指头:“一百两,一文钱不能少!”
侯天会还以为葛老头是个侠士,富贵不能淫那种,结果是闲钱少啊。
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一百两就一百两,只要两位老人家,恳忍痛割爱,我就当吃点亏,收下这块朱砂吧。”
双方似乎都很满意,交易就要达成的时候,门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出二百两!”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俊朗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凤凰吐血,我要了!”
卢生赶紧拉住呼延静婉:“是凤凰泣血,你咋那么没文化,还凤凰吐血,你咋不叫凤凰吐痰。”
呼延静婉满不在乎:“管他凤凰干嘛,就是凤凰撒尿,我都收了。”
卢生只能扶额:这女人说话,太不文明了,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
还有长得漂亮……还有身材好……还有正义感,还有……
怎么越数越多呢?好生奇怪的想法。
侯天会见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他也不能直接来硬的啊:“小姑娘口气不小,你可知道二百两银子是多少钱,你倒是拿出来看看?”
呼延静婉也不是好惹的,你可以说她没文化。你敢说她穷?她直接取下腰间佩剑……
卢生以为她要动手,赶忙拉住:“别动手啊,大家都客客气气的!”
呼延静婉把卢生手拍开,把她的佩剑拍在桌子上:“侯里正是吧?你看看,我这把破剑,能不能值二百两银子。”
侯里正是大地主,能没有一点见识?岫玉剑柄,金丝楠木的剑鞘,都不用打开,就知道此物不凡。再听呼延静婉的口音,一口正宗的河南话,呸呸呸,正宗的汴京口音,就知道这人惹不起了。
他哪怕是横行乡里,也知道凤溪村毕竟是小地方,怎么可能去得罪京城人,这小姑娘一看就富贵逼人的,还是不惹了!
侯里正拱拱手:“那行,既然这位小姐看上了,那就让给她吧。”招呼了身后的人:“我们走!”
见里正被这么轻易的就打发了,卢生也有些狗仗人势,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声:“我呸,还想巧取豪夺。”
平大夫,一脸不解的看着面前两个后生:“怎么是巧取豪夺呢?‘凤凰泣血’本来就是摆出来卖的啊?我就标的一百两啊,柜台那摆着的啊。侯里正,就是想讲个价,我又想多卖点,这怎么能叫巧取豪夺呢?”
呼延静婉走到柜台,那里果然摆放着一块朱砂原石,红黑白色交织在一起,红色的朱砂部位,勾勒出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巴掌大小,倒也算好看,是一件不错的摆件。只是石头前面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售价一百两纹银。
平大夫还不忘记解释:“这也是我早年购药时候,从朱砂商人那里收购的。当时就按照普通朱砂矿收上来的,后来“水飞提炼”的时候,才发现形状比较好看,就留下来,一直都摆在柜台啊,也没人要,今天倒是两拨人抢了起来,也是奇事!”
呼延静婉就傻眼了,对卢生小声的嘀咕道:“那我是不是冤大头?是不是买亏了?”
卢生拍拍她的肩膀:“不亏,不亏,就当买个教训了,一个教训才二百两,二百两换一个成长的机会,这能叫贵吗?”
呼延静婉只能点点头:“不贵,不贵。”
这侯里正也是,你买东西就买东西,带着几个大汉跟在后面,显得自己很威风吗?知道的是你买块朱砂原石,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夺人家传家宝呢?你看看,这下闹笑话了不是?
当然,这也不是侯里正的笑话。
第95章 鱼骨卡刺祝由术
平大夫把那块凤凰泣血从置物架取了出来:“小姑娘,这钱是付现银吧?”
呼延静婉脸一红:“我回头派人来,带现银来给您吧,东西就先放您这。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可以的。”
平大夫又把石头放回置物架,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不会反悔吧?”
呼延静婉好像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惊恐:“不会,不会,哪能啊,我不缺这几百两银子的。”
银子是不缺,有钱人也不是冤大头啊。
平大夫坐回到椅子上:“没事,有小葛作保,我是信得过你们的。”
葛大夫就不自信了:“师父,您别这么说,我都信不过这些后生,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跑了您别赖我,我可不作保!”
平大夫只能认命了:“那我只能相信呼延家的信誉了。”
这是把呼延静婉朝着墙角逼啊,今天她不把这钱给掏出来, 是别想安生了,连家族荣誉都给扯出来了。
平大夫见大局已定,小姑娘是玩不出什么花来了,才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都听小葛说过,小姑娘这次到亳州城是想找安自良吧?”
“小葛怎么把这些都告诉……”卢生很不解。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葛老头那个气啊:“你个小瘪犊子,小葛也是你叫的?”
卢生赶忙改口:“葛大夫,葛神医,我这不是跟着平大夫称呼嘛,说顺嘴了,见谅,见谅。”
平大夫坐在那里,倒了一壶茶:“说吧,大老远的来,找我这个快入土的人,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呼延静婉还有点不可置信:“您是说,您就是安自良。”
平大夫把茶倒在杯子里:“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就是我,不过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秘密。”
“您是参与了编撰《开宝本草》吧?是不是有一卷‘隐卷’,记载了一些秘密,一直没有刊发过?”
“也没什么,就是祝由术,巫医,会用到的一些东西,细算起来也不能算药啊,中药有草木,有兽虫,有金石,但是把那些符咒,法器也归结为药材,我是不同意的。”
卢生嘀咕:“您不同意也管用吧。”
平大夫自嘲的笑了笑:“对啊,我当时也像你这么年少轻狂,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无知。”
呼延静婉好奇道:“真的有祝由术,这种东西?真的能治病?”
平大夫喝了一口茶:“我给你们讲一个真正管用的祝由术吧,你们都被鱼刺卡过喉咙吧?”
卢生点点头,呼延静婉摇摇头,她不吃鱼。
平大夫还是默认都被卡到过,继续说道:“鱼刺卡喉,有说威灵仙,有说用醋……实都不如“一碗水”来得快。”
葛大夫得捧哏:“此话怎讲?”
平大夫继续解释道:“这也是太医院的前辈教给我的,我就只知道怎么用,但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瓷碗,装上大半碗水,解释道:“都是用生水,不能用烧开过的水。”
平大夫又拿出两根筷子,在碗的上面架十字:“你们看,这样架上十字,这碗口就被分成了四个方向,在每个方向都喝一大口水。”
平大夫用双手端住碗,拇指按住筷子:“喝一口转个角度,再喝一口,不用管转圈的方向,只要每个间隙,喝一大口就行!一盏茶时间后就没感觉了,完全感觉不到鱼刺了!百试百灵。”
卢生盯着那碗水,仿佛水里有一圈旋涡在脑海里旋转,他竟然晕了过去。
九十六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
那一夜,卢生做了一个很长梦。他又回到了黄粱梦里。
那年,黄粱梦里,他三十七岁,之前在中药杂志做过记者,后来追求自由,在中药材批发市场开了一个铺子,生活不能大富大贵。
那年十一月,他又开始再网上码字,写一部关于中药穿越小说,他想法很简单,就是赚到钱,他可以补贴家用,他废寝忘食的写。
妻子是体制内的老师,有个可爱的儿子,今年4岁半了。
儿子四岁半的时候,说要过一个四岁半的生日。卢生说,没有人会给半岁过生日的。
最后卢生和妻子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巧克力蛋糕。
卢生一直觉得他们一家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厄运来临的时候,却总是措手不及。
卢生还记得,24年9月的时候,妻子的母亲病重,父亲在医院也无力照顾,岳父岳母给妻子打了电话。说岳母快不行了。
卢生还要照顾小孩,只能妻子去外省,把岳父岳母接到了家里,然后岳母住院,妻子和岳父轮流在医院照顾,卢生负责在家照看小孩。
好在照顾小孩的事情,卢生已经做了四年多。儿子几乎都是卢生一手拉扯大的,他经营网店, 时间比较充裕。
卢生和妻子没有靠父母的一点帮衬,两个人都要工作,然后就两个人轮流着,独自在外地。竟然把孩子拉扯大了,长得肉嘟嘟的,活泼且健康,只是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有些爱耍小脾气。
他们也不着急,总是尽量的夸他。他们不求儿子成为人中龙凤,只希望儿子能情绪稳定,有一份工作,安安稳稳幸福的度过一生。
还记得妻子怀孕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疫情,妻子是老师,可以在家上网课,所以不用挺着大肚子每日奔波。卢生会在电饭锅里,定时煮好白米饭。他买了一个定时蒸菜的锅,在两个陶瓷罐子里,一个放上玉米排骨,一个放上青菜,或者放南瓜,或者放瘦肉丁,放藕……
卢生知道这样做出的菜不够好吃,但他尽量配置得营养均衡一些,然后给蒸锅定时,就去上班了。
妻子每天回来都说:“你今天做得排骨汤好喝。”
“南瓜好耙,挺甜的。”
……
她是一个口味清淡的人,加上怀孕期间,清淡一些也挺好。或许菜并那么好吃。但妻子都会吃完,尽量的把锅碗洗了。
卢生每次回家都说:“你就不用洗碗了,放在那,等我回来洗呗。”
她总是说好,却总是洗了。回忆起来,那真的是一段幸福的时光,虽然没有人帮衬,卢生和妻子,依然把最艰难的疫情,过得很幸福。
后来月份大的时候,如果不方便洗碗,卢生就回来洗碗,妻子还是每天都会挺着大肚子拖地,她说得每天运动。
卢生是个邋遢的人,如果不是妻子,家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总之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也没有打倒他们,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直到这一年,岳父岳母接到了家里,岳母住院后身体好了一些,岳父因为常去医院照顾,也感染肺炎住院了。
两三个月的时间,妻子的压力一直很大。
直到1月份的时候,她也终于病倒了,不明原因的昏倒。
【后面十多章,是断更那段时间发生的真实的事情,那段时间确实没有办法继续写故事,就写了这段经历,如果确实大家觉得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到第111章,故事继续,不影响阅读的。】
九十七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2
妻子第一次说自己头昏,卢生并没有在意,她那段时间总说自己失眠,卢生只能安慰她:“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等放了寒假,没有工作烦扰,肯定会轻松很多。
过了2025年元旦,妻子又陪着岳父岳母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卢生虽然也陪着去了医院,但那天卢生并没有表现的很积极,他只是陪在外面,说实话,他当时是有些怨言的,卢生觉得那些检查可有可无,他们有些小题大做了。
后来想想,卢生其实挺自责的。那三个月,他基本上只是带着孩子,虽然这个借口挺好,家里的确需要一个人来负责带孩子。
但卢生也自省过,他确实内心深处不太想管岳父岳母去医院的事情,这是他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只是客观上做了该做的事情,开车接送,陪同检查,但并没有表现得积极主动。只要他们需要配合,卢生尽量满足。
这种态度算是通通配合,却不主动积极吧。卢生有些怨言吗?或许有吧,自己亲生父母也都在老家,他也没有时间尽孝,他心里也是歉疚的,对他们太好,他就越觉得亏欠自己亲生父母。
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并且有些小家子气,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吧,并且该做的卢生也都做了,礼貌客气,认真负责。
他当年跟妻子求婚的时候, 他就说过,会把她的父母当做自己的父母看待,至少在客观上,他自觉是做到了的,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或许还是怪卢生不够积极主动吧,这也间接造成了妻子在那段时间很累。
那天医院里,妻子的情绪终于还是被逼到极限,带岳母去做彩超的时候,看诊的三个医生很拖沓,一边聊着天,一边嗑瓜子,还让人插队,妻子终于爆发了出来,大吼了她们。
已经很久,妻子没有这么大发过脾气了。
后来妻子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愤怒。后来妻子还和岳母抱怨过,那次卢生没有在,她和岳母单独聊的。据说妻子那次也哭了,她告诉岳母,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她来做,很小的事情, 都要问她,她实在有些受不了。
但受不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亲生父母,总是要照顾的。所以妻子抱怨之后,还是会带着他们去医院看病。
为了办免费的公交卡,带着岳父去公安局跑暂住证,跑社区要证明,最后暂住证没办下来,免费公交卡没办下来,她终于还是昏倒了。
第一次,她昏昏沉沉,卢生带着妻子去医院看过,医生给开了帮助睡眠的药,让回去观察。
卢生多么希望这只是一次偶发的疾病,他也每天提心吊胆。
但不是。
妻子接二连三的头昏。直到那天夜里,她昏倒,卢生打了120,送到了医院。
过程写得很简单,但是症状和卢生心里得担心,卢生无法再用语言来复述,总之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疾病。
医生只说,不能让她再焦虑了,保持一个良好安静的家庭环境。
可对于卢生和妻子来说,这只能是奢求,之后岳母的去世,更不可能给她带来什么良好安静的环境。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本来特别幸福的生活,卢生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突然就崩塌了。
九十八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3
一月初,卢生妻子头晕,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那是卢生这辈子第一次坐救护车。
他一直觉得自己命挺好的,他相信命,因为每次算命,先生都会说他命好。
但那天夜里,他突然不信命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先是去了区医院,一天后,转到省医院。他第二次坐了救护车。
省医院医生交代不能刺激她。所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卢生也不能告诉妻子。
好在岳父那段时间身体还算硬朗,但是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只能卢生打好车,把车牌告诉岳父,然后让他们上车。来来回回需要很多个电话,这也算是一个麻烦的过程。
至于穿衣,吃饭,哄孩子睡觉,从来都是卢生来做,突然假手他人,卢生还是很不适应,不放心。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整天的待在医院,必须先照顾妻子。至于孩子,只要不生病,就是万幸了。
妻子住院后的第三天,是一个周末,那天孩子不上学。卢生起床就往家里赶,他想着能把孩子带到医院的草坪里晒晒太阳。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安排,走的太匆忙,他没有带家里钥匙,
回去敲门的时候,岳父突然在房间里发火“出事了”。岳母人事不省,卢生让岳父先把门打开,卢生赶紧又拨打了120。
卢生急得跳脚了,这不是形容词,原来人着急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真的会跳脚。
怎么办?怎么办?
卢生先去孩子的房间,把孩子安抚住,等待救护车。
卢生又给自己哥哥打了电话。这时候他才突然感觉到,有一个同辈的亲人是多么的重要,如果是一个独生子女家庭,夫妻双方都人到中年的时候,四个老人,一个孩子。父母都病重时候,真的会有举目无亲的感觉。
好在卢生还有个哥哥,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而父母都在老家。
哥哥第二天是准备回老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电话过去,告知他,妻子生病,岳母病危。哥哥说他现在马上出发,可能一个小时后到。
卢生还得赶回医院照顾妻子,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四千多,全部交给了岳父,送他们上了救护车。
好在小区里,还有认识的邻居,都是平时儿子的玩伴,他们家也有两个三四岁的孩子,一家人也都是老师。
几年时间,其实和邻居们都不曾深交。只是因为小朋友们爱在一起玩,所以经常会有走动。
跟大家提个建议,如果在小区,发现有机会结交朋友,还是尽量结交一些,虽然有些功利,但谁敢保证,一家人绝对不出点什么意外。远亲不如近邻,真的有急事的时候,有一个友好的邻居,真的是可以帮上大忙。
卢生把孩子送到顶楼的邻居家里,他们人很好,听说家里的状况,也很意外,赶忙让儿子进家里去,陪着他的两个孩子一同玩。
好在,他们家孩子多,都是好朋友,儿子没有哭闹,很顺利的把孩子放在他们家。
然后又往岳母所在的医院赶,还不知道那里又是什么状况。
九十九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4
这一切真的就好像一场黄粱梦,卢生的前半生,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磨难,他想尽量的镇静,可是他做不到,他好几次急的跺脚。他也想不通,日子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本来虽然穷一点,好歹衣食无忧,他甚至有些安于这样的清贫。
网店的生意差一点没什么,至少能过得下去,妻子还有份稳定的工作,一家人总不至于饿死,小孩能有学上,还有余力读一读兴趣班。
可是突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妻子能不能病愈,网店在妻子住院的时候就已经下架了所有商品,他突然之间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卢生想到他的孩子,他才四岁半,他还不明白所发生的一切,也许他也感受到了最近的变化,为什么父母总不在身边,为什么以前都是爸爸接送他上幼儿园,现在却换成了外公。
他还不懂事,他不明白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将对他的一生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好在他和顶楼的邻居玩得很开心。
他把钥匙交给了邻居老师家,小孩如果需要换衣服,换鞋,他们可以随时进门去拿。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都交给了人家,家里还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东西?
卢生把孩子交给顶楼的老师邻居,又打车去了岳母所在的医院,他最近都不敢开车,头总是昏昏沉沉的,他害怕出别的意外。
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贴着卢生很快得速度擦肩而过,他突然冷汗直流,他被吓到了,如果这时候,他再简单的受一点伤。不需要很重,哪怕只是不方便活动。他们这个家就彻底瘫痪了。
想到这里,他被吓得有些腿软。
哥哥到了医院,卢生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对方,这些年,由于岳父岳母家人,都很内向,不善交际,哥哥甚至只是在卢生结婚得时候,见过岳父几面。
后来结婚十多年,双方基本没有交往过。哥哥找到岳父,拍了一张岳父照片,给卢生报了平安。
那张照片里,岳父的表情充满恐惧,卢生都不敢多看一眼,也更害怕被妻子看见,所以很快得把照片删除了。
到了医院,在门口联系到了哥哥,他在急诊大门口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了依靠。
岳母还在抢救,卢生整个人都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去打听各种事宜,所有医生护士应该都能看出他的慌张,比平时的态度好了很多,他们应该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可怜人吧。
他不敢签任何字,所有的字都让岳父来签,需要怎么抢救,不需要什么抢救,他不不敢做主张,是胆小吗?是吧,卢生并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怕以后被妻子埋怨,不愿意给他们的夫妻关系在添加任何的风险。
他想守着她,哪怕她病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发展。他肯定也得一辈子守着她啊。
在急救室外,浑浑噩噩,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一早出门,就这样挨到了午饭时间,他还得去给妻子打饭,而早上发生的事情,他得换个表情,瞒着她。
一百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5
哥哥陪着岳父在抢救室,卢生回家去给岳父取一些药,他每天有些药也是必须要吃的,不然要是岳父在犯了高血压,所有的事情赶在一块的话,那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卢生回家,没有带钥匙,打电话给邻居老师,他们带着三个小孩在学校食堂吃饭,去拿了钥匙,取了岳父的药,还了钥匙……
看着是不是就是一篇流水账,是的,就是这样繁琐……每一个动作都让卢生心力交瘁的繁琐……
他还需要找到岳母的手机,上面绑定了岳母的电子社保卡。岳父岳母过来的时候,把社保卡交给了老家的亲戚,说是可以帮他们买慢性病药物给寄过来,所以在这边,只能用电子社保卡。
偏偏那一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卢生身上装了三个手机,偏偏那个手机就滑落在网约车上了。
他给岳母手机打了电话,网约车司机接起了电话:“你手机掉在车上了,在椅子旁边的缝隙里。我说怎么一直在响,又不是我的手机响,乘客也说不是他的,后来在缝隙里找到了。”
“那您能不能把手机给我送过来,我给你出车费……”
“那你得等一等,我把这个乘客送了就过来……”
卢生又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本来就紧张的时间,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还得打电话给妻子:“中午饭可能得晚点吃,这边车太堵了,我晚点去给你打饭。”
或许是卢生的语气故作轻松,妻子当时并没有怀疑什么,正常人谁会那么多疑,卢生自己不是也没有想到啊,他以为妻子生病就已经是厄运了,谁知道还有发生后面这些更倒霉的事情。
他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这些事情会接踵而至。
半个小时里,卢生又给网约车师傅打了两次电话,每次他都很抱歉:“实在给您添麻烦了,还得催你,但确实情况比较紧急。抱歉了。”
网约车到达后,司机把卢生送到了医院。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想跟周围的人聊聊天,他莫名其妙的暴露自己:“妻子病重了, 丈母娘也住院了,孩子也没有人照顾……”他吧啦吧啦的说了很多。
他甚至还问了网约车司机的状况:“你有孩子吗?”
“有两个,开网约车也只是过渡一下,以前搞建筑的,这两年行业整个都垮了,只能来开网约车了……”
卢生给师傅转了200元钱,感谢他把手机送回来,师傅也再三推辞,“把该给的车费,给了就行,用不了这么多。”
如果某一段时间,花钱如流水,出账都是几千几千的往外刷,卢生根本就不在乎这两百元钱。并不是卢生有钱,而是师傅真的帮了他很大的忙。
卢生整个人都是昏的,他唯一能警醒自己的就是,左边裤兜里有钱包,里面有他和妻子的身份证、社保卡、银行卡。
千万不能搞丢钱包!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结束抢救,被送进了icu。
一百零一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6
IcU里,每天只有三点到三点半能探望。
哥哥发来一个清单,医院让准备两个盆子,一次性的护理垫,两个碗……卢生在家里寻找好了所有东西。
甚至妻子产后剩下的一次性护理垫都还留着,时间真的好快,转眼已经四年多了,孩子都每天像个小大人一样,会和家人讲条件了,会骗糖。
卢生看着护理垫,想起妻子生小孩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累,卢生也担心妻子。但那时候在医院,除了担心妻子,担心生孩子的安全,更多是充满着希望,对未来的憧憬。
而这一次,卢生的眼前,却是一片死灰色。
把东西都整理好,带到医院。
哥哥在医院楼下吃饭,他也是一早赶过来,饭都没有吃一口。把清单里的东西,交给了哥哥。
他们好像还聊了些什么,卢生记不清楚了,整个一天都特别的混乱,哥哥应该是安慰过他:“不要着急,先把媳妇照顾好。”
是啊,只要媳妇能病愈,他们这个家就还在,谁家老人没有个生老病死,卢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只要媳妇平安健康,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关,他们就还是完整的一个家。
总算把岳母的事情暂时交代完,他赶往了妻子所在的省医院,时间应该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好在媳妇床头还有一些糕点,牛奶。至少对付一顿饭是没有问题的。
走进病区的时候,卢生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妻子在和病友聊天,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挺安详。
是啊,不管老人怎么样,只要妻子这次能病愈,他们这个家就还在,能一起陪着孩子长大,陪着妻子白发。
哪怕有那么一天,卢生和妻子都老了,终于也要进医院,进IcU的时候,他们还能彼此陪伴。
给妻子点的外卖到了,是鸡汤饭,那些天他们经常吃鸡汤饭,清淡安全,卢生也不敢吃辣的,怕刺激喉咙,刺激肠道,要是他再得一点病,真的不敢想象。
卢生没有生什么大病,至少活动自如,但那天或许是精神太过消耗,他中午在陪护床小憩了一会儿,总是半梦半醒,还总是冒出一些像梦又不像梦 的画面,都很恐怖,这种状态卢生从来没有经历过,他都害怕他精神出什么问题。
睡梦中,开始出虚汗,醒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是汗,秋衣都已经沁湿了。
卢生不敢声张,用某团点了“玉屏风散”,吃下两包,症状没有太大好转。
挺感谢某团的,真的是“美好生活小帮手”吧,对于卢生来说,如果没有某团,这么艰难的日子,他还得自己去亲去卖药,买饭的话,他的体力或许真的会受不了吧。
对于卢生来说,那段时间,那些骑士,不是什么“美好生活小帮手”,而是“危难时刻搭把手。”虽然都付了钱,但还是感谢他们。
金钱的交易,你情我愿,却依旧抵消不了那一句:谢谢。
出虚汗的毛病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甚至不敢洗澡,他看过新闻,很多人去青藏高原的时候,因为洗澡洗头就发烧住院了。
他不能冒一点风险,宁愿脏一点,臭一点,千万不能病啊。那时候卢生才明白“顶梁柱”这个词。
就是绝对不能倒,他要是再倒下,整个家就完了。
一百零二章 卢生的黄粱梦里7
中午小憩一会,等醒来,他还是不放心孩子。
他在微信上和哥哥商量,还是决定把孩子先接回老家。这是有孩子后的这四年,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想法。
以前他觉得,不管生活再艰难,他都从来没有想过把孩子送回老家,虽然在这个时代, 如果夫妻两人都在大城市工作,把孩子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似乎是多数父母的常规选择。
哥哥本来定好了回老家的车票,但他说:“你这边有事,自然是先紧张着你这边,我回头再重新买票就可以了。”
说的轻巧,但是临近春运,车票哪里是那么好买的,并且他一个人在这边,照顾老人,小孩,还有IcU里的病人,那自己家小孩也不可能就全部交给嫂子,不能只顾着弟弟,不顾自己妻儿吧。
提出这样的的要求,卢生也实在做不到。
这些年哥哥其实也过的不轻松,他家里也是一堆的事情,这是别人的隐私,这里不方便多讲,总之,其实哥哥这些年压力也很大。
哥哥当会计那些年,最开始也是意气风发,985毕业,在国内顶尖的企业工作,外派过新加坡,那时候全家人都为他骄傲的,在那么一个小县城,能有个出国工作的哥哥,卢生也是十分骄傲。
后来从新加坡回来,回到内陆城市工作,结婚生娃,好像生活又不那么顺利了,工作压力大,钱也没有国外多。头发都熬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但他一直拼搏努力,考了mpA,后来到了一个民办高校当老师,工作虽然轻松了一些,但收入也少了,好在可以调理下身体。但家庭的负担是一点没有少。
卢生还是提出来:“要不把我孩子带回老家吧,反正他爷爷奶奶都在,你们一起回老家,我还放心一些。”
嫂子的父母也都是老家的,那里人多,照顾起来更加方便,也更放心,而在这里,岳父和卢生根本无力照顾,哥哥也不可能长期待在卢生家里,还不如明天就让哥哥带着孩子回老家。
哥哥本来打算退票的,留下来帮卢生几天忙。
卢生也确实不忍心完全打乱哥哥的计划,既然票都买好了,就让哥哥把孩子带回老家吧,小孩才四岁也不用补票。
商量定,他得想办法,把这个决定告知妻子。
陪妻子吃完鸡汤饭,小憩一会,卢生跟妻子说:“今天孩子不上学,你今天状态挺好,我回去多陪陪孩子。”
妻子让他赶紧去,她这两天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本来想瞒着妻子,不告诉她岳母入院的事情。可是卢生还是疏忽了,妻子的手机上绑定了岳母的就诊卡,她看手机的时候,看到岳母的入院记录。
那段时间,她头昏,睡不着,医生给她开了一些镇静安神的药物,或许是药物作用吧,妻子并没有很激动。
卢生曾经想过,万一妻子知道岳母病重,要闹着出院,卢生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妻子也是真的心力交瘁,无力管其他了吧,加之药物作用,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卢生告诉妻子:“没事的,妈身体不好,还是得住院观察一下。”
她没有多做打听。
“你放心,我哥已经过来了,今天他会照顾岳父岳母。但是他明天回老家,我想让孩子跟着他回去,这边爸确实照顾不了他。”
妻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然后又睡了过去。
一百零三章 卢生的黄粱梦8
大概还需五日,如果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标题变则梦醒,不影响后续。
回到家,先去了顶楼,把孩子接回来,他倒是玩的挺开心,一直不愿意离开。
卢生想和孩子好好商量,时间却没有那么充裕。
卢生让他跟着哥哥走,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哥哥也是忙于工作的人,对于哄小孩也没有太多经验,好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物质奖励还是挺管用,卢生拿了巧克力和山楂棒。告诉他可以去找哥哥玩,他还是勉强同意了。
收拾好他的行李,把孩子的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写了手写的委托书,这些都是怕铁路查,还是做得尽量周全一些。
卢生交代完这些,抱了抱孩子,就离开了,等哥哥和孩子在家玩一会,培养培养感情,哥哥晚上就会把孩子先带他家里。
至于岳母这边,也只能全靠岳父自己了,卢生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了。
之后的两天,卢生在医院陪着妻子,回家也没有用,总之也只能三点半有一个探望的时间。
哥哥第二天带着孩子上了火车,他问孩子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喜欢吃什么,卢生一写,竟然洋洋洒洒写了好多:
早上起床,先喝奶粉,大半瓶水,5勺四段奶粉就可以了。
也可以喝普通盒装奶,但是要倒出来,微波炉要打热一下。
晚上睡前也要喝一瓶冲的奶粉的。
喜欢吃,面条,饵块,抄手,炒烂刀肉,可以加一些小白菜。
正餐忙得过来,可以给他蒸一个鸡蛋。
喜欢的菜:番茄炒鸡蛋的汤泡饭,白菜丸子汤。烂刀肉炒的,蒸鸡蛋。
他不太会嚼大块的肉,但是可以让他练习。
蔬菜的话暂时只爱吃小白菜,并且只吃叶子,不吃梗子,可以让他练习。
反正饮食方面我们比较将就他,你们那儿就不用那么随便他,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没有任何禁忌,只是说他不喜欢而已,可以让他多练习。
零食的话,偶尔可以奖励给他,他自己会去超市选。品种方面没有什么禁忌,巧克力豆,泡芙这些。一般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只要不吃太多就行。
尽量不要吃硬糖,怕他卡到。
晚上睡觉就最好穿上秋裤,穿上秋衣+毛衣,这样不太容易凉到。
可以看电视,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吧,一个月也没什么。他看电视能安静下来,就让他看电视。还可以手机听一些成语故事什么的,他也喜欢。
我们平时他看电视之前,就让他写一篇字,一页就可以。他自己有一本书放在箱子里,他自己会写。这个不强求。
得空你给他按按肚子。他如果说肚子疼,通常不用管。如果表情特别痛苦,再去医院。
主要还是注意交通安全哈,和楼顶不让他自己去。
其他倒没什么担心的。
看着这些文字,卢生竟然有些自我感动,自问,就带孩子这件事情,他对得起孩子,妻子,也对得起这个就家。
生孩子之前,卢生得收入也还算可以,基本可以负责家里所有的开销,有余力出去旅游。但有了孩子之后,他太多的时间陪着孩子,生意寡淡,几千块钱勉强糊口。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百零四章 卢生的黄粱梦9
岳母住院后的第三天,岳父打来电话:“医院建议你妈出院了。”
卢生至今不明白,医院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可能是岳父和他们无法交流,他们告诉岳父,从IcU就算转到普通病房意义也不大。
我不知道岳父有没有听懂医生的意思,到底是没有必要住院,还是没有必要医治?
卢生至今没有跟岳父细聊过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极其内向的人,这些年,基本上除了跟岳母讲话,不要说家外面的人,就算妻子都很少能跟他聊天。
总之,听了医生的话,岳父决定把岳母接回家照顾,如果以后要住院再回去住院。
他打电话给卢生:“明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明天出院,我一个人可能整不好。”
哥哥离开之前,说岳母后来神志还挺清醒了,卢生以为一切都朝着好方向发展,岳母如果能再健康几年,等妻子情绪稳定些,那时候再走,卢生也不至于这么慌乱。
她最关心的还是妻子,不能让她再受什么刺激。
卢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妈明天出院了,我去接她,明天我给买好午饭。”
由于药物的关系,妻子最近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第二天,卢生回家,带上岳母的轮椅,这几个月,她出行都需要依靠轮椅了。
在IcU外面,岳父又签了很多字,去窗口缴费的时候,他一脸的担心,直到窗口报出4000的数字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IcU一天费用就要一万多,显然这个数字是他能接受的。
把岳母接回家,她基本不能活动,卢生把她摆正,和妻子打了个视频电话,报了一个平安。
妻子看她是坐着打的电话,也安心了不少。
把一切处理妥当,岳母睡下,卢生又赶往了妻子所在医院。
卢生出虚汗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在网约车上,他眯睡了一会,整个秋衣都已经湿透了,总是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梦里是什么内容,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也不敢去想,总之都是一些可怕的事情。
好在只要睡醒了,他精神状态就恢复了,不头晕,精神状态还好,至少照顾妻子没有问题。
他特别怕电话响,每次电话响都怕又出什么事情,他这段时间真的是一听到电话铃声就会害怕,却不得不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话铃声。
终于,晚上,还是噩耗传来。
岳父带着哭腔,在电话里说:“你妈没气了!哎呀!哇……”总之,就是完全没有办法冷静的,一直哭,一直说。
卢生也彻底心凉了, 岳母的走,他是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她已经病了这么多年了。但岳父好像没有准备,他一直坚信她还能活很久。
卢生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他怎么告诉妻子这件事。她还在生病,她如何接受这一切?
卢生最开始还是想着不告诉妻子,自己先去联系了陪护的公司,能不能加急请一个陪护过来,这几天先照顾妻子,卢生独自去处理后事。
打电话到陪护公司,他们说可以,不过人可能要半个小时左右到。
他又去找到了值班医生,他心里全是乱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能又微信联系了他们主任。
年轻医生给卢生看了主任的回复:“还是让家属决定,如果父母走了,不能去送行,会是一生的遗憾,对病情也没有帮助。”
卢生也想通了, 这件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还是让妻子去接受这一切吧。如果病好了,出院了,才告诉她,到时候再病了,会更严重。
他拉着年轻医生,去见了妻子,他跪在妻子面前:“妈去世了。”
“怎么可能,中午还好好的。”
“妈这些年身体一直都不好……”
“那中午都还打了视频。”
……
……
好在,她没有再晕倒。
一百零五章 卢生的黄粱梦10
陪护公司派了一个人过来,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阿姨,拖着行李,卢生跟她定了三天的陪护。价格并不便宜,是二十四小时的陪护。
可是后来,他们又决定出院,卢生问阿姨,能不能去家里陪着她?毕竟卢生回家肯定要办很多事情,岳父情绪激动也帮不上什么忙,妻子虽然没有晕倒,却昏昏沉沉,行动都不是很利索。
阿姨说可以,让卢生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有个人帮忙。后来阿姨在后世期间,确实也帮了很大的忙,甚至陪着她们一起去了火葬场,全程都很认真负责。
还是那句话,虽然是金钱的交易,但还是不能抵消那一句:“谢谢。”
阿姨去陪着妻子,收拾了医院的行李。卢生去和医生交涉出院的的事情,他们想临时离开一晚,但是按照医院的规定,医生也无权这样做。
年轻的医生说,如果晚上要离开医院的,必须要办理出院。他说话的时候也是一脸为难,卢生明白他也只是个值班医生,医院规定怎么做,他只能这样通知。
卢生不想难为医护人员,毕竟医院有这样的规定,他只能先去办理了出院,缴费的时候,楼下的机器却无法办理,护士也去看过,也都没有办法。
只能先开具了出院证明,情况毕竟特殊,一个病人忙着奔丧,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同意可以改天过来缴费。
来来回回,卢生又差不多耽搁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卢生给社区打了电话,给小区物业公司打了电话,甚至报了警,说家里岳母去世了,岳父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希望他们能帮忙看看。
物业公司派了保安上去,却无法安抚住岳父,他一直大喊情绪激动。
岳父打了120。
120到了之后,可能是和岳父无法交流,他们给卢生打了电话:“人还没有走,在抢救,你岳父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疾病?”
卢生默而不答,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后两天,卢生看到了,120留下的发票收据,卢生知道他们给岳母又用了肾上腺素,按摩胸腔等,却终于是无力回天。
110也来看过,说这是家事,他们管不了,警力有限,也不可能陪着岳父。
卢生,妻子和阿姨赶回家里的时候。物业保安,一直守在门口,岳父还在情绪激动。
好在看到女儿回来,他总算平静了些。
卢生也是第一面对这种场面,究竟该通知殡仪馆,还是火葬场,还是先要办什么手续,他没有一点门路。
只能用手机,在网上找了“丧葬一条龙。”
后续的情节,挺丧气的,多数也不想走进这种场景,只能简述一下。
换衣,化妆,先生做法事,烧纸,送到火葬场的车。
丧葬一条龙把账目的明细列出来,她本来想找妻子商量,却发现妻子精神不济,还有陪护一直陪着她。想找岳父却发现他情绪激动。
找卢生今后费用明细的时候,她主动让了一些价格:“小伙子,我也看出来你家里确实困难,难为你了,一定要挺住。”后来费用上主动给卢生少了一千多。
后续事情他们都会负责,直到火化。
卢生去小区外的酒店给阿姨和妻子开了一个房间,他不想难为阿姨,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她肯定很膈应。
她能在酒店陪着妻子,卢生已经很安心了。那一夜,妻子也没怎么睡,她就陪着妻子聊天。也是难为她了。
丧葬一条龙把卢生带到店里,去挑一个骨灰盒,老板说:“这小伙子也真是不容易。”
“他们家风水应该出问题了,小伙子要挺住啊,你家现在全靠你了。”
卢生看见桌上得甘蔗:“这个我能吃点吗?”
店主赶忙把甘蔗都推过来,甜水嚼入嘴里,他才觉得放松了一些。
店主问他抽不抽烟,他本能的觉得,他已经戒烟十多年了,读书的时候跟着室友一起抽,结婚之后就都戒了。
一晃结婚都十二年了,认识妻子也已经十五年了,这些年,她们很少红脸吵架,离婚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提过。
但也不算“风风雨雨十多年”,因为这些年他们就真的过得挺好的,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就小孩出生的时候艰难一些。
后面卢生主动带娃,家里的矛盾也很少,这几年基本就没有吵过架。
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卢生对店主说:“还是给我来一只吧。”
他趴在桌子上,抽着烟,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候。如果一切回到那时候,知道现在的苦难,他还是会和妻子一起的,还有孩子。
他怎么舍得他们。
以前看重生小说,总是希望回到原来,改变命运,有了孩子又不同了,如果回到以前,改变了命运,那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再见到孩子,没有任何父母会愿意这样的重生吧。
一百零六章 卢生的黄粱梦11
挑选好了骨灰盒,付了丧葬一条龙的款,大约一万出头的价格,其实做这一行挺赚钱的,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每个人赚自己该赚的钱,这也没有毛病。
妻子和陪护阿姨已经安排在酒店住下了,卢生和岳父回到家里,弥漫着一股烧纸钱留下的烟味。
时间已经大约晚上一点多。精疲力尽的时候,人是不会失眠的,他只是很恍惚,觉得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按照这里的规矩,需要停一个“假三天”,后天,卢生和妻子会去火葬场。
第二天,妻子的同事,教研室主任来家里吊唁,主任一直都很关心妻子。
最开始妻子头昏的时候,卢生还给主任请过假,后来一直是卢生和主任联系。
期间主任一度产生了怀疑:“怎么一直是你单方面和我联系,一直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主任说她可能是小说看得比较多,当时她怀疑是不是我把妻子怎么样了。妻子住院后,她很执着的打来电话,必须要和妻子通话。
当时妻子已经睡着了,卢生没有办法,只能把岳父岳母的电话给了她,她打电话过去,确认了,才放心下来。
她的想象虽然有些离奇,但她也是真心关心妻子,这么十多年的同事,大学也是校友,妻子一直管她叫师姐。
所以,岳母走后,她过来吊唁,并不是为了什么表面功夫。
到了家里,她把卢生给支开了,她想单独和妻子聊一聊,她还是信不过卢生,觉得卢生和妻子这些年的恩爱,是不是都是假的,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累病了。
卢生这些年,一直想证明妻子嫁给自己没有错。他支持妻子的一切工作,没小孩之前,支持妻子继续深造,有小孩后,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带小孩的事,也承担了多数的家务。
而且他钱也没有少挣啊,只是这三年,疫情之后行情确实不好,加上带孩子让工作的时间变少了,生意才差了些。
他一直就是想跟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的同事证明,妻子嫁给自己,没有嫁错。
然而,
最后,
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之前的努力没有人看到,大家都知道妻子的生病,只能证明她嫁错了吧。
他想说,这些年妻子其实过的挺开心的,这些年他们基本没有什么争吵,虽然没有很富裕,但好歹也衣食无忧啊。他之前也能挣钱的,能完全覆盖夫妻两人的开销,水电气,商场买菜米油盐。妻子的钱除了自己买化妆品,衣服,都可以存起来的。
有了小孩之后,加上疫情,经济上没有那么宽裕,但卢生还是没有让妻子为钱操心过吧。
而且他们还有一点存款,生活并没有很糟糕啊。
可是妻子病了,这一切就显得不重要的,他没有把妻子照顾好,让他这些年营造的幸福,在别人看来似乎不值一提了。
主任和妻子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她似乎终于相信,妻子的生病,和卢生没有什么关系。工作,照顾父母,咳嗽感冒,似乎一切都是压垮妻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生送主任去地铁站,她交代要好好照顾妻子,卢生说肯定会的,希望她能相信自己。
卢生发现,自己一直很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希望别人眼里,自己的生活是幸福的,从来不是一地鸡毛。
卢生一直相信:“家和万事兴。”可是“家和”并不能抵抗疾病带来的冲击。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但是也得除了疾病。
一百零七章 卢生的黄粱梦12
第三天是火化的日子,不会说得太详细,都是一些卢生得心理活动。
一早起床,按这里的规矩,岳父是不能去火葬场的,在大城市,他们也没有什么亲友,孩子也在老家,只有卢生和妻子两个人。
好在陪护的阿姨还在,这次多亏了她,虽然这两天她没有什么事情,家里也都是点了外卖一起吃。每次卢生都会给阿姨单独点一份饭,卢生还是能感觉到,她并不想和卢生一家混着吃。
他们一家三口点中餐,也会单独给阿姨点一个米线或者盖饭。出门在外工作,并且常年在医院陪护, 这些保护意识,卢生还是能察觉到,并且主动问询,给大家彼此的尊重。
妻子起床的时候说头有些晕,卢生只能给殡葬一条龙的人电话,说妻子晚上没有睡好,有些生病,可能需要晚些出发。
现在这种状况,卢生也只能先照顾妻子,让妻子多休息吧,她不能再出一点意外的了。
至于火化时间,卢生暂时没有办法顾忌,先照顾活人啊。
至于岳母的尽孝,在她生前,卢生问心无愧,他能做的都做了,死后显得很孝顺又有什么意义?
接她出院那天,不想描述的脏活累活他都做了,他不曾嫌弃过,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保佑她的女儿,早些好起来。
好在,妻子又小睡一会后,总算是恢复了很多,她也明白那天日子的重要,强打起一些精神,好在有陪护阿姨,一切都还很顺利。
来接卢生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王姐,她说话办事都很硬朗。说实话,要是软绵绵的性格,也做不了丧葬这一行。
她雷厉风行的开车,带卢生和妻子办完手续,等待火化,装上骨灰……寄存骨灰。
和周围热闹的送葬人群比起来,卢生一行三人显得很单薄。
中午的时候,王姐请卢生三人吃了一顿午饭,说实话虽然也就三十元左右的钱,但是她老是说:“小伙子也容易,你家里状况,我都听他们说了,要挺住。”
就是一顿饭钱而已,让卢生觉得,她也想帮自己。所以卢生并没有推辞。
回城的路上,王姐一直跟卢生夫妻聊天,不知道为何,她那一身侠气,竟然感染了卢生。倒不是他说得多有道理,道理卢生都懂,他大学学了四年心理学,只是知道再多道理又怎样?还不是过不好这一生。
王姐并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她说话的语气,就是很坚定。
她说你们是读书读傻了,卢生就觉得自己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她说你一天瞎想那么多有个屁用,卢生就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她讲了自己的故事,一个女人人来大城市打拼,做殡葬这一行,为了能进医院拉业务,到处请人吃饭,一天喝三顿酒。
为了找客户,到处塞小广告,现在自己带着老家亲戚很多人出来工作,开了店铺,日子都过得不错。
……
很多时候,心灵受到某种冲击,并不是那句话多有道理,有道理的话多了去了。
文字都能看懂,却总是感动不了自己。
回城的路上,王姐的话,让卢生心情豁然开朗了很多。
他们回城里,先去王姐店里,买了一些香蜡纸钱,卢生多付了30元,把中午的饭钱结给了王姐。她中午请吃饭,卢生没有推辞,这是王姐的好意。但这钱,他不想拖欠。
那天之后,卢生觉得,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
卢生这些年,自己做生意就总是畏首畏尾,小富即安,从来没有想过把事业做大,稍微有点钱,就想着多陪陪家人。
这也间接造成了现在这种窘迫的局面,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事没有恒心,没有拼劲儿。
年轻的时候,过得太轻松了,有了钱,就去旅游,买电子产品,没有想着存下什么钱,也没有拼出好的事业,只是开这么一个小店,得过且过。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还是没有宽松的经济条件。
卢生的想法很多,却无法付诸实践,这才是生活的难。
一百零八章 卢生的黄粱梦13
接下来的几天,妻子的情况趋于稳定,卢生夫妻还是决定不回去住院了,挂了门诊的专家号,调了药。
陪护阿姨走的时候,妻子送了她一个桂林带回的玉吊坠,带了一箱橙。虽然陪护费用不低,卢生也按时付清,但还是那句话,金钱的交易,并不能抵消那一句谢谢。
感谢那段时间卢生遇到了这些人,平平安安的把后事处理好。
休息了几天,妻子的状态逐渐稳定了,没有再头昏,只是还需要按时服药,整个人都不是很精神。
卢生还是经常睡觉出虚汗,他只能吃玉屏风散压制,还吃西药感康,也能压制住虚汗的症状,却总不是长久的办法。
偶尔午睡的时候,还是会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好在频率已经不那么频繁。
他们每天需要烧纸钱,可是小区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冬天的风很大,在路边烧纸,又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们去了最近的一座寺庙,那天也发生了一件奇事,他们去寺庙烧纸钱的时候。寺庙正在搬运一车书籍,整整有四五十件,每件书都特别重。
几十件书,却只有一个年轻师傅一个人在搬,从一楼搬到二楼的藏经阁。师傅看到卢生年轻力壮,就主动让卢生去搬运。
卢生一家人用了别人寺庙的焚香炉化纸,别人让帮下忙,他又年轻,总不能推辞。
他来来回回搬了十八九趟,中途休息的时候,和楼上另一位老和尚聊了聊天。老和尚年纪大了,没有和他们一起搬,只是在楼上清点数目。
他气喘吁吁的休息,又把家里的遭遇都和老和尚讲了讲,老和尚说你家这种情况,就只能都顺着你媳妇,让你媳妇学会:“看破,放下。”
这些佛理卢生都懂,“看破放下。”稍微对佛理有些了解,都听过这两个词。
但老和尚说来,又是对卢生的心灵另外一次撞击。
后来,年轻师傅说,楼上那位就是寺院的住持,宏海。
或许是由于白天搬了十八九箱书,出了一身汗,他那一夜睡觉,很安稳。
虽然没有完全康复,却总是一切转向的开始。
是不是听着又像写小说了?或者是卢生给本来普通的事情,赋予了一个特别的意义,算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
但一切就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那天之后,一切都逐渐顺利。
为了放松心情,找了连续剧来看,当时刚完播的《打更人》,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
一部能让人聚精会神看得连续剧,真的是心灵健康的良药。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掉,卢生觉得创作故事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他可以帮助别人,所以他还是决定,把未完的小说慢慢写下去。
卢生本想着,要是妻子状态不好,就先把骨灰寄存着,一切等妻子状态稳定后再说,一切以妻子为重。
好在,妻子的恢复速度,比医生说的要快一些,状态比较稳定,可以继续安排岳母的后事。
所以他们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过年之前,把岳母送回老家安葬了。
岳父岳母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老家买好了墓地。
他们同一天坐高铁出发,妻子和岳父乘车回老家。卢生得回自己的老家先去接孩子,把孩子带上,然后再回妻子的老家。
又是一个奔波的过程,整个路线,卢生需要转三趟高铁,四趟长途网约车。
出发那天,卢生还是又五六点起床。那段时间他心累,根本不在乎这种身体的劳累。
约了王姐的车,他本来想打一辆网约车,但是去火葬场取骨灰盒这种事情,不是每个司机都愿意的。所以卢生还是约了王姐的车,费用还是不便宜的,至少是网约车的两倍。
他也想和王姐再聊一聊,增加一些胆气。那段时间,他都想和人多聊聊天。
王姐的车是贵了一切,但去哪该拿什么东西,哪里停车方便,她都很了解,取骨灰的事情办理的很快。
早上九点,卢生就走了一个来回,拿好了一切。他们在楼底下汇合,准备前往火车站。
这边的风俗,骨灰不能进家门,卢生把骨灰装在一个行李袋里,在楼下等待。
这些天,这些事都是卢生一个人在操办,比孝子做得还尽心,所以卢生觉得对于她老人家,卢生没有任何歉疚,能做得他都做了,只希望她在天有灵的话,保佑她的女儿从此能健健康康,别的卢生不奢求,给岳母烧纸,敬香,送行的时候,他都只提这一个祈愿,只要这一个祈愿能成真就好。
……
岳父和妻子需要把骨灰带上高铁,卢生专门查过,铁路部门规定的,只要是隐蔽包装,安检查出来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岳父一直很担心,直到把他们送进火车站,他才安心下来。
岳父和妻子进站之后,卢生又得去另外一个车站,他们回老家的高铁并不在同一个车站。
来回的奔波,卢生等车的时候,又开始出虚汗,一路上却也没有耽误行程。在高铁上假寐的时候,又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看来自己真的太累了。
看来寺院的奇遇,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只是在那一天,他做了体力活,所以睡的安稳了。
不要把所有遭遇,都往怪力乱神上扯,这样只会让自己心更累。
一百零九章 卢生的黄粱梦14
回自己老家那天,卢生一路都很着急,父亲说家里决定提前“团年”,按照卢生老家的规矩,过年之前会邀请亲朋一起到家吃一顿团年饭。但卢生回家还是腊月二十左右,吃团年饭还是太早了。
卢生只能在老家待一天,毕竟妻子和岳父那边也还有很多事情,第二天卢生就需要带着孩子出发。能陪陪自己父母的时间,也就是一晚上。所以父亲还是执意要在那天吃团年饭。
卢生也想过,既然时间那么仓促,为什么不等办完后事,再去接孩子?不行的,他想孩子了。
孩子在老家,那十来天,卢生每天打视频电话,却总是放心不下,如今妻子病情稳定,他是一定要尽快把孩子接到身边。所以他也从来没有“等后事办完,再去接孩子”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了,高铁上的一路,他还是一直冒汗,应该也是虚汗吧。
中午,父亲在家人群里,发出了祭祖的照片,在阳台上摆上了猪头,鱼,鸡,然后点上香蜡,几个小辈在前面作揖祭拜。
这个仪式,父亲每年都会摆上,坚持了几十年。卢生结婚之后,夫妻商量的是一年回妻子家,一年回自己家,所以这些年卢生参与得少了。
他看着照片上, 孩子虽然才四岁,祭拜的时候也是有模有样,满脸欢笑。
这些天,孩子一直跟着嫂子住,并没有住爷爷奶奶家里,而是住在嫂子亲家里。多亏了嫂子的照顾,孩子也很喜欢她。
中途孩子也生了一次病,并不严重,有些积食而已。
由于卢生一直比较宠溺孩子,孩子四岁了,也不会用蹲坑,上厕所都是用自己的小马桶,回老家后,没有小马桶,他不愿意去厕所,所以积食也很正常。
孩子生病那两天,也正是卢生最忙乱的时候,岳母刚过世,妻子状态还不好。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妻子,只是自己默默的担心。
他其实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孩子积食经常都这样,发一点低烧,精神萎靡,一般吃点退烧药,正常排便了,就会好了。平时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这种情况都不用去医院,自己吃点药,睡一下就好了。
可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卢生的担心却是特别强烈,你们能理解那种心情吗?就是人再倒霉的时候,总是害怕坏事会接踵而至。
卢生在微信上回复哥哥:“没事的,他经常这样。”他故作轻松。
然后用某团下单,让老家药房给哥哥家送了小葵花颗粒和美琳,让哥哥喂一些小葵花颗粒,如果发烧到38.5度以上,就可以喂一次美琳。
他打电话让母亲在家里找找,找到了孩子小时候用的小马桶,让母亲送到嫂子家里。
母亲过去后,亲家人觉得还是应该慎重一些,于是又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病, 甚至抽了血,检验有一些细菌感染,开了几颗头孢。
卢生挺感谢他们的,本来没有必要,他们却还是做了最慎重的选择。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一些。
好在,后来孩子恢复的很快,第二天的视频里,他已经活蹦乱跳了。
妻子为了表达感谢,走之前,还是去买了个包包送给嫂子,让卢生带回老家。
当然,卢生也母亲也买了一个红米手机,不能厚此薄彼,她的老手机已经快不能用了,也该换了。
至于家里的男士,比如哥哥,父亲,卢生就不用担心他们的想法了。
想起这些,这次还是多亏了嫂子和哥哥……
一百一十章 卢生的黄粱梦15(完)
下了火车,已经下午六点多,还需要坐一次拼车才能回家。
以前,回家卢生都是坐大巴回县城,现如今私家车和网约车盛行,城际的大巴车已经被挤压得没有了生存空间。
由于拼车的司机,需要接人,送人,等人,确实又耽搁了很长时间。卢生表现的很着急,他问了好几次:“大约几点钟能到?”
父亲也打了两次电话,问他到哪了。
师傅问卢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卢生说:“家里人等着自己吃饭,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已经觉得很抱歉了。”
开车师傅听了这个理由,应该是不以为然吧,并没有搭话,也没有优先照顾卢生行程的意思。
是啊,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卢生也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解释更多,他总不能还要卖惨吧:家里岳母过世了,他回去接小孩,只能再老家呆一晚上,父亲年迈了,这半年也查出了肾病综合征,身体一直不好。他只是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一顿饭。
卢生到了县城后,拼车师傅还要挨个去送别的乘客,卢生就下车,提前打车先回家了。
就算如此,他回到家里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亲家下午吃完饭先离开了,父亲母亲,嫂子和哥哥还有大侄子在等着卢生。
……
这些年的团圆饭,人越请越少。卢生记得小时候得团年饭,要请上母亲的几兄弟家,父亲的几兄弟家,前前后后得有五六桌人。
而这些年,几个舅舅相继病逝,父亲这边的兄弟也都年纪很大了,生病的生病,中风的中风。小辈们都是天南海北,也就逐渐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些年的团年饭,父亲都只请了嫂子一家人。
算起来,除了妻子,这顿团圆饭还是到齐了,他们一起吃了汤锅,父亲这段时间,由于肾病的关系,脸明显的有些臃肿,卢生看得有些心疼,这是一个慢性病,却有些折磨人。
哥哥寒暑假能回家照顾,平时如果需要住院,卢生也回去照顾过两次,他时间比较自由。但妻子这一生病,家里更缺不了他了,回去照顾父母的话,又多了很多顾虑。还不知道未来怎么办。
但父母看到卢生的时候,还是很开心,他们跟卢生讲孩子这段时间很多的趣事,大家心情其实挺好。
卢生就是觉得很歉疚,想想父母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自己尽孝的时间却屈指可数。
两老也不太喜欢大城市,觉得自己在老家活的很自在,所以没有要去大城市的想法,之前他们也过的挺自在的。
只是这一年,由于父亲查出了肾病。卢生还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怎么处理。是接到大城市照顾?还是在老家请人照顾?
妻子孩子都在大城,卢生也无法回家,总之,一切都是茫然的,一大笔糊涂账,怎么规划都不行……
人到中年,在大城市成家立业,父母又不习惯大城市,这种情况算是这个时代多数人的痛点吧,他似乎也无力解决。
……
哥哥这些年自学中医, 给卢生把了脉,卢生告诉哥哥,这些年出虚汗,一直吃玉屏风散。
哥哥把脉之后给卢生换了药,玉屏风散适合邪气未入体的情况,不适合卢生。给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液。
不知道是由于药物作用,还是孩子在自己身边。终于那天晚上,卢生带着孩子,看着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卢生睡得很安稳。
……
翌日清晨,哥哥嫂子带着卢生去吃了早餐,送嫂子的包包,她一直推辞,说卢生见外了,但好歹收下了,让卢生觉得心安一些,这段时间真的全亏了他们。
去高铁站,卢生约好了网约车,还是同样的接人,等人,下客,又让卢生转出租车,才到了高铁站。差点赶不上高铁,卢生带着孩子,真的是急得骂娘,诅咒了司机几百遍,却不敢让孩子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好在,赶上高铁,中转,又上高铁,到站后打车到了妻子家里。
回来后,妻子和岳父忙着处理一些岳母银行存款的事情,卢生不便参与,关于钱,总是越清晰越好,不好瞎掺和。
卢生只是在家带着小孩,每天喝三瓶藿香正气液,他的症状逐渐好转。
和妻子一起购买一些算命先生交代的东西,水果,糕点,纸钱。
岳母下葬那天,卢生早早把孩子送去妻子小姨家,不想让他上山去参与那一切。小姨家有个外孙,两三岁,妻子表妹带着这两个孩子,可以一起在家玩着。卢生不在意什么外孙去不去送别的话题,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不想让他害怕,山上风大,也不想孩子再生病了。
那一天,卢生清扫陵墓,领取骨灰盒,抱着骨灰盒下葬,磕头,招呼亲友,除了没有哭……卢生做的都很主动,妻子亲戚也无可指责。吃饭的时候,都夸卢生。
卢生知道都是一些客套话,但卢生主动积极得做了一切,他问心无愧。
由于妻子小姨一家的帮助,葬礼也进行的很顺利。总之岳母走之后,没有再多厄运发生,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算是否极泰来。
在妻子老家,安安稳稳的过了一个年,由于有孩子的闹腾,倒也不算冷清。
大年初四,他们就提前回了大城市。带妻子去门诊复诊,调了药,妻子已经基本恢复。
只要一家三口,健健康康,他们有能力面对父母的疾病,有能力面对一些离别,只要三个人一起,所有困难都打不倒卢生。
就目前的状况,卢生总算是挺过了这一关,一定会否极泰来。
一定会的,黄粱梦里的生活从此会好起来,他说过,他会安安稳稳的度过那一生。
梦总有醒的时候,卢生的梦终于结束了。
第111章 想学鬼门十三针
卢生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哟,你醒了?”说话的是安自良,他拿着卢生胸前的沉香吊坠,仔细端详,似在寻找吊坠中的隐秘,眉头紧锁,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中……
算起来卢生和安自良大夫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可算是这里的常客。
卢生坐起身来:“怎么样,看出什么端倪?”
他自顾地从安自良手里拿过吊坠,挂在脖子上。
安自良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就一个简单祝由术,你看一下还就晕倒了,看来你对祝由术挺敏感的呀?是个学祝由术的天才。”
卢生觉得安大夫这话完全没有逻辑:“你这话说的。我对祝由术敏感就适合学祝由术?那我被打脸的时候特别疼,那我就是练武奇才?”
安自良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觉得他这比喻颇为有趣:“那不一样,我听马道长说过,祝由术和武术可不同,你得先感受到祝由术的能量走动,才有天赋能学。武术就不同了,每个人挨耳光都会疼,所以得脸皮厚的人才能学。”
“马道长?又是谁?”卢生疑惑道。
“道士马志,当年我们一起编纂了《开宝本草》,那第二十一卷《隐卷》就是他编纂的,他可是精通祝由术。”
安自良眼神深邃,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尘封的回忆中。
窗外,银装素裹,零星的飘落一些雪花。
雪花里窜出一席白袍,像一只小鹿,轻盈的身影,带着一丝雀跃,她跑进了屋里,也撞入了卢生心里。
小白鹿就是呼延静婉,她此时眉开眼笑,像冬日里的一束暖光,开口问道:“呀,卢生你醒了?”
卢生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才一日未见,却又恍如隔世。
卢生点点头:“恩,没事了。”
呼延静婉满脸焦急:“怎么突然就晕了呢?”
卢生朝着安自良噜了噜嘴:“你得问他呀,他说我是天才,天才看了祝由术都会晕倒的。”
安自良摊开手:“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说完这些话,安大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不想在这里打扰两人:“行吧,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吧,我出去淋雪。”
这淋雪一词,倒是用的颇为古怪,大概也是安自良没话找话,只能编这个借口了吧。
呼延静婉看着安大夫背影,抿了抿嘴,似乎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开口问道:“对了,安大夫。之前跟您提过,家父让我跟您学医,你还收徒不?”
安大夫摆了摆手:“我这点微末医术,有什么好学的?”说完就把门打开,冷风灌进了屋里。
呼延静婉怕他走掉,赶忙开口说道:“当然是学《鬼门十三针》。”
安自良在门口,脚步僵住了,转过头来,看着呼延静婉,眼神深邃,一动不动。
风雪一直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安自良凝视着呼延静婉,呼延静婉懵懂的看着安自良……
良久,卢生打了个喷嚏:“不是,你们要出去就出去,要进来就进来,在门口站着是什么意思?冷风全都灌进来了。这不是还有个病人吗?”
安自良这才打了个冷噤,似是释然了,背负双手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鬼针,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的,什么时候我考考你吧。”
呼延静婉一脸自信:“那我一会就去找您。”
安自良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来,看向卢生:“你小子想学吗?我觉得你比较有天赋,我可以从你们两人中选一个,当关门弟子。”
“选一个人?他学了,那我学啥?”呼延静婉对安自良怒目而视。
卢生也是一脸无语,听说过搞“雌竞”的、搞“雄竞”的、但是把暧昧期的小情侣搞来“雌雄竞”,这算怎么回事儿?
卢生自然是不想学的,他只想卖药赚钱,不想行医:“您老就别惦记我啦,葛老头想让我当他徒弟都想疯了,我都没有让他得逞。”
安自良傲然道:“那不一样,你不想当他徒弟,但是可以当他师弟,这辈分一下子就提高了!”
说得卢生竟然有一丝心动。转头又打了个喷嚏:“您老要是不走的话,就进来聊天呗,站在门口兜风吗?”
安自良这才背负双手,扬长而去,也不知道把门关上。
呼延静婉撇了撇嘴,起身去把门关上,还不忘嘟囔一句:“这老头没长手吗?出门也不知道关门,装什么仙风道骨。”
门外传来安自良的一个喷嚏声,背后骂人的威力还挺强的。
等安自良走后,呼延静婉又给卢生搭脉,仔细检查了一番:“好生奇怪。别人昏倒的是气虚脉弱,怎么你这昏倒之后,还显得脉如洪钟,威武雄壮了?”
卢生被夸的挺开心。任何一个男的,被一个女子当面夸赞“威武雄壮”。都会变得意气风发。
“你这才刚醒过来,就别挺着啦,你还是再躺下休息会儿吧?”呼延静婉给卢生拉了拉被子。
卢生哪里还躺得下去,他都“威武雄壮”、“意气风发”了。自然是要起来活动活动。
卢生一会儿空气投篮,一会儿空气拳击,看的呼延静婉不明所以:“你这都是些什么动作?”
卢生自觉自己很帅:“养生操而已,对了,你为啥要学什么鬼门十三针?是一种针灸术吗?”
“对啊,这个是安大夫的绝学。相传“鬼门十三针”由战国扁鹊所创。孙思邈写的《备急千金要方卷十四.风癫第五》记载“扁鹊曰: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
呼延静婉背起医学典籍来,倒也是顺溜,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
卢生在黄粱梦里,到也听过“鬼门十三针”,但多是在鬼怪志异小说中,这种东西一听就是邪术啊,加个鬼字的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例如这鬼天气,鬼火冒,鬼画符,带鬼字的,它能出什么好针法?
没想到,竟然在孙思邈《千金要方》里还真有记载,于是又好奇问道:“这针法是治什么病的?”
“疯癫,专治百邪癫狂,针到病除,疗效独特。”
卢生明白了,用黄粱梦里的话说,就是抑郁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等,这针法倒是挺有意思。
呼延静婉看着卢生表情,顿感大事不妙,心里叫苦不迭,后悔不已,他这是也对针法感兴趣了?!这“雌雄竞”,看来在所难免了。
其实卢生也不想学什么医术,他只是觉得这针法挺有意思,名字也好听,想见识见识而已。
第112章 近朱者赤墨者黑
二人走在安家院子里,呼延静婉还有些抱怨:“这安大夫也真是,我都看出来了,他明明就很想收我当徒弟。还偏偏欲擒故纵。”
呼延静婉既然都这么自信了,卢生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可不,他就想让你意识到,想当他安太医的关门弟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让你好好珍惜,你这么优秀,她怎么会看不上你?”
“我最近是不是太自信了?”呼延静婉突然有了自知之明。
“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卢生觉得,呼延静婉跟自己混久了,也学得有些过分的自信了。
这时候,一个婀娜的小娘子走进了院子,听到卢生这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突然顿住了脚步。
“公子是在说我吗?”语气温婉动人。
卢生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婀娜的身影站在那里,披着一件青绿大氅,几笔雪花撒在肩头,圆拱门下,青丝婉转,美目莹润,眉似青黛。
卢生这没见过世面的,又看得有些痴傻了。
呼延静婉一脸茫然,回答了女子的疑问:“没有人说你啊。”
听了这话,小娘子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语气变得盛气凌人:“没有?!我明明都听到了,什么朱啊,墨啊的,你们这些没教养的,少在背后胡乱议论人!”
她气质也变了,倒像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女悍匪,跟刚才判若两人。
呼延静婉这就忍不了了,谁还不是个大小姐?
“我说你这妮子,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怎么可能背后议论你!?你谁啊?”
那小姑娘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姐姐别生气,小女子名叫朱墨,想来是我听错了,误会二位了。”说完还不忘记行了一个万福,以示歉意。
这个叫朱墨的女子,一会温婉,一会泼辣,把卢生和呼延静婉都给搞懵了,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两面三刀的?
这时候葛老头慌里慌张冲了过来:“一个没看住,怎么把你给放出来了。”这话说的,好像这女孩是圈养的牲畜一般。
老葛大夫,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葛老头给卢生比了个手势,用食指在自己头上画了个圈圈,挤眉弄眼的。
卢生这才明白了,感情这个叫朱墨的小姑娘,脑子应该是有些问题。也不奇怪,会鬼门十三针的大夫,收两个癫狂病人,倒也是常理之中。
葛大夫拉着朱墨:“走吧,别在这里晃悠了,这两人胆子小,别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说着便要拉着朱墨离开。
朱墨轻轻的把葛老头手扒开:“葛叔叔,您不用拉着我,是爷爷让我出来,给他们出考题的。”
“让你来出考题?”葛大夫颇为疑惑?
“怎么啊,不行啊,你个糟老头,看不起我?!”就算她有病,但也不能这样欺负老葛头啊,你看把葛老头给气得,都吹胡子瞪眼了。
葛老头还不能发火:“你爷爷想怎么考他们?”
朱墨含蓄的点点头,温柔一笑:“还是飞针术吧,我来教教两位,一日之内,看看能不能达到入门的标准。”
这飞针术是中医正统针灸的一门技法,可以隔空一寸左右,扔出银针直接命中穴位。黄粱梦里,多认为飞针术是炫技所用,实际用处不大。但也有例外,如对小儿施针可能会用到,练习得好,甚至能达到进针不痛的效果。
当然,在鬼门十三针中,飞针的应用就更有必要了,毕竟大夫要面对的病人,都是一些癫狂患者,能扎针的时机,稍纵即逝,所以飞针的练习,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那行,既然是你爷爷吩咐的,那就你来出题吧。”葛老头摊开手,把折腾卢生和呼延静婉得权力,交给了眼前的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
朱墨又变了泼辣态度:“哟,就她们两个?还真想当爷爷的徒弟呀,这样的平平无奇的狗男女,我见多了,都想学爷爷的绝学,就他们那衰样,也配?爷爷才看不上他们?呸!”
朱墨的这一面简直就是泼妇啊,太硬了。
呼延静婉虽然知道朱墨是有病的,但还是不能能忍,说她狗男女,她忍了。说她衰样,她也不在乎。你不能说她平平无奇,她一个傲然的女子,最讨厌被人说平庸:“嘿,你这女人,我怎么了?你就说我平平无奇?”
卢生看了看呼延静婉高挺的身姿,确实不能说平平无奇。
朱墨又换了一个表情,轻声细语地:“公子和小姐,自然是长得一表人才,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不然爷爷也不会让我来考教你们。”
呼延静婉一股邪火发了一半,又被朱墨轻言软语给压了下去,一口气全都憋在了嗓子眼,那叫一个难受。
卢生走到葛老头面前:“你师傅这个“鬼门十三针”也不好使啊,说好的十三针下去,什么癫狂之症都能针到病除,自己身边却还收着一个癫狂患者,这不是有损你师傅名声吗?”
说话的声音好像大了一些,被朱墨给听到了:“你才是癫狂患者,怎么不再说得难听一点,直接叫我疯子好了!我要是疯子,杀人不用偿命的话,我第一个先咬死你!”
宋朝疯子杀人也不用偿命?无考。
卢生自觉失言,赶忙道歉:“我不是这意思……我可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朱墨又哀哀自怜起来:“我知道公子可能有些看不起我,我年幼便发了病,父母把我留在了我医馆外,就狠心的离开了,好在爷爷收留我,教我医术……”说着嘤嘤嘤的哭诉起来。
葛老头也开口解释:“本来师傅是有机会治好她的,行针到最后,要取舍一个魂的时候,犯了难,到底是保住温婉的小朱,是泼辣的小墨,她自己无法抉择,师傅也没有办法抉择,最后还是放弃了。”
卢生就纳闷了:“这还用选,当然是祛恶存善啊?留下那个毒嘴的泼妇,不是害人吗?”
葛老头也是一声感叹:“是啊,世人都知道女子温婉一些好,但是纯善的人,往往活的并不好,甚至无法生存。”
此时,朱墨已经懒得听的闲言碎语了:“啰啰嗦嗦,到底还考不考啊?我看啊,你们两个就别浪费时间了。反正你们也不可能学会飞针术,平平无奇,自视甚高的狗男女。”
呼延静婉和卢生终于也放弃反驳她了,斗嘴变得没有丝毫意义,他们也不可能去打她。
朱墨把二人带到院子一个角落里,掀开一张蓑布,下面竟然藏着一个针灸木人,真人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刻上穴位经络图。
朱墨看着眼前惟妙惟肖的木人,语气温柔,介绍道:“这可是针灸大家王维一,早年亲自雕刻的针灸木人。那位王唯一大夫,现在可是尚药奉御官,据说奉皇命在京城铸造针灸铜人呢。”
这王唯一的针灸铜人,就是着名“天圣针灸铜人”,可是流传千古的杰作,卢生这还是知道的。黄粱梦里,他还在博物馆,见到过明仿的天圣针灸铜人。传说铜人在天圣五年铸就而成,也就是两三年后,就会面世了。
铜人胸背前后两面可以开合,体内雕有脏腑器官,铜人表面镂有穴位,穴旁刻题穴名。
同时以黄蜡封涂铜人外表的孔穴,其内注水。如取穴准确,针入而水流出;取穴不准,针不能刺入。
卢生看见眼前的杰作,虽然比不上那一对“天圣针灸铜人”。但也有了雏形,木人雕刻惟妙惟肖,至于穴位准不准,他不知道,他也不懂啊。
总之是王唯一的杰作,信就对了!
第113章 二人学习飞针术
卢生眼睛都看直了:“这针灸木人也做的太逼真了吧?”
朱墨看卢生站着不动,便颐指气使道:“愣着干嘛?把这个木头人搬出来啊,到底你是木头人,还是它是木头人?”
卢生本来不想回嘴,但肌肉记忆一般,还是骂了回去:“嘿,你这泼妇,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朱墨说话立刻就温柔起来:“麻烦公子了,这木头人实在是有些分量,小女子力气不济,只能劳烦公子了。”还微微点头,浅浅一笑。
你看看,你让朱墨说话好听点,人家立马就改,说话一下就变好听了。
卢生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把针灸木人给搬了出来,别说还挺沉的。
朱墨站在木人前面,轻轻擦拭,从上至下,沿着肌肉线头往下“抚摸”,木人太过逼真,似是在擦拭身体。看得呼延静婉都有些脸红了。
朱墨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针灸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排银针。呼延静婉默默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十三针。
她好奇的问道:“怎么刚好十三根?也不搞两根备用的?这要是丢一两根,这套针不就白费了吗?”
朱墨白了呼延静婉一眼,打开了夹层,下面又密密麻麻的摆着一盒银针,开口挖苦道:“就你脑子聪明?你想到了,别人就想不到?自以为聪明绝顶,尽提些莫名其妙的建议,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只是跳梁小丑罢了!”
呼延静婉也不跟她计较了,费神。
卢生看着盒子里的银针,与寻常银针无异,三寸长短。只是在针头都系上一簇小小的红缨。
卢生好奇问道:“多出来的这簇红缨,做什么用的?”
朱墨轻轻点头含笑,拿出一根银针,瞄准木人,眼神瞬间犀利,隔空三寸,扔出银针,针尖直入木人印堂穴,银针垂直于面部,丝毫不曾歪斜:“针尾的红缨,就相当于弓箭的箭簇羽毛,能让针保持垂直,射入穴位的时候不至于歪倒。”
卢生点点头,原来还用上了空气阻力,流体力学,于是夸赞道:“倒是颇有巧思。”
朱墨口气又变得严厉,揶揄道:“废话!能流传几百年的东西,能像你一样,一无是处?一点屁用没有!”
葛老头怕卢生会忍不住去打人,赶紧咳嗽两声。他早就摸清楚规律的,安自良给朱墨的两个魂分别起了名字:小朱和小墨。
这毒舌的小墨说完话,就该换温柔的小朱了,葛老头赶忙把话接住:“你爷爷打算怎么考他们两个?”
“要怎么考,要你多嘴!没天赋的玩意,学了十几年也学不会,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手画脚,老不羞的!”小墨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还是打人专打脸那种,朝着葛老头伤口上撒盐。
葛老头气竭,这规律没把握好,小朱、小墨不是应该轮着来吗?怎么还临时换人了!
葛老头被骂得有些脸红,他手不灵巧,家里人都知道。这飞针术,他一直学不会,年轻时候还勤加练习过,谁知道练习太过了,肌肉劳损,还得了手抖的毛病,彻底和鬼门十三针无缘了。
小朱取出几根红缨银针交到二人手上,做了一番示范:“公子小姐,这飞针分为“短飞”和“长飞”,短者寸许,长者尺许。长、短飞针,手法完全不同。今天二位就先试着短飞吧,爷爷说若能达一寸外飞针入穴,就算合格。”
呼延静婉没忘记和卢生的竞争:“那两个人都合格呢?他不是只收一个关门弟子吗?”
小墨轻蔑的斜视了呼延静婉:“你在白日梦偷汉子呢——想的倒是挺美。你问问葛老头,他学了十几年,能飞出一寸入穴不?哪那么容易!”
葛老头脸红硬撑道:“偶尔还是可以的,今年我还飞出过两次。”
小朱双眼含笑,温柔说道:“那葛叔叔针法又精进了呢,恭喜、恭喜没想到葛叔叔老了,老了,还能枯木逢春。”小朱还双手抱拳,真诚的作了作揖。
这还不如直接骂葛老头一顿呢,夸得他都无地自容了。
……
朱墨两指捏起一根银针,给二人做了一次示范。她走到木人身前,这次瞄准胸口正中央——膻中穴,看似轻柔一投。
卢生却注意到,她两根手指快速的撵动,给银针加上了极快的转速,银针插入木人,针尾还轻轻颤动,可见速度和力道。
小朱又把指法给二人做了讲解,认真而详尽。
呼延静婉听得频频点头:“挺简单的呀,我会了,我会了。”
小墨不屑的盯着她:“眼睛是会了,耳朵也会了,等动手的时候,你就发现你啥也不是!”
轮到二人实操的时候,小朱还是不放心了:“公子小姐,慢着,等等!”她走到木人前,又把蓑衣披在了木人身上,还带了一顶蓑帽。
“你这是做什么!”呼延静婉不理解。
小墨一脸不屑:“做什么?自己什么能耐,心里没点逼数?练习的时候就别用木人了,好好的木人,能让你们胡乱扎?这蓑衣还不够你们霍霍的?先把针能插进蓑衣再说吧!”
卢生觉得小墨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练习了两次,卢生不得要领,他自觉穴位应该是扎准了,哪怕是隔着蓑衣,他也能感觉到穴位的位置,但这力道确实不好掌握,针扎上去歪七扭八的。
倒是呼延静婉,毕竟常年练武的,大力出奇迹,好几次飞针都都能没入蓑衣,笔直板正。
……
“哇公子好厉害,就只比小姐差一点点了。”小朱在一旁,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
“那是一点点吗?差很多好不好!他都没扎进去过!”呼延静婉听了不服气,却很得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就五六针是合格的。乌鸦笑猪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没到入门的水平。”小墨适时的给了她一顿暴击。
呼延静婉只能咬牙切齿,继续练习。
葛老头在一旁看热闹,被小墨一阵呵斥:“笑!笑什么笑!他们就算是乌鸦笑猪黑,也比你好一些,十几年都不见天日的黑煤球。”
葛老头就笑不出来了。她要是没病,真是想打她一顿啊。
第114章 一丈开外惊众人
卢生练习一上午,却没有什么进步,他历来只是运气好,实力都是一般般的:“这短飞针,太没意思了,你教教我长飞针吧,短的不适合我。”
小墨没好气:“走路还没学会,就想学跑了?也不怕步子大了扯到蛋!”
卢生得学会等待,仔细看着朱墨的表情,等她面色柔和,确定“换人”之后,他才撒娇卖萌:“就教一教,教一教嘛。”
时机把握得挺好,小朱含笑点点头:“那也可以,长飞针的话,需要公子拿住针,起式:将右手放在左肋下,大臂带动小臂,向外,单手挥出,同时两指转动银针,手指在最前面的时候,放出银针。”
银针扎在三尺外的蓑衣身上,笔直板正:“说实话,这抛出银针并不难,力气大的,银针能飞出两丈开外,但难的是准度,若是能在一尺外,针针命中穴位,那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卢生此时站在针灸木人三尺开外……
木人裹着蓑衣蓑帽,只有下半边脸露在面面,银针稳稳插入鼻子下方“人中穴”。
针尾颤动,发出金属轰鸣的声音。
三个旁观者都看傻了。
呼延静婉也不动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葛老头揉了揉眼睛:“是不是我眼睛花了?”
小朱欢呼雀跃:“公子,你也太厉害了!”
欢呼之后,小墨也出来,惊掉了下巴,没有任何言语,只留下两个字:“牛哉。”
小墨走到针灸木人前面,把蓑衣蓑帽给退去:“我就不信了,再来!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厉害,邪了门了!”
只见卢生单手捏针,也不管什么旋转,什么发力,就是往外挥舞,却针针命中目标。
“来这里,关元穴。”
“来这里,水分穴。”
我还就不信了,小墨指着木人的下面的“要害”部位:“来这里,势头穴。”
卢生惊奇了:“这里还有穴位呢?”
小朱一震脸红:“怎么指到这里来了,公子,要不算了吧?”
卢生却已经银针出手,针尖没入“要害”两寸,力道最大,银针发出轰鸣声。
扎住“势头穴”那一瞬间,卢生和葛老头都是赶紧夹住两股,打了一个冷劲儿。
……
朱墨指哪个穴位,他就扎哪个穴位,无一不命中的。卢生也分不清,到底是运气,还是天赋?他或许真的是李广、花荣那种射箭天才,百发百中那种?谁又知道呢?每个人总得有点天赋吧。
或许也不要什么技巧,不要什么实力,不要天赋,全凭信念?
你相信奇迹,相信光吗?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两次的。
人生漫漫海海,总会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安自良躺在医馆的太师椅上,他早上看了几个病人,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疲倦了。这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朱墨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上一杯茶,温柔的说道:“师傅,考核结束了。”
安自良老神在在接过茶杯:“那结果如何?可有人达到一寸入穴?”
小墨没好气的回禀:“算老娘看走眼了,他们两个都达到了!”
安自良轻抿了一口茶,倒也不出他所料:“呼延静婉能飞出几寸?”
小朱表现的很开心:“呼延小姐两寸以内,‘十有三四’能命中穴位,真的是天赋异禀呢。”
安自良点了点头:“两寸,那还不错。那卢生呢?”
小墨一脸不耐烦,食指伸出,比了个“一”。
“一寸入穴?那确实差了点意思。”安自良捋着胡须:“也还不错啦,不过比我预想的还是差了点意思,能学鬼门十三针,却还是不能把它发扬光大,看来注定后继无人了。”
安自良似乎还是略微带着一丝遗憾。
小朱的食指左右摆动,武媚的笑了笑:“爷爷,不是一寸哦。”
安自良惊讶道:“那是多少?你不会说一尺吧,那都赶上我巅峰时候的水平了,胡说八道。”
小墨的食指又摇了摇,没好气的说道:“是一丈,我看要是院子再大一些,一丈开外,他也是能射中的,这小子太邪门了!”
宋朝的一丈,相当于黄粱梦里的3.07米,一个房间的距离。
安自良嘴里的茶水,彻底包不住了,一口喷了出来:“说什么胡话,一丈入穴?那特么不是针法,是神话武功了,你怎么不说三丈入穴,半天时间就一丈入穴,让他再练习一年半载的,他是不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了!”
小朱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安自良的手:“爷爷,上将首级肯定取不了,但是一两丈外扎瞎他眼睛,我看卢公子肯定轻而易举。”
想到这些,安自良也不疲倦了,慌里慌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后院里,卢生正在眉飞色舞的飞针,木人上已经扎满了红缨银针,卢生虽然叫不出每个穴位的名称,却是指哪打哪,针针入穴。
一旁的呼延静婉,已经泄气了,拿着银针扎着一个布老虎,扎一句骂一句:“老孔雀,瞎逞能,扎台型,显眼包……”
安自良看着院中少年,眉飞色舞,甚至有些超尘脱俗,头发凌乱,洒脱自然,胸前一个沉香吊坠,随着他的身形辗转腾挪。
安自良脑海中恍过一个道士的身影,仙风道骨,也是超尘脱俗,靠着一身玄妙无比的祝由术,行走江湖。
他们在太医院共事过几年。道士跟他交流过飞针术,那真的是绝世天才,两丈以内,飞针百发百中。
可他却不屑于针灸之术,说那都是小道:“针灸刺人能活人性命,刀枪刺人能‘要了人命’,是你救得多?还是他们杀得多?这个世道,要想救世济民,永远不是靠医道……”
道士马志,那位惊才绝艳的祝由医官,以道士身份入太医院的,他还是第一人。众人都说他是江湖骗子,蛊惑了太祖皇帝赵匡胤,蛊惑了太后娘娘,蛊惑了太宗皇帝赵光义杀了他哥哥,篡夺了皇位……
只有安自良知道,他不是江湖骗子,那是有真本事的人。改变了一国运势,让大宋朝脱离五代时期短命王朝的诅咒,让大宋朝国运得以延续绵延。
马志胸前也挂着一个吊坠。一个沉香吊坠。
传说那是一个匣子被焚烧后剩下的残木。
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匣子,
那个在五代时期被焚毁的匣子,
那个承载了一国几千年运势的匣子。
五代末期,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带契丹军攻至洛阳,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玺登玄武楼自焚,木匣被焚,只剩一块残木,传国玉玺就此失踪……
第115章 咱们骑驴看唱本
安自良看着眼前少年,他想问那块沉香吊坠的事情,却又觉得没有必要,道士马志要做什么,总不会无的放矢,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眉头紧锁了一瞬间,见卢生转过头来,忽然眉开眼笑:“好!好!徒弟,好徒弟,快点过来拜师。\"
卢生忙着扎针,扎得正得劲呢,比容嬷嬷扎得还得劲儿,安自良突然就来收徒弟了。
卢生想着学医的枯燥乏味,要背书,要练习,要实操,想着就觉得麻烦,还没有开始学,就已经泄气了:“我可没说要当你徒弟啊,我也不想给人治病,不过这飞针术倒是不错,就当你免费教我了。”
卢生还搬出了黄粱梦中的至理名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学医太苦了!”
“荒唐,要成为中医大家,不肯吃苦怎么行?”
“所以啊,你要是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我呢,不想吃苦,就不用吃苦,我也不想成为中医大家。我就想赚钱发财。”
面对黄粱梦里飘出的毒鸡汤,安自良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气呼呼的骂道:“胡说八道,孺子不可教也。”
卢生把呼延静婉给拉到身前:“她不是孺子,是孺女,她可以教,她还特别能吃苦,爱吃苦,一个梦想成为中医大家的女人,当你徒弟最合适了。”
卢生掐了一下呼延静婉,呼延静婉会意:“是的,师傅我可以学的,我能吃苦。”
安自良还想再劝,朱墨却拉了拉他,温柔地劝道:“算了,师傅,卢公子既然志不在学医,要不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小墨也哼了一声:“就是,捆绑的不是夫妻,是xx,不学拉倒!”
安自良也没有放弃,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于是也松了口:“那行吧,你走吧,别在我眼前晃荡,看了就来气!”
卢生脸皮很厚:“那您能送我一把银针吗?带红缨这种,我觉得可以用来当飞镖,酒局上可以露两手。”
把安自良给气的,他救世济民的银针,这小子竟然想当做行酒令的玩物?
哪怕用来做武器也好啊?十步杀一人,好歹也不辱没了鬼门十三针的威名,这小子倒好,拿来当行酒令的飞镖,今天不打他一顿,这口气安自良是咽不下去了。
“滚,滚,滚,你这小子,玩物丧志。”提着扫把就把卢生给赶出去。
总之,卢生这徒弟没收成。但呼延静婉想学,安自良也可以教她,安自良已经这个岁数,早就没有了门户之见,朱墨能学,呼延静婉自然也是可以的。
……
卢生一个人,偷摸藏了一把银针,高高兴兴回了阿胶坊,今天不是大集,门口店铺没开,反正开了也没货卖。
卢生右手捏着红缨,旋转着一根银针,哼着歌,心情很好,走进门去。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忙着熬胶呢,大冬天的,大家干的热火朝天,只有陈家富坐在院子里,一脸愁容。
曹天见到卢生,不怀好意的问道:“我听我弟说,你带着呼延家那小姐又出去了?”
曹天接话:“而且夜不归宿。”
曹天一脸坏笑,“呼延小姐还让人带话给卢香了,说你们不回来睡觉了!”
曹地疑惑:“为什么是‘你们’呢?”
曹天竖起两根大拇指,弯了弯:“因为是两个人,你小子,终于长成大人了,表哥也就放心了!”
曹地也很开心:“早生贵子哦。”
卢生却不去管曹天曹地,见陈家富坐在铺子里,一脸愁容。便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陈家富抱怨道:“驴皮收不到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帮人,在亳州城周边到处收购驴皮,我和爹这两天,跑了好几个乡里,驴皮都被人收走了。”
卢生了然,不用想也知道这事是谁干的。看来王敖还是有些手段,阿胶成品他没有下手机会,竟然想到从原料上下手了。这抢购原料,合理合法,就算是知州大人知道了,拿他也一点办法没有,卢生笑了笑,他也还算有点脑子。
卢生安慰道:“不着急,咱们不是还有些存货吗?慢慢来,眼看着马上要过年了,年前先停一停,等年后慢慢想办法。”
赚钱也不急在一时,有时候等等就有机会了,时间会给你答案。
而且要过年了,卢生暂时不想搭理王敖。
王敖却不想让卢生过一个安生年,他得派一点狗腿子来恶心一下卢生。
扁鹊阁的小徒弟:狗肾。已经在阿胶坊外,徘徊了很久,见卢生进门,就跟着进去了。
狗肾贼眉鼠眼的在阿胶坊门外张望,被卢生一眼瞅见了。
卢生可不想让狗肾看见熬胶的细节,虽然熬胶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不可能看一两眼就泄密的,但把狗肾挡在门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卢生拿着扫把挥起来:“出去,出去。”
“卢掌柜,卢掌柜,您听我说。”
卢生把狗肾一直推到门外面,才停下来:“你来干嘛?\"
\"王掌柜让我给您捎个话。“这语气,怎么有点春晚小品的感觉?
卢生也就只能顺着往下接:“王敖说什么?”
狗肾一脸谄媚:“只要你能够把阿胶都都交给我们卖,掌柜保证你荣华富贵,银子大大的呀!”
呸呸呸,知道出戏了,别提意见,忍着,接着看!
卢生把脚往门槛上一放:“呸!白日做梦!”
卢生想了想什么词来着,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奸商! 我原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能玩一些阴招,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王敖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是玩阴招!”
狗肾还得赔笑:“卢掌柜,这怎么能算阴招呢?这是阳谋啊,我们收购一些驴皮而已,你情我愿,合理合法,我们扁鹊阁毕竟人缘好,钱也多,驴皮总量也不大,垄断亳州的驴皮,我们掌柜还是做得出来的。”
卢生却不以为意:“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卢掌柜还想着骑驴呢,驴都被我们家买光了。”狗肾换了副嘴脸,一脸得意。
“嘿,你还给我幽默上了!”卢生竟然被他气笑了。反派还说出金句梗来了,不得了,不得了了。
狗肾表情十分猖狂得意:“我们王掌柜可说了,要不咱们合作,有钱一起赚,要是卢掌柜不识抬举,扁鹊拼着一分钱不赚,赔本赚吆喝,也得把亳州的驴皮全都收走。”
卢生气得把门一关:“好,好,好,咱们骑……骑……骑你妈b——”
又把门打开:“走着瞧。”
重重关门!
又把门打开:“我呸!”
也是把这孩子给气坏了。
第116章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卢生把门关上,还在很生气,不是气王敖使坏,气得是狗肾那句:驴都被买光了,还想着骑驴看唱本呢。
他当时竟然脑袋瓦特了,没有想到好词应对,最后只能“破防”骂脏话了!想来真是丢脸啊。
这种感觉,就是和人吵架,晚上复盘的时候,想着自己当时要是说那句话就好,怎么就没想起这么怼她呢?后悔得半夜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越想越生气,只能找一个宣泄口:“余得胜,余得胜在不在?怎么一天到晚人也看不见,这铺子还开不开了,不开早点散伙。”
叫了半天没有人应声:“学也不去上,覃教谕来催过几回了,天天不上学,还想不想考科举了,不考早点回去继承家产!”
还是没有人应声。
曹天曹地,见卢生无名火起,也不想去触霉头,叶夏王三兄弟想看热闹,也被拉回去熬胶去了。
只有老康叔,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从门口铺子里走了出来,一脸愁容:“卢生啊,你找得胜吗?他和卢香带康康出去玩了。”
卢生就更生气了,他忙着收购驴皮,忙着扁鹊阁斗智斗勇,忙着赚钱养家,余得胜忙着泡他姐姐,这口气,叔可忍,婶也忍不了。
但卢生也不好当着康叔面发火,毕竟他们好歹还带着康康一起出去的,不能让康叔多想。
卢生见康叔一脸愁容,只能问道:“康叔,你怎么了?”
康叔有些难为情,怕院子里的人听见,把卢生拉到了院门外:“对了,卢生啊,我有点事,我想找你借点钱,从今后房租里扣,你看行不行?”
卢生先爽快得答应下来:“那没问题啊,不过……康叔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康叔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满脸沮丧:“这不年关到了吗?之前酿酒的原料钱都还欠着呢,没有结清,年关了,好几个老伙计,都等着结账。拖欠了很久了,老伙计们做点买卖也不容易,他们知道我家困难,没好意思多催,我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忙还是得帮的,这么久下来,卢生知道康叔的为人,就是太老实了:“您大概还需要多少钱?”
康叔伸出五根手指,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了,又卷回去两根手指:“三贯钱就可以,不难为你,能借多少,是多少。”
卢生把第一批阿胶卖出去后,现钱还是挺充足:“我先借您五贯钱吧。”
康叔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些湿润:“那就太感谢你了,卢生,这可让我说什么好。”
“可是康叔,你这样经营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您每天也就几个熟客会来买酒吧。”卢生看着眼前的老实人,他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吧。
卢生看着老康酒坊的牌子,上面已经能落满了灰尘。
康叔点点头:“是啊,都靠着几个老街坊照顾生意,我们家酒是好的,从来不多掺水,也不知道怎么就卖不出去。”
卢生又看着老康门上贴的的春联,那应该是去年贴的‘桃符’,纸张已经泛白,字迹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清。
上联:香凝千日酿 玉露盈杯辞旧岁,
下联:醉引一坛开 春风入户贺新年。
这桃符倒是写得颇为雅韵,对仗工整,平仄合拍,字迹也飘逸。
所谓“桃符”,是古人在辞旧迎新之际,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用纸画上二神的图像,悬挂、嵌缀或者张贴于门首。
到了北宋,桃符已经由纸张代替桃木板,称之为“春贴纸”了,也不写神名呢,改用一些吉祥话代替,也就是后世的春联。
卢生想到过几天,就快过年了,就得换新桃符,这旧桃符不就可惜了吗?脑子里闪过王安石的一首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当然,之前也说过,这时候的王安石,才五六岁,还不会写诗。正藏老王家门口的柱子后面,光着屁股,躲着拉粑粑呢。
卢生喃喃念叨:“春风宋暖入屠苏,入屠苏,屠苏……”
他灵光一闪,双手一拍:“对啊,康叔,快过年了,你可以卖‘屠苏酒’啊!”
第117章 年年最后饮屠苏
“屠苏酒?”康叔一脸茫然?
卢生只能耐心询问:“您没有卖屠苏酒吗?我听说,咱们大宋朝,过年的时候,这饮屠苏酒可是风尚啊,怎么?您不赶趟?您这个快钱也不赚一笔?”
你看北宋的那些诗句,王安石就不说了,后来的苏轼,苏辙也都写了好多屠苏酒的诗句。“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
老康了然:“屠苏酒城里是有人卖,不过那玩意挺难喝的,也就是读书人爱附庸风雅,那玩意苦,没几个人喜欢喝的。”
卢生又疑惑了:“那酒不是说不是能治病吗?却邪初岁,过年时候,老少皆宜啊。”
“一年喝一次,还想治病?卢生啊,我以为就我脑子不好,合着你脑子也不好啊!”康叔脑子好不好的不知道,这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关于屠苏酒的传说甚多,有说是华佗的发明的,有说是张仲景泡的,有说是孙思邈搞出来的,
比如华佗的传说吧,说华佗在南山制成了一种可以治病防病的药酒,并分发给百姓饮用。百姓们喝了华佗的药酒后,果然都远离了瘟疫的侵袭。
为了感谢华佗,人们便将这种药酒命名为“屠苏酒”。
你看看,这种传说,连一点逻辑都没有,华佗泡了酒,为了感谢他,老百姓就把这种酒,命名“屠苏酒”。
这逻辑,也是无敌了。
卢生这才明白,自己也许被历史书给骗了,书上说人们爱喝屠苏酒,这个“人们”却不是只老百姓, 只是那一小撮读书人而已。
难怪喝屠苏酒的记载只到了清朝,清朝末年还有诗人附庸风雅,说自己喝了屠苏酒,怎么怎么惆怅,怎么怎么有文化,什么“醉倒屠苏酒,酡然乐有馀”。
到了民国突然就没人喝了,一个绵延了几千年的习俗,突然就消失了?奇了怪了。因为那时候的文化,已经不是一小撮读书人说了算了。
扯!又扯,再扯闲天,把手打断!
但卢生还是不死心,只要有了主意,就肯定能赚钱,这就是莫名其妙的信念:“没事,康叔,你听我的,既然读书人喜欢喝,老百姓又崇拜读书人,咱们这就有钱赚。”
康叔又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行,这屠苏酒算是药酒,历来亳州城都是扁鹊阁在卖,价格还挺高,都是官老爷大财主在买,咱们又抢了扁鹊阁生意,这仇就结大了,回头人家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卢生一听就高兴了:“扁鹊阁也在卖?那不是正好嘛,我正想找王敖晦气呢。”
别人的担心,正是自己的期盼。
……
卢生把屠苏酒的制作方法给康叔讲了讲:
其实也挺简单,选用大枣、姜、桂皮、乌头、吴茱萸、白芷、干地黄、当归、防风等九种药材,将其洗净、切碎,然后放入酒中浸泡,七天左右就可以饮用了。
卢生还想着改良一下药方:“你不是屠苏酒苦涩吗?咱们啊,把大枣的量给加大,在多加甘草,把这酒泡的甘甜可口,老少皆宜。乌头也去了,反正也不指望喝一杯酒就治病,那玩意有毒,还苦涩,不要也罢。”
康叔有些担心:“这胡乱加甘草不行吧?不会改变药性?”
卢生这点药理还是懂的:“康叔,您就放心吧,所谓:十方九草,十个方子里,九个都可以加甘草,这个方子加甘草完全没有问题。”
后世的屠苏酒,不仅没有乌头,还会加冰糖,乌梅,喝着就跟饮料一样,但大宋朝,就别搞这些了,大家吃糠咽菜,过惯了苦日子,给老百姓一点点“甜头”,大家就挺高兴了。
康叔又冒出另外一个担心,墨守成规的人,总是害怕一切挑战,遇到问题就想着退缩:“时间来不及啊,这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卢生满不在乎:“这也简单啊,回头我让表哥帮忙,把这些药都打成粉末,全都泡在大缸子里,两三天就泡好了,再用纱布把药渣子过滤了,这时间不是一下就缩短了。”
遇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退缩不前。再来一碗鸡汤,给大家今天喝得饱饱的。
“要是没人买怎么办?”康叔还想问。
卢生脑子里营销计划都想好了:写很多关于屠苏酒的诗词,每个酒罐都写不一样的,就像集齐小浣熊“水浒卡”一样,再搞些盲盒,保证大卖。
但他也不想解释了,永远解释不完:“康叔你就听我的,我保证你这屠苏酒大卖,咱们肯定能开开心心挣大钱,乐乐呵呵过好年。”
第118章 金溪河边方仲永
反正,闲来无事,卢生先帮老康把屠苏酒给泡出来。
阿胶坊这边,熬胶的三个炉子,有叶夏王三兄弟守着,卢生只用在关键时候去指导一下就行。
卢生把曹天曹地叫过来:“表哥,我写个方子,你们到回春堂去取些药材回来。”
曹天疑惑:“取?难道不是买吗?”
曹地补充:“就是,葛老头的店也不是咱们开的。”
卢生只能把钱拿出来,葛老头也不容易,就别老想着坑他钱了。钱在卢生手上,只是数着玩的心理安慰剂,在葛老头手上,可是能活穷人性命的良药。
在草纸上写下,大枣,干姜,甘草、熟地等药材,都是十来斤,用来泡酒,能泡出三个大缸子了。
之后分装成三斤酒的小坛子,也能分出七八百坛了,今年过年应该是够卖了,年后到还有上元节,又可以营销一波,到时候卖得好,再泡上几大坛子……
卢生想的还挺美。
康叔有些心虚:“这三大缸酒,我倒是有,但屠苏酒要是过年这段时间卖不出去,可就不好卖了。”
卢生却是满不在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本来想替老康打包票,说一句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但他不能这么说,康叔这心性和胆量,必须得修炼修炼了。
刚准备好一切,已经过了中午,吃完饭,余得胜总算是带着康康回来了。
卢生往门口看了看:“我姐呢?被你卖了呀?”
余得胜做贼心虚的模样:“你姐先回‘回春堂’了,我俩分开走的。”
卢生就是一声叹息:“你俩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已经开始做贼心虚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中学生,做普通朋友、心里坦荡的时候,啥也不怕,天天走一块。真有点什么小心思了,就开始躲家长,就怕同学看见两人走在一起。
这就是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余得胜赶忙摆摆手:“你说什么呀,听不懂。那康康送回来了,我也先回去了啊。”
“你就别走了,在这把饭吃了,下午还上学呢。”卢生把他拉住。
余得胜终于想来,自己还是个学生呢。差点给忘记了。
今天必须得去上学了,不然覃教谕又得发飙了。
卢生今天去县学,也不是想去上什么学,他得去县学里,找点帮手,得在酒坛子上写诗签呢。他一个懒鬼,七八百个小坛子,都得写诗,他可不想累成狗。
“双曹叶夏王”是帮不上忙的,都是粗鄙的武夫,只能去学堂里寻点帮手了。
下午,两个小伙伴,背着书包,一路打闹,高高兴兴的上学去,一时竟然忘了,两人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郎。
上学时光特别无聊,诗曰:
丝纶阁下文章静,
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
紫薇花对紫薇郎。
——白居易,看来白居易读书的时候,也挺无聊的,要不然写不出这么无聊的诗句。
卢生趁着中途休息,拐带了三个同窗回来。
首先是,陈家老三,陈家才。
还有,孝子蔡顺。
还有一个,大家一定没想到,县学里年纪最小的神童,住金溪河边的方仲永,那个拐卖案伊始的时候,就被拐卖了,又被人送回来的县学学子。
曹天摸了摸小屁孩的头:“这小孩是谁,怎么也背着你们学堂一样书包?”
曹地也去摸头,挺顺手的:“你是哪家的小书童,也太小了,背书包都费劲吧。”
叶备边铲着锅,边看笑话:“你家公子挺穷的吧,不然好歹雇一个力气大点的书童啊。”
夏羽也笑:“要不雇我去吧,我力气大!”
王飞不屑:“你力气是挺大,上次磨墨直接全部给磨断了!人家能要你?”
方仲永把曹天曹地的手推开,骂了一句古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曹天疑惑:“他说的啥?”
曹地听懂一点:“我听见个曹字,他是不是在骂我们?”
卢生赶紧把两个欺负小孩的大人给推开:“他说这个曹,跟你们的曹,一点关系也没有。”
曹天问道:“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卢生想了想:“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啥也不是。”这古文骂起人来,是不带一个脏字啊。
余得胜也站出来:“行啦,你们还嘲笑他?他可是咱么县学最小的学子,亳州城最出名的天才,金溪方仲永,人家五岁‘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就你们这些粗坯的武夫,能比吗?”
第119章 都是老康老伙计
卢生见他们吵得挺开心,万恶的商贾看见工人开心就来气,于是出言制止:“行啦,行啦,都忙去吧,表哥,那些药材都打成粉了吧?”
曹天指着一堆药材:“大枣只是剥开了,其他都打成粉了。熟地打半天给打成糊糊了。”
卢生把这茬给忘了,生性潮湿的药材是打不成粉的:“没事,分成三份都倒进酒缸里去吧,隔两个时辰就搅一搅。”
给三个同窗和余得胜安排座下,卢生裁剪好一些红纸写上,先写了九首诗词,用让四个人去抄写:
十之一: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
十之二: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十之三: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十之四: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
十之五: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
……
……
……(这四个省略号,代表四首诗,这么实诚的作者不多了。)
九首写完,他就停笔了,这最后一首,他可得留着。
又吩咐四人道:“每首诗前面的十之一,十之二……十之九,一定都要写上,有大用处。到时候我们搞个活动,如果集齐十篇不同诗签,可以到老康酒坊兑换一百斤美酒。”
陈有才好奇问道:“那十之十呢?”
卢生一脸奸笑:“到时候,我来写吧”。众人了然,以卢生的懒惰,他是不可能写几张纸的,这兑奖想来也就不容易了,果然是奸商。
这些黄粱梦里被玩烂的手段,到了大宋朝,想来应该还挺好使。
卢生还有别的事情去“忙”,就不掺和这些舞文弄墨的事了。
他又找到老康:“康叔,你这还有酒坛子吗?”
康叔带着卢生,从二院侧门出去,对门就是一个破旧的老院子。
卢生看房子虽然破旧,但布局挺好的,翻修一下,也是一个清净的小院子:“这里也是你家的?”
“老人留下的祖产,还有三四处吧,不过都年久失修,位置也偏僻,不临街,没有人住,也租不出去,现在就当个库房。”看不出来,老康还是个大房东。
“有这么多房子,你怎么还过得这么拮据?”卢生就想不明白了。
“都是些老房子,没人租的。”果然老康这么穷是有原因的,没钱修,不借钱,房子旧,更没人租,就越来越穷了呗。
真是手捧着金饭碗还到处要饭的人啊。
卢生倒是很看好这个院子:“康叔,回头这院子也租给我吧,我拾到拾到,可以住下来。”
“那没问题,回头卖给你都可以。”
卢生就脸皮厚了一下:“我帮你这么大忙,回头卖屠苏酒赚了钱,你送我一套院子吧。”
康叔看着卢生,这个他倒是从来没想过,他是老实人,但不是败家子,更不是傻x。
卢生只能嬉皮笑脸:“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回头先租给我,我先翻修一下,等我有钱了,找你买,保证给你个好价钱。”
老康这才放心下来,打开一个房间,房间里堆着满满一屋子的酒坛子,还有竹编的酒篮。
竹篮刚好能套上酒坛子,方便提拿。
卢生看着这么多酒坛,也发出感慨:“难怪你这么穷,你把钱都拿来买酒坛子,竹篮子了吧,你没事屯这么多货干嘛?”
“都是几个老伙计,一个几十年专门烧酒坛的,他也不会别的手艺,一直给我们酒坊供货,都几十年了,我要是不要他的酒坛,他们一家都得饿死。”
“那竹篮呢?”
老康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头。
卢生打住他,不用说也知道了,没好气的帮老康解释道:“一个老伙计,几十年专门编竹篮的,也不会别的……”
卢生叹了一口气,这些老一辈人做生意,在官办酒坊的时候,活的还挺好。每个月固定的量,反正有人收,有人买,只要自己做好手上的活计,根本不用担心销售的事情。
可是,这官办酒坊改成自营了,还靠着这种方式做生意,还是每个月搞这么多瓶瓶罐罐出来……
也就老康这样的,不管自己生意怎么样,还是照单全收,可是到了最后,大家都得一起倒闭。
卢生只能感叹道:“康叔,你们这样做什么怎行呢?思维这么僵化,循规蹈矩,迟早得倒闭啊。”
康叔听了这话又犯浑了,他突然话多起来:“什么叫循规蹈矩?我们这辈人,官办酒坊的时候,老老实实研究这么一门手艺,官家让干什么,让烧陶瓷,我们就烧陶瓷,让编竹篮,我们就专心编竹篮,别的啥也不会,我们干什么任劳任怨,听指挥。”
他拿起一个酒坛子:“你看着这手艺,这做工,那都是几十年的经验啊,行里哪个不说好。”
他把酒坛子放下,有些颓然:“如今官家突然不要官办酒坊了,就让我们自己找出路,老伙计们干了一辈子手艺人,突然手艺就没有用处了,这换谁谁能接受得了?”
卢生见他竟然有些眼睛红肿,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老康蹲坐在库房里,继续抱怨:“我知道,官家不容易,想改变,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谁考虑过我们?我们这辈人就该被淘汰?是,是,是,淘汰我们认了,可是还有人要来说风凉话,说我们循规蹈矩,思维僵化,活该没饭吃!”
他问卢生:“我们那些年,守规矩,听官家的有错吗?怎么最后反倒是都成我们的错了,就该让别人看笑话?”
说到此处,老康不知道哪里来的情绪,竟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卢生被老康突然来的情绪,惊得站立当场。他想起了黄粱梦中那个年代,无数人成了时代洪流的牺牲品,只能自谋出路,却没有人同情可怜他们,如果他们的人生变得一贫如洗,大家也只会说他们思维僵化。
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都是老实人,有的甚至工艺带头人,几十年的老师傅,技术没话说,离开了厂子,手艺却没有了一点用处。
他们没有错,只是被一个时代抛弃了而已。
然后社会再给他们写首歌,让他们《重头再来》,都特么几十岁的人了,重来个屁。
……
卢生一句无心之言,竟然惹得老康这么大反应,卢生也觉得过意不去,他只能蹲在老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康叔,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会让康家酒坊,重新活过来的,这次屠苏酒赚了钱都归你。”
老康抬起朦胧的双眼,握着卢生的手,带着哭腔的说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卢生“嗯”了一声,怎么感觉气氛不对呀,是自己听错了,怎么感觉自己掉进杀猪盘了,老康不会是演的吧?
又看着老康一脸真诚,自己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次只能是义务帮忙了。
第120章 看穿一切方仲永
卢生只能和表哥们把酒坛子,竹篮子都往外搬,还得送到酒坊里,用井水清洗一遍,忙得满头大汗,这不是累傻小子吗?
曹天:“你说我们这么帮康叔,这屠苏酒要是赚了钱,他回头能分我们多少钱?”
曹地:“至少,见面分一半吧。”
卢生只能埋头洗碗,这两个表哥,想得倒是挺美,他都说了给老康义务帮忙的,回头只能从自己的私账里给表哥发工钱了,还有那四个……不,三个抄诗的,也得发钱……想到这里,卢生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言多必失,这该死的圣母心。
等酒坛子搬过来,见抄书的只有三人,明明应该还有余得胜啊?
卢生没好气:“余得胜怎么又不在了?”
方仲永蹦出四个字:“人有三急。”
卢生好奇:“他拉裤子了?”
陈家才答道:“急着找对象,急着娶媳妇,急着生孩子。”
卢生了然:“哦,是这么个三急。这些都是你们教方仲永的?别带坏了小孩子。”
陈家才一脸无辜:“你别低估了神童,都是他教我们的。他编这些顺口溜,快得很!”
卢生看着方仲永,他埋头写字,邪魅而不屑的笑了笑。
老实的蔡顺只能帮余得胜解释两句:“得胜说,卢香等她回去烧柴做饭,得先走了。”
卢生也懒得搭理余得胜,一个免费的劳力,跑了也就跑了。他看了看,众人写的书签,不愧是县学学子,字迹工工整整,标准的欧体。
“咦?仲永,你是左手写字啊?怪不得那么聪明。”卢生夸了夸方仲永,小小年纪,竟然能写字,虽然功力差了些,倒也算整齐,写个诗签是没有问题的。
仲永答道:“左右开工,办事轻松。”这就编上顺口溜了?果然是出口成诗的天才。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这里是县学学子,卢生家吗?”
卢生打开门,见到一位中年男子,嘴角上方一颗痣,要是个女的,肯定去当媒婆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长相啊。
一百年就出个这东西,也是不容易。
男媒婆开口说道:“我来找我们家小仲永。”
“您是?”
“俄似踏爹。”这说话怎么像骂人呢,口音有点重,卢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我是他爹”。
卢生赶忙拱手:“哦,方叔叔,您请进,请进来。”
见来人,仲永就站了起来,笔往椅子背后一丢,动作挺顺畅的,没有被他爹看见他写字。
他爹走到桌子前面,看了一下桌上的红纸:“这是在做什么?”
陈家才没什么城府,老实答道:“给酒坛子写诗签。”
老方一听就炸了:“我听教谕说,你们来这里交流学习,怎么还抄上诗了?还是贴在酒坛子上的玩意!和着是让我们仲永来做抄书工啊?”
卢生尴尬一笑:“倒也不是,抄书工有工钱,仲永没有的。”
老方一听就更来气了:“你知道我们仲永,在外面表演一场作诗是多少钱?一场三吊钱?知道三吊钱是多少吗?能压弯你骨头。”
卢生尴尬又一笑:“我骨头倒是也没有那么软。方叔叔说笑了。”
老方被怼了,见人家客客气气,却又不好发飙:“不行,他写了多少字,得算钱,你们还想白占便宜?读书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卢生不答,答也没用。
“就不该来上这个破学堂,老是让你们这些穷鬼同窗占便宜。”老方继续抱怨。
要不是想着以后求取功名,老方恨不得仲永每日在外面表演,反正孩子无师自通,那县学覃教谕什么玩意儿,一身穷酸样,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一件,教一年的书,还抵不过仲永出去表演一个月。
“你们那个破县学,老师寒酸,同窗也是穷鬼,学堂房子也破……这学还是别上了。”
蔡顺就解释两句,拽两句有文化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撕啥?撕了你嘴还差不多,整个学校就你最穷,你给我拽什么文?听求不懂。\" 老方这痣果然不是白长的,要是女的,做了媒婆,凭他三寸不烂之舌,母猪都能嫁给太上皇。还是把天赋给浪费了啊。
卢生都自觉嘴笨了,得赶紧把这个“媒婆”给送走:“仲永啊,恁爹来了,你赶紧跟他回去吧。”
老方可不干了:“走什么走?我们家仲永,那可是神童,神童来给你们写酒坛子,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那可不?卢生也纳闷啊,他这是请了个媒婆祖宗的大宝贝啊,怎么想的呢?一切责任全怪余得胜。果然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白嫖两三次,总得吃次亏。
“方媒婆”继续喋喋不休:“这不是害了我们家仲永的名声吗?以后,大家知道他是个抄书匠,还是写破酒坛子标签的,谁还找我们家仲永表演写诗。不行,今天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们欺负我们家仲永善良,还想吃白食,不给钱?”
卢生不去管老方,看看仲永,他也是一脸嫌恶的看着“方媒婆”。卢生走到仲永面前,耳语道:“仲永,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己不反抗,你就永远只能任人摆布,我们改变不了你的家人,只有你自己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先给方仲永灌一碗心灵鸡汤,看看管不管用吧:“这样下去,你不会一直是天才的, 最后也只能泯然众人。”
仲永点点头,表示了解,对他爹僵硬的口吻说道:“爹,回家吧,我没写字。”
老方拿着诗签手上抖了抖:“这么多你一张都没写?”
仲永眼神盯着老方,盯得他都有些发麻了。他就不信邪,把诗签一张一张拿起来翻看,方父自小逼迫自己孩子读书,仲永的字一眼就能认出来,但翻了几十张,还真一张没有,都不是仲永的笔迹。
卢生也纳闷了,看着蔡顺和陈家才,他们倒是很坦然,显然知道怎么回事。
卢生这才找到机会:“放心吧,方叔,仲永就是来讨论学问的,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干这种粗活。”
老方这才半信半疑:“那就好。”转头又对仲永说道:“以后不准和这些穷学生玩,穷人就只知道占你便宜。”
仲永还是跟着老方出门去,一言不发,只是转头对卢生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谢卢生的那几句心灵鸡汤吗?卢生摇摇头。
等人都走了,卢生才好奇问道:“怎么会没有仲永的字呢?”
蔡顺回到书桌,继续抄写:“他刚才用的哪只手写字?”
卢生先回想起来,这孩子竟然是用左手在写诗签:“他平时写字用右手?”
没有人回答他,卢生却知道答案了。果然神童,就是不一样,仲永也许早就防着他爹了。
陈家才拍拍卢生的肩膀:“你以为仲永傻吗?他可不是只会表演做诗的提线木偶。那小孩简直聪明得像妖孽。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卢生回想起黄粱梦里那篇课文:也许‘泯然众人’,就是方仲永想过的生活吧,他早就活明白了。
自己还给人家灌心灵鸡汤?说不定人家早就看穿透了。
想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脚底板的“千层底”都被扣出一个洞洞。
第121章 宋时明月照吾心
仲永走后,陈家才和蔡顺还是专心写字抄诗,这两人定力确实不错。
卢生还是关心道:“蔡顺你还不回家?”
蔡顺笔墨不停:“我来的时候已经给我娘说过了,今夜就住你们这里了。上次你送的阿胶,正愁没办法感谢呢。”
卢生可不想让他感谢,赶忙说道:“回头让康叔好好谢谢你。”
这是帮老康忙,可不得让老康谢吗?卢生可不想白搭这个人情。
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卢生心想,不会是蔡顺老娘吧?后悔了,来接儿子回家了?不至于啊。
卢生打开门,果然……不是。
余得胜带着卢香、荷儿来敲门了。
卢生埋怨:“都天黑了,你们怎么跑来了。”
卢香掐了掐余得胜的腰:“他说,你们都在这里忙,赶着做屠苏酒呢,他自己跑回来了。我想着你们肯定忙不过来,就抓着他回来了。”
“你们这么晚过来,不回去了?晚上住哪啊?”卢生主要还是关心姐姐,余得胜睡大街都没有管,劫财劫色都没有人要的玩意。
“还是住康康屋里啊?”卢香很坦然,康康可以和老康睡,之前她们回不去城,也都这样住的。
卢生不想让姐姐这么辛苦的,但是来都来了,只能让三人进门来。
卢香带着荷儿,曹天、曹地继续清理酒坛、竹篮。
余得胜不情不愿的继续去抄诗,还得写“屠苏酒”招牌,卢生丢了一摞纸,堆在他面前:“把下午没写的都补上,字写好点,写不好让我姐收拾你!”
……
见大家抄诗很辛苦,老康把酒坛搬完了,也凑到桌子前面:“我也来帮你们抄吧。”
曹天颇为惊奇:“哟,康叔还会写字呢?”
曹地也凑过来:“儒商啊!”
康叔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沾了些墨,坐在桌子前,气质一下就变了,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头正颈直,悬腕垂笔,写出的字比蔡顺还要工整一些。
卢生见老康的字迹,似是哪里见过,疑惑道:“门口那副对联:香凝千日酿 玉露盈杯辞旧岁,是您自己写的?”
那可是一副格调高雅,笔迹力透纸背的好对联,写出它的人,文采定然不差。
康叔憨厚的笑了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要考科举的,我可是考过省试了,后来爹娘故去,康康出生后,他又没长好,妻子无法接受,我只能留下来照顾康康了,也就断了再去科举的想法。”
说着,说着,老康还是叹了一口气。
荷儿跟卢香耳语两句,也凑过来:“公子,我也来帮你们写吧。”
也拿过一支笔,写上一行簪花小楷。
“荷儿你竟然识字,怎么会沦落为贱籍?”曹天疑惑道。
烛光打在荷儿的脸上,她睫毛微动,却不言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问题,也习惯了不作回答。
曹地这时候跑出来善解人意了:“你这人,不该问的瞎问,回头惹哭了你哄!”
荷儿眼角有些湿润,却也只是埋头书写。
卢生不再言语,今日月圆,已经腊月十五了,月光下,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在北宋朝真实的小人物,在他们身上都发生着特别的故事:
为了照顾孩子,放弃了科举的老康,他心中也有过遗憾吧。
应该出身官宦,最后却沦落为贱籍的荷儿,她可埋怨过命运的不公?
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孝子蔡顺,他吃尽了生活苦,未来,能得到一些善待吗?
还有刚离开的那孩子,那个被后世嘲笑了一千年的,自己却没有任何过错的神童,方仲永。
陈家才,背负着一个村子的期望,他三倍于常人的刻苦用功,只是想出人头地。
曹天和曹地,两个表哥,边清洗酒坛,边嬉戏打闹,他们也许只是为了照顾卢生姐弟,才放弃了他们成为“大侠”的梦想。
锅炉前,叶夏王守着炉火,熬着胶,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们应该在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而姐姐,她呢?她这么辛苦,或许只想帮卢生,看他长成大人模样。
……
如果你尝试着和陌生人认真聊一次天,完全放弃所有的隐私与避讳,你就会发现,每个普通的人背后,都有一个长长的故事……
每个人,总有一些独特经历,总有一些,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隐秘。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为人道者十之二三。
每个小人物的故事,才组成了这个璀璨而真实的人世间。
……
卢生看着天空,月光白的透彻,照亮了整个大地。
那些大宋朝的名士、一千年后还能被人记住的诗人,历史长河里最璀璨的星宿,今夜也能看到这轮明媚的圆月吗?
柳永,“三变兄”喝着花酒,写着艳词,他已经落榜两次,流连在烟花之地,郁郁不得志。他看着这轮明月,不知前路漫漫,在何方?
大才子苏洵,还没有生儿育女,没有苏轼、苏辙,没有家庭的累赘,他显得很轻松,他游历名山大川,看着这轮圆月,心里却有了思乡之情。
欧阳修,此时已经到了京城,准备明年的科考,他向来自视甚高,看着这轮圆月,他一心想要励精图治,准备报效家国。
范仲淹,人到中年,这时候已经是兴化县令,负责修堰工程。他一身泥泞坐在河堤上,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他抬头看着明月,挂怀着一县百姓。
同样二十出头的包拯,也在准备科考,他却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他看了看明月,月色很美,却无暇欣赏,拿起一支小兼狼毫,又开始埋头书写。
王安石,此时还是顽童,他指着明月告诉爹爹:那月亮里有一棵树。爹爹说:“月亮走,我也走……月亮跟着我们家獾郎走……”
……
太后刘娥和皇帝赵祯,一同吃完晚膳,还是母慈子孝的场面,他们也抬头看着明月,每天忙于国事,是有多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
而皇帝的亲生母亲——李氏顺蓉,她孤寂地守着皇陵,她也看着明月,她无时无刻不想念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无法与他相认。
卢生思绪历史的长河中飘荡,他去取了一碗屠苏酒,已经微微有些药味了,他大口地喝了几碗。
众人以为他在检验屠苏酒泡好了没,也不甚在意。
……
在这个大宋朝,天圣三年,公元1025年。
黄粱梦里,整整1000年以后,公元2025年,梦里的卢生也看着夜空,看着那些几千几万年前发出的星光,刚好跨越了几千几万光年,来到他的眼前。
其中有一颗恒星,距离地球正好1000光年,鹿豹座最亮的主星——八谷增十四星,它的光,是大宋朝天圣三年的发出的。
卢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对着圆月,敬自己,敬那个三十七岁,突然对人生迷茫的中年人……
词牌《苏幕遮》曰:
乱云堆,明月留。
独倾玉斗,醉眼观星宿。
三十七年霜浸袖。
半世浮沉,俱作西风咒。
红梅飞,枯叶皱。
冷月寒凉,照见人影瘦。
欲问青天谁共老?
黑发微霜,却见伊人愁。
醉了,醉了,不写了,晚安吧,好心人。
第122章 牌坊落成忙宣传
诗签抄好后,把诗签两头粘上浆糊,贴在酒罐上。套上竹编的酒篮,竹篮编织得十分细密,看不到里面的诗词。
外层边缘,再用纸封上,只有把外封纸破损之后,才能取下竹篮,酒罐上贴的诗词才会显露出来。
打上酒,封好坛。
这样一个“诗词盲盒杜康酒”就算是做好了。
几日辛苦下来,七八百坛屠苏酒,已经摆在铺子上。
……
卢生先给县学覃教谕,亲自送去一坛屠苏酒:“别嫌多,你可以和学子们共饮嘛。”
覃教谕没好气:“就一坛酒,嫌多?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我自己都不够喝了,还要和学子们共饮?学堂百来号人,每个人伸舌头进去舔一下,都能舔光了。”
这话说的,好像学子都是狗一样。
卢生一副抠抠搜搜的模样:“都先尝尝嘛,主要就是文化,想要多的?你跟学政说一声,让学政也出点钱。过年前,县学团聚宴席的时候,也上备几十坛呗,又不贵,才二百文一坛。“
覃教谕惊讶道:“二百文还不贵?平时我买酒也就二三十文一斤,你这三斤一坛的酒,怎么好意思卖二百文?”
“我都说了嘛,你平时买酒那是为了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我这屠苏酒卖的是文化,卖的是传承,那能一样吗?”
卢生打开酒封,揭下里面的诗签:“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你看看这诗,值不值这个价?”
覃教谕仔细品味这诗句,点了点头:“每坛子都有诗签,都是新诗?”
卢生神秘一笑:“十来首新诗总是有的。回头你让学政府出钱,买上几十坛子,你先把纸封给拆了,把喜欢的诗签先留下来。剩下的酒,都请学子们喝了,两全其美啊。”
覃教谕收下一坛“鱼饵”,慌里慌张的把酒坛往房间一放,就去学政府商量“团年宴席”的事情去了,也是怪操劳的。
再给知州胡铜退也送去一坛:“如果州府要团年,记得别忘了屠苏酒!都是文化人,进士,学子,文人雅士,不搞点屠苏酒,怎么吟诗作赋?”
甚至给门口蹲着的岳五环也送了一坛,嘱咐他:“贴的诗签看不懂不要紧,千万要留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
腊月二十三,孝子蔡顺,门口的“孝行牌坊”,终于修好了,街坊邻居在大街上摆开了长桌宴,卢生这次就“大方”了。也送去四五十坛子屠苏酒。
胡铜退自然是要主持“揭牌仪式”的,亳州府出了大孝子,也是他的政绩啊,长桌宴喝高兴了,大笔一挥,把屠苏酒的账都给报了。
卢生还不忘跑到每桌前,亲自给屠苏酒开封:“您看看,这诗签可以揭下来的,大家可要把诗签留好,上面有数字,看见没?集齐十张不同的诗签,可以到老康酒坊换一百斤美酒!”
百姓们忙着看数字:
“这里有十之一!”
“这张是十之五!”
“这两张是,六和七!”
“那我去再买几坛,不是就能凑够十张了,真能换一百斤美酒?这下老康酒坊不得赔个底朝天。哈哈哈!”
众百姓哈哈哈大笑。
“老康啊,这下你估计要赔本了。你家酒够不够哦?”
老康在一旁憨厚的笑道:“够的,够的,过年嘛,大家开心就好!”说着还露出一脸愁容。
这些都是卢生教他说的,但老康这演技是无敌了,表情语气都很到位,把一个老板担心亏本的神态,演绎的淋漓尽致。
百姓们一看,就更开心了。想得倒是挺美,都想着自己能很快集齐诗签,去吃垮老康家,都没有人发现,诗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十之十。
最后抱着酒坛数钱的,只能是老康!
……
而读书人这几桌,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满满赞誉之词。
“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好诗,一句话道出岁月沧桑……”
“这句更绝:还将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好,好,好!”
好在哪也不说出来,就知道一个好字!就像卢生看到美景,只会夸一句:我草。
胡铜退从怀里掏出一张诗签,是卢生专门给他写的“十之十”,回头要是有人埋怨说卢生作假,故意不写十之十,卢生就可以怼他,你运气不好怪谁?你看知州大人运气就好,买了一坛就是十之十。
而且堂堂知州大人,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去收集诗签兑换美酒呀。
卢生这小算盘打的叭叭响,全亳州成都听见了,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知州大人有些微醺,大声念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知州大人把诗这么一念,读书人听得懂,听不懂的,都是拍案叫绝,装出沉浸其中的模样:“好诗,好诗啊!”
能千古传唱的诗词,必定都是佳作。
“看来这老康酒坊看来有高人指点啊。”
“可不是,他一个酒坊商人,没高人指点能写出这种佳句?”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写?”
读书人都开始相互打听起来。
胡铜退端起一杯酒,询问罗学政:“言平,可知道这诗词是何人所作?总不会真是那酒坊老板写的吧?”
罗学政看着远处,卢生正在招呼百姓喝酒:“卢生这小子不简单啊,他身边应该有一个隐士高人,想来这诗便是那位高人所作。这人想来是被贬官罢黜的士人,我问过卢生,他不愿说出师长姓名,只隐晦说是跟一个道士在黄粱一梦里,学了不少学问。”
胡铜退点点头:“是的,很多被贬的士人,收了徒弟,总是假借仙狐传说,为的就是不影响学生日后的前途……这卢生想来也是如此。但这些人虽然是被罢黜流放了,但朝中人脉盘根错节,影响力却不容小觑的。”
知州大人看着远处喝酒的少年,男装呼延静婉还一直陪在他身边:“看来这卢生来头不小啊,还有呼延家的人陪在身边,又有个隐晦不明的师傅,倒是有些意思。”
罗学政捋了捋胡须:“那倒是,我们还得多留意,栽培。”
胡铜退也捋捋胡须,他的胡须比罗学政多一些:“听说,你家女儿和卢生倒是颇有些缘分,可是试着结交结交,赌一赌孩子的命运吧。”
罗学政微微一笑:“但愿小女有这个福气吧。”
胡铜退拍拍他肩膀:“事在人为嘛,我是没有合适年纪的女儿,我要是有,我早安排了,哪会提醒你?年轻人脸皮薄,热得慢。有时候得长辈们添一把柴啊。”
罗学政赶忙点头称是。
呼延静婉要是知道胡铜退在这乱点鸳鸯谱。一准把他官帽的翅膀又给掰折了。
第123章 敦煌来的壁画多
蔡顺孝行牌坊落成宴后。
“顺牌阿胶”和“老康屠苏酒”都又火了一把,口口相传下,成为亳州城最热门的送礼佳品。
老康酒坊和顺牌阿胶铺门槛都被踏破了,一大早就排队。但大门一开,队伍就散了,直接变成哄抢状态。
“诶,给我五坛,我们参军大人可是提前给康掌柜打过招呼的!”
“康掌柜,给我拿十坛,这是提举大人的条子。”
“装什么装!提举、参军就不排队,带头抢酒?我倒是要看看,是力气管用,还是条子管用!”
“哟,就你们大人买,我们怡红楼姑娘就不配喝酒了?给我拿二十坛子。”
……
“别踩我脚啊,我鞋都丢了!”
“你娘的,你买酒就买酒,扒拉啥呀,把我裤子拉掉了!”
“大白天的遛什么鸟啊!”
“滚一边去,老娘在怡红楼什么没见过!”
“我是来买阿胶的,让我出去,别挤我呀,我去隔壁的,我去你隔壁的!”
“妈,别抢了,别拿这的酒,我奶奶让去买阿胶啊,拿隔壁的阿胶,妈拿隔壁的!妈拿隔壁的!”
怎么还骂人呢你说。
……
盛况空前,老康酒坊不得不又赶制了好几大坛的屠苏酒。
隔壁的阿胶坊也是生意爆好,年前熬制的阿胶,刚摆上货架,就被抢购一空。卢生还去买了些礼盒,把库存的炮制药材都包装了一下。推出了“顺牌九蒸九晒熟地”礼盒,“顺牌九蒸九晒”黄精礼盒……炮制何首乌礼盒。没买到阿胶的,只能拿这些去送人了。
有了人流量,再难卖的药,都有人买。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像黄粱梦里做直播的,只要有流量,什么都好卖。
每天晚上,关上铺子大门,昏黄的烛光下,卢生和老康,分别在铺子里数着钱,从侧门看着彼此,都笑得合不拢嘴。
卢生觉得老康太没城府了,大声喊道:“老康,别笑了,你嘴都笑歪。”说完揉揉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看,自己的嘴,笑得更歪。
……
王敖最近都没把心思放在铺子上,人到中年了,铺子丢给老管家“龙叔”打理,他这个东家,自然是可以逍遥快活的。
家里的三姨娘和四姨娘,最近不睦,争风吃醋,他就在家里多陪陪她们,白天陪老三,晚上陪老四,正妻那边也不能管,老二也得照应照应。外头还有个两个姘头,要过年了也得去见几面,送点礼物,讨他们欢心。
特别是林家那位,可是大主顾,得无微不至的关怀,坦诚相见,试探彼此深浅。
时间是有些不够用啊,怪不得叫王敖,敖字一般都是龙王用的,敖闰,敖丙……对吧。
所以,王掌柜才是真正的海王啊,时间管理大师。
当然也多亏了他家几张祖传的方子,要不是靠着几颗补肾益气的丹药,他身体早垮了。
这日,海王总算能到扁鹊阁里清净清净,这在家待着,比上班还辛苦。
王敖揉着腰,取出一粒“和乐丹”,就着黄酒喝下。
这“合乐丹”,是王敖家里祖传神药,主要是淫羊藿、桑葚子、五味子、菟丝子、等中药材配伍而成。男士们,记住这些药材,补肾壮阳管用的药材,都在这个方子里了。
他吃完药,叫过身边服侍的狗肾:“驴皮收的怎么样啊?亳州附近的皮子,应该都收上来了吧?我看卢生这小子,在我这大海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是真把自己当海王了。
狗肾答道:“恩,咱们人缘好,钱也多,给十里八乡的采药人这么一讲,把亳州城周边的的驴皮都收了上来,就是价格贵了点。”
“多少钱啊?”
“平均八百文一张皮子。”
王敖最近记性不太好:“卢生他们是收得多少钱一张?”
狗肾一点不含糊:“四百文。”
王敖一听就要炸锅了:“整整贵了一倍?你们怎么做事的!”
他想要站起身来发火,却又腰疼,直不起身子。
狗肾很委屈:“不是您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吗?”
王敖听得有些心疼,肝也疼,但精力不济,带动肾也疼了,实在没力气发火了:“算了,八百就八百吧,多卖几盒阿胶就赚回来了……那钱可不能先结他们,估计咱们账上也不宽裕,跟采药人们赊下账,年后再结算。”
“没事掌柜,账上钱还够,我全部付清了。账上的银子刚好够用。”狗肾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
王敖拍案而起,终于有力气了,怒气直接窜到天灵盖:“胡闹!你拿去结账了,回头过年怎么给大夫和工人发钱?你不留点钱过年?龙叔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他是老糊涂了吗?”
这龙叔,就是扁鹊阁的管家“龙骨”,也是个药名,王敖他爹给他留下的老伙计。狗肾就一小徒弟,他哪知道这些啊。
当初王敖和龙叔说的“不惜一切代价“,龙叔为了尽快收购驴皮,只能现款收购了。
发了一通火,王敖只能坐下躺着,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按照往年的行情,年前屠苏酒和东阿阿胶还能热卖几天,毕竟都要请客送礼,收的也都是现款,应该能回收不少现钱……”
王敖不停地自我安慰,年前就靠着这两样东西,卖了现钱,才能给坐堂医生和小厮们发工钱呢。
要是一般人听到王敖这句话,又知道店里最近行情,就该闭嘴了,最好是赶紧跑。
但狗肾不,他就是个一根筋,狗肾嘛,狗的那玩意,可不是一根筋吗?
“掌柜,你别想得美了,阿胶和屠苏酒的生意都让人抢啦,我们今年完蛋啦。”
这话说的……不是一根筋了,就是找抽,你知道吧。
王敖一听,当场就满足了狗肾,给了他一个大耳光:“你才完蛋了!”
跟这个缺心眼,也没什么好说的,让狗肾赶紧去把龙叔叫来。
王敖尽量保持微笑,毕竟龙叔是父亲留下的老人了:“龙叔,今年的屠苏酒卖的怎么样?”
龙叔有些为难:“屠苏酒做了八百坛……”
王敖一听,有八百坛,应该能回笼不少现钱,龙叔做事还是靠谱的,“朕心甚慰”,还是老伙计靠谱啊:“那就好,应该够大家过年了。”
龙叔苦着老脸,继续把话说完:“全部压着,一坛也卖不出去。”
王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一坛都卖不出去?除非亳州城文人雅士都死光了,怎么可能?”
狗肾赶忙给解释:“都是卢生,他们帮老康酒坊也搞出了屠苏酒,这几天卖爆了!抢都抢不到。”说得眉飞色舞的,像个叛徒。
王敖就彻底绷不住了,瘫坐在椅子上:“龙叔,账上还有多少钱?”
龙叔一脸为难:“已经没钱了, 好几家供货的,还等着年前结账呢……”
王敖又想到:“不是还有东阿阿胶吗?现在也卖不出去了?”
既然东家都这么问了,龙叔只能伤口撒盐了:“上个月进的阿胶也一两百盒,也压着,降价也没人理。”
“其他的药材呢?礼盒人参,鹿茸,灵芝,最不济还有茯苓饼啊?没现钱?”王敖抓着龙叔,有些歇斯底里了。
龙叔把王敖的手扒开:“今年礼盒都卖的不好,少了好几成,到过年前,勉强能收回几十吊钱吧,但是供货商也得过年啊,不能一分不给他们结账吧。至于那什么茯苓饼,八珍糕……”
狗肾在一旁还不以为然:“那些小零嘴,那才能赚几钱啊,还不够给我发工钱。”
王敖就彻底听不下去,不敢拿龙叔怎么样,把嘴贱的狗肾一脚踢出门外去了……
龙叔倒退着把门关上,等掌柜自己在房间里发火。
见狗肾还蹲在地上,喘不上来气,只能把他给提起来:“你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你是敦煌来的吧?壁画那么多。”
第124章 谁还记得卢轩文
这两天,王敖被气得生病了,生了什么病?就是“挺不好”的病,每天有气无力,举也举不了,吃了一大把“和乐丹”也没有用。
狗肾还经常去打扰他:“掌柜的,今年供货的刘掌柜找您。”
王敖也只能有气无力:“帮我挡一挡,就说我生病了,直不起腰来。”
没有钱还账,这腰杆能直起来就奇怪了。
他只能叹气一声,躺下去继续休息。刚躺下,狗肾又敲门:“掌柜的,安国的李掌柜也想见见您。”
王敖有些生气了:“跟他说,让他缓一缓,我正在凑钱,凑好了立马还他,都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还能亏了他?”
前门客堂里,守着好几个人,都是年前要债的。王敖从窗口看了看客堂,头都开始疼了,哎……怪只怪自己错估了形势,屠苏酒、阿胶、各种礼盒备了太多货,按照往年行情,应该是能在年前大赚一笔的,谁知道跑出来个卢生。
收购驴皮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账房彻底亏空了。怪龙叔?怪狗肾?有什么用,先解决问题才是。这一点上,王敖倒也不是无脑的喷子,能当海王的肯定都是聪明人。
躺一会,他还是睡不着,只能起身:“狗肾,给我安排车,跟我去找于会长,别走前门,走后门!”
也不知道王敖为什么那么喜欢让狗肾陪自己,这狗肾没眼力见,还总是说错话,脑袋也不太灵光,但也许是因为狗肾好拿捏,随时可以当一个出气桶吧。
狗有狗的用处,所以说再卑微的人,还是有他的用武之地。
到了商会,于夫人没有出面,红发的朱伯递了话出来:“王掌柜,久等了,我们夫人知道你的来意了,年底了,上哪借钱都困难,商会公账上的钱,也都借给各家周转了,确实没钱了。”
王敖一阵失望,眉眼低垂。
朱伯看他一脸倒霉相就想笑,却也不忘记的于夫人的交代:“但是,于会长从私账里,给您拿了十两银子。钱不多,也算是她自己一点点心意吧。这钱王掌柜就不必还了,您先用着。”
于会长这就是收买人心了,能做到会长的,哪个不是人精。
区区十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是大钱,对此时的王敖,却只是杯水车薪。
关键是,你还得对人家感恩戴德,人情是欠下了。过段时间,有了钱,还得老老实实把这十两银子给还了。
王敖只能拿着十两银子,悻悻然的打算离开。
朱伯又把他叫住:“于会长让我给您带个话,你还是把那些驴皮给赶紧处理了吧。会长给你介绍几个山东来的客商,让他们回山东的时候,顺便走东阿镇走一趟,赶紧把你那些没人要的破玩意给卖出去吧。”
王敖听到“破玩意儿”还挺不服气: “朱伯,这怎么能叫破玩意呢,实在不行,卖不出去,我自己熬胶。”
朱伯冷笑。
朱伯从来看不上这个王敖的,一个总是下半身思考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他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王掌柜还是别折腾了,回头胶熬不出来,饥民倒是都吃饱了。人家卢生熬坏的胶送给饥民,那是为了好名声,为了宣传阿胶。王掌柜,您呢?您就别逞能了, 我看把饥民喂饱了,你都熬不出来阿胶,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当初这话,好像也有人对卢生讲过,结果卢生熬出来了,但王敖肯定不行,他毕竟是个反派。
王敖被说得哑口无言,手里捏着十两银子,换做以前,他直接扔了都不心疼,今年却要到处借钱,十两,十贯的凑钱,还不一定能挨过这一关。
坐着马车,回到扁鹊阁,还是只能走后门。
走到门口,却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等在那里,看着眼熟,他一时却没有认出来。
“王掌柜,可还记得我?”书生开口倒是客气。
王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实在没工夫搭理这些后生。
“王掌柜,我是卢金莲的侄子,卢轩文啊,茯苓饼的生意,还是我跟您联系好的呢。”
这卢轩文,就是卢家老二的大儿子,和妹妹“卢紫烟”去京城那位。
“哦,是你啊,不是说你去京城去了?怎么混不下去,又回来了?”王敖心情不好,说话也就自带了些火气。
卢轩文也不在意:“那倒是没有,这不是过年了吗?回来陪父母爹娘过年了。”
王敖没心思跟他唠家常:“挺好,挺好。”继续往前走。
卢轩文厚着脸皮跟了上去:“王掌柜,我听三姑说,您这几个月供货的茯苓饼钱,可还没有结账呢?”
上个月,本来扁鹊阁就要结账的,结果赵香炉在人家铺子上中风了,一时也没顾得上结帐,再去要账的时候,扁鹊阁就没钱了,时不待我,倒霉催的。
听闻又是来要钱的,王敖就发火了:“滚,滚,滚,看见那片树荫没?那凉快,上那待着去吧。”
王敖拿大供货商没办法,毕竟都还得做生意呢。他一个卖茯苓饼的,也敢跑来要账了,就是拖着不给,他能怎么样? 大不了以后不做他家茯苓饼生意了,看谁着急?”
卢轩文是个沉得住气的,也不生气:“王大官人,那可就别怪我了,你和我三姑卢金莲那些事,别以为没人知道,要是让武家二郎知道了,你可是吃不了,兜着也走不了的!”
你听卢轩文这称呼:王大官人,也不叫王掌柜了,也不叫王老板了, 也不叫王大夫了,叫大官人,这有什么讲究呢?
你比如说,西门掌柜,你一听,他就是做生意的,西门大侠,你一听就知道,他是吹雪的。叫西门大官人,这一听就知道,他肯定干了什么羞羞的事情。称呼不同,这扮演的角色一下就不一样了。
卢轩文语气平缓:“就你和我三姑妈那点破事,要是让武家二哥知道了,你想想你能有好果子吃?武二哥那可是打虎英雄,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挨上他几拳?
怎么还有打虎英雄的事?又想串戏了?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卢金莲有了,武家大郎有了,卖炊饼有了,大郎把药也喝了,也挂了。这下“大官人”也出来,再没个打虎英雄,也说不过去啊。
但是,这打虎英雄不是武松,咱也不能辱没了梁山好汉的名声,所以武大郎的弟弟,就叫武二哥吧。
武二哥最近忙,跑去押送犯人去了, 那个催税的光头胖子王金才。就是他给押走的,这一去,估计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卢轩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也不可能撕破脸皮:“王大官人,我们家大半年的货款也不多,一些茯苓饼而已,十来两银子,您看您,这是何必呢?”
“轩文,你可要想清楚了,钱今天可以结给你,可是日后的生意,咱们就没办法再做了, 你可要想清楚?”王敖这就有点要挟的味道了。
卢轩文却不吃他这一套:“这日后生意做不做的,我说了不算,你和三姑可以日后去商量,我只管收钱,这货款里,有一半分红可是归我的。”
卢轩文可是一点不怕,他这次回家,就是为了尽量多盘剥一些钱财,回京城还有大用。
至于以后,卢三娘日后生意怎么样? 那也只能海王和卢三娘“日后”才知道了。他是不关心了,以后陆轩文就要大富大贵了,也看不上这点小钱的。
第125章 能把商陆当人参
王敖极不情愿的把银子丢给了卢轩文,于会长借的十两银子,过手冰凉,都还没有捂热乎呢,就又给了出去。
卢轩文拿过银子,喜笑颜开,这银子是挺方便的,这要是给七八吊钱,他还真有些拿不动:“那就谢过王掌柜了。”
王敖阴恻恻的问道:“怎么?拿着钱就走了?”
卢轩文回过头,嬉笑问道:“怎么?王掌柜还想留我在这吃饭?今天不太空啊,家里老母鸡都炖上了。”
王敖都被气笑了:“鬼才请你吃饭,拿了钱,去前堂,找龙叔把该签的字签了。跟你这种人做生意,还是白纸黑字写明白的好。”
卢轩文拱拱手:“那是应该的。”
王敖也不去搭理卢轩文,对狗肾吩咐道:“你跟上他,把账单字签好,收条打好,每个月的账目都要签字,总之,就是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意思也很明显了,怎么麻烦怎么来呗。就像黄粱梦里,有些人打输了官司,就一块钱的硬币付款,满满一麻袋硬币,就是想恶心人呗。
狗肾傻是傻点,这点弦外之音他还是能听懂的。
卢轩文也不怕,拿着钱抛在空中,只要钱到手了,闲着也是闲着,跟你们耗时间呗。
他笑了笑,跟王敖礼貌的道别,跟着狗剩去了大堂里。
手续确实很复杂,要把这大半年的账目都翻出来,一一核对,全部签字。
卢轩文倒是没累着,反正狗肾拿本子来,让他过目,他就过目,没问题就签字,这哪是难为卢轩文啊,这是累傻小子呢,而傻小子就是狗肾。
卢轩文就悠哉悠哉的在大堂里晃荡,东瞅瞅,西看看。
要过年了,店里的小厮们都在忙着收拾药材。卢轩文见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把药根,正打算往外丢。卢轩文把小厮拦住:“你这些人参不要了?”
小厮一脸鄙夷,求都不懂,还装逼:“这哪是人参啊,这是商陆(文末有图),生虫了,不能要了,盘点的时候,龙叔让扔了。”
卢轩文拿起一支商陆看了看:“别糟蹋好东西,你拿两条给我。我回头拿去送人。”
小厮为难地说道:“这东西会吃死人的,有毒的,前段时间有个农户,吃了商陆,直接睡了三天。”
卢轩文听到这里,就高兴了:“那正好,我送的那人恶事做多了,估计晚上睡不好,送他正合适。”
恶人的眼里,满世界都是恶人。
小厮一脸为难,看了看狗肾。
狗肾头也不抬:“几条生虫的商陆,他要就给他吧。狗都不吃,人还要吃,也是奇了怪了!”
小厮把商陆放在卢轩文面前:“那你选选吧。”
卢轩文选了两条最像人参的,把商陆在地上磕了磕,磕出一些黑色的僵死的小虫。
这时候,狗肾终于把该签的文书都整理好,又让卢轩文签了字。
卢轩文仔细看过账本:“你看看,十两银子还不够,你还欠我八十来文钱呢。”
“行,我让账房给您取。”就连狗肾都懒得和卢轩文纠缠。
卢轩文看看柜台:“那也不必,那不是还有礼盒吗?你给我拿两个。”
狗肾一脸无语:“行吧,卢公子倒是贼不走空啊。”这成语用得有问题,却把卢轩文形容得挺贴切。
卢轩文不去管他,自顾拿了两个木质礼盒,把两条商陆给装了进去,:“你看看,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药根往盒子里,这么一装,可是比人参还像人参啊。”
狗肾无语,只能送客了。
卢轩文抱着两个礼盒,揣着十两银子,哼着小曲回到三姑家。
趁着家里没人,跑到卢紫烟的房间里,先把十两银子藏到她的行囊里。
卢轩文拿上一个礼盒:“紫烟,跟我去卢生家里一趟吧。”
紫烟很不情愿:“找他们干嘛?再过两日就过年了,不是自找晦气吗?”
卢轩文笑了笑:“咱们再去探探卢香的底,要是把她嫁给那一位,咱们还能和他攀上亲戚呢。”
“她这么恨咱么,能用她攀亲戚?不会攀成仇家吧。”卢紫烟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这你就不懂了,不管卢香恨不恨我们,只要我成了他的小舅哥,有这层关系就足够了!况且,她一日不成婚,对你和李公子都是威胁啊。”卢轩文还是很执着的要把卢香嫁出去,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
“我也想瞧瞧,到底李公子喜欢她什么?”卢紫烟竟然还吃着飞醋呢。
……
顺牌阿胶坊并不难找,很多人都去大集边上买酒的,卢轩文和卢紫烟,稍微打听,很快就找到阿胶坊。
卢香最近都在阿胶坊帮忙,她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
卢轩文看了柜台里的女人,确认很久才试探的问道:“大妹妹?近来可好?”
卢紫烟也没有认出卢香,看了好久,才确定这人竟然是大丫,也婊里婊气的打招呼:“大姐,越发富态了,看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
看见那个黄毛干瘪的大姐,如今竟然生的白皙匀称,竟然比自己“只差一点点”了,她哪里能服气,却也只能忍着。
卢香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两人。本能的向后闪躲,退了一步。却又定下心神,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乡下丫头了。
她一脸戒备:“你们怎么回来了?”
卢轩文把礼盒提起来,做了一个展示:“这不是过年了吗?我和妹妹从京城回来,回家看看爷奶爹娘,听说你们也分家出来了,毕竟还是堂姐妹兄弟,自然是要来看看你们的。”
卢轩文说话客气,还拿着礼物上门,卢香不好将人赶出去,却也不想让他们进门。
这时候,卢生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姐,别忙了,该吃饭了。”抬头却看见卢轩文和卢紫烟两人,也是愣了一下,开口笑道:“哟,来福和二丫也来了呀?”
他故意叫的二人村里的名字,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回来就回来呗,寄居在三娘姑家不是挺好的,还非得出来晃荡,这是故意来找晦气的?
卢紫烟一听这名字就不舒服:“说谁是二丫呢?土包子,我现在叫紫烟,日照香炉生紫烟的紫烟。”
她还自觉自己挺有文化。殊不知,她和他娘赵香炉,早就成了笑话了。
卢轩文却不在意这些称呼:“卢生啊,你看我给你从京城专门带了点礼物来。这可是大辽国的特产人参,你一定没见过吧,小时候,你们姐弟受苦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不,大哥一有好东西,就给你们带过来了,给你们开开眼。”
盒子一打开,卢生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什么人参,一根商陆,也好意思拿来送礼?
卢轩文是穷疯了吧,老穷鬼夹扫把——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第126章 乱认亲戚余得胜
卢生把商陆放在一旁,也不点破,人参假的就假的吧,比起卢轩文的虚情假意,这商陆好歹是个真药材。
“来福哥,你来找我们有事?”卢生还是得叫声哥,他管小灰小白都经常叫“狗哥”没什么放不开的。
“不就来看看你们吗?大过年的,得多走动走动。”
卢生就没办法接话了,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他还真没这么闲,还得准备过年的东西呢。
好在这时候,余得胜出来了:“卢香,晚饭还得等会啊,菜烧好了,饭忘记煮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卢生没好气,这煮不熟饭的玩意儿,又出来丢脸了:“那行,你陪他们聊吧,我去把饭煮上!”
余得胜拉住卢生:“这两位是?”
卢生也不能否认:“我堂哥和堂姐,我亲二叔家的亲生孩子!”
说完就去后堂做饭了。
余得胜就搞明白了,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你看这话怎么说的,这不是大舅子和小姨子吗?都是家里人,进来坐,进来坐。”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卢轩文还有点不习惯:“您是?”
卢生还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就赶紧捂着耳朵跑快点,他不想听这货做自我介绍了。
果然:“在下,亳州城,少阳大街回春堂,葛老神医坐下,首席大弟子,余得胜。”
卢紫烟噗嗤一笑,卢轩文只能拱手:“久仰,久仰。”
余得胜收了架势,也问道: “卢香这两位怎么称呼?这位是哥哥还是弟弟?这位是妹妹?这个不用说,一看就比卢香年轻,肯定是妹妹。”
直男说话真是要人命,卢香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为了怕长幼混乱,给大家先捋一捋几兄妹的出生的顺序:卢轩文最早出生,然后是卢香,武文,卢紫烟,卢生,武媚娘,卢宽,就是轮着生出来。卢有钱家生完,卢有田家生,然后卢金莲家接着生,然后再轮一遍,挺好记的。
另外,男丁和女孩分别排顺序,比如卢香就是大丫,卢紫烟就是二丫。
这样说来,卢紫烟确实是妹妹没错,但余得胜这话……不能这样说啊!
卢香现在不想赶卢轩文兄妹走了,她只想先把余得胜赶出去!
搞不清楚状况的对象,遇到什么亲戚都当好人,马屁拍得倒是挺响,拍别人马蹄子上了,顺带扇自家媳妇一个耳光。就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卢香能高兴就奇怪了!
卢紫烟阴阳怪气的:“我说怎么大姐家一下就有钱了,还开了铺子,原来是遇上这一位了啊,长得就挺有钱的,嘻嘻。”
卢轩文咳嗽两声,示意卢紫烟收一收,他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挑事的。争一时长短没有意义。
“得胜兄弟,是做什么的呀?”
余得胜一脸坦然:“刚才不是说了呀,我回春堂大弟子啊!”说了半天,人家压根没听懂他的自我介绍。
“哟,原来是个大夫。失敬,失敬。”卢轩文还挺客气。
余得胜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卖药,不看病!看病能赚几个钱。”
卢轩文尴尬的嘴角有些抽搐:“卖药的,商贾?那也挺好,挺好!”
第127章 送走轩文当除岁
这个人连个大夫都不是,只是个药贩子?
卢紫烟一下优越感爆棚,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原来是商贾啊,姐姐,咱们女人啊,嫁人可不能只看钱,你看看李璋公子,我为什么跟了他?他很有钱吗?咳……是也有点,但我主要是图他有权啊,他如今已经三班借职,年后就调任到迁阁门,大大小小也算个官了,嫁人啊,还是要嫁给官家人,钱不多但稳定啊……你说你嫁给一个商贾,一个买卖赔了本,裤子都没穿的……“
卢紫烟这嘴是挺快的,像诸葛连弩一样,卢轩文一不留神,就让她说了这么多恶心话。
卢轩文来不及阻止,她还继续噼里啪啦呢:“你看看姐夫这长相,大姐竟然能看上他,一看就长得很有钱啊!大姐,你开这铺子,应该找他借了不少银子吧。”
这话说得,余得胜这么后知后觉的,脸色都已经不好看了。
卢香说话也就带了三分怒气:“你们还是说说,今天来这里到底是想干嘛吧?大过年的,我们很忙的!”
卢紫烟刚想说话:“当然是给你介绍……”
卢轩文见今天卢香的态度,还有余得胜也快翻脸了,这话要是再说出来,今天肯定得被赶出去。赶忙把卢紫烟的嘴给捂住了。
“没什么事,就是来拜年的,带点好东西,看看你们,咱们兄弟姊妹之间,还是应该多走动,别疏远了感情。”说着又拿出礼盒来。
余得胜一个卖药的,他能认不出人参:“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这么好的东西,留着孝敬爷爷奶奶啊,我们家这玩意多着呢。”
卢紫烟一直还以为盒子里装的是真人参:“这是人参,不是你们买的那些地摊货,这人参很贵的!”
“大舅子,小姨子,这东西,我们店真没有,但人参我们店里真挺多的,你看!”他把手指向柜台上面,那还真摆着三盒人参。
葛老头听说卢生的铺子人流量大,什么好东西都能卖出去,赶紧把回春堂的库存人参,还有安自良珍藏的人参都给搬了过来。
这几天已经卖出好几根,一两人参一两白银,已经变现了好几两银子,把这两老头给高兴坏了。
“都卖了好几根了,就剩这三根了,年份有些大,价格比较高,出得了价的人没几个。没事,要是卖不出去,回头过年,我们自己炖个老母鸡吃吧。”余得胜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有些欠揍。
卢轩文还是把盒子塞给了卢香:“没事,没事,你们自己不要,也可以送人嘛,就是我和妹妹一点心意。”
卢香也懒得跟他浪费时间了,推来推去,话还不少。
她拿着盒子往旁边一丢:“这样吧,盒子我们拿着,这礼物就算收了,人参太贵重了,你们还是拿走吧。”
你看看,我就说看我写的小说能学不少知识吧,这就是成语“买椟还珠”,学会了吗?
卢轩文也看明白了,这余得胜是个药贩子,自然是看出来人参不对头了,这下真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了个斧了,只能把那一根商陆给提溜出来,揣进了怀里。
卢香再次赶人:“天晚了,赶紧回去吧,回头天黑看不清路,别路上被车给撞了。”
“那我们先走了,年后我们再来啊,有好事的,年后见。”卢轩文赶紧拉着妹妹离开了。
……
卢香把铺子门这么一关:“你说说这两个,大过年的, 跑咱家来干嘛?”
余得胜只能宽慰道:“算了,你就当是除岁,送穷鬼吧,年前把他们赶走了,这不是好兆头嘛。”
余得胜倒是想得挺开的,话刚说完,就被揪住了耳朵:“你刚才说谁年轻?你眼睛长哪去了!?”
……
第128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
送走了两兄妹,阿胶坊总算是清静了,还有两天就过年,卢香他们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准备。
除夕。
首先是包“角子”,这不是错别字,宋朝的时候,饺子的原型就叫角子。饺子形状似元宝,就代表着财富呗,当然也可以表示团圆吉祥什么的,随便世人怎么编。
餐桌上得有鱼吧?得寓意“年年有余”。得有鸡吧?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此外,还会准备“百事吉”果盘,这个就比较传统了,把柏树枝、柿子、橘子摆出来,寓意红红火火、吉祥美满。
还给康康准备了“胶牙饧”。没听过?麦芽糖!搅搅糖!总知道了吧?一锅麦芽糖,拿两根棍子搅起来,慢慢舔着吃。
余得胜把糖搅起来,交给康康:“边玩边吃啊,这一小坨糖,够你吃半天了!”
卢香使劲拍了余得胜的手:“你这人也真是,糖怎么能用坨呢?吃一坨糖?听着就像在吃屎。”
余得胜虽然被打了,心里却很开心,甜蜜蜜的,像是吃了一坨糖。
兵丁送来一张梅花信笺,二寸宽,三寸长,宣纸上印着梅花图案。北宋士大夫们过年经常搞这玩意儿,写一些酸儒的诗句,相互赠送,祝福是次要的,彰显自己文采才是主要目的。
这不就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贺年卡”嘛,原来大宋朝也流行这种东西,历史还真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
宋朝文人比较多,士大夫们因为应酬太多,忙都忙不过来,不能一一登门拜访亲朋好友,于是就派家人拿着自己的“名刺”去拜年。这种做法在当时可是相当普遍的。
一些富贵人家,因为来投刺贺年的人太多,就在大门口挂一个红纸袋,上面写着“接福”二字,专门接收这些“贺年卡”。
这些拜年帖通常是用梅花笺纸裁成,上面写着尊称、贺词、落款。
由于派人投帖比亲自登门拜年更方便,所以宋代士大夫们特别流行这种方式,几乎成了习俗。
卢生打开信笺,里面飘落几朵粉红色的梅花,这纸也是挺妖娆的。
没有尊称,只有一首词,落款——呼延静婉。
呼延静婉过年得回到军中,陪着将士们过年,这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规矩,这姑娘也不容易。
呼延家的传统,所有人都去军中过年,每一年,除夕最冷清的地方,就是呼延将军府上;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呼延军的军营里。
卢生打开信笺,落落大方地写着几行簪花小楷:
词牌是《行香子》,没有题目。
军歌低沉,枪矛横窗。
掩红笺、怯问新阳。
旧桃未褪,心字先藏。
奈炉烟暖,人声沸,别愁长。
帐中裁句,暗数流光。
怕相逢、换了春裳。
雪侵乌鬓,尤念“卢、香”。
待燕归时,灯花落,月盈廊。
卢生看着梅花信笺,词是明白的,就是一些女子闺情,伤春悲秋的,就是这军中写词,还能花落月盈的,也是难为这丫头了,特别是这“卢香”二字用得很别扭:
“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是写给我的诗,却说‘尤念卢香’,你想我姐,写给他啊,写给我干嘛?”
卢香把头凑过来,卢生就把信笺递给姐姐看。
卢香看到笑了笑:“这卢字和香字,中间不是还有个点吗?这是两个人,先想你姓卢的,再想我这个名香的,我只是顺带了罢了。”
余得胜凑过来:“就是,你姐就是一块遮羞布而已。”
“你才是遮羞布!你咋不说尿布呢?”
得,得胜又被卢香掐了。你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老插嘴。
卢生把信笺接过来,仔细看了梅花信笺,卢字和香字中间果然有一个小黑点:“我还以为是墨点呢,这女人写信,心眼子就是多。”
第129章 老康分钱笑开颜
年夜饭开始的时候,余得胜就先回城了,他父母虽然没出现过,但人家是健在的,别以为他是孤儿,别咒他。
每年过年,他们家都和葛老头和蔡氏一起过年吃团圆饭。
而卢生,自然是和姐姐、老康父子、曹家表哥、荷儿、叶夏王三兄弟一起过年,刚刚好十个人,凑成一桌。
十全十美,团团圆圆。
老康拿出一口袋白银:“卢生啊,这是屠苏酒的分红,咱们这次可是赚大发了,这几日,一共卖了一千三百坛酒,足足卖了二百六十贯钱,抛开成本,那也是一百五十贯钱,这钱,咱们两家,一家一半。铜钱实在太多,我都全部换成银子了,这些都是你的。”
老康豪气地把银子摊开,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把卢生给晃晕了。
卢生还有点不好意思:“康叔,不是说好的,这次就算义务帮忙了啊。”
康叔摆摆手:“就是说笑两句,你还当真了。而且你那么多兄弟,不能让他们都白干吧,我能压榨你,还能压榨你兄弟们?”
曹天倒是直接:“就是,康叔给你,你就拿着吧。”
曹地眼睛都没转一下:“就是,拿着也可以分叶夏王三兄弟啊。”
叶备倒是会说话:“拿着吧,曹家兄弟这几天也辛苦了,得分他们点。”
这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你考虑我,我考虑你,就是不考虑自己,但这钱不就收下了吗?
卢生终于点点头,把七十多两银子搂过来:“回头咱们一人五两,给蔡顺和陈家才也送五两过去,方仲永只来了一天,回头给他发一点随年钱。”
宋朝的随年钱,也就是压岁钱,方仲永毕竟还是个小屁孩呢。
酒桌上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什么能比发钱更高兴的。
当然最高兴的是卢生,他本来打算把阿胶赚的钱也分一分,没想到老康把钱拿出来,这下不用分了,留着本钱,还得把生意做大做强呢。下一步搞点什么呢?他还得想一想。
……
冬雪还留在屋檐,院子外的柿子树,还挂着几个火红的果子,让苍白的雪景一下子有了温度。
院子里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老梗,你们都知道,我就不写了。
枣树枝光秃秃的,把天空分成很多碎片。
北风偶尔还在吹,却不觉得寒冷,吹在康康窗口挂着那串贝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今年的屠苏酒管够,不是卖了剩下的,是老康故意留的,不然早就卖光了。
这一桌人,屠苏酒最先是康康来喝。有人说了,这小孩不能喝酒呀?你想多了,不仅小孩要喝酒,还得小孩最先喝,就算在襁褓中的,也得先舔一舔。
屠苏酒的规矩和“孔融让梨”刚好反着来,小孩先喝,然后大一点的喝,最后才是长辈喝。
所以,苏辙才写了那句:“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说的就是这种风俗。话外之音就是:我年纪大了,七十多了,这几年都是自己最后喝了,也喝不了几年喽。
而今年的年夜饭,最后喝酒的是康叔。他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不知不觉中,那个曾经的书生,已经成了最后饮酒的中年人,那个年少的自己,已然两鬓斑白。
过年嘛,还是高兴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自不必提。
吃完饭,在院子里点上一些苍术,苍术,术字这里念做“竹”。还是中药,(文末有图)。消燥湿、健脾胃的。
除夕夜,“烧术”也是宋人传统。焚烧苍术寓意除岁,以辟瘟祛湿,祈求健康。
《武林旧事》载:“至除夕夜……如饮屠苏、百事吉、胶牙饧、烧术、卖懵等事,率多东都之遗风焉。”
夜里,卢香和余得胜就带着康康出去放爆竹和烟花。
烟花很小,自然没有黄粱梦中的烟花华贵,但是在干净的夜空,绽放的依旧璀璨;
爆竹声轻,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也显得格外清脆。
那一夜,大家都没有睡,在屋子里,聊着天。是谓守岁,此夜灯烛不灭,是谓:“守岁烛”、“照年”、“上灯”。
诗曰:
稚子先尝屠苏暖,童颜饮罢鹤发迟,
劝君半醉守烛下,半生倥偬入新卮。
苍术焚香驱岁晦,火树银花映寒枝,
东风暗换流年序,犹见少年守岁时。
第130章 一大家人都整齐
年夜饭,家家都得吃,当然,卢轩文一家六口,也是要吃的。
虽然寄居在卢金莲家,但是鸡鸭鱼肉,一点也不缺,都是从柜台上拿钱去买的,把卢金莲家完全当成自己家了。
卢轩文嚼着鸡腿:“三姑妈,今天这鸡汤炖得真好喝,淡淡的药香味,真香着呢。”
“那是,这可是人参炖鸡,大补的,你多吃点!”卢金莲还特别热情,卢家人搬来一两个月了,她还能这么好的心态,也是难得。
她端了一碗鸡汤,放在卢轩文面前:“对了,轩文啊,我听说你从扁鹊阁把今年的货钱都要回来了?”
卢轩文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继续吃鸡喝汤:“是的,都要回来了,也就十两银子。”
卢金莲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看,是不是拿出来,给我们进点茯苓和面粉,这原料都快用光了。”
二婶子赵香炉,中风之后有些偏瘫,说话有点结巴:“三……三妹啊,你这就不对了,这……钱不是应该归……归……”
卢有钱见媳妇说话实在费劲儿,只能帮腔:“三妹啊,这茯苓饼的生意,可是我们家轩文教给你的,他拿一点分成,不过分吧。”
卢老太也向着自己大孙子的:“那可不,这钱啊,就该全部给轩文,要不是他,你可是一分钱都见不到的。三娘啊,我们从小就跟你说,做人要厚道,要懂得感恩。”
很难想象,做人要厚道这种话,能从卢老太嘴巴里说出来。
卢三娘就闭嘴了,好在,平时在自己铺子卖茯苓饼的钱,都是自己收着的,不然过完年,是真没钱进货了。
武文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娘,那钱大表哥想要就给他吧,也没多少银子。”
说完他也赶紧去抢着鸡肉吃,再不吃就没了。
一家人也是胃口大开,纷纷加入战团,老的少的,吃鸡肉喝鸡汤,好不快活,一锅人参炖鸡,很快就没了,人参都给嚼了,吃得干干净净。。
卢轩文吃饱喝足:“三姑妈,你就放心吧,这些钱我拿去京城,以后回报你的钱,可不是一倍两倍的回报,回头赚了钱,我好歹给你几百两银子,给爷奶也每人也孝敬几百两银子。”
卢轩文大饼画得很好,卢老太喜欢听了,赶紧夸夸自己的大孙子:“就是,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轩文多孝顺!过年回家,还给我们带了人参,要不是他,你们怎么能吃到这么美味的人参炖鸡。”
卢轩文听了先是洋洋得意:“那是,孙儿最孝顺了!”
然后愣神了一会:“等等?奶奶,你说这是人参炖鸡?”
卢金莲点点头:“对啊,好喝吧?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这人参是我带回来的?”卢轩文已经感觉头有点晕了。
卢老太又点点头:“对啊,还是你孝顺。”
卢轩文就急了:“哎呀,你怎么能拿我那盒人参呀,我明明藏在紫烟房里的呀。”
卢紫烟一脸无辜:“娘去我房里的时候看见了,她非要,我只能拿出来了。”
赵香炉一脸得意:“你看看……你,给家里带……带了礼物,还藏着……掖着的,知道你孝……孝顺,想给我们惊喜……”
卢轩文都急得跳脚了:“你们怎么乱拿我东西!”
卢有钱把卢轩文拉到一旁,低语两句:“差不多行了,你说说你,回家也不给力爷奶带点礼物,我也就不怪你了,你娘找到人参,帮你做个顺水人情,你还不乐意了,你爷奶拿着人参那么高兴,你就哄哄他们怎么了嘛!”
卢轩文百口莫辩:“爹,不是你想得那样……”
赵香炉还在那得意呢:“我……还从轩文换洗……洗衣服里也掏出一根人参呢……”
那根卢香买椟还珠送回来的人参,卢轩文竟然没有丢掉,揣在怀里,换衣服的时候,也没拿出来。
卢老太也夸夸大孙子:“大孙子的心思,我这做奶的还能不懂,肯定是留着单独孝敬爷爷奶奶的,大过年的,奶奶也不能吃独食,两根人参我让三娘都给炖了,大家一起补一补吧。”
“哎呀,那不是人参,是商陆,商陆。”卢轩文开始嘴麻了,发音也不准了。
卢老太耳朵不好:“上啥路?不上路,不上路,大过年的,别说上路,听着像要死了一样……”
卢轩文就没气了,直接睡晕过去。
然后武文也睡过去了,卢有钱也睡了过去,然后是卢全福,卢老太……吃得越多,睡的越快……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睡过去了。
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完年夜饭,也没人收拾锅碗,直接在餐桌上就都睡着了……也太懒了。
第131章 又遇林大想抢房
大年初一,不宜出门,卢轩文家都在餐桌前睡着,卢生家都在家里猫着。
大年初二。卢生还是要去拜会一下罗学政,好不容易有个当大官的熟人,他可不得好好巴结巴结。
提着屠苏酒,拿着两盒阿胶就上门了。反正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也不费钱。
卢香也带着两条狗,提着一个神秘的小盒子,也要跟着去。
“我去见学政,你一个女孩子去干嘛?”
“我去找罗茶言,你别管,就兴你们男人之间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我们女孩子就不能有点真感情?”
在学政府门口,已经挤了好些学子,都是来阿谀奉承的。学政也不能都见吧,多数只能投递了梅花信笺在福袋里。
卢生和卢香自然是被吴管家给放了进去,毕竟已经是常客了。
而进了内院,还遇到一个人,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林氏牙行的林老大,那个拐卖妇女还逍遥法外的人牙子。
“哟,这不是卢生嘛?你也来看望罗学政。”林老大说话挺委婉。
卢生就直接多了:“我来拍马屁的!就兴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林老大笑了笑:“能来,能来,但我和你不一样,是来看我妹妹,和妹夫的。”
“哦,林姨娘不是罗府的小妾嘛,怎么还能论亲戚了?”这小妾啊,在大宋朝,只能算个私有财产,算不得亲戚,卢生说这话倒也没错,就是嘴有点臭,不太中听。
林老大纵横牙行十多年,有些城府,但也不多,两句话还是让卢生给惹生气了:“卢生,我给你两分薄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卢生就坦然很多:“你脸太大,我要不起!”他平生最恨人贩子,见到就想冲上去扇耳光。
林大自知脸大,也不否定,就甩了袖子,准备离开。
卢生还是比较关心这些人牙子的命运的,好奇问道:“我听说张某死在牢里了?听说死得可惨了,耳朵掉的地方,一直流血,最后半边脸都烂了,死掉的时候,哀嚎了整整三天三夜啊。不知道你最近做噩梦没?他晚上有没有来找你啊?”
林老大自然是要否认,就算找了也不能认怂啊:“那等背着主家做恶事的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找我做什么?!”
卢生笑笑:“罪有应得不假, 不过这恶事,到底是背着主家做的? 还是主家让他背着做的?林掌柜应该心知肚明吧,他替你背了锅,不找你找谁?”
林老大双目怒视,却又装得心平气和:“卢生,我虚长你几岁,有些话作为长辈,我得提醒你几句,有些事吧,不能做绝,给大家都留点空间,说不定日后还有用的着彼此的地方,你说对吧?你比如前年……”叽里呱啦,这人上了年纪,总是想给晚辈讲大道理,啰啰嗦嗦一大堆。
卢生抠了抠耳朵:“停,停,你说了这么多,我帮你总结一下吧,你是不是想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林掌柜一听这句话,总结得到位啊,要是有小本子,他都的记下来。
卢生可比他多活了一辈子,谁是谁的长辈还不一定呢。还跑来教育卢生了,一句精辟的“流氓话”直接把林老大给镇住了。
林老大脸色就尴尬了,这人怎么比自己还有文化,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尴尬就尴尬呗,不欢而散就可以,和人牙子有什么交情好讲?
身后传来罗茶言依旧有些茶里茶气的声音:“林叔,您又来啦?”
林老大看见来人,也不搭理卢生了:“过年嘛,过来给妹夫拜个年!”
罗茶言茶里茶气地:“您可来得够勤快的,这三日,可都跑了四五趟了吧,别累着。”
“亲戚间,就得多走动,多走动。”林老大不忘记干咳一声。
罗茶言微微一笑:“那您快去爹爹书房吧,他的学生应该快走了,刚好让您赶上了。”
林老大也就不搭理卢生,小跑着赶去书房了。
罗茶言才和姐弟打招呼:“卢香,你可来了,我都想死你了!小灰小白,你们也来啦,让姨妈抱抱!”
卢生就惊奇了,怎么着和狗都认上亲戚了,你是狗的姨妈?狗的妈是卢香?那我是狗的二舅?
罗茶言和小灰小白亲昵了一会, 才搭理卢生:“你来找我爹?他忙着呢,一时半会还没工夫搭理你,你们去我院子里待会吧。”
那还能怎么说:“恭敬不如从命呗。”
卢生还是很好奇:“林老大最近经常往你们家窜啊?”
罗茶言轻言细语地:“这林老大,最近忙着跑关系,年后啊,被查封于氏染坊,那个大宅子,官府要卖掉,他估计能两三成的价格买下那个大宅子,卖给谁?不卖给谁,最后还不是几个当官的说了算?他要是能买下来,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三四倍的利润,他能不积极?”
卢生听到这里也动了心思:“于氏染坊?就是当初拐卖豆豆和康康的地方?”那个大院子,他是进去过的,水井大,房间多,排水方便,用来做工坊是最合适的。
他倒是不是想转手卖掉,跑来大宋做房地产?那是别的主角的事,他没多大兴趣,他能力有限,就只会卖药。
主要是那处宅子,日后用来加工药材,做一些中成药,干啥都方便。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言出法随的,你说说这信念,灵!
第132章 茶言卢生聊房产
卢生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你说的善堂对门那个大宅子?那不是于会长的产业吗?她都没倒台,怎么房子给没收了?”
罗茶言把二人邀请都自己房里,点上一些熏香,发出好闻的檀香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像于会长那样的大商贾,如果有信得过的手下,像兰伯,朱伯这样的。就可把产业登记在他们名下,东家只是占一些股子,这样财产被瘫薄,不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收税的时候,也就少收一些,不会树大招风。”
卢生就纳闷了?这大宋朝也玩“股权结构设计”?挺超前啊。
卢生还低估了华夏民族的智慧,这种“代持财产”,宋代一直都很普遍,商户代持普通人不了解。但另外一种代持,很多故事都会写:比如找有秀才、举人代持土地,那可是能免很多税收的。
罗茶言用一根簪子挑了挑熏香,香味更加浓烈了,她又继续解释道:“你看于氏染坊,虽然招牌姓于,却是在兰伯名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也牵扯不到于会长,她只是损失一座宅子而已。”
卢生听了个似懂非懂,管他呢,总之就是说:兰伯背了锅,宅子官府没收了,但于会长屁事没有。
他还是更关心那个宅子:“那宅子我记得挺大的,需要多少银子?”
罗茶言耐心的说道:“咱们亳州的地价也不便宜,虽然比不了汴京城,但那个宅子,市面价格,怎么也还是要七八百贯钱的。”
按照当时银铜比例,折算下来要接近一千两银子,那卢生可没有,他只能拿了一些桌上的小零食,干嚼了几下,叹口气:“那还是算了吧,也只能听听了,我可买不起。”
罗茶言把小白给抱起来,揉了揉,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说的是市面价格,估计林老大要是和州府关系疏通好了,三四百两银子就能拿下。”
卢香心思比较单纯,惊讶问道:“能差这么多?”
罗茶言笑笑:“这才哪到哪啊,林大如果出四百两银子,按照惯例,各个经手的衙门还可以扣一部分,能入公账的,可能就一百来两吧。”
卢香气愤:“这不是贪污吗?”
罗茶言给小灰和小白喂了一块肉干,然后说道:“这不叫贪污,就是常例。你看我给小狗喂一斤肉,但是他只能拉出来半斤屎,三两尿,路过肠胃可不都得吸收一些嘛,雁过拔毛,饭过留香,不都这样嘛。”
卢香点点头:“也是,话糙理不糙!”
卢生嘴里吃的小零食都不香了:“这屎啊,尿啊,这还不糙?太糙了!糙得我都吃不下东西了好吧?”
两个女人瞪了他一眼。
卢生只能叹口气,转移了话题:“那宅子要三百两啊,还是买不起噢!”说着就瘫倒在罗茶言的床上。
罗茶言把他拽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现在有多少银子?”
卢生垂头丧气:“我现在把家底掏空,也就能凑出一百五十两银子,穷啊!”
卢生在这里哭穷,卢香却实一脸惊奇:“弟弟,你现在这么有钱了?”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十文钱发愁,如今已经是身价一百多两银子的小暴发户了。
卢生只能解释道:“屠苏酒,康叔分了些,阿胶赚了些,药材礼盒也赚了些钱。但是有啥用呢?我以为我已经小富豪了,结果要买房子,还是不成。”
罗茶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少在这里臭显摆。”
卢生只能闭嘴了,竟然被她看穿了。
罗茶言看懂了卢生心思,他还是挺想买下那个宅子的:“明天,你先去找司理参军王大人,找他问问情况吧,这官府最后把宅子卖给谁,一般来说都是几个当官的定下来。”
“那不如直接去找胡大人?”卢生可不想在几个大人身旁绕圈圈。
“知州胡大人虽然官最大,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州府几个大人学政,通判,司理参军,司户参军会碰头商量一下,确定好了,最后签文书却是王大人。各种环节,他最清楚。”
卢生心里还是有些希望的:“那也只能试试了。”
“知州大人那边,我回头让我爹亲自去,你就别管了。”
第133章 护肤药膏要入股
罗茶言还得给卢生先提个醒,也别让他报太大希望:“只不过你做好准备,林老大这次是势在必得,他是于会长指定的买家。州府也不能不给商会面子。你想想吧,这些都是于会长的产业,宅子查封了,必须从兰伯的手上,换到另外一个人手上,这林老大就是商会安排好的。”
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很多的,卢生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说完正事,卢香才把手里提着的小盒子给了罗茶言。卢生从闺窗上跳下来,拿过盒子:“姐,你送她什么东西?”
卢香只能解释:“宋宫面油啊,之前你教我做的,用鹅油和药材熬制的,挺好用的,我又带了点给言儿。“
罗茶言一把从卢生手上抢回来:“就是,上次给我的,刚好用完了,香香姐你对我真好。”
两人还相互抱了抱,干脆直接嘴一个得了!
卢生都没眼看:“你们不要搞得这么腻歪,什么言儿,香香姐,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女孩子之间的事情, 要你管。”
卢生就闭嘴了,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观……观你屁事。
罗茶言把宋宫面油往脸上抹了抹,这操作就不规范了,卢生这个直男都懂,你抹护肤品前,不得先洗把脸?
她一边抹还一边夸:“香香姐,我觉得你们这个宋宫面油,倒是可以大批量做出来,放在胭脂坊里卖,肯定能赚大钱。”
护肤保养,卢生不感兴趣,说到赚钱,卢生得精气神就起来了:“你说这些东西能好卖?”
“那肯定啊,而且都是暴利,朱伯的那个胭脂铺,一盒胭脂敢卖一两银子,我估计成本也就几十文钱吧?”罗茶言一边抹面油,一边抱怨,一点也不拿卢生当外人。
卢生说到赚钱,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这里还有些方子,你看你们女的需要不?”卢生和罗茶言已经算老朋友了,自然没有必要再保密或者防备。
罗茶言有了些兴趣:“哦,说来听听。”
卢生就开始科普了:“你拿最常见胭脂膏来说吧,其实就是用中药‘草红花’,泡个几天水,取出红色的汁,然后加上蜂蜡熬制凝固,就可以了。当然要加入香味的话,再搞点山柰与苏木熬水加进去。”
卢香听得很认真:“这么简单?”
“说得当然简单啦,做起来很费劲的!”
卢生拿起罗茶言闺房中的腮红,他倒是一点不见外:“你比如这种粉状腮红吧,也是用草红花水,泡上粱米粉和珍珠粉,染红了就可以,到时候可以拿刷子刷脸上,刷得红彤彤的可爱死了。”
罗茶言把腮红抢过来,藏在了抽屉里,这人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没好气的说道:“哪有你这样形容的,那是脸又不是墙,还用刷子?那叫腮红毛笔!”
卢生又学到了:“女人啥都敢往脸上抹,脸跟墙也差不多。”
卢生这话倒也没错,女人对脸比对墙还要狠。比如说,很多后世的保湿护肤品里加了蜗牛的粘液,你敢相信?
那恶心玩意儿,卢生都不敢往墙上抹,别说脸了。
他又接着说了几个护肤的方子:“我们还可以做‘紫云膏’,这算是典籍里比较靠谱的方子。”
“这个听着就靠谱,怎么做的?”两个女人越听越感兴趣。
“用芝麻油浸泡紫草根与当归,泡它七天七夜,再用文火把药材炸焦黄,再搞点乳香、没药粉及蜂蜡在里头,融化了、冷却成膏。据说就可以修复皱纹、淡化疤痕了。典籍里说还挺管用。”
还有什么“孙仙少女膏”可以嫩肤,“茉莉香粉”可以上底妆,“杏仁红玉膏”可以洁面,总之中药宝库里,这些东西多得是。
有人问了,这卢生黄粱梦里,到底干什么的,他一个男的,怎么会做这些女性化妆品呢?你听我给你编嘛,他啊,黄粱梦里搞了个《古法中药化妆品研究会》,你看看,这不就编圆了嘛。
……
听了这么多护肤化妆的药膏,罗茶言就春心萌动了:“你看卢生,你买那处宅子, 不是还差些钱嘛,我入点股子怎么样?”
“你能入多少?”卢生轻蔑的看了眼罗茶言,你说他还挑剔上了?
罗茶言还得赔笑:“也出一百五十两呗,回头这护肤药膏的生意,算咱们合伙的。”
卢生吃着人家的点心,漫不经心:“也成吧,便宜你了,要不是我缺钱,这么好的赚钱门路,我不会分你的。”卢生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罗茶言也只能茶里茶气的谢过他:“那就谢谢卢公子了!”
说完,还不忘记踩他一脚。
第134章 又要请假了
宋朝做官,休沐的时间还是挺很长的,至少比朱重八那个工作狂好很多, 过年、寒食、冬至等节日,都是可以休沐七天的。
所以这大过年的,要找王大人,自然只能去府上拜会。
去府上就有个麻烦事……不能空手去。屠苏酒,顺牌阿胶又带了一些,反正自家的东西,不用给钱……至少卢生是这样想的,至于老康怎么想就不知道了,反正老康没收到钱。
司理参军的府邸,就没有罗学政这么气派了,罗学政能住大宅子,那是因为家族财富殷实。王大人家就寒酸很多了,寒门出身,一个小门小院而已。
大门虽然小,但是门口的人可是不少,福袋里的梅花信笺也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不出意外,又遇到林大了,他年纪也大了,总叫林大也不礼貌,就叫林大叔吧。
两个人被一个婆子同时邀请进了王家小院。
林大叔看见卢生,还是一脸和善,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依旧很热情:“哟,卢生也来了?挺巧啊。”
卢生简单的拱拱手,也不搭理他,这人心胸挺广啊,之前这么怼他,他都不生气?
林大叔自觉自己情绪稳定,很有城府:“我听说,你对染坊那宅子也感兴趣?”
这人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卢生昨天离开罗府,去染坊附近看了一圈,找街坊聊了聊天,这么快就被林大叔知道了?
他只能承认了呗:“有点兴趣,但不多。”
林大叔就不相信了:“那这大过年的,你就忙着跑关系了?”
卢生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林大叔依旧成熟稳重,情绪稳定:“小卢啊,你就别想了,这事基本上都定好了,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卢生也笑了笑,他倒是来了斗志,想和这个老狐狸比一下,谁的情绪更稳定,也把嘴角抬高说道:“事在人为嘛,万一我就成了呢,那不得气死某些老狗?”
林大叔就不高兴了,贴脸开大,谁也受不了啊:“年轻人,我还是要劝劝你,一条路走到黑,路只能是越走越窄,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年轻人还是要听劝,不听老人言,吃亏迟早在眼前啊。”
又来了,又想给人上课?怎么从古至今,这些所谓的商业翘楚,都喜欢给人上课呢,句句话都觉得自己是个老人家,天天都想教育年轻人?
卢生还是陪着笑:“你怎么那么喜欢当老人啊,那提前祝您吃饭有人喂,出门有人推?”
这是诅咒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啊!林老大终于不笑了,“哼,年轻人,我吃的盐都比你吃的饭多!”
卢生还能笑:“那你口味挺重啊!别齁着。”
“我过的桥都比你走的路多!”林大叔真生气了,这半句为什么非要接呢,这不是故意找骂?
“那不可能,除非你每天住在桥洞里。”卢生看他表情,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林大叔破防了:“你个小王八蛋,我又不是狗,怎么可能住桥洞!”
卢生继续笑:“不住桥洞,那你就别吹牛啊!”
……
还好,说话间,二人总算到了王大人的书房,不然看这架势,迟早得干一架。
王大人,王思齐,能从寒门一路爬到州府的司理参军,自然是靠的审时度势,能看准上司的心思,帮上司排忧解难,替上司干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
本来这染坊宅子,商会那边打定了主意让林大来购买,低价处理给他就可以,也不是什么大事,难点是各个衙门怎么分成而已。但这些脏活累活,他早就驾轻就熟了,按惯例来就可以。
怕的就是那种得罪人的活。昨天下午罗学政递来条子,晚上知州大人也递来条子,话里话外都想给卢生一个参与的机会。
这些大人,也不说直接把宅子给卢生,那他直接照做就可以了,给个参与机会?不就是让自己得罪人嘛,这就不好办了,今日,只能把二人都请到“陋室”来了。
第135章 买扑唱衣显公平
王大人在书桌上摆上茶具,亲自给两个人倒了茶:“想必二位也猜到了,这于氏染坊,最后归属,可能会有些变动,州府的意思呢,咱们还是应该尽量公平。”
你看看,这话说的挺冠冕堂皇的,明明私下约定不作数了,却说什么追求公平。
林大叔就不乐意了:“王大人,这查封的宅子,不是历来都是先到先得吗?怎么突然改了规矩?”
林大叔也会说官话,他也不说私下商量好了,只说是先到先得,总之都有明面上的理由。总之,任何荒唐的结果,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王大人嘴巴有点苦,喝了一口茶:“林掌柜,这查封的宅子,自然是要公平买卖的,这也是知州大人的意思,并且,你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话的意思就是,反正是上面的意思,不执行也得执行。林大叔也就没办法了, 只能看着到嘴的鸭子飞回了餐桌,至于谁能吃到,就不一定了。
卢生好奇问道:“那这次查封的财产,州府打算怎么个卖法?”
王大人先是提议:“你们可听说过唱衣?”
卢生和林大都是摇摇头。
王大人也只能耐心解释:“此法起源于京城周边寺庙中,老和尚走后,将所留下的衣服,高唱卖出,信众们可以自由出价,高喊价格,价高者得。”
卢生一下就懂了,这不就是拍卖会吗?
林大也听懂了,但是他可不乐意:“这样伤和气吧,你一句,我一句的, 最后不得打起来?”
卢生也觉得这个办法不好,以卢生的财力,喊两轮,自己就萎了,根本没自己什么事了。
见两人也不同意,王大人还有别的招:“那不如就“买扑”吧?”
这就相当于古代版的招投标,这规矩林大是懂的,毕竟他经常做官方的生意,但卢生就一脸懵了。
王大人只能又解释:“买,即买卖 。扑,即是博弈。合起来,“买扑”的意思就是竞价买卖。规定一个时间,参与“买扑”的人,写上自己能出的最高价格,交给官府,价高者得,大家都只出一次价,这样就不伤和气了。”
就相当于翡翠公盘上的暗标。
林大叔思索良久,总之鸭子已经回到餐桌了:“那就买扑吧。”
卢生也没想到,到了大宋朝,还能玩一次招投标。
他也同意了。
“那行,等休沐结束,我们就在州府衙门,开一个买扑会,到时候二位带着有诚意的报价来就可以了!”
话尽于此,卢生也只能回家等着了。
……
大过年的,官府可以休沐七天,卢生这些自负盈亏的商贾,可就没有这么潇洒了。大多过完年初三,就开门营业了。
放一串爆竹,也就算过年了,挣钱才是要紧事。
阿胶坊每日都很忙碌,卢香也经常带着荷儿来帮忙。但是年初五的时候,卢香一个人赶了过来:“卢生,你快让人跟我去找找荷儿,今早我们一起出门的, 走到大街上,我一回头她就不在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
第136章 决定报价二百五
听到卢香的话,卢生也没当回事,一边熬胶一遍边漫不经心:“你慢点说,大白天的,怎么可能把人丢了呢?是不是上哪出去玩了呀?”
卢香眉头紧锁:“早上要一起来阿胶坊的,走到半路,我去一家胭脂铺子看了一眼,转头她就不见了。”
旁边余得胜也不以为意:”她是不是也去哪买东西去了,走岔路了吧。这不是才中午吗?说不定,一会也就回来了。”
卢香见大家都不当回事,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要是再过两个时辰,她还没有回来,你们就都跟我去找!”这一帮大男人,一点也不懂她这些担心。
前文都这样铺垫了,是不是荷儿怎么也得出点什么事?要不然就被绑架了,要不然就被杀害了,至少也得掉臭水沟才行吧。偏偏没有,到了晌午,她好生生的,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卢香见到人就赶紧扑了上去,牵着她的手:“你怎么了荷儿?你今天做什么去了?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荷儿晃了晃神:“今天在大街上遇到了丽娘,我就跟着她去了善堂,去看看另外两个滑州的姐姐。”
卢香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是我疏忽大意了,你和那几个姐妹分别这么久,大过年的,我也没有让你去看看她们,她们如今过的可好?”
荷儿勉强笑了笑:“挺好的,没事,没事。”然后就自顾的走进工坊,去帮忙分装阿胶了。
卢生拍了拍姐姐:“我就跟你说没事吧。”
卢香点点头:“但我老觉得她怪怪的。”
“过年嘛,孤身在外,有些想家也是正常的。”
“不行,我得去找荷儿聊聊。”
……
卢生也不管她们,看见余得胜又跑到铺子上睡觉,他就来气:“我说你,虽然货没有了,但是有人来预定啊,你老在这睡觉,别人要订货,又怕吵醒你,这顾客不就跑了吗?”
“跑得脱,马脑壳!只要是诚心想买的,肯定会叫我的,看见睡觉就跑的,那就是不诚心买的。”
卢生懒得听他吹牛:“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情,于氏染坊那个宅子,我们报价多少合适?”
余得胜伸了一个懒腰:“你就别费精神了,人家林大有商会撑腰,比咱么有钱多了,随便报一个三百两以上,咱咱们就肯定没戏了,你就随便写一个一百来两,参与一下得了。”
卢生可不想就这样算了:“那不是白白便宜了他?好歹写一个二百五吧,写个吉利数字。”
余得胜就听不懂了:“你报价多少,他们都是一样报价,这是暗标,您怎么想的?而且二百五怎么就成吉利数字了?你和二百五有什么关系?”
卢生就哑然了,他也解释不清楚啊,总不能说他自己就是个二百五吧。
卢生想了想,还是拿出笔:“就写二百五吧,也当我们尽力了。”
余得胜还宽慰他两句:“不过啊,有了你这个搅屎棍,林大得虚报很高的价格,你啊,倒是帮官府多赚很多钱的,王大人和胡知州肯定会记着你的好。”
卢生本来也没有报太大希望,又拿出一张梅花信笺,在纸上写了自己的报价“二百五两白银”,盖上自己的私印,用一个信封包上,把信封随意的丢在柜台的书桌上,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
第137章 买扑大会报价忙
大年初九,休沐结束,州府果然是开了一个“买扑大会”,地点选在州府对门的茶楼大厅里。
卢生这种小人物,自然是早早就到了。陆陆续续的还来了一些竞争者。
林大掌柜意气风发,十分得意。
明明是官府举办的活动,他竟然像一个东道主模样,在门口迎接各方来客:“哟,朱伯来了!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嘞,又年轻了!”
红发老者客气的拱拱手:“林掌柜客气了,我们就是来陪你坐坐,一会结束了,可得摆一桌酒庆祝啊!”
林大掌柜很得意:“等收拾了那根搅屎棍,我们去白掌柜的天顺楼摆上一桌。你看说曹操,曹操立马就来了!”
此时,门口一位白发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天顺楼的掌柜,林大掌柜赶忙拱手:“白掌柜也到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来陪你们玩玩嘛,好歹是买扑大会,人多了也热闹。先恭喜你了,这次这宅子,肯定是跑不了了。”
……
卢生,余得胜,卢香带着荷儿坐在大厅里,看着几个小老头排着队走进来。头发颜色各异,红色头发的,黄头发的,白头发的,卢生就奇怪了,这些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古代还五颜六色的,大宋朝的杀马特?
卢香问余得胜:“这些人都是谁啊?头发是染色的?”
余得胜笑了笑:“这些人都是商会的头头,红头发的那位,胭脂楼的朱伯,每天用草红花制作胭脂水粉,头发就被搞成红色了。就跟当初染布坊的兰伯一样,天天搞青黛染布,所以就是蓝头发。”
卢生小声得嘀咕了两句:“原来不是杀马特,只是职业病啊。”
余得胜又指着这些老头,挨个介绍:“白头发的,天顺楼的白掌柜,天顺楼可不是只是味道好,药膳更是出名,京城的官员路过亳州,都会慕名而来的。整个亳州餐饮界,他说话最管用。”
“黄头发的,黄三爷,药市大集最大的掌柜,靠着卖倒卖黄连、黄芩起家的,算命的说他五行喜土,他就只做黄色药材,只要是黄色药材,他买着就能涨价,也是传奇。现在药市大集,他也算一言九鼎。”
“那个黑头发的人是谁?”卢香看见一帮老头里,还混进了个黑头发的。
余得胜虚着眼睛,拨开挡视线的刘海,才把人看清楚:“那不是王敖嘛,小角色,不用介绍了。”
卢生摸着下巴:“看来竞争挺激烈啊。”
余得胜不以为意:“算起来,都是于会长最信得过的手下,他们都是一伙的。”
卢生就明白了,合着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是“陪标”的呗,这样就没有意思了,也不得不夸一夸于会长:“这一个老娘们,带着一帮小老头,还挺厉害的。”
扁鹊阁的王敖走到卢生面前:“卢掌柜,又见面了!大过年的,就别到处瞎耽误功夫了。”
卢生不以为意:“就是,您老驴皮收的怎么样了?压了不少钱吧,留在库房里,都用不上,也卖不出去,那才是瞎耽误功夫吧!”
余得胜也是个嘴毒的:“驴皮都还没买明白,还管上我们买房子了?都不是一个档次!”
王敖只能气呼呼的挥了挥袖子,看向卢香身边瑟缩的荷儿,甩下句:“哼,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还是不解气,转过头来,阴恻恻的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卢掌柜,这人要做成生意,光靠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得有信得过的人帮忙。嘿嘿,卢掌柜好自为之吧。”
第138章 报价一百稳如狗
卢生才懒得搭理王敖:“行啦,我们都是来陪跑的,您就别装老师了,天天都想着教育人,您不累?”
这时候,司理参军王大人已经到了,他跟众人拱拱手,整理了长长的官帽,坐到了上首书案上:“多的话,我们也不讲了,规矩大家都清楚,就把报价的信封都呈上来吧。”
卢生向荷儿伸了伸手,荷儿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顺牌阿胶报价”六个正楷字,盖上了卢生得私印。
荷儿的手有些颤抖,她犹豫了一下,手往回缩了缩。这一切被林大看在眼里,眼露凶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荷儿还是只能把信封交给了卢生,卢生关切的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荷儿摇摇头,又把头埋下来。
卢生也没有多想,第一个把信封交上去,放在王大人的案台上。
这种类似暗标的“买扑大会”其实挺乏味的,比起类似拍卖会的“唱衣大会”乏味了很多,唱衣火药味十足,甚至几家人能打起来,血染的风采,通常十分精彩。
几个小老头也从怀里取出信封,叫来伙计把信封都交上去。
这种小举动就看出来区别了,重要的东西都是自己保管,伙计只是跑腿的。而卢生则恰好相反,是卢生经验不足?他多了一世记忆,又哪里会不懂这些。
伙计们回座位的时候,还不忘记朝林大拱拱手,林大会意,也拱拱手,这动作大家就都心知肚明了。
卢香都看不下去了:“这不是明显的串通好的吗?”
余得胜拍拍卢生的肩膀:“还好有你这根搅屎棍,不然啊,他们可能一百两就买下那个宅子了。”
等各家信封都交上去,王大人也不磨叽:“那行吧,我们就开封吧。”
一个衙役拿出一把纸刀,划开信封,打开,向众人展示,高声唱道:
“天顺楼白掌柜,报价九十八两白银……”
“三黄药行黄掌柜,报价九十两两白银……”
“扁鹊阁王掌柜,报价八十五两白银……”
“胭脂楼朱掌柜,报价九十六两白银……”
周围还坐着一些州府的属官和衙役,底下传来一阵议论声:“这报价也太低了吧。”
“就是还有零有整的,都比一百两低一点点。”
“这不是串通好的吧,怎么能报这么低?”
……
等到倒数第二个念完:“林氏牙行林掌柜,报价一百两零一两!”
卢生和余得胜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两个人想弹冠相庆,发现也没有冠,只能相互弹了个脑瓜子:“赢了!这次赚翻了!”
“没想到我们报的二百五,竟然是最高的!”
卢生嚣张的看着王敖:“你看吧,不听老人言,赚钱在眼前!”说完还拥抱了一下卢香。
王敖一脸微笑:“你那个信封,不是还没有开吗?你怎么知道你赢了!”
卢生一脸傲娇:“我自己就是二百五,我能不知道?虽然比你们多出了一倍多,但二百五,还是很划算呀!哈哈哈……”
余得胜也补充:“咱们不贪心,可不像有的老头子,一百两都舍不得!”
卢生想起了黄粱梦中的一个段子,也娘们唧唧的学舌道:“把我叫过来,把我玩了,连一百两都舍不得,这种人好恶心的好坏的!”
说完和余得胜还相互拥抱,十分的嚣张。
林大坐在座位上,稳如老狗:“我看卢掌柜还是等等,信封打开再庆祝也不迟吧!”
卢生和余得胜只能坐下:“开就开!”反正他们稳赢了。
等信封一打开,衙役还在抖纸,卢生一眼就看出了不对的地方,他明明用的梅花信笺,这纸怎么换过了?
第139章 提前解救荷儿娘
卢生慌忙喊道:“不行,不能开,我不承认这个结果!这纸被换过了!”
王敖笑了笑:“卢掌柜,这纸可是你自己亲自交上去的,在场众人都是亲眼看到的,这样耍赖可不好吧。”
卢生回想了一切,这信封一直都是荷儿在保管,她拿出信封时候那种扭捏的姿态……
他转头看着荷儿:“是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荷儿含着眼泪:“公子,不是我,不是我。”
然而眼泪没有骗人,她慌乱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荷儿最终还是瘫倒在地,喃喃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公子……”
卢香也是一脸诧异:“荷儿,我们难道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卢生指着荷儿怒喊道:“你为什么要帮外人?他们给你什么好处?”
荷儿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这时候苛责荷儿也于事无补,卢生只能继续耍无赖:“不行,这次卖扑不能算,王大人,你也看到了, 他们故意买通荷儿,做了手脚!”
王大人老神在在的看着卢生表演:“卢掌柜,既然信封已经交了,就肯定要作数的。不然,林掌柜也揪出一个伙计来,说他的伙计也改了报价,那是不是也不作数?”
林大自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对啊,卢掌柜,你管不好自己的下人,能怪谁呢?”
王敖也跳出来揶揄他:“卢掌柜,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要能成事,光靠自己肯定不行,得有靠得住的手下。重点是手下需要靠得住才行啊。我跟你说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卢生一脸愤恨得看着眼前人,他都词穷了,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了,想着要不然一口老血喷出来,然后晕倒下去?
好在,这时候,曹天从门外走了进来:“表弟,不用拖延时间了,人已经救出来了!东西也找到一些。”
曹天指向大厅后侧,果然曹地和叶夏王三兄弟都坐在后面,中间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荷儿看见女人,从地上踉跄的站起来,扑到了女人怀里,叫了一声:“娘!”
林掌柜也看向后方,看到后排坐着的女人,也是一脸震惊:“你们竟然敢跑到黄三爷的地盘上抢人?”
此时,一直稳如泰山的黄三爷也坐不住了:“你们好大胆子,竟然敢从我庄子上把人抢出来,她可是我买来的贱籍奴仆,户帖,卖身契都在,你们是想干什么?公然拐卖他人奴仆,你可知道什么罪?”
只要人找到了,也救出来,其他的就好办了,卢生示意荷儿,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卢生,他把香囊打开,里面是一些很常见的藿香。
黄三爷眼睛微微眯起来,这藿香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但卢生继续在香囊里面翻找,从藿香堆里挑出一个乳白色的小颗粒,约莫指头大小,上面似乎还粘连着一些树皮。
是一块乳香。这乳香自然是一味中药,可以活血行气止痛,是乳香树流出的树脂凝结而成,这玩意大宋疆域可是没有的,只能从海外进口,北宋初期对香料管控极其严格的,是不许民间私自买卖(文末有图)。
黄三爷明显有一些慌乱:“你拿一块这玩意出来做什么?”
卢生把玩着这一小块药材:“这玩意儿,王掌柜庄子里应该不少吧?”
两人都很有默契,并没有当着官差点出“乳香”名称。
黄三爷一脸愤怒:“你想说什么?”
“据我所知……”
见周围都是官差,黄三爷赶忙阻止了卢生说话:“说吧,你想要什么!?”
卢生指向荷儿的娘:“把这个女人卖给我就可以了!我可以按照行价出钱买,保证不让黄三爷吃亏。”
黄三爷指向卢生手里的乳香:“你手里还有多少这个东西?得全部还我!”
卢生对曹天招了招手,曹天递过来一个布口袋:“我表哥不懂事,在您庄子上,多翻找了下,把这些带过来给您看看。”
卢生把口袋直接交在黄三爷手上。曹天想要阻止:“你不怕他反悔?”
卢生盯着黄三爷:“这可不用担心,我们相信黄三爷的人品。”
这些老江湖,从来说话都是一口唾沫一口钉,不然也不能服众,而且对黄三爷来说,这也不算大事,犯不上反悔。
黄三爷接过布口袋:“哼,明天让你的人到衙门,我们办理买卖贱籍的手续。”
说着黄三爷招呼了手下,抬步打算离开。
卢生得挽留两句:“黄三爷,不等等买扑大会的最后结果?”
黄三爷哪里还看不明白,以卢生此人的城府,怕是早就识破了林大的阴谋。之前都是在演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把荷儿娘先救出来。
至于这买扑的结果,不用看也知道了,林大根本不是卢生得对手。
黄三爷就拱了拱手:“结果自然是卢掌柜赢了,于会长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小子果然有两手,黄某这次认栽了!”
他潇洒的离开,身后传来衙役的高唱:“顺牌阿胶坊卢掌柜,报价一百二十两,是本场最高报价!”
第140章 藿香庄园救菊姨
司理参军王大人坐在中间书案上,他反正也没有任何态度,哪边赢了他都不得罪人,他一个官老爷,也享受了“公平”带来的好处:“那本次买扑的结果,想必大家也就清楚了,顺牌阿胶的卢掌柜,以一百二十两白银购得染坊宅子,大家没有异议吧?”
那还能说什么呢?林大掌柜打坏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刚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就灭了,瘫坐在座椅上。朱伯,白掌柜,王敖从他面前走过,也不去安慰他,忒不是东西了,倒也没有吐口水,也还算个人吧。
场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声音很稀薄。余得胜抱抱卢生,又抱抱曹天、曹地,想要去抱卢香的时候,被卢生拎着领子给拉了回来:“给我老实点”。
余得胜只能尴尬的笑笑,兴奋无处发泄,他直接把卢生给抱起来,转了一圈,把卢生给恶心坏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余得胜很好奇:“你刚才给黄三爷看了什么东西,他怎么会乖乖的就把荷儿的娘卖给你了?”
卢生小得意道:“一些乳香而已。”
余得胜不解:“这乳香虽然也算个珍贵药材,我们回春堂都有啊,他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太宗皇帝初期,在汴京办了一个‘榷易院’,规定所有香药,都归口政府榷卖,这榷卖的意思,就是只准官府买卖。一般香料药材都是进口,像乳香,没药,丁香,桂皮这些都是不允许民间商人经营的。
但官府榷营后,民间香药就十分短缺,太宗皇帝又不得不下诏:“自今惟珠贝、瑇瑁、犀牙、宾铁、鼋皮、珊瑚、玛瑙、乳香禁榷外,他药官市之余,听市于民。”
看余得胜一副懵逼样,卢生只能再解释:“也就说,很多东西是可以民间经营了,什么丁香、胡椒、桂皮、都是随便买卖的,但是乳香是被排除在外的。”
“为啥啊?”
卢生敲了他的头:“当然是乳香赚钱啊,你当……那谁……他傻啊!放小抓大呀,他也得赚钱啊!”
余得胜这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黄三爷明面上是卖黄芩黄柏,实际上是靠私贩香料发家的?”
卢生示意余得胜小声一些:“咱们现在没有证据了,不可乱说。”
余得胜觉得卢生还真是深不可测:“你怎么发现的?你都不认识黄三爷。”
卢生坐下来,喝了口茶,娓娓道来:
前些天,荷儿心不在焉地回到家里,卢香小心试探两句,她就跟卢香坦白了一切。
原来,那天是林老大把她绑架了,把她头蒙住,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她也分不清方位。但在那里,她见到了自己的亲娘,同样是沦为贱籍的菊姨。
一个绑匪告诉荷儿:“菊姨如今可是是咱家的奴仆,要怎么折磨她,还不是咱们爷一句话的事,就是累死了、病死了,官府也管不着!你要是想要你娘好过一些,就得听我们爷吩咐。”
荷儿抱着菊姨,哭了好久:“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把卢掌柜的报价,掉一个包,报价‘一百两以下’就可以了,这件事对于你来应该很简单。”
“那我要是照做了,你们能放了我娘吗?”
绑匪一脸奸笑:“那肯定不行啊,不过呢,不会让你娘吃苦而已。”
荷儿看着菊姨手上皲裂的痕迹,娘想要佯装坚强说:“娘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娘。”
那绑匪一鞭子抽过来:“有没有事,你自己说了可不算!”
荷儿死命抱住她娘,如今她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她也只能答应了绑匪的要求,因为她并没有谈判的筹码。
绑匪允许她们坐下聊了聊天,她们的感情越深,牵挂才会越多,荷儿才会更听话。
临走的时候,菊姨从腰间取下一个破旧的香囊,想把它送给了荷儿。绑匪把香囊打开看了看,无非就是一些藿香草,倒也没有阻止,就当是娘给女儿一点念想,母女感情越深越好。
荷儿又被套着头,送回了城里。
……
他们以为荷儿不知道菊姨被关在哪里,但是荷儿记得院子里满满的藿香味道。
曹天曹地,带着叶夏王三兄弟,带着小灰和小白,在亳州城周围寻觅,两天之后,就在城外五里的地方,找到了黄三爷家的“藿香庄园”。那是一个存储香料的庄子。
春夏,庄园周围会种满藿香,到了冬天,秋收冬藏,收割的藿香会堆满整个庄子,整个庄园散发出一阵浓烈的香料味道,两三里外都能闻到。
大年初九,卢生他们在买扑大会上拖延时间,其他兄弟很快潜入庄子,把菊姨先救了出来。
顺便从庄子里带出一些乳香,当做证据,黄三爷自然是只能认栽了。
第141章 康康尖叫遇朱墨
买扑结果确定下来,第二天卢生就去州府完成交接手续,他还拿着钥匙到林氏牙行晃了两圈,不是他不懂得做人要低调,实在是觉得装逼打脸挺爽的,先爽了再说吧。
林大从门口出来,他正要上去打招呼,林大赶紧退了回来,叫伙计把门关上了,不能看卢生,看见他就心口疼。
卢生装逼打脸没成功,还挺遗憾的。
宅子是拿下来了,但是要筹建一个工坊,也不是轻松的事情。
首先,当然是钱该怎么用,该怎么花,买原料需要多少钱,雇人需要多少钱,哪哪都是一笔糊涂账,当个老板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卢生最近就天天在拨算盘,一边拨,一边抓头发,头发都快抓掉了。
在黄粱梦里用惯了计算器,突然用回这种老式的算盘,还真是难,搞了半天也搞不出来,看着抓下来的一把头发,他也只能感叹:“还用什么算盘啊,直接用头发计数算了。”
这时候康康走到书案前,轻轻的吐出一串数字:“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三”。
卢生觉得好奇,他听闻过康康是有超强的算术能力的,却从来没有见识过,他连忙把这个数字记了下来,然后又仔细的验算。
第一遍……也不对啊,算得不对嘛。
第二遍……好像有点靠谱哦……
第三遍……我草,康康你太牛逼了……
算了三四遍,头发都抓掉了,终于得出一个相同的数字,他抱住康康:“你也太厉害了,快来帮我算账!你看看这一页加起来是多少?”
康康却不理他,自顾的去拨弄窗台上的贝壳,他这种病症,是不太会与人交流的。
老康走进屋里:“他又跑你这来了?没打扰你吧。”
卢生拍拍康康的肩膀:“嗯,没事的,他还帮我算账了。”
老康欣慰的笑了笑:“那也得等他愿意的时候才可以,你不知道我教他认识这几个汉字数字,花了多长时间,不过,自从他认识数字之后,他运算起来,速度倒是远非常人可比。”
“那你平时可以让他帮您管账啊!”卢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老康苦笑两声,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苦笑:“哪里有你想的这么容易,他自己能算,却不愿意听人指挥的,我也不知道这个能力到底有什么作用,能不能靠此谋一条生路。”
卢生也只能叹了一口气,他脑中闪过一个杂念,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应该有人能帮康康的呀,是谁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门口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喊:“请问,卢公子在吗?”声音婉转。
“卢生!给老娘滚出来!”声音粗鄙,同样的音色,却是两种腔调,这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朱墨?你们怎么过来了!”卢生已经默认这一个躯体里是两个人了。
朱墨轻柔的说道:“爷爷让我们把凤凰泣血送过来,呼延姑娘付了钱,一直没来取,爷爷说干脆给您送过来。”
“就放你们那里呗,呼延静婉也不在我这啊。”卢生并不当一回事。
朱墨把那一块朱砂原矿塞进卢生怀里:“让你收你就收着!哪那么多废话,这东西交给你,以后就别想后悔退钱了!”
原来安大夫是担心她们耍赖啊:“那行吧,我就替她先收着,不过这钱我可垫付不了!”
小朱轻轻的笑了笑:“放心啦,呼延姑娘早就付钱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卢生这才舒了一口气。
“就你那穷酸抠门样,让你垫付,你有钱吗?”小墨这样子,看着像要打人。
老康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太过古怪,一会儿娇滴滴的,一会凶巴巴的,他有些害怕,怕这人做出什么暴力事情来,只能干笑两声:“那卢生,你先忙,我带着康康先回屋了。”
康康却不愿意,扯着贝壳风铃,不想撒手。
小墨看不惯老康强迫小孩子:“你拉他干嘛,他想看就看呗,又不影响我们!”
“康康是不会影响你,但是我怕你影响康康啊!”这话老康也不敢讲,只能在心里嘀咕,他有些着急了,拽着康康还是要离开,
康康不走,他就更大力气去抓他。
这时候康康终于大声尖叫起来,康康的情绪会莫名爆发的特别激烈。
朱墨见此情景,看看卢生。
卢生解释:“康康不会与人交流,情绪激动就会尖叫。”
朱墨就明了了,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的正是“鬼门十三针”,只见她取出三根飞针,走到康康面前,距离康康一尺处,飞出银针,银针没入康康鬼封、鬼宫、鬼窟三个穴位。
三针下去,康康已然不再尖叫,朱墨又取出三根银针,扎入鬼垒、鬼路、鬼市。
康康的眼中难得恢复了清明。
第142章 施针救治燃希望
见康康舒缓了下来,不再尖叫,朱墨停止了动作,轻轻的捻动银针,针尖抖动,轻微的刺激,让康康皱了皱眉头。
朱墨轻柔的交代道:“叔叔,您帮他扶到床上休息下吧,注意别碰到银针!”
卢生赶忙把自己杂乱的床铺收拾出来,老康把康康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朱墨又尝试着捻动了银针,感受银针走向,变换了银针的深浅,然后朱墨便停止了动作。
卢生好奇问道:“怎么停下来了?不是鬼门十三针吗?怎么才六针就停了!”
朱墨瞥了他一眼:“不懂装懂!虽然叫鬼门十三针,却绝对不可扎满十三针,否则会遭到反噬,按照孙思邈说法,得给鬼祟留一条活路,一般扎五针就不少了。”
“那你为啥扎六针!”卢生不能眼看着朱墨得瑟,只能胡搅蛮缠了。
朱墨也不解释了:“我自有分寸。”
康康在卢生的床上安静的躺着,休养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他都乖乖听话没有动。
朱墨这才把针取了下来,康康一直很清醒,撤去银针后,康康主动抱住了老康,老康竟然有些感动,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康康第一次主动抱他,这么浓烈的情感交流,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
康康好像叫了一声“爹爹”,声音很小,并不很清楚,老康赶忙抱紧了康康,两行清泪从他脸颊流过。
十多年了,他终于还是听到这声如蚊蝇的呼唤,老康嘴角抽动,怕吓着孩子,他终于是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嘴角,一直压不住的颤抖,他把嘴巴张大,这样哭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声音……
他把头埋在孩子的衣服里,身体不断的颤抖,原来一个人真正哭泣的时候,不止是眼泪,而是整个身体的颤抖。
……
见此情景,卢生和朱墨也不便再去打扰,默默的走出了房门。
老康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前这个古怪的少女,似乎就是他家的救星。
老康激动站起来,一只手还拉着康康,他用一个很别扭姿势,突然朝着朱墨跪了下来:“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吧。你一定有办法治好他的,对不对?”
老康的话音有些不清楚,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生活第一次又燃起了曙光。
“我可以每天给他施针的,大叔你放心的哦!”小朱赶紧去扶康叔。
老康还想要给朱墨磕头,被卢生给扶住了:“你这样搞,小姑娘会折寿的!”
听了卢生这话,小墨赶紧从老康面前闪开:“老叔,你也别抱多大希望,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可不敢保证!”
能有希望,老康已经万分感激了,他只能慢慢的站起身来。
卢生提议道:“那朱墨,你回头就搬到这里来住吧,也方便每天给康康治疗。”
老康也认为这个主意很好:“酒坊隔壁还有个小院子,我去把他收拾出来,你回头可以住那里,反正现在有钱了,翻新出来应该很快的。”
“老康,你那个小院子不是说留给我的吗?”卢生还挺不乐意。
老康才懒得搭理他:“你一个大男人,住在我们大院子多好,人多又热闹,人家一个小姑娘,跟你们这些糙汉子挤一个院子多不方便!”
有了朱墨这个大恩人,卢生在老康心里的地位一下就降低了。
卢生只能继续得瑟:“那我也不和你们挤了,回头就让他们五个糙汉子和你挤吧,我现在可是在城里拥有一座大染坊的宅子,也就二三十间房子吧,住不过来,根本住不过来的!”
朱墨其实也挺想留在亳州城的,凤溪村还是太偏僻了,年轻人都不喜欢太冷清的地方:“那我回头跟爷爷说一声吧。正巧想来找卢公子请教一下飞针术。”
卢生谦虚两句:“有什么好请教的,全是天赋,你学不来的。”
他还狂上了!被小墨一脚踢在小腿上,他一下子就老实了。
第143章 善堂招人见对牌
朱墨肯留下来,老康可太高兴了:“那我去把院子给您收拾出来,以后你就住这里,就当这里是你的家!”
他一口气去市集上雇了十多个人,大木工,泥瓦匠,小木匠,打扫的大婶……估计入夜之前,那个小院子就能收拾出来。
卢生一边算账,一边过去小院偷瞄几眼:“这动作倒是挺快的,要是早收拾出来,房租都收了几轮了!呸。”
眼看着自己的院子被朱墨霸占了,而朱墨躲在院子里享清闲,卢生自然气不打一处来:“诶,朱墨你会算账不?帮我算算账。”
朱墨:“滚一边去!”
见卢生吃瘪,曹天也来打趣道:“嚯,这是哪来的野丫头,够冲的。”
曹地却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她挺乖巧的。”
卢生没好气:“那可不,你们两个人,都没她一个人戏多!要是演大杂剧,请你们两个人,得出两份钱,请她,一个人就够了!”
你还别说,朱墨这出场费是相当划算的。
见曹天曹地无所事事,他这个老板就来气:“诶,我说,你们两个人挺闲啊!不熬胶了?”
曹天懒洋洋地:“你不说这事,我还真给忘了,陈家富昨天可来过了,最近可是一张驴皮都没有收上来,他正急得跳脚呢,问你怎么办呢?出高价也买不着!也不知道王敖又去哪借到钱了,怎么还有钱收驴皮啊?”
曹地:“没完没了了还!”
叶备也很清闲的,也过来接话了:“掌柜的,再没有驴皮就真要停工了。就剩两锅料子,都让二弟和三弟熬了,我都没事做了!”
看见员工都那么清闲,老板就着急啊!他花钱请人来,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陪自己聊天的,找人聊天,他去怡红楼不香吗?
卢生一阵心烦气躁:“表哥,你们俩闲着没事,就去染坊吧,把那个宅子先清理出来……”
虽然是表哥,比卢生大几岁,但毕竟过年发了不少银子,看在银子的分了,曹天、曹地也只能忍了,乖乖去染坊了……
见叶备也还闲着:“你跟我走,我们再去招点人!”
叶备就懵了:“驴皮都没有了,招人干嘛?你不会想把我们三兄弟换掉吧!”
卢生没好气:“招人做胭脂水粉啊,不能阿胶生意也黄了,别的生意也不做吧,这么多张嘴等着我养呢。”
“那驴皮的事情,你就不管了?”
“那不然呢,解决不了啊!买不到驴皮,我有啥办法。”
见叶备干着急,卢生也只能安慰他:
“等等吧,时间会给你答案。”
也只能给员工灌鸡汤了。安抚下属,一靠画大饼,二靠灌鸡汤,这两样就是着名的员工两件套。
卢生招招手:“那行,走吧,跟我去善堂雇人。”
叶备很好奇:“为什么雇人不去牙行,去善堂做什么?”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这做胭脂水粉护肤膏,都是些细活,要不了多少男人,牙行都是些壮丁,用不上的。”
于是二人,慢慢悠悠、散散慢慢的就到了善堂。
刚走进善堂,就见到了无患子,他正在练功呢,体格健壮,卢生要是女的得馋他身子。
见二人看呆了,旁边一个头圆的小和尚帮忙喊了一声:“无垢大师,这位卢公子前来拜访。”
无患子收功,双手合十:“卢公子,亲自登门,有何贵干?”这话说的就客套了,他哪次来不是亲自登门的?他也没个专门传话的小厮啊。
卢生也跟他客套两句呗:“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是想雇佣一些女工,对门染坊被我盘下来了,打算做一个胭脂水粉的加工坊,不知道无垢大师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工?”
无患子心如明镜:“你是说杜丽娘她们吧?还有滑州来的刘欣儿,刘秀儿,你肯定也看上了吧?”
原来滑州那两个女人叫刘欣儿和刘秀儿啊,这名字倒起的挺大,汉朝有两个皇帝也叫这名字,不过用在女人身上倒也刚好合适。
卢生点头:“对,对,对,就是她们,如果还有别的女子,年轻一些,手脚麻利点的,我们也都是要的,能招七八个人吧。”
“哦,七八个人,到对门去做工的话,我们倒也放心,卢公子正好解了我们燃眉之急,自从染坊关门,好些人没了月钱,善堂确实入不敷出,让公子见笑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那个头圆的小和尚出去又进来,拿了一块牌子:“师兄,于会长差人来了,送来了这个月的对牌,说还是可以支取一百斤粮食,我们要收着吗?”
无患子叹了一口气:“收着吧,一会去兑换一百斤粮食,这个月粮食应该不够用了,跟这些孩子的性命相比,我那一些执念不值一提。”
卢生仔细看着那块雕刻繁复的牌子,上面刻着“于府十七”四个字。
叶备有些好奇问道:“这块破牌子就能换一百斤粮食?”
小和尚解释道:“恩,于府让下人去库房支取银子,或者给属下交接,都会用到对牌的。一个数字,对应一件事,算是于府的信物。”
说到这里,卢生就懂了,这对牌在《红楼梦》也写过的,府中的人需要支取银子时,可以拿着管家给的对牌去库房领取。等结算时,管家再和库房用对牌核对。
跟军营中的虎符,还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卢生心里闪过一念头,便问道:你说这对牌还可以作为于府的信物?”
小和尚点头:“恩,也是可以的。”
卢生换了笑脸:“不如这样,您把对牌给我,我给您折算二百斤粮食如何?就当我也给善堂捐一百斤粮食。”
无患子面向自己,没有言语,他虽然眼瞎,卢生却能感觉到,他好像是在审视着自己,卢生有些心里发虚,他心底可是藏着坏主意。
第144章 买卖驴皮叶备非
这种感觉很奇怪,无患子明明没有睁眼,卢生却一直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
良久,无患子对小和尚说道:“你用对牌跟卢公子置换一些粮食吧。至于卢公子用对牌做什么,就随他去吧。”
卢生总算松了一口气,身上似乎少了一股威压。
无患子还交代道:“另外,你去女居士的院子问下,有愿意去卢掌柜宅子帮忙的,都可以过来,让卢掌柜考核一下。”
卢生还忙着去坑钱呢,暂时没心思考虑这个:“此事不急,回头我让我姐姐和荷儿过来选人吧,我就是先过来征得您同意就可以了。”
“也好,善哉,阿弥陀佛。”
卢生拿着对牌,赶紧拉着叶备离开,他这时候心里有些小激动。
他转着对牌:“叶备,听你口音,也是从山东过来的?”
“正是,掌柜的这都能听出来?”
“那就更好办了,你们三兄弟真是天选的熬胶人啊……”
……
翌日,扁鹊阁。
王敖正打着算盘,愁眉不展。龙叔很激动的走了进来:“掌柜,于会长给我们介绍的买家到了,这次可以把积压的驴皮全部收走,咱们账上也能缓一口气了。”
虽王敖还是先把底细问清楚:“人可靠吗?这次买卖可不是为了挣钱,要确保东西运到山东去,不能在亳州买卖,不然这生意宁愿不做。”
龙叔拍着胸脯保证:“掌柜您就放心吧,那个商家就是山东来的,一口标准的山东口音,还拿着于会长的对牌,可靠得很。”
王敖放心了些,又问道:“他们出多少钱收一张皮子?”
龙叔面有难色:“只能按照市场价四百文一张。”
王敖还有些气不过:“太少了!我们得亏一半的钱。”
龙叔只能劝道:“掌柜的,已经不少了。人家也只是顺道收购一些皮子,可买、可不买,到了山东价格也是四五百文,没有什么差别的,说起来算是帮我们一个忙。”
“可是亏得也太多了……”
龙叔把账本拿出来;“掌柜的。咱们可还欠着好些货款、工钱呢,这五百多张皮子,足足压了我们四十万钱,加上屠苏酒和阿胶,药材礼盒,压了足足上百万钱,再不兑换些现银,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王敖一狠心,一跺脚:“也只能这样了!回头卖东阿阿胶,应该能赚回来。”
龙叔得了应允,赶忙出去给人家回话去了。
王敖再三叮嘱:“龙叔,你务必去再试探下虚实,保证这批驴皮直接直接运到山东去,不可中途转卖。”
“放心吧掌柜的!”龙叔拍着胸脯保证。
王敖在书房端坐,本来还想故作矜持,等了好久也没有个回话,他心里有些突突的跳,确实不太踏实,只能走出门去。
到了后院库房一看,狗肾都在指挥着人装车了,王敖赶忙把人拦住:“怎么就开始装车了,人都确定好了?”
狗肾满头大汗:“掌柜的,我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王敖赏了他一个爆栗子:“你做事,我特么是最不放心的!”
狗肾就把王敖拉到几个山东商人面前:“您看,这方脸,这大耳朵,是不是长得就像山东人!”
王敖看了眼前的商人,宽脸厚腮,身高体壮,长得确实是山东人的长相。
王敖拱拱手:“这位掌柜怎么称呼?”
山东商人拱拱手:“在下,叶备非。”
王敖老生意人了,自然是要应和两句:“果然是孔子脚下的人,这名字都取得这么深奥。”
叶备非拱拱手;“哪里,哪里,王掌柜的名字才是英武霸气,‘敖‘这个字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那得是龙王爷啊。”
听见叶备非的口音,王敖又放心了一些,这地道的山东口音,确实没人能模仿像的。
狗肾觉得,这次又立了一大功,他从手里拿出一张纸:“您看,掌柜,叶老板听说了我们的担心,人家也表示理解,还主动给我们写了契约,说好了不能转卖给卢生。”
说完递给王敖一张纸,上面白纸黑字的写到:
叶备非,东阿商人,需驴皮,卖与之。亳州卢生商贾 ,不可转卖与之,任何人如有违约,十倍赔偿 。
(这里为了大家方便读懂,我加了标点符号,但古代人写文书就是连成一片的,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在挖坑呢,明牌了!)
王敖仔细通读了契约。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字词用得有些拗口。但读书人行文,就讲究一个言简意赅,意思到了也就可以了,商人写文书,哪能和锦绣文章相比?
叶备非,等王敖仔细阅读了几遍,才问到:“王掌柜可还有疑虑?”
王敖仔细看着眼前的山东商人,按道理说,叶夏王三兄弟跟着卢生也这么久了,龙叔应该能查到底细。但三人天天在阿胶坊里熬胶,过得不见天日的,也没几个人见过。
就算跟着去救荷儿娘的时候,也都躲在后面。
加之,还有于会长的对牌,龙叔一心想快点把货卖出去,所以这才让叶备钻了空子。
王敖终于是微微一笑:“观叶掌柜面相,我是信得过你的,我王敖这双眼睛,看人历来都很准的。”
叶掌柜赶忙竖起大拇哥:“那可不是,王掌柜这眼睛,看人就是准啊,我们就是老实人本分的商人!”
第145章 改变断句换层意
王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这钱应该是现银,没有问题吧?”
叶掌柜让兄弟抬来银子:“俺们山东人,历来讲究信誉,这钱都是现银。\"
他早就把四十万铜钱折算成现银,将近三百两银子。王敖看到这么多钱还是很激动的,赶忙吩咐狗肾去验看,用牙咬,没问题,狗肾最擅长这事情。
再用刀劈,用火烧,有用杆秤称重,都没有问题。
虽然,这一趟净亏了三百两银子,但是只要切断卢生驴皮供应,东阿阿胶能正常销售,赚的钱很快就能弥补亏空。
“狗肾啊,你要记住,做生意,算账得算长久,不能算短账,眼光得看得长远一些。”王敖还不忘跟晚辈们上上课,同时也算是自我安慰吧。
没有人提醒他:您倒是把眼巴前看清楚啊,光忙着看长远了,眼巴前就得抓瞎!
狗剩不忘记拍马屁:“掌柜的目光就是长远,您能这么宽容,我心里也好受些。”
王敖听到这里,又开始生气了:“你心里还好受上了?要不是你高价收驴皮,我能亏那么多!我是在自我安慰,不是特么在安慰你!”
狗剩赶紧低下头,继续去咬银子去了。
“别咬了,差不多就行了,每块银子都让你留下一排牙印,以后还怎么用!”
……
好在,这笔生意做的出奇顺利,交钱,验货,直到把驴皮装上驴车,一点毛病没有。
王敖看着远去的驴车,一路向北,腾起阵阵烟尘,在蔚蓝的天空下,画出一幅美丽的黄色墨染画卷。
王敖拿出那张“契约”,仔细的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出问题,把纸收好,细心折叠好,揣在怀里,心里有略微安稳了一些。
他把狗肾叫过来:“你给我跟上去,直到他们离开亳州地界,你再回来。”
狗肾有些不情愿:“那不得好几天?他们是驴子,我是走路,跑几天我就跑死了!”
王敖瞪了狗肾一眼:“哪里用得了几天!胡说八道!快点去!”
果然,王敖是有先见之明的,这哪用得了几天啊!
狗肾当天傍晚就回来了,累得气喘吁吁的。
“掌柜不好了,不好了。那叶掌柜,在城外绕了一圈,把驴皮全拉到于氏染坊去了。”
王敖把茶杯一砸:“果然是被骗了!”他拿出那张契约,风风火火的带着狗肾跑到染坊门口。
狗肾先去砸门:“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
王敖大声叫喊:“卢生你给我出来,敢骗到我头上来了?还有没有王法,真当我收拾不了你!”
卢生刚把驴皮卸完,累得满头大汗,听王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也不得不出门,好生接待:“王掌柜,反应挺快啊。这么一会就发现不对劲了?挺聪明的呀。”
他是真心实意的夸奖的,按照他的预期,阴谋被拆穿,怎么也得七八天吧。
王敖揪着卢生的衣领:“少跟我瞎扯。把那个叫叶备非的人。给我交出来。
卢生一脸疑惑:“叶备非?你是说我的属下?他不叫叶备非,就叫叶备啊!”
“我管你叫什么。这张字据是不是他写的。”王敖指着那张字据。
卢生凑近看了看,不做言语。
“要是名字是假的, 他签的合约可不作数,我照样可以打官司把货拿回来!”
王敖总算是心里找回一些安慰,这假冒名字做生意,乱签协议,他的确能找官府去理论一番,“理论上”是可以要回货物的,当然也只是理论上。
卢生很坦荡:“这字据是我兄弟写的,倒也没错。”
王敖就更开心了:“那白纸黑字,你还有何话说,赔钱吧,十倍赔偿,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把驴皮转卖给你了,就得赔钱。”
卢生小声的读着上面的字:“叶备非,东阿商人,需驴皮,卖与之。亳州卢生商贾,不可转卖与之。任何人如有违约,十倍赔偿。”
卢生让王飞递过来一只朱砂笔,看来他早有准备,笔墨都直接递上来了。
卢生在纸上点了几个符号。
句号是汉语最早出现的标点,在宋代古籍中,很容易看见这个小圆圈。
逗号则最早出现在秦汉,用来标记段落内通读停顿之处,称为 “逗”。
几个符号被点在纸上,文字就变成了这样子:
叶备,非东阿商人,需驴皮卖与之亳州卢生。商贾不可转卖与之任何人。如有违约,十倍赔偿。
(这段话,我可是自己编了一两个小时,才编出来的,绝对原创,虽然有点拗口,但也再次牛逼!鼓掌!)
这文字加上标点,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王敖拿着纸颤抖不已。
“你,你,你……”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卢生觉得还差点意思,没见他喷血,卢生有点小遗憾。只能补充两句:王掌柜可得把字据收好,辛苦您这么久,帮我们收购驴皮,晚辈感激不尽。”
王敖已经感觉头有点昏沉了。
卢生继续笑着:“之前王掌柜说,想要成大事,不能单打独斗,要有信得过的手下,您看我这些手下如何?”
说完把叶夏王三兄弟,给让了出来,开始排成一排,对着王敖笑。
终于,王敖一口老血给喷了出来……
第146章 陈家商量要养驴
总算是把驴皮搞到手,这次全亏了王敖,当然王敖也全亏了。
第二日,卢生找来牛车,把驴皮分批给龙山村送过去,还是在那里完成驴皮的粗加工。
顺道,他把陈户长一家召集起来,开个小会,大家一起群策群力嘛,双曹叶夏王也都喊来,虽然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毕竟能凑个数。
等人都到齐了,卢生就站在板凳上,大声说道:“乡亲们啊,这次驴皮缺货,虽然化险为夷。但咱们必须深刻汲取教训、居安思危、举一反三,全力抓好驴皮收购各项工作。要以高水平原料安全,保障高质量发展。不能再让别人卡脖子,堵路子。原材料上,必须自给自足,要实现内循环,闭环生产。”
曹天都听不懂:“卢生你能不能说人话,说点实在的……”
卢生心想,这些话不算人话?那梦里那些人为啥老说?他们不是人?
曹地:“对。听不懂。说人话。”
卢生就没办法装了,只能简单朴实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大家得想想,怎么才能保证驴皮不断供?”
对嘛,一句话的事,非得绕,非得绕。
陈家富最近可是为驴皮的事情,愁得头发掉了好多,他才十来岁啊!
所以这一个多月,他想了好些主意:“要不然,咱们号召村民养驴吧, 咱们龙山村,别的不多,这草料是管够的,每家每户都可以养……回头跟村民说好,养大了,我们负责回收,乡亲们不用担心销路,大家肯定愿意。”
王氏有些担忧:“那要是驴病了,死了,乡亲们不就亏大了。”
叶备劝慰道:“做什么都有风险,养羊、养鸡也都会死,村里人还不是养得挺开心的。”
这疾病的确是养殖家畜最大的风险,但是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嘛,卢生也劝道:“嗯,疾病问题确实要考虑到,陈家富,可以去回春堂找葛大夫,学学医术,专门给驴看病。”
陈家富有些为难:“这给家畜看病。我怕葛老爷子不肯教吧。”
卢生是看透了葛老头的:“没事,你就说帮助老百姓治病,他会教你。”
“治病?这不是骗人嘛,这养驴能治什么病?”
卢生言简意赅:“穷病!”
陈家富也就放了心:“那行,等我学会了,以后给驴看病的事就交给我吧。”
卢生还得补充两句:“我回头再给你写一些养殖规范,什么’母驴的产后护理‘、’公驴的发春管理‘,这些我都了解的,我回头给你总结出来。”
陈家富就更有信心了:“那行,以后我也负责教村民养驴。”
“那我能干些啥?”说话的是陈家老二,陈家柱,虽然健壮,体型却很瘦很高,小娃们都叫他柱哥。
卢生想了想:“你负责配种吧?”
陈柱哥满口答应:“对对对。我来给母驴配种!”
此话一出,大家都很惊奇的看着陈柱哥,目光逐渐下移。
曹天看了看陈柱哥下面,脑袋想出一副不和谐的画面:“你还想给驴配种?你不够吧?驴的那玩意儿老长了,”
曹地懵懂:“啥玩意儿?”
陈家柱,羞得满脸通红:“我是说我负责让公驴和母驴配种。”
卢生怕大家继续“开车”,赶忙拍板:“那行,陈柱哥,这事就交给你了!”
……
“这驴皮可以熬胶,那驴肉怎么办?不能都自己吃吧,天天吃驴肉,村民们可吃不起,最好还是能卖了换钱。咱们能把驴肉卖给谁?”
发问的是陈家老大,陈家墩,长得就胖了很多,早年还在城里的酒楼当过墩子,大家都叫他墩哥。
听到驴肉,卢生突然有点怀念梦中的各种美食,驴肉火烧、驴肉汤、驴肉火锅、还有在随州吃过最好吃的驴肉养生锅……
嘴里淌着口水,心里有了主意,口里喃喃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个你放心,只要有驴肉,我保证能都卖出去。”
卢生虽然不善厨艺,但这驴肉火烧的做法,他还是知道的,用香料煮驴肉,然后做出千层脆饼给包上……
具体做法找人研究一下:“陈墩哥,您早年不是在城里当过墩子吗?我给您讲几个驴肉方子,您回头研究一下做法,不要怕浪费材料,多试,多做,多吃,这些材料钱我回头都给你报销。”
陈墩哥满口答应,做美食他是最开心的。
具体能不能做出来,只能靠陈墩哥自己研究了。
卢生现在也想明白了,这生意能不能成,也不能全靠自己,还得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贵人”。大家眼中贵人都是提携你的人,其实不然,能帮你的属下也是贵人。
呼延静婉,胡知州是贵人。双曹叶夏王,同样也是贵人,甚至送人头的王敖,何尝又不是贵人呢?
事情大概商量定,卢生也就拍板:“那咱们就各司其职,早点让村民把驴都养起来,至于买驴肉的事情,你们不着急,回头我去城里看看,找个合适铺子,把驴肉生意也搞起来。”
第147章 悲惨经历卢轩文
卢生回去就把余得胜给喊了出来:“走啦,走啦,去学堂了?”
余得胜一脸惊奇:“你竟然还记得你是个学生?”
卢生很坦然:“那是自然,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记得县学旁边不是有两个铺子吗?我都打听过了,那是县学的产业,我们回头把它租下来,做驴肉火烧。”
余得胜就哑然了:“原来是这么个‘书中自有黄金屋’,还有两间,你真是鸡贼!”
……
到了县学,覃教谕也很惊奇:“倒是挺稀罕啊,你们竟然跑来上学了?”
卢生拿起手中书本:“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是有事求到您身上了,我顺道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覃教谕打断了:“先上课吧,今天请了京城的优秀师兄来给大家讲讲他的求学经历,鼓舞大家上进之心,你正好过来,可以听一听!”
京城优秀师兄?不会是他吧?
此人大家也熟悉……大年三十,卢轩文喝了“商陆炖鸡”,结结实实地在家里睡了一觉,一家人陆续醒来,已经是大年初三。
身体疲倦,匍匐着到处找了些茯苓饼吃,又喝了好些水,一家人竟然都平平安安地活了过来。
特别是赵香炉,她竟然是第一个醒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以毒攻毒了,本来有些偏瘫的身子,竟然又硬朗了几分,眼也不歪了,嘴也不斜了!
休养了几日,还是准备继续开门做生意。
卢金莲一脸愁容:“轩文啊,你看扁鹊阁也不要我们的茯苓饼了,以后生意可能会寡淡很多,得想想办法啊。”
卢轩文自己捅了篓子,也不在意:“咱们家现在人手多了,可以让我爹娘出点力气,把炊饼生意捡起来,门口的铺子扩张一下,一边卖炊饼、卖些肉汤,面食,一边卖些茯苓饼、八珍糕,生意肯定很好,不用担心。”
武家老宅地理位置挺好的,斜对门便是县学大门,学子、客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卢家人把“武氏炊饼”的牌匾直接给换了,改成“卢氏小食”,你看这名字取得,是不是很有“鸠占鹊巢”那意思了。
此时,卢轩文来给县学学子讲学,一方面自然是想人前显圣,另外一方面,得来给小食店做一些宣传。
……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小的时候奶奶给我算了一命,说我命不好,于是我从小就不受待见,经常被家里人打骂,说我是‘短命鬼’,吃不饱也穿不暖,吃饭不让上桌,睡觉不让上床,活得就像狗一样……奶奶不让我读书,我最开始启蒙,就是在村里私塾窗外一个字一个字地偷学的……”
卢轩文站在学堂里,侃侃而谈,说到动情处,竟然还能掉出两滴眼泪。
学子们也都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卢师兄也太不容易了……”
“这种家庭,还能考入京城读书,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每天吃饱穿暖,还不思进取,想想真是……哎,愧对列祖列宗啊!”
……
而学堂后方,两个人却是一脸懵。武文和卢生,此时竟然心有灵犀地互望了一眼。这两个死对头,对家里的情况都心知肚明,这卢轩文哪里过过这种日子?他竟然能讲得声情并茂,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两人都是自愧不如……
卢生就这么看着他装可怜,这些经历,明明都是卢生小时候的遭遇,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都是卢生,不是他卢轩文!
小时候,有饼子,先紧着他卢轩文吃,他吃剩下的才会留给卢生。新衣服他先穿,穿破了才留给卢生,就连喝水都得他先喝!
他把自己的衣食都抢了,如今连他的“悲惨经历”也想抢,就为了塑造他“逆境求学”的好名声?
余得胜就很好奇了:“你们家人对他真这么刻薄?”
“刻薄是不假,不过不是对他,他讲的那些,都是我的经历。”
余得胜就佩服了:“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卢轩文站在台上,继续侃侃而谈:“后来父亲偷偷到城里帮人做活计,告诉奶奶,要让我也去城里帮工,这才把我送来城里读了书。”
卢轩文擦干了眼泪:“到了三姑家里,白天去求学,晚上就帮姑父提水、和面,不过啊,我还是很开心的,只要能有学上,我就开心,而且天天提水和面,这手劲儿倒是练出来了,握笔贼稳!”
他一个反派,还玩上幽默了!
“后来啊,我就在三姑一家的帮助下,顺利考入了县学,能读书全靠三姑一家帮忙。如今,虽然还没有考上科举,暂时无法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但我一回来也还是会帮他们做饼子的,我如今的独门绝技就是,一边背书,一边和面……”
下面的学子含着眼泪,笑了出来:“卢师兄在逆境中还能如此乐观豁达……”
“我每天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还不好好学习,真是愧对父母啊……”
覃教谕也点点头:“看来这次讲学,办得很成功,对学子们影响深远啊。”
卢轩文又挤了两滴眼泪出来:“三姑也是可怜人,早早的丈夫就死了,我爹妈就决定过来帮她,照顾生意,照顾表弟表妹……三姑家铺子就在县学对门,大家平时午饭、早饭可以去那里吃,就当帮我给他们报恩了,我在此先谢过大家!”
卢轩文见时机成熟了,从台下取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饼子:“大家先尝尝,如果觉得味道好,记得去对门卢氏小食店照顾下生意啊!”
画风怎么一下子就不正经了……
学子们拿着小饼子,纷纷表示:“嗯嗯,卢师兄,你们家太不容易了……”
覃教谕拿了个饼子高声喊道:“以后大家早饭、午饭,都去卢氏小食店啊……”
“就是,支持卢师兄,支持卢三娘,支持艰苦求学的精神!”
“卢氏小食店,味道就是好!”广告语都喊出来了。
“这饼子怎么有点咸啊,哦,原来是我的感动的泪水……”
这是一场感动与泪水的盛宴,感动并激励了无数学子……
只有卢生和余得胜,还有武文……吃着分发的饼子,味同嚼蜡。众人皆醉,我独醒,满脑袋的恶心,无处发泄。
第148章 找到教谕租铺子
忍着恶心,卢生还是把这场讲学听完了。散学后,卢生赶忙把覃教谕叫到一旁,帮他擦了擦眼泪:“覃夫子,您还在感动呢?”
覃夫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轩文,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身世这样惨,还能把书念这么好,覃某忍都自愧不如啊。”
卢生也不想戳破卢轩文,不然还得费力解释,瞎耽误功夫,直接说正事吧:“夫子,学堂左边那两个铺子,是不是已经空了好久了?不知道能不能租给我啊。”
“你们租来做什么?那都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我也被卢师兄的事迹感动了,您也知道,我和得胜上学也都靠自己攒钱,卢师兄的精神感染了我,我们还要继续自立自强。”
覃教谕依然情绪挺悲伤,想着卢生也是不容易,同情心泛滥:“是啊,一个好的榜样,就是能带动很多人,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啊。”
“那你看,你得支持我们啊,让这种感动,薪火相传。”卢生继续忽悠。
覃教谕这时候还在同情心泛滥,很自然的就同意了:“那行,我就做主,租金只收你们一百文一个月,本来想免费送你们用的,但总要跟学政一个交代,毕竟都是公产,就意思意思就可以。”
没想到卢轩文一番表演,把覃教谕给感动了,同情心泛滥,反而给卢生这个“穷学生”放了个大漏。
卢生和余得胜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还得装成很感动的样子:“真是太感谢夫子了,您的恩情,我们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至于这辈子……还是不忙报恩了, 忙不过来。
卢生从怀里取出两份契约,早就准备好的,这契约基本都写好了,租期五年,不能涨价,只是租金那里空着的。
余得胜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笔,墨都蘸好了,把租房金额写上,每月一百文,递给覃教谕:“夫子,那我们把这个契约签了吧。”
覃教谕的情绪还停留在感动阶段,拿过纸笔,摸了一把老泪:“行,我签,你们也不容易。”
余得胜又拿出一盒印泥:“夫子,把手印也盖上吧。”
覃教谕感觉有什么不对,他们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怎么感觉自己被装进套子里了呢。
余得胜见覃教谕有些犹豫,把他手拿起来,按了印泥,又按了两下契约,总算是又露出了笑容:“感谢夫子,您的恩情,我们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
覃教谕总算回过神:“我总感觉被你们下套了呢?”
卢生辩解道:“感动您的是卢轩文,我们和他可不是一伙的。”
“感动我的是他,但是占便宜的是你啊。不行,以后你们只要来铺子,必须背一篇文章,如果背不出来,别想开门……”
余得胜就激动了:“夫子,你不能乱加条件啊,合约上可没有写!”
“你在商言商,你们做生意我不管。但你们总得来照看铺子吧,来铺子就算进了县学,就得我说了算!只要我看见你们,就得背书,别忘了,你们还是学生,读书的事情,你们得听我的!”
卢生和余得胜就只能认怂了,以前天天能躲开覃教谕,以后经常往铺子跑,躲也躲不开啊。
用两个废铺子,牵绊住卢生这个潜力学生,到底是谁掉入了谁的圈套,这下就说不清了。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到底谁在和谁玩聊斋呢?
第149章 武家媚娘有好意
铺子到手,卢生自然是要紧锣密鼓地开始装修,至少先把灶台给围出来。
他每天往县学跑,每天被覃教谕堵门背文章。
让余得胜来,余得胜猴精的,怎么可能出现,自从签了契约,就从来不出来了。
卢生背不出文章,还不让走,让家里长辈过来接人!卢香三天两头,带着屠苏酒来学堂赎人,好端端上个学,三天两头被“请家长”,还搞敲诈勒索,这谁受得了。
干脆卢生也不来了,直接让“家长来装修吧,于是,这装修的事情就交给了卢香。
……
学堂对门,卢氏小食店,卢轩文在学堂把武三娘这么一夸,小食店生意果然爆好,甚至买饼子还得排队了。
味道虽然一般,但看到有人排队,买饼子的人就更多了,都想知道这饼子得好吃到什么程度,竟然值得排队去购买。
买完就纳闷了:这也不好吃啊?难道是我品味有问题?那改天再买几个,提升下自己品味。
于是,把老卢家人可都忙坏了,天天笑着数钱。做饼子这么累,手都都没抽筋,晚上数钱,都信不过彼此,每个人都数一遍,倒是有些抽抽筋了。
见到卢香打门前过,老卢家人还凑上来打招呼:“大丫啊,给你一个饼子,你尝尝,这么好的东西,你都没吃过。”
平时老卢家的人,经常这样恶心人,卢香就直接绕开了。
可是今天武媚娘,一脸和气的,提着一个篮子,把卢香拉住:“姐姐,你别怪他们,这些饼子您拿着,篮子下面我偷偷放了一贯钱,您也拿着,你们姐弟寄人篱下的,也不容易,您就收着吧。”
说实话,卢香确实不算讨厌武媚娘,她从小生活在城里,很少回村,没有什么接触,自然谈不上讨厌。
她狐疑的看着媚娘,竟然看不出她到底什么心思。
卢香盛情难却,只能从面上拿起一个炊饼,吃了一口,做工比较粗糙,有点割舌头。
赵香炉在远处看见了:“哟,还吃上白食了?怎么样,我们家饼子味道不错吧!”
卢香只能据实相告:“相当一般。”
赵香炉就不乐意了:“哟,这吃饱饭才几天啊,还嫌弃上了,你能耐,做出个更好吃的饼子, 二婶子把锅铲给吃了!”
卢老太也埋汰两句:“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给她吃饼子都是浪费!”
武媚娘赶忙把卢香拉开,又走了几十步,把篮子硬塞在卢香手里:“姐姐您别嫌弃,你寄居在回春堂,二表哥也在阿胶坊帮工, 也是怪不容易的,这钱你就拿着吧。”
这丫头竟然以为卢生是在阿胶坊帮工的?这消息挺闭塞啊。上次明明见过卢生卖牛黄的,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懂牛黄的价值,丝毫没有意识到,卢生已经一夜暴富了。
卢香也懒得解释:“妹妹的好意我心领,这钱我们真不用,我们不差钱。”
至少不差这一贯钱,她要是能拿出个几百两银子,给他们买毛驴。如果有这种“好意”,卢香就不止会心领,手也会领的。
武媚娘以为是卢香脸皮薄,不好意思收。其实卢香是眼界高了,看不上眼。
武媚娘继续劝道:“这一串钱,你先收着,你看你这衣服也该换换了,咱们年轻女子,还是应该颜色靓丽一些。”
卢香直接推开:“真不用,我不缺钱的,你收回去吧,你这次来,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媚娘想起了表哥的交代,不用说什么事情,只要先搞好关系就可以,让他们姐弟放下戒备,以后方便传个话就可以了。
媚娘有些委屈的:“你看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想着你们姐弟不容易,寄人篱下的,我做妹妹的也是不忍心看你们受苦。”
一贯钱,对于媚娘来说,确实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她都可以买几身衣服了。
卢香不想和她再浪费时间,直接摊牌了:“表妹,咱们两人来往不多,但这钱想必也不是你自己的,我也相信你心思不坏,但您家里人揣着什么心思,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这钱我不缺,也没必要收。”
媚娘双眼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表姐以后咱们要常走动走动。”
卢香不想和她纠缠,先随口答应了,不知道老卢家为什么还要来纠缠自己?究竟想干嘛?
第150章 张家傻儿张可一
等卢香远去,卢轩文从媚娘手里把篮子接过来,把那一串铜钱,重新揣回自己兜里,朝着卢香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媚娘一直不明白:“表哥,你为啥非要和卢生姐弟修复关系啊?”
卢轩文心里装着一个秘密:“她们还有用处。”
他也不想再搭理媚娘,转头去铺子里,把武文喊了出来:“走,你跟我到城门口,今日京城回来一位贵公子,我们得去迎接一下。”
媚娘听说有贵公子要来,一下就提起了精神:“表哥,我也想去。”
卢轩文直接拒绝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也想看看京城的贵公子长什么样呢?”媚娘还挺生气。
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于是卢轩文厉色道:“总之,以后见到那家人,你就离得越远越好,相信表哥,不会害你的!”
媚娘见表哥发火了,只能乖乖的进屋去了,埋着头,还挺委屈,撞见了卢紫烟:“妹妹真想去看看?”
媚娘点点头。
卢紫烟笑了笑:“那我带你看看呗,我们就在车上看,你不要下车让人撞见了!”
姐妹两人雇了一辆马车,也出城而去。
……
亳州,城门口,春寒料峭。
卢轩文和武文站在城墙下,已经等了一两个时辰了,冻得有些瑟瑟发抖。
终于从远处走来一排马车,大约有五六辆,排成一列,看着十分气派。
等车队靠近,卢轩文走近一辆最奢华的马车,躬身问道:“这可是诚一兄的车辇?”
赶车的马夫问道:“你是何人?”
卢轩文躬身答道:“京城学子卢轩文,在此恭迎张公子。”
张诚一这才把帘子拉开,一脸傲气:“是你小子,想不到,到了亳州城,竟然只有你一个人来迎接。”
武文站在身后,自动被忽略了,怎么就是一个人了?他都不算个人?
卢轩文只能赔笑:“今天也不是休沐日,州府大人们可能都很忙吧,我一个清闲散人,自然是要来恭迎张公子的。”
张诚一语气就随和了很多:“行吧,算你小子有良心,上车来吧,我们一同去州府,先得找胡铜退点个卯。”
卢轩文屁颠屁颠的爬上马车,他已经把武文给忘记了。
武文赶忙喊两句:“表哥,我,我……”
卢轩文懒得搭理他:“你先回去吧。”
等马车走远,武文才敢抱怨:“好家伙,把我拉在城门口,陪你冻了一两个时辰,攀上关系了,就把我扔这儿了,你把我喊出来干嘛!?家里睡觉不香吗?”
只听得车里传来一阵阵爽朗的谈笑声:
“不知道张兄这次来亳州,是担任什么要职?”
“盐铁监当,小官而已,毕竟还资历尚浅。”
“那倒是恭喜了,官位虽然小,盐运上的官,那可是肥差啊……”卢轩文恭维。
“哪里,哪里……”
张诚一又想起一事:“诶,对了,轩文,你上次说,要把你妹妹许配给我二哥,你可别忘了,我娘前两天可还提起来了!她和二哥,这次也是随我来亳州了。”
“嗯,放心,都说好了,回头带伯母去见见妹子。”
“那行,我等你消息……”
马车渐行渐远,声音逐渐听不清楚,车队缓慢离开,只留下武文一人,在风中凌乱……
等车队走远,城墙边上停着一辆马车,缓慢行了过来,车帘拉开,武媚娘探出头来:“哥,你赶紧上来吧,别冻着。”
武文这才赶忙爬上车,暖和了一些,见卢紫烟也在马车上,武文好奇的问:“你哥接的这人是谁啊?问他,他也不说!”
“京城张家,张耆家的四儿子!”卢紫烟满不在乎。
媚娘回想起,刚才张公子先开帘子。那一瞬,公子倒也长的挺标志,于是继续打听道:“张耆?是京城里的大人物?
卢紫烟只能把她知道的见闻,给讲了出来:
这张耆,早前是三皇子赵元休府中的,就是一个小厮。
一日,他听说,有个银匠叫龚美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就打算把妻子给卖了,而他的妻子就是刘娥。
张耆就把刘娥买下来了,送入赵元休府中。
赵元休果然很喜欢,日夜专宠,把皇子都给累瘦了。
太宗皇帝见儿子日渐消瘦,就纳闷了,这三儿子最近怎么了?劳累过度?是谁有那么大魅力?把皇家血脉的骡子都累瘦了?
就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出刘娥的存在,这还了得!这要是把赵元休精气给吸干了,他儿子不就完蛋了?太宗皇帝震怒,就下令把刘娥驱逐出府。
张耆是个懂事的,刘娥被赶了出来,他就把刘娥藏在自家宅院里,赵元休频繁地来老张家私会。
张耆为了避嫌,把宅子就让出来了,自己就另外购买了宅子来住。
后来,好运气就来了。谁也没想到,老赵家兄长接连变故,赵元休竟然继位当了皇帝,也就是宋真宗。
刘娥虽无子嗣,但是她有个婢女——李氏,给她生了个娃,她说是这孩子是她亲生的,最终力排众议,当上了皇后。
张耆凭借早年从龙之功:也就是替皇帝养小妾!说出来不光彩,但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啊,所以逐渐的就发迹了。
真宗皇帝死后,刘娥还当了皇太后,儿皇帝还小,她就垂帘听政,手腕了得,权势非常,比起武则天也不遑多让。
张耆自然就更富贵了,《宋史》记载,他光在京城获赐七百间豪宅,成汴京最显赫权贵。
……
媚娘听到这里,春心就更荡漾了:“这么说来,刚才那位张公子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是的,我还陪哥哥、李公子一起去参加过他们家的寿宴,哥哥还说要嫁一个妹妹给张家公子呢。可惜我已经名花有主了,不然要是能攀附上张公子,倒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武媚娘听到这里,心里乐开了花:“姐姐,不是已经有李公子了吗?表哥说过,李公子家日后也定然富贵非常。这等好事,还得谢谢表哥,竟然能想着妹妹。”
卢紫烟看着武媚娘,单纯的冒傻气的,头顶都冒出白烟了,心里发出一阵嘲笑:你还真以为张诚一能看得上你这种乡野村妇?要娶妻的是张家老二,那个傻子:张可一,宴会的时候把砚台当酒杯,把一坛墨水全给喝了,还直夸好酒。
但这些,她都不会告诉武媚娘的,武媚娘还是一个替补,要是搞不定卢香,只能是把武媚娘给送过去了。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宋史》里的张可一,这名字取得秀气,缺是个五大三粗的傻儿子,不仅把砚台当酒盏,日后会做出更荒唐的事情:“坐与群婢贼杀其妻,弃市!”
意思就是说,张可一联合婢女,把妻子给杀了,惹出人命案,被问斩了,“弃尸于街头”是一种刑法名称……
卢轩文能安什么好心?他找卢香,也就是想把她推入火坑,也不知道上辈子有什么仇,什么怨,就非得这样不死不休的死缠烂打。
第151章 美味火烧出炉了
卢轩文天天处心积虑的玩宅斗,卢生根本懒得搭理他,天大地大赚钱最大…等他有了钱,直接拿银子砸死老卢一家人。
火烧店装修的很快,其实也就是刷刷墙,添置一些桌椅板凳。最费功夫的就是灶台,找两个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就是五六天的事……
五天之后,陈墩哥把驴肉火烧也给做出来了,带着原料进了城。卢生把他带到火烧店,当然为了掩人耳目,铺子并没有大开,他们从县学后门偷偷溜进去的。
陈墩哥是溜进去了,卢生又被覃教谕给抓住了:“你别想跑,先去学堂背书,背完《尚书》才能开店!”
卢生只能认栽了:“你等等我,我把厨师带进去,先熟悉灶台,马上就去学堂……”
卢生把陈墩哥带进铺子, 给他指明的灶台,炉火,从包袱里把各种香料都摆放出来,驴肉,面粉,各种酱料都准备好……
一切准备妥当,卢生乖乖的去上学堂背书去了,“知乎者也”了半天,摇头晃脑,背是背会了,就是很困……
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学堂读书,无论哪个季节都让人犯困啊。
此时从学堂外,传来一阵阵香味,打破了学堂里的读书声。
方仲永鼻子最灵敏的:“卢生哥,你闻到没有?好香啊!”
卢生使劲嗅了下鼻子:“就是,哪家的肉汤打翻了,怎么这么香?”
蔡顺故作矜持:“你们好好念书。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
方仲永好奇的问道:“蔡顺哥,你怎么溜口水了啊?是孔夫子分你肉吃了?”
蔡顺把口水这么一擦:“子曰:不时不食。还不到时间,不能想吃的,背书,背书,好好背书……”
肉香,饼香,逐渐占据了学子们的大脑,他们不由自主的走出门外,像一排行尸走肉,不由控制的走到了铺子的后门前,趴在窗户上,眼睁睁的看着陈墩哥在灶台前忙碌……
陈墩哥把驴肉从香料锅里提出来,肉已经炖的九分熟,肉色红亮,散发着阵阵香味……
把驴肉这么一切,还能看到卤水往外流,香味直接扑到学子们脸上……
薄脆驴肉火烧做法比较特别,是直接把切好驴肉夹在千层饼中间,然后再上锅煎炸……
和面,切肉,包肉,揉搓成千层薄饼……
煎饼在铁板锅上,流出一些油脂,溅射到铁板上,冒出许多的油泡泡,泡泡不断破裂,带出阵阵肉香……
还好,门前的是一众学子,早上还都吃了饭的。这要是一群饥民,火烧还没出锅,就得被抢光了……
诗曰:
饼子千层薄而脆,
驴肉百味糯而香。
鼻尖顿觉药香近,
学子涎留口水长。
不多时火烧出锅,陈墩哥见围着这么一群学子,憨厚的笑了笑,把薄脆火烧切成寸长的小方块,放在簸箕里:“都来尝一尝吧。”
此话一出,学子们哪还能客气,都伸出手来拿,刚开始还挺规矩,后来逐渐演变成哄抢……
火烧入口,卢生开始哼一首曲子,就是《中华小当家》里那首背景音乐《万里长城》“当……当……当当……当…当…当……”
学子们配合着卢生的哼唱,纷纷发出赞叹:
“这也太好吃了吧。这个饼子里有一个个星宿在闪闪发光!”
“我仿佛飞到了天空,绕梁三日而不觉。”
“我感觉我已经遨游在山坡上,周围都是驴和青草的芳香……”
“香料在口腔里不断的爆裂,轰炸了整个舌头,这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味啊!”
“我食欲不由自主的燃起,咸中带甜,驴肉和薄饼融合在一起,这种味道简直是难以形容的奥妙!”
……
武文,龙墨排在最后,见簸箕里还有五六片饼子,刚想去拿,被覃学政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你干什么,这还没下学呢!怎么都跑出来了,都回去,都回去!子曰:不时不食!圣人教诲都学到哪里去了!不许再吃了!”
学子们可不听,回去可以,但到手的饼子,可全都进了嘴巴里。
等学子们都回到座位,过了一会儿,覃学政才满嘴流油的走进来:“你们太不像话了,就几个饼子,就把你们魂勾走了!?没吃过好东西?学习重要,还是吃饭重要!?
学生们低头不语,覃学政继续教育:“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你们看看我,该讲学的时候就讲学,我会为这么两个饼子,放弃自己的职责吗?抛下你们就去吃饼子?怎么可能?!”
要不是那一嘴油,学生们也就信了。
第152章 新店开业康康忙
二月二,龙抬头。黄道吉日,益开业。
驴肉火烧店正式开张了,卢生也不打算再给店铺取什么名字。光是“驴肉火烧”四个字,就已经是响当当的招牌了。
爆竹这么一放,把招牌这么一揭开,店铺就算是低调的开门了。
巳时,这个时间比较尴尬,学子们都已经进学堂了,学府街上冷冷清清的,显得有些萧条,并没有想象中热闹,更没有什么高朋满座,宾客排队的场面。
卢老太正在忙着收拾桌椅,他们家刚忙完早餐生意。就听到爆竹响,吓得一哆嗦:“这谁啊?大清早的放鞭炮!家里死了谁啊!?”
陈家墩憨厚的打了招呼:“卢老太,我们家铺子开门了,有空过来照顾生意啊!”
卢老太虚眯着眼睛,看清楚了对面的胖子:“哦哟,陈家老大啊!你们怎么也来城里了?村里混不下去了?”
陈家媳妇薛氏答道:“我们家房子又没被烧掉,咋会混不下去!”
“你们开店卖个啥?”
“驴肉火烧。”
卢老太没听说过:“卖烧烤啊?”
陈墩哥挺憨厚,还耐心解释:“不是烧烤,就是炊饼里放上驴肉,就是肉饼子。”
卢老太一听就来气了:“咋?你们也卖饼子?还跑来我们家对门卖!这不是诚心挤兑我们家嘛!”
卢生就从铺子里钻了出来:“让您猜对了!”
卢老太看见卢生,顿时火冒三丈,提着锅铲就要过来打人。
被卢金莲给拦住了:”娘,这里是城里,可不比乡下,官差看见你打人,麻烦得很,您就别管他们了,他们能做出什么炊饼,我们武家炊饼,这么响当当的招牌,他们抢不走生意的!”
说着就吆喝了两句:“卖炊饼,武大郎炊饼!”武大郎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吆喝声也不知道换一换,跟叫魂一样,怪吓人的。
但真喊来了一个老主顾:“金莲啊,还是给我拿两个炊饼!”
卢金莲故意提高了音量:“哟,杨叔,您又来了,天天吃,吃不腻啊?”
杨叔是个红鼻子,大清早的就有些醉醺醺的:“几十年了,还就喜欢你们家这一口,好不容易,你们重新开张做炊饼了,我可不得天天来。”
杨叔接过炊饼的时候,还故意摸了卢金莲的手,被吃了豆腐,卢金莲也不在意:“那记得天天来啊!”
演完这一出,卢金莲傲慢的抬头看向卢生,继续的吆喝道:“卖炊饼,武大郎炊饼!”
赵香炉提着锅铲,又出来骂了两句:“就他们家,有卢生这个搅屎棍在,能做出什么好饼子,那饼子要是能好吃,我把锅铲给吃喽!”
卢老太把锅铲给抢了回来:“轮不到你!我先吃!”
三个女人一台戏啊,这样三个女人在武家老宅里,不难想象,家里每天得多热闹。
……
陈家大媳妇薛氏,见开业半天了,也没来个买主,心里也有些着急:“卢生,咋半天没生意呢?”
卢生把一个炉子抬到门口:“嫂子,慌啥啊,驴肉还没有煮香,学生还没有放学,街坊还没饿,等到中午在看看吧。”
陈家墩也宽慰两句:“没事儿,媳妇,新店开业,生意差一点儿是正常的,慢慢来。”
不多时,驴肉的香味渐渐熬了出来,满大街开始飘散着一股肉香。
余得胜抱着一捆红布也赶了过来:“卢生,都写好了,挂起来?”
卢生把布打开,瞄了两眼:“那就挂起来吧!”
这第一张横幅写得是“春天里的第一个驴肉火烧。”直接挂在门楣上。
别人有“秋天里的第一杯奶茶”,卢生“春天里的第一个驴肉火烧。”这氛围感一下子就起来了!
其他几块布也陆续打开,做成了风帆旗子的模样,卢生让人立好竹竿,也都挂起来,上面分别写的是:
驴肉恒久远,火烧永流传。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驴肉火烧!
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火烧真好,亳州火烧。
火烧,我只要驴肉的!
风驰天下,驴肉火烧。
怕上火,吃驴肉火烧!
……
这些都黄粱梦里的广告语,全是久经考验的,传播效率经过历史检验,朗朗上口,让人过目不忘。
对门卢金莲,看见这阵仗,这是要翻天啊,赶忙扯着嗓子又喊了两句:“卖炊饼,武大郎炊饼!”
相比之下,气势明显不足。
不多时,老康家也来了,驾着驴车,带着康康和朱墨,搬了几十坛子酒过来,全部摆在柜台上。
也扯出一张横幅:买驴肉火烧,可半价买屠苏酒,卖完即止。
又扯出一面红帆:驴肉火烧就酒,生活越喝越有!
……
卢香拿出几个大号陶瓷盘子,摆在左右两边柜台上,把香料都给展示出来:
桂皮,八角,小茴香,砂仁,白芷,草果……
在每个盘子上,还大大写上功效:温中散寒、理气止痛,补肾助阳,化湿、止泻,截疟……
这么多功效摆在一起,感觉吃个驴肉火烧,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百病不生,长生不老!
一切准备就绪,卢家人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
等到了中午,眼看着学子快下学了,街坊们也该吃午饭了,卢生让人把煮驴肉的汤锅架在县学门口,盖子这么一打开,再让豆豆负责扇风,把香味全都往学堂灌进去。
整个学堂,所有人无心学习,覃教谕也是五脏庙开始叮咚响了。心想,好像今天就是那个火烧店开业的日子。于是,他第一个冲出学堂,随后才喊了一句:“下学了!”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学府街,传来脚步轰鸣的声音,“覃跑跑”打头,后面跟着一众学子,直扑火烧店而来。
在卢生的建议下,陈墩哥又改进了工艺:提前把薄脆饼子烤好,饼子对折,夹上一层刚切好的碎驴肉,这就完活了。比陈墩哥做的馅饼简单很多,味道一点没变,出餐更快。
突然一瞬间,驴肉火烧店就热闹起来,切肉的,夹饼的,继续摊饼子的,忙的不可开交。
卢生听闻,在朱墨的治疗下,康康已经好了很多。他就试探的问康康:“你能帮忙算账不?驴肉火烧九文钱。素火烧三文钱,你帮我算账收钱,可不可以?”
康康点点头。
覃教谕一马当先,说道:“四个驴肉火烧,三个素火烧……哦……再加一个驴肉火烧,再半价买一坛子屠苏酒。”
康康马上报出数字:“一百五十四文。“
卢生又拿过算盘算了半天,确认没有算错,这才放心下来。
覃教谕也很急,他都饿的咕咕叫了,随手拿一把铜钱撒在桌面上,大约有一百六七十文。康康也不去数,直接从钱堆里划出一条线,把十几个铜钱推还给覃教谕。
覃教谕狐疑的看着康康,把康康面前的铜钱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五十四文。
覃教谕就兴奋了:“卢生,你这哪找的小伙计,简直就是天才啊,这也太能耐了,回头让他来县学读书吧。”
康叔听到覃教谕的话,第一次因为康康而感到骄傲,这么多年,他一直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总是想把自己的孩子藏起来。
直到这一刻,康康让他挺直了腰杆……
第153章 狗都不吃武家饼
“别挤我啊,我屠苏酒还没有提呢!”钱付了,酒还没拿着,覃教谕已经被挤了出去。
覃教谕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为人师表:“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以后都别说是县学学子,不嫌丢人吗?”
没有人搭理他,还没下学,他就提前跑了!这种人怎么好意思嫌学生丢人。
街坊们见学府街这里乌压压的围着好多人,也都好奇围了过来。
杨老头刚才买了两个武大郎炊饼,饼子都还没吃,看这边热热闹闹的,又跑来这边看看:“诶,后生,这里面在卖什么东西?咋这么香。”
一个好心学子搭理了他:“这饼子叫驴肉火烧,味道那叫一个香,前几天我们还试吃了,那味道……”他没有继续说,只是一串口水流出来,他赶忙擦了擦。
杨老头吸着鼻子,仔细闻了闻:“这味道确实香。我也回家买两个试一试。”
本来老态龙钟的杨老头,坐马车都要让人让位子的人,突然就生龙活虎起来,两个健步就从人缝里钻了进去,挤到卢香面前:“你们这饼子是驴肉的吧?我这十几年就喜好这一口驴肉。”
卢生刚才可是听见他说话了的,揶揄道“你这十几年不是就喜欢吃武大郎烧饼吗?”
杨老头尴尬的笑笑,也不说话打脸了,掏钱买饼子。
卢香把薄脆煎饼铺上一层驴肉,这么一夹,汁水都流到杨老头手上,他赶忙把汁水给添了,一脸满足的表情。饼子到手,他哪还有心思揩油。
一口咬下去,口齿生津,入口酥脆,驴肉入口即化,满口都是卤水香味,包裹着肉香,填满了整个口腔……
三两口把驴肉火烧就吃完了,打了一个饱嗝,再看看手上的两个武大郎炊饼,满脸的嫌弃。
人老了脸皮就厚了,走到对门,厚着脸皮,一脸和善:“金莲啊,今天饼子买多了,能退不?”
卢金莲都惊呆了,做饼子十几年,第一次听说退饼子的,她还只能陪笑:“杨叔,您留着明天吃吧。”
杨老头舔吧舔吧嘴,回味着驴肉火烧的味道:“明天……明天估计也不太想吃。”
旁边卢老太就听不下去了,她可不会做生意,哪懂得什么和气生财,开口直接骂:“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你谁家的饼子卖出去还能退的?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退回来我们卖给谁去?!”
杨老头被他这么一骂,笑容就消失了,也是气血上头:“你说谁老不死?我看你比我还老,要死也是你先死!”
然后两个老人家,就开始没营养的对骂,右脚不断蹬地,左手伸出食指,不断指着对方,重复一句话:
“你先死!”
“你先死!”
“你先死!”
闹了半天,自然也没结果,杨老头也累了,又恢复那老态龙钟的模样,见武家门口两个叫花子,把饼子朝他们碗里一丢,气呼呼的回家去了,发誓赌咒,以后再也不来了。
门口的两个叫花子,见杨老头丢在碗里两个饼子,也不去捡,还直勾勾的看着驴肉火烧店。
看见疯抢的队伍里,一个人不小心掉下来两个饼子,人群混乱,驴肉火烧立刻被踩上几个脚印,饼子上全是泥巴,眼看是吃不成了。
两个叫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扑向掉在地上的驴肉火烧,捡起来就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两条野狗跑过来,闻了闻叫花子碗里的炊饼,也不吃了,跑到火烧店前,衔起两张包驴肉火烧的纸,满足的嚼起来……
打脸啊,路过行人看着这一幕,这武大郎炊饼有这么难吃?不至于啊,百年招牌,让两只狗给毁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有了狗,有了叫花子,有了杨老头,就有了伤害。
见此情景,武家的老主顾也都改换门庭,纷纷赶去火烧店挤热闹去了……
老卢家人急的跳脚,却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在门口骂街,却没有人搭理她们……
第一天的驴肉,很快卖光了……本来没有多少驴肉,毕竟龙山村的驴肉养殖都还没有铺开,陈家墩专门去收购的毛驴,勉强把开业的驴肉给供给上。
卢生还得抓紧时间,让陈家富去到处收购毛驴。
不管大的、中的、小的都通通收回龙山村。小的可以先养着,中的先拉磨,榨取一点劳动价值,等大了,就直接“卸磨杀驴”,驴肉做火烧,驴皮做阿胶,内脏做卤煮,到时候驴油还可以做护肤品……物尽其用……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154章 夫人店铺看卢香
老卢家被抢了生意,卢金莲急得睡不着觉,一早起来就拉住卢轩文:“咱们得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小食店迟早得黄……”
卢轩文倒也不在意,一个小食店,能赚多少银子,他压根看不上,他只是想要快钱而已。
他文伸出手:“三姑,要不这样,你在账上再给我拿些银子,我请一些权贵吃吃饭,再喝两杯,疏通疏通关系,看能不能把火烧店生意给先搞黄了。”
卢金莲一脸不情愿,这主意没出,怎么又要银子了?家里赚的钱,全让卢轩文去请客送礼了,她有些不情愿。
见三姑犹豫,卢轩文又好言相劝道:“三娘,做生意,眼光要放的长远一些,我今天要去见张家人,要是和他家关系搞好了,别说你开个小食店,你就是开个大酒楼也没问题,到时候,你只管大把大把的数银子!”
卢轩文画的大饼非常诱人,比武大郎做的炊饼还美味,卢金莲只能把钱乖乖递到了他手里。
卢轩文拿着钱,不再搭理三姑,悠哉悠哉的赶到了张家府邸。
他今天要见的是张耆的二姨娘:陈氏,也就是张可一和张诚实一的亲生母亲。
张家这一辈,兄弟众多,但只有张可一和张诚一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张诚一为人倒也孝悌,不管到哪里赴任,都会带上母子二人。
卢轩文到了张府,与陈夫人寒暄两句,就开始切入正题。
“轩文啊,你妹妹的婚事,你这边可都张罗好了?”
卢轩文赶紧陪笑着:“伯母放心,都差不多了,我妹妹那是一百个乐意,就怕您这边不满意,还等着您相看一下呢?”
陈夫人喝了一口茶:“那行,你把你妹妹叫来府上,我先瞅瞅。”
卢轩文有些为难:“妹子脸皮薄,怕是不太能登大雅之堂。老夫人到了亳州,想必还没逛过亳州城,不如这样,我们就到城里逛一逛,我顺便安排您和妹子见一面?”
陈夫人活动活动筋骨,她这老身板也想动一动了:“那行吧,我们就到亳州城里走一走。”
也没有备马车,在亳州城里东看看西瞧瞧,倒也新鲜。
走到学府街的时候,前面热闹拥挤,肉香飘散,一下就吸引了陈夫人的注意:“这前面是何处?怎么如此热闹?”
“这前面啊,就是我们卢家开的火烧店,我弟弟卢生在经营。”他指着火烧店里出挑的女孩:“那就是舍妹卢香,夫人可以上前去相看相看,夫人不用表明身份,若是看不上,也给舍妹留点薄面。”
卢轩文就不跟上去了,给陈夫人指明了地方,指明了人,他就躲在一旁看着。
有两个婆子开道,陈夫人很快就挤到了卢香前面:“姑娘,你们店这挺热闹啊,卖的什么饼子啊,生意这么好?”
卢香一看,面前夫人衣着富贵,还有两个婆子陪在身侧,也不敢怠慢:“夫人,我们这个叫驴肉火烧,把驴肉放在饼子里,味道很好的,您买两个尝尝?”
陈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这丫头长得五官精致,说话也得体,伺候他那个傻儿子,倒也可以。
“那行,你给我来五个吧,我带给家里人尝尝。”
卢香笑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那行,我给您装上,屠苏酒要带一瓶吗?平时这酒可是卖的两百文,我们这儿买火烧可以半价,很划算的。”
陈夫人“慈祥和蔼”的笑了笑:“早听说这亳州城康家酒坊的屠苏酒是一绝,也带上两坛吧。”
卢香有些为难:“半价只能一个人买一坛,如果要两坛的话,要收您三百文,这样可有些不划算了。”
陈夫人满不在意:“没事,原价就原价吧,不碍事。”
卢香又看看身旁的婆子:“要不这样,你这儿刚好有婶子帮忙。一起排队的,我就给您算两个人买的火烧,两个人买的屠苏酒,这钱我就给你省下来了,还是算您一百文一坛,您看怎么样?”
陈夫人笑了笑:“小姑娘是挺会做生意的,那老身就先谢过了!”她虽然不在乎这一两百文钱,但这姑娘说话好听, 办事得体,她还是很满意的。
卢香把饼子装上:“您家里人多不?五个饼子可够?”
陈夫人摸摸肚子:“够了的,我最近食欲不好,老是觉得肚子胀气难受,这饼子我其实也吃不了,带回家给孩子尝一尝。”
卢香近来医术见长,总喜欢给人把脉看病:“夫人把手给我,我给您把把脉。”
陈夫人狐疑看着卢香:“姑娘还会医术?”
“我平时在回春堂的,初浅学点医术,今天弟弟店里忙不过来,我过来帮个忙。”说完把陈夫人拉到后厨,找了个案桌,给陈夫人诊脉。
“倒也没有大碍,有些嗳气而已。”卢香左右看看,看见大盘子里展示的小茴香,心里有了计较。
找了一块纱布,把小茴香包上,递给陈夫人:“回家之后,您拿把小茴香用干锅炒热,用纱布包上,敷在小肚子上,这肚子胀气的毛病,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陈夫人接过茴香包,点点头:“你这丫头倒是会疼人,那就谢谢‘小郎中’了,这个多少钱?”
“这个不收钱的。”卢香婉拒。
陈夫人倒也不磨叽,反正以后都是自己家媳妇,计较这些干嘛呢,也就满意的点点头,让婆子付了钱,拿上火烧和屠苏酒,满意的离开了。
路口又见到卢轩文:“你这个妹妹,我十分满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回头你把丫头的八字拿过来,我找先生合个八字,定个婚期。早点嫁过来,老二也好收收心。”
卢轩文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八字早就准备好了,他得把妹妹卖个好价钱……
张府。
陈夫人把茴香包热敷在肚子上,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旁边的婆子好奇问道:“夫人,咱们张府这么大的家业,就算二少爷有点小毛病,但也不至于续弦一个乡野丫头啊。”
陈夫人安静的躺着:“卢家已经傍上了李用和了,这也算一层庇佑吧。”
婆子听不明白,陈夫人身子舒服了,也就多解释两句:“你说说,咱们张家的富贵靠的是谁?”
“当然是当今太后娘娘。”
“可是要是太后不在了呢?要是皇帝知道,太后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我们张家就和皇权没有关系了。”
婆子躬身:“还是夫人思虑长远。”
“这李用和家里可不一样了,他妹妹是皇帝的亲生母亲。他儿子李璋,就是皇帝的亲表哥。卢轩文是有些手腕的,她妹妹要是嫁给了李璋,他们卢家这辈子算是可以飞黄腾达了。”
婆子可不懂这些政治,她只是觉得卢香长得还行:“我看着那姑娘面相,想来也是二公子喜欢的样子,五官精致,浓眉大眼的,二公子从小就喜欢这种长相。”
“长相倒是其次,让老二娶了卢家的女人,也算是多了一层助力吧。何况老二就是喜欢卢紫烟那种长相的,宴会见一面,就非要缠着人家姑娘,我们还能为了一个女人,得罪李家?能找个长相相似的妹妹,想来老二也会喜欢的。”
……
婆子又想起了卢公子:“那卢轩文公子也是一个厉害的,无论攀附上李家还是张家,不管哪一边倒台,他最后还是会大富大贵的。”
陈夫人肚子暖暖的,逐渐有了睡意:“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眼光确实很长远,将来也是个厉害人物……”
第155章 三娘药房要草乌
小食店生意这么萧条,好像卢家没有一个人着急的,每天照样从账上支取银子。卢轩文更是每天花天酒地,在亳州城里到处“结交权贵”。
老卢家老老少少,也是好吃好喝的享受着,过着滋润的寄生虫生活。除了卢金莲每天着急上火的,脸上又重新焕发出青春……的痘子,她只能去回春堂,去找王敖大夫,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自己去去火。
狗剩敲了敲王敖的房门,带着一点坏笑:“掌柜的,卢家三娘想见见您。”
王敖驴皮生意吃了亏,大病一场,靠着合欢之术逐渐恢复了精神。但最近有点腰膝酸软,家里得伺候几个姨太太,家外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在扁鹊阁的房间里,直接摆了一张床,方便休息。他慵懒的从床上坐起来,听到是卢金莲,又有些心痒痒的:“她怎么也来了?还是让她进来吧。”
把卢金莲引进门来,狗肾“憨厚”的笑了笑,识趣的赶紧把房门给关上了,把耳朵贴在门缝外面偷听。
见门关上了,卢金莲开门山:“王大官人,茯苓饼你就真不打算要了?就因为我侄子那几句话,你就生气了?你个没良心的。”
卢金莲一边说话,一边就逼近了王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这卢金莲虽然有些中年发福,但藏在衣服里皮肤生得十分白皙,每天做饼子,身上油腻,该瘦的地方不瘦,但该凸的地方却十分凸出。
虽然比不上那些身条婀娜的年轻女子,但是白皙软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每每让王敖欲罢不能。
王敖一脸不以为意:“几个饼子而已,我们还是日后再说吧。”
卢金莲以为王敖要拒绝:“日后是哪天?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她心里说不出的委屈,王敖却抱上了自己的水桶腰……
狗肾靠在门外,听到里面动静逐渐变大,捂嘴偷笑:“掌柜这身体……还真是龙精虎猛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房间里就已经恢复安静了……
这下就尴尬了……不止王敖尴尬,就连门外偷听的狗肾都替他尴尬啊,替掌柜的脸红啊……
卢金莲倒也不在意,趴在王熬肩膀上,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上次,你给的那个草药还有没有?再给我一些,我回头去丢在火烧店的肉汤里,好歹出一口恶气。”
王敖没听明白:“什么药?”
“就是那年,你给我的草药,那个黑色的圆头根根儿,就像小个的芋头一样。”
王敖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是草乌吧?”
“嗯嗯,就是草乌,你说那个药别特好,能治好大郎的病。”
王敖起身穿上衣服:“不可胡说,我说的外用!外用能治好大郎的病。他被人打了,可不得用些草乌、川乌泡酒,擦一擦淤青。你们自己拿去内服,那是大毒的药,出了问题,这可怪不到我们扁鹊阁。”
卢金莲小声嘀咕:“我当时给大郎喂药的时候,你可没有说外用。”
王敖开医馆这么多年,一直能平安无事,靠的就是这一身的甩锅本领:“我可是仔细交代过的,方子上也写明了,‘只可外用泡酒’,你们拿去内服了,这能怪谁?”
卢金莲瘪着嘴,似是受了很大的冤屈。
王敖拍拍他的背,安慰两句:“这不是也没人查嘛,你家大郎,就是正常生病,医治无效才走的,不能怪任何人。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这事早过去了。”
卢金莲也起身,也穿好裤子,娇嗔道:“不管怎么用吧,你回头再给我拿一些草乌,我外用就是了。”
王敖也就答应了:“你回头就说你腰疼,跌打损伤泡酒。我让药房给你开上方子,多抓一些。”
方子是必须开的,王敖毕竟得留一手。
“那就先谢过王大官人了,还有茯苓饼的事情别忘了,我们家现在还做八珍糕,你记得让齐师傅一起都收了,钱也得现结,我现在可是穷的很,一个人养一大家子。”
王敖还有些心疼她:“行,行,行,就咱们这么深入的交情,都坦诚相见,深入交流过了,几个饼子钱而已,我还能难为你?”
第156章 武家老二砸招牌
卢金莲想要做蠢事,卢生没一点办法防备,毕竟,要是天天防备有人下毒,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
卢生近来有些嘴馋,让驴肉火烧勾起了食欲,想起梦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也想搞点高度的蒸馏酒来喝。
他在老康后院,用老康的锅灶,弄了些竹管子,大木桶,大蒸笼,大水缸……活生生搞了一套蒸馏设备出来。
捣鼓了几天,第一锅烧酒刚刚出炉,自己都还没有品尝一口,荷儿就找了过来:“公子,你快去康叔铺子上看看,有人专门来找茬。”
卢生走到铺子侧面偷看。一个八尺汉子,生得比曹天、曹地还要健壮,桌子上放一锭碎银子,正拿着碗在喝酒:“老康,这碗酒还是太淡了,还是掺过水的吧?”
老康赔笑道:“武兄弟说笑了,我们老康酒坊在亳州城也开了快百年了,从来没有人说掺水的!”
汉子把嘴巴里的酒都吐了出来:“我呸,这么寡淡的酒,还说没有掺水?”
老康又拿过一坛子屠苏酒:“要不,武兄弟尝尝这个?屠苏酒,我们今年卖的可好了!”
壮汉推手拒绝:“屠苏酒我可喝不起,也闻不惯那股药味,就要黄酒,醇正的黄酒,你给我拿些精酿来,别拿这些寡淡玩意来充数。”
真正懂酒的人,都喜欢喝纯酿,不是各种调料泡的药酒。劲某酒那种,狗都不喝
老康只能又去后院,从老缸子里打出一坛子最浓烈的精酿,头槽高粱酒:“那武兄弟再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店里最烈的酒了。”
壮汉又喝了一口:“这特么还是掺了水的!别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你们老康酒坊要是没有好酒,我看还是趁早关门的好!”
门口这时候,已经很多人围了过来,都是看热闹的:“这人是谁啊!?”
“这人你都不认识?前年山上打了一只老虎的英雄,后来州府收了当衙役,武家老二。”
“哦,原来就是他啊,看来这人是真懂酒的,他说老康家酒有问题,那肯定有问题!”
“那可不是,怪不得前几个月生意这么差,原来是酒不行了!”
“所以只能搞些药酒出来,原来是为了用中药掩盖味道啊……”
……
卢生只能站出来,他也听到此人是谁了,也是心生佩服,拱拱手:“武二哥,今天来,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武二哥头也没抬,不正眼瞧卢生:“你小子在门口看了半天了,终于敢吭声了,我还以为你也是个怂货呢,看来还有点胆子。”
武二哥坐在凳子上都比卢生高,卢生倒也一点不怕他:“武二哥,今天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武二哥喝了一口酒,这时候他又不嫌寡淡了:“你就是卢生吧?是你先找我们武家晦气的吧。我大哥是走了,但是我侄儿侄女可都还在,他们孤儿寡母受了欺负,我总不能不管吧?”
武二哥重重拍了桌面,酒碗被震得一尺高,卢生赶忙把碗接住,也不去搭理武二哥。
转头对老康说道:“老康,你这桌子还怪结实的勒。”
老康得说句公道话:“武兄弟,你这话就不中听了,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当初老卢家人欺负他们姐弟的时候,你可曾管过,卢生只是自己做生意,都没耍任何花招,怎么就成了欺负孤儿寡母了!”
武二哥其实不善言辞,也不懂得诡辩:“总之,今天这茬我找定了,今天要是拿不出好酒,我把门口的招牌给砸了!”
曹天看得很疑惑:“卢生惹了他,他干嘛找老康的麻烦?”
曹地解释:“他都不懂阿胶,怎么找茬?但是他懂酒啊,只能找老康麻烦了!”
曹天觉得挺有道理:“也是,总不能买一盒阿胶,然后说塞牙,硬砸咱们家招牌吧。”
卢生听到二人聊闲天,看不得他们偷懒:“表哥, 你们去后院,我搞了一套锅灶,竹筒下面,应该刚接了一坛子酒,你们去抬过来,我给武二哥尝一尝。”
武二哥一脸不屑:“卢生, 我劝你就别费力气了,今天这老康酒坊的招牌我砸定了!”
“那可不一定!”卢生挺自信。
不多时,曹天从后院端出来一坛酒,放在桌上,酒香浓烈。武二哥用鼻子嗅了嗅,有些嘴馋。
卢生把酒坛子提起来,让曹地摆上三个大海碗:“这就是老康酒坊最烈的酒。今天,武二哥要是能连喝三大碗不倒,这老康酒坊的牌子随便你砸。“
老康在旁边急眼了 :“这可是他说的,他说的不算!”
卢生只好妥协:“行,行,行,反正武二哥也是来找我晦气的,今天,你要是能喝三碗不倒,我那阿胶坊的牌子,随便你砸!”
武二哥一脸豪气:“好,别说三碗,就是三十碗,我也喝得!”
“想的挺美啊,总共就酿出来五六碗,别白日做梦了。”
武二哥端起酒碗:“你这酒长的好生奇怪,怎么一点颜色没有?不会真拿白水来诓骗于我?”
卢生看着他不说话,眼神示意:你倒是喝啊,醉不死你!
武二哥也就不废话了,刚抬手打算要喝,卢生却又伸手把酒碗盖住。
“怎么?反悔了?怕了?怕我砸了你招牌?”
卢生盖住酒碗不松手:“咱们可说好了,要是你喝了三碗不倒,您砸我招牌,要是三碗没喝完您就倒了,这怎么说?”
武二哥想了想,比了个大拇指:“那就算你厉害!”
我擦?!跑这里玩空手套白狼了,卢生哪里会答应:“要是喝倒了,你就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吧!”
武二哥也就点头了:“好!三碗酒就把老子放倒了,我武二,就帮你做一件事,上刀山下火海随便你!”
他也不强调什么不违背道义,不违反律法,一个武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定这些规矩,反而小家子气了。
第157章 三碗酒醉武二哥
卢生把手从大碗上挪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口酒灌下去,武二哥就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疼,这没有喝过蒸馏酒的人,第一次喝酒,能这么大口,还没吐出来,已经算是铁汉子了。
武二哥龇嘴咬牙,明明很难受,却还要夸一声:“好酒!够味!”
这又是何必呢?茫茫人海里,喝烈酒,还能享受的人,毕竟是少数。真正懂酒,会品酒,会享受美酒的人,其实万中无一,多数也只是迎合而已。
能第一次喝烈酒就特别喜欢的,那只能是装的。
卢生为了让酒精发挥效果,还得插科打诨,拖延时间,让酒精在肠胃里好好吸收下。
“武二哥,跟大郎的关系很好?”
武二哥抹了抹嘴:“那是自然,我们父母走的早,哥哥虽然生的短小,但有的是一膀子力气,就靠着卖炊饼养活了我,长兄如父,说了你也不懂!”
卢生给自己也端了一碗酒,喝上一口:“谁说我不懂,我和姐姐也是从小相依为命,姐姐节衣缩食养活了我,长兄如父我不懂,但是长姐如母,你也不懂!”
武二哥听到这里,也是有些感慨,端起大碗和卢生碰了一碗:“那咱们也算是同命相连,你这个兄弟我认了,来,干了!”
又是一口喝下,卢生却只敢小口来一点,这武二哥喝酒是真猛啊。
第二碗下肚,他面色有些飘红。
卢生继续跟他又闲扯:“你那嫂子对你很好?你这么维护她?”
“我呸,自从她进了家门,我就搬出去衙门住了,那女人放荡,心眼小,还是离远一些。”武二哥说话已经开始嘴瓢了。
“那你还跑来替他出头?”
“我是见不得…我那侄儿侄女受欺负!那毕竟是我武家的骨血啊。”
“那可不一定,武大哥,我没见过你大哥,但是你侄儿一点儿也不像你这个二叔啊!”
武二哥暴怒,带着醉意,拍案而起:“休……得胡言乱语!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这桌子,你别说,还真挺结实。
卢生也只是瞎猜,他赶忙赔罪:“消消气,消消气,你别把酒拍撒了。”
卢生见酒精吸收的差不多了,又赶紧给他灌了第三碗酒,武二哥这次不能一口喝完了,缓了几口气,摸了摸火辣辣的肚子,这才把剩下的酒给喝下去。
“酒我喝完了,我去砸招牌了!”武二哥喝完酒,就要站起身来。
卢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武二哥顺着方向往前走,已经走不出直线了。
老康有些着急:“卢生真让他砸呀?”
卢生笑笑:“没事,他够不着!”
武二哥蹒跚两步,走得很费劲,感觉再过几步就要倒下来了。
卢生还是很淡定,背过头,伸出手指,装作一脸高深的样子:
“一!”
“二!”
“三!”
“倒!”
然后就听得一声脆响,传来一声木板破碎的声音。
不是应该是人摔倒的声音吗?怎么是木木板子折断的脆响。
老康就急了:“你不是说他砸不了吗?”
卢生这才把头转过来,刚才人前显圣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就不见了。
没想到吧,铺垫了这么久,招牌还是给砸了,主打一个出人意料。
卢生就特么抓狂了:“我的招牌啊,我那松木金漆的大招牌啊,我都挂了三打三个月了,就让你这么给砸了!”
老康拍拍胸脯,还在庆幸,幸好砸的是阿胶坊的招牌,就两三个月的新玩意儿,砸了也就砸了,要是老康家这百年招牌给砸了,他肯定得找卢生拼命。
太出人意料了,想不通啊,玩呢?
武二哥转过头,对卢生邪魅一笑,终于是倒了下去。
第158章 草乌味苦太明显
驴肉火烧店这边,开业的时候人气是挺火爆的。但学子们也不富裕,天天吃肉饼子也吃不起啊,只靠着做“学子生意”,是没办法支撑起一个店铺。
卢生继续又搞了活动:“第二个半价”。反正就是到处抄呗,黄粱梦里那么多营销方案,卢生随便用。
一个学子带一个街坊来买饼子,就可以享受第二个半价。
学子们也真是老实,也不知道现场拼单。都专门回家里,找熟人来买,一传十,十传百,这生意不好都难。
……
卢氏小食店就在对门,还都是卖饼子,味道上被碾压,营销上被碾压,口碑上被碾压,这生意能好得了?
每天就几个客人,老卢家一家六口还都挤在店里, 自家人都比顾客多。卢金莲一个人要养十张嘴,她能不着急吗?
眼见账面上就要亏空了,卢金莲也就一不做二不休。
傍晚时分,见对门铺子里只剩下陈老大夫妇,忙着清洁洒扫要关门了,就走到了对门铺子里:
“哟,陈家老大。你们这儿生意每天够好的呀。”
陈墩哥憨厚:“婶子说笑了,我们这新开的店,和你们那老店可没办法比。”
卢金莲左右转转:“哟,你们家这大锅挺大呀。”
这不是没话找话吗?
见卢金莲在卤汤锅面前转悠,陈家墩起初也没太在意。后来想起卢生的提醒,赶忙说道:“婶子,卢兄弟说了,这后厨不让外人进的。”
“那有啥怕的?还怕我偷学你们手艺不成?”
陈家媳妇儿薛氏,打扫完门口,走进门来,看到卢金莲,赶忙把她往外赶:“那倒不是怕婶子偷学,主要我们做吃食的,就讲这个干净卫生,不能让脏东西进门来的,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卢金莲就生气了:“你说谁是脏东西?”
薛氏揶揄:“哟,婶子,我可没说你,我咋能说你是脏东西呢,你不是东西,不是东西!“
“那还差不多!”卢金莲也没听出弦外之音,满意的走了。
……
薛氏这才把炉火给撤了,这是每日关门前最后一步。
而第二天清早,开门的第一步就是把炉火重新点上。
熬卤驴肉的锅,是用老卤汁。好的卤汤,能用几十年。倒也不用担心卫生问题,卤汤每天加水,加新的香料,每天滚水加热,不会生霉,卤汁就不会坏掉。
当然要是赶上特殊情况,有个什么病啊灾啊的。卤汤要是几天不加热,这个老卤汤也就用不成了。所以卖驴肉火烧的店铺,伺候好这么一锅老卤汤,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等收拾妥当,把门落了锁,陈家夫妇才放心的离开。
……
翌日清晨,天色阴霾。
火烧店一般早上生意比较忙。
卢香、荷儿就会一早过来帮忙的。一般都会带着小灰小白,狗子嘛,就喜欢在桌子底下啃食别人掉落的肉末、饼子。
这驴肉火烧店,有个惯例:只要饼子掉在地上,就别想再捡起来,你手还没够着,饼子已经被狗给吃掉了……
自从带着两只狗来火烧店帮忙,都不用给两只狗再准备食物了,两只狗还长得膘肥体健的,倒也省事……
铺子还没有大开,陈家墩先把卤汤先热上。不多时,小灰小白突然对着锅炉狂吠了起来。
荷儿只能把两只狗赶走:“别瞎叫唤,想吃肉等一会儿,急啥急,会有人掉给你们的!”
两只狗只好趴在炉子前面,不太敢作声了。
等锅炉又烧了一会儿,香味就散发的更明显了,两只狗又坐不住了,又开始对着卤汤狂吠……
卢香这才留了一点心思:“它们好像不是馋嘴?这叫声不像是馋的。”
薛氏也心生疑惑:“那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干嘛一直要对着这锅吼?”
卢香仔细闻了闻锅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鼻子没有狗的好用。只能把汤汁舀起来一勺,放在瓷碗里,轻轻尝了一下:“妈呀,太苦了!”
她赶忙问道:“陈墩哥,这个卤汤味道怎么变了?”
陈家墩也不敢大意,赶忙跑到锅前,也舀了一勺,倒在碗里,尝了尝。“不对,这味道有问题。”
这卤汤出了问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媳妇儿,先把门关了,今天不做生意了。”
“荷儿,你去把卢生叫过来。”这店里遇到大事,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到卢生。
……
等卢生赶到店铺的时候,陈家墩已经从肉汤里面捞出了一个纱布口袋,。
布袋子打开,里面干瘪的草乌,已经被煮得泡发了。
布包里还放了一个压重的石头。别老说我反派没有智商,你看这小智商不就来了嘛。
卢生尝了一下卤汤,一股子苦味,赶紧呸了两口:“这是谁呀?下毒没有分寸吗?把这一锅汤一锅肉搞得这么苦,是个人都不会吃呀,狗都不吃,这能毒到谁?”
“那我们怎么办?”陈家墩有些生气,人是没毒到,他那一锅卤汤可是给毁了。
“那还能怎么办?报官,走!跟我去找王大人,这都杀人投毒了,他总得管一管了吧。”
第159章 破案相亲岳五环
卢生也算是州府的熟人了,无须通传,他就见到了司里参军王大人:“这事您得管一管啊,我们新开的火烧店,这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投毒了!”
王大人小人姿态,卢生是胡知州的熟人,他也不敢怠慢:“哟,卢掌柜,还有这种大案子,我马上派人去给您看看。您的事,那可都是大事,别说投毒了,就是磕破了点皮,那也是大案要案,马上给您安排人。”
这话听着这么别扭,卢生怀疑他在挖苦自己,却也没有证据。管他呢,反正只要让人去破案就可以了。
卢生又把岳五环给领了出来,他一脸的不情愿:“我说你这个人,早不报案,晚不报案,我娘给我安排了相亲,你又来报案了?”
卢生看看岳五环,一脸肥肉,身为捕头怎么也得四五十岁了吧?怎么还相上亲了?
“您这都多少岁了,怎么还在相亲啊?”卢生好奇。
“之前的媳妇,俺娘一直看不上眼,娶回家两个,都给休了,至今我连个儿子都没有。”
嚯,这娘够厉害的啊,有这样强势的婆婆,老岳家看来是要绝后了啊。
见卢生用异样得眼光看着自己,岳五环只能辩解两句:“我们当衙役的,看着风风光光,实际忙的要死,还穷!很多人都是光棍的。”
他拍拍身旁的武二哥:“这家伙还不是个光棍。”
卢生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武二哥,这穿上衙役衣服,带上帽子,一言不发的,卢生竟然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赶忙打了招呼:“武二哥,怎么样?那天醉酒没事吧?”
武二哥态度恭敬了很多:“醉到第三天才爬起来的,卢掌柜的酒确实霸道,那天赌约,按理说,我也是输了,虽然勉强砸了招牌,但我也确实被放倒了,愿赌服输,卢掌柜今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卢生想想,那也划算,一块招牌,重新再做就可以了,得了武二哥一句许诺,倒也不亏。
……
到了火烧店,卢生拿出那一包草乌:“你看这就是证据!”
岳五环疑惑道:“这是什么玩意。”
卢生只能解释:“这是中药草乌,算是毒性最强的几个药材了, 和砒霜差不多。”
武二哥也拿起草乌,仔细的看了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这个是剧毒的草药?“
卢生点点头:“这草乌、川乌通常外用泡酒,如果要内服,需要炮制去毒,用量不可超过二钱,放这么多进去,这不是投毒是什么?”
武二哥看着那个布包,有些愣神……
岳五环看着那个布包,有些不耐烦:“还有别的线索没?”
“没了。”卢生摊开手。
“那行,我知道了,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了,先去回禀王大人。”岳五环说完,就带着衙役,打算离开。
卢生不可思议:“这就完了?”
“那不然嘞,要不然我在喝口汤?”说完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呸、呸、呸、太苦了。”
卢生还能说啥,他都喝药了,卢生还能说他不敬业吗?
岳五环确实着急:“你看,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中午还有事。你们这儿也没有出人命,这只是废了一锅汤而已,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忙……”
那也是,人家老岳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事,可不就是大事吗?
见卢生还不满意,岳五环继续解释道:“我看这投毒的人,也不像存心杀人,这一锅汤搞苦兮兮的,谁还会吃?客人又不是傻子,这不是冲着杀人来的,就是恶心人来的,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生也不能再拦着他,只能让他去传递香火了。
别人都要走了,武二哥却还呆立在那里,拿着草乌愣神:“卢生,如果一副药里,要是有十多个草乌,是不是肯定不能喝了?”
卢生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十多个草乌?那喝药的人肯定死了。”
岳五环见武二哥站着不动,就催促道:“走了,武二。”
武二哥低埋着脑袋:“岳捕头,你先走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岳五环也懒得搭理他:“行吧,卢掌柜,那我们就告辞了,我把情况回禀了, 排好了日期,就安排人过来给您查案。”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卢生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排期,那还查个屁,毕竟没死人,能答应查案,已经算给了面子了。
武二哥心神恍惚的站在店里,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卢生叫他,他也不回应。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眼神才恢复了清明,丢了魂一般离开了火烧店……
……
他回到自己家宅子,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布枕头。
当年哥哥受伤,吃了很多药,还是没有治好,最终撒手人寰。
哥哥一生节俭,死前还跟他交代,煮了的药渣不要丢了,用药渣掺和一些荞麦皮,可以做枕头,肩颈疼痛的时候,枕上一枕,好歹也有点药效。
这药渣做的枕头,被他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
他想起四岁那年,母亲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她一直咳嗽,用条子赶着大哥去做饼子。大哥那年十多岁了,却和五岁孩子一样高,他只能踩在凳子上和面,爬在梯子上烙饼,付出常人一倍的努力,做出的饼子娘却不满意。
他总是满头大汗,却总是憨厚的笑着。
武二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和善的娘亲,突然就变得严厉了。为什么突然要让武大独自学会做生意?要让武二独自穿衣、吃饭,独自睡觉?
因为娘亲的时间不多,她要在离开之前,教会他们独自生存的本领。
直到有一天,他们学会了,她娘交代了一句:“要好好照顾弟弟……”
武大重重的点点头,娘亲才放心的闭上了眼……
……
其实,做饼子还不是最难的。
到了街上,武大卖饼子,武二帮忙吆喝,他们总是被人嘲笑,被别的小孩扔石头,在他们面前唱歌谣:“武大郎炊饼,吃了长不高,吃了长不高!”
哥哥总是护着他,任凭那些石头打在他身上……
武二被吓得大哭:“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武大帮他擦干眼泪,憨厚的笑着:“因为咱们有饼子吃啊,咱们能赚钱,他们啥也不会,就只会扔石头。”
“弟弟,要多吃饭,要快些长大,等你长大了,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恩,我要快点长大,长大了,我也要保护哥哥。”
……
最终,他没有能保护哥哥,他年纪轻轻,而立之年就撒手人寰……
回忆起这些,武二把头埋在枕头里,良久……
他把枕头撕开,在里面翻找药渣,果然,他记得没错,他找到了那些黑色的根茎,那些长得像芋头的草药,毒药草乌。
他把草乌一个一个的捡出来,大约有十多个,放在一个纸包里,纸面上留下几滴泪痕……
第160章 武二血洗扁鹊阁
拿着这些草乌,武二来到了老康酒坊门外。
此时夕阳如血,一道长长的影子,直直插在空旷的街道上。
卢生看着夕阳中高大的黑影,夕阳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卢生有些不太确定,问道:“是武二哥吗?”
武二哥走到柜台前:“卢小兄弟,再给我来两碗烈酒。”
他面色阴沉,卢生不敢劝,只能乖乖的去后院又取了一小坛子蒸馏酒。
他给武二倒上一碗,小心的问道:“武二哥,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武二不言,吃了半碗酒,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些陈年干瘪的草乌:“卢兄弟,再帮我看看,这些都是你说的草乌吗?\"
卢生虽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但还是添了一份仔细,他又闻了闻味道,取出一块嘴里尝了尝,虽然年久,苦味不减,舌头发麻,这才肯定的答道:“你是在哪里得到的?虽然有些腐坏干瘪了,应该是熬煮过了, 但我还是确定的,就是草乌。”
武二不言,眼神又灰暗了一分,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再需要一份佐证而已。
他一口把剩下的酒饮完:“卢生啊,你这这酒真好啊!可惜,以后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卢生却是听明白了,他有些慌乱:“二哥做事不要冲动。”
武二把草乌给揣进怀里:“放心的。卢兄弟,我自有分寸。”
卢生只能劝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想了想又说到:“你看苍天饶过谁?”
“世间自有公道?”卢生自己都说得不自信了。
武二呵呵笑了两声:“卢生啊,想必你没有在衙门待过吧,但凡你在官府待过一年半载,你也说不出这几句话来。”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碗酒,一饮而尽:“洒家还有正事要办,今天就只能喝这两碗酒了,卢兄弟,后会……”想了想,又改口道:“告辞了!”
他拍下一锭碎银子,卢生推辞:“我这又不是酒馆,喝酒不用给钱,就当我招待武二哥了。”
武二不搭理他,转身离开。天色将黑,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
是夜,扁鹊阁,头顶一片乌云把天空笼罩得特别阴暗。
狗肾给灯盏又添了油:“掌柜的,您今晚不回家吗?”
王敖拿着笔、算着账:“这么多账要对,今天就在医馆睡吧。”自从驴皮生意亏本之后,他倒是勤勉了很多,再也不敢做甩手掌柜了。
王敖还不忘记发发善心:“你让其他伙计都早些回家休息吧。”
“他们早就走了。”狗肾说话,就是这么噎人。
王敖被气得不轻:“那你就别走了,去门房守夜吧!”
狗肾还能怎么着,只能退出房门,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一边走,一边还抱怨:“黑心商人,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着急了?钱没有了,你知道算账了!孩子八岁了,你来奶了!瞎耽误功夫。“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得前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卢三娘?这么晚了,你这是来找王掌柜?怎么还哭……”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敲晕了。
……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王敖问道:“谁啊?”
“是我,卢金莲!”
王敖起身,把门打开:“你这么晚了,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王金莲没有回话,只是身体在瑟瑟发抖,裤子上还滴出水来,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王敖这才仔细看了卢金莲的脸。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嘴角流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从她身后黑影中,站出一个八尺汉子。
王敖吓了一跳:“你是谁?”
黑暗中的影子,走进屋里,王敖这才看清:“武二,你想做什么!?你绑着你嫂子想干嘛?”
武二并不言语,提着一把衙役的腰刀,推着卢金莲继续往前走。
王敖也是聪明的,看武二哥这架势,他已经猜到了:“武二,你别冲动,你大哥的死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是这娘们,她勾引我的!”
武二不发一言,一刀砍在王敖的腿上,王敖吃痛,发出惨叫声,但此时,扁鹊阁空无一人,狗肾也已经被敲晕了。
王敖大声求饶:“真不关我的事,那些草乌也是……是她!……是她骗我的,说她腰伤,我才给抓了草乌,给她外用的……”
话未说完,他的左脚又被砍了一刀。反派死于话多,武二不发一言,就是直接砍。
王敖又发出一声惨叫:“嗷,我真的不知道啊,方子!对了,我给开了方子,写的是外用的!我有证据的,我没有要害大郎的意思啊!”
官府审案才需要证据,武二报仇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
这两人,明明就是一对狗男女,为了苟且之事,竟然害了大哥性命,今天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第三刀,直接劈到了王敖脖子上,了结了他的性命。
卢金莲早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此时赶忙求饶:“二叔,二叔,你就放过我吧,我是武文的亲娘啊,我是你侄女的亲娘啊!”
武二还是犹豫了片刻……最终……手起刀落,人头搬了家。
……
翌日,清晨,天空又恢复了清朗……
街面的铺子都还没有开门,武家老宅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老卢家人纷纷往外跑:“杀人啦,杀人啦……”
一溜烟的跑到州府衙门报案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行衙役才赶到了武家老宅。
街坊门把老武家的门面给围住了:
“听说了没?昨天夜里,扁鹊阁也出大事了,门口吊着两具无头尸体,衣服都给扒光,给挂了两张白布,写上了‘奸夫’和’淫妇’。”
“听说那男的就是扁鹊阁的掌柜王敖,那女的却不知道是何人。”
“那还能是谁!不就是卢金莲嘛,今天早上,他们家堂屋被重新摆上了武大朗的牌位,供桌上就放着两个人头,一个是卢金莲的,一个就是王敖的。”
“还摆上香蜡,烧了纸钱,看来晚上是有人来祭拜的。”
“也不知道是谁啊?怎么这么大仇怨,不仅杀了人,还把头割了,还把尸体给挂起来,哪来这么大怨恨?“
“这你还猜不着嘛?这肯定是武家老二干的呀,早就听说卢金莲和王敖有奸情了,真要是奸夫淫妇害了武大,那这两人就该死!”
“就是!武二就是为民除害啊,这武二才是真的大英雄。”
“英雄个狗屁!这么血腥杀人,亳州从来没有这么残忍的案子,搞得人心惶惶的, 听说州府已经下了海捕文书,今天城门都给封了,不让人进出!”
“现在全城到处缉拿武二哥,这要是抓住,还不得杀人偿命。”
“哎,可怜这么个英雄好汉啦。”
第161章 看不见人岳五环
整个白天,亳州城里鸡飞狗跳,官兵四处搜寻武二。不仅是衙役,守城的官兵也都出动了,几百人浩浩荡荡的挨家挨户搜寻。
直到夜里,月色如洗,依然没有传出武二哥被抓到的消息。
突然,从城墙上传来一阵叫喊声:“有人从城楼跳下去了,抓住他!”
“都给我出城找,他逃进附郭街区了,今天晚上找不到人,就都别想回城了!”
城门打开,衙役和官军就涌出城门,朝着附郭街区搜寻而来。
老康酒坊,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卢生正打算睡觉,睡眼朦胧打开门一看:“武二哥,你逃出来了?”
此时的武二,右腿渗出鲜血,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卢生赶紧把武二哥扶进门来,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表哥、表哥!快,拿扫把,去把门口打扫一下。”
曹天、曹地见卢生扶着一个人走进后院,也不多问。赶紧拿着扫把跑到门口,把脚印清扫干净,血迹用扫了尘土盖上。
刚打扫完,进了的院子,把门闩关上,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了。
一行官军就冲到门口,用力的砸门:“开门,开门,搜捕逃犯!快点开门!”
曹天小心地问曹地:“要不要开门”
曹地答道:“等一会儿吧,他们也不可能把门拆了。”
老康从里屋走了出来:“怎么回事?不是刚敲过门吗?怎么还敲啊?门都给敲坏了!”
曹天曹地互望一眼,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康解释……
老康走到门口,喊道:“别敲了,别敲了,一会儿我的招牌都让你们敲掉了。”
老康仿佛是一个乌鸦嘴。他刚把门打开。门口“康家酒坊”的招牌就掉了下来。
“咣”的一声,两三个官军赶忙往后退,差点砸到脚。
老康也顾不上其他,赶忙把招牌捡起来,还好没有摔坏,这铁梨木招牌比卢生的松木招牌结实多了……
老康这才看看门口众人,不像是衙役,倒像是守城的军队。
“军爷,这大晚上的,您还不休息?”
军爷也没好气:“休息个卵,都抓了一天了,毛都没找到!你们看见一个八尺汉子没有?腿脚应该是受伤了。
老康一脸真诚:“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都打算睡觉了!”
军爷就直接往里面闯:“反正我们得进去搜一下!”
老康想去拦人:“军爷,我们后院还有孩子,比较特殊,他见到你们可能会吓着。”
“我还管你家孩子?要不要再给他喂个奶?给我闪开!”
正在此时,又赶来一行衙役,带队的竟然是岳五环。
他出声给官军打了声招呼:“哟,刘哥,你们怎么搜到这儿来?我追着那黑影走到前面,人就不在,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岳五环看看老康,又看看官军,对刘哥低语两句:“他们家有个孩子比较特殊。”用手在脑袋上画了画圈圈,才继续说道:“大晚上的,那孩子要是受了惊吓,会大喊大叫的,别吓出个好歹来,这家人就我带人进去搜吧。”
转头对老康说道:“老康你也别怕,我们尽量轻一点,不会吓到小孩的!”
“那你们轻一点啊。”老康有些担心。
刘哥也就不再执拗:“那行,你们搜这里,我带着兵去搜前面!”
岳五环带着四五个衙役走进老康家里,边走还和老康说笑:“就你们家,也敢藏逃犯?你胆子这么小!”
老康只能嘴笨的附和:“不能,不能!”
随便看了一圈,岳五环就对衙役们说到:“这院子,一眼就望到头了,这哪能藏的住人?”
老康笑笑:“就是,就是。”
岳五环也就走个过场:“难道还能藏门背后?”
老康把门打开:“不能,不能!”
其他衙役也装装样子:“难道还能藏木桶里?”
老康把桶给揭开:“哪能啊!”
“总不能藏帘子后面吧?”岳五环边问边坐下来,准备歇歇脚。
卢生刚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老康把帘子打开,后面就站着一个八尺大汉,腿上还流着鲜血。这人藏得,是一点技巧没有啊!
岳五环都震惊了,有这么藏人的吗?太不把衙役当回事了!他赶忙转过身去:“看吧,我就说没人吧!”
几个衙役也都看见了,一脸震惊,见岳五环装傻,也赶忙低头,桌子下找找,板凳下找找,茶碗也端起来,朝着碗底看了看:“确实没有人啊!”
“把你鞋底挪开,我找一下。”
“对啊,怎么没见到人呢?人跑哪去了!”
岳五环说着就往门外走,边走边抱怨:“就是!娘的,找了一天了,毛都找不到一根。武二这小子,太他娘折腾人了!”
“这斯肯定是跑远了!”
岳五环抱怨道:“娘的,肯定往南边跑了,三百里外有个鸡公山,大概去那里上山当土匪了,据说那土匪头子,就喜欢结交绿林好汉,武二肯定是跑那当土匪去了!”
卢生高声问道:“那山是怎么走的呀?”
“往蚌埠方向,沿路打听呗。大约走个三百里,那就有一座鸡公山。亳州城好多土匪都跑那儿投靠去了。只要有功夫的, 大当家的欢迎得很!”
衙役也骂两句:“想来,武二那臭不要脸的,肯定是去了那里!”
“他倒是跑得挺快!”
“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他娘的,害得兄弟们这么惨,大半夜的到处跑,也没个消停,以后永远别让老子撞见你,永远别让老子看见你!”说完这些话,岳五环竟然眼睛里湿润润的。
那个帘子后的大汉,他跪了下来,双膝着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很响,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岳五环揉了揉眼睛:“小王,你帮我吹一下。这眼睛怎么进沙子了?”
“就是风沙真大!”
深黑色阴影中,那个八尺汉子还在跪着,杀人他不后悔,害得兄弟们担责任,他确实十分自责。
岳五环只能大喊了一声:“滚,滚啊,再也不要回来!”
八尺汉子这才站起身来。
风沙真大,眯了双眼……
岳五环带着衙役,走出老康酒坊,找到另外一行官兵:“老刘,我看见北边那,好像有个黑影,我们追上去看看!”
……
周围总算是安静了。
卢生赶忙吩咐道:“表哥,你们二人护送武二哥赶紧离开!”
武二哥捂着脚,十分吃力的迈着腿,看来受伤不轻,走路都成问题。
曹天见他实在痛苦:“我去取门板,把武二哥抬着走吧。”
老康把门口的招牌抬了过来:“还取什么门板,赶紧的,把人放上去,先送走,到了南边村子,雇一辆牛车,一直往南走。”
曹天曹地也不犹豫,把武二哥抬在匾额上,匾额上正好有四个插杆,用来做把手挺合适。
三人趁着黑夜,一直朝着南方而去。
卢生拍拍老康肩膀:“老康,别后悔了,回头我给你酒坊重新取个名字,给你打一块楠木招牌,咱们以后就卖蒸馏酒,保证你发大财。”
“行吧,都听你的……”
第162章 遇到朱墨会打脸
官兵忙活了一夜,也没有抓住人。有岳五环这帮搅屎棍,能抓到人才奇了怪了。
大清早的城门一开,荷儿就跑出城来,咣、咣、咣的敲门:“公子,快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
卢生提起裤子,把大门打开,才把裤腰带拴好:“你干嘛啊!大清早的,我昨晚忙了一宿,刚睡着一小会。”
这动作,这气质,这些话,难免让人产生误会。
荷儿好奇问道:“你们那屋子不都是男的吗?”
“你这碎嘴丫头,想什么呢?到底什么事?”
“公子!你快跟我去看看吧,染坊那边都让人给抄家了。”
染坊的工具已经筹备了很多, 就等着选个黄道吉日,把染坊名字给换了,卢生都想好了,就叫“佰草集”,专门做中药护肤品。
张都没开,就让人抄家了?
荷儿赶忙解释:“昨晚,一队官兵闯进来,说是捉拿一个叫武二的人。那些官兵,就像土匪一样,根本不像是找人的,见到东西就砸,把我们工坊给给霍霍的七七八八了!”
卢生愤怒之余,也觉得奇怪:“没道理啊,官兵搜捕,也就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一翻,怎么还砸东西啊?”
荷儿也是一肚子气:“就是,后来我去别家看了,别人家都没事,顶多就是把门给摔坏点,就我们家最惨,不仅把东西砸了,给丽娘都吓坏了,这会儿又开始说胡话,有些痴痴傻傻的。”
丽娘,从林氏牙行解救出来的女人,还真是命运多舛,本来都以为疯病好了,这么一吓,又给吓出毛病来了。
卢生心下有了猜测:“看来是这守城官兵是拿了好处,故意寻咱们的晦气啊。”
不管怎么样,先把丽娘的病治好,他跑到朱墨的院子里:“朱姑娘,您这时候有空不,跟我去看个病人!”
“有空的。”朱墨温柔答道。
“那跟我走吧!”卢生比较着急,拉着朱墨就要走。
手上直接被朱墨扎了一针,疼的他龇牙咧嘴的:“把你的脏手,给老娘拿开!“
卢生还把这茬给忘了,这人不好得罪啊,别人顶多骂他两句,朱墨可是敢直接动手的,你还没办法跟她计较。
卢生一下就老实了,只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恭敬敬的把朱墨请了出来。
……
到了染坊院子,这哪还是染坊啊,简直就是灾难现场。到处都是陶瓷碎片,提前制备的一些座椅板凳都被打翻了,卢生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啊,这哪是砸院子,这是砸的银子吧,是放他的血啊!
就算是搜人,哪里有这样搜的,这就是来砸场子!
“娘的,太欺负人了,到底是哪些官兵干的!有这么搜人的吗?我非告他们不可!告得他们倾家荡产,告得他们妻离子散!告的他们……”卢生忙着打嘴炮。
朱墨讥笑两声:“那可是官军,胡知州都管不了的人,你能告谁去?别在这逞口舌之快了,带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朱墨找到丽娘,她被安放在一张床铺上。此时有些神志不清。朱墨给把了脉,在鬼脉上行了两针,丽娘就安静的睡过去……
把针又轻轻捻动:“问题不大,等她醒了,应该不会谵语了。以后,每天我也进城一趟,给她扎针,想来应该很快就好了。”
荷儿激动万分:“那就先谢谢朱小姐了,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朱墨把手伸出来,荷儿不明所以。
朱墨没好气:“光嘴上会说!?不知道给银子啊!光谢有个屁用,我缺你这两句感谢?看病不给钱!吃白食吗!?“
这态度变化,荷儿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荷儿刚把银子掏出来,门口一个红发老头走了进来:“哟,哟,哟……卢掌柜,也在呢,你看看,你看看,怎么给砸成这个样子了!这守城官兵也是,没轻没重的。”
这反派的话术,不用听卢生就知道,正主自己找上门了。
卢生正愁找不到幕后主使呢,他就知道,自己没得罪官兵,人家怎么可能专门挑着他的工坊砸!原来是这个老头。胭脂楼的朱掌柜。
朱伯继续拉着仇恨:“我说什么来着,这商会有商会的规矩。你也做胭脂,我也做胭脂。还隔的也不远,卢掌柜这就不太合适了吧,看吧,遭报应了吧!”
人都这么老了,说话做事怎么还这么欠揍呢?以前嘲笑他做不出来阿胶,现在嘲笑他办工坊遭报应,这老头挺欠揍啊!
卢生直接把话挑明了:“朱伯,你这是承认了?是你让官兵来砸了我的工坊?还吓坏了我的工人?”
朱伯也不承认:“总之,咱们生意人,做事得守规矩,我就是好言相劝,你们不要不识好歹!今天有人能砸你工坊,明天就有人能要了你小命……”
这反派就是话多!
“你这老红毛,再在这里话多,我两针下去,把你嘴巴缝上,你信不信!”说话的是朱墨,她此时脾气可不好!
朱伯也不在意:“这我是不信的,你拿的是银针,不是绣花针,怎么缝?”
他竟然还找出破绽来了。
“算你说的对!”朱墨就走了。
……
朱伯可没打算放过她:“你慢着,你是哪来的小丫头,一点规矩不懂,看来,卢掌柜自己不懂规矩,也不会教下人规矩啊。我们掌柜的说话,哪里有下人说话的份!“
卢生刚想劝劝朱伯,让他不要给自己招惹无妄之灾。
话还没有劝出来,朱墨上去就给了朱伯两个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的。
都说装逼打脸!装逼打脸!但是人家说的都是比喻义啊,这算怎么回事,真的上去,真就打脸啊?
没事,朱墨反正是脑子有问题,打了他能怎么样!
卢生赶紧把朱伯给扶住:“您说您,上门找麻烦,也不带两个打手,这下吃亏了不是?”
朱伯指着卢生,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你,你,你……
卢生只能继续安慰他:“朱姑娘脑袋有问题,她可是敢杀人的,不管疯子杀人犯不犯法吧,反正她敢打你,你信不信吧!?”
朱伯看着朱墨,刚想吐血,却突然觉得面前女子,十分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他好像脸也不疼了,说话语气也变得疑惑起来:“姑娘也姓朱?”
“恩,奴家确实也姓朱。”朱墨温柔答道。
“姑娘也是哪里人?”
“老娘就本地的,咋的?”
朱老头急切的又追问道:”姑娘在亳州城可还有亲戚?”
朱墨行了一个万福:“不劳您挂怀。\"
语气很温柔,朱伯就以为朱墨是好惹的,便继续追问道:“姑娘总不会是孤儿吧?”
朱墨只能把“不劳您挂怀”换了一个强烈的语气,说道:“关你屁事!。
朱伯还不死心:“姑娘今年多少岁?”
朱墨已经不耐烦了,直接冲上去,用五个指头,拍了他一巴掌:“一五得五。”
再拍一巴掌:“二五一十。”
再拍一巴掌:“三五十五。”
最后总结到:“三五十五!十五岁!这下知道了吧。”
朱伯只能捂着他那十五个手指头印子,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第163章 工坊开业被抄袭
朱伯被几个耳光赶走了,他倒是爽快……
剩下一地的瓶瓶罐罐,卢生也只能自己先收拾了,不然能怎么办?直接去官军军营,杀他个三进三出?让官兵出来给赔钱?卢生暂时也不具备这么强的实力……
好在,看着一片狼藉,有些罐子没被摔破,桌椅板凳也都能修好。
至于制作胭脂的原料药材,倒是没有什么损失,毕竟卢生还没有买。
所以损失不大,卢生还是能接受的,就是这口气有些咽不下去。
反正路还很长,都是做胭脂水粉的,注定了要跟朱伯抢生意,不是几个巴掌就能解决的,慢慢来吧……
卢生看着偌大的工坊,一时还没有头绪,只能’不耻下问‘:“荷儿,你们女子最需要什么东西?胭脂,敷粉?还是唇红,青黛?”
荷儿向来不懂这些,只能摇摇头。
卢生想想也是,顺嘴夸了一句:“你的美貌完全就是靠天生丽质,自然不需要这些。”
荷儿脸红,卢生就转头问朱墨:“你应该比较在行吧?”
朱墨直接拍桌子了:“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长得丑了?只能靠后天努力了!”
卢生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你别多想……”
话还没说完,朱墨就换了一副语气:“其实,卢公子,这些胭脂水粉的,都是表面功夫,美貌还是要由内而外的,皮肤好了,那不比胭脂水粉管用?”
卢生觉得朱墨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先做一些‘面脂’出来吧。”
‘面脂’可以防止皮肤皲裂,古时候多是用动物油脂制作。
卢生要做面脂,当然得搞点不一样,至少别整那么油腻。《齐民要术》记载的那种面脂,用牛骨髓和猪油熬制的,一般人还真不敢用,贾思勰口味挺重啊。换个说法就是“猪油炸牛骨髓”,这不是一道菜吗?刚用的时候,是能防止皴裂,用久了不长痘子?
卢生倒是记得一个古方,把虫白蜡,紫苏油,蜂蜡,蜂蜜,水,按比例混合,文火熬制,用来做清爽的“面脂”是最合适的,滋润而不油腻。
药市大集的时候,卢生去益州人手中采购了大量的“虫白蜡”。这东西看着就和白蜡烛差不多,质地颜色都很相似。(文末有图)
虫白蜡不是树木汁液,也不是矿物提取,而是一种名叫“白蜡虫”分泌的液体,凝结出来,就如同烛蜡一般。
《本草求真》说:虫白蜡可以止痛生肌,补虚续绝。
虫白蜡还是一种天然的“乳化剂”,能让水和油混合,是不是很厉害?
虽然效果不及后世的乳化剂,时间久了还是会水油分层,但可以“用前摇一摇”嘛!
“用前摇一摇。”这句话还能当广告语,卢生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营销鬼才。
……
卢生就天天往工坊跑,尝试了各种比例,总算搞出了主打产品:“佰草集面霜”。
其他的品种当然也需要完善:
益母草烧成白灰,制作了敷粉。
草红花做胭脂,唇红……
青黛画眉……
把这些基本用品搞出来,就可以开业了。
……
佰草集工坊,对门就是善堂,这条街并不算闹市,开业的时候本来也冷冷清清的。
朱伯偏要来凑热闹,直接在街上摆了几个摊子,把自己的胭脂水粉都摆了出来,还搞了什么:
“第二盒半价!”
胭脂盒上写了诗歌,集齐诗歌有好礼!
“春天里的第一盒胭脂!”
把整条街都挂上红布帆,写上一些:“今年过节不收礼……”
卢生开门就看见这些,你说他气不气?!
自己玩出来的花样,全让朱伯给学了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老头,你说他有脑子吧,自己也没个新主意!你说没脑子吧,他毕竟还知道抄作业,抄得还有模有样的,也是个奇才。
你抢生意,可以!
你堵家门口抢生意,也可以!
你堵家门口,用我招数来抢我的生意!这就过分了吧!
这能忍?
第164章 朱伯卢生要斗彩
本来冷冷清清的街道,被朱伯搞的十分热闹,卢生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他:“朱伯还敢来啊?脸不疼吗?”
朱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有种就和我来一场真正的斗彩,你敢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斗彩,也就是相互比试技艺,通常带些彩头。今天就是比一比谁家的胭脂比较好。
“说好了, 比赛就好好比赛,你不能放朱墨出来。”朱伯对那不讲武德的丫头,还是心有余悸。
卢生拍拍胸脯:“可以的。我承诺不率先使用朱墨!”
朱伯听了这话,就放松了很多。
善堂门口有一个高台,朱伯站上去,高台周围很快来了很多百姓。
朱老头做了十多年的胭脂,他是十分自信的:“卢生,咱们先比什么?”
“那就先比比谁家面脂更好用吧。”卢生从怀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陶瓷罐子,敞口有盖,把盖子旋转打开,给大家展示,膏脂细腻光滑,就是有些稀薄。
朱伯冷笑一声:“你这什么玩意?掺了水的吧?”
朱伯拿出了自家的面脂:“就你这掺水的玩意儿,还想跟朱氏比?我们朱氏面脂可是祖传秘方,我随便说几个药材:深海龙涎香,川西的麝香,东海珍珠粉……你听说过没有?再用南粤的鹅油,吐蕃的牦牛脑油,黔南的茶油调和而成,用料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名贵的药材。”
卢生讥讽两句:“这面脂又不是珠宝,搞得那么名贵又什么用,不如直接往脸上贴金箔呗,又贵又方便……”
“用料都不讲究,何谈效果?”
“效果好不好,这得试了才知道,台下的,哪位想想试试我们家的面脂?”
高台下的百姓,没有人响应他,这就有点尴尬了。
还好,一个中年男人,衣着华贵,跃跃欲试,把手举得老高:“我来,我来!”
卢生看看男人,生的肥头大耳,面色油腻,是大宋朝难得一见的中年油腻男。
他不想搭理,好歹找一个女子吧,这是胭脂斗彩,上来一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这人却主动站上台来,说话有些憨厚:“嘿嘿,我来,我来试试。”
卢生一脸嫌弃:“你先试试朱氏的面脂吧。”
朱伯笑笑:“怎么?这么快就不自信了?”
他让侍女拿着一盒面脂走上高台,中年男人迫不及待的就往脸上抹。
抹好以后,把他的脸给展示出来:“嗯,呵呵,你这个面脂很好,你看我油光锃亮的!”卢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智力不太正常。
众人一看,都笑出了声音,这人的脸,本来就已经十分油腻,把面脂涂在脸上,厚厚的一层,就像镀了一层油膜,阳光照射,都反光了!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把眼睛遮上。
卢生嘲笑道:“朱伯,你看看,把他搞成什么样子了?这脸油光水亮的,你材料再名贵有什么用呢?”
卢生拿了一块破抹布,在中年胖子脸上抹了一圈,把油腻子好不容易擦掉了。再给中年胖子涂上佰草集面脂,脸上顿时显得清爽透凉。
效果是挺好。但是老拿一个中年胖子来搞面脂测试,这两家人也是另类的呀。
中年人在脸上反复涂抹。片刻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嘿,这东西用着不油,还挺滋润!舒服!”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围过来试用,朱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
卢轩文带着陈夫人挤到人群中,陈夫人一脸的慈爱:“可一,你怎么又跑来这里胡闹,一个人就跑过来了?快些下来。”
这男人竟然叫“可一”?一个老妈子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喊“可一”?
众人听了,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都有些反胃。
中年男人听到呼喊,就飞奔下去,抱住陈氏,喊了一声“娘”。
大家这才看出来,这中年人脑袋可能不太正常,智力就跟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
第165章 卢生高台验朱砂
陈夫人牵着张可一,在人群中不断穿梭,总算在工坊门口找到了卢香:“小姑娘可还认得我?”
卢香明媚地一笑:“认识认识的,上次给您拿的小茴香可还合用?”
陈夫人点点头:“嗯,特别合用,敷在小肚子上,肚子的胀气就好转了,卢姑娘真是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夸别的卢香倒不在意,夸她医术精湛,她还是很得意的。
陈夫人赶忙拉过身旁憨厚的中年人:“这是我的儿子,张可一,为人憨厚老实!”
卢香虽然对陈夫人没有什么恶感,也没有歧视残障人士的意思,可她夸自己儿子憨厚老实,卢香就不太能接受了。他刚才在高台上的表演,卢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陈夫人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卢香学医的毛病就犯了:“您儿子是哪里不舒服?”
陈夫人重新解释:“不是,他没病,我是问你觉得我儿子这个人怎样?”
卢香只能尴尬地点点头:“挺好的,至少面色很健康,眼神不空洞,也……也富态。”
陈夫人又转头问她的傻儿子:“可一,你看卢姑娘怎么样?”
那憨胖子拍拍手:“好,好,好,我要娶你当媳妇。”
卢香这才听出点眉目,只能赶忙施展火遁术:“哎呀,工坊炉子火还没有灭,熬着药膏呢,我得去看看,失陪了!”
拉着荷儿就不见人影了。
陈夫人笑了笑,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小姑娘,还害羞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不管卢家和李家能不能攀上亲戚,有这么个会医术的儿媳妇,在家给自己当个佣人,也是挺惬意的。
……
荷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气得不行:“我算是听明白了,这陈夫人怎么回事?我们小姐好心好意帮了她,她却要把你娶回家当儿媳妇,还是嫁给那个油泡过的傻儿子,她怎么想的,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算了,不去搭理她就可以了。” 卢香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心好意帮人家,人家却要把你嫁给傻儿子。这算怎么回事?
中年胖子见卢香走远了,又被善堂的高台吸引。此时朱伯已经拿出他家的招牌产品:朱氏胭脂。
中年胖子张可一又跃跃欲试:“娘,我想出去试一下胭脂。”
陈夫人赶忙把他拉住:“可一,乖,咱家今天这脸啊,已经丢很大了,不能再丢了!回头娘给你都买回家去,你慢慢试,好不好!”
中年胖子这才拍拍手:“好的,都买,都买……”
……
朱伯也不纠结于一时的成败,面脂油腻,是不太比得过,他认栽了。
但是这朱氏秘方胭脂,他可是特别有信心。颜色纯正,附着力强,京城的商铺都是从他这里进货的,大宋朝一半的达官显贵夫人,用的都是他家的胭脂。
朱伯稳了一手,让卢生先出招:“你先给我看一下你们家胭脂。”
卢生比较自信:“荷儿,去把我们的胭脂拿过来!”
“荷儿?”
“荷儿?”
卢生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答他!荷儿陪卢香 “火遁” 了,这时候早就不见了踪影。
卢生只能亲自跳下高台,取了胭脂,再费力地爬上去,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不觉得丢脸。
卢生把胭脂盒子打开,这草红花浸染的胭脂,颜色比较寡淡,不是朱红色,而是绯红,其实更符合后世的审美。
朱伯一看就开怀大笑:“你这个也不行啊,一点也不红,材料肯定偷工减料了吧?我们朱氏胭脂,可是用的上好的朱砂,亳州人都是懂药的,这正品的水飞朱砂价格可不便宜,怎么也得二两银子一斤吧,我们店都是真材实料,足量添加的。”
卢生一听,朱氏胭脂竟然是用的朱砂?这玩意是汞化物,有毒啊。
朱砂用来中药配伍,你可以说是以毒攻毒。用来书写,你可以说祛煞辟邪。这用来擦脸?抹嘴唇,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卢生也就给指了出来:“朱伯不会不懂药吧?朱砂有毒,您不会不知道吧?这东西能往脸上抹吗?”
朱伯不以为意:“那有啥不行的,朱砂经常入药内服的,你不知道?再说了,皇帝’朱批‘用的都是朱砂,也没见皇帝……”
他突然闭嘴了,毕竟历来皇帝命都不长…… 不会真是朱砂给闹的吧?
朱伯强装镇定:“胡说八道,朱砂怎么会有毒?”
卢生这点知识还是有的:“朱砂有没有毒,这个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还不简单,试一下就知道了!”
余得胜从回春堂里取了一些朱砂,把它放在大陶罐中,架在一个小炉子上,不多时,就见陶罐中的朱砂变成黑色。
卢生喊了两嗓子:“大家帮忙抓一些活物,蜥蜴,蟾蜍,老鼠蜈蚣什么都行!”
这活动就变得有趣了,上面火烧朱砂,下面老百姓忙着抓小动物,气氛倒是挺活跃。
见火候差不多了,怎么也得三四百度了吧。卢生给陶罐盖上盖子,防止汞气流失。
浇水,等罐子冷却,百姓们纷纷把抓到的活物丢进了罐子里,两只青蛙,三条四脚蛇,一只老鼠,四五只甲虫……
卢生再把盖子给盖上,果然不到几息时间,那几只活物就都嗝屁了。
卢生得意道:“朱掌柜,你看看,你看看,这朱砂有没有毒,这不是明摆着吗?事实胜于雄辩!”
其实卢生是耍了小花招的,常温下朱砂毒性很轻微,高温加热释放汞蒸气才有毒,但是往脸上抹,朱伯确实有些过分了!
众人哪里还看不明白:“哎呀,这朱砂真有毒啊,这毒性还不小啊!”
“要不是他们自己说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家胭脂竟然是用朱砂做的,这怎么能用呢?”
“朱砂大家都知道有毒,他还往胭脂里放?缺德吧。”
“怪不得我用了之后脸上长痤疮,我还以为是我肤质不好,原来是他们家胭脂有问题。”
……
远处一辆马车里,于会长悠然地看着这一幕,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告诉朱伯,让他收摊吧。看来,又是帮卢生扬了名而已。”
丫鬟转身,刚要离开,于会长又把她叫住:“你去佰草集,把他家胭脂面脂都买些回来…… 回头把朱伯送我的那些胭脂都扔了吧。”
丫鬟嘴角抽了抽,应道:“好的,于夫人。”
她心里打定主意,回头得买两套,自己一套,夫人一套。把朱伯送的那些胭脂都扔了,不,不能扔,得找他退钱……
第166章 呼延引见郑公公
佰草集侧大门,自然是改出一个铺子来,虽然是工坊,也得开门做生意吧。
等朱伯带着那些摊子离开了,卢生这才把铺面打开,把门头红布掀开,露出金漆匾额“佰草集”,三个大字都是颜体,方正大气。
再放上一挂炮竹,周围围满看热闹的百姓,这才算正式开业了。
当然,开业能来这么多人,多亏了朱伯,于是卢生叫来余得胜:“回头给塞几十个铜钱,包一个红封,给朱伯送过去,人家这么帮忙,咱们也不能礼数不周。”
余得胜白了他一眼:“这种惹人嫌事情,你倒是想起我来了?你让荷儿去呗!”
“那不行,我怕人家打她!”
“那就不怕人家打我?”
“你皮厚,没事!”
……
罗茶言,当初可是投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自己家生意开张, 她自然也是要来看看的,见往来顾客众多,她也就放心下来:“看来,咱们这生意不错,至少不会亏本了吧。我这本钱是保住了。”
卢生笑笑:“保本就满足了?今后肯定让你发大财!天天捧着金子睡觉!”
“那不膈得慌?”
“没事你肉多,膈不疼的!”
两个人正在打趣,就听得后面出来一个声音:“哟,挺热闹嘛。”卢生背后汗毛一竖,预感到危险来临,转头一看。
呼延静婉皮笑肉不笑的瞪着他:“生意挺不错的嘛?你现在不止卖药,还卖上胭脂水粉了?这行当倒是挺招女孩子喜欢。”
卢生这就尴尬了……
余得胜在旁边幸灾乐祸: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二女争夫,这种俗套情节终于要上演了吧?
余得胜还是想多了,人家罗小姐多识趣的人,见呼延静婉来了, 也不搭理卢生,收起一些扭捏的姿态,落落大方道:“这位就是呼延小姐吧,我都听卢香说了,他们姐弟的生意,可全靠呼延小姐帮忙,他能认识您这个贵人,也不知道哪修来的福气!你们才是一对璧人啊。”
呼延静婉有些脸红:“哪里,哪里,他能得罗小姐帮衬,也便宜了这个狗贼!”
听两人这意思,好像卢生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全靠两个女人帮衬了。虽然事实如此,但不能摆明面上说啊。
感觉卢生就是一个食量大,牙口也不好的“软饭男”。还同时吃两碗软饭的,也是能耐了。
两位小姐,也不相互争风吃醋,竟然一起骂卢生了,这倒是没想到……也是,何必为了一个男人,耽误了一对未来的好姐妹。
寒暄两句,罗茶言就进门去了,她是来找卢香的,就把空间留给这一对璧人呗,毕竟人家也好久没见了。
门口这两位,痴男怨女,确实一个月不见,竟然还有些想念。
卢生先声夺人,抱怨两句:“你这趟回军营过年,可是够久的啊!这么忙?”
“没办法,年后来了一些新兵,总得抓紧训练的,水土不服,生病受伤在所难免,所以比较忙一些。”
“那辛苦你了呗。”
“这次好不容易,跟着药商郑公,又可以出来采购一些药材,这才有机会见见你!”
“郑公又是谁?”
呼延静婉仔细寻找,这才看见铺子前,正在涂脂抹粉的郑公,那扭捏的姿态,一看就是断袖的。
卢生小声嘀咕:“这怕不是郑公,是郑公公吧。”
“咦?你怎么知道,郑公早年确实在宫里当差。真宗皇帝在位时,遣散了不少宫人,郑公也就出宫自谋生路了。好在,他在宫中的时候,与人为善,很多大人都受他恩惠,出宫来做个商人,倒是顺风顺水。”
“原来真的是个公公!”卢生这火眼金睛。
“你一会儿不可胡说,他还是有些忌讳的,如今人家可是香料大商人,贸易已经做到南洋去了。”
原来还是一位海商,卢生倒是对这个郑公提起些兴趣。
郑公拿着一个棉布粉扑,一边往脸上拍,一边走了过来:“小掌柜,你这‘粉扑’名字取得巧妙,也方便好用,我听你的伙计说,这都是你做的?倒是颇有些巧思。”
卢生赶忙拱拱手:“哪里,哪里,郑公抬爱了,也得是慧眼识珠的人,才能识得这些好东西,红粉配佳人,宝剑配英雄嘛。”
兰花指翘起来,指向卢生:“你这小嘴倒是好使,是个做生意的料。”
呼延静婉也夸两句:“他呀,也就这张嘴能用了,别的都差远了!”
郑公听出两人打闹,看来关系不浅,也想和卢生好好结交一番:“小掌柜这些胭脂水粉,可想卖得更远一些,比如卖到京城去?咱家倒是可以帮上一些小忙。”
卢生也正有此打算,这亳州城,虽然是州府,但人口才几万,能用上胭脂水粉的小姐、夫人就更少了。
市场太小,蛋糕不够分,所以朱伯才会这么急,非想把卢生按死在摇篮里。
卢生意识到,这郑公才是胭脂生意最需要的人脉,赶忙顺水推舟:“若是能得郑公帮忙,那可是太好了,您里面走,我请您喝茶,咱们好好商量一番。”
“好说,好说……”
卢生赶忙拉着郑公,进屋喝茶去了。
好像把什么给忘了……呸,该死的钢铁直男。
……
卢生拉着郑公,径直走到佰草集的会客厅,卢生总算找到了荷儿,让她端来两碗茶。
郑公小口抿茶:“听闻,卢掌柜也做一些药材生意?”
“是的,比起郑公肯定差远了,和香料贸易可没法比,我们也就做些山货,都是些贱药。”
郑公摆摆手:“这药价有高低,这药效可是没有贵贱的,能治病的,都是好药。”
“那郑公觉得,什么药是最好的药?”卢生故意抛出一个问题。
这种问题是不用回答的,郑公也就听他自问自答:“卢掌柜,有何高见?”
“世间最好的药,自然是五谷杂粮,如果这‘药材’够用,把‘饿病’都治好了,百姓起码都能添寿十年。”
郑公也没办法捋胡须,只能摸摸下巴:“这话倒是挺有道理,不过想要百姓都能吃饱饭,恐怕非人力所能为啊。”
第167章 卢生畅想往东去
卢生给郑公添了茶水,问到:“郑公做海商多年,想必亲自下过南洋吧?”
“恩,一两年就要往返一次。”
“郑公可试过,出海之后一直向东航行?”
“不曾,不过我听经验丰富的渔民说过,往东而行,除了零星小岛,无尽的大洋,再无它物了。”
卢生摆摆手:“非也,非也……”
他生取来纸笔,先画出大宋海疆,然后一笔向南,又画出吕宋,爪哇等等岛屿。
郑公一看,这地图边界甚是详尽,赞道:“卢掌柜竟然有这等见识,这南洋的岛屿,倒是画的精巧细致,和我见过的海图相差无几。”
别问他为什么画这么好?!黄粱梦里学过画画的! 这都可以随便编嘛。
卢生挥挥手客气道:“这都不算什么,你往这里看!”
卢生把笔指向东侧:“如果郑公一直往东而行,穿过这些零星岛屿,补充淡水,继续向东,这里就会有一片大洲。洲上物产丰富,一些粮食作物不仅耐寒耐旱,而且产量巨大,如果能将这些粮食引种到大宋,可造福万亿百姓啊。”
郑公拿起海图,起先是怀疑,再看看南洋诸岛,都准确的标明了吕宋、爪哇等地,又确信了几分:“卢掌柜如何知道这些?”
“都是黄粱梦里梦到的!”卢生从来不避讳说实话。
郑公一笑:“看来卢小兄弟有难言之隐?那我也不多问了,不管真假,这海图也值得一试,若是成功了,你我二人,便是‘万世不朽’之功啊,多大的艰险也值得一试。”
卢生倒不在乎什么功不功的,他又画了几张草图:
“这是红薯……
这是玉米……
这是土豆……
这是橡胶……
这是辣椒……”
把这几张图交给郑公,按理说这些事都该主角来做,但卢生志不在此,他就只想做好自己的药材,这些支线任务,就交给郑公去打理吧。
“还有一样中药,还请郑公帮我多加留意。”
卢生又画出一张草图:“这是西洋参,和人参十分相似,却没有人参燥热,是一味平和的滋补佳品,郑公一定帮我寻找到。”
郑公好奇问道:“这参明明自东洋而来,卢掌柜为什么叫它西洋参?”
卢生也懒得解释什么地球是圆的了,只含糊说到:“都是黄粱梦中所载,想必物极必反吧。”
郑公拿着这些图,如获至宝:“有趣,有趣,跟卢掌柜聊天真是增长见识啊,这次还得多谢呼延小姐了,多亏她引荐啊!”
卢生一拍脑袋,他就说把什么给忘了,光顾着跟公公聊天了,把小姐给忘了了。
他也不搭理什么公公了,赶忙跑出门外,哪里还有呼延静婉的影子,这下惹祸了……
郑公笑了笑:年轻真好啊。你快去吧,这贩卖胭脂的事情。我回头派人过来,商量好价格供货就可以。其余的就不必你操心了。
卢生跑到院子,拉住卢香,给郑公介绍道:“这是我姐姐卢香,还有罗小姐,这佰草集也有她一份,回头胭脂贩卖的事情,她们可以全权做主的。”
郑公姨母般笑笑:“快去吧,忙你的去吧,年轻人。”
卢生又问卢香:“姐姐,呼延静婉去了哪里?”
“哟,你还想的起她啊,她说她去凤溪村了,让你不要去找她。”
这女人说话都是反的,这个卢生倒是懂的。
要是不想让他去,压根不会让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赶忙雇佣了一辆马车,朝着凤溪村而去。
第168章 斧声烛影何为真
马车速度可比步行快很多,以前卢生背着柴来亳州城,要走两个时辰,赶上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卢生就已经到了凤溪村。轻车熟路,找到安自良家。
“师徒”二人正在聊天,桌上摆着一本药书,书上就大模大样的写着《开宝本草·廿一卷》
这么重要的东西,卢生进来就看见了,也不知道藏一藏?
二人见卢生进门,似乎也早有预料,但都不搭理他。
卢生只能厚脸皮了呗:“安大夫好!您老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安自良点点头,刚想回话,被呼延静婉踢了一下,眼神威胁,也就不敢说话了。
卢生又跟呼延静婉客套两句:“你一声不吭,就跑这里来了,动作挺快啊?”
并没有人想搭理他。
卢生拿起桌面上的那本书,本应该特别神秘的书,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摆在桌子上,他好奇问到:“你们找到这隐卷了?这么容易?”
呼延静婉还是没有回应,安自良就喝茶。
“茶都干了还喝?”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卢生还能怎么办?厚着脸皮把书拿起来翻阅,反正他们也没有阻止,不看白不看。
拿起书,卢生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本完整的书,是一些残卷,被细心的修补过。
《人篇》……
卢生随便扫了两眼,粗略浏览,果然记载了一些离奇药材:
“梁上尘”:能使自缢的人起死回生。人自缢之后,一个时辰内,用上吊处的尘土,吹入鼻孔,可活人性命。
“绑猪绳”:小孩受到惊吓,夜不能寐。找一根杀猪用的绳子,烧了之后喝灰。
“刀鞘三寸”:烧末,水饮之。可治狂怒。
“灯盏”:盗取富家灯盏,置床下,令人有子。这药三观不正啊。
……
卢生又看到一处,笑出了声音:
“昏厥,命童子以小便灌其面,数回即能语。此扁鹊法。”(原方出自《肘后备急方》)
卢生看到这里,捂着肚子,师徒二人不明所以。
简单的翻译一下:“就是说有人昏倒了,就用让小孩用“尿”濨醒他,尿几次就能说话了!牛逼啊,这居然能正儿八经的记在药方里?还在许多医书里都出现过……
看来果然是管用的,是正儿八经的祝由术啊……古人也真是牛逼了。
不过想想,这招应该是管用的……就是味道有点大。”
听完解释,呼延静婉也没忍住,噗嗤一下笑着出声来。
卢生边笑边问:“这书你们上哪找到的,假书吧?这些东西能治病?不是来搞笑的吧?都是些歪理邪说。”
安自良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见的越多,相信的也会越多……”
确实,卢生算是多活一世,但黄粱梦里,都是秉承根红苗正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确实对这些“祝由之术”接触的不多,这些古方,在他那个梦里,根本没有见过。
就算出现,也会像鲁迅先生的笔下“人血馒头”被众人嘲笑,一笑了之。
“安大夫的见识,也是你这个黄口小儿能比的!自以为是!真是惹人厌!”呼延静婉显然还在生气,但终于肯搭理卢生了。
卢生就笑了,他懂女人的,说话都是反的,惹人厌就是喜欢,他懂的。
还是得反驳两句:“安大夫这么牛逼,怎么还是被赶出宫来了呢?该不会是医术不精吧?”
安子良才不会跟他计较,却想捉弄一下卢生:“我为何会离开太医院,你真想听?”
“听听怎么了嘛?”卢生满不在乎。
“可能会被灭口。”安自良抹了抹脖子。
卢生赶忙把耳朵捂上……
安子良就开怀大笑:“那行,我就给你们讲讲……一些祝由术,不仅能治病,还能迷惑人的心智……”
他端起茶碗……陷入了厚重的回忆:
宋开宝九年,十月壬午夜,太祖皇帝赵匡胤得病,召他弟弟赵光义入寝殿议事,屏退左右。
期间,有人远远地看到:烛光下,光义时而离席,有躲避的样子,又听见太祖引柱斧戳地,并大声说:“好为之”。
当晚,太祖就驾崩了。
次日,晋王赵光义继承皇位,史称宋太宗。
卢生把手放下来:“嗨,就这事啊,坊间早有流传,这不就是:斧声烛影。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这个故事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卢生假装思考一会儿:“既然太宗皇帝病了,肯定是在卧榻召见弟弟,卧室里面怎么会放斧子?任何人布置卧房的时候,都是想着舒适、安全,这样才好睡觉吧?更何况是皇帝,谁会在卧室放一把斧头?怕刺客没带兵器,提前准备一把?没道理啊!就算是装饰用的柱斧,也是很奇怪的。”
安子良欣赏的看着卢生:“你果然是有灵性的孩子,一下就点出了整个事情最诡异的地方。”
卢生就问道:“那宋太祖真的是被斧头砍死的? ”
安自良摇摇头:“太宗皇帝驾崩以后,我们太医院一同查看过遗体,并无外伤。”
第169章 瓷碗立钺招阴兵
这些野史还挺有意思,卢生很感兴趣:“那这么说,太宗皇帝就真的死于疾病?”
“你真想听?”安大夫再次确认下。
卢生也不捂耳朵了,反正都听到这里了,什么朝廷隐秘?还真能听一听就丢了小命?于是,试探的点点头。
安自良便坦然的讲道:“当夜,我们几个太医进入陛下寝殿的时候,陛下确实已经没有了气息,他表情十分惊恐,圆目大睁,仿佛在驾崩前看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呼延静婉有些害怕。
安自良摇摇头:“不知,但更诡异的是寝殿里确实有一把兵器,像一把斧子,所以“斧声烛影”也并没有空穴来风。准确的说,那是一把“钺”,是一种象征权利的礼器。”
怕卢生没文化,呼延静婉只能解释两句:“斧子只是莽夫用的,像程咬金那种。钺就不同了,‘钺’是上古礼器,传说商纣王统兵,用的就是一把玉钺。”
“那时候,钺柄直直立在一个小碗中, 碗中放有一碗清水。没有任何东西扶着,一把几十斤重的铜‘钺’,就这样直直立在一个小碗中。”安自良回忆起这些,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碗中立筷”卢生倒是听说过,中原地区,很多农村老太太都爱用这一招。
家里有人生病中邪,就会找来一个碗,装上水,找一根,或者三根筷子,尝试把它立起来。
如果筷子能够竖立不倒,说明是已故的亲人在思念生者,或者有鬼怪附体,通过这个祝由术,可以请求他们离开,使病痛得到缓解。
卢生也懂这些的:“立筷子在水碗之中,可招亡魂的,这种方式,中原很多地方都有的。”
安自良赞许的看看卢生:“你小小年纪,竟然还知道这个?”
卢生得继续装一装:“但是一般能立一只筷子,就已经说明‘招鬼’了,把钺立于碗中?这招来的得是个多大的厉鬼啊。”
安自良的话音都变得低沉:“传说立‘钺’可以招阴兵,招揽死在手下的亡魂”
“太宗皇帝,开国之君,手下亡魂岂止上万?”呼延静婉也觉得背脊发凉。
所以,就是谁在布置这种祝由术?是谁把钺带到了寝殿?太宗皇帝临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一连串的疑问在卢生脑子里浮现。
“你们可知道太宗皇帝的临终遗言是什么?”安自良问道。
卢生自然是不懂的。
呼延静婉结巴的说出三个字:“好…为之。”
这三个字,后来被记录在《宋史纪事本末》中,算是历史上最着名遗言之一。
“好为之?不是‘好自为之’吗?”卢生觉得这三个字挺别扭的。
别扭就对了,至今这三字无人可解。
“如果,他真的看到阴兵,太宗皇帝最后留下那句:“好为之”或许不是“好”,而是号令的“号”,号令阴兵“为之”,或者“围之”……
卢生听得背脊发凉:“你编的吧。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哈哈哈。”
笑笑可以缓解尴尬……
安自良也不多解释:“信不信就随便你们了,姑且就当是说书人讲的故事吧。后来,当天进过寝殿之人,或死余非命,或消失踪迹。像我这样的……能活到现在,估计也就一两人而已了。”
……
故事讲完,很多疑问,安自良也不能解释,究竟是弟弟想害哥哥,还是哥哥自己玩火自焚,安自良也不敢妄言……
“这些问题,等你们自己去找答案吧”安自良看看卢生胸口的吊坠,这些或许那个人都安排好了吧。
“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老年人跟你们可耗不起……”安自良说着就打算赶人了。
卢生看看呼延静婉,问道:“你今天就住这里?
“是啊,上次我就住了几天的。”
“我也留宿吧?安大夫还有没有房间?”卢生脸皮倒是挺厚的。
安大夫倒也不介意:“可以的。住男病房吧,正好那里,新来了个病人,“好梦中杀人的”,你可以帮忙照看一下吧?”
卢生只能尴尬的笑笑:“那就不必了,我还是赶车回去吧。”
刚要出门,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人。
竟然是张可一和陈夫人母子。
陈夫人下车便拜:“安大夫,我可找到您了,您一定帮忙给我家孩儿看一看吧,我儿子做事孟浪,太过老实憨厚,御医说只有您能治好我孩子的病……”
第170章 陈氏可一种福田
卢生眼见有热闹上门,也不走了。这一对母子,虽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卢生还帮那个中年男人化过妆,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何人。
心里总觉得那夫人面目可憎,心里不安。或许这就是卢生的天赋吧,他的直觉近来都挺准的。
就留下来看看热闹吧,回不去也无所谓。大不了和那“好梦中杀人”的家伙睡一晚,睡前先把他敲晕了。
……
安自良听见她们提到“御医”二字,就知道此二人来历不凡。他看了看呼延静婉,呼延静婉愧疚的低下了头。
他早有所料,呼延家既然已经找到了他,那朝廷之人再找来,想必也不奇怪了。
……
他年轻的时候,躲躲藏藏几十年,才算是苟活下来,直到来到这“凤溪村”……
凤溪,凤息……
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之地吧,自此以后,他再没有离开村子。
这两年,他自觉时日不多,把那块“凤凰泣血”也摆出来售卖。他一直在凤溪村,等待一个有缘人……
这块破石头,算是一件信物吧。其实“凤凰泣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传说凤凰的眼泪就是血,凤凰流泪后就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
但他一直很喜欢这块朱砂原石,安自良笑了笑,他年轻的时候轻狂,总是以“杏林凤雏”自居。他把石头打磨穿孔,当做玉佩随身佩戴。
年轻时候,安大夫救人无数,别人无以为报,他就故弄玄虚:“日后有人拿这块玉佩来找你,你就帮上一帮。”
病愈的人,无不应允的。这块“石佩”算是他早年种下的“福田”。想来,如果有人拿着那块石佩,去找那些老人,让他们帮个忙,应该没有人会拒绝。
而如今,在凤溪村,“杏林凤雏”或许也该休息了。
……
安自良看到面前母子二人,他眼神突然空洞了,心绪低沉,就像心里燃烧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的一般。
安自良还是招招手:“进来吧。”
他坐在太师椅上,呼延静婉和卢生站在两侧,倒是有点金童玉女的意思。
陈夫人自然是认识呼延静婉的:“呼延小姐也在啊,这次还多亏了您,不然我们也找不到安大夫家。”
“什么意思?你们跟踪我。”呼延静婉一脸怒气。
京中早有传闻,说呼延家找到了安大夫。
“刚巧在亳州城里看到了呼延小姐。我也就留了心思,让人暗中保护您,别出什么意外,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您看这不就是‘好人有好报’,机缘巧合的,果然遇到了安大夫。我儿子的病,这下有救了。”
陈夫人笑了笑,她应该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呼延静婉知道自己给安大夫又添麻烦了:“师傅,对不起啊。”
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安自良也没有否认师徒关系,算是默许了。
安自良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这位夫人,把令郎带过来,我看看吧!”
陈夫人赶忙把自家儿子牵过来。
安自良看着眼前中年人,眼神飘忽不定:“他从小就这样?”
“是的,可一从小就憨直。”
“娘,我不憨。”
“那你直不直?”卢生起了逗人的心思。
“自然是直的!”张可一回答倒也爽快。
……
安自良给他搭了脉:“夫人是京城哪家?”
陈夫人倒也恭敬:“夫君,现任京城枢密使张耆,张家。”
安大夫慢慢收回搭脉的手:“太后的恩人?张耆张大人?”安自良虽然身在乡野,这朝堂之事,倒也略知一二。
陈夫人一脸傲然:“太后恩人不敢当,算是太后早年旧识吧。”
安大夫也没有什么顾忌,直话直说:“张耆大人早年窥破天机,得了不该有的福缘,子嗣蒙难,也是天道。夫人,令郎这病,确实不好治啊。”
前半段陈夫人听不懂,但后半段,安自良说的是“不好治”,而不是不能治,陈夫人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希望:“还请安大夫施以援手,诊金方面安大夫不必担心。”
陈夫人从怀里,取出一个金饼子。
安自良一点仙风道骨没有,也不推辞,把金饼子给收了起来:“那就姑且试试吧,不过,今夜天色太晚,夜晚也不能施鬼针,怕沾染上别的邪祟,你们明日再来吧。”
“那行吧,等了三十多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安自良还是好心嘱咐两句:“夫人,要广种福田,或许能为子孙修一些福报。”
陈夫人就笑起来:“谢谢安大夫提醒,我们也正要种福田的。我们家啊,正打算给可一娶个媳妇,一方面冲冲喜,另外啊,我们要娶是一个贫家女子。我们这种高门大户,能找一个卖烧饼的小女孩,这不就扶穷济弱嘛,这算是做好事吧?”
卢生一听:“卖烧饼的小女孩?是谁?”
陈夫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叫什么来着?卢香?他哥卢轩文给推荐的,我见过她两次,也十分中意,能嫁进我们张家,也不知道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娶贫家女子,这算是广种福田了吧。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姐姐要嫁人了?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怎么会不知道。定然是卢轩文干的好事!
卢生看了看,眼前母子,这次他没有冲动,敢觊觎她姐,把她姐嫁给这个傻子,这不是几巴掌能解决的,看卢生怎么收拾他。
“陈夫人是吧,天色也这么晚了,要不然我陪你们去村里找一户人家住下吧,村里条件虽然差一些,但打扫打扫也是能住人的,总比你们连夜奔波要强上很多!”
张可一也觉得这主意很好:“娘,这个好,不想坐马车了,住村里,我喜欢村里姑娘。”
陈夫人听闻安自良的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一路颠簸,确实也累了。
“那就烦请小郎中给找个农家,把院子租下来,租金不必担心。”
陈夫人默认卢生也是安自良的徒弟,也管他叫一声小郎中。
她掏出一个银饼子递给卢生,卢生接过饼子,用嘴咬了一口,沾满了口水,他有点不好意思:“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说完把银饼子推辞回去。
陈夫人嫌弃的看着沾满口水的银饼子,尴尬的笑笑:“剩下的小郎中就收着吧!”
卢生这才把饼子给收了起来,他可比安自良要礼数周全很多,他一向是个懂礼貌的。
第171章 碗中立筷能招鬼
凤溪村,村民也挺质朴的,卢生很容易就找到了房子,一家人刚办完婚礼,房子都很新的,就把整个院子都让了出来……
好吧……反正把钱给够了,哪的村民都质朴……
结婚的床单被褥给换上,倒也非常的干净整洁。
院子够大,房间够多,卢生也就不用去医馆挤病房了:“今晚我陪你们一起住吧,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你们害怕。”
“那就太感激了!卢小兄弟人真好。”陈夫人觉得姓卢的都是好人。
“哪里……哪里……助人为乐嘛。”
陈夫人看着卢生特别的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卢生也自然不会告诉她,你想娶的媳妇就是我姐。
天色不早,卢生一顿张罗,好不容易把母子二人安排妥当,分两个房间睡下。赶车的马夫、小厮也都安排了房间睡下……
卢生这才打了个呵欠……轻轻敲了敲张可一的房门:“张大哥,你睡了没?”
“睡不着啊,想姑娘了……”张可一,扶着腰走了出来,卢生看见他“下面”还搭着小帐篷。
陈夫人说的没错,这老小子确实憨直,不仅憨,而且直,随时一柱擎天的,也太直了。
卢生手上拿着一把筷子和一个叠碗:“我跟你玩个游戏,据说用这个办法,可以看见漂亮姑娘。”
张可一特别高兴:“那太好了,要看姑娘,看姑娘……”
卢生赶忙把他拉进房里,他倒是要看一下,这个“碗中立筷”,到底有没有用。
卢生给碗里倒上水,把筷子交给张可一:“你认不认识‘不在人世’的姑娘?”
张可一想了想:“认识好多的,起初还是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怎么死的?”
“床上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有的就吊死了,有的就投井了,不知道为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多少张家人作的孽。
卢生听到这话,自行脑补了欺男霸女的画面,心底已经起了杀意,却还是和颜悦色道:“那行,你还想不想见见她们啊,她们说不定很想见你呢?”
张可一想了想:“这人都死了,难道去见女鬼吗?”
卢生继续忽悠:“女鬼多好啊,女鬼才刺激啊。”
张可一竟然又直了:“刺激,刺激,那就见见!见见!”
夜黑风高,黑云闭月……
这处房间,本来的就是一处喜房,家具陈设很新,挂上一些红色帷幔,红色灯笼……
卢生把窗户关上,油灯拨亮,放在红灯笼里,整个房间就闪烁着红色光芒,窗户白纸上映射出两个人的影子……
三两只乌鸦落在院中的老树上,呱,呱,叫了两声。
卢生背脊竟然冒出一点寒意。
这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
卢生把碗放在桌子上,把三只筷子递给张可一:“来,你心里默念一个女人,你最喜欢的,然后试着把筷子立起来。”
“香儿,我最喜欢香儿,我天天都找她,她为啥要上吊……”
他一边念叨,一边开始立筷子……张可一或许真的邪气缠身,这么一立,三只筷子直直的插在了水碗之中……
门外,莫名刮过来一阵狂风,窗户被吹开,乌鸦从树上惊叫两声,飞向无尽的夜空中……
张可一想要去关窗户,赫然看见院子中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脚踩一双绣花鞋,头上盖着红盖头……
张可一被吓得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他想让卢生帮忙。回头一看,卢生怎么不见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闪动……
再回头一看,窗户外面的新娘也不见了……
他赶忙把窗户关上,回过头来,红色身影已经出现在房间里,诡异的低音,说出几个字:“我是卢香。”
红盖头滑落,那不是一张脸,而是树木的年轮,圆圈处有渗血的痕迹……
吓得张可一直接“屎尿齐流”,抱头钻进了桌子下面。
……
漆黑静谧的小院,突然传来张可一的叫喊声:“鬼啊,鬼啊。”
各个屋门这才被打开,陈夫人第一个冲进房间,把儿子从桌子下面拽了出来:“可一,怎么啦?怎么啦?”
“娘,快走,快走,这里有鬼,我们回城去……我看到香儿了,我看到卢香了……”
陈夫人心生疑虑,这香儿她知道,以前府里的丫鬟,张可一每天都要和她苟合。她怀了孩子,想要给名分,陈夫人看不上她,没有应允,这女子竟然就自杀了,这能怪谁呢?
身份下贱,却还想要名分,这府里风气都让她搞坏了,死了倒也干净!
可是怎么又说是卢香?那卢香不是还没有过门吗?也管不上这么许多,先把儿子安抚住才是要紧事。
张可一,一直叫,一直叫,叫得她心烦意乱的,只能催促马夫备马,先回城再说。至于这看病的事情,叫个小厮守在村里,回头再多找些人来看着,这安大夫想跑也跑不了。
赶忙给张可一擦了屁股,换了衣服。
把张可一带上马车,他一身瘫软,一直吼叫,可是费了老大劲。直到离开村子,这大少爷才逐渐的平复下来,头埋在她娘的胸里,睡着了……
卢生和呼延静婉还躲在张可一房间的床下,总算是听见院子里没有了动静:“都走啦?”
“走了吧,没声音了。”
“那可以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了吗?”
卢生这才发现,刚才为了看热闹,他和呼延静婉靠得实在有些近,手都搭在了她的小蛮腰上。
卢生赶忙把手缩回来。呼延静婉莞尔一笑,倒也不太介意。
“你怎么做到的,那筷子怎么就那么容易立起来了?”
“咳……筷子下面粘了米饭的……”
“你还真是鬼机灵……”
卢生把玩着一个鬼面具,这是块巨大的“鸡血藤”,刚砍伐的鸡血藤,会从棕色的年轮里,渗出红色液体,用他来做面具,也算是就地取材,十分合适。(文末有图)
“还是你演技好,新娘扮相倒也不错,刚才在院子里,把我都吓到了,走路都不带声音,这下可把他吓的不轻。”
“我没有去院子啊?我刚扮上,一直躲在床下面啊,就听见他大喊“鬼啊”,你是不是还请了别人……”
卢生顿感背脊发凉:“你说那院子里的女鬼不是你?”
呼延静婉一脸震惊:“我没有去过院子啊?还没有行动,他就开始叫了……”
……
卢生冷汗直冒,却见呼延静婉噗嗤一笑……
“好啊,你敢骗我!”
“骗你怎么了嘛?”
卢生去逗弄她的咯吱窝,两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对方……
(别期待了,不可能把戏份从床下面,搬到床上面的……)
娘的,刚演完林正英的鬼片,开始演琼瑶剧了……你看这些用词,“含情脉脉”,呕……太古早了吧……
呼延静婉从床下爬了出来,她有些担心卢生:“你这么吓他,回头张家不会找你麻烦吧?”
“回头就说,他遇到的卢生也是鬼吧。就说我从来没有出过房门,他肯定是遇鬼了!他们家自己坏事做多了,心里有鬼,哪哪都是鬼,怪不得别人。”
第172章 可一成婚换表妹
张可一回到府上就病了,高烧不退,净说胡话。 卢轩文听说后,自然是要赶来看望的,顺便带了些补品,都是扁鹊阁倒闭买的便宜货。
扁鹊阁王敖死了,四房妻妾没有人会经营,便把医生都遣散了,药材也都变卖了。卢轩文趁着便宜,也去买了些高端药材,用来送礼。
“听说张公子病了,您看我带了些鹿茸,这可是好东西啊!”反正也不管对不对症吧,总之,一整条的鹿茸,放在红布金漆楠木礼盒中,看着就挺值钱的,卢轩文也是下了血本了。
陈夫人把鹿茸收下:“轩文,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干嘛?可一烧已经退了,就是还有些没精神,说些胡话。”
“回头你用鹿茸切下几片,就几小片就可以了, 这东西金贵,炖上一只小母鸡,我保证张公子立马就生龙活虎了!”
陈夫人就笑纳了,交代下人给拿到后厨去,找个小母鸡炖着。
张府的婆子,听了卢轩文的说辞,一脸的鄙夷,小声的嘀咕:“还切几片?小地方的人就是小家子气,几片够谁吃的!”
也别几片几片的炖了,张府家大业大的,还能在乎这点东西,一整支鹿茸直接给炖了小母鸡。
别说病人了,小母鸡都该“上火”了。
……
卢轩文这次可不是单枪匹马来的, “说亲”这种事情,自然是得带帮手,他领了一个媒婆来:“陈夫人,我专门找了王婆,到时候就让她来给卢香说亲,她可是咱亳州城最厉害的媒婆,我三姑和武家的婚事,就是她给说的媒的。”
卢轩文没提,其实卢金莲和王敖的奸情,也是王婆给介绍的,这次能逃过武二哥的复仇,也算她命大。
这么说来,这人不仅是媒婆,还是个掮客。
王婆毕竟是亳州第一媒婆,开口就直奔主题:“这不是张公子突然病了吗?我想着赶紧把卢香先嫁过来,给他冲冲喜,这病啊,肯定立马就好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新郎结了婚,行了夫妻之事,立马病就好!”
这话说的,那还要医馆干嘛,生病直接去妓院多方便。
陈夫人却满面愁容:“先不忙吧。可一昨天晚上去了村里,回来就十分惊恐,像是撞了邪一样,一直念叨说‘卢香是鬼,卢香是鬼。’我咕叨啊,这婚事结不成了。”
卢轩文一脸的不解:“怎么会呢?前些天不是还好好的,非卢香不娶吗?怎么去了一趟村里,就突然说卢香是鬼了?”
陈夫人也挺遗憾的:“你看看这事闹得,现在全城上下都知道我们张家要成亲了,突然他就说卢香是鬼,婚也结不成了,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嘛。”
女方还没有答应呢,陈夫人已经在全城张罗婚事了,这家人倒是挺自信的。
“张公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医治?”卢轩文还不死心。
陈夫人就把之前府里的事情讲了讲:“都怪府里以前的丫鬟,也叫香儿,好死不活的,偏偏在府里上吊死了,估计可一就是让这丫鬟给吓着了!”
卢轩文也没有办法了,这让鬼吓着了,还有屁的办法:“那卢香和张公子的婚事?”
陈夫人只有拒绝了:“我看还是算了吧,估计这沾了“香”字的姑娘,我们家都无福消受了,回头别个吓出个好歹来!”
卢轩文就有些着急了,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灵机一动:“我把另外一个表妹许配给张公子把,就是我三姑和武家的女儿。”
“哦,你还有个妹妹?怎么不早说,她叫什么?不会又叫武香吧?”
还五香牛肉呢,再没见识也不可能叫五香啊,就算叫“麻辣”也比“五香”好听啊。
卢轩文赶忙介绍道:“舍妹名字也好听,武媚娘!”
陈夫人虽然也没啥见识,但是武则天还是知道的,这种名字的女的人谁敢要?
“这名字娶的太大了,我们张家儿郎可是无福消受啊!”
王婆赶忙帮腔:“张家少爷不是刚沾了邪气吗?要找一个阳刚命硬的女子,才能克制他的邪煞之气,武姑娘八字我都看过了,够硬的。”
王婆原来不只是媒婆,还是个神婆,还是掮客,典型的“斜杠中年”,一人身兼数职的,活该她赚钱……
陈夫人一听也就同意了:“那行,这么一来,这婚事也不算白准备,回头你直接把武媚娘带过来吧。把媳妇换一下就可以了,跟谁结婚不是结呀?”
就把这武媚娘先娶过来,一个女人而已,要是不合适,再换也就可以了,陈夫人可不在乎这些。
但是她不知道,有些人名是沾不得的……
第173章 荒诞婚礼扒衣服
得了陈夫人的同意,卢轩文就回到了武家老宅。
当然,这宅子,现在还叫“武家老宅”已经不合适了,从门头的招牌,到店里的老板,再到屋里住的人,都是老卢家的。
武文,武媚娘这两个后辈,又实在没有什么存在感……要几文零花钱都得谨小慎微的,饭吃太多,都得被卢老太数落一顿:“少吃点,家里米都不够了!看你胖的,吃下去都浪费了!”
他们毕竟是姓武的,和老卢家不是一家人,留在屋里,简直就像是吃白饭的。
这两兄妹,在自己的家里,体验了一把寄人篱下的感觉,也真是奇葩了。
吃完饭,武媚娘忙着收拾碗筷,武文忙着洗碗。卢轩文吃饱喝足,瘫坐在椅子上,拿了一根竹签剔牙:“表妹啊,我给你说了门好亲事,把你嫁到张府去,你可愿意?”
武媚娘放下手中碗筷,满怀期待:“张家?哪个张家?”
卢紫烟也是个心眼坏的,一心想把武媚娘嫁给傻子:“还能是哪个张家,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京城张耆家的公子,城门口遇到过的啊。”
武媚娘就更开心了,满眼的激动。她以为要嫁的是风流倜傥的张诚一,可是卢轩文要她嫁的是膘肥体健的张可一。
没想到表哥还真把这件事办成了!
武媚娘心底欢喜,却故作娇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婚姻大事,自然是听表哥的。”
武文就奇了怪了,难道不应该听他这个亲哥的吗?他有些恼怒,把手里的碗一砸:“妹妹,你可想好了,如今家里就剩下我们兄妹两人,你要是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你。”
二婶子呵斥:“砸碗干啥!砸坏了你赔吗?”她都已经忘了,屋里里里外外可都是武家的……
武媚娘虽然只在马车上见过“张公子”一面,却早已芳心暗许,如果能嫁到张府去,她就不用天天看卢家人的脸色了, 可以过少奶奶的生活,每天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生活一定很美好。
“哥哥放心, 嫁给那张家公子,妹妹是一百个愿意的, 要是我和张家结了亲,让夫君给哥哥安排一个好的前程,咱们兄妹二人,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倒是想的挺美的,可惜,她的梦中情郎,并不是她要嫁的夫君。
卢轩文也很奇怪,就要嫁给一个傻子了,她竟然这么乐意?
管她呢,只要能和张家攀上亲就行。
……
婚礼安排的很快,也就三两日功夫,就一切妥当了。武媚娘如愿以偿的嫁进了张府。
王婆高高兴兴的扶着她,给陈夫人敬茶。
拜堂的时候,张可一见武媚娘身材婀娜,鼻血就流了出来。
陈夫人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哎呀,我儿啊,怎么又流鼻血了?你这两天怎么老流鼻血,脸都白了,这样下去,血都流干了!“
王婆赶紧过来:“没事的,没事的,少爷这是火气旺,成了亲,泻泻火气,人就彻底好了。”
张可一自从那天吃了整条鹿茸炖鸡,倒是壮了阳气,也不怕鬼了。现在他胆气足,天天精神亢奋。这两天,要是那女鬼再敢来,他能把女鬼直接按翻在床上。
他现在就是一个敢日鬼的男人!
拜堂都还没有结束,人都还在堂屋呢,张可一就把武媚娘盖头给掀开了!
见妩媚长得花容月貌,鼻血流量就更大了,像个小喷泉一样……
武媚娘盖头被掀开,见眼前之人,并不是他的梦中情郎,而是肥头大耳的一头猪,鼻子还留着血,用手一抹,咧嘴一笑……
终于知道什么叫“血盆大口“了……
这人看着就是傻子啊,武媚娘哪里还肯愿意嫁:“你是谁?新郎呢,我要嫁的人不是你,你走开,走开啊!”
她是看上了张家的钱和权,但是不能只有钱和权啊,她是既要钱,又要有权,还要有颜,最好还有时间来陪着她……
既要里子,也要表子,就是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张家公子要是真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有钱又有权,人家能看的上你个卖烧饼的小女孩?话本子看多了吧……
武媚娘拼命反抗,张可一就兽性大发了……
武文大喝一声:“放开我妹妹,冲我来!”
张可一流着鼻血,没有一点理智,倒是个听话的,他热血上头,便去抱住了武文,开始扒武文的衣服……
卢轩文赶忙上去劝,也被张可一把衣服给扒了下来。
这鹿茸炖鸡药效挺猛啊!
老卢家人也不吃席了,冲上去拉扯:“你扒我衣服做什么?老子也要扒你的!”
陈夫人赶忙指挥家丁:“还不快去,把他们拉开,成何体统?!”
也知道是谁带的头,这家丁冲上去,也不忙着打架,也开始扒对方衣服:“你刚扯老子衣服,老子不会扯你的吗?谁怕谁啊!”
知道什么是羊群效应吗?就是头羊带头,后面跟着的羊也会跟着做,这第一个人开始扒衣服,加入战团的人也都开始扒衣服……
这战团里,多数是男人,衣服都被扒得精光了,竟然还有些香艳起来……十几个肉体扭打成一团,十分的壮观。
情节这么荒诞的吗?门口百姓都开始聚集起来,十分热闹的讨论着:
“嚯,听说没有,这时候张府里面可热闹了!十几个汉子,衣服都扒光了,光天化日的,把女眷都看呆了!”
“那女眷们可是吓的不轻吧!”
“那可不一定,她们大概是大饱眼福了吧……哈哈哈”
“张家果然是京城望族啊,这京城的人玩的就是花……”
第174章 行针十三气血涌
武媚娘还是被送进了洞房,张家人对这种情况驾轻就熟,怎么绑,怎么捂嘴,怎么灌酒,都是轻车熟路的。
卢轩文把武文衣服给穿上,抱着他,给他拍拍背。武文一边哭一边穿衣服,把头埋进卢轩文怀里,委屈的不要不要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要是早知道妹妹要嫁给一个傻子,我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爹娘啊。”
卢轩文只能拿出几个银锭:“你看,这是张家给的聘礼。”
“都给我的?”
“哪能啊,给咱们家的,回头你要用银子的时候,还不都是你的!”
“那不行,我不能让我妹妹嫁给他,他是一个傻子,这是我妹妹的卖身钱,我怎么好意思花。”
“那这些银子都给你保管,总行了吧。”卢轩文也没办法,只能破财了。
武文把银子都揽在怀里:“那我妹妹应该会幸福的。”
……
武媚娘被绑着到了洞房,双腿还在猛踢,嘴巴被红盖头给堵上,这么用盖头的方式,倒是挺别致的,大宋朝也算是头一份了吧。
张家有一祖传的蒙汗药:大理国的“见手青”,西域传过来的“曼德拉草”,把这两样东西晒干磨粉,往黄酒里一放,灌下去,过半个时辰,这人一般就老实了,睡得死死的, 梦里还能见到小人……
武媚娘,被灌下一杯“交杯酒”,也就逐渐丧失了反抗能力……
……
卢生这边,他在凤溪村,乐不思蜀,每天和呼延静婉春日漫游,野地采药,河边抓鱼,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完全错过了武家表妹的婚事,这样也好,也就不必给自己添堵了……
田野里山花烂漫,一大片的“天仙子花\"开得正盛,踩下好几朵,编上柳条,做成花环,给呼延静婉带在头上……
“你可当心点,这花是好看,花粉都是有毒的,你别闻它,小心中毒……”卢生好意提醒,这“天仙子”自然也是一味药材,名字挺好听,却是剧毒之物,和“曼陀罗”是同一属的,都有麻醉效果,其致幻的效果更明显。
野花是好看,也得当心中毒哦,所以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二人打闹着,就回到了安大夫的医馆,这几日安大夫总是心不在焉,神气不济的样子,偶尔还咳嗽,有气无力的……
此时,家里又来了不速之客。
陈夫人带着张可一又来看病了,自然是还带了新媳妇武媚娘的。
陈夫人一脸着急:“安大夫,你快给看看吧,本来想着给孩子冲冲喜,怎么新婚之后,这孩子越发虚弱无力的,走路都是瘫软的,说话就更不着调了,尽是胡言乱语……”
张可一见到门口的呼延静婉,又犯了病:“呀,又来个姑娘,这是天仙吧,怎么这么好看!过来亲一亲。”
呼延静婉一脸嫌恶,做势要拔剑了。陈夫人赶忙把儿子拉住,他两百多斤的身体,竟是虚弱无力,被陈夫人一把就拽回了椅子上,椅子不结实,直接坐坏了,摔了一个大马趴。
好不容易站起来,安大夫给搭了脉:“滋补过剩,反而伤了阳气,加之新婚燕尔,还是应当适当节制……”
陈夫人一听节制,她就知道,肯定是这新媳妇给闹的:“我就知道,就不该结这破婚,这名字硬的女人,就是不能娶回家,这不是祸害吗?”
陈夫人一边抱怨,一边去抽打武媚娘:“你这浪蹄子,娶你回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哎……这豪门大宅的夫人,怎么还亲自动手打人,真是够丢脸的……
武媚娘似是已经麻木了,眼神呆滞无神,任凭陈夫人奚落打骂,也无动于衷,只是眼泪无声的掉下来。
呼延静婉看不下去了:“行啦,这里是医馆,要教训媳妇,回去教训吧!有病就好好看,别在这里撒泼。”
她把武媚娘拉到一旁:“走,跟我去后院,我给你擦擦脸。”
过不多时,后院呼延静婉,似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尖叫一声:“呀,怎么伤成这样。”
众人到后了院,武媚娘衣服只穿了肚兜,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有长条的,有圆点的,触目惊心。
见男丁在院门看着,武媚娘也不惊慌,就只是麻木的站着流泪。还是呼延静婉呵斥一声:“看什么看!卢生,还不带着人出去!”
卢生赶忙把头转过去……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也一点不责备自己的儿子:“我看啊,赶紧把这媳妇休出去,真是晦气!”
张可一却是没有看向武媚娘,他盯着院子里的一个面具,出了神:“就是那个面具,那天晚上吓我女鬼,就是戴的这个面具!”
陈夫人走进院子,从地上捡起那个用鸡血藤做的鬼面具:“好啊,我说怎么回事,我儿子会说遇到了鬼,原来不是遇到鬼,是你们搞的鬼?”
陈夫人看向卢生,卢生脸皮厚,看不出什么端倪。看向呼延静婉,她脸皮也厚,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那又能怎样,她心里已经认定了,就是这两个人搞得鬼。
她早就查到了,这卢生竟然是卢香的弟弟,如今有了证据,肯定就是他们故意吓了她儿子,张可一才不敢娶卢香的。
换了武媚娘这个丧门星,名字这么不吉利,可是把他们家儿子给害惨了!
陈夫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看啊,还是得卢香娶进来,那孩子懂医术,肯定能好好照顾我儿子,也不至于病这么重!回去我就休了武媚娘,重新把卢香给娶进门。”
卢生愤怒了,他大吼一声:“真以为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想娶谁就娶谁?天下女子随便你们张家祸害吗!?”
陈夫人冷笑两声:“我们张家就算在京城都可以为所欲为,别说在你们这个小小亳州城了!”
卢生看着这对母子,已经起了杀心了,呼延静婉拉住他:“忍一下吧,这张家,如今可是如日中天,我们呼延家都忌惮的,你不要去招惹她。”
这就是现实,靠着赫赫战功起家的呼延一门,竟然比不上靠帮皇帝养小媳妇起家的张家,真是莫大的讽刺。
“那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祸害我姐?去祸害其他人。”卢生心有不甘。
“你忍一忍,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安大夫咳嗽两声,眼神晦暗,却闪过一抹杀机:“好了,小孩子恶作剧,陈夫人,不必当真,还是先给你儿子看病吧,我如果有办法治好你的孩子,就当替孩子们赔罪了,你看可以不!?”
陈夫人喜笑颜开:“那可太好了,只要你能治好我儿子,今天我就放过这小子。”是的,今天可以放过,日后就不一定了……
安大夫取出银针,咳嗽两声:“让你儿子过来坐着吧,我给他行针。”
安大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指尖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口气,连着鬼脉,连着扎了十三针,整整十三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扎满过十三针。
呼延静婉想叫出声,被卢生给捂住了嘴。
“这就完了?能不能再多扎几针。”陈夫人怕安大夫敷衍了事,还在催促,她哪里知道。这“鬼针行十三,黄泉路不弯。”他儿子已经算是死人了,顶多再“回光返照”几日了。
安大夫摆摆手,感觉喉咙里冒出血来,他把嘴紧紧咬住,把血咽回了肚子……
第175章 发狂张府夜杀人
安自良早知道大限将至,他最终还是破了例,医术本不该杀人的。
他年少求医,师傅就再三言明:“医药,有毒者甚多,活人性命之关键,万不可以药害人,以医杀人。”
医术是救人的,不可用来杀人。
他答应了,他守了一辈子的诺言,终于……在临终前破戒了,但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师傅,您没事吧?”呼延静婉赶忙把安自良扶住。
安大夫摆了摆手,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呼延静婉把银针取了下来,张可一突然来了神气,变得生龙活虎,言语清晰:“娘,我好了,身体有劲了,感觉脑子也特别清醒!”
陈夫人见他儿子生龙活虎,就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儿啊,你终于好了!”说完竟然激动得流下两行泪水。
张可一也觉得自己好了,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我们回去吧,娘,这地方脏兮兮,乱糟糟的,还是城里好!”
他竟然还知道脏乱差了?脑子不好的时候,砚台里的墨锭都敢吃。
用恭桶接了尿,下人得赶紧把恭桶给倒干净,不然这少爷敢直接喝尿,他现在竟然嫌弃别人家脏乱差了?
陈夫人笑的脸都烂了:“那行,安大夫,我们就走了!回头请您吃饭。”
这“回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就是再需要大夫的时候吧。用得上医生的时候,他是座上宾。病好了,谁还搭理他。
陈夫人拉着张可一就要走,见武媚娘丝毫不动弹,陈夫人就开骂了:“愣着干什么,还不来伺候你男人,别装死,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老张家!”
卢生把武媚娘拉住,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表妹。但细细想来,武媚娘也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年少轻狂,尖酸刻薄了些。在卢三娘的教育下,有些长歪了。小姑娘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喜欢做白日梦,却总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十三四岁的年纪,总是觉得自己天生丽质,这辈子会有钱,会有权,会嫁给如意郎君,会锦衣玉食,会高人一等……最后发现,一切都只是妄想。
有的人,能吃一堑长一智,有的人,只是经历了“一堑”,就永远坠入深渊。
她把卢生的手轻轻推开:“表哥,我还是跟他们回去吧!谢谢你。”
呼延静婉,把她拉过来,拿出手绢,又给她擦了擦脸,整理了头发,取下自己头上的天仙子花环,给武媚娘带上:“要漂漂亮亮的,再苦再难,永远活的体面一点,别人才不会看不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武媚娘麻木站在那里,任凭呼延静婉给她梳妆。
陈夫人已经走上马车,拉开帘子催促道:“还不快走!磨磨蹭蹭的!”
武媚娘俯身给两人拜了拜。
卢生把她扶起来:“永远别低头,不然花环会掉的。”
武媚娘坐上马车,没有进入车厢里,只能和马夫并排坐在车前头,她扶着天仙子的花冠,不让它掉下来,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马车远去,扬起一阵烟尘……
……
马车进入亳州城,天已经黑了。
一路上,张可一都十分兴奋,给他娘讲了很多逗猫遛狗的趣事。陈夫人听得很开心,他儿子说话也能这么顺溜了,她简直高兴至极。
入了张府,陈夫人劝了劝自己儿子:“可一啊,今天你还是早些休息,累了一天了,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明天再跟娘讲!”
“好的娘,我回屋去了,我感觉现在有使不完的劲!”说着亮出自己的手臂,挥舞两下。
武媚娘跟着他进了屋,陈夫人倒也没有说什么,这病都彻底好了,也不必节制了,他儿子这么精力旺盛,发泄一下也挺好的。
果然,进门之后,张可一就把武媚娘给推倒了,看着她妆容还算得体,闻着头上好闻的花香,他异常兴奋。
他此刻思维清明,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你等等我,我去拿个好东西。”
他出门拿着一个小瓶子进来:“这酒好,我试过,喝了之后干那事,特别来劲,就像见了神仙一样!来!咱们都喝点……”
武媚娘没有推辞,她喝过这酒。新婚当夜她被灌下一杯,然后她就看到这种幻象,昏昏沉沉……
这酒是用大理国的见手青,和西域传来的曼德拉草,调配而成。此时又加上了,天仙子的花粉,鬼门十三针之后的“回光返照”,张可一算是集齐所有发狂的要素……
他把武媚娘按倒……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兽性大发,疯狂叫喊……
是夜,天上电闪雷鸣,轰隆隆的春雷一直响彻天际,掩盖了武媚娘凄惨的叫声……
电光照射下,张可一光着身子,走出门外,见人就打,他身子本来就壮实,此时如同神力附体一般,更是一拳就能把人打倒在地。
春雷滚滚,同样掩盖了家丁凄惨的嚎叫……
他走到厨房,又拿起一把菜刀,见人就砍。冲进陈夫人的房间,直接两刀把丫鬟给劈死了……
陈夫人借着电光,这才看清,那个满身是血的胖子,赤裸着身体,拿着一把菜刀,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她被吓的面色全无:“孩子,你怎么了?我是娘啊,你别吓娘……”
张可一双眼赤红,如中邪祟,根本不搭理陈夫人的叫喊,手起刀落,直接结果了他亲娘的性命……
当夜,雷声响彻整个亳州城,掩盖了张府的哀嚎。他发狂了一整夜,把张府能杀的都杀了……
他弟弟张诚一在青楼喝花酒,逃过一劫……
武媚娘喝了毒酒,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动作,幸运的没有死在屠刀下。
她第二日醒来,见张可一躺在院子里,身体还有一点呼吸,雨水已经把他身上的血冲洗干净。整个人白条条的躺在院子里,身上挂满雨滴。
她俯身看着他,拿出自己手帕,粘上一些雨水,捂在他的鼻子上,直到这个恶魔逐渐断了气息……
……
凤溪村,大雨停歇,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安自良躺在病榻上,他安静的躺了一夜,呼延静婉又给他把了脉,摇了摇头:“师傅似乎已经断绝了生机,却久久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第176章 马志超度旧相识
大雨停歇,天青色等烟雨……
医馆外,一个游方道士,带着一个小孩,踩着泥泞的小道,走了进来。
在医馆正厅的石板上留下两排泥水的脚印。
卢生一眼认出来,他就是黄粱一梦的道士,身旁小孩就是卢宽。
卢生仿佛又找到了希望,他带着哭腔:“道长,您是来救安大夫吗?”
道士摇摇头:“我只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安大夫艰难的睁开双眼:“马师兄,您总算来了……咳……咳……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这么年轻,一点没变。”
卢生仔细看着老道士,他虽然满头白发,但皮肤光滑,竟然比第一次见面时,又年轻了几分,这老头是往回长了吗?
道士走到床榻前,每走一步,身上的铃铛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握住安自良的手:“都结束了,你这一辈子,做得很好……”
安自良让卢生取来一个盒子:“马师兄,这是你借我的保命符,能活到现在我已然很知足了……”
老道士接过那一张黄纸朱砂的符箓,攥在手里……
安大夫又从匣子中拿出一件小孩衣服,上面写着一些文字,对卢生说道:“这件衣服,你回头交给朱墨。”
卢生点点头,接过衣服。
从匣子底部,拿出两本书册:“这是鬼门十三针要诀,还有我一些医药经验,就交给呼延丫头保管吧,你是个学医的料。”
呼延静婉双眼含泪,双手接过那两册书,给安自良磕了一个头。
卢生看看盒子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好奇问道:“你就没有什么东西想要给我的?”
“没有的……要不然,这个匣子就送给你吧?”
卢生还能说什么,他都弥留之际了,还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但愿他能开心的离开这个苦难的人世间吧。
安自良应该觉得自己很幽默,他笑了,终于闭上了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道士单手摸着他的肩膀,念出悠长而久远的道家往生咒《太上敕令》: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
厚重的道经,仿佛有回声,回荡在医馆,回荡在整个凤溪村,听者皆情不知所以,流下两行清泪。
诗曰:
悬壶济世走风尘,
药笼青囊未厌贫。
肘后常携三斗艾,
灯前独守一囊针。
扶危岂计晨昏路,
疗疾何辞冰雪门。
空馆孤怀无寄处,
杏林千载却无声。
……
呼延静婉依偎在卢生怀里,看着这一切,一个垂垂老者,孤独的走完了这一生,没有妻妾,甚至没有子嗣,更没有万贯家财……
孤孤单单的,哭着来到这人世间,他哭着,周围人笑着……
孤孤单单的,经历人生悲欢离合,苦难也好,荣耀也好,他都尝过、试过……
最后,嘴角上扬的,他又笑着又离开了,他笑着,周围人哭着……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却无一不让人悲凉……
老道士念诵了三遍《太上赦令》,超度完,拿出那一道保命符箓,焚烧了,化作一股青烟……随安自良魂归天外去了吧……
道长领着卢宽,出门而去。
卢生赶忙叫住他们:“道长,这是又要走了吗?可否等到安大夫下葬之后再走,再送他一程?”
“他的魂已归天,剩下一些身后事,都是俗人自扰,和老道士没有关系了。”
卢生看下他旁边五岁的稚童,梳着一个道髻,再也不是以前面目可憎的小孩子,倒是有了几分灵性:“卢宽,别来无恙。”
“未曾分别,何谈无恙。”这小子,几天不见,竟然还给自己“打机锋”了,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卢生也懒得搭理他。
“道长,你就是马志?开宝年间的太医,道士马志?”卢生一直很好奇。
老道士抬了抬手中浮尘:“马志也可以,吕翁也可以,名字嘛,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那你第一个名字叫什么?”
“好像叫巫彭吧,都快忘了。”
这是活了多少岁?连自己的名字都给忘记了?不过姓巫,这倒是一个古老的姓氏,上古时代,“巫”和“医”是不分家的,这姓巫,其实也算是医者的祖宗……
卢生总觉得这名字听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见到过……
……
安自良的灵柩停在正厅里……
第二天,朱墨回来了,卢生把那件小衣服交给了朱墨,小衣上写了几行字,已经看不真切了。
那是三岁孩童的衣服。
那年开始,她就跟着安大夫,爷爷一直把她拉扯长大……
爷爷舍不得小朱,也舍不得小墨,所以没有能治好她。
因为“她们”都是那么可爱的存在……
后来爷爷教会了她“接纳自己”,接纳那个常人眼中的异类,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没有人是完美的,而她只是更特别一些而已,也仅此而已!
五岁,别人都说她是小疯子,村里的小孩打她,骂她,只有爷爷护着她:“谁要是在欺负朱墨,以后就别想来医馆看病!”
七岁,她也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爷爷找人去城里买来的犀牛角,牛黄,把清热的最好的药给了她,为此她们吃了一年糟糠稀饭……
还好,那年爷爷救了龙山村的一个小孩子,那个姓卢的小男孩。他也是高烧不退,爷爷给他施针,救了他性命。他母亲无钱支付诊金,就总是送一些山货过来。
为了让朱墨能吃饱一些,他并没有推辞。现在想想,那些香菇,木耳,榛子都好美味,就着糟糠稀饭吃,格外的香甜……
可是听说,那妇人还是累死了,留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姐弟……为此,爷爷愧疚了很久,很久……
十二岁,她来了月事,她看着下面的血,害怕极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爷爷给她把了脉,带她去找村里的王婶,给她换了裤子……孩子大了,他只能这样无声的关心着她……
十四岁,她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爷爷说:“你去吧,爷爷身体很好的”。她去到城里,所见所闻都比村里有意思多了,她喜欢城里,不想回村了。
她的医术还有了用武之地,她救了一个不会说话,爱尖叫的小孩子。
大家都夸她医术了得,她没有提她的爷爷,更没有想过让爷爷帮忙,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用靠爷爷了……
可是最后,她没有能见倒爷爷最后一面……
朱墨跪在安自良的灵柩前,久久,不能起身……
这或许就是天命吧。
爷爷想笑着离开,他不想看到“她们”哭……
第177章 百姓护送医灵柩
听闻安大夫走了,村民们都来吊唁,
凤溪村的侯里正来了……
龙山村的陈达能一家也来了……
虎塘村的百姓都赶来吊唁……
三村村民,几百口人,扶老携幼都来过了……
卢生不喜欢这些迎来送往,他就到安大夫的书房里找书看。
找到一本安自良翻破的《山海经》,有一处折角的地方,卢生打开,用朱砂笔勾出一行字:“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拒之。”
这段话大致意思就是说,六个姓巫的,用不死药救了一个叫“窫窳”的人,这“窫窳”人面蛇身。
旁边有安自良的一排批注,那字迹卢生还是认得的:“女娲、伏羲、相柳、共工,后土,窫窳,原何皆是人首蛇身?”
卢生也觉得奇怪,这上古之神,怎么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其中人头蛇身的是最多的,什么女娲、伏羲、相柳、共工、后土……都是如此。不过想想也挺合理的,这头大,身子小,肯定就聪明吧,但肯定不是人类。
卢生仰望天际,那些远古文明的神,或许来自遥远的地方?
还有“蚩尤”,“神农氏”这样的,头上长犄角的。他们或许只是神的工具,头上长犄角的方便接收来自神的指引?
卢生抚摸着胸口的吊坠,心里冒出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想法,似乎这个世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
而安自良用朱砂笔勾勒出的这六位姓巫的,也就是传说中的巫祖,从三皇五帝的时候就开始用巫术给人治病了。
而这“巫彭”,又被安自良用红色朱砂笔给圈了起来,他乃是黄帝时期的臣子,操“不死药”的医官……
老道士给自己也取名叫“巫彭”?
卢生一边看,一边不屑咕哝:“这老头,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竟然还敢冒充“巫祖”,真不怕把名字取大了,把自己克死,招摇撞骗的玩意儿……”
卢生想的脑袋疼,昏昏睡了过去……
……
安自良停灵七日后,送葬那日,没有什么大人物给安大夫抬棺。
无数的老百姓,一路护送,千人抬棺,组成一条长龙,把安自良的棺椁运往墓地……
“吉时已到……下葬。”
就在此时,张诚一带着护卫、衙役,跑到了凤溪村,这是来找麻烦的!也对,亲生母亲和胞弟死于非命,他总得出来闹一闹。
“慢着!这老庸医不能下葬,他用邪术谋害我哥哥,让我哥哥发狂,灭了张家满府上下三十多口人,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他不能下葬,不是便宜了他!”
村民们听了这些话,都是义愤填膺:
“胡说八道,平大夫不可能杀人,他一辈子都在救人!”
世人并不认识什么御医安自良,他们心底最敬仰的,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平大夫。”
“对!血口喷人,你哥哥死了就想讹平大夫?那你死了怨谁去?怎么不去怨你妈把你生出来!”
“平大夫人都走了,我们不能让人这么污蔑他!”
“对,把这些畜生都赶出村去!”
护卫都拿着刀,横刀出鞘,护在张诚一面前,这才没有人去打他……
随行而来的,还有一行衙役,带队还是岳五环。他也挺悲催的,大清早,就被州府派了这么个差事,护送这位张大人来凤溪村“闹事”。
衙役们虽然没有拔刀,却也把村民隔开,村民们只拿着锄头,和他们对峙,没有一个人退缩。
农村人,办葬礼的时候是最团结的,这张大人也是挺会挑时候的。
张大人还在耀武扬威呢:“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我闪开,今天决不可能让这个庸医下葬,你们识好歹的,就把路让开,不然阻挠官府办案,把你们全部革杀当场!”
朱墨穿着一身孝服站了出来,手里抱着一盒银针:“今天谁敢阻止我爷爷下葬,我让他死。”
于三村百姓中,朱墨站在当头,南风和煦地吹散她的长发,此刻她仿佛一尊韦陀护法,大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卢生站在她的身后,呼延静婉站在他的身后,葛老头,陈达能,老康,陈家富……三村百姓站在她的身后……
张诚一看着朱墨的眼神,背脊冒出一阵阵寒意,却还是硬着头皮,指挥他的护卫:“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棺材给我抢过来,我今天就要这庸医老匹夫暴尸荒野!”
护卫大都不敢动弹。有一个胆大的,刚上前一步,一根飞针直直插入盖膝眼穴上,单脚绷直,剧痛传来,跌倒在地,满地打滚哀嚎。
卢生也抓起一把银针:“我看谁还敢向前一步?”
护卫们纷纷后退一步,有一个愣子没回过神,没有退。
卢生见他站在最前面,高喊一声:“你还敢往前走!”
嗖的一声,一支银针直直插在他的“势头穴”上!
那愣子捂住裆部,满地打滚:“我没动啊,我没动啊!”
岳五环夹紧两条腿,带着衙役,赶忙后退:“张大人,这么搞不行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张诚一可不想善罢甘休:“你们一起冲,我看那银针能扎几个人?今天谁要是把那老匹夫棺材砸了,我每人奖励五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两银子,够普通老百姓吃喝一年了。
那些护卫也有不怕死的,直接冲了上去。
衙役也有跃跃欲试的,被岳五环给小声呵斥道:“护卫拿着钱拍拍屁股回京城了,咱们可还得待在亳州城里,当心有命拿,没命花。”
于是衙役们就不动作了,老老实实的维护秩序。
村民们此时也异常团结,锄头镰刀都拿了出来,和护卫的刀剑激烈的碰撞在一起…
呼延静婉功夫不错,辗转腾挪间,打伤了好几个护卫。
其实护卫也不想杀人,反正把棺材给掀了就有钱拿,杀人干嘛,所以也都没有下死手。
朱墨和卢生的飞针术,这次也终于派上了用场。这针法,救人没救几个,伤人倒是一扎一个准,但凡看见有护卫占了上风的, 直接一针飞过去,就扎的那人跪地求饶,哭爹喊娘的……
村民没几个人受伤,于是越战越勇,护卫们被打的节节败退,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见护卫不顶用了,张诚一就呵斥岳五环:“你还愣着干嘛?上啊?”
“上哪去?”岳五环装傻,朝天看。
张诚一拿着马鞭,就要打越五环。
好在,这时候,从远处又赶来一行人。胡铜退老当益壮,骑马飞奔而来:“且慢动手!”
后面马车上,载着一个身穿囚服的女子,正是武媚娘……
第178章 知州劝走张诚一
胡铜跃身退下马,老当益壮,潇洒得很,踩到马屎都装作没看见。
头上戴的官帽,一边的翅膀老是掉,官威又减了几分。
张诚一本来就看不起胡铜退,如今见他“脚踏马屎,头戴歪帽”,就更轻蔑了。
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上官,还是得顾忌朝廷礼仪,也只能下马作揖:“胡大人,此时前来,所谓何意?也是为家母讨一个公道?”
“诚一啊,这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个是你嫂子,你认识吧?”
这话问得,看似平平无奇,竟然还有点小幽默。
胡铜退让人把武媚娘押过来,跪在马下。
“当日,你们府上,除了你还有你嫂子也还活着,你们两人,倒也算两个苦命男女。”
这话说得,看似平平无奇,竟然还有点小智障。
“那又如何?”张诚一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胡铜退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们张府的命案,我都问清楚了,和别人并无关联,你哥哥张可一自己吃了家里药酒,产生了幻觉,这才杀了人!”
张诚一疑惑:“你说的什么药酒?”
胡铜退让人把武媚娘押到前面来:“你问她吧。”
“小叔,那一夜,确实是夫君喝了家里常备的蒙汗药,突然丧失了理智,这才导致了家里的惨剧,实在怨不得别人啊……我是亲眼看着夫君喝下酒后就发狂的。”
自己家里有什么东西,张诚一自然是清楚的,为了给家里男丁增加乐趣,这蒙汗药的确是张府的“常备药”,但从来没出过问题啊:“胡说八道,那玩意我们家用了几十年了,怎么从来没有出过事!”
胡铜退又从衙役手里拿过一个花环:“这个花环上的花,名曰天仙子,我找郎中问过了,这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虽然药效轻微,但和你家的药酒配伍之下,药效是会变强的,要不你闻闻。”
伸手便把花环凑到张诚一面前。张诚一赶忙捂住口鼻,闻你大爷。
武媚娘磕头哭诉:“都怪我,一时贪玩,见这花长得好看,就随手摘了几朵,没想到竟然酿成如此惨祸,嫂子对不起你啊!”
武媚娘可是正妻,自称一声嫂子,一点也不过分。
胡铜退又继续解释道:“加之,你哥哥,毕竟脑子……脑子……”他一时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这遣词造句也是门大学问啊。
“他脑子不正常,就是个傻子!”说话的是朱墨,她可不管什么遣词造句,有啥就说啥呗。
见张诚一脸色都青了,胡铜退赶忙接话:“你哥哥脑子……比较特别,他喝了蒙汗药酒,又闻了毒花粉,产生了幻觉,不能怨恨旁人吧!”
张诚一沉默不语。
胡铜退做最后总结:“总之,这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确实就是你们自家的事情。你就不要再这里胡搅……呸……胡……胡作非……呸呸,你就不要再‘据理力争’了嘛,没有必要嘛。”
这遣词造句确实是一门大学问啊,今天可把老胡给难为坏了,以后得好好修习。
张诚一还能怎么办,看看面前的侍卫,鼻青脸肿的,个个都是猪头,衙役拿了钱也不办事,就只顾着看热闹。
有个台阶下,就赶紧下吧,哪个坡不下驴啊……
不然难道自己亲自上阵?和村民们打一架?好像也打不过啊。
这件事只能这样算了,临走总要放点狠话:“卢生是吧?我记住你了!”
卢生又往人群里缩了缩,很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他就纳闷了,这么多人,他明明站在后面的,怎么就记住自己了?
他就这么鹤立鸡群,一枝独秀,出类拔萃?这么几百号人,就单单把自己给记住了?
谁让你有主角光环呢……
……
张诚一带着人走了。胡铜退和岳五环都留下来,等安自良下葬后,在他坟前点燃三柱清香。
魂兮,归兮,苍然天际……
每场葬礼像是一场盛大的庙会,总有散场之时,赶庙会的人,也终有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座孤坟。
也不只是葬礼,其实人生处处都是如此,热闹……散场……
……
“朱姑娘,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卢生总得关心一下。
“管你屁事,老娘爱去哪去哪!”得,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那行,我们先走了,您自便。”卢生才不惯着小墨的臭脾气。
朱墨又眼泪汪汪,轻言细语的道:“爷爷以前跟我提过,他说这凤溪村是困住他的地方,不应该困住我,我还是跟公子走吧,给我在佰草集安排一个活计可以吗?”
呼延静婉大包大揽:“那肯定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量你们也不敢有什么问题!”朱墨白了她一眼。
这喜怒无常的,还真是让人无法跟她计较。
……
把朱墨给带回了城里,有了朱墨的帮忙,您还别说,这佰草集的困难就更多了!
“掌柜的,今天去药材大集采购,红花,虫白蜡都买不到了,小商户的药材都被大户给收购了,几家大商户倒是有货,却怎么也不肯卖给我们……朱姑娘气不过,冲上去打了店里伙计,赔了好几两银子,总算是和解了……”
“掌柜的,今天催税的官员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商会的人,衙门那边直接派人过来的,给我们重新评定了等级,摊派了三倍的税……这次我们机灵,趁着朱姑娘还温柔的时候,把她给捆给住了,不然她闹着又要去打人家……”
“掌柜的,城里最近有谣言说, 咱们家的胭脂水粉,虽然是天然的,但是容易变质,这变质的水粉往脸上抹,比朱砂危害还要大……朱姑娘一个没看住,又去了胭脂楼,警告朱伯不要造谣,还扇了他两耳光,……不过还好,朱姑娘软言细语的道了歉,朱伯竟然没有追究……”
卢生算是听出来了,这竞争对手算是玩出花样来了,以前都是单独打击,现在是全方位出招啊。
还好朱墨帮自己先出了气,不然还得他亲自动手……
眼前这形势复杂,但凡一个地方处理不好,就得满盘皆输,看来对方是下了狠手了,不把佰草集打趴下,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
这朱伯也真是的,亳州城就这么大地方,不想着往外发展,天天想搞窝里斗,这生意能做大才是奇了怪了!
第179章 亳州池浅王八多
佰草集确实经历了一些麻烦,不管是原料采购,还是税收,零售,都不太顺利。
荷儿急得团团转:“公子,我们这下如何是好!”
卢生不急不忙,在灶台上炖鸡汤:“等吧!”
“等什么?”荷儿不明白:“这都火烧眉毛了,掌柜的怎么一点不着急啊,你有点装啊。”
卢生闻了闻鸡汤,香气扑鼻,把手伸出来:“你把勺子递给我。”
荷儿极不情愿的把勺子递给他:“公子到底怎么办嘛?”
卢生盛出一碗鸡汤,吹了吹:“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有人静待花开, 有人自成风景,你问流年,流年亦无言……”
卢生把一碗鸡汤递到她手里,不急不忙问:“这碗鸡汤你喝不喝?”
荷儿只能干了这碗鸡汤。
“你不急,别人看你不急,他就会急的。时间是最好的铠甲。”
这碗鸡汤呢?你们喝不喝?
……
卢生这边没有动作,安心的把库存原料慢慢做出一些药妆,都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
催税的来了, 就尽量拖延,拖不了的,就先分期交了。
至于谣言,顾客上门就解释两句:“我们这个都是有保质期的,在两年之内使用,都没有问题。这胭脂水粉,肯定得新鲜的用啊,还留着传家不成,那种几十年不变质的,虫子吃了都得毒死,您敢用?”
至于街面的留言,卢生也懒得搭理,反正药妆都放在铺子里,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放着。
……
十多日之后,果然,朱伯先急了,每天得压着货物,打点官府的人去催税,还的雇佣人去造谣,这钱用得跟流水一样,他也挺不了多久了。
而卢生都没有任何反应,总之,不动就不会出错。他不出错,这竞争还怎么继续玩?拳头都打在了枕头上。
于是,朱伯也就坐不住了,他找人盯着佰草集,等朱墨出门给康康看病的时候,偷偷摸摸溜了进来。
见卢生在院子里的池塘钓鱼,就问道:“卢掌柜挺有雅兴啊,还钓鱼呢?生意不做了?”
卢生把鱼钩甩进池塘里:“这不是在等鱼儿上钩嘛,鱼这不是就来了!”
“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最近卢掌柜日子不好过吧!”朱伯还挺得意。
“想必这次不是朱伯的手笔吧,太全面了一些,不是您一家胭脂楼能做出来的。”卢生也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切入主题吧。
朱伯自顾的坐在池塘边:“卢掌柜小看我了吧!”
“小看了?”卢生故意就把睁大眼睛,看着朱伯:“这样是不是就能看大一些了?”
朱伯展颜一笑:“哈哈,算你看准了!这次确实是商会齐心协力,卢掌柜坏了规矩,亳州商会是容不下你的。这胭脂生意,你以后就别打算在亳州城里做了。”
卢生继续钓鱼:“朱伯,您看我这池子是不是很浅?”
朱伯俯身看了看池塘,池水清澈:“确实挺浅的,深不过尺许吧,跟你的眼皮子一样浅。”
这时卢生得鱼竿突然动了,卢生猛的拉杆,竟然钓起来一只王八。
卢生展颜一笑:“池浅王八多啊。”
卢生一边把王八取下钩,一边说道:“朱掌柜,您有没有想过,这亳州城人口不过五万,能用得起胭脂水粉的人又几个?”
朱伯沉默不语,紧盯着卢生手里得王八,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挺像个王八的,被卢生随意在手里拿捏。
卢生把吊起来的王八,又放回了池塘:“我听闻朱掌柜,这些年为了抢生意,得罪过不少人,乃至家人被害,如今无妻无子,孤独一生,唯独剩下这两层小楼,也不知道你这辈子究竟在忙些什么……”
卢生一副不慌不忙、老神在在的样子,倒像是一个长者在对身旁的稚童说教。
朱伯嘴硬:“好歹,我亳州城的所有胭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而你的生意,注定得黄!”
卢生把鱼竿插入池塘底部,看着一尺深的水塘,半根鱼竿插进去,才到了底,卢生也不可能解释什么叫“折射”,只是微微一笑:“朱伯,到底是谁眼皮子浅呢?”
朱伯有些羞怒:“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熊孩子,哪来那么多歪理邪说!你眼界宽?你别在亳州城里晃荡啊,爱去京城去京城,爱去南洋去南洋,你就是去月亮上卖“春药”,老子都不管你,但是你要是还在亳州城做生意,迟早把你这佰草集给搞黄了!”
卢生假装没听懂他的威胁,反而对那句话比较感兴趣:“月亮上卖春药?这主意倒是不错,吴刚和嫦娥不知道会不会买?”
朱伯听他插科打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卢生的鱼竿抢过来,用力一掷,给丢在了水里:“钓你大爷!”
这算是破防了吧?
卢生拉着鱼线,又把鱼竿给拽了回来……
“朱伯你您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聊嘛,今天我这边还要到一批货,您老帮我瞅瞅?”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这小池塘里翻出什么浪花!”
两个人就在池塘边坐下来,也找不到什么话说,挺尴尬的。
不多时,见几辆牛车开进了后门,卢生赶忙上去打招呼。
前头的马车里,还坐着一个没有胡须的中年人,打开车帘说道:“小卢啊,从蜀地采购的药材昨个儿到了,我亲自给你送过来。这些川红花、川白蜡,品质还算不错。”
这两味中药,主产地都在益州蜀地,这一趟来回可是不近,得亏卢生早有准备,才这么快补齐了原料缺口。
“郑公,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您别累着。”卢生赶忙去把郑公给扶下来,那谦卑的样子,竟然一时分不出谁是太监。
郑公伸出兰花指,搭着卢生得手臂,走下马车:“你小子挺会来事,对了,药妆成品,如果准备好了,也让他们捎带着就运走了,直接送到京城去。”
卢生低眼顺眉:“货我都给您备好了,您往这边走,先去库房瞅一瞅,回头我让荷儿给您清点一下数量,算算账。”
“货我就不看了,这些事让手下人去操持吧。”
郑公看卢生手里得鱼竿,顺嘴问了一句:“你这是挺有雅兴,钓鱼呢?”
卢生努努嘴,指向朱伯的方向:“钓王八呢。”
朱伯怀疑卢生再说自己,却又没有证据,也不可能骂回去,那样不是自认是王八了?只能作罢了。
郑公走到池塘边,卢生把鱼竿递到郑公手里:“您要不要也钓了玩一玩?”
郑公摆摆手:“池子太小了,这些王八乌龟的,让他们玩吧。回头我带你去海上钓鱼,那大风大浪的,钓起来的,那才是大鱼。”
朱伯就奇了怪了,这些话,怎么句句在说钓鱼,却句句有所指。含沙射影的,搁着玩“指桑骂槐”呢,却又没有一句能辩驳的……
第180章 朱墨飞针请朱伯
朱伯被气的双眼冒了金星,又无法辩驳什么,只想赶紧离开。
“朱伯,别忙走啊,朱墨一会就回来了,一会一起吃饭啊。”卢生算是看出来了,对付朱伯,朱墨最好使。
此话一出,朱伯就不走了,他赶紧“跑”出了佰草集,门槛绊倒了也不介意,连滚带爬的,匆忙离开了。
郑公看着朱伯的背影:“这亳州城的王八,虽然不成气候,但是王八急了也咬人的,这些人要是直接撕破脸,明刀明抢的来,你又怎么办?小兄弟还是应该早作准备。”
郑公驰骋商界这么多年,这些手段他见多了,先是各种找茬,玩些温柔手段,要是对方不买账,那就来硬的:砸店,放火,乃至绑票,投毒,杀人……在那些年,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手段。
卢生也不怕:“那与其坐以待毙,千日防贼,不如先下手为强吧,我不在乎什么正招,还是邪招,管用的就是好招。”
郑公比着兰花指,邪魅一笑,用指头点点卢生的脑袋:“小兄弟果然是做生意的料。记住:万事不可太正,药材质量是“道”,道不歪。经营竞争是“术”,术可正可邪。”
卢生拱手作揖:“在下受教了!”
……
正如郑公所料,朱伯眼见阳谋没有得逞,也是有些心灰意冷,回到胭脂楼,躺到一把椅子上。
上了年纪,这些年,都是想用权利金钱来摆平事情,反而没有之前雷厉风行,老是用些弯弯绕绕的招数,他也是累了,倦了。
朱伯咳嗽两声,对身边老伙计抱怨道:“老了,老了,做事总是瞻前顾后,年轻的时候,咱们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打上门去,抢地盘,砸了他摊子,把人赶出亳州城,大不了碰到惹不起的人,出去躲个几年,照样回来做生意。”
老伙计把心一横:“咱们是老了,有些折腾不起了,不过要是把人逼急,咱们这些老伙计也不是泥捏的!大不了和他拼了!”
“ 是得拼一拼了……如今商会的人都看着,耗费了那么多商会资源,最后拿不下这些愣头青,商会兄弟会放过我?这胭脂楼我要是镇不住场子,迟早被商会那些虎狼给吞并了,我不想做,奈何别人逼着我做啊……”
老伙计又把心一横:“掌柜,干吧,我们快入土的人了,和这些小年轻一命换一命,咱们不亏……”
朱伯猛的拍了座椅扶手,想站起身,腰给闪了,咬着牙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明天你派两个人去,先说佰草集药妆,把脸搞烂了,打闹一场,让他们赔钱。把事情闹大,趁乱再找些身强体壮的,冲进去,把佰草集给砸了。”
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手段了,朱伯一年轻的时候驾轻就熟,只是老了,多年不用了。
“再派个游侠儿,把卢生给……他本想说杀人,但人老了,又狠不下心,把卢生给打一顿,让他长点教训。”
朱伯一时心软,也算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
第二日,佰草集店铺里,果然来了两个中妇人,一个满脸痤疮:“你看看你们家卖的什么东西……把我脸……”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三只银针,直接插入二人脸部穴位,她们就不敢有其他动作了,愣在当场……
叶夏王三兄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药酒沾湿气毛巾,捂住二人口鼻,直接把她们抬到后院去了……
玩呢,这事还没闹起来呢,佰草集就恢复了平静了。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它曾飞过。”
店铺不曾留下泼妇的痕迹,但她们曾来过……
见佰草集迟迟没有动静,安静的出奇。门口埋伏的几个大汉也蹲不住了,他们大摇大摆的走进佰草集:“刚才进来的两个妇人呢?”
荷儿赶忙回答:“她们收了我们五两银子,逃出城去了啊!”
大汉一跺脚:“娘的,眼皮浅的玩意儿!走,跟我去先把人先追回来!”
这事还没闹起来,就这么都走了?一点也不精彩啊!写书的!你丫到底会不会写!难怪没什么人看,呸,活该!
总之,一场风波被化为无形。
……
当夜,朱墨躲在胭脂楼门口,爬上一棵枣树上。
卢生也躲在胭脂楼门口,爬上另一棵枣树上……
朱伯今天挺着急的,怎么这些人都安排出去了,愣是没有传回来一点消息,他走出门去,四下张望,抬头突然看见枣树上有两个黑影。
朱墨瞅准时机,跳下枣树,同时抛出三根飞针。
分别准准落在百会穴、风池穴、哑门穴上,三针下去,朱伯直接昏厥了过去。
卢生慢慢索索地爬下树:“不是找他谈一谈吗?你怎么直接给他搞晕了!”
小朱拿出一截绳子:“公子放心哦,这绑着才好谈啊”
卢生只能点点头:“有些道理,对了,你刚才用的是飞针术?你教教我,扎的哪些穴位?”
小墨吼他:“不教,滚蛋!”
卢生自讨了没趣,只能在等机会了,等小朱出来的时候,在找她好好谈谈。
把朱伯扶上马车,直接带到佰草集,捆到一张椅子上,把绳子紧了紧,这才取下三根银针。
朱墨摇了摇朱伯,没有反应:“奇怪,他怎么还不醒啊?”
卢生试探了他的呼吸,这老小子呼吸均匀,把眼皮掰开,瞳孔还会跟着动,倒像是装晕的,卢生也就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前几日,看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最神奇的祝由术,这人要是昏迷不醒啊,可以用童子尿的!”
朱墨好奇:“有屁快放,这童子尿怎么用?”
卢生一脸坏笑:“当然就是用尿滋他脸上啊,这是正儿八经的祝由术!”
朱墨脸红:“公子,这祝由术倒是有些……玄妙。”
卢生开始解开腰带:“那你出去吧,我要施展祝由术了!我怕我的武器吓着你。”
朱墨一脸厌弃:“呸,就你那金针菇,老娘都怕看不见!”
话虽如此,朱墨起身离开,她可不想辣眼睛。
正要施法的时候,朱伯赶忙咳嗽两声:“咳咳,你别尿了,你怕不是童子了吧?就别瞎折腾了!老夫已经醒了!”
卢生不服气:“你管我是不是童子,反正我能用尿把你滋醒!你信不信!”
朱伯也不去辩驳了,人都落在他手里了,你管他是不是童子:“卢掌柜,把我绑过来,到底想干嘛?有话就直说吧!”
第181章 朱伯朱墨终相认
朱墨先开始拷问朱伯:“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从此不和卢生为难,你可能做到?”
朱伯摇头。
“做不到?哼!”朱墨直接飞一针在虎口上,疼得他跺脚!
“没问题!我是说没问题!你这丫头,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小朱赶紧把针给拔了,还给他吹一吹:“老伯伯,对不起,对不起哦。”
朱伯一脸委屈,对着卢生叫嚷:“卢掌柜,你这就不合规矩了吧,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就直接来硬的,把我绑过来,这不合规矩吧?”
卢生双眼含笑:“您看您,朱伯,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么装腔拿调又是何必呢?您今早派来的两个妇人,我可是都抓到了,她们也都招认了,您打算直接砸了我们店铺,我抓您过来喝喝茶,不过分吧?”
朱伯只能认栽了:“是吗?都招了?那行吧,那卢掌柜这么做,倒是挺合理的。”
卢生拿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烤:“既然朱伯觉得亳州城容不下两家胭脂铺,我倒是有个主意,你把胭脂铺子卖给我,你回去养老可好?”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火红的银针碰到烛火,发出爆裂的声音,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那行,一言为定!”朱伯直接给答应了!
卢生拿着银针就懵了?烤银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过一会把自己给烫伤了,他赶忙丢掉银针。
卢生还得劝两句:“朱伯啊,不能因为我绑了你,就这么容易就范啊,你得硬气点,先骂我一顿,朝我吐口水,踢我两脚,我怒火中烧,扇你一耳光,然后我使用一些手腕,比如扎针、鞭子、烙铁、夹手指、拔指甲……都使上一遍,最后您‘屈打成交’,这样才合理一些啊!”
朱伯一脸不以为意:“您都说了,最后我肯定会答应的,又何必惹这些麻烦呢,我人老了,受不住的。我人都在你手里了,又何必挣扎呢,你怎么说,就怎么着吧。”
卢生还想再劝劝,他指着朱墨,还有躲在门口偷听的荷儿,刘秀儿,刘欣儿:“你这样搞,让旁人怎么看,她们看得不过瘾啊!”
卢生也是自觉有点幼稚,别人都是劝:“你就从了我吧!”
到了他这里,得一直劝人家:“要不然您就再挣扎两下?”
朱伯动了动身子,捆得有点紧:“要不然你把我绳子解开,我们慢慢聊,价钱好商量,我整个胭脂楼都卖给你,这以后的亳州城的胭脂生意都归你了!”
卢生还能怎么办,朝朱墨噜了噜嘴:“帮他解开吧。”
小朱乖巧的把朱伯绳子解开:“没弄疼您吧。”
突然的温柔,让朱伯有些不适应:“没事,没事!”
其实朱伯也不是傻子。他之所以答应这么爽快,也是有原因的。
这次没把卢生的生意挤垮,商会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都白瞎了。这些债都得还,商会不会放过自己的,卢生把胭脂铺买下来也好,这样自己也可以抽身了,他老了,折腾不动了,是该休息了。
卢生吮着自己的手指,这次被烫的还真不轻,怎么拷问别人,自己先受伤了,倒霉催的:“朱掌柜,盘下您整个胭脂楼,您打算作价多少?”
“就二百两银子吧,辛辛苦苦几十年,无非挣个养老钱。”倒还挺押韵。
这价格倒是相当划算了,二百两太便宜了。朱伯也算是城下之盟,做了最大的让步。
卢生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也不好意思,就说道:“朱伯,您这么爽快,我我再送你点东西吧。”
朱伯好奇:“什么东西?”
卢生打了个哑谜:“一颗掌上明珠,你要不要?”
朱伯看看卢生,转头又看看朱墨,这一刻终于还是躲不过……
卢生从柜子的高处,拿出一个匣子,递给朱墨:“这是安大夫留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朱墨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把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件小衣服。
朱伯看着这件小衣服,眼睛开始有泪水滚动,他设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真当一切都发生了,又和设想的都不一样。
他把小衣服拿起来,抱在胸口,一切还是确定的了……
眼前的女孩,真的是他的孩子,那个懵懂圆脸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大人模样,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
卢生对朱墨解释道:“这是你小时候穿的衣服,安大夫一直保留着……”
朱墨指着朱伯:“那他这么激动干嘛?!”
朱墨其实已经看懂了,却不愿意承认而已。
朱伯开始哭诉:“那时候,我刚做胭脂生意,生意很好的,也是得罪了人,摆摊被人欺负,摊子被砸了,媳妇被人掳走了,他们还要来抢我的孩子,我只能带着四处逃难……
你小时候,总是喜怒无常,我觉得都是我害了你……都怪我,带着你东躲西藏,才害你变成那个样子……
我实在没办法,把你放在一富户门口,就逃难去了,我在你衣服上,写了你的名字,你的生辰八字,就是希望日后还能再见到你啊!”
朱伯说着想要去抱朱墨,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知何时,朱墨的眼泪也抹花了妆容:“那这么十多年?你就从来没想找过我?你不是有钱了吗?你不是亳州城最大的胭脂商人吗?养得起这么多下人帮工,怎么?!还养不起一个小女孩?”
朱伯双手颤抖:“后来我找过你的, 那家富户说没见过小女孩,路人说你自己走去找爹爹了,我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直到上个月,我在佰草集看到你了,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只是那时候,你讨厌我,我不敢相认……
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要你的,墨儿,你相信爹,好不好!?”
朱墨低头,蹲下来,把头捂在膝盖里……
她记得的,那年虽然才三岁,但是她记得的……
爹爹让她去敲那家门,她没有敲,她只想跟着爹爹,她追着爹爹离开的方向,走啊……走啊……
尽管已经看不到爹爹的身影,她还是朝着太阳落山方向,一边哭,一边走……
一直走,一直走……鞋掉了,磨起了水泡……
她以为一直跟着太阳走,就能找到爹爹,可是太阳落山了……
直到走到一个小村子,她饿昏了过去……
爷爷打开门,把她抱起来……
……
这一刻,不是温柔的小朱,也不是泼辣的小墨,而是整个灵魂都在哭泣。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朱伯,哇哇大哭,她很委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打你这么多巴掌,我会不会被雷劈啊?哇……”
朱伯手忙脚乱,帮她擦干眼泪:“没事的,没事的,该被雷劈的是我,是爹对不起你。”
他们没有相拥,却也算相认了……
其实,卢生早就看出来了,都说女儿像爹,这两人,面相有七分相似,都不用滴血认亲,摆在那,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父女关系。
联想朱伯每次都忍让朱墨,他早就心里有底了,趁此机会,就让二人相认吧,也算给自己积攒一些功德。
第182章 朱伯挥刀斩前缘
朱伯把那件小衣服小心的叠好,打算收起来。
“衣服你们拿走,那匣子是我的。”卢生把盒子抢过来,这可是安自良送给自己的东西,卢生好歹的留着。
“小卢啊,一个匣子而已,你也太过小气了。”
朱墨只能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朱伯:“喏,装这里面吧。”
朱伯只能小心的把小衣服从匣子里拿出来,装在布袋里,把匣子还给了卢生。
卢生关心道:“朱伯,您把胭脂楼卖给我了,不知道您今后有何打算?”
“亳州城怕是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急流勇退,通常意味着退到更远的地方……
“不如,你随我回凤溪村吧。”朱墨也想回家了。
这倒是个好的归宿,很多人忙忙碌碌一生,天天就想着老了找一个僻静的山村养老,如今这梦想不就提前实现了吗?
安大夫的医馆,如今也没有人照应,三个村子里,如今一个郎中也没有,朱墨也有些放心不下。
朱墨性格乖张,但医术还可以,毕竟得了安大夫亲传,倒是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朱伯经商多年,可以帮朱墨打点一些人情世故,这凤溪村的医馆,也会少了很多麻烦。
“朱伯,这是交易的契约,二百两银子……”卢生还想再讲讲价,他毕竟脸皮够厚的:“您看,我帮你把女儿找回来了,您再给我打打折呗。”
朱伯这才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
卢生憨厚得笑了笑:“是吧,不能再收二百两了吧?”
朱伯也憨厚得笑了笑:“就是,就是,既然你帮我把朱墨找回来了,那就收你四百两银子吧。”
“你刚才不是说好二百两吗?怎么帮你个忙,反而变成四百两了?”
“我不是说了吗?二百两够我养老了,这不是多了个女儿嘛?多养一个人,还是得多加二百两嘛。”
朱伯比了一个“二”,在卢生看来,就像比了一个“耶”,是在无情的嘲讽他!
卢生这“反向讲价”的技能也是无敌了!
原来,这胭脂楼价格,不是按生产要素分配的,而是按需分配的!
朱伯需要的越多,这价格自然就越贵了。
朱伯安慰两句:“小卢啊,你放心,就算是四百两,你也不亏的,这朱氏的所有胭脂水粉配方,我可以全部给你,你拿去改良一下,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供货商,客户也都给你,掌柜、伙计都给你,你不亏的。”
卢生想想也只能认了,他最近银钱还算宽裕,阿胶坊和佰草集都是有稳定收入的,前前后后,自己已经有两千多两的现银了。
这段日子,朱墨也帮了很大的忙,这二百两银子算一算也是应该的,也只能忍痛割肉了。
……
当夜,朱伯还是到商会,于夫人府上。
朱伯跪在院子里,于夫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
月色如洗,黑夜里照亮了整个院子。
于夫人捧着一个骨质杯子,喝了一口茶:“兰伯,已经死了,监狱那种地方,他那把老骨头,最终还是没有能熬过去……你如今也要离开了,这帮老伙计啊,是越来越少了!”
“还请夫人成全。”朱伯把头埋的很低。
于夫人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我一直想让你接手人口的买卖,你一直不同意,如今连胭脂生意也要放弃了,我们这一帮人,你倒是最想得开的。”
“您也知道,我这些年,成了两次亲,媳妇也都病亡了,孩子陆续都早夭了,我自知命不好,不敢再做这些有伤人伦的事情,这贩卖人口的生意,我是从来不敢碰的。”
“是啊,所以,老了老了,还跑出来一个女儿,给你养老送终……也算是你的福报吧。行吧,你去吧。”
石桌上摆了一把小刀,于夫人推了推:“朱伯,但规矩就是规矩……”
朱伯拿起小刀,眼里流过恐慌,略做了犹豫:“谢谢夫人成全。”
一刀挥出,将自己小拇指割下。
他帮于夫人这么多年,要说一点恶行都没有,他自己都不信的,也算是给自己赎罪吧。
他抱着流血的手,冷汗直流,恭敬的鞠一躬:“夫人保重!”
于夫人,用骨杯继续喝了一杯茶,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第183章 卢生接盘要卖酒
朱伯捂着受伤的手,浑浑噩噩地走进胭脂楼,他还有些不习惯,以为还是自己家呢。
卢生忙着清点货物,也没太在意:“朱伯,你怎么来了?”
朱伯冷汗把衣衫已经打湿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这胭脂楼已经不属于他了:“来做客的,总行了吧!”
朱伯手很疼,说话龇牙咧嘴的,在卢生看来,却是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
卢生就纳闷了,不就是买了你的楼,断了你财路吗?怎么像杀了你父母一样,哪来那么大的恨意。
朱伯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些侧柏叶粉,撒在伤口上。
卢生这才注意到,朱伯在流血,手指还少了一根:“到底怎么回事?”
“让老鼠给咬了!”朱伯懒得解释。
卢生也不是傻子,这些江湖规矩还是懂一些的,入了帮派,哪有那么容易脱身的,有些债注定要还的,卢生也就闭嘴了。
朱伯笨拙的往伤口上撒着侧柏叶粉末,伤口上没撒多少,全撒在地上了,回头还得卢生开打扫,伤口也不知道先清洗一下。
卢生看不下去了:“你就别撒了,这么搞当心化脓,我来吧。”
卢生刚好带着蒸馏酒,用葫芦打了一壶,别在裤腰带上。
有人问了,怎么卢生平时都不喝酒,怎么刚好就拿个葫芦装了一壶呢?就是剧情需要,硬写的,爱咋咋地吧。
算了,我还是好好编吧……
黄粱梦里,卢生没事儿就喜欢小酌两杯。俗话说得好:“卢生改不了喝酒。”
这习惯也就带到了大宋朝。
卢生把烈酒倒在朱伯手上,把伤口清洗了。疼得他哭爹喊娘的:“怎么这么疼?你要是实在想赖账就明说,这是要蒙财害命吗?娘的,也太叽巴疼了!”
“这是烧酒,帮你杀一杀邪气的,要是邪气入体,这伤口红肿化脓,你小命可就没有了!”卢生尽量说一些他能听懂的话。
烧酒,也是一味中药材,后世《本草纲目》正儿八经写进去的。时珍曰: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
这烧酒是“酒之精华,阳中之阳”,可以“杀百邪,通血脉,消冷积寒气。”
你看看,这评价多高,写得多生动,李时珍先生看来也是老酒鬼了。
卢生用烧酒消了毒,再把侧柏叶粉又给撒上,用纱布包扎伤口……这就算完事了,手指是没有了,好歹不至于丢了小命。
朱伯拿起葫芦,喝了一小口烧酒:“这什么酒,怎么如此甘烈?这酒应该很值钱吧。”
朱伯这么一提醒,卢生这才意识到,这烧酒生意耽搁了这么久,白白少赚了不少银子,他得找老康好好商量一下,这蒸馏酒的生意不能再耽搁了。
……
翌日,卢生就到了酒坊,得找老康好好谈一谈,酿酒是小事,这怎么分赃,呸,怎么分成,才是最关键的。
谁知,老康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康了,心思完全不在酿酒上。
听说朱墨要走,最舍不得的就是老康,“舍不得”到什么程度呢?老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要带着康康直接搬到凤溪村去。
卢生假模假式的劝两句:“老康你酒坊不要了?祖业不要了?你走了,酒坊这烂摊子不都丢给我了?”
老康才不在乎:“哼,你觊觎我酒坊很久了吧。算了,租给你吧。我先顾孩子,等康康病好了,以后老祖宗才有人拜祭,要是没了香火,我要这祖业有何用?”
卢生压住兴奋,还得劝一劝:“凤溪村到亳州城也不远,你回头带着康康去扎针不就可以了。”
“那多不方便,我直接搬到村里去,先治病要紧。”
康康性格已经大有好转,会喊人了。这让老康燃起了生活的希望,他绝不会让这希望的火苗熄灭的。
老康看着店铺上方,那里牌匾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他一直想保住的祖业,但招牌还是没保住,借给武二哥当担架,至今也没还回来……
“卢生啊,这酒坊租给你,你按月给租金就可以,酒坊在你手上,我是放心的。”
卢生嘴角笑意差点没憋住,白捡这么大的便宜,换谁都得乐半天。
想了想,老康还是补充道:“我还有个要求,编竹筐和烧酒坛的老伙计,你一定好生照顾他们,和他们的生意不能断。”
卢生拍着胸脯保证:”这个你放心,你那些老伙计,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你带着他们吃苦,我要带着他们发财。”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
……
老康看着空荡荡的招牌,货架满满当当的酒,还有些舍不得。
他牵着康康,背上行囊,走到门口,还是转身跪下来,朝着酒坊拜了三拜……
这并不是装模作样,人对很多物件的感情,有的时候比对人还要深厚。
这些年,全靠着这酒坊,养活他们父子……
卢生把老康扶起来:“这招牌我重新找人打了,就不叫老康酒坊了,叫‘古井贡酒’你看怎么样!”
老康有些不舍得,也只是叹了口气:“换吧,从老招牌掉下来那一刻,我就有预感,老康酒坊怕是永远挂不上去了,但这‘古井贡酒’是怎么个来历?”
卢生耐心解释:“你看咱们酒坊,最好的招牌就是这口古井,全靠这口老井,才能酿出这么甘甜的酒。
咱们以前还是官办酒坊,称作“贡酒”不过分吧,这名号多唬人啊。所以就叫“古井贡酒”吧。在招牌里直接加入了卖点,这样大家比较认可。
这古井贡酒,本身就是出自亳州,这里可是曹操老家。
建安元年,曹操将家乡亳州产的“九酝春酒”和酿造方法进献给汉献帝刘协,这就是“古井贡”的起源。
只是到了五代时期,亳州酒没落了很多年,卢生只是帮它提前“正名”了而已。
……
几日后,卢生把“古井贡酒”的招牌这么一挂,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
天顺楼。
这是亳州城最大的酒楼,以药膳和贡酒声名远扬。天顺楼的“九酝春酒”是亳州城唯一的贡酒。
京城的达官显贵、各地的富户客商到了亳州城,都是要来品尝一番的。
白掌柜手里拿着一个坛子,上面写着“古井贡酒”四个字,他猛的一拍桌子:“这贡酒也是随便叫的?这些年轻人,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
第184章 得胜接手古井贡
古井贡酒重新挂了招牌,非常低调的开业,但是这生意嘛,真是一言难尽!
屠苏酒已经过了售卖的季节,除了一些酸儒文人,执着的收集诗签的,很少有人再买。
这新推出的“烧酒”更是无人问津。
卢生每天就在酒铺里面发呆,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说话的。
“卢掌柜,新的一批酒坛子已经出窑了,我就是过来看看,要不要给你送一些过来?”陶叔就是给老康酒坊供应坛子的人。
卢生打起一些精神:“陶叔,既然烧出来了就送过来吧!”
陶叔看着冷清的铺面,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给您送过来,钱就不忙结了,等您生意好一点再说。”
卢生摆摆手:“哪能缺您这点钱呀?
“哎……你也不容易,要不就算了吧,等生意好一些再结。”
这哪里是客气呀,陶叔在打他的脸呀。
陶叔叹着气,转身离开,背影竟然有落寞,仿佛生活的希望又再一次熄灭了。
卢生坐在柜台前,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想起给老康打的保票:“我会带着你那些老伙计一起发大财的!”
再看看如今店面,冷屁秋烟的样子,脸有些疼。
就像老康在凤溪村扇了一巴掌,隔空打在自己的脸上。
……
余得胜拿出鸡毛掸子,在卢生的头上掸了一掸:“你这‘禅定’的功夫倒是不错,这是坐了多久了,头上都长蜘蛛网了!”
一根鸡毛粘在他的脸上,卢生的双眼无神,把鸡毛从脸上吹走:“到底怎么回事?想不通呀!怎么会卖不动呢?”
按照以前穿越小说写的,这蒸馏酒一经问世,就卖得特别火爆,不管懂不懂酒的人,哪怕是从来不喝酒的女人,只要喝一口,就觉得这是人间美味,琼浆玉露,当场就夸赞一番。
每个顾客都像中了邪一样,变成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酒鬼。然后一窝蜂人就把酒买爆了!
这一点都不现实啊!一般人喝烧酒,感觉就是辛辣,苦涩。怎么会有人天生喜欢这种东西?
烈酒肯定是需要市场培养的,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武二哥那种铁血真汉子,根本不会喜欢的。
瞬间就卖爆了,这不是扯淡吗。
余得胜看卢生一副萎靡的样子,只能使用激将法了:“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这掌柜你就别当了!”
“你能耐,你来呀?”卢生也是无名火起。
“我来,就我来!”
“那回头康叔要是问起来,就说这店铺一直是你在经营!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
“那一言为定!”卢生邪魅一笑。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谁使了激将法?
总之,这酒坊掌柜的脏活,竟然就移交给了余得胜。
卢生赶紧脱身去佰草集了,他也是没办法,这蒸馏酒不是短时间能推起来的。
……
余得胜接手了古井贡,还是想出一些招数的。
顾客经常问他:“你这个酒,一点颜色都没有,跟白水有啥区别?看着都是清亮的?你掺了水怎么办?”
余得胜聪明的小脑瓜一动,就在外面挂了个牌子:“假一赔十,绝不掺假。”
你还别说,是招牌一挂出来,果然就来了一笔大生意。
“余掌柜,我们天顺楼的,东家打算采购一批酒,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们老康酒坊,虽然牌子换了,但酒的质量我们是信得过的!”
“哟,那多亏老哥照顾生意,您这次打算要多少斤酒?”余得胜脸都笑开了花。
“你们新出的古井贡酒,给我先拿一百斤吧,既然是当做招牌的酒,肯定应该味道不错。”
余得胜得自夸一番:“咱们这酒可是精酿,算起来要五斤浊酒,才能精炼出一斤烧酒,这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得三百文一斤。”
“价格是贵了一些,不过贵人们就图个新鲜,也不会在乎你这几百文钱!价格好说,只要保质保量就行,万万不能掺假!”
余得胜拍拍胸脯,指着自己的招牌:“您看这不是写着吗?假一赔十,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
第一笔生意谈妥,一口气卖了一百斤烧酒,一下子卖了三十贯钱,余得胜尾巴都翘上了天……
第185章 得胜交酒天顺楼
古井贡酒铺并没有一百斤的库存,余得胜又加班加点好几天,才都给蒸馏出来,辛辛苦苦的,把他都累瘦了。
余得胜在酒坊,天天劳心劳力。
卢生这个甩手掌柜,只是没事才过来转两圈,还偷拿了两坛子酒。
被余得胜抓个正着:“你那天才拿了十几坛子,怎么今天又来?我这还存着,准备交货的!”
“嗨,别提了,我都没喝上,全让呼延静婉带到京城去了。”
余得胜都差点忘了,还有呼延静婉这号人。卢生和呼延静婉二人不清不楚的。都这么久了,还是偷偷摸摸,不知道天天在哪搞地下恋情。
这才是纯地下恋吧,读者都好久没看见两人的了……
……
呼延静婉做事吧,一直比较低调。但她对“烧酒”倒是情有独钟的,从小生活在军中,耳闻目染的,也喜欢这种刺激的酒水。
在北方军中,苦寒之地,这酒要是给父亲送过去,给将士们尝一尝,定然十分受欢迎。
安顿了朱墨,呼延静婉就带着十几坛“烧酒”回了汴京城,走得无声无息,只有卢生跟她耳鬓厮磨的,十里长亭送别……除了卢生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连作者都不知道……
以至于……作者都忘记写了……
……
既然忘了,就忘了吧,就当她没来过,这酸臭的言情戏,不要也罢……
我们还是接着说余得胜“赚钱”的事情。
余得胜高高兴兴的把酒给天顺楼送过去。谁知道,去的时候好好的,回不来了!
把酒送到天顺楼,今天白掌柜亲自接待:“哟,余掌柜到了,今天就是最后一批酒了吧?”
“咦?白掌柜今天也在啊。 今天这十二斤酒送过来,咱们得一百斤酒,就算钱货两清了!”
白掌柜把酒坛子拿起来看了看:“那行,这交易就算是完成了,那我们来说说‘假一赔十’的事情吧。”
余得胜还拍胸脯呢:“这个您放心,要是酒有问题,我们古井贡酒,就是假一赔十的。”
白掌柜指着酒坛上贴的红纸:“哦?那我倒是要问一问了?你们这酒号称“贡酒”,官家可曾喝过一滴?可有凭证,证明是这是贡酒?”
余得胜有些心虚:“这就是名字而已,我们这酒保证比贡酒还要好,这酒的品质绝对货真价实的!”
白掌柜笑了笑:“余掌柜的意思就是,你这酒不是贡酒?那你谎称‘贡酒’,这算不算假?”
余得胜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后知后觉的,这是让人给讹上了?
这事他不能自己扛着,得赶紧回去搬救兵,他拍了拍脑门:“哟,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烧酒的炉子火还没熄,我得先回去一趟, 什么事情,咱们回头再解决。”
小跑着就往门外跑,刚要出门,就被四个衙役堵住了,门口传来张诚一的笑声:“哈哈哈,余掌柜,是吧?”
余得胜认出了他,他们也算是死对头了:“见过张大人,我有急事,咱们改天再聊!”
张诚一命人把他拦下来:“余掌柜,这假冒贡酒,这罪可是不轻的,你们这可算是“冒用皇家名号”,说意图谋反也是可以的!”
余得胜赶忙作揖:“张大人言重了吧?”
张诚一皮笑肉不笑,他拍拍余得胜的肩膀:“我也知道,这给酒取名的不是你,你把始作俑者招出来,我自然可以放你回去,早点把炉火给灭了,不然被把家给烧了,就不好了。”
余得胜想着卢香,这锅不能让卢生背,不然亲事得黄,一咬牙一跺脚,脖子也硬了几分:“张大人说笑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名字就是我取的,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
张诚一皱了皱眉:“那行,先把余掌柜拿下,先绑了示众,再严刑拷打,一定要揪出这幕后谋反之人!”
第186章 卢生银针救得胜
卢香焦急的跑进佰草集,大声喊道:“卢生,余得胜被绑起来了!”
卢生忙着往脸上敷面膜,这是他新研发的产品,白芷、薏苡仁、白术、珍珠都研磨打粉,再用温水调成糊状,直接就敷脸上了。
这药方可以祛痘美白,刚好适合他这种青春期火气旺盛的愣头青。
你看看卢生这个掌柜当的,总是这样亲力亲为,以脸试药,也怪勤劳的。
听到卢香的话, 他也不太在意:“姐,你们现在都玩这么大吗?还玩上捆绑了?有没有滴蜡油?”
卢香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都快急哭:“没跟你说笑!余得胜被绑在天顺楼的柱子上了,说他卖了假酒!”
卢生一听,也知道大事不妙,赶忙站起身来,吩咐卢香:“你先去罗府,找罗小姐帮忙,最好直接把罗学政叫过去!”
他面膜也来不及洗,直接冲了出去。
天顺楼。
门口右侧的柱子上,果然绑着一个胖子,此时被扒光了衣服,只留下一条底裤,头发凌乱。
胸前还挂了块牌子,写着“古井贡酒,假酒贩子”六个大字。
柱子下面已经围了三圈百姓,都在议论纷纷:
“这古井贡酒是个什么酒?”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老康酒坊改名了。”
“老康带着孩子到乡下去看病了,把生意转手给了这些年轻人,你看看,这才没两天呢,就让人给告发了,说卖的是假酒。”
“哎,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就想着投机取巧,人家老康酒坊做了几十年生意,也没人说卖的假酒,这倒好,店面这才转手没几天,‘老康酒坊’招牌都给搞砸了!”
“这怎么能叫砸招牌呢,牌子都换了啊,要砸也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管它什么招牌,总之假酒害人啊!招牌我们砸不了,我们把人砸了吧,砸他……”
“对!卖假货得,就该打……”
说完就烂菜叶子,烂鸡蛋往余得胜身上砸去,还有的狠人,直接往菜叶子里裹石头的,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怨恨,把余得胜头上砸了个包。
卢生赶到的时候,余得胜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赶忙跨上高台,挡在余得胜跟前:“大家稍安勿躁,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们古井贡酒绝不是假酒,武二哥才喝了三碗,就直接醉倒了,这能是假酒?”
“这事我倒也听说过。”
“这唱戏的说话的,应该不会错!”
“这人是唱戏的?”
“这不是废话吗?脸上抹得那么白,不是唱戏的是干啥的?”
终于,场下众人稍微安静下来……
卢生说完,就要去解开绳子,被衙役一把推开:“干什么?这是我们大人刚抓的假酒贩子,你个唱戏的,还想劫囚不成?”
卢生疑惑:“你们家大人是谁?”
衙役朝楼上拱拱手:“亳州茶盐监当官,张诚一,张大人!”
卢生对北宋官名实在是深恶痛绝,太复杂了,他满脸疑惑:“这‘监当官’是什么职位?太监还能当官?”
衙役怒斥:“胡说八道!我们家监当官,张大人掌管亳州茶、盐、酒税场务征输及冶铸之事。”
这么说就合理了,刚好撞到人家枪口上了呗,自己造酒的,张诚一就刚好管“造酒卖盐”的,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卢生拱拱手:“那请你们大人下来聊一聊吧?”
衙役一脸不屑:“你一个唱杂剧的,也想见我们张大人?”
卢生摸摸自己的脸,摸下来满手的糊糊,也不去管它:“我是古井贡的大东家卢生,你就去通报就可以,要抓也是抓我,你们抓错人了!”
卢生把手背在背后,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就是脸是惨白的,不然倒是挺帅的。
“哟!”楼上出来一个声音,张诚一迈着四方步,走下楼来:“卢生,你终于肯露面了?”
卢生摸摸自己的脸,“没有露面啊!我这脸都糊住了。”卢生得揶揄他两句。
张诚一轻蔑一笑:“呵呵,你还真是爱抖机灵!”
卢生不卑不亢:“张大人,这事跟余得胜没关系,都是我的主意,你放开他,冲我来!”
“那你是承认,这古井贡的招牌名字是你取的了?”
“那是当然!就是我取的!”
“那就好,来人啊,把卢生给我绑了!”
卢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该动动武力了,不然都以为他是泥捏的。
他拿出银针,上前两步,背后直接锁住张诚一脖子,银针直接抵在张诚一眼睛上:“张大人,我观你面色发白,眼神飘忽,肯定有眼疾了吧,我帮您治一治?”
张诚一毕竟是京城来的,也见过些世面,并没有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卢生,你竟然挟持朝廷命官,你是想造反不成!”
“张大人说笑了,我这不是治病嘛,你这肾肯定虚,导致眼睛也不好,我给您治一治!”说完就往他肾腧穴上扎了一针。
肾俞穴这种穴位,那叫一个酸爽,没有人想挨第二针。
张诚一这下就老实了,衙役想往前冲,他赶忙大声喝止:“别动,别动……我在……我在治病,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张大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直接来硬的,不按常理出牌啊!只能先认怂:“行吧,先把余掌柜给放了吧,这事我和卢生慢慢聊。”
衙役一直盯着卢生,见他还要拔针,赶忙把余得胜放了。
绳子解开,余得胜瘫软在地。
卢生恨铁不成钢:“还愣着干什么?你去罗府看一看,我姐怎么还不过来?”
余得胜揉了揉额头,把衣服给穿上,这才一瘸一拐的朝罗府方向跑去。
卢生也是累了,锁着张诚一坐下来:“张大人,我们就等一等吧,这施针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可治不好病!”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银针,他还能说什么:“不着急,不着急,有劳卢掌柜了。”
大家就这样耗着呗。
场下观众也都坐下来,看卢生给张诚一治病。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卢掌柜,不仅会做生意,还会治病呢?”
“就是,刚才张大人还一脸蜡黄,现在都满面红光了?这一看病就好了不少啊?”
张诚一心里恨的牙痒痒,娘的,这是满面红光吗?他妈这是憋红的!
“卢掌柜看病手法倒是很高明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那可不,你看看,一小会儿功夫,张大人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娘的,他都被挟持了,能不打起点精神?难道还能睡一会?
第187章 贡酒招牌惹麻烦
张诚一尽量装得语气平和一些,好言相劝:“卢生,你还是早点把我放了吧,你又不敢杀我,困住我越久,就给自己添越多麻烦,我也是替你考虑……”
他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让卢生十分不爽:“你这人也真是,这么沉稳干嘛,想骂娘就直接喊出来,最讨厌你们这些小官僚,个个都装的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样子,就不能本真一点?想骂你就骂呀!”
张诚一还挺听劝:“你个鳖孙儿,有种把我放了!我弄不死你!”
卢生哪听得了这些,直接又给他屁股扎了一针,疼的他龇牙咧嘴:“你轻点,轻点,疼,疼,疼!”
这就是莽撞的代价,做人啊,还是应该沉稳一些。
好在,不多时,罗学政就到了。
罗学政赶忙走到跟前,先把卢生手拍开,给他做了个眼色。
和颜悦色对张诚一说道:“张大人啊,刚听说你在这看病?怎么样,病治好了没?”
张诚一把身上的银针直接给拔了,娘的,更疼了,冷汗直冒,也是来了火气:“来人啊,把卢生给我拿下!”
罗仲匀把衙役拦住,小声对张诚一说道:“张大人,不着急,不着急,这卢生刚给您看了病,这么多老百姓可都看着,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朝廷官员的体面往哪搁?”
张诚一是个被“规则”套起来的人,颜面比什么都重要,这大庭广众的,被一个商贾给挟持了,还帮他演戏,这事还真有些丢脸。
他只能按下不提:“罗大人,的确卢生帮我治了病,这事咱们可以揭过不提了。但他卖了假酒,更严重的是谎称“贡酒”!这事您揭不过去吧?”
罗学政也知道此事重大,卢生这些小年轻,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贡酒也是随便叫的?
其实,卢生也后悔了,这次是真的疏忽大意了,思维被黄粱梦影响太深,以至于忘记了皇权尊卑,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也算是教训吧,这爽文演多了,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罗学政把卢生叫到跟前:“怎么回事,这贡酒也是能随便叫的,你是读书读傻了吗?”
卢生也挺后悔:“罗叔,我最近都没读书,要是多读点孔孟之道,也不至于闯出这么大祸来!完全没想起来啊,这贡字确实是不能乱用的,您可得帮帮忙啊!”
“你这让我怎么帮?你这酒卖了多少坛?”
“得胜说,光是天顺楼就买了一百坛呢,零星还卖出去一些。”
“酒瓶上都写了贡酒?”
卢生心虚,乖巧地点点头。
罗学政捋了捋胡须,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认识武二对吧?听说他上山当土匪去了,要不你去找他吧。”
卢生摇了摇头,这学政大人也是不靠谱的。
张诚一见他们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什么章程:“罗大人,我看你还是不要挣扎了,这一百坛酒可都放在天顺楼的,我这罪证可是不少!”
卢生对罗大人小声低语:“要不然,我们把天顺楼烧了吧,这样那一百坛酒就都烧没了。”
罗学政瞪了他一眼:“那‘古井贡酒’的招牌是不是还挂在酒坊门口的?要不然连着酒坊也烧了?”
卢生摇了摇头,烧别人家可以,烧自己家肯定不成。
难道这次,真的得只能认栽了?
……
就在此时,一个老头赶着牛车,拖着一口大缸,来到了天顺楼门口。
“陶叔,你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给老康酒坊烧酒坛的匠人。
陶叔赶忙下车:“我去酒坊给你们送坛子,荷儿说你们惹了大麻烦,伪造贡酒,让人给抓住了,我就寻思过来,给你们做个证!”
卢生疑惑:“您能证明什么?”
陶叔走到那口大缸前,指着酒缸上的刻字说道:“太宗皇帝在位的时候,老康的酒确实是贡酒。”
罗学政走到缸前,果然见缸壁上刻着一行寸大汉字,仔细查看,慢慢读出声来:“御制……窖藏……甲捌缸,淳化……叁年。”
罗学政高兴得跺脚:“这是御用的酒缸啊,太宗淳化三年督造的!这位大叔,你怎么会有这些酒缸?”
陶叔拍拍大缸,一脸乐呵:“老康酒坊里的大缸都是御用的,都是当年我和爹一起烧的。”
罗学政故意放大嗓门:“这么说来,这酒坊曾经真的是御用酒坊?老康家还真藏得住事!”
陶叔耐心讲解道:“太宗晚年间,宫里发生了一起御酒投毒案,虽然跟咱们酒坊没有关系,陛下还是下令,所有御酒作坊,不可公开宣扬造的是御酒,免得有心人故意破坏。”
老康酒坊一直都低调行事……可能是太过低调了,到了真宗年间,陛下都给忘记了……几十年了,老康酒坊再没有往京城送过酒。
卢生听后欣喜不已,还有这种好事?自己瞎取个名字,他忙着抖机灵,谁知道闯了大祸。
阴差阳错的,还牵出这段宫廷往事,老康酒坊还真是个御用酒坊,也真是走了狗屎运,
卢生握着陶叔的手,激动不已,幸亏老康一直帮衬陶叔一家,才留住这么个大贵人。就像贾府里的刘姥姥,当时平平无奇,危难时刻都能救人一命啊。
这与人为善,果然是能有福报。
张诚一哪能服气,他仔细看了看这御制的大酒缸:“这不能算,太宗时期的缸子,怎么能算数,以前是贡酒,现在可不是了!”
罗学政书也不是白读的:“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陛下例来尊重先祖。祖宗的贡酒就不是御酒了?张大人是要忘了太宗皇帝不成?”
张诚一背脊一凉,这帽子扣得有些大啊,不得不辩驳两句:“太宗皇帝喝的贡酒,和卢生造的这个酒根本不一样!”
论诡辩,卢生也是擅长的:“你今天喝的酒,昨天喝的酒,也不一样啊。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罗学政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此话是哪位先生所讲?”
“赫子曰的。”
“这赫子是谁?”罗学政熟读大中小经,还从来没听说过“赫子”。
是古希腊的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但卢生不能讲啊,这么长的名字说出来,罗学政得疯掉。
只能打了个马虎眼:“我现编的。总之,张大人,我们这酒,粮食品种和几十年前一样的,酒缸也是御用的,只是味道有了改进。太宗年间的御酒,到了孙子辈就不认了?这说不过去吧?你是想让谁背上数典忘祖的罪名?”
大帽子又扣下来,张诚一也只能认栽了:“哼,卢生,你小子果然有点小聪明,今天就先放过你。”
天顺楼白掌柜,一直坐在内堂,听着外面对话,此时此刻也终于坐不住了,冲出来对着张诚一说道:“大人,不能就这样算了啊,那我这一百斤酒怎么办?”
本来想好假一赔十,赚卢生几百两银子,这下好了,全砸手里了。
卢生拍拍白掌柜的肩膀:“谢谢白掌柜照顾生意!”
卢生心里恨的牙痒痒,敢把余得胜脱光了示众?卢生可以欺负余得胜,但别人欺负他肯定不行!
玩“职业打假”,玩到他头上来了?还想假一赔十?这些都是卢生上辈子玩剩下的,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赶明就把“驴肉火烧店”搬到天顺楼对门,药膳这生意,他卢生也可以做一做的。
第188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今日之事,多谢罗大人!”卢生还是得拜谢罗学政的,虽然他也没帮多大的忙……
最该感谢的还是陶叔,谁能想到,他拉过来一个破酒缸,就轻易化解了眼前困局。
罗学政揪着卢生不放:“你明日之后,必须到学堂念书了,通过这次事情,相必你也知道,‘不读书,不知何为长幼尊卑’,读书就算不能考取功名,也是可以明礼的。”
卢生犹豫再三,他现在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虽然各个店铺都有人打理。
顺牌阿胶坊交给了叶备。
佰草集荷儿在盯着。
驴肉火烧店有陈柱哥,
龙山村里陈家富收药材的买卖,卢生也能分红。
但是他哪都得掺和两脚……这四庄买卖,一共就需要八只脚,他又不是章鱼,哪里忙的过来。
罗学政苦口婆心:“今年发解式的日子已经定下,金秋九月初三,县学学子是都要参加的,都给你们登名了。”
宋朝科举远没有明清复杂,读书人可以直接参加发解式,考中就成为“士人”,也可以叫举人。第二年就可以参加礼部试,然后就殿试,从此踏入官途。
有了功名,自己才算是士人阶层,才不容易被欺负,赚来的万贯家财也才能保住,这是卢生一直以来读书的动力。
当然,读书明理,不要和这个士人社会格格不入,也是读书的一部分。
卢生只能俯首拜道:“学生记住了,自今日后,我肯定会多读书的。”
“卢生啊,以你的才智和文采,今秋的发解试,你必能高中,万不能再荒废了。”
……
翌日一早,卢生像打了鸡血,他要读书!读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回去睡回笼觉了……
不行,不能如此荒度青春!他得去叫上余得胜,一起去学堂,有了覃教谕的监督,他定能精神百倍,博闻强记,读书破他娘的万卷,然后下笔如有个神,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最后金榜题名,家财万贯!
一切都想好了,他才去回春堂找余得胜,打算邀他一起去上学,这老哥却不在房间。
“师娘,余得胜呢?”不知不觉的,卢生觉得蔡氏已经是师娘了。
“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蔡氏一改往日泼辣,竟然有些忧心忡忡。
“师娘,怎么回事?”
“卢生啊,你们是朋友,你没事多找得胜聊聊天,他昨天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吃饭一声不吭,昨晚灯亮到后半夜,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还真有些担心。”
卢生只能出门,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很顺利的在河边找到了余得胜。
芳草萋萋,杨柳依依,波光粼粼……
他孤零零的坐在河堤上,双手抱膝,初升的太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余得胜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羞辱,他被扒光只剩下一条底裤,挂上牌子,当街示众。
看客们可能都习惯,这算什么事,故事里被开膛破肚,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的比比皆是,他不过是被扒光了示众,这也算事?
卢生以为不经意的情节,却给他带来了莫大伤害,细算起来,比韩信的‘胯下之辱’还要更羞耻一些。
卢生坐到他旁边:“走吧,去上学不?”
“不去了,你帮我退学吧,上学也只是陪你,自己什么能耐我还不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考中科举,也不可能当官的,就不去浪费笔墨了。”
卢生很歉疚:“昨天的事,抱歉啊,都是我惹的祸,却让你背了锅。”
看着余得胜这个样子,卢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终究会带来惩罚。
真正的惩罚不是来自张诚一,不是来自天顺楼,而是来自余得胜。他帮自己忍受了脱衣之辱,自己也疏忽了他的感受,直到此刻,才让歉疚惩罚自己的内心。
二人蜷缩地坐在河堤上,相顾无言。
晨曦的风有些清冷,摆动着柳条和黑发……
“我觉得日子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这些年,我学医学不好,卖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更别提了,简直就是盲人瞎马……我不能这样一辈子做‘人下人’,随手就被人拿捏,是个人就能欺辱于我。”余得胜平铺直叙,说出这一段话,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卢生宽慰道:“不会的,只要我们努力,就能成功的!”这鸡汤狗都不会喝。
余得胜丢了一块石头倒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郑公前几日跟我提过,他在蜀中有一些生意,想让我去采购一些川芎,黄连运回亳州,我答应了,我想出去闯一闯。”
得胜突然想努力了,反而让卢生更有负罪感。
就像父母养了个孩子,家里突然有了变故,孩子突然变得更懂事,当爹的也会有负罪感。
多希望孩子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啊,可是人生总会经历一些挫折,你也知道这并非坏事,孩子能更茁壮的成长,无惧风雨,多好……
但为人父母还是会觉得歉疚,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他能够永远的快乐,希望他就是温室的花朵,不希望他披荆斩棘,也不希望他乘风破浪,只要快乐就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余得胜竟然一夜之间长大,再也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大男孩。
石头扔入河里,再小的石头,波澜也传得很远很远……“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每天荒度,这样你姐也看不起我的,等我出去闯一闯,赚了钱回来,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卢生拍了拍余得胜的肩膀:“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吧,我也想天南海北到处走走看看,天天困在这个小小的亳州城里,我都烦透了!”
余得胜终于笑了笑:“卢生啊,你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你走了,铺子怎么办,你姐姐怎么办,你还要考科举,你在这里有大好的前程,你怎么走?”
是啊,哪有什么说走就走的旅程。原来困住自己的,竟然是所谓“大好的前程”,是不是很可笑?
卢生自嘲得笑了笑:“是啊,不敢走,不能走啊,那得胜,你去吧,帮我先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瞧一瞧。”
“那我走的时候,你就别来送我了。”余得胜有些离别的伤感。
卢生站起身,迎着朝阳,拍拍屁股:“鬼才想去送你!你既然要走了,我就去上学了,我会把大好前程变成真金白银,不能让它白白困住自己!”
卢生迎着清风,挥一挥衣袖,呢喃道:
“你去吧……你去吧……
去渡黄河,去看厚冰阻塞河川……
去登太行,去见大雪堆满山巅……
去“垂钓碧溪上”,去“乘舟梦日边”……
他回过头,眼里已经含着热泪,大声喊道:“要记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啊!”
第189章 县学讲学打鸡血
卢生来到书院,已经算是迟到了。
学堂里却还空着三个位子,一个是余得胜的,一个是武文的,桌面已经有一层薄灰。
武文家里的变故,也很久没来学堂了,不过覃教谕一点也不关心,本来学业欠佳,还事多,这样的学生也没人喜欢。
见卢生走进学堂,覃教谕倒是来了精神:“哟!你终于舍得来学堂了,坐吧,快跟着大家一起背书!”
陈家才,蔡顺,方仲永都还在,他们倒是读书挺认真的,对卢生点头致意,也不敢有别的动作,都是乖学生,只能乖乖读书。
卢生坐下,跟着同窗齐声朗诵,覃教谕摇头晃脑,学子们也摇头晃脑,大家一起读《春秋》:“ ……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蔡顺把卢生的书翻开,给他指了指读哪一行,然后又乖乖的读书去了。卢生看着自己的书,繁体字是能看懂,这话的意思却不太明白,提问道:“夫子,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众学子投来异样的目光:“怎么还有人提问?”
大家都十分讶异,读书就读书,怎么还提问呀?
覃教谕瞪了他一眼:“你先背下来,多读多看,慢慢就懂了!正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这都是什么古板的教学方法,卢生虽然不服气,却也只能忍了。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告诉他,他已经“大逆不道”了,只能闭嘴。
这摇头晃脑的,困意一下就袭来了,不知道谁发明的这种读书法,为什么要摇头呢,不怕头昏吗?
摇头是能形成螺旋气流,把知识吸进脑海里吗?
卢生刚想趴下来休息一会儿,就被龙墨给瞅见了:“夫子,卢生在睡觉!他肯定困了,要不然给他来个“头悬梁、锥刺股”吧?”
好家伙,这明明是一种“劝学手段”,到了学堂里竟然变成了一种刑法了?
卢生心想,这覃教谕总不能真拿个尖锥来戳大腿吧。
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覃教谕看看了高台上的一把尖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是拿出戒尺,敲打了卢生一下。
卢生捂着后脑勺,回过头瞪了龙墨一眼:“回头我们再算账。”
“你不是都回头了吗?你倒是算啊!”
龙墨竟然还敢挑衅他?但是覃教谕又摇到了后面,他不敢再回头了。
卢生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的是冰片,闻了闻,果然清醒了不少。
这玩意还是余得胜捣鼓出来,用龙脑叶子提炼的,之前在林氏牙行救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用过。别说,这还真挺提神醒脑的!
卢生来了精神,并且这精神还来得有些大!都有些亢奋了!
他可不想死读书了,太沉闷了,他得在学堂里闹一闹,把课堂气氛搞起来:“覃夫子,我觉得这学不能这么上,光背书读书有什么用,应付考试,你得刷题啊!”
“刷题?“这个词,覃教谕倒是没有听说过。
卢生只能解释:“就是模仿考试,给学生们出题,让学生答题,让学生写文章,这样才能有进步的,光是背书有什么用,读书人应付考试,就得刷题!”
覃学政直接又给他一戒尺,一点不手软:“胡说八道,这读书是为了明理,怎么能是为了应付考试呢?”
“刷题也能明理啊,而且明得更透彻啊!有些题光靠背,根本考不过!”
覃学政还不服气:“背会了自然就能做题,读书百遍,其义自现!”
又来了,他是只会这一个俗语吗?
卢生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背多少经,但是宋代科举的试题,他倒是找来不少,也都做了些研究。
“夫子,你比如说“墨义”题吧:科举出题出些什么?你想象中的考题是:‘见有礼于其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请墨下文’。这当然简单,你会背上下文就可以。
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前年考试的时候出了一道墨义题:‘作者七人矣,请以七人对。‘问这七个作者是谁!?这种题,你不刷题怎么可能会?
遇到这种题,明明文章背的滚瓜烂熟,就是做不出来,你是不是得气吐血?所以光背文章没有用,你得想想考官想考什么,得抠字眼!”
覃教谕点了点头,自己的观念似乎也被颠覆了:“倒是颇有些道理,陈家才,你去把县学的先生都叫过来,就说过来听讲。”
卢生就先停下来,大马金刀坐到前台去,蔡顺赶紧起身,忙给他端茶递水。
等夫子们都不到了,个个也都是莫名其妙:“覃教谕,书院是来了哪位高儒大德,竟然把我们都叫过来?”
覃教谕尴尬地指了指卢生:“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听听他讲讲,老夫倒是颇受启发!?
夫子们见是个学子,也都不服气:“原来是 黄口小儿而已!”
虽然不服气,碍于覃教谕的面子,又只能坐下来:“那就听听吧,犬言亦含金。”
文化人骂人真是脏。什么是“犬言”?骂他是狗嘴吗?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卢生也只能忍了,继续讲到:“咱们多数人要考的进士科,除了帖经、墨义,还得考诗、赋、论,这就更不能靠死记硬背了,写诗赋你得发挥一下才华,才华怎么才有?”
龙墨都学会抢答了:“自然是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多了,自然就会写了!”
卢生拿起戒尺,回头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夫子讲学,让插嘴了吗?”
这果然回头就算了账,这小爽文写得,都是现世报啊。
龙墨捂着头:“这话说得不对?这可是杜子美说的”
卢生又回头,又给了龙墨一戒尺:“狗屁!就是不对,别说杜子美了,就算‘屁股美’说的也没用!”
……
在座的读者,有的人已经看了几百本小说了,扪心自问,你就真能很顺畅、很轻松写一本小说出来?
我写小说之前,我也经常骂作者,这写得都是什么啊,狗屎!我来写肯定比他强,我哪怕用脚指头打键盘,都比他写的好!
等我开始写小说了才发现,是我之前挑刺的声音太大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写个“小姐姐”不行,写个“洋气”也不行,甚至写个“妈”都不行,说宋朝没有人喊妈的!真的处处是坑啊,写一句话得斟酌半天。
你不写个几十百把万字,他哪里来的神?低分神?弃文神?骂街神?衰神附体还差不多!
是不是又出戏了,拉回来……
卢生站在台上,趾高气昂,滔滔不绝……又讲了半天道理……终于把多数人说服了。
“这写诗、赋、论,就得出题练习,光背书没有的,得出一个题目,写一篇文章,然后在批阅,修改,再写,再改!”
有些夫子点点头,有些夫子摇摇头。
夫子都不乐意加班,但是学生们很开心啊!
卢生开始朝着台下号召道:“所以!在座的夫子们,不能偷懒啊,别想着带着学生读一读书就配为人师了,还远远不够,你们得出题,出卷子,改文章,这样学生写文的水平才能提高啊!”
覃教谕带头鼓掌:“我觉得卢生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县学学业水平一直不高,看来是方法没用对,从今天开始,夫子们每人每天出一张考卷,包括帖经、墨义,诗赋,让学生们去做,然后修改……”
夫子们也没想到,自己好好的来听个课,本想着偷个懒,结果给自己接了个大活,每天一张卷子,那不得熬更守夜,头发挠秃了才行?也是够倒霉的!
见夫子们个个垂头丧气,学子们就高兴了,精神百倍。
卢生振臂高呼:“咱们县学学子,个顶个的聪明,只要咱们多练,多改,再练再改,今秋发解试,定然都能高中,登榜人数定然超越其他县学,甚至超过州学!咱们有没有信心!
零星几个学生说到:“有。”
卢生把高考激励那一套照搬过来:“大声点,听不见!”
学子们纷纷举起手臂:“有!有!有!”
卢生又带头喊道:“干翻州学!”
学子们呼应道:“干翻州学!,干翻州学!”
卢生一番鼓动下,学子们都燃起了斗志,这鸡血打得相当成功!
第190章 解痒清凉白花油
卢生人前显圣一番,有些得意忘形了,拿着戒尺,还想再找个由头,打龙墨两下子。
谁知戒尺被覃教谕给夺了过去,重重拍了他屁股一下:“讲完就坐回去背书吧,看把你给能耐的!”
卢生只能摸了摸屁股,乖乖坐回座位上。
覃教谕也决定励精图治了:“你们继续背书吧,我先回书房去出题,明天开始,我们试着做题、批改。”
卢生有这么好的“应试技巧”,为什么不保密?他倒不是“达则兼济天下”,他还没有这么大公无私。
主要这刷题,得有人出题啊,不把老师拖下水,谁给他出题?再说了,他只想考功名,只是为了保富贵,又不是要考状元,县学里多一些对手,丝毫不影响的。
大家就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吧,和谐包容、心情愉悦多好,天天在县学里玩“宫斗宅斗”,那不是更累人?
……
读书那叫一个累啊,特别是春夏之交,天气逐渐炎热,蚊虫也出来了, 学堂里蚊虫特别多,一叮就是一个大包,光是冰片已经效力不够了,卢生得搞些更强的东西出来!
余得胜走得悄无声息,卢生还想去回春堂看看他。
进门就遇到葛老头,他有些落寞,见卢生进来,也不似往日那般高兴了,他拿出一把钥匙:“得胜去蜀中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以后他那间小秘室就交给你了。这房间,连我都不让进,那些可都是他的宝贝啊。”
卢生接过钥匙,打开那间小屋。
那里他倒是去过的,里面都是各种瓶瓶罐罐,一些干烧的小锅小灶。这冰片就是他在小屋里提取的,耗费了不少龙脑叶子。
卢生拿起瓶瓶罐罐,他灵机一动,想搞些“风油精”或者“花露水”出来。
但风油精这东西,想着挺简单,有一些挥发脂类化学成分,炼制工艺比较复杂,就算在黄粱梦里,也是到了六七十年代,才有了真正意义的风油精。
于是卢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纯中药的“白花油”,卢生还是能搞出来的。
在余得胜的小房间里,很容易得找到了:薄荷脑、樟脑、冰片,桉油。
一些是直接能买到的, 一些是余得胜自己捣鼓出来的,其实都是些常用的中药材,古人的智慧不要被低估,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但是不妨碍用熏蒸的方法提炼这些药材。
卢生很容易就配了一小瓶“百花油”。往蚊子包上一抹,果然清凉止痒,往人中穴上一抹,果然提神醒脑。
花露水就更简单了,薄荷、金银花、艾草往高度的蒸馏酒里一泡,几天之后捞出来就可以。
这要是大规模生产出来,还能帮忙解决一些“古井贡酒“的销售问题,这烧酒暂时没那么多人喝,拿来做酒精总可以吧?
喝不了,就都拿来抹身上呗!酒精这么好的东西,还能浪费了?
……
卢生把配方交给荷儿,让她先去采购囤积药材,龙脑、樟脑本来就产量小,用得太多了,这些东西都得涨价,所以还是先囤积一些,这样能降低成本。
如今的佰草集,可是有十多个善堂的女工,生产效率还是挺高的,只要材料齐备,一天时间就配出来五六十瓶“白花油”。
卢生今天背上一个小背篓,比往常都高兴,为什么呢?因为今天上学有钱赚啊。
今天他可没迟到,相反,他可是第一个到的,读书他不太积极,这赚钱做买卖他倒是挺来劲儿。
卢生起得太早,刚开始读书就犯困了,偏偏还睡不着。蚊子一直在耳朵旁边嗡嗡的……
同窗们也都忙着驱赶蚊虫,忙着挠腿,挠脸,挠胳膊,还时不时拍出两声清脆的巴掌声。
打油诗曰:
朝日初升暑气扬,
昏昏欲睡困书堂。
蚊叮肘踝浑难觉,
墨迹残篇字也茫。
同窗们都被蚊虫叮咬的十分难受,比蚊虫叮咬更难受的,是蚊子在眼前嗡嗡嗡的飞,比“千日防贼”还要难受。
一到了课间,就纷纷开始抱怨:“书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蚊子?”
陈家才指着学堂院子里的一个池塘:“喏,那不是有个臭水塘吗?特别方便蚊子繁衍生息!”
“这没有活水,非的挖个池塘干嘛?”
“就是,非得在书院里挖这么个大水坑,就是个臭水塘,专门养蚊子的吧!”
陈家才食指比在嘴前:“嘘,小声点,都是覃教谕的主意,说是学院要有山有水,这样风水才好,你没看池塘边还堆起个小土坡嘛,那就是山!”
“那小土坡也配称作山?”
“你就不懂了吧,方仲永给取了个雅名:“不高山”,覃教谕觉得高雅,就用了这个名字,这格调一下就起来了呗。”
“那臭水池塘呢?取名没有?”
“那倒是没有取名!”
卢生灵光乍现:“那不如就叫‘未名湖’吧!”
众学子一听,和“不高山”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雅,高雅,太高雅了!
“卢兄果然好文采!”
“再下佩服,佩服!”
……
卢生见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从怀里拿出一瓶“白花油”,打开瓶盖,先在手臂蚊子包上抹了抹,一股清凉的味道,瞬时席卷了周围的学子。
蔡顺闻到这味道,十分提神,就好奇问道:“卢兄,你涂抹的是什么药酒?味道竟然如此清凉!?”
卢生也是个大方的,他沾出一点点白花油,见蔡顺脸上有一个疙瘩,给他轻轻按上去。
蔡顺顿时觉得舒爽清凉,瘙痒也减轻了很多:“卢兄,此为何物?怎么如此清凉解痒?”
卢生拿着小瓷瓶:“此物唤做‘白花油’,是上古神仙留下的秘方,可以清凉解暑,驱蚊解痒,实在是夏日读书,必备神器啊!”
“怪不得效果这么好,原来是神仙秘方,这药想来十分珍贵吧?”
卢生继续吹牛:“托人从京城带过来的,进货价就得四百多文。卖出来怎么也得五百文吧。”
这生意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药材质量他可以很实在,但这价格嘛,都是张嘴就来的。
蔡顺听到价格要五百文,就闭嘴了,虽然他每月有“顺牌阿胶坊”的分成,但依然不改勤俭节约的本色,这五百文的东西,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同窗们本来还挺感兴趣,听了价格都是退避三舍,离得卢生远远的,生怕打烂一个瓶子,让卢生给讹上。
第191章 不因小利失大节
卢生见大家退避三舍,这价格对于学子还是太贵了,卢生只好来个“大酬宾”,还得靠学子们打开市场呢,他一脸为难的样子:“不过咱们县学的人,大家读书都不容易,为了能让大家专心读书,提高成绩,我只收五十文一瓶,只收回一成的本钱,你们别拿出去倒卖啊,这转手可就是十倍的利润!”
学子们一听,这打折打得挺狠啊,五十文还是能接受的:“卢兄真是仁义!“
“感谢卢兄,太仗义了!”
“我代表所有先学学子感谢你!”
”那回头你带一些过来,我们都买一些!”
……
“也别回头了,我正好带了一些过来!”卢生也就不磨叽了,直接从桌子下面取出背篓,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瓶百草油。
“来来来,每人一瓶,不能多买啊,不能拿出去倒卖啊,没有现钱,可以先欠着,都是同窗,明日来给就可以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感觉好像中了圈套,但每个人还是都买了一瓶。付完钱,每个人还得感恩戴德:
“谢谢卢兄,真君子也!”
“卢兄,大气!”
“卢兄,高义!”
卢生都被感动了,明明每瓶含泪赚了三十文,却好像在行善积德,乐善好施,他脸都有点红了。
“卢兄不用害羞,更不用难为情,这些夸赞都是您应得的!”
就连龙墨都买了,卢生也没拦着,也没加价,卢生从来没把他当回事……
龙墨买完就去覃教谕的书房:“覃教谕,我要告发,卢生在书院里做买卖!”
“他卖什么东西了?”覃教谕头也不抬。
龙墨拿出一个小瓷瓶:“就是这个东西,他说叫什么‘白花油’。可以防止蚊虫叮咬,还能清凉解暑。”
覃教谕的眼睛突然冒出了光:“哪会有这么好的东西,这玩意儿,怎么用的啊?”
龙墨笨拙的倒出两滴,涂抹在覃教谕手臂的蚊子包上,覃教谕反应倒是挺特别,发出一阵舒爽的叫声,顿感身心愉悦,蚊子包也不痒了。
龙墨又抹了一滴到覃教谕的鼻子前:“您再闻一闻?”
覃教谕使劲嗅了嗅,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周身疲倦被一扫而空,这卷子他至少还能再出十套!
覃教谕双眼灼灼的看着龙墨手上的小瓶子,那贪婪的目光,看得龙墨一阵心慌,赶忙捂紧了胸口。
他轻咳一声:“证据留下来,你出去吧,让卢生过来一趟……”
龙墨想把小瓶子抢回来,覃教谕用戒尺敲了敲桌子:“还不快去!”
龙墨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回了手。
“对了,让卢生把剩余的白花油都带过来,反了天了!在学堂里还做上生意了,真是有辱斯文!”
龙墨那叫一个心疼啊,他可是花了五十文钱买的啊,外面买就更贵了!这就直接变成证据了?
那也没办法,覃教谕没收的东西就从来没有要回来过,他只能一脸懊恼的回到学堂,换做一张得意脸:“卢生,覃教谕叫你,让你带上剩下的白花油,去他书房一趟!”
大家都不明所以,这是要表彰卢生了?那可不!给大家解决了读书最大的障碍,可不得好好表彰一番?
卢生很忐忑得背上他的小背篓,到了覃教谕的书房,轻轻敲响房门。
覃教谕忙着出试卷,头发都薅掉一大把,听见卢生进门,头也不抬:“听说你带东西到县学里来卖了?”
“对啊,此物“白花油”,可以……”
覃教谕早就玩了半天了,他能不知道功效,只是装得很平静,问道:“怎么卖的?”
卢生一副小人嘴脸:“嘿嘿,夫子,外面我们卖的五百文,但是学子们也没什么钱,我都是亏本卖的五十文。”
覃教谕看了看背篓里,大概还有八九瓶,刚好够学院夫子一人一瓶,自己还剩两三瓶。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数了数:“那行,这些白花油,我都要了,这里是四百文钱,你拿去吧。”
卢生大喊一声:“那怎么行?”
覃教谕欣慰的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了,量他也不敢收夫子的钱:“给你就拿着,我们还能白拿你东西?君子喻于义,不因小利失大节。”
还得整句高深的文言文,得趁机教育一下卢生。
卢生一本正经:“夫子,您理解差了,我不是说不收钱,我卖给外人都是五百文的,只有同窗是五十文,夫子们都是拿俸禄的,也不差这点钱,卖给你们自然是要原价的……”
覃教谕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卢生!你!”
卢生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夫子啊,君子喻于义,不因小利失大节。”
原话奉回,他也教育一下覃教谕,这小便宜不能占啊,要失去大节的!”
覃教谕都给气笑了!但毕竟他也是个老狐狸:“好,好,好!卢生,你好大胆子,跑到县学里来做生意了?县学里能卖东西吗?能做这些低贱商贾才做的事情!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这些东西,全部没收,回头让你家长辈来领!”
卢生心里叫苦不迭,好嘛,玩脱了,这读书人不讲道理了,直接改明抢了!
第192章 炮制驱蚊三件套
让卢生请长辈去学堂?卢生又不是傻子,大不了,那些白花油都送给他!算是给覃教谕的封口费了。
把姐姐叫到学堂去,到时候门一关,他和姐姐来一个混合双打,卢生不得哭天喊地的?
现如今“哭天喊地”也没有用了,曹天、曹地送武二哥出城去,就一直没回来,只托人带了信,说一切平安。卢生都怀疑这三个人是不是一起上山当土匪了。
卢生也懒得管这些烦心事,还是得抓紧时间,好好搞钱,白花油和花露水很快都批量生产了出来,但是卢生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好像,缺了一股青烟啊。
记忆里,夏天,总是有一股青烟在床前燃烧。
黄粱梦里,卢生体质特别招蚊子,小时候被蚊子叮一下,十天半月也不见好。
有一次,母亲见卢生在躺椅上睡着了,蚊虫实在是很猖獗,围着卢生点了五根蚊香。不得不说,母亲买的蚊香质量真的好,蚊子全都熏跑了。
要不是天黑后,母亲硬把卢生晃醒,估计他就直接“睡”过去了,你们也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小说了!
……
为了自己这个夏天能过的舒坦一些,当然也为了能赚更多的钱,卢生得把“盘香”给搞出来。
木炭粉为主料,加入艾叶、薄荷、藿香、丁香、金银花,打碎成粉。
专门去找了铁匠,按照记忆里的样式,做了很多“双螺旋”的盘香模具。
打粉,搅糊,装模,烘干,脱模,晾晒……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算成本二文五。
生产好的盘香,十五盘装入纸袋中,大约够用一个月了。成本也就十几文钱。
卢生是个心黑的,这防蚊三件套,摆在店铺里,每样标价都很高。
蚊香一袋五百文。
花露水一瓶五百文。
白花油一小瓶也是五百文。
荷儿气得不行:“掌柜,您定这么高的价格,怎么会有人买?明明十几文钱的成本,你偏偏要卖五百文,我看你啊,是黑了心了,您这么做生意,迟早得黄!”
卢生花露水往太阳穴上抹了抹,提提神:“你懂个求,这些都是卖给读书人的,定价低了不能彰显他们身份。”
荷儿没好气:“读书人是比普通老百姓有钱一点,但又不是傻子。”
卢生戒骄戒躁,耐心解释:“山人自有妙计!这么高的定价,当然不会有人原价来买了,除非真的是人傻钱多的大傻子。”
话音未落,半贯铜钱就丢柜台上:“卢生,把那个花露水给我来一瓶!”
罗茶言已经站在门口,双眼灵动,眼神竟然有些清澈的愚蠢,见二人没有动作,只能把半贯铜钱又往里推了推,催促道:“怎么?不想做我的生意?”
卢生哪能错过这种冤大头,赶忙拿出一瓶花露水递给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把五百文铜钱往钱柜里一塞,露出明媚而阳光的笑容。
罗茶言打开瓶塞子,闻了闻,顿时心旷神怡:“对了,你们在聊什么呢?”
荷儿白了卢生一眼,漫不经心擦拭柜台:“卢大掌柜刚才说了,只有人傻钱多的大傻子,才会花五百文,原价买这么一小瓶水!”
罗茶言盯着卢生的脸,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阿生,你这个人啊,长得明明挺好看的,为什么非要长一张嘴呢?”
卢生赶紧赔罪:“你别听荷儿瞎说,我说的不是你!我是在告诉荷儿,我们做这驱蚊的生意,不能只靠店铺里卖钱的,店里能有几个冤大头,你说对吧。”
罗茶言就直接闭嘴了。
荷儿却还在抱怨:“不在店铺里卖?那去哪卖?要不掌柜你挨家挨户去问问呗,您这么勤快一个人,一上午肯定全能卖出去!”
罗茶言也揶揄他:“就是啊,你这嘴也该做点正经事了,免得闲着只会喷粪,连着把荷儿也教坏了。”
这茶言茶语的,倒是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卢生不和两个妇人一般见识,反正现在也没外人了,卢生就把自己的生意经全盘托出:
驱蚊三件套,店铺里标价五百文,这就是面子。
卖给同窗五十文,这就是情分。
同窗可以拿去外面倒卖,就他们卖一百文吧,这就有利润了。
有了利润,同窗们自然就很积极的去推销,别人一看,店里要卖五百文的东西,学子拿的内部价,只要一百文,肯定都来找学子们买。
外面的商人,也可以从学子手上买货,再倒卖出去,又可以卖一百五,两百,三百……只要比五百文便宜,就还有人参与进来。就像庞氏骗……呸呸,就像滚雪球一样,生意就可以越做越大了。
两个姑娘听了卢生的生意经,都觉得颇有道理,频频点头,都想把卢生的心给挖出来看看,数一数他到底有多少心眼子……
……
当然,卢生这么懒一个人,让他背着背篓去县学卖货?他哪里肯?他把消息放出去:为了同窗们能无惧蚊虫,专心备考,只要是县学学子,亮出腰牌,就可以只直接到佰草集一折拿货!
卢生自然不会提什么“倒卖”的事情,不鼓励,也不制止。
市场是一只无形的手,有利润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闻着味道就来了……
这不,一个衣着污秽的年轻人,用一块破布蒙着面,走进佰草集,他嗓音有些嘶哑,在柜台上小心地摆出一串钱,大约一百文:“麻烦给我拿两瓶花露水。”
荷儿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五短身材,衣着虽然有些污渍,但料子还挺好的,看得出来,他曾经日子过得还不错,不知道为何?如今落魄了。
“请问公子姓名,学子拿货,价格低廉,我们是需要登记的。”荷儿尽量的礼貌。
“我叫,叫……龙……蔡顺……”
荷儿仔细的看了看他,蔡顺她能不认识吗,至少比他高两个头!蔡顺可是阿胶坊的“代言人”,天天往卢生家里跑,她能不认识。
刚要点破,却被卢香给拉住了:“荷儿,你就把蔡公子的名字记下就可以了,按规矩卖给他吧。”
荷儿把钱收下,疑惑的看看面前的少年,递给他两瓶花露水,少年把花露水一把揣在怀里,慌乱的跑了。
门口跌倒,他似乎不知疼痛,爬起来又慌乱的往外冲,消失在街口……
第193章 武文挨打不搭救
卢香从后院把卢生给揪了出来:“我刚才见到武文了,他来买了两瓶花露水,你追出去看看。”
卢生不明所以,他来就来呗,有什么好追的,难道占了自家便宜?便问道:“一折买的?”
卢香点点头,卢生撸着袖子就要追出去:“姐,你放心,我这就追出去,把他打一顿,再把花露水抢回来!”
“谁让你去打他了,我看他一身落魄,怕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有些不放心。”她竟然一脸担心的模样。
听到这话,卢生顿时没了兴趣:“姐,你不能装滥好人啊,他以前怎么对我们的?他还想把你嫁给陈跛子!如今就算是落了难,那也是报应,我才不会去管他!他落魄也好,落水也好!就算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姐姐想当圣母,他可不想当耶稣,不可能左边挨了一巴掌,还有把右脸也拿给人打吧?
卢香没有办法,只能催促荷儿:“那你去吧,这弟弟大了,我是指不上了,荷儿,你帮我去问问,武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荷儿应声,卢生赶忙拦住她:“行,行,行!我去看看,总行了吧,不就是有点亲戚血缘吗?怎么我好像欠了他们家一样!”
卢生走出门,先是小跑一段,拐过街角就变得优哉游哉起来。
一会就说“没找到人”不就行了?亳州城这么大的地方,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这人倒霉了,走到哪都能遇到衰神,你偏不想遇到,就偏能遇到!
小巷口,见得武文跪在一群小地痞中间:“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也不想的,谁知道瓶子怎么就破了!这钱我会还你的,你就放过我吧!”
小地痞踹了他一脚:“武文,你说你,这么大人了,你能有什么用?”
另一个小地痞上去扇了他一巴掌:“你好歹有个县学名头,还以为能派点用场!咱们哥几个好不容易凑出一百文钱,让你去买两瓶花露水,你倒好!把瓶子给磕破了!”
再来一个人给了他肚子一拳:“本想着倒手就能卖个高价,你倒好!就这么两个瓶子,你都揣不好,你还能给摔破了!你说说,这钱算谁的!?”
打了他这么久,卢生才总算把事情听明白了,这些小地痞也挺不容易的,就一百文钱,东拼西凑的,打算做笔生意,结果还让武文给糟蹋了,这顿打看来是免不了。
卢生就在巷子外面,地摊上买了个甜瓜,一边吃瓜,一边看热闹。
等瓜吃得差不多了,小地痞们也累了:“呸,你记得早点想办法,把钱凑出来还给我们!我也不想老打你,下次见到你,要是钱还不上,哥几个还得收拾你!快点想办法去吧!”
……
等小混混都走了,卢生才走到武文跟前。他本来舒展的身体,听到脚步声又赶快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带着哭声:“我会还的,我会还的,我这就回家去要点钱。”
卢生把剩下的甜瓜放在武文面前:“你现在还有家吗?”
武文抬头,看看来人,发现是卢生,没有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他现在哪还有家,父母都死了,妹妹还在大牢里,倒是有个武家宅子,如今也不敢回去了。
卢生把甜瓜塞在他手里:“吃点吧,挨打肯定也挺累的。”
武文是真的又累又饿,接过瓜就大口的啃了起来。
卢生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以前的桀骜不驯,早就不见了踪迹。
他肚子面前有一片水渍,散发出浓烈的花露水香味。
卢生伸手到他怀里,把破碎的陶瓷瓶子捡了出来:“瓶子都破了,就别装着啦,回头再把肚子给割破了!”
卢生从怀里取出一串钱:“这个给你,就当是佰草集的售后服务了。拿去先把债还上!”
武文把钱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没有说谢谢,只是很木讷的看着卢生。
你不是还有武家老宅吗?怎么会混的这么惨?
武文突然就埋着头哭了,卢生这下就抓瞎了,这个怎么才好,难道还得同情他一下?
武文埋着头,一边哭一边说:“卢轩文说,我妹妹把张家人都害死了,让我出门躲一躲,不然人家还要来找麻烦,就让我拎着包袱逃出来了。钱也只给了几百文,我能上哪躲啊,住了两天客栈,钱就用光了,也不敢回家,只能流落街头……”
卢生想起武二哥临走的时候,还十分挂怀他这一对侄儿侄女,想想这两人,也就是嘴贱一点,做事不太经过脑子,做的那些坏事,也都是因为蠢,而不是因为坏。他也就心软了,就当帮武二哥一个忙。
卢生先得点醒武文:“你啊,被人骗了,张诚一就算要找麻烦,也是找他们老卢家,找卢轩文那个大媒人,找你有什么用!”
武文若有所思,却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
卢生把他拉起来:“他们这是想霸占老武家的祖产,霸占你爸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炊饼生意,你这还看不出来吗?走,我带你去,找他们老卢家算账!”
武文感激的看着卢生:“那谢谢你了!”
卢生赶忙让他打住:“你也不用谢谢我!就是觉得老卢家人做这事太恶心了!明明是你们武家的房子,你爹累死累活拼出来的,就让他们一家给白占了!”
武文有些哀怨:“卢生,我不用你帮我要财产的,你能,你能帮我救一下妹妹吗?”
卢生才不想自找麻烦:“你妹妹关我什么事!?你要是想找老卢家麻烦,我还想帮你一帮,要是别的事,趁早打住!”
当初卢轩文把武媚娘给卖了,他不是还拿了钱吗?那钱他拿得挺开心的,这时候又后悔了?
武文又哭起来,眼泪不要钱:“我想着那张诚一,就算是一个傻子,但好歹也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就是伺候男人的时候恶心一点,但好歹能衣食无忧,还有下人伺候,怎么也能过上好日子啊!
谁知道……谁知道……男人死了,如今被他弟弟给关进了大牢,我妹妹怎么命这么苦啊。”
第194章 武文单言见媚娘
卢生还是决定帮一帮武文,至少先去监狱探望一下武媚娘,不过这事吧,既然姐姐这么关心,当然先给她汇报一下。
佰草集。
卢生绘声绘色的讲述完,驴饮了一壶茶:“……总之呢,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武文被骗出来了, 老卢家鸠占鹊巢,日子滋润,武媚娘身陷囹圄,无人问津……”
卢香一脸愤懑:“这老卢家也太过分了!你一定要帮帮武文!”
卢生抠抠鼻子,满不在乎:“武文的意思呢,他不用我们帮他,房子店铺他也不在乎了, 就帮帮他妹妹就可以了。”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那走吧,我们去监狱先看看媚娘,问问她到底什么情况。”
“你也去啊!”卢生一脸惊讶,监狱污秽肮脏,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去毕竟方便一些,毕竟都是女孩子,好多东西你们不懂。而且你懂医术吗?我可以去给她把把脉,先把身子检查下,这媚娘啊,肯定在里面遭了老罪了。”
卢生还有什么办法,乖乖的赶着马车,带上卢香和武文,到了一处城里僻静的街道上,是州府监狱所在的地方。
如今卢生也算是有钱人,有了银子当“开门砖”,这牢房自然是很容易就进去了。
大宋朝,女子犯罪一般不关押,都是杖刑,罚金,赎刑,或者直接卖给官妓,单独关押女犯,太麻烦了,更怕牢头犯错误。
武媚娘算是一个特例,张诚一还没想好怎么收拾她,让司理参军随便打了几板子,就丢牢房里了。
也不能直接卖给窑子,毕竟是张家的人,那多丢脸啊。
也不能直接斩了,大宋朝处决犯人,程序还是比较复杂的……
只能暂时先关着。
三人进了监狱,就闻到一股臭味,几欲作呕,在牢房的最里面,专门有一片女监的区域。《宋刑统》载,女犯不与男犯混押,不专设女监,只是划出一片区域关押。
他们在这里见到披头散发,被折磨得毫无人样的武媚娘。
武文一把扑到监狱木桩上:“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啊!”
武媚娘倒是一脸平静,也没哭,也没闹:“哥哥?你来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遭遇,让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傻白甜,成长了很多,至少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方式,在监狱这种地方没有任何用处。
“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啊!”武文还是一直哭喊,他却没有多少成长。
卢生把武文赶紧拉开,卢香还有很多正事要问,武文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真是不长脑子。
卢生把武文拉到墙角,直接找了一捆稻草,把他嘴塞住,实在是太吵了。
武媚娘有些不忍心:“卢生哥,你还是把稻草拿出来吧,那是我如厕用的……”
卢生闻了闻手掌,果然味道……一言难尽……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在墙上抹了好久……
武文一直干呕,但“人中黄”也是可以清热解毒的,他也终于平静了一点……
卢香一脸关心也不是演的:“媚娘,你可知道张府,打算如何处置你?”
媚娘摇了摇头:“刚开始,他们想让我给张可一陪葬的,被司理参军给否了,说杀人证据不足,参军不敢妄判。”
卢生呸了一声:“这些当官的,倒也还要些脸面!”
武媚娘情绪没有太多波澜:“其实我无足轻重的,张诚一可能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他也不会为一个女人去闹心费力吧。”
她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牢房里的小角色。
卢香给武媚娘带了一些吃食,十多个素火烧,倒不是卢香不舍得放驴肉,一来久虚不宜进补,二来干燥面食,也可以放的更久一些:“这些饼子你留着,慢慢吃……”
她拿出烧酒,把媚娘受伤的地方擦洗了,撒上一些侧伯叶粉,再小心的包扎起来:“你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哥哥很疼你,他如今到处求人想办法,会把你救出来的,你要相信他。”
武媚娘看着武文,他忙着擦嘴,吐口水,虽然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如今这世上,也只剩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了。
卢香给武媚娘把了脉,脉象滑利、圆润如珠,且尺脉。
她露出一脸惊疑,又仔细看了看武媚娘的身形,太过消瘦,腹部还没有明显痕迹。
再看看武媚娘的脸,当然都是黑色污秽,完全看不出什么。
卢香不动声色……
她站起身,把烧酒和药粉也留给武媚娘:“那行,媚娘,我们就先走了,饼子每日不宜多吃。隔几日,记得用烧酒清洗伤口,换一些药粉。”
武文十分不舍:“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啊!”
要不是地上稻草太过难闻,卢生都想再把他嘴给堵起来!他就不能说点别的?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你好歹整两句“子曰”吧。
……
出了监狱,卢生赶忙把卢香扶上马车,赶着马就跑了,武文还在对着监狱门狂拍:“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啊!”
转过头,街道已经空荡荡的了……
……
马车上,卢香一脸愁容:“媚娘应该是怀孕了。”
卢生第一反应就是:“谁的?”
“时间上估计,应该就是张可一的,她嫁去张府,还是有一个多月,然后才出事的,想来这孩子就是那段时间怀上的。”
卢生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也不用我们搭救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府,她怀着张可一的香火,怎么也可以保住她的命了吧。说不定张府还得好吃好喝给她伺候着!”
“却不知道媚娘怎么个想法。张府把她害的这么惨,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卢香还是很担心。
卢生才不在乎了:“这样,姐姐,你帮我配两副药丸,一副安胎的, 一副堕胎的,明天我让武文去交给媚娘,让她自己选吧!我们何必替她费神呢。”
卢香点点头:“也好,祸福无门,唯人所召,还是让她自己选吧。”
“姐,可以啊,这句话你都知道?”
“你天天在家里背《春秋》,我听得都会背了。”
……
第195章 端午定席天顺楼
翌日,卢生又去了那个巷子,武文倒是方便,在哪里跌倒了,就在哪里睡下了。所以卢生很容易的找到了他。
卢生拿出两个小药瓶:“这里有两瓶丹药,一瓶是驴胶补血保胎丸,一瓶是麝香红花避子丸。”
武文头上冒着傻气:“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你怀疑我怀孕了!?表弟,虽然我如今落难了,你也不能如此欺辱于我吧?”
卢生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他是如何考进县学的,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他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是你妹妹,武媚娘,她怀孕了!”
“是谁干的!我要去劈了他!”武文怒火中烧。从墙根角拿出一根木棍,就要冲出去砍人!
卢生就抱着胳膊,静静的看着他,他冲出巷口,想了想,竟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气一泻,又走回来了……
卢生心想,这人怕不是受刺激太大,已经变傻了吧,本来挺聪明个孩子,可惜了啊。
卢生见他自己平静下来了,才缓缓解释道:“我姐给她把过脉了,推算时间,是她嫁进张府的时候怀的孕,想来应该就是张可一的孩子。”
武文表情有些僵硬,妹妹有了张家的骨血,不知道该不该替她高兴。
卢生把白色瓶子拿出来,耐心的解释道:“这瓶白色的是保胎丸,你拿去给你妹妹,问她要不要服用。如果她选了这瓶,你去找张诚一,就说媚娘怀着他亲哥的骨肉,他要是不想哥哥断了香火,就把人放了。想必张诚一会答应的,至少孩子出生之前,可保她性命无虞,至于孩子出生之后……她能不能在张府活下去,就看她自己手段了。”
卢生又把黑色瓶子拿出来:“如果媚娘不想给张可一生孩子,那就服用这黑瓶中的避子丸,但这条路艰险万分,除了能争一点骨气,没有其他好处。她如果服用此丸,我会想办法救她逃离亳州城,但此法九死一生,我不敢做任何保证,至于怎么选,随她心意吧。”
武文拿着两个瓶子,心中十分忐忑,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摇摇晃晃的往监狱方向走。
卢生还是不放心,想起武文的脑子不太好。之前买花露水,就这么短一段路,他还能把瓶子摔破了,赶忙追了上去,抢过两个瓶子:“算了,你随我上马车吧!我还得去给你贿赂牢头呢,不然你怎么进去?”
……
卢生又花了二钱“开门砖”才把武文送进牢里,那么恶臭的地方,他是不想再进去了。
他在门口负责给武文“续费”,每隔一会牢头就出来要钱:“他进去也太久了,我们很难做的!”
给了一串铜钱,就不难做的,相反会变得很丝滑:“那行,我在去给他沏壶茶。”
“一盏茶时间”本来是古言小说常见的量词。但这里不一样,估计武文真的喝了一盏茶以后,牢头就又出来了:“你看他这么久也不出来,我们很难做啊!”
卢生就再拿出一串钱,牢头又喜笑颜开:“那行,我再去给他沏壶茶……”
续杯三次之后,武文总算出来了。
卢生好奇问道:“媚娘怎么选的?”
武文也不搭理他,赶忙把裤腰带给解开,朝着墙根尿了一泡,总算舒爽了,打了一个冷噤:“我劝了好久,我妹妹还是选了白瓶,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不管是不是武媚娘的本义,卢生拍拍屁股:“那行吧,剩下的事情就你自己去办吧,你只要厚着脸皮见张诚一,他顾及腹中小孩的,自然会放了你妹妹,说不定她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
这事就跟卢生没关系了,他们兄妹是福是祸跟卢生都不相干,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他回到书院,继续搞他的庞氏骗局:这花露水,蚊香,白花油在学子们的推荐下,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不仅是口碑,还有销量。
卢生也不藏着掖着了,把黄粱梦里“微商”那一套都搬过来,凡是一次购买十件以上的,卢生再给他们打九折,存货越多,能获得更高优惠。
学子们有样学样,凡是商人找学子们买货的,囤货越多,也有更多优惠,这样子一搞,存留在各个流通环节货都变多了,销量自然是一涨再涨……
商人们再把货送到亳州以外的地方,以大宋朝的幅员辽阔,再看看佰草集的产量,这个庞氏骗局的泡沫,永远不可能破裂。
卢生就躺着安心数钱就可以了,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了,总之要用钱的时候,就找姐姐要,不管多少,她都能拿出来。
问卢生有多少钱?真正的有钱人都得装逼,来一句:“我对钱不感兴趣。”
……
半个月后,卢生收到一封请柬,是武文送来的:“这不是快到端午节了吗?我妹妹想感谢你们姐弟,在天顺楼定了一桌端午宴,赏脸一起去吃个饭吧!”
卢香并不想去,她救武家姐妹,只是出于同情,其实也没帮什么忙,她能获救,也都是靠她自己的肚子争气。
“我们就不去了吧!”
武文继续劝道:“这天顺楼的端午宴,可是很出名的,一般人都定不到位子,总共就只有五十桌,据说京城和庐州府的达官显贵都会来,还不一定有位子。”
这么一说,卢生还挺想去看看的,早就听说天顺楼的药膳很出名,但是他和商会不和,白掌柜也见过几面,都是看对方不顺眼,所以就算是有了钱,他也没有去天顺楼吃过一顿饭。
而这端午宴,又是天顺楼药膳的巅峰之作,每年只定五十桌,不仅天顺楼里摆满,就连门口都要围上一圈“三等坐”,算是亳州城端午节,最大的盛事。
“姐,我们去吃呗,反正有人出钱。”
卢生虽然现在有钱了,但依然不改勤俭节约的本色,这不花钱的白食,能蹭还是尽量要蹭的!
卢香点点头:“行吧,到时候把荷儿,叶夏王三兄弟都叫上,也不知道曹家表哥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得胜,去蜀中也这么久了,不知道能端午团聚一下不?”
卢生白了姐姐一眼:“这才去了几天啊,哪那么快就回来,端午只有你弟弟陪你过了。他们不回来正好,咱们几个人多吃一点!”
武文听完这些,才放下心来。这一桌十个人,要是卢香家太多人,他自己就没座位了。总不可能请客吃饭,自己还站在旁边伺候吧。
第196章 改造吴萸火锅楼
亳州最热闹的正阳大街上,门对门立着两座楼:三层半的天顺楼,两层半的胭脂楼。
卢生此时站在胭脂楼顶,看着对面忙忙碌碌的,眼睛有些红,大概是红眼病犯了,吃不到葡萄,只能说一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临近端午节,天顺楼异常忙碌,十分热闹,为了筹备端午宴,各种食材、药材成车的往天顺楼后院送进去……
后院里傀儡戏忙着彩排……
绳索杂技,喷火表演也在演练……
说书人忙着背稿子……
伶人歌舞、乐器演奏……好不热闹。
反观卢生这边,胭脂楼关门歇业很久了,大门口都结蜘蛛网了,几个流浪汉躺在门口,就着天顺楼飘出来的香味,啃着糠馍馍,一片萧条景象……
卢生没有把护肤品放在胭脂楼卖,驱蚊三件套也没有摆过来,从朱伯手里收购来的这座小楼,一直都空着。
朱氏古法胭脂水粉,又都改良了,全都运到佰草集去卖,闹市里的“胭脂楼”已经被完全搬空了。
卢生站在楼顶看着天顺楼……
天顺楼的白掌柜也站在楼顶,看着卢生……
白掌柜扇着一把竹扇:“对门胭脂楼已经关门很久了,他们这胭脂生意是不打算再做了?”
小厮答道:“应该是不打算再开了,不过每天叮叮咚咚的,院子里是也人来人往的,都是从后门进出,也不知道再搞些什么。”
白掌柜站在楼顶,扇着扇子,一副高人模样:“也好,往年胭脂楼,到了端午还会卖一些香囊,香草,既然胭脂楼不卖,可以让人做一些香囊出来卖。”
小厮拱手答道:“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这小厮不是别人,竟然还是狗肾,这小子倒是生命力很顽强,自从扁鹊阁王敖被杀了,医馆也倒台了,阆中都遣散了,他就投奔了天顺楼。
天顺楼本就是经营药膳的,狗肾也算熟悉药理,来天顺楼当个小厮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店里采购药材的事情,都逐渐交给他去打理,慢慢也赢得了白掌柜的信任。
白掌柜再提醒两句:“还有小孩点额头用的朱砂,雄黄,以前也都是胭脂楼的生意,回头也进些货,都放在一楼售卖,今年我们也摆一个胭脂柜台。既然老朱不做了,这卢生的生意,我倒是可以抢一枪……”
这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卢生已经决定了,把这胭脂楼给改了,也不做什么胭脂生意了,就做酒楼,就跟天顺楼门对门,就是来恶心他的。
酒楼名字他都想好了,叫“吴萸火锅楼\",“吴萸”也是中药材(文末有图), 是吴茱萸简称,“吴”字用来区别另一种药材:“山茱萸”。二者差别很大。
吴茱萸,味道辛辣,穿越小说里经常用来代替辣椒,虽然味道远不及辣椒,且带一些苦涩,但搭配花椒、香料,做出火过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还能祛除湿气,暖身止痛。
同时“吴萸”也谐音“无虞”,表示没有忧患,太平无事,对于酒楼来说,这也是最大的期盼。
陈墩哥已经把“驴肉火烧店”交给媳妇去打理了,多请了两个伙计,火烧店也就能撑起来了。
他自己一门心思钻到了胭脂楼里,前门紧闭,院子里忙着改造:搭灶台,加案板,挖水井,又定做很多桌子,桌面都挖了孔,用来放火锅。
火锅楼虽然只有两层,比天顺楼矮了一些,但刘禹锡那句话怎么说的?“山不在高,有龙则灵。”
反正,酒楼也不在高,有好厨子就行。
卢生站在楼顶,也是一副高人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搞一把鹅毛扇,比白掌柜还能装逼:“陈墩哥,菜品研究的怎么样了?”
“按照你教的方法,我已经试着做了几道菜,味道都很不错。”
“嗯,得抓紧时间了,端午节之后,我就开业吧,这端午宴我们就不抢天顺楼风头了,得避其锋芒,等节后我们就开张。”他摇着扇子,自觉说得很有道理。
“卢生,你放心,肯定来得及的。”
卢生点点头:“我教给你的吴萸火锅底料,你熬出来没有?这可是主打菜。”
“我已经在熬了,后厨刚把锅装上,我就下油炒料了,他们再盯着熬制,要不我下去给你端一碗上来?你先尝尝!”
卢生点点头,看着远方,扇着鹅毛扇子,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这火锅底料,得用驴油将姜葱爆香捞出,加入吴茱萸,花椒,为主料,再佐以白芷,八角、茴香、桂皮……各种中药材。
本来该用牛油的,大宋朝这条件你们也知道,就别犯罪了,驴油他们多的是,炒出来的底料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多时,陈墩哥端着一个厚木碗,装着满满一碗褐黄色底料,小心翼翼的走了上来。
卢生看看碗面上的黄褐色,点拨两句:“这火锅,颜色不够红,确实还差点意思,你回头再放一两‘山栀子’进去,可以添一些红色,红红火火才配叫‘火锅’。”
陈墩哥赶忙点点头:“好的,知道了卢生,你快尝尝,这可是刚出锅的,味道香着呢!”
卢生端过厚木碗,厚木碗有个好处,就是隔热……这油封的底料,也不会冒热气……卢生也没想其他,忙着装高人,把鹅毛扇别在裤腰带里,端起木碗,毫不犹豫的喝了一口……
“哇呀呀……”
……
白掌柜俯瞰着对面楼楼顶,见卢生突然暴跳,双手挥舞,把碗扔了,一直跺脚,有节律的喊着些什么,好像在唱歌?
“烫,烫,嘘,……烫,嘘,嘘,……嘘,烫,烫,烫……”
白掌柜疑惑:“他是在排练什么节目?”
……
狗肾大声喊了一嗓子:“卢掌柜,你又在忙啊?”
卢生努力扇着嘴巴,抬头看着对面楼的白掌柜,他这才注意道,对面也在观察自己。
果然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就会也看你的!
卢生赶忙强装镇定,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我在跳舞驱邪,我老感觉从你们天顺楼传来一股歪风邪气,得除一除晦气。”
白掌柜哼笑一声:“你好好看看你的胭脂楼,破败成什么样子了?每天晚上阴气森森的,不知道谁晦气?!”
狗肾也得讽刺他两句:“我们天顺楼是有气,但那也是人气!你见我们生意这么好,人气这么旺,想必是也有气了吧,千万别生气哦!”
卢生嘴巴刚烫起两个泡,谁有功夫跟他耍嘴皮子,只能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就赶紧逃下楼去了,再耍嘴皮子,这舌头上还得再磨出两个泡来……
第197章 端午涡河两岸青
自从上次白掌柜买了古井贡酒,想讹卢生的银子,卢生就一直怀恨在心,他可是一直憋着坏呢。
这药膳的生意,卢生本来就想做一做,光是驴肉火烧,怎么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火锅得先搞出来,作为主打菜。
不喜欢辛辣的,还可以选驴肉养生锅,酸萝卜当归老鸭锅……
配菜还可以做银耳雪梨羹,山药红枣炖排骨,甚至简单的山药炒木耳……这些都是卢生爱吃的。
他记忆中的美食,都要让陈墩哥做出来,一方面自己可以随时吃,另一方面,当然也是为了赚钱。
这几天,他就天天忙着试吃,吃东西也累啊。陈墩哥做一道,他就吃一道,点评改进……很辛苦的。
他捂着逐渐圆润的肚子,唉声叹气,这也是把他累坏了,人都过劳肥了。
日子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端午节,
……
五月初五,亳州城,官府寻旧例,休沐五日。
涡河两岸,一早有赛龙舟,已经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人人人人。
宋朝黄裳曾写了词描绘龙舟赛: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
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
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
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
涡河两岸,百姓忙着呐喊助威,彩旗招展,喊声震天。
也有赌坊开盘,老百姓可以随意下注,大过节的,一般老百姓也会投上几个铜钱,就图个乐呵,看起比赛来也会更有激情。
小孩们也有自己的娱乐,可以“斗草”,这斗草也是端午的一种习俗,找两根草茎相互拉扯,先断的一方就输了,游戏虽然简单,小孩却都很喜欢。
很多店铺,还会搞一些“斗草”比赛,赢了就给小朋友们发块饴糖,每个都很开心。
叶夏王三兄弟,也是彻底放风了。平日里天天窝在阿胶坊里,难得有机会出来游玩,他们从起点一直追着龙舟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只剩下荷儿、卢生陪着姐姐,一路倒也悠闲,欣赏这涡河两岸的风光。
杨柳依依,芳草萋萋。
龙舟竞渡,粽香飘逸。
……
卢生突然在这个明媚的早晨,想念一个远方人。
她应该一袭白衣,骑着白马,飒爽英姿,明媚微笑,被阳光包裹,来到他面前,爽朗的说一句:“好久不见呀。”
可是,最终,她没有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卢生只是有点想她了而已。
……
呼延静婉没有出现,卢生倒是遇到了老康,他带着康康和朱墨也来城里凑热闹了。
“咦?康叔,康康,你们也来了啊?”
康康和卢生眼神有交流,明显的很开心,却只轻声的喊了一声:“卢香姐姐。”
这一声,可把卢香给高兴坏了,就像生了娃,孩子突然叫了一声妈妈,抱着康康一直转悠。
卢生夸赞道:“朱墨,你医术太厉害了!”
“那还用你说,马后炮!”朱墨脾气总是出乎意料。
卢生习惯了,也不去计较:“康叔,中午一起吃个饭?”卢生也只是客气两句,他一会还得去吃天顺楼的端午宴呢,应该没有多的位子。
老康尴尬的笑了笑:“不了,不了!康康想吃阳春面,我们回头随便吃点面条,就回村了。”
“那行,你们先忙着, 回头我去村里面看你们!”这尴尬的寒暄,全是客套话。
见卢生走了,朱墨才小声问道:“康叔叔,你为什么不告诉卢公子,我们要去天顺楼吃端午宴啊?”
“位子不够了,还请了侯里正和村里几位族老。”
……
和老康分别,卢生转头又遇到了陈达能一家,他们一家采药、养驴也都赚了钱,今年端午节也可以来城里得瑟一下了。
陈家人丁兴旺,一家老小,也差不多就是一桌人。
卢生又得寒暄两句:“陈叔,中午一起吃个饭啊?”
陈达能也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了,不了,中午就随便吃点面条,就准备回村了,下次吧,下次一起吃。”
卢生这才把心放下,这老陈家这么多口子人,要是答应了,卢生还真不好安排:“哦,那行。你们一家慢慢逛。”
“豆豆,把大人跟紧点,今天人多,别走丢了!”
“放心吧!我一会儿就把他栓裤腰带上!”陈家富倒是信心十足。
等卢生走远了,豆豆才问道:“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去天顺楼吃端午宴啊?”
薛氏赶紧捂住豆豆的嘴:“咱们一家就八九口人,哪有空位子?”
这宴席是陈墩哥定的,他也得跟家人解释两句:“卢生和白掌柜不对付,去了也尴尬,就不请了吧。”
……
中午宴席,卢生赶到天顺楼的时候,外围已经坐满了人。这里不仅有吃席的,还围了一圈“看人吃席的”。
吃不起,还不能让人看看了?就闻着味,吃炊饼总可以了吧。
天顺楼外面大约有二十多张桌子,这外围宴席是最便宜的,也就是老百姓说的三等座。但就算是这三等坐,家里没点小钱,还是消费不起。
卢生刚要进楼去,又看见了熟人,准确一点是“仇人”。老卢一家,竟然他们也订了端午宴。一家人乐呵呵的坐在外圈的三等座里。
二婶子最先看到他,当然她嘴也是最闲的:“哟,这不是卢生吗?怎么着,你也想吃端午宴?那回头我们吃完了,让你进来吃点剩菜,放心,我给你多留一点。”
“哎呀,大丫也在呢,你要是没分家出去,我们一家团聚也会叫上你的,这么好的宴哟,村里可是吃不着的。”卢老太的思维也停留在一年前,她以为卢香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就是,要不然还是给你爷奶磕头,认个错,说不定他们会原谅你的!”卢有钱也还在做梦。
卢全福门牙缺了,说话还漏风:“算了,磕头我可担待不起,我怕折寿!你们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别想着来蹭席了!”
只有卢轩文和卢紫烟一言不发。
这老卢家人不知道咋想的,时过境迁了,他们还是村里那一套,尖酸刻薄的,也没点新词,听着都腻歪了……
第198章 武文为何离开家
卢生实在不想搭理卢老太一家人,但是都骂到这份上了,你不回两句,观众都不答应啊,也只能被迫说两句不带脏字的:“你看看,你们这一家人,龇牙咧嘴的,说话还挺凶的,要不,去我家看大门吧?”
“你说谁是狗?”赵香炉指着卢生就问道。
卢生摊开手:“我没说啊,你自己想的。”
稍微交锋一下,浅尝辄止,“不要和极品亲戚玩精神内耗”,还记得吧?
……
这时候,武文总算是从天顺楼里走了出来:“卢生,您来了,怎么不进来啊?”
卢生指着面的人:“门口有几条……几条’东西‘挡路了。”
武文也才看见老卢一家人,没想到他们也在这里,把他家产骗走了,还能吃上端午宴了。
武文眼神有些慌乱,赶忙避开卢家人:“算了,卢生,狗咬了你,难道你还能咬狗不成?”
卢生没好气:“我不咬它们,难道还不能踢两脚?”
武文说不过卢生,赶紧拉着卢生往楼里走。
“哟,这不是武文,你还好意思呆在亳州城啊?”赵香炉见人就想咬两口。
听这意思,这老卢家和武文是有故事啊,卢生得撺掇两句:“怎么着,你们这些鸠占鹊巢的可以安心在武家待着,武家兄妹还不能呆城里?亳州城的城墙是用你的脸皮修的?我说怎么这么厚呢!”
卢老太杵着拐棍:“那你就要问问武文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他能心甘情愿把房子让我们?\"
赵香炉也跳脚:“对,他可是亲手写了文书的,那炊饼铺子和房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属于我们老卢家!”
卢生疑惑地看着武文,他不是说是怕张诚一找麻烦,所以才主动逃出来的吗?看来这中间还有故事啊,便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实话,我可没办法帮你。”
武文还是执意拉着卢生往楼里走:“卢香姐,荷儿,咱们先进去吧,吃饭的时候我慢慢跟你们讲,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哟,武文,你还请她们吃端午宴啊,哪来的钱,是不是还偷了家里的钱,交出来?你家的钱可全是我们的,这可都是白纸黑字写好的!你还想进楼里吃,你们也配,我们家还只能在门口吃三等席呢!”
武文也不知道如何辩解,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卢生也还想看热闹,可惜没有瓜,不然他得再啃两个。
这时 ,从楼里又走出来一个女子,明明看不出小腹隆起,却单手扶腰,这姿态一看就知道是怀孕了。
“外婆,二姨母,我哥的钱是哪来的,你不用管,但你们骗了我哥的宅子和家产,这笔账咱们回头可得算清楚!”武媚娘如今说话,自带一股杀气,听得老卢家人背脊发凉。
赵香炉看清来人,先是惊疑,然后又嚣张起来:“哟,是你啊,媚娘,怎么着?牢饭好吃吗?那宅子是谁的, 你去问你哥!什么叫骗?都是他心甘情愿给我们家的!”
武媚娘语气平静,声量可不小,明显是对众人讲到:“你大可以把事情讲明白,你们家孙女卢紫烟,故意洗澡不关门,又骗我哥哥进门去,看见了她身子,还演了一出’上吊自杀‘,逼得我哥写下文书,把家产赠与你们,你们欺负我哥老实,你也不想想,这种事情,丢的是我哥的脸吗?是你们老卢家的脸!你们都不怕,我哥怕什么!”
媚娘一口气把话说完,还指着卢紫烟的方向:“我说得没错吧,卢紫烟?”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男人们想象着那香艳的画面,都色眯眯的看着卢紫烟,对她指指点点,在脑海里做了一番想象。
“哟,看不出来啊,那小丫头,手段这么高明。!”
“就是,我想象那画面,都有点激动了。”
“你激动啥,你有钱让她骗吗?有房子让她骗吗?”
“你别说,这小丫头这长相,这身材,我要是有钱,也想让她骗一骗。”
……
卢紫烟一下就慌了,不是说好的,守口如瓶吗?怎么突然就当着大庭广众,给说出来,还指名道姓的!
她气急败坏:“武媚娘,你不要信口胡说,明明是你哥!你哥他故意闯……故意……”
武媚娘轻蔑的笑了笑:“哦,那你倒是说一说,到底我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能让我哥把家产都放弃了,全部送给你们老卢家?”
卢紫烟急的跺脚,只能抵赖:“他看到洗澡的那个女人不是我!”
武媚娘一脸惊疑:“哦,不是看的你?难道是看的你娘,还是看的你奶奶?总得是个女人吧,不至于看了个男人洗澡也是错吧。”
猥琐的男人们有私下寻觅,又把目光投向了赵香炉和卢老太,同样做了一番想象,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脑子都不干净了。赶忙又看看卢紫烟,重新想象一遍,给自己洗洗脑子。
赵香炉赶忙否认:“你,你,胡说八道!老娘有什么好看的!我撕烂你的嘴。”
卢老太就镇定多了,她这身子也没啥可看的,说出来也没人信,就不用气急败坏了。
武媚娘继续平静的说道:“我娘当初好心好意收留你们,她死了,我也蒙冤入狱,你们见我哥哥老实,就故意设陷阱骗他,图谋我们武家财产,诱他签下文书,这笔账我迟早要算清楚的!”
武媚娘说完这番话,就不再搭理老卢家人,只是对卢生姐弟说道:“表姐、表哥,不用搭理他们,大过节的,别让他们坏了心情,我们还是进楼里吧,好好聚一聚,好多感谢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卢生看着面前的表妹,她已经彻底变了,不是那个傻白甜了。
这是“黑化”了吗?或许不能用这个词吧,很多人都会成长,会看清这个丑陋的世道,得学会在这个大染缸里生存,不得不变,要更谨慎一些,把天真包裹起来,裹上一层层铠甲,用一些手段,打败那些陷害她的人……这怎么能叫黑化呢?
好吧,这就是“黑化”了,解释那么多干嘛!武媚娘黑化了!怎么着吧!多好啊,一个傻白甜终于黑化了,来吃席吧,庆祝一下。
第199章 村里旧识巧相逢
武媚娘带卢生三人进了楼,门口店小二验明了请柬,恭恭敬敬的把他们带到了位子上。
而老卢家人,脸皮也是够厚的,都闹成这样的,他们还是要坐下来吃席,周围人都围着他们看,男人们想象着卢紫烟洗澡被偷看的事情……
当然脸皮最厚的是卢轩文,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看客们的议论也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你说他城府深也好,脸皮厚也好,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吃席。
他气定神闲的坐着,夹起桌上的几道餐前小菜:“爷爷奶奶,你们也消消气,反正这些人的议论,也夺不走我们的家产,抢不走我们的饭,得不到我妹妹,你理这些人干嘛,我们要是走了,这席说不定就送给这些叫花子了,何必跟他们计较。”
“对,我们一会就好好吃饭,吃一块肉我就夹起来给这帮穷鬼看看,馋不死他们!”
卢全福也咳嗽两声:“是啊,孩子们,现在日子这么好,要懂得珍惜,想想前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要是一直呆在龙山村,跟那些村民一样,天天守在村里,一辈子都别想吃到这么好的席面。”
话音未落,龙山村的陈达能就带着一家老小也走进了天顺楼。
“爹,怎么村里陈家也来了?”
这打脸来得太快,卢全福脸面有些挂不住:“呸,肯定是卖了猪和羊,存了半年的钱,才定了席,这老陈家也学着城里人,打肿脸充胖子啊。”
话音未落,老康也领着一行村里人走进了楼里,小二验明请柬,也都放了行。
“爹,那个不是隔壁凤溪村的侯里正吗?还有凤溪村的几个族老也来了?”
卢老太问道:“轩文啊,你不是说这天顺楼的端午宴很难定吗?怎么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还都坐里面去了,怎么比我们还高档啊?”
卢轩文只能尴尬的喝了一口茶:“我也没想到啊,现在村民们都那么有钱了……”
……
天顺楼,一楼,各种表演已经准备就绪。
卢生的位子在一楼大厅,也就是个二等座。这位子给钱就能订,只不过要提前排队,比较麻烦而已,多数都是二三月就已经定光了。
二楼上的一等座,都是天顺楼邀请的贵宾,都是达官显贵,这些贵宾都不用给钱的,说白了就是吃白食的,跟卢生一样。
卢生刚一落座,就看到陈达能一家老小都走了进来,这不就尴尬了,不是说好的吃面条吗?卢生见也躲不开了,就坐隔壁桌……这还怎么躲?只好走上前,拍拍陈达能的肩膀:“陈……陈叔,来啦?”
陈达能忙着安排儿孙坐下,转过头,就看见卢生,也是吓了一跳,觉得十分尴尬:“嗯嗯,来了。”
卢生好死不活的,还问一句:“您来吃面?阳春面?”
陈达能赶紧喝了一口茶:“对,对,对,吃点面。”
卢生看向他们一家子,除了豆豆神情自若,其他人纷纷低着头,端起茶杯,整齐划一的开始喝茶。
陈达能倒是急中生智,伸手叫过店小二:“店小二,一会给我们这一桌每人点一碗面条。”
这宴席都是提前备好菜的,店小二还从来没有见过单点面条的,只能尴尬的回禀道:“这个没有……”
陈达能朝店小二挤眉弄眼:“这个可以有!”
店小二一脸无辜,:“这个真没有!”
白掌柜正好也走了进来,轻蔑的瞟了卢生一眼,对店小二说道:“天顺楼什么没有?客人要面,你就让厨房去做,没有面,就用麦子磨,没有麦子,你就去种,客人要什么,我们天顺楼就有什么!懂了没?”
卢生对白掌柜笑笑:“要不,给我烤一只大象?”
白掌柜甩了甩袖子,才不会搭这茬儿:“卢生既然有人请你来,你就好好吃饭,不要总是斗机灵。做生意,靠的是诚信,靠的是品质,不是靠耍小聪明!”
说完话,也不给卢生回嘴的机会,领着一排姑娘,给二楼上菜去了。
……
卢生刚要坐下,老康拉着侯里正也进门来了,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这段时间多亏候里正照顾,我们也才能在凤溪村安家落户,今天特意把村中族老都叫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老康转过头就看到卢生,得!老套路又来了,卢生这次可不尴尬了,他都已经演练过一次,今天已经第二次了,自然是一点也不尴尬了,他热情的给老康打招呼:“康叔,来拉?也来吃面?”
老康被卢生吓了一跳,他比卢生显得尴尬多了:“咦,你怎么也来了?“
老康皮笑肉不笑,他赶紧叫过小二,十分尴尬而为难的问道:“小二哥,咱们店有面条吗?”
小二一脸疑惑的看着老康,心想今天都遇到些什么人啊,一桌宴席还吃不饱?都得加面条?
老康自知要求有点过分,赶忙说道:“没有就算了,没有就算了。”
小二却笑着一直点头:“有!有!有!”
把老康整的都不自信了,还以为店小二在嘲笑他:“真的有?”
小二心里嘀咕,这些客人怎么都一个毛病,不仅胃口大,话还特别多:“真的有!你旁边那桌,非要点面条,掌柜就让我们煮了一大锅,这次真的有了!“
老康这才放心了:“哦,那行,给我们这桌每人都来一碗!”
转头还问文卢生:“你们这桌要不要也来几碗?”
卢生赶紧摇了摇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吃席就可以了。我们胃口小。”
开什么玩笑!他是来见见世面,吃端午宴席的,吃什么面条啊,一碗面下去,就顶饱了,别的都别想吃了。
……
一番小插曲之后,众人纷纷落座,是尴尬了点,但也不能不吃饭啊,都相互举杯,共襄盛宴。
天顺楼响起了乐舞声音,傀儡戏,吐火,走钢丝依次上演,倒也挺热闹。
诗曰:
歌姬舞红袖,鼓点震云巅。
傀儡登台戏,赤焰吐长天。
索上飞仙影,绸中隐妙弦。
笑看天顺楼,繁华端午宴。
第200章 宴席上菜先斗草
这歌舞升平的,倒是挺热闹。不过既然是端午宴,这歌舞杂技,毕竟只是消遣,这珍馐菜肴才是主角。
等了许久,冷盘,热菜各种菜品才都端上桌来……
以前,天顺楼都是店小二端盘子,像狗肾这样的,看着都倒胃口。
今天白掌柜为了补齐短板,专门去青楼请了些年轻姑娘,穿上修身的罗裙,画上精致的妆容,专门负责上菜、端茶、递水,把陈家富这些没见过市面小伙子的都看傻眼了。
这端午节,依照宋人习俗,得吃“五黄”,什么是五黄呢:咸蛋黄,黄瓜,黄鳝,大黄鱼,雄黄酒。
先说这咸蛋黄吧,天顺楼用来做粽子,每个粽子都加入了一整个的蛋黄,再放入一块方正的五花肉,香料熬汁,用糯米包裹起来,这粽子的确有些巧思,吃起来也是软糯咸香。嘿,那叫一个地道!
黄瓜,天顺楼是做的“鱼腥草拍黄瓜”,这菜吧,口味独特,一般人接受不了,喜欢的人却是趋之若鹜,不喜欢的人嗤之以鼻。不过这鱼腥草,清热解毒,端午时节吃起来倒是“很合时宜”。
黄鳝山药汤,可以滋补脾胃……大黄鱼炖茯苓冬瓜,可以除湿解暑……
总之每道药膳不仅色香味俱全,还颇具养生保健的功效,这天顺楼能驰名亳州,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除此外,何首乌炖鸡,半夏鲫鱼羹……各种菜品,摆盘都很精致,各种羹汤,蒸菜,凉菜也都做得有模有样。
就是没有炒菜,让卢生有些遗憾。大宋朝这烹饪方式还比较单一,生食、凉菜和炙烤还是主要烹饪方式,像天顺楼这样的,搞了羹汤蒸菜的,已经算是别具一格了。
菜上齐,大家看着满桌珍馐,也是食指大动,都拿起筷子,准备开动了。
偏偏这时候,台上总会有人扫了雅兴。相信黄粱梦里参加过“婚宴”的人都清楚,明明饿的饥肠辘辘,台上总会有个“司仪”叽哩哇啦说一大堆。
更有甚者,为了大家听他说废话,干脆不发筷子!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饥肠辘辘,看着一桌好菜,然后听你们舌灿莲花?卢生倒是每次都想口吐芬芳!
好在,天顺楼没干这种缺德事,大家可以一边吃,一边听他们吹牛逼。
这一楼高台上,走上来一个“竹竿子”,他还得给大家整点小节目。
有的人问了,这“竹竿子”是什么?是说这人长得高高瘦瘦的?
非也,据可靠史料记载,宋朝的主持人就被称为“竹竿子”,是不是挺逗的?不是我瞎编的,不信你们自己去搜,主持人就叫竹竿子。
据说他们上台的时候,手里得拿个道具“竹竿拂尘”,所以大家就亲切的叫他们“竹竿子”
“竹竿子”大大方方的走上高台:“大家吃着喝着,我给大家在出个游戏,来个“斗草”怎么样?”
这台下的说了:“这‘斗草’不是小孩玩的嘛!\"
竹竿子拿着浮尘,摆了摆:“您说的那个呀,到也是‘斗草’,不过那是‘武斗’,两个小孩拉两个根草,啪叽,谁的草没断谁就赢了,对吧?”
“对,对,对,那就是小孩玩的!”
竹竿子微微一笑:“咱们这时候呢,玩的是‘文斗’!”
台下的说了:“这文斗怎么玩呀?”
“您听我慢慢给您讲,这文斗啊,就是我拿出一根草,或者一片叶子,一根树枝,谁先猜到他的名字,就算谁赢!答对了,我们呢,奖品也不多,就送五个粽子,大家看怎么样啊!?”
这竹竿子说话这劲儿,卢生倒是挺熟悉,大宋朝还能遇见这么个搞“商业主持”的,卢生也是颇感亲切。
“那好嘞,大家看这第一样东西……” 只见“竹竿子”,真的拿出一节“竹竿子”来,跟大家展示了一圈。
台下的又说了:“这不就是竹竿子嘛?”
“诶,您说得差不多对了,但这是什么竹呀?”
台下就没人回答了。
“这谁知道啊!”
“竹子就竹子,谁还知道什么竹子啊!”
“就是你这也太难为人了!”
……
就在这时,一人高声答道:“这是淡竹。”
大过节嘛,卢生也就图个热闹,也就别老是装低调了,这竹子他刚好认识,这中药“鲜竹沥”,多就取自这种淡竹。
竹竿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没人答对,下面就要闹起来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位小公子,您答对了,给他送五个粽子过去。”
一个模样清秀的青楼姑娘端着个盘子,给卢生送来五个大粽子,还朝他眨眨眼睛,明媚一笑。
竹竿子继续唠叨:“礼轻情意重,常要多走动。这粽也是我们天顺楼一点心意,你以后可得常来照顾生意,我代表白掌柜祝您和您的家人,端午安康,万事如意。”
竹竿子把竹竿子也拿给卢生:“这根淡竹也送给您,祝您竹子开花,节节高!”
竹子开花?那不是要死了嘛?算了,算了,就当没听到……就当它是芝麻,芝麻开花节节高,总行了吧。
芝麻大点事,不和他计较。
台下还一直叫好呢!
咱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竹竿子又开始出题了:“来来,把下一个题目拿出来!”
只见店小二,拿出一根……竹竿子。
台下就闹开了!
“嘿!没完没了,是吧,怎么还是竹子!“
“就是,什么破游戏,又拿一根竹子出来,我看你是想挨打了是吧。”
“竹子可以做厕筹,我看啊,他是屁股没擦干净!”
“闭嘴吧,吃饭呢,说什么厕筹!好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
……
竹竿子见下面这么大反应,本来想开个玩笑的,也只能把竹子赶紧藏起来。
卢生赶忙喊住,这东西他刚好又认识:“这是青皮竹。这中药材“竹茹“就是用青皮竹刮丝做出来的。”
竹竿子又松了一口气,得赶紧把这一节跳过去,又让姑娘又给送来五个粽子,姑娘还主动调戏下卢生:“公子真是博学多才呢。”
明媚一笑,你还别说,这青楼姑娘,笑起来就是妩媚。
第201章 上台话多挑毛病
卢生连续答对两次,还都是竹子,台下人就更不乐意了:
“你们两个不会是一伙的吧!他拿什么你都能猜着?”
卢生只能尴尬的笑笑。
荷儿不服气:“我们家公子精通药理,认识两根竹子怎么啦!”
“原来是个小郎中,那倒也不奇怪了,这些花花草草的,他们认识的最多!”
“人家靠得是实力,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啊!”
也有人对台上喊道:“快点出下一题吧!”
“你要是再拿根竹子出来,我就把你轰出去!”
竹竿子赶紧陪笑道:“那哪能啊!您放心,您放心!”他给小厮做了个眼色:“那把下一个东西拿上来吧!”
小厮端着盘子走上来,还盖着个红布。
竹竿子对大家拱拱手,笑了笑。把红布这么一掀开……又是一根竹子。
竹竿子被吓了一跳,这小厮是故意整他吧!他直接人给踹下台去,那小厮端着盘子摔了一个狗啃屎。
这包袱倒是挺响了,台下笑做一团。
竹竿子总算学聪明,自己亲自去后台拿东西上来了,先拿了什么菖蒲,艾叶……先来一点最简单,也应景,端午节嘛,谁还不认识菖蒲、艾叶,家家户户门口可都挂着的,三岁小孩都能答对。
这下就没有怨言了,就看谁嘴快呗,谁先说出来,赶紧给送五个粽子过去,平息一下众怒,大家一下就其乐融融了。
然后再上一些有难度的:五加皮,青柚叶,合欢皮,百合……都还有些美好的寓意,这选题还挺用心的。
你说巧不巧,还都是药材,卢生一答一个准,不一会面前的的粽子都堆成了小山,
这也吸引了竹竿子的注意,他对卢生喊道:“这位公子,真是见多识广啊,您是今天‘斗草’的翘楚,来,来,来!公子您上台来,给大家讲讲,你怎么认识这么多花草啊?”
卢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确定了,说得就是他。
过节嘛,大家就图个乐呵,他也就高高兴兴的走上台去,给大家拱手作揖:“大家吃好,喝好啊,端午节快快乐乐的!”
台下一个读书人说道:“这人真没文化,这端午节怎么能说快快乐乐了!那屈原不就白死了!得说安康!”
也自然有人反对的:“狗屁,老子端午节就想快乐,咋地,不行啊!”
读书人十分生气:“你知道屈原怎么死的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秒:“不知道啊?我刚从外地来的。”
读书人又转头看另外一个汉子,汉子赶紧摆手:“你看我干啥?不是我杀的!”
他目光迁移,又有几个汉子表示:
“不是我杀的。”
“也不是我杀的,我这两天都在家里。没出门。”
读书人当场吐血。
……
竹竿子把卢生拉到身边:“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叫我卢生吧。”
“卢生巴,确实是个好名字,你怎么认识这么多花草啊?”
“我就喜欢上山采药,你这些花草也都是药材,赶巧了,都是认识。”
“哟,看来卢生巴还是个小郎中,失敬失敬。”
……
这话题一点意思没有,有点冷场,台下人忙着吃饭,都没有人看他们了,竹竿子还得继续找话题:“卢生巴,你对今天的菜品可还满意?!”
这也就是一句客套话,一般正常人都会说:“特别好,天顺楼真是名副其实的好吃!”再不济也说一句:“不错,不错,挺好的!”
但他是谁?他可是卢生巴!他试探的问了句:“那我可说啦?”
竹竿子整理了浮尘,甩了一甩,十分豪气:“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们天顺楼主打一个大气。”
他是客气两句,没想到卢生真敢提:“先说这黄鳝山药汤,黄鳝血没有放干净,有一股腥味,得先炒一次水,才能炖汤。”
竹竿子尴尬的笑笑,有点意见不要紧,土腥味嘛,小问题。
台下人,本来吃着没感觉,卢生这么一说,又仔细尝了尝,果然有腥味。
卢生见竹竿子一副谦虚模样,想来很喜欢听,又继续说:“这大黄鱼炖茯苓冬瓜,火候太老了,鱼一夹就碎了!”
竹竿子点点头。台下人又都尝了尝,果然鱼还没夹起来,就碎了。
见天顺楼都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他也就放开胆子继续讲了:“最严重的是这个何首乌炖乌鸡,这何首乌采购有问题,得用“制首乌”,生首乌怎么行!”
这问题就有些严重了,竹竿子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台下却没有什么人听懂,什么生首乌制首乌,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卢生还在继续说:“这半夏鲫鱼羹,这半夏得用‘姜半夏’,您这个直接搞‘生半夏’进去, 生半夏有……”
“毒”字还没说完,就见得一个人,像疯狗样冲上台来,直接把卢生给摁倒了。此人正是 狗肾,他搞偷袭,卢生也没个防备,被按倒之后,狗肾立马用手把他嘴给堵住。
几个大汉冲上台来,把卢生给抬了下去。
台下的众人都看傻了,竹竿子也愣在当场,好在他经验丰富:“刚才这个表演是杂技‘扑戏’,精不精彩?”
台下的人又不是傻子,这都看不出来,不过也没有人想去管闲事,大家接着吃,接着喝,举起酒杯:“端午安康,端午安康啊!”
这一桌子好菜,还是得吃,他们也不懂什么生首乌,制首乌,生半夏,姜半夏的。
只是小心翼翼的问旁边的青楼姑娘:“这道菜应该能吃吧?”
……
卢生被押到高台左侧,大家都看这儿呢,狗肾也不敢拿卢生怎么样,赶紧让人把卢生给放了,递了一碗茶给卢生赔罪,还让他多吃点粽子。
卢香远远看着卢生,他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也不担心了,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天顺楼还能真因为卢生说了两句实话,就把他关起来,白掌柜也没这么大胆子啊。
白掌柜从楼上跑下来,喘了口气,坐在卢生旁边:“卢生啊,你还真是厉害啊,我这一个没看住,你就给我找了这么大麻烦!”
卢生揉了揉肩膀,刚才被掰到了,还有点小疼:“哎呀,白掌柜,我就说了两句实话,你看你,这么大阵仗,犯不着吧。”
“卢生,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不是,这饭也不能乱吃啊,这生首乌炖鸡,你怎么想出来的?弄不好要吃死人的!”
第202章 卢家喝汤动作快
白掌柜看了周围一眼,压着声音愤怒的说道:“胡说八道!我做药膳几十年,这些东西我能不懂?怎么可能用生首乌做菜?”
白掌柜让人端了一份首乌炖鸡过来,夹了一块首乌:“生首乌是黄褐色的,制首乌是黑色的,这个我能分不出来?”
卢生一脸鄙夷,还敢说做药膳几十年?这辨别药材是直接看颜色就行了?
卢生伸手那块首乌掰开,外表虽然漆黑,里面确实没有煮透心,还是黄褐色,他把手摊开:“你自己看看吧,这哪儿是用黑豆汁煮透心的首乌?就是表面染了一层黑色而已。”
白掌柜仔细看了,也是震怒:“这是怎么回事?”
卢生看了周围一眼:“那就得问问你们家采购食材的人了。”
白掌柜怒目看向狗肾,狗肾吓一哆嗦。卢生看明白了,怎么着?冤家路窄,狗肾又跑来天顺楼负责采购药材了?
卢生心里还觉得挺歉疚的,他也没想找狗肾麻烦呀,怎么总是能遇到他!
白掌柜怒极:“我问你,这何首乌是黑豆制过的?没煮透心,吃了是要拉肚子的,这个你不知道?”
狗肾点头:“知道的,掌柜,我就是一时贪图便宜,这钱我可是一分没贪啊!我就是想给店里省钱啊!”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白掌柜一脚把他踹倒:“这种钱用得着你来省!?”
卢生赶忙把白掌柜拉住:“您别忙着发火啊,咱们再说这半夏鲫鱼羹呢,这才是你们最厉害的!半夏,得用姜半夏把,你们倒好,直接放生半夏进去?这是嫌各位食客命太长吗?”
白掌柜尝了一口,他也是行家,这菜品看不出问题,吃着味道是有很大差别的,只要一入口他就立刻知道大事不妙。
生首乌吃了可能只是拉肚子,这生半夏虽然已经熬煮过,但要是都吃下去,弄不好得出人命的!
白掌柜又踹了狗肾一脚:“回头我在收拾你!”
他哪里还有功夫搭理狗肾,赶忙吩咐管事的:“快去!把这两道菜给我全部撤下来,让后厨做一个枸杞蒸蛋,加一个紫菜陈皮汤,都给我换上去。”
管事赶忙吩咐后厨去做菜,白掌柜想了想,又补充道:“再给每桌补一个粽子礼盒,一坛子雄黄酒,每人送一个香囊。”
都这个时候了,他倒是一点也不吝啬,好在今年多备了香囊和粽子,准备多赚点钱的,这一下也只能拿来送人了。
那两道“快手菜”倒也简单,食材不复杂,酒楼也多有贮备,鸡蛋,紫菜,陈皮而已……
这白掌柜也是人老成精的人,这点风浪还打不倒他,只需要半盏茶时间,这两个菜就能做出来。
姑娘们一边陪着笑,一边不动声色的把菜给换了下来,大家拿着丰厚的赠品,菜品数量也没减少,倒是意见都不大,挺顺利就把菜换走了。
除了……
老卢家在外围,忙着胡吃海塞,一点也不关心这些酒楼表演,自然也不知道这菜品出了问题。
一个传菜姑娘走了过来:“各位,对不住啊,这是我们掌柜今年加送的,粽子礼盒,香囊还有美酒,再给加了两道菜!”
“那行,那行赶快上来吧!”赵婶子听了挺高兴,这天顺楼是真大方!一边吃,一边赶紧招呼姑娘上菜。
姑娘话风一转:“但这十二道菜变十四道菜了,数字不吉利,这首乌鸡和鲫鱼羹,我们就先撤下来。改日您有时间,随时可以到店里来,再免费品尝这两道菜,到时候我们厨师给您重做。”
这一番话本来说得滴水不漏,宴席好菜也多,别桌都不计较的。以为是天顺楼营销手段,改天来吃这两道菜,你得点一些别的东西吧?这不是就有回头客了,都夸天顺楼会做生意。
但老卢家不!他们就是是一根筋,轴得很:“那这两道菜,你们撤下去也没人吃,这不就浪费了吗?十四这个数字虽然不吉利,但我们不讲究这个。”
姑娘还只能陪着笑:“不浪费的!我们回头会分给城外难民,也当帮大家做善事了。”
卢全福哪里肯干?这分给难民,还不如喂狗!他首当其冲,直接端起首乌炖鸡汤,咕咕咕就往下喝。
赵香炉也眼疾手快,把鲫鱼羹也端起来,呼呼呼一口气喝下去一半,然后才抹了抹嘴,把碗放下来。
卢全福喝完鸡汤,把碗递给儿子:“来,把这些肉都吃了,那首乌也别浪费啊!还想给难民!真是糟蹋好东西!”
卢有钱端起大碗,直接开始吃肉,你还别说,这炖烂的鸡肉就是好吃,入口即化,他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卢老太虽然年迈了,但动作还是迅猛,也要来抢过鲫鱼羹来喝,赵香炉挡在碗口:“先给娃娃们留点!”
她把卢轩文和卢紫烟面前小碗都端了过来,一个人倒了一碗。
这才递卢老太,卢老太虽然心生不满,但好歹也没便宜外人,自己的亲孙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也直接端起大碗,也是几大口,咽下肚子……
传菜姑娘见这四个大人已经没救了,见那公子正襟危坐,他还似个读书人,就上前讲道:“公子,您看看,他们都是对嘴直接喝的,这汤也不太干净了, 要不我就给您先端下去?”
姑娘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卢轩文,但他似乎不为所动,姑娘又补充道:“明日,明日您就可以带着家人重新来天顺楼,我让厨师给您免费再做两碗,你看可好?”
卢轩文摆摆手:“没事,不打紧!”
转头对卢紫烟说到:“妹妹,哥哥以前常教育你什么?”
卢紫烟给整不自信了:“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卢轩文白了她一眼:“错!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脸皮要厚,才能吃够。”说完端起面前小碗,把鲫鱼羹一饮而尽。
卢紫烟还能怎么办,大家都吃完了,她还能端着?这吃饭做事,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也是一口把面前鲫鱼羹给喝了个精光。
把上菜的小姑娘给急坏了,却又不敢当着大庭广众说出实情。
赵香炉换了一副笑脸:“姑娘啊,我们只是怕你们浪费食物,反正你们拿去给难民,多浪费!还不如我们都吃了,你说明日可以免费再来吃这两道菜,你们给重新做,这话可得说话算数啊!”
姑娘只能尴尬的笑笑:“算数,算数……只要你们还能来的话。”最后一句小声嘀咕,声若蚊蝇,卢家人也没听见。
第203章 知州敬酒与民乐
白掌柜坐在后厨,表面上风平浪静,心却一直悬得老高,祈求着药王菩萨:“千万别吃,千万别吃!”
天顺楼靠的就是药膳起家,本来也是十分专业的,这店里还有坐堂的郎中,这时候也被请了过来,一同验菜。
他最关心的当然是二楼的大老爷们,每撤下一碗羹、汤,白掌柜都要亲自验看,看看被吃多少。
还好,二楼客人都忙着“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正经人都是忙着交际,谁有功夫吃饭啊。酒是喝了几壶,但这菜基本都没动,白掌柜悬着心,总算是放下来不少。
一楼撤下来的菜,被吃的也不多,这也全亏了“竹竿子”,要不是他一直在台上插科打诨,打扰了大家吃饭,估计这两个菜也得被吃下不少。
白掌柜看着剩下的羹汤,问店里的坐堂的老郎中:“这些菜,少吃点应该没事吧?”
老郎中看了看羹汤:“掌柜你就放心吧,应该只被吃了一两口,就当润肠通便,给肠道刮刮油了,吃一点小毒下去,对身体还挺好。”
白掌柜悬着的心,也就基本落地了,背上全是冷汗,心里一阵后怕。
过不多时,管事把各处的情况都汇总了,才来汇报:“掌柜的,这两道菜都回收,除了三等位有一桌人,趁着我们不注意,三两口全部给吃了……”
“是哪一桌?”
管事答道:“好像是姓卢的,做炊饼生意的,就是以前武大郎炊饼家里。”
白掌柜松了一口气:“那还好,只有这一桌?”
“是的,只有这一桌吃完了,他们速度实在太快了,就跟恶狗扑食一样,我们拦都拦不住。”
白掌柜摆摆手,也不想听这些解释,他不关心:“算了,随他们去吧,一家卖炊饼的小摊贩而已,就是死了,也能摆平的,只要一二楼的宾客没事就好,外围的客人,要是不听劝,就请他们自求多福吧。”
他总算有了精力管狗肾了:“狗肾呢,他跑哪去了?”
管事答道:“把他先关到柴房了,等着掌柜得发落呢。”
白掌柜哼了一声:“先给他上点手段,把事情问明白,查一下他到底贪了多少钱?把钱先十倍的吐出来,然后再送到官府去,至少判他流放三千里!”
管事笑得很开心,这狗肾一来就把油水最大的“采购活计”给抢走了,在店里自然是招惹了很多人:“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就算把他身上的肉刮下来卖了,也得先把贪的钱还上!”
狗肾就是一个小角色,还不值得白掌柜耗费太多精力,他转头问道:“还有那个卢生,他去哪了?”
“已经回一楼吃饭去了,要不要我们先找人把他绑了,也关起来!”管事的一脸谄媚。
白掌柜瞪了他一眼:“我胆子可没有你大!那可是胡知州的熟人,没点把柄,谁敢动他?专门派一个人盯紧他吧,不要再让他搞出什么事情来,特别是不要让他再乱说话。”
白掌柜把后续安排的很周到:“那些菜全部挖个坑埋了!不要发善心丢给叫花子,也不要喂狗!都埋了,别再给我惹麻烦!剩下的首乌和半夏都退回去……”
…事无巨细,白掌柜能经营起这么一座酒楼,自然也是经验老到……
从楼下走来一个青楼姑娘:“白掌柜,二楼胡知州他们都在找您!”
白掌柜这心啊,又得悬起来!没完没了!
“又出什么事了吗?”这一天天的,搞得白掌柜心口疼。
姑娘妩媚一笑:“应该是好事,看他们都和和气气的,笑得很开心,吃的也很舒服,应该是要夸您嘞。”
“行吧,先上楼去看一下。”
刚走进一楼,胡铜退已经带着官员们走下楼来,手里还都拿着酒杯。
司理参军王大人拉住白掌柜:“老白呀,你来的正好,胡大人说今日端午,咱们还是要与民同乐,带着我们一众官员都下楼来,给百姓也敬敬酒,你地面熟,陪着我们走一圈。!
白掌柜拱手,谄媚一笑:“胡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咱们亳州城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真是百姓之福啊!”
别的话听多了,他可能会反感,这奉承话听多了,他可能就真信了。
老胡也觉得,自己爱民如子,也是满意的点点头。
……
走到卢生这桌,没人搭理他们,卢生忙着胡吃海塞呢,都没人抬头看一看……
卢生一面吃,一面跟武文说教:“这做人啊,得有风骨,不能趋炎附势,谄媚讨好……”
白掌柜只能干咳了一声:“这是我们知州胡大人,特意来给大家敬酒!”
卢生蹭得一下就站起来了:“哪敢劳驾您来敬酒啊!胡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咱们亳州城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真是百姓之福啊!”
那谄媚的劲儿,比起白掌柜来也是不遑多让。
胡铜退听到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是不是刚听过?
没事,这都是事实,一个人说是谄媚,这两三个人都这么说,说明是百姓的心声啊!于是胡知州也挺高兴,把杯中雄黄酒一饮而尽。
……
卢生拍拍白掌柜的肩膀:“老白啊,你看看,今天这事你得谢我吧,要不是我提醒你,这客人们了都得中……”
话没说完,旁边就窜出一个小厮,直接拿出一个粽子,尖头对准卢生的嘴,直接塞在了他嘴里:“吃个粽子吧你!”噎得卢生喘不过气来!
白掌柜冲小厮竖了大拇指,回头得给他加月钱,不仅机灵,还解恨!
卢生这嘴实在是太快了,一个不留神,就能“吐出象牙”来,这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胡铜退也是喜笑颜开:“卢生啊,多吃菜,少说话,今天这端午宴还不错吧?
卢生把粽子大头拔出来,剩下尖尖也没浪费,都咽下去,才说道:“还行吧,凑活。”
白掌柜很不服气:“哟,你小子,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这还叫凑活?那你倒是做两道‘不凑活’的菜出来看看啊!”
卢生本就想借这个机会,给即将开业“吴萸火锅楼”造造势,他也就不能再装低调了。
人啊,该狂的时候就得狂。人生得意就得狂!莫使本事没得忙!
第204章 打卤面条天顺楼
白掌柜竟然说卢生做不出好吃的?卢生自然是要打一打脸的。
“白掌柜,别不敢说,做吃食我肯定比你们天顺楼强一些,我回头就在你家对门也开一个酒楼,保证食客都往我家跑,你信不信?”
这做生意啊,你得诚信,但也不能绝对诚信,你开酒楼,老说自己的菜品:“一般”,“还可以”,“过得去”,“我都吃腻了”,“你也吃两天就吃腻了”!
这些话倒是实话实说了,你这酒楼也就别想开了,所以卢生自然得放一些狠话出来。
白掌柜哪里听得这些:“那行啊!我把天顺楼的后厨借给你,要是你能做出比天顺楼好吃的菜肴,我就……我就……我就算你厉害!”
果然这人老了,都会成精的,他就只是打赌,还不说赌注,真金白银就是不想拿出来,你能拿他怎么办?
卢生也不在乎什么金银赌注,他要的只是一个扬名的机会而已。
心里默劝自己:“我只需要机会,不需要什么金银,好机会才是金山银山!”卢生突然自己灌了一碗鸡汤,自己都猝不及防的。
“胡大人,我过几天也打算开一个酒楼,一会儿我就给大家做一些吃食出来,要是做得好,麻烦诸位大人,不吝赞美之词!“
胡铜退这么精明的人物,听了这话,就明白卢生的用意了,他朝着罗学政看了一眼,两人也就“心有灵犀”了:看来这小子是想要踩着天顺楼扬名啊。
“哦,卢生也要开酒楼?只要你今天做的菜肴能让我们满意,我让胡大人亲自给你题写招牌!”
胡铜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正好今日端午宴,亳州城饕客也都汇聚于此,卢生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满,那你去做点吃食出来吧!”
白掌柜刚才气血上涌,此刻总算是清醒了,他才反应过来,娘的,卢生这是想把端午宴当脚蹬子,踩着天顺楼上位啊,他不该一时冲动的!
白掌柜只能陪笑道:“胡大人,我看还是算了吧,酒楼今天筹备端午宴,把食材都用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必卢掌柜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就不难为他了。”
卢生哪里肯干,今天这脚蹬子,天顺楼是当定了:“白掌柜,您不是说天顺楼什么都有吗?没有面都能现种小麦的?”
“说笑而已,不能当真的,您刚才要吃大象,我不是也没买着吗?”白掌柜原话奉回,也抖了个小机灵。
卢生轻蔑一笑:“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你们忙了半天,我朋友要的几碗面条,也没给人家上,我也不做别的了,就帮你们做几碗面条,这食材总有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掌柜也不能再推辞了,难道他堂堂一个大酒楼,一些面粉还拿不出来?
他咬着牙:“可以,一碗面而已,我看你还能做出什么花来!”
王参军见诸位大人兴致都挺高的,提议道:“那我们就移步后厨,去看看卢生这碗面条究竟怎么个做法?”
胡知州送佛送到西,既然卢生想扬名,那就再帮他:“不可,不可,君子远庖厨,厨房那种血腥之地,还是不去的好!”
王参军不明所以,这意见提得不好?马屁没拍舒坦?似乎上官不满意啊?
罗学政就懂行多了:“白掌柜,要不然你就让人抬两个炉子过来,就在这一楼大厅里烹饪吧,也让百姓们都瞧一瞧这面条有什么特别之处。端午节嘛,我们也陪百姓们一起热闹热闹!”
胡铜退这才点了点头:“此法甚好!”
所谓君子远庖厨,本来就是假惺惺的,君子不能见那些杀鸡屠狗的血腥场面,那样有伤天道,会污了他们眼睛,所以就不能去厨房?
但是,把肉摆在案板上切一切,炒一炒,这就没问题了,特别是吃在嘴里,咽进肚子里,那就更是一种享受。
历来文人君子是最虚伪的。
百姓们也都拍手叫好,能和官老爷一起看人做饭,也是一种荣光啊!
百姓很高兴,知州很高兴,除了白掌柜,其他人都挺高兴。王参军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胡知州要的是这个效果,看来自己还是要多历练啊,这揣摩上官的功夫,自己还是得多研究,多学习。
卢生自己去后厨看了看,白掌柜倒也没撒谎,食材确实剩的不多。
他取了一些三肥七瘦的五花肉,葱姜调料,香菇、木耳、鸡蛋……都是些常备食材,天顺楼不可能缺。
竟然还找到了黄花,这也算药材,可以清热利湿,同时也是一种灵魂调料,有了它,就可以做地道的打卤面了。
但是他没有找到面条,他想象的面条,就是挂面,直接下水煮就可以了。
还是失算了!他虽然会点厨艺,但也不至于会拉面啊,那可是技术活!
只能先选了一袋子面粉,先把阵仗摆出来吧。
灶台、案板、食材都摆好了,卢生才提出了自己的小要求:“白掌柜,我想找个人,帮忙打个下手,可以吧!”
白掌柜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以,我们要看的可是你自己的本事!”
胡铜退摆摆手:“读书写字作画还得‘红袖添香’呢,这烹饪做饭,有个佳人帮忙也是一桩雅事嘛。”
知州大人说话,白掌柜只能同意了。
但是哪里有什么佳人?还红袖添香,这读书人都是什么脑回路,做饭的哪里有什么红袖佳人!
卢生把陈墩哥给拉了出来,他正忙着胡吃海喝呢,摸了一嘴的油,憨厚的笑笑。
“这位就是你的帮手?”胡铜退一脸不敢置信,和他的想象的有些差距,这红袖型号有点大呀!
陈墩哥,挺着个大肚子,嘴边都是油,站在他们面前,都有点挡光了。
卢生赶忙介绍两句:“这位就是我们‘吴萸火锅楼’的主厨,陈家墩。”
得让陈墩哥在胡知州面前露个脸,以后卢生不在,说话办事也方便一些。
“那行吧,你们去做面吧,大家都很期待的。”
第205章 大厅烹饪打卤面
卢生先吩咐陈墩哥温水和面,他轻车熟路,这面食不用卢生操心,都是陈墩哥擅长的。
卢生则拿出五花肉,冷水下锅焯水,切丁,煸炒至微焦黄,加入葱姜片香菇……
一楼的客人就疑惑了:“他这是做什么?直接往油里放肉?还能这样做菜?”
他们哪见过没炒菜,都是少见多怪的。
“你还别说,这样少放些油,直接把生肉放进去,不停的翻动,肉也不会糊,还挺香的!”
“这多费劲啊,还得一直翻肉,我把肉煮在锅里,躺着睡一觉,醒直接就能吃了,废那劲干嘛!”
所以啊,这懒人,就不配享受美食,像那些西洋人,天天吃水煮土豆就可以了,给他们随便开一瓶辣酱,都能轰炸味蕾。
哪像中华美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是最难处理的内脏,费一番功夫,都能做出人间美味。
那些老外还敢嘲笑我们“什么都吃,内脏都不放过!”。
那是因为中华民族勤劳,不嫌麻烦,做出来都是干净卫生又美味。
……
众人眼瞅着,卢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入一些自制的香料粉,顿时油锅里就变得香味四溢……
“这香味也太独特了,真是让人食指大动啊。”台下有读书人说道。
“刚刚不是吃了那么多菜吗?怎么食指又动了!”
就连知州胡大人也被香味吸引:“那是什么香料?香味挺特别的!”
王参军哪里知道答案,也不能瞎猜啊,只能说道:“不知也,回头让卢生拿过来看看。”
卢生泡香菇的水倒入锅中,烧开,小火收汁。
加入黄花菜、木耳煮至断生……
再勾芡,淋蛋花……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只是锅打卤……
这时候陈墩哥,已经把面和好了,拉成二细的面条,很快煮出锅,再过一遍凉水。
卢生在每碗面上浇上“卤子”。这打卤面就算做好了!
嘿,那叫一个地道!(请自动补充老北京口音。)
卢生自己先端了一碗,才让小厮端到各位大人面前:“各位大人,你们得像我这样,自己拿筷子,拌一拌,再吹一吹,只有自己拌面,那才香。”
卢生也就不去管他们了, 他做美食主要还是为了自己,他早就想吃这一口了,至于能不能赚钱,对于他这个小财主来说,目前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边吹,一边拌,一边吃,众人看他吃得那么香,也都流出口水了。
白掌柜一脸的不屑:“就一碗面条而已,能好吃到哪去?!”
管事赶紧附和两句:“就是,真是没见过好东西,我们天顺楼,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没做过,一碗面条而已,他还狂上了!”
……
胡知州单手摊开,示意众官员:“看卢生吃得那么香,大家就都试试吧!”
你还别说,把面条这么一拌,卤子的香味一下就被激发了出来,整个天顺楼都飘散着一股肉香味。
再打口这么一尝!嘿,地道,唇齿留香。
“鲜香卤味”袭击他们的味蕾。
胡铜退仿佛置身于烈火燃烧的香料森林,一群野猪不断的奔跑,边跑边烤,过程中突然爆开,烤肉乱窜,到处都是肉香味,到处都是烤熟的猪肉,香味直接沾满整个世界……
这比喻也没谁了!不会写就别写!不能瞎写啊!
“太他娘好吃了!”就连胡铜退都发出如此感慨,这么有文化的一个人都开始飚脏话了。面对如此美味,他已经词穷了!什么唇齿留香,什么回味无穷,都不足以形容如此美味。就感情色彩来说,也都抵不上一句脏话。
罗学政就老实多了,不会说就别说,直接吃就好了。
王参军则很努力,一边吃,一边还得拍马屁:“嗯嗯……呼……胡大人说得对!”
在座能拿碗吃面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员,还有好些“没头没脸”的小官,他们就只能干看着了!
咽了咽口水,小声议论道:“这胡知州,也太过夸张了,就一碗面条能好吃到哪去!”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是给卢掌柜面子呢。\"
“他一个商贾,有什么面子?”
“这你就不懂了把,这小卢掌柜和呼延家那位可是这个!”他把两只大拇指竖起来,弯了弯。
“你是说靠山王呼延将军府?”
那个小官点点头,小声说道:“就前段时间,呼延家来的那个小将军,你见过吧,据说跟卢掌柜是那个!”
“我操,那小将军不是男的嘛!?”
“谁说不是呢,据说京城现在公子就流行玩这个,龙阳之好。”
小官这下可明白了,原来卢掌柜是攀上高枝了,还是用“断袖”作为攀爬的工具,这人不能小觑啊。
小官员开始努力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那你帮我看看,一会我做这个表情可以不?能体现出这面非常好吃吗?!”
“对,对,对,嘴角还要再抬高点……对……就这样,一会可得坚持住啊!”
……
这第二锅面条出锅,分给这些小官员,也都是一片赞誉。
那小官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表情都白练了,这哪还需要练啊,好吃得他都要哭了,丝毫不需要演技,都是真情流露,嘴角不自觉的都快抬到太阳穴了!
老康眼看着这锅面条又要被捞光了,赶忙对卢生说道:“你不是说这面是给我们做的吗?怎么都让这些大老爷给吃了!”
“你还能跟当官的抢?等着吧,他们吃两碗也就饱了。”
“再吃就没了!”老康那叫一个着急啊。
“卤子还多,就是陈墩哥面条没煮够,已经让他再煮了,这一锅就给您端过来,您在等等!”
“那也别让他端了,我去帮帮墩子!”这老康,自从康康病好了,他倒是越来越活泼了。
……
胡铜退一连吃了两碗,抹了抹嘴:“对了,卢生啊,你刚才往油锅里倒的是什么调料啊?”
卢生显摆的拿出一个瓶子:“您是说这个吗?”
他倒也不吝啬,把瓶子递给胡铜退:“都是一些南洋的香料,本是火锅楼秘方,我也只能给您看看,具体是什么香料,还请胡大人容我保密。”
第206章 打卤面配十三香
胡铜退见卢生为难,自然也不好多问:“那是自然,那是你的看家本领,自然可以保密的,不过,这调料可有名字?”
卢生脱口而出:“王守义十三香!”他历来是尊重知识产权的,这配方是王守义做出来,不是他卢生配的,就不能贪天之功。
罗学政也很好奇:“哦,这王守义是个人名?”
完了,竟然还有人问这种问题,卢生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这下好了,还得接着编:
“这王守义啊,是一位‘香料仙人’,来自西北昆仑山脚下,当年他游历南海,登方丈,抵瀛洲……拜访诸多仙岛,带回仙家香料,配伍成方……”
叽里呱啦一大堆,故事曲折离奇,说完得多喝两碗面汤。
“……从此,王守义和香料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
罗学政听完,拍手称赞:“卢生,你这故事编得倒是荡气回肠,曲折离奇。”
得,他也知道这故事是编的了。
“不错,不错,听完这个故事,倒是对‘王守义’过耳不忘了!”
……
过不多时,锅里的面条相继出锅,浇上卤子,老康先给凤溪村这桌端上几碗,再给陈达能家也端上几碗……
亳州城有名的老饕客们,也都围上来,吵着要吃。
再看看陈家墩,忙的不可开交,卢生都想直接现场赋诗一首:
拉面师傅技艺强!面条飞舞细且长。
飞似银龙轻飞舞,美味筋道锅中藏!
……
这打油诗写得,自己都笑了!
总之,陈墩哥三两下又下了一锅,食客们纷纷得到满足,大家都齐声夸赞,甚至有人“以头抢地”,直接跪下来感谢祖宗,让自己吃到这么美味的面条。
这朝代的人,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老百姓做饭主要就是乱炖,更没有这些香料,味蕾都没有被开发过,嘴都不叼,能吃到一碗打卤面,已经是极致享受了。
也有人表示:“我回村就给王守义建一座庙,感谢他给人间带来的美味。”
罗学政叫来小厮,抬来书案,铺上六尺对开的洒金纸,亲自奉上一只大斗笔:“胡大人,今天这碗小面条,可还配得上您的翰墨?”
胡铜退毫爽的接过大斗笔,笔走龙蛇,也没问问卢生意见,直接写下:“无虞楼”三个大字。
再换一只大白云笔写上“胡铜退亲题”。
卢生没有丝毫感动,甚至有点干瞪眼了,他明明想好的,酒楼叫“吴萸火锅楼”啊。
这名字虽然不雅致,但主营菜品,调料特色都表现得明明白白,通俗易懂多好的。这下倒好,这胡大人,问都不问一声,就给直接改名了,一点不尊重知识产权啊。
他也承认,这“无虞楼”是挺雅致,但是听着有点“无语喽”,好歹问他一声啊!问都不问就给直接改了?!
卢生看着胡铜退拿着那只“大斗笔”,心里暗骂了他一句“大逗逼”。
今天这谐音梗,卢生算是编爽了。
……
不爽归不爽,卢生还是的陪着笑:“胡大人这牌匾,果然文雅,通达,改得好,改得妙啊!”可不是嘛,还改得卢生都呱呱叫!
王大人也赶紧拍马屁:“就是,这名字改得简明精妙,文采通达,这一看就是大酒楼,那什么吴茱萸,火锅的,一听就是路边摊,这知州大人一改,格调提升很大啊!”
纸已墨字,木已成舟。卢生也只能认了,盘算着回头在招牌下面再题一行小字,写上:“主营:火锅,烧菜,小面条……”
总之,这格调必须给降下来,不能只升仙气,不沾人气啊!
……
天顺楼二楼,每个包间里有一个玄窗,能看清一楼的舞台。
此时,包间里还坐着一桌人,四五个大佬,他们也没有下楼敬酒,也没有去吃卢生做得打卤面。
张诚一 端坐上首,于夫人端坐右侧,林氏牙行的林老大,三黄药行的黄掌柜都正襟危坐。
于夫人看看眼前光景,有些失落……
去年端午宴的时候,黄、白、朱、兰,四位商会长老可都全部在场,林氏牙行的林大,扁鹊阁的王敖,也都是能上桌吃饭的。
他们的头发颜色“五彩缤纷”,下楼敬酒的时候,都能吸引宾客们的目光,一时风光无两,就连州府的官员都要来敬酒的。
谁知,到了今年,几位长老死的死,走的走,白掌柜也在楼下忙得焦头烂额,而楼上这几位……也是各怀心思。
于夫人喝了一口雄黄酒,心中五味杂陈,感叹道:这队伍是越来越不好带了。
张诚一 用筷子挑起一粒花生米,后槽牙嚼了嚼,读书人的外表下,也是自带着一股痞气:“于夫人,这卢生倒是张狂,据说商会的生意被他搞砸了不少,眼看这酒楼估计也得被压一头,于夫人就想不出一点对策?”
于夫人觉得今年的雄黄酒,越发苦涩了:“张大人,您一家老小,也都折在了亳州城,您不是也对付不了卢生嘛!”
张诚一突然觉得口中苦涩,把口中花生吐出来,竟然是发霉的:“哼,于夫人不必激将于我,我一家老小的死,不过是个意外,跟卢生的表妹或许有点关系,倒也牵扯不到卢生头上!”
于夫人轻蔑的笑笑:“据我所知,令兄发病前一日,去了凤溪村,找安大夫诊过病,安大夫给他施展了鬼门十三针,这安大夫可是卢生的师父。”
“安自良已经死了,我也查过了,他们二人相识几个月而已,并无师徒名分。”张诚一还是比较清醒了,他已经看出来了,于夫人就是想利用他,借刀杀人。
于夫人不去辩驳,继续讲到:“哦,是吗?我还听说令兄回家的时候,卢生送给你嫂子一个花环,那可是天仙子花做的,这件事想必张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张诚一不会轻易上当的:“那花环我问过嫂子了,是她自己去田里采摘的。我是宁愿相信我嫂子,还是相信你几十里外的编造的谣言?”
第207章 九岁女孩吃面香
于夫人话尽于此,也就不多言了,她说得都是事实,张诚一不相信,她倒也不着急。
一切点到即止,她没有证据,不可能让张诚一就这么相信她,只需要在张诚一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可以了。
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诚一对卢生的感受,只要这种感受是负面的,日后他定然会和卢生反目。
白掌柜亲自端上来四碗面条:“夫人,这是卢生做的面条,您还打算尝一尝吗?”
于夫人把手摊出,指向众人:“那就请几位都尝尝吧,看看这个一直被你们轻视的对手,到底有几斤几两。”
白掌柜亲自把打卤面端到四人面前,自己也找个空位坐了下来。
于夫人左手持筷,夹起面条,浅尝了一口,抬头细细咀嚼……明明很好吃,却只能憋着,面上不能有丝毫表现,甚至不能再多吃一口。
“白掌柜,不尝两口?”
白掌柜摸摸肚子,他已经“抱着批判的态度”吃过了,没找出这面有什么毛病,甚至有点撑到了,他咳嗽两声:“我刚才也尝了一点,说实话,味道确实还不错,这小子是有点本事。”
于夫人再看看面前三人,他们竟然毫无顾忌,大快朵颐起来,太没有风范了。直到把一碗面条全吃光了,这才抬起头来。
林大用绢布擦了擦嘴:“不错,不能再小看了这小子了。”
张诚一也点头认可:“能做出这种面条,是个好厨子。”
黄掌柜拍拍白掌柜的肩膀:“老白啊,你得小心了!”
林大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回头派人去把那十三香的秘方偷过来!”
黄掌柜也赞同:“对,这事必须抓紧时间办,偷到了,立刻交到我家里来!”
于夫人面色铁青,看来这队伍,她是带不下去了,最终还是要自己亲自出马才行!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都是些不中用的,看看旁边“事不关己”的张诚一,胸中闷气无处发泄。
还是吃面吧,在这些酒囊饭袋面前,还装什么出世高人?
自恃身份,仍然细嚼慢咽,却也把碗中面条吃了个精光。
……
而在一墙之隔,二楼另一个包间里。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看着身子十分瘦弱,面色发白,眼神却还灵动,如果没有生病,想来也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
她头上盘起一个发髻,钗一根玲珑岫玉簪,身穿玄色长袍,袖口金线镶边,桌上还放着一柄雷击木嵌鹿尾毛所制的拂尘,乃是一副道姑打扮。
她手里也捧着一碗打卤面,吃得十分开心,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这半年多,她都无心吃饭,看到任何珍馐美味都没有食欲,这次算是胃口全被打开了,足足吃了一碗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站立在她身旁。此人生的唇红齿白,两颊无须,说话的声音也十分细嫩,此时,见女孩食欲大开,已经十分感动,热泪盈眶的:“大姊,今天能吃这么多,老奴真的是太高兴。”
小女孩很实诚的说道:“崔叔,真是辛苦你了,帮我找到这种美食,要不是你是太监,而且要是没那么老的话,你肯定很招女孩子喜欢的!”
崔叔,已经习惯了,这小女孩,人长得不错,可惜长了一张嘴巴,说话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今天还是特别高兴的,大姊终于肯吃东西了,她厌食已经几个月,身体都快瘦成皮包骨了,这亳州城果然没白来。
“这几天,大姊就留在亳州城,多吃一些美食,至于马道长,想来他应该就在亳州成周围,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了。”
“哎,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过两年也就要死的人了,就算他收我当徒弟,也教不了我什么东西,更别说替我续命了。”
崔叔心里那叫一个着急啊,就大姊这张嘴,只要开口说两句话,必定得罪人,这马道长真能收她当徒弟?
这小主子,近来身体越来越弱,已经好几个月吃不下东西,不知道还有几年寿元。
司天监前年还说,如果她能拜入道门,可以延寿两年。眼看着两年之期快到了,官家让太医院和司天监想办法。
这两帮人聚在一起,马上就想起大家共同的熟人,于是就跟官家推荐,要是能找到当年太医马志,拜入他的名下当个道姑,或许能保大姊平安无虞。
于是他们就带着大姊离开了京城,到青山绿水走一走,田间地头转一转,或许她的病情能有好转……
小女孩把一碗面吃完,崔忠马上给她擦了擦嘴,她吃完面,总算有了些精神,打了个饱嗝:“你们去找马道长吧,我就在亳州城等你们,对了,太危险的地方就别去了,我怕你们全都死了,或者落下个终生残疾,我这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这话倒是关心人,但是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男子却也只能躬身回答:“谢谢大姊关心。”
“算了,想这些干嘛,你们本来也都是终身残疾的,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残疾男子”名叫崔忠,他看看自己下面,确实是终身残疾的,少了一根东西,大姊说得倒也没错。
崔忠也不生气了,他了解这个小女孩,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说话不经过大脑而已,小的时候总是发烧,大概是把脑袋烧糊涂了。
小女孩看着楼下正意气风发的卢生,对崔忠吩咐道:“回头崔叔打听一下,那小厨师不是要开酒楼了吗?问下他什么时候开张。开业了,我们天天去吃,不然他的店肯定很快就倒闭了。”
崔忠暗自决定,以后带大姊出门,一定得带个面罩,把她嘴封起来,不然得得罪不少人。
小女孩看着楼下的卢生:“那小厨师人长得瘦弱了些,跟个搅屎棒一样,又高又瘦,没想到厨艺倒是不错……”
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嘛,都是高轩轩的,又没有什么肌肉,等长两年就好了。
第208章 张灯结彩开业忙
两日后,天顺楼的对门,一座二层小楼上,曾经挂着的胭脂楼招牌早就不在了,此刻已经挂着红绸子,插上彩旗。
张灯结彩,红旗招展,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咚锵……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齐得隆咚锵。
楠木招牌被揭开,大大的写着“无虞楼”三个金漆大字。
“嚯,这可是胡大人亲自题的招牌啊!”
“看来这老板也是大有来头啊。”
“敢在天顺楼对门开酒楼,这人胆子不小啊,就是不知道厨艺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是酒楼?这名字取的这么文雅,都不知道干嘛的,我还以为是一座青楼呢!”
“那牌匾下面不是写着嘛!”
众人这才看向招牌,那下面怎么还有一行小字,一个读书人给念了出来:“主营:火锅,烧菜,小面条,炒饭。”这字体也不讲究,就是印书用的正体字。
读书人摇摇头:“可惜了胡大人这一副好字。”
卢生经营的无虞楼,可和天顺楼不一样,不止赚富人的钱,亳州城的男女老少他都不放过。打出个横幅就能看出来:“大众消费,高端味道,做老百姓都吃得起的药膳。”
楼外面直接摆放了小吃车,可以摆地摊火锅,吃小面条和炒饭,当然也有驴肉驴肉火烧。街边摆上一些凳子,小凳子用来坐,高凳子用来放碗,也不管什么雅不雅观了。
条件虽然简陋,但每碗都是放了十三香的,相比一般的小摊,同样的价格,却能享受高端的味道,老百姓肯定很喜欢。
一楼大堂,普通餐桌,干净陈设。百姓请客吃饭,分量够,味道鲜,经济也实惠。
二楼设有包间,装修的富丽堂皇,甚至从后门就有专门的楼梯,供贵宾们通行。
当然,得单独收取包间费,抬高一点门槛,有钱人就喜欢门槛,不能与白丁为伍。平民百姓都能去的地方,又怎么能体现他们的身份呢?
卢生把菜单也给换了,比如:
杜仲炒腰花,就叫“妙手花思仙”,杜仲能拉丝,所以有个雅称也叫思仙。
山药炖排骨,就叫“玉笋藏祥龙”
枸杞银耳汤,就叫“雪湖映红霞”
冬瓜炖肉丸子,就叫“玲珑白玉团”
……
摆盘更精致,用点酱油和蜂蜜,在盘子上拉个花什么的,分量也尽量少。
明明炒出一锅杜仲腰花,楼下二十文钱给盛一大盘子。二楼的点菜,则找一个白瓷平口大盘子,挖出来一勺,杜仲铺平,上面摆上腰花,码放整齐,周围放上几朵萝卜雕花,甜面酱给拉个纹饰,这道“妙手花思仙”就可以卖两百文。
有钱人就喜欢这样的,样子好看就行,能不能吃饱不重要。
……
开业以来,这上、中、下客人都能照顾到,加之有十三香味道加持,陈墩哥厨艺打底,无虞楼生意自然是爆好。
天顺楼生意被抢了很多,却也没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倒也风平浪静。
夜晚打烊,卢生满意的看着荷儿清点铜钱,他如今就连算账数钱都交给别人了?以前他可是乐此不疲,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果然金钱会让人丢失自己的初心,怎么着,现在连钱他都不愿意数了?
卢生总觉得这两天太过风平浪静了:“这几天可有人来捣乱?一定要注意卫生,每桌客人都要让人盯着,不要让人在菜里放些蟑螂、鼠头之类的东西。
陈墩哥拍着胸脯保证道:“嗯,开业这几天,我们每三桌都配了一个伙计的,就是防着天顺楼这一手呢,放心吧,没发现有人故意捣乱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一点,万事小心。”
“掌柜您放心吧。”
“对了,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客人,存心挑刺,捣乱的那种,或者天天来的?”卢生总觉得太过平静了,有些诡异。
在天顺楼对门抢生意,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不像是商会的作风啊。
陈墩哥想了想:“故意捣乱的倒是没有,常客倒是挺多,有一个老头,天天带着她孙女来店里吃饭,看着来头不小,总是跟着两个护卫!”
那人卢生也有印象,说的是河南话,想来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那种人他倒是不担心。权贵人家不会为了一点点钱来讹人的,想来是确实喜欢无虞楼的味道,或者单纯的敬仰王守义这个人。
卢生黄粱梦就最敬仰两个人,是他们最忠实的粉丝,一个是王守义,另外一个是老干妈陶华碧。
思绪拉回来,卢生还是的再仔细一些,于是追问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陈家墩又想了想:“还有一个虚胖的老头!每天都要来,陪他吃饭的人,倒是每天都换。每天都在楼里点一锅驴肉养生锅,每次都点好些肥肉和毛肚、肥肠,多油多盐,还点几壶酒。”
“可曾挑过菜的毛病?”
“倒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不好,吃完还一直夸我们菜做得香,吃的特别美!那人每次都吃的热火朝天的,擦汗都得用三条汗巾。”
卢生也没有品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生意好,有一些固定铁杆顾客,这应该是好事吧。
都是正常好酒楼该有的日常,卢生也没有把这当回事。
……
可是三日之后,那位肥胖的铁杆顾客,在吃养生锅的时候,突发中风,眼看着就瘫倒在地,竟然死在了无虞楼……
事发突然,卢生当时还在佰草集敷面膜呢。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卢生先吩咐人把酒楼关门了,有经过一番抢救,还是没有把人救过来:“通知岳捕头吧,再去找找他的家属。对了,那些陪他吃饭的人呢?不是每次都有人陪他一起吃吗?”
“这老头一昏倒,那些人早就跑不见了人影!”
过不多时,岳五环带着衙役也赶到了,同样仔细验看了老头,倒也没什么问题:“应该就是中风,人走得挺急的,跟你们店关系不大。家属呢?家属找到没有?”
陈墩哥还在后怕:“还没找到呢,这几日,都是一些年轻人陪着他吃饭的,没见到过他的家属啊!”
第209章 家属大闹无虞楼
岳五环倒也是大开方便之门:“那行,把人先送到义庄去吧,也别在这儿耽搁你们做生意了。”
“我陪你去吧,我还想再仔细验一下。”卢生给衙役每个人发了一个“香囊”,入手都挺沉的。
卢生从来不是迂腐之人,也不想装得清廉、高尚、伟光正。
有了“香囊”,衙役做事也就更用心了。
把胖老头放在门板上,用布盖好,趁着没人的时候,才把他从后门抬了出去……驾着一辆驴车,稻草盖上,才把人送到义庄。
让老仵作也看过了,从头到尾,从鼻腔到肛门,全身上下一寸寸的都看过,老仵作最后下了结论:“死因很干净,没有中毒,也没有暗伤,应该就是,补益太过,中风而死,看他这体型,这种死法挺正常的。”
卢生还是不放心,自己又把口鼻蒙上,仔细查验,头皮,腋下都一寸一寸的仔细看了,连一个针眼都没有发现。
老仵作在盆里洗了洗手:“你不用看了,这人就是中风而亡,不是有人要整你们酒楼,就是他运气不好,当然你酒楼运气也挺背的,要是出了门在死,怎么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既然如此,这他的家人会找酒楼麻烦吗?”
“这就看这家人是不是讲理的了。不过啊,你还是做好准备吧,这世道,讲理的人不多了。特别是家里老人死了,又死在你们店里,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岳五环也感叹两句:“前些天就有个案子,有家老人走在大街上也是倒地不起,人没了,您猜怎么着,他家儿子把那条街的街坊都告了!说没人扶老爷子,这才把老爷子整没了!”
“后来这案子怎么判的?”
岳五环抠抠鼻子:“那能怎么判,胡大人直接把那个‘孝子’打了二十大板,也丢街上了,还是没有扶呗!”
老仵作还是提醒:“可惜啊,这人毕竟是在你们酒楼死的,估计啊,你肯定得被讹上了!”
卢生听了这些话,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着人来讹钱吧。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并不是普通的意外。这人痰湿体质,身体发福,明显的肝阳上亢,竟然天天还吃驴肉养生锅,锅中有当归、黄芪、党参这些都是些大补之物。点的涮菜也都是些肉食,内脏。这样糟践自己身体,想不死都难啊。
天天还换着人陪他吃饭,这其中似也有蹊跷。
这也给卢生敲响了警钟,这药膳不是能乱吃的,得根据不同的体质来调整,什么人可以补虚?什么人应该清火?什么人可以润肠?这些都是有很大学问的。
……
卢生回到店里,已经天黑了,他还是把陈墩哥叫来,交代道:“以后,我们在店里请一些中医坐堂,帮助推荐一些适合不同食客的菜肴。同时还要让郎中在场内巡视,可以美其名曰‘免费诊脉’,一定要劝食客,不要食用不适合他们的菜肴。”
陈墩哥点点头:“卢生啊,难怪你能发财,做生意考虑得太周全了!”
卢生脸皮这么厚的人,都自惭形秽了,他要是能早点考虑周全,也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
果然,到了第二日中午,老者的棺材就被抬到了“无虞楼”的门口,一帮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哭天喊地:“无虞楼,胡乱用药,杀人害命,天理不容!”
他们花样还挺多,烧纸钱的,摔盆的,哭天抢地的,还有找根绳子挂在无虞楼门梁上,也要上吊,要陪老爷子“走”的。
卢生在里屋先是感叹一句:“真是防不胜防啊!”
他气沉丹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看着门口一帮人,朝着他跪着,也不抬头看他一眼,只能开口说道:“你们怎么这么客气呢,不年不节,就不用朝我下跪了吧!”
那些人这才抬起头来,听到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跪着的人全都爬了起来,冲上来就要打人,陈墩哥好不容易带着伙计们把人挡住了。
卢生就是故意的,跪地上的这种人,他见得多了,生前不知道尽孝,人死了倒是跑来讹钱来了,故意把矛盾激化了,免得和他们多费口舌。
卢生指着自家招牌:“你们要是想讹人,可找错地方了,看见这牌匾没有,这字可是胡大人亲自题写的!”
他一副“二世祖”模样,有现成“虎皮”摆在这儿,不用白不用,他越是傲慢,这些人越是不敢拿他怎么样。
那些人虽然不自觉的退了两步,但也是早有准备的:“别拿胡大人压我们,胡大人清正廉洁,定然是被你这个黑心商贾给蒙蔽了!”
“对,你们明明知道我伯父身体不好,还给他乱开中药,吃那些滋补药材,活活把他给补死了啊!”
卢生见虎皮也镇不住他们,对方还讲出些道理来,也有点心慌了:“你们这些人!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你家长辈自己身体不好,明明就是虚胖痰湿,天天还点些大鱼大肉,我们开店的还能拦着?你们这些小辈,生前不规劝他两句,人死了到知道来讹钱了,我呸!”
卢生一副痞子作态,本来应该挺管用的啊,怎么没有吓到这些人呢?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也站了出来:“是极,掌柜自己也说了,你们明明看得出伯父身体虚胖,痰湿体质,还给他吃滋补药材!我伯父那样的身体,能不能给他用补药,掌柜的难道不懂吗?”
看来这孝子贤孙还有些见识,而且知识储备的很充分啊!处处能抓住卢生的漏洞,卢生一直强调是酒肉吃多了,他们一直强调是药材吃错了。
这些人有点脑子啊,他心里已经感觉不妙了。
见卢生落了下风,孝子贤孙们就更来劲了,跳起脚继续骂道:“对,你就是明知故犯,在菜里放那么多药材, 是药三分毒,我父亲明明就是被你们用药害死的!你这开酒楼的,是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啊!”
“我们已经报官了,我们老爷可是真宗年间的进士,不是像你们这些低贱的商贾,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你们无虞楼,是别想再开门了!”
“对,胡乱用药,杀人害命,我看你们无虞楼,还是趁早关门吧。”
第210章 卢家也来闹一闹
无虞楼下面正闹的起劲呢,从街角又来了一群送葬队伍,也是吹着唢呐,敲着鼓,排头几个人穿着孝服,批着麻,也是哭得撕心裂肺的,跟死了爹一样。
可不是吗?人家就是死了爹:“爹啊,你死的好惨啊,好好吃一顿饭,就让人给毒死了啊!”
卢生心里一凉,又有人给吃死了?
那一队人浩浩荡荡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卢生心想,怎么着?也是来找无虞楼的?
棺材抬到门口,果然停了下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谁又死了?死得还挺巧啊,挺赶趟啊!
胖老头这边的亲属也愣住了?怎么着?这种事还有抢活的?哭的就更认真了!
这边“滴滴答滴滴答”吹喇叭,那边“呜哩哇呜哩哇”吹唢呐!一边比一边响,卢生也是长见识了,还第一次见到办丧事也打擂台的!
谁知道那棺材停下来后,却没有摆在卢生的无虞楼前面。方向一转,直接朝着白掌柜天顺楼就摆了下去。
这是来找对门麻烦的?卢生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送葬的队伍朝着天顺楼就开始哭!撒纸钱的撒纸钱,甩盆的甩盆,也有个女人,找了根绳子,挂在天顺楼招牌下面,也要到天顺楼去上吊的。
怎么着?这流程是有人专门设计过?怎么招数都是一样的!?
卢生仔细一看,那嚷嚷着要上吊的竟然是赵香炉,这是谁死了?
下面哭喊最大声那人,卢生也看清了,就是卢老太,她哭天抢地的:“天顺楼做菜害人啊!我们好好来吃一顿端午宴,吃完回家,一家老小就上吐下泄啊!我老头更是拉了几天肚子,活活给拉死了啊!”
卢全福死了?吃端午宴那两道菜中毒了?那倒是挺倒霉的。
虽然他们是有些血缘关系,论起来,他的确是卢生血缘上的爷爷,但卢生此刻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胖老头死了,他还觉得挺遗憾,但卢全福死了,他竟然有点舒心,这大概也叫丧事喜办吧。
所谓“亲情”靠的“情”,而不是“亲”。那些仰仗着血缘关系,却反过来伤害你的人,一定不要跟他讲什么亲情,因为他们不配。
这么一闹,胖老头的家属也来劲了!这是抄袭啊,什么都搞成一样的!他们哭喊声就更大声了,纸钱也烧都更旺,锣鼓敲得更响,唢呐这么一响,更是气场全开!
胖老头这边,最开始闹着要上吊那位妇人,更是敬业,直接拉着绳子,就吊了脖子,舌头都给勒出来了。还好!旁边的侄子们眼疾手快,把人给救了下来了。
“三娘,你这是干嘛呀,不值当,不值当啊!”
那三娘被救下来,眼神直勾勾看着赵香炉,一脸傲慢,那眼神一看就懂:“有种你也来啊!”
赵香炉泼辣惯了,先给丈夫递了个眼色,卢有钱会意,给她比了个大拇哥。
赵香炉就一不做二不休,在天顺楼招牌下面也直接吊了上去……
双眼鼓出……脚不停的蹬……舌头也外翻了……
卢紫烟跟卢有钱低语两句:“我娘,刚刚给你使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卢有钱一脸得意:“她的意思是,不用管她,她能行,多吊会儿,吓不死他们!”
卢紫烟心生佩服:“爹娘果然是二十多年的夫妻,真是心有灵犀啊,这么一个小眼神,爹竟然能看出这么多层意思,真是羡慕你们!”
卢有钱也很得意,但是他不敢笑,因为他得“孝”啊,他爹刚走,他是不能笑出声音来的。
只见赵香炉此刻嘴唇发紫,脸也憋得通红了,最开始的时候,她的脚还会死命的乱蹬,怎么现在也没有力气了?
卢紫烟跟他爹比了个大拇指:“爹,我娘这演的挺像啊!”
“上吊这种事,谁能和你娘比?我们刚成亲的时候,她一天演八回!后来我才知道,这上吊啊,也是有诀窍的,得把两只手插在脖子下面,用手拉住绳子,这样啊就不容易憋着了!你娘这一招,好使着呢!”
卢紫烟这才放下心来,再看看赵香炉,她脸色已经紫的发黑,再看双手,也没有插进绳子里面啊。
她好奇问道:“爹,我娘上吊这个技艺是不是改良过啊,现在不用插手进去了吗?”
卢有钱这才仔细一看,被吓了一跳:“不好,快救人!你娘这功夫好久不练,估计生疏了!”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把赵香炉给救了下来,此时她已经奄奄一息,眼睛却直勾勾瞪着卢有钱,把手抬起来,伸出食指,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卢紫烟好奇问道:“娘这又是啥意思?”
“大概就是说,回头找我算账吧!”这眼神倒是没什么误会,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
眼看着楼下越闹越大,白掌柜也不能继续躲乌龟了。他本来打算看卢生的笑话的,怎么看着看着,自己也成了笑话了。
他走楼来,打开门,老卢家就闹得更大声了,指挥着帮手们也更使劲了。
白掌柜确实经验丰富:“大家先听一听,你们找个说话顶用的,我们进门谈一谈!”
众人就看向队伍后方,那里有一个青年,羽扇纶巾,一副读书人打扮,生得倒也算一副好皮囊,此人正是卢轩文。
他走上前,站得笔直:“爷爷吃了天顺楼的酒菜中毒而亡,天顺楼需要给我们卢家一个说法!”
白掌柜这种事情见多了,不就是要钱嘛,还要什么说法,有钱就有说法,他朝后方指了指:“你先让他们停下来,你跟我进来,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卢轩文就示意队伍停下来,场面一下就安静了,就连对门胖老头家都暂时休兵了。场面就这样尴尬的安静下来,大家也累了都需要歇一会。也都想看看,这样闹,到底能取得怎样的战果……
……
果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卢轩文拿着银子走了出来,那重量可不轻,估计得有几十两银子。
他张狂的朝对面的打了招呼,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子。那意思也很明显:我这边可是办好了,你们这技术不行啊,得加油啊!”
对门一看,也是大受鼓舞,你看看人家,这么闹一小会,就有大把的银子,我们也得加油了!
哭喊声就更大了,还有更过分的,主事的还跑到卢轩文跟前:“公子,你们剩下那些纸钱,能不能都卖给我们,我们快烧完了!”
卢轩文留着纸钱也没什么用了:“可以啊,剩下的就算你们一百文吧,都拿去!对了,那唢呐乐队,我们也是请了一天的, 也转租给你们吧,就收五百文就可以了!”
主事人点头微笑:“那敢情好,谢谢公子了,改天一起吃饭,我们得跟您请教一下经验心得,得跟您多学习学习!”
卢轩文拱拱手:“言重了,言重了,请教谈不上,大家一起交流学习嘛。”
第211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老卢家带的这些帮手,也是十分敬业,赶紧收拾家当,抬棺材的抬棺材,灭火的灭火,还不忘记把“上吊绳”也收了下来。
几十息的时间,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烧纸火灭了,灰都给扫了,把地上撒的纸钱都给捡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卢生都十分佩服,心底夸了一句:“这就是专业!”
等这边刚离开,张诚一就像卡准了时间,领着一群衙役也赶了过来,这才叫你方唱罢我登场,好戏接着演……
话说,张诚一坐在高头大马上,一副傲然姿态,却还是朝卢生拱了拱手:“卢掌柜得罪了!我们接到百姓举报,他们父亲死在天顺楼了,我们得来看看!”
“这事不该张大人管吧?”卢生很纳闷,怎么哪都有他!
“我们衙门离此地最近,这虽然不是我的职责,同为一方父母官,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不是,刚才对门闹得那么热闹,你怎么不管,人都走了你知道来了?娃都八岁了你知道来奶了,大鼻涕到嘴你知道甩了!你时间掐得挺准啊!”
卢生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一伙的,并且准备还挺充分。
张诚一听得一阵反胃,说话也没那么客气了:“你别管我什么时候来的,你就说说这人在哪里死的! ”
“何必呢明知故问!”卢生自从拉了胡知州的虎皮,说话是越来越冲了,一点不想收敛。
“那好,既然卢掌柜承认了,这人死在你们无虞楼,今天这楼就先查封了,调查清楚后,还你清白,这酒楼再开也不迟。”张诚一说这话, 不笑也藏刀,等他调查清楚,都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
张诚一说完,就要让人去店里赶人,等把人赶走了,就要贴封条。
卢生挡在店门口:“张大人!他们天顺楼用错药吃死了人,就可以继续开业, 而这位老人家,死因清楚明了,就是身体痰湿肝阳上亢,在无虞楼吃饭的时候,刚好中风死了,我们就得关门等候调查?这道理,我是看不懂了!”
张诚一,看了看对门,那里早就空荡荡的了:“人家苦主,都已经撤了,你们家苦主,可都还跪着在眼前,本官岂能坐视不管!”
卢生气不过,想要动手,手已经摸在怀里针盒中,却被姐姐给按住了:“不过是损失一些食材而已,这几日营业的利润我们也不要了,不要冲动,回头我再去找罗学政和胡大人,把误会解开就可以,这么的点事情, 还不值当和衙役闹起来。”
卢生只能忍下这一口气,如果对方,用些阴招,他直接戳穿就可以了。就像上次驴肉汤里投毒一样,查出来原委,就能还自己一个清白,还能直接把下毒之人绳之以法。
但天顺楼搞的阳谋就很讨厌了!老头死得清清楚楚,就是肝阳上亢,然后还疯狂进补,直接给吃死的,这还怎么查?
细算起来,无虞楼还有失察之责。总之人死了,也是大事,闭门歇业两天,也算是对死者的敬重吧。
卢生也就松口了:“那行,你们要封就封吧,不过这楼里要是少了东西,或者你们在食材里做了手脚,我们回头定然找你们算账的!”
张诚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兴奋了,于会长果然料事如神。可让他逮到机会了,他这就到酒楼里去清点库存。
他大笑两声:“哦,既然卢掌柜这么说了, 那倒是要提前清点一下!免得到时候闹出误会来,来人啊,去库房,把无虞楼的药材,香料,酒水,都盘点一下,登记造册!“
卢生拍了自己脸一下,没事他提这些干嘛?说白了,再正规的酒楼,只要你细查,就肯定能找出毛病来。
……
果然,衙役跑进库房,过不多时就有人出来禀报道:“大人,我们在无虞楼里,找到十多斤盐。”
卢生笑了笑,他还以为多大一点事,一些盐而已,大惊小怪,酒楼还能没有盐?
张诚一则笑了笑:“卢生啊,这官府明令“盐铁官营”,这民间藏盐十斤以上,可就要打板子了!”
卢生一听有点慌?这么少吗?十斤盐都不行?却还是的狡辩两句:“您说的是百姓家中吧,但我这是酒楼啊,有个十多斤盐,不是很正常吗?”
张诚一看看卢生,玩味地笑了笑:“卢生啊,想必你知道我是什么官吧?”
“盐铁‘太监’嘛,知道的,专门管亳州城盐铁贡品的。”
“那叫‘盐铁监当官’!”张诚一都被气笑了,一不留神就变“太监”了。
卢生一脸不屑:“就算你不是太监,那里’下面‘想干嘛?你是想给我安一个私自贩盐的罪名?”他还学会一语双关了。
卢生已经想好了,张诚一要是想把他关大牢里,他可就不客气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监牢那种地方,卢生绝对不可能去。
张诚一看到卢生眼中杀意,也知道,不可能来硬的了,只能诓骗道:“卢掌柜,还是陪我们到衙门调查清楚才好,至于你这店里,总归是死了人,肯定要查封了,等调查清楚再开门吧。”
卢生站如松:“人我是不会跟你走的,至于这店铺,你们要封就封吧,那些食盐,你要是想要,也送你了。”
“这些食盐自然是要没收的,这店当然也得封!至于卢掌柜,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到衙门把事情说清楚才好!你也在衙门歇一歇,天天赚钱也挺累的!”
卢生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百姓的力量他倒是可以用一用!
于是开始妖言惑众:“我做酒楼可不是为了赚钱,不过是造福亳州百姓而已,就只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个“大众消费,高端味道”的地方,就是想着能造福老百姓啊,为百姓服务啊!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被奸人暗害!苍天不公啊!”
卢生拔高了音量,让楼上楼下的百姓都能听清楚。
这话太有高度了,卢生自己都信了!他就是不图赚钱,只是想一心一意为百姓服务的,不求利己专门利人!
谁知道,百姓们听了一点反应没有,还有围观的百姓呸了一口,转身走了!百姓们又不是傻子,这些高调,他们早就听当官的说腻了,依然有人乐此不疲,把他们当傻子。
衙役就更听不下去了!他们这些官差都不敢说“造福百姓!”他一个黑心商贾,还给自己立一个这么高的牌坊。恨的牙痒痒,直接冲上来,就要把卢生给拿下。
得,又玩砸了。
第212章 下楼救场崔公公
好在卢生还有个姐姐,亲人就是你捅娄子时候,还是愿意无条件支持你的了。卢香挡在面前,瘦弱身躯抵挡着衙役:“你们不能抓他!”
张成一仔细着眼前女子,此时的卢香,已经褪去了在乡村的黑皴皮肤,五官精致,身材婀娜。
“你就是卢香?”张诚一露出色眯眯的眼神,一脸玩味的看着卢香:“那里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能抓他呀?就因为他是你弟弟?”
卢香刚才也只是救弟心切,丝毫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单纯的想挡在弟弟身前而已。
她还是憋出一个理由:“这事情不归你的衙门管,如果说这老人家是吃我们无虞楼的菜给吃死的,我们自己去州府衙门,找胡大人把话说清楚。”
张诚一轻蔑的笑了笑:“之前吃死人,我的确是过来帮帮看看,替百姓做主。但是如今,又查出酒楼涉嫌私贩官盐,这事我就不能不管了。”
卢香梗着头:“那盐是我让人买的,要抓抓我,跟我弟弟没关系。”
卢生赶紧把她嘴捂住,对荷儿喊道:“还不快把她拉开!胡言乱语!”
卢生没了办法,在这样闹下去,姐姐说不定还得被抓走,便对张诚一喊道:“行,行,我跟你走。”
卢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替自己背锅,当初余得胜替自己受辱,让他歉疚万分,怎么可能再让姐姐也替自己顶锅!
本来卢生自恃飞针术,还想拼个鱼死网破。这下好了,被亲人的“情网”,束缚得死死的!
这人啊,活多少辈子,都有个软肋,都有自己在乎的人……
张诚一 得意一笑:“那行,大伙儿都听见了,卢生已经认罪了,去把他抓起来!”
这下盐铁衙门的人,可就没什么顾忌了,冲上来就把卢生给绑了,捆得结结实实的。
正好端午节刚过,他们刚练就了一身捆粽子的好本领,这下全用上了。
把卢生勒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你们轻点,我又不是粽子,绑这么紧干嘛!”
卢生被衙役,捆的结结实实的,腿脚都不便了,只能跳着往前走。
张诚一又继续命令道:“来人啊,去把楼里的食客都赶出来,把这店也给我封了!”
……
“慢着!”一个尖锐而婉转的声音,从楼里响起来:“你们把楼封了,把掌柜带走了,我们上哪吃饭去!”
张诚一不以为意:“我管你上哪吃?你就是去茅厕里吃狗屎,我都不拦着!”
等男子从楼里走出来,张诚一才看清楚来人,生的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面白无须的男子,气定神闲:“哦,那我回到京城,倒是要到张府坐一坐,问问元弼兄,他家茅厕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能让张公子这么念念不忘!”
这“元弼”,就是他父亲张耆的表字。
“这人认识自己父亲?”
他又仔细打量了眼前人,大脑飞快运转,在记忆里找寻此人相貌,脑袋都冒烟了。
此人,声音尖锐,面白无须,可能是个太监?张诚一也是经常去宫里行走的,宫里有个宴席什么的,他也是去参加过的。
记忆慢慢找到了方向,先帝在位的时候,他跟着父亲入宫,一个太监曾经教过他礼仪。他总算记起来了,脱口喊出:“魏公公!?”
崔忠一脸铁青:“咱家姓崔,我们这些人虽然不能传接香火,倒也是有祖宗的,用不着张大人帮我们改姓!”
张诚一假装掌了嘴:“你看看,我给记错,你见谅啊,魏公公!”他倒是挺执着,还是接着叫魏公公。
公公都给逼急了:“崔,崔,崔!”
张诚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又喊错了?这崔公公可不是什么小黄门,几年前就已经是“内班都知”了,算是一个太监头目。
当时他便是真宗皇帝的身边人,这些年不知道又爬上了多高的位置,这人最好不要得罪。
“是是是,崔公公,你看我这张嘴,一点也不听话!“他赶忙又掌嘴,岔开话题:“您老怎么也到亳州城来了?”
张诚一赶紧下马,搀扶着崔公公,那谄媚劲儿,不知道的,以为他姓张的才是公公呢。
“就兴你能来?我们这些做太监的,就不能出宫走走?”
“那哪能啊, 这大宋朝,崔公公想去哪就去哪啊!”
“我也不跟你贫嘴了, 我刚才也都听见了,这无虞楼啊,你们还不能封,至少我在亳州这段时间,这楼每天都得开着!”
“这是为何啊?”
崔公公斜眼瞪着张诚一:“咱家喜欢吃里面的菜,这理由够吗?”
张诚一心里腹诽:“你个死太监!”面上却只能笑着,说道“那行,全凭崔公公做主就可以!”
“那就把人都撤了吧!门口那些穿孝服的也都带走!”
张诚一还想辩驳两句:“那些人可和下官没有关系,他们父亲死在这楼里,闹着要无虞楼赔钱啊……”
“既然他的爹死在楼里,耽搁了卢掌柜做生意,就赔卢掌柜一些银子吧,想来卢掌柜也不会和死人计较。赶紧让人都散了,楼上可还有人吃饭了!”崔忠指了指楼上。
短短一句话,孝子贤孙们都惊呆了,他们明明是来索赔的,这下倒好,反倒是要赔无虞楼银子了?
他们赶紧给张大人使眼色,张诚一哪里管得了他们,这崔公公说刚才可说了,这楼上还有人?
张诚一被吓了一身冷汗,这能让崔忠亲自下来办事的,那能是普通人吗?
难道是宫里的?
第213章 卢香把脉推荐菜
张诚一朝送葬队伍挥挥手:“都别闹了,先回去,把人安葬了,回头再说……”
这草台班子,得赶紧撤了。
“大人,你得给我们做主啊!我家伯父死的好惨……”那主事的还想继续闹。
张诚一直接踹他一脚:“滚一边去,没听见刚才崔公公说什么吗?要是再闹,就不是无虞楼配赔你们的钱了,是你们赔无虞楼的钱!”
那主事人滚了一圈,又回来了,一脸小心谨慎,问道:“张大人,这崔公公是谁?”
张诚一瞪了他一眼,转身说道:“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不该问的别问!”
……
张诚一走到无虞楼下:“崔公公,我让他们先撤了。”
“行吧,你也带着衙役赶紧走吧!”崔公公不耐烦的挥挥手。
张诚一小心谨慎地又问道:“崔公公,这楼上那位是谁?”
崔公公瞪了他一眼,转身说道:“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不该问的别问!”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
张诚一,自讨了个没趣,只能带着衙役先走了。
衙役这么一走,门口哭丧的也不敢哭了,一脸无助的站起身来。
又赶紧收拾家当,抬棺材的抬棺材,灭火的灭火,也没有忘记把“上吊绳”收了下来。
一盏茶时间不过,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烧纸火也灭了,灰也都扫了,把地上撒的纸钱也都给捡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卢生觉得这场景挺眼熟啊,就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心底又夸了一句:“这就是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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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都走光了,卢生才走上二楼,轻轻敲了一下包间门,很有偷感的问了一句:“在吗?”
房门被打开,还是那个崔公公,他盈盈一笑:“卢掌柜,进来吧,知道你会来的,恭候多时了。”
卢生双手摩挲着裤子,装得很紧张的样子:“今天谢谢崔公公帮忙了,饭菜可还满意?”
卢生抬头看向餐桌,却见得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主位上,身形瘦弱,面色发白,却还带着笑容:“本来是挺满意的,就是环境太聒噪了,老板也窝囊,有些倒胃口。”
卢生挤出一点笑容,他是听出来了,这主子可不好伺候:“菜品满意就好!别的地方,我们会慢慢改进的。”
小姑娘把手一挥,说话十分真诚:“不用改的,就算你这店马上倒闭了,欠很多的钱,我也请你去给我当橱子,保证你可以把账还上,不会让你饿死街头、无人收尸的。”
卢生直勾勾的看着小女孩,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故意揶揄自己,却又不像啊,她眼神清澈,散发着清澈的愚蠢,说得好像都是发自肺腑的“祝福”!
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就尴尬的站着呗,公公没让自己走,他也好就溜了。
崔公公打破了尴尬,问道:“对了,你既然常在医药行里行走,可认识道士马志?
怎么又来一个找马志,卢生跟那道士也不熟,自然没必要替他遮掩:“见过的,不过此人行迹飘忽,上次见到还是在凤溪村,他给安自良大夫超度,后来就走了。”
“你是说安自良,他也在亳州?还死在什么村里了!?”催公公又是一脸惊讶。
“是啊!我亲手埋的。”卢生这话说的,怎么不像好人呢,好像是他亲手杀的一样。
崔公公自然认识安自良的,故人离别,自是心中又生出很多感慨:“这凤溪村是在何处,我改日去祭拜一下。”
“你往亳州东门出去,沿路打听一下,走几十里也就到了。”
崔公公掏出一锭大银子:“那行吧,这是我们小主子,她最近都在你们酒楼吃饭,好酒好菜尽管上,剩下的就给你当赏钱了。”
卢生把银子赶紧揣起来:“那没问题, 回头我让姐姐再给她把个脉,推荐她一些适合她的药膳。”
小姑娘觉得卢生还挺贴心的:“那快去把你姐姐请来吧,看看我需要什么药膳啊,对了,我不着急的,让她路上慢点,别被马车撞死了。”
卢生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最缺的药膳就是哑药,要是不会说话了,肯定挺招人喜欢。
……
等小姑娘把这顿饭吃完,卢香也到了。
她给小姑娘诊了脉,一直摇头。崔公公都习惯了,所有太医看了大姊的病,都是摇头的。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故作轻松的问道:“姐姐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说快死了,治不好了对吧?”
小姑娘说话倒是一以贯之,连自己都不放过,都是死命的咒啊。
卢香笑了笑:“我是说我看不明白。”
“也是,太医院的所有郎中都看过了,没有人能看明白的,姐姐你虽然没有多少医术,经验也不足,但长得老实,看来说的应该是实话。”
卢香嘴角抽了抽,这夸人“长得老实”是怎么个意思,她低声问卢生:“她说话一直这样吗?”
卢生低声耳语:“跟你说话已经比较客气了,好歹没你咒你死无全尸啥的,刚才说话更难听!”
卢香就明白了:“虽然我看不懂姑娘病情,但您平时之前应该吃不了什么东西吧?”
崔公公接话道:“是啊,我们家大姊,来亳州之前,已经几个月没怎么吃东西了,不过你们无虞楼的东西,倒是把她胃口都打开了。”
卢香点点头:“我让后厨多做健脾开胃的菜肴,山药粥、陈皮瘦肉汤、黄芪炖鸡,这些你都可以多吃一些,不管什么病,把身体养壮实一些,总是好的”。
卢生也给出了个人生建议:“对对,先补补身子,补补脑子,对了,我们店做的皂角刺猪心汤(评论有图),可以补补心的,想来对姑娘比较有用。”
“你是说吃猪心汤对我的病情有用?”小女孩还挺高兴!
卢生摆摆手:“是对你的脑子比较有用,这个菜是是用皂角刺把心扎很多眼子,应该很适合你。你该长点心了。”
崔公公听懂了,这是在内涵她们小主子呢,也不生气,他还满意地点点头,这方子倒是最靠谱的,这小主子也该补补心了,
小姑娘却很单纯,没听出什么来:“那就谢谢你们了,你这穷乡僻壤,破烂寒酸的酒楼,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真是不容易。”
第214章 邀约对赌无虞楼
无虞楼对门,白掌柜站在三楼,看着张诚一把队伍也撤了,来龙去脉他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把手中柴窑茶杯给砸了:“这卢生哪来那么好的运气,张诚一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见到个太监就这么怂,还指望他做什么事情,本来还准备了后招,现在全都用不上了!”
于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她也是来亲自督战的,此时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这小子,倒是总能遇到贵人相助。“
白掌柜也是豁出去了:“夫人,咱们就别跟卢生玩什么弯弯绕,我就跟卢生对赌,就比拼厨艺,明刀明枪的来,谁输了谁滚蛋!”
你还别说,这厨艺比拼这种情节,虽然有点土了,他老白之前用过很多次,每次场子这么一摆,观众还是爱看的。
于夫人喝了一口茶:“那行吧,你愿意拿半辈子的名誉做赌注,我自然也不拦着。”
于夫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再少了白掌柜,商会当初“兰朱白黄”四位长老,回头可就只剩下那个老黄毛了。
……
老白今天本来就火大,先是让卢轩文这个狗日的,坑了他一百两银子。
收拾卢生的计划也落空了,他也就不要什么体面了。
他冲下三楼,直接站在无虞楼门外大喊道:“卢生,咱们天天这样较劲,也烦了,我也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的人了,跟你耗不起!有种我们就来赌一赌,输的人就离开亳州城!你敢不敢?”
卢生听到声音,这马屁也拍不成了,赶紧又得出门来,见到白掌柜,就好奇问道:“白掌柜,这么大火气干嘛,你想怎么个赌法?”
“咱们都是开酒楼的,自然是比拼厨艺!”白掌柜这些年虽然没有亲自做菜了,但一身厨艺还是没有忘记的。
卢生叹了一口气,看吧,这么俗套的情节还是来了,但愿能想出一些新奇的比法,这样才有意思。要是比刀工,炖菜,然后在食材里面做手脚,卢生想到这些招数都是不胜其烦,但愿白掌柜能搞出点花样来。
卢生也爽快:“那行吧,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咱们就比厨艺,输的人永远不在亳州城出现。”
见卢生竟然答应了,老白也是来了斗志:“那行,三日之后,就在这条街口,我们摆上擂台,各家做三道菜!请亳州城名流品尝,我们两家酒楼一较高下,输的就滚,一山决不能容二虎!”
白掌柜人都这么老了,还这么冲动,也是难得。卢生见他气血上涌的样子,得多替他考虑周全,便问道:“不过,这裁判,白掌柜想怎么选?”
白掌柜愣神:“啥是裁判?”
卢生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裁判可不是什么常规职业,白掌柜不知道倒也正常,于是就解释道:“就是咱们谁做的菜好吃,谁输谁赢,总的有人说了算吧!”
“哦,你说这个裁判啊,那随便你吧,这人选我回头邀请一些名流,你我都认可了,才会作数的!”这些事他也倒是光明磊落。
“那行,你只要不把张诚一,或者黄三爷,林大商会的人叫来,我都不难为你!”
……
门口,一个小女孩从楼上走下来,虽然瘦弱,却气定神闲:“我也要当裁判。”
白掌柜不屑的看看小女孩:“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懂什么!”
卢生赶紧给老白使了个眼色:“白掌柜,慎言啊!”
他还想跟老白堂堂正正比一场呢,回头比赛还没办,就因为他多了两句嘴,让人给关大牢了,这比赛就黄了!
还好,小女孩也没生气:“我可以给你们加彩头啊,谁要是赢了,我出五百两银子,谁赢了就归谁,你们这些穷人,平日想赚五百两,可是得挤破脑袋的。”
崔公公也走了出来,尖声尖气的说道:“我们大姊想要当你们裁判,那是你们的造化!”
白掌柜虽然不认识小女孩,但这个崔公公他刚才可都看见了,张诚一的点头哈腰的人,哪能是普通人?
这个小屁孩,虽然不清楚身份,但也不敢得罪啊,既然人家要当裁判,还出了彩头,他也只能同意了。
……
这三日,双方各自紧锣密鼓的筹备,采买新鲜顶级的食材,练习各种刀工,把拿手菜肴都过了一遍。
天顺楼直接把灶台都修到街上来了,也没人管管。
裁判名单自然也确定下来。
胡知州是请不动的,他一方父母官,端午节吃吃喝喝也就算了,这厨艺比拼,他还要来吃白食,就有些不像话了。
罗学政虽然和卢生是熟人,但毕竟是读书人,自恃身份,也不会偏袒,双方也就同意他占其中一席。
为了弥补罗学政对卢生的偏袒,卢生也同意让于会长当裁判,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要偏袒,那也得拿出让人信服的借口。
司理参军王大人,也可以来凑个数,这人是个墙头草,但墙头草也有好处啊,他没有预设的立场,帮谁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就真的公正公平,哪边味道好就帮哪边呢。
最后,就是那个神秘的一个小女孩了,问她名字也不说,就说叫“大姊”就可以了。
张诚一倒是也想来当裁判,卢生又不是傻子,自然不能答应。
于是裁判就确定了四个人,这四个裁判,二比二平怎么办?那就平局呗,大家就各自开酒楼呀。如果不想拼得你死我活,也算有个台阶下。
……
这三天里,这些裁判可也没有闲着,提前碰几次个头,商量出三轮的题目,都颇有巧思。
当然了,都是罗学政一直在出馊主意,他高屋建瓴,博采众长,愣是搞了三天才把题目确定下来。这么说吧,要是没有罗学政,半个时辰就能全部搞定的。
第215章 羊肉羹对鸡肉汤
三日之后,厨艺比拼正式开始,四位裁判坐在高台上,两侧各是一组厨灶,案板,火炉,水缸,各种锅、铲、勺、刀码放的整整齐齐。
高台两侧,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州府的衙役也得过来维持秩序。岳五环带着人把街口封起来,马车、摊贩只能绕道走,整个正阳大街都成了一个赛场。
罗学政站起身来,看看台下,还真是人山人海,不仅街道已经站满了人,街两侧的楼上也都挤满了人。
罗仲匀竟然有些紧张。
女儿罗茶言跟他挥挥手:“爹爹,好样的!”
叶夏王三兄弟,带着卢生各处的伙计,也是激情满满,也不管罗学政是不是比赛选手,见到有人站起来,就直接给他喊口号:“罗学政,罗学政,英明神武行得正!”
书院学子见到自己师长,也不甘示弱,高声喊道:“罗学政,罗学政,学富五车有学问!”
前面的怡红院二楼上,姑娘们也挥舞的手绢:“罗学政,罗学政,上了床都不犯困!”
……
罗仲匀赶紧压压手:“大家安静一下, 今天这场比试,我可不是主角, 大家就不用为我摇旗呐喊了!我只是来宣读比赛题目的。”
观众吵闹了半天,终于是安静下来,罗学政才继续宣布:“这第一轮比试,叫做‘失传的佳肴’,大家看到我手上这本书没有?”
叶备很给面子,带头答道:“看到了!”
“我们又不瞎!”当然,也有不给面子的,反正人多,也不知道谁喊的。
罗仲匀继续讲解:“这本书是叫《食疗本草》,是孟诜写的,他是孙思邈的徒弟……这本书是存世最早的食疗菜谱……里面讲了很多食物的药效,像怎么治病、怎么养生,还有饮食禁忌,原书已经失传了,现在只有残卷和辑佚本……”
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这话真多,也算是夫子们的秉性。
台下的人都听不进去了,小声嘀咕:“快点比吧,我们是来看做菜的, 不是来上学的!”
“你要做菜就做菜,扯这些干嘛呀,这书是能吃呀,还是能烧啊!”
这声音有点大,罗学政耳聪目明的……
他也只能尴尬总结道:“总之,我把这本书抄了两份,双方分别拿去翻阅,选一道失传的药膳,复刻出来即可!”
场下百姓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题出得挺有文化啊!”
“也是,这高端的厨子啊,就得附庸风雅才行!”
“终于说完了,太啰嗦了!”
“他刚才说的啥,听不懂啊!”
……
卢生拿过那本《食疗本草》仔细翻阅,他还是认识繁体字的,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道菜“乌雌鸡汤”用乌骨鸡煮的汤,看着挺简单的,能治疗虚损。
书上写得十分简单:上煮令熟,细擘,以致汁、姜、椒、葱、酱调和作羹。空腹食之。
这还用复刻?卢生店里本来就有卖的啊。
乌鸡作为无虞楼的常规食材,自然是准备好的。
乌骨鸡是一种唐宋很常见的家禽,杜甫为了治自己风湿病,家里便圈养着乌骨鸡。养个鸡,人家也整一首诗:“愈风传乌鸡,秋卵方漫吃。”
你看看人家这创作态度,难怪能成为大诗人,吾辈楷模啊!
让叶备直接去楼里取了一只母鸡,都是现成杀好的,直接投上台来。这就叫“投鸡取巧”。
……
无虞楼养的白凤乌鸡,那可不是一般的鸡,都是用当归、黄芪、党参打粉放入鸡食中,每日喂药长大的,这鸡肉本身就已经一股药香了。
卢生驾轻就熟,拿到鸡之后,还用香叶揉汁,加入‘十三香’,使劲揉搓,给鸡做了一个“马杀鸡”。
在鸡肚子里放上姜、椒、葱、大火烧开,文火慢炖。
台下有一位吴越来的客商,看了直摇头:“这么好的鸡,不放盐炖汤就很好吃了!这放这么多调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一个蜀中客商就不理解了:“这鸡肉很好,那放了盐,不是应该更好吃吗?”
吴越客商反驳道:“瞧你这话说的,你一个美女很美,不穿衣服就很美,你把衣服给他穿上了,这就叫暴殄天物!”
看来和客商还是个勾栏的常客……
蜀中客商呸了他一口:“你懂个球,轻纱薄幔,若隐若现才是极品!”
青楼的姑娘都听不下去了:“诶诶,你们这些登徒子,这做饭呢,你们能不能克制一点。”
……
这炖煮鸡汤,看似简单,却十分讲究细节:下锅之前得把鸡血洗干净, 然后再焯水,炖煮的过程中也不能偷懒,随时需要撇去浮沫……
当然,这些枯燥的活,卢生都是交给陈墩哥去做的,他闲来无事,把那本《食疗本草》翻来看看,他不是偷懒,就是单纯的热爱学习。
陈墩哥满头大汗:“掌柜的,您就别看了,你看看我!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鸡好了没有?”
卢生头也不抬:“你肥头大耳有什么好看的?”
陈墩哥指着锅里:“我是说你看看我这的浮沫,打成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卢生拿起个萝卜啃了一口,继续看书:“只要还有浮沫,你就接着打,直到一点浮沫都没有了再说……”
……
对门天顺楼,也在故纸书里,选了一道羹汤:“陈皮萝卜羊肉羹”。
毕竟这是药膳比拼,煎、炸、烤都是末流,只有炖煮才是药膳的王道,流程慢了一些,也没有煎炸那么热火朝天,所以场面并不好看。
《食疗本草》中记载“陈皮萝卜羊肉羹”是这样做的:羊肉细切;萝卜切片;草果一钱,陈皮一钱去白,良姜一钱,荜茇一钱,胡椒一钱,葱白三茎。诸药水熬成汁,入盐、酱,熬汤……”
白掌柜其实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做菜了,技艺有点生疏。但是好在,这切菜的,烧火的,都有厨子帮忙。他也就研究下菜谱,把各种调料给挑选出来,定好量,观察火候,放调料,倒是指挥若定……
那时候的厨子都很节约,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每种食材都来之不易,都是十分珍惜。
自然不会像卢生那么考究,不会焯水,也不撇去浮沫,更不可能把表面油脂给撇去。那些可都是汤里的好东西啊,怎么可能撇去不用?
这羊肉羹做出来,自然会油腻且膻腥。当然,你可以说他腥,你也可以说保留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第216章 卢生大意挑黄连
半个时辰后,两碗羹汤分别端到了四位裁判面前,
一碗清澈透亮,你也可以说清汤寡水。
一碗浓香奶润,你也可以说油腻粘稠。
四人先是尝了尝天顺楼的羊肉羹汤,实事求是,味道还是不错的。
“白掌柜子手艺倒是不减当年呀!”于夫人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自然是要夸两句。
司理参军王大人,胃口就好多了,喝了大半碗,抬手就想要一碗白饭,想想自己可是裁判,回头还要吃好些东西呢,这胃可得节约点用:“味道是挺好,挺对老夫胃口!“
这王大人小时候家里不富裕,这种油肉汤,他自然是喜欢的。
罗学政吃了两口, 也点点头,礼貌的夸两句:“不错,不错!”
小丫头毕竟出身不凡,平时病恹恹的样子,但往台上这么一坐,却仿佛换了个人,腰背打直,举止得体,礼仪规范,一看就家教严谨。
她也得含蓄一点,轻轻浅尝了一口,虽然不喜欢,好歹得赞扬两句吧:“还行吧,要是汴河上的码头工人吃了这羹汤,再就上两个炊饼,可以顶一天的饿的。”
她已经很收敛了!就是这话吧……还是能听出一股阴阳味。
……
卢生也把乌雌鸡汤端上来。
四个裁判端起来一喝,就没有人评论了,一吃一个不吱声。
口味高下立判的,特别是两碗汤放在一起一对比,天顺楼做的羊肉羹,吃两口就油了,卢生做的乌雌鸡汤,鲜而不腻。的确傻子都能分出好坏来。
但是裁判嘛,总是要争论两句的。
于夫人的先简单说两句:“卢生这鸡汤做得的确美味,没有任何腥味,保留了乌鸡本身的香味,但这似乎和书上记载不符合,罗学政的题目不是复刻古方吗?这似乎并不完全扣题啊。”
既然是罗学政出的题,他最有发言权:“古书上记载的也并不完备。比如说,这盐应该放几钱。鸡肉得切多大一坨?这炖汤大概炖几个时辰?这些书上可都没写,那这汤怎么可能照着书做呢?只要大致相符就可以了。本官倒是觉得没有问题。”
王大人也附和两句:“卢生做出来这道羹汤,并没有改变主要食材,炖煮的方式也和古书一致,香味浓郁,本官也觉得十分切题。”
小姑娘就很直接了,指着乌鸡汤说到:“你们为何说那么多废话呢,是脑袋不好吗? 我觉得就是这个好吃啊。”
她双眼懵懂,实在看不出她在骂人。
于是,四人合议,罗学政宣布道:“这第一轮比赛,无虞楼胜!”
陈墩哥首先如释重负,跳了起来:“掌柜的,我们赢了!”
台下叶夏王,卢香,罗茶言也都击掌相庆,虽然没吃到美味,干看着别人吃,只能自我安慰:喜悦还是分享到了,香味也是闻到了!
天顺楼的厨师却都很不服气:“凭什么,他们那清汤寡水的东西,能好吃到哪来去?
卢生和白掌柜倒是装得高人模样, 默而不语,让手下人去争论就可以了。
罗仲匀耳聪目明的,自然是听到了场下议论,于是也就招呼道:“大家想尝的,也可以到左侧台下,我们安排人把剩下的羹汤,用小碗盛出来,想必大家尝过之后,自然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于是众人排队,十分踊跃,尝了之后,倒也都是心服口服。
王大人倒是面面俱到:“白掌柜,卢掌柜,你们也可以各自来尝一尝对方的菜肴。”
卢生和白掌柜走上台,各自品了一口。白掌柜喝完卢生的汤,默默走下来,没有说任何话,天顺楼的厨师伙计也就明白什么意思了,都不闹腾了。
……
第二轮比拼。
于夫人跟诸位裁判点头示意,站起身来,这轮题目由她来宣布:“这春花秋月的古文古诗,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太懂,贫妇这题目自然没有学政大人雅致。贫妇所擅长的就是各种食材,这第二轮的题目,就限定药材做菜吧。“
于夫人,让十个少女端上来十个盘子,盖上红布:“这里面各放置了一个种药材,你们随意选一个盘子,选中的食材,必须作为主料,烹饪一道美食即可。”
既然是盲选,那就随便吧,卢生走到一个好看的姑娘面前,姑娘给他眨眨眼,卢生得回应人家啊:“哎,随便吧,就你了。”
姑娘倒是高兴了,对他浅浅一笑,把红绸布直接给掀开了。
卢生瞪眼一看,绝了:“这是食材!丢你老母啊!”
果然好看的女人都会骗人!卢生拿起一根鸡爪样子的根茎,叹息道:“这是啥,黄连?你给我准备的黄连!?哪有人用黄连做菜的!”(评论配图)
这黄连味道奇苦,这都是出了名的。比如用一句话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墩哥,也是犯了难:“掌柜,这还怎么搞?这么苦的玩意,怎么能做菜呢?”
卢生只能假装个镇静:“先看看再说,说不定对方也选不出什么好东西呢!到时后咱们就是’卧龙凤雏‘啊,比谁更烂呗。”
白掌柜走到台上,他可是一点也不冲动,更不会去看姑娘们的脸,他这个年纪,对这些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他在各个盘子面前,又是闻,又是看,一点也不着急,慢慢选!
卢生就不乐意了:“不说说好盲选的吗?”
于夫人笑了笑:“只要不掀开红布即可,是卢掌柜太过匆忙了!”
卢生就知道,又被这两个老银币给阴了:“得,你慢慢选,也别只是闻啊,看啊,你干脆伸舌头上去舔一舔啊!”
白掌柜觉得这主意不错,他见一个盘子,红布上渗出一些汁液,还真伸舌头去舔了舔……
卢生就后悔提醒了。“娘的,这老银币是真下得去嘴啊!要是盘子里放的是人中白,金汁,我看你怎么办!最好放两条水蛭,直接叮你舌头上!”
第217章 黄连阿胶鸡子黄
白掌柜挑的“认真仔细”,卢生现在急也没用了,他就找了个躺椅,坐下来,等着对方慢慢选呗,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卢生把刚才那本《食疗本草》又给翻了出来,他好像刚才在书上看到过一道菜,里面有黄什么啊,怎么找不着了呢?
白掌柜挑了一盏茶功夫,每个盘子都用心看了,还舔了几口,觉得味道也没问题,最后确定下一个盘子,让姑娘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是一捆铁棍山药。
陈家墩就泄气了:“这还怎么比,这山药做药膳,随便煮,随便蒸、煎、炖都能做出美味来,这简直太容易了。”
白掌柜拿着几节山药,如获至宝,看来是稳操胜券了,朝卢生挥了挥:“卢掌柜,这次就承让了!哈哈哈”
卢生懒得搭理他,坐在躺椅上,一直都愁眉苦脸的翻着那本《食疗本草》。
白掌柜把山药拿走,安排人给山药削皮,准备各种配菜,烧柴煮汤。
卢生这边还是没有丝毫的动作。
陈家墩急得团团转:“掌柜的,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这黄连做菜,我是想不出一点的,我太难了!”
卢生却是一点不着急,继续翻书……
……
终于,一盏茶功夫之后,卢生终于把书合上了,伸了一个懒腰,看来是有了主意。
你看吧,这学习就是能使人进步,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陈家墩好奇问道:“掌柜,你找到有黄连的菜谱了?”
“没找着啊。”
陈墩哥都快背过气去了:“那怎么办?您看了半天书,都白看了啊?”
“不着急,这场比赛又不是复刻菜肴,我找到一个菜:是阿胶炖子黄,这道菜滋阴降火的,也可以加入黄连,阿胶可以压制黄连的苦味。”
“您确定这菜好吃吗?”
“不知道啊,我也没吃过,总得试一试吧,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我们就做这道’黄连阿胶炖鸡子黄‘。”
天顺楼所有菜都下锅了,卢生这边才开始选材:这道菜得用到黄连、阿胶和鸡子黄。
这菜说起来挺简单,先煮黄连水,加入阿胶烊化,最后放入鸡子黄,搅拌均匀,捞出即可。这菜有滋阴降火的功效。
鸡子黄,都知道吧?就是杀母鸡的时候,没有见天日的蛋黄。老家民间还有说法,这东西没见天日,不适合小孩吃,吃了长不大。
这个卢生就不讲究了,裁判那小孩,嘴巴那么不把门,长不大就算了。
当然,卢生还要注意各种细节:
要把鸡子黄用盐和十三香稍微腌制一下, 然后洗净,这样可以很好的祛除血腥味。
黄连用水泡发之后,加入酸味青橘汁,也能有效的祛除苦味。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黄连不能放多了!你要是放多了黄连,这些手段都白搭……
卢生这菜做得小心翼翼。另外一头,白掌柜拿了山药,那可是如鱼得水,做药膳的,还能不会做山药的。
山药茯苓饼,山药茱萸泥,山药红豆红枣糕,山药炸猪肥肉,山药拌虾仁……要是观众们不嫌烦,不怕耽搁时间,白掌柜能报菜名,报上个一天一夜。
而白掌柜自然也是选了一道拿手菜:山药炖猪蹄。
这是天顺楼的招牌菜,当初也是他白掌柜自创的菜,一道菜卖了几十年,基本每桌宴席都会必点的,这菜能不好?
“掌柜的,这道菜我们稳赢了!”
“就是,这可是咱们招牌菜,这都做不好,咱们这酒楼也就别开了!”
白掌柜这不得教训两句:“年轻人,戒骄戒躁,把食材备好,这次得把山药多备一些,我有用!”
山药去皮,洗干净,切成坨,猪蹄子洗净,烧毛,刮去黑焦,砍成小块;
然后就丢铁锅里面,等水煮开了,捞出猪蹄。锅里倒入猪油、猪蹄、姜丝、葱白,烹入料酒,翻几下锅。丢进砂锅里面,加入山药、枸杞子、食盐、小火炖至肉烂熟……
说起来挺简单的,是不是觉得“一看就会”,你做就知道了,什么叫做“一做就废”。
这道菜,最后炖汤的时候,白掌柜多放了山药。看的厨师都着急了:“掌柜,这山药放多了, 我们平时做这道菜,肉一定要山药多的,这样不会浓汤,客人吃着也更爽口!”
白掌柜继续翻动勺子:“这些还用你来讲?我自有用意,要是把天顺楼交给你们这些没脑子的,生意早黄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这两道菜才端到了四位裁判面前。
王大人已经很饿了,他上轮比赛的时候,还心想着不能多吃,不然下一轮就吃不下了,他得当好裁判啊。
谁知道!这菜做得这么慢,他都饿晕了,才上第二道菜。
这次他可是学聪明了,天顺楼的“山药炖猪蹄”这么一端上来,他就大口大口的吃,就是肉有点少,有些不过瘾,有些埋怨:“白掌柜,平时你们天顺楼这道菜,可是要更扎实一些啊!”
白掌柜拱手致歉:“今天菜品比较多,不敢夺了大人胃口,所以这猪蹄放少了一些,主要还是以山药为主。”
于夫人吃了几口,也点点头:“这道菜倒是挺合我的口味,山药火候浅,清脆爽口,汤汁也比之前清爽,白掌柜用心了!”
罗学政也吃得挺开心,毕竟读书人也是人,饿了也得多吃东西,这比赛从早上搞到中午了,就喝了两碗羹,不饿都难啊。
“白掌柜,我看大家都饿了, 要不然给裁判都来两碗米饭,我们就着菜吃!”
王大人点头附和:“这个提议甚好,多来两碗米饭吧,就着两位大厨做的佳肴,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于夫人只吃菜也是可以的, 但是加点饭,当然更好了。
小女孩也没反对,不过她对山药炖猪蹄倒是无感:“但是我们也得尽快品菜,给出个结果吧,不然别人以为这裁判都是是吃干饭的。”
此话一出,王大人嘴里的白饭,瞬间不香了。
第218章 主材不符得落选
等几位裁判都吃得差不多了,无虞楼才把“黄连阿胶炖鸡子黄”,也端上高台。
卢生是故意的,并且菜肴盛的小碗一些,这苦味的东西,你就得慢慢品尝,小口慢吃才行,那才能尝出其中微妙,像山猪一样胡吃海喝,量变引起质变,苦的东西自然是更苦了!
一旁伺候的姑娘,先端上四碗茶,王大人端起茶碗,一口喝下,他也不懂茶好不好,只能夸赞道:“好茶!”
在看看其他三人,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又把茶吐在另外一个盆里。
王大人就尴尬了,他只能问道:“罗大人,刚才怎么没有这个环节!”
罗学政咳嗽一声:“我们也忘记了!”
这比赛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大人有些生气:“这是用来漱口的,罗大人怎么不提醒一下我?你得告诉我一声啊!”
罗学政又咳嗽一声:“咳,这个嘛,自然也是忘了的!”
王大人被噎得够呛:“那行吧,赶紧品菜吧,不过说实话,我都不太敢吃这道菜,这黄连煮的中药我还能捏着鼻子喝一碗,这黄连做的菜,我是想都不敢想啊。”
“一切还是等吃过再说吧。”
……
卢生让人把菜端上去,这道菜卖相还是不错的。在碗口点缀了两片青橘,配合上鸡子黄的颜色, 倒是显得很爽口。
罗学政先是浅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先是微酸,带着少许苦味,这鸡子黄在口中爆开,迅速占领了味蕾,苦味消失,阿胶的甘味在苦味的映衬下,被凸显出来……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苦尽甘来!”
“这真是一种颇有诗意和哲理的味道。”
罗学政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用“哲理”这个词,来形容一种味道,这书果然没白念啊。
不像那些没读过书的人,吃到美味,只会说三个字:“操,好吃!”
……
见罗学政对这菜的评价这么高,同为读书人的王大人自然也不能落了下乘。他家境虽然不富裕,比起罗学政家更是差远了。他从小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身为一个寒门读书人,自然也是会些华丽辞藻的,他没吃过好的, 但是圣人吃过啊。
孔圣人嘴多叼的人!不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论语里还写:“不得其酱,不食,沽酒市脯,不食。”就说这老登,嘴巴刁着呢:没有合适的酱,他饿着也不吃饭,从市场上买来的酒和肉,他也不吃,就得自己家做的才香!
所以这读书人,在孔夫子的教育下,都是嘴馋的,吃完东西,就得想些华丽辞藻来形容。
当然,这些读书人的怪癖,也间接推动了中华美食的发展。
王大人吃完碗中菜肴,也是赞不绝口,为了体现他的才学,得超越罗学政,现场给写了一首打油诗:
黄连阿胶共相煎,鸡子黄融韵味添。
入口先尝苦涩味,回甘顿觉妙无边。
这诗写得吧,虽然浅显易懂了,但能在几息时间就写出来,这王大人也是有些急智的。
罗学政听了一惊,这是来抢活呀,他一个学政都没有写诗,你一个管刑狱的官,还写上诗了?
小女孩却顾不上这些,她也是几口就把小碗中的美食给吃完了,顿时觉得身体轻盈,本来坐了一上午,周身的疲倦,被酸苦味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这道菜我喜欢,我觉得这一轮也没有疑问了!还是卢生胜了。”
这就已经三个人投给了卢生,其实于夫人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但她还是想表达一下:“三位大人,可记得我们的题目?卢生这道菜可是有问题的。”
王大人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于夫人把碗推出来:“贫妇可记得清楚,我宣读题目的时候,可是说过,盘子里的食材需要做为主材的。”
众人看看面前的阿胶鸡子黄,确实难觅黄连的痕迹。
于夫人把天顺楼的菜端起来,挖出几大坨山药:“你看看天顺楼做这道菜,它的主材就是山药。为了比赛切题,他们还故意加大山药用量。”
罗学政得帮卢生开解两句:“毕竟卢生选的是黄连,他能用这么苦的药材做出来这般味道,已然是不容易了,难道全部用黄连做?这样谁能吃得下?”
于夫人却也一点不退让,据理力争道:“敢问罗学政,如果科举考试的时候,考官出的题是《大学》里的‘修身齐家’。你只点了一句:先修其身,满篇都写上《山海经》,这篇文章该怎么判呢?
罗学正也得实事求是:“那自然是不扣题的,得落选。”
于夫人笑笑:“所以我觉得,卢生的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扣题吧?”
罗学政也只能点了点头,王大人也跟着点头。
小姑娘自然是要反对的:“可是明明卢生的菜难度更大,做出来味道更好啊,咱们不能吃完美食还骂娘啊,这样做不是昧良心、黑心肝吗?”
于夫人和颜悦色的又劝道:“大姊也不用着急,你想一想,要是这一轮卢生在胜了,今天比赛可就结束了。
这一招可是死死拿捏住了小姑娘,她想了想,点点头。她可是出了五百两彩头的,这三道菜变成两道菜,她不就亏了吗?为了能再多吃一道菜,她也觉得,这一轮天顺楼获胜也无所谓的。
“那行吧,我也学你们黑心肠一次,就让天顺楼胜吧。”
卢生也没想到,就因为这样一个不正经的理由。他的第二轮比赛就已经输了。
于夫人把结果宣布了出来:“第二轮比赛,虽然双方都各有所长。但无虞楼做的这道菜,没有用黄连作为主材,卢掌柜显然是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在我们商议之后,一致认为,第二轮比赛,天顺楼胜!”
卢生一听就不乐意了:“你们倒是说的轻松,你过来试一下。看你能不能用黄连做出个主菜来!?”
白掌柜笑了笑:“卢生啊,这个就愿赌服输。别急眼啊。”
卢生也就不多争辩了,没有意义。也是怪他太粗心大意。选食材的时候太自以为是,没有仔细的挑选。他哪知道这盲选,还能闻,还能舔的?
结果,被对方钻了空子,这能怪谁?这一轮只能认输了。
第219章 此轮出题游子鸣
于夫人还得教育两句:“卢生啊,这红布阻挡,是看不见东西,但是这做菜可不能只靠眼睛。”
卢生好奇问道:“那靠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露出姨母般的微笑:“要靠这里。”
“哦,原来是靠您胸前十八两肉啊,怪不得……”卢生玩味得盯着于夫人胸前,你还别说,这老嫂子年纪大了,却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台下观众虽然明白于夫人的意思,但听卢生的话,还是不厚道的笑做一团。
于夫人嘴角抽了抽:“我是说,做菜要靠心,靠心!”她都有点歇斯底里了。
“好的,于夫人,在下受教了。那赶紧开始下一轮吧。别磨叽了!”
……
这第三轮的题目,是由王大人来宣布。
他格调就起得更高了:“这一轮,我们以诗为题,这里有几首诗,一会我会抽出一首,作为今天的题目。”
这人啊,越缺什么就喜欢炫耀什么,他出身农家,进入官场,经常被人笑话,说他粗鄙,后来也就慢慢的学着附庸风雅。
小厮拿上来一叠梅花诗签,王大人挽起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他大声宣读出来。
《游子鸣》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王大人还不忘记解释两句,以展示自己的博学:“这首诗啊,是唐代诗人孟郊所作,通过回忆一个缝衣的场景,表达了诗人对母爱的感激……情感真挚,虽无藻绘与雕饰,然而清新流畅……”
叽里呱啦,愣是让他又抓住机会了,说了一大堆。
卢生都听不下去了,打着呵欠……
王大人还突然提问了:“卢生啊,你对这首诗是怎么理解的?”
怎么着?竟然还有提问抽答的环节?他真以为他是在上课啊。
卢生赶忙打起精神:“我觉得吧,这首诗就是讲的心。”
王大人等了等,卢生没有接着解释,只能追问道:“这心怎么解释呢!”
他哪知道怎么解释,他就记得有一句里面提到一个‘心’字,只能随口胡说道:“就是母亲的爱子之心,以及儿子的孝心。”
王大人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倒是一语点破这首诗的关键。”
……
他又对天顺楼方向问道:“白掌柜,你对这首诗是怎么理解的?”
“那自然也是要用心,母亲要用心育人,子女要用心孝顺,就如同今日的厨艺比拼,那也要用心去做菜,顾客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要像给母亲做菜一样,用心选料,用心烹饪!”
一番话倒是说的慷慨激昂,把台下的下老百姓,哄得那叫一个开心:
“白掌柜说的好!”
“对,顾客就是衣食父母!”
“白掌柜,说得中,以后俺就是恁爹!”这是哪来的瓜怂,口音咋这么重!
王大人见场下越闹越兴奋,指不定再说点少儿不宜的,赶忙压了压手:“废话不多说,我们就开始比赛吧。”
合着他还知道自己说得是废话啊,这都说了小半个时辰了。
卢生杵着下巴,没有任何想法,这首诗……能做个什么菜呢?他一时陷入了沉思。
而白掌柜那头已经开始做了,游子嘛,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当归”,在外漂泊的孩子啊,归来看看母亲吧。
在加入益母草(评论配图),煮上鸡蛋,倒也是一道传统名菜“当归益母蛋”
寓意也很好:“游子当归,子归益母”。
这菜做起来不复杂,当归,益母草,姜片煮汤,鸡蛋打入汤中,加入红糖,继续炖煮就可以了。
但是这菜还有点小家子气,你说是一道小吃还可以,这大雅之堂,用来比赛,又差了些意思。
白掌柜,一时没有主意,只能回楼里,上了个茅厕,一蹲下来,看见房檐上的燕子窝。
他顿时一泄如注,肠道通畅,脑子也通畅了,他就有了主意。这就叫“茅塞顿开”。
可以加燕窝,鱼翅嘛,这燕窝,也可以表达归巢,这鱼翅,也可以说是展翅遨游,“赤(翅)”子之心。
白掌柜都佩服自己的学识,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小脑瓜太聪明了。
他回到街口灶台,让人泡发了鱼翅、燕窝……
把传统小食:当归益母蛋,给改了个名字:“赤子归巢”。
(此菜为原创,只是用脑袋想的,请不要轻易尝试,吃出问题不要怪我!)
天顺楼这边,风风火火,一顿操作猛如虎,厨子掌柜都辛苦。
……
而卢生还杵着下巴,他还没想到什么菜合适。
他看看姐姐,看看裁判,看看对手,还是没有什么想法。
他又看看于夫人的胸,呸,看看她的心,只能从这心字入手了。
他又看看白掌柜,他刚才说什么来着:“要用心做菜!”
卢生嘀咕问道:“用心做菜?怎么才算是用心做菜呢?”
陈墩哥也杵着下巴,没有一点神气,低声应和道:“应该就是要花心思在每一道菜品上吧。”
卢生又看向高台上小女孩,他当时还给小女孩推荐了一个菜?
想到这里,卢生也是突然“茅塞顿开”!完了,这词被白掌柜刚才用过,已经不干净了。
“陈墩哥,你去帮我选四个猪心出来!”
陈墩哥见卢生总算有了主意,先还挺高兴,跑去拿猪心,然后突然顿住脚:“掌柜的, 他们是说用心思做菜,不是用猪心做菜啊!”
“让你去拿,你就去拿!废什么话!”
……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两边佳肴又都做好了。
这次得先尝卢生的菜了,不然有些偏袒了。
卢生把碗盖揭开,罗学政被吓了一跳,只见每个碗里,炖着一个猪心,上面密密麻麻的扎着皂角刺。
罗学政平定了心神,面露不悦,问道:“卢生啊,你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啊!”
卢生给随便取了个名:“扎心了,老铁!”。这名字取的挺有才。
小女孩看看碗里的猪心,同情心泛滥:“这猪心被扎成这样,伤成这样了,它得多伤心啊!”
第220章 万箭穿心猪心汤
王大人也很不喜欢猪心汤的卖相:“这都是些刺,这还怎么吃?”
卢生朝着陈墩哥招招手:“来吧,展示!”
陈墩哥这么多年的“墩子”可不是白当的,上手用刀尖一挑,用刀面一拍,皂角刺就被全部拍下,猪心放在桌面白磁盘中,刀影左右翻飞,划拉十几下,猪心就被切成小片……
这刀工看得人赏心悦目,要是厨师没那么胖,再换个性别,就更完美了。
陈墩哥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反正就是重,切完猪心,就赶紧拱手退下了:“各位大人慢用!”
罗学政的抓住机会夸赞两句:“把厨艺直接搬到餐桌上,这菜完美展示的厨艺之美,这倒是别出心裁。那大家就都尝尝吧。”
“卢生啊,你这汤里加入了什么调料,为何我府中下人,做猪心十分腥膻,你这猪心汤,却没有一点腥味。”
“首先得把猪心泡水,把血水全都去除干净,其次得用精湛的刀功,把猪心表面一层膜全部去除,第三嘛,得用香料腌制,你懂得,我们无虞楼的秘方,十三香!”
白掌柜揶揄两句:“离了你那个十三香,我看你就不会做菜了吧?”
其他三个裁判也都各自品尝。
于夫人轻轻尝了几口,不忙点评,她还得等机会。
小姑娘尝了两口心片,喝了半碗汤,却是十分欢喜:“这就是你推荐那个菜?能补心眼子的?我吃了两口,会不会让自己变成于夫人那样有心机的女人?”
能说出这种话,她这病是一点没见好转啊。不过,她喜欢这道菜就可以。
王大人还是把菜和汤都吃干净了,味道确实不错,口感丝滑,唇齿留香。但这个人就是喜欢“抹嘴不认账的”。
“卢生啊,你这菜做的是不错,但和题目没关系啊!题目是孝心,你却做个猪心心。”
卢生问到:“怎么没关系了,你这题目里面没有心,我做这汤有没有用心做!?”
王大人撇嘴:“卢生啊,你这就牵强附会了,我们说的用心,是用心思,没真让你真那个猪心来做菜啊!你也太实诚了,没有人这样解释的。”
于夫人看看眼前局势,这王大人还可以争取一下:“王大人,贫妇也觉得,这彩菜做得太不雅观,大有万箭穿心的意思,对诸位是有不敬之意。”
当官的都喜欢好兆头。
猴子骑在马上,就是马上封侯,
三只羊在太阳下面,就是三阳开泰,
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就是喜上眉梢,
读书人附庸风雅,最讲究这些了。
于夫人突然说出个万箭穿心,王大人顿时就觉得这菜不香了。
于夫人见效果挺好,又劝隔壁的两位:“那罗大人和大姊,也是挺喜欢万剑穿心的?”
小姑娘吃着猪心,满不在乎:“喜欢啊,他们常说我缺心眼,这万剑穿了心,肯定有好多心眼子,要是我心眼比你还多,那该多好。”
罗学政微微一笑,默而不答。
王大人却已经拍板了:“总之,这菜做的不合我心意,我不喜欢!再说了,这道菜和母慈子孝的诗句,也没有任何关系嘛,不能诗里有个心字,他就用猪心做一道菜,哪有这样扣题的?实在太不雅观了,这脑袋怎么想的?就这还县学学子?”
见火候差不多了,于夫人让人把天顺楼的菜也端了上来。
这“赤子当归”,口味自不必提,都是一等一的刀工,一等一的食材,火候也把握的很精准。
裁判吃着都很爽口,除了那个小丫头,她现在看着鱼翅燕窝就反胃,之前宫里就一直让他吃这些,说可以补身子,现在她是一点也不想吃的。
于夫人却是赞不绝口:“这道菜,鱼翅、燕窝、鸡蛋火候都刚刚好,入口爽嫩,味道层次丰富,白掌柜再说这菜的寓意吧。”
白掌柜知道这是于夫人给他递梯子呢,赶紧顺溜王上爬:“我们先说说题目,游子鸣,游子在外,母亲当然是盼着‘当归’,而益母草呢,是儿子盼着母亲有‘益’,再说这燕窝,那是取意:“倦鸟归巢”,这鱼翅取音:“赤(翅)子之心”……”
话还没有说完,王大人就鼓掌叫好:“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一道菜,做的不仅色香味俱全,这寓意更是高远,这才叫名菜嘛,这种菜拿到台上来比拼,这才说得过去啊!”
他见罗学政没有任何波澜,还劝两句:“言平兄,你看我说得对吧,味道我们先不谈,就说这寓意,是不是白掌柜棋高一招,学高一斗?”
罗学政捋了捋胡须,脸上波澜不惊,内心慌得一逼,这摊子不好收拾啊,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能硬投卢生啊,他这张老脸还得要的。
实在不行就算了,卢生输也就输了,他得保全自己的名声啊。
……
好在卢生看出了罗学政的为难,主动站了出来,躬身答道:“不知大人可否让学生阐释一下我这道菜?”
罗学政自然是乐见其成,他正想不到办法帮卢生辩解呢:“当然!白掌柜刚才已经阐释过他的菜肴了,也该轮到你了。”
王大人一点不看好卢生:“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卢生知道王大人这关不好过,只能另辟蹊径了:“敢问王大人,令堂可还健在?”
这是要直接问候他母亲?难道卢生要玩横的?罗学政都替他捏把汗。
王大人想发怒,又忍了忍:“家母自然一切安好!”
卢生继续关心的询,表情尽量控制的真诚一些:“那令堂可是经常会脚疼?”
那语气倒是像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王大人的怒气这才消散了。
“是啊,家母时常脚疼,你怎么知道。”
卢生不答,继续问道:“那她应该还经常失眠吧?”
“是的。”
卢生继续装神:“那令堂,应该也会时常感到乏力,有体虚之症吧。”
“真是神了,你是何时见过家母?”
第221章 白掌柜失天顺楼
王大人又吃了几口猪心,感动得热泪盈眶,卢生真是太用心了,难道还亲自去拜访过自己母亲?
卢生却坦言道:“在下并不曾见过令堂。我能知道这些,不过是神算天机而已。”
罗学政轻蔑的笑了笑:“子不语怪力乱神!”
既然大家都以为是玩笑,卢生也就不解释了,转而对王大人说道:“令堂的症状,十分适合此汤,皂角刺猪心汤确有改善血瘀疼痛、失眠及体虚的功效。”
王大人听了挺开心:“哦,若果真如此,卢生倒是有心了!回头你得把这方子告诉我,我也回去炖上一锅,给我娘尽尽孝。”
卢生自然是满口答应:“那没有问题,回头我亲自到您府上,教您做这道菜,包教包会!老太太常喝这碗汤,定能延年益寿,寿比南山。”
陈墩哥十分好奇,这两天,他可是天天都跟着掌柜的,卢生走哪他就跟哪。卢生可是没时间搞小动作啊,他便小声问道:“掌柜的,你去调查过王大人的母亲?”
“没有啊,我没事调查他妈干嘛。”
“那你怎么知道她母亲,有这些病症?”
“你回村去,先问问你娘,再去别人家也打听一下,哪个老太太没有这些毛病?腿疼,失眠,体虚,这么说吧,你随便想一个身边老人,是个老太太基本都有这些毛病!”
她们年轻时,日夜操劳,所以腿疼。
她们年老了,忧心儿孙,所以难眠。
她们一辈子,忙忙碌碌,所以体虚。
……
这就是一个母亲的一生。
陈墩哥这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娘,又想想那些村里的老太太,还真都有这些毛病,给卢生比了个大拇指:“掌柜真是神了嘿!”
于夫人忧心忡忡,见王大人这么感动涕零,也无法再劝了。
她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大势已去,她胡搅蛮缠也没有意义。
一番小议之后,罗学政站起来,宣布:“这第三轮比拼,无虞楼胜!”
白掌柜第三轮的作品本来很满意的,无论是食材的选择,药材的寓意,厨艺刀工火候,他都发挥的很好。
“凭什么!?”他怒视着众人。
卢生翻了一个白眼:“就是因为你没有‘用心做菜’啊!”
“你这也叫用心?你这是‘投机取巧’!”这词被卢生用过,也不太干净了。
卢生只能解释两句:“白掌柜,这做菜不能只关心菜肴,你还得关心吃菜的人,你看那小姑娘,她像是没见过市面的?你搞些鱼翅燕窝,就能得到他的垂青?”
白掌柜看看小姑娘,想来这小丫头出身富贵,鱼翅燕窝早已吃腻了。
“你再问问,王大人,她母亲是不是需要这碗可以治疗血淤疼痛,缓解失眠,改善体虚的羹汤?以成全他一副赤子孝心。”
白掌柜看了看王大人,他明白,自己输的不冤枉。
“你再看看于夫人,咳……她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很中意这碗汤,她的体质应该和王大人母亲一样,毕竟她年纪也大了……”
“卢生!你说谁年纪大……”于夫人,终于还是生气了,但话说到一半,还是憋了回去,拿出一串佛珠,开始念经。
白掌柜不敢看于夫人,他能想象,此刻于夫人的脸一定是铁青的,却还得憋着,应该难受吧。
“你再看看罗学政,算了,也不用看了,你如果能看清形势的话,就不用看罗大人了。”
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白,罗学政和于夫人不用争取的,因为他们就是会编出各种理由,支持自己的熟人,说白了就是各自的‘死忠粉’,不用劝的。
话尽于此,白掌柜知道自己输了,他懂得烹饪,却没有看透人心,输得一塌糊涂。
“我输了,从此,我和天顺楼!不会出现在亳州城!”
他倒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还都是带血唾沫,直接从嘴里喷出。看把人家给气得,直接喷血了。
于夫人身形一闪,动作敏捷,赶忙把他扶住,看得出来,这老女人竟然还会点功夫。
场下观战的黄三爷,也一跃跳上高台:“老白,你没事吧?”
白掌柜此刻已人事不省,黄三爷也从另一侧扶住他。
“你小子,有点本事,不过咱们这事可没完!”黄三爷丢下这一句,背起白掌柜,一阵狂奔,跑到街口,把他送上马车。
车辆消失在亳州城繁华的街道,茫茫人海中再也不见一点踪迹……
此时,天顺楼几步之遥的青楼里,二楼包间坐着一个男子,这个位置很敞亮,能清楚的看到比赛全过程。
男子一般戴幞头,穿圆领右衽窄袖长袍,腰系革带,脚蹬乌皮靴……虽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是长得孔武有力,留着络腮胡子,一看就是西北党项族的打扮……
他身旁站着两个青年,却是汉人打扮,一个青衣,一个黄衣。
黄衣青年,手上拿着一柄折扇,看来也是个读书人:“少主,这大宋物宝天华,这厨艺更是各有特色,今天这场比试,是不是很有意思?”
党项男子点了点头:“就是只能看,不能吃,有些可惜了。”
青衣书生谏言道:“回头我们也去那无虞楼,把今天比赛的菜都点上一遍,好酒好菜,大吃一顿。”
党项男子却很沉稳:“这次来亳州,还有大货要走,行踪还需要保密,不宜抛头露面太过,酒就算了,找个清净的时候,也去那无虞楼品一品美食。”
黄衫书生更是直接:“我看啊,倒是不如直接把那厨子请到西北去,到时候给您天天做菜。”
党项男子摇摇头:“这次来还有正事,这种事情,还不值得耽误功夫……”
他默默喝了一口茶,这些都是小事,还不足让他耗费心神,先把这批大货走了,如果一切顺利,这次能赚不少银子,有了足够的金银,他还有大事要做……
黄衫书生还有些遗憾:“本来也想去那白家天顺楼尝尝,他们家的美食可也是声名远扬的,如今看来,也尝不到了。”
……
他这话倒是没错,自此天顺楼再也没有开过门,让过往食客遗憾不已。
白掌柜也是信守承诺,自此失去了踪迹。
第222章 西北药材涨价高
天顺楼关门几天后,陈墩哥就一脸为难的和卢生商量:“掌柜的,咱们的药膳可能得涨价了!”
卢生看着陈墩哥,面露鄙夷:“我以为只有长成我这样的能趁火打劫,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陈墩哥一脸憨厚老实,天顺楼一垮,你就想着涨价了!”
陈墩哥赶紧解释:“不是掌柜的,您自己去城外药市大集看看,这甘草、黄芪、党参、枸杞,只要是西北产出的药材,一天一个价,我们菜要是还卖这么便宜,有些’寅吃卯粮‘啊!”
卢生双眼直直得看着陈墩哥:“你是不是背着我……”
看得他有点发虚,陈墩哥摸了摸脸:“你不会怀疑我虚报高价,吃回扣吧?”
卢生摆摆手:“不是,不是,你是不是背着我读书了?不然怎么‘寅吃卯粮’你都知道?虽然词不达意,但好歹是个成语啊。”
陈墩哥这才松了一口气,憨厚的笑笑:“我最近在书摊上买到一本《玉篇》,我看着挺好,就多学了学,上次比赛我也看明白了,这好厨子必须要有文化,得能‘纸上谈兵’才可以!“
卢生给逗笑了:“行吧,你倒是挺好学,不过“纸上谈兵”不是好词,不能这样用。你还是得下去多沉淀沉淀,得好好学习才行。”
……
从门口传来一个的声音:“哟,卢生啊,你还知道要让人好好学习?怎么不自己照照镜子!”
卢生抬眼一看,这不是覃教谕吗?他怎么来了?
覃教谕找个椅子,自顾的坐下来:“这端午之后,你可是就没来学堂了!”
卢生赶紧跑过去,侍立在一旁:“这不是刚开了酒楼,有点忙嘛。”
“也是啊,你现在结交的可都是大人物,这厨艺比拼,评委也都是请的学政,参军大人,我这个小小的县学教谕,怕是来吃饭都排不上号喽……”
卢生听出来,覃教谕是对他很不满意啊:“夫子,看您说的,这酒楼既然是学生开的,那不就跟您自个儿开的一样,您想来随时来,我让他们不收你钱。”
“我是来讹你饭吃的吗?我至于穷成这样了!?这都已经五月了!秋天就要’发解试‘了,让你读的书,你都读了没有?还要夫子亲自上门请你!?”
“夫子,你别生气,虽然没有去书院,我可是每日在家勤学苦练,文章每日都写好几篇的!”卢生这胡话是张嘴就来啊。
“我不信,你都写了什么?你去拿来我看看!”覃教谕把手一伸。
卢生在柜台里里仔细地寻找了一番,面露尴尬:“这不是放佰草集了,没带身上啊!”。
覃教谕“哼”了一声:“也是,你现在是有钱人了,狡兔三窟嘛,到处都有你的产业,佰草集要是没有,还可以去阿胶坊找?显摆给谁看呢!我是管不了你了,我还是去回春堂吧,看看那里有没有人能管得住你!“
这是要去找卢香告状啊,卢生立刻就怂了:“明日!明日我就去书院,一定把这几日落下的功课都补上。”
“好吧,明日我在书院看不到你,就得被气病的了!我就去回春堂看病去!我看卢香敢不敢收我的钱!”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啊。
“放心吧,夫子,明天我一定去!一定去的。”卢生点头哈腰。
覃教谕这才把方桌擦了擦:“那行吧,把你那天做的皂角刺猪心汤,给老夫也端一碗上来,正好饿了!”
卢生赶紧招呼陈墩哥:“还不快去备菜,再炒一个山药木耳,盛一碗金银花绿豆汤,给覃教谕去去火,看把我夫子给气的!”
陈墩哥赶紧答应道:“马上就去,一定’马到成功‘。”
这成语,就非学不可吗?
……
第二日,卢生到了学院,他的座位上已经堆满了一大摞卷子!这场景很熟悉啊, 就像高三的时候请了假,回来座位就得被卷子铺满,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啊。
卢生只能一张一张写,写完又让覃教谕批改,一天写到晚,腰酸背痛腿抽筋,这读书,真不是人该做的事情啊。
卢生却也没办法,白天写完卷子,晚上还得回酒楼算账,腰已经打不直了。
回头还得想办法,找一个靠谱的账房先生,再这么算下去,他对金钱就要失去渴望了。
那太可怕了。
卢生一边算,一边愁眉不展:“这药膳的成本一天比一天高,无虞楼再不涨价,真的就入不敷出了。”
陈墩哥好意提醒:“可是,我们刚把天顺楼挤走,就涨价,这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这样吧,明天书院休沐,你先陪我去药市大集看看。”
“好嘞,我一定’唯命是从‘!”
哎,厨子不可怕,就怕厨子学文化……
……
翌日,卢生带着陈墩哥,去药市看看,得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这西北来的药材怎么会涨得这么厉害?
在药市大集,卢生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卖甘草,党参的。
“我记得以前这党参,甘草遍地都是啊。”
这党参,之所以叫党参,就是因为它产自“党项族”腹地,如今的上党县,之前就是党项人活动的地方。
陈墩哥也是很茫然:“我们也不知道啊,就两个月前,党项人就不来了,就连西北的药材都‘日渐凋零’了。”
二人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甘草党参的,抬头一看,还不是普通的摊贩,是一家座商,店铺装修的豪华大气,再看招牌“三黄药行”,这不是冤家路窄了吗?这是商会黄三爷的买卖。
好在,黄三爷也不可能天天守着铺子,店里的伙计并不认识他。
“小二,这党参现在什么价啊?”
店小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现在九十八文一斤。”
多数人问一句价格,就得骂娘,所以,现在小二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么贵?”卢生记得,去年党参和当归一个价,才卖二十多文一斤啊,这几个月功夫,就翻了四五倍了?这要是当初屯一批货,那不是赚翻了?
第223章 无虞楼见党项人
卢生见店小二不耐烦,他也只能“欺软怕硬”,说话先温柔一点:“小二哥受累了,那这甘草、枸杞,大黄现在都什么价格?”
店小二瞥了他一眼:“你买吗?不买别瞎打听,现在价格都贵,起码都是去年的三倍以上,嫌贵你别买。”
“再贵也得买啊,我们开药膳楼的,用量大,能便宜点不?”
店小二一听,买主是开酒楼的,是个大买主啊,语气立刻就变了,也和颜悦色起来:“哟,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我们掌柜可交代了,大货也便宜不了多少钱,最多给您抹个零头,党参能给您做九十文,大黄七十,甘草一百一,枸杞八十……”
卢生笑了笑:“这价格可是也翻了四五倍啊,你们家掌柜这次可是赚了不少钱吧?”
“哪能啊!我们也是高价收来的,如今党项族封关了,所有药材都运不出夏州,这西北药材啊,一天一个价。”
“这怎么好好的,突然封关了啊?”
“我听掌柜说啊,这党项族有个西平王世子,叫李什么昊的,最近掌控了关隘,他说夏州、灵州药材这么好,便宜卖给汉人实属不该,就下令封关了!”
陈墩哥不明白,疑问道:“这都同属大宋,怎么还‘同气连诛’,这不是笑话嘛?”
店小二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自己聊自己的:“据说啊,这党项人要闹着建朝了,现在可不听大宋管了。”
这党项族自五代之后,就雄踞西北。定难军节度使李德明,如今掌握着军政大权。
卢生估算着时间,如今天已经天圣四年,差不多再过十二三年,他的儿子李元昊,就要正式称帝,建立“大夏”了,也就是史称的西夏国,到时候又免不了一场战乱。
……
店小二催促道:“那这药材您还买吗?”
“买啊,刚才你说的药材,每样你给我称十斤!我让人给你送钱过来,再取货。”卢生如今倒是财大气粗。
“十斤还可以,我先给您备上,您要是再要得多,我就得问问黄掌柜了, 如今啊,我们都不走大货了!这药材估计还得涨。”
卢生只是笑笑,这黄掌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竟然玩起了“囤货居奇”这种把戏,不过真正的大货可是在党项人手里,回头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对陈墩哥吩咐到:“回头你把这几十斤药材,匀一半出来,给回春堂送过去,我们酒楼少了些食材不打紧,无非就是吃食消遣而已,他们医馆却不能少药材,那可是活人性命的关键。”
陈墩哥竖起大拇指:“好嘞,掌柜的,您真是‘好事之徒’!”
“你让葛老头省着点用。别跟不要钱的一样,告诉他,用完就没了!”卢生有点善心,但也不多。
……
回到酒楼,跑堂的小二就传话来:“掌柜的,楼上来了一桌客人,想要见您!等了您半天了。”
卢生拍了拍身上尘土:“是些什么人?”
“好像不是汉人,头上都带着块帕子,手里还提着刀呢,您可当心点!”
“他们是挑出菜的毛病了?”
“那倒是没有,他们吃得还挺开心的!”
“你们还没有把菜涨价吧?”卢生虽然计划涨价,菜单都改好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拿出来用呢。
“没您的吩咐,价格都一点没敢变的。”
“那就不怕了,容我上去看看吧。\"
他轻轻敲了敲门,还是偷感很重的问了一句:“在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这生意越做越大,反而活的越来越谨慎了。
“进来吧!”房间里传出一个青年粗犷的声音。
卢生进门先是微微作揖:“在下是这无虞楼的掌柜,几位吃得可还满意?”
这才抬头,看看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二十出头的男子,留着络腮胡,生的孔武有力,却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一双眼睛透着狡黠。
两边各坐了两个青年书生,后面还站着两个雄壮汉子,都是头戴方巾,一看就是异族打扮。
主座上的汉子松弛的笑笑,他说出的“汉话”有些生硬:“菜都是满意的,掌柜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自从前几日,在厨艺比拼上看到卢掌柜的风采,我们就是想与你结交一下。”
卢生这才放松下来,谦恭答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诸位抬爱了!”
汉子推出一张椅子,示意卢生:“来来, 卢掌柜,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这不太好吧,哪有酒楼的人上桌,你们吃着,我看看就可以了,有什么问题,我随时给诸位解答。”
这时候,旁边一黄衫男子站了起来,他的打扮却不是党项人,打眼望去,乃是一个汉地读书人。
他压压卢生的肩膀:“我们少主让你坐,你就坐,不用这么客气!”
卢生只好坐下来,那黄杉读书人才自我介绍道:“在下,张元,永兴军路华阴人,不怕掌柜笑话,我也是个读书人,只是科举一直未曾考中过。”
另一个青衣读书人也站起来,介绍道:“在下,吴昊!”
此人倒是话不多。
卢生再看向主座上的党项人,他却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想来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
卢生又看向他身后,那还站着两个党项人呢。那就是两个保镖!小配角!就不用介绍了!
卢生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张元”、“吴昊”。
这两个人名同时出现,再加上一个党项人。他已经肯定此二人是谁了,说白了,两个大汉奸嘛。这两个名字也不是他们的本名。
据《宋史》记载,当初二人在大宋屡试不中,就跑到党项人的地盘,酒醉了再墙上题诗:
太公年登八十余,
文王一见便同车。
冬去冰须泮,
春来草自生。
留名写了:张元吴昊来饮此楼。
张元、吴昊不过是他自己改的名字而已,故意用“元”和“昊”,就是为了引起西夏世子“李元昊”的注意。
西夏国建立后,二人作为谋臣,帮西夏攻打大宋,“好水川之战”大败宋军。最后,西夏还给张元封了丞相。
靠着屠戮本族百姓上位,这不是汉奸是什么?只是几人怎么会出现在亳州城?这几位不都是想干大事的人吗?跑来小小亳州城做什么?
卢生面上不露声色,对张元问道:“几位找在下究竟何事?不妨直说。”
第224章 掌柜乃是真英雄
党项汉子拍手称赞道:“卢掌柜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听说这次卢掌柜能在比赛中获胜,全依仗一种调料。”
卢生满不在乎:“你是说王守义十三香?”
“卢掌柜果然爽快,我们也都来尝过了,你们无虞楼做的菜,确实与众不同。特别是这吴茱萸火锅,口味很好,你们肯定也放了十三香吧!”
“恩,是的,放了的!”卢生这爽快的劲儿,好像这十三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让张元觉得这东西应该很好得手:“那就恕我冒昧了,我们少主想用重金购买‘十三香’的配方。”
卢生托着下巴,沉思少许:“确实有点冒昧了……”
党项汉子拍手笑:“哈哈,卢掌柜真有意思,不过你可以放心,这配方我们绝不在亳州出售,我们带回西北,自己吃,不会耽搁您做生意。”
既然知道了对方来意,卢生也就不怕了,这些事他心里早有预期:“少主能看得起我们这些小玩意,的确是无虞楼的造化。不过这秘方,小弟确实说了不算……”
党项汉子疑惑的看着他:“难道这配方不是卢掌柜的?”
卢生指了指楼下:“你们进门的时候看着我们家招牌了吧?”
吴昊的记忆还挺好,抢先答道:“看到了,主营:火锅,烧菜,小面条、炒饭……”
卢生嘴角抽了抽:“不是这个,是最上面那三个字!”
吴昊又答道:“是无虞楼三个字吧,写得不行,明明模仿的刚正的颜体,却是笔力不够,软绵绵的!”
卢生轻轻咳嗽两声:“这是胡知州大人,给亲自题写的……”
张元赶紧找补两句:“怪不得呢,刚柔并济,柔中带刚,果然是一副好字!”
卢生又假装谦卑的答道:“小弟生意能做这么顺,都是靠官府照应,这秘方也是州府管控了的,没有知州大人同意,小弟是万万不敢泄露的,要不然我改天去请示一下胡大人?”
这时候不扯虎皮,还等什么,这些党项人,真以为他是软脚虾?没点背景敢在亳州闹市开酒楼?
党项汉子看着卢生的脸,双眼炯炯有神,目中含煞,这眼神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人,就算是张元、吴昊也不敢与之对视。
卢生回望着他,眼神同样灼灼,透露着一股“历经沧桑、看尽人世”的平淡,丝毫没有露怯。
卢生平淡的笑笑,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不过,十三香的成品配料,我们却是打算要出售的,就是价格可能小贵。不过想来公子们也不缺这么点银两,到时候做好了,您差人买上一些,带回西北,想来也够您和家人食用了。”
党项汉子收回目光,轻轻一笑:“哦,卢掌柜给了台阶,我们自然是要下的,那我们就多买一些,哈,哈,哈。”
这笑声听得人一阵发毛,都不知道他在笑个什么劲,抽风呢?
他又站起身体来,端着一碗酒:“你们酒楼这烧酒,也是烈酒,我也很喜欢!可惜我还有正事要办,不能多饮用,我就先敬卢掌柜一碗!”
卢生这才注意道,他们竟然喝得不是的普通米酒,而是店里最烈的烧酒“古井贡”。
卢生只能拿起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上,陪着党项汉子同饮了一碗,丝毫不带犹豫的。
党项汉子又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卢掌柜不仅菜做的好,这人更是有意思,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他想跟卢生交朋友,卢生可还不乐意呢,李元昊这个人,身性暴虐,猜忌多疑,常因为小事杀人,还杀了自己母亲和舅舅,和这种人做朋友?他会嫌自己的命长吗?
李元昊酒足饭饱,终于也要走了:“那行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就不打扰了,卢掌柜可以早些把十三香配好,我一个月之后还要回来,到时候多买一些十三香。”
一个月吗?那这一段时间,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想必一个月之内,这西北的药材还不会流入市场,价格会越来越高,倒是可以好好操作一番。
张元见卢生愣神,又拍拍他的肩膀:“一个月后,我们一定回来,到时候多买一些十三香,价格一定让卢掌柜满意。”
卢生满口答应:“那就多谢几位公子了,我一定让人多备一些,恭候几位来取。”
三人这才酒足饭饱,出门而去……卢生一直把几人送出门外,还不忘记躬身作揖,面面俱到的提议道:“你看你们身后这两位汉子,也一直没吃口东西,我们给他们打包了一些吃食,回头也别饿着。”
身后两个党项人不敢回话,李元昊只能吩咐道:“还不谢过卢掌柜!”
两人这才拱手作揖,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谢谢卢掌柜关心!”
接过食盒,打开看着盒中饭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元从怀中掏出几串钱,递给卢生:“掌柜的有心了,不过这盒饭还是应该我们少主来请。”
张元自己掏的钱,却是少主请的客,这亲卫岂是外人能收买的?张元这点尺度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
几句话简单交锋,就能看出来,无论是张元、李元昊,还是卢生,大家都不是傻子啊。
等五人走出街口,张元还在念叨:“这无虞楼菜确实不错,唇齿留香啊。”
李元昊却在感叹人才:“这卢掌柜才更有意思,有胆有识,说话滴水不漏,波澜不惊,不畏压迫,乃真英雄也!”
张元看出李元昊心思,念出一句诗句:“好着金笼收拾取,莫教飞去别人家。”
这诗的意思啊,就是有好鸟,就赶紧做一个金笼子,把他关起来,不要让人飞到别人家去了。
当初张元写这首诗的时候,是让李元昊收了自己,又用同一首诗,让李元昊收了卢生。
他自己愿意当鸟人,还想把卢生也拉进笼子里,真是不要脸。
“不急,不急。”李元昊没有任何信心能收服此人。只能“不急”了。
吴昊自从走出酒楼,就一直有些忧心:“我总感觉,那卢生好像认出了少主。”
李元昊哈哈一笑:“吴昊,你多虑了,我在汉地籍籍无名,宋人没几个知道我的,何况是这个小地方,一个小老板,他怎么会认识我?”
也是,此时的李元昊,二十出头,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就算西北负责谍报的安抚司,也没有几个人关注到他,更不知道,他会成为开创西夏王朝的一代君王……
第225章 调查打探孔明兄
卢生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街口,他回忆起历史,想象历史中那些生灵涂炭。
那个年轻的络腮胡子党项人,很有可能就是李元昊,要是在亳州城直接给他来个“斩首行动”,说不定大宋朝可免几场刀兵。
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术题,死一个李元昊,可以避免若干场刀兵,不管是党项人还是汉人,成千上万的人能多活几年。
他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老老实实在亳州城做个富家翁不好吗?就算战乱,也只是在西北,这辈子啊,亳州城估计还是挺安稳的!杀人可是犯法的,杀党项人说不定罪过更大!”
“你在嘀咕什么呢?你想杀人?”身后传来稚嫩的女声。
卢生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见到小女孩,这次崔公公却不在,她一个人站在卢生身后,但卢生还是能察觉到,这酒楼内外,还有几个高手,一直形影不离,暗中护卫。
小女孩好奇的看向街口,问道:“那几个人谁啊,你想杀他们啊?你怎么能这么想?”
小女孩声音很大,引起周围食客的注意,卢生真想把她嘴缝起来!
“我没想杀人!你听错了,我是说这些是傻人,傻的人!”卢生胡编一个不好笑的谐音梗。
“哦,傻子啊,那你应该让他们走慢点,别被马车给撞了。”
卢生嘴角抽动,赶紧转移话题:“大姊,您吃好了?怎么今天没有见到崔公公啊?”
“他说去村里了,去看安大夫的尸体,祭拜一下。”
“那是去扫墓!”看尸体?这像人话吗?
“他也没带扫把,怎么扫墓嘛?”小女孩还挺倔强!
卢生嘴角抽动,又得转移话题:“您这几顿饭吃得可好?
“还行吧,反正吃不死,就往死里吃!”这话还是卢生教她的,倒是很符合她的语言风格。
卢生又仔细打量了小女孩,果然,这几日肉眼可见的长胖了一些,看着健康多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这几个人是谁,跑这么快,是要赶着去投胎吗?”大姊一如既往的,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卢生正想去调查一下几人呢,眼下卢生无人可用,曹天、曹地至今未归,估计就是陪武二哥当土匪去了。叶夏王三兄弟吧,真不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
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想着他身边应该有高手啊,不用白不用,便诓骗道:“大姊,你身边是不是有护卫吗,我见这几个党项人,行踪十分可疑,可能是党项人派来的奸细,让你的护卫去调查一下吧!”
“哦?这几个人长得这么丑,还能做奸细?”
“那不好说,据说党项人长得都很丑,他们几个应该算是长得好的,可以你让人去调查一下!”
小姑娘想想也对。她带着卢生,走到后院僻静处,举手到耳侧,拍了两下手掌,果然从树上、院墙外钻出三个人影,俯首半跪。
小姑娘吩咐道:“你们三个,去调查一下,那些丑陋的党项人,来亳州城是干什么的!“
三个护卫却是一脸为难:“大姊,崔公公交代了,我们三个的任务就是一刻不离保护大姊。”
“嘿,我还叫不动你们了?那些党项人都是奸细,你们把他们调查清楚,大宋只要不亡国灭种,自然就是保护我了!”
三个人还是半跪着不动。
画面僵持,卢生只能调解一下:“大姊,不如这样,你出一个人,我也出三个人手。但是他们都是新手,让他们熬阿胶可以,这‘跟踪调查’可是一窍不通,让你的护卫教教他们。”
小女孩也没有办法,只能冲着为首的护卫说道:“你们出一个人去调查,剩下两个,保护我不会死于非命,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那为首的护卫这才点头答应:“都听大姊调遣。”
卢生赶忙点头哈腰:“这位高手怎么称呼啊!”
“卢掌柜,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杨孔明就可以了!”
卢生心里嘀咕:孔明?那倒是挺合适的,孔明差遣叶夏王三兄弟,不是正合适嘛。
“那行,孔明兄,你跟着我去一趟阿胶坊,我给你找三个帮手。”
……
顺牌阿胶坊,名字取的很好,店铺经营就一个字:“顺”!开业以来,只要原料跟得上,阿胶就一直不愁销路,除了亳州,周围的滁州,往东的扬州、泰州都有商人前来洽谈采购,已经覆盖整个淮南东路。
阿胶坊也是请了很多伙计,现在都运转自如了,早就不需要叶夏王三兄弟亲自熬胶了。他们也都是小领导了,只用动一动嘴皮子。
一个作坊里面,下面的操作工人,那是一刻都离不开人,但是领导就不一样了,随时都可以走。
叶夏王被叫出来。
“掌柜的,你找我们什么事情?”
“这位是杨孔明,是追踪缉拿的高手,他会带着你们三个去追踪一伙党项奸细,看看他们都在搞什么阴谋!“
叶备一脸担心:“那阿胶坊怎么办?”
卢生指着外面那么多伙计:“交给下面的人就可以了。”
叶备还挺有责任心:“那我们可不能离开太久啊。最多半个月,我们必须回来看看,我放心不下。”
卢生赞许得点点头:“你们倒是挺爱岗敬业!那行,你们先回去交代一下,一会就跟着孔明兄去吧,记住!多看,多听,多学!”
三人拱手答道:“掌柜放心,定不辱使命!”
回到阿胶坊,叶备把诸多事情都交代一遍,其实也没有重要的事情,该交代的早就交代过了!如今的阿胶坊都是自然运转的。
王飞就问道:“大哥,为啥我们不能离开阿胶坊太久啊?
叶备给了他一个爆栗子:“你用脑子想想,要是半个月我们都在外面,这阿胶坊还能好好的赚钱,这不是说明我们三个人‘可有可无’吗?掌柜的还能开这么高的月钱?留着我们三个无所事事?”
“会不会半个月阿胶坊就运转不下去了?不是更凸显我们的价值!”王飞觉得这也是可能的。
夏羽真诚的看着王飞:“你觉得你有那么重要吗?”
王飞挠了挠脑袋:“好像确实没有,那我们还是经常回来晃一晃吧。”
第226章 党项客栈在囤货
叶夏王在阿胶坊里,随便折腾了一盏茶时间,到处晃荡,东看看,西瞧瞧,遇到人就“千叮咛、万嘱咐”。凸显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完事才跟着杨孔明走出门来。
临走前,卢生也对三兄弟“千叮咛、万嘱咐”,领导嘛,就干这事的。
“你们先去寻找党项人的踪迹,只要找到人,就盯梢他们,看看他们都在做些什么,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安全第一,消息查不查的无所谓,别起冲突,更不能有伤亡!每日记得派一个人回来,报告情况。”
杨孔明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见三兄弟还站在原地。叶夏王一脸为难的看着卢生。
卢生疑惑:“怎么着?还有什么事儿?”
叶备装得一脸为难:“掌柜的,这阎王还不差饿鬼呢。我们走得匆忙,没带钱啊。”
这不是还没出门嘛!不会回去拿吗?什么叫走的匆忙!?
杨孔明却是一脸无所谓:“没事,我这带了几串钱的,够了!”
叶夏王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傻逼。
卢生算是看出来了,这四个人,到底谁教谁还不一定呢,别回头把宫里的护卫给教坏了。
他从只能从怀里取出一锭大银子:“行,行,行,拿去吧,省着点花!”
王飞伸手去拿银子,却发现掌柜的好像不愿意放手啊,他蛮劲上来,直接把银子从卢生手里抠了出来,手都掰出了红印子了。
王飞拿了钱,往天上一抛:“掌柜,您放心,我们一定跟着孔明兄好好学!”
卢生叹了一口气,把红肿的手藏在身后:“哎……你们别把孔明兄教坏了就可以了……”
孔明一脸不屑,嘀咕道:“他们能教我什么?”
四人带着钱,高高兴兴朝城外走去。
……
翌日,果然传来好消息,夏羽回来禀报:“掌柜,我们已经发现党项人踪迹了,就住在城外的一个客栈里, 那客栈有点偏僻,但是很大,有个大院子,被他们全包下来了。”
卢生坐在无虞楼楼顶,眺望着远方,扇着一柄鹅毛扇子,背对着夏羽,阳光撒在他的身上,“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他平平无奇的把扇子指向远方:“再探,再报。”
……
翌翌日。
“掌柜的,那络腮胡子党项人离开了,带了几个护卫,还带了个书生,好像是汴京方向,我们还跟吗?”
“客栈里还有人吗?”
“人还很多,进进出出的都是党项人。”
“是不是还有个书生,也留在客栈里?”
“应该是,出行的队伍里,只有一个书生。”
“那先不管离开的人,你们盯着客栈里面,仔细留意书生的动向。”
“好的,掌柜,反正我们也追不上那些人的。”
……
翌翌翌日:“掌柜的,我们发现每日都有马车拉着货物进入,客栈里已经堆了好些麻布口袋,只是不知道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再探再报。”卢生这个军师,这次装得倒是挺过瘾的。
……
翌翌翌翌日。
这次轮到孔明兄亲自来汇报了:“卢掌柜,我昨天已经潜入客栈了,偷了些货出来,让叶夏王兄弟辨认过了,都是药材,党参,大黄,枸杞……大约有好几千石,都堆成小山了。”
卢生用扇子拍了拍杨孔明的肩膀:“行吧,你们继续盯紧客栈,如果货物往外运,立刻告诉我,我大概知道这些党项人是要干什么了……”
杨孔明却站着不动。
卢生疑惑道:“怎么着?还有什么事儿?”
问出这个问题,卢生就后悔了,因为之前,他好像问过同样的问题。
果然,杨孔明一脸为难:“卢掌柜,银子用完了……”
卢生感叹一声:“果然还是被教坏了啊!”他装作火冒三丈:“那可是六七两银子,这才几天,你们就用光了!?”
杨孔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在党项人对门也找了个客栈。包了四间上房,方便盯梢……”
“那也用不了六七两银子啊!”
“兄弟们辛苦,点了些好菜……”反应了一下,立刻补充道:“但是我们可没喝酒啊!这我还是有分寸的!”
要不是他杨孔明武功高强,卢生也打不过,他是真想骂娘了!只能又掏出一锭银子,递到杨孔明面前:“千万不能饮酒误事,饭菜也得省着点,能吃饱就行,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孔明赶忙答道:“知道了,卢掌柜。”
孔明兄伸手去接银子,却发现卢掌柜这是不愿意放手啊。但他可不是王飞,只会硬抠。
孔明兄左手捏住卢生手腕,右手往手背一按……卢生手腕吃痛,银子就掉落下来,左手在顺势在空中就把银子接住了……
卢生还得夸一句:“好!果然好身手!我就是想试试你的武艺……”
……
一盏茶时间后,卢生捂着红肿的手腕……走下楼来,见到陈墩哥,便问道:“最近西北药材价格还是很高吗?”
“还一直‘涨声不断’呢,你当初买来都是八九十一斤,现在都涨到一百出头了!我们要不要也囤一点货啊?在这样涨下去,好多药膳价格都‘节节高升’了,客人都不敢点了。”
卢生也不搭这茬:“你知道亳州药市,除了三黄药行,还有有哪些人在收购西北药材吗?”
“现在收西北药材的那可是‘人山人海’,有的小商小贩还到周边县城医馆去,回购药材。到了药市,倒是买的卖的都有,价格高了,很多人已经不敢捂货了,抛售也有。如今倒是不愁买不到货,就是价格越来越高。”
这药材价格每个人预期不一样。
有的人觉得:已经到顶了、可以卖了;
有的人觉得:还在谷底、还可以入手。
大家博弈之间,才有了药材价格的变化。
陈墩哥忧心忡忡:“我看啊,这药材价格还得疯长一段时间,‘三黄药行’大货一直捂着不卖,黄三爷信心很足的,平时开市只卖一些散货,大货是越存越多了!“
卢生说起来都是气:“都这么搞,这药材价格不涨才怪!医馆药材也得涨价!到时候百姓连病都看不起了!”
第227章 酒楼到访黄三爷
陈墩哥最近可是“未雨绸缪”,他还和卢生商量:“我前几天还跟三黄药行的徐管事‘互通有无’,看能不能签个“城下之盟”,每月固定个价格,卖给我们酒楼一些药材,至少保证药材价格“稳如老狗”才行啊。”
卢生白了他一眼:“这’稳如老狗‘也是你在书上学的?”
“这成语是你教我的啊,你经常说啊!咱不能只是’纸上谈兵‘,我觉得跟您’言听计从‘,也能学很多东西的!”
卢生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想跟他讨论成语的事:“你不用去找三黄药行订货!我宁愿麻烦点,去找小商户买货就行。黄三帮着党项人抬高价格,他是赚了钱了,党项人赚得更多!他黄三,这就是助纣为虐,简直就是汉奸,走狗,卖国贼!”
……
“哟,卢掌柜,这是骂谁呢?”这说曹操,曹操肯定立马就到。
卢生正骂得舒心呢,转头一看,正主到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来者皆是客”,毕竟人家是来酒楼做客的。卢生只能换了一副笑脸:“哟,这不是黄三爷嘛,您怎么想起来小店了?”
“卢掌柜客气了,你这可不是小店,如今可是亳州城第一大酒楼!天顺楼都让你挤垮了!”这弯酸的劲儿,好像是想替白掌柜打抱不平吧。
卢生不搭他这茬,继续微笑:“黄三爷来小店是来吃火锅的?”
黄三爷也是一脸微笑:“我听徐管事说,你们想从我们药行每月稳定订购一些药材?我亲自过来和你谈谈吧。”
卢生瞪了一眼陈墩哥,这厨子不好好做饭,不做正事!你哪怕没事学学成语呢!跑去‘三黄药行’谈什么生意,这生意是这么谈的吗!?这不是给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吗?
卢生可不愿意让黄三爷掐住自己命门,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这里是酒楼,又不是医馆,这些药材可有可无的。有,我们就做菜!没有,不做也没事。反正死不了人,我们不着急的。”
“哦,既然这样,看俩卢掌柜确实不需要药材了,那我就跟店里伙计交代一声,以后你们酒楼买药,都不准卖了。留给医馆救人吧。”
卢生听了这话,只能先认怂了,把气势压下去,他还打算坑黄三爷一笔呢。
他继续假意微笑:“黄三爷,我知道,您是想捂着货不出手,毕竟这价格指定还得涨,得涨老高了。”
黄三爷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打算好好听听卢生服软。
卢生也就顺着他一点:“黄三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店长期采购药材,东奔西跑,满世界的找货也麻烦。我用无虞楼做抵押,找您“租”一些药材,可否?”
还可以这样玩的?有租房子,租田租地的,黄三爷还第一次听说租药材的,于是就好奇问道:“这租药材是怎么个租法?”
卢生拿来纸笔,怕黄三爷听不懂,一边写,一边讲解:“打个比方,我今天找您租一斤党参,现在市价是一百文。等一个月后,我们采购的党参到了,我就还您一斤党参。到时候市价已经是一百五十文了。您把货拿回去还是可以卖一百五十文,中途涨价的利润,您一分不少。我们一个月还出十文钱的租金。这前前后后,您一斤党参就可是赚了六十文。”
黄三爷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租法。这倒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黄三爷觉得这生意可以做,不过他得补充两句:“这合约可得先写清楚,我们租给你的是一等的货,你还我们的,可也得是一等货。”
卢生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详细的等级标准,我都会在契约上写明,写细,绝不掺假,以次充好,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
黄三爷又仔细思考了一番:
药材压在自己手上,会涨价,涨价的利润归自己。
如果药材是卖给卢生,也涨价,但涨价的利润归卢生了。
但是如果是租给卢生,药材涨价,这涨价的利润就还是自己的。
这么一想,一切也就通畅了。自己赚了租金,减少了库存的成本,这生意是稳赚不赔的。到时候把契约签的细一些,用“无虞楼”作抵押,也不怕他卢生赖账,这生意可以做的。
“那行,这契约我和你签了,不过,卢掌柜打算租多久?要是拖到秋收之后,我可就要考虑一下了。”
“租约就到七月十五,您看怎样?我会派人去采购药材,七月初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准还您。”
“那到时候,要是还不上药材怎么办?”
卢生满脸自信:“那都给您折算成银子,银子不够,您就收走我的酒楼,保证不让您吃亏!”
黄三爷倒也爽快:“好!到时候,你无虞楼需要多少药材,你直接来我们三黄药行租,你这笔租金,我黄三赚定了!”
二人一拍即合,一起到到官府,找了中人,签了契约,卢生也把无虞楼房契押在衙门了。
……
送走黄三爷走了。叶备趁着无人,回来禀报道:“掌柜的,这几天还是和往常一样,那个客栈,还有药材进来,货物只进不出。”
卢生点点头:“好的,知道了,你帮我把陈墩哥叫上楼来。”
叶备就领着陈家墩也走进阁楼。
卢生先吩咐陈墩哥:“你回一趟龙山村,让陈家富和陈柱哥来一趟城里,我有事交代他们去做,龙山村收药材的事,暂时先放一放。”
陈墩哥挺高兴:“行嘞,我这去叫他们,您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做一些的,天天呆酒楼里,我都有点‘处变不惊’了。
“你不能走,你走了这酒楼还怎么运转!”
叶备眼含深意的看着陈墩哥,他有些自惭形秽了,这就是陈家墩和“叶夏王”的差距啊,这阿胶坊离了叶夏王,至今没出一点问题,这酒楼离了“大厨”是真开不下去的。
叶备得赶紧挣点表现:“掌柜的,今天我就不回客栈守着了,我先回阿胶坊去看看吧,我怕他们出问题。”
卢生摆摆手:“不用,不用,阿胶坊运转得挺好的,有事他们会跟我说的,你就盯着客栈就可以了!”
叶备有苦说不出:“那要不然,晚上一般没事,党项人睡得都早,我还是去阿胶坊看看吧。”
卢生只能拍拍叶备的肩膀,这么认真负责的员工,上哪去找啊:“行吧,你实在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掌柜,看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那行,你去忙吧。”
叶备站着不动。
卢生就顺嘴问了一句:“怎么着?还有什么事儿?”
还没等叶备开口,卢生就后悔,这问题是能问的吗!?又想舍财了?!
赶忙喊道:“滚,快给我滚!老子没钱了!”
叶备只能赶紧‘滚’了出去,这次钱真得省着点用了……
第228章 药材租借韭菜多
翌日,陈家富和陈家柱赶到了无虞楼,卢生先客套两句:“陈家富,柱子哥,你们这半年都在收购药材,这其中门道应该已经摸透了吧?”
“嗯,亳州地界我们都摸熟了,这段时间,我们收药卖药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那就好,这次,我们再扩大一些范围,重点往南方走一走,那里人口多,想必很多商户、医馆手里还有些药材,这党参、大黄、甘草也应该不少,你们沿路寻找药商医馆,应该能收到不少药材。”
陈家富也是了解行情的:“我听说党项人封关了,这些药材价格可是一路走高啊。”
卢生点点头:“你们沿路去收,价格就按照时价走。乡下偏僻,消息闭塞,价格应该没有涨那么多,你们尽量压价,不用收太多货。但是样子一定要摆出来,特别是出城的时候,敲锣打鼓,挂旗帆,一定让亳州商人都看到,你们出去收药了。”
陈家富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也都是满口答应:“好的,掌柜,都按您说的来!”
“不用去得太远,货的话,随缘吧,能收多少算多少,最迟六月底,必须回来,万万不可迟到。”
“好的,掌柜,您就放心吧!”
……
武家老宅。
卢轩文扇着蒲扇驱赶着蚊蝇,不知为何,自从卢三娘死后,这宅子里蚊虫就一直很多。
“轩文啊,咱们家做茯苓饼的材料,最近价格可是越来越高,特别是枸杞,已经涨到一百五十文一斤了。”赵香炉一脸愁容,想让儿子拿个主意。
卢轩文似乎想起了什么:“现在是几月了?”
“五月底了啊。”
卢轩文把蒲扇一丢,惊道:“天圣四年,五月?”
几年前,他闯进一个破道观,观中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槐树南枝下,有一个蚂蚁巢穴,他看得睡着了。南柯一梦,他看到过他的一生。
一世记忆就像泉水一般,灌入他的脑海里。
他记起来,天圣四年三月起,一直到年末,这西北药材的价格都会一路疯涨。“南柯一梦”他错过了很多,后悔不已。这一世,他可要抓住机会,这才五月,一切还来得及。
虽然最佳的抢购时间已经过了,不过现在才五月,还是可以入手的。
“娘,我们不卖茯苓饼了,把从天顺楼讹到的钱都买成药材,都买成枸杞,党参,这些药材今年之内都不会跌价的,我们要多存一些!”
赵香炉心生疑虑:“轩文啊,你怎么肯定这药材只涨不跌?”
卢轩文从来不去解释这些问题,只继续吩咐道:“这武家老宅,我住着也不舒服,我看也可以抵押出去,找个当铺,看能不能当一些银子出来,也都全部投到药材上,我保证我们能赚大钱。到时候再去京城买个大房子。”
赵香炉狐疑的看着儿子,卢轩文之前预言都挺准的,只是这段时间……自从卢生也变机灵了,好像就没有那么准了啊。
她只能劝两句:“儿啊,这房子抵押了,要是赚不回来钱,我们住哪啊?”
“不会的娘,你就听我的,这药材还得涨价。”
……
赵香炉起初也不信,自己亲自去药材市场打听了一圈。
这西北药材是一路看涨啊,这没有见识的中年妇女,最喜欢就是“追涨卖跌”,看着别人已经赚钱的,也就更眼红了,这涨价就得赶紧买!
赵香炉把地契交给了卢轩文,这可是用她女儿的清白换来的。也怪那武文太傻,就那么一点小伎俩,就让他乖乖的换了房契。要不是卢生那个挨千刀了,她女儿也不会丢了名声……
卢轩文找了当铺,把房契抵押,换出来三百两银子,加上家里的全部家当,凑了四百两银子。在亳州药市摆了摊子,挂出旗帆:“高价收购西北药材!”
高价?怎么可能高价,卢轩文又不是傻子,反正大家都这样写的。
几日下来,倒也低价收了不少药材。
……
而卢生这边,他本来想亲自操盘买货的,但是覃教谕把他看得死死的,每天还是必须去学堂背书,写文章。
他只能把这些事情都交给荷儿,这丫头牙尖嘴利的,还通笔墨,之前在佰草集,就把那工坊管理得井井有条。
也让荷儿在大集开了一个摊位,大大方方的写上:“高价收购西北药材!”我就说吧,大家都这么写的。
只是卢生还补了一排字:“抵押租借亦可!”
愿意现金交易的,她就直接买货,当然了高价是不可能的!那些狮子大开口的,荷儿直接不搭理,把价格压到最低,她才勉强买一些。
如今药材市场上,多数都是像黄三爷那样的,觉得药材会一直涨,捂着货不肯交易。
荷儿就找个中人,先放保证金和抵押物在中人那里,立契约,“租”药材,租期还是到写七月半,中元节。
荷儿其实挺会说话的,她得把事情讲清楚:“你看我们酒楼得用很多药材,胭脂铺得用很多药材,回春堂葛大夫也让我帮忙买药材,如今大家都不愿意卖,我们就只能租了。”
这鬼话,信的人还挺多。
“反正只要药材涨价,这租出去的药材,涨价部分还是您的利润,您是一点也不吃亏啊。我们掌柜已经让人去南方回购药材了,到了七月一准回来,到时候一准还给大家,保质保量,绝不以次充好,我都给您写上。”
小商户就有人问了:“那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抵押物嘛,我们掌柜经营这一家酒楼,一家胭脂工坊,一家阿胶工坊,还有酒坊,火烧店……还能跑了?这租约一到,还不上药材,我们就赔现金银子,按当时的时价赔,保证你们一点不吃亏的。”说完露出明媚的笑容,让人不得不相信。
小商户们也都打听过了,这无虞楼确实派了一行人往南方回购药材,声势还挺大,扯着旗子,敲锣打鼓的。
这些人虽然手上的货不多,也都也想捂着涨价赚钱,遇到天顺楼这个冤大头,立了契约,把药材这么一租,存储费用又变少了,还有租金赚,也有保证金压在中人那里,这还有啥怕的?于是愿意租借药材的小商户,也就越来越多。
卢生到了药材大集,看着这么多“韭菜”把荷儿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心里也是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还能在大宋朝玩一把“买空卖空”的期货交易。
卢生现在要做的就是多租一些货,准备好充足的子弹,到时候直接把价格打下来。
黄粱梦里,主播们“把价格打下来”那都是演给观众看的,而卢生要把价格打下来,那可是得真金白银往下砸才行的。
第229章 黄三张元同饮茶
三黄药行,后院。水缸里的小荷花才露出尖尖的角,一只蜻蜓飞来,立在上头。
黄三爷喝着小酒,吃着牛肉,别说,这“古井贡”还真是越喝越有滋味,就是这酒坊掌柜有些遭人烦。
徐管事过来请示道:“爷,无虞楼又派人来租药材了。他们这段时间要了好多货,我感觉不像是用来经营酒楼的。倒像是有囤货的。这前前后后都快三千斤货了,就算全部用来喂猪也要不了这么多药材啊。”
“没事,五千斤以下,都尽管放货给他。无虞楼至少能值个一千两银子,有抵押怕什么。货放在他那里,还少了存货的成本。反正到时候药材价格涨了,赚的也是我们的。”
“可是,掌柜,万一这药材价格要是跌了怎么办?”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放在我们库房里还不是照样跌!再说了,秋收之前,这药材不可能跌的。到了八月,我们赶在党项人之前,偷偷把货放了,能稳赚一笔。”
看来大家都是黑心眼的,卢生算计黄三,黄三算计党项人,党项人算计大宋。大宋呢?忙着歌舞升平,唱《后庭花》。
黄三爷还是谨慎的,又把租赁契约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可听说过,卢生会玩标点符号的文字游戏,所以立契约的时候,他就已经标点断句了。再仔细看契约,没有任何的问题,又放下心来。
他交代徐管事:“安排人在市面上继续吃货,有回流的西北药材的全部吃进来。反正现在库房也空了小半了,继续买进。八月之前把价格炒得越高越好。”
徐管事有些为难:“只是这现钱可能不够,货租出去可是没有现钱的……要不然,爷去找商会再拆借一些?”
黄三爷大口喝了一杯烧酒:“行吧,回头我就去找于夫人,这笔买卖做下来,我们也能反哺一些给商会,商会最近日子也不好过了。”
徐管事有些忧心,最近存货总是心里不安:“爷,您这消息准确吗,你确定秋收之前这药材价格不会走低?党项人不会提前出货吧?”
黄三爷心里略微做了思考:“你先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
入夜时分,黄三爷亲自来到城外偏僻处,这里有一家很大的客栈。他轻轻叩响了大门。
门里传来一声问询,是党项话,黄三爷听不明白。只能答道:“是我,黄三,有事想见一见张相公。”
门内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大门打开,把黄三爷迎进了客栈。
黄三爷仔细打量客栈,这前院并没有堆放货物,就是有些恶臭,这异族聚居的地方,总是有一股动物的骚臭味。
张元已经在客前厅煮茶等候,这味道他是闻不到了?还有心思煮茶?
张元在茶壶里加入盐,胡椒、姜、葱,茱萸……味道整得有些大。
宋人煮茶,是什么都敢往里面可以放的。
张元摆出茶杯问道:“黄三爷,今天来又有何贵干?”
黄三爷开门见山:“还是想跟张相公再确认一下,西北的药材,您能保证秋收之前不会放出市场吧。”
张元把“茶”递到黄三爷面前:“黄三爷放心,我们世子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既然答应了黄掌柜,我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不会坑你的。”
黄三爷习惯性的把“茶”一口饮下,一股辛辣直冲天灵盖,并且嘴里齁咸,憋红了脸,但是他不能认怂,还是把茶咽了下去:“世子答应过,我自然是放心的,你们放货之前,一定要告知我们,否则价格突然跳水,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张元也喝了一口茶,心里暗骂:“娘的,放错调料了,怎么这么难喝!”见黄三爷不动声色,暗自佩服对方,果然是个汉子。
张元咳嗽两声,也把茶水生生咽了下去:“咳,我们两家一定要携手并进才行,有了更多小商户接盘,我们再慢慢放货,细水长流,拉高出货……”
黄三爷亲自动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一口闷下,他就不信了,这齁咸辛辣的茶,他们党项人能喝,自己也能喝:“行吧,咱们就一言为定,万不能失信于人!”
张元惊的下巴都掉了,这种茶他竟然能连喝两杯?真是铁血汉子啊。面上也只能不动声色:“黄三爷放心,世子要的是长期收益,要让西北药材一直处在高价,这样才对党项人有利,所以黄三爷放一百个心,这西北药材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得了张元这句保证,黄三爷才彻底放下心来:“喝茶啊,你怎么不喝啊!”
张元尴尬笑了笑:“三爷喜欢,就多喝一点。”
“这茶刺激,回头把配方告诉我,我也回家调制一些!”
张元尬住了,他哪知道配方啊,就是放错调料了,放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能笑笑:“这是党项人的秘方,三爷就不要难为我了。”
黄三爷哼了一声,暗骂张元小气。他虽然看不惯张元,但之前见过定难王世子,和李元昊亲自定了契约,那倒是一个人物,想来这笔生意还是有保障的。
如今商会运行特别困难,他也只有搏一搏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至于党项人嘛,既然是“非我族类”,他也打算坑党项人一笔的,到时候就看谁出货快了。
……
武家老宅。
卢轩文也收购很多的药材,他们也没有地方存放,就只能全部放在伍家老宅里。
夏季炎热,都有一些生虫了,老卢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有一些潮湿的药材还需要晾晒,不然就发霉了,这保管药材本来是一个十分麻烦的过程。
赵香炉就到处打听,提议道:“轩文啊,这药材不好保存啊,我听说酒楼有‘租’药材的,我们把药材也租一些出去吧,听说药材价格涨了,赚的钱还是归自己的。”
“那行,我明天就去找无虞楼的问一下,看能不能也租我们家一些药材。”
他这么厚脸皮的人,倒是不多了。
“轩文啊,那短命鬼能和咱们做生意嘛?”
“娘,这你就放心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有钱赚,恩怨不算事儿,卢生他也是个聪明人。”
……
第230章 药材商战筹备忙
卢轩文哼着小曲,到了无虞楼,也不声张,先好酒好菜叫了一桌,要了一壶小酒,他倒是一直悠然自得。
见卢生挎着一个书袋,没精打采回到酒楼,一脸黑眼圈,卢轩文赶忙叫住他:“卢生啊,这怎么搞得啊,这么疲惫,没休息好?”
卢生耷拉着耳朵,上了一天学,又累又困,还饿,抬头一见卢轩文,顿时觉得恶心异常:“你跑来我们酒楼做什么?”
卢轩文喝了一口小酒:“自然是来吃饭的, 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比谁脸皮厚?卢生也不能输给他,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书袋子往桌上一放,从筷笼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懒得和他多废话。
卢轩文都只能看着他风卷残云,开口说道:“听说你们酒楼经营困难,现在很缺药材?我们家药材很多的,可以勉为其难,租一点给你们。”
“你手上有很多货吗?够租吗?”
“多得很,我把宅子押出去了, 都存上货了。”
卢生也是佩服这个堂哥的,两家人都水火不容了,他不知道?还有脸来和他谈生意了。
卢生也很好奇,他年纪轻轻,怎么脸皮这么厚?说实话,不活个几十年,是练不出这么厚的脸皮的!
卢生拿起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卢生可就只有一张嘴,一边吃、一边喝,还能一边问,倒是一点不耽搁:“卢轩文,你怎么不卖啊,就只是租?”
“租就可以了,现在药材价格高,不忍心坑弟弟你。”
卢生斜瞟了他一眼,都是千年的狐狸,非得在这玩聊斋,有意思吗?他也就开门见山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这药材会涨价呢?你是从哪得到了消息?”
卢轩文眼神慌张了一瞬间,还是定下心神,这是要揭老底吗,不如自己先来,他抢先问道:“表弟,你以前大字不识,话都不敢多说两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聪慧,是也有什么奇遇吗?”
这个“也”字就用的有些耐人寻味了。双方都在极限的试探。
卢生突然把白瓷酒壶一抬,端在胸口,高喊了一句:“宫廷玉液酒!”
场面安静,没有人对出下半句。
卢轩文一脸茫然,看着卢生,表情疑惑:“什么玩意儿?”
他的反应很真实,没有一丝的表演痕迹,卢生就可以肯定了,卢轩文和自己不同,他可能也有奇遇,但没有做后世的黄粱梦,那他究竟又有什么奇遇呢?
还有自己的弟弟卢宽?他跟着老道士修行,上次说话,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他卢家祖坟究竟冒了什么青烟?这一代三兄弟,似乎都有不俗的境遇啊。
这卢轩文是多了“见识”,但又没有卢生那么长的见识,卢生也就放心一些了。
如今他又送上门来,让自己宰,卢生也只能勉强同意了:“行吧,轩文啊,你们家如果确实有多的药材,我们无虞楼也是可以租一些的。一会儿我就让荷儿来跟你签合约,规矩和市场上的一样。”
卢轩文抬起手中酒杯:“弟弟,你确实不同了,做事就是爽快!”
“来,干了!”
“对了,弟弟,你刚才说的宫廷玉液酒是怎么卖的啊?”
“一百八一杯。”
“那确实有些贵了!那这酒是什么样的?”
“听我给你吹,这酒真是美……”
……
等卢轩文一走,卢生就吩咐荷儿道:“你去跟武文说一声,就说卢轩文应该已经抵押了武家老宅,让他和媚娘商量一下,可以去各家当铺问问,我估计啊,他们有机会把武家老宅买回来的。”
荷儿可不乐意:“公子,你又何必帮那武文,回头又当了东郭先生!”
卢生叹口气:“就当是帮帮武媚娘吧。”
这与人为善其实也可以的,说不定,以后她就能拉自己一把呢。
当然与人为恶,也可以,说不定就少招惹一个小人。
所以善恶不重要,都得看运气。
……
荷儿撇了撇嘴:“那武媚娘也是个没骨气的,我当初以为她会把孩子打掉,别替那张家生孩子, 我倒能高看她一眼,谁知道,她只会借孩子保命,替那张傻子传宗接代,真是看不上这种人!”
“命都没了,要骨气干什么?你想当巾帼英雄,可以,但你想强迫别人也当英雄,这就没必要了。”
荷儿可说不过卢生,只能答应道:“行吧,公子怎么说都有道理,我这就去办!”
卢生笑笑:“一座宅子而已,还是凶宅,我们也不可能去买,还不如让武媚娘去把宅子买回去,也气一气卢轩文,看他被打脸,我还是挺高兴的。”
也是,就当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吧。
……
六月底,陈家富和陈柱哥如约赶回了亳州城。他们这次赶着马车一路收货,可是跑的够远的,都快到最南边的雷州了。
依照卢生的吩咐,他们收购的药材,价格压得极低,差不多五六十文,很多偏远闭塞的地方,甚至收过三十多文。
很多商户医馆还是愿意卖货的,毕竟去年他们可都是十多文买回的药材。陈家富给他们报价五六十文,已经赚了几倍了,那还不赶紧卖?他们是懂的知足的,知足者有恒财。
陈家富兄弟回来,风尘仆仆押着满满几车药材,约有个三千来斤吧,才花了十四万钱,亳州现货卖出去可就是,五六十万钱,卢生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但卢生没让他们进城,而是偷偷把药材全都放在了城外客栈,就在党项人客栈的对门。
叶夏王一直在这个客栈盯梢党项人,陈家兄弟回来之后,他们也财大气粗,直接也把客栈给包下来,用来存货。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卢生已经准备了足够的子弹,租借了大约七千斤货,陈家兄弟又带回三千多斤。前前后后,就差不多一万斤药材,足够打一场药材金融战争了。
而此时的市场,西北药材已经来到了“两百文”的高价。
七月初,赶在李元昊回来之前,卢生得开始正式作战了……
第231章 商战正酣鹊桥会
七月初一,卢生正式开始放货,让人直接在亳州药市摆出摊位,挂出牌子。均价一百九十文,开始出货。
这价格比市场价略低,先放出一千斤。
陈家富心有疑虑,问卢生道:“卢生哥,如果三黄药行要货,我们卖给他们吗?”
“卖呀,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要货就全部卖给他,但是必须要现款,也不能悄悄悄的卖,要大张旗鼓的卖,让市场上的人都知道。”
“懂了,在黄三药行能吃一千斤,我们就喂他一千斤!”
……
三黄药行。
徐管事听闻市面上又有大货,赶忙禀告道:“三爷,今天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千来斤西北货,都是差不多一百九十文,好像是在砸价啊!”
三爷在院子里甩石锁,满不在乎道:“没事,把货全吃下来,不要让货流出去,价格就不会跌。”
……
七月初二,继续放货,这次更狠,直接卖“一百七十文”,这价格不用黄三爷动手,就被“散户韭菜”们全给吞下了,没有在药市上砸出大波澜。
只是韭菜们都开始疑虑:
“怎么会有人卖这么便宜?“
“难道有人有小道消息?准备提前跑路了?”
“没事,我都听说了,今年之内,党项人都不打算通关,这价格跌不下去的!”
“再稳一稳,再看一看,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
七月初三,也是一千斤货,这次卖家就分散开来了。陈家富卖一处,陈家柱卖一处,荷儿卖一处,叶夏王也不盯梢了,各自也卖一处。
都是定价“一百五十文”。这个价格那些南方收购来的药材,都还是有得赚的。
这下小商户们就更犹豫了,买入的人比较少了。
“怎么都是卖一百五的?感觉风向不对啊?”
还有些小商户,估摸着自己当时是一百文买的货,也赚的差不多了,也开始出货了。卖一百六的,卖一百七的都有,陆陆续续的有人出货。
……
黄三爷也有些坐不住了,拍了桌子:“去把市面上的货都吃下来,价格不能跌!”
……
七月初四,卢生继续放货,这次他没有继续降价,还是一百五十文,韭菜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松动。
七月初五……
七月初六……
卢生还是一百五十文出货,每天一千斤。
市面上跟风卖货的“韭菜”的越来越多,普遍价格都在“一百六”,“一百七”的,但是都没有卢生心狠,所以卢生出货是最顺利的,每日一千斤的都能卖完。
三黄药行。徐管事已经急得团团转,是真的转,像个小陀螺一样。
他都快转晕了,黄三爷才蹲完茅厕走出来。
三爷扶着墙,腿有点蹲软了。他最近有点便秘,他一个主营清火药材的人,天天泡在黄柏、黄连堆里,竟然便秘了!这上哪说理去?
徐管事见他出来,赶忙出去请示:“掌柜的,今天卖货的小商户越来越多了!”
黄三爷哼了一声:“这帮小商户,真是一点定力都没有,到时候价格又涨回去,有他们后悔的!没事,趁着价格降一些,我们再多吃一些货进来!”
徐管事一脸为难:“账上的现银已经不够了,这两天卖货越来越多, 我们有些吃不下了啊!”
黄三爷把心一横,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半个身家已经全部投了进去,这西北货要接着涨价,他慢慢出货,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要是跌了,他一辈子的心血也就全砸进去了:“你继续收,钱不够去找当铺,把三黄药行“活当”出去,把我黄家老宅子也抵押出去!只要能筹到钱,就给我继续收!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货?”
“行吧,掌柜,这要是真跌了,咱么可就……”徐管事没有继续说,他不敢想。
三爷又交代道:“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卖货,怎么突然跑出来这么多货?”
“好的,掌柜,我都会办好的!”
七月初七,乞巧节,本来应该来一个鹊桥相会的,卢生也该见一见呼延静婉了,就算见不着,也得看着银河,赋酸诗一首啊,这女人都消失了好久了……
但此时“商战正酣”,卢生也没心思想她了,“赚钱数钱”比“卿卿我我”的戏码香多了,对不对?
卢生今天来了一招更狠的!没有让陈家富他们亲自出面卖货了,找了些伙计,换上党项人衣服,发饰也乔装打扮,操着“不熟练的汉话”,开始大张旗鼓的兜售西北药材。
韭菜们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议论纷纷:“怎么会有党项人来卖货?不是封关了吗?”
“那也架不住有人偷跑出来啊。”
“那应该跑出来的不多吧。”
“那谁知道呢,依照今天的情况,估计不多,也就一千来斤货吧,都被黄三爷给吃下来了。”
“嚯,这黄三爷,就是咱们亳州药市的定海神针啊,我看啊,我还是不急着卖。”
“对,有黄三爷在,这价格跌不了!你们在低价的时候卖出去的,都得后悔!”
……
初七这天夜里,黄三爷约了张元,二人在桥上碰了头,桥头还写着两个字“鹊桥”。
(没想到吧,男女主没相会,这两个男的倒是来了一出鹊桥会。)
黄三爷一脸愤怒:“张相公,你不是说秋收之前,不会有西北货过来吗?市场上那些党项人怎么回事?”
张元只能赶紧赔罪:“黄三爷,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今天市面上出现的那些人,都不是党项人,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那你得把这些人揪出来啊!”
张元可就为难了:“三爷,这可是大宋的地盘,再说了,别人爱穿什么衣服,我们也管不着啊。”
“行吧,我知道了,只要不是你们出货,我就放心了,其他事情,我想办法跟商户解释吧。”
正事谈完,张元看着河岸两侧灯红酒绿,也是来雅兴:“那黄三爷,我们要不要在找个地方喝点酒,吃点东西。”
张元眼睛一直瞟黄三爷雄壮的胸肌,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常年习武,身材倒也健壮……
黄三爷被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张相公,没有其他事,我就告辞了!”
张元颇为遗憾:“三爷请自便。”
黄三爷赶紧闪人,临走还不忘提醒一句:“如果张相公确实心痒难耐,怡红楼也豢养小官人,你可以去纾解一下!我们之间谈的可都是正经生意,不要掺杂其他。”
张元点头邪魅一笑:“黄三爷,多虑了。”
短短几句话,今年的“鹊桥相会”就落幕了。
第232章 党项汉人干一架
七月初八,黄三爷派出很多伙计,到处散播消息:
“你听说没?昨天卖货的那伙党项人,都是有人假扮的!”
“没事假扮党项人干嘛,做汉人不好?”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些人啊,故意来砸盘的,就想把药材价格打下去!好从中牟利。”
“胡说八道,这药材涨价,大家都有钱赚,这药材价格下跌,怎么可能有钱赚!我是不相信的!”
“就是,我也不信,有人故意想把价格打下去,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还费那么大力气!”
“总之,我是不信的,昨天那伙人,明明就是党项人!”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不管信不信吧,反正七月初八这天,依旧有党项人,沿街卖货,小韭菜们受此影响也有撑不住的,也开始出货了,多数以一百四十文左右成交。
买家都骂卖家是傻子:“这么便宜,赶紧捡漏,过几天还得涨回去,你们就等着哭吧!”
卖家也都骂买家是傻子:“差不多赚点可以了,现在价格一百四,咱们还能赚点,过几天西北货越来越多,党项人听说能赚钱,都全部闯关出来,价格只会更低,我看到时候是谁哭!”
……
七月初九,继续有“党项人”沿街叫卖。
这次三爷可是要出手了。
徐管事领着三黄药行的人,把“党项人”给拦住,说他们是“假人”。
抓住一个细皮嫩肉的党项人,把头上的方巾一扯,头发披散开来:“你看吧,党项人哪有你这么好看的?”
这党项人,刚好就是荷儿假扮的,他听着对方语气不善。但再听听内容,她竟然有些窃喜,确定这是在骂自己?怎么这话听着怪顺耳的。
她操着不熟练的汉话:“咋的嘛?奏兴恁们汉人好看?额奏不能好看叻?”
“你明明就是假的党项人!”
“恁凭啥这么说嘛,凭啥嘛!?奏因为额长的好看!?有莫证据嘛?幽默证据嘛?”
您说说这“幽默证据”上哪找去?党项人也不多条尾巴,多个耳朵,长得丑就是党项人?长得好看就是汉人?!说不过去嘛,对不对。
“你就是汉人,我认识你……“
见被人认出,荷儿也是一不做二不休:“额给恁一个大耳瓜资,让恁瞎哔哔。”
一个巴掌直接扇在那人脸上,那人就说不出话来了……双方骂战,很快升级,演变成一场街头斗殴,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等岳五环带人赶到的时候,架都打完了,人早就跑没影了……
但这事也成为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亳州城老老少少,可都知道,汉人和党项人打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没?党项商人和药材商户打了一架。”
“听说没?党项人和汉人打了一架。”
”听说没?党项人和汉人打起来了!“
“我曹!党项族出兵攻打大宋了!”
虽然,后来证明这都只是谣言。但是,“党项人来了”,这事越传越广。
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让人提心吊胆。手上有西北货的人,都不敢捂着货了,都开始纷纷出货,价格开始从一百四跳水,直接来到了一百文左右。
黄三爷还是不死心:“都给我买!把市面上货都屯起来!”
徐管事被打成了熊猫眼,捂着腮帮子:“掌柜的,确实没钱了, 铺子和宅子都‘当’出去了,钱都已经花完了。”
“就不能跟商贩商量一下,拖一下款,先把货收过来。”
“不行啊,最近有货的人都是咬死了要现钱,一分钱都不拖欠。”
黄三爷颓然坐在椅子上,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却依旧不死心:“那行吧,我再去找于夫人看看,能不能再想一点办法出来。”
……
徐管事犹犹豫豫还是讲到:“另外,三爷,这背后卖货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黄三爷看看徐管事的表情,心下已然明了,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还能是谁,肯定是卢生吧……他从我们这里租了货,全部用来砸低价格。他已经把货卖的差不多了吧?如今,现钱装进他口袋里了,至于需要花多少成本,就看七月十五时候的行情了……”
他做生意几十年,从来都是涨价才能赚钱,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人租借货物,药材跌价还能赚钱的。
他呢喃的感叹道:“似诸葛,而近妖啊,这世间,竟然还有这般手段……”
黄三爷看着缸中的荷花,已然含苞待放。这一辈子他经历的大风大浪还少吗?他强打起精神:“放出风去,我们三黄药行,还是在稳定收购,给大家吃个定心丸。”
徐管事只能都答应下来。立刻在三黄药行门口挂出牌子:“绝不卖货,大量收购!”
有商贩见了,大受鼓舞,纷纷表示,还要继续持货,相信三爷能带着他们赚大钱。
当然了,也有不识趣的,真来三黄药行卖货了。
徐管事就挑各种毛病,要不说货不好,要不说价太高,总之绝口不提自己没钱的事儿。
……
七月初十。
卢生的最后一千斤货,正式出清,子弹打完了!这批货只卖到了九十文,市面药材价格也已经来到一百以下。
陈家富一脸兴高采烈,他从南方回购的药材,均价也就五六十文,当时还怕买高了,回头卢生得怪罪他。
没想到啊,没想到。全部顺利卖出去,价格至少都是翻倍赚。更何况,前几日卖得还更高,每斤至少能赚一百多文……
如今,卖出价值已经确定了,就是不知道掌柜的租来的货,回头需要出多少成本。
他得意跟卢生汇报:“掌柜的,我们手上的货已经出完了,眼下市场都是卖货的,买进的没几家了,三黄药行,每天也只能买入几百斤货,他们估计也没钱了。”
卢生又拿出了他的鹅毛扇:“那就好,我们再给他最后一击!有件事还得交给你去办!”
陈家富拱手答道:“掌柜的,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最近对卢生那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做生意的谋算,够陈家富学一辈子的。
卢生很感动:“你去官府报案,就说我们屯在城外客栈的货,昨夜被偷了,让官府帮忙调查一下”
“掌柜的,我们货没丢啊!咱们可不能报假案啊!”陈家富还挺正直。
卢生满不在乎:“你自去报案就可以,记住,闹的大一些,让小商户都跟去城外客栈看一看!人来得越多越好,那里可还有好戏!”
陈家富还是一脸为难:“可是,报假案是会挨板子的……”
他可以为卢生“赴汤蹈火”,但是不能为了他挨板子啊。
因为赴汤蹈火不可能发生的,随口说说谁还不会?但是挨板子不行,那可是实打实的要打屁股的。
第233章 党项后院被打开
卢生见陈家富十分犹豫,知道他是怕挨板子。也就苦口婆心劝道:“你不用怕,不会让你打板子的,你去报官就可以了,出了什么事,我来给你擦屁股。”
卢生就拿出一个锦囊,双手郑重地递给陈家富。
陈家富哪懂这些套路,接过锦囊,摸了摸,里面似有一张纸,便问道:“这就是用来擦屁股用的纸?”
卢生气竭,怒喊道:“这是锦囊,是锦囊!你没听过书吗?!这他娘的是锦囊妙计!”
娘的,这装逼犯,这是cosplay诸葛孔明上瘾了吗?锦囊妙计都搞出来了!?
陈家富“哦”了一声,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个锦囊。掌柜的为了装逼,还挺下血本啊!这锦囊做工精巧,云纹金丝,虎符做纹,蚕丝镶边……肯定内藏乾坤。那可不,里面装着一张纸呢。
陈家富想打开看看,卢生用鹅毛扇把手盖住:“不急,等衙役到了客栈,再打开锦囊查看,依计行事……”
……
陈家富是会办事的,他找了几个伙计,沿街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城外客栈的货,昨晚全被偷了,一千多斤党参啊!”
商户们都给他出主意:“那你还在这里鬼喊呐叫的,赶紧去官府报案啊!”
还有些人可不管谁丢了货,只是埋怨:“怎么还有这么多货?”
“就是,我以为我几百斤党参,已经算是大户了,怎么这些人动不动就一千两千的!遭个贼都能丢一千斤货。”
“走,跟去看看!”
“就是,一千多斤货,得两三车吧,这都能被偷走?这看货的人,莫不是昨晚死了吧!”
不一会儿,城外客栈,就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多数还都是“韭菜小商户”。他们倒想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么多货。
不多时,陈家富引着岳五环来到城外客栈,指着东头客栈说到:“昨天,我们还堆了一千斤党参在这里面,今天早上就发现全都不见了!”
岳五环领着衙役进去,陈家富就更大方,对大家伙喊道:“大家都进来看看嘛,昨天这院子里,都是货,今天早上就都不在了。”
众韭菜们一拥而上,都进到院子里,纷纷化身大宋提刑官,开始帮着破案。
一个人捡起地上掉落的党参:“这货干度挺足啊,是好货啊!”
另一个人,仔细看了泥土地上堆叠的痕迹:“这压痕,这宽度,起码得有几千斤货啊!都丢了?”
陈家富只能答道:“也没丢那么多,前几天就卖了一些货,最后剩下一千斤,昨天全部都丢了!”
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活该!原来是你们在偷偷卖货,大家都捂着不卖,这价格还得涨,就你们聪明,提前就开始卖,这下好了吧,报应啊!”
“你这话说得就没有道理了,人家自己的货,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赚点就可以了,你看我,就赚了几贯钱,昨天还不是赶紧出手了,落袋为安嘛!”
“呸,就你们这样的,赚一点小钱就赶紧抛货,一辈子别想发财!”
……
众人都忙着关心买卖,没有人是真想来看查案的。陈家富摸了摸怀里,锦囊是不是该打开了?
他嗫嚅的把锦囊取出,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字条:“带衙役到对门搜查!”
暗自夸了一句:“掌柜的真是诸葛在世!”
陈家富走到对门,在门下发现一些药材残渣,于是便高喊道:“这门口也有好多药渣子啊。”
岳五环一听,这才是线索嘛,刚才那些人都在瞎逼逼什么啊!跟案情一点关系没有,只有这句话还算是有点用!
他赶忙带着衙役出门,到了对门仔细查看。
果然,门口还真有很多细碎的党参须子。
陈家富提议道:“岳哥,这得进去搜一下啊,我们丢了一千斤药材,不可能这么快就都运走了,肯定就在附近藏着的!”
岳五环敲响大门:“开门,给我开门!州府衙役办案。”
门内口又是传来一阵听不懂党项话,但是没有人开门。
岳五环敲了半天,也没人搭理自己,觉得颜面受损:。“怎么着?衙役说话不管用了?!”
他也就下了最后通牒:“我数到三,再不开门,老子就直接撞了。”
里面还是叽里咕噜说着党项话。
岳五环就往后退了两步,仗着自己身材肥硕,准备撞门。就这年久失修的破木门,他有信心直接给撞碎了!
门里面,终于传出来几句人话:“谁啊,谁啊, 来了,来了!别着急啊!”
张元把门这么一打开,就看见一个圆脸胖子朝自己撞过来。岳五环眼睛本来挺小的,靠近视野后,却越来越大,一张脸直接撞在张元的脸上。
只听得“咣”一声响,二人跌倒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张元捂着头,坐起身来,头上已经起了一个大包,哎吆、哎哟的问道:“你们干什么啊!”
岳五环倒是硬气,头上的包比张元的还大,却一点不喊疼的:“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叫了半天怎么不开门啊?”
张元这才看清,来的是一行衙役,姿态放低了一些:“官爷,这客栈里都是住的党项客商,他们都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岳五环也就不计较了:“对门丢了药材,你们门口也有药材渣滓,你可有话说?”
张元愣了愣,有就有嘛?这需要自己说什么?
张元把岳五环拉在一旁,他对宋朝官场的这一套摸得门清,转手从兜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递到岳五环手中。
“官爷,我们可都是正经商人,您高抬贵手啊。”
岳五环把银子收下,对张元笑笑:“放心,一会儿我就还你清白!”
张元放心的点点头。
岳五环转身说道:“走吧,兄弟们,进去搜一搜,”
张元就急了:“怎么还搜啊?这话没说明白?”
岳五环理所当然问道:“不搜一下,我怎么还你清白?放心,我会让兄弟们轻一点,保证不砸坏东西。”
陈家富也跟着喊道:“走,跟进去看看!”
韭菜们乌压压的就冲进了客栈里……
第234章 荷儿还货遇毁约
众人都往客栈里面钻,张元想拦也拦不住。党项人也不知道搭把手,憨绰绰的……
岳五环带着人把后院门“轻轻”打开,就惊在当场,傻眼了。
后面的“韭菜”们也跟上,也站在门口,傻了眼。
只见院子的门廊下,乌压压堆着如山的麻布口袋。
岳五环拔出腰刀,划拉了一下,就看清了袋子里面的东西。
“嚯,这可全都是党参!”围观众人都是惊呼。
也不等衙役动手了,着急的“韭菜”们直接上手,也去打开几个麻布袋子,里面也都装了大黄、甘草,还有枸杞。所有房间门也都堆满了药材,门都关不上了,少说也有几万斤货。
韭菜们这下可不淡定了:
“这……这些都是药材?”
“不是说党项人封关了吗?”
“这么多药材早就偷偷运到亳州来了?”
……
这时候,卢生才慌慌忙忙跑进客栈,很着急的喊道:“搞错了,搞错了,货没丢,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岳五环表现的很生气:“卢掌柜,你在瞎喊什么?什么误会?”
卢生喘匀了气说道:“都是误会,我们的货,今早是我让人运出去卖了,见店里伙计睡得熟,就没吵醒他们。他们这才以为货丢了,都是误会,误会,货没丢!”
陈家富演戏演全套:“掌柜的,你看你,把货运走,您得跟我们说一声啊,你看看,还让岳捕头白跑一趟!”
卢生赶紧赔罪:“不好意思啊,岳哥,又让你们白跑一趟。您看这样,今天出勤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晚上都去无虞楼,我请大伙吃火锅……下了职都去,都去……饭管够,菜管够,酒管够……辛苦大家了,害你们白跑一趟。”
岳五环得再生气一会儿:“卢生,你这可是报假案,按理说得挨板子的!”
陈家富听了就屁股一紧,这打板子,掌柜肯定是不会去的, 那还有谁?
陈家富赶忙跳出来解释:“岳哥,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您消消气。”
卢生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递给越五环:“给兄弟都买碗甜茶喝,辛苦了,辛苦了!晚上。晚上都过来哈,我安排人给您们备两桌菜,陪大家好好喝两杯。”
岳五环也不避讳,接过银子,说道:“行吧,以后把事情搞清楚再报案,这次就算了!”
你看看,这屁股不就擦干净了吗?用银子擦屁股,擦得老干净了。
岳五环对众衙役喊道:“走吧,还愣着干什么,都撤吧!”
他临走前拍拍张元的肩膀:“你看吧,我就说我会还你清白吧。你那银子也没白花。”
岳五环做人一向有原则,帮不上忙的事,从来不乱拿银子。
张元看着涌进后院的人群,心里在滴血:“这下完了……”
……
衙役风风火火的都撤了出去,那些小商户,却看着院子里的药材,迟迟不愿意走。直到党项人操着蹩脚的汉话,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韭菜们出了客栈,反应过来,就疯狂的朝自己家跑去。到了家里才大声喊:“快,快,快!把家里的货都运出来,全都搬到大集上去!”
“老爷,为什么那么着急?您不是说药材还要涨价嘛?”
“还涨个屁,再不卖出去,这些货全都得砸在手里!”
“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我在城外客栈看到了什么吗?城外客栈里住的都是党项人!西北货堆的像小山一样,起码得有几万斤!”
“您不是说党项人封关了吗?”
“封个屁的关!让你问这么多了嘛!快给老子去搬货!”
赶忙召集了的所有伙计,把货全都运到大集上,本来不是赶集的日子,可比赶集还要热闹!
……
当然了,进入客栈的商户也都是聪明的,对外都闭口不言,依然有别的小商户愿意接盘。只是这价格嘛,自然是一路跳水。
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市场就开始恐慌的抛售起来。接盘的人越来越少,价格被叫的越来越低。
药材价格从一百文,直接腰斩到五十文,还是卖的人多,买的人少。
从七月初十到七月十四,四天时间,价格一路跳水,直逼常年的十多文一斤。
如果加上采药的辛苦,晾晒炮制,长途运输的花费,这个价钱,几乎已经是成本价了,下跌的空间已经十分有限。
……
七月十四。
这天下午,终于开始有人大量买货了,可是价格依旧还是没有丝毫的波动,维持在十多文一斤。
这买家自然又是卢生,他按照借出的数量,在药材市场买了七八千斤货,买入价格是都是十多文一斤,算下来投入了十六万钱。
而他前几天卖出的药材,均价都是一百五十多文一斤,一万斤药材,可就是一百五十万钱。
这前前后后十多天时,卢生又净赚一百来万啊,关键是还把药材价格给打下来了。
按照合约,荷儿把租借的药材送还到小商户手里,他们个个愁眉苦脸,这些收回的药材,如今都是十多文一斤,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合约写得清楚,时间到了,也只能把货都收下。
……
老卢家自然也是小商户的一员,荷儿去还货却没有那么顺利了。
赵香炉和卢老太,哪里愿意,跳着脚的叫嚷:“我们借你们的时候是两百文一斤,你们得按照两百文一斤,再折钱给我们!”
荷儿呸了一口,拿出一张契约,也不搭理赵香炉和卢老太:“卢轩文,你也是这个意思?这租约上可是写的明明白白!”
卢轩文不答她,他至今还没有回过神来,这几日就一直嘀咕:这世道怎么变了?难道南柯一梦都是假的?他陷入深深自我怀疑。
卢老太开动她的小脑筋:“你那租约上写的什么,拿给我看看?”
荷儿也不疑有他,把租约递给了卢老太。
卢老太哪里识字啊,接过租约先是假模假样的看看,突然把纸一揉,就塞进了嘴里,噎的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235章 家祭勿忘中元节
荷儿见“租约”被这泼妇给吃了,也是一脸着急:“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香炉给卢老太比了个大拇指,喜笑颜开:“没了租约,我看你怎么办?”
荷儿定了定神:“没事,我们当初合约一式两份,你们家不还有一份吗?”
赵香炉狞笑着,从抽屉里,把卢家那份租约拿了出来,在荷儿面前展示了,然后慢慢揉搓,大笑两声,一口又吃下去了!
荷儿疑惑了,这东西味道很好吗?非得吃吗?不能烧了?或者丢水里?
这人笑的时候啊,千万别吃东西,容易噎住。这不赵香炉就给噎住了,喘不过气来,脸都憋红了。
卢轩文这才回过神,赶忙捏开赵香炉的嘴,把手伸向她的喉咙,死命的往外抠。
赵香炉还挺感动,没想到自己出事,这孩子是真的上手啊,怪用力的,牙齿都快抠掉了,儿子还是在乎自己的,果然没白养这么个好大儿。
自己也不能让他失望,使了好大力气,终于成功的把纸团给咽了下去,喘了两口气:“没事了,没事了,娘没事了,你放心!”
卢轩文瘫坐地上,也是死心了:“娘,你干啥啊,你吃那租约干什么啊?”
“没了租约,就不能按她说的来啊!”卢老太一脸疑惑,这是做得不好吗?
得,这就相当于,你把钱借别人了,转头自己把借条给吃了,这不是有病吗?
卢轩文急得直跺脚:“奶奶,那是租约!是租约!没了租约,人家凭还咱们货?”跺脚又“哎呀!”两声。
荷儿拍掌一笑:“哈哈,既然租约没了,也没有证据说我们找你租过货,那我就先告辞了,等你们找到租约再说吧……”
赵香炉和卢老太就彻底傻眼了,想要把荷儿拦住。
但荷儿身后还站着三个大汉呢,也只能放几人离开了……
……
而这头,卢生把药材亲自运货到三黄药行:“三爷,近来一切可好啊,遵照合约,我把找您租的药材都运回来了,您给看看质量。”
黄三爷懒得看他得意忘形:“不用看了,十多文的药材,想来卢掌柜也不必弄虚作假了。”
卢生又让人拿出几十贯钱,摊桌子上:“这是药材的租金,您也点一点,这次多亏了黄三爷,小店才能在药材短缺的情况下,一直维持经营,真是多谢了!”
黄三爷轻哼一声:“完事了?那慢走吧,不送!”
卢生还得嘚瑟两句:“黄三爷,这有的钱能挣,有的钱是挣不得的,帮了外族人,坑了自己人。外族人赚了钱,买了刀,买了箭,回头对准的可是大宋百姓。您这可是要被众人唾骂的。回头被骂做汉奸,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黄三爷把桌子一拍:“狗屁,我就是商贾,买低卖高,这钱我赚的堂堂正正!我有什么害怕的!”
“那你别发火啊!戳到你痛处了,你还戳到你脊梁骨了?”
黄三爷被气得不轻:“我怎么做生意,还用不着你来教我!”
卢生只能丢下一句:“总之,货我已经还了,黄三爷好自为之,不要做了汉奸,连带后世子孙也抬不起头来。”
“慢走,不送。”
黄三爷瘫坐在院中躺椅上,似是没有了一丝力气。
他看着缸中的荷花,已然开放,在日头的映衬下,显出别样的红色。
……
七月十五,中元节,卢生把余下的事情交给荷儿处理,自己带着姐姐得回一趟龙山村。
母亲的病逝的时候,卢家人只给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卢生坚持之下,他去河里,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坟前。歪歪扭扭写下一个“曹”字,他当时也不会写别的字。
而如今,陈达能已经把坟茔重新修葺过,虽然不是什么三碑六座的奢华坟墓,却也是村中最高最整洁的坟冢。
卢生和卢香跪在坟前,残阳如血,三股青烟,袅袅升腾,几只乌鸦在远处哀鸣。
摆上鸡鸭鱼肉,码上贡果,斟满茶酒,他给母亲重重的磕头,只是这繁华的场景……她还能不能看到?
每次祭拜,或许都只是给自己的心一次救赎吧。
卢生跪下,匍匐着,默念道:“娘,孩儿已经长大了,你不用担心了,就是有些时候有些想你,要是你还在,我们一家过好日子,多好。”
他仿佛看到,残阳中,母亲挑着扁担,佝偻着腰,看到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仿佛听到,母亲对自己招手:“阿生,阿生,回来吃饭了!”
他仿佛闻到,香菇野菜粥的香味,母亲把她粥里的香菇都夹在自己碗里:“阿生,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仿佛尝到,麦子的香味,母亲捡了好久,终于捡到一簇麦穗,揉搓了放在卢生嘴里。
他仿佛感觉到,侧脸湿湿的了,母亲衣服也都被雨水打湿了,自己靠在她肩膀上,她喘着气安慰道:“阿生,不怕,不怕的,马上就到医馆了。”
他仿佛触摸到,母亲手上的老茧,皴裂的掌纹,他问母亲,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母亲只是摸着他头说:“会好的,等你们再长大点,就好了。”
可是母亲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大风还在吹拂着大树……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
卢香也跪在墓前,泪流不止,说一些絮絮叨叨的话:“娘,卢生现在出息了……开了酒楼……有了胭脂铺子……开了阿胶工坊……上了学……”
他抬起头,看着日暮黄昏,泪水终于滑落……
鸦背驮残日,山昏草木稀。
墓前倾浊酒,风里断嘘唏。
昔唤儿归食,今听杜宇悲。
余晖衔墓角,泪作暮云垂。
……
陈达能一家人此时也在旁边祭拜。卢生注意到,人群里多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
女孩长得比陈家富高半个头,身材纤秀苗条,眼神清冷,皮肤白皙……
卢生走到陈家长辈墓前,也顺道拜了拜,起身好奇的问道:“陈家富,这女子是谁?”
家富脸一红,卢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们这次去南方,路过一处乡野祭坛,是什么“白莲社”,这丫头被丢上祭坛,放了几个时辰的血,晚上人都走了,我和二哥爬上祭坛,一看之下,这女孩竟然还没有死。”
卢生挺惊奇:“这什么体质?放这么多血,竟然还没有死?”
陈家富偷瞟了女孩一眼,脸又红了:“想来,她应该是福大命大的人吧,我们从祭坛上把她救下来,带回城镇,用阿胶给她调养了几日,她竟然是奇迹的活了下来。”
“这女孩是什么来历,你们可得问清楚。”陈家富一家都是“农夫”,回头别真被“蛇”给咬了。
陈家富明白卢生的担心,也就解释道:“她也是亳州人,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她是被人卖去南方做‘人牲’的。我们说带她回亳州,她也没有反对。”
卢生可不想女孩有家不能回,于是提醒道:“如果找到她的父母,就赶紧给人送回去。”
“知道的,卢生哥,如果她有家人,肯定要送回去的,我们又不是人贩子。但是小白莲她父母都死了,才被人卖了的,如今也无家可归了。”
“他叫什么?小白莲?”这名字取的真是……一言难尽啊,这叫“白莲花”能是什么好人吗?
卢生看着小白莲,她一脸清冷,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子,又问陈家富:“这南方怎么还有用‘人牲’祭祀的陋俗。”
陈家富就打开了话匣子:“这次去南方,我们见得多了,那些地方流行杀生祭奠,自己家小孩又舍不得,据说好多小孩都是北方拐来的,泸州、亳州中原复地的最多了。”
“最近也没听说亳州城里丢孩子啊。”卢生挺疑惑。
“现如今,谁会在城里拐卖孩子啊,城里面个个孩子都当个宝。有些乡村丢了孩子,只当是山里走丢了,甚至都不会报到官府。还有些孩子,父母都死人,给了几口吃食,就直接被拐到南方,还不是做了‘人牲’。”
卢生只能嘱咐道:“这些邪教徒,做事也是越来越隐秘了,回头你们可得看好家里人,别再丢了……”
第236章 中元祭拜涡河畔
七月十五,对于党项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李元昊昼夜赶路,也从汴京城赶回了亳州。
听了亳州此时状况,他倒也不以为意:“这十多文的价格,确实有些低了,都接近成本,还得再想想办法才行。”
李元昊,一方枭雄,这些钱财的商贾的事情,他还不放在心上。
他眸子动了动:“亳州城里,现在哪家西北货最多?”
张元都不用调查, 这些事情他还是门儿清的:“当然黄三爷家,您见过的, 这次亳州抬价,还都亏了他,刚开始都是一切顺利的,只是突然冒出个卢生,把计划都打乱了。”
“那行吧,也只能对不住他了。晚上你带一些人……”
……
张元听了频频点头应诺。果然,在利益面前,什么谋约,都是笑话。
李元昊又交代道:“做得隐秘一些,不要让人查出来,更不要引火烧身。衙门也打点一下,至少不能那么快查出来,等我们把货卖了,离开亳州,他们再查出个什么结果,我们也不用怕了。”
张元赶忙躬身答道:“世子放心,不会再出任何差错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涡河两侧,都是化纸的乡民。
张元又请了黄三爷到鹊桥,他先来一个调虎离山。
张元出言宽慰道:“黄三爷,不用惊慌,也不用着急,这亳州的大货,都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缓个把月不出手,市面上还是会缺货。到时候价格还得涨,这些小商户又会来接盘,他们是不会长教训的。至少要把价格抬高到五十文,再慢慢放货,这样才有钱赚。”
黄三爷有些心神不宁,他已经败了,对卢生这一战,他败的一败涂地。
卢生说的“汉奸”两个字,他是第一次听说。但这两个字如此浅显易懂,一听也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对他有太大的震慑力了。
而至于能不能赚钱?他都已经不太在乎了,剩下的货,自己慢慢卖了吧。哪怕没有三黄药行,城外还有一处庄子,香料生意也可保证他丰衣足食。他和家人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也不是难事,不想再去蹚这趟浑水了。
黄三爷心不在焉,看着涡河两岸。
亳州百姓的聚集在河畔,焚香化纸,祭奠亡魂,对祖先的祭拜,才是这个民族最大的信仰。
河面上,有一盏盏的河灯,漂浮着,往南流去,那是对已故之人深深的思念。
张元见黄三爷出神的望着河岸出神,也是感叹道:“这些人,生前不舍得给老人多少钱财。这人死了倒是突然大方了,汉人的祭祀,无非就是贿赂而已。”
没有人答他的话,也没有人骂他认知浅薄。
张元转过头,却发现黄三爷已经走下桥头,去河边小贩处,买了些纸钱。
三爷一时找不到火种,见到两个熟人,也在烧纸钱,便走上前。
此二人正是荷儿和她娘:菊姨。
当然,只有小辈们会管她叫“菊姨”,而黄三爷却是知道她的本名的,她是忠良之后,曾经的闺名唤作“寇秋菊”。
宋朝名相寇准,一生无子,留下四个女儿。
这二女儿“寇春兰”和三女儿“寇秋菊”竟然嫁给了同一个人:毕庆长,北宋初年宰相毕士安的次子。姐妹共侍一夫,说起来,肯定是一个冗长乏味的宅斗故事,说书人都能说上个一年半载的。
乾兴元年,寇准一贬再贬,这一去就是极南之地“雷州”。寇准此时年事已高,再无启赋的可能。
女婿毕庆长一家也受了牵连,官职一贬再贬,只能把三女儿一房拿出来顶包,给“政敌”王钦若出气。
于是寇秋菊这一房,就获罪,发卖,沦为贱籍……她们不过是政治和宅斗的牺牲品。
……
寇秋菊此时双眼含泪,火光照亮她的细纹密布的脸。
她抬头,看见黄三爷,还是站起身,弯腰行了一个叉手礼,轻声喊了一声:“三爷。”
荷儿却没有给黄三爷好脸色:“娘,你理他做甚?当初她可是把你买去做苦力的。”
荷儿可是清楚记得,她娘就是被黄三爷买了,还用娘作为要挟,逼着她去换“报价”的字条。虽然这事不是黄三爷主使的,但他也是帮凶,不是什么好人!
寇秋菊拉了拉荷儿:“不可胡说,当初若不是黄三爷买了我,我早就被卖去勾栏,我也就没脸再与你相认了。”
荷儿没好气:“他就是想买个奴仆干苦力而已,娘不用对他感恩戴德!”
“除了要挟你那一日,挨了几鞭子,我在藿香庄园过的还不错,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分拣活,其实并不辛苦的。”
荷儿狐疑的看着娘,又狐疑的看着黄三爷:“难道这老头还是好人,怎么可能?!天天和公子作对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
黄三爷却一点不在意,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没有礼貌的小丫头,只是对寇秋菊问道:“你们这是在给谁烧纸?”
寇秋菊低头含泪:“前几日,去南方采购的陈家兄弟带回来消息,说是家……”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辞:“说是寇相,三年前,已经在雷州病逝了。”
天圣元年,寇准在雷州病逝,时年六十三岁,死后无棺无墓,只是当地百姓用木板为他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坟茔。
太后刘娥听闻奏报,只淡淡批复:“寇准去世,不必追封。”
……
黄三爷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不语,火光中隐约可见他浑浊的双眼,眼眶突然变得湿润,眼睑堆起来一抹波光。
他把手中纸钱轻轻捻开,丢入火堆里,纸钱燃烧,火星子飞向大宋朝的天空,今夜天空阴霾,暗黑无星……
三爷淡淡念出几句诗:
只有天在上,
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
回首白云低。
这首寇准的《咏华山》,是他十多岁就写成的,有的人真的就是“出道即巅峰”,十多岁写的诗,竟然就是他这一辈子最出名的诗句,之后几十载,都没有再超越十多岁的自己。
荷儿疑惑地看着黄三爷:“你认识我外公?”
第237章 三黄药行大火起
黄三爷浅笑一声,又扔入几张纸钱:“我和寇老星儿,出生就认识,还一起上过几年私塾。”
寇秋菊俯身作揖,她已经知道,当初黄三爷买了自己,应该就是认出了她,故意救自己于火海,于是也改了称呼,问道:“世伯,后来又是如何与家父断了联系?”
“哼,寇老星儿,天之骄子,十九岁就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飞黄腾达了,又怎么会把我们这些贫贱之交、狐朋狗友放在眼里!”
寇秋菊的双眸中映射着火光:“父亲年少成名,知道读书人的不容易,历来照应乡邻,想必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吧?”
黄三爷把一捆纸钱,直接砸进火堆里:“当初,父亲带着我,求到寇老星儿府上,想在衙门给我谋一个差事。门外等了三天,还是没有见到人,我黄三也是有骨气的,他寇准当了官,飞黄腾达了,不认我们这些发小了,过河拆桥,我黄三也不会求着他。”
寇秋菊用一根不木棍,把纸钱扒开,火烧得更盛了:“想来,父亲当时也有苦衷,父亲十九岁入朝为官,初入官场,哪里能安排什么乡党故交。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而已。后来在朝廷站稳脚跟,他也推荐了很多华州人入朝为官的……”
黄三爷却是哼了一声:“算了,我黄三也不是什么攀龙附凤之人,我辛苦打拼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过的衣食无忧,儿孙满堂,比他寇老星儿也不差。你看他寇老星儿,升官发财又怎样?德高望重又怎样?爬得高,跌得还不是很惨,最后还不是落一个客死……”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成语,给老朋友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荷儿看着眼前老头,她突然有些迷惑了。眼前人是外公的发小,却又恨外公过河拆桥,一辈子没有再与外公相认过。寇家蒙难,他买了外公的女儿,使其免遭凌辱。却也没有对她很好,还让她在药行做粗活。
他是自己眼里的坏人,却又是娘口中的恩人。
人生,总是这么无常。
荷儿点燃一盏河灯,交给三爷。三爷点点头,接过来,把河灯放入河水中,河水蜿蜒向南流去……
南方,八卦里属“离”卦,“离”主火。
那里是黄三药行所在的方向,药行仓库里堆着成山药材。南方突然亮起一阵火光,黄三爷仔细辨别的方位,察觉不对,快步朝城外奔去。
“三爷,你去哪啊?”
荷儿一脸疑惑,这人怎么突然就走了?
人生,还真是无常。
……
中元节,城门未关。三爷一口气跑到大集,果然,就是黄三药行失火了。火光冲天,散发着阵阵药香……
他的儿子孙子也已经赶到了,抬着铜盆、木桶装满水,前仆后继地往药行里冲。可是那么点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药行伙计们也都是一脸黑烟:“快救火啊,快救火啊!”
“爹,火势太大,救不过来啊!”
“都给我往里面冲,把药材拖出来,能拖多少算多少!”
黄三爷镇定站在药行门口,眼里映射着熊熊烈火。“三黄药行”牌匾掉落,砸落在地,溅射起一阵火星子。
三爷回过神:“让人不要往里面冲了,保命要紧,把周围房子的房梁撤了,枯木砍了,不要殃及到别家吧……”
他这药行,终究是救不下来了。
……
三黄药行失火。第二日开始,药材价格再被炒的很高,不过这跟卢生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囤的货,已经够无虞楼用几个月的。
官府也派人去三黄药行调查了,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顾徐管事反对,还带走了几个药行的伙计,说是要仔细审问。
黄三爷也不知道到底谁下的手,他怀疑过卢生,也怀疑过党项人,甚至其他小商户,他们都有可能“人为财亡,铤而走险。”
官府给的回话确是,多半是有人中元节烧纸钱,火势没控制住,这才把三黄药行给烧了。总之,这仿佛一件无头公案,没有任何的头绪。
一切只能等州府的调查结果。可偏偏店里的小厮统统被官府带走了,黄三爷也无从查起,只能等待。
市面上,西北货又涨到了三四十文。
党项人也不愿意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出别的意外。他们每日在出货,价格却依旧高挺。
今年的药材,足足被烧了两三万斤,价格是跌不下去的。韭菜们还是希望能借着火势,踩在三黄药行的废墟上,再赚他一笔。
半个月之后,党项人就出完货了,钱财落袋。
……
时间已经来到八月初。
这一个月,无虞楼生意风生水起,月初也该发月钱和赏钱了。
卢生拿着钱袋子,却没有见到陈墩哥,薛嫂子来替他领的钱,卢生就好奇问道:“墩哥怎么今天都不在?”
他媳妇薛氏答道:“昨日,那张元相公又来了, 跟老陈商量,去城外客栈给他们做一桌午饭,本来老陈不想同意的, 可是张元相公出的钱实在太高了,老陈就跟着去了……”
“也行吧,也算多了一份收入。”
薛氏赶紧解释:“掌柜您可放心啊,他赚的钱可是都走公账的,不是接私活,您可别多想啊。”
卢生笑笑:“墩哥啥人,我知道的,不会多想的!”
可是晌午,陈墩哥还是没有回来,薛氏在门口一直转悠,卢生只能拉过陈家富小声吩咐:“你哥去城外党项客栈了,你去找找他,跟他说,嫂子在客栈等着呢,别玩太花,该回来就回来了!”
陈家富含蓄答道:“放心,卢生哥,我哥那么老实,不会做对不起我嫂子的事情。”
卢生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家富才跑回来,满头大汗一脸着急:“卢生哥,不好了,那党项客栈的人都退房了,人都走空了!”
“那你哥呢?也跟着去了?”
“那客栈小二说,我哥被他们灌了好些酒,好像睡熟了,午饭过后,被他们推上车,跟着一起走了。你快叫上人,跟我去追吧!“
卢生心里暗骂:娘的,这些党项人,不学好,还竟然学会拐带厨子了!这墩哥可是掌握着十三香秘方的,这些党项人,为了一口吃的,也是够拼的。
第238章 登门拜访黄三刀
卢生见薛氏急得跳脚,只能先宽慰道:“嫂子,你别怕, 他们这是绑架,我这就去官府报案,让衙役带人跟我去追。这都快天黑了,他们党项人也得歇脚,不可能跑太远,我们这就去把墩哥找回来。”
薛氏一脸焦急,六神无主:“卢生,我跟你一起去。”
“那怎么行!你体力跟不上,去了不是耽搁事吗?”
“那是我相公,我得跟着!”她还挺执着。
卢生只能把荷儿也喊了出来:“你陪着薛嫂子,不要让她乱跑!我们去去就回来。”
荷儿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薛嫂子给拉住。
卢生带着陈家富赶紧跑出门去,一边跑一边商量道:“我们先去官府,看能不能把衙役带出来,这绑架人口,他们不能不管吧。”
……
到了州府衙门,已经是晌午时分。
知州、属官都下值了,只留下轮值的参军,还有几个值班的衙役。还好岳五环也当值,卢生把事情这么一说,岳五环赶忙进去禀告。
过了一会儿,他一脸愁容走了出来:“这事吧,衙门不能掺和,墩哥要是被大宋的劫匪给绑了,我们还能出面,这党项人,没人敢担这个责任啊!”
陈家富没好气:“你们不是大宋官差,不就是保护大宋子民吗!?”
这话说得幼稚了,岳五环轻蔑一笑:“保护大宋子民?那是边军的事情,我们衙役嘛,主要就是镇压大宋百姓的。”
卢生也不去管这些,拿出个钱袋:“岳哥,咱们不论公事,就咱俩这交情,就当你帮我个忙不行嘛?”
岳五环把钱袋子推回去,他一向有原则,这不该收的钱,他是一分都不能收的:“这个真不行,党项人的事,民间打打闹闹也就算了,这一旦掺和上官府,闹不好就是两族交兵,不能随便乱掺和。”
卢生着急找人,也不能总在这里瞎耽搁时间:“那行吧,我们自己去找。”
岳五环叫住他们:“不过,这事吧,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他或许能帮上忙。”
陈家富和卢生异口同声问道:“谁?”
卢生左右看看,才对卢生二人道:“黄三爷,你知道吧,三黄药行的掌柜。”
卢生十分不理解:“他能帮什么忙?再说了,我刚坑了他,他能帮我?”
岳五环走近二人,小声讲到:“你以为黄三爷就是行脚商人?三爷年轻的时候有个诨名:黄三刀。他的商队可是有几百号人。这走货押运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这么说吧,三黄药行要是闹起事来,州府都要忌惮他三分,你去找他准没错。”
卢生却不以为然:“就算他很厉害,但是他也不可能帮我呀。”
岳五环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州府刚查出来。 前几日,三黄药行的铺子就是党项人烧了,店里的伙计都已经招供了,大人一直没有告诉黄三爷。说是得等着党项人走了,才能告诉他,大人也不想惹麻烦。”
“这和我们救人有什么关系?”陈家富可不管铺子是谁烧的,他只想救他哥。
岳五环也懒得和这个愣头青解释,转而对卢生讲道:“你应该懂吧?”
卢生倒是听明白了,只要去找三爷,就说“三黄药行”是党项人烧的,他不一定会帮忙救陈墩哥,但肯定是要去追杀党项人的。
原来如此,这岳五环虽然胖,但这脑子是顶好使啊,卢生又把钱袋子拿出来:“那就,先谢过岳哥了!”
岳五环这钱就可以收了,把钱揣怀里:“我带你去牢房,本来那个招供的伙计,明天也要交给三爷的,你现在把那他带上吧,反正党项人也走了,只要不在城里闹,我们也懒得管。”
……
黄家老宅。
三黄药行失火后,三爷就搬回了这里。药行虽然被烧了,但他城外还有一处藿香山庄,里面都是香料,黄家依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宅子、药行,虽然抵押出去了, 但碍于三爷的威名,当铺也没敢立刻就来收房子,只说让三爷慢慢还钱就可以了。
老宅堂屋里,摆放着一尊“关二爷”的红木雕像,高八尺,真人大小,立在高台之上,手中一把青龙偃月刀,盛气凌人。
黄三爷依旧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桌上摆着小火炉,还有一组茶具。一个八九岁女孩站在身侧:“爷爷,你这是烹的什么茶啊?怎么放这么多调料。”
“这是我在党项人那里喝到的一种茶,味道辛辣齁咸!”
小女孩疑惑道:“这茶很好喝吗?”
“特别难喝!是我喝过最难喝的茶!”
“那你为什么还要烹这样的茶?”
一生要强的三爷,竟然连喝茶这种事情,也要和党项人一较高下:“我就不信了,他们党项人能喝,汉人也一样可以。汉人绝不比党项人差,也不比契丹人差,比那些茹毛饮血“女真人”更是聪明百倍。”
只是三爷做这事吧,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三爷摸摸小女孩的头:“蓉儿啊,你可知道,这些年,汉人为何一直被这些异族压着头打吗?”
蓉儿摇摇头,她哪里懂这些君国大事。
“就是因为那些朝廷文官太过软弱,爷爷要是入朝为官,肯定比寇老星儿强一万倍。打得契丹人丢盔弃甲,更不会去签什么劳什子《澶渊之盟》,把一个议和的盟约,当做他这辈子最大的政绩,这寇老星儿也不嫌丢脸的!”
女孩似懂非懂。她端起爷爷刚烹好的茶,尝了一口,吐了出来,差点咸哭了。
小厮走进来,禀报道:“三爷,卢掌柜想见你!”
“他来做什么?又想来取笑老夫!”
“官府两个衙役陪着他一起来的,还押着一个我们家的小厮,那人失火后就被衙役带走了,如今却在卢生手里,卢掌柜说,他有事想请您帮忙。”
黄三爷仔细思考:“让他们进来吧。”
他又摸摸蓉儿的小脑袋:“你先下去吧。”
……
卢生走进客堂,把一个人押到黄三爷面前,踢了他的膝盖后侧,那人跪下来。卢生才说道:“说吧,是谁烧了三黄药行。”
那小厮在官府里就已经受尽了拷打,早就吓的屁滚尿流,一股脑的全招了:“三爷,我错了,是我鬼迷了心窍,给党项人说了仓库位置,没想到他们会烧了药行,我不该贪他们的钱啊……”
三爷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还是生猛的咽了下去。
卢生看在眼里,他这是对手下的背叛,痛心疾首吗?便问道:“三爷,这人您想怎么处理?“
三爷表情舒缓了一些:“这人交给我处理,你可以走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卢生笑笑:“人情倒也不用欠,黄三爷现在就能还。党项人也抓了我们无虞楼的主厨,现在应该还没走多远,我们一起去截了他们,你看可好。”
三爷看着卢生,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卢生啊,你当这半个月,我就真没有查出是谁烧了铺子?你真当我老糊涂了,这点事都查不了?”
卢生只能拱手答道:“那三爷可是挺能忍的,比那‘缩头乌龟’也差不了多少,这都不报复?那在下倒是佩服了!”
三爷把茶递给卢生,转头对面外吩咐到:“你们先把这小厮带下去吧,关水牢里。”
三爷家竟然还有水牢?果然是黑心的大商贾。
卢生喝了一口茶,这什么玩意啊?这么咸?这是在敲打自己?说自己“多管闲(咸)事?
三爷见卢生表情痛苦,十分满意,笑答道:“铺子嘛,烧就烧了,还动不了黄家的根基,倒也不必拼命,那毕竟是党项人,我也不想惹麻烦。”
第239章 三爷手提偃月刀
难道黄三爷真的不打算出手了?就这么忍了?卢生有些想不通。
他看看堂中的关二爷塑像,这雕像刻的十分传神,双目炯炯有神,看的人直发怵。手持一柄黑色玄铁所铸“青龙偃月刀”,刀刃还散发着寒光,可惜了就是个花架子。
卢生还是想继续劝一劝:“三爷,这伙党项人可不是普通的商贾,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党项首领李德明的唯一的儿子,可也在其中!那大胡子就是西平王世子李元昊,他心狠手辣,残暴成性,若是让他当了党项王爷,西北边关定然生灵涂炭。”
三爷看着卢生,这倒是让他有些惊讶了:“你竟然能查到这一步,本事不小啊。”
卢生拱一拱手:“三爷,党项人早有反心,势必要脱离大宋掌控,李元昊此人,野心勃勃,且见识不凡,如果让他接管了西北,就是盘踞西北一头猛虎,这大宋百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三爷不搭话,重新端了一杯茶,又喝了一口,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这老家伙确实挺能忍的。
卢生只能继续慷慨陈词:“我们要是把李元昊直接杀了,掩藏踪迹,人不知鬼不觉,可保西北边关几十万百姓免遭生灵涂炭。”
三爷面不改色:“你倒是挺敢想的,就不怕招惹了是非,回头连累家人? ”
卢生就愣住了,这些他还真没有想过。本来想劝三爷的,自己好像被牵着鼻子走了,只能继续装得大义凛然:“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该拼就得拼一把,瞻前顾后,哪能成大事,如何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他本来只想救陈墩哥,这下好了,一番民族大义慷慨陈词,把自己都给感动了。他现在是真的想把李元昊给干翻当场。
“三爷若是看透其中厉害,为了民族大义,三爷也该出手一战啊!“
三爷眼中也有些炽热了:“少拿‘民族大义‘来激将我。”
卢生觉得自己一腔热血,都喂了狗,就更气愤了:“三爷,您手底下有这么多英雄好汉,却替党项人赚钱。党项人还在你头上拉屎,把你的药行都烧了!你屁都不敢放一个!就不怕被人耻笑,是汉奸、走狗、缩头乌龟,大怂包吗?”
黄三爷这次倒是真的生气了,他又不是贱皮子,被人这样骂,他哪能还有好脸色:“你真当我不敢动党项人!”
卢生也耍起了无赖:“那你倒是动啊,你要是不敢,我就自己带人去救,今天哪怕是搭上我这条性命,我也得把墩哥救出来,给党项人涨涨教训!不像有的爷,铺子被人烧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三爷站起身来,眼睛赤红:“行,行,行!就当老子吃你‘激将法’了!”
他站起身来,朝关二爷躬身一拜,从雕像手取出来那一柄青龙偃月刀。
那黑铁刀竟然不只是装饰,是一把真品宝刀。刀柄威武霸气,一条青龙纹饰缠绕其上;刀面上刻着一轮白月,散射着白芒,更是寒气逼人。
黄三爷挥舞大刀,寒光一闪,竟然在一寸之外,割下卢生几缕头发。
卢生被吓了一跳,这要是刚才黄三爷一个不小心,自己就直接给劈开了。
黄三爷竖劈、横砍、直刺,挥舞了三招……把刀一立,地上石板都给震裂了。
卢生有些心疼这地板,想想又不是自己家,有什么好心疼的?嘴角有点哆嗦,只能夸赞道:“原来这就是黄三刀!三爷好刀法。”
心里却嘀咕:“就这?这么简单,三刀我也会啊!”
老爷子把刀一立,大喝一声:“徐用,点齐人马,跟我去灭了那帮党项人,敢烧我药行,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从院中立刻冲出五六十号人马,个个都是八尺汉子,身穿黑色夜行衣,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就连平时唯唯诺诺的徐管事,黑色长衫往腰带里一别,头上方巾紧了紧,背上一把一石强弓,气质一变,也变成绿林好汉了。
但这些人,束发戴甲,不是短时间内准备好的,几息时间就整整齐齐排列在院子里。
“三爷?您这些人都是早有准备、整装待发的吧?”卢生疑惑道。
黄三爷爽朗一笑:“算是被你看出来了,党项人烧了我铺子,我自然要截了他们的银子。只是也不能太早了,等他们把货卖出去,再直接拿钱,那不是更痛快。”
“您早就决定要对党项人动手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千年狐狸成了精。这老匹夫,竟然还让党项人想把货卖了,等钱财到手了,再去截杀,这也是够精明的,一点不浪费劳动力啊。
三爷冷笑一声:“当我知道李元昊也来到亳州城,老夫就已经动了杀心!”
卢生又疑惑:“那你刚才陪我演那一出干嘛?“
“看看你这孩子心性而已。”
三爷吩咐道徐管事道:“若是此次截杀,有什么意外,你们就都听卢掌柜调遣。”
徐管事轻蔑的看了卢生一眼:“三爷,这种事,我们干过不止一次了,不会有意外的!”
其实三爷,迟迟没有动手,也有别的顾忌,这段时间他总是心慌,总有预感,这要是真杀了李元昊,他自己的命运恐怕会受到冲击。
“匹夫改天命”,难免会遭到反噬的。改变了历史走向,这不是普通人能命理能抗住的。
但哪儿还有退路呢?卢生说的没错,这次他不动手,就真成了汉奸、缩头乌龟了了,哪怕拼了他这条老命,也得把李元昊给留下来。
三爷对五六十个汉子喊道:“这话我已经说了,到时候你们愿不愿意听卢掌柜的,随你便吧!”
汉子们左顾右盼,又都拱手答道:“都听三爷吩咐!”
三爷点点头,对卢生道:“我那几个儿孙都不成气候,所以这些紧要之事,我从来不带他们。生意也不敢交给他们,都是一群败家子。但卢掌柜是能做大事的人,今后庄园兄弟都可以跟着你混。只是希望卢掌柜,今后能照顾黄家后人。”
卢生直拒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兄弟们我来带,生意我来做,赚了钱都给你黄家子孙呗?你这算盘可是打的够响的啊。”
黄三爷大笑三声:“能这样是最好的,当然,也会让他们给你开点工钱。哈,哈,哈”
蓉儿从后院跑出来,抱住三爷大腿:“爷爷,你要快些回来啊!”
三爷立刀,抱起小女孩,眼里竟然有些湿润:“放心,爷爷去去就回。”
第240章 河畔篝火相思豆
亳州城外五十里,涡河,河畔。月朗星稀。
这一个党项商队,大约有五六十人,已经安营扎寨。亳州平原地区,没有山势遮挡,这营寨背河而建,车辆马匹都挡在外围,马头朝里。
车上还压着一些香料,毕竟做生意嘛,讲究一个“往返不空”,这趟回西北,自然也是要带上一些香料的。营地中间只扎一个主帐篷,其他人都席地而坐,燃起篝火。
这营帐倒是搭得颇有章法,一看就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布置的。
此时,多数党项人都在洗漱清理,调整休息,等着开饭……
而最忙的人就是陈家墩,这厨子在篝火旁边,给党项人做饭。他酒醒后想过逃跑,被人抓回来打了一顿,他也就老实了。他并不是多聪明的人,只能听天由命了,先保住小命,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等吃腻了他做的菜,就把他放回来了。
一个瘦弱的党项小哥抱着一捆枯枝过来,扔在地上。
陈家墩看看木柴:“小哥,你捡柴可够快的儿啊,一会功夫就搞了这么一大捆,有了这些柴,我俩就可以‘干柴烈火’,赶紧干起来吧。”
党项小哥会点汉语,觉得这厨子大哥是个文化人,总是会说很多成语,他愿意跟着厨子多学一学,也用蹩脚汉话答道:“额刚走出了营寨,地上刚好有一捆柴,额就抱回来了。”
陈家墩这才仔细查看了面前这捆柴,这哪里是柴啊?这是“鸡母珠”的藤蔓枯枝,藤上的豆荚和豆子都还留在上面的。这东西他刚巧在回春堂见识过,卢生还说种子可是剧毒!
陈家墩虽然不通药理,但他可不敢闻这味道。他也想明白了,这柴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营寨门口的,这是有人要来救自己了?赶忙把柴全丢进了篝火里。
他还得躲一躲,于是提起几条鱼,对党项小哥说道:“这鱼肉太腥气了,我去河里把鱼洗一洗,你要去不?我们来个‘鱼水之欢’。”
党项小哥觉得陈家墩挺有文化,说话都是成语,也跟着学:“你等着我,我跟着你一起去‘鱼水之欢’。”
二人走进河滩上,总算闻不到篝火的香味了。
篝火燃烧,相思豆在火堆里炸开,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周围党项人逐渐昏昏沉沉。
……
徐管事躲在树林里,从远处望着营寨:“三爷,卢掌柜这主意也不行啊, 我看那些‘鸡母珠’树枝也不起作用啊!”
三爷不以为意:“这河边风大,药烟很难起作用,能让这些人头昏一些,拼起命来,也可以占些优势。”
卢生也觉得效果不如预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两句:“确实是风大,效果差了些。”
“鸡母珠”这个名字,大家可能没听说过,但这种植物的种子,就是大家常说的“相思豆”,红色豆子,豆蔟是黑色,这豆子烧起来可是有剧毒的。(评论有图)
毒性有多强呢?这么说吧,你看夹竹桃,曼陀罗,天仙子这些药材,它虽然有毒性吧,好歹还能当药材。但是相思豆这个东西,就连《本草纲目》都没有敢收录,这玩意毒性太强的,疗效和毒性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甚至只是燃烧的烟雾,都含有大量“相思豆毒素”,这种毒素只要微量,就可致人死亡。就算少量烟雾吸入身体,也会引起会头晕恶心呕吐。
三爷等了半天,党项人虽然普遍都坐了下来,看着没精打采的样子,但并没有人被放倒的,只能下令道:“等树枝烧完,不管效果如何,就开始进攻!“
……
一盏茶时间后,只听得两声布谷鸟叫,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先是射杀了营帐外最远处的岗哨,一剑封喉。
徐管事射完一箭,把弓箭背回后背,嘴里含着一把匕首,带着人摸进了营地。
其他人穿着夜行衣,手拿匕首,见有落单的人坐着,就在他背后蹲下来,捂住嘴,直接抹了脖子。
这次杀人出奇的顺利,党项人闻多了药烟,精神萎靡,反应都变慢了。
这杀人手法,手起刀落,一刀一个,这哪里还是行脚商人,这特么都是一伙杀神啊。看得卢生一阵后怕,你说他当初是哪来的胆子?敢和黄三爷作对的。
直至杀了十多个人后,党项人才终于发现了他们。
一个党项人抬头正看见同伙被杀,大喊几句党项语,整个营帐却反应不大,党项人都有些头昏脑涨,有些人甚至站起来都费劲……
见营帐逐渐响起喊杀声,三爷一不做二不休,提着青龙偃月刀,直接杀进了营地。趁着外围大乱,单枪匹马直接冲入主营帐中 。
只见张元和李元昊都是衣不蔽体,刚才还做那羞羞之事,这时候李元昊刚把裤子穿上。
三爷大喝一声:“好一对狗男男”。
这话怎么听着像捉奸呢。
一刀砍向李元昊,李元昊把张元扯过来,挡在胸前,被三爷一刀劈下半个肩膀。张元喊都没喊一声,西夏的一代“明相”,直接命死当场。
李元昊趁着三爷拔刀的功夫,从帐篷后面钻了出去。他在帐篷里,丝毫没有受毒烟的影响,此时头脑倒是十分清明。
李元昊常年在战场拼杀,临危不乱,钻出帐篷,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刀。
他半裸着上半身,就感觉面门有冷风袭来,他本能用刀一挡,一根银针掉落。他目力极好,一眼便看到卢生,他正猥琐地在角落里“放冷针”呢。
李元昊冷笑一声:“卢掌柜,怎么着,真为了一个厨子,要来拼命吗?”
卢生一针刺向他面门:“老子不是来找厨子的,是来结果你这个大宋的祸害!”
“你认识我?”
“李元昊,受死吧!”
“卢掌柜,你倒是越来越有意思!”
“呸,老子对你可没兴趣,你个死断袖!”
又是几针飞出,准头是够的,但被李元昊用刀格挡了大部分,特别是冲着面门的两针,卢生都以为插入眼睛了,但是李元昊手臂格挡,银针就没入他的手臂。
看来这功夫还得练呀,要是普通人,这些针早就把对方扎成筛子了。但是面对李元昊这样的死变态,他的飞针术就有点不够看了。
嗖嗖嗖,又是几根银针飞出,但杀伤力太小,扎入几个不重要的穴位,李元昊丝毫不在意,只当是被蚊子叮了几口,持刀挥舞,就朝卢生劈来。
卢生猥琐偷袭还行,这正面刚,他也不是对手啊,连忙躲避。
李元昊横刀劈来,他就蹲下。李元昊竖刀砍来,他就侧躺翻滚,刀刀离他都只有两三寸,也是够惊险的……
好在都被卢生给躲开了, 这厮杀,是一点实力没有,全都靠的运气。
……
第241章 天劫雷击斩元昊
此时,三爷手提青龙偃月刀,一刀划破帐篷,也冲了出来,也不管其他小喽啰,左顾右盼,一眼便看见赤身裸体的李元昊。这不穿衣服,确实很扎眼。
大家以后有机会上战场,都记得穿衣服!倒不是为了遮羞,就是不能太扎眼,容易成为攻击目标……
三爷提着宝刀便和李元昊拼杀在一起。卢生这才有了机会喘息,慌忙钻到马车后面去了。
黄三爷对上李元昊,两人功力倒是旗鼓相当。李元昊也不是吃素的,他一身腱子肉,用刀格挡住三爷的刀锋,脚下一个扫堂腿,直接把三爷扫倒在地,接着挥起大刀,就朝着三爷砍去。
三爷一个泥鳅打滚,刀锋还是划破三爷的手臂。
三爷又滚一圈,躲出两尺开外。反手就回刺一刀,直直插入李元昊大腿上。趁着李元昊吃痛,后滚一圈,也站起身来。
双方这才有机会审视对方,果然,实力都不容小觑的。
“老爷子,倒是老当益壮。”李元昊临危不乱。
“话多!”说完就竖刀劈砍而来,只有反派才会死于话多。
几轮砍杀间,双方都各有负伤,胸口,面颊,肩膀,都有刀削的痕迹,却不足以要了性命。
李元昊却是看出来:“老爷子,你就只会这三招吗?”
“对付你们这些蛮夷,三刀就够了!”
……
卢生见李元昊不好惹,他的针对这莽夫几乎不起作用,只能先转战其他地方,在战场上大放冷箭,“哪里需要就点哪里”。
虽然几个党项人闻了毒烟,昏昏沉沉的。但也有的党项人,像抽了大烟一样,越吸越精神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一个药行兄弟被砍翻在地,党项人刚要下死手,就见到飞来一根银针,党项人手里大刀直接掉在地上,药行兄弟得了喘息,直刺一刀,结果了党项人。
“谢谢,卢掌柜!”
……
几轮搏杀下来,卢生总能在关键的时候射中党项人穴位,不致命,但是叮人啊,就像苍蝇一样,不胜其烦。
得此助力,几轮砍杀,药行兄弟已经势如破竹,杀得党项人“丢刀弃履”而逃。
……
在营地的不远处,有一片树林,两个女子把马拴在树枝上,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营地。
营帐中跑出一个胖子,朝着她们奔来,薛氏看清来人,赶忙喊道:“当家的,我在这里!”
陈墩哥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赶忙跑了过来,果然是他的妻子薛氏。
“你们两个怎么跑来这里了?”这次他倒也没心情说什么成语了。
荷儿解释道:“嫂子放心不下你,非让我带着她追来,我们骑着马,一路跟着公子,到了这里,他们袭营,我们也不敢过去。只能躲在这里,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薛氏一个农妇,想不到如此有如此勇气,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家,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她把陈墩哥扶起来,检查周身,虽然被打了一顿,但他皮糙肉厚,并没有很严重的伤。
“当家的,我们先躲林子里,看一会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
这一夜,月朗星稀,就算没有篝火的照耀,这片土地依然被月光照的很清晰。
河畔营地,三爷进攻凶猛,虽然只会三招,但招招生猛。
竖劈,横砍,直刺。
门户全开,大开大合,丝毫没有闪躲防守的意思,这以命搏命的打法,李元昊也是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命可比这老匹夫值钱多了!
奈何他光着身子跑出帐外,随便捡的破刀傍身,这大刀实在是不趁手。几个回合格挡下来,刀刃已经被偃月刀砍成了锯齿。
三爷再举刀一砍,李元昊的破刀竟然被三爷劈断了。青龙偃月刀直接劈到他的肩膀上,没入一寸来深。
李元昊吃痛,慌忙躲避,丢出半截断刀,直接插入三爷肩膀。
趁三爷拔刀的间隙,李元昊跳到身旁一匹白马上,狠踢马腹,撞开几个党项人,快马逃出营地。
三爷也不是吃素的,跨上另一匹马,刀面使劲拍打马屁股,也是冲了出去。
李元昊朝着树林奔逃而来,眼看就要进入树林。突然从树林中飞出几个石块,打在马头上,马儿吃痛,快速调转方向,李元昊竟然被甩下马来。
三爷见李元昊落马,把刀投掷出去, 直插李元昊背部,李元昊栽倒在地,三爷追上,一跃下马,把李元昊踏在脚下:“娘的,敢烧老子铺子,告诉你,党项人永远不可能站在汉人头上拉屎!”
李元昊此时也没办法再淡定了,求饶道:“黄三爷,对不住,对不住!”
三爷有些得意,他这个“匹夫”,竟然把西平王世子踩在脚下,够他吹一辈子了。
李元昊却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直刺三爷腹部,直接捅穿了他的肚子。
三爷吃痛,退后一步,容不下李元昊多说一句话,一刀劈在他的脖子上,竟然是生生把头给砍了下来!
一代枭雄,竟然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头手里。
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平地响起一声惊雷,地平线爆发出一阵闪电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历史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爷提起李元昊的头颅,向天大笑,似是对天道无情的嘲讽!每笑一声,旱地惊雷就靠近一分,响彻寰宇。
三爷也已经力尽,杵着刀柄,腹部传来来阵阵剧痛,只能把刀立着,扶着刀柄喘息,把李元昊的头踩在脚下。
三爷,立着刀,扶住刀柄,半跪而下。
一道天雷直接劈在青龙偃月刀上,三爷,终于是不再动弹了。
……
此时,营地里,喊杀声也逐渐平息,一些汉话从营地里喊出:“我们赢了,哈哈”
“把尸体都检查一下,没死透的给他们个痛快。”
“周围检查下,看看还有没有逃跑的脚印,这次一定不能留活口。”
……
荷儿见一切平息了,这才敢冲出树林。
她来到三爷面前,老头子杵着刀柄,面色焦黑,半跪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半跪在地,不曾倒下。
荷儿试探着唤道:“三爷,三爷。”
三爷睁开鲜血模糊的双眼,看清楚来人,竟然是荷儿,他挤出一个笑容:“给你外公烧纸的时候告诉他,我黄三,也是不是孬种,我也可以杀蛮夷,比他寇老星儿强,他只会签《檀渊之盟》,不敢上阵杀敌,他不行……”
荷儿双目含泪,他看着黄三爷腹部的伤口,那里还在一直往外冒着鲜血,嘴里也全是血,荷儿想试着用手把他的伤口堵住,却怎么也堵不上,鲜血就从她的指缝中,一直往外流,一直往外流,浸染了脚下这片褐黄色的土地……
此时,卢生也骑着一匹党项马赶了过来,匍匐下马,抱住黄三爷,他用针刺穴位,想让他出血的势头,缓解一些,可是没用了,黄三爷只是咬着牙关,艰难的挤出一句话:
“告诉我的儿孙,老子不是汉奸,不是缩头乌龟……”
他终于垂下头,断绝了气息……
人活着,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利,而有的人,却只是为了“气节”二字。
荷儿扶着他,他就那么半跪着,顶天立地,不曾倒下。
周围的旱地惊雷,逐渐平息下来,卢生看着李元昊的头,这天地异象,想来三爷是改变了历史走向,渡了天劫……
徐管事听到这边声响,赶忙带着兄弟赶了过来,见到三爷阵亡。也都跪了下来,重重的给三爷磕着响头,难掩声泪……
诗曰:
哀声涕泪忠魂誓,
铁骨长刀撑残身。
旱雷碾作哀歌去,
独剩丹心映战尘。
……
第242章 香味迷题无患子
清点战场。
三黄药行死了十七个兄弟,加上黄三爷,共计一十八人。
全歼党项商队,包括李元昊在内,共计六十三人。另有两个汉人书生。
仔细盘查之下,周围并未发现任何人逃跑的痕迹,
徐管事命人挖了个大坑,把党项人扔进去,把他们的一些衣服细软,车上能辨识身份的装饰都扔进了坑里。
然后放了一把火,付之一炬,没有烧透的,卢生取出一些“安息香”(评论有图)投入残烬中,香味蒸腾,彻底掩盖了气味……
土坑回填后,这一伙党项人,就彻彻底底的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就连一点腐臭味都不会发出来……
卢生询问道:“徐管事,不知道三爷和这些死去兄弟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徐管事没有犹豫:“自然是运回亳州城,让家人安葬。”
卢生只能劝道:“我看,还是就地掩埋吧,这党项人失踪,其中还有西平王世子,日后若是追查起来,时间要是刚好对上,恐怕对兄弟们不利。”
徐管事看着卢生,想起三爷临走前交代过,若出意外,就听卢生调遣,三爷历来判断都是对的。
徐管事就点了点头:“那就依卢掌柜所言。”
卢生想了想,又补充道:“交代兄弟们万不可走漏风声,党项人的财物,趁夜先送到城外藿香庄园。受伤的兄弟,也都送到藿香庄园,今日出来的兄弟,都到藿香庄园照顾,伤愈之前,都不要走出庄园。”
徐管事这下真的服气了,这三爷的交代果然没错,卢掌柜思虑更为周全,只能拱手答应:“那就都听卢掌柜调遣。”
药行兄弟们挖了深坑,把死去的兄弟都安葬了,整整一十八座土坟,立了墓碑,却没有写上一个字。
此后,数十年,都有人来此祭拜。据说拜了此地,都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香火越来越旺,后世甚至有人建起庙宇供奉,世谓:十八坟。有人迁徙于此建立村庄,音传有误,后称为:扎扒庄。
……
翌日,于夫人穿着一身素服,走进无虞楼。径直坐到卢生面前:“三爷跟着你出城,可是没有回来?”
卢生是信不过于夫人:“夫人在说什么,我可是听不明白。”
“藿香山庄如今连我也进不去,你们嘴都挺严啊!”
“于夫人,大家都知道我和黄掌柜水火不容。你来问我这些,有点多余吧。”
“昨天你去过黄家老宅,蓉儿都告诉我了。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你把他埋哪了?”
卢生看着于夫人,她眼里的悲凉是演不出来的。
卢生只能妥协道:西北出城三十里,密林中,有一块巨石。石头后十八处坟冢,当头那座便是。
“党项人死了多少?”看来于夫人还是知道挺多的。
卢生眼露寒光:“一个没留。”
“都挖坑埋了?”
“挖了个大坑,先烧后埋。”
“你倒是处理的干净,这事是三爷自己的选择,我不再多问,还望卢掌柜规范家人,也得守口如瓶,否则不仅是给自己惹麻烦,更是给黄家惹麻烦,乃至给亳州和大宋惹麻烦。”
卢生头也不抬,继续埋头写卷子:“我自有分寸。”
于夫人起身便走,他想去祭拜一番:“行吧。还是感谢卢掌柜告知三爷下落。“
“慢走不送。”
于夫人走出天顺楼,迎面走来一个盲僧人,一个小孩在前头领路。
那小孩于夫人倒也认识,常在善堂见到,也是个光头,却没有戒疤,名叫铁蛋,他此时牵盲僧,带他走到天顺楼门口。
于夫人见到盲僧,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句:“无垢师傅。”
无患子停下脚步,茫然的竖耳倾听。
铁蛋说到:“大师,于夫人在喊你。”
无患子顿了顿,朝着声音的方向,双手合十,喊了一声:“于施主。”
于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眼睑闭着,尽管知道他已经瞎了很多年,却还是忍不住的心疼:“无垢师傅,近来可好?”
无患子没有什么表情,依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感谢施主挂怀,近来一切安好。”
于夫人走近了两步,想在仔细看看他的脸,满是担忧:“这几个月给善堂送去的对牌,你们可是都没有去领用过?”
无患子感觉的声音靠得太近,退了两步:“这几个月,善堂很多人都到佰草集做事,卢掌柜厚道,给的月钱倒也够用,就不多劳烦于夫人了。“
铁蛋插嘴道:“对,我们每日都可以去佰草集干活,现在粮食够用,还能每顿吃上菜呢。”
于夫人一脸慈祥:“那也好,大家能吃饱肚子就行,就是别亏待了自己!”
“于施主请放心,我和僧人们也会去佰草集,做一些力所能之事。”
“你们不用每日参禅礼佛吗?”
“做事赚钱喂饱肚子,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那也好,照顾好善堂的妇孺,更不要亏待了自己。”
“阿弥陀佛,感谢于施主关心。”
身后突然传出来不和谐的声音:“哟,无垢大师,铁蛋,你们怎么跑酒楼来了?来开个荤?”
这说话不着调的人,正是卢生。
无患子只能又双手合十道:“卢施主,说笑了!”
于夫人看出来无患子似有事找卢生,也就先道别了:“无垢师傅,那就告辞了,改日再到善堂探望。”
“于施主,慢走。”
卢生看着于夫人的背影,把手搭在无患子肩膀上:“我老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呢?”
无患子答道:“卢施主拙像了,你用世俗的眼光看,自然看到的都是世俗。”
“哟,无垢大师,你这佛理参悟是又精进了啊。”
盲僧默而不达,这就算默认了吧。
“对了, 你是来找我的?真是来酒楼开荤的?”
无患子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包粉末:“贫僧此次来找你,是有一件东西需要卢掌柜帮忙验看一下。”
卢生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问道:“这是何物?”
“近来,很多香客都到城外一处庄园中礼佛,贫僧也去观望过几次。他们佛理讲的倒是一般。”论佛理无患子还是傲然的。
只是那庄园中焚的香倒是颇为古怪。香味十分特别,能让人心神舒畅,飘飘欲仙。但贫僧总觉舒畅的过了头,每次回到善堂隔几日就心神不宁,总想再去庄园观望一下。
“这是你是找对人了,给我闻闻!”
卢生闻了又闻,还打了两个喷嚏,把粉末又喷出去一半,还是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患子咳嗽一声:“其实,我是听说您有两只狗……可以……”
卢生就明白了,这不是来找自己的,就是来找狗的!
他也不生气:“那行吧,无垢大师,你随我来。”
第243章 城外庄园开法会
卢生前头带路,无患子和铁蛋,一路跟着,很快就来到回春堂。
小灰和小白,已经是一岁的狗了,已经长成大狗模样,生的似狗非狗,似狼非狼。你说他是狗吧?尾巴耷拉着,你说它是狼吧,却还会摇尾乞怜。
卢生招招手,把纸香包打开来:“小白,你来闻一闻!”
小白闻了,在回春堂里,找了半天,还真翻出来几味香料。起先也是些平常的,檀香,降香,之后却跑到一个药柜里,还翻到一些米壳!
**壳不能说,就说“米壳”呗,这名字也不是临时编的,历来写方子都写作米壳。什么敏感词!都是中医早就玩剩下的:灶里的土不好听,咱就叫伏龙肝。尿垢不好听,就叫人中白。鼯鼠屎不好听,那就叫五灵脂……
然后小白又跑到火麻仁的抽屉里,闻了很久,不是很不确定,摇了摇头,看来是很接近的香味。
小白闻了半天,心生疑惑,似乎这药还没有找齐,不行,必须给找出来!
这狗养在回春堂,别的没学会, 倒是学会了葛老头的一股倔强。找不到药材,誓不罢休。
小白带着卢生就往门外跑。卢生在后面追,累的气喘吁吁,伸出舌头直喘气:“别跑了!别跑这么远啊,我不找了,不找了还不行嘛,真跑不动了!”
小白回头旺旺叫了两声,又接着跑,这什么破狗,跑得还挺快。
直接跑出城外,到了一处大庄园,小白这才停了下来,小白是一点不累,卢生却吐着舌头,蹲在地上,一直喘气,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谁是狗。
卢生看着小白狂吠的方向,在庄园周围田地里,种着很多火麻树,叶子却又比火麻大一些。姑且就叫“大火麻”吧。
卢生摘下一片大火麻叶子,闻了闻。果然是这东西,这叶子要是在佛堂里点燃,和尚都得“嗨”起来!
无患子虽然眼瞎,速度却不比卢生慢,铁蛋都追丢了,他一个瞎子竟然还跟上了。
无患子,站在卢生面前,气定神闲:“卢施主,如果贫僧没记错路线的话, 这里应该就是那坐佛堂。”
此时,正有很多百姓往庄园门内走,里面在开“法会”呢。
卢生也想跟着进去看看,反正就是佛堂嘛,佛祖讲究一个“大开方便之门”,进去看看人家肯定很欢迎。
庄园门口三五人群中,卢生竟然还遇到方仲永,他上去拍拍方仲永的小脑袋:“仲永,你也来开法会,拜菩萨?”
方仲永转头,脸色不好,咳嗽两声,见到卢生却是很欣喜:“厚朴,你也来佛堂?“
厚朴是谁?哦,好像是自己的“表字”,卢生都差点忘了。
卢生只能应付两句:“对、对、对,最近亏心事做多了,来拜拜菩萨,消灾解难。你也是一样?”
方仲永嘴角抽了抽,重重的咳嗽,肺都差点咳出来:“我就是过来表演赋诗的。”
卢生看出他面色不佳:“怎么?身体不好?那还是要好好休息,科考在即,别把身子搞坏了。”
方仲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表演赋诗,有钱赚的。”
他爹在一旁听到,给了他一个爆栗子:“胡说八道,我们给白莲社赋诗是不要钱的,保佑你病赶紧好起来。尸陀林主会保佑你,弥勒佛会保佑你!”
这白莲社,多数地方还是参拜弥勒佛,只是亳州这地方怪异,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供奉“尸陀林主”的反而更多一些。
卢生跟着方仲永,进了庄园,进门先是一个院子,除了四周有几棵槐树,整个院子修得十分平整。
院子在东头,是一排大房子,光是正门就有三个,大门也修的十分宽大,可供十多人同时进出。走进大厅,里面房子更是宽敞,立着两排八根柱子,整个大厅,估计可以容纳四五百人。
大厅前面,修了一座高台,高台两侧各摆放两个焚香炉,此时已燃起袅袅清烟。
这里乌压压的已经有三四百人,后排教徒有椅子的坐椅子,有板凳的坐板凳,当然也挺有席地而坐的。
前面五排,却围着围栏,方仲永是白莲社邀请的宾客,自然是由教徒带领,到前排固定位置坐下。
卢生想跟上去,却是被一个教徒给拦了下来:“下人都去外面,可以去凉棚里待着,那里凉快……”
卢生看着方仲永,他把小白都牵了进去,十分不服气:“娘的,狗都进去了,我不能去?”
“那狗是宠物,你是下人,这怎么比?”
卢生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这什么破眼神,自己现在可是好几个铺子的大掌柜!虽然没有穿金戴银, 没有“珠光”,但有“宝气”啊。竟然被当做下人?
卢生无奈,只能带着无患子,在大厅里,找个凉快的地方先蹲着。
……
过不多时,信徒们开始由人带领,念诵“教经”。
卢生好奇问道:“这白莲社念的什么经?”
无患子耳朵动了动:“好像是《大小明王出世经》”
“你一个和尚,竟然不确定这是什么佛经?看来大师平时不怎么认真礼佛啊!”
“阿弥陀佛,卢施主见笑了,《大小明王出世经》并非佛教正经。”
“哦,原来是个不正经的。”
只听得众信徒念道:“南无孔雀大明王菩萨,生吞大鹏鸟……南无白莲小明王,普度众生,救苦救难……”
这经带唱带念,让人昏昏入睡……
关于汉地“白莲社”信仰的发展,参考《中国密教史》的记载。
白莲社起源东晋,由高僧慧远创建,起初就是大家一起念佛的小团体。
唐代“正统佛教”大肆发展,流行全国。到唐德宗时期达到鼎盛,然而唐武宗李炎上台,严禁佛教,史称“唐武灭佛”,在佛教之中称为“会昌法难”。
这一打击,使得佛教净土宗、密宗明面上就不敢玩了。但底层老百姓很固执啊,还是特别想拜菩萨。佛教的思想、仪式、咒法就在“普通百姓”中开始传播。
而“普通百姓”传播宗教,那有意思了!大家也不识字,没办法把教义写下来,就口口相传呗,跟着感觉走……
你看后世,清朝晚期,洪秀全那样的。非说自己是耶稣的弟弟!起初传西方教士们还挺开心,上帝的荣光终于照耀东方神秘国度了。
后来一听洪秀全的教义,啥玩意?耶稣还有弟弟?还是亲弟弟!搞得西方神父,主教们都是一脸懵逼。
基督教在欧洲流传快两千年了,都没有人敢称耶稣的亲戚,连个远房亲戚,侄子侄孙提都不敢提。
洪秀全大哥,读了两遍圣经,直接敢当耶稣的亲弟弟!这上哪说理去?
这就是“普通百姓”无穷的创造力啊!
话说回白莲教,普通百姓开始传播的佛教,就派生出了各种宗派,什么弥勒教,白云宗,明教……这白莲社,也就是后世白莲教,算是最出名的一支。
白莲社可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教法都有,有圣女,有献血祭祀的,有符咒,有炼丹的,有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上刀山下火海的,金钟罩铁布衫的,就是一个大杂烩的宗教,怎么邪门怎么来。
这不,信徒们念完《大小明王出世经》,在孔雀明王菩萨的护持下,一个汉子走上高台,念了两遍咒语,直接来了一个胸口碎大石!
大石一锤便砸个稀巴烂,教友啥事没有,起身念一句:“南无尸陀林主!”拍拍胸口,就下去了……
第244章 诗词供奉白莲社
看完胸口碎大石,卢生都惊了,知道的这是“开法会”,不知道以为在“赶庙会”呢。
果然,此时从前后四角走出来几个少女,各端着一个篮子。
教众们唱着经文,纷纷往篮子里丢钱。破衣烂衫反而比较大方,都丢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却只丢一两个。
这捐钱的场景,就挺熟悉了,这就真是“庙会”了!
一个少女走到卢生面前,卢生总觉得这女孩再哪里见过,生的皮肤白皙,一时想不起来。少女走到卢生面前,摆出篮子,看向卢生。
卢生艰难的掏出一个铜板,尴尬笑了笑,丢了进去。
少女却还站着不动:“卢掌柜,达者兼济天下。”这女人竟然还有文化。
这人认识自己?卢生仔细回想,哦,原来是她,七月半的拜祭母亲坟的时候,见过这个女人,那个陈家富救回亳州的女子。
是叫什么来着,小白莲?总之一听名字就不是好人。
陈家富好不容易把她从南方解救出来,她自己又跑到白莲社里来了。
听到小白莲说话,众人目光投向自己,卢生也懒得和小白莲多说话,反正他现在是有钱人,不在乎这一文两文的,又拿出一把钱,放在篮子里,小白莲行了一个佛礼,这才满意的离开。
……
过不多时,一个男子走上了高台,这人生得皮肤惨白,卢生也认识,竟然是林氏牙行的东家,林大。
你说说这什么白莲社,怎么还都是些熟人?看来这教门在亳州城已经无孔不入了。
林大在台上高声喊道:“下面,我们给大家请到了我们亳州城的神童,方仲永,他来现场给大家赋诗一首。”
原来林大是今天庙会……是“法会”请来的“竹竿子”。
方仲永大方得体地走上高台,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林大提议道:“来,大家给方小教友鼓个掌!”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还有嗷嗷叫的:“好!”
方仲永这种世面见得多了,虽然身体抱恙,却也是落落大方:“林主事,敢问今天作诗,以何为题啊?”
林大假装略作思考:“就写一首夸赞孔雀明王和尸陀林主的诗词吧。”
“那用什么格律呢?”
“写一首七言绝句吧!”
方仲永埋头沉思,在高台上踱了着步子,自己数着步数,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开始朗诵道:
胡天妙相祥光照,孔雀明王曜九霄,
说罢奇踪意韵长,莲绽冰姿尘不飘。
八方普渡苍生济,法界尸陀林主高,
道化无边慈念广,金眸朗澈慧光昭。
……
台下的老百姓,其实没几个能听懂的,这不更好,跟着起哄就可以了:“好,这诗写得真是好啊!“
“怎么个好法?”
“你管他怎么个好法,夸就对了!”
“果然是亳州出名的天才,这走了七步就能成诗,果然神童啊!”
“你怎么知道是七步?”
“你懂个屁,林主事之前专门叮嘱我,让我数着的!”
看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无患子也是通一些诗词的:“卢施主,你觉得仲永这首诗写得如何。”
卢生闵然而笑:“诗写得好不好,听不出来,不过,这每句话的头一个字,倒是挺有意思。
无患子过耳不忘,把这诗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胡……说……八……道,这竟然还是一首藏头诗。有意思,挺有意思,这方小施主也是个妙人啊!”
林大继续主持道:“谢谢方教友的诗词,一会我们会把这首诗,写作法帖,有需要的教友,可以去捐奉,这法帖请回家去,定然保佑家庭和家美满,福运绵长!”
卢生也就莞尔一笑,这法贴要是请回家去,合家美满不一定,这“胡说八道”的本事,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林大和方仲永下台,高台上走上来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衣。
黑衣人面戴一个黑木面具,头戴一顶乌帽,形似官帽,只是少了长翅。
白衣人也戴着一个白羽面具,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但体态婀娜,一看就是个中年美妇。
黑袍男子,用右手把乌帽扶正,从高台后方的神龛中,取出两鼎药粉,分与白衣女子一鼎。
二人各自把香料投入左右两侧的香炉中,炉中燃起火焰,升腾起阵阵白烟,小白闻到这味道就狂吠了两声,看向卢生。
卢生比了个静声的手势,小白这才安静下来,乖乖的趴在方仲永脚下。
无患子闻到这味道:“卢施主,我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卢生摇摇头。
无患子听卢生没有反应,便追问道:“卢施主?”
卢生这才反应过来,摇头有个屁用,他又看不见,只能回话道:“哎,不走了,为了“匡扶正义”!暂且忍一忍吧!”
其实不用别扯的那么高大上,他就是想看个热闹。
无患子心生佩服,念诵佛号:“阿弥陀佛,卢施主慈悲为怀,定能种善因得善果。”
台上黑袍男子继续做法,高台正面有一处白墙,或许年代久远,白墙已经有些发黄了。
白墙下方摆上神龛和供桌,供桌上放置一个小炼丹炉,火光燃烧,丹炉里有水汽蒸腾。
黑袍男子将一些香灰倒入炼丹炉中,水汽就更旺盛了。随着水汽的升腾,黄白色的墙面上,竟然显现出一尊红色尸陀林主的画像,画像栩栩如生,不由得让人产生敬畏之心。
众教徒都赶紧匍匐倒地,念诵梵文:
卢生仔细观察,他离高台太远,还真看不出来这黑袍男子使出了什么手段,竟然凭空在墙上变幻出如此玄妙的佛像。
一番焚香供奉后,黑袍男子在蒲团上坐下来,面前摆上一个檀香小炉子,看来是打算坐而论道了。
卢生指着高台,问无患子:“这台上之人是谁?”
无患子不答话。
卢生继续追问:“你不是来过吗?这人你不认识?”
无患子答曰:“贫僧只是看不见……”
卢生就只能闭嘴了。
黑袍男子,用右手把乌帽扶正,开始讲道:“教友们,人生那么苦,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好嘛,一上来就是这种人生终极问题,要是酒楼说书人这么问,得被食客给喷死。
还好是在邪教堆里面,一切就显得自然了。
台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抢答道:“现在苦,以后就不苦了!”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答道:“那都是骗小孩的,老头子苦了一辈子了,还在苦!”
少年回怼道:“那你为啥活着?”
老头就闭嘴了,他忙忙碌碌一辈子,浑浑噩噩就到了这把年纪,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活着。
一个老婆子帮他答道:“你这辈子吃苦,是因为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这辈子踏踏实实做个好人,下辈子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一个书生模样,却不信这些:“那我这辈子还是早点死了算求。都去想来生了,这辈子怎么可能不苦?”
第245章 人生哲理高大上
台下吵吵嚷嚷,教友们都一起胡咧咧,场面十分热闹,没想到啊,这老百姓对于这种假大空的问题,还挺来劲。
高台之上,黑袍男子压了压手,场内安静下来:“诸位,人生于世,恰似业海行舟,我们究竟为何而来?《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我们所处的世界,看似真实,实则如水中月、镜中花,皆为虚幻之相。众生因无名而起妄念,执迷于无常之物,在轮回苦海中沉浮。”
无患子怕卢生听不懂,帮他总结道:“这段话,就是说人世间是虚无的。”
卢生只能夸赞道:“要不说大师有慧根呢,别人一长串引经据典没讲明白,让你一句话就说透了!”
黑袍男子把小香炉拨弄一下,虽然看不清容貌,却显得十分儒雅:
“世界虽然虚幻,这并非意味着人生毫无意义。在这如梦如幻的旅程里,每一次的相遇与别离,每一份的喜悦与痛苦,都是业力的显现。我们需在这无常中修行,以戒、定、慧之力,断除贪、嗔、痴之念。当我们心怀慈悲,普度世间万物,便是在这黑暗中点亮明灯,一步步走向解脱的彼岸,寻得生命的究竟真谛。”
无患子又帮卢生总结道:“这段话就是说,就算世界的是虚无,你也可以好好的去体验人生。”
卢生点点头,怕无患子看不见,赶忙补了一句:“大师,说得对!”
台下的人,有听懂的,频频点头,默而不语,这就叫“大音希声”。
听不懂的,耳朵听着,眼睛闭着,昏昏欲睡,这就叫“充耳不闻”。
最多的是听得似懂非懂的,他们就得装一装了,高声喊道:“黑衣尊者说的好!我悟了!”这就叫“半灌水响叮当”。
黑衣尊者点点头,正了正乌帽,又继续讲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作为万物之一,活着就是要顺应自然之道,不刻意强求,保持内心的平和。庄周梦蝶的逍遥自在,以为的真实,也许就像那梦中之景,似真似幻。人活着,不应被外界的纷扰所累,而应像水一样,随物赋形,在顺应中体悟道的存在。当我们做到这一点,就能在这如梦似幻的人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才能体会生命的本真与自在。”
无患子又帮忙解释道:“这段话和前面意思差不多,佛理讲完,又用道经讲一遍,也告诫人们要顺势而为。”
黑袍人讲完,念了一段咒语,教徒们开始唱经,场中乐队也开始敲锣打鼓,唱诵赞歌。
卢生感叹道:“这怎么一会佛经,一会道经的,这老逼登学的挺杂啊!”
周围嘈杂,锣鼓有节律的敲响,无患子没有听清,于是很谦卑的问道:“卢施主刚才说的什么?贫僧没有听清。”
卢生只能放开声音道:“我说这黑袍老逼登学得挺杂啊!挺能扯的!”
好巧,不巧的,敲锣打鼓的就停了,卢生这一句话,声如洪钟,整个大厅里,听得那是一清二楚!
众教友转头朝卢生看来:“你说谁是黑袍老逼登!?”
卢生尴尬笑笑,急中生智,指着方仲永他爹:“你看就是那个老登,穿黑衣服那个,他学问可好了!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
方父看看自己衣服,自己不是穿的青衣嘛?怎么能“指青为黑”呢?但既然是夸自己,他也就不讲究了。起身拱拱手,满意至极,毕竟“虎子无犬父”嘛,儿子这么厉害,当爹的迷失了自我,也是情有可原。
众教友听卢生狡辩得很得体,只要不是对尊者不敬,大家也懒得管他。
卢生一头虚,扶额擦汗。这汗还没擦干,就听到台上黑袍人说话了:“刚才那位小教友,好像心有疑问,我们请他上来,跟大家见一见。”
教友们又齐刷刷看向卢生,卢生那个尴尬啊,可是偏偏一个地缝也找不着。
他不想上台的,奈何几个大汉教友已经走过来,把他给围起来,这要是不主动上去,估计得被抬上去了吧。
卢生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几个大汉走上高台。
……
“这位教友,你是如何看待人生痛苦的?”
就非得玩这么高大上吗?就不能问点实际的?问问有没有房子?有没有马车?存了多少银子?都行啊。谁关心你的人生痛不痛苦?
卢生就给问懵了,胡乱答道:“人生从来就没有苦啊!”
台下的教友们投来鄙夷的目光,一脸不屑:
“怎么能说没有苦呢?”
“这人挺能装啊。”
“就是,谁能没有苦呢。”
一个居士模样的人念叨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哪个不是苦?”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卢生也只能继续装个逼,现场写两句打油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人生,何处得染苦哀?”
这前两句大家倒是听过,这后两句就是卢生现编的了,黑袍尊者磨练两遍:“本来无人生,何处得痛苦?
教友们则是一脸懵逼:“你在瞎比比啥玩意?”
“别以为整两句高深的,我们就怕你!”
“对,说人话!”
卢生只能继续解释两句:“大家如果能超脱于“人生”之外,那么苦便不是苦。”
黑袍男子似若有所思,便追问道:“此话怎讲?”
不就是装逼嘛,装得“形而上”一些,这谁还不会,卢生也就讲到:
“一个孩童,去树下看蚂蚁辛苦劳作,蚂蚁筋疲力尽,还吃不饱,对于蚂蚁来说那就是苦;对于看他的孩童呢?那只是一种乐趣。
孩童回家,路上湿滑,他摔得满脸是泥,哭的稀里哗啦,对于孩童是苦;可是,若干年后,等孩童长大了,回忆起来,却觉得那是乐趣。
你年轻时候,赚不到钱,爱而不得,怨憎家人,你觉得是苦。而天上的神佛看你,却觉得是一种乐趣。等你老了,回忆起来年轻的时候,也觉得那时候“还挺有趣的”。
你的苦,只是你站得太低,你站高一些,站得远一些,就没有苦了。
超脱自己的年纪,超脱自己的视野,甚至超脱自己本身,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只是乐趣。”
台下人都听懵了,这挺有道理啊。
论讲道,卢生也是能讲的几句,装逼他还是会两句的!
方仲永抢先站起身来,他显得很激动,仿佛卢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打在他心坎里:“厚朴,讲得好!生而为人,就该看得长远一些,不能纠结眼前小利!”
方父爹一脸坦然,显然的,方父并没有看出儿子再“点”他呢。
方仲永情绪激动,却突然急促的呼吸起来。此地人多嘈杂,门窗紧闭,气流肯定不好,他疾病突然发作起来,大口喘着气……
第246章 哮喘之症银针治
方仲永瘫倒在椅子上,方父赶忙抱住儿子,毕竟也是亲生的,还是这么好的赚钱工具,他还是很着急的:“永儿,永儿,你怎么了?”
方仲永只是急促的呼吸,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喉咙似被完全阻塞了。
黑袍尊者见状,默念佛经,岿然不动。旁边的白衣尊者,不疾不徐的走下台来,上去抚摸着方仲永,给他拍了拍背:“无事,尸陀林主会保佑他的!大家一起为小教友祈福!”
她声音有些怪异,两位尊者为了刻意营造氛围,声音都是掩饰过,略带一些空明感。
教众们也都围了过来,把方仲永围得严丝合缝,开始祈福,念诵咒语:“克施地嘎诃颇……”
卢生见此情景,本来对这白莲社还有点好感,毕竟大家讨论下人生终极问题,也挺有意思。
但是这人都生了病,不去医治,却去围着祈福,这是什么骚操作?
卢生不知道别人怎么判定邪教的,但卢生心里就一条:生了病让不让去医馆,不让大夫的治病的,就是邪教。
卢生把祈福的人都推开,冲到方仲永身旁:“你们都散开,这样围着他怎么呼吸!”
他把人群往外面推了一尺远,好歹保证有新鲜气流进来吧。此时方仲永呼吸急促,似是十分难受,这症状是哮喘急症发作。
卢生打断方父念经,揪住他衣领问道:“他以前是不是有哮喘之症?”
方父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家里都是他奶奶在带孩子!?”
这爹当得也真是够绝的,六七岁的孩子,有什么病他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天天领着孩子在外面表演赚钱。
卢生把仲永抱了坐起来,解开他领口,腰带,让身上紧束的地方纾解开来,尽量保证他呼吸顺畅,又对众人呵斥一遍:“你们都闪开,围着干嘛!?再围着他就呼吸不了!”
众教徒被一声呵斥,也是愣怔了,只能逐渐后退。
卢生又从怀里拿出驱蚊的百花油,在他在胸口抹上一些,在人中抹了一些,再用扇子给他扇扇风……
至于其他的急救,他就不会了,还得赶紧送医馆:“你们都闪开!我要送他去回春堂,找葛大夫医治,要是再不去治疗,他只有死路一条。”
方父这下就不干了,把卢生推开:“你放开我儿子,只有尸陀林主能救他,只要我们诚心祈求,菩萨一定能救他性命的。”
卢生震惊了,这都是什么爹啊:“这都不送医馆去?他是不是你亲儿子!”
方父一脸决绝:“送什么医馆!有教友们无限诚意祈求就够了!”
“愚不可及!”卢生站起身来,一脚把这个夯货给踹开,简直是不配为人父。
这下就捅了马蜂窝了,周围教众,就义愤填膺,把卢生给围了起来,冲着卢生就开始质问:
“你干啥,人家自己孩子,想怎么救怎么救!”
“你这样把孩子抱走,只会送了他的性命!”
“只有尸陀林主能救这个孩子!”
“快跪下来,跟我们一起祈求!”
……
“求你大爷!”卢生单手从袖中取出银针, 几针飞出,周围人捂脸痛喊。
卢生背上方仲永,那些人还要上来阻拦,无患子也赶了过来,施展拳脚,打倒几人。
此后,无患子更是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开出一条道路来。卢生背上方仲永,跟着无患子逃出门外。
小白在前面开路,二人带着方仲永,直奔回春堂而去。
……
到了回春堂,方仲永也还没喘过气来。卢生累得气喘吁吁的,比方仲永还喘得厉害,一时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得了哮喘之症。
卢生高喊道:“姐姐,快来救命!”
卢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披着衣服赶忙来到前厅,把卢生的头抱起来:“弟弟,你怎么了?”
卢生指着方仲永:“这孩子应该是哮喘症发作了,快给他看看!“
此时方仲永,面色苍白,呼吸依旧急促。卢香也不把脉了,直接取出银针,刺入列缺、尺泽、肺腧等穴位,然后又给他推拿按摩,疏通经脉……
方仲永这才缓解,逐渐缓匀称了气息。
卢香擦擦额头上的汗:“好了,没事了,应该能缓过啦。回头我给他开一副“小青龙汤”,酌情加减一些药材,服用之后看看能不能恢复吧。”
“姐,你现在这医术可是了得啊,都不用葛老头出马,你就能独当一面了?回头我给你开个大医馆吧。”现在卢生说话那叫一个财大气粗。
卢香只是笑笑:“我这点微末医术,且得学呢,哪敢开医馆啊?”
她可不敢得意,也不敢狂妄,做人还是要谦虚谨慎一些才行。
虽然,卢香周围都是些脸皮厚的人,你看看,余得胜、卢生、曹天曹地、叶夏王一个比一个脸皮厚。她能在这种环境中,“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依然温良恭俭,有自知之明,也是挺不容易的。
卢香去到后院,给方仲永抓了药,药还没有熬好,就听得医馆外面有人叫嚷:“卢生,你把我儿子交出来!”
卢生走到前厅,果然是方父带着几个教友,过来要人了。
按道理说,方父是长辈。卢生好歹得说话客气点,但你看这人做的那叫人事?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卢生劈头盖脸,直接出言不逊:“给老子滚,方仲永康复之前,你都别想把他带走!”
“你这是绑架,那是我儿子,你凭啥不让我带走,他得回去念经,不念经,这病怎么能好?!你这是想害了我儿性命啊!”
“操,到底是谁想害你儿子!滚蛋!”
卢生直接把他推出门外,把大门一关,两只狗往外一放,他也来一个“关门放狗”!
小灰和小白,像是两尊石狮子,在门口这么一摆,龇牙咧嘴的。方父根本不敢往里面闯,他只能跳着脚放狠话:“我儿子马上就要科考了,要是耽搁了他考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卢生懒得搭理这个“不当人父”的蠢货。他都想好了,这几日就让方仲永待在回春堂,先调养身体,等身体好些,能上学了,就天天跟着卢生去学堂。
总之科考之前,都不能让这个不当人父的人,再见着他。
方父放下狠话:“你要是再不把我儿子放出来,我就到州府衙门去告你!告你拐卖幼童,打你板子,让你坐牢,流放……”
哎!就让他叫吧,反正他一叫,两只狗也跟着叫,就比一比,三只狗谁的声音大吧。
第247章 方父公堂打板子
葛老头和蔡氏听得动静,来到铺子查看,葛老头很生气:“你怎么把门给关了,我这还怎么做生意?”
蔡氏揶揄葛老头:“你这也能叫生意?你就让卢生把门关了吧,少开一天,还能少亏一些钱。”
卢生看向二人,好奇问道:“师父、师娘,你们两个人,大白天的不在铺子上,躲在房间里干嘛呢?”
卢生现在也跟着姐姐,一起叫二人师父师娘了,没有名分,就图个方便顺口。
蔡氏一阵脸红,看向药柜上的淫羊藿酒,都是这酒给闹的!
葛老头老当益壮,吹胡子瞪眼:“要你管,赶紧把门打开做生意!”
“师父,今天铺子就不开了,门口有狗,我怕咬着你们。”
葛老头听着门外三只狗叫,确实吵得烦,也不想开门了。
“行吧,今日老夫也休沐一日!”
卢生看看回春堂, 这里房间确实狭小逼仄,不管是做生意, 还是“生活”都不太方便:“师父,你这门面看着也太小了,我现在有钱了,回头给你找个大一些地方,铺子开大一些,咱们一起做生意!”
铺子开大一些?葛老头倒是没这种想法,但是要是把生意挪走,这地方老两口单独住人,倒是还挺好,做什么事情,动静大一些,周围人也听不见。
“那行吧,就当你给我们尽孝心了!”就说嘛,这卢香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脸皮是薄的!
卢生舔着脸笑道:“行叻,回头给您算两成干股,在聘请一些好大夫,我们一起把回春堂的事业发扬光大。到时候,一定得找个大院子,我们开个大医馆。”
葛老头思绪良久……卢生以为他不满意占股的数量,盘算着要不要给葛老头算三成股子?
葛老头并不在乎这股子,一脸思索状:“既然是找个大院子,就不能叫医馆了,就叫医院吧!”
卢生竖着大拇指:“师父,您挺会发明新词啊,医院?这个词您都能发明出来!挺好的,挺好的!”
门口三只狗,叫了两个时辰,终于消停了,方父临走前放了狠话,他打算去官府门口叫,让知州大人主持公道!
……
翌日一早,医馆门又被敲响了,卢生开门一看:“岳哥,你怎么来了!”
岳五环穿着衙役服,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走吧,方家把你给告了,说你绑架他儿子,胡大人让我过来,带你去州府衙门一趟!”
“嘿!这老小子,这是不把亲儿子害死,他是誓不罢休啊,非得自己亲手掐断香火才行?”
“哎呀,扯这些干嘛啊,走吧!”岳五环都有点烦了,这卢生废话是越来越多,跟个娘们一样。
“行,我跟你去,我正好要问问胡大人,这邪教在他眼皮底下妖言惑众、肯蒙拐骗,他这个知州大人就不管一管?”
……
卢生到了州府。胡铜退竟然为了这点小事,真的升堂审案了,还挺爱岗敬业的。
卢生被带到公堂,正想着怎么把跪拜礼给蒙混过去,胡知州发话了:“你是县学学子,算是读书人,就不用跪了!“
卢生对胡知州的好感度又上升一层,这哪是“知州大人”啊,明明是“知心哥哥”。
方父还跪在堂上呢:“那大人,我儿子也是读书人,我是读书人的爹,我也可以站起来了吧?”
“你是读书人的爹?这话你也敢说,那老夫也是读书人,你也想当我爹吗?”胡铜退脑回路也是清奇,这话竟然还能这样理解?
方父赶忙跪拜:“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方父就继续跪着了,反正都跪这么久了, 从击鼓鸣冤,到升堂审案,他就一直跪着,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卢生姗姗来迟,却不用跪,他已经预感到,这官司怕是要黄啊,已经开始后悔了。
胡铜退敲一下惊堂木,扶了扶帽子:“方劳科,你把你状告之事,再说给被告听一听。”
原来这方仲永的爹也是有名字,叫方劳科。
方家祖籍应该在蜀地,巴山蜀语里,脑壳(劳科)就是脑袋的意思,方脑壳,就是傻戳戳。
卢生看了看他硕大的头,的确挺方的,还真是棱角分明……夸别的男人棱角分明,那是说他长得硬朗,有下颚线,鼻梁高挺……
方父就不同了,他整个脑袋,方方正正,就像有十二条棱边的一样,如同方盒子一般……是这么个棱角分明。
方劳科重重的给胡知州磕了一个头。别人磕头要是磕重了,额头上顶多是一个圆印子。方劳科把头抬起来,额头上竟然是一条红色的横线,这头也方的太整齐了。
方劳科拜了拜,说道:“知州大人,我要状告卢生,绑架我儿子方仲永,把他关在回春堂,不让他回家。”
胡铜退问卢生:“卢生,这事你怎么狡辩?”
“启禀大人,方仲永是我同窗,他在外突发疾病,方父不给他治疗,说是念经就能治好病,我气不过,就带着仲永到了回春堂,已经把人救回来了,怕他爹耽搁病情,顾不让他们父子相见!方劳科这是“为父不仁”啊!”
胡铜退把惊堂木这么一敲:“胡说八道!”
卢生心里一紧,这是要翻脸?方劳科却是心头一喜,又重新燃起了官司胜利的希望。
胡大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成语是“为富不仁”,富裕的富!不是“为父不仁”,你身为县学学子,怎可胡编乱造典故!”
卢生摸了一把额头冷汗,原来说的是这事,这胡大人还真是严谨,赶紧拜谢:“学生谨记!”
以后得离陈墩哥远一点,不能跟着他学成语了。
胡铜退又问方劳科:“你呢,还有何话说?”
方劳科略做思考,正准备长篇大论,据理力争。
胡铜退就敲响了惊堂木:“好,既然无话可说,这样案情就明了。判:方劳科诬告卢生,为父不仁,打二十大板。卢生搭救同窗于病危,给予表彰。”
不是,这就完了?卢生都很震惊,就问了三句话,其中一句还是讨论成语的,这么快案子就审完了?这胡知州,不仅爱岗敬业,还雷厉风行,做事果断,看来是个大有前途的好官。
方劳科还想申辩两句,却被衙役用抹布把嘴给堵上了,拖下堂去,直接打了板子!
那是一句喊声都发不出来啊,毕竟嘴里塞着抹布呢,倒是放了几个屁,还挺响的。看来,方仲永科考之前,他是作不了什么妖了。
卢生冷笑一声:“哼,这就是跟本大爷作对的下场!”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个正面人物……
第248章 卢生后堂要院子
这案子就算是结了,胡铜退又敲了惊堂木,衙役“威……呜……”两声,这就退堂了,不愧是州府,办事效率就是高。
等胡铜退先走,衙役撤走,卢生才敢离开大堂。刚走出门外,却被岳五环叫住:“你别忙走,跟我到后堂,知州大人还有事找你。”
什么话公堂上不能说,还得去后堂?卢生一肚子疑惑,跟着岳五环到了后堂。
胡铜退又在后堂批阅公文了,这知州每天还挺忙的。他倒是注重礼仪,自己一个人办公,还身着官服,板板正正的带着官帽,乌纱帽已经修好了,两边翅膀一闪一闪的,只是看着右边怎么还是有点歪?
他用手把翅膀扶正:“卢生来了?坐吧。”
卢生也不客气,找个太师椅坐下来。
胡铜退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开口问道:“听说你去了白莲社的佛堂?”
卢生正想说这事呢:“胡大人,眼下这白莲社在亳州搞得这么大,您也不管管?大人您熟读史书,想必也知道,这邪教要是成了规模,一旦发生大的灾情,百姓们吃不饱的时候,要是造起反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胡铜退头也不抬:“没有邪教,百姓们吃不饱,也是要造反的。我倒是听说这白莲社,扶危济困,帮助了不少难民啊,也算纾解了一些饥荒。”
这事卢生倒是没听说过,不过这也不奇怪,顺理成章的事情。很多邪教总是会打着扶危济困的幌子的,你要是不给百姓一些好处,百姓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胡铜退淡淡的讲道:“亳州府最近几年虽然没有大灾,但小的干旱、洪涝、泥流总是有些,州府每年的能用来赈灾银钱也有限,很多事情我这个知州也是有心无力,像赈济灾民这种事情,好几次还多亏了有白莲社。”
看来老胡是故意纵容白莲社发展的,想靠白莲社消解一些灾情饥荒。
卢生却是了解这些邪教的伎俩:“他们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真正帮的灾民也没几个吧?钱都花在明面上了。”
“就算是表面功夫,但是卢生你想想,受了饥荒,灾民不去埋怨官府,只埋怨自己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这不也挺好的嘛。”胡铜退毕竟是官场老油条,这道理讲得挺清楚的。
“但是他们不让百姓治病,这不是就是害人邪教吗?!”
“卢生啊,你再想一想,底层百姓,所有人需要看病吗?久病之人死了,这个家负担是不是就轻了?年老之人死了,年轻人是不是就轻松了?先天疾病的孩童死了,这世间是不是也少了一些悲剧?”
卢生瞪着眼睛看着胡铜退,他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从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口中说出的。
“胡大人,您说这话,不合人伦吧,不尽孝,不济困,不扶弱,这是圣人的道理?”
“卢生啊,你都说了,那是人伦,是圣人才讲的道理。你是圣人,还是我是圣人?”
“那好歹得做个人吧,不能没有基本的人道吧!?”
胡铜退点点头:“是的,讲人道当然是要孝顺,扶弱济困。但人道不是治国之道。你看如今朝廷局势,内忧外困,朝廷少了这些负担,才能轻装前行,国力昌盛。治国之道,自当舍去那些先天不足之人,抛弃那些拖累不治之人,集中力量栽培年轻力壮之人,让其没有后顾之忧,才能为国拼命。”
卢生无言以对,他知道胡铜退这些说辞都是歪理邪说,却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
他可以讲善良,可以讲道德,却无法讲出治国之道。似乎医术只是王朝的阻碍,让老弱病残者早死,少了负担,这个王朝似乎确实能更强大。
卢生竟然无力辩驳……
胡铜退却是把话题一转:“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这次找你过来,是还有事情和你说,你知道发解试的时间了吧?就定在八月十三,罗学政已经帮县学学子都登记了。”
卢生心不在焉答道:“恩,这事我知道。”
胡铜退又拿出一叠信笺:“只是最近府衙收到几次检举信函,质疑一些学子的考试资格。”
卢生接过信笺,这些书函都是检举揭发他的,这些理由卢生倒也不意外,总结一下就是:
卢生身为商贾,囤积居奇,为富不仁。
卢生不孝长辈,分家出户,忤逆叔婶。
卢生目无师长,逃学旷课,不学无术。
卢生随意把信函丢在桌上:“这些话,胡大人怎么看?”
胡铜退哼了一声:“怎么看?我还能怎么看?我都没眼看!你说说你,一天天不学好,还得我们这些长辈给你擦屁股。”
“胡大人是说,这些检举都不用理会了!?可以直接用来擦屁股?”卢生小心翼翼问道。
胡铜退没好气:“哪里有这么轻松,要是上面查下来这么办,不过我和仲匀都给您处理好了。
胡铜退拿着信笺,一条条指着说:“这商贾一事倒是好说,真宗皇帝开始,就允许商贾科举了,这不用怕。”
“这忤逆不孝,我安排人去找了你们户长,给你写了封“呈情”,你早就于老卢家断了关系,谈不上忤逆。”
胡铜退指着最后一条:“至于这逃学旷课,你自己也注意一些,别让人再逮住把柄!之前的事,我也让覃教谕给你出了书证,说是你敏而好学,自创刷题之法,对同窗帮助很大。你又是家里唯一劳力,需要赚钱养家,夫子特准你不用天天来学校的。”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卢生这些检举才勉强说得过去了。
“那就谢过胡大人了。”卢生那叫一个感动啊,他们竟然替自己做了这么多。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而已!原来这些人,替自己扛下了所有……呸,停止抒情。
“那胡大人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感恩?”
胡铜退又哼了一声:“老夫是想提醒你,有人盯上你了,以后做事情谨言慎行,不要让人再抓住把柄,不要总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卢生只能赶忙躬身作揖:“学生谨记!谢过诸位师长抬爱。”
“行吧,你走吧。”
卢生站着不动。
胡铜退就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这问题挺熟悉啊,以前卢生经常问叶夏王,问出来就没好事,这次终于轮到胡铜退问了
贼不走空嘛,卢生还想着能不能搞个院子,把葛老头的回春堂给发扬光大呢:“胡大人,我听说,王敖那扁鹊阁,现在是不是官府已经罚没了?”
胡铜退抬起头,看看卢生:“你又打那地方的主意了?那可是凶宅!”
“那没事,凶宅也只是王敖遇害的后院小楼,回头我给改成药王菩萨念佛堂,天天让病人去拜菩萨念经,想必定能镇压煞气。他们前院那么多诊室,不都好好的嘛!“
胡铜退从案叠中取出一份文书:“你这脑子,倒是挺好用的。行吧,那院子荒着也小半年了,一直没有人接手。你出五百两银子,去司理参军王大人办理交割吧。“
“五百两,是不是有点高啊?”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单说天顺楼比拼厨艺,你就得了五百两彩头吧?州府也不容易,我这府衙前前后后,一百来号人得养着呢,你们这些大商贾,该掏点就掏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卢生也只能乖乖掏银子了。
胡铜退留了个心眼:“那扁鹊阁官府可以卖给你,但得等你这次考中之后,才能交割给你。若是提前给你,你忙着赚钱,估计又得耽搁考试,到时候学政怪罪我,我可懒得惹麻烦。”
“那我要是考不中呢?”
“卢生啊,你说你,连一个发解试都考不中,我和罗学政还会不会栽培你?这些便宜的院子,你自然也就没有的了!”
好家伙,这是给自己上压力啊。卢生还能说啥,只能给自己加油打气:“下定决心,好好学习,考中科举,拿到院子。”
第249章 欲行不轨造车祸
卢生拿着知州大人给的契书,回到回春堂,他得给葛老头一个惊喜,这开医院的地方,这么轻轻松松就到手了。
进的门来却见覃教谕也在医馆。
卢生赶紧躬身作揖:“夫子,你怎么来医馆了?”
覃教谕冷哼一声:“我被学子气病了,来看病的!”
卢生一脸谄媚:“您君子胸怀,大肚能容,谁还能把你气病了?”
覃教谕看着卢生:“有的学子啊,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天天旷课逃学,看着一棵小树苗,长成了歪脖子树,这可不得生病!”
“哟,这什么混蛋学生啊,这么不识好歹,简直就是蠢蛋,这不是辜负夫子一片苦心嘛!”
覃教谕冷笑:“那你猜这个蠢蛋是谁?”
卢生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说我吧?我可是……”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卢香提着鸡毛掸子就从后院走出来了:“还能是谁,你不是说你上学去了嘛?怎么又逃学,夫子都找上门了,你还在这装!”
不是才说了卢香温良恭俭吗?怎么突然变泼妇了,看来面对教育问题,每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都会被逼成泼妇的。
卢生还以为姐姐是演的,赶忙给递眼色,使劲眨眼。
卢香拿起鸡毛掸子往卢生身上招呼:“眨什么眼,没跟你演!让你不学好,让你逃学!”
卢香那是真打啊,打得卢生鸡飞狗跳得,嘴巴上都沾着鸡毛了。覃教谕却是一点不解气,这都没打着嘛,力气那么小,还是用的鸡毛那一头打的,这哪能打得疼?稍微有点打人经验都知道,好歹得用“没毛的把手”打吧,这样才能打疼啊。
覃教谕见一农户病人,手边刚好有一条扁担,拿过来,递给卢香:“要不用这个吧!这个打了长记性!”
卢香接过扁担,心生疑惑:“扁担有这么神奇吗?”
卢生却被吓得三魂出鞘:“这玩意打了长不了记性,得打傻了!我还得考科举啊!”
卢香双手接过扁担,用两只手攥紧了,看看覃教谕。
覃教谕投来鼓励的眼神,卢香把心一横,眼睛一闭,抡圆了就朝着卢生屁股拍去。
只听得“哎吆”一声,卢生屁股就挨了一扁担,那叫一个酸爽。
覃教谕看得也是两股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真打了?不是演的吧。”
卢生咬着牙,眼里含着泪:“这次真没演!你能演这么像吗?”
卢生心里满是疑惑,这一般小说应该是打不着主角的啊?得绕过卢生,打在覃教谕屁股上, 这样剧情才有反转,才好看嘛。一般小说不都这样写嘛。
但他忘了,这毕竟不是一本一般的小说。
覃教谕看着卢生捂着屁股,跳的老高,一直哇哇喊疼,这次终于满意了:“好吧,说正事,我也听说方仲永的事情了,我跟罗学政商量了,在县学划出两个房间,安排你和方仲永住下,考试之前,你们就别离开学校了。这样可以保证你们不被外界干扰。”
卢生哪里乐意:“你是说把我们软禁起来!”
卢香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闭嘴!什么叫软禁,这是关心爱护你!”
卢香眼睛一瞪,丝毫看不出温良恭俭,卢生就不敢说话了。
覃教谕捋捋胡子,对这个家长的表现十分满意,早知道卢香这么好用,他早该来回春堂了,也不至于都把自己气病了才来看病。他这几天是真病了,嘴巴起泡,眼睛充血,还拉不出屎,都是给气的!
覃教谕咳嗽两声:“既然家长同意了,我这就去学堂给你们安排房间。”
起身拍拍卢生肩膀:“县学里还有同窗也都住里面的,你们可以共同探讨,共同进步,很有意思的,不会太无聊的。”
卢香赶忙点头:“好嘞,夫子放心, 我这就去给他收拾行李,下午我亲自把人给您送过去,科举之前,你都别让他出来!“
覃教谕很满意,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件小事,这县学没有人做饭,平日都是让他们自己去外面吃,我寻思着,这段时间就不要让他们进出了,你们家人可以给他们送饭的。“
“那行,我每日让无虞楼给卢生送饭过去!”
听到无虞楼,覃学政眼前一亮,但是他是要脸的,迂回两句:“方仲永的父亲不同意他住县学,我们强制留下他,能不能也帮他送一份,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卢生嘀咕:“他可怜?他出去表演一次,都够你一个月俸禄的了, 他有啥可怜的!”
卢香踹了弟弟一脚,对覃教谕说道:“那没事,就多双筷子的事情,我就让无虞楼每次送两份饭。”
见卢香这么不开窍,覃教谕只能继续补充道:“那就好,那就好,他们吃饭的时候我会看着他们俩的,一定让他们好好吃饭,你放心。”
“那就辛苦覃教谕了。”就说卢香单纯嘛,她是一点没听出来这弦外之音啊。
“行,那我就每顿饭都看……着他俩吃。”覃教谕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这是默默地在“看”字上面加了重音。
卢香睁大眼睛:“行,那就辛苦覃教谕了。”卢香也重复了一遍,她就不明白,这话她听懂了啊,为啥要说两遍了。
卢生终于是憋不住了:“姐,夫子的意思是他得干看着我们俩吃饭,这怎么行?得给他也准备一份!”
卢香这才听明白,赶忙补充道:“哦,这样啊,那给你们这准备三人份的!”
覃教谕面不改色,心不跳,没脸红,却也没有反驳。
卢香又从药柜里拿出一个药包:“这是一些清肝歇火的药茶,有金银花,菊花,枸杞……夫子最近辛苦了,都是被这些孩子给气的,您拿着,回头泡茶喝!”
覃教谕作势要掏钱:“诊金和药费是多少?”
卢香赶忙劝住:“哪能要您的钱啊, 你这病都是卢生给气出来的,没让我们赔钱,就算您大人大量了,一点药材怎么还好意思要您钱!”
覃教谕接过药包,满意的笑笑:“行吧,那下午早点过来,我在学堂等着你们!”
……
卢生不情不愿的收拾了换洗衣服,方仲永就惨了,连个换洗衣物也没有。六七岁的孩子,搞不好晚上还得尿床,卢香便带着方仲永去街上买了一些换洗用品。
吃完午饭,就把两个送去坐牢……不是,是送去读书了,卢生和方仲永,隔着县学的木栅栏,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姐姐挥挥手:“回去吧,好好改造,等考试结束,我就来接你们……”
“姐,你要经常来看我……我会洗心革面,好好学习的。”
……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卢生不知道,得亏他在书院里关着,不然又得遭人暗算了。
那些写检举信的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卢轩文和张诚一在青楼喝着花酒。
“张兄,街头地痞我都给您雇佣好了,只要见到卢生,就开马车过去,就把他手脚撞断。”
张诚一满脸的疑惑:“不是老早就给了你银子,让你去多雇一些人,怎么还没办妥,我以为卢生手脚已经断了。”
卢轩文给他倒上一杯酒:“张兄莫要着急,我已经打听了,卢生最近都住在县学,没看见他出门,只要他出来,那些地痞就会驾车上去,撞断他的手脚,看他还怎么考试。”
“手脚干净点,一定要做成意外,别留下什么把柄。”
“张兄放心,马车我都雇好了的,到时候肯定咬住说是意外,地痞也不是傻子,承认故意伤人,对他们没好处的……”
第250章 考前遇袭如何过
张诚一听卢轩文把事情安排的如此妥帖,满意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卢轩文啊,你怎么如此恨你弟弟?”
“哎,张兄有所不知,我的好东西都被他抢走过。”他说的可不是今生。
很多话卢轩文也不能明说,只能举例道:“就前段时间吧,我做了一笔药材买卖,卢生害得我亏了五百两银子,我把城里的宅子都抵押出去,结果亏了个底儿朝天,如今那宅子也被人强行收走了。”
张诚一喝了一口酒,就当听了个笑话:“那倒是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张诚一也只是口头表示一下同情。
卢轩文继续卖惨:“我们一大家子人,如今有家不能回,妹妹已经送回京城了,只能去投奔李璋公子。我要不是为了留在亳州考试,也早就回京城了。”
张诚一对卢轩文还是挺好的:“这几日,你就安安心心住我府上,好好准备科举吧。对了,你那些家人怎么办?”
“只能让他们流落街头了。”
“那倒是挺可怜的!” 是啊,可怜,但是张诚一就这么一句话,你倒是掏点银子让他们住客栈啊,也没见张诚一表示表示。
……
天圣四年,亳州天气怪异,炎炎夏日,没见到几场大雨,临近秋天,大雨确是一茬接一茬的, 就没停过。这涡河龙王就像是起床迟到了,在这拼命的赶业绩呢。
《续资治通鉴》记载,天圣四年,朝廷“以上供米三万石赈宿、亳州水灾饥民”。你看看,这么抠门的朝廷,能出三万石粮食赈灾,可见这场水患之严重。
自从卢生住进书院,就开始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他在学院里倒没有啥影响,反正每天吃了睡,睡了学,学了再吃……也不能出门活动,人都长胖了一圈。
而卢轩文花钱雇的人,就没这么好命了。直接在县学对门的巷子里搭了个窝棚,天天就在这守着,只要卢生一出现,就会推着板车直接撞过去。
什么?不是说的马车嘛?怎么改成板车了?
你是不太了解华夏社会啊,张诚一把任务承包给卢轩文,卢轩文又承包给卢有钱,卢有钱又花钱雇地痞,地痞又花钱租车,这一层层盘剥下来,能有个板车,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了,卢有钱还是很敬业的,这巷子的雨棚里,除了三个地痞,卢有钱也每天守着的,毕竟卢轩文给了四个人的银子,他也可以沾点油水的嘛,谁知道油没沾着,这水倒是天天得淋着。
卢有钱尽职尽责,雨棚里每日噼里啪啦的,睡那不是睡的,他天天就在雨棚里猫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县学门口,只要卢生一出现,他就推着板车出去,一准把他撞折了,最好再反复碾压几下,踩上几脚。
“呸,就他那样,还想考科举,只有我们家轩文能考,他想考,手脚都撞断!”
一日
两日
……
五日
十日
这几人从落汤鸡变成了斗鸡眼,望眼欲穿,也没见卢生走出县学一步。
而这一头,卢生和方仲永每日被关在学堂,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打着油纸伞,隔着县学门口的木栅栏,每日向外张望:“这送饭的怎么还没来啊?”
“卢生哥,那几个巷子里的难民好可怜,我看他们都在雨棚里窝了好几天了。”
“他们有啥可怜的,就算是乞讨,每日也能到处走动,哪像我们?关在这院子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鸟儿羡慕你衣食无忧,你羡慕鸟儿不羁自由。
终于,八月十三,科考的时间也到了,卢有钱又提起了精神:“我就不相信,卢生今天还不出门!”
有点困,要不还是先眯一会吧……
这天,雨终于停了,东方亮起一抹朝霞。
天刚大亮,卢生一个人走出了县学,背着一个包裹,带着几个炊饼。这打扮不像去科考的,倒像是去野餐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见几个难民睡的挺熟,连下了几天雨,几人冻得瑟瑟发抖,他有些不忍。
卢生径直走到雨棚下,丢下四个炊饼:“诶,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还怪好心的。
那人朦胧的睁开眼睛,见有人施舍,十分开心。
卢生丢的那可是四个香喷喷的饼子啊,那人十分感动:“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他推了推身旁的人:“有钱哥,起来吃饭了,有饼子。”
卢有钱睁开朦胧双眼,他入戏也挺深,真当自己是要饭的:“谢谢,谢谢!”
抬头一看:“卢生?”然后扇了自己一耳光:“我怎么能睡着呢?刚才不都提起精神了吗?怎么又睡着了!”
地痞一脸疑惑:“他就是卢生?”
卢有钱下令道:“就是他这个鳖孙,给我撞他!”
可是卢生就站在车前面,这撞人距离也不够用啊。
卢有钱也顾不得什么制造意外了:“给老子打,把他手打断!”
卢生得先问清楚:“你们为什么打我,是受了谁人指使!”
“还需要人指使?你害得二叔这么惨,还需要人指使?”
这个回答卢生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办法,毕竟势单力薄,这还不赶紧跑?
这人也是,你跑得看准方向啊,你得往县学跑吧。卢生倒好,直接往巷子里面冲,冲出一丈,才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
卢生像一只瘦弱的小白兔,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四个人朝着卢生逼过来,发出猥琐淫荡的笑声……
初升的太阳,刚好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黑影显得异常高大。
影子映在墙上,卢生有些慌乱了,但是他还得再问两句,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死于话多!”
“你们是想杀了我?”
“杀了你干嘛?就只用打断你的手脚,我看你怎么考科举, 到时候大不了我去坐两年牢,也得断了你的科举路!”
“还算你有点良心。那你们四个就动手吧!”卢生朝着天空呐喊。
动手吧?这是已经认命了?视死如归了?
卢有钱淫笑两声:“那行吧,我们可就动手了!”
四个黑影,逐渐覆盖了卢生整个身体……
……
只听得从屋顶上跳下四个衙役,手拿一张大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几个混混给盖住了。
四个地痞拼命拉扯,这大网却是越拉越乱,把他们手脚的完全束缚住,拼命叫喊:“这是什么玩意?救命啊!”
你们是匪徒,喊什么救命啊,毛病!
原来,卢生说的动手,不是跟四个歹徒说的,而是跟四个衙役说的。
岳五环也带着几个衙役,也从巷子口走进来:“卢生啊,你还真是神机妙算,这几个人还真是图蒙不轨的,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回头这就是承堂证供。”
岳五环招呼人,把四个人给绑了:“这四个人寻衅意图殴打科考世子,破坏朝廷科考,这事小不了,至少得充军发配。”
卢生拱拱手:“那就有劳岳哥了!”
“哪里,哪里,卢掌柜给我送政绩,我还得谢谢你呢!走吧,把人带走!”
卢生总觉得就这样把人带走了,有点不解恨:“岳哥,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们可是想断了我的手脚。”
“明白,明白!”岳五环从衙役手里拿过一根哨棒:“那这样,你把他的脚先敲断吧!”
这么随意的吗?卢生疑惑:“他会不会告我蓄意伤害他?”
岳五环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好告的, 以牙还牙,告到天王老子那里,他也是该打!”
岳五环拿着刀鞘就直接砸向卢有钱,直接把他腿给砸断了。卢有钱发出一阵哀嚎:“哎哟,杀人啦,官差杀人了!”
岳五环把刀递给卢生:“你要不要也来一刀?”
第251章 进入考场湿试卷
要不要亲手打断卢有钱的腿?卢生还得考虑一下。他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脏了自己的手,这么多人看着呢,但凡有一个人日后揭发,卢生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把柄,眼前这些人,人畜无害,以后什么样,那可说不准。
卢生把刀推还给岳五环:“要不,劳驾您再示范一下?”
岳五环把刀鞘递给另外三个地痞:“你们来,给卢公子示范一下,我可告诉你们,这时候用点力,一会等你们挨板子的时候,我就让兄弟们都轻一点。”
三个地痞,自知在劫难逃,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只能委屈卢有钱了。
第一个匪徒,拱拱手:“大哥,对不住了!”就给卢有钱小腿上来了一刀鞘。
第二个匪徒,拱拱手:“大哥,对不住了!”就给卢有钱小腿上来了一刀鞘。
第三个匪徒,没拱手:“去死吧你!”……是个狠人,砸完一下,直接拔出刀子,还想再砍第二下。
岳五环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诶!诶!诶!兄弟,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给拦下了,真要是让他再砍两刀下去,这人估计就没了。
三刀鞘下去,卢有钱起初还能发出两声哼哼,最后疼得直接昏了过去。
看着卢有钱的小腿,血肉模糊,卢生有些不忍,这毕竟是自己的亲二叔,他拿出一瓶药粉,撒在卢有钱伤口:“二叔,我给您疗疗伤吧……”
这是他专门备好的“天南星”粉,别的药粉可以“化腐生肌”的,这药就厉害了,刚好反着来,可以化肌生腐的。(评论区图)
想必,卢有钱就算捡回一条命,这腿也算是废了。
“钓鱼执法”结束,卢生成功的排除了隐患,也可以顺利去参加科举了。
……
宋朝科举没有明清科举那么卷,考一个发解式,也不用天不亮就去排队搜身。
卢生走到贡院门口,已经日上三竿了,这里还是排了很多考生, 要进入考场,都得搜身。
队伍里却正好见到卢轩文,卢生倒是挺意外的:“哟,卢轩文,你也来考试?不是说你早就考过发解式了?原来是吹牛逼的?”
老卢家一直说卢轩文已经是“解进士”了,这解进士,就是考过了发解试,准备入京考礼部试的人。原来卢轩文没考过啊,合着是老家人一起吹牛逼的。
卢轩文厚脸皮的笑笑:“我是说,我考‘过’发解试了,考过了, 不是考中了。”
卢生给他竖了竖大拇指,果然是人不要脸则无敌啊,被人戳穿,他是一点慌乱和羞愧都没有。
卢轩文见卢生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知道他爹没把事情办成,还是得问问:“你……你见过我爹吗?”
卢生笑笑:“你爹啊,估计在大牢吧。”
卢轩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一点不着急,更不会为了救爹而放弃科举的:“卢生,你不要太得意,你考不中的,就别瞎耽误功夫了。”
“哦, 看来你还有损招?那就使出来,我倒是想好好跟你玩玩!”
卢轩文笑笑,他哪还有什么损招啊,要损也没卢生损啊,他早就黔驴技穷了, 他是怎么都打不死卢生这只蟑螂的。
“我可是拿你没招了,不过,你知道考试的巡铺官是谁吗?”
这巡铺官,就是考试巡检,在考场里到处晃荡的,对考生影响也挺大的。卢轩文既然这么问了,那肯定是熟人吧,卢生不自信的问道:“不会是张诚一吧?”
卢轩文竖起大拇指:“你真聪明!”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卢生拿这些苍蝇也没办法,每天在自己身边嗡嗡嗡,烦不胜烦,只能等着对方出招了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卢轩文得意的走进考场,这次发解试,他还真是考“过”的。南柯一梦他甚至还记得考题,早做足了准备……
而卢生刚一落座,一只苍蝇就踪上来了:“哟,卢掌柜,你也来考科举?”
卢生抬头一看,正是张诚一,也懒得搭理他,自顾的把笔墨摆开。
张诚一继续自我介绍:“在下不才,是此次科举的巡铺官,不是很惊喜!”
“早就知道了,门口卢轩文已经告诉我了……”卢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张诚一只能咬牙切齿,卢轩文就是个碎嘴子,明明可以给卢生一个惊吓的,这下好了,一点快感都没有。
……
第一天,考诗赋。
这诗赋啊,并不是写个一首绝句、律诗,填个词牌什么的,没那么简单。《诗赋》也算是一篇文章,就是骈文,注重平仄和韵脚,主要就是看看考生的文字功底,用典故的能力。
比如,此次的发解式。胡铜退作为主考官,站在高台上,解开一个画轴,公布了诗赋的题目:《人之道赋》。
诗赋题,不用太有哲理,但是必须要辞藻华美,用典很多才行。县学里这题也是刷过的,算是押中了考题,想必同窗们只要认真刷过题,这诗赋一场,文章肯定能写好。
卢生也就开始堆砌词藻,华丽用典:
若夫鸿蒙初辟,燧人钻木以传薪;混沌既开,仓颉观星而制墨。此非天授,实乃智成。伏羲画卦,穷幽明于奇偶;大禹疏川,拯黎庶于溟渤……
……
洋洋洒洒得写了三四百字……
诗赋题就得这样写!总之,不用特别言之有物,但一定要辞藻华丽,典故用得越多越好。
卢生刚写完初稿,雨又下起来,“苍蝇”也该过来了。
张诚一走到卢生考棚前面,躲了躲雨,顺便把卷子给拿起来,看了看,他眼神不好,想拿到亮一点的地方看看,“刚巧”雨水就滴到了卷面上。
“呀,这位学子,不好意思,你这卷子被雨水打湿了,你重写一份吧。”
不是,就不能用点狠招吗?这么不痛不痒的算怎么回事,重写一份不就好了?纯粹只是招人烦。
但卢生也不是好欺负的。卢生接过卷子,笑了笑,大声喊道:“这位巡铺官,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把考生的卷子故意弄湿了!你这是要毁了我的科举,毁了我的大好前程啊!是想要逼死在下吗?”
声音很大,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张诚一想要捂他的嘴,却发现这人摇头晃脑的,躲得还挺快,怎么捂也找不着地方……
声音终于是引来了其他考官,罗学政走到考棚前面:“怎么回事啊?”
卢生嘴快,他得先说:“这位巡铺官,他把我的卷子故意用雨水弄湿了,难道要故意毁了学生的前程?”
张诚一没想到卢生这么有种,明明是阴招,怎么突然被暴晒在阳光下,他有些做贼心虚。也不再试图捂卢生的嘴了,赶忙解释两句:“这不是下雨了嘛,意外,意外。”
罗学政指着卷子问道:“张大人,你这么为难一个老实巴交的学子,有些不合适吧?”
老实巴交?卢生听了这个形容词,自己都脸红了。
张诚一定了定神,刚才做亏心事,有些自乱阵脚。此时看看罗仲匀,一个亳州学政而已,他有什么好怕的:“罗大人,我做什么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吧!”
罗家在京城也是有门第的, 还不至于在张诚一面前畏畏缩缩:“这贡院是圣人教化之地,还望张大人守贡院规矩!守圣人礼仪!”
“狗屁圣人,罗大人少拿这个来压我!”
此话一出,众人都张大了嘴巴,这话是能说的?这里可是贡院,还在科举啊,高台上供奉至圣先师孔子像,香烛可都还点着呢,三牲也还供奉在高台上呢。
这就好像你跑到白莲教,一群教徒正在祈福,你突然跑去大骂一声:“教主是傻逼!”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第252章 城外难民多齐聚
罗学政和张诚一剑拔弩张,眼看二人就要大吵一架,卢生就闭嘴了,让两个男人为自己吵架,他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一个衙役却不识好歹,走了过来,打断了二人:“张大人,知州大人找您。”
张诚一这才哼了一声,甩袖子收兵。
“你给我等着!”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这也是奸党的常规操作了。
只是这一去,张诚一就再也没有回来,非但不在卢生面前晃悠了,整个考场都不见了他“胡乱飞舞”的身影。
……
第二场考“帖经”,也就是古文完形填空,他没来……
……
第三场考“策论”,也就是纸上谈兵,吹牛逼。他也没来……
……
卢生在考场上认真答题,为了防着张诚一使坏,他恁是把每张卷子誊抄了两遍,有备无患嘛。
可是张诚一却一直不来了!你说说,这不是一番苦心都喂了狗嘛,全白费了!
本来想着有备无患的,结果倒好!“备”是备了,“患”一直不来,真是让人窝火!
卢生也很疑惑:不是说好了要照顾自己的吗?怎么不来了?你倒是来啊!你有种过来,把我卷子撕了!我就又掏出一张,诶……我气不死你!你再撕,我再掏!诶……就是一个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不仅张诚一不来了,胡铜退也不来了,州府里各种通判,参军,属官,都不来了……
平常考试,一般是考生越考越少,这是正常现象,考完一场没信心了,可不就离开了嘛。这亳州府倒好,考官是越考越少了。
第三天。贡院里更是只剩罗学政一人了,衙役也变少了,勉强能维持考试运转。最后收卷的时候,还得罗学政亲自来收。
到了卢生面前,卢生就好奇问道:“学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考场里人越来越少了?
“城外出大事了。你一会出去就知道了。”
随便解释两句,罗学政也就走了,他还有好多卷子没收,根本忙不过来。
……
卢生和方仲永,陈家才一起走出了贡院。见卢香一脸焦急在贡院外等待。
“姐!你怎么来了,你来接我了?”
“可算把你找到了!”卢香还挺着急的。
卢生为了缓和气氛就开玩笑道:“下次来贡院接我,你得带个彩旗,或者拿一朵葵花,再挂个粽子,猪蹄什么的。”
卢香疑惑道:“下次?你考一次就高中不好吗?非得来考第二次?再说,我带那些玩意干嘛?“
“就是旗开得胜,一举夺魁,一举高粽,金榜‘蹄’名的意思!”谐音梗嘛,卢生玩的可溜了。
卢香是一点没笑出来:“行啦,不跟你掰扯了,快跟我去城外阿胶坊看一下吧,那儿现在乱糟糟的!”
“怎么了?”
他们一边走,卢香一边解释:“附郭街上,现在全都是灾民,阿胶坊那边都堵得水泄不通的,得想办法救救人啊!“
卢香带着卢生,一路走出城外。
此时的城门,守城兵丁都会严格盘查,是城内居民才能放行。出门拿一张户贴,回城得带上,不带不让进。
阿胶坊门口,葛老大夫直接摆了摊位,看样子是已经在义诊了。
后面已经排着很多难民,等待看病。这地方算是被他给征用了。
方仲永很疑惑:“怎么会突然来了这么多灾民?”
卢香回道:“涡河决堤了,涡阳县,蒙城县全给淹了,那地方的百姓有能力的都来亳州城了。
卢生挺不理解:“水淹了,他们跑出来干嘛,找个高地躲一下不就好了?”
卢生这就是想当然了,在黄粱梦里日子过的太好,稍微有点灾难都会有人来救援。
葛老头可是经历过的大灾,一边开方子,一边说道:“这地方一但受了灾,命是保住了,但没吃的,都被水冲走了!先是小偷小摸,或者恃强凌弱抢点吃的。一堆饥民跑到你家门口,两三天后,就会闯进去!所以很多富人,在受灾之后,就会想着赶紧逃难。留下来的, 别说没吃的,甚至会人吃人……你是没见过大灾之后,那情景……”
葛老头似乎回忆起什么难忘的事情, 表情厌恶:“灾害只是开始,人性的恶,才会让那个地方变成地狱。”
……
得,都到这份上了,卢生也不能不管这些灾民吧?身边一堆老好人,就连叶夏王三兄弟,平时这么脸皮厚的人, 此时也都忙里忙外,帮着照顾病患和熬药。
卢生自认为还是有点人品的。比卢香和葛老头差一些,但不能比叶夏王差吧!大家都那么好心,自己也不能寒了大家的心,只能做个烂好人了!
卢生把姐姐安排坐下,高喊了一声:“要看病的,可以到这边来!我们回春堂的师徒来给大家诊治了。”
身为黑心商贾,救人也不能白救,这“回春堂”名号还得宣传出去。
他让荷儿找来朱砂笔,在白色旗帆上,简单画了大小两个口,组成一个回字。下面用黑笔写上:“回春堂义诊”。
这红色“回”字,简单明了。就像后世的红十字一样,他要让世人知道,只要看见这个回字招牌, 就是医馆了,来这里看病准没错。
……
刚把旗帆挂起来,就有两口子,带着一个小男孩走到卢生面前,男子头有些秃:“大夫,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儿子,他浑身都软了!”
卢生摸了摸孩子额头,手感很烫:“我不是大夫,你去那……”
卢生见葛老头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就指了指卢香:“你去找那个女的,她才是大夫!”
旁边孩子娘嘀咕一句:“你既然不是大夫,那你乱摸啥?”
孩子爹看看卢香,一脸怀疑:“那不是个女人吗?女人会看病?”
卢生就知道,这对夫妇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但见孩子确实可怜,只能提醒一句:“快去吧,再不去,这孩子救不回来了!”
其实,孩子只是普通风寒发烧,降降温,在喝点“小柴胡汤”就没事了。但这对父母口气实在让人厌恶,卢生就想先吓吓他们。
那两口子,抱着孩子找到卢香。卢香先是摸了摸孩子额头,把她裹得厚厚实实的衣服给解开一些。
孩子娘还不让:“本来就发烧了,你这样解开衣服,不会着凉吗?”
卢香不搭理她,自顾把孩子外面衣服给脱下了来:“大姨,她本来就发烧了,你再这么捂着,回头脑袋给烧坏了,看你怎么办。”
卢香掰开小男孩的嘴,看了舌苔和喉咙,又给诊了脉,果然给小孩开了“小柴胡汤”。
写了把方子递给两口子,那二人却是一脸为难:“女大夫,女菩萨,我们逃难到此,是真没钱抓药了,你们医馆能不能施舍一些药材?”
妇人说完话,把手放在肚子前摸了摸,似是在掩饰什么。
卢香见小男孩一脸红热,十分难受,一直哼哼,也就恻隐了:“行吧,我去给你们抓一副药。”
“两幅吧,我怕一副吃不好……”
卢香不搭理二人,让荷儿去抓了药,荷儿在阿胶坊里挑挑拣拣,只递过来一包药:“先把这药吃了,不好再来。”
妇人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男人则是假模假样的拜谢道:“谢谢,女大夫,您真是女菩萨啊,你看我们逃难到这里,也没有地方熬药,您能不能帮我们熬一熬药。“
荷儿却听不下去了:“你们还真是有些得寸进尺!后面还有好些人等着看病。”
卢香从酒坊里取出一个破烂的酒罐:“两位,你们也看到如今情况了,这里病患实在太多,这开口陶罐你拿着,去野地里捡一些柴火,自己搭个炉灶吧。药材冷水浸泡一盏茶时间,放柴火上,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分三次饮用。”
那两口子似乎还有话想说,荷儿却抢先开口道:“快去吧,再不喝药,这小孩就危险了,下一位!”
第253章 王恩付姨求圣水
带小孩来看病的这对夫妇,男的姓王,单名一个“恩”字。女的是付氏,小辈们都叫她付姨。二人本也是涡阳县的小康之家,前几日涡阳县发大水,把县城城墙都给泡垮了。灾民涌进县城,起初还买些米面粮食的过活,一两日后就开始抢粮了!
王家两口子见势头不对,就赶在骚乱前,提前逃了难。其实难民中,有很多这样的,是有些银钱傍身的,少的只是食物而已。
到了亳州城周边,兵丁很多,至少不会有人公开的抢劫了,他们总算是安定下来,寻思着找个机会能混进城区,这样就安稳了。
可是孩子一到城外就病了,看见旗帆上一个大大的红色回字,下面还写了“回春堂义诊”,二人就赶忙带着孩子来看病了。
这“回春堂”的大夫,都是烂好人,他们诓骗说自己没钱,女大夫还真信了,抓了药,也没收银子。
夫妇二人一路推着一辆板车,把孩子放在板车上,找了一处空地,搭上灶台,捡了柴火,就开始熬药。
旁边老妇见状,就问道:“你们家孩子生病了?”
付姨一边熬药,一边答道:“可不是,大夫说是风寒,发烧了!”
“哎,就是啊,这一路逃难,最遭罪的就是孩子……”
付姨疼惜的摸摸自己孩子的额头:“可不是嘛,还好是到了亳州城才生病的,要是在路上生病,你说可咋整!”
老妇见付姨要往陶罐里加水,赶忙问道:“你这熬药用的什么水?”
付姨指了指远处:“就是那边的井水啊!”
“那没用,你得去白莲社,他们那里有圣水,你去取一罐来,熬了药,孩子立马病就好了!”
“还有这事?那婶子,能不能带我去要些圣水来?”
老妇站起身:“那有啥,我带你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帮你们也是给自己攒功德。”
付姨把孩子放在板车上:“当家的,你在这儿看着孩子,我跟婶子去取些圣水来熬药。”
二人提着罐子,就到了白莲社的地盘,教社在难民堆里搭了草棚,里面供奉着尸陀林主的泥像,前面放有案桌,燃烧香烛,前面放上一口大缸,里面满满一缸的井水。不对,如今已经是圣水了。
教徒们一边教人念经,一边发放圣水。据说到了早上和晌午,这里还会施粥的。
一位教徒见到婆子,主动上前询问到:“李婶,你又带人过来了?”
李婶牵着付姨的手:“他家孩子病了,想要一壶圣水,回去给孩子熬药。”
那教徒打量了付姨一眼:“那没问题,你跟我念:尸陀林主,救难救苦,地狱不入,呼之得助!”
这顺口溜编的倒是挺顺口的。
付姨觉得这四句话,倒是朗朗上口,但是就是怎么也记不住,教徒念四五遍才把她教会。
“行了,可以领圣水了,你熬药喝药的时候,还是要把这四句话多念几遍,这样才有法力,能助你儿子早日康复的。”
付姨接过水,千恩万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教徒摆摆手:“诶,不要谢我,要谢就谢白莲社,谢谢尸陀林主保佑你!”
付姨又赶紧念两遍:“尸陀林主,救难救苦……”
接过一壶圣水,放在桌上:“这圣水要钱吗?”她忐忑的摸着自己的腹前。
教徒眼睛可比卢香尖多了,他一眼就看出这肚子前面是藏了钱的:“这个嘛,我们不收钱的,不过那里有个奉纳箱,你可以去投一点香火钱!可以给你攒功德。”
付姨有些犹豫。李婶就劝道:“跟孩子命比起来,这点钱算什么,你诚心越足,孩子好得就越快!”
付姨也就咬了咬牙,为了孩子能快些好起来,他直接从腹前衣兜里拿出一串钱,那可是小一百文啊,直接就给投进了捐献箱里,投完朝着尸陀林主拜了拜,一边拜还一边念叨:“尸陀林主,救难救苦……”
平时省吃俭用的,这求神拜佛倒是挺大方,一出手可就是一串钱。
付姨把圣水取回来,小心翼翼的倒进罐子里。药撒一些出去没关系,这圣水那是一点也没浪费。
仔仔细细的熬了药,给孩子喝下……
果然。到了傍晚,孩子就退烧了。
付姨丝毫不觉得是小柴胡汤救了孩子,一个劲的对王恩夸赞道:“我就说吧,这圣水管用吧?我这一串钱,没白花吧,这白莲社就是灵啊。尸陀林主,救难救苦,地狱不入,呼之得助……”
得,又开始念上了……
王恩呢,是个上门赘婿,从村里来到县城,虽然已经把公婆都熬死了,却还是十分惧怕这个媳妇,平时在家里就是个“耙耳朵”:“可是这一百文是不是也太多了,我买个饼都才三文钱。”
“你懂个屁!是孩子重要,还是钱重要,我花一百文买的水吗?是买的心安,你懂什么叫心安吗?”
王恩摇摇头:“媳妇说得都对,要是明天儿子病好了,我们还得去找那菩萨还愿呢。”
付姨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那菩萨,你跟我念:尸陀林主,救难救苦,地狱不入,呼之得助!赶紧念会了,明天去还愿的时候,不能给我丢脸啊。”
哎……这医馆把病人看好了,从来就没有还愿的。这求神拜佛,却总是有“还愿”这个规矩。
……
而卢生这头,刚刚考完试,那是一点没得空休息,就开始忙上了。
难民里病人很多的。长途奔走,一部分人是外伤,割破个脚啊,扭到腰什么的,还有吃了脏东西拉肚子的,天气变化受了风寒的……
这一天忙到黑,他倒是是救了很多百姓,看病他是不会的,但是外伤他比较在行,用烧酒消毒,配了类似“云南白药”的药粉,处理了很多外伤病患。
虽然也有白眼狼,但灾民们那一句句感谢,一句句活菩萨,还是让卢生有点飘飘然……
大雨初歇,天空放晴,已经是八月十四,天空高悬的月亮,也快是满月了。
卢生坐在老康酒坊的台阶上,看着满街席地而睡的灾民,心里有些同情心泛滥。
夜深人静,卢香走到台阶上和他并排坐下:“明天,我们要不要施粥?”
卢生捂着自己的钱袋子:“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
卢香也不为难他,知道弟弟积攒这些家财不易:“那就算了,你能让师父免费抓药,已经算是行善积德了。”
卢生不喜欢“行善积德”这个词。他只想攒钱,不想积德,就算是做好事,那也只是图个心安,不是为了积德。
行善积德本质上,只会为了图个“善有善报”,说白了就是想积攒一些“德”,来和老天爷换福报,卢生不喜欢这桩生意。
他不想说这些道理,咳嗽两声,换了个理由:“施粥就算了,我听说白莲社已经在施粥了,我们嘛,就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治病救人还忙不过来呢。”
卢香想想也对,就他们这些人手和财力,能免费治病,让城外不爆发疫情,已经算是顶天的功德了。
……
翌日,八月十四,城外果然有人在施粥了。不是官府,是白莲社组织了一些城内商贾富户,在城周围摆开粥铺,开始施粥。
粥铺前面都挂上一面碧绿旗帜,绘着一朵三瓣白莲花,旗子也有讲究,名叫:“碧池白莲花”旗。
这名字……还好是在大宋,要是放在黄粱梦里,这又是“碧池”,又是“白莲花”的,这骂得是挺脏啊。
第254章 白莲血滴白莲社
难民堆里,白莲社搭起的这个草棚十分简陋,人气却很旺。
教徒在门口吆喝:“大家排好队,只要跟我们念诵:尸陀林主,救难救苦,地狱不入,求之得助!就能免费领一碗白粥。”
草棚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要是不会的念的,让你前后的人多教两遍,肯定可以念会的!”
队伍里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给自己积攒功德,大家不要怕麻烦!”
灾民中就有人问了:“尊者,我念两遍,可以领两碗不?”
教徒笑了笑:“这可不行,这粥是有法力的,如果多喝了,福缘不够,多领多占是折寿的!”
“那怎么才能让福缘够呢?”灾民问题还挺多。
教徒只能指了指草棚前面的奉纳箱:“你看那儿,那有个奉纳的钱箱,到那里增加“十文”的福缘,多喝一碗也是可以的。”
那人面有难色:“钱不够,那我先增加五文的福缘吧。”
……
王恩付姨夫妇,清早起来,儿子病也好了,活蹦乱跳的,一家三口开开心心,推着板车,来到白莲社的草棚外,先拜了拜泥像:“感谢尸陀林主保佑,我儿子喝了圣水,病已经好了,一点不发烧了,我们来还愿了。”
拜了三拜,就打算走了。合着,空着手就来啊?还愿还能白嫖的?
李婶正好又在旁边,她看不过去:“你们这样还愿,尸陀林主看不到诚心的。”
王恩一脸茫然:“我们是诚心的啊。”
李婶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诚心’来捣乱的。”
付姨赶紧站起身来:“李婶,我们懂,我们懂,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她从衣服里又拉出一串钱,放在奉纳箱里。
王恩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啊,心里埋怨:这败家娘们,他起早贪黑在县里摆摊,两天也赚不到一百文啊,平时让买两个饼子,她都说贵了,这捐钱倒是一百文一百文的往外掏啊。
可是,嘴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婶看了很高兴,她让人捐了钱,自己的功德也增加了:“你们一会儿往东头走,那里有一个佛堂,晚上有法会,你们多拜拜尸陀林菩萨,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的逃难了。”
一家三口听了,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高高兴兴推着板车去参加庙会了。
……
而卢生这头,回春堂的义诊摊子,如今最缺的就是两样东西,人手和药材。
卢生刚念叨两句,这两样东西就有人送来。
无患子带着十几个善堂的小孩,陈家富带着村里收购的药材,一起赶到了义诊摊位。来的还挺巧,就跟商量好的一样。
无患子送了十几个人手过来,却不见那个经常跟着他的铁蛋,卢生就好奇问道:“铁蛋怎么不来帮忙啊?”
无患子脸上有些担忧:“铁蛋前两天帮白莲社施粥去了, 去了就一直没回来。”
陈家富听了,却比较淡定:“嗐,没事!我之前救的那个女孩,去了白莲教,这都好多天了,也不回来喽。”
话语中却隐约带着一股忧伤。哎,少年啊,这是情窦初开了啊。
……
三人正先聊着,只见一行巡游队伍走了过来,一百多号白莲教徒,排着队,喊着口号,声势还挺浩大。
一边喊着:“星宿老仙,法力无边……错了!重来……
一边喊着:“尸陀林主,救难救苦,地狱不入,呼之得助。”
旁边教徒举着“碧池白莲花”旗子,敲锣打鼓,还撒圣水,还有扔纸钱的,跨火盆的!
陈家富呸了一口:“娘的!搞得就跟出殡一样!”
卢生赶紧把陈家富嘴捂住,还好敲锣打鼓声音很响,没有教徒听见他的牢骚, 不然又得惹麻烦。
巡游队伍的中段,八个大汉抬着一顶露天轿子,周围女教徒都举着白莲灯,把轿台照得亮如白昼。轿台上坐着一个女孩,身穿一身白莲袍,头戴一顶白莲冠,手上还拿着一朵白莲花。
卢生定睛一看,这女孩不就是小白莲吗?上次参加庙会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讨钱”的侍女,现在怎么都成“圣女”了? 看来白莲社是个好地方,这升职速度挺快啊。
他回头看着陈家富:“你看到那圣女没?”
陈家富一脸垂头丧气:“早就看见了,我都去过‘白莲佛堂’好几次,想见见她,都被人给赶了出来!”
陈家富望着远去的队伍:“卢生哥,你说这些教社怎么都喜欢选圣女啊?”
这问题就比较麻烦,卢生准备认真回答一下,以体现自己的博学:“总的来说呢,少女常常被视为纯洁、神圣的象征。圣女这种形象,可以让大家在面对生活的苦难的时候,有一个具体的、神圣的象征可以依靠……”
巴啦巴啦,讲了一大堆,说得还挺深奥的。卢生回过头,却见陈家富望着远方,完全没听见卢生说话。
卢生瞪着陈家富:“我这么认真的回答,你怎么不听啊?”
陈家富魂早就飞走了:“你说啥?”
无患子却是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卢施主真是颇具慧根,看来与我佛有缘啊。”
这秃驴,不会想发展自己当和尚吧?卢生赶忙补充两句,得说点和尚不爱听的:“其实汉人是有女性崇拜情结的,你看看,就算观音菩萨到了中原,都得变成女的。”
当着和尚调侃菩萨,这就有点过分了,无患子只能低头念诵:“阿弥陀佛。”
见巡游队伍走远了,卢生便拉上二人:“走,我们跟上去看看,这些教徒晚上都在搞什么!”
……
传教队伍巡游了一圈,果然是回到了城外的白莲佛堂。
卢生三人赶到得时候,佛堂里面已经在做经验分享了,站上高台的正是王恩、付姨夫妇。
付姨是个人才,上了高台一点不紧张,夸夸其谈:“这次我儿子能病愈,全靠了了白莲社的圣水!”
“可不是嘛!”王恩嘴就笨很多了。
“我儿子到了亳州就发烧了,找到大夫看了,也没给看好,后来要了圣水,这么一喝,晚上就不发烧了!”
这免费抓药,喝中药的事,她是一句不提啊。
“就是!可灵验,两百文钱呢。”王恩心心念念,那可是两百文钱。
付姨踢了丈夫一脚:“我主动给白莲社奉纳了两百文钱,尸陀林主肯定感念我诚心,这才让我儿子病好得这么快!感谢尸陀林主,感谢白莲社!”
说完就开始高喊:“尸陀林主,救难救苦……”你还别说,这付姨还真是块干邪教的好苗子。估计一会儿下台后,什么尊者就要找她谈话了,可以发展成白莲社的中坚力量。
不多时,白衣尊者带着面具也走上高台,然后敲锣打鼓,把圣女也抬上了高台。
白衣尊者看着气质不俗,步步莲花,走得很是端庄。她点燃高台上的香炉,在沸腾的小鼎中加入香灰,过不多,就见泛黄的墙上,再次显现出一尊红褐色的尸陀林主的画像。
陈家富第一看到这么神奇的景象,眼睛都呆了:“这画像是怎么做出来的?”
卢生轻蔑的笑了下:“上次小白来过佛堂,闻过味道之后,回去就把那东西找出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我最近研究了下,其实还挺简单的,回了阿胶坊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吧。”
卢生还卖个关子。
教徒们又搬上来一个大水缸。小白莲“圣女”走到水缸旁,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一滴滴鲜血渗进水缸里,她一边念着经文,一边流着鲜血,她嘴里的经文,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念的顺口溜,而是正宗的梵文:“克施地嘎诃颇……”
声音空明,回荡在佛堂。
她的血一直流,一滴滴的落入水缸中……
在教徒们热烈而期盼的眼神中,小白莲的面色逐渐的变得更加的苍白……
第255章 卢生法台揭真相
看着血滴一点点的滴落水缸中,卢生看得有些瘆得慌,他转头对陈家富说道:“你说这女孩能有多少血?”
没有人回应他,转头陈家富已经不见了身影。
佛堂前方,一个少年跳上高台,拉起圣女的手腕,:“你这样流血会死的!”
圣女木讷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好像泛起一点泪光。她感觉到手腕传来的温度,把手往回缩了缩。
少年眼含热泪:“我们救你回到亳州,不是为了再让你来这里送死的!”
周围教徒投来怀疑的目光,似是在怀疑圣女的贞洁:
“那男的是谁啊?”
“好像认识圣女?”
“臭小子,你给我下来!”
“对,你这是在玷污圣女的贞洁!”
“滚下来!滚下来!”
小白莲嘴唇有一些干裂,大声说道:“我身为圣女,为教友奉献一些鲜血,替他们消灾解难,这是应当应分的。你快走吧。”
少年拉住她的手不放:“不行!我带你一起走。”
白衣尊者,呵斥一声:“来人啊,去把那个无知的少年赶下台去!”
就见从人群中,窜上来好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扑向少年。少年却是丝毫不惧,眼含热泪,拉着小白莲,一直不肯放手。
小白莲尝试着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只能木讷的看着眼前少年……
卢生的惊呆了,一个不留神,陈家富怎么跑到台上去了,还开始演苦情戏!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是个情种,而且胆子还这么大。
卢生看向无患子:“大师,看来咱们又得闯一次佛堂了。”
无患子念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卢公子先请!”
卢生抬脚便要闯出去,觉得大师这句话内有玄机:“如果我去,你也会去吧?”
无患子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自然是要去的。”
卢生跨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他有些不放心:“出家人不打诳语,对吧?”
……
啰嗦了这几句,陈家富已经被四个大汉按翻在地,他死死的抓着小白莲的手,手掌按紧她腕间的伤口,不让鲜血再流出来。
壮汉用力掰他的手,掰不开,怒斥道:“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打了啊。”
陈家富只是死死抓住小白莲的手腕,他只是想在多按一会,或许伤口就愈合了。
他眼里只有小白莲,哪怕被按在地上,手还是拉着那个“圣洁”的女孩,女孩跪坐在他身旁:“你放手吧,你相信我,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需要咬紧了牙齿,才能不让自己叫喊出来。
陈家富抬着头,他的额头被冲拳打破了皮,流下血来,沾湿了眼眶,血水混着着泪水,沾满了脸颊。
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坚定。此刻陈家富仿佛已经看不见别人,看不见打他的大汉,也看不见麻木的教徒。
甚至看不见神,
看不见佛,
看不见苍生……
他眼里只有小白莲,他只想让这个苍白的女子活下去……
小白莲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不再去劝陈家富,只是和他四目相望……
台下百姓有些动容……
当然,也有不动容的,比如刚入教会的付姨,她就看不下去了:“这不是耽搁我们法事吗?这是对菩萨的大不敬啊,这样下去尸陀林主会抛弃我们的!”
她提起一根哨棒就就冲上台去!这女人要是发起狠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
那几个彪形大汉,虽然力气大,但还有点分寸,都没有朝着陈家富要害招呼,只是想让这傻小子赶紧放手而已。
付姨出手就不一样了,她举起大棒子,就朝着陈家富后脑勺就砸去。
小白莲大喝一声:“住手!”付姨却一点不听。
小白莲整个人就扑向陈家富后背,把他完整的护住,替她挡下了这一棒,哨棒打在后背,小白莲直接被打得吐出鲜血来。
……
卢生看得有些着急:“大师,你怎么一直不动手啊?”
无患子似在低头念诵佛经:“阿弥陀佛,陈施主需要自己去了断这因果,我们帮了这次,下次怎么办?”
卢生觉得,大师不愧是大师,这说话就是听不懂,一点用没有!
无患子也问道:“那卢施主,你为何一直不动手?”
“废话,你不动手,我上去就得被打成第二个陈家富!”
“阿弥陀佛!”估计是无患子看苦情戏,看过瘾了。也不废话了, 直接一跃跳上高台,听声辨位,一脚把付姨踢开,直接踢到了台下去。
又伸出双手,把一个大汉给举起来,丢了出去,也扔下了高台!
这战力真是不容小觑啊。
卢生也跟上,他就比较弱鸡了,尴尬的爬上高台。嗖嗖嗖飞出几针,剩下的几个大汉也吃痛,跪倒在地。
这下可是惹了马蜂窝了,教徒们群情激愤:“有人扰乱法事,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用他们的血献祭尸陀林菩萨!”
“抓住他们,放他们的血!”
……
冲在最前的教徒,三拳两脚就被无患子打趴下了,剩下的也不敢往前冲了。
但白莲社教众太多,佛堂里围满了人,硬闯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智取了。
卢生就大声喊道:“大家不要被这邪教骗了!他们用的都是障眼法!拜邪教没有用的!要想活下去,都得靠自己!”
“狗屁,靠自己能活下去,我还拜什么菩萨?”
“对!全靠尸陀林主,我一家老小才能活下去!”
一个小光头呵斥道:“就是!白莲社这么多神遗迹,你看不到吗?要是骗人的,那墙上的怎么会凭空出现尸陀林主的法相?”
卢生看了看最后说话的人,投去赞许的目光,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定睛一看,原来这小光头不是别人,正是善堂的铁蛋。
卢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最近他都在研究这玩意呢,他直接把药粉撒在墙上:“大家看好了! 我刚才往墙上撒的只是姜黄粉,这是一种药材,墙面黄色的,你们根本看不出来,对不对?”(评论区有图)
卢生又端起神龛上的小鼎,鼎中装着沸腾的草木灰水,颜色比较浑浊,或许还加了别的,比如生石灰什么的。总之,就是碱性溶液,他直接就给泼到墙上。
只见墙上的“姜黄”粉末,不一会儿就变成褐红色。
卢生拿着瓶子:“这姜黄粉,它遇到草木灰水或者水汽,就会变成红褐色。这墙就是她们故意做成黄色的!你们真以为这是年代久远,所以墙变黄了?其实是故意做旧的,就是为了让姜黄粉画像平时看不见!”
台下教众,有的已经看明白了,这法相不过是姜黄画像而已。
但更多的是冥顽不灵的,信众从来不会轻易的让自己的希望破灭。
“狗屁,你能用姜黄作画,不代表法相就是姜黄作的画!反正我每次来佛堂都是欢欣雀跃的!几天不来我就心神不宁!”
反驳的又是小光头铁蛋,他怕不是无患子派进来的卧底吧?每次发言,都能说到点子上。
卢生指着两侧香炉:“这两个炉顶里,香料可是加入米壳和大火麻,这些药材闻多了,就会上瘾了,所以,你们离开佛堂就会心神不宁,到了佛堂就会欢欣雀跃。你们啊,这都是中毒上瘾了而已!”
教众们显然一时无法接受这些事实:“大家不要相信他!他就是骗子!打死他!”
付姨刚才被踢飞出去,此刻她才站起身来:“大家不要信他!反正我儿子,就是圣水治好的,我只认白莲教!哪有什么香能让人上瘾的?胡说八道!我就问大家,这法相你们看到没有?大家要跟随菩萨的脚步,不要跟随这些骗子的脚步!”
这付姨,还真是个人才,成功挽回了不少信众。
当然,也有聪明一点的教徒,此刻已经默默走出了佛堂。
第256章 中秋月饼无虞楼
白莲佛堂里。已经没有人再喊打喊杀。很多教徒,恢复了一点理智,都陷入了思考。卢生已经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见场面安静下来,卢生走到陈家富面前,把他扶起来。小白莲也跟着起身,也搀扶着他……陈家富的手,终于是松开了……
白衣尊者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她倒是高人姿态,不像付姨那般死皮赖脸。
她没有为白莲社辩驳一句,没有解释法相,也没有解释香炉,她只是看向小白莲,问道:“圣女,是要跟他们走吗?”
小白莲停下了脚步,泪痕未干,看着陈家富,他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她把陈家富交给卢生,对他说道:“还望公子,能好好照顾他。”
小白莲放手,转身,回到法台上,盘腿坐下,开始默念佛经。
陈家富的一往情深,终究还是错付了。
佛堂里,教众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众人疑惑的看着三人:一个和尚,一个情种,一个地痞无赖……很轻易动摇了他们的佛心。
一个不和谐的女声再次响起:“不行,你们不能走!扰乱了法事,还想走?王恩!你去把他们拦下来。”
付姨究竟是什么不开眼的东西?就王恩那体格,还想拦住无患子?俗话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娶了这样一个女人,王恩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王恩龟缩在人堆里,根本不敢出来。“不受妻子挑拨”这或许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他这样的,估计可以龟寿百年。
卢生玩味的看着跳脚的女人,他才记起,这就是昨天来回春堂义诊的那一家人,于是问道:“你儿子病好了?”
“对,喝了圣水就好了!”
“你没给你儿子喝药?”
付姨一脸傲然:“喝了,但屁用没有,多亏了圣水,我儿子才好起来的!”
“你是用圣水熬的药?”
“对,但都是圣水的功效!”
卢生听明白了,也不想再搭理这个妇人,就是突然手很痒,有一股想扇人的冲动!
付姨不知道长了几个狗胆,毫不畏惧,挡在三人前面,估计是家里撒泼惯了,以为自己真是母老虎,有些高估了自己的战力。
付姨看着卢生一脸怒容:“怎么着?你还想打女人,大男人打弱女子,你还想不想要脸了?”
卢生想要上去扇她,却被无患子伸手一挡,给拦住了。
付姨还在嘚瑟:“怎么样?不敢吧,大男人打女人,我让你名誉扫地!”
无患子向前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
他把手往前摸了摸,刚好摸到付姨的肩膀,确定好位置,搂起袖子就给了付姨一耳光!直接把付姨打翻在地,付姨那是一声都没有哼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无患子还觉得不解气,双手握住胸前佛珠,搂起袖子,冲上去又踢了两脚。当然应该是收了力的,不然付姨早就死了,他单纯只是想出气而已,一脚踢在付姨的屁股上,她又滑出去两丈远……
卢生眼睛都瞪直了,这和尚反差也太大了吧:“大师,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
无患子把袖子放下来,整理了下凌乱佛珠和衣衫:“阿弥陀佛,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宁愿她惨一点,不可扰乱贫僧的心境。”
这都是什么出家人啊?打了人,还整两句高大上的佛语。
“那我帮你再出出气!”无患子的气是撒出去了,卢生还憋着呢,他拿出银针,狞笑着走近付姨。
这时候王恩总算人堆里喊了两句:“你想干嘛?可不能在佛堂杀人啊。”
说完,赶紧退回人堆里去了。卢生转头看向人堆,没见着人。只能解释两句:“哎,这和尚下手太重了,我给她治疗一下。”
人堆里,王恩小声的“哦”了一声。
卢生模糊记得鬼门十三针的穴位,就学着安太医的手法,却“从后往前”行了针……这是逆行啊!
给她简单扎了五针,卢生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就当是做实验了吧。
等扎完针,卢生才觉得心情舒畅了,扶着陈家富离开了佛堂。
卢生回头望去,大约有一半的信徒,也埋着头,摇头低语,走出了白莲佛堂。
……
翌日,便是八月十五,往年中秋,亳州城肯定是张灯结彩,灯红酒绿,开雅集,赋诗,赏桂,拜月。
今年,人们却没有这样的兴致,这场晚来的洪灾,让整个亳州城笼罩在愁云中。
白莲社不知昨晚出了什么问题,粥铺没有施粥了,城外饥民本来靠着一碗稀粥还能勉强度日。
本来想着,中秋佳节,粥铺是不是能多加一个糟糠饼子。却连施粥都停止了,灾民们那是怨声载道啊。
这就好像去茅房的时候,平时都放有厕筹的,今天突然没了。只能百爪挠心。
……
而州府这边,也迟迟没有动作,难道这就是“无为而治”?
水灾之后,胡铜退除了派兵严防难民进城,维护城外治安,他是一颗粮食都没有发出去。
罗学政批阅了两日科考试卷,听闻亳州城外惨状,也是赶紧求见了胡铜退,打算为民请命:“胡大人,灾情已经如此严重,为何还不开仓放粮啊?”
“你以为我不想?灾情伊始,本官就想开仓放粮的,结果下雨那几日,粮仓竟然塌了?”
“粮仓塌了,粮食总还在吧?挖出来也能用啊?”
“仓曹参军说粮食都被水冲走了!”
罗学政把桌子一拍:“狗屁,这是借着洪水,掩藏他们贪赃枉法!”
这手法吧,就跟上面盘货,库房突然失火,是一个道理。
胡铜退也无奈:“那又能拿他怎么办呢?没有抓到任何贪赃的证据,我只能按渎职把人先收押了!”
“朝廷就没有拨下赈灾粮食吗?”
“已经奏请官家了,还没有回音。”
看来,确实怪不了胡铜退,官府是真没粮了,胡铜退眼睛转了转:“这城里,倒是还有一个贡品粮仓,是张诚一在看管,我拿这个京城少爷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已经上门求过他好几次了,他就是不肯开仓放粮!”
罗学政低头思索良久:“胡大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如这样,我们把城门打开,把贡品粮仓有粮的消息,散播出去……?”
胡铜退双眼盯着罗学政。这读书人,心思就是歹毒啊,这是阳谋,是想要张诚一的命啊。
……
一个时辰后,城门被打开,城门官兵没有任何的宣告。灾民们试着往城里走,守城兵丁并未阻止,于是大家伙就放着胆子涌进了城里。
无虞楼,陈墩哥也是老好人:“掌柜的,今天城外没有人施粥,灾民们都被放进城里来了,我们无虞楼要不要‘祸国殃民’,也开始施粥吧?”
都这种情况了,卢生也只能“赈济灾民”了,这要是被安上一个“为富不仁”的罪名,无虞楼分分钟得被砸了。
卢生也就拍板道:“也别只是施粥了,大过节的,把我们库存粮食都拿出来吧,整点干的,发月饼!”
眼下这光景,存着粮食都是原罪,还不如都施舍出去,酒楼库房搬空了,也免得人惦记。
陈墩哥好奇问到:“月饼是何物?掌柜的,你还真会整新词,你这就是‘标新立异’吧?”
卢生嘴角抽了抽:“陈墩哥,你要是再说成语,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月饼的雏形虽然历史悠久,殷商时期就有馅饼用于祭祀月神的,但北宋初期,月饼一般被称作\"宫饼\"或\"小饼\",苏轼就曾写诗:\"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
卢生拿起一个炊饼:“你们把炊饼做得小点,竹筒大小就可以,再搞点馅料,加点藿香、青蒿、枣泥……这样吃起来不仅清新爽口,还有点防疫功效。”
第257章 举杯千里共婵娟
无虞楼,作为亳州城的第一酒楼,自然会成为灾民乞讨的首要目标。
卢生眼见灾民越来越多,起初做的“小月饼”根本不够发。他也就不挣扎了,如今形势,只能做个大善人了。
得把库房里所有的食物都贡献出来,反正也保不住,做个守财奴,过几天就得被抢光。
卢生只能对众人吩咐道:
“陈墩哥,你把米面,粗面做成大饼,再切成小饼,这样可以节约时间,其他的食物库存,能做馅料的做馅料,能煮粥的煮粥,这两日都发出去。”
“荷儿,你把无虞楼的药材,除了藿香、青蒿、大枣留下,可以用来做小饼馅料。其他的,都搬到回春堂去,每辆车上贴一张纸,写上:“回春堂治病药材。沿街叫喊,‘是药材不能吃。’不然,我怕人哄抢。”
“陈家富,你好些没有?”
陈家富顶着个猪头,点点猪头。
“那你去门口贴个告示,就写上:’耗尽库存,共度中秋‘。把库房门打开,想进来看的难民都可以进来参观,一定让大家看到,我们已经把库房搬空了。”
陈蹲哥不明就里:“这是为何? 掌柜是大善人,这些灾民肯定感谢你’八辈祖宗‘,不会闹事的。”
卢生瞪了陈墩哥一眼:“你懂个卵,’升米恩斗米仇‘,你今天发了饼子,明天发不发?今天发饼子,明天只发稀粥,你看灾民闹不闹?只有趁着中秋,把粮食都发出去,一则灾民能记你的恩德,二则看见库房空空,也就不在惦记你了。”
卢生看着眼前乌压压的灾民,感叹道:“哎,这官府大开城门,是放的灾民吗?我看是放出了一头无法控制的怪兽……”
……
卢生是懂得顺势而为的,毕竟“堵不如疏”嘛。
而张诚一可不这么想,他作为亳州盐铁监当官,主要职责就是负责盐铁专营、收取转运贡品。
除了盐仓,他还负责看管城里的“贡仓”,里面全是亳州精选的大米和小麦,还有茶叶,特产,药材,都是一等一的食材。
为了防止被灾民哄抢,他直接把贡仓门口一条街给封了,街头两侧直接架起了木栅栏,派兵丁严加看管。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拿着皮鞭:“你们都给我看好了,只要有人靠近栅栏,直接用棒子招呼,打死人我负责,对付这些刁民,不用手软!”
灾民们刚入城,一切还很懵懂,都分不清哪是哪,见此地看管如此严格,就更想来看两眼。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难民们对这里都很感兴趣:“这地方是干嘛的?怎么看管得这么紧?”
“听说这里可是皇帝的仓库,里面都是山珍海味!”
“皇帝每天吃啥啊?”
“那不得天天吃馄饨,早上吃馄饨,中午吃馄饨,下午吃馄饨,每天吃个饱饱的!”
“皇帝是真会享受啊!”
“那可不,据说皇帝挖地的锄头都是金子做的!
“金锄头?那干起活不是老快了!”
“那肯定快啊。金锄头挖地一点不费劲,皇帝干一天活腰都不会疼!”
“我还听说,皇帝拉屎,都是用的玉瓦片擦屁股!”
“嚯,那不得擦得老干净了”
“你懂个屁,玉瓦片擦屁股,擦完屁股都是香的!”
……
难民们议论归议论,但还没胆子敢闯贡仓。毕竟还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大家也只是隔着栅栏,咽咽口水,干看看。
栅栏里贡仓里兵丁一直在不停高喊:“滚开!滚开!胆敢靠近贡仓,直接杖毙!”
一个小男孩没听指挥,走近了栅栏,兵丁丝毫不含糊,抄起哨棒直接打在小男孩背上,半天爬不起身来。
“快走吧,别看了,这是给皇帝吃的,哪轮得到咱们啊,我听说城里最大的酒楼再发饼子,赶紧去看看吧,再不去,就没了。
……
卢生在无虞楼门口,也放了几十米的栅栏,不过不是用来阻挡的,是用来排队的,为的是防止哄抢。
灾民们第一天进城,还很懵懂,感念无虞楼散尽家财,给灾民们过中秋。
尽管饥肠辘辘,却也还遵守秩序,自觉的拍起了长长的队伍。
卢生又让荷儿找了些凤仙花,加入明矾捣碎,调和成汁液,每领一个饼子,就在那人右手食指上涂上红色,算是做个标记。
荷儿大声招呼道:“提前和大家说明啊,指甲上有标记的人,不能再领第二次。不能多拿多占,让每个人都尝一尝月饼。”
这凤仙花(评论有图),又称指甲花,村里小女孩,常用此花涂抹指甲,就可以把指甲染成红色,可漂亮了。当然,想把指甲做得漂亮,这得靠手艺。小时候,多数女孩做出来的只是“魔爪”……
这么一番忙碌下来,直到圆月从东方升起,无虞楼门口的灾民才渐渐散去,无虞楼的库存也终于是耗完了。
……
夜深人静,卢生才得了空闲,与众人一同来到楼顶,吃一些剩下的月饼。
好歹是中秋佳节,一家人也只剩下他和姐姐相依为命,中秋还是应该团圆一下。
陈家富多喝了两杯,一直哭,卢生想开解一下这个痴情少年:“你啊,你得往前看,这一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你的那个她,不一定就是小白莲……”
转过头,却发现,陈家富又喝了一杯“古井贡”,就已经醉趴下了。
卢生看着逐渐平静的街道,看着天上满月,照亮整个亳州城,街道上灾民熙熙攘攘,坐着或躺着。
灾民们也抬头看着这月亮。十多日前,一个家还是完整的,他们还在期盼粮食的丰收,期盼阖家团圆、共度中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打破了所有人的期盼。
一些人,好歹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逃了出来,一起蜷缩在亳州城冰冷的石板路上。
而更多的人,他们的至亲已经远去,被洪水冲到了远方……永远没办法再回来了吧……他们一路逃难,甚至没有时间去思念亡者……
此刻,他们也看着圆月,希望明月也能照亮故人,替他们指明往生的路……
一声清澈而悠远的男声,在无虞楼楼顶响起,那唱腔,不是大宋《水调歌头》的常见调子,却更婉转动听: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卢生本想唱一首冷僻的宋词,以彰显其格调,但回忆了很久,竟然发现:没有任何一首中秋词,能比苏轼作得更好,配上后世梁弘志的曲,王菲的嗓音,这首《明月几时有》甚至可以照亮他的人生路。
卢生有些想家了,他唱起这首《明月几时有》,歌声在空旷的亳州城上空飘荡。
他对月饮酒,他高声歌唱,甚至翩翩起舞,他只是又有些想家,思念黄粱梦里那些人,那些事……
一轮圆月,可以照亮整个大宋版图,从最北雁门关到最南的崖州,从东海之滨到西北白干山……整个大宋,共赏着这一轮明月。
只是不知道:今日月是不是古时月?今月又可曾照古人?
明月啊,你可以“千里”照婵娟,那可否再等上“千年”,去照一照,一千年后的那些故人……
……
胡铜退身着便服,一身黑衣,路过正阳大街,听得无虞楼上,有一男子起舞歌唱,抬头望去,那人好似醉了。
“这楼上是何人?这词是水调歌头?怎能唱得如此婉转动听?”
没有人回答他,老胡只是抬头仰望着明月,这诗词……
他身旁的小厮提醒道:“大人,快走吧,再晚出城就不安全了。”
胡铜退一身黑衣,头戴一顶乌帽,他习惯的用右手把乌帽扶正,这才发现这乌帽并没有长翅,并不需要经常去矫正,他只是习惯了这个动作而已……
主仆几人,脚步匆匆,趁着月色,走出亳州城门……
第258章 灾民聚集守贡仓
中秋,后半夜,卢生喝醉了,睡得挺香。三更天,却有人敲门:“陈家富,卢公子,在吗?在吗?”
陈墩哥把门打开,看见一个光头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陈墩哥用手遮了遮睡眼朦胧的双眼:“你是?”
光头把头晃了晃,总算不那么耀眼了:“我是铁蛋啊,善堂的。”
陈墩哥这才把眼前小光头认出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像是一个女人:“这么晚了,你背个女人来无虞楼做什么?我们都打烊了!”
铁蛋背着女人,累得都喘不过气来了:“谁会大半夜来你们家吃饭?你先让我进去,我也不想来,是这个女人,她说要来找陈家富。”
店里人听见动静,都起来,卢生一眼就认出了小白莲,她躺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已经昏过去了。手腕处的衣服被鲜血浸染了,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出褐色的印记。
卢香给她号脉,查看口鼻:“似是吸入病气中毒,还受了惊吓,加之本身伤口流血过多,血气不足,昏过去了。”
陈家富急切的问道:“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卢香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先给她 喂点稀饭吧。但愿她能吃得下去。”
卢生又问小光头:“铁蛋,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前天走的时候,她都还好好的啊。”
铁蛋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半夜,佛堂又做了中秋法事,她献祭了好些血。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体质,每次流这么多血,还是活得好好的,教众们现在都大家觉得她是灵猫转世,得有九条命吧,现在都可相信她了。”
“那她就是放血太多晕过去了?”
铁蛋摇摇头,又把众人晃了一遍:“不只是这个原因,法事结束,圣女带着几个童男童女到了后堂,黑白尊者招见了他们。”
铁蛋口渴的很,也没人给他倒一杯水,只能提起桌上水壶直接喝了起来。
陈家富把水壶抢下来:“你快说啊!”
铁蛋这才擦了擦嘴:“过了半个时辰,后院里一阵吵闹。我打算去偷听一下,结果就看到圣女倒在院墙外,应该是翻墙出来的。我就赶紧背着她跑了出来,她有些神志不清,却总说要见陈家富,我就背着她来了。”
“哦,对了,她手上还拿着这个东西。”铁蛋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面具。
这是黑衣尊者的黑木面具,卢生在白莲佛堂看到过。
卢生把这个面具拿起来,仔细查看,发现这面具构思巧妙,在嘴周围有一个空腔,戴上面具发出声音会有共鸣声,给人一种悠远空明的感觉。
卢生带上面具,说了两句话:“喂,喂,切克闹,诶微锐波叠,切克闹!”
声音果然不同凡响,就像如来佛祖在搞说唱。
铁蛋一听,惊奇道:“卢公子,你这梵语太地道了,简直和黑袍尊者说话一模一样!“
卢生拿下面具笑了笑:“我不会什么梵语,刚才说的是不列颠语。”
卢香捶了他一下:“不要瞎咧咧癫语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赶紧把人送房间去……”
陈家富自告奋勇,背起小白莲:“送我房间去吧!”
卢香却不同意:“陈家富啊,你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男女授受不亲,还是送我房间去吧。”
卢生小声嘀咕两句:“到底是谁不懂事啊,拆散人家苦命鸳鸯。”
……
翌日,乌云密布的天空,没有一朵云。
无虞楼门口,没有灾民再围着了,大家都知道,大善人已经散尽家财了,他们得找别的地方龟缩着,再看看亳州城还有没有大善人。
几个灾民小声议论:
“你听说了没?皇帝陛下发善心,已经调拨了几万石粮食赈灾了。”
“还是皇帝陛下仁厚啊,这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还得等十天半个月吧。”
“那我估计都得饿死了。”
“那不会,皇帝说让亳州城先把‘贡仓’打开,让百姓先顶几日。”
“真的假的?”
“那俺们先去‘贡仓’门口守着吧,不然开仓放粮的时候,连一粒米都抢不着!”
“对,对,对,到贡仓门口守着。”
灾民们纷纷涌向贡仓街道。
……
近来,张诚一倒是难得鞠躬尽瘁,严阵以待:“娘的!怎么跑出来这么多灾民,都跑来贡仓门口守着,他们想干什么?”
一个吏员回复道:“今日街上都在流传,说官家已经决定打开贡仓、赈济灾民,他们都守在咱们门口,是等着开仓放粮呢。”
“这是哪个鳖孙放出的流言?这贡仓里可都是上好的大米小麦,我都是花了功夫,让人一粒一粒挑选出来,就这些贱民,也配吃贡品?那皇室尊严还要不要了?”
他们老张家,能得到如今荣华富贵,靠的就是一心一意拍皇家马屁,给先帝找女人,帮先帝金屋藏娇……总之,只要陛下满意了,太后满意了,怎么都行!
“你让人把街道两侧给我守死了!准备些强弓硬弩,胆敢靠近贡仓,一律射杀当场!”
吏员有些犹豫:“大人,这样不行吧,杀了灾民,他们要是闹起来可怎么办?”
张诚一拍着桌子:“你懂个屁,对付这些刁民,你不杀一儆百,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只管杀便是,都是贱命而已!”
……
整整一天,灾民都守在贡仓街口,已经一日没吃东西了,大家都有些蠢蠢欲动:“你们这些狗官,皇帝都说要开仓放粮了,你们为什么不听!?”
吏员起初还耐心解释:“你们别信那些流言,从来就没有用’贡仓‘赈灾的道理!快散了吧,快散了,张大人已经下了死命令,但凡靠近贡仓的一律格杀,你们还是快走吧!”
灾民们见吏员好说话,胆子就更大了:“肯定是你们张大人把贡品贪了,如今无粮可放了吧?”
“对!对!他把粮食贪了,回头说是灾民给吃了!这不就是白赚这么多粮食!”
“打倒贪官张……张……”灾民也不知道他名字,只知道姓张。
还是有聪明的,直接跳过姓名:“打倒贪官,开仓放粮!”
“打倒贪官,开仓放粮!”
……
百姓们纷纷呼喊起来,喊了半天,肚子就更饿了。
此时从栅栏里飞出一支弩箭,直接插入带头那人的脖子上,鲜血如注,那灾民应声倒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周围人赶紧倒退几步,不敢说话了。
一个小女孩扑上来:“爹爹,爹爹,你怎么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一支弩箭又射了过来,直接插入小女孩后背,人命如草芥啊,小女孩喊了两声:“爹……爹……”也就此断绝了声息。
张诚一拿着一张手弩, 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丝毫没有波澜,大声喊道:“还有闹事的,此二人就是下场,两条贱命而已,杀了也是白杀!”
百姓们把两人的尸体抬走了,却没有散去,大家蜷缩在街头的屋檐下,双眼灼灼的看着栅栏里。
张诚一让人抬来一张桌子,一把躺椅,桌上摆上一个烤羊腿,倒上美酒,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灾民:“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帮泥腿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大口咀嚼着羊腿,觉着有些柴,火候过了,这亳州厨子果然不好用,他吐出羊肉:“呸,拿去喂狗吧。”
吏员回禀道:“大人,咱们这儿没有狗。”
“反正不能施舍给这些泥腿子,你们拿去处理吧。”说罢,便把烤羊腿扔在地上。
……
一直僵持到入夜,栅栏边上,衙役点起两堆篝火。火光里,守仓衙役吃着白米饭,还能吃上张诚一啃剩的羊腿,吃得还津津有味的。这剩饭那也是烤羊腿啊,有什么丢脸的。
灾民们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双双眼睛,都映射着两堆火光。
第259章 黑衣高喊抢贡粮
入夜,明月高悬,从街口走来三人。
一个男子身穿一身黑袍,头戴乌帽,面上戴着一物,正是小白莲从佛堂带出来乌木面具。
黑袍人右边跟着一个女孩,白衣白冠,提着一盏白莲灯,画着浓艳的妆容,以至于看不清样貌。
左边则是一个和尚打扮的小光头,头上没有戒疤,这么亮的头,有了戒疤会影响反光的。
女孩手里提着白莲灯,极亮,照亮了前方的路途……和旁边的光头。
三人静谧的从远处走来,步步生莲,走得十分从容,小“和尚”闭着口,却从鼻腔里还发出厚重的呼麦声:“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这还是一个自带背景音乐的团体……
气氛搞得十分庄严,灾民们都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
等三人靠近栅栏,小“和尚”指了指草席里的两具尸体:“尊者,就是这两人被射杀了。”
黑袍人走上前去,没有掀开草席,只是触摸他们手腕,体感已经冰凉僵硬,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黑袍人低念几句往生咒,为二人超度……
良久,黑袍人站起身来,行了个佛礼“南无阿弥……”
小和尚赶紧补充:“南无尸陀林菩萨。”
黑袍人咳嗽一声,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纸符箓,右手高举,口中呵了一字:“燃!”
三张黄纸符就燃烧起来。
百姓们看到此情此景,都震惊了。白莲社的信徒更是兴奋:“是黑袍尊者!白莲社的黑袍尊者!他来给我们主持公道了!”
“我怎么看着不像啊,这面具倒是一样,这袍子和帽子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啊?”
“废话,你天天都只穿一套衣服?尊者那肯定更爱干净的!”
黑袍尊者听完这些,满意的点点头,也不用他解释了:“今天,我来到你们中间,是听闻我们的兄弟蒙了难,我来,是拯救你们。”
这话怎么有股“耶稣”味。
声音和平时有些差别,但依然空明悠远,信徒们倒头便拜:“尊者要替我们做主啊,这些贪官,守着满仓的粮食,就是不给灾民吃,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很多民众还没有去过白莲社,但觉得这黑袍尊者,高深莫测,特别是徒手点燃符箓,这就是仙人啊,也赶紧跪拜下来:“仙人,救救我们啊!”
黑袍尊者徐徐开口:“我救不了你们……”
百姓们就慌了:“那谁能救我们?”
“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冲过去,那栅栏是你们活下去的阻碍!冲过去,栅栏后面就是你们活下去的希望!冲过去!那里……那里……”
这是编不下去了?小和尚赶紧补充:“那里有粮食!”
……
百姓们还是很犹豫:“可是他们有弓箭,冲过去会死的。”
黑袍人转身,指着街面上的铺面:“那里,有门。”
百姓们更疑惑了:“尊者的意思是?那些门可以通向粮仓?”
黑袍人默而不语,百姓听了蠢蠢欲动。
白衣少女却听不下去了:“我家公子的意思,你们把门板拆下来,顶着就可以冲过去,你们那么多人,还能怕几十个衙役?”
光头小声提醒白衣女子:“荷儿,注意身份,下次不能说你家公子了!得说尊者!”
白衣少女赶紧咳嗽两声。
百姓们被点醒了:“对,皇帝都说要开仓放粮,这些狗官想贪污我们灾民的粮食,我们这就抬着门板冲进去,砸了他的仓库!”
“对,抬上门板,就用不怕他们的弓箭了,大家齐心协力,冲过去!”
“对,对,去拿门板,还有上面的牌匾也可以用!”
百姓就去取门板了,小门板一人抬一个,大门板几人抬一个,还有把店铺牌匾给卸下来的:什么“李记布店”、“平民小吃”……统统都给拆下来,每个招牌又可以藏三四个人……
黑袍人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百姓跟着呼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人小声问道:“这是啥意思?”
“怎么那么多话呢!跟着喊就可以了!”
黑袍人又振臂高呼:“苍天已死,白莲当立!”
百姓们情绪都被调动起来,跟着大声喊道:“苍天已死,白莲当立!”
“这句我倒是能听懂……”
黑袍人想了想,也想不出其他口号了,最后喊了一句:“白莲,永不为奴!”
百姓们更是兴奋了,这句话太提气了,跟着高喊道:“白莲,永不为奴!”
这古今中外的口号,都让黑袍人给改完了,这要是再不提气,他也没招了!
他又拿出一道符箓,燃烧了,火光大作,仿佛点燃了前方的路。
……
张诚一听见动静,也从贡仓走了出来,站在大街上喊道:“你们这些刁民是想找死吗?”
看见黑袍人手上燃烧的火焰,先是吃了一惊,又镇静下来,但这种把戏,他在京城见得多了,无非就是些硫磺、硝石,袖中藏火而已!
“少装神弄鬼!”他抬起手弩,就要射死那黑袍人。
黑袍人右手微动,手里好似飞出什么东西,有一点微光,从指尖射出,直至插入张诚一手腕。
银针从张诚一“内关穴”直接插透手腕,又从“外关穴”插出。
这“透刺”的银针本不太痛的,是大夫常用的针法。但张诚一眼看银针插在手腕里,直接把手腕给插穿了,吓得不轻,手弩直接掉落下来。
百姓们看到此情此景,黑袍人就如同天神下凡,隔空一挥,张诚一的手弩就掉了,这是会法术啊!灾民们抬着门板,高喊到:“我们有黑袍尊者保佑,还怕什么,都冲啊!”
几十个灾民抬着门板、牌匾在前面开路。几百个灾民,男女老少都在后面跟着冲。
衙役们起初还放了几箭,但都射在门板上,没有一点作用。百姓们冲到栅栏前,一脚就把栅栏给踢开了。
那栅栏看着结实,曾经在灾民眼中,那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坚不可摧。等踢上一脚,才发现,不过是一堆虫吃蚁咬、早已腐败不堪的朽木而已。
能堵住灾民的,只是灾民心中的恐惧,以及千百年来习以为常的逆来顺受。
当他们踏破藩篱的时候,才发现藩篱只是被蛀虫啃光的空壳。
百姓们长驱直入,衙役们见此情景,哪还想拼命,为了每月几百文的俸禄,压根不值得拼命,见百姓冲破栅栏,就四散而逃了。
更有甚者,把衙役服一脱,打不过,那就加入进来。
只有张诚一还在咒骂:“你们这些贱民,这是要造反吗?想被诛九族吗?都给我跪下!”
他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打小他就知道,贱民见着当官的,只有下跪的份。
他站在街头,岿然不动,等着这些贱民来给他下跪。
能让张诚一这么“无畏”的,不是勇敢,只是“无知”!他以为皇权永远高高在上,没有人敢动当官的一根指头。却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块牌匾朝着他冲过来,直接把他额头敲碎了,牌匾上还写着四个字“平民小吃”。
后面百姓乌压压的冲上来,有眼尖的,认出了张诚一:“这就是那个当官的,打死他!”
张诚一,此刻有些昏沉,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你们这些刁民,你们怎么敢……”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妇人直接按倒在地,直接啃食起来,啃了两口,才朝他高喊:“你还我女儿,还我丈夫!”
原来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被射杀的那对父女的妻子和母亲。当父女被射杀的时候,她被吓得昏了过去。之后一直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她害怕极了,以至于不敢靠近父女的尸首一步……
直到此刻,她已经彻底疯癫了,她啃食着张诚一的脸,啃食着他的胸腹……
没有人去阻止她,就让张诚一悲惨的哭嚎!
就让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彻底的疯狂,用仇人的血肉,来祭奠自己的至亲……
第260章 呼延运粮困鹿邑
张诚一彻底断绝了生机,张家本想让他出来历练一番,回去继承爵位,继续光耀门楣,享受荣华富贵,却不料,死在了亳州城……
女人还在痛哭:“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才七岁啊。她做错了什么?只是想看看她爹。”
她手捶这大地,想唤醒阎罗。
“娃他爹又做错了什?他护着我们母子,护着乡亲们一路逃难过来,他只想要两口吃的而已,你们凭什么就杀了他!”
她拉起张诚一的尸体,想让他回答。
“你们当官的,在里面大鱼大肉,就施舍一点残羹剩饭都不行吗?娃他爹就这么死了,苍天不公啊……”
她朝着苍天嘶喊,苍天没有任何回应。
……
眼前场景,让荷儿瑟瑟发抖,她想起了丽娘。想起了她们一起在林氏牙行的时候,丽娘也是一个温婉明媚女子。
她们一起困在小黑屋里,给了彼此希望,那个颇有才学的女子,后来活活被张某给逼疯了。
不过,丽娘也啃下了张某的耳朵,据说张某伤口化脓而死,也算是便宜了他……
荷儿看着眼前妇人,她也是这般,就像当初的丽娘一样,满口鲜血,都是仇人的鲜血。
她蹲下,试着去抱住女人,说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女人终于是低头痛哭,不再发疯,她抱着荷儿,低声呢喃道:“过不去,过不去了啊,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孩子你是不是很孤单,娘想去陪陪你。”
荷儿只能抱紧她:“他们都去了天上,她爹会照顾好女儿的。”
女人终于是平静下来,太过伤心,昏睡了过去……
……
贡仓里。
黑袍尊者带着信徒,闯进了来,铁蛋高喊道:“大家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了赶紧跑,一会守城官兵就来了,大家趁夜逃出城去,永远不要再回亳州城!”
灾民们一拥而上,把包袱取下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甚至把鞋帽也脱下来,只是想多装一些粮食。
他们是拼了命进来的,所以,拼了命也要多拿一些。
装得都拿不下了,就往外跑,陆陆续续消失在街道上,趁着夜色逃离了亳州城……
荷儿把那个可怜的女人背回了无虞楼,悉心照顾……
街道最终平静下来,整个贡仓街,空无一人,仓内粮食也全都被拿走了。
……
后半夜,岳五环才带着州府衙役赶了过来:“哎呀,来晚了,我对不起你啊,张大人。”
“哎呀,张大人,你死的好惨啊!”
他就只会干嚎,有本事你倒是流两滴眼泪啊,这岳捕头,演技是越来越差了。
小衙役查看了尸体,问道:“老大,这案子怎么上报?”
“灾民暴乱,张大人以身殉职,找朝廷嘉奖他呗,还能怎么报!”
“但是这尸体被啃成这样,这怎么解释?”
“就说土狗咬了呗。赶紧把尸体收敛了吧,看着都恶心。”
这夜,才总算是安静下来。
……
翌日,城门依旧大开,灾民们却不敢进城了。很多灾民明明没有参与昨晚之事。一觉醒来,听说贡仓被劫了,也只能赶紧逃出城去。
要是官府开始找替罪羊,他们这些人就得当替死鬼,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城外附郭街也安静下来。叶备睡眼朦胧打开大门,准备今天的义诊。却发现灾民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奇了怪了,人都去哪了?”
他朝着街口望去,却见得一匹白马,驮着一个人,走到阿胶坊门口,停了下来。那人身穿将军铠甲,似是受了伤,连夜奔袭,人已经昏了过去。
叶备把那人垂下的头发撩开,惊呼道:“呼延小将军?”
“卢香,你快来看,你弟媳妇回来了!”
卢香赶忙出门查看,还好呼吸还算匀称:“快把人扶下来!”
叶夏王这才一起动手,把人从马上扶下来,卢香又给搭了脉,查看了周身。
后背有两处棒伤,加之昼夜奔袭,估计是昏睡了过去,所幸并没有大碍。
“快去无虞楼,把卢生那傻小子喊回来,就说她媳妇回来了!”
……
一个时辰后。呼延静婉咳嗽两声,总算是醒了过来,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声音:“你给我站住,看我不砍死你!”
声音很熟悉,她支撑起僵硬的身子,后背还隐隐作痛,昨晚她突出重围,赶去亳州城报信,醒来却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阿胶坊?康康的房间?”
她蹒跚走到门口,就见得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只鸡,在那傻里傻气的跟鸡说话呢:“鸡兄啊,鸡兄,对不住了,那丫头病了,要补身子,就只能委屈你了!”
一刀下去,就把鸡脖子给抹了,脖子鲜血流淌下来,下面用一个小碗接着,这血也不能浪费了,也是大补之物。
呼延静婉咳嗽两声,卢生见她醒了,万分高兴,赶紧拎着鸡跑过来了:“丫头,你醒啦。”
这称呼倒是越来越暧昧了。
呼延静婉苍白的脸,愣是给烧出一抹红晕:“嗯,应该没有大碍。”
她突然想起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吧,我把鸡炖上,中午你就能喝上鸡汤了。”
呼延静婉一脸焦急:“还喝什么鸡汤啊,你快去救我爹爹,他们押送赈灾粮,被围困在鹿邑城外了。灾民暴乱,把驿站给围了,不让我们把粮食运走!”
卢生指着自己:“你说让‘我’去救你爹?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救?”
呼延静婉看着卢生手里,那正好有一只死透的鸡:“手无缚鸡之力?”
卢生赶紧把鸡藏在后背:“哎呀,这就是个借口,你不会真想让‘我’去救你爹吧?”
呼延静婉也知道自己是急疯了,卢生哪有那本事啊:“你快去找胡大人报信,让亳州官军去救人!”
卢生这才觉得挺靠谱,两个谈恋爱的傻子,还在这里磨叽了半天。
……
军情紧急,卢生骑上呼延静婉的白马,直奔城内,这马也是够惨的……一刻不得消停。
到了亳州府衙,却见不到胡铜退。
一个小衙役回禀道:“卢掌柜,你还是回去吧,胡大人病了,任何人都没见,就连昨天贡仓被劫,他都没有露面,怎么可能见你。”
“那可如何是好?朝廷运来的赈灾粮,在鹿邑县被暴民给围了!这可是大事!”
“那也没办法,我都已经回禀过了, 胡大人不吱声啊。要不你找其他属官,让他们商量出一个章程?反正胡大人病重,是见不了您的。”
卢生还有啥办法,他也没其他熟人啊。
灵机一动,又去找罗学政了。这老夫子,这两天都窝在贡院里,批阅科举试卷。
贡院人手都被人调去赈灾了,就剩下他和覃教谕两个人,愣是把贡院给撑起来了。又是糊名,又是整理卷子,那是一步也没有马虎,全都按照规程,把试卷审阅得一丝不苟……就是慢了些……
贡院也没个人把门的,也不怕灾民来抢东西?
算了吧,灾民又不是傻子,这贡院里边可没什么好东西,那些笔墨纸砚也都不好吃。
卢生长驱直入,没人阻拦,直接走到了罗学政面前:“罗大人,不好了!”
罗学政抬头一看:“卢生?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贡院,我在批阅试卷,你一个学子跑进来,这是舞弊,你知道吗?”
“还科什么举啊,不举啦,朝廷发的赈灾粮让鹿邑县的灾民给围在半路了,呼延将军都给围了,得赶紧去把人救回来!”
罗学政笔都不停:“我一个学政,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让我去救人,你怎么想的?”
怎么都是这个借口?手无缚鸡之力很光荣吗?
第261章 两百衙役待出发
罗学政埋头批阅,丝毫不想管这事。
卢生只能苦口婆心道劝道:“胡知州现在生病了,啥事管不了,闭门谢客,我寻思,你去把属官们都召集起来,看能不能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胡大人怎么了?”
卢生没好气:“我怎么知道,估计快病死了吧,一到重要的事情就找不到人!”
“那你快找其他属官啊,我就一学政,这种事,轮不到我管,你看我这里都忙成什么样了。”
卢生苦口婆心:“罗大人,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啊,这‘文人‘要是立功,这可是永载史册的功绩啊。你看班超、谢安,这都是弃文从武,留下千古美名。这种好事,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说到建功立业?永载史册,罗学政就有点小激动了,是不是可以带兵打仗了?他们罗家人可都有一个从戎梦:“那……那行吧,走,跟我去找人,把赈灾粮抢回来!造福亳州百姓!娘的,朝廷赈灾粮都敢抢,真当我们亳州没人啊!”
罗仲匀一脸愤恨,把毛笔往笔筒里一投,这就算“投笔从戎”了吧。
……
二人风风火火到了州府。此时的衙门,群“虫”无首,吏员都像没头苍蝇,到处乱窜。
罗大人说话还是管用的:“你们把手头的事都放一放,去把州府属官都叫过来,就说有紧急军务!”
“是,大人。”吏员们都很激动啊,苍蝇总算有头了。
罗仲匀坐在公堂里,得跟卢生讲一下亳州形势:“这种军事,你应该去找兵马都监刘大人,但是那老头不顶事了,去年偏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朝廷一直没给派新人,这职位就一直是胡大人暂代的,如今胡大人也……哎……”
说得好像人都快死了一样。
……
等属官一到,罗仲匀就开始拽文:“先帝创业已成,却中道崩殂,今涡河水患,亳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
这《后后出师表》,罗学政刚才等人的时候,已经编了好久,这得念出来,展现一下文采。
卢生只能插嘴道:“大人文采斐然,要不然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罗仲匀不搭理他,不把这《后后出师表》念完,他出师无名啊:“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
卢生都急疯了,几句话的事,罗学政非得拽些“之乎者也”的,真是受不了这些酸儒。
他跳脚说道:“哎呀,我来和大家说吧,呼延将军运送赈灾粮食到亳州,却在隔壁鹿邑县被灾民围困了,现在急需救援,大家看看怎么派兵吧?”
属官们却很生气:“你是何人?为何打断学政大人训话?”
司理参军王大人得帮帮卢生:“这人啊,是县学的学子!”
这还不如不帮呢?县学学子算哪根葱?
果然有人就呵斥道:“我们官员议事,你一个县学的黄口小儿怎么能插嘴,来人啊,把这人撵出去!”
卢生得拉一张虎皮起来,吓唬一下这些老官僚:“泰山大人被围困,是他女儿托我给大家报信的!你们别扯这些上下尊卑的,赶紧想出个办法来!”
众人惊奇:“他管呼延将军叫泰山大人?这小子是呼延将军府的女婿?”
“有什么奇怪的, 你看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是个吃软饭的料。”
“对,脸也白,又小。”
罗学政也是吃了一惊:发展的挺快啊,这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成女婿了?看来我家那傻丫头是没戏了!
一个通判赶紧拱手,这可是拍马屁的好时候:“亳州城内,各个衙门,负责缉捕、押送、看管的衙役共有两百一十二人,这些兵丁可以供……供……”怎么称呼卢生,这可犯了难。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词:“可供’姑爷‘调遣。”
卢生也就当“爷”不让了:“这守城的官军,我们能调得动吗?”
罗学政摇摇头:“这官军要动,离开亳州,必须胡大人亲自下令,亲自用印,这要是乱了规矩,追究下来,可能就是造反大罪。”
卢生也只能放弃了:“行吧,两百人就两百人吧,罗大人,让人点齐衙役,咱们出发吧!”
他豪气的指了指远方:“发兵鹿邑。逐鹿中原!”
这么草率的吗?这就发兵了!?两百人就去解救呼延将军?要知道这灾民蜂拥而上,那可少说也有几千上万人吧?
这不是发兵,这是发病吧!
见众人不动,罗学政只能开口道:“如今形势,也没有别的办法,诸位如果不愿意同去,我和’卢姑爷‘带队前往即可。诸位,只需要把各府衙役通传过来!”
属官们如释重负,不用亲自去,那还怕什么,反正送死的又不是自己:“行,我等马上安排衙役过来……”
……
午时过后,罗学政打头,卢姑爷随后,身边带着三员虎将:叶备,夏羽,王飞。
后面还跟着生无可恋的岳五环。
两百个衙役也跟在他身后,老衙役们都垂头丧气。愣头青倒是挺兴奋,这是要建功立业啊,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一行人浩浩荡荡,骑着马,驴,或者赶着牛车出发了。牛车上还拉着几个麻布袋子,卢生让人去药市和医馆上收集一些硫磺和硝石,这可都是药材:
硫磺可以杀虫疗疮、助阳通便。
硝石可以清热解毒、通便泻下。
这大量的硝石可不是从厕所墙壁上刮下来,那才多少量啊。古代专门有“熬硝佬”,很多溶洞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在溶洞中挖出硝石矿,然后可以熬制出来大量的火硝。(评论区有图)
又去市集上称了两麻袋木炭,这是有备无患嘛,到时候,一硝二黄三木炭,黑火药在大宋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算炸不死人,也吓吓这帮鳖孙,敢抢他岳父大人的粮食,炸不死你们!
有些衙役,还找了铠甲、头盔穿戴身上。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看就不合身!而且都不全乎:有胸甲的就没背甲,能护住腿就护不住手。帽子也不合适,头大了一圈!
这一看就是一堆虾兵蟹将,卢生为首,骑着毛驴,扇着鹅毛扇,浩浩荡荡朝着西方赶去……
……
亳州以西,一百五十里外,鹿邑县也坐落再涡河边。此次洪灾,周边也受了很大的波及,万顷良田被毁,估计今年将颗粒无收。
前几日,听说朝廷官军带着粮食来赈灾,一行运粮队伍就停歇在驿站。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官军第二日醒来,就被灾民给围住了,大家还都带着镰刀斧头, 不让官军走。
呼延将军下了死命令,不让动手杀人。而灾民们也忌惮官军,他们只是想要粮食,还没想着要造反。
灾民中,为首的是一个老头,身穿一声白莲社的白衣,绣着几朵白莲花,手上没拿兵器,却是拿着一柄拂尘。
老头复姓夏侯,百姓们都尊称一声:“夏侯尊者。”
驿站已经被灾民围困好几天了。
这天早上,一个副将正在和夏侯尊者掰扯:“老人家,你听我说,这粮食要先运到亳州的,本来也是要留一千石粮食在鹿邑的,到时候县衙会给大家发下去的!”
夏侯尊者说话十分硬气:“一千石粮食哪够啊,我们鹿邑县,灾民就好几万,这批粮食必须全部留下!”
灾民们纷纷叫嚷:“对,你们人可以走,粮食必须留下,你们在回去找朝廷要粮食,下一次运粮,我们绝不拦着!”
副将也很为难,他们都是皇命在身的:“乡亲们,你们的命是命,亳州灾民的命不是命吗?下游的涡阳、蒙城百姓的命不是命?”
夏侯尊者可顾不上这些:“那先救鹿邑的百姓,再没有粮食,我们都快饿死了!”
副将再好的脾气也得发威了:“你们再不让开,我们就要硬闯了,这些百姓都得被你害死!”
夏侯尊者也很硬气:“反正饿死也是死,被你们砍死也是死,来吧,看怕谁?”
场面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262章 王飞三声震天响
副将劝了半天,舌头都说干了,夏侯尊者就是不让,也只能回去禀报道:“将军,我们冲出去吧,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冲出去,砍杀几个带头的,这些人就自然四散而逃了!”
呼延将军,本名呼延丕显,是开国功臣呼延赞的第四子,生的人模人样,胡子拉碴,孔武有力。
他一拍桌子:“冲个屁,这些人要是辽国鞑子,老子早就冲过去,杀他个尸横遍野。这都是大宋子民,这怎么杀?再等一等吧,等亳州那边官军一到,这些人自然就被吓散了。”
话音刚落,门外有一小兵叫就喊道:“大人,亳州城的援军到了。”
呼延丕显走出驿站,只见得前方树林,烟尘滚滚,脚步声,马蹄声奔腾而来,好似有千军万马在树林里备战。
“好!太好了,援军到了!”
……
树林里,岳五环骑着马,马尾上栓上树枝,在树林里狂奔,衙役们也都拿着树枝,骑着毛驴,赶着牛,把地面灰尘都扫到天上去。
遇到大树还晃荡几下,敲一敲。每个人鼻腔里发出厚重的共鸣音。
王飞长得黑胡子黑脸,东拼西凑,整了一副铠甲穿在身上,骑着一匹黑马,手上拿着一柄“丈二蛇矛”,短了点,但也挺唬人的!
树林和驿站间隔着条小河,河上建有一座石拱桥,这桥从侧面看,修的就像一条裤衩子,当地村民都管它叫:裆阴桥。
这三国的时候,张飞在“当阳桥“头吓退曹军,这里王飞却遇到一坐“裆阴桥”。
王飞骑着马,徐徐踏上桥身,站在桥顶。风吹乱的的秀发,还有胡子……
他把蛇矛向地一杵,声音吸引了所有灾民的目光,大家都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裆阴桥。
王飞在桥头,慌得一批,回头看看卢生:他正拿着鹅毛扇,躲在树林里,向他投来鼓励的眼神。
掌柜的刚才说的什么词来着?哦,想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在桥面上大喊了一声:“吾乃鲁人,王翼德!谁敢与俺一战!?”
这表字“翼德”,是罗学政刚才给起的,顺便还给叶备起了表字,字玄德。夏羽的表字……哎……不提也罢,抄袭丢人啊!
这罗学政一看就是有文化的!怪不得当初雅集上能写出《兰亭集序》,昨天还编出了《后后出师表》,感情是一个抄袭惯犯啊。
卢生还好意思说别人,这王飞在“裆阴桥头大喊”的馊主意,就是他出的!罗贯中听了,棺材板子都得压不住了!
对了,那时候还没有罗贯中,那这怎么能算抄袭呢,卢生可是先出生几百年!
卢生想想也就释然了,他还有脸拿出“鹅毛扇”,一直扇,羽扇纶巾,谈笑间,装逼成功了。
真想拿扇子呼死他!
灾民们听得桥头大喊声,就像一大群土拨鼠,全都站起来,齐刷刷的看着桥头,眼里充满了疑惑?这是谁啊?
王飞见几千灾民如此反应,心里就更慌了,赶忙再大喊一声:“吾乃鲁人,王翼德!谁敢与俺一战!”
鹿邑县百姓见状,这后方烟尘滚滚,怕是有几千官军埋伏在后,吓得两股颤战,手上东西都掉落了,缩手垂腕放在胸前。
当头的夏侯尊者,更是吓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此人是谁?”
王飞好像听到了他的问题,使出吃奶的力气,第三次喊道:“吾乃鲁人,王翼德!谁敢与俺一战!?”
百姓们还是没有动静,都是站立原地, 缩手垂腕,抬头齐刷刷的看着桥头的王飞。
王飞就更慌了,咋还没动静呢?掌柜的不是说,这灾民 听见大吼肯定四散而逃吗?
“这些人咋没动静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树林里响起两声惊雷,响彻寰宇。
别说灾民了,卢生都给吓得从毛驴上跌落下来!
对面夏侯尊者,直接给吓得一哆嗦,然后肝胆俱裂,吐出绿色的胆汁来!
“尊者,你咋了?你咋了?咋吐绿水了?”
夏侯尊者翻了个白眼,背过气去了,断绝了呼吸。
这是直接给吓死了?也不奇怪,谁让他姓夏侯呢,活该被吓死!
……
树林里,岳五环被炸的满脸黑灰,头发眉毛全都卷了起来,卢生见状呵斥道:“我还没下命令,你怎么就放雷了?”
岳五环从嘴里吐出一口黑烟:“走火了,这威力咋这么大?”
卢生只能抱歉的笑笑:“估计……火药装多了吧”
岳五环耳朵都快震聋了,完全没听见,大声喊道:“你说啥!?听不见,大声点!”
卢生也只能大喊道:“火药太多了!”
岳五环摆摆手:“听不见!”
“火药太多了!”
……
可是远处的灾民却听见了:“啥,还有火药!”
“对对,树林里说还有很多火药!”
“怎么还用上炸药了,相煎何太急,何太急啊!”
“那我们还围吗?”
“围个屁啊,就赈个灾,炸药都用上了!”
“就是,夏侯尊者都给吓死了!对面树林还埋伏了千军万马,还围个屁啊!”
“可咱们要是逃了,是不是就没有粮食了?”
……
见灾民还不跑,卢生让又丢出去几个炸药包。
这些炸药包都是把火药塞在衣服里,然后捆扎几层,一点燃,威力不大,但是声音特别响!
又听得几声炸雷,数千灾民,像土拨鼠一样,齐刷刷抬头看着河岸上,其中一人,终于是绷不住了,抬头尖利地高喊一声:“啊!”
几千灾民,本就是乌合之众,被这么一吓,就丢鞋弃履,四散而逃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驿站前的空地上,就没了人影,只剩下很多的破草鞋……
罗学政也是一脸惊奇:“这就赢了?”
自己不动一兵一卒,对方就四散而逃了,有些不尽兴,不敢置信:“这就结束了?”
卢生回道:“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罗学政满意的点点头:“甚好,甚好,那我们去驿站接应呼延将军吧。”
卢生赶忙阻止:“不可!”
他可不敢带着两百人就从树林里冒出来,这不就露馅了吗?这灾民要是回头看见,树林里才一两百人,回头又给自己围了。
卢生派叶夏王前去驿站:“你让呼延将军迅速点齐兵马,带上粮草,从桥头过来,我们沿着林中小道,速回亳州!”
叶夏王三兄弟,骑着三匹快马,冲出树林,到了驿站。呼延军纪律严明,动作迅速,一盏茶时间,就收拾好了家当,从驿站走了出来。
待队伍全都进了树林,呼延丕显才找到了卢生:“你就是他们说得卢掌柜?什么料事如神,决胜千里的当世诸葛?”
叶夏王是这么夸他的吗?这就有些过分了,卢生都有些脸红了,赶忙作揖道:“将军谬赞了!”
呼延丕显冷哼一声:“哼,谬赞!?那他们还说你是我姑爷,这也是谬赞!?”
卢生吓得冷汗直冒,这叶夏王到底跟呼延将军说了什么啊?赶忙躬身答道:“这都是属下们胡说的,没有这事,没有这事。”
说完,弯着腰瞪了叶夏王一眼。
王飞此时功高震主,屁股翘的老高了,压根不把卢生放在眼里,顶嘴道:“掌柜的,这女婿可是你自己认的!可不是我们瞎编的, 罗大人亲口告诉我的, 不信你问罗大人!”
罗学政赶紧出来做和事老:“将军不生气,我这学生,虽然和呼延小姐没有名分,但事实上是两情相悦的,这结婚也是迟早的事嘛……”
不会说话,你别瞎说啊,什么叫“事实上”两情相悦!?你看呼延丕显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卢生给吃了!
呼延将军咬牙切齿道:“哼,行啊,你小子,咱们回头再说!”
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路,先把粮草运到亳州,赈灾要紧,至于这傻小子,他如果只是逞口舌之快,也还罢了!毕竟救了自己一回,就算将功抵过了。
他要是真的和宝贝女儿有什么“事实”关系……哼!
越想越气,一刀劈出!
卢生见呼延丕显突然出刀,莫名其妙的,一刀就把碗口大的树劈断了!吓得两股一紧。
卢生赶紧骑着他的小毛驴,向后走几步,躲的远远的……
第263章 回春密室小药房
到了亳州城外,卢生就赶紧和运粮队伍分开了:“各位大人,家师还在城外给灾民义诊,这也是大事,我就不陪诸位回城了!”
呼延丕显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这小子什么时候都能收拾,这义诊还不是不能耽搁:“去吧,回头得空,我会去找你的!”
这话听着有些渗人啊?卢生假装没听见,他得赶紧回去,先见见呼延静婉,再不去就见不着了,他爹回头就得把她带走。
罗学政更加勤勉,也顾不上给自己论功行赏:“下官也要赶回贡院,批阅考卷了。”
“去吧,这科举也是大事,这次辛苦罗大人了,老夫回头会给你请功的。”
岳五环终于有了拍马屁的机会,全心全意,鞍前马后的,把粮食全运到府衙去了。
……
卢生到了阿胶坊,还是没见着呼延静婉,问道:“呼延静婉跑哪去了?”
阿胶坊里主事的是卢香,没好气的回到:“你这打仗回来,也不关心你姐一句,害我白担心几天!”
卢生哪有功夫关心卢香:“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全须全尾的,呼延静婉呢?”
卢香拿这个没良心的弟弟也没办法:“呼延小姐跟着师傅去回春堂了,那里抓药调养都方便一些。”
卢生又往城里赶,他一脸担心的走进回春堂,心里还在担心呼延静婉伤势怎么样了。
结果进门就看见,有呼延静婉和罗茶言围在小白莲床前,有说有笑的,害她白担心一场。
他嬉皮笑脸的问到:“哟,罗小姐也在啊?怎么有功夫来回春堂,你又生病了?”
罗小姐转身,见到卢生,掩饰一些欣喜,回道:“哪能啊,托您得福,这段时间身子硬朗着呢。”
其实几人早就得到了官军凯旋的消息。此刻见到他,都装得丝毫不惊讶。
卢生只能又关心一下躺在床上的病患:“小白莲,你醒了?好利索没?怎么还躺在床上啊?”
小白莲看着还挺精神的:“已经没有大碍了,两个姐姐怕我累着,让我躺床上多休息。”
这怎么又成姐姐了,这女人间拉近关系,全靠认“亲戚”吗?
呼延静婉看了卢生一眼,也不搭理她,继续和罗茶言、小白莲有说有笑。
卢生只能厚着脸皮问道:“诶,那谁,你那两处棒伤没事了吧?”
呼延静婉一脸冷漠:“哟,您还知道问我啊,承蒙卢掌柜关心,我身子硬朗,早没事了。”
卢生一脸关心:“那你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去掀衣服。
呼延静婉脸颊一热:“滚,滚、滚、滚出去!”
说完便把卢生给轰出病房,门一关上,三个女人就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人怎么想的,还想看姐姐的背?”
“就是,哪能让他占这个便宜。”
“就是一个登徒子……”
“其实啊,你给他看看也不是不行,反正你们两人都……”
“哎呀,别挠我呀,错了,错了……”
……
卢生没有办法,门被关上,只能垂头丧气的转过身来。
这才看见蔡氏半躺在院中躺椅上:“师娘,你也在啊?”
“哟,你这年纪轻轻的,眼神就不好了?我都在这里坐半天了,你才看见我啊!”
“这不是忙着去探望病人嘛!”
“别往病房瞅了,你去抓只老母鸡,给那几个丫头炖了,补补身子吧,一个个,瘦个啷精的,一点也不富态,不好看!”
卢生只能去院子里抓鸡了,也好,运动运动,泄泄火……
师娘坐在躺椅上唠叨:“这老母鸡可得算你的,回头把钱给我!”
“放心吧,师娘,我像白吃的吗?”
师娘还正经思考了一下:“你挺像白痴的啊。”
怎么还有人会问这种问题?
卢生拿着刀,和小灰小白一起,围追堵截一只老母鸡……
又是满院子跑,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过不多时,卢生把鸡也炖上了,三个女人才从病房走了出来,也不搭理卢生。
呼延静婉拉着小白莲:“走,我带你到处看看,别老窝在床上了。”
“就是,得多走动走动!”
卢生蹲在小炉子旁边,扇着火,炖着鸡,小声嘀咕道:“刚才让她躺着休息的,是你们,这时候让她起来走动,也是你们,倒是挺随心所欲的!”
三个女人可都听见了,却都懒得搭理卢生。
三人走到了余得胜的密室小药房外面:“咦?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怎么从来没见开过!”
“就是,我们进去看看吧。”
卢生听到这话被吓得一激灵,见赶忙阻止道:“不能进去!那是余得胜的秘密房间!”
蔡氏躺在院中躺椅上,慢条斯理的说道:“去吧,去吧,得胜走后,那房间天天都是卢生在用,能有啥秘密?”
还没等卢生阻止,三人就闯了进去。
这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橱柜,里面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两张书桌,一张摆放着各种药材,各种碗碟,还有小火炉,是卢生做实验的。另外一张桌上,竟然真的有书!不知道是不是装点门面的。
三人进门,就看见书桌旁边好些宣纸,被搓揉成团扔在地上……
卢生两个健步就冲了进来,一脸慌张……
罗茶言好奇问道:“你扔那么多纸团在地上干嘛?”
卢生皮笑肉不笑:“擦鼻涕的。”
罗茶言“哦”了一声:“那倒是挺浪费的,你以后可以用手绢的。”
卢生皮笑肉不笑:“习惯了,习惯了!”
罗茶言说着又要去翻卢生的书桌,卢生眼疾手快,赶忙把一摞书藏在柜子里!
呼延静婉好奇问道:“你在柜子里藏了什么啊?”
卢生站在柜子前纹丝不动,他得吓唬吓唬这三女人:“里面可是我配置的火药,千万不能打开啊!万一走火了,这屋子都得玩完!”
卢生也没唬她们,这火药是真有一些的,卢生刚才把他的“宝贝书”真的藏在了火药包袱里……
呼延静婉还不死心:“不就是火药嘛,我见得多了,让我看看!”
卢生站在柜子前,就是纹丝不动:“这可不是一般的黑火药,还有用甘油、硝石,提炼出来了一种新火药,动一动就可能爆炸的,总之是危险的东西,你们别碰了,回头炸毁容了!”
这招果然有用,三个女人想想那画面,果然不再纠缠了。
小白莲指着橱柜最上面的罐子:“卢公子,那些是什么罐子,怎么他还贴个骷髅头啊,是人骨头做得药吗?”
卢生见话题被转移,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哦,那个啊,那个是毒药的意思。”
卢生赶紧介绍道:“这个是川乌……草乌……狼毒……这个是砒霜……这个是马钱子,你们别告诉师娘啊,她不许回春堂用马钱子的……”
小白莲拿下来一个瓶子:“那这个呢?”
卢生赶紧解释:“这个你别动啊,这个是‘见血封喉’(评论区有图),可以强心、催吐、泻下。这是南方大理国贩卖过来的奇毒,我好不容易在药市买到的。”
“听名字就很厉害,这药怎么用的?”小白莲对此药倒是十分好奇。
“这个是取用毒箭木的树脂,晒干制成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你给他调点黄酒,抹在箭矢上,只要中了这淬毒箭,必死无疑!”
小白莲拿起药瓶,仔细观摩,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生抢过瓶子,放在高处:“走吧,走吧,这也没什么好看的,出去了,我给你们炖的鸡汤快好了,你们多补补,师娘都说你们各个瘦个啷精的,一点都不好看!”
“你说谁不好看?”
“我说我,我说我丑,你们都漂亮……行了吧”
第264章 黑衣祭祀小白莲
老母鸡炖好,大家都在回春堂一起吃了晚饭。
毕竟卢生凯旋归来,还是要庆祝一下的,虽然鸡是他杀的,饭是他做的,甚至钱也是他出的……
卢生也只能安慰自己:毕竟是大家的心都是“真诚”的!你看看一个个的都忙着啃鸡肉,都没人搭理他。
卢生只能给大家敬酒:“来,恭喜我自己,凯旋归来!干了!”
这一喝还就给喝多了……
呼延静婉也觉得葛大夫泡的青梅酒很好喝,也就贪杯了,两人都有些醉意。
诗曰:
青梅酿熟,佳酿盈觞。
捷音已至,凯旋归乡。
庖厨火旺,炖鸡溢香。
围坐共饮,笑语飞扬。
……
是夜,卢生就留在余得胜的房间睡下了。罗茶言天黑之前就回府了,小白莲则扶着有些微醺的呼延静婉回到了女病房。
半夜卢生却被敲门声惊醒:“卢生,你睡了没?”
听见外面声音,卢生一下子就兴奋了,这不是呼延静婉的声音吗?
卢生蹭得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上衣服都没穿,露着个膀子,火急火燎地打开门:“你大半夜敲我门干嘛?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呼延静婉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太柴了,不合我胃口,穿上衣服,跟我走!”
卢生拿衣服捂着胸肌:“干嘛去啊?”
呼延静婉看了看他的小腹,还是有几块腹肌的:“我刚才听见小白莲起床了,她去你的小药房捣鼓了一阵,然后偷偷出门去了,我们跟出去看看吧。”
呼延静婉带着卢生先去小药房查看一番。桌上果然留有一个碗碟,里面还剩一些黄酒渍,卢生端起来闻了闻:“是见血封喉!”
他把顶层的小药罐拿下来,果然空空如也,咒骂道:“这丫头也太缺德了,我好不容易买到的药,全被她嚯嚯了!”
“走吧!跟上,她刚走没多久!”
果然,追出一条街,就见到了小白莲的身影,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
卢生疑惑道:“这包裹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快走,她转弯了!”
卢生也来不及思考,只能一路跟随而去……
走过两条街,这地方卢生熟啊,这是府衙的后街,只见小白莲在府衙后街的一个宅子停下。
“三长两短”敲了五下房门。
门内传来询问声:“九泉碧池生白莲。”
小白莲回道:“二胡铜鼓退敌军。”
卢生躲在远处,夜深人静,他听得清清楚楚,小声问道:“这是接头暗号吗?对仗还挺工整,只是这第二句有些不知所谓。”
呼延静婉大眼睛转了转:“这句怎么还藏着一个人名啊。”
卢生这才反应过来!这名字?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呼延静婉,两人眼中都满是惊奇……
宅内的教徒把门打开:“圣女回来啦?”
小白莲松了一口气,这个教徒还不知道她逃跑之事,行了一个佛礼,问道“今晚可有献祭法事?”
“圣女来的晚了,献祭都快结束了。”
“不妨事,我来找尊者忏悔。“
“那您快进来吧。”
说完小白莲往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背着包袱进入门内。
这竟然是白莲社城内的据点?竟然就藏在府衙后街上?真是灯下黑啊!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邪教脑子就是好使。
小白莲进门,街上变得空旷安静了,卢生就抓瞎了:“怎么办?还跟吗?我们也去对一对暗号?”
呼延静婉白了他一眼:“对个屁的暗号!这明显除了暗号,还要看人脸的!”
这感情还是个人脸暗号“双重认证”。
“那怎么办?我们一起回去睡觉了?”卢生想的还挺美。
呼延静婉指了指墙边一棵大槐树,卢生不明所以:“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只见呼延静婉一个健步,蹬一脚墙,又蹬一脚树干,三两下就跃上了墙头。
呼延静婉坐在墙头,朝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这是让他也上去?
呼延静婉显然高估卢生了,他又不会轻功,只能摆摆手,小声低语道:“你进去吧,我给你放哨……”
呼延静婉瞪了卢生一眼,天太黑,卢生也没看见。
他忽然感觉领口一紧,呼延静婉半挂墙头,伸出双手,把卢生后脖领一提,就提上了墙头。
卢生被吓坏了,心想,这要是以后成了亲,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就这武功,他不是怕“打不过”,是怕自己都“活不长”啊!
呼延静婉前头开路,沿着围墙,来到一间有灯的大房子,趴在屋顶,轻轻揭开一匹青瓦。
趴在洞口,屋内情景看的一清二楚,过不多时,旁边青瓦也被人揭开,卢生的头也露了出来。
只见得房屋很大,东方有一处祭台,立着尸陀林的雕像。
祭台上趴着四个童男童女,有光头,有乌发,都全身赤裸,趴在地上,腕口有血,不知死活。
卢生见那光头小孩,反光很耀眼,一眼就认出来是谁,这是铁蛋吗?他想去营救,却被呼延静婉给拉住了。
别说他打不过这么多教徒,就看看地上的四个人,似乎都没有救的必要了,远远看去,四人都已经断绝了呼吸。
卢生只能捏紧了拳头,不知道日后如何跟无患子交代。
……
此时,有一二十人站在高台下,念诵着经文,和普通白莲教徒不同,这些人都是一身黑衣。
为首之人,头戴乌冠,戴着一个新的乌木面具。他在领诵经文,只是听不懂在念什么。
他一直用右手去扶乌冠,好像怕这个乌冠掉下来一样。
卢生想起刚才的暗号:“二胡!铜!鼓退!敌军”。知州大人的官帽长翅老是掉,他就会经常去扶它。
这黑衣尊者的乌冠,虽然没有长翅,他却习惯了这个动作,再把身高体型这么一对比……虽然声音差别很大,应该是被面具改了音色……卢生这才醒悟过来:我*,这人竟然是胡铜退?
这老匹夫埋得挺深啊,在亳州城黑白通吃?怪不得当初卢生好心提醒,这白莲社要是造反,那可是不得了!
胡铜退就一直替白莲社开脱,说什么白莲社赈济灾民,造福百姓,有功于社稷!
原来这这老小子早就心知肚明,他是一点也不担心白莲造反啊!人家直接掌控着白莲社的,这还怕个鸟啊!
此时,只见小白莲走上祭台,看了看祭台上趴着的四个童男童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似乎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黑袍尊者见小白莲走上高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他高冷,而是因为他带着面具!
他默念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小白莲跪下,给黑袍尊者磕了一个头,动作十分的谦卑:“尊者,我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黑袍尊者很满意她的态度,他对自己的“摄魂术”更有信心了,有了大火麻、米壳做的“摄魂香”,没有人能够逃脱白莲社的控制。
黑袍人低声命令道:“去吧,去用你的鲜血,献祭尸陀林主,开启我们往生的路……”
小白莲,把包裹放在祭台的地上,脱去身上所有衣衫……她皮肤白皙,给人神圣无暇之感,仿佛这躯体高洁,与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关系,只是一种坦诚敬神的方式。
台下黑衣教徒们明显更兴奋了,念诵经文的声音也变大了几分,仿佛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已经跃升到了更高的层次。
小白莲赤身走到尸陀林雕像前,从神龛中拿出一柄匕首。
呼延静婉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这小白莲手中还拿着一个小药瓶,她在神龛里摸索一阵,把药瓶中的液体倒在了匕首上。
小白莲取出匕首,走回包裹旁,双手托着匕首,跪在尸陀林菩萨雕像前面。
黑袍尊者走近她,摸着她的头,给她灌顶,默念经文。
念完经,开口低语道:“开始你的献祭,用你的血,洗涤你的污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小白莲手中匕首方向一转,直直插进胡铜退小腹中……
第265章 烈焰白火白莲花
小白莲右手一翻,用匕首抵住胡铜退的脖子,左手在锁住他的脖子,胡铜退彻底动弹不得。
他腹部流着鲜血,嘴巴还是能说话的:“白莲,你放过我,有事我们好好商量。”
“我当初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放过我了吗?这些献祭的童男童女,他们求饶的时候,你们放过他们了吗?”
小白莲又是一刀刺向胡铜退“下面”,插的还挺准,胡铜退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一刀比插在小腹的那刀,疼了不止一万倍。
见血封喉看来起了作用,胡铜退喊叫两声后,变得十分萎靡,甚至没有了反抗的余力。
小白莲知道,她这次成功了,这个人面兽心,今天必然会死在她的手里。
她突然双眼含泪,视线变得模糊,她呢喃着,讲述自己的故事, 不是讲给眼前这些人面兽心,或许是将死之人回忆过往:
“我家在鹿邑,本是城中小康之家,父亲是个书生,母亲温婉贤良,是鹿邑成出了名的美人。五岁的时候,一夜醒来,母亲被扒了衣服,暴尸庭园中,父亲也不知所踪。
胡大人。你当时还只是鹿邑县的一个小押司,当时的你,虽然快到中年,却也风流倜傥,头脑聪明,很快就抓到杀人凶手,把那个猥琐的邻居斩首示众了。
几日后,在河道中,又发现了父亲的尸体。
你跟村民说,这女孩孤苦无依,愿意收养我,村民们都夸你人好心善。
你把我带回家,那时候你夫人已经死了。你一个鳏夫却对我无微不至,亲自照顾我起居,让我衣食无忧,甚至教我识文断字……
我起初也以为,我遇到了好人,又可以过上好日子。
直到六岁那年,我记得是一个夏夜,你冰冷的手,从我的小腿,一直往上滑,我害怕极了……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同床而眠……我经常做噩梦……多么希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啊。
后来,你升官了,调到亳州。你认识了于华英,你们经常在一起聚会,有的时候你们也会带上我,听那些邪魔歪道“讲经说法”。
很快的,依靠商会的财力,或许也有你自己的勤奋吧。你又升了官,当上了亳州知州。
十一岁那年,我“初潮”便来了,你愤怒极了,把我拖去佛堂,把我的手腕划开……
你说我已是不洁之人,要用鲜血洗涤我的灵魂。
从此,我经常在祭台上,放血献祭,你们看着血流下来,似乎能陷入另外一种疯狂……
除了用我的血, 你们还不满足,你们从各地带一些小孩进来,同样的方式放血,仿佛放血就能让你们兴奋,让你们洗涤罪恶……
那些小孩体质不好,很多小孩在哀泣声中,逐渐断绝的气息。
我每次看着那些“童男童女”被你们掩埋,整个身体就会变得冰冷,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我都会感觉全身冰冷,瑟瑟发抖……
你不再执着于对我一个人施暴,而是带着不同男孩女孩到你的房间,我逐渐不被你喜欢,我以为我可以解脱呢。
可是有一天,我或许已经没有价值,被于华英拐带了出来,把我卖到了南方,在一次人牲祭祀中,我的血一直流,应该是流干了吧,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我又是如何醒来的……
面前有一个男孩,他脸上写满了关切。他一直照顾我,无微不至。
我一直明白他的好意,我也明白他眼神中“喜欢”,那种不带一丝杂念的喜欢,那是对一个人灵魂的仰慕,而不是对躯体的亵渎。
我跟着他,回了亳州,他把我带到他的家人面前。那天,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接纳这一大家人的热情。
我试过了,我也想过安稳的日子,我也想融入这个温暖的家……我也想……我也想啊……
你知道吗?我真的试过了。
我试过去为他洗衣做饭……
我试过去砍柴、放牛、耕作……
我试过用针线给他缝补衣服,在灯下看着他算账、操持生意……
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去做一个普通人,去做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女子……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每天夜里,我都会被噩梦吓醒,在夏天抱着被子,却冷得瑟瑟发抖……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我回来给你们做圣女,回来继续给你们献祭鲜血。
我第一次杀你,没有成功!我跑了出来,又被人救了。
可是我不会再放弃了,除了杀了你,杀了你们,我这辈子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可以做。
你知道这刀上有什么吗?公子说着上面有‘见血封喉’,你不会在活着了,真好,人间少了一个恶魔,地狱会多一个恶鬼。”
……
小白莲终于又举起了匕首,胡铜退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道:
“你放开我,有话好说!”
她平静答道:“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然后,又是几刀,扎进胡铜退腹部,眼看胡铜退断绝了气息。
台下的黑衣教徒,见胡铜退也死了,没有了顾忌,朝着小白莲逼了过来。
她丢下匕首,从香炉拿出三支点燃的檀香。
扬天大笑三声:“可惜了,白衣尊者于华英不在,算是便宜她了!”
小白莲说完,突然抬头,看着屋顶,她冥冥之中有感应,看向屋顶……
卢生和呼延静婉,没有躲避,也看着她泪眼朦胧。
这个“于华英”的名字,好像就是在告诉屋顶二人。
卢生看着小白莲得眼神,眼神决绝,没有一点生机。再看看她脚下的包裹,卢生终于是回忆起来了,娘的!这是他配置的新火药!
只见小白莲举起三只燃香,朝着火药包裹扎了进去。
卢生拉着呼延静婉就往后退,直接跳下屋顶,滚了两圈,又朝街上跑出两步,才喊道:“卧倒!”
只听得后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阵热浪从身后袭来,然后是瓦砾泥土溅射到他们背上。
卢生趴在呼延静婉背上,死死的护住她,直到瓦砾掉落的声音停止,他们才坐起身来。
烟尘散去,白莲社聚点被炸成碎片,一些椽子被引燃,大火逐渐的燃烧起来。
起先,还能听见几声哀嚎求救的声音,过不多时,也逐渐安静了,只听得烈火燃烧的声音,一些木头在火焰中轻微的爆裂开来……
噼……啪……噼啪……
卢生和呼延静婉,站起身来,看着这烈火燃烧。
说来奇怪,那场火不是红色,不是黄色,却是一场圣洁白色的火焰,他们仿佛在烈火中看到一朵白莲花。
她绽放过,可是却在在最单纯的年纪,遇上一个恶魔。
她被解救过,她被爱过,她被真诚包裹过……可惜她再也放不下过往。
那些遭遇,让她无法接纳任何爱她的人。
或许只有杀了那个恶魔,她的灵魂才能解脱吧。
……
州府的衙役,听到后街爆炸声,很快赶了过来,卢生和呼延静婉不想惹麻烦,赶紧离开了。
据说,那晚,衙役没有能把火扑灭,只是把周围的木屋都拆了,让那场白色大火,足足燃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只在焚烬中找到一些枯骨,无法分辨出任何人的身份,甚至不清楚到底死了几个人。
……
卢生回村,把小白莲得遭遇告诉了陈家富。
陈家富想找一点东西来怀念她。可是,她在陈家生活了几个月,却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找到任何信物,也没有朱钗,没有绫罗,甚至梳子上没有留下一根头发,仿佛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除了这个悲伤的故事,小白莲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266章 呼延丕显登门来
卢生和呼延静婉从龙山村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回来的路,不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却也聊了很多深邃沉重话题。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只是欢声笑语,也需要难过的时候彼此宽慰。
到了回春堂,卢生不搭理坐诊的葛老头,直接往后院跑:“师娘,我回来了!”
走进门一看,院子里坐着一个宽大的黑影,赶紧回头,装作没看见,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呼延静婉很疑惑:“你干嘛呢,绕一圈干嘛?进去啊!”
卢生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只听得院子里传来一个厚重声音:“跑什么跑!给老子滚进来!“
呼延静婉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她爹到了,像一只小鸟,飞进了院子里:“爹爹,你来啦,女儿好想你!”
呼延丕显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哼一声:“想我?我进城都一天了,你可是一直都和这小子在外面野!回去再收拾你!”
呼延静婉装乖没成功,他爹还一直盯着门口看,她就知道,这是找卢生兴师问罪来了,只能先委屈地站在她爹身后去了。
“你!臭小子!进来吧!躲得过初一,你还能躲得过老子的手掌心?”
卢生怯生生走了进来:“伯父,您这俗语不能这样用,一样半句的,这样不合语法的。”
得,他还先挑上毛病了,这是嫌活得不够长啊。
呼延丕显眼睛一瞪,他可都找“打更人”问过了,昨天后半夜,这回春堂可是跑出去三个年轻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们三个人,从昨天后半夜就出门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干嘛去了!?”
卢生脑袋一转:咦?怎么说三个人?哦,对了,还有小白莲。
见卢生不说话,呼延丕显就发火了:“说啊!你们总不能杀人放火去了吧?”
您别说,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卢生只能厚着脸皮,低眉顺眼的回道:“确实是……去杀人放火了……不过!主要还是小白莲干的,我俩就看了看!”
呼延丕显站起来:“谁跟你开玩笑了!到底干嘛去了,说!”
卢生那个委屈啊,真的是“杀人放火”去了,咋还没人相信呢:“真的,伯父,府衙后面那声爆炸您听见了吧?就……就是……”
呼延丕显看向女儿,投来问询的目光。女儿也很委屈啊,确实是这么回事,也就只能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呼延丕显久经沙场,也是脚都给吓软了,直接坐在了椅子上,这些年轻人,胆子真是大啊:“真是你们干的?”
呼延静婉这才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父亲。
……
听了小白莲的遭遇,就算是呼延丕显这样的糙汉子,也是唏嘘长叹:“哎,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至于什么亳州知州竟然是白莲社的尊者,还让人给炸死了,他倒是一点不在意。这么个小官,还用不着他费心。回头朝廷再派个官员过来就行了,大宋朝别的不多,吃干饭的官员,那是一抓一大把。
话锋一转,对卢生讲道:“你小子倒是有些本事,竟然还会配置火药?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卢生这下可不能谦虚了,得好好挣个表现:“我家现在经营着一个药膳酒楼,一个药坊,一个药妆作坊……”
呼延丕显抓了抓胡子,语气很清淡:“哦,明白了,就是个药贩子嘛。”
卢生还能说啥,他可不就是个药贩子嘛。
呼延静婉赶紧补充:“爹,他可能耐了,这些家业都是他自己打拼出来的!最近他们还打算开一家医院!”
他爹没听过这些新词,问道:“医院是什么?”
卢生只能解释:“就是开在大院子里的医馆。”
呼延静婉一脸骄傲:“对对,到时候,阿生就不只是药贩子了,也是医院郎中了。”
阿生?什么时候叫得这么亲热了,她爹肚子里的火就更压不住了!看卢生那是越看越不顺眼:“狗屁,那还不是一样,不就是雇了一帮大夫,来帮他卖药嘛,顶多是个大药贩子!”
卢生觉得呼延丕显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本质。他还就是为了赚钱才开的医馆。反正,他是不敢说是为了救死扶伤,他脸皮还没这么厚。
呼延丕显还得拿住卢生的短处,又接着问:“你可有功名啊?”
卢生只能含糊答道:“快有了。快了,应该……问题不大吧。”
说起来,这两日就应该要放榜了吧,要是考过了发解试,他也是个“解进士”了,也就算是有功名了。
呼延丕显一眼就看穿他了:“ 那就是还没有!年轻人要实实在在,不要吹牛逼。”
这“牛逼”的新词是跟谁学的?不会是自己的徒子徒孙吧。
“你说你,连个功名都没有!就是一介商贾。以后不准和我女儿来往了!”这话倒是说的直接。
卢生听了却是一喜,这装逼打脸的机会不就又来了嘛,自信问道:“那我要是有功名了呢?”
果然,呼延丕显很上道,他就开始贬低卢生了,这是故意给卢生创造打脸机会啊。
轻蔑的看了卢生一眼:“你以为功名是什么?你想考就能考上?那些酸儒,寒窗苦读好多年,才能考上的!就你?一个药贩子?家里既没有门第,又不刻苦用功!还想考功名啊,做黄粱梦还差不多!”
卢生一点不生气:“诶,伯父,您别管我们怎么考的,要是我考过了发解试,我是不是就能和令爱做个朋友!”
“哼,年轻人,不要只知道吹牛,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你要是几年后真考个功名,那就算老夫狗眼看人低了,我呼延丕显亲自给你倒酒赔罪!”
卢生笑笑:“那咱们一言为定!”这就算交易达成了。
……
这时候,蔡氏走进了后院,看着呼延丕显说到:“这位患者,你怎么进院子里来了?老头子把你‘肾虚’的药抓好了,过来付钱拿药吧。”
呼延丕显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找我女儿的!”
蔡氏没好气,这男的刚才进门,不是就说来看病的吗?一点礼貌没有,吆五喝六的。老头子给他把了脉,说他肾虚挺严重的,药都给抓好了,这人怎么跑院子里来坐着了?
蔡氏才不管他到底来干嘛的,就问道:“那这肾虚的药,你还要不要?我可说好,不要也得给钱!”
呼延丕显拉着女儿就往外走:“走!走!走了!什么破医馆,连个病都看不明白!”
蔡氏不依不饶:“诶,你别走啊,药都抓好了,得付钱啊!”
呼延丕显头都不回,赶紧跑。
过了一小会儿,呼延静婉跑了回来,放下一钱碎银子:“蔡夫人,你把药给我吧,我回去煎药给我爹喝!”
蔡氏把药递给呼延静婉:“那个人是你爹啊?一点也不像,他那熊样,怎么生出你这么好看的女儿?而且出尔反尔的,看了病又不吃药了。”
呼延静婉笑笑:“他脑袋不太灵光,年轻的时候,骑马摔了脑袋!”
“这是摔到脸了吧?”蔡氏一如既往嘴毒。
呼延静婉也不接话,提着药就要往外追去。
蔡氏还得交代两句,跑出门外大声喊道:“一天喝三碗!服药期间要忌房事,要忌房事啊!不然这肾虚的毛病好不了!”
声音震天响,整个少阳大街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向父女二人,呼延丕显老脸都丢光了。
蔡氏转过头,又看看卢生,讲道:“对了,早上蔡顺来过了,说府衙明日放榜了,他们约你一起去看榜。”
卢生嘀咕:“总算是放榜了,这学政大人有点尸位素餐啊,一天天不做正经事,这么久了,才把试卷给批阅好。”
”
第267章 城门张榜抬头望
一早,天还没亮,蔡顺就来叫门了:“厚朴,厚朴,快起来了,去看榜了!”
卢生睡眼朦胧,心里埋怨,这表字当初起的不好!这厚朴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树皮(评论区补个图),树皮是啥意思?是说自己脸皮厚?还是还是说皮糙肉厚?
但想了想,好像这两个词用来形容自己,倒也很贴切。
他朝屋外大喊一声:“已经起来啦,又不是要考状元,去那么早干嘛?”
蔡顺便送上两句美好祝福:“诶,厚朴兄,咱们是发解式,的确考不了状元,不过我看你考个‘解元’倒是有门的。”
“解元”的“解”字,也就取自唐宋发解试的“解”。
卢生一脸无所谓:“我考个解元有什么用?不过是虚名而已,倒是你,要是考了解元,我就让顺牌阿胶坊,赶紧出一个限量包装“解元阿胶”肯定可以大卖的!”
你别说,卢生还真是人才,就连科举这事,他都能想着怎么把钱赚了。
卢生简单梳洗一番,就跟着蔡顺去看榜了。
……
亳州的西城门,面向汴京,在真宗的时候被皇帝赐名“朝真门”,城门上建有高楼,名曰“奉元楼”。这是惯例,古代城郭,都会在朝向皇帝的方向,修上一座城楼,以彰显对朝廷的忠心。
此时,朝真门内墙下,已经站着很多学子以及亲眷。
“哟,首吟兄,您来了?”
“来了来了,自尉兄,这次你必定能一举夺魁啊!”
“哪里,哪里,例甲兄这次才是夺魁热门!”
……
卢生到了场坝,见各县书院的学子分开站着,泾渭分明。
光是这亳州城内,就有两个官办书院,顶尖的当然是“亳州书院”,也就是州学。
卢生所在的县学,全名应该是“谯县书院”。这“谯县”其实就是亳州的主城,单独做一个县的,还设有“谯县县令”等职位。但存在感太低,一般大家都说自己是亳州人,很少有人说是谯县人的。
亳州又下辖:蒙城、鹿邑、卫真……等七县,每县都设有县学。
每次科举,这八所书院都是要一分高下的。当然,根据过往的统计,“掐尖”的亳州书院每次都能拔得头筹。
卢生路过州学的人堆,却被卢轩文给喊住了:“卢生,卢生,你也来看榜啊,我看你就不必白费力气了吧,反正也中不了。”
他的前世记忆里,卢生本人就是不学无术,那辈子也就靠着“姐夫”飞黄腾达,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姻亲纨绔。
卢生瞧了他一眼:“卢轩文,你怎么混在州学人堆去了?”
州学的小喽啰出来解释:“文兄这次是以州学身份报名科举的,若是此次一举夺魁,亳州书院将再次一鸣惊人,声名鹊起!”
“就是,我们州学,多了文兄这一员猛将,必能再次霸占‘桂榜’前三。”
“对对,你们这些县学书童,只能干瞪眼看着了!”
卢轩文被吹捧的很开心,指着卢生道:“大家可不要小看他,此人就是卢生。”
学子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据说就是他发明了什么“刷题”之法,带坏了整个县学风气。”
“对,如今的谯县县学,那是乌烟瘴气啊!”
“那书院里,学子读书都不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传承圣人之道,只是为了功利,只为了考试,想想都可悲啊!”
卢生懒得搭理这些人,乌鸦笑猪黑,你们清高,别考试啊!
陈家才带着一众县学学子走了过来:“你们别扯这些没用的,考场上见真章,这次科举,谯县书院考中之人肯定比你们多!”
卢轩文干笑两声:“大言不惭,你们谯县书院的,去年就考中三个人,我们州学,去年考中二十人,你哪来的底气?”
陈家才自从刷题之后,信心大增:“那你们可敢赌上一赌,若是此次榜示,我们书院考中的人比州学多,你们州学学子就‘负荆请罪’,全文背诵《廉颇蔺相如列传》。”
这就是大宋版的跪着唱《征服》。
亳州书院的人大喊道:“有何不敢?”
谯县书院的纷纷应喝:“何惧之有?”
这算是杠上了。
当然,也不能泼妇骂街,亳州学子自然也来点文化的:“谯县县学,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哟,这还对上对联。
卢生也就来了雅兴,顺嘴对一句:“亳州州院,凤无卵,麟无角,泱泱书院,太软太软!”
“你……你们……哼!等着瞧!”
说不过,可不是只能干瞪眼、等着瞧了呗。
……
“别吵了,别吵了,贴榜了!”众学子也顾不上叫板了,一窝蜂的围到了城墙前面。
一行衙役从贡院取了榜单出来,举着牌子,敲着锣,走到城墙前。
先把一张白色榜单贴在城墙上,榜上面取了三十七人,从第四名到第四十名。
州学学子那边先是高喊了起来:
“中了,我中了!第二十九”
“俺也中了!”
各县县学业都有高中的:
“列祖列宗啊,我中了,我中了!”
“嫂子,我考中了!”
“小姨子,我也考中了!”
……
过了一会,等把榜单搜索两遍,才发出一些悲催的声音:“哎,又没中!”
“别着急啊,一会还有红榜,你万一是前三呢?”
“你看我这衰样,像前三的吗?”
“也是,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
一个考中的学子高喊道:
“轩文兄,有你,倒数第一名!也恭喜了!”
“你会不会说话?那是第四十名,倒数第一可上榜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吹牛说,这次科举肯定能拿第一吗?”
“人家也没瞎说啊,榜上倒数第一嘛,也是第一的。”
卢轩文虽然是考中了,他毕竟是做过考题的,这考题和前世记忆丝毫不差,怎么还是没考到第一名?心里落差很大,那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
卢生,蔡顺,陈家才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名字,就连方仲永的名字也没有。心里就更是忐忑不安了。
这县学的四个佼佼者,至少有一个要名落孙山了。方仲永也没在县学人堆里,而是被他爹“护着”,在远处观望,他历来是不能合群的。
这时,有好事之徒开始算人数了:“一,二,三……州学这次只有十三人考中,有失水准啊。”
“竞争太过激烈了吧。”
“那也比谯县书院的好,你数数,现在才十个人!就算红榜全是他们县学的,那也不过打个平手!”
“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他们谯县书院,过往就没有人考中过前三,我看啊,还是让他们早点回去准备荆条,过来‘负荆请罪’吧!”
“就是,大言不惭的狂生,小小县学,也敢跟亳州书院打赌,亳州书院那可是把七县的“尖子”都掐走了,哪能是一个县学能比的?真是自不量力!”
众人吵吵嚷嚷中, 衙役已经开始贴红榜了。
这些衙役还挺会来事,墙上刷上浆糊,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忙的,这哪是在刷浆糊,这明明是在“刷存在感”嘛。
学子们看的心急如焚,衙役才把红卷自下而上推开,露出第三名:卢生,谯县书院,亳州龙山村人士。
“卢生,你中了,你中了!第三名经魁!\"
这发解试,第一名是解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三名便是经魁。
卢生对这个名次已经很满意了,他本就志不在科举,而且这“经魁”的名号也挺好听。
据说,这科举第三名都是要选品貌端正的人,这种惯例起始于唐代:新科进士放榜后,朝廷在杏花园举办“探花宴”。
宴前,需推选两年轻俊美?的进士担任“探花使”,亦称“探花郎”,骑马遍游长安名园,采摘鲜花,迎接状元郎,形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盛况。
探花的选拔标准很简单,就是要有仪容风度,需“少俊”且擅长赋诗。
这种惯例流传下来,就算是州府的发解试,虽然第三名不叫探花,也需要按照惯例,选俊美之人,游街摘花的。
卢生不才,恬不知耻,“探花郎”当不了,当个”采花贼”倒也绰绰有余。
第268章 解元亚元是谁人
红榜继续往上推,这衙役是专门培训了的吧,推得速度“不急很徐”,吊足了胃口,刷足了存在感。
过了十几息时间,这才露出了第二名:
陈家才,谯县书院,亳州龙山村人士。
学生们纷纷议论:“此人是谁?怎么没听过?”
“这龙山村是什么风水宝地,前三名就有两个都来自此村?”
“您听这村名就很厉害啊,定是有卧龙盘踞!”
“改日定要去此处拜访一番,寻得隐士高人,拜其为师,他日定能金榜题名!”
他们哪里知道,这要是去了龙山村,除了削驴皮的,啥高人都没有!对了,要是按照倭人的叫法,倒是有几个技艺很纯熟的“削驴皮仙人”。
……
而县学这边,大家更是高兴!
“家才,你中了,你中了!”学子们走上前,恭贺陈家才!
大家手舞足蹈,奔走相告:“我们书院又高中一人!还是亚元!”
陈家才默而不语,在狂欢的人群中,他显得很落寞,眼中已含有热泪,他七岁离家,到县城求学……
他一个村里富户,却在县学遭受了多少白眼,多少嘲笑,孤苦无依,只能埋头苦读……如今,终于也算有了回报。
是啊,“埋头苦读”,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多少冬雪,多少寒风,多少头悬梁,多少锥刺股……
卢生拍拍他的肩膀:“把你的‘马尿’收一收,别哭了,这是好事儿,你得笑!”
陈家才只能把嘴角尽量的往上抬,笑得满脸褶子。
“算了,你还是接着哭吧,笑得比哭还难看。”
……
红榜继续往上推,终于露出了第一名:蔡顺,谯县书院,亳州谯县人士。
“嚯,这不就是那个大孝子吗?”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门口还立着‘孝行牌坊’呢!”
“这下蔡家可出息了, 又是孝行牌坊,又是解元,这要是当了官,那不得步步高升啊!”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不知道他婚配没有?”
“对,我倒是有个表妹,生的水灵,配他刚好合适……“
……
而县学这边,大家更是高兴!
“蔡顺,你中了,你中了!”学子们走上前,恭贺蔡顺!
大家手舞足蹈,奔走相告:“我们书院又高中一人!还是解元!”
蔡顺默而不语,在狂欢的人群中,他显得很落寞,眼中已含有热泪,他七岁离……(呸!写书的,你收敛一点!再复制粘贴,把你control+c键给抠了!)
蔡顺七岁可没离开家。只是……那年他父亲死了,只剩下他和老母相依为命,他这样的家庭,本不该再读书,一般是在城里找个师父,当个学徒,要不做个厨子,要不就做个泥瓦匠……
可是母亲很坚持,就算再苦再累也要让他读书。
他看着母亲帮人挑水洗衣,缝缝补补,手上早已布满了老茧和伤口,脊梁佝偻着,已经无法抬头看天……
他多少次想过,辍学不读了吧,回家帮帮老母亲,替她挑担,替她劳作,替她把腰板挺起来。
母亲却说:“孩子啊,娘的腰板要挺起来,不是靠你帮我挑担……你要读书,你要考科举,你要有了功名,娘的腰就自然挺起来了!”
去年,母亲生病,他去捡猪皮的时候,因为“拾胶异器”,意外被大肆宣传,成了孝子,家门口还立了牌坊……酒宴那天,他真的看到,娘的腰板打直了很多。
他做不了别的,只能看着娘一直劳累,看着她青丝变白发,自己则只能守着寒窗“埋头苦读”!
是啊,“埋头苦读”,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多少冬雪,多少寒风,多少头悬梁,多少锥刺股……
……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些落榜学子开始哭泣:“哎,彻底没戏了,我就不该抱有希望!”
“你早就该死心了,就你那熊样,你还真以为能考中前三名啊,学政大人是胖了点,丑了点,但他不瞎啊!”
有好事之徒开始清点人数:“那谯县书院也考中了十三人,这两家书院不是刚好打了个平手?”
“这怎么能算平手呢?前三名都是谯县书院的,州学这次是输的一败涂地!”
各县书院的人开始起哄了:“刚才是谁说的,输了要负荆请罪,跪着背诵《廉颇蔺相如列传》的!”
“你们州学的人,我可数着的!一个别想跑啊!”
州学学子,自然是要死鸭子嘴硬的:“磕个屁!都是十三人,凭什么是我们输了!”
“对,就是平手,下届再战,绝不磕头!”
一个破布青衣的书生,却从“州学”人堆里走了出来:“咱们输就是输了!这有什么好说的,谯县书院霸榜前三,就算是人数相同,我们州学也肯定是输了,读书人连这点气节都没有嘛?”
说完,他便倒头朝着卢生等人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明日我还会负上荆条,到谯县书院负荆请罪!”
卢轩文却十分高傲,嘲笑他两声:“这位兄台,膝盖确实软,这次谯县书院确实压我们一头,不过赌有赌的规矩,既然赌约是人数,大家都是十三人,这有什么好争论的。”
说完卢轩文抬腿就走了,谁爱跪谁跪,反正他脸皮厚,他是不会跪的。
……
方仲永走到了卢生面前,方父已经走了,确认他榜上无名,便气冲冲的打了他两耳光,丢下一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以后都别回家了!”
只留下幼童方仲永,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他很委屈的说道:“卢生哥,对不起啊,要是我不交了白卷,我们书院肯定能多一个人考中,就能赢州学了。”
卢生疼惜得看着方仲永,有些惋惜,问道:“你怎么交白卷啊?”
方仲永却很平淡:“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才,就是韵脚比较在行,能写两句歪诗。读书这条路我不想走下去了。”
卢生叹息一声:“没事的,你应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不是“泯然众人”就是“伤仲永”!读不好书,从来就不该被人耻笑,他只是学习不好,又不是人不行。方仲永从来没有为非作歹,不该被后世当做反面教材,不该被遗臭万年。
方仲永低着头:“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不过害得书院没有赢,对不起。”
卢生摸着他的小脑袋,蹲下来:“仲永啊,你从来不欠书院什么。不要总觉得你欠集体的,一个好的集体,就是让每个人能够勇敢做自己,让每个人去追自己的梦,而不是让人为集体做什么‘无私奉献’!”
这话方仲永听得似懂非懂,也只能点点头,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
这时,州学人堆里传出一阵吵闹声:“娘的,考中了你不给钱,那好,咱们鱼死网破!”
有一人高喊道:“此人科举舞弊,他的试是我帮他考的!他舞弊,得除名!”
衙役们听见声音,赶紧跑了过去,只见两个州学学子正厮打在一块,一个人死命去捂住另一人的嘴巴,那人被按翻在地,却还在高喊:“娘的!帮你考中了!还不给钱,咱们鱼死网破!”
衙役把两人拉开:“带回府衙,先拷问清楚再说!”
见二人被带走,众人唏嘘不已,纷纷看向州学学子,看来他们考中的人数又得减一人了。
“不着急,明日还有鹿鸣宴,到时候结果确定,再负荆请罪磕头也不迟!”
……
见学子堆里尘埃落定了。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几伙家丁,气势汹汹的指着榜单问到:“谁是蔡顺,谁是蔡顺?”
学子们还都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几人气势汹汹,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蔡顺,心中疑惑:这解元公是招惹了什么人吗?
那几伙人,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蔡顺,走到他面前,大声问道:“你就是蔡顺?”
蔡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向来不招惹是非啊?被吓得都有些呆滞了,只是本能的点点头:“正是在下……”
第269章 榜下捉婿哪里逃
那位问话的人,一身管家打扮,确定眼前之人就是蔡顺,指挥手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把姑爷带走!”
手下几人,也是一点不含糊,两人抬腿,两人架着胳膊,就把蔡顺给架了起来!
蔡顺一个文弱书生,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只能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朗朗乾坤,你们还想绑架不成!?”
年轻学子们也是一脸慌张:“怎么回事?怎么还绑人啊,这还是新科解元,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些人是想干什么?”
“大家快去帮忙!帮人抢回来啊!”
最急的就是陈家才,他在书院和蔡顺最是要好,拖着卢生的手,喊道:“卢生,快快!你快用你那银针,把人救下来啊!”
卢生就只是笑笑,他已经看明白了,才不会去破坏人家好事。
见卢生含笑不动,又看看身后的一些老学子,也都一脸憨笑的看着他们,知道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挠了挠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生好心解释两句:“榜下捉婿,你没听说过吗?”
陈家才一脸茫然:“榜下捉婿?”
卢生看着陈家才身后,那儿又跑来几伙家丁,拍拍陈家才的肩膀:“没事,没事,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这“榜下捉婿”,在大宋朝可是很流行的。
起初,只有京城人这么玩,把殿试看榜的“新科进士”直接给绑了,带回家当女婿。
进士没有婚配的最好,那就直接定亲!要是已经婚配的,那也得找个庶女当小妾送出去……只要绑进了府门,这门姻亲是结定了。
后来,各个州府,也有富户效仿,得找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拼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
……
说时迟,那时快,几伙家丁又赶到了榜前,见“解元”已经被人抢走了,看了看榜单,又开口问道:“这亚元陈家才是谁?”
众人又齐刷刷的看着陈家才,家丁们又顺着目光,找到了陈家才,走到他面前,也是声音粗鄙:“你就是亚元公?”
成家才自知在劫难逃了,只能顺从的点了点头:“那你们……你们……轻一点……”
管家一喜:“好嘞,姑爷!您放心,我们家‘铁牛’小姐,很温柔的!”
几个家丁便把陈家才也抬了起来,陈家才就懂事很多,反正也是白费力气,根本不挣扎一下。
假如生活“绑架”了你,与其挣扎,不如享受吧。
他被人架着,抬头看着天,刚才激动的泪水还没有散去,便从眼角滑落下来。
管家怕夜长梦多,指挥着家丁一溜烟,抬着亚元公,又跑不见了。
此时,其他的管家更着急了,这解元、亚元都被人捷足先登了, 要是经魁郎也没抢回去,可怎么向小姐们交代。
于是管家们纷纷问道了:“这经魁是谁?”
大家又齐刷刷……齐刷刷……齐……刷刷……看向卢生!
“咦,卢生呢?”
“那个卢生怎么不见了?”
“刚才不还在这儿吗?”
卢生多鸡贼啊,陈家才一被人带走,他就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一弯腰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钻了大约一丈远,眼看就要挤出人堆了,却被一个不开眼的县学学子给认了出来:“卢生在这儿呢!”
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几伙家丁哪里肯让金龟婿跑掉,一窝蜂的都朝着卢生追来。学子们也很懂事,主动让出一条大路来。
卢生站直腰杆,拔腿就跑,身后家丁都在喊:“经魁郎,你别跑啊,我们家’如花‘小姐很美的!”
“经魁公,去我们家吧,我们孙家二娘最是温柔了!”
“姑爷,留步啊,我们家十六姐会功夫的,会好好疼惜你的!“
……
卢生听了这些虎虎生风的名号,哪还敢停歇,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跑,这要是被抓住,下辈子只能“当牛耕田”了……
跑了没几丈,却撞上一个大肚子男人,你别说,这人确实很壮实,卢生迎头撞上去,那大肚子纹丝不动,卢生却是翻了一个跟斗,给弹了回来。
滚了两圈,被人像拎小鸡一样给拎了起来。
见眼前之人气势汹汹,后面追赶的家丁也停下了脚步。
“你放下我们家姑爷!”
“别以为我们不敢抢啊!”
“这人我们小姐肯定喜欢,再不放,我们可要动手了!”
那大肚子男人,横眉倒竖,抬腿一踩,脚下石板便炸裂开来,高喊道:“都散了吧,这人我呼延家要了!”
这榜下捉婿本就是图个热闹,一般不会大打出手,你看蔡顺、陈家才被人捷足先登,大家不也没有争抢嘛,只是口嗨一下罢了。
“行,你们家厉害!”
“这呼延家是哪来的,玩不起啊,我们都是派家丁,他们直接派武将!”
“哎呀,说这些有啥用,赶紧抢别人去吧,今天必须带走一个!”
于是,家丁们都转身,又跑向榜前问道:“第四名是谁!?”
顺着目光众人目光,继续捉金龟去了……
……
卢生坐在马车上,对面呼延丕显直勾勾的盯着他,轻飘飘的吐出三个字:“考中了?“
卢生干笑两声,小心答道:“侥幸,侥幸!”
“考中了就说考中了,侥什么幸!难道大宋的科举这么不堪,是随便来个人,运气好就能考上的?”
卢生只能自信一些,挺起腰板:“那晚辈就是真才实学,凭自己本事考上的。”
这回答倒还有点气势,呼延丕显比较满意,但还是阴阳一句:“这么说,我得给你倒酒赔罪了?”
不是磕头赔罪吗?是倒酒吗?好像是倒酒,应该是自己记错了!
当时也只是顺嘴一说,也没立个字据,早就记不得了。再说了,真要是磕头赔罪,他也不敢受着啊,害怕将来被雷劈。
卢生赶忙拱手作揖,站起身来:“不敢……”
头就磕到轿子顶了,捂着头,也不敢喊疼:“哪能让您赔罪啊,就是一句玩笑话,伯父不必当真!”
“狗屁,我们呼延家向来一言九鼎,你找个酒楼,我和你喝两盅!”
这就是展示实力的机会了啊,卢生赶忙答应道:“那就去我的‘无虞楼’吧,现在是亳州城最大酒楼,正好也是晚辈的产业。”
“嚯,挺能耐!”呼延丕显故作惊讶。
“哪里,哪里,一般,一般。”他还谦虚上了。
呼延丕显懒得搭理他,大声对车夫吩咐道:“走吧,去无虞楼,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家底有多厚实!“
到了无虞楼,卢生让陈墩哥把好酒好菜都上来,什么淫羊藿肉羹,锁阳炖牛腱子,肉苁蓉牛鞭汤,海马海狗肾大拼盘,总之,都是些硬菜,这的“硬”,不只是菜硬,吃了也会更硬的!
再把古井贡酒抬上来几坛子!也别提什么赔罪了,把人先撂倒再说。
见菜上得差不多了,卢生把古井贡酒给倒上,小心询问:“婉儿,这两天可还好?”
“婉儿也是你叫的!?”呼延丕显桌子一拍,吓得卢生不敢说话了。
“算了,我这次来也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婉儿的事情,我回头再和你算账!”
卢生赶紧把酒杯举起来:“那将军这次来是?”
也不等呼延丕显反应,卢生一口把酒干了,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古井贡的滋味了。
呼延丕显也把酒一口干了,这是铁血真汉子,一点不含糊,表情虽然略微有些痛苦,却也硬生生把酒吞了下去。
“陛下知道我要来亳州赈灾,托了我一件私事,让我顺便来看望一下宗室女’志冲‘。”
卢生脑袋转了一圈,确定没听过这名字,问道:“宗室女’志冲‘是谁?”
呼延丕显吃了两口菜,脸上表情终于舒缓了一些:“我都打听了,她常来你这酒楼吃饭的,你们搞那个厨艺比拼,她还来当过裁判的。”
哦,原来是“大姊”,她是什么?“宗室女”是什么玩意儿?
第270章 呼延丕显聊大姊
卢香想起那个女孩子,说话“怪好听”的,她的“音容笑貌”还一直在卢生的脑海里。
也是好久没看见她了,自从黄三爷走的那天,牛逼带闪电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还是怪想她的。
卢生见呼延丕显大快朵颐,吃的很开心,就成心打扰道:“你说的人就是叫‘大姊’的小道姑吧?”
呼延丕显嘴里塞着一整根的锁阳(有图),画面有点不忍直视,好不容易把锁阳囫囵给咽下去,才解释道:“对,那妮子乳名就叫:大姊,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本来先帝还想着有‘二姊’、‘三姊’的,结果也没要上!”
卢生好奇问道:“先帝孩子很少吗?不应该啊,这么多嫔妃,他老人家身子也不……”
就别瞎说了,再说就得诛三族了,卢生赶紧找了个根“药材”把嘴塞住。
呼延丕显也不在意,继续解释道:“先帝子嗣单薄,虽然陆续有过六男二女,但多数夭折了, 只剩下官家和他妹妹二人。先帝怕这妮子还是长不大,就送去道观当’姑子‘去了,赐道号’清虚灵照大师‘,道名:志冲。”
怪不得没人叫她的道号,这也太难听了,一个小女孩叫人家志冲,这谁受得了?
小女孩说话这么“冲”,估计就是这个道号给闹的。
卢生想当然问道:“那大姊不就是当今的’长公主‘嘛。”
呼延丕显不屑:“没敢封公主,怕她命格担不住,都送去当道姑了,怎么会有爵位?一般也就尊称一声宗室女。”
原来是这样,所以大家既不能叫她公主,大姊也不喜欢叫被“志冲”道长,就都喊她的乳名“大姊”吧。
卢生也想知道这大姊去了哪里:“您等会,我给您找人问问。”
开门大声喊道:“陈墩哥,陈墩哥,你上来一下!”
陈家墩迈着厚重的步伐,走上了二楼,这厨子最近是越发富贵了,把楼板压的吱呀作响,卢生寻思着,得找人把楼板加固一下,这厨子天天这么蹦跶,无虞楼早晚得“垮”了。
就只是字面意思的“垮”了。
“陈墩哥,你近来可见过’大姊‘啊?”
陈墩哥仔细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出手阔绰的小道姑吧?前段时间倒是‘略有耳闻’,这段时间就‘石沉大海’了,听说去虎塘村找了个道士了,拜师去了。”
呼延丕显听了有些激动:“你是说他们找到道士马志了?”
陈墩哥憨厚的点点头:“是啊,那天听见她们聊天,好像就在“虎塘村”,我老家隔壁的村子,那山上有个破道观,以前都没人住的,这两年搬来一个姓马的道士,带着一个小道童,崔忠听闻后,就带着大姊寻过去了。”
卢生吐槽两句:“这马道士,藏得挺深啊,就藏在咱们眼皮底下,看来咱们那三个村子,都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陈墩哥就迷糊了:“怎么就藏龙卧虎了?”
卢生给他清点一下:“你看凤溪村有安自良吧,这龙山村有我吧,这马道长竟然跑去虎塘村隐居了,你说咱这三个村子,是不是藏龙卧虎之地?”
呼延丕显冷哼一声:“这第二个就算了吧,简直就是厚颜无耻之人!”
卢生只能尴尬了的挠了挠头。
呼延丕显把嘴一擦:“行吧,吃饱了,那我就寻人去了!”
说完抬起酒杯,再给卢生也满上:“来,说好了,给你倒酒赔罪的,洒家也不能含糊,你小子争点气,好好考个进士!到时候……到时候……到时候就给老子滚远点,别碍了老子的眼!”
说完,一口气把酒喝完了,表情痛苦,还得装一句:“好酒!把那几坛子也给我送马车上!”
这就算赔罪了?这也不谦卑啊?哎,更复何求啊,能给你倒酒已经不错了!
卢生也只能躬身送客了:“那将军您慢走!”
跟陈家富交代两句:“把酒给将军带上几坛子!还有锁阳,将军这么喜欢,也带上几条……”
本来想把这老将军给撩翻的,他倒是跑得还挺快!
见呼延丕显走远,陈墩哥才问道:“掌柜的, 今天这顿给您记账上吗?”
卢生转头,一脸惊讶地问道:“他没给饭钱吗?”
陈墩哥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这到底谁给谁赔罪啊?还得自己掏腰包,吃吃也就算了,还连吃带拿的,真是给呼延家丢脸啊!
他心里烦乱:“记,记,记,别写我请客了,就写做菜损耗了,菜盘子打翻喂狗了,酒坛子掉驴圈里饮驴了!”
陈墩哥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您真是会’监守自盗‘啊!”
卢生大言不惭:“这点小钱算什么,等我过两天,我再开个大医馆,到时候赚钱不跟白捡一样。”
……
翌日,就是鹿鸣宴,正好也是重阳节,他都怀疑罗学政就故意的,九月初八放榜,九月九正好是重阳,为的就是让学子陪他过个节的。
卢生的去府衙,正好可以去找司理参军王大人,把查封的扁鹊阁给盘下来,这开医院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了。
卢生心情还不错,总算是功名落地了,他也可以开始“大展宏图”了,一路上嘴里都哼着歌:
“我们一起 大展宏图!管他艰难险阻,我们全力以赴。
我们一起 大展宏图!希望就在前方 勇往直前……”
到了州府,王大人正忙着和罗学政一起筹备鹿鸣宴,胡铜退也“失踪”这么久了,通判又是个指望不上的老头,只能靠着这两个”劳模“顶着了。这鹿鸣宴,该办还是得办啊。
卢生故意早到了一些时间:“王大人,不知道胡大人走之前跟您提过扁鹊阁宅子的事情?”
“经魁郎,你放心,胡大人早就交代过了,我都给你办好了!”
他从公廨?里取出一叠地契:“文书给你都签押了, 你这里签上字, 回头去账房把五百两银子交了,这扁鹊阁就是你的了。”
卢生接过地契,这用印、签章,都一应俱全,就差自己的名字了,赶忙签上,用嘴吹了吹,这宅子可就是自己的了。
“回头我就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王大人一脸笑意:“不着急,不着急,别人信不过,你现在是经魁,这还能信不过?”
是啊,从今往后,卢生也算是个“士人”了, 大家都是一个阶级,说话办事都会更方便了,就算有了官司,这官老爷们也会多加照应的。
卢生心情很好,跟王大人闲聊两句:“对了,昨天城门场坝上,你们不是还抓了两个科考舞弊的?后来审得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我就和学政都会审了,这两傻子,互揭老底,就是替考呗!”
“那不是要牵扯出很多人?这替考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王大人摆摆手:“没有的事,这两人长得还真是像,略微乔装,他们夫子也在监考,都愣是没认出来。查来查去,就是他们两个人参与,还好没把事情闹大!”
“那这二人如何处置?”
“那州学的小子,被当场被割除了功名。那替考的也是傻子,为了几十两银子,自己不去考试,反而替考,脑袋不清楚啊!二人都判罚枷号示众,刺字流放了。”
意思就是,要戴枷锁在考场外公示,羞辱一番,脸上会刺“舞弊”字样,然后流放边军,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那岂不是说,州学就只有十二人考中?”
司理参军王大人笑了笑:“知道你们和州学打了赌,你放心,这赌约我帮你守着,州学那帮兔崽子,越来越不争气了,考不过不说,还想死皮赖脸不守赌约,文人风骨都喂狗去了!”
卢生拱拱手:“那就多谢王大人主持公道了。”
王大人冷哼一声:“这次他们一个都别想跑,特别是那个卢轩文,必须在鹿鸣宴上,乖乖跪着背《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271章 荆条拦门鹿鸣宴
这鹿鸣宴,“鹿鸣”二字取自《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话说这鹿啊,找到草吃了, 就会“呦呦”叫两声,招呼同伴过来一起吃。
这意思还不明显吗?就是说你们这些考中的的人,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没考上的,以后得提携提携。
自唐以后,从京城到地方,大小科举之后,监考官都会宴请学子搓一顿。有能力的地方,还搞几只野鹿来放旁边,这仪式感是有了,但吃饭的时候肯定有一股骚臭味。
这不,大亳州府,地大物博,尤以药材出名,这鹿也是上好的药材,自然是得搞了好几头来,放在鹿鸣宴旁边。
这鹿老可怜了,先不说这鹿茸,鹿鞭,鹿骨,鹿筋都可以入药。这鹿血放出来,喝两口也是大补,关键是“鹿胎”(图)都不放过,也是补虚生精的,你说惨不惨?
卢生看着州府院中的鹿,也有些食指大动:“王大人,你们这些鹿哪搞来的?看着挺肥美啊!”
王大人赶紧解释:“那不是用来吃的!借来装点门面的,回头还得还给商户呢。”
“这东西哪搞的?回头我也搞些鹿来配种,在村里养些来玩。”
“北方商贾带来的,为了保证药材新鲜,这商贾直接运送活鹿到亳州,到了药市现宰现杀,鹿血,鹿胎还能卖钱,也不必担心中途药材坏掉。”
……
两人正闲聊着,陆续又有学子到场……
谯县书院的人也不忙进门,贴心的带了十二捆荆条,摆在门口,这是要在大街上准备搞事情啊。
各县书院的学子也守在门口,等着看热闹:这么多年,一直被州学掐尖,还总是被他们嘲笑,心中都憋着一口气了,到了府衙,也不进门了,都守在门口。
“今天必须让他们履行了赌约,才能进门!”
“对,得背文章!还得磕头,”
卢生也跟着喊两句:“对!就在这磕,磕足一百八十息。”
……
只是,等了很久,也不见州学的人到场,一个都没来。
“这些孙子,不会不敢来了吧?”
“那以后,州学的人就都是缩头王八!
“对,亳州书院就是许愿池。”
眼见,吉时快过了,亳州书院还是没人来,府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罗学政只能叫来前三甲,吩咐道:“时辰快到了, 咱先不等了,先游街吧,游完街,不管人有没有到齐,就开席吧。”
三人拱手作揖:“都听座师安排!”
罗学政驾轻就熟道:“蔡顺,你夸上红花,骑马游街,由西向东,绕城一圈。”
“陈家富,你自东向西,也绕城一圈。”
“至于卢生,你……你……就你撒丫子放开跑吧,看见城里哪有花,你就摘下两朵来!两盏茶时间后,你们都回到府衙门口,你把花给蔡顺插上!”
这规程都是仿照京城殿试来的,虽然没有探花郎,但是这探花的事情也得卢生来做。
卢生一马当先,先骑着马,撒欢地跑出去了,他城里晃一圈,到处寻花问柳,还忙里偷闲,去了一趟‘佰草集’,拿了一个新阿胶盒子。
城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好花,只能去摘了几朵“白菊花”回来。还好,大宋朝这白菊花也不是专门送给死人,不然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打马归来,府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蔡顺、陈家富也早就游街归来了。
卢生把白菊花插在蔡顺头上,陈家富就只配插一些菊花叶子了……
再递上一盒“顺牌阿胶”,然后对二人耳语两句。两人听后,略有为难,却也不得不给卢生这个面子。
只见二人,一人一手托住阿胶盒子,然后互望一眼,含情脉脉地念出广告词:“顺牌阿胶,他好,我也好!”
等两人表演完,卢生才嚷嚷道:“乡亲们,父老们!为了庆祝蔡顺喜得解元,顺牌阿胶坊特推出“解元阿胶礼盒”。限量五千份,卖完即止……过节走亲访友,必备送礼佳品……收到礼盒的学子,他日定能高中……”
卢掌柜还真是个人才,好好的一个鹿鸣宴,让他搞成广告推介会了。
围观百姓里,他还专门安排了“托儿”,大声问到:“这阿胶在哪里卖啊?”
“城外顺牌阿胶坊, 城内回春堂,佰草集,天顺楼同期发售,卖完即止!”
“这胶怎么样啊?”
“听我给你吹……这阿胶真是美……”
……
亳州书院的人也真是给面子,广告都打完了,他们才姗姗来迟……
好戏即将登场了,卢生赶紧撤下高台,隐没在人群中。
只见,亳州书院的学子,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走得抬头挺胸,丝毫没有斗败公鸡的样子,看来是有了什么依仗……
一行人走到门口,就看见门槛上摆着很多捆荆条。
卢轩文走上前来,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陈家才答道:“昨日你们州学有人舞弊,已经被除名了,那你们亳州书院就打赌输了,自然是要履行赌约的!”
县学的人也都跟着起哄:“对,把荆条背上,跪着背《廉颇蔺相如列传》!”
卢轩文听了,却是不疾不徐:“既然你们欺人太甚,也别怪我们翻脸无情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
陈家才看了看,不就是他们县学常用的卷子纸吗?这家伙拿着他们县学考卷想做什么?
卢轩文把纸朝着众人扬了扬:“这是一张谯县书院的文章,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写过《人之道赋》,所有学子都写过了,我怀疑他们谯县书院有人漏题,他们集体舞弊!”
这话讲得铿锵有力,让人不由得信了三分。
陈家才呵斥道:“胡说八道,我们的确做过这道考题,但这是我们押中的,不是漏题!”
卢轩文笑笑:“这么说,你是承认,你们谯县的学子全部提前写过这篇《人之道赋》了?”
蔡顺也很生气:“是又怎样?”
“那我就要报请朝廷,让礼部来断一断,你们究竟是不是舞弊!总之,今天这个头,我们是不可能磕的!”
围观百姓也都纷纷议论:“难怪啊,这次谯县书院能考这么好?原来是提前知道了考题。”
“怪不得,我就说嘛,州学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县学!”
“这要是舞弊,那书院学子全都得流放吧!”
……
县学学子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只见远处,一个夫子赶着驴车,走了过来,驴车后面拉着一车的纸。“吁”一声,板板正正停在了府衙门口。
覃教谕显然也听到人群中的讨论,他跳下驴车,满脸怒容。
你说他的学生差,可以!
你说他不会教书,也可以!
但是说谯县县学集体舞弊?那就是闹翻天,也得把这名给正回来!
覃教谕走到卢轩文面前:“是你说我们县学集体舞弊!”
这“弊”字是闭口音,最容易喷出口水了,加之覃教谕情绪激动,喷得卢轩文满脸湿润了。
卢轩文也不生气,把脸抹了抹,还贱笑一下:“学生不敢,只是希望贵书院能解释清楚而已。”
覃教谕冷哼一声:“赶巧了,若不是我今天把这车的东西带来,想放在鹿鸣宴上展示一番,那我还真说不清楚了!”
覃教谕指着驴车后面的纸堆:“此物,名曰’书山题海”。是用学子今年所有习题堆成的。本想带来,给诸位看一看,我们县学学子有多努力的……“
他拍了拍书山题海:“却没想到,竟然有人想污蔑我们谯县书院舞弊!?那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谯县书院能取得如此傲人成绩,到底是靠的舞弊,还是靠的努力!”
覃学政情绪激动,抓起一把试卷,就朝着人群丢出去,直接砸在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的脸上!
第272章 为人师表打脸疼
覃教谕把纸撒出去……那漫天纷飞的纸片,在阳光下翻飞,留下黑色的影子在大地上游走……
围观百姓纷纷捡起来看,但是他们也不识字啊:
“这书院是真有钱啊, 这纸老贵了!”
“就是,还得是读书人,这纸能拿回家擦屁股不?摸着好软和!”
“这不行吧, 都写满墨的,这不得擦成黑腚了。”
“哎,可惜这么好的纸了哟”
画风怎么不对呢……
百姓们不懂,读书人倒是能看懂的……
学子们也把纸张捡起来,仔细查看,这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考题:
“这贴经题出的十分刁钻,考得很细嘛!”
“这经义题也是有板有眼,一看就是可能要考的样子。”
“我要是能早早做上这些题,今年也不止考第三十四名了!”
学子们看着这一车的卷子,感叹不断。再看看上面的内容,不止有押中的考题,更多的,是那些没押中的,得有几百题吧。
学子们感叹道:“他们能押中科举考题,也不过是‘几百取其一’而已!”
“对啊,你光看见人家押中一个考题,那还有几百道没押中的呢?人家还不是都老老实实写了!”
“这谯县书院能考中这么多人,都是他们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
“就是,押中考题也不能算作弊啊。”
卢轩文身后,亳州书院的人也捡起地上纸张,又看了看这书山题海,自觉羞愧难当……
考试打赌输了不要紧,污蔑同窗舞弊,这是想置同窗于死地啊!这哪是读书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想想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一个还算有良知的学子,埋着头,走到门槛上取了一捆荆条,背在背上,跪到了府衙门口……
第二个学子,唤醒了良知……
第三个学子,羞愧难当……
……
亳州书院十一个人,都背起了荆条,跪在府衙前……这是对强者的匍匐,对契约的践行,也是对良知的悔过……
卢轩文站在原地,就是不动,他“脸皮厚,吃得够”,寻思着,就是不跪,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在一群跪地学子里,他显得鹤立鸡群,仿佛在厚颜无耻的嘲笑众人:你能拿我怎么样呢?来打我散?来打我散?
覃教谕哪容许他如此挑衅,直接冲上去,哐哐就是两耳光!这书生发起疯来,那是措手不及啊!打得卢轩文猝不及防,没有任何反应。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向自恃“为人师表”的覃教谕,竟然会直接出手打耳光!口中还叫骂道:“让你脸皮厚,让你脸皮厚!”
两下把卢轩文都打懵了!左右脸上各画了两座“五指山”,妆容十分别致。
覃教谕还不肯收手,架住卢轩文肩膀,大腿抵住他膝盖后侧,往后一掰,卢轩文就直接磕到地上了。
陈家才打小就看卢轩文不爽。把门口的荆条取过来,直接给卢轩文绑上。几个学子也眼疾手快,把卢轩文按住了,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起身!
这也太强了吧,学子们这么暴力的吗?果然,知识就是力量,读书人还是有一膀子力气的。
跪地学子们左右看看,见人都到齐了,这才开始一齐朗诵:“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
背诵完,一行人,才站起身来,纷纷向谯县学子拱手认错,这才低着头走进了府衙,这鹿鸣宴还是得参加的。
卢轩文脸皮也是厚到家了,被糟践成这个样子了,他还能站起身来,恬不知耻的跟着进了门。这鹿鸣宴,他还非参加不可了。
卢生走过去,得和“前堂哥”打声招呼,说句恭喜:“轩文啊,你这次也高中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啊!”
卢轩文脸皮够厚,但也有点生气了:“别光嘴上说,回头给我送点礼……”
卢生看了看,手上也没什么长物,倒是有几张地契,也不能送人啊,拿出一个新包装的阿胶盒子:“要不……这个……您拿着?”
卢轩文拿过盒子来,外观倒是挺好看,摇了摇,空的,不屑道:“拿个空盒子,有什么用?”
说完把盒子丢还给了卢生。
卢生左右又摸摸,对了,回“佰草集”拿盒子的时候,他看见旁边荷儿做得新样品:“鹿胎养颜粉”。想着可以逗弄鹿鸣宴上的梅花鹿玩,来了恶趣味,也顺手也带了一瓶出来的。
您看看,这不就用上了吗?
卢生拿出一个精美的瓶子:“来表哥,这是鹿胎养颜粉,老贵了!送你,当做贺礼了!”
听见东西比较贵,卢轩文看看,有了点兴趣:“这东西是什么?怎么用?
卢生倒出一些药粉来:“这个啊,“鹿胎”你知道吧,老贵了,用它调制出来的护肤粉,护肤养颜效果奇佳!可以内服兼外用的。”
卢生看了看卢轩文的脸:“你看你,脸上都被打花了, 我给你抹上,也能淡化疤痕的。”
说着,就给卢轩文脸上抹上去,红印子果然不在了!废话,这不是让粉葛盖住了吗?
但你别说,这味道还挺特别的。
卢轩文拿起瓶子,仔细看了看,闻了闻:“这东西倒是不错!”
满意地把瓶子踹了起来,不再搭理卢生,迈着大方步,走进了衙内。
……
卢生去水池子边洗了手,把那药粉味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才走进了府衙。
只见,学子们都按名次安排了座位。前三甲坐主位,卢轩文挤手夹脚坐在门口,他也一点不生气,有吃的就行,反正他脸皮厚……
卢生落座,这才得空问了前面两位:“家才,你昨天被捉走了,晚上睡好了没?没太累着吧?”
陈家才摇了摇头:“那铁牛小姐,真是……哎一言难尽啊,我三番五次推辞,总算是逃了出来……”
看来这金龟婿是没捉成,也就大家乐呵乐呵而已。
转头又问道:“顺子,你呢?也没结成?”
蔡顺确是有些脸红:“那范小姐倒是长得厨艺高超……”
你听听这形容词,形容一个小姐长得厨艺高超,这得什么长相?
蔡顺轻咳一声,自知是说错话了:“那个……不是长得厨艺高超,是她贤良淑德,厨艺高超!而且对父母很孝顺,范家老爷也说,可以先派两个丫鬟先来我家,先侍奉我娘。”
这范老爷看来是个精明的!能抓住重点,知道他是大孝子,只要抓住了蔡顺的娘,那自然就抓住蔡顺了。
蔡顺脸更红了几分:“我娘昨天也被请到了范府上,她也很是满意,老人家也不在乎别的,说范家小姐一看就是能生养的,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还真成了?这一个姓蔡,一个姓范,这家人看来以后确实能吃饱喝足了。
……
不多时,只听得府衙大院里,响起了丝竹管乐之声,几只梅花鹿“哟哟”两声鸣叫,只是这叫得怎么有些烦躁呢?
见众人都已经落座,罗学政命人把“书山题海”重新收拾了,摆在院中,算是这鹿鸣宴最华丽的装饰。
重阳节,这案桌上都摆上了菊花酒,插上了茱萸,重阳糕,羊肉面,糍粑等,都是寓意美好的佳肴。
华夏人的节日,就是主打各种吃食!重阳节除了登高就剩吃东西,当然了,登高也是为了到山顶吃东西。
今天登高是登不了,只能在这亳州府内,登一登题海书山了!
都是文人的聚会,自然是得先安排点有文化的事情。
宴会开始,罗学政扫视一圈,还是经魁郎最会搞事情,于是便邀请道:“厚朴啊,你先来给大家赋诗一首吧,助助兴!”
好嘛,谁让自己是经魁呢,就是个当花瓶的料!他明白自己定位,自然要先摆出来显摆显摆的。
第273章 燃香袅袅鹿鸣宴
卢生站起身,略作寻思,这当“文抄公”的机会不就到了吗?他得找一首黄粱梦里脍炙人口的好诗,千古名句的那种, 直接把这些学子震惊当场!
卢生走到院中,心中已选好了诗句,重阳节嘛,肯定首先就想到《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他迈着大方步,假装略作思考,好似在认真的遣词造句,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晃脑,一会儿闭眼,一会抬头,仿佛在憋着一个响屁,马上就能一鸣惊人了……
晃晃悠悠,走了大约七步,才高声念诵道: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念完整首诗,还闭眼抬头,仿佛在回味自己诗词之精妙!你看看,“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就是千古名句啊,日后黄口小儿都得背诵,逢考必考!这可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
这诗文一摆出来,自己还不得声名鹊起,直接跻身文坛巅峰?
卢生装逼结束,这才眼睛睁开,抬眼望去:怎么回事,为何没有人投来赞赏的目光,这首诗写得不好吗?
陈家才赶忙提醒道:“厚朴兄,你莫不是误会了,学政是说现场赋诗,不是念诵古诗,是作一首新诗。”
怎么着,这黄粱梦白做了?这首诗不是新诗吗?大宋朝已经有人写出了同样的佳作?
对了,作者是谁来着,哪个朝代的?怎么想不起来的?
蔡顺也赶紧打圆场:“卢兄,你刚才念诵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确感情饱满,把唐代诗人王维这首名篇,演绎的淋漓尽致……”
唐代的?王维写的?他这才想起来,他是大宋朝的人,不是什么架空朝代,不是随便拿一首诗就能装逼的。他一个宋朝人,想当“文抄公”却选了首旧唐诗……还在那迈着大方步,还略作思考,还装作遣词造句……
地缝呢?地缝呢?这亳州府衙,地砖铺得挺紧实啊!
卢轩文开口讥讽道:“你不会以为我们都没听过王维的这首千古名篇吧?不会是想说是自己作(念zuo四声)的吧!”
您别说,还真让他说对了!就是自己作(念zuo一声)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罗学政咳嗽两声,发话了:“厚朴啊,你还是做一首新诗吧!”
怎么办,现编有些来不及了啊。要不改一下!?
卢生脑瓜子那也转的挺快的,先解释两句:“作正经诗多无聊啊?而且学生才疏学浅,也肯定比不过诸位,学生之所以念这一首诗,就是想把他改一改,图一个乐呵,你们来听听,我新改的这首诗如何?”
又摇头晃脑两下,这才念道:
“独在异乡为食客,
每逢佳节胖三斤,
遥知兄弟得金库,
便拿茱萸插一人。”
这真是自己写的!卢生自鸣得意,改出了一首幽默的诗,看向众人,这些人怎么一点不懂幽默呢?每个人都很木讷。
他疑惑道:“笑啊,你们怎么不笑?”
陈家才赶紧拍拍手:“哦,对, 对,我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哈,哈,哈!”
这是硬捧啊!
蔡顺也附和两句“厚朴兄,真是风趣啊!”
学子们也夸两句:“你们谯县书院,还真人才辈出!”
“这人是俳优吧,真是逗趣!”
“确实和俳优说的一样有意思,大家赶紧笑起来!”
这夸得……卢生那叫一个无地自容……
就连罗学政也赞许两声:“厚朴啊,你还真是个人才!”
卢轩文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人才个卵……他什么玩意儿,我还不知道?”
卢轩文虽多了一世记忆,但这智商并没有叠加,做人做事还是颇有老卢家的遗风。
这时,一只母鹿走到他跟前,一直嗅,一直嗅……卢轩文鼻子也闻道一股动物的骚臭味,有点影响了他的食欲。
一抬头,就看见一只母鹿在朝他吐口水,脚蹄子一只蹬,就好像卢轩文杀了它的孩子一样……
它哪知道,不仅杀了它的孩子,还晒干了,打成粉,抹脸上了!
卢轩文见母鹿靠太近,就扔了一块青菜到远处地上:“滚到那边吃!”
母鹿不为所动,人家也不是什么嗟来之食都吃的。还是在他身边一直嗅,一直嗅……
卢轩文急了,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打在母鹿脖子上, 母鹿吃痛落荒而逃,发出一声哀鸣……
好在,这鹿性格还算温顺,不轻易发狂,只是看了两眼卢轩文,又回到雄鹿身边去了……
这梅花鹿,历来珍贵,大宋朝也被称为“仙兽”、“神兽”。
为了体现亳州府雄厚的实力,王大人亲自去借了三头梅花鹿,个个长得膘肥体健,放在府院中, 那是真阔气。
学子们一边赋诗,一边品酒,还能一边赏鹿……好不惬意。
就是味道有些大,有学子抱怨道:
“大家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是鹿的味道吧?”
“那可是不是普通的鹿,那是‘班龙’,是神兽!”
“你管他什么神兽,总之不是一般的臭!”
王大人听见学子们议论,有些愧疚,还是有些细节没有做好啊,他赶忙叫过府衙内侍,问道:“咱府衙里有没有熏香?”
内侍想了想:“胡大人的书房倒是有一些,他常用熏香的,只是胡大人不在,这……”
“你尽管去取来,胡大人要是回来,我去跟他解释!”
王大人其实早有预感,这胡大人怕是回不来了,多半葬身后街那场大火中了。
内侍领了差,赶忙跑到知州书房,左右寻找,却没能找到熏香。
左翻右找,不经意打开书橱后面的一个暗格,往里一看,心头一喜:“这胡大人也真是,就一些线香,也值得放暗格里,真是抠搜!”
内侍把几捆线香都拿了出来,闻了闻:“这味道真不错,还有一股叶子的清香。”
什么叶子他并不知道,估计和“火麻叶”差不多吧。
内侍屁颠屁颠的拿着几捆线香跑了过来:“王大人,找到了,找到了,我给大家都点上!”
王大人很欣喜,这线香数量还真不少,应该够用了:“都点上,都点上,每个案几前都点一支!”
内侍清点了人数,感觉线香还有多的:“那剩下的香怎么办?”
王大人觉得需要正本清源,指了指“神兽:“在鹿吃草地方,放上一个香炉,把这些香都点了,别再搞出什么骚臭味了!”
内侍听命,先去找了“香插”,在每个人案几上都点上一支……
卢生也没太在意,这味道他很熟悉,但他忙着和蔡顺聊“范小姐”的婚事,也没太注意线香的味道。只觉得骚臭味果然被盖住了,便和蔡顺多喝了两杯……
等其他人都点上了,内侍最后才来到卢轩文案前。
卢轩文感觉自己被怠慢了,面子不好看。这顺序是最后,但这数量可不能比别人差:“给我多来几根,我这里味道太大了!”
这些学子,内侍也得罪不起啊,万一以后谁就飞黄腾达了呢。
反正剩下的线香还很多,给鹿用也是用,给卢轩文用也是用!在他案几上多摆了八个香插,案几都排满了,全都给点上。
顿时青烟袅袅升起,卢轩文闻着好闻的味道,脑海里突然飘出来很多幻象,仿佛自己就是天上神仙一般,那叫一个飘飘欲仙。
在鹿草边又放置了一个大香炉,把剩下的线香也都点上,这鹿鸣宴顿时就有了仙气……
骚臭味终于被掩盖了,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吟诗,接着唱……
诗曰:
香烟袅袅绕堂前,
宴集贤才共举筵。
把酒赓歌同尽兴,
鹿鸣声里乐尧天。
等这线香烧完了,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鹿鸣宴!
那鹿,鸣得老大声了!
第274章 嗷嗷叫后终收场
鹿鸣宴,烟雾升腾,宛如仙境。
卢轩文闻多了“仙气”,已经进入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他看着母鹿的屁股,左摇右摆,觉得这母鹿也变得十分魅惑……
他晃晃悠悠走到母鹿后面,拍了拍母鹿的屁股,扒开鹿尾巴看了看:“这鹿腚怎么这样黄呢?”
他灵机一动,从怀里取出卢生给的小药瓶,把鹿胎粉全都倒了出来。一把扑在鹿腚上, 这鹿腚一下就变得白皙了!
另外两头雄鹿不乐意了,上前闻了闻味道。
这也忒不是人了!你们人类!不仅取了鹿胎,打成粉,这也就罢了,如今还拿来扑在母鹿屁股上!
士能忍,鹿可忍不了!
加之,它们也闻了这满院的“仙气”,雄鹿们也是双眼发红,十分的亢奋。
雄鹿把鹿头一埋,鹿角抵着卢轩文就插了过去,不偏不倚插在他“魄门”之中。
卢轩文捂着屁股就跳了起,“嗷嗷”叫了两声,他双瞳涣散,已经出现幻觉:学子们都变成了小小人,而那两头雄鹿也化作“金毛白斑”的巨兽。
他被吓得嗷嗷怪叫,头发都抖散开了:“怪物,有怪物,怪物发疯啦!怪物疯了!”
看卢轩文那张牙舞爪、头发披散的样子,学子们都怀疑是卢轩文发疯了,而不是什么“怪物”发疯了。
可是定睛一看,卢轩文身后,果然跟着这三头鹿,目眦欲裂、紧追不放,还发出“呦呦呦”的鹿鸣声,鸣得老大声了!
这下就热闹了,桌子挡道,它们就把桌子踢翻,板凳挡道,就把板凳踩烂。瓜果蔬菜,珍馐美酒无一幸免,都被嚯嚯得一干二净。
几个衙役壮着胆子,想上去阻止,直接被撞翻当场。
见有人还敢来阻拦自己,雄鹿就更发狂了,这下不止追着卢轩文跑了,谁挡路就追谁!
衙役拦路,就顶衙役,学子挡路,撞学子。总之,先杀它一个“三进三出”再说,场面好不热闹!
学子们见“三鹿一人”,双目赤红,势如破竹,横冲直撞,把鹿鸣宴给搅得天翻地覆,大家都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快跑啊,这四头怪物发疯了!”
“拦住它,快拦住它!”
“还拦个屁,跑啊!”
“跑出府门去,把门关上!”
“呦呦!”
“呦呦!”
众人已然断了抵抗的心思!衙役们首先落荒而逃,每月几百文的俸禄,犯不着和怪物拼命啊,到时候抚恤金自己也享受不了。
学子们也纷纷跑出府门,这刚考中“解进士”,大好前途在前方等着他们,回头让鹿给撞死了, 那多划不来。
他们是想“禄”运亨通,但不想被鹿角给捅了啊!撒丫子赶紧跑吧!
卢轩文见小小人们都跑出府门了,看着身后的怪兽,更是害怕,也想跟着逃出去。
学子们哪里敢让这疯子跑出来,眼疾手快,赶紧去拉门,要把府门给关上了!
门内传来卢轩文凄厉的求救声:“你们等我!小小人,你们等等我!”
关门速度丝毫没有减少,大家可不止害怕这三头鹿,更害怕他卢疯子!把这门一关,两个门环用腰带给系上,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卢轩文跑到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紧闭了,他只能转过身,背靠着大门,双眼恐惧的看着两头巨兽!
只见两头雄鹿,蓄了蓄势,脚蹄子一蹬,就朝着他撞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卢轩文,也是急中生智,突然平躺倒地。
两只雄鹿来不及刹停,直直撞在大门上……
……
大门发出两声轰鸣,传来巨大的冲击力,吓得门后的学子一阵心惊胆寒,赶忙又取下两根腰带,把门环栓的结结实实,这才放心下来,又喘了一口气。
“哎,总算安静了!”
“刚才两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估计是撞门上了吧!”
“你听,里面还有哟哟鹿鸣声呢!”
“赶紧再把绳子紧一下,别跑出来了!”
……
门内。
卢轩文躺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睁开双眼,却见两只雄鹿都无法再行凶了。
一只直接撞死在门上,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另一只倒是“幸运”,鹿角插在门缝里,拔不出来了,发出“哟哟”的鹿鸣声。
卢轩文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吐出一口血唾沫:“呸,老子才不会死在你们两只怪物手里!”
他跌跌撞撞,找来顶门的粗木棍,握在手中,抬棒高举!一棒子把“幸运”的鹿也给敲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院狼藉。提着木棍,双眼赤红,看着母鹿……提着棒子,慢慢靠近了它……
……
卢生等人跑出州府,见府门关上,有人用裤腰带把门环锁了, 这才放心下来,喘匀了气息,拍拍胸脯:“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蔡顺则很关心同窗:“大家都跑出来了吧?”
陈家才气喘吁吁:“都出来了,都出来了,只有卢轩文还在里面,他也发了疯,根本不敢放他出来!”
“大人们呢?夫子们呢?”蔡顺还是十分关心长辈的。
只见罗学政,王大人,覃教谕早就在府衙门口的茶摊坐着了,连茶都已经点上了,在那品茶呢。
陈家才撸了撸嘴:“不用你担心,雄鹿刚发狂的时候,这三位就已经跑出来了,动作可快了!”
感情这三位是最先跑的啊,以后可以叫他们“罗跑跑”、“王跑跑”、“覃跑跑”……
过不多时,卢生又听得府门内,发出大声的“哟哟”鹿鸣声,好奇问道:“这鹿怎么叫的如此凄惨?”
陈家才哪知道怎么回事,他摇了摇头:“就是!这叫的也太惨了,这也不是‘呦呦’鹿鸣啊,得是‘嗷嗷’鹿鸣了吧。”
蔡顺则是吟起了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陈家才点点头:“你看看,这诗写的多应景,什么嘉宾,鼓瑟吹笙……不都是写今日的场景吗?”
卢生倒是对这最后两句来了兴致:“这句:‘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怎么解释的?”
蔡顺一本正经的说道:“人们善待于我,为我指明大道。”
卢生今日却有了自己的理解:“我看啊,这‘周行’二字,应该就是‘周公之礼’的意思,这句话就是说:人喜欢我!给我展示了周公之礼!”
卢生听着院内凄惨的鹿鸣声:“你们听!这声音是不是有鹿在行周公之礼?”
周公之礼?蔡顺脸皮薄,他一个童子,自然是没有行过“周公之礼”。只是听得院中“嗷嗷”鹿鸣之声,逐渐羞红了双脸。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人之好我,示我周行!”陈家才又念了两遍。
顿时觉得这一首《小雅·鹿鸣》,从今往后,也变得不干不净了!
……
等声音逐渐平息,众人才把府门打开一条缝,小心朝里面张望。
里面虽然凌乱,但却变得十分安静。大家就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两头雄鹿已经死了!王大人见状,直接扑在鹿尸上,大声哀嚎起来:“怎么就死了啊,这可怎么办啊!银子都不够赔啊!”
再往里走。这才看见卢轩文光条条的躺在地上,一头母鹿眼神已恢复清明,正在给卢轩文舔舐伤口。
州学学子赶忙跑上前去,把食指伸到他鼻子前,验了验呼吸,激动道:“还活着,还活着, 赶紧给送医馆去!”
州学的人还是顾念同窗之情的,三四个人,赶忙把卢轩文给抬了起来。
只是这些人读书都读傻了,也不知道给卢轩文遮个羞,赤条条的就抬了出去,这哪是救人,这是在遛鸟啊。
母鹿一往情深,还想跟着卢轩文走,被王大人给拦住,棒打鸳鸯道:“你还想跟着这男人跑?你要是跑了,你知道我得赔多少银子吗?”
这话说得,怎么像个勾栏的老鸨子!
谁也没想到,一场好生生的鹿鸣宴,竟然会以如此闹剧收场!卢生也是觉得挺惋惜的,他本来还想再写两首诗,做几个广告的, 这下没机会了。
第275章 瘸腿大夫正骨李
鹿鸣宴取得了圆满成功!至少这“鹿鸣”声街里街坊都听到了,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
而卢生,揣着他的“扁鹊阁”地契,欢欣雀跃地满载而归。
这要筹建“回春医院”,事情还是很多的。如今,有了功名,做生意更有底气了,可以再把摊子铺的大一些!
医馆的装潢陈设,自然是不用卢生来操心的,有卢香和荷儿去操持。
这两人,如今也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了,对医馆布置也很在行。采买讲价,更是得心应手。于是就“东市买药罐,西市买火炉,南市买脉枕,北市买砂壶。”
桌椅,板凳,针灸床……
火罐,银针,艾灸盒……
铜盅,石碾,小药铡……
榔头,斧子,大砍刀……咳,这个嘛,就算不能用来看病,修缮房屋还是要用的……
其实用来治病也可以的,外科、骨科还真的是个力气活!
只是这坐诊的大夫怎么找?不能只靠葛老头顶着啊,就是算上卢香,也只有“一个半”的大夫,这么大一个医馆,这也说不过去啊!
还是得去搞点人才过来,至少装点下门面啊。
卢生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去哪找大夫,便问卢香道:“姐,你说扁鹊阁之前那些大夫能用不?据说那些人都打发回家,当游医去了。”
卢香摇摇头,她看不上那些人:“算了,那些大夫,眼睛里只有钱!都不是真心给人看病的。”
听到钱,卢生心头一喜:“那不是正好嘛?那我们医馆就能赚钱了!”
卢香登了他一眼:“不行,这事得听我的,就算是赚钱,也不是赚这些蝇头小利,等医馆口碑好了,病人多了,自然就有钱赚了!”
卢生心里嘀咕:“回春堂口碑倒是一直挺好,也没见葛老头发财啊!”
可是,这话他不敢讲啊。
算了,就让姐姐去折腾吧,除了看病抓药,他有的是办法赚钱,大不了放过穷人,去赚那些富人的钱。
到时候等富人看病出来,就依据病情,给他们推荐些,石斛,虫草,燕窝,人参,鹿茸,西红花……不但得喝药,您还得养生啊,把滋补品这么一卖,照样堂堂正正把钱挣了!
至于请人,卢香倒是早就有了想法,最近她也认识一些有趣的大夫,便开口提到:“对了,前段时间,灾民围城的时候,认识几个大夫,也来帮回春堂义诊过。这些人,人品医术都还过得去,你陪我找找,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到回春医院来坐诊吧。
卢生听后,心里一喜。姐姐如今人脉这么广的吗?
识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看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吴下阿香”了。
“走吧,我随你去看看。”
卢生就被姐姐领着上了街,像一只小田园犬,跟在她后面。
在亳州城西北角,这里都是破旧的茅草屋。多方打听,拜访到第一个大夫。
卢香轻轻敲了门:“李大夫在吗?”
一个中年糙汉,杵着一个铁拐走了出来:“哟,卢香啊?你还真找过来了啊?”
卢香含蓄的笑笑:“多问问街坊,总能找到的。”
卢生上下打量着这个中年糙汉,大脸络腮胡子,头发凌乱,衣服也是破布补丁,实在不像一个大夫。
大夫嘛,你至少得会写药方啊,得长得像书生模样才行吧,而这人一看,就是个文盲糙汉。
卢香热情地介绍道:“这位就是‘正骨大师’,李洪水!”
卢生看着他的铁拐,再看看他的右脚,明显是个瘸子啊!估计是骨头断了,没接好,落下了终生残疾。
他心中疑惑,不禁脱口而出:“正骨大师?”
就这品相,自己都是个瘸子,要是还有人找他“正骨”,那就奇了怪了!
李洪水尴尬的笑笑,明白卢生的意思,只能解释道:“刚学正骨的时候,学艺不精,自己瞎鼓捣,自断腓骨以接之,给弄瘸了,后来医术倒是好了,可是为时已晚……”
好嘛,还是自己个儿给治瘸的,您倒是瞒着点啊,就说娘胎里带出的嘛!
你倒好,您这“断骨学医”的故事讲出去,更没人敢找你正骨了!
卢生打量着屋内陈设,破旧的锅碗瓢盆,缺角的桌椅板凳,破布补丁的床单被褥……就是一个破房子。
但他家竟然还有书案!还立着一个书柜。房子虽然破,但是不脏,这就不能叫“破房子”了,这得叫“陋室”。
墙上还挂着个一尺多高的大葫芦,上面写着“正骨李”三个字。柳体书写,笔力不俗,所谓“颜筋柳骨”,这柳体写“正骨”,倒是相得益彰。
估计平时这李大夫出门,就会背着这个大葫芦。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悬壶济世”的,也算是个行走的招牌。
正骨李招呼姐弟坐下,卢香就开门见山,说道:“李大夫,这次来呢,是我们回春堂打算开个大医馆,想找一些‘能人异士’过来帮忙,邀您来我们医馆坐诊?您看可好?”
正骨李厚道的笑了笑,但还是拒绝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姑娘若是有事需要帮忙,随时来叫我就行,至于这坐诊,我看就算了,我有痔疮,不太坐得住。”
卢生赶忙解释:“不用都坐着,您站着看病也可以的。”
正骨李又笑笑,他还挺爱笑的:“小卢掌柜说话倒是风趣。”
……
正说话间,一个樵夫抱着小孩跑了进来,小孩大哭不止,:“李大夫,李大夫,你快给看看,我带娃上山砍柴,这娃摔下兽坑,腿给摔折了!”
李大夫瘸着腿,却健步如飞,一把将小孩抱了过来,放在床上,把裤腿撕开……
卢生这才看见,这小孩腿骨弯折了,有些吓人。虽然没有流血,但有些许肿胀,
正骨李仔细查看,上手捏了捏:“这骨头都摔碎了。”
小孩被这么一捏,疼得冷汗直冒,哇哇乱叫。
卢生也凑近看了看,按正骨李的描述,这是粉碎性骨折了。黄粱梦里,这一准得开刀,把骨头拼上,再打钢钉固定才行。
正骨李却是一脸的自信:“没事,能治!”
他看看卢生,指了指灶旁的筷子:“你去拿两根筷子,把娃嘴堵上,一会儿别咬了舌头。”
卢生依言照办,把孩子嘴给堵上了。
“你有力气不?”正骨李又看了看卢生,瘦个浪精的,肯定没力气,一脸鄙夷。
又对樵夫说到:“一会儿,你们俩,把娃上半身和膝盖都按住,按紧了!我一会儿会用手法把他骨头捏好,可能会很疼,你们得按住了!”
只见正骨李洗了洗手,观孩子小腿有些肿胀,取来一张热帕子,浸了一些红色草药酒,热敷了一会儿。
等肿胀稍微消了一些。
先“拔伸牵引”定向:正骨李凝神屏气,把小腿外拔。
再“捺正推挤”归位:看似轻缓,实则暗劲连绵。
再“摇摆试探”固稳,治完收工,他已经额上渗汗。
就告诉你们嘛,这骨科就是个力气活!
最后,再给小腿上敷上他独家的黑色药膏,用两片竹板给捆绑固定了……
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小孩叫得像拨浪鼓……
待正骨李停止动作,小孩气息随即一松,痛感如潮水退去,便不再哭喊了。
卢生直接震惊当场!这么严重的粉碎性骨折,直接用手法给捏好了!?这正骨手法使得真是出神入化。
他对卢香低语道:“姐,这人一定要搞……要请!过来来,有了他,我们医馆生意肯定能日进斗金!”
正骨李洗了洗手,小心叮嘱樵夫:“百日之内,勿跳跃,勿负重,忌生冷食物,三日后来清理换药。若孩子高烧不退,可能是‘骨内有邪’,也带孩子过来,我给他开药煎服,问题应该不大……”
第276章 糙汉情债找上门
樵夫见自家小孩也不再哭喊了,或许是精气耗损太多,已经睡去, 呼吸很平稳……
他这才千恩万谢,心里忐忑问道:“李大夫,这诊金?”
正骨李见他一脸为难:“就收你个药钱,给二十文吧。”
二十文就能接骨?还只收药钱?合着这手艺是一点不值钱啊,难怪他这么穷……
谁知道樵夫还是一脸为难:“那我回去去凑一凑,改天给您送来。”
正骨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算了,你们走吧……”
也不知道这“算了”是什么意思?是不用给了?还是可以改日再给?估计樵夫理解的是前者,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苦涩,喜笑颜开,抱着孩子就要跑。
卢生却听不下去了,哪有这样的!他朝中年怀里一摸,就掏出来几十个铜板!刚才一起按住孩子的时候,他都听到了,兜里铜板叮当响,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钱。
卢生别得声音听不仔细,这铜钱的声音,就算再小,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摊开,大约有四十来个钱,没好气的呵斥樵夫:“这手艺也得收费!治好你家孩子,还想赖账,这些钱,我看啊,都还不够!”
说完,便把钱全部递给了李洪水。
正骨李接住钱,也是一脸怒容:“滚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那“三七接骨膏”可是选用的大理国“三十头”的三七(图)制成,本身价格就不菲,就刚才给孩子用的那些,成本都要二十多文。
樵夫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话,赶紧抱着孩子走了, 也不知道几日后还有没有脸来换药。
正骨李低头叹息一声:“哎,人心不古啊……”
这“人心不古”,一般用来形容:人心奸诈、刻薄,没有古人淳厚。卢生就嘴贫两句:“古人能有多淳朴?尧被囚、舜被杀,古人做得恶事可比现在狠多了!”
正骨李,低头不语……把手摊开,数钱去了。大家哪有闲工夫听这些诡辩之语。
……
卢生亲眼见识了正骨李的医术,招揽之心就更盛了。只是,以后得找个账房,专门替他们算诊金,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不然,这不是又招来一个散财童子。
这一个医馆,要是有“两个半”散财童子,再厚的家底也得败光了!
卢生厚着脸皮,打断正骨李数钱的节奏,再次邀约道:“先生,别数了,您要是想赚钱,我们回春堂帮你,先生到我们医馆,每月三两月钱,您看怎么样?”
正骨李抬头,看了看卢生,见他一脸真诚,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搞惯了,不喜欢被人管着。”
哎……又是一个要自由,不要富贵的,这些人怎么这么拎不清呢?你有了钱,花天酒地,天南海北,那才是自由……
困在这茅草屋里,想出个门,盘缠都凑不够,这算哪门子自由?
……
这时,只听得门口,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李洪水,你给我出来!”
卢生心里寻思,你看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瞌睡有人送枕头!”
自己还再想办法,把大道理给叔讲一讲,论一论“自由”,好生劝劝李洪水,他这麻烦就找上门了。
要是遇到个看病找茬的,或者要债的……俗套情节这么一上演,自己再把待遇提一提,月钱涨一涨,这李洪水不就乖乖跟着自己走了吗?
于是,卢生赶忙去开门,动作迅速……
正骨李则是赶紧找地方,想躲起来……
卢生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泼妇,双手叉腰,虽然生的膘肥体健,但是样貌还算端庄,有些徐娘半老的意思。
她指着门口一直叫嚷:“李洪水,你给我出来!给老娘滚出来。”
卢生挺开心,看热闹又不给钱!赶忙引导两句,尽快把矛盾铺开:“哟,这位大婶……咳,这位姐姐……这是怎么啦?是不是李大夫没把你病治好啊?”
“关你屁事,你才有病没治好!李洪水你给我出来!”
卢生赶紧说两句风凉话,煽风点火:“那是不是他欠了你钱啊!“
妇人人插着腰:“他欠我的,可不止是钱!”
妇人一把把卢生扒拉开,卢生一个趔趄,差点摔一个狗吃屎。
妇人走进屋里,没见着李洪水,却见一小姑娘坐在桌前,心里更是火大:“好你个李洪水,把老娘肚子搞大了,不管不顾,又在这里勾搭小姑娘……”
卢生赶紧进屋,把姐姐拉到身后:“您别误会,我们医馆的,来请李大夫去坐诊的!”
妇人这才放过了卢香,没见着李洪水,喊累了,也只能坐下,端起茶壶就开始喝水,喝完才问道:“去你们医馆坐诊?给钱吗?”
你看看,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之前答应给每月三两银子,现在这情况,只能出到二两银子了。
卢生笑着伸手,比出一个“耶”。
妇人面露遗憾:“二百文?也行吧,毕竟旱涝保收,比他每月亏钱看病要好。”
卢生就知道,这些妇女好糊弄:“婶子,不是两百文,是二两银子,我们每月给二两银子!”
妇人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李洪水,李洪水,你给我出来!把我肚子给搞大了,你得娶了老娘!”
说完,便满屋寻找,势必要把这个“赚钱工具”给找出来!
……
卢生想过讹诈的,想过要债的,愣是没想过,这胡子拉碴的中年糙汉,竟然还能欠情债,也是开了眼了!
妇人把屋里翻了一个遍,找累了,还是没见到人,可能因为怀孕,精力不济,又坐下来,端起茶壶又喝水。
她开始讲述她和李洪水的故事,想让姐弟给评评理:“不怕你们笑话,我是一个寡妇,但夫家走得早,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我被赶出了家门,但我自己能挣钱,给城里人操办一些红白喜事,自己日子过得也还行,没想着再嫁的,谁知遇到这个没良心的……”
她摸着自己下巴,给二人展示:“你们看我这下巴,不知道为何,就经常脱,一脱就没办法骂人,没办法吃饭!我就经常来找他,让他帮我复位……这经常脱,我就经常来,经常来,我就经常脱……脱来脱去,这脱的就不止是下巴了……”
卢香好奇问道:“那你还脱了啥?”
卢生赶紧把卢香的嘴给捂住,那还能脱啥!?
妇人倒是一点不脸红:“如今,孩子也怀上了, 眼看月份就大了,这可让我怎么见人哟!我前几天找到李洪水, 他倒好,给我熬了一副药,让我把孩子打掉!”
说到这里,妇人抹了抹眼泪,竟然是哭了起来:“我一个人容易吗?这些年风里雨里,我一个人好累啊。我就想要个家,有个孩子能喊我一声娘,冬天夜里有个男人能暖暖被窝,我有错吗?我有错吗?你们这些臭男人!”
说完还瞪了卢生一眼,卢生赶紧躲到姐姐身后:“你别骂我呀,我也没干嘛呀,我连女人都没碰过!”反正梦里碰的不算。
卢香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好在,这时候李洪水终于是良心发现,从窗台下面站了起来:“行吧,留下孩子,我养你们!”
妇人一个健步冲过去,就把李洪水给抱了起来,提溜进了屋里!这力气,还真是挺大的,卢生都怀疑,当初是不是李洪水主动的。
卢生见此情景,赶忙把卢香给拉出门去,把房门给关上了,临走还叮嘱两句:“孕初期,不宜房事,你们悠着点!”
只听得门内传来两个声音,异口同声:“滚!”
好像还有一只鞋子砸门的声音传来……
卢生嬉笑两声,又喊了句:“李大夫,要是愿意到回春堂坐诊,我们给您开月钱,二两银子,二两银子!”
喊完也不做停留,对卢香说到:“走吧,走吧!”
他还挺高兴,摇头晃脑的。
卢香疑惑道:“那我们改天要不要再来劝一劝!?”
“不用劝了,过两天他自己就来找你了。”
“为何?”
“为何?”卢生冷笑两声:“他一个老光棍,想要自由倒是可以,这又有媳妇,又得养娃了,我看他还怎么自由!呸!”
这话就说得,有些扎心了,老铁。
卢生推着姐姐往前走:“走吧,走吧,他不出三天,就会来回春堂找你的。”
第277章 回春堂前踏踏歌
二人回到回春堂,却见一个乞丐堵在回春堂门口,正在找蔡氏讨钱。
蔡氏那嘴本来就毒:“你说你这人,好脚好手的, 你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来当乞丐?讨钱是能给你家十八代祖宗都长脸吗!?”
那乞丐身穿一件破旧的蓝色长衫,上面绣花,看似一件女式衣装。再观其面,虽然脏污,却唇红齿白、童颜乌鬓,头发也梳成少女的发髻。
腰间系着一条三寸多宽的黑色木腰带,脚穿一只靴子,另一只脚则赤裸着,左手拿快板,右手却提着一个竹篮。
乞丐看着是一身女装,发出声音却是个老爷们,原来还是个乞丐版的女装大佬!
他拿着快板,唱着《踏踏歌》:
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
这《踏踏歌》唱得随意,却有一股阅经千帆,沧海桑田之感。
卢生听着挺对胃口,蔡氏听着却十分厌烦,回屋取了扫把出来,比划两下:“唱,唱,唱,你家里谁死了?唱得跟号丧一样?”
乞丐也不在意,打着快板,带着节奏:“当,当,当里个当……
你这妇人真猖狂,嘴毒泼辣世无双。
你若给我仨铜板,我帮你阎王殿前,哭个丧。
阎王见你行了善,免你拔舌地狱去遭殃。
老妇你听着顺了耳,记得把钱给我打个赏。
当,当,当里个当……”
这乞丐,破衣烂衫,这顺口溜倒是编的挺好的。
蔡氏脸都气绿了,她一辈子叱咤风云,称霸少阳大街!街面上哪个妇人敢和她顶嘴!她还没见过嘴比她更快更毒的。
今天总算是遇上对手了,关键是人家还特别押韵,你说气不气。
蔡氏自知不是对手,也不骂了,直接破防,拿起扫把:“滚,滚,滚,老娘没钱,赶紧滚!”
卢香正要上前阻止,却被卢生给拉住:“你别忙过去啊,我还想看看师娘吃瘪呢,这真是铁树开花——千载难逢啊。”
卢香也就停住了脚,她……她其实也想看的……
卢生好奇问道:“你认识这乞丐?他什么来历?”
卢香点点头:“此人姓许,名博通。义诊的时候,他也来帮过两次忙,看着破衣烂衫,却是个’小方脉‘圣手,他给小孩子看病可有一套了。”
这元明时期中医分为着名的“十三科”,然而在宋朝,中医却没有分得这么明确,却也大致分为:
大方脉科:相当于成人内科。
小方脉科:即儿科。
风科:主治因“风邪”引起的疾病,像中风、风湿这样的。
金镞科:专门治疗金属利器、箭簇所伤。
还有眼科、齿咽科、正骨科、针灸科……
而眼前这个蓝衣乞丐,女装大佬,竟然是所谓的“小方脉圣手”?
卢生好奇问道:“他看儿科病很厉害吗?”
卢香点点头:“不仅是医术厉害,他都不用问诊,只靠搭脉触摸,就能确诊病症的,反正小孩子问也问不明白。
关键是小孩子们都喜欢他,别人给小孩看病,都是开一些苦药硬灌。他呢,三言两语,就能骗小孩把药吃了,并且他开的方子也是奇特,都是做成蜜丸,或者甘汤。”
卢香指着他手里提着的竹篮:“你看见他手里那个篮子,经常能变出一些小玩意,逗得孩子们都可喜欢他了!”
卢生一听,这眼前的许大夫,再也不是什么乞丐了!这就是一只行走的貔貅啊。这儿科可赚钱了!父母见孩子病了,都老舍的花钱了!
卢生观他破衣烂衫,心中疑惑,便问道:“那他怎么成了这番模样,以他的本事,随便开个医馆,也不至于沦落成乞丐啊。
“哎,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据说他少年学医,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医院。
当年,二皇子赵佑,九岁染了天花,他就参与其中,给皇子看了病,或许是劳心劳力,一夜之间便白了头,皇子还没走,他却突然就疯了。
大半夜,他穿着一只鞋就跑出了皇宫。太医院命人抓住他,却见他疯疯癫癫,也成不了什么事了,只能由他流浪街头了。”
卢生很喜欢这种宫廷秘闻,就问道:“那后来二皇子救回来了没有?”
卢香左右看看,轻声耳语道:“你也不想想,要是二皇子活着,当今陛下可是先帝的第六子,能让他当皇帝?”
卢生这才点点头:“那他倒是挺有先见之明,跑得还挺快,要是先帝怪罪下来,这许大夫,说不定还得获罪受牵连。”
卢香也很认可:“自从他逃离的太医院,逃离了京城,这许大夫还真就越活越年轻了,据说他常常去树林找些茯苓,灵芝为食。夏天往衣服里加棉花,也不嫌热!冬天呢,反而躺在大雪里,也不嫌冷!”
卢生很鄙夷这种做法:“这就是贱皮子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自己。“
卢香抿嘴一笑:“你还真别看不起他,或许这样,反而锤炼了筋骨,这人倒是越活越年轻了,头发也变黑了,皮肤也紧绷了,就是爱随时打扮成女人模样。也不正经找个营生,偶尔给小孩看看病,到处打着快板行乞,这人倒也活的挺开心的。”
卢生听完,有些担忧:“这种人最不好搞了,不图钱,也不缺钱,想让许大夫安心坐诊,比登天还难啊。”
二人这头一直嘀咕。而乞丐却还站在回春堂门口,就是不走!
怼着脸给蔡氏打快板,接着唱道:
“当,当, 当里个当。
嘿,你这老妇好奇怪,你家女徒弟倒不坏。
说我只要缺了钱,回春堂就给钱快。
怎的,说话不算数,真无赖!”
说着话,还一直打着快板,他倒是一点不累。
蔡氏疑惑问道:“我家女徒弟?你是说卢香?她自己每天吃三碗饭,把回春堂都快吃垮了,我还没说她呢,她倒好,还有心思撺掇别人来家里讨饭?”
卢香在远处,听到这话,一阵脸红。确实,自打来了回春堂,她从一个干瘦的丫头,变成了如今这样:长得白皙丰韵,虽然还不算胖,但也是该有的地方都有了。
这每天吃三碗饭的事情,也是事实,但怎么师娘就随口说出来了?!女孩子还是要脸面的!这以后婆家要是知道她这么能吃,肯定聘礼都得减一半。
卢香赶忙走到门口,劝和道:“师娘,您消消气,这人确实是我答应他的,说他只要缺衣少食了,就可以来回春堂找我。”
蔡氏没好气的看了卢香一眼:“那行吧,你自己招惹的麻烦,你自己打发!”
说完把扫把一扔,看也不看蓝衣乞丐一眼,赶紧回屋去了。
她得回去复盘,怎么如今功力这么差了!连一个乞丐都吵不赢了?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卢香拿着扫把,把它立在门边,搓了搓手,才热情的打招呼道:“许叔,您来了?”
蓝衣乞丐媚眼一笑,拉住卢香的手:“叫什么叔啊,叫姐姐。”
这说话的语调,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女装大佬,这拉手的动作也不是咸猪手,就是纯粹的姐妹亲热。
卢香不搭他这茬,赶忙把手缩回来:“我正有事想去寻你,你就亲自走上门了。”
许博通打着快板,回复道:“哟,我就生来一乞丐,找我有事您别见外!”
这是动不动就上才艺啊,顺口溜编的是真快。
卢香把他的快板捂住:“您别忙唱了, 我们说正事,我们要开一家大医馆,想请你来坐诊,你看可好?”
快板被捂住,也捂不住许博通的才华,不用快板也是能唱的:“不好,不好,替人卖命真麻烦,偷闲躲懒还惹人嫌,不如要得三文钱,快快活活做神仙。”
第278章 大家都去虎塘村
蓝衣乞丐顺口溜念完,就把竹篮伸了出来,竹篮里空空如也,意思很明白了:坐诊是不可能坐诊的,但是讨钱还是得讨的。
卢香无奈,只能从袖中拿出一把钱,也不数了,直接都放到他篮子里。
乞丐看了一眼,喜笑颜开,伸出右手在篮子里捡拾一番,只在篮子里留下三文,其他的都捏在手中。
他看看见周围有小孩,他们都围着看热闹,朝着他们“喂”了一声,就把手中铜钱往外一撒。
一群小孩围过来,动作迅速,如“恶娃扑食”一般,就上来抢钱。
抢钱这种事情, 大人是拼不过小孩的。一是,小孩重心低,出手快。二是,大人顾忌太多,面子抹不开。
只一两息时间,几个小孩就把地上的钱捡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个喜笑颜开,还没高兴一会儿,回头就被自家大人给揪住耳朵:“把钱交出来,回头给你留着娶媳妇。”
你看吧,虽然抢不过他们,但是大人自然有大人的“捡钱之道”。
蓝衣乞丐见大人开心,小孩哭闹。也只是笑笑,转头对卢香姐弟说到:
“谢谢妹妹今日赏,无边功德自无量!“
许博通左手提着竹篮,右手拿出一块蓝帕子,把竹篮这么一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障眼法,帕子拿开,就从竹篮里变出一朵红菊花来,他递给卢香:
“菊花千瓣红艳艳,不及姑娘千般善!”
篮子里,空留下三文钱,许博通转身离开了,打着快板,继续唱着《踏踏哥》,逍遥而去:
昧人寻云路,云路杳无踪。
山高多险峻,涧阔少玲珑。
碧障前兼后,白云西复东。
欲知云路在,云处在虚空。
……
卢香看着弟弟,好奇问道:“这人也不用再去劝劝?要是能留下坐诊就好了。”
卢生苦笑:“不必了。”
“那三日之内,他也会回来找我们?”
卢生嘴角抽了抽:“你想多了。”
他叹息一声:“一切都得靠机缘,强扭的瓜呀,它不甜!”
卢生别的本事没有,顺口溜倒是学得挺快。
……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卢生的肩膀:“嘿!你在看什么!?”
这声音,卢生听得耳熟,心头有点小激动:“咦,你怎么来了!”
转过头,果然是呼延静婉,就追问道:“你被你爹放出来了?”
呼延静婉撇撇嘴:“他要去找赵志冲,哪还有心思管我?”
“这是长公主的道号名讳吧,不能乱叫的。”卢生小声提醒,怕呼延静婉惹出什么麻烦,
卢生对大宋的认知,还很粗浅。反正只要是古代,就应该“男女授受不亲”,“不敬皇家就得杀头”。
其实,那都是元清之后的玩意儿,宋史多处记载,皇帝经常被拽着袖子骂,口水都喷到他脸上,皇帝也没能把大臣怎么样,只能拿着袖子遮挡面部,少喷点是点吧。
所以,呼延静婉才不在乎:“哎呀,那丫头就是一个道姑,都没有封爵,不叫道号叫什么?我们都这样叫她的。”
身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你这丫头,对皇家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呼延静婉只能低头认错,不情不愿的埋头说到:“知道了,师父。“
卢生抬眼望去,只见一老头骑在毛驴上,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毛驴鞍子上,还挂着一个褡裢,看着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呼延静婉赶忙介绍道:“这个是我师父,张彦明,一直在军中行医,尤擅金簇科,什么刀伤,箭伤,斧钺钩叉伤,他都能治。”
卢生赶紧作揖拜道:“久仰,久仰,先生之名,如雷贯耳!”
呼延静婉鄙夷的笑笑:“得了吧,你明明是第一次听到我师父的名字。”
卢生尴尬得笑笑:“我哪里是客气?师父的名字我早就听过了,“金簇圣手”嘛,如雷贯耳,如雷贯耳的!王大夫,您里面请,里面坐!”
呼延静婉扭住他胳膊,咬牙切齿,小声低语:“张!我师父姓张!”
……
张彦明见年轻人打闹,也觉得颇为有趣,骑在毛驴上,也笑了笑:“小兄弟,进屋就不必了,我这次来还有要事,要去求见呼延将军。还请你领个路,带我去虎塘村走一走。”
卢生指着呼延静婉:“她不是认识路吗?她当时去过凤溪村的啊,虎塘村就在那儿隔壁,问问就找到了!”
呼延静婉瞪了卢生一眼,这没眼力见儿的玩意儿。
张彦明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呼延静婉一眼:“哦,原来如此,那大概是我这徒儿,想与你同行吧,一起看看山,看看水也挺好!”
呼延静婉得辩解两句:“师父,您别瞎说啊,这亳州哪来的山!我是真不知道虎塘村在哪!”
她转头又问卢生:“那你到底要不要一起去?”
卢生只能认怂:“去,去,去,我还怕你们两个走丢了呢!”
……
于是,呼延静婉骑着她的高头大马,还带着两个人,一个骑着毛驴,另一个也骑着毛驴。
一路风尘仆仆,你是风儿,我是沙……两个小年轻在前头开路,交头接耳,你侬我侬的。
回头一看,却见张彦明跟在后面,竟然倒骑着毛驴。
呼延静婉疑惑道:“师父,你倒骑着毛驴干嘛呀!”
张彦明回道:“前面有股酸臭味,眼睛被熏到了!倒着骑,眼不见为净啊。”
……
到了虎塘村,多方打听,终于在村外树林里土坡上,找到一个破道观,这道观,破屋烂瓦,实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在门外,就听见门内一阵吵嚷之声……
呼延静婉,一马当先,跳下马来,进门一看。院中还真有三人,呼延丕显肩膀上插着一支红缨飞镖,伤口流着血,坐在石凳子上,龇牙咧嘴,十分疼痛的模样。
两个亲兵围在他左右,转圈圈。
“大虫,二龙,怎么回事?”呼延静婉自然是认识二人的。
二人见呼延静婉来了,倒头便拜:“属下有罪,没保护好将军,刚才将军中了一支冷镖!”
大虫又看到身后的张彦明,心头一喜:“张大夫,您也来了!”
二龙也是高兴:“将军这飞镖中的太是时候了,正巧赶上张大夫也在!”
说得这叫人话吗?合着你家将军这一镖,是专门给张大夫送功德来的。
呼延丕显头上冒着冷汗,脚步也有些虚软了,要不然,非得把二龙这个二货直接踹出门去。
张彦明看清状况,赶忙跳下毛驴,蹒跚跑到呼延丕显面前,用手触摸了他的伤口:“钩肠镖?”
呼延静婉急切问道:“师父,这钩肠镖是何物?”
“这镖上有三面倒刺,如果摄入腹部,要是硬拔的话,能直接能把肠子拔出来!”
呼延静婉急得都快哭了:“那师父,这可有办法?我爹的肠子还保得住吗?”
张彦明白了她一眼:“这射的是肩膀!”
又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也是关心则乱,你父亲这伤,应该问题不大!”
张彦明走到小毛驴跟前,从鞍子上取下那个褡裢,铺在桌子上,那就是一个工具袋子。
先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刀尖弯曲,细长。
又拿出一个陶瓷小瓶,倒出一些香油,点燃布条,把匕首炙烤一番。
把竹板往呼延丕显嘴里一塞,嘱咐道:“将军忍着点,我立刻把飞镖给你拔出来。”
呼延丕显嘴里含着竹板,嘴里有些含糊:“来吧!快点。”
这胆气倒是一点不含糊。
只见张彦明趁着匕首还微微发烫,直接将匕首顺着飞镖刺入呼延丕显的伤口,左右晃动三下,再用力往外一提,飞镖就被拔了出来。
卢生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是肉被烤香的味道……
呼延丕显却是神情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第279章 地下暗藏药龙骨
张彦明大夫把飞镖放在桌子上,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些金疮药,扑在伤口上,再取出麻布给包扎。
一切处理干净,他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将军可以了。”
呼延丕显点点头,看向桌面飞镖。
张彦明把飞镖拿起来,仔细查看,嗅了嗅,甚至直接用嘴尝了一口,松了一口气:“将军放心,没毒的。”
众人听到这话,也跟着放松下来。
呼延静婉急切问到:“爹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在这个小村子里,还能被暗器所伤?”
不等她爹回答,继续追问:“赵志冲那丫头呢?她还在村子里不?
呼延丕显疼痛没有精神,于是二龙抢答道:“大姊他们一直在道观里大作修炼,遇到一伙土夫子,不知道从哪里打了洞,直接打到院中井里来了。”
二龙指了指院中,果然有一口老井。卢生上去查看,古井不深,却已然枯涸了,井底都是枯树叶子,隐约可见从旁打了一个洞出来。
二龙继续讲道:“大姊听见洞里有人,怀疑是土夫子,就想设计抓了这伙贼人。让崔忠和杨孔明等人埋伏在院子里,等这些土夫子出来就一网打尽。
谁知道,这些土夫子倒是都出来了,却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竟然直接把大姊劫持了。
崔忠怕他们伤了大姊,也不敢“贸然行动”,任由他们把大姊拖回井中了。”
“那爹爹这飞镖是怎么回事?”
“贸然行动了呗!”二龙说话有些没大没小的。
大虫赶忙赏了他一个爆栗子:“将军行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二龙就不敢说话了。
呼延丕显嘴唇发白:“这几天大姊都不让我们进道观,我听见观中声音,就赶忙进去查看,眼看着大姊被人抱下井中,一时着急,追了上去,刚到井口就被这穿肠镖给击中了!”
见将军说话实在很累,大虫只能帮忙补充道:“后来,我们和崔忠问明了情况,他就带着几个侍卫就下井去追了,走了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卢生疑惑道:“大姊不是来找道士马志的吗?他人呢?”
二龙回道:“一来就没见着人,说是安排让大姊在观中打坐修行……我估计,大姊肯定被骗了,那老头肯定早跑了!”
呼延静婉拉上卢生:“走,我们跟上去!把赵志冲救出来!”
她到井口,也往里看了看,井底不深,只约有十尺,但她也不敢一跃而下,怕井底有什么东西。
左右蹬了两步井壁,双腿劈叉,倒立,用手试探了井底,那儿已经被枯叶垫了起来,十分软和,这才翻转一圈,站立起来。
井底确实被人挖出一个盗洞,能容纳一个人进出。
卢生本来不想跟上去的,呼延丕显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跟上去?”
卢生只能使出了缓兵之计:“我见那殿中,有些蜡烛,我去取来。”
南侧“三清殿’里,确实还燃烧着蜡烛,想来也是崔忠等人置办的。
卢生也不给“三清”说一声,直接就把一根最大的蜡烛给拔了。
拿着蜡烛,卢生又看了看呼延丕显,见他投来要挟愤怒的眼神,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护着烛火,从井口一跃而下。
他一屁股蹲儿坐到了井底,好在烛火还没灭掉。你别说,这陈年枯井,下面全是树叶杂草,还挺软和。
卢生看着黑黝黝的洞口,心里冒出一股寒意:“咱们真的要进去?里面可能是个墓穴啊?”
呼延静婉一脸鄙夷:“怕什么,人家崔忠一个太监都敢进去,你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太监?”
话都怼到这份上了,卢生还能说什么:“那走吧,你开路,我跟着。”
呼延静婉也不磨叽,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身后烛光照来,照亮了前方的路,把她的影子给拉得很长,很长……
“这盗洞挖得也太宽了,这不像是’土夫子‘的手艺啊。”卢生小声得嘀咕。
“一般盗洞能挖到直径一尺,容一个’缩骨瘦子‘进入就算不错了,这洞倒是好,挖得不像是个盗洞,倒像是……”
前方呼延突然顿住脚,只见此处“盗洞”被挖出一个稍大的空间,周围都是白骨。
呼延静婉也顺着烛光仔细查看,疑惑道:“这是人的骨头?”
卢生把烛光凑近一些,只见这些骨头生的块头巨大,粗细约有拳头大小:“是龙骨吧。”
呼延静婉问道:“你是说真龙的骨头?还是药房常用的那个龙骨?”
卢生白了她一眼,反正光暗,也看不见他的眼白:“当然是药材龙骨!”
呼延静婉常年军中行医,这龙骨自然是认识的,此药材具有很强的吸附干燥力,打粉之后,撒在伤口处,可立刻止血。(图)
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龙的骨头,就是上古时期,象、三趾马、犀、鹿、牛等动物的骨骼化石。
跑了半天呼延静婉也累了,找了地方坐下,取出皮水袋,把袋中清水一饮而尽,随便扒拉了两块骨头:“咦?你看,这还有龙齿?这可比龙骨还值钱呢”
卢生拿过那块骨头,果然光洁,略带反光,尖锐如梭,一看就是一颗兽牙,也是感叹道:“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龙骨矿”啊,也不知这些动物为何都扎堆死在了这里,这要是都挖出去,那不得发大财了!”
这龙骨历来珍贵,黄粱梦里,卖的几十元一公斤的玩意,压根不可能是正品。能把牛骨头埋个几年再挖出来卖的,都已经算良心药商了。
更别提,还有些小作坊加工出来的玩意儿,那更是害人不浅。黄粱梦里的真龙骨基本已经快绝迹了。
卢生嘀咕两句:“这龙骨应该是真品了吧,也不知道年份如何?”
说完,他就取下一小块龙骨,习惯性的用舌头舔了一下。这是梦里养成的习惯:这真龙骨是“黏舌”的,正品舔在舌头上就不会脱落,通常年份越正的龙骨,黏舌力道就越大。
谁知道,这一舔不要紧,刚开始还好好的,卢生大舌头高兴呢:“嗯,正宗,对味!”
谁知道,拔不下来了!就像在北方大冬天舔了铁柱子!一用力拔,舌头还疼,只能含糊道:“娘的,这是多少年份的龙骨,也太黏舌了吧?”
卢生急得团团转,把龙骨含入嘴中,想用口水润一润,可是跑了几十里路,又被逼着跳入坑洞中,早就口干舌燥了,根本润不下来。
卢生看着呼延静婉腰间的水袋:“你刚才不还在喝水吗?给我喝点。”
呼延静婉抖了抖水袋:“早就没了。”
见卢生不相信。呼延静婉就把水塞子打开,往下倒了倒。
你别说,还真剩下一些水。但是也全都到地上了,呼延静婉摊开手:“这次真没了。”
卢生没办法了,又只能硬拔!舌头被拉的跟”白无常“一样,拉出来老长了,也没能把龙骨给拔下来。
呼延静婉见卢生着急上火,急得团团转,便用两只手,把卢生头扶正,二人四目相对,她开口道:“你别动,我看看!”
卢生看着呼延静婉好看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光,突然也就不慌了。
呼延静婉也看着卢生:“你把舌头伸出来,我再看看。”
卢生依言,把舌头伸了出来,上面一小块龙骨,没有丝毫掉落的迹象。
烛火朦胧间,呼延静婉把嘴直接伸向了卢生,卢生就感觉到一阵湿润从她的嘴里传来……
卢生睁大双瞳,想要挣脱,却被呼延静婉双手死死按住头,动弹不得。他也就不挣扎了,安然的享受着这舌尖传来的湿润……
这么接吻的!大也是开眼了。
诗曰:
烛影摇曳共此窑,鼻端相触气微撩。
唇先轻合如沾露,舌渐交缠似逐潮。
焰动应知心跳乱,光凝不照语声消。
龙骨坠处余温在,勿许旁人再尝娇。
第280章 格虎大戟魏武王
龙骨被“沁润”,总算是脱落下来。呼延静婉轻轻含住龙骨,把它吐出来。
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起身就走:“好了,好了,没事了,走吧!”
只是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脸,也是羞红……
那卢生还能怎么说呢?人家女悍匪如此放荡不羁,难道自己还扭捏两句?也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用烛火照射着她的背影。
她身材本就修长,影子被烛火拉成一条线,指向前方。
又走出三丈,坑洞尽头,却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石条搭建。
二人走进去一看,这地方像是一个墓室,两侧还各有一个门,通往耳室。呼延静婉疑惑道:“你不是说,这些人不是土夫子吗?这里明明就是一个墓室啊?”
卢生把烛火在前面晃了晃:“先看看再说吧”
火光照亮,墓室正中建有一座石床,上面棺木已经腐朽坍塌,这里果然是一个墓室。
这盗墓的事情,卢生也是一知半解,手上正好有蜡烛,赶紧撇了半截,在墓室东南角把半截蜡烛点燃。
他倒不是迷信,就是单纯想给“天下霸唱”致个敬。
好在,烛火没灭,也没个“鬼吹灯”什么的。
卢生拿着剩下的半截蜡烛,又仔细寻找。这墓室空空如也,不知道是被人搬空了,还是本来就没东西。
中间石床上,主墓棺椁已经腐朽,但看着就是自然坍塌的样子,周围没有碎削。
看来,虽然有人进过墓室,墓主人却不曾被人打扰。
北侧耳室,无非是一些生活器具,陶罐,漆器,无金银。
而在南侧耳室中,也有很多朽木渣子,铁锈壳子。隐约可辨,这里本来应该有木架,陈列了一些兵器铠甲。
卢生只是用手触摸,就都化为齑粉。他也是个天生土夫子的料,进入墓室,卢生是一点不怕。
耳室南侧正中,还放着一个石墩子,中间有孔,看来此前这里插着一件兵器。俯身查看,他倒是捡到两个东西,品相完好。
一个是石制手牌,巴掌大小,火光照亮,刻着几个字。
另外一样东西,却是一件未朽的兵器:戟(ji),外观酷似一把直角的镰刀再拼上一根茅。(图)
这戟身虽然已经腐朽,却留下一个金属戟头,也看不出材质,似铁非铁,似铜非铜,虽然年代久远,但是用衣袖擦去表面尘土,却依旧光洁如新,透着寒光!
呼延静婉先把手牌拿过来:“你把蜡烛移进一点!”
卢生只能依言,把烛火凑近了些,她睫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呼延静婉念道::“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评论配个图)
她突然像是得了宝贝:“这是魏武王,曹操!这是曹操的墓!”
卢生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你别扯了,曹操墓不是在邺城以西吗?古书有记载的。”
况且,黄粱梦里曹操墓在安阳出土的时候,可是轰动不小,只是由于证据较少,怀疑者众多。
呼延静婉也是有点文化的:“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曹操死后留下七十二个疑冢,他那么奸诈一个人,大肆宣扬坟墓修建在邺城以西,那肯定是故布疑阵啊,他能那么蠢?”
呼延静婉擦拭着那块石制的手牌:“再说了,曹操祖父曹腾,父亲曹嵩都安葬在亳州,亳州那可是曹操故里!他落叶归根有什么奇怪的?”
卢生放眼望去,墓室寒酸,一脸不屑:“这墓也太过寒酸了,先不说什么黄肠题凑,金缕玉衣,这金银器你得搞两件吧,马蹄金得放几个吧?连个铜钱都没有?曹操那可是魏王,这墓一点不像啊?”
呼延静婉也都看见了,这墓中陪葬之物,多为铁器与陶器,且陶器之上未施彩绘,尽显素色之质朴。
这倒是和古书记载颇为吻合,曹操历来反对汉朝的厚葬习俗,不仅不让自己厚葬,这以前厚葬的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于是专门设立了“摸金校尉”一职。把富人带进坟墓的金银又都给挖了出来……
呼延静婉还想看看卢生手中之物:“你还拿着什么?
卢生展示出来,说到:“应该是大戟吧!”
呼延静婉疑惑道:“这‘大戟巴’是何物?”
这算是墓中唯一的宝贝,卢生手里的这把大戟,光洁如新,上面用鸟篆刻着几个字,他也不懂,依稀能猜出应该就是“格虎大戟”四个鸟篆文。
那个时代,能有如此神兵利器,千年不腐烂,真乃神物也。卢生把大戟擦了擦,藏到身后。
呼延静婉看出卢生起了贪念,劝道:“放着吧,看看就行了,别拿走了,曹操就就剩这点好东西了,就别拿了,走吧!”
卢生还有些不舍得:“这么好的东西,不带出去给大家看看,给大家开开眼?”
黄粱梦里的人可都是这么干的,这古墓一发掘,修个博物馆,这就叫旅游资源,可以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呼延静婉摇了摇头:“盗掘祖先陵寝,在大宋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其实呼延小姐不知道,盗墓被抓,宋朝也有赦免的,例如后来有人把秦桧的墓给盗了,当时就被赦免了。曰:“减其罪,恶桧也”。
……
卢生拿着大戟,十分不舍:“这地下的东西,不是谁捡到就归谁吗?”
“你还是放下吧,你娘不就姓曹吗?又都是亳州人,说不定曹操还真是你祖宗,偷拿祖宗陪葬物,你也不怕遭报……”
话未说完,墓中莫名刮起一阵阴风,墓室东南角的烛光晃动几下,突然就熄灭了。
“鬼吹灯?”
卢生被吓得不轻,真有这种怪事?赶忙把大戟放下,俯身朝着棺椁磕了一个:“我错了,我错了,老祖宗,东西还你,我马上走!”
起身,拉着呼延静婉就往外跑。
跑入洞中丈许,后方石洞就突然坍塌了,土石滚落,吓得二人又赶紧往前跑。
墓室洞口坍塌,扬起灰尘,呛的二人一阵咳嗽,只能捂住口鼻继续向前。
这通往墓室的矿洞,看来只是一个分叉,那些土夫子本意也不是盗墓。只是无意之间扰了孟德兄的清静,难怪墓室中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当然了,卢生翻的不算数,他也不是盗墓的,他只是在“考古”。
呼延静婉想拉住卢生快点离开,却摸到手里还捏着东西,是那块写着“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的小石牌?
“你怎么把石牌给带出来了?”
卢生也很疑惑,他不是都放回去了吗?一时慌乱,忘记放了?
此时,洞里似有低吼之声传来,应该是卢生被吓得幻听了。只见盗洞又开始继续坍塌,呼延静婉只能拉着卢生继续往前逃去。
二人在前面跑,落石在后面追,险象环生……
又跑了五六丈,忽见前头有火光!两人一喜,这是到洞口了?二人一个飞扑,总算跳出洞口,逃出生天……
后面的矿洞彻底坍塌了,扬起漫天的灰尘,二人回望一眼,劫后余生,都是会心一笑,激动不已……
情到深处……得,又抱上了!
也理解下吧,这要是再晚出来半息时间,二人就得给曹操陪葬了!小年轻人,干柴烈火的,又很激动,抱一抱不停正常的吗?
二人刚想温存一下,脖子上却被几把兵器给抵住了脖子:“别动!”
卢生这才看清眼下情景,周围还围着十多个人呢!都是当地村民打扮,举着火把,个个手持兵器,顶部弯刀茅尖,应该都拿的是铁戟吧?
第281章 许虎虎痴虎卫队
铁戟把卢生脖子架着,他怀里还抱着呼延静婉,场面有些尴尬。
卢生只能干笑两声,用食指把兵器拨了拨:“那个……那我先把她放开可以不?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们这样抱着,有点害羞……”
持戟者嘲笑道:
“哟,你还是个要脸的?不就是盗墓贼嘛!男盗女娼的狗男女!”
“这人怎么看着还挺眼熟的?”
“你是不是隔壁村,卢家的?”
“好像就是,叫卢生吧?以前经常来村边捡柴的!”
怎么?!还给认出来了?
这龙山、凤溪、虎塘三个村子,本来就挨得挺近,村民们也多有走动,卢生小时候也是经常来虎塘村的。
这下脸丢大了,这下十里八村就都知道:卢生抱着女人,刀架着脖子,被村民打着火把给围观了!
他赶紧把脸捂住,有点羞愧。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尖锐的中年男声:“许耆长,这两个人我认识,跟那些盗采龙骨的不是一伙的,放了他们吧。“
卢生循声望去,果然见崔忠和大姊就在身后站着。
村民听言,放下戒备,把铁戟从二人脖子上松开。
卢生这才看清周围情况,这里是一座小屋,修在土丘边上,那盗洞就是从这小屋里挖出来的。
小屋门口围着十几个手持铁戟的村民,这些汉子比一般村民长得高大威猛,个个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更是高大,“身长八尺馀,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这人卢生倒也见过,就是三村的耆长:许虎。是村里负责缉捕盗贼的村佬。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汉子,这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卢生赶忙拱手作揖:“许叔好!”
许虎轻蔑的看了卢生一眼:“你们怎么也跑去盗洞里了?”
卢生得赶紧解释:“听说大姊被劫持,我和呼延小姐顺着盗洞过来救人的。”
呼延静婉见许虎高傲,也懒得搭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耆长而已,有什么好狂的?目光直接跳过他,却见到另一个熟人,也是一喜:“呀,赵志冲,你这小妮子,果然还活着呢。”
大姊白了她一眼:“男人婆姐姐,我都说了别叫我道号了!”
看来这两人还是挺熟,说话完全没有个长幼尊卑的。大宋朝这皇室,那是相当的平易近人啊。
呼延静婉顺便对崔忠也拱了拱手:“崔叔,别来无恙啊?一点没见您老啊。”
大姊接话道:“他都没有那玩意,皮肤如女子般细腻,不显老的。”
这大姊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崔忠看来已经习惯了,嘴角抽动两下,也不能和大姊计较,却是对呼延静婉客气道:“呼延小姐别来无恙,您也是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
想起刚才年轻男女相拥一幕,看看卢生,却又感叹一句:“可惜啊,呼延小姐也要擦亮招子,不要什么人都搭理,好好的菜,别被猪给拱了。”
卢生就不乐意了,心里暗骂一句:“死太监!”
也懒得和他计较,毕竟人家一句话给自己解了围,得感谢他两句:“刚才谢谢崔公了,您这样助人为乐,就在给后世子孙积福啊!”
恭维话谁还不会两句?看来也不只是大姊说话好听,卢生说话也挺“好听”的。
呼延静婉摸了摸大姊的头:“你们没事吧?不是说被贼人劫走了吗?那伙贼人呢?跑哪去了?”
大姊指了指小屋的墙根下,五花大绑了几个年轻人,体格比许虎等人明显瘦弱不少。。
呼延静婉问道:“这些人是盗墓贼?”
许虎不屑,解释道:“他们哪有那能耐!就是村里的几个小辈,之前洒家还教过他们一些拳脚暗器,没想到这些小子不学好,还跟着人家挖龙骨,还敢挖这么深的坑洞!被你们发现了,做贼心虚,就想绑着这位小姐逃出来,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不算什么大案子。听许虎这意思,他应该还不知道地下墓穴的事情。
呼延静婉便提醒道:“许耆长,他们如果只是挖龙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许虎冷哼一声:“你懂个屁,虎塘村千百年的规矩:掘地不过三尺!就算家里死了人,挖坟坑也也只能挖两尺九!”
持戟村民纷纷附和:
“就是!这些外姓村民,一点也不守规矩。”
“白瞎我们许家对他们这么好!”
“耆长之前还教过他们功夫,一群白眼狼!”
“这次必须得给他们点教训。”
“对,把他们赶出村去,那龙骨我们自己挖,不能便宜这些外姓人!”
“哎呀,不是都说了嘛!不让挖,不让挖!”
“那就放着钱不赚啊,你想过穷日子,我可不想!”
……
卢生算是听明白了,这虎塘村里,对龙骨一事,现在也是分歧很大啊。
虎塘村,多数人都姓许,当然沧海桑田,也有些外姓人侨居过来。但规矩还是的许家人说了算,村里规矩确实是比较多,卢生是知道的。
例如,村里沟渠不能改道!不准修池塘储水!也不能拦河取水!村里土丘上的树也更是绝对不能砍!
卢生小时候捡柴来过虎塘村,就掰了土丘上几根枯树枝,都差点被村里“虎卫队”给打了。
许虎见他年纪小,捡柴也不容易,放了他一马,又见他瘦弱无力的样子,把卢生领去许家,还送了他一捆柴。
卢生知道,这汉子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卢生也就好心提醒:“许叔,你可问过,这些人在坑洞里有没有挖到墓穴?”
此话一出,许虎双眼圆睁,似是有大秘密被人戳破:“你在坑洞里发现了什么!”
许虎这气势,哪像一个小乡村的耆长,就是比起久经战阵的呼延丕显也不遑多让。
卢生看了看周围,示意:人多眼杂,耳也杂。
许虎把卢生手拉起来,十分急切:“你跟我走!”
拽着卢生,飞奔几十步,来到树林边:“说吧,你在坑洞里发现了什么!?不会进到墓穴了吧?”
卢生从怀里拿出那个石牌,递给许虎:“先说好,这就是我在坑洞里捡到的,不是故意要拿出来的, 实在是坑洞垮塌太快,我没来得及还!”
许虎接过石牌,又仔细辨认石牌上的字迹:“魏武王……”
他情绪激动:“快告诉我!底下到底什么情况?”
卢生把墓中情况跟许虎说了一遍。当然,他把自己包装成拾金不昧的大英雄:“放心,墓室虽然被打开,但是棺椁肯定没有动过,耳室陈列也都齐全……至于这石牌,我总觉得是天意,是曹公故意让我带上来的!”
这理由编的,真有人会信?卢生有点忐忑,心里寻思:要不要再给他加点料?就说昨晚魏武王就给自己托梦了,让我去墓中取一物给许虎?
许虎却一点没责怪卢生的意思,反而看着石牌有些激动:“是真的,是真的,先祖没有骗我,我们许家真的是丞相的守墓人!”
他有些激动,一辈子的辛苦,似乎总算是找到了理由。
卢生忐忑问道:“你不怪我?毕竟这也是魏武王墓中之物?这算不算对他不敬啊?”
许虎抚摸着这块石牌:“不怪你,不怪你,若是这东西再不面世,我们许家可能也要分崩离析了!”
“此话怎讲?”
许虎沉重的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村里陆续挖出一些龙骨,好些药材商人闻讯就来村里收购,能出到五六百文一斤!不少外姓村人都动了心思,都在自家地里挖掘,确实也挖出很多骨头,卖出去,那些人都发了小财,顿顿能吃肉。”
他眼里似乎也有羡慕之情:“许家族人恪守祖训,不敢掘地,但见外姓村民都发了财,哪有不眼红的。
但我们许家一直有个说法,咱们许家是北魏大将许褚的后代,在这里村里给曹丞相守墓,守了快八百年了。”
许褚,字仲康,深得曹操信任,与典韦一起统领曹操的“虎卫军”。人称“虎痴”,曾拼死保卫曹操。后被封为“虎侯”。
看来这“虎”塘村和许褚的确关系不浅。
第282章 村外画圈挖龙骨
许虎杵着铁戟,从山丘上眺望着虎塘村,叹了一口气:“现在许姓人,都把这守墓一事当做传说,信的人越来越少,这些年,走的走,逃的逃。留下的人,勉强维持着祖上留下的规矩,学一些祖上传下来的功夫。只是这守墓一事,已经没几个人当真了。”
是啊,细算起来,曹操已经故去八百年了,还能有许褚后人坚守,已然不易了。
许虎把石牌擦亮了:“有了这石牌,把它供奉在祠堂里,我就能说服村里人,重新把守墓之责挑起来!把那些不老实的外姓人都赶走,还丞相一个清净的长眠之地!”
卢生从怀中又掏出一物,是呼延静婉在坑洞中拔下的那块“龙齿”,这牙齿生的尖锐,流畅弧形,布有两条血槽,倒像是一颗虎牙。
卢生把龙齿递给许虎:“耆长,如今时过境迁,你光给村民画饼充饥也不行了。若不给村民一些好处,光靠祖训,恐怕他们也难以坚守!”
许虎抚摸了摸那块的龙齿,把他还给了卢生,他猜到卢生要说什么:“你是说可以让村民们去挖龙骨?”
卢生点点头:“你就说这龙骨是曹丞相留给大家的福缘,奖励大家守墓之功,如此,至少可以让许家再多守几百年的魏王墓……”
许虎点点头,但他心中还是顾虑重重:“可是,这祖上留下的规矩……”
卢生又苦口婆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丞相已然仙去了,虎塘村还这么多人,都想让你带着大家吃饱和暖啊!想来魏王也不想看许家后人吃苦,这才给你们这价值连城的龙骨矿。哪怕是为了虎塘村村民不在挨饿受冻,这龙骨也是得挖的。”
许虎听了十分动容,卢生这一番话,都是在为虎塘村村民着想啊,他也是一番好意。
卢生继续嘱咐道:“这村中龙骨若是挖了出来,也不能再卖给外地商贾了,以免走漏更多的风声,回头要是再来一些盗掘的人,扰魏王安宁。”
许虎有些为难:“那可如何是好?”
卢生指了指自己:“你全部卖给我啊,他们出多少,我出多少,我来负责者龙骨龙齿的售卖,保证村民不吃亏!还能帮你们隐匿来源,一举两得啊。”
得,图穷匕见,难怪卢生这么苦口婆心,一副烂好人的样子,合着就是为了当这虎塘村“龙骨总经销”。
哎……黑心商贾,哪有什么好人!
许虎听了,还频频点头,一脸激动:“谢谢啊!”
这耆长,回头要是被卢生卖了,肯定会帮着他记账,数钱的……
卢生仔细回忆了地下情况,他方向感历来不差,哪怕是在洞穴之中,他也没有迷失方向。
许虎命人去取来一罐生石灰,二人走到了虎塘村南边。
卢生抓出一把石灰:“这里大概就是发现龙齿的地方,此处龙骨最为聚集,想来就是传说中的兽类坟冢!”
自然界中,很多兽类都有聚集死亡的现象,例如着名的“大象坟墓”,也没人能解释清楚原因。总之就是,大家都整整齐齐死在一块了……
而这,却给虎塘村留下一笔财富。当然了,给卢生也留了点。
卢生用脚丈量,在虎塘村的南边,画了一个圈,从此这里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卢生指着南边那一个圈,颇有点“指点江山”的意味,就是圈小了点,鹅毛扇也没带……
“此处,你们可以先修上一座围墙,墙修高一些,建成一个庄园。修好之后,自上而下,挖一个矿坑出来,下面应该是一座古老的兽类坟场,至于数量究竟有多少,就看你们虎塘村的福缘了。”
许虎有些不放心:“那丞相的墓在何方?别挖岔了。”
卢生又向东走出几丈,这次他没有画圈,保险起见,他只是点了几棵树:“这几棵树范围内就是墓穴,此处范围千万不可挖掘!”
许虎疑惑道:“丞相墓不在那土丘下面?”
卢生笑笑,摇摇头:“这或许就是故布疑阵吧,曹丞相向来奸………咳……向来思虑周全!”
许虎点点头,转身,拿上石灰,把卢生那个圈的东面切去一角,靠近陵墓的方向被划掉了,这算是对丞相的敬重。
哎,当了那啥,也得立个那啥吧……
许虎又当又立的问到:“这样挖一个大坑,夏天会不会聚集雨水?别影响了魏王墓的风水。”
卢生点点头,解释道:“旱季挖,雨季再回填上,也不能竭泽而渔,一年挖个百来斤,价钱还能稳定,要是挖太多,行情就垮了,也给子孙后代都留点吧……”
许虎听得频频点头:“卢兄弟真是思虑周全,真乃诸葛转世!”
你一个许褚后人,不会夸人就别夸!还诸葛转世!?诸葛亮要是真转世了,第一个就把曹操墓给挖出来!
……
二人画完圈,这才回到坑洞口的小屋,卢生指着地上被绑的外姓村民:“许耆长,我还有事想问问这些人。”
许虎走上前去,踢了一个瘦子,一脚把他踢正了:“王九,起来!”
这王九看来是个领头的。
等他坐正,许虎把他嘴里塞的抹布拔出来。这抹布塞得挺紧,那人牙齿差点被拔出来。
王九下巴已经麻木,却还是赶紧求饶:“耆长,您就放过我们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挖地了,就算死了,坟坑都不刨了,您就放过我们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许虎像看死人一般,丝毫不想跟他多话:“卢兄弟有话问你,你照实说,要是嘴里有一句假话,我直接挖坑给你活埋了!”
王九被捆缚着,赶忙又磕头,只是……磕下去的时候好好的,起不来了!匍匐在地,一直蠕动,求饶。
许虎一脚又把他踢起来,倒在墙根上。
卢生这才问道:“那通往墓穴盗洞是你们挖的?”
王九十分委屈:“天地良心啊,那洞真不是我们挖的,我就是挖龙骨,挖到一处全是白骨地方我们就停了!”
卢生看着他表情,倒是不像说谎的。
王九又继续竹筒倒豆子:“头一天还只有一个洞,第二天我们一进去,就见前方多出了一个洞。我们大着胆子进去,确实看到了一个墓穴,也没敢进去啊,里面有什么我们真的不清楚。”
“还听见墓里有鬼哭声!吓得我们赶紧就跑了,谁知道跑错了方向,出口竟然是一口古井。”
王九看了看大姊方向:“这古井外面还埋伏了人!那丫头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们是盗墓贼,让人来抓我们!当时也是一时心急的,怕事情败露,见这小女孩瘦弱,就把她拉了下来,当了人质,赶紧逃回井中了。”
呼延静婉怒目问道:“那我爹肩膀那支飞镖,是你飞出来的!?”
王九磕头如捣蒜:“天地良心啊,我那时候两只手都抓着那丫头,哪里能飞飞镖?”
王九指了指身边一个 头长得像乌龟的男子:“是他!是老八!是他干的!老八和耆长学过飞镖!”
乌龟男听到此话,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可是嘴被堵着,只能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呼延静婉二话不说,拔出手中岫玉剑,一刀扎向乌龟男的肩膀:“哼,这一剑算是给我爹报仇了!”
乌龟男倒地,把头缩进了衣服里,眼里流出泪水,喉咙里发出闷哼声,似乎还在说:“不是我,不是我……”
管他呢,反正仇报了,他们都是一伙的,是谁不重要!
第283章 宫闱隐事调军医
呼延静婉把岫玉剑在乌龟男身上擦了擦,收入楠木刀鞘,这才问道:“许耆长,这些外姓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许虎笑了笑:“那还能怎么办,都放了吧!回头我就给他们发几十吊钱,让他们带着一家老小,重新找个地方安家吧。”
卢生却不放心,劝道:“许耆长,这事您还得慎重,不可妇人之仁,若是走漏了丞相墓的消息……”
许虎摆摆手:“卢兄弟不必担心,这些事我们祖上做过很多次了,向来没有纰漏。”
卢生这才放心下来,总之,只要消息不外漏,虎塘村和曹操都能享受一些安宁。
卢生看着许虎明媚的笑容,身上虽然是破衣烂衫,看来却掩盖不了他仁慈的心啊……
等等,破衣烂衫!?这虎塘村都这么穷,哪里能拿出几十吊钱让外姓人安家?除非……是纸钱?
想到这里,卢生看看许虎,那一脸笑容变得冰冷,他背脊发寒,冒出冷汗来……
都是狠人啊。
在这偏僻的乡村,只要一村人齐心协力,想让几户人家凭空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神不知鬼不觉,丝毫不会溅起任何波澜。
……
呼延静婉心中还有疑惑:“你说这古井中的盗洞,既然不是王九他们挖的,那会是谁?”
卢生脑海中飘过一个道士的身影,他飘逸绝尘,行踪飘忽不定。难道他才是挖通曹操墓的人?
那他去曹操墓究竟想做什么呢?总不会是去老友家里走走,和老朋友聊聊天吧?
他既然去过墓穴,为何曹操墓里一点翻动痕迹都没有?除非道士轻车熟路,不用翻找,直接找到某个位置,把一件东西拿走了?这倒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一层,卢生又对老道士多了几分忌惮,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行踪飘忽,却总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卢生这次还想见他一见,就又跑掉了。
这戳一下,又跑一下,再戳一下,这老道士倒是个挑逗高手,挠的卢生心痒痒。
卢生走到赵志冲面前,好奇问道:“大姊,你拜师成功没有?马道长到底有没有来过虎塘村?”
“嗯,倒是见了两面的,他也教我了一些呼吸吐纳之法,让我自己去三清殿里修炼,不过……已经几天不见他人影了……”
“呀!”大姊忽然惊呼一声:“他不会遭遇不测了吧,可别死了啊,我刚拜的师傅……”
许虎对这老道士没有一丝好感:“卢小兄弟,你说这井底挖洞的人,会不会就是这臭道士!”
卢生没有回答他,不想让许虎去自找麻烦!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道士飘忽不定,让虎卫队去搜寻,也只是劳民伤财。
……
辛苦了一天,天色已晚,卢生婉拒了许虎的邀约,回到破道观中。
他这才注意到,道观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旧牌子,上面写着“伏虎观”。
大姊指着观内一处破殿,挂着《财神殿》的牌子:“马道长之前就住在这间殿里。你们就去那里休息吧,我和崔叔回三清殿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还是回亳州城吧。”
卢生也困了,带着呼延静婉走进财神殿,打眼望去,破殿供奉着财神“赵公明”的泥像,他身下还匍匐着一匹黑虎。
传说,财神赵公明在终南山吾老洞修炼时,得知一头黑色猛虎祸害百姓,赵公明出手收服黑虎,虎遂感不杀之恩,成为了赵公明坐骑。
果然,能降服猛虎的还得是财神!能让许虎后人继续守墓的,也得靠财富才行。
财神殿内,呼延丕显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围棋。张彦明一把老骨头,大半夜还在那跟他“手谈”呢。
大虫、二龙已经在一旁睡下。
呼延丕显肩膀捆绑着麻布,一脸淡定。此情此景,倒是像极了“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情景,可惜了,那根钩肠镖上没有毒……
张彦明见二人进来,也不声张,继续下棋。
呼延静婉走近,看了看棋局:“爹爹,你就不必装了,你这四个角全是假眼,没有一块活棋,中间大龙也活不成了,这棋还不投子?”
呼延丕显,尴尬咳嗽一声:“你懂什么?这棋精妙的很!老夫不会输的!”
呼延静婉撇了撇嘴:“您就嘴硬吧,对了,师父,你不是说来找爹爹有事商谈吗?”
张彦明这才缓缓说道:“将军,这次来,确有一事相商,太医院颁下来一个调令,想调下官入京,官封太医局金簇科教授,但下官自知年事已高,无法担此重任,想请将军恩准下官‘乞骸骨’。”
这是想要避世退休了?
呼延丕显不顾肩膀疼痛,愤怒的拍了棋台:“胡闹!”棋子被震落一地。
看吧,这棋果然精妙,这样的局势,呼延丕显愣是没有输!
呼延丕显肩膀吃痛,疼的龇牙咧嘴:“你一个军中大夫,擅长不过是金簇一科!只有在军中才能发挥所长,让你去宫中干什么,难道官家还能被人砍了?”
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呼延丕显拱手朝西,拜了拜,算是给官家道了个歉。
大家都看向张彦明,他却是一脸为难,卢生就好奇问道:“难道官家真的受了外伤?”
张彦明叹了一口气:“哎……官家近来的确是常受外伤,只是宫中讳莫如深……我也是听老友提及:官家近来身上总有抓挠之伤,嫔妃则是更甚,常有棍棒钝器伤。乃是……乃是郭皇后所为。”
卢生听到这话,倒是一点不奇怪,郭皇后向来泼辣, 后来《宋史》还记载一事:
赵祯与“尚充仪”卿卿我我,郭皇后闻讯赶来,无视赵祯的存在,进门后就对尚充仪下了手。赵祯见势不好,上前阻挡郭氏。
结果郭氏“误批上颈”。赵祯也就破罐子破摔,直接带伤上朝,把伤痕给大臣们看,“以爪痕示执政”。
郭皇后打得他着实不轻,看着皇上脖子上几道血痕,朝臣皆惊诧。
最后,这事闹了几个月,宋仁宗颁下诏书:“皇后以无子愿入道观,特封其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别居长宁宫以养。”
您看看,皇帝也是要脸面的,被打了提也不提,就说是郭皇后没孩子,才给废了的!
不过,这废后也七八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这皇帝新婚燕尔一两年,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皇帝肯定不止一次被打,被史官记录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哎,这皇帝老惨了!
……
呼延静婉却一点也不同情这个皇帝:“就算官家、嫔妃受一些抓挠棍棒之伤,那也都是小伤吧,他们太医局就没有人了吗?非要调你这个军中之医入宫,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这成语她是跟陈家墩学的……
张彦明把棋子一颗颗捡起来:“倒不是太医局不能治,而是不敢去。你想想,要是医官知道太多宫闱隐事,为了保住皇家颜面,太医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估计就想从外面挑一个来顶缸吧。”
呼延静婉可不想让师父离开:“那我们怎么办?不如让我爹爹上书,就说军中离不开您,让您留下。”
呼延丕显摇了摇头:“张大夫是呼延军的医官,更是官家的医官,官家要是下了调令,却调不动军中之人,这乃是大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驳了皇家调令。”
“那可如何是好?”
张彦明把掉落的棋子都捡入棋篓中:“为今之计,只能是称病推辞了,毕竟我也一把年纪了。”
“要不然直接就说死了吧,一劳永逸。”这主意是卢生出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众人看向卢生,呼延静婉揪了他的腰子:“不会说话,就别瞎说!”
张彦明倒是大气,笑了笑:“也好,也好,张氏有一祖先,名果,当初也是诈死避世的。”
此话不假,《大唐新语》载:则天女皇曾经听闻张果老的名声,派人传召过他,可张果老不肯面圣,诈死于妒女庙前。
呼延丕显见当事人都不在乎,也就拍板道:“那行吧,我们回军中演一出戏,就说你手指受伤,高热不退,最终殒命,我们把丧事给您办了。”
卢生听了倒是喜笑颜开,这个“人才”可以抢一枪的。
第284章 被抓流民许博通
卢生得把张彦明诓骗住,留下来给回春堂坐诊。他赶紧拱手问道:“那不知张大夫‘诈死’之后,想去何处安身?”
“哎,我在军中待了一辈子,家人早也没了消息,老朽也不知何去何从。”张彦明眼里泛着泪光,似是迷茫。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张大夫,您看这样,我们回春堂准备筹建一座大医馆,到时候请你来坐诊,我给你养老送终,你看怎么样!”
张彦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医者早就看惯了生死,“养老送终”并不能打动他。
“容老夫在考虑一下吧,劳累了一辈子,想清闲一下,不想再替人卖命了。”
卢生继续抛出诱饵:“我再给您找几个人当下手,我们佰草集工坊有好几个小寡妇,个个都是徐娘半老,热情大方……”
“咳……这个……有几个?”张彦明眼神里突然有了神采……
“两个?……三个?……”卢生观察着张彦明的表情,由“波澜不惊”到“心潮澎湃”,卢生继续数到:“四五六个总是有的,到时候都派来医馆,给‘你们’当下手……”
这奸商说的是可是“你们”,反正医馆到时候的确需要派很多护工过来的。
张彦明却理解岔了,他本来想拒绝,奈何卢生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张彦明也不贪心,心里盘算,到时候诓骗一个当了媳妇,就带着媳妇赶紧离开,趁着还能走两步,陪他一起游山玩水,比翼双飞。
交易谈妥,众人都是高兴,一起又畅享了未来,描绘了医馆的宏伟蓝图,吹着吹着牛皮,就各自睡去了……
翌日,呼延丕显就带着一行人回到亳州。
城门口,他先跟卢生“道别”:“你滚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呼延静婉依依不舍:“我们先回汴京城外驻防处,把师父“假死”演了,回头我就带着师父来亳州找你,你要等着我。”
大姊掺和两句:“卢生啊,你可得好好等着男人婆姐姐回来, 不要勾搭别的小姑娘,虽然你可能会遇到比她好看的,比她温柔体贴的,但是一定要守身如玉,不然男人婆姐姐会伤心的!”
呼延静婉真想拿针把他嘴给缝起来!
卢生看着大姊,好奇问道:“你还不走吗?”
大姊摇摇头:“不走啊,我新师父跟我说了,你那无虞楼是我的福地,让我在亳州天天好吃好喝,每日配合呼吸吐纳之法,我这病自然就好了,死是死不成了!”
也是,这好吃好喝,呼吸吐纳,再弱的身体也得变强了!
不过,你说这马志,你走就走吧,还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祸害。
大姊指了指无虞楼:“你在无虞楼给我安排一个房间,我包上三个月,一日三餐都在你们楼里吃!”
这倒也是可以的,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嘛。虽然她是宗室女,但是这钱还是要说清楚。
卢生装作一脸为难:“只是这包月……价格着实不便宜。这一顿饭就算您两百文钱,一天三顿,这一个月可就是二万四千文。”
大姊对钱是一点概念没有:“没问题,崔叔拿钱砸他吧。”
崔忠听了不乐意了,大姊是有钱,你也可以拿她当傻子,但他崔忠可不是傻子:“卢掌柜这账是怎么算的?你们家一个月有四十天不成?怎么就二万四了?”
卢生尴尬的笑笑,这马虎眼没打着啊,得现编个理由搪塞一下:“这还算了包间费的!您看大姊这身份,我不得单独安排个包间?以后这一间房,只对大姊一个人服务,这就叫包间费,这是身份的象征!”
崔忠不情不愿的把银子交给卢生,转身对赵志冲说道:“大姊啊,这次出门盘缠带的不够,您就在无虞楼待着,我回京,再带些银两过来。”
哎,这时候还没有“交子”银票,出个门,都是真金、白银、铁铜钱,也是把这老小子给累坏了。
卢生这边刚把大姊安顿好,卢香却找上门来:“你快想办法,去救救许博通,他被人抓走了!”
“他犯什么事了?”
“他能犯什么事情?无非就是太穷了!”
卢香坐下喝了一杯水,这才解释道:“前两日,枢密院新派了一个知州前来赴任。这人一进城,就见街道上到处都是乞丐,说是有碍观瞻。”
哎,古往今来,官员们都要个面子,这乞丐就仿佛是他们面子上的痔疮,想方设法都想把他们挪走。在桥下钉木桩,墙角砌石头,街边凳上都得镶上隔栏,就是不想给任何乞丐躺平的机会。
“新知州让衙役四处抓捕流民,说要把病残妇孺全都赶到村里去,健全男子要募去做湘军……这许博通就被抓了,他手脚健全,肯定要征他入湘军的。”
宋朝的湘军,可不是“湖南兵”的意思。这中央兵叫禁军。而地方军,不管湖南湖北,山东山西的都叫湘军。
卢生拍了桌子:“这不是胡闹吗?他一个儿科大夫,送去军营干嘛?军营里有小孩吗?”
这说话的语调,倒是和呼延丕显越来越像了。
卢香早就想好了主意:“你快去找岳大哥说说情,就说许大夫不是什么流民,是我们回春堂的大夫,让他把人放了吧!”
姐姐开口了,卢生也不能拒绝:“行吧,你给我拿二十两银子,我这就去把他救出来。”
卢香有点舍不得:“怎么还要银子啊?你跟岳五环关系不是挺好吗?”
“我的好姐姐!这人情越用越薄,只有钱能加其厚!”
卢香似懂非懂,也只能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反正如今,二十两银子,对她也不是大事了,可以随心所欲,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这才是赚钱的意义。
卢生一路打听,找到了城门口,一堆乞丐流民,被押在瓮城之中。
卢生先在门口找了岳五环:“岳哥,岳哥,又有事找您帮忙!”
一边拉手,一边就递过去五两碎银子。
岳五环掂量手中银两的重量,有些惊喜,又有些为难:“看来这忙……还不好帮啊。”
“不难的,岳哥,就是你们抓流民的时候,抓错了一个人,那是回春堂新请了个大夫,名叫许博通。他这人不修边幅,可能穿的破旧了一些,被你们给抓过来了!”
岳五环故作惊奇:“还有这事!?那是我们失职了,你快去找找吧,领回去换身衣裳,好歹也是个大夫,别打扮得跟个叫花子一样!”
“那就谢过岳哥了啊!”
卢生进入瓮城,这里女老少都有,看来官老爷只是把人都“收集”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分类处理”。
这流民啊,在当官的眼里,真的就像是垃圾。
找到许博通倒也不难。别的流民都是一脸苦相,抱膝而坐,对前途无比担忧。这许博通倒好,一点儿也不沮丧,在城墙边上,给小孩变戏法玩呢。
卢生走近他,只见许博通拿出一块蓝布,往花篮上这么一盖……
花篮里就开出很多花来,一朵一朵取了,递给围观的流民小孩,孩子们也个个喜笑颜开。
或许,这瓮城之中,只有小孩子和许博通是开心的吧。
卢生刚要上去打招呼,就见一流民妇人,抱着一个婴孩跑了过来:“您是许大夫吗?您快看看我家孩子,几个时辰前就一直不哭了,饭也不吃,尿也没有,就一直呆呆傻傻的。”
许博通放下花篮,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虽有泥垢,指尖却异常灵活。
他三指轻轻按在孩子的膻中、天突几处穴位上,又摸了摸孩子的手脚,这才缓慢开口道:“寒气入肺,痰浊阻络,气脉堵了。”
瓮城高处,亳州湘军巡检史也注意到了这边状况:“此人是谁?是懂医术吗?”
“应该是一个流民吧,这次抓来的,都是要充入湘军的。”
“那先看看吧,要真是个大夫,这人倒是务必要留在军中。”
第285章 官气霉运许博通
瓮城之中,虽然聚集了很多流民,但却异常安静,大家都没有心思说话,甚至能听清篝火燃烧的噼啪之声。
许博通把婴儿病症跟妇人讲清了。
妇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孩子。”
许博通没答话,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里面放了一排银针,针身虽有些斑驳,针尖却亮得刺眼。
从竹篮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他这竹篮里,倒是什么都有!
仔细擦了擦孩子颈下和胸口的皮肤,去取来一块篝火里燃烧的柴,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动作熟练,面容淡定。
“小孩小孩不必怕,三针两针就行啦。”尽管孩子听不懂,他还是用顺口溜安慰两句。
手腕轻转,动作有些妖娆,第一根银针落在孩子颈侧的“扶突穴”,针尖浅浅刺入,只留半寸针身。
接着,他又在胸口“膻中穴”、喉间“天容穴”各下一针,手法又快又稳,银针微微颤动,竟像是在引着什么。
妇人不敢出声,只见许博通又伸出拇指,轻轻捻转针尾,每捻一次,孩子的小鼻子就翕动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快速起针,三根银针稳稳落回盒中。
就在此时,孩子忽然小嘴一张,发出一声清晰的“哇……”
声音很大,像惊雷般炸响在瓮城中……
百姓们本已麻木,死气沉沉。大家都很安静,这声惊雷,就仿佛在人群里点燃了一丝希望。
妇人惊得捂住嘴,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孩子像是舒服了,咳嗽几声,小脸渐渐透出红晕。
许伯通收拾好银针,又从篮子里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嘱咐道:
“想法去找苦杏仁,再加桔梗也能行。
俩药熬水给娃喝,喝他三次差不多。
若是没这俩药材,花钱药房把药抓。
到时文火煎了药,每次喂娃七八勺
一日喂他三四次,不到三日病可消。”
虽然没有快板,这顺口溜还是能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的。
“谢谢许大夫,谢谢,许大夫,这要多少诊金?”
他看着王氏感激的眼神,轻微一笑,紧了袄子:“算鸟,算鸟,留着给娃去抓药,老夫也能有福报!”
瓮城高处,亳州湘军新任巡检史吴金,他也看着瓮城中的一切:“这人倒是有些本事,务必要留下他, 军中大夫实在太过紧缺了。”
卢生见许博通一直忙于治病,也不便上前打扰,反正岳五环已经同意他把人领走了,等他看诊结束再说吧。
过不多时,瓮城内墙下,却走下一队兵丁,为首之人,身负武官甲胄,头盔。穿的一丝不苟,外行人都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当官的,一身官气都快溢出来了。
巡检史这是亲自下来要人了,他眉眼高傲,指着许博通,指挥亲兵道:“把此人领回营房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后就到军中行医吧!”
手下一个狗腿子兵就走到许博通面前,先介绍两句:“这位是我们亳州湘军巡检史,吴大人,他看上你的医术了,你跟我们回军营吧!算你运气好!”
许博通坐在原地,露出女子仪态:“这兵老娘不会当,军营那种破地方,处处都是男人脏,不当!”
你说说,这一般故事里,男扮女装就是再丑,都能骗个一两集。但许博通这样的,说是女装大佬,但所有人都一眼就看出是个男的,从来不会让人误会……
“去不去不是你说了算的,大人看中了你的医术,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那我倒要看看,你们可有这本事,若是老娘发了威,几个小兵变成灰!”
许博通顺口溜说完,便从盒子中拿出几根银针,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看来,这许博通还有所依仗,一点也不惧这些臭丘八。
但这么拼个鱼死网破,一点也不值当啊。卢生灵机一动,赶忙冲了上去,给许博通递了个眼色:“师父,师父,徒儿终于找到你了!你快跟我回去,张大人腿又摔折了,要找你赔钱!”
狗腿子兵本来见着许博通发威,就有些胆怯了,正好来个捣乱的,赶紧岔开话题,问道:“他是你师父?”
卢生赶忙回话:“可不是嘛,我这个倒霉哟,摊上这么个师父。”
狗腿子兵还得训斥两句:“你这小徒弟,怎么说话呢?怎么一点不懂得尊师重道!他毕竟是你师父!”
卢生指着许博通:“你是不知道啊,我摊上这个师父有多倒霉,他这个人,简直就是有“克官病’,一沾到官老爷就犯病!”
狗腿子兵疑惑道:“还有这种病?”
“可不是嘛,上回一个捕快,跟他同桌吃了席,别人都好好的,那捕快拉了三天稀;上个月,税吏过来催税,他给人倒了一杯茶,人家长了一后背的疹子!”
狗腿子兵不太在意:“这些事,都是巧合吧,未必是什么克官病。”
卢生继续解释:“期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压根没把这些病和我师父联系到一块儿。只是这种巧合实在太多了,就仔细回想了一番,却越想越是靠谱,跟街坊四邻都讲了。街坊也回忆来,但凡让我师父占了官气,那人准的倒霉!”
卢生看狗腿子兵和吴巡检,一脸不屑,就当个笑话在听,没一个相信的。
卢生只能继续举例子:“前两个月,师父去帮驿站的官差出了诊,师父前脚一走,后脚驿站的马蜂窝就掉了下来,一整个驿站全给端了,各个头肿得跟猪头一样!你们是不在城里,那是不知道啊!我师父名声老差了,现在根本不敢有当官的来找他看病。”
狗腿子兵冷笑一声,却有点忌惮了,离许博通远了一些。
卢生继续吹牛逼:“你们要是胆子大,你们尽管把我师父请到军营去,怕是要把什么霉运传给将军,再让马惊了踩塌营房,那可就闯大祸啦!”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卢生这么一说,周围流民里有人也开始指认许博通了,有的没的,全部瞎联系到了一起。
“对、对、对,上次他给我娃看病,娃是好了,第二天我遇到一个捕头,或许就是沾了官气吧,莫名奇妙被他打了一巴掌!”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他给我孙子治咳嗽,结果孙子好了,我遇到一个当官的,想去要两个钱,被他让人抓起来,坐了两天牢!”
刚刚给孩子看病的母亲,听到这些,却是都信了,她一脸畏惧,赶紧抱着孩子就要跑。一个不注意,踩到一个泥坑,脚下一滑,吧唧一下就摔倒了,屁股摔在泥坑里,赶忙站起身,头也不回啊,继续奔跑……
有这么神奇吗?其实这都是巧合,心理学上这叫,说证实性偏差,或者说“雨神效应”:黄粱梦里,某人一开演唱会就下雨,后被百姓追封为“雨神”。只要你开了个头,产生了一点巧合,就会有人自动脑补,这就是“证实性偏差”。
妇人一屁股摔下去,可把狗腿子兵吓着了,真有这么灵验?他转头看了看吴巡检。
吴巡检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盔甲,官气有些侧漏啊。他又瞥了瞥远去的妇人,她那屁股一扭一扭的,全是泥。
心里自行补充道:这妇人本来应该没事的,看来也是沾了自己的官气,害了她。
吴巡检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开始扭动背脊……
卢生见他浑身不自在,就赶紧趁热打铁:“军爷,您是不是感觉后背有些痒啊,您可得防着点,”
吴巡检还真就感觉到痒了,后背奇痒难耐!可是他身穿铠甲,又抓不到,痒的越来越难受,直接把铠甲半解开,开始当着众人面抓挠起来“
有人说了,这不是怪力乱神吗?那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不信?各位看客,那你感觉下你的后背,仔细点……再仔细点……感觉你肩膀……感觉你的背……感觉你腰……细细感觉背部的皮肤,衣服可能摩擦着你的后背,有些干燥……是不是你也痒了,赶紧挠一下吧!
第286章 抱歉终于改好了
发错了,发错了,删不掉。白天有事,手机字,发出去草稿了,晚上才能改吧。到时候再看哈,12点前,
将军将军勿忌惮,
不过将军也不用怕,我有办法。卢生,说着往他手里塞了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我今早捡的马粪蛋,晒干了戴身上,能挡霉运!”
吓得手一甩,马粪蛋滚进草堆里。他看着阿福那张笑得一脸“真诚”的脏脸,又想想灾民说的“牛掉井”“鸡全瘟”,突然觉得这医生活像个扫把星。“晦气!谁爱要谁要!”他捂着胳膊转身就走,军卒们也赶紧跟着跑,生怕沾到半点“霉运”。
回头你去查一查。总感觉这事有些蹊跷。
要是让我发现这小子骗我。
你这说的好像一点也严密,
要留亳州城,你这人挺有意思,
领着徐博东回乌云楼住下。
进门的时候,他看着对面的天顺楼。那里竟然新挂了一块牌匾。上面用红布遮盖。
徐博东笑笑。
都说掌柜生意好,却有人眼红有人搞。
这边生意有起色,对门儿就能把事找。
不是你看明白了,这天生了一句说是商会的产业,看来虞夫人也不打算放过自己,这是要开一个什么生意?
第二天早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被人截胡了,林大,大肆招揽医馆,要新开一个医馆叫华佗楼,
开门送茴香。拿一个盅,装一些茴香。
卢长贵说了这是茶盅,
这人也是够狠的。
狗肾
改名了,林下参
肚子疼?你往里面找陈大夫。”
李大夫可是外科圣手,包您药到病除……抓紧时间去筹钱吧,别耽搁了病情,在拖下去,你这腿估计神仙也保不住。”
“你是什么病症?哟,不好意思说?明白,明白,您最里边往擎天阁走,擎天阁包您一柱擎天,金枪不倒”。
一柱擎天阁。
天顺楼,本来就是商会的产业,也打算改成医馆。白掌柜把门关,也交代过,绝不可再办酒楼,这房子却是带不走的,
现如今什么最赚钱?除了吃喝。那就是看病。
看着无虞楼对面都挂起了招牌。卢生有些着急。你不是说三天之后李洪水就会来吗?怎么没见到人呀?
门口却见到一个人。
猫正在喝枸杞和桑葚的茶,就顺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狗剩。
姓也改了。现在姓林,
狗剩本家就姓吕。
到了王敖那地方直接给改了姓。叫王狗肾,
如今又改性了林
说你是三姓家奴,都有点侮辱吕布。
对了。李洪水大夫已经答应来我们华佗楼坐诊了,
他让我转告你。回春堂的心意他领了,
茶盅,伞,鞋,临走前我说家里还有些梨,你也拿走吧
山奈
天气干燥,炖个梨,别离
木贼,又抓了一斤当归给。这个你带给你洪水。
草寇
志同道合。
有的!“鬼见愁”是一些中药的俗称,不过并非单一药材的正名,不同地区可能指代不同植物,最常见的有两种:
? 地锦草:这是最常被称为“鬼见愁”的中药之一。找了荨麻,搓揉成粉。从后背撒了进去。
伤敌一千自损八。赶忙群了,酸浆草叶子流程只搓在手上。
直接来硬的吧。
上绝招。光是嘴上说你没意义。
直接端来几片干叶子。
荨麻叶能拿来做菜,你敢相信吗?
本来天圣年间,他应该出任卫州知州,可能是因为胡铜退意外失踪,临时出缺到了这亳州来。
第287章 对门医馆华佗阁
卢生看了看手中的茴香,有些不明所以:“你们东家送我茴香做什么?他是闲得没事了?胀气了?”
陈家墩在一旁清点食材,听了墙角,帮卢生点明道:“茴香,茴香,就是‘回乡’嘛,就是让掌柜你赶紧回乡下里待着!别在城里‘尸位素餐’了,这都听不明白?掌柜你真是“掩耳盗铃”啊。”
他哪里是掩耳盗铃,他是真没听懂。
卢生把头伸出门外,见对门牌匾已经揭开,写着三个金漆大字:“华佗阁”。
行吧,这名字取得,扁鹊都干不下去,换成华佗就能好使吗?
这林老大还真会挑时候,卢生刚打算开医馆,他就先开一个大的,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啊。
你说说,林大这么个“不学医术”人牙子, 带着枸葚这种小杂鱼,竟然就敢开医馆了?
卢生不得不佩服林老大的魄力啊,他看了枸葚一眼:“你现在也是这华佗阁的大夫了?当大夫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林枸葚嘴角一直上扬着,解释两句:“其实,在下也不用坐诊看病的,主要就是负责这医馆的经营,算算账,请请人,买买东西,算起来应该是医馆掌柜吧。”
原来是华佗楼的职业经理人,卢生好奇问道:“医馆还需要掌柜的?你们还真当它是一门生意啊。”
枸葚轻笑两声:“卢掌柜难道没把医馆当成生意?咱们半斤八两而已吧?”
卢生感觉脊梁骨被戳了一下,他真没有高尚到哪去!一时无法反驳。
林枸葚舔着个逼脸继续说道:“我知道卢掌柜看不上我,但我这好歹学了几年医术,这望闻问切,开方抓药都是懂一些的。不过,我听说卢掌柜也想开医馆,据我所知您连把脉都不会吧?您都能当医馆的东家,我当个医馆掌柜,又有何不可呢?”
卢生竟然被他鄙视了?被一个三姓家奴给鄙视了!
不行,越想越气,不能叫他“三姓家奴”,实在是抬举他了,心里暗骂了一句:“呸,三姓家畜。”
林枸葚又拿出另外一个包裹,递给卢生:“对了,卢掌柜,还有个事,我们东家让告诉你,那李洪水大夫,已经到答应到我们华佗阁坐诊了。”
此话一出,卢生是真给气到了,再也不能云淡风轻:“什么?正骨李让你们给挖走了?”
他给回春医馆规划了“八科大夫”,这李洪水要是不来了,严重打乱了他的计划。
狗肾见卢生破防,就笑得更开心了:“卢掌柜,您别急啊,李大夫也觉得辜负了您一番好意,让我转达一点歉意,他给您带了礼物。”
卢生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包藜芦(图)。这卢生倒是懂了,他也不是一点文化没有,这藜芦就是谐音梗:“离开姓卢的”,就是表明心意,不打算到回春堂坐诊了!
枸葚还解释两句:“不知道李大夫送此药为何意。这是涌吐药,吃了就能吐出来,大概是说:卢掌柜让他恶心想吐吧!”
他倒是会挺挑拨离间。
卢生不气反笑,好歹还得回个礼,就去药材展示柜里,抓了一把“当归”, 递给林枸葚:“你把这个转交给李洪水大夫。”
林枸葚看懂了,也只是笑笑:“卢掌柜,没用的,当不当归,可不是你说一句就顶用的。”
也是,天天喊当归,别人也不可能回来的。
只能丢下一句:“交给他就可以了,那么多废话!”
“那卢掌柜,你可还有什么要送给我们东家的!”
送什么呢?送个钟?送个鞋?送个药罐子?他把不能送人的东西都想了一遍,都觉得有些浪费钱。
又去药材展示柜里翻找,他这药膳楼的药材还是挺齐全的,又翻出木贼草(图),选出两根最长的,满意点点头:“就这两根吧。”
狗剩嘴角抽了抽:“就送两根木贼草?秀才送礼还得半张纸呢。怎么?大夫送礼就两根草?”
卢生哎呀吧唧了一下嘴:“这不是有两根木贼嘛,这“双木为林”,送给你们林家,不是刚好合适吗?这就是我的贺礼了!”
卢生只解释了木字,这“贼”字是一点没提,这么明显的脏话,不用解释的。
林枸葚继续礼貌的微笑,没有破防,也没有骂街,这人能当上“三姓家畜”,这涵养还是极好的。
“卢掌柜,就这两根草,是不是有些寒酸了?”
卢生又从药柜里抓出几个小团子:“那这些草寇,你都拿去,你们华佗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草蔻。”
又指着后院厨房一堆药材:“对了,这山奈、鬼见愁,还要不要?也抓一些带走?”
跟卢生玩谐音梗,这“三姓家畜”还嫩来 一些!
林枸葚干笑两声:“那就不必了,卢掌柜还是自己个留着吧,你的心意我都会转达给我们东家的。“
卢生看着眼前此人,一脸猥琐的笑着,却不得不心生佩服:他一个乡下小子“狗剩”,进城来,先在扁鹊阁做了门童“狗肾”,又去天顺楼的负责采购,如今作为“枸葚”掌柜,竟然筹建了一个医馆……一步步走过来,也算是个人才吧。
果然只要脸皮厚,到哪都能吃得够!这反派也是能有所成长的。
卢生“好心”的把当归包好,两根木贼草捆在药包上,递给枸葚:“我一番好意,让你们东家不要嫌弃!”
林枸葚接过药包,还是收了起来:“对了,卢掌柜,还跟您打听一个人,据说许博通大夫,被您请到无虞楼,在下可否见一见?
“见一见?!我看你是犯贱!赶紧给老子滚!”卢生每次见到枸葚,总是能率先破防,他多了一世记忆,这涵养功夫,竟然还比不上‘三星家畜’!
林枸葚不疾不徐,站起身来:“见总是能见着的,许大夫也不能一直不出门啊。”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枸葚走后,对门又开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林大的狐朋狗友纷纷前来祝贺,送上礼物都写上巨大的贺词:
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开工大吉,先赚一亿。
虎虎生威迎新店,针灸药房全是钱。
医馆大门开,财源滚滚来。
祝福华佗阁,蒸蒸日上,门庭若市,高朋满座……
……
林大亲自站在门口,披着红花,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枸葚估计偷学了卢生得营销术,直接在门口挂出一道横幅:
“新店开业,扎针半价。”
把别人送的对联也贴上了,上联:好生意招财进宝,下联:大财源日进斗金,横批:生意兴隆。
林大迎来送往间,还不时看看无虞楼这边,见卢生也在看热闹,远远朝卢生拱了拱手,一脸笑容。卢生也拱手回个礼仪。这就算是宣战了!
……
这么一闹腾,来医馆看诊的人还真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请了托儿,真的是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不多时,枸葚又让人挂出第二道横幅:“热烈祝贺我医馆,开业一个时辰,接诊病人突破一百人!”
这横幅一挂出来,围观百姓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就恨自己今天没病,要是有病这扎针可是半价啊!
林枸葚也是尽职尽责,今天亲自在华佗阁门口,又当起了门童:
“哟,您肚子疼?你往里面找陈大夫。陈大夫那可是内科圣手,”
“哟,您腿摔折了?你进去找李洪水大夫,正骨李那可是正骨大家,没有他治不好的腿!咳……除了他自己的。”
“哟,你是什么病症?哟,不好意思说?明白,明白,您最里边往擎天阁走,擎天阁王大夫,包您一柱擎天,金枪不倒”。
……
逝去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复苏过来,去年秋天,卢生还是一个食不果腹的少年,背着背篓到扁鹊阁卖药,为第二天吃什么发愁。
而林枸葚,那时候也只是一个看门分诊的小徒弟,为了几十文钱的好处,想坑罗小姐一笔,却害怕被师傅发现……
一年河西,一年就河东……
莫欺少年穷,少年穷起来是真拼命啊……
第288章 新任知州刘从德
华佗阁生意红红火火,卢生看的有些眼红,还是赶紧选了个黄道吉日,把新医馆也开起来了。
扁鹊阁的原址本就是医馆,也不用太多的改造,重新粉刷墙壁,添置些东西,也能将就用了。
重点是把王敖被砍死的那房间,改成了“药王菩萨”的佛堂,塑了一尊典雅古朴的木佛,以后每日香火供奉,以安众人之心。
卢香这两天一直埋怨卢生:“你不是说三天之后!三天!李洪水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吗?怎么没见到人呀?被人挖走了吧?抓瞎了吧?”
“哎呀,我知道了,姐,本来十拿九稳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挖了墙角!林枸葚太不是东西了!”
卢香恨铁不成钢:“哟,还怪别人!还十拿九稳,看你给狂的,人狂必有祸!我看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狂!真以为自己是诸葛转世,料事如神啊!”
“我知道错了,你就别说了!那李洪水跟林大不是一路人,和扁鹊阁那些老大夫也凑不到一块去的!过几天我再想办法把他给挖回来!”
“那还过几天!现在就去想办法! 那李大夫就算是一朵白莲花,在染缸里泡久了,也得变成黑心肝的!赶紧想办法先把他给捞起来。”
卢生低着头,也不敢说话了,都说长姐如母,卢香这“娘”骂起“娃”来也是相当的狠!绝对是亲生的!
……
“黄道吉日”这一天,卢生还是很低调的,这医馆不比其他地方,开业真的搞不出什么营销。
你看华佗阁那洋相,还出的不够吗,百姓们看得挺热闹,背后没有不骂娘的!
鞭炮这么一放,招牌这么一揭,新医馆也就算是开张了。
这招牌还是找罗学政写的,这老学究,也没给写“回春医院”,他还教训了卢生两句:“万事不可标新立异,老成持重才是立业的根本,靠耍小花招,毕竟走不远,还是别叫医院了!”
只给写了“回春医馆”,卢生也只能认了,回来让人打好牌匾,就给挂上了。
本以为这么低调的开业,卢生也没请什么宾客,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谁知道竟然还来了大人物。
岳五环前头开路:“卢掌柜,你还在这瞎忙什么呢?新任知州刘从德,刘大人一会就到了!”
卢生站在门口,也是一脸诧异:“他来做什么?”
“那谁知道,总之你医馆开业,来了个大人物,你不得“蓬荜生辉”一下子,赶紧准备迎接吧!”
卢生有些不知所措:“那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岳五环见他不开窍的样子就来气:“你自己琢磨吧!”
丢下这一句,他就赶紧往回跑,他还得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呢。
卢生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出来:“哎,只能准备了一颗恭敬的心了!”
……
很快,岳五环就领着两个人,轻车简行而来。
岳五环前头开路,后面又跟着一个年轻人,油头粉面的,看着就年纪也就十七八,大概也是开路的。
后面跟着一个“中老年”,大约五六十岁,气定神闲,迈着大方步,看着很威严的样子,手上拿着一把扇子,很有气派!
卢生站在门口,赶忙迎了上去,弯腰,拱手作揖,上去就是一通夸,把他的“恭敬的心”给摆了出来:“刘大人,刘大人,您看您,身为一州的父母官,那得多忙啊,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出席小店的开业庆典,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中老年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往前伸了伸:“那……那……那个”
这人不开口还好,那是气定神闲,老成持重。这一开口竟然是个结巴!
卢生见他把扇子指向自己,他就明白意思了,顺手就把扇子拿了过来:“您看您,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又顺手把扇子打开,只见扇面写着两个字,龙飞凤舞的,还不太好认,卢生从左往右,估摸着给念了出来:“荡妇?”
场面一时尴尬,岳五环赶忙解释:“你这个莽夫,一点学识都没有呢?这得从右往左念,这两个字念:坦荡!”(有图)
卢生不得不佩服岳五环:“岳哥,你怎么就能认识这两个字呢,看来您得学识比起我这个经魁也不遑多让啊!”
岳五环捂着自己的脸,那儿好像有点疼:“你就别问了,我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两个字了,就是一个教训啊……”
中老年直接把扇子给抢了过来:“不,不是给……你的!”
卢生见闹了笑话,为了缓解尴尬,这彩虹屁又拍了起来:“您看看!刘大人这气度,所谓大音希声,大人您一看就气度不凡,老成持重,到了您这把年纪,老当益壮,德高望重,才能把这养气功夫修炼到如此境界,我等晚辈真是望尘莫及啊!官家把您这样的老将派来,是对我们亳州的恩典啊。”
中老年憋的眼睛都红了,用手中扇子指着前面的油头粉面的年轻人:“那……那才是……”
卢生赶紧接话:“对,对,对,那才是个没眼力见儿的!”
赶忙上去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你看你,你们大人扇子都举累了!你也不知道搭把手!你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往前冲什么冲!也不知道等一等!”
少年却不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医馆门前,那正好放了一把椅子,他就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卢生。
中老年这才喘匀了气息:“他……他才是知州大人!”
众人皆惊,观此人长相,年纪不过二十,怎么可能就当了知州大人?
话说,这刘从德,乃是太后哥哥“刘美”的长子。也就是皇帝的大表哥。
此人虽然少年,却仕途显达。从乾兴元年宋真宗驾崩开始,刘从德就历任过:恩州刺史,和州刺史,蔡州团练使,卫州知州,恩州兵马都总管,再知相州……
这就是人中龙凤啊!年纪轻轻就当了知州!日后仕途必定畅通无阻,飞黄腾达了吧!
谁知道这短命鬼,二十四岁就死了。
不过那是天圣九年的事儿。
天圣四年的刘从德,这时候精力正旺盛着呢!历史上,他本来和亳州没什么交集,奈何卢生掺和之下,亳州知州死了,牵一发而动了另外一发,刘从德这才迁任了亳州知州。
围观百姓也是惊奇,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新任的知州。谁能想到,官家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来做一州的父母。
卢生刚才彩虹屁给拍错了,得赶紧补救两句:“哎呀 !刘大人果然少年有为,风华正茂,也不怪我眼拙,您实在的太’年轻有为‘了,官家把您这样的新人派来,是对我们亳州的恩典啊。比那霍去病‘少年冠军侯’都不遑多让!”
岳五环踢了卢生一脚:“没事提什么霍去病啊,那短命鬼十九岁就死了,你看看我们刘大人这眉毛,浓密绵长,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
这岳胖子,看来也是个乌鸦嘴。
少年也不生气,不发一言,嬉皮笑脸坐在了主位上,也拿了一把扇子,扇了扇风,指了指“中老年”。
中老年会意,又站出来,结结巴巴说道:“各……各位好,老夫乃……乃是州府师爷,刘……刘全!我们大……大人向来亲民,每到一处上……上任,都会与民同乐。这次来……来给你们这怡春……院,咳!不是院……是怡春……春医馆,是来送……送开业贺礼的!”
这一段话听下来,卢生都有些着急了!
话说完,他就拿出一张卷轴上,递给卢生:“这是我……我们大人的开……开业贺礼,你……你打开看看!”
卢生感觉这卷轴里没憋什么好屁,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缓慢的把字轴打开,给众人展示,围观之人也有识字的,念诵道:“乐善好……”
字轴还没有完全打开,卢生赶紧给收了起来,真想把字塞回去。
想撤回一个成语,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在场读书人却已经念诵道:“乐善好施!是说卢掌柜乐善好施?”
第289章 劝捐完了又科配
卢生虽然收回了卷轴,可是百姓都看见了,议论开来了:“这卢掌柜做了什么好事,知州大人竟然如此夸奖他?”
“我听说那卢掌柜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啊。”
“就是!听说阿胶坊的伙计出门住客栈,他都不给别人钱!”
……
卢生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他名声现在这么差了吗?
那些人明明知道卢生能听见,却一点也不避讳,继续大放厥词,贴脸开大:“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些人对自己伙计十分抠门,却想把钱都给捐给外人,博得一个好名声,这种人才是沽名钓誉!”
“就是,之前水灾,回春堂搞义诊,别的大夫忙前忙后的,也不见这个人出来搭一把手!”
“还有啊,他其实也没捐钱,官府的功德榜上,于夫人带头都捐了一百两银子,可没见到卢生这号人!”
“你不也一文钱没捐吗?怎么舔着脸逼别人捐?”
“那能一样吗?他一个亳州经魁,家里又有钱,开几家铺子,他凭什么不捐?”
“钱是人家的,人家愿意捐就捐,哪用的了你置喙?”
“那他就是为富不仁,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
百姓们吵吵嚷嚷……卢生手上拿着卷轴,已经明白姓刘的在打什么主意,却一时也想不到应对的办法。
荷儿站在一旁,有些看不明白:“公子,刘大人送这幅字是什么意思?您这铁公鸡什么时候也算乐善好施了?”
卢生一脸颓然:“这都看不明白,这就是捧杀啊,等等吧,匕首还没有亮出来呢。”
果然,那个叫“刘全”的师爷,摇了摇他的“荡妇”扇子:“卢……卢掌柜,亳州水灾,今……今年好多田地颗粒无收,灾情虽缓解,朝……朝廷也调集了赈灾粮,多数难民已……已然回乡,可是光靠官府,也实在无法赈济亳州全境近十……十万户,百万人口。”
这人虽然结巴,但是话却是一点不少。
“所……所以,此次后续赈灾,州府只能仰仗诸位了,大家慷慨解囊,筹……筹集一些银两,粮食。卢掌柜作为经魁,在亳州城又……又坐拥四五庄买卖,想必……必不会吝啬吧!”
刘全把卢生手里的卷轴拿过来,直接给抖开了。这才露出“乐善好施”四个大字,文末落款是刘从德的表字:复本。
卷轴末尾,还掉出一张《劝捐契》。
宋朝在遇到灾荒的时候,就会征收“劝捐银”。说是劝,其实就是给富人、士绅、甚至学子强行摊派,这种事情,也不新鲜,古往今来,从未断过。
后来,官家也觉得叫“劝捐银”有些沽名钓誉,就把“捐”字给改了,直接改成“劝分银”,也别捐了,就大家分摊吧。
卢生看着地上的《劝捐契》,那些字刺的他眼睛疼,不仅眼睛疼,心还滴血呢。
这才叫图穷匕见,一张纸做匕首,杀伤力那是相当强……
刘全把文书从地上捡起来:“我……我就说怎么找不着了,原来被藏在卷轴之中了,那……那卢掌柜,我们就一起把这认捐文书给填了吧。”
卢生一百个不情愿,却被刘全拉起手来,走到案桌前:“你看卢……卢掌柜,这州府印章我都给您盖好了,就……就只是这数字还没填,您把这里填上,在盖个手印,这文书就算是成……成了!”
他又拿起那一幅“乐善好施”的字:“至于这一幅……幅字,您可以装裱起来,放在这怡春院……怡春医馆,也算是一块金字招牌嘛?”
卢生想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这老匹夫,力气还挺大,把他手都掐红了,愣是没把手抽回来!
刘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只毛笔:“卢掌柜,这金额我们是先写一百两银子,还是还是两百两?”
卢生赶紧伸出另外一只手,摆了摆。
刘全看到卢生的手,上面也没少一根手指,嘴里一乐:“哟,卢掌柜认捐五百……百两白银!真是慷慨大方,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卢生看看自己的五根手指,真想自己一耳光,没事他伸什么手啊,手贱啊:“刘师爷,刘师爷,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五指空空,实在没钱啊!”
刘全笑笑:“卢……卢掌柜,您这话说出来谁信啊?您这是又开酒楼,还乐开胭脂坊,现在又开了医馆,这整个亳州城,想必没有比您更大的商贾了吧?”
这是要给卢生安一个“首富”头衔啊,这头衔谁爱当谁当,古往今来,当某地首富的,几个能有好下场?
刘全也不等卢生再狡辩了,大笔一挥在认捐文书上写下“伍百两白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裤裆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子,把卢生大拇指掰过来,直接给按了手印。
刘全这个人,除了说话结巴了一点,其他动作那都是雷厉风行,一点不磕巴。
他把签好的文书,用食指弹了弹,又用嘴吹了吹,等墨迹差不多干了,就叠起来,揣入怀中:“卢……卢掌柜,这大家伙可都看见了,这五百两白银可是您自愿……愿认捐的。”
刘全还笑着,伸出五根手指,学了学卢生刚才的动作,惟妙惟肖,颇具神韵。
卢生都没有回过神来,心里嘀咕:“这怎么回事?没有功名之前,也没有官员来讹诈啊?这怎么考了个经魁,这官府反而找上门了?这功名也不好使啊?”
刘全狞笑两声,低声对卢生说到:“卢掌柜,我都查……查过了,州府往日账目里,您这回春医馆,还有那佰草集,可都……都是便宜从官府购得的!过去你使了什么招数,我无从得知!但如今,州……州府财力紧张,你得吐一些出来!”
二人正说着小话,门口却走来一中年夫人。
于夫人来了,她也不跟卢生打招呼,直接拱手拜道:“贫妇见过刘知州,刘师爷。”
她近来口音收敛了很多,说话语也调轻柔许多。
刘从德对她颔首点头,还是不说话。吊儿郎当的坐在太师椅上。
刘师爷站立一旁:“于……于夫人到了?正好,你……你来宣布一下‘科配银’的摊派吧。”
这“劝捐银”刚摊派下来,这“科配银”又来了?所谓科配银,就不是“劝捐”了,官府会按户或者资产直接强制征收的。
于夫人让人拿过来一本账册:“卢掌柜,今天刘大人正好也在,这朝廷赈灾,我们商会责无旁贷,每家商户都要缴纳的,卢掌柜这里摊派金额就是八百四十三两白银!”
八百多!?这数字有整有零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算出来的!这要是一口气都交。卢生得现金全得耗光,债务还不起,欠款又收不上来,他这生意估计全得黄了。
卢生想拿过账本,亲自复核一下:“怎么会这么多,于夫人这账是怎么算的!?”
刘全却抢先把账本夺了过去,一本正经的翻看起来:“于夫人这账目做得细致,老夫很满意,刘大人也是放心的。”
卢生见账本夺不过来,只能开口质问道:“那敢问于夫人,您这次摊派了多少银子?”
于夫人莞尔一笑:“贫妇生意没有卢掌柜做得大,这次核算资产,按律当缴白银四百三十八两,不过贫妇之前主动捐过银子了,也参与了施粥,这次摊派,按律可以抵扣,当缴白银二百五十两。”
荷儿逮到个机会,赶紧插嘴道:“那我们回春堂义诊不算吗?出人出力,前前后后,算个一千两银子不过分吧?街上挂的红色回字招牌,哪个灾民不认识!?”
荷儿的话刚说出口,就听刘全呵斥道:“这是哪家的丫鬟!”
卢生已经有些生气了,硬气回话道:“这是我家的丫鬟!”
“还真是个丫鬟!”说话间,猝不及防的,刘全直接给了荷儿一个耳光,力道不轻,荷儿嘴角立马冒出血来!
刘全朝着荷儿啐了一口:“主家说话,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丫鬟也敢插嘴了!?”
第290章 呼延发小刘从德
卢香赶忙去扶住荷儿,眼神狠厉的看了刘全一眼。
刘全却还冷嘲热讽道:“看来你们卢……卢家还是没有规矩啊,要是这种丫鬟放……放在我们刘府,主家说话,下人敢这么插嘴,说一句话就得……挨一巴掌!”
卢生笑了笑:“哦,刘家规矩这么森严的吗?那敢问要是下人一直插嘴呢?”
“那就……就一直打!”
这句结巴卢生没听懂,疑惑道:”为什么是舅舅一直打?只有舅舅能打吗?舅娘能不能打?”
“不只是舅舅能打,就……就算主家不动手,别人也可以替主家管教的!”
卢生狞笑一下,有这句话就行,这次换做卢生去牵着刘全的手:“那敢问,刘师爷官居几品啊?”
“老夫虽然没……没有品,但是一直陪侍在……在我们大人左右,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品……”还没品完,他却“品”出点别的味道了,这卢生怎么把他的手抓得死死的?
卢生高呵一声:“原来,你也是个下人!”
说完就把刘全给按在地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左右开弓,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刘全脸上!
卢生打了两下,先停下来,冷笑一声:“刘师爷,你主家是谁?”
刘全双手护着脸:“自……自然是知州大人!”
卢生有样学样,原话奉回:“主家说话,什么时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师爷也能插嘴了!”
又是一巴掌呼过去,打得刘全直接吐出一颗黄牙来:“你……你……你!”
这不是结巴,是真找不到词往外蹦了!
卢生继续大耳刮子呼上去,说一句就打一巴掌:
“让你插嘴,我和你家大人说话,轮得着你插嘴!”……啪!
“我就替你们刘家,好好管管你这个碎嘴子!”……啪!
“都结巴了!你还不老实,话怎么这么多!”……啪!
“还规矩森严?你嘴怎么不严!”……啪!
“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你还不是个下人!”……啪!
“比丫鬟好很多吗?你有品吗?有几品?”……啪!啪!啪!
……
卢生是打得爽了,发现竟然没有人来制止,刘从德只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干看着?
岳五环没有刘从德的吩咐,自然也不会出手,看热闹高兴着呢。
这让人琢磨不透啊,这下彻底得罪了刘家怎么办?那可是太后的亲戚!
管他呢,先爽了再说,不打脸怎么能爽呢?
刘全被抽的眼歪嘴斜,嘴里彻底结巴了:“住……住……”
……啪!
“住你大爷!”卢生继续抽,他刚才插嘴了那么多句,他自己说的,一句话一巴掌,这耳巴子是打不完了!
刘全抽到空隙就赶紧说话:“停……停……”
……啪!
没有人听他的……
“救……救……”总之就是蹦不出第二个字,卢生这节奏卡得还挺准的。
见卢生打得都有些累了。刘从德终于开口说话了,喊了一句:“有意思!你这人真有意思!行吧,差不多得了,别真给打死了,还指着他做事呢!”
卢生这才停手,赶忙对着刘从德拱手道:“学生失礼了,奈何这家仆实在太爱插嘴,学生只能替您教训一下了!还望知州大人不要怪罪!”
刘从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副慵懒的姿态:“卢生啊, 我家师爷确实话多了一些,我也想早就想教训一下了。”
对下人的事情,他倒是大度,却话锋一转:“不过,这钱可是一文别想少,一千三百两银子,明天得送达州府,我还等着赈灾呢。”
卢生一脸为难,就是有钱他也不能这样白掏出来呀。
况且这人是打了,一时冲动,还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呢?得找个人帮忙啊,找谁给自己撑腰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果然,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刘大人,您看这银子能不能不交!”说话的是呼延静婉,后面还跟着个小姑娘。
刘从德看见来人,噌的一下的就站起来了:“大姊,婉儿?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哟,德哥哥,你鲜够威风的啊,这都当上知州了?自从你爹死了,你官运挺亨通的啊,你爹可真是死得其所啊。”这大姊说话,不是死爹就是死娘的。
刘从德显然也习惯了大姊这样说话,也不生气:“大姊说得对,这不是我爹死了,我们刘家也没个顶梁柱,太后就早早让我来当了官吗?不然我在京城逍遥快活的,不比亳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强?”
说完,一泡鸟屎就滴在了他头上,亳州这么富庶,竟然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鸟都听不下去。
刘从德这人向来爱干净,甚至是洁癖。用手摸了摸额头,又闻了闻,发现竟然是鸟屎:“这地方怎么还有鸟拉屎啊!”
这下可把他急坏了,赶忙掏出帕子使劲擦,额头都给蹭红了,最后把帕子丢的远远的,这才作罢。
大姊看这刘从德作怪,也只是笑笑,不搭理他。 走到卢生面前,疼惜的看着卢生的手:“手给打疼了吧,你看你,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回头手给打残了。”
卢生都听的有些膈应,赶忙把手收了回来。
嬉皮笑脸说到:“大姊,手没事,主要是心疼。”
大姊好奇道:“这心怎么又疼了?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卢生得赶紧抱大腿!他指着地上嘴歪眼斜的刘全:“他们要收我们劝捐银子五百两!科配银子又要八百多!太强人所难了,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呼延静婉见卢生装可怜,踢了他一脚,别演了,这事我替你找回公道。
她直接伸出食指,指向新任知州大人:“小德子,这事儿你怎么说?”
二人在京中早就相熟,说是“发小”也不为过。这童年昵称一喊出来,这知州大人就威严扫地,直接从一个五品正堂官员,变成个小太监名字了。
刘从德咳嗽一声:“咳,大庭广众,呼延将军注意下自己言辞!”
虽然小时候,在京城,她经常欺负这小子,毕竟这里人多,呼延静婉还是要给刘从德留点面子:“那刘大人,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卢生也有点眼力见儿,赶忙从刘全怀里把那张《劝捐契》给拿了出来,递给刘从德:“大人这劝捐金额,我是不认可的。”
刘从德看了呼延静婉一眼,赶忙把《劝捐契》给拿了过来,看了看:“这五百两确实不妥……”
他瞄了一眼呼延静婉,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五十两?”
呼延静婉眼睛睁得更大了,刘从德怕她眼珠子掉出来,赶忙补充道:“应该是认捐五两银子!”
又看看呼延静婉,她还是没收回眼神,小声低语道:“姑奶奶,总不能我倒给他五两银子吧?”
呼延静婉点点头,觉得这主意似乎不错。
卢生赶忙上前,这亳州受灾,他“一毛不拔”确实有点说不过去,装作十分大方的喊道:“五十两就五十两吧,亳州百姓受灾,我这善心也是发散的厉害,这钱我今天必须捐,不捐我是彻夜难眠啊!”
百姓们纷纷发出一声冷哼,摇着头走了一大半。
卢生看着有人撑腰,继续趁热打铁:“于夫人,你看看我那‘科配银’,你是怎么算的,你给瞧瞧!”
于夫人见势头不对,赶忙把账册藏在身后:“肯定是贫妇算错了,我回家再算算,改日再来府上收取!”
刘从德赶紧补充两句:“人家‘怡春院’不是之前也赈灾过吗?那丫头说出了一千两银子赈灾,都给算上!”
于夫人嘴角抽了抽:“刘大人,这么算下来,按照之前的账目,我们也得倒贴二百两给卢掌柜……”
刘从德干笑两声,对呼延静婉道:“呼延将军,您看这官府还得倒贴,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那就再交五十两?意思一下?”
呼延静婉还在思考,卢生又大义凛然道:“五十两就五十两吧,亳州百姓受灾,我这善心也是发散的厉害,这钱我今天必须缴,不缴我是彻夜难眠啊!”
百姓们纷纷发出一声冷哼,摇着头,剩下的一半也走了。
好家伙,这都捐了一百两了,换算成铜钱,那也是七八十万钱了,这些人是一点不知足啊。
第291章 卢生从德不对眼
这一番讨价还价,呼延静婉成功的把一千三砍价砍到一百两,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拍拍刘从德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事办的不孬!”
“婉儿见笑了!”说话他还羞涩一下,卢生见他表情不对头啊,这是有情况啊!看这小子是越看越不顺眼!
呼延静婉倒似乎习以为常,拍了拍刘从德的头,一副大姐大的姿态,笑道:“你现在挺能耐啊,听说你这才入仕几年,这都当上知州了?有什么秘诀啊?”
刘从德看看外面,大庭广众的,他面子有些抹不开,小声对呼延静婉说道:“走走走,我们进去说,这秘诀是有的,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卢生嘀咕:“搁这儿哄小孩呢!他能有什么秘诀?最大的秘诀就是有个太后“姑妈”撑腰呗!明明是个二世祖,却还想立功德牌坊!”
其实吧,太后刘娥也不是他姑妈,而是他的……这词还真不好找,也不能叫“后妈”,就叫“前妈”吧!
何谓“前妈”?
刘从德他爹“刘美”,那可不是太后的什么哥哥,而是太后的前夫!
这事说起来是不是不可思议?要不是正史记载,都没有人敢相信。
刘美本名叫“龚美”是一个银匠,年轻时候就娶了刘娥,两人因蜀地战乱,生计艰难,辗转去了汴京谋生,龚美生意失败,就把刘娥卖入襄王府。
这襄王“赵恒”后来就当了皇帝,就是宋真宗!
刘娥虽然被卖,但也不恨龚美,想必当初也是生活所迫,你情我愿的。她得势之后,以“无族人”为由,认龚美为兄,改姓刘,并授官职。
所以,刘从德实际上是太后“前夫哥”的儿子,这关系……是相当惊人啊。
而这些往事,可能连刘从德自己都不知道,只当刘娥是自己的“亲姑母”。
……
大家在茶室落座,这“发小”间的私下聚会,刘从德话就多了起来:“我这当官还真有秘诀,我的秘诀就是不说话!我发现,只要当官的别瞎捣乱,靠着老百姓自己玩,他们就能过得衣食无忧。”
呼延静婉揪着他耳朵:“那之前赶走城内乞丐的事情是你做的吗?这难道不是瞎捣乱?”
刘从德有些慌乱,有了些少年姿态:“你也知道的,我打小就这毛病,见不得太脏乱,但这事不能都怪我,我就进城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些乞丐有碍观瞻’。谁知道就一句话的事,下面的人就搞这么大阵仗,把乞丐都赶走了。”
呼延静婉点点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么说我还冤枉你了?”
刘从德给大家都倒上茶,就像普通朋友一般:“反正说这一句话,我是长了教训了,这官员有了权利,能不说话,最好别说话。一句话没说明白,下面的人就能搞出大乱子。”
呼延静婉赞许的看着刘从德,似乎还挺欣赏他。
卢生喝着茶都是酸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醋给腌起来了。
刘从德呢,见呼延静婉很感兴趣,就继续眉飞色舞吹牛逼:“我之前在相州,有个知县不知道脑袋抽什么风!亲自下田带着老百姓种中药材白芨(图),说是白芨值钱,比种粮食强,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结果白芨种出来了,价格暴跌,卖出去还不够人工钱,那个县直接闹了饥荒。”
他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我到任后,直接把那县官员都给撤了,就留了个捕头缉拿盗匪,维护治安。这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也没派新的官员过去!”
“那不是更糟糕了?”
“哪能啊!第二年,一个县粮食大丰收,百姓这才过上了好日子,太后亲自颁下懿旨,表彰我政绩斐然,我这才右迁到了亳州……”
呼延静婉竟然莞尔一笑:“可以啊,你小子!”
……
见二人相谈甚欢,卢生又插不进去嘴,给大姊递眼神,大姊却一直啃着桌上的南瓜子,只要是卢生家的东西,她都吃得都挺带劲的。
不行,看着两人聊越聊越热络,卢生看不下去了:“刘大人,远道而来,既然来了医馆,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请你看个病吧!”
这有请客吃饭的,有请客喝酒的,或者请人逛青楼的,这请人看病倒是稀奇。
卢生阴阳怪气的,继续蛊惑道:“刘大人,你看,你来了医馆,这门口百姓也都不敢进来了,反正医馆大夫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看看病吧?”
呼延静婉也是挺疼惜这个“发小”:“对对,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吧,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没病,身体好着呢。”当着呼延静婉的面,他总不能说自己身体不行吧。
“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呗!”
二人就把刘从德架到了葛老头的诊室里。
葛老头正闲得发慌呢,刚才门口闹腾,他也没出去看看,一心等着病人来看病,等了半天,终于盼来自己第一个病人。
葛大夫不认识什么知州大人。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瘦弱男子被架着进来,心里不太高兴,长叹一声:“卢生啊,这生意不好,也不能拖着病人强行就诊啊,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呼延静婉掐了刘从德腰子一下,刘从德赶忙哎哟一声:“是我自愿的来的,我病了!”
“是哪不舒服啊?”
刘从德编不出来,只能捂着刚才被掐的地方:“我腰子疼!”
葛老头一听腰子疼,就了然了:“观你面白无须,一看就是肾气不足,腰子疼也正常,你这脸也太白了?还有这头发,油光水滑的,是不是湿气太重?”
卢生赶忙提醒两句:“师父这脸上是白铅粉,头上是擦了油的。”
葛老头一脸骇然,这老古董一点也不懂潮流:“堂堂男子怎可如此打扮?”
卢生撇撇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京城就流行这样的!”
葛老头冷哼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内经》曰:丈夫二八岁,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阴阳和,故能有子!这男做女装,如何能阴阳和?乃是不寿之相啊!”
这倒是让葛老头说准了,刘从德确实是个短命鬼。
刘从德听了也是一阵脸红,可惜白铅粉扑得太厚,看不出脸红。
葛老头指着卢生,命令道:“你把这公子领下去,把脸上污秽之物都擦了,如此打扮,如何面诊?这中医看诊,讲究’望闻问切‘,望都望不到脸色,如何诊治?”
卢生得了吩咐,那叫一个开心,拖着这个瘦弱知州,直接去了院子,打了一桶井水。
把头直接按在桶里,差点把人给憋死!就这么闷了三四次,不知从哪扯了一块帕子,递给知州大人:“擦一擦吧,以后别涂这些铅白粉了,真的会减寿的。”
刘从德把脸一擦,也有些生气了,见呼延静婉不在,就警告道:“卢生,你别忘了,我可是亳州知州,呼延静婉可以这样对我,你不行!”
卢生这才有点后怕,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呼延静婉可以对他没大没小,卢生可没有这么近的关系。
只能嬉皮笑脸道:“哎呀,你是婉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嘛!”
婉儿这个称呼似乎刺痛了刘从德:“你也敢叫她婉儿?我警告你,你离她远一点!”
看来,不只是卢生看刘从德不爽,对方看他更不爽。
二人在院中对视,眼神交锋,谁也不肯先收回目光,一时竟然没有分出高下来。
时间静止。刘从德这才闻着脸上有一股味儿,又闻了闻刚才擦脸的帕子:“你这是什么帕子?”
“不知道呀,擦脚的?”
刘从德听了。差点直接跳井里去。
……
此时,大厅传来吵嚷之声:“快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这是有急患上门了,卢生也不搭理刘从德了,赶忙跑向大厅。
只见一个管家,指挥几个家丁,抬着一个妇人,跑进了医馆大厅。
妇人头上竟然扎着一柄匕首,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脸。
为首的管家一直在呼喊:“快来个大夫!来个大夫!出人命,要出人命了,大夫,大夫,快来给我家姨娘看看啊!”
这管家卢生竟然认识!正是罗学政府上的吴管家,再看那地上的妇人,不是林姨娘又是谁?
是谁这么大义?竟然敢在林姨娘头上扎窟窿?
第292章 凶手疑似罗茶言
林姨娘被放在门板上,头上插着一把匕首,这珠钗还挺别致。就是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家丁也累了,气喘吁吁了,把门板撂在地上。
卢生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林姨娘受伤了。”吴管家赶忙解释。
这不是废话吗?长了脑袋就能看出来,姨娘受伤了,被人扎了脑袋。
“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把刀子插他脑袋里面了?”
吴管家支支吾吾:“这是……这是……哎呀,你还是别管是谁扎的了,赶紧让大夫给看看吧,这人要是死了,麻烦可就大了!”
卢生可不想救这个妇人,找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我们金簇科的张大夫,还没过来,你别家看看吧,她们林家不是开了个‘华佗阁’吗?你把人抬去那儿啊!让林大找人给他妹治疗。”
吴管家支支吾吾:“不能去找林大,找她娘家,这事不就闹大了吗?”
却见人群中走出来一头毛驴,上面倒骑着一个老头,一直在埋怨:“这丫头也真是,不是说带我来做郎中,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 等半天,毛驴都着急了!”
呼延静婉见到张彦明,这才拍了一下额头:“怎么把师父给忘了!”
刚才三人是一起过来的, 见卢生这边有麻烦,两个女孩就丢下师傅,先帮卢生解了围。
“师父,怎么把你给落下了?”
赶紧把卢生叫过来:“快快,我师父来了!”
“这来得真不是时候!”卢生也远远就看见张彦明了,小声的嘀咕一声,马上挤出一个笑脸来。
“张大夫,您总算来了,翘首以盼,望眼欲穿啊!”
张彦明跳下毛驴,见地上躺着一个妇人,头上插着一把匕首,心里一惊:“这是入门考验?”
卢生赶忙把张彦明拉进屋里:“您误会了,哪敢考验您啊,再说了,也不能为了考验您,专门杀个人在这等着啊,这人是抬错了,他们是要去华佗阁的!”
张彦明查看了妇人伤情,有些难度,来了兴趣:“这伤有意思,老夫恰好能治。”
他眼里哪有什么医者仁心,仿佛是在看一个精巧的玩具,询问一旁管家道:“可否让老夫一试!”
吴管家赶忙点头:“可以,可以,不仅可以一试,您可以一直试!”
听到这话,地上躺着林姨娘,身下门板都动了动,有些压不住啊,她直接咳出一口老血来。
“这里人多眼杂,你把人送进诊室,我给她拔刀医治!”
吴管家赶忙让人人把林姨娘用门板抬了,送到后院诊室里。
张彦明跟了进去,毛驴也想跟着进去,被卢生给拉住了:“怎么着,你也想看病?牲口不能进去!”
“荷儿,你去写张牌子,‘牲口禁止入内!’,赶紧把这头毛驴牵走!”
牌子刚挂出去,林大就闯了进来,看来这牌子是白挂了。
“妹妹,我妹妹呢?她人在哪呢?”
林大左右环顾,没有见着林秋环,揪着吴管家衣领子问道:“我妹妹人呢?”
吴管家把衣领子扯了扯:“您别着急,已经送到后院诊室医治了!”
林大说着便要往里闯,卢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快进去,快进去,不过我可得说好,要是耽搁了张大夫疗伤,人死了,你可别想讹我们医馆!”
林大这才止住了脚步:“要是我妹妹没救活,我一定告你们,把你们回春医馆给告到关门!”
这时候后刘从德从后院走了出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搓了脸,脸都搓红了:“是谁要告官啊?”
林大这么个善于钻营的人,显然早就见过新任知州了:“刘……刘大人,您也在这里?是在下!在下妹妹嫁入罗府多年,却被人伤了性命!?”
说着他就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刘大人,您可得替我家妹子做主啊,她是被罗府那个不孝女给伤的。听随嫁丫鬟说,罗小姐用一把匕首直接插在了她脑袋里,这是要杀人啊,这杀人必须得偿命!”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罗茶言?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这女子虽然有点腹黑,但表面上还是挺和气的,就算是想报复林姨娘,肯定要玩阴的啊,断然不会直接把刀子直接捅人。
罗学政也气喘吁吁的跑进回春医馆:“人没事吧?”
吴管家回道:“张大夫正在给姨娘疗伤,情况未知。”
“一定要让大夫竭尽全力啊,人千万不能让人死了啊!”
他这才注意到地上跪着的林大,朝着他跪的方向看去,看到一旁站立的红脸年轻人,大概是换了皮肤,白的换成红的了,他一时没认出来:“您是?刘大人?刘大人您这脸?”
刘从德脸有些红肿,但在下属面前,却不能失了威严:“罗大人,说说吧,怎么回事?”
大家都是士人,按宋朝规矩,一般不用磕头请安,罗大人只是拱了拱手:“刘大人,这事还有些蹊跷,等下官查明了,再向大人禀告。”
林大却不干了:“知州大人,您得替我妹妹做主啊,罗府小姐杀自己的姨娘,这也算不孝吧?”
“姨娘和孝道没有什么关系。”刘从德说话变得简洁很多。
林大只能咬了咬牙:“那行,就算不牵扯孝道,那她杀了人,知州大人不能不管吧,不能因为他是罗学政的女儿,就能肆意妄为,枉顾性命吧?”
刘从德坚持少说多听:“罗学政,你怎么说?”
罗学政也不善撒谎,据实道来:“今日在家里佛堂,确实是发现了受伤的妾室,和昏迷的小女,室内确实只有她们二人,但此事必有蹊跷。还望大人给我一些时间,容我调查清楚。”
林大此刻也是撕破脸了:“让罗大人自己查?那能查出来什么,还请知州大人做主啊!回头他们把人送走了,我妹妹的的仇找谁报?”
由于太过激动,林大口水都喷到了刘从德的衣服上,年轻知州躲了躲,有些烦躁:“这么着,罗大人,这么多人看着,本官也不能徇私舞弊,还是先将罗小姐收押了!”
罗大人赶忙拱手哀求:“刘大人,小女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这监牢污秽之地……”
呼延静婉却又来插嘴道:“罗小姐毕竟是个女子,去监牢肯定不合适,就送去州府吧,找两个衙役看着。您说这样可以吧?刘大人!”
刘从德本能拒绝道:“这不合……”
话没说完,就被呼延静婉瞪了他一眼:“刘大人!您不是应该大音希声吗?“
刘从德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就这样定了,案情查明之前,把罗小姐关押在府衙!”
林大也无法反驳,倒不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而是觉得确实得罪不起。
刘大人只能咳嗽一声:“这样最好,人也跑不了,也免得污了罗小姐清白。”
“来人啊,去把罗小姐收押到府衙去!”
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回个话:只能开口问道:“刘全呢?”
岳五环听见喊声,赶忙把刘全从妇科诊室牵了出来。
卢香刚给他头上敷了药,又用麻布包裹,彻底变成了一个猪头。
“大……大……人我在这儿呢。”
把猪头伸过来,刘从德被吓了一跳!这头包得只剩三个窟窿露在外面。
看来他也做不了什么事了,只能看向岳五环:“你去吧,带人把罗小姐请到府衙去,动作轻点,只要人不跑就行,别吓着人家。”
岳五环得令,有了表现机会,酒窝都笑出来了,拱了拱手:“得嘞,大人您放一百个心,我这就去请罗小姐,保证她一点皮儿都不会破。”
第293章 到了罗府查案子
见岳五环挎着腰刀就要去罗府拿人,呼延静婉还是不放心:“我跟着你去看看吧,回头到了府衙,我来负责看管罗小姐,交给你们这些糙汉,实在有些不放心。”
“行吧,就让呼延小姐随你去吧。”刘知州既然吩咐了,岳五环只能照做。
当然了,卢生也肯定得去的。他这么一个富有正义感,勤劳勇敢,乐于助人,关心同伴,讲义气的人!罗小姐那是自己恩人和朋友,她要落难了,卢生怎么能不帮忙呢?他可是一个正面人物!
途中,岳五环又遇到五六个巡城的衙役,也都招呼上,风风火火的朝着罗府赶去。
到了罗府,表明来意,被门房直接带到了罗茶言的闺房。
“几位差爷,小姐就在这间屋里,应该已经醒了,你们有话尽管问。”
这小小的门房,竟然也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看来罗茶言在罗府确实过得不好。
呼延静婉把门房撵走,换了一副笑脸,跟捕快商量道:“岳捕头,这抓人之事,不着急吧,我先进去问问罗小姐情况,一会儿我就把人给你带出来。”
岳五环哪敢说不啊,点头哈腰道:“姑娘,您想聊多久聊多久,信得过,信得过的。天黑前把人带出来,小的能交差就行。”
呼延静婉便领着卢生进去了。
岳五环赶忙交代几个衙役:“ 快去,把房间所有窗户都安排上兄弟,别真让人跑了。”
他嘴上一百个放心,行动上却是一百个小心,这胖子能当上捕头,倒也不全是靠凭溜须拍马,做事还是挺谨慎的。
……
此时,罗茶言已经醒了,半躺在床上,神情呆滞。
“言儿,到底怎么回事?”女人间这称呼,怎么都这么腻歪。
罗茶言轻咳一声:“婉儿,你怎么来了?”
卢生听得都起鸡皮疙瘩:“还有我,我是‘生儿’!我也来看你了!”
呼延静婉想踹人,这人真是烦,无时无刻的抖机灵:“生儿?那还‘生女’不?你生得出来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卢生一副玩世不恭得姿态:“反正事儿都出了,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用呢?跟着你们哭一场也解决不了问题!”
卢生拿起一个梨,又往罗茶言床尾一坐,大口的咬了起来:“你这种肺气弱的人,就该多吃梨。所谓‘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你这种人啊,就得多补肺。”
“我是哪种人?”
卢生拿起一个杯子:“就是个‘悲人’啊,平时没少背后偷偷抹眼泪吧。”
卢生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却好像把罗茶言给看透了一般,她都不敢直视他赤裸裸的目光。
罗茶言叹了一口气,她一直觉得自己掩藏的挺好的,“逢人三分笑,茶言对茶语”,没想到,还是被卢生给轻易看穿了本来的样子。
呼延静婉懒得搭理卢生:“言儿,别听他胡说八道,说正事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林姨娘真的是你杀的?”
罗茶言这才回过神来:“她死了吗?”
“没死呢,有我师父在,就那种刀伤,她还死不了,我师父医好过好几个!”
罗茶言这才放心一些:“人没事就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的。”
她还是流下了眼泪来,似是有无尽的委屈,需要哭诉:“我已经很小心了, 家里的饭食,我都只敢和大家一起吃;喝的水,我只要离开过,就都要重新打的,就算是这样小心,还是被暗算了……”
说着她又开始哭,呼延静婉赶忙劝慰道:“你别忙哭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中毒了?”
罗茶言把眼泪擦干:“应该是熏香吧。早上,我发现娘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 一整个箱子不翼而飞。我也是气急了,就去找林姨娘质问,她竟然还有心思在佛堂礼佛,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我问她,她也不说话,我气急了,好像还闻到一股怪异的香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昏昏沉沉,昏了过去……”
“我好像做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打打杀杀的,我害怕极了。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梦境,好像确实杀了一个人。
等我真正清醒的时候,我躺倒在佛堂里,保持手握匕首的姿势,昏倒在地,而匕首的那头,却插在林姨娘的脑袋里。
卢生抓住一个细节问道:“你是怎么醒过来的?是药效过了自己醒的?”
罗茶言仔细回想,有些不确定:“我听到一声尖叫声,好像是林姨娘的贴身丫鬟。她推门进来,看见地上这样的情况,就尖叫了出来,我就醒了,醒来看到那场景,又给吓晕了。”
呼延静婉站起身来:“走,跟我去佛堂看一下。”
罗茶言精神已经大好,简单的梳洗一下,穿上鞋,跟着二人出门而来。
三人一打开门房,就见岳五环趴在门口偷听,直接扑进了屋子。
“岳哥,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听墙角啊?”
岳五环瞪了卢生一眼:“我这是听墙角吗?我在查看脚印!”
旁边衙役也赶忙作证:“对,对,我们岳哥那可是州府第一看脚高手!”
卢生把自己脚伸出来,笑道:“那看脚高手,你看我脚上有什么啊?”
岳五环一脸厌恶:“有脚气!”
别说,看得还挺准。
“走吧,岳哥,一起去佛堂,这下你不用听墙角了,一起进佛堂去吧,有你在,寻到了证据,也可以证明不是我们瞎编的。”
岳五环咳嗽一声:“对,我正有此意,确实要去案发地点查看一番!”
卢生还不忘嘱咐道:“对了,把那个林家的陪嫁丫鬟叫过去,她可是重要的证人。”
……
罗府特别大,绕了好几个拐,这才到了佛堂。
佛堂的大门已经被关上,卢生把门推开,门柱发出吱呀的声音。
此时,夕阳斜射进来,门口卢生的影子被拉长,影子太阳穴的地方,刚好有一摊血迹。
陪嫁丫鬟此时也被带了过来,她见此影子,就喊道:“对,对,当时我家夫人就躺在黑影这个位置。”
府里下人都管林小妾叫“夫人”,看来她地位还是不低的。
“那罗小姐呢?她躺在哪?”
丫鬟指着自己的黑影:“差不多就是我影子这个地方!”
丫鬟把手抵着卢生的脑袋,手影就插在他的身影头上:“罗小姐的手就捏着匕首,插在夫人的脑袋里。”
那两个影子,就仿佛变成了两个女人,在地上具像起来。
卢生轻蔑一笑:“这人都倒下了,罗小姐还拿着刀子不放?跟着她一起倒地了?这罗茶言,也是够执着的啊?”
丫鬟显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对,对,对,我们小姐做事一直比较执拗。”
卢生也不去搭理她,用鼻子嗅了嗅,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走到香炉前,翻看了香炉中的灰烬,已经了然了,是白莲社的“米壳火麻香”。
“你们家姨娘这熏香也不便宜吧?”
丫鬟很骄傲:“那可不,这熏香有钱也买不到的!还是我们家老爷给白莲社捐了好些银子,白莲社才送给我们家老爷的!”
“老爷?是罗学政?”卢生疑惑问道。
丫鬟假装扇了自己嘴一下:“说错嘞,说错嘞,是林家老爷,以前在林府叫习惯了。”
原来是林大,他从白莲社弄来这香想要干嘛?这东西怎么到处都有?有的人闻了发狂,有的人闻了昏睡,这效果也不太好把握啊。
佛堂中并没有泥塑或者木雕,而是挂着一幅幅的画像,画像被香熏得有些发黄。
佛堂正中,则挂着一幅巨大的弥勒佛像。
卢生走近了,仔细观察,在弥勒佛画轴后面,竟然还有一个画轴。
他把弥勒佛掀开,果然!还是“尸陀林主”的画像。
林姨娘也入了白莲社?只是明明在自家佛堂里,为何要藏着掖着的,还找来一幅弥勒佛像欲盖弥彰?
第294章 丢失梳子羚羊角
林姨娘入了白莲社,这卢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她哥哥林大就是白莲社的竹竿子。
卢生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家姨娘也是白莲社的?”
丫鬟有些犹豫,支支吾吾,这似乎还是一个小秘密:“我们家夫人,这……这事吧……罗老爷不让夫人信白莲社的,夫人只敢偷偷在家里拜神。”
岳五环一进门,就一直朝着地上看,见石板撒了一些香灰,留下很多人的脚印,他果然是个“看脚高手”,一下就分辨出这脚印出自不同的人,于是就问道:”今天很多人来过佛堂?”
“对啊,我一喊夫人遇害了,家里管家、家丁都过来了,得来了七八个人吧。”
岳五环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家丁,今天府里有没有来过其他人?”
岳五环说话声音很大,自带一股捕头的威严,把陪嫁丫鬟给吓得都哆嗦了,她很慌张,摇了摇头:“不清楚的,奴婢确实没见着外人来过。”
眼神闪躲,看来被岳五环给吓坏了!
卢生见陪嫁丫鬟如此作态,呵止岳五环道:“你这么大声干嘛呀,别吓着她。”
卢生指了指院子外面:“岳哥,你不是‘看脚高手’吗?你去佛堂周围看看,我估计会有可疑的脚印。”
岳五环瞪了丫鬟一眼,这才去佛堂周围转了一圈。
卢生则是在佛堂里仔细寻找,除了地上的血迹,在神桌角下面,还看到一些血点,只是血量不大,不是大伤口留下的血渍。
桌角则露出一些磕碰的痕迹,漆被碰掉了,能看到一些白色的木渣滓。
……
岳五环在小院里也有了新发现,在侧门口真找到了一些脚印。
他把卢生喊过来,才开始专业讲解道:“这是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应该是一男一女的。他们走出去一趟,又回来了一趟。”
卢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一男一女?就不会都是男的吗?像狗肾那样的,瘦柴一些、个子小一些的男人?”
岳五环用手摸着下巴,又是一番分析:“不会的!女人的鞋子前脚掌略宽,通常习惯前脚掌落地,你看看那边的脚印……”
岳五环指了指侧门的泥地,那有一个脚印:“你看吧,这脚印前侧的压痕更深一些,足弓一侧压痕也更明显!这绝对是一个女人的脚印!”
这岳五环竟然还真有些门道,卢生都得佩服一下了。
他又指着另外一个脚印,那是往回走时留下的:“他们回来的时候,肯定还拿了重物。”
“你怎么知道拿了重物?”
“这出去的脚印略浅,而回来的脚印却深陷了很多。”
卢生看向陪嫁丫鬟的脚,她用左手捏着衣服下角,似是有些紧张,右手则是插着腰,看来这丫鬟平时伙食挺好,肚子都有些发福了,体重应该不轻:“你过来,比一下!”
丫鬟颤颤巍巍的走过来,把脚放在脚印旁边,也留下一个更深更大的脚。
岳五环十分肯定:“不是她!都不用比我就知道,这女人的脚,大了半寸,不可能是她的。”
“那是谁呢?”
这次岳五环也只能摇了摇头,他上哪知道去。
卢生见侧门外连着一条小道,曲径通幽,便问道:“这条小路通向哪里?”
丫鬟这才回神过来:“这路通向老爷书房的,前些年,他经常看书累了就到佛堂坐坐,以前佛堂里还立着‘前夫人’的排位,后来也移去庙里了,老爷就很少再过来。夫人自从入了……入了社,这半年倒是经常来的。”
这条石板小径,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两侧杂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岳五环带着众人,一直沿着小径前行,很快就到了罗学政的书房。
大门紧闭,落了锁。
只能叫来看守的小厮,岳五环亮明身份,问道:“你们家老爷呢,怎么一直没见到人?还没回来吗?”
“老爷听说林姨娘受伤,还有得救,就着急忙慌去医馆了,一直没有回来。”
这罗学政也真是,自己女儿出了这么大事,他也不赶紧回来看一眼,安慰一下。
估计他还一直守在回春医馆呢。是等着他的姨娘赶紧醒过来?看来姨娘似乎比女儿还重要?
“小哥,我们能进去看一下吗?”
门口家丁有些为难:“这是老爷书房,他不在家,这样不合适吧。”
岳五环一副威严的样子:“我们到佛堂看过了,有人从佛堂小径出来,一直到了你们老爷的书房,今早肯定有人来过这里,这事你知不知道?“
家丁一脸茫然:“这事小的怎么会知晓?”
卢生却出其不意的问道:“今天早上林姨娘来过老爷书房吧?”
家丁一脸惊奇:“您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还把你支走了?”
家丁支支吾吾,也只能老实答道:“姨娘说,前院在发这个月的香油,让我快去领油,我就……我也没走多久……可能也就一炷香时间。“
岳五环看家丁很不爽:“一炷香时间还不久?要是遇上贼人,这房间都能搬空了!”
家丁嘀咕两句:“那可是夫人啊,夫人要是想拿东西,那还不是随便拿,家都是她的。”
和这家丁多说也无益,书房是进不去了。也不可能直接砸锁,罗学政回来也不好交代。
“那也行,我们先去林姨娘房间看看吧。”
这次轮到陪嫁丫鬟阻止了:“这也不太好吧!“
岳五环呵斥道:“有什么不好的!这罗大人的房间进不去,那是我不敢得罪他!这林姨娘头上都插了一把刀了,人都快死了,我还怕她!快点,前头带路!”
陪嫁丫鬟就不敢吱声了,赶忙扶着腰前头带路。
四人进得林姨娘的房间,仔细寻找一番,真就在床底下发现一个小箱子。
林姨娘看来也不打算好好藏这件东西,直接就放在这床铺底下了,箱子角还露在外面。
卢生爬到床底,把箱子取了出来,招呼罗茶言道:“你快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罗茶言擦了擦箱子,把里面东西都拿出来清点:首饰、镯子、珠钗、步摇、大金链子……应有尽有。
卢生把大金链子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你娘眼光挺别致啊,这大金链子!那叫一个霸气!是不是挺趁我气质的?”
罗茶言看了看卢生,他还在那美呢,也是被逗笑了:“是挺趁你的,那是给狗带的!我娘之前养了一只宫廷狮子狗。”
卢生不情不愿把金链子给取了下来,有些依依不舍的,还是放回盒子里,狗链子那也是金的啊,他就是说不出的喜欢!可惜了,也不能厚着脸皮索要。
他赶忙岔开话题:“你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罗茶言一番清点,最后才说道:“其他东西都在,一把羚羊角梳子不见了。”
“羚羊角这么细,还能做梳子?是牛角做的吧?你们别被忽悠了!”
一般的羚羊角宽不过二指,用来做梳子确实窄了些。
“那梳子确实长得窄,每根梳齿也做得特别粗,我爹说,那是一把按摩梳,可能只有七八个梳齿吧,是一件老旧的东西,保存的也不好,还断了几根,凹凸不平的,没法用。”
“你确定是你娘的东西?你见过她用了,你娘不是老早就走了吗?”
罗茶言摇了摇头:“确实不曾见我娘用过,这箱子一直是我爹保管的,见我喜欢这些首饰,到我及笄的时候,就都给我保管了,我一直十分爱惜的。爹还交代过我,这把梳子千万要保存好,不要弄断了,特别是梳齿,万不能毁坏。”
“你不是说,这梳子本来就是残破的吗?还讲究什么。”
“是啊,七八个梳齿,长短不一,我当时也纳闷,这东西怎么梳头嘛。一点也不好用。”
“奇怪了,这么多值钱的首饰都好好的放着,怎么就少了一把梳子。”呼延静婉也很疑惑。
卢生撇撇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反过来想想,她是偷了整个箱子诶,人家只是把便宜货给扔了而已!”
卢生说娘的遗物是便宜货,罗茶言就不干了:“你懂不懂,你不是卖药的吗?那可是羚羊角的梳子!哪怕那梳子残破了,刮了角粉拿来入药,也得卖几百文一钱呢!”
这话倒是不假,羚羊角粉可以治疗小儿高烧抽搐的,也是一味疗效奇佳的神药。
第295章 枸葚挖人掉进坑
清点完毕,确实只少了一把梳子。罗茶言把首饰都收进了箱子里,卢生赶忙把它抱起来:“你一会得被关到府衙去,这些东西我帮你保管着吧!”
被呼延静婉给伸手拦住了:“别,回头那大金链子得弄丢了!还是我帮你保管吧!”
“你说你们两个,怎么不相信人呢?”
……总之,箱子还是被呼延静婉给拿走了。
三人又在林姨娘的房间里一番查找,也没找到其他线索。
天色已晚,岳五环搓着手,小心询问道:“呼延姑娘,您看这天都黑了,是不是得把罗小姐带回府衙去了?”
罗茶言双眼含有泪,似有不舍:“能不能等我爹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再走。”
岳五环演出一脸为难:“那肯定不合适吧,咱们说好的天黑就走的……您看这天儿都已经黑了。这罗大人要是今晚不回来,那也不能一直不走啊。”
岳五环这乌鸦嘴!还真挺灵的!罗学政当晚真就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人直接失踪了……
案子一下子陷入了绝境……没有知道那天在佛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姨娘受伤昏迷,罗茶言也说不清楚,学政大人更是直接失踪了……
府里人都问过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卢生问什么都是说不知道!仿佛罗府就是一块铜墙铁壁,找不到一点缺口……
这几天,卢生又是跑州府,又是跑老罗家,挨个询问家丁、管家、丫鬟、婆子,还雇人搜寻罗学政的下落,却都是无功而返。
卢生忙着仗义救人,林枸葚可是没闲着!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大笔钱,开始和回春医馆针锋相对。
卢香也只能抱怨道:“阿生,这医馆生意可能开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病人在咱们医馆开了方子,都不在医馆抓药。华佗阁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搞了一个大优惠!只要拿着别的医馆的方子,到华拓阁去抓药,就能半价买药。也不知道去哪儿请了个神人,不管哪个医馆的药方,字写得再潦草,变了独门异体字,他都能看懂。”
“林大这招够阔气的啊,他是想把别的医馆都挤垮?他哪来这么多钱?”
卢香叹了一口气:“城里的很多小医馆已经举步维艰了!光开方子,不卖药,哪个医馆能坚持下来?”
宋朝,很多“游医”确实只看病不卖药,光靠诊金养活自己。但是如果开了小医馆,这房租、官税,人吃马嚼的,只靠大夫的诊金是难以为继的,多数还得靠卖药赚钱。
“华佗阁还在大肆的招揽大夫。很多大夫本来生存都成问题,但只要愿意去华佗阁坐诊,华佗阁每个月都给开一二两银子,旱涝保收,很多大夫就直接投奔华拓阁了。”
卢生能怎么应对呢?要打价格战,他银子不够多!
回春医馆这几个大夫,医术没得说,但是光看诊,不卖药,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啊……
哎……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的……
卢生午饭都吃不下,让荷儿买了两个包子,随便对付两口,就赶忙去清点账目,看看有没有能开源节流的地方。
张彦明却从外面哼着小曲,悠然进门而来,一看就红光满面,中午不仅吃得好,肯定还喝了点小酒的,两颊泛红,有点微醺。
卢生只能小心翼翼点他两句:“张大夫,大中午的就出去喝酒了?下午不是还要坐诊吗?”
张彦明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这也没什么病人。”
“那您老可得保重身子!”这些老大夫,卢生是一句重话也不敢说的。
张彦明凑近卢生,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掌柜的,得当心一点了,你知道中午是谁请我吃饭的吗?”
“还有人请你吃饭?病人?”
“是华佗阁的小林掌柜!”
“林枸葚!?卢生心里咯噔一下:“他请你吃饭干嘛?”
“自然是来挖人的。据我所知,许大夫也跟他吃过饭的,都蹭了他好几顿了!今天中午,葛大夫也一起去了, 还去的无虞楼,我们在一起相谈甚欢!相谈甚欢啊!“
竟然还是去的无虞楼?这就有些不厚道了!不仅挖他的人,还明目张胆的跑到他的酒楼去请客?都不避着点人吗?简直欺人太甚!
卢生往门外望去:“那葛老头呢?怎么没见他回来?不会真让人挖走了吧?”
“在后面吧!枸葚跟他聊得挺投机的。”
卢生气得把包子摔在桌上:“有没有搞错!葛老头可是回春医馆的东家!有两成股子的!他怎么好意思跟对手去吃饭的?!”
话没说完,林枸葚就扶着葛老头进门来了,两人真是相谈甚欢,都开始称兄道弟了!
这一幕,连狗都看不过去了!小灰和小白,朝着他们直叫唤。
林枸葚把葛老头扶进门坐下,两只狗就一直朝他叫。
卢生瞪了林枸葚一眼:“出去吧,这里不欢迎你,没看见狗一直叫吗?”
林枸葚也有些醉意,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纸都沁出油了。
对两只大狗招招手:“来,来,来,给你们也带了,你看看这‘牛蒡根烤鸭’,肥得流油,论烤鸭还得陈师傅做的最好!”
两只狗能有啥品味,只要是肉,纸包一打开,跳上去就开始啃。
卢生赶忙阻止:“诶,诶!你们两个狗东西,别人给的东西能随便吃吗?这要是给你们下毒了怎么办?”
按理说,这两只狗非常有灵性,是能听懂卢生说话的,小灰、小白却不搭理他。
小白继续吃,头都不抬。
小灰听了卢生招呼,倒是用鼻子闻了闻,瞪了卢生一眼,好像在说:“胡说八道,能骗过我的毒药还没现世呢!”
也再没有顾忌,又大口的啃食起来!
卢生抓过桌上包子,他可都还没吃上一口呢:“小灰,小白,过来吃包子,皮薄肉厚的大包子!”
两只狗根本不搭理卢生,继续埋头啃鸭子。
卢生看着手上两个包子,这才是真正的“狗不理包子”!
食欲也是一点没有了,卢生把包子递出去:“林枸葚,你吃不吃包子?”
林枸葚也不介意,顺手拿起一个,打了个酒嗝:“刚才光顾着喝酒,还真有点饿了。”
说完就把包子往嘴里一塞,这“狗都不理”的包子,倒是很对林枸葚的胃口。
卢生看他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十分不爽:“枸葚,你这图个啥啊?你讨好,张大夫,许大夫我还能想通,不就是想挖墙角吗?这葛老头你巴结他干嘛?他还能跟你跑喽?他可是回春医馆的东家!”
枸葚有些罪熏熏的,嘻嘻笑道:“古人云:“若持锄深耕,纵坚墙亦未有不破者也!”
这古文,卢生仔细琢磨了两遍,也算听懂了,翻译过来就是: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这医馆小学徒,应该读了不少书吧,还怪有文化的。
枸葚醉意更浓了:“卢掌柜,我跟你坦白了吧,我们东家是吃定你们医馆了!”
“怎么个吃法?”
“就……就是把你们大夫都挖走!病人全都低价抢走!再逼……逼你把楼卖了!最好赶出亳州城去!”枸葚说话有些磕巴,看来是真醉了。
“不弄得再惨一点,不把我搞得‘家破人亡’,‘曝尸荒野’什么的?”
林枸葚摆了摆手:“那……那没必要,咱们这是商战,又不是杀父之仇,搞那些干嘛!”
还算他良心未泯,日后卢生倒也可以放他一马。
卢生又询问道:“枸葚啊,林老大最近出手够阔绰的啊?这又是半价卖药,又是高禄聘医,林大怎么突然有这么多钱?”
“那不能说!都是东家自己的门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看来这酒还没有喝到位啊,得再灌一点,他早就怀疑罗府这事跟林大脱不了关系!
这送上门来的“酒醉二五仔”,不审白不审。
第296章 再探罗府去书房
“你到底还能不能喝?”
对付喝醉的人,这个问题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那……那有啥不能的,我还能再喝两碗!”林枸葚嘴上说着“两”碗,手上却比出“一”根手指。
这让卢生想起来,当初,狗肾给罗小姐找白茅根的时候,也是手上比着一,嘴里说着:“二百文一斤!”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回旋镖,击穿了卢生的回忆,从他黄粱梦醒,时间已整整一年了。
罗茶言那几百文钱,算是卢生的第一桶金……这得算恩情吧,得还!
……
卢生去取了一坛子古井贡,给林枸葚倒上,谁知道这狗腿子喝了一口,就吐出了来:“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怎么这么辛辣苦涩!”
哎……糟践好东西啊!他能品出来什么好酒!只能给换了普通米酒,这样也好,直接撂倒了,那还审个屁,米酒好,慢慢灌,咱们慢慢聊。
“你别光顾着喝酒啊,你跟我说说,你们林老大怎么突然那么有钱了?”
枸葚有些醉意,人也就更嘚瑟了,从怀里拿出一张金色的小薄片:“给你看看,这东西你认识不?”
“不就是一张金叶子吗?”
“一张?呵呵,我告诉你,我们东家那里有一食盒的金叶子!他还想藏起来,被我都看见了!”
卢生听了两眼放光:“要不?我们去把那箱子偷出来吧!五五开怎么样?”
枸葚一脸醉笑:“卢掌柜,你……你消遣我?我枸葚别的没有,就是对主人家一片赤胆忠心!就拿上次天顺楼采购那事说吧,我采购的药材确实出了问题,还吃死了人,但最后查下来,我枸葚一文钱没贪!我真就是为了给白掌柜省钱,最后还不全身而退了!”
这么说来,这林枸葚倒真还是一条忠犬,就是主人稍微多了点。
“你还没说呢?林大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了,还有一盒的金叶子?他上哪弄的?”
林枸葚顶着红眼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掌柜的以为我不知道,他那食盒是她妹妹给他的……”
“他妹妹?林秋环?罗府的姨娘?”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妾,那天我驾着车,载着他亲自去罗府取的!你别看食盒不大,那金子可重了,林老大差点搬不动。”
“就是林秋环受伤那天?”
林枸葚眼睛转了转,好似认真回忆才道:“对,就是那天,我亲自赶的车!他出来就提了个大……大……”
林枸葚突然瞪着卢生,把嘴蒙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忙把嘴闭了起来。
“你捂什么嘴啊,不该说的,你都已经全说了!”
林枸葚这酒才又醒了几分,心想自己说错话了, 已经挽救不了,这可怎么办?覆水难收啊。
“不是我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卢生把他肩膀按住:“对对对,我都没听见!”
但是卢生演技不行,还诡异一笑,明明就是在嘲笑他。
这可把林枸葚吓坏了,那能怎么办呢?要不然装死吧。
说做就做,一不做二不休,林枸葚直接站起来,朝门外跑去,跑偏了,撞到门柱上,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怎么喊也喊不醒了!
卢生直接让人把他丢门外去了。
反正也不是冰天雪地,入秋有点冷,也不会冻死人的。
他还朝枸葚啐了一口:“呸!还想挖我的人!偷鸡不成,还留下了一地鸡毛,我顺着鸡毛就能摸着瓜了。”
这熟语……卢生学的有点乱啊。
他回到房间,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人物关系图,已经罗列了很多线索:
佛堂地板有血迹,桌角有磕碰,桌角下也有少量血迹。
罗茶言在佛堂与“她”争吵,“她”没有回应,点燃香薰后,罗茶言昏迷。
陪嫁丫鬟行为可疑?
佛堂侧门有两人脚印,一男一女,出去轻盈,回来负重。
侧门通往罗学政书房。
罗茶言的箱子在林姨娘房间找到,仅仅丢了一把羚羊角破梳子,梳齿参差不齐。
这些线索凌乱,找不到太多关联,总觉得少了一个环节。
在关系图的中间,卢生又加了一句话:林大,得了一大盒金叶子。
他把“金叶子”三字圈起来,又把脚印旁边的“负重”也圈起来,把两个圈连上……
他脑中似乎出现一幅清晰脉络。
想到此处,卢生觉得自己是提刑官附体,这聪明劲儿是压都压不住,决定再去罗府一探究竟。
他兴冲冲的朝门口跑去,卢香在门口却把他拦住:“又想跑哪去?一会儿吃饭了!”
“我发现了重要线索,得去罗府一趟”。
卢香把围裙解下来:“我跟一起去看看吧!你太粗心了,很多细节注意不到,我去帮你看看!“
卢生嘴里嘀咕:“带你?还不如带小灰和小白。”
“你是想说,我不如两只狗是吧!?我看你是皮子痒痒了!”
扫把已经飞过来,卢生赶忙窜出门去:“我可没说啊!我是说,狗都没有你厉害!”
……
一阵鸡飞狗跳,姐弟二人这才来到了罗府。
此时的罗府,一片萧条。秋风扫落叶,落叶却无人扫。
门房无精打采,打扫的婆子也偷懒,门前、院内全是枯树叶子,毕竟都不知道下个月月钱找谁领,谁有心思好好的扫地啊。
吴管家还算个实在人,听了禀报,赶忙出门相迎:“卢掌柜,卢掌柜,是不是老爷有消息了?”
卢生摇摇头:“还没呢,当晚最后见到他的人,说他去了涡河边,后来就不知踪迹了。”
“河边?那老爷会不会掉……”吴管家扇了嘴巴一下, 千万不能乌鸦嘴啊。
“放心,知州大人很上心,已经派出全城官兵,去河边找人了。”
一州学政突然失踪,这刘从德敢不上心吗?罗学政的姨娘受重伤,他才懒得问,但是罗学政本人丢了,这可不是小事。
“吴管家,这次我们想进学政书房看一下,您看可以不?”
“去吧,去吧,州府的衙役都来过两三次了,想看看有没有大人失踪的线索……”
“可发现什么?”
“没有,把家里都翻得乱七八糟,好在没丢什么东西。”
“那您带我们去书房看看吧。”
吴管家前面带路,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家里实在没什么事做。
学政书房,此时没有上锁,门口的家丁也是埋着头,打着盹。
他留着哈喇子,嘴角带着淫笑,已经开始说梦话了:“冬梅……冬梅……别走嘛。”
卢生看了看他的下面,都支起了小帐篷了,疑惑道:“冬梅?什么冬梅?”
管家没听清家丁的梦喃,却听卢生说出“冬梅”二字,面色一变,有些发怒,走到家丁面前,哐哐就是两耳光:“你给我起来!起来!”
家丁被吓的一激灵,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捂着脸颊,怒喊一声:”谁啊!”
抬头看见吴管家,怒气一下子就泄了,连着裆下帐篷也瘪了下去,低头咕哝:“吴……吴管家,您怎么来了?”
吴管家见有外人在场,家丑不可外扬,狠狠说了一句:“回头在收拾你!卢掌柜有话要问你,你好好回话!”
这次,家丁可就听话很多,就好像捉奸被抓,那叫一个老老实实。
卢生却不问林姨娘的事情,微微一笑:“冬梅是谁?”
家丁愣了一下神,眼里有慌乱,好像耳背了一般:”什么……什么冬梅?”
他又看了吴管家一眼,吴管家知道“家丑”肯定得外扬了:“卢掌柜,冬梅就是上次您见过的,林姨娘的陪嫁丫鬟。”
难怪吴管家这么生气!原来是家丁惦记上丫鬟了,还是个陪嫁丫鬟,这可不就是家丑吗?
这陪嫁丫鬟,也可以说“通房丫鬟”,要是姨娘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是可以伺候罗学政的。运气好,怀上了娃儿,就可以当小妾了,这好歹也算罗学政的女人啊。
冬梅要是和家丁有点什么,这话说出去,罗学政头上也有点发绿啊。当然了,只是一点点,一丢丢,微微绿。
这种事情卢生就懒得管了,哪家大宅门没有点腌臜事。“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无非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第297章 学政书房藏锁眼
这些大宅门的腌臜事,卢生听得挺来劲儿,露出一脸淫笑。
他脸皮厚,听听倒是没什么。但有点污了姐姐的耳朵,随便敷衍两句,把卢香推进了书房。
这书房还是挺整齐的, 就算被翻动过,也很快被丫鬟重新整理好了。
书房的东侧墙是一整排的木架书橱,陈列着各种古籍善本,金瓷摆件,看着就价值不菲,这罗学政家底倒是确实厚实。
架子中央留出一面木墙,贴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女子,亭亭玉立,站在荷塘旁边,右下角还点缀着一些山石假山,却显得有点画蛇添足。
这女子画的惟妙惟肖,面容十分精致:
月白绫罗舞,玉簪青丝绕,
美目峨黛俏,愁眉依旧笑。
这人是极美的,眉眼间跟罗茶言倒是有七分相像,只是这眼神中却带着淡淡哀愁。
卢香都看得有些呆了:“这想必就是茶儿的娘亲吧?”
吴管家也看着画像:“这画的正是秦夫人,可惜,在下也未能目睹过夫人真容。”
“哦,吴管家也是后来才跟的罗大人?”
“是的,在下是老爷到了亳州之后,随林夫人一起进府的。”
原来如此,看来林夫人能在罗府这么嚣张,与这吴管家也脱不了关系。
不过,他倒是不似林夫人那般飞扬跋扈,做事老成持重。看着也有点忠心,罗大是失踪后,他几次三番找卢生打探消息。
卢生仔细打打量着这幅画像,又从侧面看了看:“奇怪,这一般书画,不都是用画轴装裱,然后挂于墙上吗?这画怎么直接贴在木板之上?”
吴管家轻轻一笑:“小姐年幼时经常说想念母亲,就把画像取下来玩耍,你看右下侧,其实都损毁了一些,后来才又画了山石给补上的。”
卢生仔细看了又下角的山石,确实有些污损,甚至还有一块修补的纸张翘了来了,显得有些多余。
“后来,有一年,大概是小姐及笄之前吧,老爷专门请了京城匠人,重新修葺了书房,打了这组木柜子,这画像就直接给贴了上去,免得小姐再偷拿出去玩。”
卢生仔细看了着木柜子:“这做工倒是精巧,亳州确实少见这么细工的柜子。”
“那可不!那些京城的匠人个个‘抱残守缺’的,老夫想监督他们如何组装,都被他们给赶了出来,生怕别人偷学了他们看家本事。”
卢生又仔细看了这组木柜,木柜和东墙完全的贴合,已经看不到墙壁:“吴管家,这柜子好像内藏玄机啊?”
卢香也敲了敲木柜的后板:“也不像空心的啊。”
“只要木头足够厚,敲上去就不会是空心的。”
“那也是,就像你这脸皮,要是够厚的话,也不容易看出心虚。”果然是近墨者黑,卢香也变得有些牙尖嘴利了。
……
卢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从东走到西,默数着脚步,丈量起来:“一共是八步。”
又走出门外,从西往东丈量:“一共是十步。”
他这才唤过吴管家:“你们老爷这书房……重新装了柜子,长度少了两步,你就没有发现过?”
“在下愚钝了,毕竟上了些年纪,老眼昏花。”
卢生轻微一笑:“恐怕你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没有点明而已。吴管家能当这么多年的管家,看来还是有分寸,知进退的。“
吴管家再次拱手作揖:“卢掌柜确实是抬举在下了,确实是没看出来。”
卢生又在这个木架子前仔细寻找,看看能不能找出这丢失的空间。
他把善本古籍都挪动开,仔细排查。甚至木架上的三彩古瓷,都要拿起来看看底儿,再看看面儿。
“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这罗学政喜欢收藏假货。”
……
卢香却发现了一些端倪,她指着画像,右下角假山的地方:“阿生,你看,这修补的纸上好像有个洞。”
卢生凑近了一看,用中指抠了抠,果然,这画面上假山洞窟处,还确实是一个黑洞,和画面配合着,基本看不出来。
洞口上圆下方,卢生用手指往里面戳一戳:“这像是一个锁眼?”
吴管家也赶忙凑上前查看:“确实是一个锁眼,就是有些大了”
卢生又捣鼓了两下,用中指伸进锁眼里,试探着上下左右都抠了抠,感觉湿润润的,赶忙把指头缩了回来。
上面已经沾满了油,拿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好像还放了桐油润滑,我可以确定这就是个锁眼。可惜了,也没办法打开呀,要是有钥匙就好了。”
卢生看向吴管家,他也只是摇了摇头:“在下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里有锁眼,更不知道有什么钥匙。”
“要不?我们把这木柜给砸了吧?吴管家,你有斧头吗?”
吴管家赶忙把柜子挡着:“不可,卢掌柜,能让您进书房,已经坏了规矩了,就是官府的人来了几次,他们也未曾弄坏家里一件东西。”
“也是,不能主人不在家,把他家拆了,确实不合适,不太礼貌,对吧?”
“卢掌柜,知道就好。”看来吴管家也有点生气了。
卢生装作没看见,谁让他脸皮厚呢:“物证查不到,那我们再问问人证吧?那个陪嫁丫鬟‘冬梅’,还在府里不?”
吴管家却是面有难色:“她……这几日不太舒服,你们要不然先问问别人吧?”
卢生一听这理由,面上却是一喜:“不舒服?那不是正好吗?你看看这人是谁?”
他把姐姐拉出来:“这就是回春医馆的妇科圣手!人送外号:卢仙姑!但凡是妇人有疾病,找她准没错!”
卢香掐了卢生腰子一把,对吴管家笑笑:“这‘圣手’、‘仙姑’都是我弟弟胡说的,不过既然冬梅生病了,我倒是可以去看看。”
吴管家一脸为难,却好像搪塞不过去,只能带着二人到了丫鬟房。
这冬梅看来地位也不低,别的丫鬟都是住大通铺,她倒是在房里有一张单独的木床,拉着帘子。
吴管家也确实没有说谎,冬梅“生病”了,大白天的,躺在床上,都睡着了,看面色确实有些发白,嘴唇干裂。
吴管家刚要把人喊醒,卢生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先让我姐姐给她把个脉吧。”
趁着冬梅还没有醒过来,卢香把手搭了上去,只过了两息时间,突然收回了手,似有些惊讶:“是……”
她对卢生低声耳语道:“是滑脉。”
卢生了然:“有多久了?”
卢香看了看她的肚子:“估计快四个月了,已经能看出身形了。”
吴管家见二人低语,也听不清,只能干着急,干脆直接问道:“卢大夫,冬梅是生什么病了吗?”
声音很大,冬梅终于苏醒过来,见一只手搭在自己手腕上,赶忙收回了手,很慌张:“你们干什么?”
卢生也就摊牌了:“冬梅姑娘,哦,对了,不是姑娘了,冬梅嫂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此话一出,可是把吴管家吓的不轻:“你是说冬梅怀了孩子?”
冬梅开始还慌乱了一下,见事已至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能“母凭子贵,狐假虎威”道:“吴管家,我怀的是罗大人的孩子,前几个月,林夫人身子多有不适,都是我服侍的老爷。”
这话也没办法求证,罗学政搞没搞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偏偏又失踪了。
这就叫“失踪无对证。”
那还能能怎么办?只能相信她了。
这通房丫鬟有了孕,罗学政又子嗣艰难,至今都只有罗茶言一个女儿,说不定她会生下罗家这一脉唯一的男丁,这身份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吴管家只能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我去给你单独安排一个房间,你好生养胎。”
他吩咐了两个粗使丫鬟,帮冬梅收拾了衣物,准备搬家。
在收拾到枕头的时候,冬梅突然阻止:“别碰枕头,我自己来收。”
这人确实聪明不到哪儿去,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卢生眼疾手快,把枕头翻开,见枕头下面有个布包,一把抢了过来,翻开一看,果然!是一把羚羊角的梳子。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冬梅有些慌乱:“是……是林夫人给我的。”
反正现在林姨娘昏迷了。这就是“昏迷无对症”。
当事人都不在,只能隋冬梅胡说八道了。
第298章 卢生三人进密格
卢生先是仔细看看那个布包,上面好似绣着一个小人,白描简笔,小人摆着一个动作,像是八段锦里第三式“调理脾胃需单举”。右手朝上翻举,左手朝下托抵。
卢生又拿起那把梳子,“左右端详”,再“上下端详”,最后“前后端详”。这么盯着一直看,终于是发现了端倪。
“这形状怎么和书房的锁眼很像啊?”
也顾不上冬梅了,卢生直接拿起梳子,顺手把包梳子的布包往兜里一揣,就朝着罗学政书房奔去。
到了书房,卢香和吴管家也跟随而来。
卢生拿着钥匙,又是左右捣鼓一番,却怎么也塞不进去,似洞内有东西堵住了,总有阻塞之感。
这时候吴管家拍了拍卢生的背:“我来试试吧。”
他接过钥匙,一边捣鼓一边解释:“这锁眼通道应该是略有弯曲,羚羊角自带一些韧性,我们稍微用力弯一下,这不就进去了吗?”
只听见咔嚓一声,木板后面,发出锁眼松动之声。
吴管家朝门内一推,厚实的木板墙就打开了。
卢生都不得不夸两句:“吴管家倒是挺会用巧劲的。”
吴管家脸上略有得色:“家父健在的时候,是一个‘细作铁匠’,专门就做一些铁锁、铁钗,匕首,铁镜……虽然父亲早亡,我们兄妹几个还是都懂一些铁锁构造的,这算不得什么!雕虫小记,雕虫小记而已……”
他忙着谦虚,卢生、卢香却完全没有听,已经直接步入了密室。
这是一个狭小而闭塞的空间,宽度只有大约两步,十分细长,墙上还镶嵌有木柜,只能允许一个人进出。
吴管家取来烛火,三人这才走了进去。内部堆放了很多物品,比较显眼的是一件红色嫁衣,折叠放着,没有人动过。
另外还有很多绫罗绸缎,首饰头面,巾帕绣图,锈鞋步履,茶器酒具等等……但都被翻得凌乱不堪,甚至几个酒杯已然落地损毁。
借着吴管家手里的烛光,卢生仔细翻看:“这是被偷盗过了?你看,这些地方之前还放了东西,也都被拿走了,只留下灰尘印记。”
卢生走到那件华丽的嫁衣前,上面还摆着一个纸包。
卢生问也不问,直接打开。
是一些京城汴梁的田契、地契:“这东西怎么没人要?”
吴管家解释道:“又不是拿到田契这田产就是自己的了,上面还写了主家姓名。就算是偷了田契,还得去官府换碟之后,这地才是自己的,偷这些东西不是自找麻烦吗?”
“也是,谁家田契也不会写‘谁捡到就归谁’,地主又不是傻子。”
卢生把地契一一查看,却还发现夹着一封信,信未封口,卢生也就直接取出来看了,反正是为了查案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吾女茶言:
娘或未能见汝之出嫁,虽属遗憾,但娘为汝筹集嫁妆,待汝及笄之时,汝父会转交之,吾之憾,未能见汝之成人。
……
第一段便是煽情言语,半文言半白话的, 也符合妇人行文的风格。
卢生果断跳过了,怕看哭了,惹人笑话。
翻走两页,直至信末,这里记载了嫁妆的名录。
卢生拿起名录一一对照,果然!少了一箱金叶子,还有纯金朱钗、头面,步摇若干。
至于什么宝石,玉器,那些东西不易“变现”,也可能是时间仓促,都被留了下来。
借着吴管家手里的烛火,卢香和卢生匍匐在柜子前,仔细检查,一一对照。突然!卢生斜眼瞟去,背后烛光投射出一个黑影,好似举着一把匕首,朝他后背插来!
卢香也大声喊道:“小心!”。
卢生本能地头往左侧一偏,只感觉耳旁一阵风刮过,险象环生!差点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却也好运躲了过去。
卢生接着就是一个翻滚,逃离一人多远,想转头看看是什么情况,烛火却是熄灭了。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等眼睛稍微适应一些黑暗,首先见到黑暗中两个眸子反光。这次可容不得他丝毫留手,飕飕就射出两只银针,针尖直接插入那人双目之中。
发出一声惨痛的哀嚎。
此时,卢香也爬到了密室木门处,她把木门推开,光线从书房射过来。
这才看清,吴管家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紧接着用手直接把银针给拔了出来!两只眼睛里流出了鲜血,闭目不能睁开。
而身旁掉落着一把匕首,卢生眼疾手快,迅速把匕首捡起来,握在手中,有了武器傍身,这才算心安一些。
只是他看着这把匕首,却觉得十分眼熟。
吴管家还在地上哀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卢生冷笑一声:“吴管家,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这是话里有话啊!卢香也很是疑惑:“你早知道他要袭击我们?那你为何不防?”
防个屁啊,卢生也就是装逼,他哪知道这管家突然会发疯,要置他们姐弟于死地!卢生也就是诈他一诈。
吴管家捂着眼睛,比卢香还疑惑:“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了你?”
卢生咳嗽一声,装作高人模样:“从你故意引我们到密室,我就猜到了!早防着你这狗贼呢!\"
吴管家也不哀嚎了,冷笑两声:“呵呵!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其实也没小看,只是没猜到他这么能装逼。
卢生还得调侃两句:“不管小看、大看吧,我估计你以后都看不到了!你这眼睛估计是废了……“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林夫人头上那一刀也是我插的!有什么招你都使出来的吧。”
卢生哪有什么招,她最怕这种不要命的!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滥用私刑可是犯法的!不可能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姐弟二人只能把吴管家给绑了,把他押出书房。
门口家丁见状,赶忙拿起了手边哨棒:“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吴管家放开!你别动手啊,我誓死效忠吴管家!”
“关你屁事!”卢生丢出一锭碎银子银子:“快去,快、去衙门报案。就说我们抓到了罗府内奸,他有罗学政失踪的线索,让官差快到府里来拿人!”
门口家丁本也谈不上什么忠诚,白花花银子,不要白不要,反正是去报官,这银子那拿着还有什么负担?这是他一身正气的福报啊!赶忙弯腰捡起银子,就朝州府衙门跑去。
他还挺开心,好似得了报仇的机会,一边跑一边喊:“吴管家是内奸,吴管家是内奸!”
……
过不多时,岳五环就带着衙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罗府,见地上绑着的人,有些困惑:“卢生,你这不是胡闹吗?你把吴管家绑着干嘛?”
“你还是仔细审一审他吧,他想在密室里杀了我和姐姐,这人和罗学政的失踪定然脱不了关系!”
岳五环还是有些踌躇,在他的印象里,吴管家一向为人厚道,怎么会突然有了杀人的想法:“吴管家,你真的想要杀了卢生姐弟?为什么啊?”
吴管家闭口不言。
卢生却替他解释了:“因为我们查到了陪嫁丫鬟冬梅呗!她才是想杀林姨娘的凶手吧?那天出现在佛堂的人,除了罗茶言,冬梅的嫌疑最大。”
吴管家终于是急了:“胡说八道!府里上下都知道,林夫人最是看中冬梅,冬梅对林夫人也最是忠心!她怎么可能去杀林夫人!”
卢生对着吴管家笑笑,发现吴管家也没个反应。
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今跟无患子一样,都是瞎子。
只能笑出声音,以展示自己的张狂:“哈,哈,哈!我最开始也一直在想,她为何要杀人呢?但如果她怀孕了,那可就不一样了!林姨娘入府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会让自己的陪嫁丫鬟率先怀孕?以她的心性,恐怕会让她去打胎吧?倘若就在此时,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轻易结果了林姨娘,而且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你觉得冬梅会不会杀人?”
第299章 酒楼又遇林枸葚
吴管家见卢生猜出了事情原貌,心里更是着急:“胡说八道,林夫人那一刀,是我捅进去的!你们不要冤枉好人!都是我干的!”
卢生也不搭理他的“歇斯底里”,又拿出吴管家的那把匕首,递给岳五环:“岳哥,你再看看这把匕首,看着眼熟吧?”
岳五环接过匕首,又是一阵端详,看看底儿,再看看面儿:“是插在林姨娘头上的那把匕首?那物证可是在府衙呢?怎么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不是那一把,但是却一模一样。”
卢生又拿出包裹羚羊角的布包,上面绣着白描简笔的小人,也递给岳五环:“您再看看,这是在冬梅枕头下发现的。你能否看出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这不是八段锦第三式‘单举’吗?”看来这岳五环也是个懂养生的,他竟然也知道八段锦。
卢生指着那个图样,没好气:“这个是字,吴 吴 吴!”
这三个字排在一块,更像是一排老头老太在练八段锦了!
这布包上绣的繁体“吴”字,上面的“口”字还特别的圆,确实像一个小人的头。
这繁体字的“吴”,比简体“吴”字,是不是灵动很多?
虽然岳五环跟自己一样,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卢生却还是痛心疾首:“没事儿你多看看书啊,这不是什么小人在练八段锦!这是个吴字?!你说说,这个吴字说明了什么呢?”
岳五环不明所以:“你是说……”
卢生鼓励地点点头:“你猜‘冬梅’的本家姓什么?”
岳五环又是不明所以:“难道姓马?”
“驴唇不对马嘴!她姓吴,他叫吴冬梅!”
岳五环一脸不屑:“这又能说明什么呢?管她姓马还是姓吴,跟这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卢生只能循循善诱:“所以!吴管家和吴冬梅是?”
岳五环看了看地上的吴管家,突然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是奸夫淫妇!”
卢生差点被气吐血:“是兄妹!是兄妹!”
岳五环镇静了一下:“哦,对对对,应该是兄妹,都姓吴嘛,对对对!“
卢生拿着那把匕首,在吴管家面前晃了晃,又想起他看不见,有些遗憾,小人“不”得志啊。
“想必这把匕首……就是你那铁匠父亲,给你们亲自打造的吧?每个兄弟姐妹应该都有一把?”
吴管家又默而不语了。
岳五环显然不关心这些,直奔主题:“那罗学政呢?罗学政去了哪里?是不是你已经把人杀了?”
吴管家咬死了:“反正林秋环是我杀的!其他事情休想赖在我头上!”
岳五环也就站起身来:“行吧,把人先带回去吧!”
卢生疑惑道:“这就不审了?岳哥拿他也没办法?”
“你这人怎么不开窍呢!办法我有的是!但是要回去先禀报一声,要是我直接都审完了,知州大人怎么办?功劳不得留点给他?”
卢生了然,这官场真是门道挺多的:“对了,你们去把冬梅也带回去吧,小心点,人有了身孕了!刚才我已经让姐姐去她门口守着了,想必消息还未泄露,她也不会逃跑的。回头审明案情,你们先去把林大抓了,他和林姨娘偷盗罗府财物,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
“知道了,那些贼人跑不了的,先把此人嘴撬开,把罗学政找到才是要紧事!”
见岳五环将吴家兄妹带走,卢生姐弟只能先回去了,忙了一天了,下午饭还没吃呢。
“去无虞楼把饭吃了吧!”
进门却看见林枸葚和许博通在大厅吃饭,卢生赶忙把卢香拉到屏风后,开始“听墙根”。
枸葚递过去一张纸:“许大夫,您看这是一份契约,月钱这里可是空着的,我们林东家说过了,这数字您随便填!”
许博通还是穿着蓝色女装:“哦?既然你要随便填,那我就把话说全,若是我填了你不给?可没完!”
这三句半,倒是挺顺口。
枸葚把笔也推过去:“你随便填,填了我回去找东家!肯定能答应!”
许博通把纸笔拿过来,一边写一边念:“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不行,不行,你这格子这么短,这可让我怎么填?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枸葚这么好的脾气,也是快翻脸了,把契约夺了过来:“许博通!你说你都蹭了我多少顿饭了?怎么?故意消遣我?”
许博通直接拿出了快板:“诶,枸葚、枸葚,你别见外,生气你可老的快,不是我嫌你钱少开,只是老娘看病不图财,单单只是图自在,若是签了卖身契,哪里还能如此乐开怀?当……当……当里个当!”
“你不愿意来,我每次喊你吃饭你怎么都来?”
“坐诊不愿去,吃饭我要来,只要有人请,顿顿乐开怀!”
卢生算是看明白了,这许博通就是专门来蹭饭的!
就像“黄粱梦里”领鸡蛋的老太太,要是遇上一窝精明的,鸡蛋可以领,保健品一样都不会买的!薅羊毛能把店给薅秃了!
卢生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绕过屏风:“哟,两位,喝着呢?”
许博通忙着喝酒吃菜,也不搭理卢生,这要是再不吃,两边掀了桌子,这可就没得吃了!
枸葚此时心情也很低落,把桌上契约藏了藏。
“别藏了!都听见了,我说你,能不能一天别老搞事情!天天想挖我墙角,我劝你啊,这钱省着点花!过几天说不定林大就吃牢饭了,你那医馆没钱撑着,关门也是迟早的事情。”
“卢掌柜这就多虑了,我们林老大,叱咤亳州十多年,如今财力又如此雄厚,正是扩大生意的好时候,我已经跟东家说了,打算药价在便宜三成!直至把你们这些医馆都挤垮!然后统统收购过来!”
枸葚看来也多喝了两杯,又开始露底牌了。
“诶,对了,我能问下,怎么所有医馆的方子你们都能认识?听说请了个神人?改天领我去见识见识?”
“怎么?卢掌柜也想挖墙角,没用的,那人我们直接签了长契的,没有十年八载是挖不走的。”
“那也不一定,要是你们华佗阁垮台了呢?到时候连楼带人,我都要了。”
枸葚轻蔑的笑了笑:“那就等着瞧吧,看看卢掌柜有没有这本事了。”
“你先跟我说说哪个神人,他怎么那么厉害?”
“说就说,反正也不怕你挖人,此人姓韩,名清夫,本是一位书生,天天拿根笛子,也没见他正经吹过!不过这书生的确是学富五车,他有一爱好,就是到处寻找龟板龙骨,辨识上面的文字。”
卢生了然,据说这“甲骨文”,就是王懿荣在鹤年堂抓药时,买“龙骨”的时候发现的,看来北宋的时候,早就有人”刨活儿“了啊,这叫韩清夫的人,人家早就在研究了。
龙骨不仅是大型动物的骨骼,这龟板,鳖盖,只要年生久了,也能叫龙骨的。
枸葚又小酌一杯:“这韩大夫研究’龙骨文字‘倒是颇有心得,有此技能,他也能辨别各家的药方,不管你写得再草,如何用独家字体,他只要结合病症、药理都能辨别而出!你说这人是不是大才!”
“确实有两把刷子!”
“岂止两把啊?他那龙骨箱子里,又好几把刷子!你你说说,这人是不是有能耐,是不是咱们华佗阁的聚宝盆!”
“还聚宝盆?这盆得多大个窟窿,有了韩清夫,你们医馆半价卖出去这么多药?亏了不少钱吧?”
“那都是暂时的,迟早会赚回来的!”
“我估计啊,你是等不到那一天喽!”
第300章 拷问管家救学政
林枸葚既然又送上门,那自然是要好好询问一番的。
“对了,那林姨娘被林家接走了对吧?”
“是的,张大夫把匕首给取出来了,我们东家见妹妹已无大碍,就接回华佗阁继续医治了,方子还是用张大夫给开的,我们华佗阁自己再抓药煎煮。张大夫那医术真是了得!我们日后也是一定也会请过来的。”
卢生咳嗽一声:“诶,要挖人你避讳着一点,说正事。”
枸葚又小酌了一杯,才说道:“林姨娘应该是性命无虞了,我看过那伤口,处理得可好了!伤口用桑皮线给缝上的,一点没红肿化脓。”
在汉唐之间,中医都有过外科缝合手术的记载,采用有孔银针配合“桑皮线 ”(图)缝合伤口。
这种线取自“桑白皮”,也就是桑树根的皮。去除黄色表层,留取洁白柔软的长纤维层,用锤子敲打,加工成纤维细线。这线具有清热解毒(也就是防止感染),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
可是,自唐末以后,再无文献记载此法,在民间大约流传至北宋,也就没有了踪迹!
张彦明也算是硕果仅存的传人了。
“那林姨娘现在醒了没有?”
“人是醒了,就是还不能说话,勉强能喝点稀粥,这命估计是保住了!”
“你可得当心一点,我估计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说话的。”
“卢掌柜放心,他是我们东家的亲妹妹,东家不可能让她出事的!”
卢生轻蔑的一笑:“恐怕……最该防的就是你们东家……”
枸葚显然也没听进去:“卢掌柜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竟然还敢说他是小人?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他就懒得多话了。
“那行吧,我也饿了,上楼吃饭了,你们接着吃。”
枸葚还挺热情:“卢掌柜,要不将就在我们这桌吃一点?”
他转头望去,也是一阵尴尬。一桌子菜已经被许博通吃的一干二净,盘子都差点被舔了。不愧是乞丐出身,难怪许博通刚才一直没插嘴,感情是忙着吃去了!
卢生拍拍枸葚的肩膀:“以后别请许博通吃饭了,他就是想蹭饭吃,不会跟你走的。”
他这可都是良心建议,枸葚这一年被他害得也挺惨的。跟谁谁倒霉,还都是卢生的对手。
林枸葚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可不一定,有志者事竟成嘛。万一许大夫就被我诚心所打动了呢?”
许博通坐在一旁,拍着肚子,打着酒嗝,合着节拍:“对……对……对那个对!金石所能致,万物都能开!只要铜钱落,小鬼能拉磨。”
卢生还能说啥?对着许博通比出一个大拇指!果然脸皮厚,到哪都能吃得够,吃饱了还没事做,这才有功夫编这么多顺口溜!
他又同情地拍拍枸葚肩膀:“哎……勇往直前吧!少年!你可以的!”
……
卢生向柜台喊了一声:“陈墩哥,再给这桌加两个凉拌菜,算我请的!”
这凉拌菜历来是无虞楼最便宜的小菜,卢生也就厚道一回,许博通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他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陈墩哥赶忙跑了过来:“两位,稍安勿躁,那咱们拌点什么小菜呢?”
枸葚确实也没吃饱:“先凉拌一盘‘冬虫夏草’吧!挑点大条的!对了,野山参还有没有?至少得五十年以上的,也切了拌上五根……“
话没说完,被卢生给赶了出去:“滚!滚!滚!也不怕吃死你们!以后挖墙角再敢来无虞楼,别怪我翻脸!”
……
当夜,卢生也不得闲着,刚想睡觉,岳五环就差人过来,需要他帮忙。
问明来意,卢生也就带着一些家当,去了州府牢房。他得帮着岳五环把吴管家的嘴撬开,先找到罗学政下落才行。
到了牢房,岳五环已经在用刑了,吴管家后背已经皮开肉绽。卢生看着都是一阵膈应:“你们衙役还真是暴力!怎么样?招了没有?”
“这人嘴硬的很,一直说罗学政的失踪跟他没关系,你会不会是搞错了啊,我觉着这人不像撒谎啊?”
“那是你没有用对方法!”卢生拿出带来的“家当”,再带上粗布做的手套,从食盒里拿出好多叶子。
这次他可是带了好东西的,他拿出一片片新鲜叶子,还撒了水保鲜:“这是张大夫在院子里种的荨麻,我新摘的。”(图)
岳五环也不是没见识的,荨麻他还能不认识:“你这不是玩嘛?这荨麻我试过啊,确实是碰着一点又痒又疼,但是这种疼痛和鞭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啊”
\"那是你碰得太少了!这玩意,要是脱了衣服周身都沾一遍,特别是身体毛多地方,你懂得……只要轻轻沾上一沾,那叫一个舒爽。到时候你放开了手脚,让他挠!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岳五环想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是你们商人最歹毒!”
卢生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瓷瓶:“这是漆树汁液,也就是‘大漆’,要是沾了荨麻还没有作用,你再把它涂于皮肤表面,二者相加,奇痒无比,这痒就算是‘十八铜人’来了,也得磕头服软。”
岳五环这才觉得靠谱一些,对卢生拱了拱手:“那我们就等着卢掌柜高招了!”
卢生才不干这些脏活,把手套给退了下来,递给岳五环:“嘿嘿,岳哥,我也就出个主意,提供点药材,我这人心善,这具体操作,还得你们来,我在外面等着。”
“卢掌柜正是当了……还要立……”不该说的词被他自己给消音了。
卢生也不在乎,自觉退出了牢房。岳五环也是无可奈何:“来吧,兄弟们,这脏活累活,还是得我们自己来!”
卢生在牢房外坐着,找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上,听着里面吴管家不时发出呼喊声:
“痒,太痒了,啊!”
“啊!有种你们杀了老子!”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招,我招了……”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把罗学政找出来,他是不会出这些阴招的,有伤人道,他都怕折寿。
一盏茶时间后,岳五环就出来,带上了其他衙役,看见卢生怡然自得坐在门口,便喊道:“走,吴管家招了,你跟我们去,就在城内,涡河边的大杂院里!”
岳五环带着衙役一路奔袭,很快就到了一处杂院中,先敲了一家房门,轻声问道:“衙门办案,吴老二家住哪里?”
那人龟缩着指了指一处房门,卢生寻着方向看去,那屋子里还亮着灯。
跟岳五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顺着小道摸了过去……
……
吴老二是一个瘸子,面容枯槁,丝毫看不出他比吴管家还要年轻两岁,佝偻着背,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时,他拿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手有些颤抖:“罗老爷,对不住了,下午我哥和妹妹都已经被衙役抓走了,我哥交代过,要是他们被抓走,就得杀了你,对不住了……”
罗仲匀被绑缚住,嘴被堵着。此时,他也只能闭上双眼,他是后悔的,要不是为了救女儿,他本不该想这些歪主意,还找冬梅顶罪?最终也是害人害己……
突然!门被大力踹开,岳五环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后面飞出三根银针,直插吴老二的手腕,银针很准,穿透手背,吴老二吃痛,匕首掉落下来。
岳五环三步并做两步,一个飞扑,直接把吴老二给按翻在地,吴老二本就行动不便,三两下就被岳五环给绑缚住了。
卢生也帮不上其他忙,先把罗学政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从嘴里把抹布取了出来。
“是我,是我救的你!”卢生倒是会抢功劳,刷好感。
罗学政刚得了喘息,就干喊到:“水,给我水!”
卢生见地上有个盆,赶忙把盆递给他。
谁家好人端水用盆儿的!
罗学政明明很口渴,却一点没打算喝,甚至还气得吐干血,把盆一摔:“那是他昨晚洗脚的!”
这吴老二也真是,洗完脚为什么不倒水?留着喝吗?!
看来,罗学政不够渴。要是再渴他两天,看他喝不喝!
第301章 清晨起来看闹剧
把罗学政送回州府,岳五环押着吴老二,进去禀报了,卢生不想掺和这些事,就在府衙门口,找了个石凳子坐了下来。
等着呗,他都跟岳五环约好了,他一会就能出来,跟卢生说一说案情的进展。
他蜷缩在石凳上,看着这轮皎洁的明月,思绪万千……
卢生赶忙呸了一口:“这节骨眼,抒什么情啊!”
半个时辰后,卢生已经昏昏欲睡了,岳五环终于提着一壶酒走了出来:“来,累了一天了,咱也喝口酒,歇一会。”
卢生看看岳五环胳膊上,包扎着麻布,还沁着血,就问道:“你什么时候挂彩的?”
岳五环没听过这词:“挂彩?”
卢生只能改口道:“什么时候受伤的?刚才没见你伤着啊,那吴老二根本不经打,怎么可能把你弄伤了?”
岳五环神秘笑了笑,喝了一口酒,也不隐瞒,小声说道:“这都是老规矩了,办了大案子,特别是救了大官,你好歹得负点伤吧,这样功劳就跑不了。”
卢生笑笑,这小人物总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岳五环把酒递给卢生,灌了一口:“吴家兄妹到底为什么要绑罗学政?”
“还能为啥?吴管家为了保护她妹妹呗!罗学政也真不是东西,他想救自己女儿,就想让人逼着吴冬梅去顶罪!谁知道这吴管家和吴冬梅是亲兄妹,以前一直都瞒着罗府上下,连林姨娘都不知道。”
“为啥要隐瞒身份啊?”
岳五环看来也挺烦躁的,又喝了一口酒,这才把吴家兄妹的事情娓娓道来:
吴家兄妹的爹,以前杀过人,在亳州朝真门前给斩了,当时闹得还挺大!这三兄妹从小就受人唾弃,相依为命,只能改了名、换了面,到各个府里做丫鬟、伙计。”
吴老二被人认出来过,诬陷他杀了主家的猫,说“杀人犯的孩子就是坏,就是会杀猫。”让人给打断了腿,赶了出来!
从此,三兄妹再也不敢当众相认。
机缘巧合,老大和三妹都进了罗府,明面上一个是管家,一个是陪嫁丫鬟,却也不敢相认,怕查出身世,让主家给赶出来,只是私底下互相照应一点,每月给残疾的老二几百文钱过活。
罗学政安排吴管家去指认凶器,让他说那把匕首就是吴冬梅的!
结果歪打正着!那匕首还真是吴冬梅的!你说巧不巧?
吴管家听罗学政这么一说,以为妹妹被罗学政抓了铁证!也是病急乱投医,让吴老二下闷棍,把学政先给绑了。
两兄弟也没有杀人的胆子,只能把罗学政先关起来。
……
岳五环讲完,一坛子酒已经见底,起身揉了揉肩膀,想驱散寒意,却驱不走这世间的苍凉。
他挪动了肥胖身躯,伸了一个懒腰:“诶,这都后半夜了,你先回吧,估计今晚我又得通宵,还得把吴冬梅的嘴撬开,那天佛堂的事情还得问清楚。”
佛堂里的事情,卢生也猜得七七八八了,但确实也需要一个人证,这种小审问,岳五环肯定没问题了, 一个女人还能比吴管家硬气?
“行吧,那我先回医馆睡觉了, 明天如果要升堂,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还想看看刘大人如何英明决断呢。”
回到医馆,已经是后半夜,卢生实在是困得不行,倒头就睡。
……
翌日一早,回春医馆又响起了鞭炮声!
卢生把门打开,刚想骂两句,就见门口摆着一口黑漆金字大棺材。
这是要升官发财?想多了呢,这是又有人上门找晦气了!赶忙把头一缩,门闩给合上。
林大站在医馆门口,破口大骂:“卢生,张彦明有种你们给我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卢生朝医馆内院看了看,见张彦明已经梳洗完毕,在喝早茶了,他倒是挺悠然自得的。
“张大夫,你是不是把林姨娘给治死了啊?你要不要出去承担个责任?”
张彦明吐出一口茶沫子:“卢掌柜,你说我为啥不自己开个小医馆?要加入你这回春大医馆?“
“为了更好的救死扶伤?解救百姓于水生火热之中?”
张彦明呷了一口茶:“不就是图个保障吗?什么是保障?这治死了人,有掌柜您给擦屁股,不用我操心,这就是保障。”
卢生一想,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医馆就是大夫的避风港啊,于是也就不磨叽了,主动出去挡了灾。
出门先是一笑,不管多大事,出手不打笑脸人嘛,拱了拱手:“林掌柜,昨晚挺忙吧?没听到什么消息?”
林大见卢生还有脸笑!自己妹妹死了,他还笑!伸手就要打他!
好在卢生躲得快,诶,没扇着!
扇了两下,林大也是累了,也只能喘着气回道:“什么消息?我妹妹死了,就是最大的消息!”
听到这一句,卢生就放心了,看来林姨娘突然死了,林大确实疏忽了外界消息,还不知道吴家兄妹被抓的事情,那他就不担心了,可以好好陪他聊会儿天。
“没消息就好,没消息就好,那您接着演……”
林掌柜这次雇佣的出殡队伍,看着挺眼熟,就是上次来无虞楼闹事那一伙人。
您看,这又省了不少事:他们吹着唢呐,敲着鼓,排头几个人穿着孝服,批着麻,哭得撕心裂肺的……
其他流程都一样的,只是这次,又多了画龙点睛之笔:安排了一个人给林姨娘摔了盆!
卢生就纳闷了,这林姨娘无儿无女的,上哪找的摔盆的?定睛一看,原来是林枸葚,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披重麻、戴全孝,自己死了爹也没这么全乎的打扮过。
他何必这么难受呢?来都来了,摔个盆怎么了?给谁当孝子不是当,至少还有工钱拿。
把盆重重的摔下来,碎渣子溅了卢生一脚,看来怨气还不小!
林大亲自下场,开始宣战:“卢生,你们回春医馆开的方子有问题!吃死人了,今天必须给一个说法!”
那几个孝子贤孙,见了卢生出来,本能得向后退了退,小声对同伙嘀咕:“这人不是开酒楼的吗?上次都闹过一回了啊。”
“上次我们还没有经验,但这次不同了,我们得了高人指点,咱们招数已经改良了,这次得闹他个天翻地覆,倾家荡产!”
他倒是挺有雄心壮志的!道具也准备得更充足,光是上吊的绳子就准备了八根!到时候齐刷刷往房梁上这么一挂,让八个“孤苦无依的弟弟”都吊上去,那叫一个壮观。
林大出手阔绰,钱给的够够的,足足三张金叶子,这事儿还不得办的热热闹闹的?
领队的还专门请了“猴戏”班子,到时候人往门前一挂,在派点猴子猴孙上去,演一出“猴子摘桃”!把上吊的弟弟们裤子一扒,我勒个去……那得多吸睛啊!亳州城估计得万人空巷,全都聚集到回春医馆来看热闹。
等亳州百姓都到了,搞七八个“说书人”,排出八卦方位,每个方位摆上一个方桌,把醒木这么敲,把话本子这么一说:
“林姨娘的那个惨哟,当后娘那多么的不易啊,那个狠毒的继女!用刀子直接插在她脑袋上了!”
“就这样严重的伤,华佗阁愣是给治好喽!”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却听信谗言,又去回春医馆,张大夫给乱开了方子,这药吃下去,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没了啊!”
“那个惨哟!少奶奶青春年少,真是风华正茂,当打之年,那是一位乘风破浪的大姐啊!就让庸医给治死了……”
这些词光是想想,都解气啊。
说做就做,八个“弟弟”拿着绳子就开始往房梁上挂。
林大刚死了妹妹,却是一脸狞笑:“卢掌柜,这次我看你怎么收场!”
卢生一点不带怕的:“一会儿你就知道怎么收场了。”
第302章 案发当日佛堂内
送葬队伍本来想搞个大的!谁曾想!这阵仗刚铺开,就来了一队衙役……
岳五环顶着两个黑眼圈,看来昨夜劳累过度了。
虽然萎靡了一些,但林大见了,还是本能的往后躲一躲,就像老鼠见了猫:“岳……岳捕头怎么来了?”
见了到这一伙人,岳五环一下就趾高气昂起来:“林大,怎么着?正经生意又不想做了?想做回‘溜门撬锁小偷小摸’的老行当?”
“岳捕头,看您说的,我早就改过自新了,这正经生意都做了十几年了,我那么大买卖,怎么还可能去溜门撬锁嘛?”
当初,岳五环刚当衙役的时候,抓的第一个小贼就是林老大。
不过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人家早就洗白了!这人口买卖又合法,又赚钱,比溜门撬锁可是来钱快多了。
岳五环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送葬队伍呵斥道:“王二!怎么又是你!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做这奔丧敲诈的买卖!快点滚,不然把你们全都抓起来,吃牢饭!”
王二见了岳五环,也像老鼠见了猫,赶忙答应道:“得了您,我这就麻溜滚!”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这都还没闹起来呢,就被岳五环给搅黄了。
这一队人马,送葬不行,“跑路”还是专业的!
枸葚想拦都拦不住:“别走啊,我这盆都摔了,你们好歹把纸钱撒了啊……”
孝子贤孙们哪里还敢留下!个个都十分专业,赶紧收拾家当,灭火的灭火,还不忘记把八根“上吊绳”也收了下来。
几十息的时间,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烧纸火灭了,灰都给扫了,把地上撒的纸钱都给捡得干干净净。
卢生看着这场景,十分眼熟……能不熟吗!?跟之前一模一样,字都没改。
当然了,棺材是留了下来。
卢生走到林大面前,两手摊开,十分欠揍的模样:“你看吧,就是这么收场的!我早见过了。”
林大直接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来。
岳五环也不磨叽,见送葬队伍已经收场了,这才走到林大面前:“林掌柜,林掌柜!您先别忙吐血了,收一收。”
林大把这才把血咽回肚子里。
岳五环捡了一张纸钱递过去:“把嘴擦一擦,跟我去府衙吧,罗学政也回来了。这案子也该了结了,刘大人要升堂审案,让我来拿人,一起走吧。”
林大也不挣扎,把嘴擦了擦,乖乖跟着岳五环走了。
岳五环回过头,指着棺材:“尸首就别送府衙了,先送义庄吧,就刘大人那德……德……德高望重的品行,肯定不喜欢这玩意儿的,送义庄查明死因,再来禀报吧!”
几个衙役领了命令,赶着车把棺材给运走了。
卢生看着岳五环突然如此霸气侧漏,也对此人有了改观,其实岳五环也不是小官了,这职位在黄粱梦里,那也算是市局局长了,这可不算小人物。
于是突然敬佩之情如涛……呸……反正就是跟着岳五环,屁颠屁颠的也去州府看热闹了!
这次是刘从德上任第一次公开审案子,阵仗自然不小,“回避”“肃静”的牌子都抬了出来,左右两排十八个衙役,提着杀威棒。
刘从德穿上官服,戴上长翅乌纱帽,坐在正位上,一言不发。
刘全还健在的,只是顶着个猪头,也是挺惨的,都伤成这样了,还得继续给主家卖命,也是一头好牛马啊。
案件相关之人都送上公堂,罗大人和罗小姐、呼延静婉都赏了凳子,坐在公堂左侧。
林大,吴家三兄妹则是跪在堂下。
刘从德坐在正位上,也不说话了,刘全把惊堂木这么一敲:“升堂!”
左右两排十八个衙役,提着杀威棒,齐声喊道:“威……武……!”
看看堂下,该跪的已经跪下了,该坐的也坐着了,就剩卢生一人站在那里,有些鹤立鸡群,于是便问道:
“卢生啊,你站那干嘛呀?”
岳五环赶忙站出来,陪着笑脸回禀道:“师爷,此人乃是今年发解式的经魁,按律可以不跪的。”
刘全本想怒目而视,眼睛肿了,怎么怒目都是一条缝:“我说让他跪了吗?!我是说,他站那干嘛?这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岳五环也就不说话了,再帮腔就有些不知轻重了:“那行,小的现在就把他赶走!”
呼延静婉却开口阻止道:“此人是罗府请的讼师!”
刘全阴阳怪气的说道:“什么时候请的讼师,为何不提前报上来!”
呼延静婉也不搭理他,直勾勾的盯着刘从德。
刘从德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咳,她说是就是吧!”
……
刘全也是懂进退的:“那行,那就升堂吧!”
却还得嘱咐卢生两句:“一会儿没问你问题,不许胡乱插嘴,不然可是要挨板子的!”
卢生懒得搭理他。
刘全站着,把惊堂木这么一敲,腰杆都直了几分,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就是脸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先说第一个案子吧,林大状告罗家长女罗茶言刺伤其妹,哦,对了,人已经死了,那就是杀人案。岳捕头,如今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岳五环出列拱手:“知州大人,师爷,容我把证物先呈上来!”
“准了!”
一个捕快拿着托盘,上面放着三把一模一样的匕首,还有一个青铜香炉,都依次放在了案桌之上!
刘全问道:“这香炉也是罪证?香炉还能是杀人工具不成?”
“师爷有所不知,案发当日,这香炉中燃放了一种熏香,回春堂的大夫说:这里面有米壳,火麻叶等物,比起那白莲教的邪香,还多了夹竹桃,相思子等药材,此香闻多了,能让人昏迷。”
岳五环拿出一个火折子:“要不然我先点燃,咱们都闻一闻?”
刘全赶忙用“荡妇”扇子遮着口鼻:“那就不必了!”
……
岳五环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案情。众人都看向青铜香炉,仿佛回到了案发当日:
青铜香炉同样摆放在案桌之上……
林秋环拿着一个火折子,点燃香炉中的一盘香薰,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冬梅,你就在佛堂守着,我和家兄去书房一趟。”
“是,夫人。”冬梅虽然已有身孕,但她自觉掩饰得很好,林姨娘定然还没有发觉。
林姨娘轻柔的一笑,嘱咐道:“不要让外人知道我们离开过,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和白莲上师一直在佛堂礼佛,不曾离开。”
“夫人放心,奴婢历来嘴严的。”
林秋环递给她一件衣服:“我最信得过就是你了。你把我这披风穿上,若是有人找到佛堂,你可以假扮一下,先把人搪塞走。”
冬梅把披风接过来:“好的,夫人。”
林大此时穿着白莲教的法袍,戴着一个黄木面具,他是借着做法事的身份,驾着马车进入罗府的。
兄妹二人从侧门离开,踩在泥地里,留下两排浅浅的脚印……
走到石径之上,林大才把面具取了下来:“一会等那丫头被迷晕了,你想怎么处置?”
“那就看家兄的了,到时候随你的马车运出去,卖给勾栏也可以,或者给人配冥婚都行,只要不让她把野种生下来,怎么都行!”
“妹妹放心,她一个陪嫁丫鬟,也配生下罗府的子嗣!想和妹妹争宠,下场注定会很惨的!”
“那就拜托家兄了!”
林大却更着急另外一件事:“咱们还是先去那密格看看,要是打开有值钱的东西,也能解了我燃眉之急,这段时间开医馆花钱太多,我都已经捉襟见肘了。”
林秋环从怀中拿出一个羚羊角梳子:“这就是那密格的钥匙,孔隙完全能合上,可我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家兄早年学了开锁的手艺,肯定能把门打开的!”
“要是密格打开了,真有好东西,我们如何分?”
“三七开,你三我七如何?”
林大虽然略有不满,也决定先不计较,东西还没到手呢,忙着分赃也没有必要。
“只是这密格被盗,妹夫肯定能发现啊,妹妹今后如何在罗府待下去!”
林姨娘鬼魅一笑:“那家兄猜一猜,我明明早就知道冬梅怀了罗仲匀的孩子,却迟迟不愿动手?偏偏等到今日才在佛堂迷晕她?”
林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妹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发卖了争宠的丫鬟,还能栽赃她偷盗,这样你就能完美脱身了!妹夫最多怪你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妹妹真是高明啊!”
第303章 认出匕首吴管家
案发当日,佛堂。
这佛堂坐落在一个小院之中,院子正门口守着两个丫鬟,林家兄妹从侧门走出,沿着石径去了罗学政的书房。
冬梅披上林秋环的披风,心里总觉得不安,而且头越来越昏沉,也开始念起佛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突然,从正门外传出一个女子的喊声:“林姨娘,你给出来,往日你怎么作威作福我都懒得理你,你倒好,竟然直接偷到我房里来了!把我娘的遗物还给我!”
这罗小姐向来温和,就算是有不满,也只是阴阳怪气的揶揄,怎么今日竟然发起疯来了?
院门口两个丫鬟都没有把她拦住,径直冲入了佛堂。
佛堂门被踹开,一束光射了进来,投射出一块方形的白光,刚好照在冬梅的披风上。
冬梅不想暴露林姨娘离开的事情,就背对着挥了挥手,两个丫鬟看明白,也就行了个礼,自觉离开了,临走把房门关上。
见林姨娘稳如泰山,罗茶言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问道:“敢问林姨娘,我房中有个箱子,是不是你让人拿走了?”
林姨娘一言不发,嘴中好像是念着佛号。
“你倒是说话啊,你别以为不说话,这事就过去了,等爹爹回来,肯定得搜遍家里,你还能瞒得过去?”
披风下的女人,口念佛号,稳如泰山。
罗茶言走上前去,想看看她干什么?那女人却也站起身来,走到神龛前,去拨弄香炉。
罗茶言自恃身份,也不好直接动手,这要是大打出手,传出去,爹爹面子上也不好看。
只能找了个蒲团也坐下来:“那行,我就等着,你也别想跑去藏赃,咱们就这么耗着,等爹爹回来!”
逐渐的,罗茶言也觉得头顶朱钗十分沉重,二人竟然是昏睡过去。
……
等香燃完,冬梅是先苏醒过来的。之前,她好像就如此这般、莫名其妙昏睡过几次,所以每次醒来时间都有缩短。
她听到两人在争吵,也不敢有动作,继续装晕。
“妹妹,你看这金叶子足足有一箱,你留在身边,肯定会被发现的,不如都交给兄长,我拿出去,替你融成金块,在还给你。”
“这就不必兄长担心了,我自有方法能掩盖这些东西,家兄还是快点把这小浪蹄子背出去,把孩子先打掉,再卖的远远的,这也是要紧事!”
冬梅听得心里一沉,原来她怀孕的事情,还是没有瞒过林夫人的眼睛,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夫人,或许夫人会看在她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份上,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哪怕是过继给夫人也没有关系。
可是,她竟然如此狠心,不仅要打掉小孩,还要让林大把自己卖了?
她不敢动弹,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林家兄妹争吵越来越激烈:“妹妹,今天这金子要是不让我都带走,冬梅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到时候府中被盗,没有了替死鬼,我看你怎么收场?”
“哥哥,你要是这么说,这箱金叶子,我可以就一张都不会给你了!冬梅扔井里就行。”
冬梅背对着二人,瑟瑟发抖,耳边又传来两人争抢的声音,突然,好似一个东西撞到了桌角,盒子掉落地上,佛堂突然安静了。
争抢中,林秋环的头撞到了桌角,力度还不小,桌子都碰出一个痕迹,太阳穴流出一些鲜血来,人也昏了过去。
林大赶忙捡起盒子,还有一些散落金银,回头看看了冬梅,也顾不上什么发卖丫鬟了,抱着盒子赶忙离开了佛堂。
冬梅听了一阵,佛堂里确实没有声音了,这才敢慢慢爬起来,她看了看林秋环,试探了她的鼻息。
人还活着,可是如果她醒过来,必定还是不会放过自己和腹中胎儿。
她摸出怀中匕首,近来她总觉心里不安,便时常把匕首贴身带着,希望父亲在天之灵,也能保佑她。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杀了她,嫁祸给别人,比如眼前这个大小姐,这个衣食无忧的罗府独女,她和林姨娘本就恩怨深重,若是说她杀了林姨娘,府中上下都会相信吧。
她把匕首沿着林姨娘太阳穴的伤口,左手持刀狠狠的刺了下去,林姨娘好像发出一声闷哼。
刀落下去那一瞬间,她竟然出奇的平静,好似多年怨恨有了一个出口,随着匕首泄了出去。
她把罗茶言拖到林姨娘的身边,把她的右手拿起来,握住刀柄。她想的很简单,这样伪造一番,人人都能看出来,是罗茶言杀了林姨娘。
可是,谁杀人,还会死死握着刀,随她一起倒下呢?
做完这一切,冬梅把披风解下来,又穿回林秋环的身上,走出佛堂,长舒了一口气。
见到院子外的两个丫鬟:“夫人和小姐在谈事情,我在这里等一会吧?”
过了一盏茶时间,一个丫鬟疑惑道:“都这么久了,怎么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啊?”
“要不进去看看?”
三人这才壮着胆子,走进院子。
轻轻敲了房门:“夫人,夫人?你还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冬梅把门打开,惊讶的尖叫一声:“杀人了!罗小姐杀人了!”
……
紧接着府内上下开始躁动起来。
吴管家还算冷静,他被叫来佛堂,先探了探林秋环的鼻子,还有呼吸。
看到匕首却是一惊,这事看来和冬梅脱不了关系,她怎么蠢笨到用自己的匕首杀人?好在,这匕首平时不太示人,也没多少人见过。
林秋环此刻还有呼吸,或许还有得救,他可不想妹妹就此铸成大错,
他想取下匕首,却怕拔出匕首,林秋环直接就死了。
见林姨娘还有气息,赶忙叫来家丁:“先送医馆去!”
众人把林秋环抬到回春医馆,那张彦明大夫果然神医,竟然说能治好此外伤。
……
等多数人都走了,张大夫才走出诊室,拿着一把匕首:“已经无碍了,这把凶器,你们谁要?”
罗学政抢先接过来,看了一眼,叫过一个衙役:“还是送到州府去吧,这算是证据,我家女儿可没有这样的匕首。”
林夫人还在昏睡,也问不出什么,夜已经深了,罗学政和吴管家却还是守在医馆。
罗学政脑子里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无论善恶,他都必须救女儿,他想到可以找人顶罪,谁最合适呢?那天佛堂都有谁?
就冬梅吧!想办法逼她去顶罪,吴管家肯定有办法!
“这把匕首是冬梅的吧?”罗学政为官多年,习惯了拐弯抹角,就等下属来揣测自己的意思。
他以为只要这么轻轻点拨一下,吴管家就能明白他得意思,就会想办法去逼冬梅顶罪。
吴管家却不是这样理解的,他以为罗学政已经猜到妹妹就是凶手。也是心里一惊,不知如何作答。
“那冬梅有没有什么亲属,能逼迫她认罪的?”罗学政这是要找软肋了,是人就会有软肋的。
吴管家只能答道:“这冬梅有个兄长,是个残疾,我们可以从他兄长入手,或许可以逼冬梅认罪!
“他哥哥住在哪里?”
“就在涡河边上,少阳路尽头的大杂院里。这样,今天太晚了,您先回去休息,我现在就去她兄长那里看看,有没有能拿捏住冬梅的把柄!”
罗学政点点头,算是默许了。为官多年,他也默许过很多恶事,但都只是默许,从来不会主动去做,读书人的牌坊还是要立的!
等吴管家离开,罗学政也就心不在焉的回府去了,一路上他脑子很乱,他不该怀疑女儿,女儿也许真的没做这些事?
“不行,不能让吴管家去逼迫吴家兄长!”他知道吴管家是有手段,为官多年总有一些脏活,吴管家都处理得相当干脆。
但这一次,或许真的没有必要,还有别的办法救女儿……
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了,于是赶忙朝着涡河边走去,希望吴管家还没有铸成大错!
第304章 枸葚指认林东家
罗学政沿着涡河一路打听,终于是找到了吴老二所在的杂院里。
他刚走进大门,就挨了一闷棍,直接晕了过去。
大半夜不回家,这不是上门送人头吗?逼得吴管家也不得不动手了!
吴管家把木棒丢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罗学政拖进了房内。
罗仲匀毕竟是一个“不懂文化的胖子”,确实还挺沉的。
吴老二见到这被敲晕的人,也是很震惊:“大哥,这是罗府的老爷?你把他打晕做什么?”
“得把他杀了!不然妹妹就得死!”
吴老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哥要做的事情,总没有错的!两人先把罗学政给绑了起来。
吴管家把匕首递给二弟,语气清淡:“来,动手吧!杀了他。”
吴老二双手颤抖,把匕首接到手中,手抖得更厉害了,怎么拿也拿不住,这杀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匕首掉落:“大……大哥,要不然还是你来吧,我有点害怕!”
吴管家把匕首夺过来:“你说你能有什么出息!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拿着匕首,手倒是一点不抖。却是一直僵直,动弹不得。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甚至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是涡河水吗?
“大……大哥,你尿了!”
被杀的一点皮儿没破,杀人的先给吓尿了。
吴管家手脚已经僵直,无法动弹。
“大哥,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就算是杀了他,咱们也得夜不能寐,估计得吓出毛病来。”
吴管家拿着匕首,瘫坐在地上:“先把他绑起来,每天喂他一些吃的,你不要暴露身份,千万不要让他认出你!我出去多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行吧,大哥,我会看紧他的。”
“若是有一天,你听闻我和妹妹被抓,你就必须杀了他,他若是活着,我和冬梅就活不了!”
吴管家只能先行离开,把匕首丢在了地上……
这把匕首,如今作为呈堂证物,被摆放在公案之上……
吴家三兄妹跪在公堂上,此刻他们反而是坦然了,该招的也都招了,并无隐瞒,只能等待知州大人的裁决。
林大却率先跳脚,狡辩道:“大人,冤枉啊,我最近都没有去过罗府,何来偷盗一说。”
岳五环冷笑一声:“哦,真的吗?我不信!你等等吧,我已经派人去你府中了,一会找到了金子,就有’偷盗‘一说了!”
林大只能提前解释道:“就算我府里有金子,那也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打拼,积攒下来的,不是罗府的金叶子的!”
“林大?你怎么知道罗府丢的是金叶子,我刚才可没说过!”
卢生就纳闷了,岳五环刚才讲述案情的时候,一口一个金叶子,早就说过了啊,这也能唬住林大?林大驰骋商场这么多年,又不是傻子。
谁知道,林大还真被唬住了,头上冒出虚汗,他太紧张了,扇了自己一耳光,嘴里念叨:“此地无银三百两!多说多错,多说多错啊!”
最后,也只能瘫坐下来,开始哭诉道:“金银子是我妹强塞给我的,是我妹妹偷的,是我妹妹偷的啊……”
刘全敲了一敲惊堂木:“那……那你把金子藏哪了?”
林大只能招供:“就在华佗阁,我房间床下的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
他倒是挺坦诚,把钥匙直接给交了出来。
岳五环拿过钥匙,会心一笑:“你看看,这样大家多省事。”
安排了几个兄弟,到华佗阁去取金子了。
……
过不多时,仵作却先到场了。
刘全是知道知州大人秉性的,直接让仵作在堂外回话:“你……你就别进来了,我这个人爱干净,不喜欢你身上那味道!”
这人倒也是忠犬,这种骂名,他心甘情愿帮刘从德扛下来了。
仵作拿着一个纸包,站在堂外,大声喊道:“启禀大人,罗府姨娘林秋环的死因已经查明,是喝药的时候,被此物卡了喉咙,气绝而亡!”
刘全去接过纸包,回头看看了知州大人。
刘从德用扇子遮住鼻子,他才不想看这死人嘴里扒出来的玩意儿。
刘全只能全权代劳,仔细查看,只见纸包里是一块沾满血迹的锥形小石头,约莫枣核大小:“这……这是何物?”
“启禀师爷,这应该是牡蛎,就是牡蛎壳,一般外伤方子倒是会加入一些,可以‘软坚散结,化解血瘀。’但是多以药粉入药。这大颗粒却是卡在林秋环的脖子里了。”(图)
“大人,这都怪张彦明,这药方就回春医馆开的!”林大赶忙撇清责任。
卢生就得解释两句了:“林掌柜,仵作都说了,是你们华佗阁的药有问题,你是听不明白吗?本来该用粉的,你们直接找些锥形的牡蛎颗粒放在药汤里。就算你是无意的,那也不能怪我们啊!况且……这要是故意的……你可就是杀人了……”
“胡说八道,那可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杀她!”
“那可不一定了,她的头撞了桌子,你也没有救她啊,抱着金子就走了!为了钱,我觉得你是做得出来的!”
……
而就在此时,两个衙役押着枸葚,抱着一个箱子也来到了公堂。
把箱子这么一打开,果然里面码放着一箱金叶子,还有一些纯金纯银的首饰。
刘全恭敬的对罗学政拱了拱手:“学……学政大人,还请你查看一下,这箱子里的金银,可……可是你府上之物!”
罗学政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才走到正位上,躬身作揖:“知州大人,这正是我夫人留下的嫁妆,她曾嘱咐我,在小女及笄之时,都交给她作为日后的嫁妆。
但小女那时候有些叛逆,性格乖张,我不放心把这么多金银交给她,于是,我命人打造了一个密阁,将贵重嫁妆都藏于其内。
只把一些夫人常用之物交给了小女。当然,为了履行对夫人的承诺,我一并将密阁钥匙也给了她,只是未言明用途,也算守了对夫人的承诺。
没想到却惹出这么多祸事,下官实在羞愧。”
刘从德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罗学政想要冬梅顶罪的事,这算什么罪过?至少在罗学政还听话的时候,这就不是罪过。
不过……要是哪一天罗学政不听话了,或者遇到政敌想要对付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
堂下还跪着一个枸葚,他可不是来送盒子的。
衙役把枸葚押了跪在地上,对岳五环耳语两句,岳五环又对刘全耳语两句,刘全又对刘从德耳语两句……四人竟然是在公堂上玩起了“传小话”的游戏。
刘从德对刘全点了点头,刘全又……又把惊堂木这么一敲!
“林大,你……你还不快快招来!现在我们现在有了人证,指认你伙同林秋环,亲自到罗府行窃,并且事后用牡蛎杀死了林秋环,你招还是不招?”
林大被吓得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大人冤枉啊!”
他指着枸葚:“肯定是他!他在胡说八道!都是没有的事啊!”
刘全也不听他狡辩了:“枸葚!你把你知道的统统交代出来!”
枸葚还是那副胆小懦弱的神态:“启……启禀大人,那日,我们东家林大,确实是乔装成一个白莲社的术士,潜入了罗府,我亲自赶的马车。出来的时候,就提了一个很重的食盒,我见过,里面都是……”
林大突然暴起,一脚就踢到枸葚身上,枸葚连忙求饶:“东家,您不能怪我,我要是不说实话,衙役就要对我动刑,我扛不住啊!”
刘全让衙役把林大按住,继续审问枸葚:“那你再说说那林秋环遇害之事!”
“东家那些天专门交代我,准备药材的时候,牡蛎一定要选锥形的颗粒!我当时还不明白是何用意,只能着办。
昨天晚上,东家又端了药材去喂林姨娘,后来就听到屋内传来呛咳之声,我们也不知道屋内到底放生了什么……过了一会东家就走出来,说林姨娘已经死了!他应该是害怕林姨娘分走金子,所以才……”
卢生看着枸葚懦弱的表情,突然背脊有些发凉……
他回忆起,枸葚三番两次在他面前“酒后吐真言”,当时他只以为是枸葚喝酒醉了,在犯蠢!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他被枸葚给利用了!看来,林枸葚这只忠犬,是想置林大于死地啊。
第305章 浮滑郎中韩一名
林大跪在堂下,他也不是没脑子的,这都要被砍脑袋了,好歹也得派上一些用场。
慌乱中,他还是抓住一个漏洞:“大人,就算是我故意让人准备了大颗牡蛎,我又如何能确保林姨娘服药的时候就一定呛着呢?还刚好被牡蛎卡住喉咙呢?这也太多巧合了吧?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哦,还有点道理,刘全结巴的毛病就更严重了:“这……这……这个嘛……嘛……”
没见过最后一个字还结巴的,这明显是在故意拖延……
众人目光竟然都投向卢生,是觉得他最聪明?最有主意。
但很明显的,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从升堂到现在,他这个讼师,可是一句话都没发挥出来,活脱脱立了一个摆设……
好歹得说点啥吧?刚想说话,却被枸葚给“刨活儿”了。
林枸葚唯唯诺诺、结结巴巴道:“这个……确实小的也有责任,小的确实告诉过林东家一个杀人之法:有些人熟睡的时候,会长大嘴巴。若是此时,用筷子,把枣核大小的东西,塞入咽喉,随着此人吸气,这东西有九成会塞住喉咙,瞬间无法出气。如果此人恰好不能动弹,必死无疑。用此法可以万无一失,若是被人查出,也就说是喝药呛死了,自然可以脱身。”
林大回忆起过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圈套,每当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总是会被人引导,逐渐掉入深渊。
他是如何知道牡蛎容易卡住喉咙的?好像也是枸葚告诉他的。
他指着林枸葚:“是他,这些主意都是枸葚告诉我的!是他在诱导我!是他!狗肾,他是只疯狗!是他故意引导我做这些的!”
枸葚站起身来:“东家,您这话说的, 我不过是博学了一些,却没有想过真的用这些办法来害人。就好像,我就是一个大夫,要是把毒药卖给您,也是想治病救人,您拿去害人,这怎么能怪我呢?”
林大彻底愤怒了。直接扑在枸葚身上,大拳头朝着枸葚鼻子就砸去。
枸葚鼻子一下就“双龙出洞”,流出好大一片鲜血来。
岳五环这才把人拉开:“林掌柜,你如此愤怒,看来枸葚所言非虚啊!”
林大突然瘫坐在地,再也无力辩驳了,他刚才那些话,已经相当于承认自己就是凶手。
刘全把惊堂木这么一敲:“林……林大,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大脑子已经没办法用了,再也无力辩驳。
……这就算结案了?
刘全在公案上快速书写,把每个人的判罚都写上了,交给刘从德过目。
刘从德只是随便瞟了两眼,抬着下巴,指向公堂上的府印。
刘全心领神会,拿过那方印章,盖了上去。
吴氏三兄妹被判了流放,他们虽有杀人意图,然并未直接造成死亡。学政也没追究,三人被判“流三千里”,到西北苦寒之地。这辈子估计无法再回亳州了,不过好歹三兄妹还是在一起。
林大偷盗罗府财物,杀害亲妹,天理难容,判斩刑。一般来说宋朝除“恶逆”以上罪名,立春至秋分都不得奏决死刑,这就是后来的“秋后问斩”,但林大比较倒霉,秋分都已经过了……直接就奏请了死刑。
罪罚公布,犯人都给拖下堂去了。
刘全见场上还有两人,又拿过纸笔,一边写一边念道:“枸葚你……你举报有功,回头府衙会给你奖励一块牌匾,再……再……”
刘全找来一张公签,大笔一挥,奖:牌匾一块,赏钱五百文!
他最后看向卢生:“你……你不是讼师吗?为何一言不发?是来混日子的?”
卢生那个惭愧啊,就是,刚才听得挺来劲儿,案情挺精彩,他都太入迷,忘记说话了。
卢生也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能结结巴巴问道:“额……刘……大人知道酱油是……是什么东西吗?”
他好像是在故意模仿刘全。
刘权却没有听出来:“岂会不知?北魏《齐民要术》早有记载,豆酱清是也!”
“对,我就是来打“豆酱清”的,刚想出门,就被岳捕头带到了公堂,光顾着看热闹,把正事给忘了,那我先去酱料铺了,无虞楼还等着豆酱清凉拌菜呢!”
……
卢生打完酱油,便回到无虞楼。
这几日也没怎么出去,每天都盯着对门:“你说这林大都倒台了,这华佗阁是不是也该被查抄了?会不会也像之前,一样把华佗阁贱卖了啊?
荷儿在一旁也很无聊:“掌柜,你想多了,我都托人打听了, 这华佗阁是林大租的,如今这座楼的地契可是在于夫人手上呢。”
“那不是又没戏了?我还想着开一间“再回春医馆。”
荷儿掩嘴一笑:“那要是开第三医馆叫什么呢?”
“第三间叫:又回春医馆,第四间叫:还回春医馆……后面还可以取名:总是回春医馆。”
荷儿觉得这掌柜太喜欢抖机灵,真是让人厌烦,只能说点正事:“
对了,‘林氏牙行’到是被官府查抄了, 不知道掌柜有没有兴趣接手啊?”
卢生摇了摇头,这人口买卖的生意还是算了,他还想多活两年,买卖人口要折寿啊。
“林氏牙行被查抄出来些什么东西?”
“那可是大有发现,他们买卖“非贱籍”的女子就有二十九人,不明身份孩童有十三人,另外,还在林氏牙行院花园地下,挖出几具骸骨,这次林大死定了!跟这些罪名相比,杀害他亲妹妹都不算事儿。”
卢生望着对门,也是一阵感慨: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此时,从华佗阁内走出一个青年,生得一副好皮囊, 手里拿着一把笛子。
“你快看那人!”
荷儿看过去,脸上却是一红:“你说的那人,他名叫韩一名,他就是华佗阁请的神医,据说任何方子的字迹,他都能认出来的。”
这韩一鸣长得高挑身材,俊朗的外貌,说是貌比潘安也不过分,卢生有些自惭形秽:“他长得真俊啊!”
“就是,就是,公子也这样觉得?”荷儿眉飞色舞,一点也不矜持,突然看着卢生得表情,就羞得不行。
“公子又调笑人家!”
卢生见韩一名走出华佗阁,几个女子就悄悄的靠近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韩一鸣司空见惯了,大方的朝着她们挥了挥手,向女子抛了一个媚眼,一只眼睛还眨了一下,暗送了一个秋波过去……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些女人,被韩一鸣看了一眼,赶忙害羞的转身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看他。
“韩……韩相公!”卢生赶忙走出门去,这人挺有才,他倒是要结交一番,看能不能挖个墙角。
见是卢生,韩一鸣也有些惊奇,他虽然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却还是礼貌拱手:“卢掌柜,有礼了。”
“你认识我?”
“您可是亳州城的今科的‘经魁’,打马游街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可都被你抢了风头啊!”
卢生抹了一下头发:“哦,那倒是,我这人平日比较低调,就显摆了那么一回,还让你给看见了。”
韩一鸣捏了捏笛子,心里很是不爽,竟然有人比他还要“浮滑”,便没了好脸色:“卢掌柜找我有何事?”
“我想挖你啊,你来我们回春医馆坐诊啊!”他倒是挺直白。
韩一鸣得意一笑:“我这个虽然很有才华,但我与林掌柜已经签了长约,卢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卢生还得劝劝:“林掌柜如今身陷囹圄,估计也活不成了,你这长契也该作废了,不如来我们回春医馆吧。”
韩一鸣却是摇了摇头:“那就不必了,我在华佗阁受人敬仰,大家都很喜欢我,并不打算离开。”
“你们医馆都快倒闭了。”卢生直话直说,却过于直白了!
“这就不用卢掌柜担心了, 华佗阁已经被于夫人接手了,于夫人对我更是……”
也是,哪个中年寡妇会不喜欢韩一鸣这样的油滑小白脸呢。
第306章 大夫施针除翳障
卢生看着韩一名那张俊美的脸,心里就来气,而且他还是必须要招揽的人才,光是这“辨识百家药方”的本事,放哪个药房那可都是香饽饽。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韩公子,你看于夫人也不懂医术,她如何能经营好一个医馆?这华佗阁迟早得垮台,你不如跟我混吧?”
韩一名油腻地笑了笑:“卢掌柜不也是不通医术吗?还不是开起来这么大一家回春医馆。你不过是……
卢生也是不介意的,展现得很大气:“你是不是想说“乌鸦笑猪黑”,想说就说,我受得住。”
韩一名听到这句新鲜的熟语,乐的不行:“在下只是想说五十步笑百步,不过这‘乌鸦笑猪黑’,的确更为刻薄,卢掌柜真是文采斐然。”
卢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这不是自己找骂吗?别人都没想到的好词,自己帮他骂出来了!
卢生只能冷哼一声:“韩公子也别得意,你看看我们回春堂,如今名医荟萃,我敢说只要是我们回春堂说治不好的病,你们华佗阁也别想治好,我看啊,你还是早日弃暗投明!”
……
卢生这狠话刚放出去,卢香就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过来。
也没搭理卢生,带着那个女孩,径直朝着韩一名走去。
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您就是韩大夫吧 ,这女孩说他爷爷眼睛看不见了,一团白絮长在了眼孔里,想让我们回春医馆大夫去出诊,但我们医馆几个大夫问了病症,都说不擅长此症,许大夫知道您擅长眼疾,就让我带过来,让你给看看!”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卢生刚夸下海口,姐姐就亲自带着人来打他脸了。
他赶忙把姐姐拉到一旁,语气责备:“姐!你们这是干什么?生意找上门容易吗?能治就治,不能治你就打发走就可以了,怎么还能把病人介绍过来?”
卢香瞪了他一眼:“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病人来看病,不是生意上门!看病开药不能有门户之见!能看好病才是要紧事。”
“行行行,就你们大气,合着就我一个人是小心眼呗!”
卢香也懒得搭理他,而是对韩一鸣微微一笑:“让韩大夫见笑了。”
韩一名拿着笛子拱了拱手:“哪里哪里,令弟毕竟不通岐黄,哪能懂我们这般医者仁心,他毕竟年纪还小嘛,我看你回去随便打两顿,也就算了吧,不必太过苛责。”
卢生听了这话,现在就想冲过去,先把他打两顿再说!
碍于姐姐威严,一时也不敢造次。
卢香大力拍了拍卢生背脊:“放心,韩大夫,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还是先说正事吧,听闻韩大夫有‘家传绝学’,尤善眼疾,还望公子可以为她爷爷诊治。”
韩一名这才看向面前另外一个少女,姑娘姿色倒也不差。
韩一鸣眼睛就眨啊眨,就像天上的小星星一样:“敢问姑娘芳名?今年芳龄几何啊?家住何方?”
小姑娘刚才就一直看着韩一名,已经眼神呆滞了,脸颊泛起红晕,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男人,就像被摄魂了一般,不由自主的回答道:“小女子名叫金花,今年十六了,我家就住在涡河出城口‘造纸坊’里。”
韩一名轻轻拍拍少女的头,十分宠溺的模样:“那你爷爷眼睛怎么了?”
少女脸面娇羞,若是寻常男子,这么拍她的头,她早就暴跳如雷,大喊非礼了。
奈何眼前之人,却是一个貌比潘安的小白脸,人家还拿着笛子,一看就是个才子,哪里还能发出火来。
“爷爷,这两年越发看不见东西,眼孔中似有白絮,他又不愿意来看大夫,我只能来医馆问问,能不能请到大夫,到家中给他诊治。”
韩一名见卢生一直挺不服气的,于是就问道:“卢掌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
卢生轻蔑回道:“不就是白内障嘛!”
“哈,哈,哈,卢掌柜倒是确实会取名字,不过却有些贻笑大方了,我们懂行的人都称其为‘障翳’。”
金花赶忙夸赞道:“公子真是神医,之前有几个大夫看过,确实是说的这个名字!”
卢生已经无力辩驳,这个时代,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于是也直接无理取闹,硬怼道:“就你这小白脸?你还会治疗眼疾?我还以为你只会吹箫呢?”
韩一名最恨别人说他拿的是’箫‘,每个人都有痛点嘛,就像黄粱梦里跟重庆人说:“你们重庆是不是四川的?”。跟甘肃人说:“你们是不是天天吃洋芋?”
……
这笛子就是韩一名的禁忌,有可能他真的不会吹……
于是也破防道:“这他娘的是笛子!横吹笛子,竖吹箫,你懂不懂?”
卢生得意的点了点头,装成受教的样子:“原来如此,韩大夫果然厉害!我见那些青楼女子,拿着那根东西都只会竖着吹!你倒是厉害,会横着吹!”
突然,卢生感到背脊一寒,被卢香给揪住了耳朵:“你什么时候还去过青楼了?”
卢生赶忙求饶:“没有的事,姐姐,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去过青楼,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竖着吹的?”
“话本子里写的。我听说书人讲的!”
韩一名看卢生挨揍,心里怒气消了一大半,也不搭理卢生了,对金花又抛去一个媚眼:“金花姑娘,你在此等我,容我带上一些器具,我们同去姑娘家里,为爷爷诊治你看可好?”
这话说得十分暧昧,姑娘心跳都快了几分:“那可太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卢生也想跟上去看看的,想知道这韩一名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金花姑娘,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可以不?”
金花这才注意到卢生这号人,刚才一直看着韩公子,他实在是太俊美了,此刻看卢生竟然有些不顺眼:“那位女大夫跟着去自然是可以的,你跟着去干嘛?你又不会看病!”
“我是回春医馆的掌柜啊,若是韩大夫开了方子,需要药材,我可以代劳抓药的。给你优惠,算半价。”
“那行吧,可说好了半价,不能反悔啊!”
……
到了涡河的出城口,这里果然坐落着一个造纸工坊,已经有些破败,工坊里也没有什么工人,就一个汉子在纸浆槽里筛纸。
那大汉见金花带着三个人走进来,急切的问道:“妹妹,你回来了?爷爷的眼病能治吗?
金花赶忙把韩大夫给让进门来,手竟然很自然的拉起了韩一名的衣袖:“你看我把大夫都请来了,韩大夫说他能治的。”
“这大夫长得好生俊朗,跟个娘们一样。”汉子也是个不长脑子的,有这么说话的吗?
卢生抢先握住汉子的手:“大哥你说的太对了!独具慧眼啊!”
金花对两个臭男人十分鄙夷:“你们懂什么,这叫公子温如玉,不是叫娘们!”
傻大个这才憨憨的笑笑:“妹子说得对,妹子说得对,还是先去给爷爷看看吧。 ”
金花把老爷子从房间里搀扶出来,老爷子还不愿意:“我都说了,不用看,不用看,都快入土的人了,花那冤枉钱干嘛?”
“大爷,不用给钱,我就是和金花有缘,免费给您看诊。”此话一出金花脸上又泛出一脸红晕。
“那就好,那就好,不花钱就好!”
……
韩一名倒也不藏私,一边把工具摆出来,一边还给卢生介绍道:“这根针明叫‘拨障针’,乃是黄金制成,所以我这手法也叫‘金蓖决’,家传的。这手法极为细微,我拨障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外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学得会,卢掌柜若是想看,尽管凑过来!”
卢生一脸不屑:“没兴趣!”
头却是越凑越近。
“看可以,麻烦不要挡光!”
只见韩一名拿出那根金针,一只手撑开老汉眼睛,另一手直接朝眼睛里戳了进去,一番巧妙的手法,手是一点不发抖,竟然将浑浊的白絮分离出来,使其下沉至眼后,便不再遮挡视野了。真是神乎其神!
第307章 重新开业华佗阁
韩一鸣医术确实了得,长得也俊美,除了油腻一些,简直就是完人啊。
他一番胆大心细的操作,一盏茶时间就已经完成了施针,此时老头已经能看见东西了,兴奋不已:“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韩一名轻轻一笑:“大爷,您还是先闭上眼睛,这眼睛开了口子,还是要先将养几日,我再给你敷上药膏,三日之后拆下即可。”
卢香见韩一名如此神技,也是羡慕的不得了,她虽对此人相貌无感,但这医术她却是喜欢的紧:“韩大夫,您才真是配得上‘妙手回春’四个字啊,这‘金针拨障’之术,我也是第一次见,真乃神技啊。”
韩一名一点也不谦虚:“我这针法确实是精妙了一些,但是如果卢大夫想学得话,改日你来我房间,我也是可以亲自指导你的。”
“真的吗?我可以学吗?”卢香是一点没听出韩一名的话外之音,一心只想着要是能学会这医技,定然可以造福百姓啊。
卢生咳嗽一声,提醒道:“学医干嘛要去你房间?”
“这《金蓖诀》手法比较精妙,一般都是手把手才能学会,为了不被人打扰,自然是要到房间里学的,卢掌柜不必想太多。”
卢香竟然还觉得挺有道理:“那改日,韩大夫也可以到回春医馆来,我们医馆几个大夫,都想见见你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改日我们一起切磋交流一番。”
卢香竟然含羞一笑。
卢生心里那个五味杂陈哟:“余得胜啊,余得胜,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姐夫可能就要换人了。”
说曹操,曹操还真就要回来了。
荷儿竟然小跑着找来了造纸工坊:“小姐,小姐,姑爷回来了!在无虞楼等您呢。”
卢香听到“姑爷”,自然知道是余得胜回来了,荷儿在私底下经常拿这个来调笑卢香,她一脸尴尬:“什么姑爷,撕了你的嘴!”
荷儿赶忙把卢香推出去:“是余大哥,余大哥行了吧,他从蜀中回来了,你快去吧,这里我来陪着韩公子就好。”
看来荷儿也是见色起意了,韩公子用得着你来陪?
姐姐也来不及道别,直接跑了出去。姐姐一走,卢生也赶紧跟了上去,临走还对韩一名喊道:“是我姐夫,就是卢香的男人,他回来了!你没机会了!”
见荷儿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卢生没好气问道:“你不走吗?”
“我……就在这里等等韩公子,他拿这么多工具,你们都走了,他回去多不方便……我留下来帮韩公子提东西吧。”
“女大不中留啊”。这叫“荷儿”的能是什么好人,都是她娘的“白莲花”。
……
姐弟二人回到无虞楼,余得胜已经叫了一桌饭菜,陈家墩已经陪着他吃了起来。
看来这小半年,余得胜也是吃了不少苦,人都瘦了一圈,也变黑了,倒有了些男子气概,一路上估计吃不到什么好的,无虞楼的饭菜那可是让他食欲大动。
见姐弟二人赶来,余得胜先是抱了抱卢生:“想死你了!”
然后想去抱卢香,被一个不开眼的东西给拦住了:“还没到那一步,等成了亲才能抱!”
卢香只能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慢点吃,别噎着。”
卢生就疑惑了:“什么叫都是他的?到底是人是他的,还是菜是他的?”
卢香敲了他的头:“菜,我说的是菜!”
姐弟二人也拿起筷子,倒上酒,陪着余得胜喝点。
诗曰
故人归来话不休,一杯烧酒又重添。
笑声漫过窗棂去,佳肴也似醉中甜。
……
陈家墩问:“这次去蜀中,肯定爬过很多高山吧,你肯定‘好高骛远’了吧,风景好不好?”
卢香问:“蜀道很难走吧,累不累?”
卢生问:“这次出去赚了多少钱?”
别人都关心他爬得高不高,姐姐却关心他爬得累不累,只有卢生,关心他赚了多少钱!
说到钱,余得胜也来了劲儿,从怀里拿出几张纸:“这次去蜀中,赚了好些钱,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卢香你帮我保管着。”
卢香拿过纸张:“这就是你赚的到的?”
她虽然不满意,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这出去小半年,竟然只赚回一些纸,看来这人也注定赚不了大钱,也认了吧。
毕竟,自己还有个能赚钱的弟弟,别人都是“扶弟魔”,她可以当“坑弟姐”啊,回头再嫁给一个“坑弟姐夫”,生活还是能过得挺好的。
卢香不明白这些纸的价值,卢生却瞅见这纸有些与众不同:一些铜钱印在上面,中间印着一些字,下方则印着一些背包的商贾。(图)
卢生一把将纸抢了过来:“这是交子?”
陈墩哥也很好奇:“什么角子?那有没有馄饨?尚能饭否?这些纸能当饭吃?”
卢生扬了扬手中纸:“你们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前两年,也就是天圣元年,益州官府设立“交子务”,民间钱庄都被官府收编了,银票生意改做“官营”,定其为蜀地“官币”,这纸和铁钱一样,都可以交易流通的。”
卢生还以为这“交子”要流通到北方,还的等一些年,没想到这就带到亳州来了。
“这交子在亳州花不出去,我就是换了一点给你们看看。用这玩意儿做生意可真是方便,我在蜀中的时候,一个人能带几百贯钱在身上,这要是换成蜀中铁钱,我腰都得给压弯了!“
“你说我们也印点“亳州交子”出来怎么样?亳州药材交易这么大,这要是也能用上交子,那肯定十分方便啊。”
卢生捏着交子,也是动了心思:“容我在想想,我们没有钱庄,最多能印一些“药材劵”出来,也不知道别人认不认,再想想,再想想吧!”
……
四人正把酒言欢,林枸葚却走了进来:“哟,卢掌柜,吃着喝着?”
“你来做什么?”
这枸葚倒也运气好,帮林大做了那么多事,竟然完美脱身,还领到了牌匾和五百文钱。
枸葚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我来给你们送请柬了,明天华佗阁重新开业,想邀请你们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有家医馆。”卢生如今说话,也是财大气粗。
枸葚只是笑笑:“卢掌柜,你那回春医馆应该不赚钱吧?”
卢生就被噎住了,这是他心中的痛啊,就算是加上“细贵药材”的售卖,他这回春医馆还是入不敷出,花了大价钱开业,却是个赔本买卖。
特别是前段时间,林大这么一闹,医馆更是赔本赚吆喝。
“明日华佗阁重新开业,你可以过来看看,我们于夫人是如何让医馆赚钱的。”
“我对钱没有兴趣!”装逼嘛,这卢生还是会的!
枸葚还是把请柬递了过去:“明日亳州商界翘楚,各个衙门的大人,甚至下属县衙的官员,也都会来,卢掌柜还是可以过来看一看,多结交一些朋友,对卢掌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卢生倒是有些疑惑了:“于夫人干嘛要把开业搞这么隆重?”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问到了症结,枸葚只能打个马虎眼:“这个嘛,小的就不清楚了,夫人要做大买卖,自然是要热热闹闹才好。”
“恐怕不只是这样吧?我都听岳哥说了,这林氏牙行被查抄,有很多罪证都指向于夫人,恐怕于夫人也是想趁着开业,好好展现一下自己在亳州的势力,让新知州不敢轻易动手吧?”
枸葚尴尬的笑了笑:“卢掌柜都在说些什么啊?小的可听不懂这些,东家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卢生就了然了,这请客吃饭也是有门道的。比如于夫人先请到一个五品官,她就可以到七品官那里说:“某五品也要去,你也来吧,可以交流交流。”
七品为了巴结五品,自然是要来的。
于是于夫人又可以请到很多的七品官来。
吃席那天,五品官一看,竟然这么多七品都来了,就对于夫人有了忌惮:“看来此人在亳州的势力不容小觑啊。”
这就是权利的本质,人情世故,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权利网!
这网线交汇得越多,这个节点就越让人忌惮,从而又能交汇上更多的线,如此循环往复,权利就会越来越大。
于夫人竟然能在亳州府请到这么多官员,就算新知州大人想动她,恐怕也得掂量掂量了。
第308章 开业送礼摆宴席
既然枸葚诚心诚意的邀请了,这“开业宴”也好,“鸿门宴”也罢,卢生自然是要去的,不去的话,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再说了,这白吃白喝嘛,卢生最喜欢了,到时候反正不送贺礼,就硬吃,看他拿自己怎么办!
枸葚恭敬的点点头:“对了,卢掌柜,明日我们打算把无虞楼包了。我们在对门揭牌,挂红,放鞭炮……然后到无虞楼来吃席,你看没问题吧?”
余得胜有些不高兴,这可是直接上门来打脸:“我们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这席我们不……”
卢生赶忙把余得胜拉在身后,接话道:“我们不……不会推辞的,于夫人想要定多少钱一桌的席面?”有钱不赚,那才是王八蛋。
“就按二两银子一桌的标准吧,卢掌柜觉得可还体面?”
“体面,体面得很啊!保证给您办的热热闹闹的!”
“于夫人说了,也不怕卢掌柜使坏,毕竟砸的可是您自己招牌。”
卢生这次只是想赚钱,至于怎么使坏,以后有的是机会。
……
翌日,于夫人开业倒也是大气,这边接牌,挂红,放炮竹,请了两个杂剧班子,唱了几出好戏,把亳州城大小官员都请到了,半个城的百姓也都跑来看热闹,把正阳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知州刘从德不喜欢这些热闹,自然是没来的。
不过,师爷刘全肯定得来:“于夫人,我和知州大人初……初到亳州,很多事情还需要于夫人鼎……鼎力支持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您看王大人,李大人都来了……”
“哦,这附近县……县城的知县都来了?”
“那是,那是,大家都给贫妇一点薄面,一起过来高兴高兴,热闹热闹。”
“于夫人这薄面可……可是不小啊!”
“哪里,哪里,刘师爷还是快快里面坐,几位大人都久等了。”
刘全看了于夫人今日的阵势,看来林氏牙行的那些线索,也没办法再彻查下去的,他可不想一来亳州,就闹出什么乱子。
不过是一些买卖妇孺的事,还有几具无人认领的尸骨,又何必牵扯这么广呢?查到林大这一层,已经有了替死鬼了,案子能结也就可以了。
于夫人给每个到访官员都准备了礼物的,是名贵的药材,用普通纸包包上,进门就递到官员手中:“陈大人,这就是我们“家乡的一点土特产”,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陈知县把纸包打开,是一株雪莲:“于夫人,家乡可是够远的啊?你是天山上来的?”
于夫人尴尬一笑:“几个亲戚家住在西北,带回的一点特产而已。陈大人,您就拿着吧,刘全师爷都拿了,你怕什么?”
“也是,也是,于夫人从家乡带来的一番心意,我怎么好推辞。”
于夫人又对陈县令耳语两句:“陈大人要是用不上这些药材,也可以转送他人,再不济,您看见我们医馆那个小门了吗?”
于夫人指了指华佗阁大厅的一个小门,不起眼,拉着帘子,门口写着“药材回收”四个小字。
陈县令似是懂了意思:“若是我把这些药材,送给别人……他们也可以到华佗阁回收,换取现钱,是这个道理吧?”
“那是当然!保证都是现银,随时到,随时换,只认货,不认人。”
陈县令就懂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是于夫人会做生意啊,这样以后我们来亳州城走动,可就方便多了。”
“陈大人,不止在亳州,我们在汴京也开了些小药铺,同样可以回收药材的,陈大人就算到了京城,这些‘特产药材’也是可以回收的。”
陈县令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于夫人会做生意啊!
……
卢生虽然拿着请柬,却被枸葚安排在最门边座位上,连把椅子都没有,只能找了一个小板凳,勉强算是有个位子。
位子虽然不好,却刚好隔着屏风,听见于夫人迎宾,这于夫人的“生意经”可是全被卢生给听了去。
于夫人每桌都敬了酒,把大人们都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这才端着一个酒杯,走到卢生面前。
“卢掌柜,怎么坐这里?枸葚,你怎么做事的!连把椅子都没有吗?好歹找个靠背啊,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把卢掌柜腰累着了怎么办?”
枸葚赶忙点头哈腰:“我这就去给卢掌柜安排!”
卢生把腰杆打直了几分:“别装了,不用椅子,我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需要那些撑腰的!”
于夫人微微一笑,十分和蔼可亲:“卢掌柜,招待不周啊。饭菜还合胃口吗?”
“厄,于夫人,这是我家的酒楼的菜。”
于夫人掩嘴一笑:“哈哈哈, 你看我,问得多余了,喝多了,喝多了,卢掌柜的无虞楼,这药膳那是亳州一绝啊。”
“哼,那还用你来说!”
于夫人把酒杯端起来:“不过,卢掌柜,你可要把酒楼经营好,以后我接手的时候,生意也得和现在一样好才行啊!”
“于夫人,看来你真的是喝多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卢掌柜,你还是太年轻啊,你纵有万贯家财又如何?在权柄面前,财富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找了个椅子,也坐了下来:“卢生,你猜,这一年来,你为何能频频抢走我们商会的生意?而官府却放任不管?”
“因为我行得正,坐的直,何来抢生意一说?”
于夫人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是胡铜退,他不想看着我在亳州城做大……”
“你们不都是白莲社的吗?他不帮你?”
于夫人略显讶异:“看来卢掌柜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不过,你还是不了解白莲社,我和老胡不过是黑白尊者而已,你见过一个教有两个头目?”
“见过啊,道教,那三清观里,还有三个头目呢?”
于夫人被噎了一下,直接解释道:“我们上面还有一位,他可是在汴京城呢,而我和老胡去年确实有一些纠葛,他想挤垮我,而我自然也没有让他活太久……”
“你是说小白莲刺杀胡铜退,是你的手笔?”
“多凑足一些条件,总有人能致他于死地的。老胡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下半身。我只要把苦主都带来教会,没有小白莲,也会有小黑莲,小红莲,再递两把刀子,总有人能把他送走的。”
看来这于夫人,也就是只是在卢生面前运气差,总是吃瘪。而对付别人,她的手段还真是高明。
于夫人把话说完,就轻轻站起身来:“哦,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罗学政要回京了,这次他家宅不宁,让罗家丢了很大的面子,京城罗家稍微运作,他就被调回京城了,这就是权势。”
于夫人拍拍卢生的后背,卢生突然感到后背空空,在亳州官场, 他唯一的靠山要走了?
“还有一件事,太后听闻大姊的病已经大好,也要让大姊回京了。至于呼延小姐,她估计也得一路护卫,也得回京城了吧。”
卢生有些惊讶了,他站起身来,疑惑道:“大姊和婉儿也要走?”
于夫人微微一笑:“卢掌柜,是不是感觉后背空了?光是‘行得正,坐得直’没有用的,还是得有靠背给您撑腰,这样才能坐得稳。”
于夫人喊过枸葚:“这板凳不好,还是去看看,能不能找一把椅子过来吧?”
枸葚赶忙把板凳撤了:“好的夫人,我这就去办!”
卢生突然意识到,他在亳州城竟然真的无人撑腰了!
他颓然的坐了下来……刚才不是说了吗?枸葚把板凳都撤了……卢生直接摔了一个大屁蹲,惹得周围宾客一阵哄笑。
……
等于夫人走远了,枸葚才提着板凳,跟上她,问道:“于夫人,为何要提醒他这些?让他再狂几天,以他横冲直闯的性格,到时候莫名其妙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夫人把杯中酒饮尽:“得让他出招,他不出招如何会有错漏?没有错漏,如何有软肋呢?”
“夫人真是深谋远虑。”
第309章 不是你撞为啥扶
宴席结束,这吃席的都拍拍屁股走了,卢生还得带着人把盘子刷了,地扫了,又忙到下半夜。
这赚钱也没有那么容易的!卢生还是很勤恳辛苦的。
“掌柜的?掌柜的,别睡了!我们都收拾完了,要不你回房去睡吧?”
卢生这才从躺椅里坐了起来:“都收拾好了?哎,赚这钱也太不容易了。”
荷儿埋怨道:“你从吃完饭就一直在这躺着,就随便动两句嘴,看把您给累的!”
卢生有些尴尬,赶忙转移话题:“对了,我姐和余得胜还在不?”
“姑爷被小姐拉着去洗碗了,估计也该收拾好了!”
卢生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那行,我去找他们,还有点事找他们商量呢。”
……
到了后厨,卢生见到二人还在打情骂俏,就赶忙过去打搅道:“姐,我刚才做梦的时候,想到一个好主意,我觉得这‘药材送礼’的生意,我们还是可以跟于夫人抢一抢。”
卢香把洗碗的帕子晒好:“还真是幸苦卢掌柜了,都睡觉了,还谋划着医馆发展呢!”
卢生一脸正气:“那是当然,他们抢我的人才,我就要断她的财路。”
余得胜也是累直不起腰了:“说得轻松,人家于夫人,人缘广,路子宽,这‘药材送礼’说白了就是靠人缘,你凭什么跟人家争?”
“药材回收,我们拼不过她,但是“送礼”这个大市场,我们还是可以创新一下的,有了更好的送礼方式,还怕没有人买账?”
卢生又蹦出许多新词,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卢生拿出余得胜带回来的几张“交子”,拿在手里晃了晃:
“我们可以卖‘药材代金券’。你看大家走亲访友,给人送礼,带着一大堆东西,哪怕是一串串铜钱,一坨坨银子,也是不好拿的,总归是太扎眼了。我们直接像印“交子”一样,印出一些纸质的凭证,买了‘药劵’,送出去,别人就可以到医馆换药材,多方便!”
这发行货币有“金本位”,“银本位”,卢生倒好,来了个“药本位”的。
卢香先是摇了摇头:“药劵?这名字不好听,哪有送礼是送药的,这不是送病来吗?不吉利,不吉利。”
“那也是,那就叫‘回春劵’吧,可以把‘回’字招牌印在劵上,反正那招牌洪灾的时候就已出名了,亳州百姓也都是认可的。”
“要是收礼的人不想要药材怎么办?”
“就可以折算成现钱啊,一百文的劵可以购买一百文的药材,如果直接换钱,只能折九十七文。我们收三文的‘火耗钱’。”
余得胜觉得“火耗钱”也太少了:“才三厘的火耗?这也太少了,我觉得至少可以收‘一成’!”
“你这就见识短了,这‘火耗钱’收的越少,这买劵的人才会越多,存在我们手里的钱也会越多,那赚钱的机会才会越多!”
后世的钱庄,可是宁愿给利息,也要把现钱骗到钱庄来的。
“那我们不如直接印“交子”吧,这样存到医馆的现钱不是更多?”余得胜这步子迈得还挺大。
“我们没有官方支持,直接印‘交子’那就是找死,官府不会放任不管的,但是‘回春劵’就不一样了,明着是兑换药材,暗地里也兑换铜钱,这样风险会小很多的。”
卢香皱着眉头,她总觉得有很多不妥的地方:“要是别人随便印一些假劵出来,你又如何应对呢?”
这才是“回春劵”的症结所在,必须要印出别人无法仿制的纸劵。
卢生大包大揽:“这就交给我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金花家的造纸坊看看。想办法做出一些特别的纸张出来!”
……
翌日,说是一早,太阳都照屁股了,卢生晃晃悠悠到了起床,到了造纸坊,已经是中午了。
卢生上次来都没有注意到,这造纸坊破破烂烂的,竟然还有名字,牌匾用纸糊的,已经积满了灰,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彭记纸坊”四个大字。
此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街坊,院中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这人真不是我撞的,怎么还说不清了?”
“就是你撞的,你把我娘扶起来,就跑了!还好有街坊认识你,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金花的哥哥声音很特别,一听就很“憨厚”。傻大个的声音很着急:“我就是看她摔倒了,好心扶起她的!不是我撞的。”
……
卢生挤进了院子里,里面聚集的人更多,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了。
院子中央摆上了一张桌案,一个中年人,身着九品青色官服,那衣服十分破旧,一点也合身,他却正襟危坐,很有派头,看样子是来主事的。
卢生找了个街坊问道:“中间那个当官的是谁啊?”
“那算什么官?!就是鼓楼街道司的市吏,细算起来的话,也可以叫‘勾当官’。”
勾当官:这可是大宋朝正儿八经的官名,全名是“勾当公事”,老百姓都叫勾当官。
如今大家所用的“勾当”一词,在宋朝并无贬义,不是“地下勾当”的意思。本意是“处置,料理”,宋朝也用作官名的。
“这勾当官是谁?”
“不知道到名字,好像姓王吧。”
旁边一个街坊:“是姓王,单名一个‘浩’字,是我舅家二儿媳妇的亲娘舅。”
这关系,倒是挺近的。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审案子?”
“对啊,今早,大春用板车拉着他爹出去换药,结果路上撞了个老太太!”
“你没看见别瞎说啊!大春今早推着车,带他爹去换药,路上见到那老太太摔倒了,他也就是傻,跑去把老太太给扶了起来,结果让人给讹上了!”
原来金花的哥哥叫“大春”啊,长得呆呆傻傻的,看着还挺眼熟,这不就是“大傻春”吗?
这热闹可就有意思了,卢生就找了个栏杆,坐了上去,掏出一把南瓜子,开始一边嗑,一边看热闹。
王浩这个勾当官,看着年纪也不大,却也是很有官威的,听了双方辩解,捡了块石头当做惊堂木,往桌案上这么一拍,对大傻春问道:
“彭宇春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
这问题问得很好!把大傻春给难住了!是啊,不是他撞的,他为什么要扶呢?为了做好事不留名?这不是给自己招灾吗?
大傻春的对面,坐的是一对母子,卢生看得也挺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老太婆瘫坐着,她裤管宽大,此时裤腿被挽了起来,故意把包扎部位露在外面。包伤口的麻布,已经有些陈旧了,浸染出一些黄色的污渍。
旁边站的是他儿子,这时候听见‘勾当官’偏袒自己,明显更兴奋了, 跳着脚问道:“对啊,不是你撞的,你为啥要扶啊!?”
大傻春就回答不了,这勾当官问的问题,根本无法用逻辑来反驳,何况大傻春根本就没有逻辑!
见大傻春默认了,那儿子就跳着脚:“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大傻春也只能耍横了,彭家现在是真拿不出钱了,生意不好做,纸也卖不出去,反正是没钱!
受伤的婆子一脸哀怨:“那就要命吧,不要你的,就让你妹子来我家伺候我,什么时候我腿好了,就让她走!”
大傻春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姑娘家,你们家还有个老光棍儿子,怎么能去你家里待着?”
老太太恬不知耻的笑了笑:“那不正好吗?要是我儿子看上你妹子,那不是她的福气?正好可以嫁到我们家来!”
原来这老太婆打得是这个主意,别人都是讹钱,她这才叫“讹人”啊,直接想讹个女人娶回家!
……
卢生这位置离老太太还挺近,他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熟悉中药的味道,他看了看那麻布包着的腿:“这是包的茜草?这颜色不对啊?”
看着那沁出的黄色痕迹,他心里已经有的计较,决定站出来帮着彭宇春一把。
第310章 茜草变色露马脚
卢生要找彭氏纸坊帮忙,自然是要匡扶正义的!他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站了出来:“这位勾当大人是吧?”
“你是何人?没见这儿正在审案子吗?没事别插嘴。”
“在下正好有些‘拙见’,可以帮勾当大人查明此案。”
“既然是“拙见”,就没必要说了,你有没有‘好见’?”
这人还挺会造新词的,确实好贱。
“有好见,有好见的,我就是’好见‘。”
卢生走到老太婆跟前,颐指气使命令道:“你把麻布拆了!”
卢生这架势把卢老太给唬住了!竟然鬼使神差的把麻布给拆开,拆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你谁啊,我干嘛听你的!?”
卢生也不跟她废话,把麻布这么一扯,绕了两圈取下来,疼的老太婆龇牙咧嘴的,发出大声的哀嚎:“哎哟,杀人啦,杀人啦!”
“小兔崽子,你想做什么!?”他儿子大声呵斥道。
卢生指着她的伤腿,上面还敷着草药酱:“你这敷的是茜草吧?”(图)
茜草具有凉血止血、活血化瘀的作用,民间有些偏方,这受伤之后,用新鲜的茜草,捣成酱,确实可以治疗外伤。
“是又怎么样?受了伤,还不让敷药?”
卢生看着老太婆腿上黄褐色的药酱:“你这药膏刚敷上去的时候,不是这个颜色吧?”
“对啊,刚敷上去是红色的。”老太太不明所以,还是本能的回答道。
“是不是第二天就变成了橘红色,今天是第三天了,已经变成了黄色了?”
他儿子还挺得意:“对啊,我们老钱的偏方,茜草不都这样嘛!”
他突然才意识到什么不对,赶忙把她娘裤腿给放了下来。
原来,她娘露的不是人脚,是露的马脚。
“别遮了,新鲜茜草捣碎是红褐色的,会随着时间逐渐褪色,药材逐渐变黄!你这茜草酱都敷至少三天以上了吧!?我记得你们刚才说大傻春是早上撞的你?”
“大傻春是谁?”
完了,说漏嘴了,希望大傻春不要介意。
卢生恶人先告状:“谁说他傻了!我说的是大春!你竟然说大春傻,你们不仅讹人,还说他傻!勾当官大人,此二人其心可诛啊!”
王浩身为鼓楼街道司的勾当官,虽然逻辑自成体系,但这人话还是能听懂的,时间顺序也能明白,把桌上石头这么一拍:“钱演!你个狗日的,你娘明明早就受伤了,你却还跑来讹人!”
钱演自知事情败露,也无法狡辩了,只能跪下来:“王哥,王哥,我错嘞,我错嘞!”
“谁是你王哥?还不带着你娘快滚!”
大傻春,这时候也不傻了,追问道:“滚?往哪滚?这讹了人,跑了就可以了?”
王浩还想和稀泥:“哎呀,这老太太嘛,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个啥,过几天就入土的人的,算了吧!”
老太太也是一脸歉意:“对对对,我就是人老了,脑子些糊涂了,什么时候受伤的,我也记不住了,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大兄弟!”
“记不住事儿就能讹人?就可以敲诈勒索?”大傻春依旧不依不饶,钱家母子,今天算是遇到“轴人”了。
……
卢生好奇问周围邻居:“这母子二人什么来头?”
“这人我认识,就住东郭旁边,家里姓钱,儿子好像叫“钱演”吧,经常碰瓷敲诈的,半年前他爹碰车的时候,真的让人撞死了!讹着了好些钱,消停了半年。如今,老太太想给儿子娶媳妇了,又讹上人家闺女了。”
看来是个惯犯啊,这招数卢生挺熟啊,一时却也想不起这号人物了。
大傻春此时很气愤:“勾当大人!不能因为人老了,就可以胡作非为!”
“那你还想怎么办?”
“我要告钱家母子敲诈勒索!”
“那行,那行,你去告吧,不过这赔钱的事情,我可以调解,你要想他们坐牢,我可就管不了,你去州府敲鼓吧,这事我管不了了!”
王浩拍拍屁股就走了,钱演带着他娘,也跟着出门而去:“要告你就去告,我就不信了,知州大人还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让我娘坐牢,敬老尊贤,你懂不懂?”
……
等三人走后,卢生拍了拍大个子的肩膀:“大傻春,你今后还扶人吗?”
“大傻春”这称呼他算是默认了,想了想,看看自己年迈的爷爷,“要扶的,如果我爷走路摔倒,我也希望有人扶一扶!”
周围百姓听了,都齐声叫好,拍着巴巴掌,大声喊道:“大春真是仗义!”
“大春人真好!我们街坊就需要你这样的好人!”
……
底下却小声嘀咕:“怪不得,那人叫他大傻春呢,真是不长记性!”
“就是啊,你扶了别人,你爷爷出门也不一定有人扶!没有必然关系嘛。”
“就让他扶吧,好好夸夸他,等我摔倒了,他才会来扶。”
大家可以喊“明面上的口号”,却阻挡不了“私底下的想法”。
大宋朝这个世道,口号喊得越来越多,道德却逐渐开始滑坡。
等众人散场,彭老爷子也劝道:“大春啊,就别去告了,一点小事,不值当,还是抓紧赚钱吧,眼看过两个月就要年关了,家里还欠着不少看病钱……”
大傻春埋着头,一言不发,拿起扫把和金花一起扫着地,他不想回答爷爷的话。
爹娘这两年接连病故,家里欠了好些看病钱,如今,纸张生意又差,家里少了他爹,人手也不够,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金花则是一边扫,一边抹眼泪,看到地上的瓜子壳就更来气了:“谁啊,这么缺德,把瓜子壳磕的一地都是,也不知道收一收,到处扔!白看热闹,还乱丢东西,真他娘不是人!”
卢生赶忙把剩下的瓜子揣兜里,咳嗽了一声:“那个大傻……咳……大春兄弟,我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兄妹二人,这才看见,还有人没走了呢。
金花一看,是刚才替他们解围之人:“你是那个卢掌柜吧,前两天跟着韩大夫来的那个小掌柜?”
卢掌柜站直了腰杆,看来金花对他还是很有印象的。
金花却往他身后看去:“韩大夫今天没来?”
卢生挺直得腰杆一下子又萎了下去。
金花看了看他身后,又跑到门口看了看,还是没见到那个俊俏的“吹箫男”。
失望的回到院中,一边扫地,一边骂骂咧咧:“到底是谁这么缺德,磕这么多瓜子壳!让我抓住,把他屁眼缝起来!”
大傻春还是挺厚道的,见到卢生也是一脸感激:“刚才谢过小兄弟了,要不是你仗义执言,我家又得被讹上了!”
说完倒头便拜,给卢生磕了一个,这汉子表达情感的方式倒是挺直接的。
卢生赶忙把大傻春扶了起来:“大春兄弟不必客气,我这次来,是有生意想跟你谈一谈。”
大春赶忙把桌椅擦了擦,安排卢生坐下,又对金花吩咐道:“你别扫了,客人在这里,你扫什么地!快去端一碗茶水过来!”
金花这才把扫把丢下来,去厨房煮水去了。
……
“卢掌柜,您是有什么生意?我们这个作坊可是只能造纸的,卢掌柜是要买纸?”
卢生笑了笑,嘴有点干:“我这里有个纸浆的方子,我想请你们造纸坊专门帮我做一批纸出来,工艺比较复杂。造纸中途,我还有一些特殊加工,可能要用铁印压模,总之比较复杂,你看你能接这生意不?”
大傻春满口答应,十分笃定:“那肯定没问题啊!只要是造纸的生意我都能接!”
第311章 毕叔雕刻骨牌卖
彭老爷子虽然眼睛还看不见,心里可跟明镜似的,在一旁听了卢生的要求,又仔细问道:“卢掌柜,这纸张如此特别,想必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吧?”
“那是自然,首先,这造纸之法绝不能泄露:其次,造出来的纸张,只能供给我一家,就算是破损的纸张,也需要收起来,一张也不能外流出去。”
彭老爷子听后,思量一番,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一些往事:“这生意我们还是不接了。”
这倒是挺出乎卢生意料的:“为何?”
彭老爷子眼睛蒙着麻布,却抬头“仰望”远方,在眼前无尽的黑暗中,回忆起过往。
“我年轻时学艺,拜师在一家小作坊里。没多久,隔壁纸坊承接“贡纸”的制作,但产量不够。
他们就想让师父的工坊也来造纸,先是把工人都买了,最后逼迫着我师父也签了卖身契,为的就是秘方不能外流,师父一家最后都入了贱籍。
我们老彭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但也还不至于要把自己卖了。”
原来彭老爷子是担心这个,卢生耐心解释道:
“您那都是老黄历了, 如今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免技艺被盗的。我打算把您这院子一分为二,租我一半,我派一些人过来,你教他们制作纸浆,配料还是我来掌控。
做好纸浆干料再搬过来,大春把干料混水筛纸,加压水印。这样就不会让一个人掌握全部技艺,自然也就不怕被盗。不一定非得买人,我卢生最不喜欢就是买人了!”
荷儿远在无虞楼,还打了一个喷嚏。
卢生话说多了,干得嗓子疼,却还是坚持说道:“咳……咳……当然为了保险,我还得跟您签一个’保密契约‘,您看怎么样?”
“何为保密契约?”
“也很简单,就是一封契书,我们把规矩写得严密一些!首先,这造纸之法绝不能泄露,其次,造出来的纸张,只能供给我一家,只要你们不违约,规矩做事,绝不会惹麻烦的。”
彭老爷子仔细思量,还在犹豫。
大傻春倒是很急切,很想促成这笔买卖:“爷爷,就答应他吧,反正不用为奴为婢的,这生意要是再接不到,年底还不上钱,我估计纸坊都要保不住了。”
彭老爷子终于妥协了:“行吧,那卢掌柜你把契约先写出来,我们斟酌斟酌!”
大傻春打开老爷子房间,翻找出一些笔墨,这笔许久未用,沾了很多灰,上次用完应该也没有清洗,笔毫已被墨凝住了,费了好大劲才化开。
卢生仔细斟酌,尽量把责任定得细一些,不因断句而产生歧义。
只要不是老彭家泄露技术、纸张,卢生是不会找他们麻烦的。
但是如果违反契约……卢生还是定下了百万钱的赔偿,那不仅要卖作坊还债,还得把彭家人都卖给卢生,这条款可容不得他心软,谁知道这“回春劵”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卢生写完,自觉没有错漏了,才把契书递给了大傻春。
大傻春把契书拿起来,频频点头:“我觉得行!我觉得行!”
彭老爷子杵着拐杖:“行个屁!你都不识字!”
大傻春这才把契约递给了老爷子:“那爷爷你给看看,您不是识一些字吗?”
彭老爷子把拐杖杵得更响了:“看个屁,我这眼睛上包的是什么?”
“药膏啊,还有麻布!”
“那你让我用哪只眼看!?屁眼吗?”
金花一直在厨房,一边烧水沏茶,一边听墙根,也走出门来,插嘴道:“哎呀,直接签了吧,这卢掌柜虽然鬼头鬼脑的,但本性还可以的,要不然也不会帮大哥解围。”
卢生实在口干得不行:“姑娘,您沏的茶要好了吗?我有些口渴。”
金花有些不好意思:“水烧好了,就是没茶了,我刚在后面河边摘了新茶尖,你等我炒一炒,一会沏好就给您端出来!”
“现摘啊?”
“怎么?你不想喝?”
卢生咽了咽口水,发现没有口水:“想喝,想喝,那幸苦姑娘快一些!”
彭家爷孙又耳语商量一阵,彭老爷子才发话道:“这契约我们想找个中人看看,然后再签。”
这也是人之常情,卢生抿了抿干裂得嘴唇:“那行,你们要找谁,我陪你们去,到时候有需要修改的,直接修改了,早点签好吧。”
“那找谁呢?”
金花脑子还是比较灵醒一些:“就找印书坊的毕叔呗,他刻字的,肯定识字啊,他还欠着我们好些纸张货款呢。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还上!”
“行吧,那咱们去‘印书坊’吧。”
卢生口渴难耐,嗓子都要冒烟了:“要不?我们等等金花姑娘。”
心想好歹让他喝口茶再走啊。
大傻春却一点没明白卢生的意思:“也是,把妹子也喊上吧。”
“金花啊!走了,你还在忙啥?”
“还在炒茶呢?”
“别弄那些了,做生意才是要紧事,赶紧把火撤了,别忙了,先走!”
“好嘞,哥哥。”
卢生看着厨房烧开的水,有些恋恋不舍,却只能跟着三人出门而去,还是生意要紧……
毕叔的印书坊也坐落在涡河边,随着波涛,逆流而上,便到了印书坊。
进得院子,一个中年人正在作坊里拿着刻刀,像是在刻一个小方块。
“毕叔,我们来了,最近生意好不好?”这就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毕叔听来却不是这个意思,抬头一看,彭家一家三口都到了,还带了个帮手,赶忙站起身来。
看来这‘债’是躲不过去了。
“大春啊,你家那些纸的货款,我确实还还不上,书印好了,拿过去书坊,人家也没给钱呢,可不可以再宽容一个月?我把这些骨牌都卖出去,就有钱了。”
“毕叔不是印书的吗?怎么开始刻骨牌了?”
这“骨牌”在北宋初年还挺流行, 类似于后世的“推牌九”,民间娱乐,赌坊经营都用的上。
毕叔叹了一口气:“这年景,看书的才几个人啊,印书生意是做不下去了。我见城里大家都在打骨牌,我这刻字的手艺也不能浪费了,我打算刻些‘骨牌’来卖,等卖出去就有钱了!”
卢生拿起一方骨牌,这雕刻手艺确实精湛,入刀精准,线条流畅,疏密有致,气韵生动。
又看了看一旁堆放的成品,几十张骨牌被码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木盒上面刻的字也是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只是这文字内容,卢生一看就傻眼了:“毕叔骨牌”。
卢生好奇问道:“毕叔啊,你这骨牌卖出去过吗?”
毕叔正为此事发愁呢:“还没呢,我才开始做这买卖,前两天倒是摆去门口试了下,本来人家都挺想买,问我盒子上刻得什么字,我回答了。他就走了……也不知道为啥?不过我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坚持不懈,肯定能卖出去的!”
就这名字,卖出去就闯鬼了!
“毕叔啊,你还是改个名字吧,不能叫’毕叔骨牌‘啊,买回去打牌能打赢吗?还是叫你的本名吧”
“那叫‘毕昇’骨牌?”
卢生听这名字挺耳熟:“是哪个’升‘字?”
“上曰下升!”
卢生蹭得一下就站起来了:“你是毕昇?”
《梦溪笔谈》记载毕昇是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人,约出生开宝五年,如今就是五十来岁,和眼前之人年纪也对得上。
“毕先生,是哪里人啊?”卢生称呼都变了,带了一些敬意。
“淮南路蕲州人。”也是能对上的。
只是《梦溪笔谈》里并未说明毕昇是在何地从事印刷,多数史学家认为是在中原汴京周边,商贸发达之地,才有大量使用印刷术的基础。
没想到吧,他竟然跑到亳州来了。
大傻春又介绍两句:“毕叔本来是在卞京城做事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却被京城权贵排挤,这才到了亳州来。”
第312章 毕昇心疾得获救
其实像蔡伦、毕昇这样的人,他们发明、改进的造纸术、活字印刷术,才是改变了文明走向。而不是王侯将相征战沙场,建立所谓的丰功伟绩。
卢生看着毕昇很是尊敬,这可都是挂在墙上的名人啊。
谁知,毕昇开口却是一副老赖的语调:“姑娘,你们能再赊我一些纸吗?”
被金花给严词拒绝了:“毕叔,不是我不赊给你,你老是赊账不还钱,你看我们彭家这光景,你不能指着我们一家人坑啊!我们家年关也是难过的。”
“哎,也是,也是……”
卢生倒是挺想帮帮毕昇的,便问道:“毕叔,你又要赊纸做什么?”
毕昇脸上泛起一抹希望:“还想做些‘叶子牌’,街头巷尾好多人玩‘叶子戏’,我印一些叶子牌出来,肯定好卖的,要是卖出去了,就能还彭家钱了。”
这‘叶子戏’跟‘骨牌’也差不多,都是民间娱乐工具,画一些虫鸟在厚纸上,类似后世纸牌游戏。
哎,这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人, 如今连印书都印不了,只能刻骨牌,印虫鸟,这雕版的绝技,真成了“雕虫”小技了。
卢生口干舌燥,却还是调笑两句:“也叫‘毕叔’叶子牌?”
毕叔这才哈哈大笑起来:“不会了,不会了,让卢掌柜一点,我就明白了,是我脑袋不开窍。”
转头对彭家两兄妹交代道:“以后不许叫我‘毕叔’了,难怪我自从三十岁之后,我这日子就总是输,都是让着后辈喊‘必输’给闹的。”
都喊二三十年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就毕昇这脑袋,也就别寻思做买卖了,安心做个匠人比较合适。
毕昇找到了这辈子失意的症结,显得十分开心,以后只要没人再叫“毕叔”,自己定然可以时来运转!
毕昇好似打开了心结,都有些放浪形骸了:“大春,大春,你还是赊一些纸给我,这次我信心十足,这叶子牌,改成‘必赢’叶子牌,我肯定能大卖!哈哈,时来运转了,要发财了!”
所谓怒伤肝,喜伤心,毕昇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突然捂住胸口,表情难受。
大傻春是真不想赊账:“毕叔,你不必这样吧,真没办法在赊账了,你哪怕是装病也没用啊。”
卢生看着毕昇脸色逐渐发白,嘴唇发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操,不像是装的啊!毕叔,毕叔,你是不是有什么旧疾?
毕叔捂着胸口,已经十分痛苦了,却还是纠正道:“不要叫我毕叔!”
“哎呀,毕掌柜,你是有什么毛病?”
“心疾,心疾……”
大傻春还是不明所以,以为毕昇结巴了:“你是想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毕昇咳出一口血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大傻春给气得:“我是说,我有心疾!老毛病,心口疼。”
毕昇捂着胸口,都快被气死了!
还好,卢生随身带着防蚊醒脑的“白花油”,里面含有冰片。
后世“速效救心丸”里主要成分也是冰片和川芎提取物。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直接把毕昇的嘴掰开,把白花油滴在他的舌下。
运气比较好,不多时,毕昇就缓解过来,用手舒缓着胸口。
他看着卢生手里神奇的小药瓶,两眼恢复了神采,甚至有些两眼放光:“你手里拿的是何神药?”
卢生赶忙把白花油藏了起来:“这东西可不对症的,这只是应急之法。”
“可否卖我一瓶……咳……赊账最好,我近来心疾经常发作,要是有了此药,我也能多活几年。”
卢生也不是不想帮他,确实是白花油不对症,刚才只是运气比较好:“等我会回医馆,重新给你配一些‘救心丸’吧,搞些川芎冰片捣鼓一下,到时候配好了再给你!”
虽然没有后世的提纯技艺,但搞出个七分药效的“速效救心丸”,卢生还是有把握的。
毕昇又是一脸为难,忐忑的问道:“此药贵吗?”
卢生突然眼前一亮,自己要做回春劵,还得找印刷匠人啊。
这匠人好找,但是要信得过就很难了。
但是毕昇有心疾啊!可以用救心丸把他牢牢的拴住!
于是心中也就有了计较:“毕叔……咳……毕掌柜,你看这样,我有些要紧印刷活,正想找一个信得过的匠人,我觉得你就合适,只要你能答应我的要求,今后你的救心丸我就包了。不要钱,你用完一瓶,就可以去回春医馆免费再领一瓶。”
毕昇一听,哪还有不乐意的:“没问题啊,只要卢掌柜我这救命的药,我这命不就是卢掌柜的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倒也不必赴汤蹈火,你先给我端一碗水来,我慢慢跟你讲。”卢生已经口干的说不出话来了。
“对对对,你看你们都来半天了,都忘记给你们沏茶了, 你们等我,去给你们沏茶!”
“茶就不必了,水就可以,也不要热水,井水都成啊!”
毕昇直接拿瓢舀一瓢水出来,卢生赶忙接过来,如驴饮水,喝了个饱。
这才对毕昇说道:“这印刷之事,我们一会再详谈,彭老爷子,想请你做个中人,帮他看看这份契约。”
彭老爷子这才把契约掏了出来。
毕昇把条目一一读给彭家祖孙听了。彭老爷子虽有疑虑,却也认可了。
卢生还是宽慰两句:“老爷子放心,只要你负责的那部分技艺不外漏,我绝不会找你们麻烦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密,您多见谅。至于这生产出的纸张,我都会派人过来看管,你们担不了多少责任的。”
“行吧,我觉得卢掌柜是个厚道人,不会坑我们可怜人。”彭老爷子把卢生架得高高的。
……
送走彭家祖孙,卢生留在印书坊,继续和毕昇商量一下印刷的事宜。
“毕掌柜,你懂套色印刷吗?”
“会的,会的,很多书都要套红的!”
“不只是套红,我要做得这种纸劵,还要套黄,套青,甚至要加一种反光的油料,加上基本的黑色,可能得五色套印”
“这有些难度,需要雕刻五块木版,黑,红,黄,青……得一模一样,很考技艺。”
“不用木板,木板不够细致,我想用铜板,把铜块磨平之后雕刻花纹,要做到纤毫毕现。”
毕昇仔细思量:“其实铜板我也做过,雕版是没问题,主要是油墨和纸张,既要附着稳当,又要不侵染才行,这要求是极高的。”
“这个你就放心,油墨和纸张的问题,我自会解决,毕掌柜只需要雕版,在印刷的时候,也要把控油墨厚度,这就全靠您得经验了。”
“那肯定没问题,掌柜想要刻什么图样?”
卢生就在纸上画出四张图样,不仅有“回春医馆发行”几个大字,一些神州的风光也被搬了上来。
什么三潭映月,桂林山水,泰山观日峰,三峡夔门……这些图样,寄托了卢生对梦中“人民币”厚重、浓烈、又朴素的思念……
他还还画了历代医家的想象图。
扁鹊头像是面值一千文的。
华佗,五百文。
张仲景,二百文。
孙思邈,一百文。
注:排名不分先后……
毕昇拿着几张草稿,赞叹不已:“不说别的,就这栩栩如生的图样,要想仿制,至少也得再学十多年,卢掌柜真是大才啊。”
做完这些,已经是晌午了,腹中饥肠辘辘。
“卢掌柜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卢生都饿扁了,也不推辞。谁知道毕昇也真是够穷的,端上来两个粗糠面团,卢生一咬,牙都差点嘣掉。
“这食物,怎么如此……如此特别?”
毕昇哈哈一笑:“你得沾水,一边沾,一边吃!”
卢生依言照做,咽了下去:“毕掌柜啊,你换了称呼,好日子也该来了!今后必赢!”
第313章 夏羽单刀去赴会
卢生在毕昇家里,勉强对付了一顿,和他也签了个契约,今后这雕版印刷的活儿,就都委托给他了。
卢掌柜此刻事业心爆棚,“马不停蹄,牛不歇脚”,又赶到了佰草集。
今天跑来跑去,终于像一个掌柜了:累的像牛马一样。
“荷儿,我有几个东西要你来做。”
卢生带着荷儿,先去了库房,翻找了些朱砂,石黄,青黛,青金石。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配色的矿石药材,佰草集倒也常备。
卢生指着花花绿绿的石头:“你把这四种石头,分别做出四种油墨来,很简单的,先研磨,过筛,再水飞,拌入明胶和桐油,这印刷油墨就可以。”
说得倒是特别简单,卢生一脸自信的看着荷儿:“都学会了吧?”
“掌柜,这做油墨哪有这么容易?你倒是上嘴唇碰下嘴唇,你知道我们有多难吗?就您上次说那个‘眼影’,你倒是两句话就说完了,我带着姐姐们试了一个月才试出来。”
“很难吗?”
荷儿点点头:“再说了,这“桐油”佰草集倒是有,这“明胶”又是什么东西?”
“这你别管,我会让阿胶坊制好送来的。”
明胶可以用动物皮革熬煮而成,可以增加油墨的粘性,比熬阿胶简单多了。
到时候也让叶备保密生产,又多一道分工!相当于又多了一道防伪!想到这里,卢生不得不佩服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
“还有,这明胶和桐油、矿石粉的比例是多少?”荷儿对“比例”这样的新词,早已经熟悉。
卢生略微尴尬:“这得你自己去试……我怎么知道……你先做一些样品出来,到印书坊,去找毕掌柜调试,明胶和桐油的比例依照他的建议调整,但是不能告诉他颜色矿石原料是什么。”
“行,行,行,掌柜一张嘴,荷儿跑断腿。”
“行吧,你把这些矿石先收下去吧。”
荷儿一边收,一边疑惑道:“掌柜,你不是说朱砂有毒吗?”
“得烧了才有毒!”
“那如果别人把回春券烧了呢?”
“那他活该中毒!再说了, 你没事会烧钱吗?”
“会啊,中元节烧了好些……”
……
荷儿这边刚交代完,阿胶坊的夏羽也到了,是卢生派人去叫来的。
“掌柜,您找我?”
卢生招呼夏羽坐下:“你来得正好,先坐。”
卢生觉得有些困乏,于是端出一坛子酒来:“咱们一边喝一边说,不耽搁事的。”
夏羽捋了捋胡须,这段时间在阿胶坊养着,药气养人,这胡子越养越长,已经到肚脐眼了。
夏羽喝了一口“古井贡”,这脸噌的一下的就红了,他酒量不差,只是一喝就容易上脸。
卢生也喝了一大口酒:“我打算派你去造纸坊,去那里配置纸浆,这秘方不能外传。寻思了一圈,只有你最合适了。”
夏羽一脸为难:“掌柜的,阿胶坊离了我不行吧!”
“别装了,上次你们去盯梢,阿胶坊还不是一样转。叶备那些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夏羽有些脸皮薄:“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们三个,跟着我这么久了,虽然叶备油滑了一些,但本性不坏,所以我才一直把阿胶坊交给你们。”
“为何是我去呢?大哥和三弟也可以啊?”
“轮到你了啊,叶备演过商人,用契约坑过王敖,王飞搞过档阴桥,轮也该轮到你了。
夏羽却有些失望:“这轮到我的,感觉不是啥好事啊!无非就是做粗料加工,是个人都能干的脏活累活。”
卢生一想也对,这活儿确实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只能来点实际的:“给你涨工钱!”
反正就是画饼,工钱就是最好的大饼。
夏羽一听,喜笑颜开:“那没问题,再苦再累,只要能帮上掌柜的, 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夏羽别的没有,就是对掌柜一片忠肝义胆。”
……
卢生不想跟他客套,于是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一些药材:
回春劵的纸张,主料还是桑树皮,楮树皮,据说“交子”也是用这两种树皮制作的,千锤百炼捶打成纤维桨料,造出的纸,表面光滑,透光可见独特纹理,很难仿制。
卢生打算在其中加入“杜仲”、和“桑寄生”两味药材。
杜仲皮,含大量天然胶质和坚韧纤维,浸泡、捶打可得到细长且富有弹性的纤维。(图)
桑寄生,胶质丰富,有天然的蜡质层,处理后混入纸浆,造出的纸张能简单防水。
两人一边讲,一边喝了点小酒,这才把纸浆原料的事情给敲定。
酒过三巡,卢生越喝越清醒:“这楮皮和桑皮是常规的造纸料,这个不用买,彭家应该就有。但你得抽空去趟药市大集,买一些杜仲和桑寄生来。”
“这些东西陈家富那儿不是都有吗?”夏羽也是懂些药材了。
“我不都跟你说了吗?是秘方,秘方!你去陈家拿货,那还叫秘方?”
“行,那我这就去办!”眼看就要天黑了,夏羽只能起身告辞。
夏羽拱了拱手,却站在那里还是没动。
“怎么着,还有什么事儿?”此话一出,卢生才反应过来,这问题挺耳熟啊。
也不用夏羽开口,他懂规矩的,又得掏钱了!
让人采买原料,哪有不出钱的道理,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布包,里面都是银子:“这钱你可装好了,别让人抢了去!”
夏羽把银子往肚子前面一揣,又从后背拿出一把柴刀来:“掌柜放心, 丢不了,我随身还带着刀呢,这段时间阿胶坊活不多,我得空学了点刀法,颇有心得!”
卢生看看他那把小柴刀,有些太过小巧了:“你这刀不行,佰草集铡药的刀都比你威武。”
卢生有些微醺,带着夏羽来到加工坊,直接把铡刀从铡座上卸了下来,递给夏羽:“你看这刀!威武吧?”
夏羽拿过大铡刀挥舞两下:“这重量果然很趁手!掌柜,送我吧!”
卢生又拿过一根六尺长的粗木棒,把刀把取下来,换上长木棒。
这刀就有了点儿“青龙偃月刀”的气势了,他挥舞两下,这才又递给夏羽:“你看看,这刀才衬你嘛。”
夏羽接过这把“乞丐版”的偃月刀,挥舞两下,却觉得十分称手,十分喜欢:“那掌柜的,这刀我就拿走了啊。”
“去吧,去吧,这两天早点把杜仲和桑寄生买回来。我在佰草集后门专门给你留了个库房。”
“行嘞,掌柜,这就去办!”
夏羽拿着大刀,揣着银子,出门而来。
门口还有少年等在外面:“羽叔,你总算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夏羽把大刀扔给少年:“这刀你帮我扛着!”
小仓是夏羽最近新收的徒弟,这少年虽然愚笨一些,但做事勤劳,这熬胶的本事,夏羽也是都教给了他。
小仓接过大刀:“羽叔,天都快黑了,我们赶紧出城吧,早些回去。”
夏羽面色红润,有些酒气:“这天不是还没黑嘛,你前头带路,我们先去药市大集一趟,掌柜要采买些药材,我先去看看!”
“夏叔,这天都快黑了,估计大集摊子都收了吧?”
“哪那么多废话,先去看看,错过今天,还得三日才能赶集,不能耽搁了掌柜的正事。”
小仓只能前头带路,到了大集,果然还有一些摊位没有收拾。
小仓一眼就瞅见一个卖杜仲的摊位,摆出一些样品出来,赶忙问道:“你这杜仲可有大货,我们要的多!”
那老板长得五大三粗,有些匪气:“有的,而且我们卖得急,别人都是十五文一斤,要是客官能全部清空,我们只卖您十文一斤!”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夏羽一听很开心:“还有这种好事?你有多少货?”
“大约五百斤!”
“那行,我都要了,你直接带我去看货!”
“我们那库房可有些偏僻……”
夏羽看看小仓手中的长刀,胆气很足:“去就是了,某家不怕!”
“那我们老大可是要现钱的。”
夏羽拍了拍肚子,那里可都是现银,发出清脆的响声。
汉子一听,两只眼睛放出光来:“那客官,您随我来!”
小仓扛着长刀,随夏羽迈步而去,先去会一会这些人。
第314章 先过三关斩四将
夏羽和小仓跟着卖药汉子,七拐把绕,竟然来到城外一座偏僻的院子。
这是一座“两进”的农家小院,户主应该就是乡下收购药材的普通药商。
“一进”院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很多杜仲的板皮,这家人只主营“杜仲“这一味药材。
又走进一个院门,这才来到了“二进”院子。
正厅里摆上了桌案,五个大汉正在喝酒吃肉。
带路的汉子走进门去,朝为首大哥拱了拱手:“秀哥,真的有买主上门了!”
秀哥看看了眼前二人,还拿着一把铡刀:“怎么还拿把刀啊!”
夏羽一脸傲然:“大集上刚买的,家里铡刀坏了,换一个刀头!”
秀哥见夏羽气质不凡 ,看来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带了多少银子啊?”
夏羽拍了拍自己肚子,里面发出金银碰撞的声音:“银子有的是,只要杜仲货好,有多少,我就能收多少!”
秀哥大笑一声:“好!生意咱们慢慢谈,壮士来陪我们吃点喝点。”
夏羽不疑有他,刚踏入大厅门内,小仓就扯了扯他衣袖:“羽叔,当心,这里好浓的一股血腥味!”
夏羽鼻翼微动,果然是有一股血腥味,但此时要逃,似乎也来不及了。
他踢了小仓一脚:“你还跟着干嘛!你配上桌吗?门口守着!”
小仓这才一脸委屈,走出门外, 还把正厅的门给带上了。
夏羽把刀立在柱子边上,坐在了秀哥旁边:“秀儿,咱可是大主顾,来给某家倒酒!”
秀哥听夏羽如此称呼,有些生气,只有他相好的才能这样叫他,刚想发作,却被一个汉子给拦住了:“秀儿,何必动粗,我们吃好喝好,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他给秀哥眨了眨眼睛,不是暗送秋波,这意思是:把夏羽灌醉再动手,免得多费力气。
“客官,如何称呼啊!”
“某家夏羽!”
“来兄弟,喝酒,喝酒……”
夏羽今天已经是第二场了,但丝毫不露怯,“古井贡”都喝过来了,这些浊酒更是不在话下。
酒过三旬,小仓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此时腿已经发软了,尽量装的语气平静,对夏羽耳语两句:“羽叔,后院茅厕里有五具尸体,一个老婆子,一对夫妻,还有两个孩子。”
夏羽心里一沉,一下子酒就醒了八九分,这哪还看不明白?!
这是遇到一伙盗贼了,杀了人家满门,光抢劫了现银还不够,还想把货也卖了再走!
这是闯进了犯罪现场了啊,夏羽还算镇定,站起身,抚了抚自己的长髯:“小仓,取我刀来,我给大家舞一套刀法,给六个好汉助助兴!”
带路汉子刚想阻止,却被秀哥给叫住了:“让他舞,我倒想看看他能舞出什么花儿来!”
小仓颤颤巍巍把大铡刀递了过来。
夏羽拿起刀,拉起小仓,就逐渐朝门外走去。
秀哥把嘴里骨头一吐:“客官……这是要跑吗?”
夏羽嘴角抽了抽:“想去院子中,方便给你们舞一套刀法。”
秀哥一脸冷笑:“你那小徒弟,刚在家里乱跑了吧?茅厕那几具尸体都看到了?”
小仓被吓得两股又颤颤,差点瘫软下来,被夏羽给提住了,他毕竟还是小孩子。
秀哥把碗中浊酒一口饮尽:“本来想把这里的药材卖给你们,拿了钱我们就走,反正这药材我们运不走的,也是累赘,洒家只想要银子!没想到你这徒弟这么不开眼!到了别人家还到处乱跑!那就只能把你们二人留在这里了。”
六个汉子直直向前逼来,在他们眼中,二人就是盘中煮熟的鸭子。
夏羽是练了几天刀法,但只是路边摊买了一本“小人书”,跟着胡乱比划了几下而已,哪里是这帮悍匪的对手!
事到临头,也没办法了啊。
只能砍一刀了!拼一下,生存希望才会多多!
夏羽在大厅门口,把刀舞了起来。
六个悍匪站在大厅里侧,隔着夏羽还有一丈远。见他挥刀十分生疏,发出一阵嘲笑:“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就别丢人现眼了。”
“还是回去绣花吧!”
夏羽把刀举得高高的,一边舞,还一边念叨着招数:“回!看我的‘天地一刀斩’!”
这招数是直接把刀劈向地面,夏羽寻思着把地板先劈烂,震慑一下这帮宵小。
眼睛一闭,大力就朝地板劈下……并没有传来金器撞击地面的声音,而是一声闷响。
夏羽心里一沉,娘的!铡刀飞出去了!当初卢生给他刀的时候,也就随手这么一插,就图个样子好看,至少钉上两颗钉子啊,这也太不结实了!
而秀哥这边,却是发出几声大喊:“秀儿,你怎么了?秀儿?”
“秀哥,秀哥!你说话啊,秀哥!”
那把大铡刀,直直劈在秀哥脑袋上,已经陷进去半个刀身!这秀哥双眼上翻,没发出一声哀嚎,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小仓一脸震惊,大赞一声:“羽叔,好刀法啊!”
只见一个汉子,抱着秀哥,把头上铡刀一拔:“秀儿,我用这刀,给你报仇!”
本来秀儿还有一口气,这刀一拔走,他脑袋上就鲜血直喷,本来还没有死透的,这下彻底挂了。
余下四人也各自拿上武器,就冲了过来!
夏羽拉上周仓,提着木棒,就跳出大厅正门,把门这么一关!
这门是外开的,小仓拿起夏羽手中木棒,把棒子穿过一个门环。
刚想穿过另外一个门环,把门扣住,却发现另外一扇门没有环!
小仓只能用两只手推着木棒,还好,另一端已经穿过门环,有杠杆之力加持,门内之人竟然一时没把门撞开。
小仓用力抵住厅门:“我抵住门,夏叔你快跑!”
五个汉子使力往外推,但由于门的宽度有限,只有两个人能用上劲儿,一时也是僵持不下。
夏羽如此仗义之人,怎么可能让小仓留下来,自己先跑了?
“你赶紧跑,这门我来守着。”
“我来吧!”
“我来吧!你走吧”
他们倒是还挺懂得谦让,搁这儿玩“孔融让梨”呢!
夏羽一气之下,把棍子一拔:“那就都不走了,咱俩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正在此时,屋内两个大汉,互望一眼,都往后退了五六步,一个汉子提着大铡刀就喊道:“你们仨都闪开,我二人把门撞开,哇呀呀!”
夏羽刚把棒子拔出来,那二人就冲向大厅门,门板完全没吃上力,直接飞扑出去,绊到门槛,都摔了个大马趴。
拿刀那汉子最惨,刀直接抵住胸口,扑在地上,直接穿透了。
另外一个汉子,倒是运气好,有点偏移,直接撞在门前的石墩子上,摔得头晕眼花。
夏羽见状,赶忙踢了地上的人一脚,翻了个面儿,把大铡刀拔了出来,又是一阵鲜血直冒!
拿起铡刀,跨出一步,朝另一人后脖子砍去,直接把这悍匪也给结果了。
鲜血溅了夏羽一脸,他拿起砍刀,站起身来,扬天大笑!
此刻,他竟然有了些杀神的气势。
屋内三人见到如此情景,都给吓傻了!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扮猪吃虎,三两下竟然就已经杀了他们三个大哥。
夏羽把木棒重新插入刀把里,用力杵了杵,一会可不能再飞了。
他持刀而立,大喝一声:“还有谁!”
这逼装的很好,三人都被吓坏了,手里拿着武器,竟然不敢走出大厅一步!
夏羽拉着小仓,面向三人,逐渐后退,眼看就要退出二进院子了。
其中一个人,似是感念好大哥们昔日恩情,也是下定了决心,左脚踏出一步,沿着院子墙角就飞扑上来,辗转腾挪,脚步变幻莫测,看来还是会点轻功的!
这速度太快了,夏羽吓的丢下大铡刀就要跑,这铡刀刚好丢在院门台阶上。
轻功汉子,这脚步快得连自己都没有预料,直接踩在了那悬垂台阶上的刀把上,来了一个“坐地炮”!大铡刀被踩得立了起来!直接拍在轻功汉子的面门上。
铡刀掉落,那汉子面门被拍出巴掌宽的红印子,口鼻都拍出血来了!
也是直接晕倒过去,夏羽赶忙把大刀捡起来,一刀戳在他的丹田上!
又是飙出来一泡鲜血!为什么是一泡血呢?因为有股尿骚味!估计是扎到膀胱了!
这膀胱和丹田也挨得太近了……
第315章 再过两关斩两贼
夏羽连砍了四人,加上又喝了好些酒,这时候酒劲彻底上来的,满脸通红……都是血溅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啐了一口:“你们这些土匪,血就是不干净,还他娘有股尿骚味!”
剩下的两个匪徒,站在门内,这哪里还看不明白,这是踢到铁板了啊。
他们“五关寨”,一共有六个当家的,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哪一个不是绝顶高手。
这次也没带什么小喽啰,本是到亳州城游玩一番的。
路过城外这个小宅院,本只想讨口水,奈何这家主人露了财,他家夫人也有些美貌,这色也露了。他们也是冲动得没了办法,只能顺便打家劫舍了!
本想着以他们的身手,那在亳州还不得横着走!就是官差来了,他们都有信心能脱身。
所以也不着急逃跑,打算把这家里的药材都卖出去,把这一家吃的干干净净,再点火烧了。
便派了一个兄弟,带了点杜仲样品,去了药市大集,准备找个冤大头,把货处理了再走……
哪知道,一盏茶时间不到,就已经折损四人!这哪是找的冤大头啊,是找了个冤家!
剩下两人见夏羽余威不减,直接给跪了下来:“好汉,好汉,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夏羽把刀这么一杵,很是得意:“哈哈,就你们几个毛贼,某家杀你们跟切瓜一样……”
谁知那跪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不死心,竟然突然发难,射出一支飞镖:“受死吧!”
夏羽一个侧身,还是躲闪不及,飞镖直直射在他左边臂膀上。
那人这才站起身来:“哈哈,你中了我的‘蝎子镖’,镖上不仅有倒钩,还淬有蝎毒,你必死无疑,哈哈哈。”
这贼人话挺多啊,有毒就有毒,你嚷嚷什么?解释两句显得很能耐吗?
夏羽虽然手臂受伤,却还能活动,拉着小仓赶紧往外跑,大铡刀也不要了,直接丢在地上,只顾逃命。
那飞镖男,见这杀神已经受伤,这是想要逃命了?
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还肯放过:“大福,走!我们一起追上去,砍了这厮!”
“大福”就是带夏羽过来的人,此刻,他却吓得两只腿软了:“哥,你先去吧,我的腿使不上劲!”
飞镖男低头一看,这哪是使不出劲啊,劲儿都使到膀胱上了,尿了一裤兜啊!
也不管大福了, 迈开步子就追了出去。
路过院门,又把那大铡刀捡了起来!势必要拿此刀为大哥们报仇!
他就不觉得,这把刀有点不吉利吗?甚至有点邪性?
夏羽冲出内院门。那飞镖男已经提着刀追了出来。
外院中,除了堆放杜仲皮,还有一台石磨,一些农具也堆放在那里。
夏羽赶忙拿起一把竹钉耙,哐……就被大铡刀给劈成两半。
跑两步,又拿起一把扫把,哐……就被大铡刀给劈成两半。
又拿起一把锅铲,怎么还有这玩意儿?哐……这次没有劈成两半,直接给就劈飞了。
夏羽和小仓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绕着石磨转圈圈,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飞镖男追了两圈,瞅准机会,拿起大铡刀,就朝着夏羽的头砍去。
夏羽脚下踩到一泡鸡屎,这么一滑,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刀。
刀砍砸到石磨上,迸射出火花,然后木棒就断了,断了……
这木棒质量也不怎么样啊,看来荷儿买的都是歪货!当然,铡刀还是很好的……
铡刀给弹飞回来,直接把飞刀男的脑袋给开瓢了!
飞镖男势大力沉,这一刀之力,铡刀回弹极快,不仅给他脑袋开了条大口子。又飞出去一丈远,直插在大门的横梁上,入木半寸,钉在了门梁正上方。
而飞镖男,头上斜切出一道红线,沿着太阳穴,连到后脑勺,逐渐渗出鲜血来,也是白眼一翻,直直躺倒在地……
人肯定是不行了……这就已经是五杀了。
夏羽和小仓这才从石磨旁探出头来……见飞刀男也死了,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相拥而泣。
“羽叔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我也以为我差点就死了!”
大难不死,两人都是十分激动,相拥而泣。
哭到一半才突然想起点什么:“等等,羽叔,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二人这才看向内院,只见内院摸爬出一个人影,裤腿已经湿透了,脚上一点力气没有。
就这么软手软脚的往外面摸索。
此时,六目相对,谁也不敢动手。
大福是真被吓得一点力气没有了,六人之中,就数他武功最差, 平时在寨子里基本就是“狐假虎威”,这才混上一个当家的位置。
三人互望着,各自都想朝大门口逃跑。
爬到大门口,就发现越走越近。双方显然都是误会了对方,以为是想堵着自己逃跑呢。
大家都逃无可逃了,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赤手空拳扑向对方!
抓头发,薅脸,挖鼻孔,猴子偷桃……两根手指头可以插眼,一根手指也可以插眼……只是捅的不是同一个眼……总之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大福就算是软脚虾,这功夫也要比夏羽强上一些,搏斗两下,竟然占据了上风,把夏羽头按在外院门槛上。
捏住他脖子,把夏羽的头抬起来,撞向门槛……
刚撞了一下,还没使上劲儿,那门槛晃动,带动门框,再带动门梁……
门梁上,不是还插着一把大铡刀吗……
这大铡刀直直掉落下来,插在了大福的后脖子上。
大福白眼一翻,六杀!
大福突然失去了力气,直接压倒在夏羽身上,压得夏羽喘不过气来……
幸好小仓及时赶到,这才把大福给推开,算是救了他夏叔一命。
夏羽腿上是一点力气没有了,把大砍刀又拔下来,抱在胸口,才勉强觉得安全了些,喘着粗气:“你快去官府报案,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小仓又四下查看一番,确定再没有歹人了,这才跑出门外,去官府报案了。
……
翌日,一早。
杀人的事情还没有传进城,卢生很忙的,一大早又到了毕叔家里,还得跟毕昇讨教一下油墨的调配。
他倒是知道油墨的配方,但“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只能事必躬亲,鞠躬尽碎,到了印书坊,还得多跟毕昇请教请教:
“毕叔,你这骨牌挺有意思,怎么卖啊?”
“那名字不吉利,赶明儿,我磨平了重新刻,刻好再给你!”
“那多费事啊,我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卖给我两盒吧!”
“掌柜,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如今人都是你的,两盒骨牌随便拿去玩就行了。
“那行,回头给算两天工钱。”
卢生刚想好好玩一玩这骨牌,王飞却是跑了进来:“掌柜的,掌柜的,你真的在这儿啊?”
“你跑来做什么?”
“我二哥出事了,胳膊被飞镖扎到了,他说还有毒,您快去看看他吧!”
“怎么回事?”
“官府今早才把二哥给送回来的,说二哥昨晚上歼灭了一伙盗匪,他们过了堂,这才把二哥给送回来,可是二哥受伤,好像是中毒了!”
“那赶紧送回春医馆啊!”
“已经送过去了。”
“行行行,赶紧走,先去医馆看看。”
临走还顺走一盒“毕叔”骨牌。
……
到了医馆,张彦明已经在给夏羽诊治了。只见夏羽的胳膊被简单的包扎过,这飞刀扎了一晚上了,还没有取下来。
张彦明一脸愁容:“这是蝎子镖,不好弄啊!”
“这镖比那虎塘村的钩肠镖如何?”
“那个是双钩,这个却只有单钩,取下来倒是方便,但这镖上有毒。”
“那可如何是好?”
“只能‘刮骨疗毒’了。”
卢生一听也是愣住了:“怎么还有这一出?”
第316章 苟慎登门要阿胶
张彦明取来一个出诊箱,里面放着各种刀具。卢生也算是开眼了,这古代诊疗刀具竟然也能如此精巧。
一边看,一边闲聊两句:“张大夫,东汉末年有个关羽您知道吧?”
“你当老夫是白痴吗?街头小儿都知道。”
“那你肯定知道这‘刮骨疗毒’的典故吧?咱们这样算不算抄袭啊?”
“怎的?关二爷疗过毒,夏羽就不能疗毒了,关二爷还拉屎,你就不能拉屎了?”
“能拉,能拉……那张大夫,你知道关二爷当初刮骨疗毒,是中的什么毒?”
“不知,史书没写啊!不过据我所推断,这书上说关二爷“青肿疼痛,毒气入侵”,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毒,要是砒霜,‘见血封喉’这样的大毒,二爷早就死了!想来也就是蝎毒或者污锈而已。”
那倒是和夏羽中的蝎子毒都挺像的。
张彦明,先拿出一把刮骨刀,烘烤了一阵,想起点什么,把刀放下,把盒子提过来,又拿出一块木板,递给夏羽:“来咬住!”
夏羽看了看木板,上面有一排排的牙齿印,也不知道这木头是不是被“千人啃、万人咬”过,看得一阵恶心,便装的很傲气的模样:“某家用不上那玩意!”
张彦明心生佩服,他在军中行医多年,这么“无畏”的汉子倒是不多见。
卢生想着给夏羽转移下注意力,人家关二爷,一边刮骨,还一边下棋呢,那可是一段佳话。
“夏羽,你会下棋吗?”
“不会!会那劳什子有什么用?”
不会下棋?这可咋整?没办法装逼啊!
想起刚从毕昇那儿拿的一盒骨牌:“要不我们推骨牌吧。”
卢生把那一盒“必输骨牌”给拿了出来,夏羽明显很感兴趣。
张彦明则是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先用麻布把伤口上端包扎紧实,问道:“疼吗?”
夏羽一脸淡然:“挠痒痒呢?”
张彦明点点头,佩服之情又增添了几分,这人要是从了军,定然也是一方枭雄。
卢生则是忙着推骨牌。
“霍……天杠!”
……
“哎呦,他娘的,是个杂九!你这不行啊,小牌”
……
“诶!看老子的,至尊,这牌大了吧!”
…
污言秽语往外喷了一大堆,本来“刮骨疗毒”一段佳话,全让这骨牌给糟践了。
夏羽聚精会神,完全没感觉到张大夫在动刀,这骨牌也太有意思了。
……
牌过三轮,夏羽感觉手臂都有些麻了,张彦明把麻布缠得太紧了,便有些不耐烦,问道:“张大夫,是要结束了吗?”
张彦明则是一脸尴尬:“还没开始呢……我刀呢?我刀怎么不在了?你们刚才是不是看见我烤刀了,明明都烤好了啊。”
张彦明又到处寻觅,卢生把诊疗箱这么一抬,刚才取咬舌板的时候,刮骨刀被箱子给盖住了……
张彦明这才拿起刮骨刀,用火炙烤了一会儿。
……
这第一刀下去,就听夏羽大喊了一声:我操!“
原来夏羽的“无畏”,全是出自“无知”,他压根不知道,这刮骨能这么疼!
吓得急忙躲到桌子底下:“我不刮了!我不刮了!”
张彦明大声喊道:“快把他摁住,不可半途而废!”
然后……
屋内又传出金铁碰撞的声音……
奔跑跌倒的声音……
用力捆绑,挣扎的声音……
之后就是两声杀猪般的尖叫声“撅儿……撅儿……”
“按住,按住!”
“嗷!”
“拿麻布把嘴堵上,别咬了舌头!”
“嗷……卢生,你个狗日的,把我放……唔……唔……唔!”
……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张彦明和卢生总算是走出了房门,浑身都是汗,拿袖子扇着风,衣服都湿透了。
卢生一脸笑容:“张大夫好精湛的医术,这次多亏你了,。”
“卢掌柜力气也挺大的,要不是你把他按住,这刮骨也不会这么顺利!”
“今年回龙山村,准备杀一头猪,我们可以再配合一下!”
“是极,是极,那得先找两只小猪仔,骟了,练练手”
“一言为定!到时候,咱俩好好配合,再多吃两碗猪肉!”
……
而夏羽在屋内,伤口已经处理好,用麻布包上了,只是嘴还用麻布堵着,上衣也被扒光了,五花大绑着……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
王飞有些不忍,问道:“掌柜,要不要先把二哥放开……”
卢生心有余悸:“等他冷静冷静吧,我刚才打算放开的, 一放开,他就要咬人,还是再让他冷静一会儿。”
王飞也很无奈:“好的,掌柜。”
……
卢生带着张彦明走出诊室,来到大厅,打算歇一会,喝口茶。
岳五环就带着两个衙役走了进来:“卢掌柜,夏羽的伤可治好了?”
岳五环表情严肃,有些为难,卢生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岳哥,出什么事了?”
“本来昨晚案子都问清楚了,那城外的命案,夏羽肯定是只有功,没有过的。可是今早……司理参军王大人一到了衙门,非说得把夏羽给带回去,要把他先收押起来。”
“他明明是惩奸除恶,见义勇为,你们怎么还能抓他呢?”
“王大人说了,这就是夏羽一面之词,就算有他那小徒弟作证,那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再收押,审一审再说。”
卢生换了个思路:“王参军是怎么个意思?要使钱?”
“这次可能钱都不好使了。我看是有人先打了招呼!”
“是谁?于夫人?”卢生想来想去,只有她了,于夫人可是放了狠话的。”
岳五环点了点头:“依我看,夏羽这事吧,只是个开始,如今罗大人走了,呼延家的人也走了,你在亳州城没了倚靠,我估计于夫人也该出手了, 夏羽只是个前菜,你还是要早些做准备啊。”
卢生也就不能拦着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岳五环已经算仁义了,只能拉住王飞,让岳五环把夏羽带走了。
岳五环进入诊室,夏羽还五花大绑着呢,嘴也塞着,倒是挺省事。直接把夏羽给提了出来。
临走,卢生塞了二两碎银子给岳五环:“夏羽伤势还没好,到了监牢就全靠您多照应。”
岳五环犹豫一阵,还是把钱收下了:“卢掌柜,以我老岳的原则,这种没把握的忙,我是不该收钱的。但我还是收下了,你能安心一些。”
卢生明白,岳五环只要收了钱,能帮的他肯定尽全力:“那就先谢过岳哥了!”
……
这边岳五环刚把人带走,林枸葚后脚就走了进来。
“哟,卢掌柜,看您满头大汗的,刚才这是忙什么去了?”
“有屁快放!”卢生说话倒也干脆,连“有话快说”都给省了。
枸葚先递上来一张自己名帖,是一张巴掌大的签纸,对折起来,正面还就写着“名帖”两个字……
卢生瞟了一眼:“拿这玩意儿装什么象?我还能不认识你?”
枸葚还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卢生只能一把接过来,打开一看,他还真不认识这名字,这三姓家奴居然又改名字了!
枸葚得意一笑:“在下现在叫苟慎了,姓回了本家姓氏‘苟’,苟利国家的’苟’。这‘慎’字嘛,也是我自己取的,君子慎独的‘慎’。”
他倒是“找回自己”了!姓也是本家的了,名也是自己取的。还生拉硬扯一些典故,搞得自己很有文化一样。
卢生把名帖一丢:“你就是来告诉我你改名字了?”
苟慎也不生气,能屈能屈的,弯腰把名帖捡起来,“我们华佗阁,近来卖的细贵药材比较多,很多人想要阿胶,于夫人就想从您这里进一些货。”
“不卖!”
“那我们只能去牢房问问夏羽大哥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把阿胶的配方交出来,要是华佗阁也开个熬胶的作坊,那不是赚的更多?”
原来他们抓了夏羽,是打的阿胶的主意。
第317章 带回夏羽卖鹿茸
卢生听出了苟慎的意思,把桌子一拍:“你是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不是威胁,就是告诉您,这阿胶卢掌柜不管给不给,我们都能得到的。”
“那我把阿胶配方交出来,你们就能让王大人把夏羽放了?”
苟慎一听,十分惊讶,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他也没想要秘方啊,于夫人的意思,用夏羽换一些阿胶来卖就不错了。
苟慎压住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那也行吧,我们就吃点亏,本来是想用他换整个阿胶坊的。”
他也没想到,夏羽的分量竟然这么重。
卢生之所以这么爽快,想法也很简单:夏羽在他们手里,以他刮骨疗毒的那种阵仗,都不需要怎么动刑,别人只要问他配方是什么,估计就全招了,那还不如自己主动给了。
卢生并不打算去考验夏羽。
有的老板,自己没本事护住属下,反而是怪属下不忠诚。人家跟着你是来吃肉喝酒的,你天天想让别人跟你吃苦,哪有这么厚的脸皮。
卢生拿出笔墨:“配方我写给你,不管于夫人用什么方法,总之让王参军先把人放了。”
“那卢掌柜可要好好写,夏羽是可以放出来,也随时可以再抓进去,重新审一审的。”
卢生提笔写下阿胶的熬制过程:砸油,吊猴,发泡,醒酒,挂旗……他倒也没有胡乱编造,无非就是模糊一些,多尝试几个月,总是能熬出来的。
拿到了菜谱,就一定能成为好厨师吗?反正方子是真的,让他们慢慢去熬吧。
苟慎把方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觉得还挺靠谱,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把纸折叠好,揣入怀中。
“卢掌柜破费了,您对下属真是好,等下次我没人投靠了,也来投靠您。”
“那我可无福消受,你可以滚了!我明天就要见到夏羽!”
苟慎一点不生气:“明天,保证您可以到府衙提人。”
……
翌日一早,卢生就带着叶备和王飞到了府衙。
王参军坐在高堂上,却是一脸和气:“卢掌柜,你也别太介意,毕竟是十多条人命的大案子,把人多审一审,也是公事公办,你说对吧?”
王参军的做官原则:能不得罪人,尽量不得罪人。哪怕是一个匹夫,万一得罪了,来一个“血溅五步”,那也不划算啊。
何况卢生这样的,他只是暂时在亳州失势而已,犯不着和卢生闹翻。
墙头草,总要给自己留一些后路。
卢生也得跟着客气两句:“王大人说的话,句句在理,那还是请先放人吧。”
岳五环这才把夏羽给领了出来。夏羽看着精神还不错,没吃什么苦,吃得也挺好,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呢。
王参军又让人拿过来一个盒子:“我这里刚好还有半截鹿茸,夏羽兄弟受委屈了,拿回补一补。”
这是打了一巴掌,再赏一个甜枣呗。
“王大人,这鹿茸可是够贵重的,现在得五六百文一两吧?”
王大人轻蔑的看了卢生一眼:“就算是回收,一两鹿茸也可以换一两银子!”
“回收?上哪回收?”
“卢掌柜,你还想套我话?告诉你也无妨,就是去华佗阁回收。我和于夫人确实有“礼尚往来”的,整个亳州官场和她都有礼尚往来,这也不用藏着掖着,我劝卢掌柜还是早日和她化干戈为玉帛。”
“好的,在下明白。”
卢生还是把鹿茸收下了,王大人既然拿出鹿茸赔罪,那肯定他得到的好处,比鹿茸要多上千百倍。
……
岳五环把卢生、夏羽送出府衙,好心提醒:“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于夫人要是一直和你作对,我看你在亳州也待不下去了。”
“那岳哥帮我指一条明路呗。”
岳五环略做思考:“我看知州刘大人也不是坏人, 你想办法巴结巴结他?”
巴结刘从德?卢生可没想过,那人虽然不坏,但肯定对呼延静婉有意思,他是不会帮自己的。
卢生还是拱手:“先谢过岳哥了,我再想想。”
“再过半月是寒食节,据说正好是刘大人的寿辰,府衙要办“寒食宴”,亳州大儒名流,各府县衙的大人,估计都会来贺寿,你也好好准备准备。”
“他年纪轻轻办什么寿宴?”
“为了收礼呗,总之,你好好准备就行了。”
“那要准备什么?行贿?”
“你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行贿呢?那官家过寿,不也收礼吗?还有专门的“生辰纲”呢,知州过寿就不能收点礼?”
卢生觉得他说得还挺在理,心里冒出很多馊主意:“行吧,小弟知道了, 会好好准备一份大礼的!到时候好好给知州大人贺寿。”
岳五环拍拍卢生肩膀:“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
夏羽从大牢回来,自然是要沐浴更衣,跨火盆,除一除晦气。
夏羽把那一盒鹿茸递给卢生:“掌柜,我们把这鹿茸炖了吧,一起吃吧!”
“别吃了,就你那大红脸,还吃什么鹿茸?回头补多了,我都怕你脸渗出血来。”
“那这鹿茸留着干嘛?”
“王大人不是告诉你了吗?可以拿到华佗阁去换钱啊。”
“这东西能换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我正想去华佗阁看看呢。”卢生倒是想知道,于夫人的回收生意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掌柜你可不能去,那苟慎见到你,肯定得提防。”
“那我化个妆不就行了。”
“是要化女妆吗?我去找荷儿借胭脂!”夏羽想想那画面,竟然有些小激动。
“不化女妆,把你胡子借我一些,我粘个大胡子,他们就认不出来了!”
夏羽赶忙把自己的胡子搂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
“要你身体了吗?要你头发了?要你肌肤了?身体!发!肤!我占你哪一样了?就只要你半截胡子。”卢生把这句古训解释的很准确。
夏羽点了点头:“好像有些道理。”
趁夏羽愣神思考的时候,卢生直接拿出剪刀,剪了一大把胡子下来。
“去哪找胶水能粘住胡子呢?”
什么糯米饭,面浆糊,肯定不行,那是做笔用的。那玩意儿粘在脸上,再粘上毛,自己像不像一支笔?胎毛笔?或者大傻笔。
卢生只能从无虞楼药柜里翻出一些花胶,也就是鱼鳔(图),这可是滋阴的佳品。
这玩意熬煮之后,可以熬成的胶水,算是自然胶里黏性最好的了,常用来修补木器,漆器。
“陈墩哥,你去把这几块花胶先熬上,一会我拿来粘胡子。”
“好嘞,要熬到什么火候?”
“能拉丝才行。”
“懂的,懂的,如胶似漆,藕断丝连嘛。”
……
卢生坐在门口,一边把胡须码放好,一边观察着对门。
见苟慎出门了,赶忙叫来陈家墩:“墩哥,胶熬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吧,只‘差之毫厘’了。”
“差不多就行了,拿我先粘上!”
把胡子都沾好,还真像换了一个人,一下子年长了十岁。
这才带着夏羽去了华佗阁。
……
进门一个小徒弟就问道:“客官,是看病还是买药啊?”
夏羽把鹿茸盒子给拿了出来:“你们这不是回收药材吗?你看看这鹿茸,是不是你们家的,能回收不?”
小厮只是看了看盒子,便很热情招呼:“是我们家的,您里面请。”
把二人带进了那个回收药材的小屋里。
一个师傅简单验了验货:“好的,这货没有问题,我给您登记一下。”
那老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红色的账本。这华佗阁还挺讲究,卖出货是用蓝账本,这回收是红账本。
老师傅提笔,先问道:“客官是第一次来?敢问是哪个府上的?”
卢生挺疑惑,怎么还问这种问题,便揶揄道:“难道不是高门大户,你们就不打算收了?”
“能收,能收的,只是客官看着比较眼生,我们小店收购的价会略低的,如果府邸我们比较熟悉,这价格可以更高的。”
“门第越高,回收价格越高,对吧?”
卢生也不在乎这点钱,他更看重那本红色账本。
这要是都登记了府邸,这可就有意思了。
这可就是官场诸公的大把柄啊。
第318章 毕叔手熟刻铜印
卢生一边看着红色账本,一边捋了捋胡子,却从下巴上抓下一大把来,看来这花胶的火候确实“差之毫厘”了。
“呀,客官,你胡子怎么掉了?”
卢生看着手上的胡须,赶忙再往脸上糊,这也糊不上去啊,这胶都干了。
只能解释道:“鬼剃头,哦,不是,鬼剃胡,最近思虑比较重。”
“客官,您一会儿可以买我们家一款侧柏叶泡的酒,早晚涂一涂,这胡子肯定能长回来。”
“我谢谢你,不说这个了,还是快点算钱吧。”
收药师傅把鹿茸称了:“这鹿茸是二两三钱,公子既然不愿报家门,这只能给您算钱一千六百五十文,如果要折银子的话,给您算二两银子。”
卢生捂着胡子:“那就赶紧拿银子啊。”
……
卢生把二两银子拿着,就揣进了自己兜里。
出了华拓阁,夏羽想把银子要回来:“掌柜,这不是我坐牢的补偿吗?”
卢生没好气:“你就坐了一天牢,吃得好,睡得香,那是因为我花了银子的!刚好二两,都给了岳五环,这就当你还我钱了!”
夏羽还能说什么,捋着半截胡子,回了无虞楼。
卢生一走进大厅,就把手里胡子往地上一砸:“陈墩哥,你这熬的什么破胶啊,一点粘性没有,这都掉了。”
“我看看,我看看。”他用手在卢生脸上拔了拔:“这不挺粘的嘛,稳如泰山啊。”
卢生一拔,还真是拔不下来,这可怎么弄,嘴角都是胡子,就是下巴缺了一小块,倒立的地中海发型啊。
“可能是刚才时间太短了,这‘日久生情’,现在就拔不下来了。”
“那可怎么办?你快帮我取下来。”
陈墩哥看看卢生胡子上的缺缝,觉得还挺个性的,中间就像有一个山谷:“要不然就先粘着吧,这胡子挺“虚怀若谷”的。”
卢生又硬拔了两下,揪得皮肤生疼,也只能作罢了。
“对了,夏羽,你回去跟你大哥、三弟想想办法,把华佗阁的红色账本给偷出来,就是今天你看见那记账的红本。”
夏羽一脸不情愿:“掌柜,这违法的事我们可不能做,我们跟着你可是做正经买卖的!”
“人都杀了六个了,你跟我说这个?!又没让你偷金偷银,就偷一个本子,官府抓到了能把你怎么招?”
再不走点歪门邪道,怎么可能是于夫人的对手。
夏羽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哦,那行吧,我们兄弟商量商量。”
……
卢生则又跑去老毕家的印书坊了。这造“回春劵”的事情得加快了啊,能不能和于夫人掰手腕,就全靠这“回春劵”了。
到了印书坊,卢生直接走进院子,差点被老毕给赶了出来:“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卢生把胡子捂住:“是我!”
毕昇这才把卢生给认了出来,古代没有经过“戏剧”的洗礼,这认人的本事真的是很弱。
“掌柜,是你啊, 你是用了什么秘方,这胡子长得挺快啊,就是不太整齐。”
卢生也不搭这茬:“雕版刻的怎么样了?”
毕昇先是拿出五块雕版:“五块板子都雕好了,一共四套,四种金额。保证套上去严丝合缝,五个颜色都不会错开。”
卢生接过一看,果然五块板子各有凹凸,但整体轮廓竟然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毕昇是怎么做到的,技艺竟然如此精湛。
毕昇从木架印机上取出一张纸:“你看,这是刚印的样品,我用荷儿送过来的黑色油墨,试了下,效果确实不错。”
卢生看了一眼,确实很精细,没挑出什么毛病。但身为领导,总得指导两句吧:“还行,回头抓紧时间把其他颜色套印上去!”
“那没问题,等彭家把劵纸送过来,我在磨合一下,这五色劵要是印出来,十年之内,我敢保证没人能仿制出来。”
卢生拿着样品,也是很满意,笔风细腻,错落有致:“那行,你抽空还要刻一个黄铜芍药花铜印,阳文,刻痕要极深才行。”
卢生又给画了个图样。
“这还不简单。”毕昇拿起一把小刀,刚好有磨平的铜字模,夸夸就是一顿刻。
也不知他手上哪来那么大力气,竟然硬生生从铜面上刻下一串铜屑来,阳文的芍药花跃然纸上。
卢生拿起他的刻刀,很感兴趣:“你这是什么刀啊,削铜如泥啊!”
毕昇还装两句文化人:“《诗经》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它山之石,就是此物。”
毕昇给指了指刀头。那里镶嵌了一颗极小的晶莹剔透的小石头。
“这刀是不错,不过,还的是你老,这指力可是得够强才行啊。”
毕昇摆摆手,谦虚两句:“无他,惟手熟尔。不是跟掌柜你吹牛,这样的铜印,我一口气能刻百八十个的。”
卢生拿起这铜印章,爱惜不已:“那行,你今天再刻一版,差不多六七十个同样的,最好一模一样,我晚上让大春过来取。”
毕昇听了,手都有点抖了,这是求锤得锤啊。
“掌柜,要这么多铜印有什么用?”
“你刻就是了,造纸要用的,这你就不必多问了。”
见毕昇有些为难,于是就问道:“怎么有困难?”
毕昇点点头。
“你不是手熟吗?不要怕困难!我回头让荷儿再给你送二两银子过来。“
“那没困难了,我这手熟的很!”
……
卢生拿上铜印,又去了彭家,彭家院子已经被一堵墙给隔开了。
院墙那边是纸浆加工,中间连接了一根管道,这纸浆直接从那边就可以流过来。
金花还在埋怨:“你说这卢掌柜也真是,非得修这么一堵墙,我要是成心想看他的配料,爬墙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大傻春见卢生正好走进门,赶忙把金花的嘴给捂住了。
卢生在院子里坐了下来,问金花道:“你知道我修这墙有什么用吗?”
金花把大柱的手拍开:“不就是防着我们呗!”
“是保护你们!”
金花一脸疑惑:“此话怎讲?”
“前两天,我一个阿胶坊的兄弟被人抓走了,就是想拷问出阿胶的秘方。你想想,我印的回春劵,要是以后值钱了,你们又知道这劵纸的全部手艺,会不会有人也打你们的主意?”
金华似懂非懂,大傻春则是完全不懂。
卢生只能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修了这堵墙,就算是把你抓了,把筛纸方法说出去,而纸浆怎么做,你们就说不知道,把院墙拿来做挡箭牌,他们难为你也没用。”
呼呼悠悠,把金花听得还挺感动:“原来掌柜都用心良苦,是为了我们着想。”
卢生这“精神控制”玩的是明明白白的。
他又拿出那一方铜印:“大春,你去筛一张纸出来,在劵纸未干的时候,拿这方铜印大力压在纸张上,然后再二次浇筑纸浆,这样就会形成密度不同的花纹,你拿去试试。”
大傻春好赖话没听明白,但让他做事还是很勤恳的,依照卢生吩咐,不多时就筛出来一张厚纸,在铁板上快速烘干了,递给卢生。
卢生拿起纸张,对着天空看了看,果然见到一朵轮廓清晰的芍药花,这就是水印了。
他很满意,对大春吩咐道:“回头你做一个木板,晚上去毕叔那里取六七十方铜印来,横向间隔四寸,纵向间隔两寸,排列好,筛第一遍纸的时候,都用大力印上去。
再把排列的细节一一说明,这水印这一工序,也就算有着落了。
第319章 水印五色回春劵
卢生回到无虞楼,就见两只毛驴,拉着两车杜仲皮停在门口。
卢生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好事找上门了啊。
岳五环一脸得意:“卢掌柜,我可是给你送便宜来了。王大人让把两车杜仲卖给你,都是那命案院子里留下的。大人说了,与其留给那些穷亲戚吃了绝户,不如拿来卖给卢掌柜,反正你们也用得上。”
“卖啊?不是送吗?”卢生还有点小失落,和他想的还不太一样。
“你就别想好事了,兄弟们大老远运来,你也的给点工钱吧。这两头驴的饲料你得出吧?王大人说了,算你五文钱一斤。”
五文一斤,这王参军还真是挺会做人情的,相当于市面价格的三成。
“行,那我就都收下了,反正我们做菜都需要的。”卢生还知道玩个“掩人耳目”。
“做什么菜要用得了这么多树皮?”
“你就不懂了,我们店新研究了杜仲烤鸭,吃了能强筋健骨的!”
“哦,还有这等美食,改天我一定要过来尝一尝,把杜仲用来当柴烧,无虞楼果然是财大气粗。”
“这菜还在研究,等研究好了,我第一个让岳哥过来尝一尝。”
看来,这杜仲烤鸭怎么也得做一份出来了。
……
把钱结清,单独给岳五环又封了二两银子红包,这点人情世故卢生还是懂得。
……
今日正好又是药市大集,见天色已经不早了,还得去采购一些桑寄生,夏羽受伤,是指望不上了,卢生又得亲自出马。
这次,卢生也没杀个人,轻轻松松就把桑寄生买了回来,先运回无虞楼。
入夜之后,又换了一帮伙计,把杜仲和桑寄生一装一麻袋,分别运到了彭家造纸坊。忙忙碌碌,感觉自己人都瘦了一圈。赶回无虞楼,已经是深夜了。
刚打算好好吃点夜宵,就听见对门鸡飞狗跳,那院子里狗还挺多,一直狂吠,还有人喊:“抓小偷了,抓小偷了!”
卢生拿着鸡腿,啃得正香,听见动静,就从二楼张望出去。
只见三个黑衣蒙面人,身手不矫健,动作不敏捷,被狗追咬着从华佗阁院子里爬了出来。
他把鸡骨头往楼下一丢,还骂了两句:“你这些不开眼的小贼,华佗阁有什么好偷的?”
那三个小贼抬头看一眼,听到此话,直朝着无虞楼后院就奔逃而来,既然华佗阁没有好东西,无虞楼肯定是有的!
三人对地形还挺熟悉,后门还没有落闸,直接从后门钻了进来。
卢生赶忙跑下楼去,一边跑还一边喊:“陈墩哥,后门进贼了,快去抓住他!抓到把腿打断!”
结果下楼一看,那三个小贼进了院子,竟然就不跑了,坐在地上大喘气。卢生上去就是一个飞腿,那汉子一晃,卢生腿直接给劈叉了,可能还扯到蛋了,有点疼。
卢生劈着一字马,大喊一声:“你们这些贼人,好大胆子,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你是掌柜的啊。”
卢生这才定睛一看,原来三个小贼是叶夏王三兄弟。
“你们跑对门干嘛去了?”
夏羽一脸无辜:“您不是让去偷账本吗?”
“偷到了吗?”
“没呢,他们院子里竟然养了好多条狗,白天都没有发现!”
“人没事吧?”
“大哥让狗咬了。”
卢生把叶备的裤腿打开,果然有两排牙印子。
“应该问题不大,你先用井水仔细清洗干净,在找一瓶’古井贡‘把倒上半瓶在伤口上,也就差不多了。”
夏羽还是不放心:“ 上次葛大夫被狗咬,听说还吃了斑蝥。”
这是怕得狂犬病?卢生也觉得还是得预防一下:“那你明天去回春医馆,找葛老头,让他给你找点斑蝥吃。”
说完不忘又叮嘱两句:“哦,对了,上次有人说斑蝥七只太多了,你吃一只就可以了,还得分几次吃,不然怕你中毒身亡!”
“是谁说得啊?”
……
前门大厅,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卢掌柜,在吗?”
卢生一听就知道是苟慎,慵懒的回道:“不在!”
“卢掌柜,我们家伙计说,有三个小贼跑到你们院子里了,你可要当心啊!”
“我用不着担心。”这可是大实话,那三个贼就是自己派过去。
“卢掌柜,要不然,你让我进去,我帮你搜一搜!”
“用不着,人没搜着,回头东西再丢了!”
……
门外安静一阵,枸葚没能进门,还是想说点卢生不爱听的,气一气他:“哦,对了,我们阿胶已经熬上了,于掌柜打算取名叫’顺加阿胶’。卢掌柜觉得这名字怎么样啊?”
这命名方式,卢生挺熟啊,黄粱梦里经常用。
两人隔着门开始吵架,得特别大声才行,相当费嗓子:
“你们于夫人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是吧?”
“对喽,就是这个意思,一山不能容二虎。”
“那要是一公一母呢?”
“正好可以决一雌雄啊!”苟慎竟然还把这话接住了。
卢生也不能落了下乘:“不用决,这谁是雌的,谁是雄的,不是很明显吗?”
“我们于夫人肯定是女中豪杰,卢掌柜到底是不是男人,这可就不一定了!毛都没几根吧?”
……
直接一句话戳到卢生痛处,他这人一直体毛比较浅,宋朝可不流行什么奶油小生……
他直接爬上二楼,端起陈家墩的洗脚水,直接倒在了楼下:“去你奶奶个腿儿!”
苟慎被淋个通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也破防了:“卢生你个鳖孙儿!你敢拿水泼我!”
“还是洗脚水!”
……
折腾对骂了一晚上,两个人就像泼妇,喊到嗓子都哑了,才总算是消停下来。
第二天,把叶备先送去医馆吃了斑蝥。
然后带着夏羽和小仓,去了彭家造纸坊。
大清早的, 也不用打扰彭家兄妹。直接从另外一道门进去,到了副院里。
三人把杜仲和桑寄生熬煮,捶打,分拣,再搅拌捶打,混上原有的纸浆……
再回到彭家主院中,让大傻春把纸筛出来,压上水印……
铁板烘干之后,总算是做出一版成品纸张,这纸张厚实,折损不明显,略微防水,吃墨不易掉……
……
把这版纸送达毕昇的印书坊。
毕昇也是一脸兴奋:“掌柜,你让人送来的那个胶是真好用,加在油墨里,上墨太结实了,这胶是什么做的啊?”
“当然结实了,你看我这胡子,沾上去两天了,扯都扯不下来。”
这明胶和华胶,虽然不同,但忽悠毕昇还是可以的。
毕昇上手在卢生脸上拔了拔:“这是胶是怎么做的?”
“毕叔啊,不该问的别问?记得吧?”
“明白明白,掌柜真乃天圣下凡,什么都会啊!”
……
把各色油墨套印上去,特别是青金石油墨,在阳光下还能呈现出独特的反光,呈现出星星点点,甚至弯折还有“猫眼光线”。
卢生拿着回春劵也是特别满意:“最后一步。在套模具,刻上数字:一二三四……弄九个数,按我给的编码,依次印上去。”
毕昇听了,手有点发抖:“掌柜,您是说每张编码都要不同?这也太麻烦了,那岂不是每一张劵都得雕一块板出来?我这手……”
是有点抖、…
“拜托,你可是毕昇诶?这你都想不出来吗?”
卢生拿起一盒骨牌,把九张骨牌这么一排列:“你看,找个模具,把纸张和骨牌固定好位置,纸反着放上面,印一张,你就换几张骨牌,这样印出来,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
毕昇恍然大悟:“对啊,把数字雕刻成一个个小方块。就不用每张纸都单独雕版了啊!”
毕昇突然开窍了:“掌柜,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不仅这个数字可以如此印刷,我们把汉字都刻成骨牌,那印书就不用再雕版了,只用把骨牌排列出来,这样多方便!”
“对,对,毕昇,咱们给这个发明取个名字吧?”
“叫骨牌印刷术?”
卢生有些气竭,这怎么还引导不出来呢?
“你看这字,这可不是死板的刻在木板上,这字是活动的,所以可以叫……”
“活动字模印刷术?”
“再简化,简化……”
“活字印刷术?”
卢生赶忙把毕昇的手握住:“恭喜你啊,毕昇,你发明了活字印刷术!”
第320章 送券发售回春券
毕昇听说自己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一脸震惊,还有些不好意思:“掌柜,这不是你发明的吗?这功劳不能算我的。”
“诶,不对,不对,我只是说可以用骨牌印数字,确实是你发明的用活字印书!不一样,不一样的, 何况还有很多细节,等你忙完印券之后,还需要你这个匠人去慢慢完善,这事我可帮不上忙。”
卢生可不想贪天之功,做了一个黄粱梦,抢两首辛弃疾的诗就可以了,不能连四大发明都抢啊,做人还是得要点脸。
毕昇也就领情了,依言再刻出几个方形数字印章,排列整齐,印在了回春券上。
这“零零一”号回春券,终于给生产了出来。
五色套印,青金石反光,透光可见水印,纸张独特纹理,独一无二的数字编码。
一共五项防伪,就这技术领先了当时几百年,估计要仿造出来,至少也得十来年吧。
回到无虞楼,卢生又交代荷儿:“你把这识别防伪的细节,前三条贴出去,让任何人都可以识别。至于这后面两条,鉴别纸张纹理和编码数字,我们保留,只教授给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
东西印出来,就赶紧发售吧,婆婆妈妈搞了这么久,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回春医馆也被装饰一新,摆放了各类名贵药材:人参,鹿茸,吐蕃的虫草,西域的红花,天山的雪莲……
但凡优质客户,消费满了一千文的,卢生就给人先送一张回春劵。一百文就可以,毕竟是赠品嘛。
“这是何物?纸做的?”
卢生指了指回春劵上的汉字数字:“对的,只要您下次到我们店,这就可以当一百文用。”
“这纸也印刷得太过精巧了吧,下次来就能用?”
“是的,客官。”
“这纸太好看了,我都想留着一直不用了,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那客官往门外走了一圈,刚踏出门,就回来了。
“这样,算下一次不?”说着就拿出那一张回春劵。
卢生嘴角抽了抽:“算的,算的”。
“那你先给我换一百文的石斛。”
“客官,您跟着卡漏洞呢?”这话术以后还的改,得要第二天才能使用。
“我就想试试,这劵好不好用?”
卢生把劵收下:“那我马上给您换,只要咱们回春堂开门,您随时可以来用。”
随即,麻溜地给称了石斛,故意多抓了两把:“你看这是一百六十文的,您看可以吧?去掉一百文的劵,您再给六十文就可以了。”
“是不是多了点?”顾客有些犹豫。
“您看我都给您装好了……”一边说,手里也不停,直接拿线都给捆上了,完全不给客人反悔的机会。
那人这才不情不愿把劵给递了过来,又数出六十文铜钱来。
卢生看出对方有些不情愿,宾至不如归?这可不行,还是得要回头客。
“您看您,这劵不是我白送的嘛,相当于今天您只花了六十文,却买一百六十文的石斛,您可以赚大了!”
那客户一听,喜笑颜开,这下“宾至如归”了,才满意离开。
……
回春券虽然出师不利,没有流通起来,但并没有打击卢生的信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都送了劵,并且都嘱咐两句:
“回春劵不仅我们回春医馆能用,城里的佰草集,火烧店,无虞楼……都能用,到了城外阿胶坊,买阿胶,买古井贡酒,屠苏酒都能用。”
卢生已经让人打了招牌,几个店铺门口都给挂上了:“您看见门口那个红色’回‘字招牌了吗?只要挂了那个木牌的店铺,这劵直接能当铜钱用。”
……
“就算您不想买东西,您跟账房说一声,也可以直接用回春券换铜钱、银子的,不过嘛,我们得收三厘的’耗损钱‘,一百文收三文,这不过分吧?”
……
“觉得耗损钱太高了?一千文确实是要三十文。不过,您也可以转让给别人用啊,别人买药的时候就当一千文用,实打实的,多划算。”
“什么怕收到假劵?您看下回字招牌下的说明啊,一共三点:这劵对光可以看见水印,青色墨料可是泛着光的,就单说这五色印刷的纸劵,恐怕一般人也造不出来吧?”
……
一番解释说明,大家也都颇为认可。
城里的回字店铺,还都搞了活动:只要使用回春券结账的,无虞楼给送一盘小菜,阿胶坊给多送半块阿胶,佰草集送一盒胭脂,就连火烧店都给你多加一勺驴肉……
一百文用不完的,还能直接找零,消费十文以上都不收“消耗钱”。
逐渐的,开始有人先换劵再结账,多余的劵直接先揣兜里。
“你还别说,这回春卷揣兜里,可比铜钱省事多了,一点不重。”
“就是,我平时花销大,得带点银子,结账那叫一个麻烦,还得又切又剪,用戥子称,这回春劵还真挺方便。”
“方便?那我回头也印一些出来,当钱花。”
“就你?你先配出个五色颜料来看看?这钱对着光还能看见芍药花呢,那叫一个神奇。”
“就是,那青色颜料,看着会反光,一眼就能看出来真假。”
“据说,人家回字店铺可还藏着绝招呢,反正你拿着假的钱,人家账房一眼就能认出来。”
逐渐的,人们开始把回春劵揣进兜里,放进钱匣子里,有些药商之间的交易,也都可以直接用回春劵了。
“老杨,今天这批货得结现钱了吧?”
“黄掌柜,我这只剩两张回春券了,您收吗?”
“收啊,我明天自己去换成现钱就行。”
“其实你也不用换。换了不得还亏三里钱吗?”
“你在亳州买货,下次一般都有人收。要是去外地买货,再换不迟。”
……
这日,卢生正在无虞楼数钱玩:把回春券弯折,食指拇指轻轻撵动,是有多久没有这么数过钱了?还挺有快感……
一个打扮十分精致的老头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余得胜。
余得胜像个狗腿子,跟在后面,轻咳一声,声音都学得有些尖细:“卢生!郑公找你有事儿。”
听着这音色,就像一个小黄门在介绍大总管,十分的尖锐,果然是近墨者黑。
卢生抬头一看,赶忙起身相迎:“哟,郑公,您回来了?得胜不是说您出海了吗?”
郑公如今可是余得胜的老板,余得胜去蜀中跑的买卖,全走的是郑公的路子。
郑公看看凳子,上面有些水滴未干,余得胜眼疾手快,赶忙用袖子给擦了。
郑公这才把双手顺着臀部下滑,把长衫捋平,坐了下来,这动作大方得体,却尽显妖娆。
“卢掌柜,按照你上次给指的暖流,我带人出海,真去了趟海对面,给你带回一点东西。”
他给狗腿子递了个眼色,余得胜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只特别短小粗壮的“人参”。
“西洋参?郑公真给找到了?”
“不瞒卢掌柜,这东西,那里的山林,漫山遍野到处都能挖着,不过我也找了几个药铺问过,他们都不识得此药,可能只有卢掌柜能收了。”
“那是他们不识货,我回头给你包装包装,保证能打开销路,这人参吃了虽然提气,却很上火。这西洋参就不一样了,不仅提气,还不上火。您给加一句:’怕上火,吃西洋参‘。这销路定然能打开。”
郑公点点头,捋了捋……也没胡子,捋了捋鬓角的秀发:“卢掌柜这主意听着就靠谱,这次运回的西洋参,我都卖给你吧,价格保证便宜又公道!”
卢生有点犹豫:“要是价格低到‘不公道’,这西洋参我就都收了,这宣传包装可都要成本,郑公想必不会让我吃亏的。”
郑公轻蔑一笑,他可不想跟着小朋友计较这些:“这次来,我还带了一个东西,你也给看看。”
“我也有事,想和郑公合作。”
第321章 郑公铺开回春券
郑公一抬手,狗腿子余德胜就从怀里掏一坨东西,拳头大小,土里土气。
卢生一看就震惊了:“土豆?这玩意儿你也搞到了?”
郑公拨弄了两下桌上的圆坨坨:“土豆这名字不贴切,这和豆子也没有什么关系。倒是更像南方的芋头,我把名字改了,就叫‘洋芋’吧。”
管他小土豆,还是大洋芋,对于卢生来说都是一个意思, 随便郑公怎么改吧。
“卢掌柜,你当初说这东西产量极高,你肯定知道种植之法吧?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种植?”
“这事我就不掺和了,这土豆你就先放着,等开了春,你把它一切四瓣,小的切两瓣就行,间隔种在地里,也不用怎么打理,旱时浇水,别枯死就行,保证明年你可以大丰收。我呢,确实不想种土豆,就安心的卖我的药材就可以了。”
卢生又眼巴巴的看着郑公,看看他还能不能再掏出一点好东西出来,最好有辣椒和马铃薯、橡胶什么的,郑公却没有下面的动作了。
“我们暂时就只找到这两种作物,不过船队已经和当地土着建立了联系,相信卢掌柜当初画出的那些东西,都会很快找回来的。”
见郑公拿不出好东西了,卢生也该说说自己的事儿了:“郑公,我也有一事,想跟你合作。”
郑公又抬了抬手,一切尽在掌握中:“卢掌柜是想和我谈这个吧?”
余德胜也是有做牛马的自觉的,又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啥也没有了,只掏出半个火烧和一把铜钱。
卢生赶忙解释:“郑公误会了,我说的合作,不是驴肉火烧,这么个小生意,还用不着您惦记。”
郑公则是一脸尴尬,转头怒视余的圣:“刚才给你的‘回春券’呢?”
余德胜把手里的驴油擦了擦:“我就想试试这回春劵,好不好用,就买了两个驴肉火烧,还找回了不老少铜钱呢。”
卢生埋头偷笑:“郑公,您也是,就这么一张纸,您自己揣着不就行了,非得拿给这个吃货。”
余德胜怕郑公,对卢生可是一点不顾及:“卢生,你说谁是吃货?你个瓜皮!”
刚用蜀中话骂了两句,又被郑公给制止了。
郑公解释两句:“我这个人不碰钱,我对钱不感兴趣。”
这逼装得挺高的。
“那郑公做这么大买卖,是为啥呢?”
郑公朝着西边拱了拱手:\" 无非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是哪一日,官家需要老郑的这些买卖,全部捐给官家又如何?”
这逼装得就更高了!
卢生看郑公眼神真诚,甚至带了一点泪光,丝毫看不出是演的。
“那郑公这么不喜欢钱,这次买西洋参,就全用着回春券结账怎么样。”
郑公轻蔑一笑,他虽然觉得这回春券新奇,却还没有看透它的价值,于是就拒绝道:“不怎么样,你直接把纸印出来就想当钱用?我又不是傻子。”
此话一出,郑公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一根线头扎进了他的脑海里,他得顺着捋一捋。
起身,踱步,口里还念叨着:“印纸……当铜钱用……那铜钱去了哪里呢?”
好像突然想明白了,拍掌激动道:“卢生,你这回春券是好买卖啊。只要商人认可了此券,就会一直用铜钱银子来换,这些铜钱就可以供卢掌柜自己使用,可以用来做买卖,要进货,盘商铺……那还不是有花不完的钱?”
郑公能在这个时代,想到这一层,已经不容易了。
卢生摆摆手:“倒也没有郑公想得这么简单,回字商铺必须要有足够的“准备银”,才能印‘回春券’,得保证有人兑换的时候,就能立刻拿出铜钱,银子。”
“也是就是说,别人买回春券的钱,你们回字商铺一分不能用?”
“那倒也不是,这‘准备银’,我估计保留五成应该绰绰有余了。”
后世的银行,能保留一成的准备金,就已经算很稳妥了,通常也就七八厘,所以银行才能那么赚钱呢。
而回春券发行起来就更得小心,毕竟是民间纸券,和交子还不一样,没有官府撑腰,多一些准备银,总是是要稳妥一些。
郑公听明白了其中原理,夸赞道:“这还真是聚宝盆一样的买卖,可惜了, 这回春券只能在亳州用,要是在大宋朝都能兑换,这回春券,那就真是可以当钱花了。”
卢生都怀疑,郑公是不是在故意引导自己,也只能话赶话往下说:“这不就是要找郑公合作吗?听闻郑公的药材买卖遍布大宋,就连海外也有您的铺子,这些铺子要是都挂上‘回“字,回春券到了天南海北,到处都能兑换银钱,这回春券不是就能当钱用了?”
郑公就像是钓鱼佬,总算把鱼给心甘情愿的钓上来了,满意一笑:“那卢掌柜打算怎么合作呢,不能老夫白忙活吧?”
“自然不会,我给您算……算……”
见卢生支支吾吾,好像还在仔细斟酌,郑公就直接开口建议道:“卢掌柜,不用算得太细,你给出个数,回春券的生意,您给我三成股子,你负责印刷,我负责铺开,你看如何?”
卢生有些心疼,他感觉自己被钓了:“这账是不是也算得太随意了,我们好歹找个账房来精细算一下。”
“老夫可没有那功夫,我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跟你一文两文、三四文地掰扯的。”
也是,人家郑公都说了,“对钱不感兴趣”,卢生自然要表现得大气一些,而且三成股子,郑公还得在大江南北出钱出力,去兑换,运输纸券,银钱,这三成股子差不多是合理的。”
你看那些做成大买卖的,哪个是单打独斗搞出来的?无非都是遇到贵人,就要立刻骑上贵人,迎着风才能起飞的。
卢生也只能答应下来。
“卢掌柜,既然我掺和了你的生意,你想不想也掺和掺和我的生意?”
郑公做生意果然有一套,卢生用回春券的印刷拴住了他,他也得搞点买卖来拴住卢生,绑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卢生还是挺感兴趣:“什么生意?”
“我想让余得胜去西北走一圈,这笔生意卢掌柜要不要也投点钱?占一些股子,我想着德胜是你的兄弟,他去做买卖相你也放心。”
“为什么又要去西北,之前不是跑的蜀中吗?那边刚跑熟悉,怎么又要西北了?”
郑公又挥了挥手,余德胜赶忙出来解释:“去年,西平王世子李元昊想垄断西北药材,杀了好些不听话的西北药商,郑公在西北的铺子基本都被清理了。今年,这世子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这西北药材的贸易,也就可以重新开始了。郑公还有些残余的路子,他可以书信引荐,要重建这条商路倒也不难,我想去试试。”
卢生觉得这主意还挺靠谱,而且余德胜亲自去跑,他把钱投进去,也还是放心的。
郑公补充道:“不仅是党项人所掌控的夏、银、绥、宥、静等州可以做生意。得胜要是想继续往西,出了河西走廊,一直到天山脚下,西域我都还有点关系,收点什么锁阳、肉苁蓉,阿魏,甘草也还可以。”
郑公用手指沾上一点茶水,在桌面上草画了一张地图:“甚至还可以再往西,过了葱岭,要到波斯或者大秦,大食,突厥这些地方也是可以去看一看的。像西域红花,没药,没石子这些药材,不过这些地方我就没有路子了,得自己去闯。”(地名,图)
卢生心想,这不就是丝绸之路吗?不知道余德胜有没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能把这商路走穿,反正他是不想去的。
玄奘经过西域,过葱岭,从去天竺,来回用了十七年!
后来的骗子马可波罗,据说从大秦一路走过来,就算没到元大都,那也用了七年!
卢生要是去一趟……茶馆听书的都得走光了……
得胜要去,那多好好啊,他和姐姐的事,那就得黄了啊!卢香就不用嫁给这个胖子了……
第322章 冬至寿宴送贺礼
郑公说完这些,拍拍翘臀就要走了:“行吧,还有的细节,你和余得胜好商量,我人老了,话说太多有些累。”
你看看人家,这才像当大老板的,指明方向,细节让狗腿子去谈就可以……
“郑公这就要走了? 这次会在亳州多待两天了吧?”
“明日冬至了,北方太冷,打算下南洋避寒,后日就要走了。”
“那明日一起去无虞楼吃个便饭?”
“明日不行,你们知州发了邀约,明日冬至有宴,正好也是那小子生辰,我还是打算去一趟。”听这语气,郑公跟刘从德也是挺熟的。
卢生大腿一拍:“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也收到邀约了,那不是正好?这就不用出钱了,明日我还能跟郑公谈一谈诗和远方,多好!”
郑公摇了摇头:“卢掌柜可是又省钱了……那明日,宴会上再找你喝两杯。”
卢生正愁怎么给知州送礼呢,要是把西洋参送一些出去,这可是宣传的好机会:“对了,郑公,您说的那批西洋参,货是在亳州吗?”
“那是自然,一路运过来,我都让他们在甲板上晒干了,都是九成的干货的。”
“那行,您晚上就运来我这里,我让人用木盒包装,明天先赔本赚吆喝,送一些出去。”
郑公满意点点头:“卢掌柜还真会做生意,很会抓住机会,明日达官贵人喜欢了,下面的人自然就会跟风追捧,卢掌柜好计较啊。”
卢生也玩味的看着郑公:“想必这些主意您早就想过了吧?您把第一批货卖给我,这前期亏本的宣传我来做,后期大量运货过来,钱是您来赚,您可比我会做生意啊?”
郑公咳嗽一声:“卢掌柜,说话不要太过直白,知道就可以。”
看来都是狐狸,一个比一个精明。
……
天圣四年的冬雪,比去年来得又晚了一些。
卢生筹备了一晚上的贺礼,大清早就冒着风雪去州府,后面还跟着一车的礼物,显得十分高调。
到了门口,让板车停下来,自己先进门而去。
都说瑞雪照丰年,这雪是个好兆头啊,这宴席肯定能吃点好的。
进去一看,宴席竟然摆在室外,院中摆放了几十张桌案,上面的菜都冷了,还盖着雪花,每个宾客瑟缩的坐在案桌之后。
院内陈设也尽显节俭之风,除了正南墙上贴着一个红色“寿”字,就再也没有其他装饰了。
这“寿”写得倒也有讲究,右边还多了一点,这可不是错别字,是“添福加寿”的意思。
除了这一“点”,整个装饰再无亮点。
当然,锣鼓队伍,还是有的,三个糟老头子,也很卖力,头上都堆雪了,还在那儿打鼓吹喇叭呢,那叫一个敬业。
虽然下雪了,这宴席还照旧,那些案桌上都堆上雪了,是一个热乎菜都没有啊。
各县的大人倒是一点不怕,让人打了伞,照样的觥筹交错。
那些乡绅、名流、商贾却是头上顶着雪,坐在这大雪之中,这宴赴的,就跟程门立雪一样的赤诚。
贺礼唱报之声不绝于耳:
“王大人,送字画一幅。”
“李员外送如意一对。”
“郑公,送南海特产一份。”
“于夫人,送成衣五套。”
……
这东西报出来虽然朴素,可都是内有乾坤的。
比如,这于夫人送的五套成衣吧,那可是穿在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连着姑娘一起送到后院中的。
王参军更鸡贼,送的是一幅南唐画家顾闳中的小画。
刘全还打趣两句:“王大人,这字画可不便宜吧?”
“哪里,哪里,我王家一贫如洗,这画也早年和同窗换的,当时也不值什么钱,谁知这顾闳中的《夜宴图》后来价格不菲,我这张小画,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也是能值一些银子。”
你看看,这就是讲究,既体现了自己的清廉,也把贵重的东西送了,王参军这官算是当得很明白。
而郑公就不用这么避讳了,他一介商人要的就是财大气粗,送的是一株火红色的南海珊瑚。
郑公坐在刘从德的侧首,算是上宾了。
刘知州面对故人,也算长辈,可就没有那么矜持了,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少:“郑叔,这次又让你破费了!”
“一些小玩意。不过,世侄,今日这般高调收礼,不会真贪图这点小银子吧?”
刘丛德却是一脸得意:“郑叔,这就是入乡随俗,我到了每一处,都会找由头办一次宴,收一次礼。他们送了礼,不管值不值钱,我收了,他们才能安心做事。我不想知道他们贪不贪,只想他们把安排的事做好。我收这礼,就是既往不咎,我收这礼,就是同气连枝。”
郑叔点点头,这为官之道,竟然让这一个小年轻玩的明明白白。
……
念到卢生这里,可就有意思了:“卢掌柜,送……送……”
门房突然顿住了:“无虞楼掌柜卢生,送……送惊喜一份。”
刘全一脸愤然:“卢……卢掌柜,这……这惊喜什么玩意儿?”
苟慎站在于夫人旁边,帮她打着伞,接话道:“卢掌柜惯用这些奇技淫巧,想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卢生这个人,历来比较吝啬,能送出来什么好东西?就这一点来说,苟慎也算是卢生的“知己”了。
卢生赶忙回话道:“那我就把惊喜请上来?”
虽然没有人搭理他,夏羽和王飞还是推着一辆板车进来,板车上面放着一个竹编纸糊的大箱子,上面就写着“惊喜”二字。
卢生示意锣鼓队伍的三个糟老头:“来点声响!”
于是,一个“滴哩哒啦、滴哩哒啦”吹喇叭,一个“咚呛、咚呛、咚咚锵”打锣鼓,最后一个老头,唢呐再这么一响,黄金都没有一两。
在锣鼓声中,卢生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根引线。
苟慎把伞一丢,捂住耳朵:“卢掌柜你是要放炸雷吗?”
众人纷纷把耳朵捂住。
这引线一燃到头,谁知道,箱子顶上只是冒出一些星星点点的火花,原来是个“躇躇花儿”。
那“躇躇花儿”没有声响,冒着白色的星星点点,大白天也是十分耀眼……
随着“躇躇花儿”的燃尽,右边夏羽拉出一张红色上联:“与民同乐。”
左边王飞拉出下联:“嘉物共享。”
然后……箱体顶上突然破了个洞,一个人顶着一个“躇躇花儿”就站了起来!
头上的烟花已经燃尽,还冒着白烟,烟雾在叶备头上一直升腾,他撒出两把花瓣儿,也拉出一个横批,就写着“惊喜”二字。
果然很惊喜……就是字面意思。
叶备还朗诵一首诗:
大雪片子呼呼刮,
众人齐把知州夸。
“与民同乐”频举杯,
“嘉物共享”传佳话。
……
他脚下还堆着很多小盒子,锣鼓一停,叶夏王,拿着小盒子就开始发放,每个案桌上放一个小盒子。
快速发完,快速收拾了地上的盒子,花瓣,顶碎的包装,一溜烟不见了……
卢生又得感叹:“这就是专业!“
这么土味的贺礼,大宋朝应该没人见过吧?
真的是怎么土怎么来!怎么“出戏”怎么来!
众宾客皆是骇然,下巴都惊掉了,天气又冷,差点冻住, 都合不上了。
“这……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哎哟,我眼睛疼,眼睛疼!”
“就是,刚从箱子破壳而出,我还以为站出来是一个佳人,结果一看是个糙汉!“
“本来挺激动的,一下就蔫了。”
“这节目,全毁在那糙汉身上了。”
……
第323章 寿宴抓紧做宣传
等叶夏王都走了,卢生才跳出来解释两句:“刚才节目让大家见笑的,大家可以看看我给诸位桌上准备的礼物。”
众人这才注意到刚才三人发放的礼品,是一个还算精巧的竹编小盒子。
“我们这礼物就是“嘉物共享”,虽然是给知州大人的贺礼,但我觉得,刘大人向来喜欢与民同乐,单独送一份礼给知州大人,他肯定也看腻了,这好东西,还是要大家一起分享。”
郑公指着卢生,微微一笑,故意贬损卢生两句:“这小子,滑头!这个给主家送的礼,他问都不问一声,直接分给来宾了,这算送礼吗?”
语气中却显得有些宠溺,就像在说自家儿郎,这话听着,就有些不一样的味道了。
刘从德也就听明白了:“哪里,哪里,有个“与民同乐,嘉物共享”的名头,也算是不错,反正我收那些金银玉器也看腻了,来点不一样的挺好。”
卢生拿起于夫人面前的盒子,介绍道:“这盒子打开,最上面有两张纸卷,这可算是我们亳州的特产。”
一个胖子官员,一边吃,一边嘴还闲不住:问道:“这纸怎么能叫特产呢?”
“宣城的宣纸,是不是宣城特产?湖州的湖笔,徽州的徽墨,歙县的歙砚,算不算当地特产呢?这位大人,不能眼里只有食物啊,不是只有食物才叫特产的。”
这是在点他呢,那胖子略微尴尬,只能把手里的“冷冻棒子骨”放下,抹了抹嘴上的油……
卢生拿出两张券:“我们这‘回春券’可是好东西!你们手上的纸券,写着一百文,和两百文,这券有什么用呢?只要是在挂有“回字招牌”的商铺,就可以直接当铜钱花。”
“那我为啥不直接用铜钱?”这馋嘴的胖官员,看似挑刺,实际上是个捧哏啊,刚好都问到了点子上。
“回春券”携带更方便,你把这纸,放在信封里,一点也不扎眼,对不对?这就算放在梅花信笺里,过年往谁家福袋里这么一投,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大礼给送了!再过个把月,要过年了,诸位走亲访友也更方便啊。”
“这东西,只能在亳州用吧?”捧哏继续问。
“我们跟郑公都商量好了,这汴京的郑家铺子,乃至大宋的郑家铺子,也都会挂上‘回字招牌’,各位如果今后到京中办事,也就更方便了。”
郑公虽然是一介商贾,但看来在亳州也是熟门熟路,很多官员也都认识,大家看向主座旁边的郑公。
郑公微笑颔首,点了点头,这也就算是认可了。
大家也看出来了,这小掌柜是有郑公撑腰,也就多了几分信任。
把回春券拿出来,仔细翻看,这印刷工艺极其精巧,几乎不可能仿制。
“看来这回春券,还真的能当钱花?”
“能不能当钱花,大家可以到“回字店铺”去试一试,反正这三百文,也都是知州大人分享的嘉物,诸位不妨一试。”
也有一些商贾,之前是见过回春券的,便问道:“这回春券除了一百,两百,还有五百,一千的,卢掌柜怎么不拿出来看看啊?“
这问题就有些冒昧了,卢生有些尴尬,喝了一口桌上的酒水:“各中内情,不便详说,不便详说……”
商贾咕哝两句:“有啥不便详说的,就是抠门,不愿意送呗,拿两张最不值钱的来糊弄人。”
“哎呀,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个彩头,你今天赴宴,还想吃回本不成?”
……
众人把面上的回春券纷纷拿起来,一个精瘦官员又发问道:“这盒子下面放的是什么?药材?倒是跟人参有几分相似。”
卢生赶忙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大人真是慧眼如炬,想必精通医道吧?此物确实是人参,不过采挖自海外极寒之地,极其珍贵!比起人参那可是稀有千百倍,是郑公远渡重洋,跨越了整个东海,从一块仙地上采收而来。”
“此物有何功效,也能大补元气?”
卢生拿出一头西洋参,自己闻了闻:“此物生长在海外极寒之地,不仅能大补元气,而且吃多了不上火,有人参的功效,却没有人参的弊端。大家记住一句话:怕上火,就吃西洋参。”
卢生从自己兜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切成薄片的西洋参,又给每人发上一片:“大家尝一尝,这东西含在嘴里,只需要一小会功夫,保证诸位精神矍铄!”
大家把西洋参往嘴里这么一放,虽然有一点怪味,却也不是不能接受,比起什么黄连,大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而且逐渐有些回甘,味道还算不错。
“这西洋参味道还能接受。”
“多含一含,感觉自己元气确实旺一些了。”
“这东西好,要是读书累了,嚼两片,肯定精神能好一些。”
刘全也接过一片西洋参,含在嘴里,除了西洋参的味道,他还却觉出点不一样的:“好啊,卢生,你这是利用我们大……大人的寿宴,推荐你自己的药材是不是?”
这不是给卢生泼脏水吗?卢生怎么做这种事,辟谣道:“非也,非也,不过是嘉物共享,嘉物共享嘛,诸位大人今日能拿到这么好的东西,全是托了知州刘大人的福……”
刘全冷哼一声:“卢……卢掌柜,打得可是一手好算盘啊,之前的我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但这再一再二,不可再……再三……,不可再如此行事了。”
卢生见动机已经被拆穿,看来得加快节奏了:“那我再说一下,这盒子里还有个小瓶子,那是我们酒坊自酿的烧酒,就是“古井贡”,这可是张诚一大人都认可过得贡品。”
张诚一要是泉下有知,听了都得吐血,人都死了,还被拉出来做广告!这卢掌柜,做事情还有没有点下限!?
他语速加快:“今日下雪,我看好几位宾客都冷的瑟瑟发抖了,你们赶紧尝一口,暖身子的,你们要是喝得好,赶明可以城外,老康酒坊……”
“住……住口!”刘全已经听不下去了,把桌子一拍:“岳捕头,把卢掌柜先带到后院去,他可能需要方便,方便……”
卢生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古井贡虽然早就酿出来,只是一直卖得不好,得趁此机会多宣传宣传,他对刘全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我不内急的,大家可以都尝一尝,这古井贡,虽然初喝有些辛辣,但入体立刻能发热,很适合驱散寒意,大家都尝一……”
此时,岳五环已经把卢生给拽住:“卢掌柜,还是跟我去后院,冷静,冷静吧……”
卢生一边被拽着,一边往里走,还一边喊道:“大家都尝一尝,驱寒的,这酒越品越有味……城外老康酒坊旧址……年前有大酬宾……”
直到卢生被拉去后院,声音才逐渐消散……
那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乡绅,商贾,赶忙喝了一口古井贡,压压惊。
入口的确辛辣,但很快就一股热气,直接在腹中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真是好东西啊!喝下去就暖和了。”
“想当年,我到西北做生意,要是有这玩意,我那几个伙计也就不会冻死了。”
“就是 ,赶明我们一起去老康酒坊看一看?”
“同去,同去。”
……
等卢生被拖下去,门房又继续念颂了一些贺礼单,无非是什么文房四宝,字画古玩,金银玉器……这一厢对比之下,就显得颇为无聊了,刘从德听得都打起了哈欠。
念诵完礼单,这冬至寿宴才算正式开始,后面可还有好节目呢……
第324章 寒冷冬至寒酸宴
宋朝的冬至,其实挺隆重的,又称“亚年”,所谓“冬至大如年”,朝廷也是要休沐三日的。
汴京会举行隆重的“冬至郊祀”,祭祀昊天上帝与列祖列宗。
而民间,则在家中摆供品、拜祖先,祈求来年顺遂。
亳州府衙的这场冬至宴,却有点不一样,大家都忙着祝寿,也没有人想好好的过一个“亚年”。
案桌上倒是都摆有“冬至盘”,装着果品、糕点、米面、肉食……此时都盖上了雪,名副其实的冷冻食品。
当然了,主桌位置,却是在大厅屋檐之下,两侧还燃烧了炭盆,驱散了所有寒意,郑公和刘从德谈笑风生。
下首众人……则是冷的瑟瑟发抖……
开席后,婢女终于端上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冬至圆”,也就是后世的“汤圆”,同样象征团圆、辞旧迎新。
卢生在后院,被岳五环捂了一会儿嘴,终于被放开了。
“卢掌柜,别让我为难啊,一会你要是回去,别再宣传你那些货物了,会让我很麻烦的……”
“岳哥,放心啦,不会的,我就拿了三样东西,都宣传完了。”
“那行吧,你也别去前院了,那大场坝风大。咱哥俩找个避风处,喝点。”
岳五环还掏出两小瓶的“古井贡”,也不知道在那张桌案上顺出来的。二人就守着后院门喝了起来。
……
而前院,不仅下雪,还刮起了小风,这冬至宴,主打一个“寒”字,不但“寒”,还“酸”。
刘全也没有准备什么好节目,就三个糟老头子在那里“吹拉弹……”,连个“唱”的都没有。
于夫人有些看不下去了,起身建议道:“刘大人,刚才我带来的五位佳人,不仅可以展示成衣,她们也都是亳州出名的舞姬,不如把她们请上来,舞上一曲,给大人们助助兴。”
还没等刘全同意,场下已经是一片附和、叫好之声:
“那快请上来跳一支舞吧。”
“对对,快跳吧,给知州大人的寿辰多添一点喜气。”
“ 阿切……就是,就是,再不搞点活动都快冻死了。”
刘从德自然是不会阻止的,他懒得安排歌舞,但别人要跳,他也不会拦着。
于夫人先是走到鼓乐队伍前,俯身行礼,十分谦恭:“敢问三位乐师,《霓裳羽衣曲》三位可能吹奏?”
这《霓裳羽衣曲》是唐宋舞姬常用的跳舞伴奏,基本乐坊的人都会演奏。
三个老头有些为难:“吹倒是能吹,就怕吹出来不好听,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于夫人倒是不介意:“没事,主要还是看武姬的技艺,你们就随意配合演奏就行。”
然后,又安排苟慎去后院安排歌舞。
不多时,五个舞姬穿着妖娆就走了出来,那衣服穿得……不能说太暴露,毕竟是冬天,只能说是婀娜多姿。
卢生在后院门口看着,都是一阵春心萌动。
每个舞姬还手上提着一个鲜花食盒,在门口候场的时候,卢生就凑了上去:“姑娘,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姑娘捂着不让看,苟慎却是走了上来:“给卢掌柜看看也无妨嘛。”
那姑娘才把食盒打开,里面却是整整齐齐码放着阿胶。
苟慎拿起一块黑如点漆的阿胶,一脸得意:“卢掌柜,想不到吧,我们这么快就把阿胶给熬出来了。”
“你也别得意,熬出来没人认可,没人买,还不是白搭。”他当时宣传顺牌阿胶,可是耍了不少手段的。
苟慎一脸得意:“是啊,所以,我们也学着卢掌柜,来给诸位大人送礼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抄袭啊,卢生刚做完广告,这苟慎也来了。
卢生看这岳五环:“他也跑来宣传药材,你不管管?”
岳五环摇了摇头,一脸尴尬:“人家提前跟刘师爷打过招呼的!”
怪不得刚才刘全这么气急败坏。原来收了银子,本来只允许华佗阁做广告的,结果让卢生先搞了三个广告,还是白嫖的,没给钱,这刘师爷不生气才怪!
狗肾又给岳五环塞了一些银子,两人推辞一番。
卢生趁大家注意都在二人身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塞进来一个食盒里……
歌舞声起,老头乐师把乐器也换了,不敲锣打鼓了,改用二胡和唢呐,这吹出来的《霓裳羽衣曲》,配合雪景,竟然有股凄凉之感,就像死了亲妈一样……
五个舞姬倒也不介意,一边歌舞,一边提着食盒,去挨个发放阿胶块。每发放一块,都对大人们颔首微笑,大人们都找不到北了。
一个舞女打开食盒,却看见一本红色本子,不明所以,拿着看了半天。
卢生眼疾手快,跳过去,一把拿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大声说道:“哟,这怎么还有本账本啊?姑娘挺敬业啊?这跳舞还记账呢?”
姑娘也是一脸惊讶:“这不是我的!”
卢生拿起来念了念:“华佗阁……回收药材……账本!”
卢生念出这几个字,苟慎的和于夫人脸色都是一变,于夫人瞪向苟慎:“这怎么回事?”
苟慎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舞姬的食盒里?”
苟慎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卢生是什么时候偷走的?”
苟慎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这才叫一问三不知。
……
卢生又接着往后翻,接着大声念起来:
“王……,回收铁山石斛三斤……”
“罗……,回收冬虫夏草半斤……”
卢生还是很有道德的,最关键的“名字”部分,还主动做了消音处理。
刘全眼神示意,岳五环跑过去,把卢生账本夺过来:“别念了。”
红色账本送到刘全手中,他也仔细翻看,抬眼看看在场众人,官员们纷纷低下了头。
这账本很可能记录了他们受贿的证据。这些日子,趁着年节收了好多礼物,也都到华佗阁直接去换了现钱,没想到,这华佗阁竟然偷偷记了账?
这是想干什么?是想拿住大家把柄?
就算是把柄,你好好保管啊,让人直接放在食盒里?然后还让知州大人看见了?这难道是故意的?于夫人想干什么?
……
刘全看了一会儿,也是看出这账本的门道了,这些可都是把柄,赶忙把账本递给刘从德。
刘从德慵懒地拿过账本,下面官员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整个院子里,落针可闻。
只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取暖的炭火发出的轻微的脆响……
卢生看着如此寒冷的景象,却哼起了歌:“北风那个吹,雪花哪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爹出门去躲债,整七那个天……”
刘从德饶有兴趣的看了一阵……,时不时扫视一下在场官员,目光所到之处,众官员都埋下了头。
看了一阵,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直接把红色账本放进了炭盆之中,随即账本就被点燃了,燃起火红色的亮光。
火光透彻,好像把整个府衙都照亮了,原本凝结的空气,也突然温暖起来,好多官员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刘从德缓缓开口,下了定论:“胡编乱造。”
官员皆是松了一口气:“对,对,对,这都什么胡编乱造的东西,大人烧的好!”
“知州大人英明。”
“知州大人,慧眼如炬,定不会被小人蒙蔽。”
刘全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做:“诸……诸位大人,不必担心,这些小伎俩,不会破坏我们亳州同仁的团结,大家还是要同心协力,一同支持刘大人今后的差事。”
第325章 好货运抵亳州城
刘从德这招收买人心,玩的挺溜。
让那个存心陷害的“小人”吃了瘪,卢生看着那本账册,也是露出一脸的惋惜……
他转过头,却神秘一笑,不管烧没烧吧,这账本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苟慎长出了一口气:“夫人,没事了,没事了!刘大人把账册烧了。”
于夫人却捏紧了拳头:“没事?以后华佗阁的药材卖给谁?”
“这……这……等过段时间,大人们都忘了这事,就会又上门的。”
于夫人脸都气绿了,却是不敢大声呵斥:“狗屁,你知道我建立这些信任,用了多少功夫,让你一本账册就给毁了!”
苟慎被吓得差点跪下来,于夫人面相温和,手段却十分狠辣,他是见过的。
于夫人轻吐了一口浊气,滔天的怒火就被压了下来:“算了,赶紧善后吧,你先回医馆看一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账目,统统先烧了,有官员名字的任何记录,都不要留下来。”
她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再出任何纰漏,否则……”
手中杯子被她捏出道道裂痕,碎而不破。杯子看着完好的,酒水却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看来于夫人还是会功夫的。
苟慎见状,赶忙丢下伞,跑了出去,临走还瞪了卢生一眼。
卢生一脸无辜,耸了耸肩膀。
他也端着酒,来到于夫人跟前:“于夫人,这酒怎么洒了啊?”
于夫人并没有搭理他。
卢生自顾地把礼品盒打开,拿出小瓶的古井贡:“来尝尝,我们家的古井贡。”
他给于夫人倒上一杯,却发现这酒杯倒进去就直接漏了出来,然后杯子才破裂开来。
于夫人看着苟慎一直出门而去,目光才收回来。
“于夫人,你怎么能用苟慎这样的人呢?”
“有何不能用的?”
“之前林大被抓,这奴才可是卖了好些消息给我,如此背刺主人,于夫人还信得过他?”
于夫人把小瓶“古井贡”拿起来,直接喝了一口酒:“那些都是我让他去做的,我有何放心不下的。”
这回答倒是出乎了卢生的意料:“哦,于夫人为何要除掉林大?你们商会也剩不下几个大佬了吧,几个老伯都离开,林大不能用?”
“不破不立。”于夫人只简单丢下这四个字。
而到底商会有什么纠葛,是某人想上位?还是倚老卖老,惹人烦?或者一山不能容二虎?
这就只能卢生自己去猜了。
“有意思,那于夫人,你就不怕苟慎也反咬你一口?”
“不会咬人的狗,养来做什么?只要有鞭子,就不怕他咬!”
……
两人各自又喝了一口酒,也没什么聊的,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只能继续听三个老头吹拉弹……
于夫人看了看卢生:“我倒是挺好奇,卢掌柜是如何偷到那账本的?果真好手段啊。”
卢生一脸无辜:“没有偷啊?”
于夫人冷笑一声:“卢掌柜,这就没意思了。”
……
州府距离华佗阁很近,也就一条街的距离,苟慎一小会功夫也就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走到于夫人座位旁边,小声禀告道:“夫人,那红色账本没丢,还在华佗阁放着呢!”
于夫人怒视卢生:“你……那本红色账本是你仿造的?”
“对啊,我有一朋友,在钻研印刷术,我就让他印着玩,练练手……”
这次于夫人才真的是被气着了:“卢掌柜,好算计!”
那可不,用一本假账本,让所有达官贵人对华佗阁失去了信任,关键是你去解释也没人听了,你说账本没被偷?那也没有证据啊?账本都让知州大人给烧了。
……
一场冬至宴下来,除了于夫人,大家都很高兴:
刘从德收了礼,又烧了官员把柄,大肆收买了人心;
官员们虽然虚惊一场,却有了共同的把柄,以后就更团结了。
卢生宣传了回春券,还排挤了对手,亳州今年的礼品售卖,估计能又上一个新台阶,
只有于夫人,恐怕这药材礼品的生意,再没办法做了……
散场时,官员走到于夫人面前,还纷纷表示不满:
“于夫人,我不知道今天你闹的是哪一出,不过这华佗阁,我们是不敢再光顾了。”
“没想到华佗阁还有这个习惯,这是记账吗?这是想把大伙儿都拖下水吧?”
“于夫人,好自为之。”
于夫人也不能多解释,她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多说无益,只能赔罪道:“改日贫妇一定亲自登门赔罪,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
冬至之后,很多人已经在准备年节了,卢生家的各中买卖如火如荼,日进斗金。
而反观华佗阁,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连刚生产出的阿胶也是无人问津,花了大价钱做出来的东西,最后全成了压仓库的玩意儿。
于夫人却没有太多动作,各个衙门的衙役来过几次,在店里搜寻一番,并没有再发现其他的账本。
于夫人也亲自登门,给诸位官员去赔罪,却大多被拒之门外。
她也就闭门不出,把华佗阁后院给隔了出来,每日安排一些人在里面敲敲打打,似是在重新修葺后院。
她在筹备一个可以翻盘的机会。
……
终于,在腊月初,一切迎来的转机,两车货物从南方运到了亳州城。
货物直接运到华拓阁的后院,苟慎打开一看,是一团团黑色的药膏。
于夫人用指甲盖抠下一点,尝了尝:“对的,就是这东西。”
苟慎好奇道:“这是什么药材?”
于夫人心情很好:“你不是王敖小徒弟吗?《唐本草》里有记载一个药材叫“底也伽”,是从西域以外拂菻运过来的。”
苟慎摇了摇头,他哪儿懂这些冷背的东西。
据《旧唐书·西戎传·拂菻》记载,乾封二年,拂菻让使者送来一种叫“底也伽”的药材。
波斯人认为它是万能的解毒药,“底也伽”是一种复方药材,包含阿芙蓉 、龙涎香、缩砂、肉豆蔻、肉桂……其中“阿芙蓉”是主药。
《唐本草》中记载,“底也伽”味辛苦,平,无毒,主治百病中恶客忤邪气心腹积聚,出西戎”。
在唐代,底也伽传入中土,大食人通过丝绸之路将其带到长安。
主药“阿芙蓉”也随之传入,甚至有人带了阿芙蓉的种子,到中土种植。
这花也适应力挺强,大江南北皆能成活,当时只当做一种好看的观赏植物。到了北宋,阿芙蓉已经被开始广泛种植和应用。
《开宝本草》中也有记载此药,民间俗称:米壳。
于夫人拿出一块膏子:“白莲社用阿芙蓉的果实捣碎做过线香,那线香让人闻了就产生依赖。我就问花农,能不能让这依赖性更强?花农说,只要在阿芙蓉果实成熟之时,割取白色汁液,在凝结成黑色膏药,用黑膏燃烧,吸入的烟雾能让人飘飘欲仙,并且抽一段时间,就再也离不开。”
苟慎听了也是一脸震惊:“还有这么神奇的药材?”
于夫人命人先把两车“阿芙蓉膏”收入库房:“去年,让人在南方多种了一些,做成了黑膏,我便叫了几个孩童,在屋里点燃吸取烟雾,那些孩子闻了,便再也离不开了。”
于夫人还拿出一个模样古怪的竹竿,中通外直:“为了让入口的烟量更大,我设计了这个烟杆。”
于夫人在烟杆中放入一些阿芙蓉膏,用油灯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烟雾:“今年,这阿芙蓉产量很大,我打算都送到亳州来集散。”
苟慎看着于夫人,她一脸飘飘欲仙的神态,十分让人向往:“夫人,这东西真能赚钱吗?”
于夫人眼神迷离:“一种吸了就再也离不开的仙药,买了一次,就会想买第二次,不管价格再高,都会想买,你说会不会赚钱?”
苟慎也看出此物不凡,夸赞道:“不仅能赚钱,还能让那些达官贵人都聚集在华佗阁里,这样就有了靠山,这买卖就能越做越稳了。”
第326章 弃暗投明正骨李
腊月间,“回字店铺”的生意都挺好,回春券也是用的人越来越多。
卢生想着,就这么下去,过个一年半载,华佗阁怎么也得被挤垮了吧?
谁知道,华佗阁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好,医馆招牌也没有换,来医馆的,却很少是真正的病人。
卢生坐在无虞楼,看着对门门庭若市,百思不得其解:“陈墩哥,你说华佗阁是不是配出了什么圣药?就算挨了一刀,涂一包,都还想再挨第二刀。”
陈墩哥一脸憨厚老实:“掌柜说笑了,世间哪有如此“英明神武”的药?”
卢生想到一个馊主意:“要不然你装个病,进去打探一番?看看这华佗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看他们也不像卖什么神药,倒像是去里面吸了仙气,进去的时候是‘残花败柳’,出门来却是各个‘风华正茂’。”
“还是得想办法去打探一下虚实啊,要不然我把你打一顿,你去看看外伤?”
陈墩哥直接把锅铲往桌上一放:“要不然我们‘并驾齐驱’吧?一起去?”
二人说笑之间,却见得一个瘸子,杵着铁拐,被一个悍妇给提溜出了华佗阁。
那悍妇肚子隆得老高,怀孕已经很明显了。
她直接把瘸子提到了无虞楼里:“卢掌柜,卢掌柜!你今天是不是在这里?”
卢生见“正骨李”被他的贤妻提了过来,赶忙下楼迎接:“李嫂子,李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悍妇把正骨李的铁拐一扔,呵斥道:“你给卢掌柜跪下!”
正骨李嘴巴倒是硬气:“男儿膝下有黄金!”
奈何他是个瘸子,这铁拐一被扔掉,“情不自禁”就跪了下来。
悍妇冷笑一声:“你这膝盖哪有金?最多只有点积水。”
说着她还把裤腿给拉了起来,卢生一看,那瘸腿还真肿了。
看来,这男儿膝下真没有黄金,只有积液。
卢生赶忙把正骨李给扶了起来:“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李嫂子挺着个大肚子:“卢掌柜,我不让他在华佗阁干了,你把他收下吧。”
卢生疑惑:“李大夫,你不是在对门干得好好的吗?”
“狗屁,他现在一天天在华佗阁,屁事没有!那医馆干的都是些什么缺德事!我家一个邻居,本来就穷,去抽了几次阿芙蓉膏,就把家产败光了!这阿芙蓉膏哪里是药材?这不是害人的玩意吗?”
卢生听到此处,“阿芙蓉膏”他自然是认识的,那确实是世间最害人的玩意儿。也终于是明了, 原来华佗阁生意这么好,竟然是做了这种买卖。
李嫂子还在喋喋不休:“我跟老李说了,这害人的买卖,我们家不能掺和,不然以后生出来的娃儿没屁眼儿!就算他和华佗阁签了契,要赔多少钱,我们认了!”
卢生心里对这个“泼妇”真的是肃然起敬!竟然能一眼看出阿芙蓉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
这么多人,每天把华佗阁的门槛都踏破了,其中不乏达官显贵,饱读诗书之士,竟然还没有一个乡野泼妇看得明白。
泼妇踢了丈夫一脚,李洪水也赶忙表了态:“卢掌柜,其实我早就不想在华佗阁干了,之前是我目光短浅了,不知道现在再来回春医馆,你还收不收?”
卢生求之不得:“好啊,欢迎入伙啊!”
李嫂子顺嘴提出一个要求:“那卢掌柜,你好人做到底,把我们该赔华佗阁的银子也给赔了吧。”
这人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虽然是“贤妻”,但也是个脸皮厚的贤妻。
卢生看着她隆起的肚子,还是起了点怜悯之心:“这样,李嫂子,你目前也有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先把赔偿银子垫上。日后,我每月从李大夫月钱里扣,我保证只要李大夫多出诊,多干活,养活你们娘俩绝不成问题!”
李嫂子脸皮虽然厚,却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那行吧,以后让老李做牛做马报答卢掌柜的大恩大德。”
对喽,卢生要的就是牛马。吃进去的得是草,挤出来的全是奶。
他看着正骨李也是一脸同情:本来这么放荡不羁的汉子,愣是让生活给压迫成了牛马。
这一只牛马哪够啊,他还想多找一些牛马过来,就问道:“对了,韩一名大夫没打算也跟你一起过来?”
李洪水现在说话语气都是低人一等了,有些瑟缩:“他其实也早就想离开了,一来他签的是长契,二来这他好像对卢掌柜还有些顾虑。”
“他有何顾虑?”
李洪水搓了搓手:“韩一名说,他长得太好看了,怕遭卢掌柜嫉妒。”
这话如此自信,确实是韩一名能说出的话。
那卢生还能说什么,他说的毕竟是事实啊。
也只能叹一口气:“哎,那就再等等吧,总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李洪水带着银子,就去了华佗阁解约,竟然出奇的顺利,苟慎很爽快的就放了人。
“你要去便去吧,反正我们华佗阁,如今也不靠你们这几个郎中赚钱,这开业几个月了,你们才赚了多少银子?还不够发月钱的。你看看我们这阿芙蓉膏,那才叫一本万利的买卖!”
……
此后,那种强取豪夺的场面,每天都在华佗阁门口上演。
一些穷苦人,本来只是腰腿酸痛,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敢来看病的,却被华佗阁骗去抽了“阿芙蓉膏”。
苟慎也真是缺德,抽这玩意,竟然还搞出什么“第一坨半价!”
娘的,这可是后世谈之色变的“毒”啊,竟然被搞出了“第一坨半价”,也真她娘是个人才。
那些贫苦百姓,抽了第一次阿芙蓉膏,当时疼痛立马就缓解了,并且比没生病的时候还要“逍遥自在”。
可是一两天之后,疼起来,又想去吸,这价格可就没有优惠了……不到半个月,很多穷人的家产就被消耗一空。
华佗阁每天都在上演这一出出的闹剧。
有人哭爹喊娘:“苟掌柜!苟掌柜!你就让我抽一口吧!”
“把钱拿出来,让你吸个够!”
“可是,我已经没钱了,你就行行好,让我抽一口吧?”
苟慎示意几个打手:“把人打出去,等他筹够了钱再来!
此人又去卖光了房子,卖儿卖女,卖媳妇……筹够了钱,又赶快过来抽两口。
也有人铤而走险,本来挺老实本分的人,深夜却躲在街边,见到形单影只的路人,就冲出去,把其身上财物一抢而空,抢到了钱,就又来华佗阁消遣一次。
哪怕第二天被衙役给抓了,他也是无怨无悔,至少又“成仙”了一回。
……
韩一名还是每天守在诊室里,他的活儿越来越少,没有人找他看方子抓药,也没有人来找他看病。
尽管阿芙蓉膏也有“内部价”,他却是敬而远之。是药三分毒,他熟读医书,这点洞察力还是有的。
韩一名也想出一些馊主意:比如每到一个顾客,他都偷偷给人塞小纸条,写上几个大字“抽膏有害身体”。
这也就是书生意气,这能有什么用?一点屁用没有。
他哪怕把这几个字,直接写在每一块阿芙蓉膏上,也是没有任何人会听劝的,该抽还是得抽。
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很快被枸葚给发现了,彻底恶心到了,他也想把韩一名直接赶走。
然而,韩一鸣却没有李洪水这么幸运,本以为可以解约离开,却被于夫人给否了。
“此人不能放走,他那眼疾绝技,我不在乎,但那“辨识百家药方”的本事,若是让卢生得了此人,岂不是如虎添翼。”
“那夫人的意思是……就任由此人在医馆里兴风作浪?虽然确实没有人听他劝,但这吃里扒外,却实在有些恶心人。”
于夫人撵动手中佛珠:“城外刘家庄有一伙盗匪,那些人我倒是认识,你去一趟,找一些人把韩一名带出城去,找个地方活埋了吧。”
于夫人这话说得风轻云淡。
这毕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得就像撵动了一颗佛珠。
第327章 枯萎蒿草燃白烟
腊月十五,这天黑得很早。
卢生正在老回春堂,杀鸡,准备亲自下厨,做一只荷叶叫花鸡,请葛老头和叶夏王来吃点夜宵,喝点小酒,解解馋。
刚把鸡抓起来,一个华佗阁的小厮就跑了进来:“卢掌柜,卢掌柜,不好了,韩大夫被人掳走了。”
这小厮经常随着韩一名出入华佗阁的,卢生在对门也见过几面:“你是谁啊?”
小厮一脸焦急:“我是韩大夫的小徒弟,他真的被人掳走了,你快去救他行不行?”
卢生仔细看着他的表情,倒不像是演的,看来是真关心他那个小白脸师傅。
“你慢点说,谁把他掳走了?是要拉郎配’吗?”
“不是女的把他掳走了,是四个匪徒,我和师父刚一出门,他就被被四个汉子套了麻袋,运上马车了。”
卢生一点也不着急:“抢女人我见过,这抢男人倒是不多见,估计都怪他长得太好好看了,被土匪抢去寨子做压寨先生了吧。”
“卢掌柜,您就别说笑了,赶快想办法救救他啊。”
卢生不太想帮这个忙:“你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你?也没个人证啊?”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个女生声音:“公子,公子,韩大夫被人掳走了,我在路口撞见了!您快去救救她。”
原来是荷儿,看来这丫头还真挺在乎韩一名的。
卢生没好气的看着荷儿和小厮:“你们去报官吧?你找我干嘛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
话音刚落,手里的鸡就叫了两声。
卢生看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鸡, 只能把鸡先给放了。
他有些尴尬:“就算,就算我能缚鸡,但也没有个帮手啊,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三个粗狂的声音:“掌柜的,你找我们喝酒?”
叶夏王三兄弟就闯了进来,帮手来的真是挺及时的!
卢生又找了个理由推辞:“韩大夫都被绑了这么久了,估计早就走远了,我也赶不上啊,我又不是狗,不可能跟着味道就找过去了,对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出来两声狗吠,两只胖狗,小白和小灰,已经很久没干活了,光吃不动,这身体都胖了一圈。
小厮赶忙拿出一只笛子:“这是师父慌乱中留下的,你让狗嗅一嗅,追出去肯定能找着的。”
卢生还得又找借口:“你别看我这有三四个人,却都没有武功,也不是那些悍匪的对手,这不是去送死吗?你至少得找点高手来吧。”
话音刚落,门外又出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卢掌柜在家吗?”
盲僧无患子也来了,这可是亳州城出了名的武林高手。
卢生抽了自己嘴巴一下,自己这嘴是开了光了!要啥来啥!
叶夏王是早就约好的, 过来也不奇怪。无垢大师可是轻易不登门的,卢生先出门问一问:“无垢大师,来回春堂是做什么?”
无患子手上竟然还提着一个瘦弱男子,把人往地上一丢:“此人在卖自己小孩,被我撞见了,小孩我们善堂收留了,这人却是嚷着要抽什么“阿芙蓉膏”,胡言乱语的,我想请医馆的大夫给看看,这人是不是生的什么病?”
卢生都不用看,这人就是染了瘾:“确实有大病,但是能治的,你把他关房间里,他只要一提‘阿芙蓉膏’,你就揍他,关个一两个月,他也就不想了。当然,不怕浪费钱的话,也可以开提气的中药,党参、黄芪这样的,也还是有辅助些效果。”
“阿弥陀佛,那可否让医馆的大夫帮他诊治一番?”
那小徒弟却是抢先说道:“大师,此事不急,也不是一两个月能办成的事,您能先和我去搭救韩大夫吗?”
无患子双手合十:“是“眼疾圣手”韩一名大夫?他怎么了?”
“正是家师,他刚被人抓走了,卢掌柜正在调集人手……和狗……想去搭救家师!无垢大师可以搭一把手不?”
无患子骨子里是正气凛然的:“贫僧义不容辞。”
这卢生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来什么!天意如此,也只能去救韩一名了。
荷儿自然是不能去的,她把那瘦弱男子,直接绑了,先关到柴房去。
几个男人,分别选了一些称手的武器:叶夏王拿着剑、刀、茅,无患子慈悲为怀,只拿上一根哨棒,卢生拿了一把菜刀……
怕夜黑路险,还带上了火把,火折子……
带上两只狗和小徒弟,风风火火就朝着城外奔去,赶在城门落锁前,终于是出了城,时辰卡得死死的。
两只狗沿路奔袭,说来也奇怪,竟然沿路都有清晰的马辙印,并且每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还留下一些衣襟破布,就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痕迹。
韩一名也不是笨人,还沿途留下了一些线索。六人跟着明显的车辙,很快就到了城外一处密林之中……
密林中央有一处空旷地,四个悍匪已经燃起了篝火。
卢生给小白、小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伙人就围了上去,躲在灌木丛中偷偷观察。
四个悍匪也挺敬业的,两个人在挖坑,两个人打着火把在照亮。而韩一名则被反绑着,此时已经丝毫看不出风流倜傥的样子,嘴巴被塞了一块破布,真的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大哥,直接把人杀了埋了不就可以了?为何把人绑了,挖坑活埋?”
那大哥一脸淡然:“你说为何?”
……
突然,两只狗竟然朝密林外叫了两声,卢生心里咯噔一下,朝后一看,韩一名的那小徒弟也不在了,大叫一声不好:“中埋伏了!”
这些人,不仅想除掉韩一名,还想把卢生等人围杀了?
四周不知从什么地方又窜出很多匪徒,至少有七八十人,俨然已经把六人给包围了。
这些人举着火把,逐渐向密林逼近……
但卢生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有匪徒靠近,卢生就往外扔银针,无患子就往外扔石头,虽然没伤到几人,那些匪徒也不敢再靠近,双方竟然僵持了下来。
之前挖坑的四个匪徒,也不见了踪影,估计也跑到密林之外,“围猎”去了。
好在,韩一名还活着,他还在地上苟延残喘呢,叶夏王赶忙去把他松绑了。
“无垢大师,你武功高强,可否带我们突出重围?”
“不能!”这和尚倒是直接,不打一点诳语。
无垢大师有些抱歉:“若是我自己一个人,突围绝对不成问题,但是带上你们这些……这些……,可能就无能为力了。”
他省略的大概就是“弱鸡”这样的称谓。
情急之中,卢生仔细观察周围。
他们身处一片枯萎的“蒿草”之中,世人都知道青蒿能治疟疾,却不知这些干枯蒿草燃烧后,能产生大量浓烟。蒿草含硫,不仅烟雾大,味道还十分刺鼻,不仅能熏蚊子,也可以熏人的!
卢生用菜刀割下一些枯萎的蒿草,包裹上小石头,捆绑成球,做成石榴大小。
做了一个示范,又吩咐众人割草,捆绑,不一会功夫,就做好了几十个蒿草球。
见叶备穿的比较厚实,卢生又从他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这一扯力道有些大,直接把衣服扒了下来:“掌柜的!你要什么跟我说嘛?我都会给你的……”
卢生也不解释,生死存亡紧要关头,哪那么多废话:“大家把衣服扯下一些,撕成条,绑在每个人身上,一会烟子可能会很大,别走丢了。”
又扯下一尺见方的方块:“一会用这个沾点水,系在头上,掩住口鼻。”
王飞看了一圈:“掌柜,这哪去找水啊?”
“那就只能撒尿了!”
这主意虽然恶心,却比呛死要强吧。
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八泡尿这么一撒,一阵准备之后,六个人终于穿戴妥当,就连两只狗都用尿布遮住了鼻子。
第328章 逃命偶遇扎营地
卢生取出火折子,堆起一些树枝,点燃篝火。
把几十个青蒿球围在火炉边,不多时,这处空旷的地方就燃起了白烟,趁着青蒿球燃烧了一半,无患子拿起一个球就丢了出去,甩出十丈开外。
其他几个菜鸡也赶紧行动,有扔四五丈的,有扔两三丈的,还有的刚拿起来就被烫到手,直接掉在脚面前,弯腰去捡的时候,熏的满眼都是眼泪花,你猜这人是谁?
为了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卢生找了一节尖细的树枝,把青蒿球这么一叉,抡圆了胳膊就往外甩,终于是甩出去七八丈远,算是勉强挽回了颜面。
众人有样学样,能用手就用手,能用树枝的就用树枝,很快的, 这些球就全部被抛了出去。
在他们的正前方,不仅烟雾弥漫,而且还点燃了一些灌木,火势开始蔓延开来……
见周围很快都被烟雾笼罩了,卢生捂着尿布,轻声喊道:“弯着腰,拉住绳子,一起冲出去。”
这招还是挺管用的,那伙贼寇,本来不把小草球放在眼里,结果白烟全灌进了眼里。直接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是想往外逃,却迷失了方向。
落单的贼寇,四处乱窜,还莫名其妙遇到“一串人”,像一条大蜈蚣,从他面前蹿了过去,临走还砍了他一刀,直接挂了。
六人两狗很快就穿出了烟雾区,总算可以大口呼吸了,空气真骚啊。
卢生一声令下:“扯尿布!”
大家倒也是听话,动作整齐,赶忙把尿布从脸上扯了下来,丢的老远。
六人刚逃出去几十丈,却被韩一名的小徒弟给看见了,这小子眼睛还挺尖的。
“刘当家,他们在那里!”
“给我追!”
七八十人就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一路追赶而来。
匪徒骑马,卢生跑步,距离被越拉越近……已经跑了好久,除了无患子和狗,其他人都已经跑不动了……
……
绕过一堆草垛,见远处竟然有一个营地。卢生远望过去,这营地布置的很松散,也不像是兵营,倒像是行商的露营地。
六人也不敢贸然靠近,找了个草垛子先躲了起来。
卢生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垢大师,你带上小灰、小白,想办法把这伙人引去营地里。”
无患子倒也仗义:“行吧,那你们就钻进草垛子里,先躲起来!”
两只狗也是很听话,跟着无患子就朝前奔去。
一伙贼人很快就赶到了草垛处:“刘当家,那伙人跑到这里就不见了,肯定是躲起来了。”
“给我搜,肯定就藏在这些草垛里。”
无患子在营地前方大喊,声音学着卢生,贱里贱气地:“我们在这里,来抓我们啊。”
众人这才看见前方还有个营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距离营地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些贼人也不是莽夫,还是知道先观察一下的。
“刘当家,这是什么营地,不会是军营吧?”
“狗屁,大宋军营都会插上牙旗,这一看就是商队的营地。”
“那些人肯定跑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今天正好三个寨子的人都在,咱们三个宅子难得凑在一块,平时遇到这种大鱼都只能放过,我看今天可以捞一把了。”
“那行,就听刘当家的,咱们就趁此机会,干一票大的。”
三个当家的一拍即合,就直接朝着商队大营门口追了过去。
在距离营地五十步的时候,营帐中突然亮的起火把,一个女声传来,操着生涩的汉话:“对面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那些土匪,听到有个娘们喊话,激动起来:“哟,还是个娘们,看来不光能劫财,还能劫色了。”
刘当家大声喊道:“对面的小娘子,我们村的狗丢了,我们来找狗的,你们不要害怕,我们去你们营地劫个色……”前半句还挺正常,后半句就直接不掩饰了。
那女人却一点不奇怪,轻蔑的回话道:“原来是一群强盗, 要劫什么,就放马过来吧。”
刘当家听着这声音,就想起在大集上见过的西域美女,一下就激动起来:“兄弟们,听着还是个异族娘们,咱们冲上去,把她连人带财,一起劫了!”
“兄弟们,冲啊,”
距离五十步,营地没有任何动作,
距离三十步,营地没有任何动作。
距离二十步的时候,营地突然传出几句异族话语:“呀子牙抵叭叭叭……”
一瞬间,箭雨齐发,三伙盗匪完全没料到,一个简单的商队,竟然会带着这么多弓箭,还有这么多弓弩手。
百箭齐发,力道十足,二十步的距离,那是百发百中,前排的盗匪全部被射中,纷纷躺倒下来。
后面的匪徒,哪里还敢冲,齐刷刷的全部往回逃去,想趁着敌人上弦的功夫跑远一点。
谁知道,这些异族人竟然不用换箭,刚才只是前排队伍射箭, 紧接着后排射手迅速补位,直接放箭,又射倒了一排土匪。
后排射完,前排也换完箭了,站起来又开始射箭,
七八十个盗匪,基本全军覆没,跑出去的也没两个人。
韩一名的小徒弟,是跟在最后的,此时也跑的最快,很快就逃到了稻草堆里,躲在草堆后面大口喘着气。
“终于逃出来……”
他后背却传来一阵尿骚味,转头一看,草垛里露出一张脸,黑脸大胡子,紧接着伸出一把长矛,直接刺穿了的他的小腹……
而异族营地里,女子抬起一只右手,箭雨随即停了下来。
她名叫“卫慕双羊”,是党项人,本来应该和李元昊成婚的,她出生于党项卫幕家族,是党项的第二大世家。
李元昊的亲娘也是来自卫慕氏,她和李元昊还算是表亲。
这贵族间,表亲结婚,亲上加亲,倒也一点不奇怪,只是人还没嫁过去,夫君却不知所踪,成了望门寡。
她走出营地,亲手用剑刺死一个苟延残喘的盗贼,用党项语说到:“检查一下,还有气的,都送他们一程。”
一个护卫拱手说道:“卫穆小姐,这些盗匪是追着几个人过来的,盗匪是都杀完了,那几个引贼过来的人,要不要去找出来?”
“算了,应该是被盗贼抢劫的路人,不废那功夫了,就把这些尸首都搜一搜,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只搜到钱货,就让兄弟们分了吧。”
周围侍卫听到此话,都十分开心,拱手半跪:“多谢,卫穆小姐。”
卫穆双羊也累了:“回营休息吧,明天先进亳州城,我倒是要看看,那亳州府到底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好生生的世子,竟然在亳州就这么消失了。”
……
而卢生五人,躲在百步外的草垛里,一动不敢动,就一直这么蜷缩着,挨了一夜。
无患子和两只狗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也没见着动静。
比较幸运,第二日一早,党项人就拔营出发了, 并没有发现他们五人。
等一切安静。卢生才从草垛子里钻了出来,在这草垛子里蜷缩了一夜,整个身子都是腰酸背疼的。
“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
见五人从草垛里钻出来,无患子也带着两个狗,也从一片水塘里钻了出来。
满身是泥,就像三只落水狗。当然,有两只本来就是。
看着面前一片匪徒尸首,都有些后怕,这些党项人还真是杀人不眨眼,而且胆大妄为,杀了这么多人,也不掩饰一下。
“走吧,回去了。”卢生心思有些杂乱,于夫人的事还没解决,竟然又跑来了党项人,还是来寻李元昊的,这麻烦估计又找上门了。
已经腊月过半了,看来今年这个“年”,注定是不能好好过了。
第329章 回城遇到一女子
大难不死,六人先回到城外阿胶坊中,梳洗一番,把尿味清洗一空,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腊月中旬,月朗星稀,皎洁明月照耀着小院。
枣树枝枯枝摇曳,切碎了月光。
见房顶坐着一人,光头还有点反光,一眼便认出是无垢大师。
卢生从楼梯爬上屋顶,好奇问道:“大师为何在屋顶?是想感悟什么人生哲理吗?”
“你屋顶瓦漏了,我上来修补一下。”
“大师,说笑吧,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瓦漏了?”
“风吹过瓦缝,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耳朵这么灵敏,还真的是比眼睛好用。
无患子身旁还放着一壶“古井贡”,他不是来修瓦的吗?怎么还喝上了?“月夜屋顶小酌酒”他倒是挺有情调的:“大师,这酒是?”
无患子又喝了一口酒:“你是想问我,出家人怎么能喝酒?”
“我是想问,这酒你是柜台拿的?付钱没有?”
无患子爽朗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递给卢生:“柜台没人,我先拿来喝了。”
卢生把钱全部揣进兜里,才说道:“你看你,还真给啊,我就开个玩笑。”
怕无患子把钱要回去,卢生赶紧转移话题:“大师,这出家人真的可以喝酒?”
无患子有喝了一口酒:“《佛说未曾有因缘经》里有一个故事,只陀太子受持了五戒,可是饮酒的毛病一直改不掉,他怕破酒戒犯错,就跟佛陀说:他想‘舍戒’了 。佛陀问他:喝酒后可有犯错?只陀太子答:不曾,酒后心中仍记戒律,无有放逸。佛陀就称赞他:这是智慧方便,说若世人都如他这般,即便终身饮酒也不算破戒。”
卢生似有所悟:“大师是想说,只要心中有佛,喝酒也无妨?”
无患子却莞尔一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你说‘老子不干了’,上司就会给你放宽规则。”
卢生听后哈哈一笑,把酒壶拿过来,也灌了一口。
“卢施主,这一口酒两文钱,一会记得给我。”
……
月光狡黠,二人坐在屋顶,就着月光,喝着小酒,谈天说地,倒也惬意。
无患子似心中有烦闷,便问道:“卢施主,你觉得于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很会为人处世,性格也随和,只是为偏要做一些人神共愤人了的事情:卖小孩,卖阿芙蓉膏,只能称其为人渣,这些恶比杀人更甚。”
“此话怎讲?”
“杀人,是让人彻底绝望,死了也就死了。而买卖小孩,是让一整个家庭,背负着渺茫的希望,苦苦寻找一辈子。而阿芙蓉膏,则是让一个人,去毁了一整个家。”
无患子摩挲着酒壶:“那此人该杀吗?”
“当千刀万剐。”
无患子又喝了一口酒,酒有些上头,竟然从眼里流出一些来。
他似是做了一个决定:“卢掌柜,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帮我照顾善堂吗?”
“不能,这么大个累赘,你可别想丢给我!再说了,你这体格,比我可强多了,肯定比我命长。”
“那咱们就赌一赌,要是我先死,你帮我照顾善堂,要是你先死,我帮你照顾你姐姐。”
“诶,你这和尚?竟然也想当我姐夫?酒戒能破,破‘色戒’就说不过去了”
卢生本想揍他两拳,却见着和尚双眼空洞看着自己,明明是瞎子,目光却直刺他的内心。
莫名其妙的,他竟然回道:“那行,你这赌约我应了,你这和尚,不仅喝酒,还杀人,想女人,还赌上了,到底修的哪门子行?”
………
韩一鸣也醒了,此时也梳洗干净,头发抹得油光水亮的,比无患子的光头还反光:“两位恩公,我做了些宵夜,要不要一起吃点?”
无患子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卢生从楼梯上爬下来,还差点摔倒。
韩一鸣把二人请进饭堂,果然是炒了两盘花生米。
他点燃油灯,先看看了无患子的眼睛:“大师最近这眼睛,可还有不舒适?”
看来韩一鸣早就给无患子看诊过了。
“偶又疼痛,但也无妨,反正也看不见的。”
“我早就跟大师说过,是有办法医治的。”
无患子这双眼睛,说是被人贩子戳瞎,实则只是戳了你表面一层薄膜:“若是大师能找到别人的薄膜,以我惊才绝艳的医术,有信心用金针术帮你把膜换上。”
卢生听了很欣喜:“那赶紧去找膜啊?”
无患子却是摇了摇头。
韩一鸣把灯放下:“其实,之前我跟无垢大师提过的,他不愿意。”
“有病不治,这跟那讳疾忌医的齐桓公有何区别?”卢生还用上典故了。
无患子坐下,摸索到筷子,言道:“那换谁的?换卢施主的,你愿意吗?”
卢生赶忙摇头:“那肯定不行啊, 就不能换刚死之人的?”
无患子若无其事,摸索着夹起一粒花生: “破坏死者灵体,有伤天道,死者恐难以超度,无法入轮回。”
这些和尚,满脑子都是什么“超度往生”,“六道轮回”,让他用死人的角膜,比登天还难,卢生也就不再劝了。
“两位就不必为贫僧这双眼睛担心了,贫僧双目虽然瞎了,却也少看了许多这世间的腌臜。所谓眼不见为净,这世间繁杂,贫僧见不到电,见不到露,见不到梦幻泡影,见不到我相,见不到人相,见不到众生相,见不到寿者相。这些年心思倒是更为透彻的。”
他还开始普法了?普的什么法?佛法。
和尚自有和尚的缘法,这事不能强求,卢生转而问道韩一鸣:
“那韩大夫,今后如何打算?”
“既然我这命是卢掌柜救下来的,自然听卢掌柜差遣,只是我签有长契,却不知道如何化解?”
“这样,你先随我去回春医馆住下,先把活干着,至于这长契,我去给你想办法,无非是利益交换,万物总有一个价格,总有让于夫人心动的条件。”
“那就都听卢掌柜安排。”
……
第二日清晨,卢生就带着两只狗和韩一鸣回到了回春医馆。
先好好“犒劳”一下两只大狗,这两只傻狗,被无患子领着在水塘里泡了一夜,一声不吭,也真是不容易。
让荷儿选了一些吃剩的骨头,给两只狗放在门口狗盆里,这就是好好犒劳?这两狗子倒是吃得挺开心的。
刚帮韩一鸣安排住下,出到门口,却见一女子,在门口逗弄两只大狗。
那是一个“鞠”,也就是蹴鞠的球,用藤条编制,里面放上一个猪膀胱,两只狗子也没见过这玩意,玩的不亦乐乎。
荷儿见卢生出来,就赶忙跟女子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卢掌柜。”
卢生打量着眼前女子:穿着干练,束腰,束腿,头发直接扎一个粗马尾,除了发带,再无其他装饰,手上却还提着一柄短剑。
“你就是那无虞楼的卢掌柜?”她说出的汉话略微有些生硬,看来不是汉人。
“正是在下。”
“卢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七月中旬有一个党项商队,曾经到过亳州,您可知道?”
当时西北药材价格战,打得这么热闹,亳州城都知道,卢生也没有必要否认:“自然是知道的,当时他们带了很多西北药材过来,卖得还挺不错。卖完货不是都回去了吗?”
“嗯,卖完货是不假,但是商队却一个人也没有回去。”
“不对啊,他们把货清空,就离开亳州城了,城里好多人都看到的。”
“卢掌柜,你要是知道他们有很多钱在身上,你会不会心动?”
卢生装作有些生气:“你不会怀疑我吧?第一呢,我没有这个实力,打不赢他们。其次呢,那一趟买卖我也赚了些钱,不至于打他们商队的主意。”
“听说那商队头人,经常去你那个无虞楼吃饭?”
“那是,你问问这过往的药商,如今到了亳州城,哪个不到无虞楼来打打牙祭?”
“既然如此,赶明儿我也去尝尝这酒楼的手艺。”
她拿起那个藤鞠,不经意的问道:“这两只狗是您养的?”
卢生摸了摸狗,有些怜爱:“从小养到大的。”
突然,一柄剑直接出鞘:“这么说,昨天晚上是你把那伙贼人,引到我们营地的?这招“驱狼吞虎”,卢掌柜倒是玩的挺溜啊!”
第330章 得到信纸去谈判
剑架在脖子上,卢生小心翼翼地,想用两根手指把剑拨开,却拨不动,还把手割了一条口子。
“这位姑娘,您肯定是误会了。”
那女人把剑用力下压,用另外一只手指向两狗:“这两只傻狗我可是认出来了,一只灰,一只……。”
两只狗,起先还没有大反应,就算卢生被剑架着,也就当没看见。
但她竟然敢指着自己,立马呲着牙,怒视着女人,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感觉马上就要扑上来了。
卢生赶忙劝道:“你俩别动啊,刀剑无眼,回头伤到我……”
两只狗互望一眼,根本不听卢生的命令,冲上去就开始咬。
小白先是直接把剑给咬掉,小灰一个“恶狗扑食”,直接把女人给撂倒了。
这女人会点武功,但也不多。
单枪匹马就敢跑来找事,这不是给两只狗送菜吗?
女人没有了短剑防身,又被放倒,下盘功夫也施展不出来,只是躺在地上乱踢乱蹬,这种三脚猫的招式,哪里是两只狗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抓得头发凌乱,衣服也凌乱……
卢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女人应该身份不简单,赶忙扯住颈毛,把两只大狗给拉住:“别下死嘴啊,悠着点,差不多可以了。”
小白小灰这才住嘴,把女子短剑咬起来,一溜烟不见了。
那女的终于被解救出来,卢生还埋怨两句:“你说你,没事你欺负我就可以了,你惹狗干嘛呀?”
帮她整理了下脏乱的头发,女子“哇哇哇”就开始哭。
卢生还当她是一个女中豪杰,结果就是外强中干的小女人。
他赶忙把荷儿喊出来,带着女子去屋去洗漱一番。
……
不多时,女人把头发整理了下,走出大厅:“你叫卢生是吧?”
应该是荷儿告诉她的。卢生点点头。
“我来找你,也不是兴师问罪的,那些贼寇,我们杀了也就杀了,已经让你们知州去收尸了,你不用感谢我。”
他也没想过要感谢吧:
“那你这次来是?”
“我叫卫慕双羊,之前商队的那个头人,是我还没成亲的丈夫。”
李元昊的未婚妻?看来这女人来头也不小啊,难怪能带着一两百人的军队进入大宋。
“我这次来是找你,是想打听一下,你认识那商队头人吗?我听说,他经常去你们无虞楼吃饭。”
“不算认识吧,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他是李……李……就叫他李头人吧。”看来这女人还想隐瞒。
“李头人的确去过无虞楼几次,对小店的菜品也还算满意。”
“那他在这期间,可接触过什么人?请过谁一起吃饭?”
卢生就不着急回答了,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你跟我打探消息,是求我办事,门口喊打喊杀的,我也就不怪你了。但是问问题,总要给点好处吧?”
“卢掌柜是想要什么?银子?”
“也可以。”
“但是我没带。”
没带你说个卵。
“那就等小姐带了银子再来吧。”
卫慕双羊却不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这封信,是从昨晚盗匪头目身上搜到的,卢掌柜,看看应该值一些银子吧?”
卢生把信纸打开,还是文言文,大意就是说:于夫人想要除掉韩一名,顺便引诱卢生出来,一起杀了。让刘当家通知其他几个寨子,一起行动,给了多少钱……完事后还能给多少钱……落款也是大大方方写上了“于华英”。
这些匪徒还识字呢?竟然还能用书信交流,土匪还学上文化了?
其实也不奇怪,七八十个人的山寨,要想做大做强,总有两个识字的,你看看后来的梁山好汉,识字率就挺高……
卫慕双羊把信先拿了过来,放桌上:“反正这纸我拿着也没用,卢掌柜想必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这东西倒是值点钱,他在无虞楼确实没见过什么外人。你还想问些什么?”
“卢掌柜自己想想吧,捡点有用说。”
卢生思考一阵,这还真有点难为他,毕竟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全都一清二楚。只能挑一些没用的说,便试探道:“李头人之前住的客栈,就在城外,你不想去看看?”
“这事亳州商贾都知道,我随便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了,这不算。”
那还能说点什么呢?
来点劲爆的吧:“李头人和那个张元有奸情,你知不知道!?”
卫慕双羊蹭的一下就站起来,把桌子一拍:“胡说八道,他们两个男的,怎么可能有奸情?”
那张信纸也被拍落了,卢生把它捡起来,语气轻蔑:“断袖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宋挺多呢,你好好回想一下,李头人平时是不是喜欢和男的……嗯?”
卫慕双羊仔细回想,越想还越生气,脸色先是变红,然后变绿,变青……
大骂了一声:“混蛋,他竟然喜欢男人!”
卢生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补充两句:“卫慕姑娘,你还想不想听细节,我给您再补充一点……”
“滚蛋!”撂下两个字,卫慕双羊,直接走出门外,看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卢生追出去,贱兮兮的喊道:“要是想听细节,你随时过来,我给你讲!”
卫慕双羊一边走,一边骂,都是党项话,反正他也听不懂,叽里咕噜的。
小白这才把短剑给衔了回来。
卢生拿起来:“这剑不错,下次有机会再还她吧。”
刚要转身进门,身后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卢掌柜!”
卢生转头一看,竟然是岳五环:“哟,岳捕头,忙着呢?”
胖子用下巴指了指离开的人影:“那女的谁啊?看着不像汉人啊。”
“是个党项人。”
“那你可得注意点,西平王派了一队党项人过来,先去汴京,见了官家。官家特许他们带兵器在大宋境内寻人。”
卢生假装疑惑问道:“是谁丢了吗?”
“据说上次党项商队里,有党项人的大贵族,来亳州做了点生意,就再也没回去。”
“还有这种事?”
“总之,你最近走哪都小心点,别去招惹陌生人,这些党项人都是好勇斗狠,还特许带了刀剑弓弩 ,你千万别惹他们。”
岳五环这就是“马后炮”,刚才都已经惹过了,被剑架着脖子,还上演了一番人狗大战。
卢生拿着手上的信纸,看看岳五环,突然有了主意:“对了,岳哥,你有时间不?跟我去找于夫人,一起喝点茶。”
岳五环一脸狐疑:“就只是喝点茶?”
“您就只用负责喝茶,其他的事情我来说。”
“那你这光喝茶,也不赚钱啊,我还是巡街吧,还能顺便收点菜啊,肉啊,晚上带回给我娘做饭。”
卢生拿出二两碎银子,递到岳五环手里:“走吧,就帮我镇一镇场子。”
“那可说好,要是打起来,我不帮忙的,比如于夫人扇你一巴掌,我可不管,立刻就走。”
“行行,只要您立在那,保证打不起来!”
……
到了华佗阁。
卢生进门先客客气气的问道:“于夫人,在吗?”
苟慎走了出来:“哟,卢掌柜,你想找我们家夫人?”
卢生态度和善:“对对,找她商量点事!”
“那先预约吧,等我们夫人有空了,会见见你这种小角色。”
卢生哪听得了这些,这可是苟慎先惹他的,卢生直接扯开嗓子就开始喊:“于华英,你给我出来!”
苟慎把人拦着:“卢掌柜,怎么着?您是生了什么疯病?上咱们医馆来看病了?”
说完还大喊起来:“大家快来看看啊,回春医馆掌柜发病了,自己医馆看不了,来我们华佗阁寻医问药了!”
你还别说,这一喊,还真把卢生喊得有些尴尬。
一进门就闹起来,岳五环都有些后悔,赶忙再强调一下规则:“咱可说好了,动手我可不帮忙!”
“好勒,您千万别管!”
卢生抡起袖子,直接就给了苟慎一个大嘴巴子,把两颗牙给打飞了出来。
果然,岳捕头就是没拦着,很守信用。
第331章 谈妥契约去镶牙
“住手吧。”门口传来于夫人的声音,声音温婉,却气如洪钟。
卢生就立刻住手了,听人劝,吃饱饭,真打起来,他肯定不是这个“温婉”女人的对手。
“卢掌柜,你上门来打我的人,不合适吧?”
“好勒,于夫人,下次我忍一忍,出门再打。”
于夫人本想发飙,却看见岳五环站旁边:“岳捕头,您就这么看着?不想管一管?”
岳五环赶忙踢了卢生一脚,骂道:“你这后生!这事做的太冲动了,一会儿罚酒三杯,给于夫人道歉。”
于夫人懒得看他们演双簧:“行啦,行啦,卢掌柜,有什么事, 还是快点说吧,我最近生意很忙,没多的时间招待你。”
卢生也就不墨迹了:“于夫人,城外你让人活埋韩一鸣的事情,你得给个说法吧?”
这才叫“开门见山”,卢生这张嘴,就是“大开门”的老物件。
于夫人也是没想到,卢生说话这么直接。
岳五环赶紧把耳朵捂上,他啥都没听到。
“卢掌柜,你这可就是胡说八道了,你可有证据?”
卢生直接拿出那一张信纸,也不用念出来,于夫人自己写的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卢掌柜,你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拿着此信去官府告我?”
“一封信还告不倒于夫人。对吧?岳哥。”
岳五环一脸懵逼,不关他的事啊,他就是来喝茶的,茶还没喝上呢?
他今早倒是听说城外有命案,刘全怕闹出太大动静,直接让城外官军去处理了,他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对,对,怎么可能一封信就判人有罪,这信也可以是人伪造的。”
卢生又把话锋一转:“只不过……我要是用这封信,给于夫人添些麻烦,还是可以的。”
于夫人听懂了意思:“那卢掌柜是想用这封信换点什么?”
“就韩一鸣的长契吧,于夫人觉得他值不值这个价格?一个您不想要的郎中,换一个不惹麻烦的机会。您看合适吧?“
“卢掌柜这称量倒是挺合适,那行吧,苟慎,去把韩一鸣的契约拿来。”
苟慎捂着嘴,还是得带伤坚持工作。
不一会苟慎就把契约交到了于夫人手上。
“一会儿让苟慎跟着你,一起去衙门变更契书,这长契就算是作废了。”
“那行,变更好了,我就把这信还给苟慎。”
两个人虽然都是老银币,但是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卢掌柜,苟慎被你无缘无故打掉两颗牙,这事你得负责吧。”
卢生看着苟慎红肿的嘴,还有点过意不去:“那行,一会我带他出去看看,要是遇到‘补堕齿’的,我出钱给他补上……”
正事谈完,于夫人微微一笑,还盛情邀请道:“卢掌柜、岳捕头,你们要不要试一试华佗阁的阿芙蓉膏?抽一口赛过活神仙。”
“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给你自己家人吧,我就不占你便宜了。”
“那卢掌柜慢走,不送。”
……
卢生牵着苟慎出了华佗阁。
“卢掌柜,咱们是先去换契?还是先去看我这嘴啊,我这牙疼得厉害。”
苟慎这时候说话客客气气的,有的人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一巴掌能老实一个月。
卢生见苟慎嘴也肿了,牙也掉了,语气也温和了,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刚才下手有点重了:“那行,先去看伤吧,要是遇到‘补堕齿’的,我出钱帮你把牙补上。”
这“补堕齿”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老祖宗就不能镶假牙了?自汉朝开始,就有补假牙的行当了。到了北宋,这技术就已经比较发达了,陆游就曾写道“近闻有医以补堕齿为业者”,说明补牙已经有“专科医生”了。
补牙材料也比较丰富,有金的,有银的,象牙雕刻的,就是价格比较贵,一般老百姓是补不起的。
苟慎听说卢生愿意出钱,会心一笑,牙齿露出一个大豁口:“城里还真有个游方阆中,我最近喉咙疼,找他看过,他还真会‘补堕齿’,我先领你过去。”
岳五环自然是不掺和了,二两银子到手:“那行,你们忙着,我去巡街了,晚饭的菜还没有着落呢!”
……
走过两个街口,果然见一个街边摊位,放着桌案,架着火炉。
一个胖子,梳着两个发髻,大冬天的还袒胸露乳,胖子是真不怕冷啊,拿着一把芭蕉扇在那扇炉子呢。
卢生一脸错愕:“你确定这是游医?不是打戒指珠钗的银匠?”
“是游医,是游医的,我前几天喉咙痛,一抽阿芙蓉膏就喉咙疼,一抽就喉咙疼,愣是抽不上!我来找钟大夫看过,这都快好了。你看那不是还有旗帆吗?写着呢。”
卢生看过去,果然摊位边还立着一面旗子,写着:“齿咽”二字。
这“齿咽科”在“中医十三科”里地位比较尴尬,通常也不用“望闻问切”,被正统中医看不起,顶多算个“匠人”。
卢生凑近一看,这“齿咽”二字下面还有竖着写了两排小字,竟然还是首藏头诗:
齿落镶嵌显真功,
咽疾尽愈有神通。
这诗写得吧,还是顺口溜,没办法,就这水平了,将就看吧。
苟慎捂着腮帮子,上前去打了招呼:“钟大夫,我又来了,你再给我吹吹?”
吹一吹?吹什么,喉咙痛还吹一吹,卢生都有点误会了。
钟大夫转过身,露出笑容,把苟慎的嘴捏开,看了看:“你这喉蛾,倒是要好了,不过这牙齿怎么掉了?嘴也肿了?你是让人给打了?”
苟慎也不解释:“那些外伤,你先不用管,你再给我吹一次吧。”
他还挺急切的,卢生就更好奇了。这吹一吹会很爽吗?到底怎么吹啊?
……
钟大夫拿出一个药瓶,往手里倒出一些白色冰晶粉末,取出一根细竹竿,吸出一些药粉,停留在管子里。
苟慎把嘴巴张得老大,发出长而缓“啊……”声。
钟大夫瞅准时机,直接把粉末吹入苟慎的喉咙底部。
苟慎顿时感觉喉咙舒爽很多,咽了咽口水,才说道:“舒坦……”
卢生拿起那小药瓶:“好奇问道这是……硼砂?”(图)
这钟大夫一直说话都带着笑容:“哟,小兄弟行家啊,还知道硼砂?”
硼砂是硼矿石为原料,采挖后通过沸水溶解、析出的结晶。
“略懂,略懂。”卢生还谦虚两句。
钟大夫把小瓶子夺了过来,先和苟慎笑着交代两句:“你这‘喉蛾,是快好了,不过你说的阿芙蓉膏,我劝你还是不抽,那火烟是吸进肺里的。肺属‘金’,火能克金,长期火气侵袭,这肺能好?”
这解释倒是挺新颖,竟然还有人通过五行相克,来劝人不要抽大烟的。
“对了,钟大夫,你也能镶牙齿对吧?你看他那两颗牙被我打掉了,您能给镶上不?”
“可以啊,我先给他喷点药,等伤口长好了,我再把假牙镶上去,先给你做个模子吧。”
钟大夫拿出一盒软蜡,在苟慎嘴里捏了捏,很快取出一个模子来。
“来,你们选选材料,这里有银牙和金牙,银牙可选银箔的、白锡、水银染色的……”
“还能用水银啊?不会中毒吗?”
“水银有毒?”钟大夫脸上笑容这才消失,一脸疑惑,看来他的认知还是有缺陷。
“你要是非说水银有毒,那还是用金牙吧,要是嫌贵,这还有象牙、牛骨……”
卢生把钟大夫拉到一旁,悄咪咪说道:“还有没有便宜的?”
“那要不然用狗牙?我照着模具给锉一锉,也能用的,就是不好听。”
“那有啥不好听的,你不告诉他就可以了。反正我出钱,听我的。”
“行嘞,我就跟他说是象牙做的。”
“对对对,俗话说得好,狗嘴里吐出来的,不就是象牙嘛。”
第332章 苟富贵了勿相忘
卢生还是得把价格问清楚:“这狗……象牙,是多少钱?”
“您给一千文吧。”
“这么贵吗?”没想到古代的假牙也这么贵。
卢生好奇问道:“做齿咽大夫是不是很赚钱啊?”
钟大夫摆摆手:“糊口而已。”
这补牙也是一门古老的手艺:钟大夫先用软蜡在狗剩嘴里一阵捣鼓,取出牙模,把牙模和选好的狗牙比对了一下,大小还挺合适:“行吧,差多能做,你回去再养几天,等伤口好了,我这边牙齿也锉好了,再用银丝线把它和旧牙捆扎上,就完事儿了。”
苟慎看着那盒子里的牙齿:“钟大夫,这什么材料啊,您可得给我弄好一些的。”
“卢掌柜说这是象牙。”钟大夫说完,赶紧把盒子盖了起来。
苟慎也不是傻子:“您别开玩笑了,大象牙齿,我见过啊,那都有三尺长,这么小,哪能是象牙”
钟大夫就不知道怎么狡辩了,只能看着卢生。
卢生拍了拍苟慎肩膀:“那是露在外面的大牙,嘴巴里还有很多小牙,这就是小牙。”
“小牙也没这么小啊?”
“那不是还有小象吗?这是小象的小牙!哎呀,就别问这么多了,保证你安好,就跟真的一样。这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卢生这顺嘴就把这广告词说出来了。
钟大夫听了这段词,却很欣喜:“哟,这词听着倒是朗朗上口,改日招揽生意,我也用上。”
“随便用,随便用,您还可以加上两句:您瞅准喽,钟大夫牙医。”
“我大名叫钟正阳,就叫钟正阳牙医吧。”
两人哈哈一笑,好像共同创作出美好诗句一般,十分投机。
……
钟正阳拿出一包药粉递给苟慎:“这是两面针粉(图),活血化瘀,行气止痛,对牙痛有奇效,你拿去敷在牙齿伤口处,过几日,应该就可以来镶牙了。”
卢生把粉包抢了过来,闻了闻:“我一直在找这个药,之前让人去亳州药市上问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钟大夫可有渠道能买到此药?”
钟正阳拿起芭蕉扇了扇,大冬天难道还很热?
“药市上找不到两面针的,一般抓药配伍,都不会用到此药。小兄弟如果想要,我让玉林州的朋友采收一些过来。”
“那可太好了!您让朋友多运一些,我有个药妆作坊,如今正让她们制作牙膏,有了这两面针,这牙膏肯定更受欢迎。”
“药膏?卢掌柜说的是牙粉吧?我这里也有,用海盐、苏打和薄荷制作而成,洁牙效果也还不错。”
卢生摆了摆手:“我要做的是牙膏!在牙粉里加了油脂和明胶、桃胶、皂角,洁牙效果比牙粉更好,如果有了两面针,那更是能增加药效。我打算以后就叫“两面针牙膏”。
“这名字听着倒是挺好的。”
“一口好牙,两面针。”广告词卢生都想好了。
“那改日能不能到你的工坊去参观一下。”
“可以啊,你还可以直接来回春医馆坐诊,我给你提供一个诊室,也免得你摆摊风餐露宿。至于收益……咱们分成也可以,想旱涝保收,拿月钱也可以。”
“这个嘛……在下就要在考虑一下了。”
“没事,你先去回春医馆看看,我们那几个大夫都可有意思了,说话又好听……”
卢生拿起那瓶硼砂:“我店里有冰片,把你这个硼砂加上冰片,就能做成‘冰硼散’,保证治疗咽喉疼痛更有奇效!”
“果真如此?”钟正阳还有些不敢置信,但确实很是兴奋,他对医道是有一番追求的。
“那行,改日,你到我医馆来,我带你到处参观一下,给我们的牙膏也提提意见。共同研究,共同进步嘛。”卢生这场面话说得,那是一套一套的。
……
苟慎突然插一句嘴:“钟大夫,去我们华拓阁也行……”
“你闭嘴吧,成心捣乱是不是?我们开医馆才赚几个钱,你卖的你阿芙蓉膏去吧,别掺和这种小买卖!”
苟慎想想也是,他操这个心干嘛,把于夫人安排的差事做好就可以了。
伤口处理完,苟慎就跟着卢生去府衙,找小吏员,顺利更换了长契。
……
卢生拿着契约,回到回春医馆,荷儿就急切说道:“那个瘦子跑掉了!”
卢生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的:“什么瘦子?”
“就是,无垢大师带过来那瘦子!他跑掉了!”
卢生还是没反应过来。
“哎呀,就是你们救韩一名的那天,无垢大师不是带了个瘦子吗?说是卖自己小孩的,让污垢大师抓了,扔给了医馆?”
卢生这才想起这号人:“你说是那个抽阿芙蓉膏的瘾君子啊?跑就跑了呗,反正无患子也没给钱,免费帮他看了一两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这人太过分了!我们好吃好喝照顾了他两天,他非要嚷嚷着要出去,临走还偷了一根‘何首乌’,装在礼盒里的!”
这就过分了!
“要是让我抓住他,打断他腿!”卢生也只能放两句狠话了。
这种人,找起来也费劲。报官也不值当,就一根何首乌,几百文钱的事,还得用人情,也不划算。
就当长了个教训吧!任何时候都别和瘾君子扯上联系,一扯上,准得倒霉。
……
话说这瘦子,名叫:苟富贵,跟苟慎那还是同一个村的,小时候经常欺负苟慎。
前段时间来城里,听说苟慎当了华佗阁的掌柜,就跑来攀亲戚,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
苟慎当然没忘!从小被欺负,苟慎可是都记的死死的。
苟慎就“好心好意”请他抽了一次阿芙蓉膏,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苟富贵欲罢不能。
从那以后,苟富贵就经常来城里,却再也见不到苟慎了,这阿芙蓉膏也不能优惠了。
他一个村里农夫,就那一两亩薄田,一间房子,能抽得了几次啊?
不到半个月,媳妇也跑了,家产也卖了。
见自己还有个大儿子,也就动了心思,谁知道,孩子还没卖出去,就让无患子给“抢了”。
人还被关进了医馆,那些郎中非说他“有病”。
他就是想抽一口阿芙蓉膏,他有什么病?趁大家不注意,逃出了回春医馆,还顺走一根何首乌,算是这两天关押自己的补偿。
马不停蹄又到了华拓阁,人家还贴心的回收了药材,何首乌换了三百文钱,又能抽上两顿了……
钱很快花完,纸醉金迷了两天,又被人给赶了来。
这次没招了,吃饭钱没有了,住的地方也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就打听了“善堂”的位置。
他也不是傻子,自己单枪匹马去讨要孩子,九成是要被无患子揍的。
于是就去报了官:“大人啊,您要给我做主啊,我带着孩子来城里卖东西,结果遇到善堂的无垢和尚,愣是把我的孩子给抢走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把我送去医馆,强行给我看病,又被医馆给扣押了两天……我那个惨啊,您得给我做主啊!”
王大人听了他的陈述,大庭广众的,这善堂和尚竟然直接把孩子给抢了,那也不能不管啊。
让岳五环带上人,跟着苟富贵去善堂走了一趟。
岳五环也不想让这事变得麻烦,也就和稀泥道:“无垢大师,你就说是不是人家孩子吧?你抓了人家孩子,哪还有理?你别管他卖不卖,孩子是人家,人家想买就买!”
封建社会压根不要提什么“人本”,这小妾、孩子就是私产,自己要卖,官府也不能阻拦。
岳五环还劝道:“无垢大师,这种事您管不过来的,这都是孩子的命,你得尊重!”
无患子也不想让衙役为难,他问小孩:“你愿意跟你爹走吗?”
小孩看看了无患子,又看了看他爹,终于还是放开了无患子的手,两步跳下台阶,跳进了苟富贵的怀里。
这就是命,语曰: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医不扣门,
师不顺路,
法不轻传,
道不贱卖。
天之道,尊重他人命运,
人之道,放下助人情节。
第333章 悲伤一章得准备
无患子站在台阶上,眼睛空洞,好似在看着那个孩子,有些不舍。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这小孩却是十分招人喜欢的,虽然矮小瘦弱了些,皮肤却很白净,眼睛很大,看着很可爱,剃了个长寿头,显得很乖巧。
或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的名字也叫“铁蛋”,善堂的人都叫他“小铁蛋”。
而之前善堂的那个铁蛋………去了白莲社,就再也没有回来……估计已经葬身在那场白色大火之中。
而这孩子,就像小时候的铁蛋,一样的乖巧却调皮……
几个月前,无患子曾去问过大铁蛋的下落。
那是这些年,他第一次登门拜访于夫人。
那一天,他显得很局促,于夫人让他喝茶,他摸索茶杯的时候,于夫人主动起身给他端,于是他们两手接触,打碎了茶杯。
“于……于夫人,不必客气的,我这次来,只是想打听一下铁蛋的下落。”
于夫人没有对他撒谎:“那孩子死了……府衙后街一个宅子失火,后来发现一具男孩骸骨,留下一串这个佛珠……我托关系,让差役拿了出来,本打算送去给你的……大火的原因没有查到……”
后面的话,无垢大师已经听不清了……
他拿过那半圈佛珠,不知为何,在那么猛烈的大火中,铁蛋戴的无患子佛珠,被压在身体下面,奇迹地保留了下来。
他轻轻撵动那串佛珠,那还是前年秋天,铁蛋从无患子树上打下来许多果子来:“师父,师父,你就帮我穿一下吧,我老是戳到手……”
……
那个爱笑的光头小孩 :“我是铁蛋啊,善堂的。”
他守着小白莲,拿出一黑色面具:“哦,对了,她手上还拿着这个东西。”
铁蛋带着百姓闯进的贡品仓库:“大家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了赶紧跑,一会守城官兵就来了……”
……
知道铁蛋死讯后,无垢没有流泪,没有想过复仇,只是有些时候会想起那个小光头,会想起这些年好多离开的小孩,善堂无力挽救,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孩病死了……
他会半夜起身……默诵一段往生咒……希望所有小孩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再也不用见识人世间的黑暗,不用见识善堂,不用见识别人的怜悯……
……
而‘小铁蛋’,他长得跟铁蛋好像啊。
他跟着他爹走了。
昨天,无患子也送了他一圈手串,用小巧的无患子串起来的,希望能保佑着孩子,今后日子能顺遂一些。
小铁蛋带着小手串,牵住了他爹的手,开心的离开了。
而无患子的掌心里,刚才小孩留下的温度逐渐消散,无患子把手捏紧,他在黑暗中,似乎也看到小铁蛋的命运……
他转身回到了善堂之中,轻声低语道:“关门吧。”
周围小孩和小沙弥都很讶异,善堂白天都是“大开方便之门”的,无论刮风下雨,大门都为受苦受难的人敞开着……
……
苟富贵带着孩子,直接去了华佗阁。
他前几天抽阿芙蓉膏时候,经常听烟客们提及:这于夫人也是能卖小孩的。
他打算带着小铁蛋去试一试,一个孩子,还是个带把的,怎么也得卖个十两银子吧?
他在华佗阁门口,拦住一个烟客:“贺公子,贺公子,今天又来抽膏啊?没去钓鱼?”
“钓鱼有什么意思,还是这阿芙蓉膏好,比升仙还逍遥啊。”
苟富贵闻了闻贺公子身上的味,立刻觉得精神百倍了。
贺公子却是一脸戒备:“你找我何事?先说好,借钱免谈。”
“我是想打听一下,你说于夫人也收小孩子的,您给介绍个门路?”
“你就去之前那家林氏牙行,现在也是于夫人的产业了,你也不用藏着掖着,进门就问,你们家收小孩吗?自然会有人来接待你的。”
……
小铁蛋虽然隔得远,隐约听却见了二人谈话:“爹爹,你不会再卖了我吧?”
“不会,不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等爹去赚钱,然后把你娘接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又可以过好日子了。”
铁蛋一边跳,一边拍着巴巴掌:“好诶,爹去赚钱,我也去帮爹赚钱,赚了钱,我们去把娘接回来。”
……
林氏牙行。
苟富贵收了银子,还是想安抚小铁蛋两句:“铁蛋,你就在这等着爹,爹出去赚了钱,就来接你。”
“不嘛,爹爹,我要跟你一起去赚钱!爹一个人赚钱好辛苦,我要帮着爹爹赚钱!”
“铁蛋,你到底听不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的,爹你不要卖了我。”其实孩子什么都懂了。
“听话你就留在这……”
“那我不听话,不听话。”
“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小孩一阵呜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敢说话,怕说错一句话,就被卖掉,只能哇哇大哭:“爹,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
一盏茶时间后,一个“爹”揣着八两碎银子,跑出门外,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呼喊:“爹,你带我走,我听话,我听话。”
他头也不回,心里只想着:“阿芙蓉膏,阿芙蓉膏……”
很快,孩子的嘴被人捂住,拖进了小黑屋子里。那小黑屋曾经关过荷儿和丽娘,如今,门已经修好了,换了更结实的榆木,这次再也不会被人踹开了。
苟富贵带着银子,又去了华佗阁,他终于又可以抽上两口了。
……
一日后,小铁蛋站一个装饰豪华房间里,旁边的龟公介绍到:“老爷,这是牙行刚送过来的娈童,按您得要求选的,您看这孩子,大眼睛,长得可白净了……”
……
宋朝的小年,无论南北,都是腊月二十四。
卢生今天很高兴,钟正阳正式接受了邀请,愿意到回春医馆坐诊了,除了拿诊金,他还可以参与牙膏的研制,也给他一些抽成。
在回春医馆摆了两桌宴席,除了八个郎中都到齐,还有叶夏王,陈墩哥,丽娘,菊姨……
唯一的外人,只有无患子,专门给他备了斋菜,不过,他好像不打算只吃斋菜。
可惜少了余得胜,他已经去西北走商了。
宴席吃到一半,一个小沙弥就跑了进来:“师父,师父,三娃不行了。”
卢生赶忙带上许博通,陪着无患子去善堂看看。
三娃是那个被“采生折割”的小孩子,无患子照顾了他一年多,最终还是走了……
许博通进屋查看了一番,把了把脉,翻看了眼睛,走出门外:“人已经走了……”
无患子把众人送走:“大过年的,扰了你们雅兴,这后事我自己来就行,都习惯了,你们还是走。?”
卢生也不执拗,遵循无患子的意愿,拍拍他的肩膀:“想喝酒随时去找我……”
说完便带着许博通离开了。
……
无患子把小孩裹上草席,扛在肩膀上,带着锄头,木牌,独自去了城外的“义冢”。
这已经……是他亲手埋葬的第三十二个孩子……
善堂的小孩,要么先天残疾,要么先天疾病,体弱多病,能真正长大的其实不多。
他摸索着,找到位置,挖了一个坑,整齐的排在其余坟冢后面。
把小孩遗体放进坑中,盖上土,立上木牌,用石头刻上“三娃”两个字,没有知道他的姓名,他是个哑巴,也是个没有手的孩子……
无患子转过身回城,却又踢到一个东西,软乎乎的,这触感他知道,是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呼吸,那应该是另一具没有埋葬的尸骸。
他摸索着蹲下来,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摸到尸骸的小脚。
孩子应该只有五六岁,摸到他的皮肤,上面布满血痕,是鞭子抽打后留下的长条血痂。
当他摸到尸骸的小手,触感似乎很熟悉,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叫“小铁蛋”的孩子,他的手心还记得那孩子温度。
他摸索的速度变快了,他急切的寻找,终于在小孩的右手腕上,摸到了一串佛珠,小巧的无患子穿出来的……
是小铁蛋,他真的走了……就如同那日他在黑暗中看到的一样。
他终于是抽动着嘴角,眼泪再也压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亲手埋葬过三十二个孩子!从来没有流过泪。
却不知为何,这个只跟他相处了一两天的小孩,竟然让他如此惋惜……
他本来可以活的好好的,他没有残疾,也没有生病,他骨相很好的,应该是长命健康的人……
无患子艰难的站起身来,又在旁边,挖了一个坑。
十一排,每排三座,整整三十三座坟!
三十三,多么禅意的数字,传说,观音菩萨就有三十三种化身。
愿这些孩子,能得菩萨保佑,早日重入轮回吧。
第334章 曹家有个毒女婿
翌日,卢生一早就先去了善堂,昨晚无患子状态看着很差,他还是想去看看,毕竟要是这家伙出了事,这善堂他还真不能不管。
就算他不管,他姐姐也想管,所以还是得把无患子看紧点,要是死了,那可是留下一堆麻烦。
卢生进善堂,仔细打量门口那尊熏黑的观音像,她闭着眼睛,也不忍看这世间悲凉。
无患子已在打扫佛堂,察觉到观音像前有人停留,便问道:“施主,若是想点香,左侧就有香蜡,不要钱的,可以自取。”
“无垢大师,是我。”
无患子扫把不停:“哦,是卢施主,这么早就过来了?把脚抬一抬。”
卢生把脚抬起来,无患子清扫了他的脚下,把蒲团往卢生脚下一推:“卢施主不拜一拜?”
“我不信佛的。”
“其实咱们宋人,骨子里都信佛的。”
“我就不信啊。”开玩笑,他黄粱一梦,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佛有什么好信的。
无患子把扫把立起来,歇了歇:“卢施主,那你相信因果吗?会害怕做了恶事遭到报应吗?做了好事,会不会沾沾自喜,觉得好人会有好报的?”
卢生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卢施主?”
他又忘记无患子是个瞎子了,点头没用啊,只能开口说道:“是有点。”
“那卢施主,你就是相信因果的, 那就是佛。”
“佛可以这么随意吗?”
“ 你有没有常说‘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下辈子一定投胎一个好人家……”
“偶尔也说过。”
“那卢施主,你就是信‘六道轮回’的,那也是佛。”
其实,佛早就融入宋人的一言一行中。
卢生突然醒悟!倒不是顿悟了,是察觉自己掉进圈套了:“大师,你不会想点化我做和尚吧?好让我继承你的衣钵?心思够歹毒的呀,你这破善堂,我可不想占。”
“卢施主多想了,贫僧只是想让卢施主看看‘佛’长什么样子,不管你是不是和尚,这衣钵都可以传给你的。”
这是打算赖上卢生了。
卢生见这和尚如此通透,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冲动的事,也想离开了。
和尚继续扫地,卢生赶紧跑。
……
善堂对门,就是佰草集,门口传过来一阵吵嚷之声:“求求你,大娘,你就让我见一下表哥吧,我表哥就是卢生,是你们掌柜。”
一个女人,衣着破烂,用背带背着一个孩子,大约七八个月大,正在门口央求着一个妇人。
“这位娘子,你先起来,不是掌柜不见你,实在是他不在这里啊。”回话是菊姨,如果荷儿不在,佰草集都是菊姨在打理的。
那女人带着哭泣的声音:“我都问了好几个地方了, 那大酒楼说,卢生在城外酒坊,城外酒坊又说他在佰草集,我确实找他有急事啊。”
“这样,小娘子,你先在这里等等,我让伙计去帮你找一找,让掌柜的过来。”
卢生走近几步,这才看出来,这个女人竟然是自己的表姐,曹天、曹地的亲妹妹。
卢生心里嘀咕:两个表哥不是说,妹妹嫁了个好人家吗?怎么看这样子,这“好人家”是用了“夸张”的修辞方法。
卢生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表姐,奈何曹家兄弟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只能爱屋及乌了。
他装得十分热情:“表姐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想死我了!”
表姐也没有认出卢生:“你是?”
“我是卢生啊,曹爽表姐。”
曹家这名字起得……真是一言难尽。其实也不用奇怪,他有一个哥叫“曹天”,另一个哥叫“曹地”,他们老曹家能有什么文化?怎么可能避讳魏武安侯的名讳?
生出一个女孩子,取名叫曹爽,这有什么奇怪的?
“卢生,真的是你?你变化好大。”
“你变化也好大!”这也不是客套话,表姐确实变得有些黑,有些瘦,有些老了……卢生说的那可都是实话。
曹爽一见到卢生,直接就来了个大的,给卢生跪了下来:“表弟,我听说你现在有钱了,你借我点钱吧,我男人把家里的钱都拿去抽那阿芙蓉膏了,我们母女都快饿死了。”
说完这段话,就给卢生磕头,背上的孩子都被她晃醒了,哇哇大叫起来。
卢生见孩子实在可怜,赶忙把曹爽扶了起来,又安抚了小孩。
小孩子也是面黄肌瘦,哭了两声,也就没了力气,又睡了过去。
但毕竟是曹家的人,卢生也不能不管,
“菊姨,你帮我取两吊钱出来。”
得了吩咐,菊姨赶忙拿出两吊钱,交到曹爽手中:“小娘子,这钱,你先拿着,我看孩子也饿了,快去买点素面,想让孩子吃饱吧。”
曹爽又掉出两滴眼泪,一直不断地说:“谢谢,谢谢。”
卢生好奇问道:“表姐,你家这些事,两位表哥知道吗?”
其实这一年多,两个表哥都不太提及这个妹妹,逢年过节也不曾走动,只说她嫁了个好人家。
卢生就大概猜到了,这表姐当初嫁了“好人家”,恐怕不太看得起他们这些娘家人了。
曹爽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之前断了联系,听村里有人说,我两个哥哥去了南边,做了……做了……我已经托人给两个哥哥去信了,只是一直还没有消息。”
“那行,表姐,我会找人再给表哥去信的,这钱你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下。”
表姐见卢生一直也没让自己进门,心里也就懂了,也只能背着小孩,拿着钱离开了。
……
等曹爽走远了,菊姨才问道:“掌柜的,佰草集再收拾出一两个房间,收留他们母子也是可以的。”
卢生摆了摆手:“不必了,他男人是抽阿芙蓉膏的,离的越远好。”
“那今后,这小娘子要是再找上门,我们帮是不帮?”
“她如果缺钱,就给她两贯吧,不要给多了。”
……
曹爽拿着两贯钱,刚转了个街口,就被一个男人拉住了头发:“臭娘们,你是不是找到卢生了?他给你钱没有?”
曹爽往后一踉跄,背上的娃就磕到了墙壁,发出哇哇哇的叫声。
曹爽从怀里拉出一贯钱,恭恭敬敬的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又在曹爽身上到处乱摸,又从孩子的背带里搜出一吊钱,踢了她一脚:“要不是想着你认识卢掌柜,还能再骗点钱出来,老子早就把你和孩子卖了。”
“求求你,留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去买一碗素面,喂喂孩子把,我最近奶水也没了,孩子都快饿死了!”
男人见曹爽哭的鼻涕眼泪的,一脸恶心,随便扯下七八个铜钱:“拿着滚。”
……
第二天,曹天曹地还真是赶了回来。
曹爽之前虽然看不上娘家人,但真到了危难时候,靠得住的还得是娘家人。
好久不见两个表哥,他们身体又健硕了很多。
卢生没好气道:“哟,表哥,你们俩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在鸡公山当土匪,逍遥快活,不打算回来了嘞。”
“那可不,上山多快活!打家劫舍多爽。”
“哥,那叫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对!替天行道!”
卢生一脸不屑:“行啦,别吹牛逼了,你们这次回城是想来管管你妹子的家务事吧?”
“你见过我家妹子了?她托人带信说,她现在就在亳州城里。”
“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卢生哪知道曹爽去哪了,只能敷衍道:“昨天见过一面,给了她两吊钱,让她找个客栈,先住下了。”
“那谢过表弟,我们再去找找。”
“你们要是找到表姐,先把她男人打一顿,这才是要紧事,先出口气再说!”
曹天曹地掰了掰手指,发出几声脆响:“放心吧,这两年我们和妹子感情淡了,都是这男人闹的!如今他竟然还敢欺负妹子,定然不会让他好过。”
“对,打得他屁股开花。”
“屁股只能打出屎,怎么可能开出花来?”
“比喻,这她娘是比喻!”
“
第335章 除夕夜宴一锅端
曹天、曹地当了几个月土匪,这“替天行道”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找了自家妹妹,得知那两吊钱也被她男人“王家美”给抢了。
直接在华佗阁门口堵住王家美,给胖揍了一顿,才随便打了两下,就已经屁滚尿流了。
脱光了衣服,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挂在了华佗阁的门口。
屁股上还插了一束梅花。
“我就说嘛,屁股能开花的!”
然后把嘴给堵上,再在胸口上挂了张牌子:
“再有抽膏者,此人便是下场!”
……
苟慎每天干活都是勤勤恳恳。日上三竿,打着哈欠,指挥伙计把门打开了……
烟馆……呸……医馆开门也不用很早,烟客有几个是勤劳的?不都得日上个一两竿才起来?
还没开门,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
“这人谁啊?屁股怎么能插花呢?”
“这就叫屁股开花节节高。”
“那牌子写的什么?”
“我也不识字啊。”
“子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你们这些白丁,这字都不认识?那写的是:再有抽……抽……”
完了,“膏”字他竟然不认识……其实不怪他不认识,是曹天、曹地不会写这个字,乱画的,再牛逼的读书人也不可能认识!
……
苟慎让人把门打开,就见门口挂着一条白晃晃的东西,伙计就疑惑道:“这怎么有个挂件啊?”
“哪有这么大的挂件?是挂了一头猪吧?”
“谁把猪肉挂门口了?是掌柜定了一头猪?这送货的也太草率了!”
苟慎揉了眼睛,这次才看清,是一个人,屁股上还插着花儿呢,赶忙让伙计把人救下来:“王家美,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挂门口了?”
嘴巴被打开,王世美先喘了两口大粗气:“是我那两个大舅哥搞的,肯定是那个臭婆娘找他们告状了,老子回去非休了她不可!”
“你大舅哥是谁?怎么对你这么狠?不就是抽两口阿芙蓉膏吗?至于吗?”
王家美咬着后槽牙:“曹天,曹地!此仇不报非君子!”
苟慎一听这名字,熟啊,也跟着咬牙切齿:“卢生,好啊,本来大家都玩阴的,你竟然直接亮剑了!?敢直接对我的客人动手,还把顾客挂在门口!我这就去禀告夫人,大不了咱们真刀真枪干一把!”
他一边往回跑,一边还喊道:“于夫人,于夫人,卢生亮剑了!”
苟慎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了出来:“夫人,您说说,不仅在咱们门口挂人形挂件,还插花写牌子,这可真是够恶心人的!还好我发现得早,不然咱们医馆可就成亳州城的笑话了!”
于夫人轻蔑一笑:“那就多派些人出去,先把卢生的店铺都搞一搞,他不想好好过年,那就都别过了,咱们直接亮剑吧。”
第二天可就热闹了。
光是无虞楼,就有三伙人吃坏了肚子,火烧店也是吃出了好几只大蟑螂,陈墩哥见势头不对,赶紧把门先关了。
阿胶坊也有人来闹事,说定的阿胶不给,要砸店!叶备、王飞也不惯着,直接把那人脑袋先给砸了。
佰草集就热闹了,一帮青楼的姐妹,跑来试妆,试了又不买,还纷纷表示,这家的胭脂太差,口口相传,都是不好的评价。
回春医馆也有“医闹”,但是大夫们威信都很高,指挥“病人”去殴打“病人”,直接把假病人给打跑了……
都是些“小事” ,双方都报过官,岳五环也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也不想得罪她,也就是“和稀泥”,一边都不想偏帮。
还好,印刷回春券的纸坊,印书坊都没事,这里好像有郑公留下的隐藏高手,一点没有受到骚扰。
夏羽坐在躺椅上,也没事做,晒了一天大太阳。
这个年看来是别想好好过了, 卢生把能关的店铺都先关了,等过了这个年再说吧……
到了年三十,卢生请大家吃一顿团圆饭,甭管发生了什么事,这年还是要过的,有钱没钱都得在家过年。
多喝了几杯马尿,这曹家表哥可就有些亢奋了:“于夫人欺负我们妹子,我忍了!算是我妹子遇人不淑,该背时。但欺负表弟你,这不行,这场子咱们必须得找回来!”
“先忍一忍吧,等过了年再说……”
曹天忍不了:“表弟,这事你能忍着?”
“这都骑在你脖颈上拉尿了,是我肯定不能忍!”
“那能怎么招呢?这下三滥的招数,我也玩不赢她啊。”卢生显得很谦虚。
“那这么着,我带着几个兄弟,晚上去把她家给砸了,不能只让她恶心我们,我们也得霍霍她一次了吧。”
卢生想着表哥要是带着鸡公山的兄弟进城,把于夫人气一气也还不耐。
于是,他默而不语,不答应,也不否认,这可是表哥自己要去的,卢生可不是“幕后黑手”。
卢生只当他们是“酒后逞能”,等酒醒后也就不嚣张了。
……
谁知道,半夜却有人敲门了。
卢生朦朦胧胧起身,把门打开,竟然是苟慎。
赶忙把门关上,一只手却伸了进来,夹在门缝里,这门愣是没关上。
当然,那手也没好哪去,直接夹肿了!
苟慎捂着手,头上冷汗都冒出来,还是咬着牙:“卢掌柜,不欢迎我?”
门被打开,后面还跟着四个壮汉,每个人手上还提着刀呢,他想喊人也不敢喊了。
只能揉了揉眼睛,装作毫不畏惧的样子:“几更天了啊?”
见他如此从容,苟慎也不好直接动粗:“二更天了。”
“你这么晚找我什么事啊?”
苟慎依然是一脸笑容:“曹天、曹地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夫人家里闹事,让于夫人给扣下了,于夫人想找您要个章程。”
卢生叹了一口气:“估计他们就是喝多了,于夫人想怎么办吧?”
“卢掌柜还是跟我去家里坐坐吧,天气冷,您出门多批一件衣服。”苟慎还怪体贴的。
卢生也只能顺从了:“你等我拿点东西。”
他的银针还在床头放着呢,就是想用“飞针术”都没有武器啊。
苟慎把他拦住:“于夫人交代过,让我们先搜一搜身,再带您过去,我看您还是不要带东西了,免得大家都麻烦。”
“那行吧,走吧,走吧。”
走到院子,卢生突然闪身,想从四个大汉的里逃走。
他身体轻盈,地形熟悉,倒是逃出去几步……很快就被追上,被逼到了饭堂大厅里。
进了大厅,只能先躲在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快去善堂,请无垢大师。”
几百年前,玉皇大帝也这么喊过,不过人家请的是“西天如来佛祖。”
声音挺大,不过偌大一个无虞楼,并没有任何回应,鸦雀无声的酒楼里,传出两声乌鸦叫:“嘎……嘎……”
这人都死哪去了?卢香和郎中们好像是回了’回春医馆‘。那叶夏王呢?陈墩哥呢?吃完年夜饭,不是都说睡在无虞楼吗?怎么人都不在了?”
卢生被抓到了华佗阁,又从后门穿过一个小巷,这里是于夫人的私宅小院。
这才看见,那几个男的整整齐齐在这呢,双曹叶夏王外加一个墩子,都被五花大绑,嘴里被袜子堵着,脚上鞋也没穿,都赤着脚。
这绑人怎么还脱鞋啊?废话,不脱鞋怎么拿袜子堵嘴?
好家伙,原来曹天说“带着兄弟去闹事”,不是带的鸡公山的土匪啊?把卢生的核心家底都带过来了!
……这是要团灭了啊!
第336章 佛光杀戮方慈悲
卢生看着这一锅人,恨铁不成钢地抱怨道:“表哥!你们不是游侠吗?去当了几个月土匪,就没有好好学点真功夫?还像叶夏王一样,只会用蛮力?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曹天嘴里塞着袜子。
曹地嘴里塞着另一只袜子。
这两货终于是不用辩解了。
于夫人从内房走了出来,卢生也被放开了,他随手抱了抱拳:“于夫人,你说说,怎么个章程吧。”
于夫人笑了笑:“卢生,这次没有章程。”
卢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真是人狠话不多,这是要直接来硬的了?
感觉自己脚底像抹了油,又想溜了。
刚有动作,又被人给架了起来。
“卢生啊,一会儿我这个小宅子就会失火了,你们几个小贼,想到我私宅来闹事的,可能就直接被烧死了,意外,都是意外。”
“于夫人,别介啊,我们这几个糙汉,还浪费您一座房子,不划算啊,您看您这小院清幽典雅,留着多好。”
于夫人轻轻一笑,转头便往门外走:“卢掌柜,你还是值这个价的。”
卢生还得挣扎两句:“我可是读书人,是经魁,你杀……”话没说到一半,嘴却被堵住,不知道用的谁的袜子。
于夫人头也不回,直接出门而去,苟慎赶忙也跟了上去。
四个大汉,又费了很大功夫,把几个人挨个都扔进柴房里。累的满头大汗:“娘的,这些人怎么都长得像猪一样,实在太重了。”
“大哥,开始烧吗?”
“烧!去取火把来。”
“这大过年的,真是累人!”
……
就在此时,屋顶跳上来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把禅杖,踩在瓦片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耳朵轻轻动了动,听声辨位,右手微抬,嗖、嗖、嗖、嗖、四声破空之声传来,那四个大汉轮番倒地。
卢生以为自己获救了,终于不用忍受这袜子塞嘴之苦,忍着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喊声。
谁知道这和尚大开杀戒之后,竟然不忙着救自己,竟然朝着于夫人离开的方向就追了出去。
无患子要惹的麻烦很大,不想让这事牵扯到跟多人,这“锅”人最好都待着这里。
……
在华佗阁门口,和尚又飞出一镖,却被于夫人侧身躲过,砸掉她的朱钗,头发披散下来。
和尚提着一把“水磨禅杖”,杖首有月牙形的刀斧,能砍能刺,今夜没有月亮, 他这把禅杖,却散发着寒光。
无患子手握禅杖,从高空跃下,直接砸向于夫人面门。于夫人右脚后撤,一个转身,裙摆翻飞,又躲了过去。
禅杖砸向地面,石板被直接劈裂,溅射的石头,直接砸烂了苟慎的一只耳朵。
苟慎丢下火把,捂着耳朵,立刻就跑了。
火把掉入沟渠中,瞬间熄灭了。除夕之夜,天上没有月亮,但零星的星光,依然照亮了他健硕的轮廓。
于夫人自然是认出了和尚:“你来了。”
无患子并没有回话,又是一杖劈砍下去。
于夫人脚步变幻,堪堪又躲过这些致命的袭击:“你走吧,这不关你的事。”
她不想和无患子动手,和尚却是一点不手软,连劈带刺,逼得于夫人节节后退,直接退入华佗阁的小院之中。
此时,华佗阁里,“病床”还还躺着一些烟客,为了方便抽阿芙蓉膏,直接住在房间里,除夕都舍不得回家。
王家美被扒光了之后,突然顿悟了,要什么面子!回村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 能借钱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一遍,带着一大袋铜钱,直接来华佗阁住下了。
他揉着朦胧的双眼,出门喊道:吵什么吵?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跳舞呢?”
一道寒光袭来,刀光剑影,吓的他一激灵,赶忙把门关了,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于夫人一边躲一边退:“你不要逼我,我不想和你动手!”
她只能退入大厅之中,取出一把供奉镇邪的长剑,与无患子格挡起来。
无患子的打法却是中门打开,丝毫不想防守,大开大合,直接劈砍。
于夫人本来看到了几个破绽,只要刺过去,无患子直接会殒命当场。
然而,最后,她还是收手了。
“住手!再不住手,我可就不会留手了!”
无患子还是一味地劈砍,横扫。
“你可知道,我是你亲娘!”
无患子好像没有听见。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
这个秘密,她终于还是亲口说了出来……然而无患子就好像聋了一般,丝毫听不见。
“你要杀了你亲娘吗!?”
无患子终于开口,拿着磨水禅杖,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我知道!”
禅杖劈砍下来。
于夫人愣神了,他知道?他竟然早就知道,然后还是执意要杀了自己?
一个愣神,禅杖直接劈砍在她的头上。
于夫人瘫倒下来,背靠一个柜子,眼里充血变红,嘴里也流出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直勾勾看着无患子,眼里竟流出两行血泪。
……
无患子握紧的禅杖,终于是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哐啷的响声。
他走到女人身前,追寻着她的呼吸,半跪到她的身前,尝试着去触摸头顶的伤口。
女人还是开口说话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想过要原谅你的,我真的想过……但是不行啊,铁蛋走的时候,我没有找白莲社复仇……那时我劝自己,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摸到那个头顶的伤口,手有些颤抖……
“但小铁蛋也走了,被阿芙蓉膏害死了……我突然明白:我要杀你,不是冤冤相报,而是不能让这样的事在发生了,不能惨剧之后还是惨剧,铁蛋之后还是铁蛋,罪恶之后还是罪恶……”
他尝试着去摸摸她的脸,他想知道他的亲娘长什么样子。
无患子嘴角抽搐,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出来:“罪恶没有得到惩罚,就会滋生出更多的罪恶,我没办法替那些无辜惨死的小孩原谅你,没办法替那些妻离子散的家庭原谅你……”
于夫人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不要要这个世道原谅我,那是这个世道欠我的,我只问你,那你呢?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自己……对你早就没有了恨意……”
“那你把这个收着,就代表你原谅我了!”女人拼尽最后一力气,两只手突然发力,徒手抠进了自己的眼睛里,竟然生生将两只红色的眼球给摘了下来。
她知道,韩大夫会“金针换膜”之法,可以让无患子复明的。
她摸索着,把眼球递到了无患子的手里:“替我看看这世道,终究还是不会变好的……”
终于,她没有了呼吸,脉搏,心跳……
无患子拿着两个黏糊糊的血球,还是揣入怀中。
他走出门,顺手抓过一个来看情况的小厮:“阿芙蓉膏的库房在哪里?”
小厮被锁住喉咙,只能带路。
“店里还有没有油?”小厮又带着他,在药房里找出一桶桐油。
无患子一掌将小厮天灵盖拍碎,今天在这罪恶之地的人,一个人也别想走。
无患子把桐油泼洒在阿芙蓉膏的库房里,用火把点燃。
库房的火燃烧起来,无患子就在大门口守着。
王家美闻着味,知道起了火,想往门外走,也被无患子一仗接结果了性命。
一些拉客的小厮本想躲起来,谁知道竟然还放火了,也想往外逃,却纷纷死于这“杀神”手中。
一些睡在华佗阁的老烟客,刚才的打斗并没有把他们吵醒。直至周围布满浓烟、火焰,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
熊熊之火越烧越大,散发着烟膏的香味。城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陷入迷乱。
诗曰:
袈裟染血破禅规,火光赤焰秽化灰。
仗影寒月沾腥刃,佛光杀戮方慈悲。
……
哭喊声逐渐平息……再也没有人朝着门口跑了,门口传来街坊邻居叫喊砸门声:“救火啊,快救火啊!”
无患子从后墙翻出,他拖着禅杖,月牙刀在地上划出两道火星子。
他拿着两颗红色的眼珠子,走到回春医馆,敲响了房门:
“请问,韩一鸣大夫在吗?
第337章 台阶孤坐黄蓉儿
翌日,天圣五年,大年初一。
清晨,不知为何?整个亳州城的人都显得很兴奋……
“奇怪,今天格外想出门,找人说说话呢。”
“娘的,这一大清早,就一柱擎天的,得去青楼泄泄火啊,不知道大过年的,人家开门了没有?”
“老娘今天火气大,你这兔崽子别惹我啊,大过年我不想打人!”
……
按习俗,今日是不让串门的,街上却人来人往,大家见面打招呼都显得十分亢奋。
当然,遇到一点小事,也容易点燃怒火,大过年的就有好几个脑袋开了瓢……
街上的铺子也都没有开门,但医馆却一直得开着,正常接诊。
不然那些开瓢的脑袋找谁去医治呢?可是把张彦明给忙坏了……
韩一鸣给无患子的眼睛换好了膜,用极细的桑皮线纤、极细的金针仔细缝合好那层膜,取下固定眼皮的铜撑子,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裹上几层干净的麻布。
这角膜并没有血管,所以也无需配型。韩家祖辈也尝试过更换眼睛其他部位,却鲜少有能成功的。
唯有那一层膜,却是可以用极其精妙的手法缝合起来,“任何人”都可以换给“任何人”。
韩一鸣有交代两句:“三日后,如果没有外邪入侵,你即可扯去纱布,眼睛便可复明。再等上三个月,我用金针将残留桑皮线挑出来,您这眼睛也就算彻底好了。”
无患子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大师,你先好好休息吧,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回春医馆里,善堂我会去照看的,送一些米面油过去。”
“那就谢谢韩大夫了”,无患子有拍了拍脑袋:“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韩一鸣非常善解人意:“你是想说那一对眼珠子吧?我取了膜,剩下的部分,大师打算如何处置?”
“那就麻烦韩大夫帮我点燃一堆柴,将其火化了吧。”说完双手合十,口诵:南无阿弥陀佛。
韩一鸣没有多问,他不关心这对眼珠子怎么来的:“那行,我这就去处理,我给大师单独安排了一间病房,您先好好休息。大师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无患子摇了摇头,算了,眼睛动刀之前韩一鸣给他喝了药,现在有些晕乎乎的。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便去病房躺下来,安然睡去。
直到中午……
卢香走进回春医馆的小院,一脸急切:“他们到底跑哪去了!?怎么无虞楼一个人都没有?昨天吃完饭不是都说睡在无虞楼吗?刚才过去一个人都不在了?\"
荷儿忙着做午饭:“你去佰草集和阿胶坊看看,特别是那个“必输印书坊”,说不定躲那去打骨牌去了……”
卢香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出大事了!华佗阁都失火了,我走那过,烧的渣都不剩!好在街坊把周围椽子、房梁都卸下来了,不然不知道要烧掉多少房子。”
荷儿突然惊呼:“呀,公子他们不会就去了华佗阁吧?”
“呸、呸、呸,乌鸦嘴,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
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无患子站在那里,竟然有些脸红:“卢香施主,贫僧忘了一件事……卢施主他们……可能还在于夫人的私宅之中……”
“这怎么回事?”
无患子把卢香叫进病房,小声说道:“曹天曹地几人,昨天闯入于夫人私宅,让人给全部绑了……”
……他把事情都讲了出来,当然,后面“火烧华佗阁”的事情太过惊悚,怕吓着卢香,就只字未提。
“你是说他们都还绑着呢?”
和尚点了点头。
卢香赶忙叫上荷儿,带着两只狗,赶往了于夫人的私宅。
到了门口,这里已经来了几个官差。
岳五环已经把人都放了出来,嘴里的袜子也取下来了。
“卢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卢生不忙回答,却抢先问道:“岳哥,你怎么跑来这宅子了?”
岳五环闻到卢生嘴里有一股味,就想酸菜缸子的味道,只是皱了皱眉头,很好的掩饰过去了。
“华佗阁失火了,整个楼都烧了,我们来找于夫人,问问她怎么回事,结果一个人没有……咳……除了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卢生编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照实说道:“我们生意被于夫人霍霍惨了,昨天几个兄弟多喝了两杯,就想来跟于夫人要个说法,结果全被于夫人给绑了……后来来了一个大侠,也不知道什么身份,把这四个大哥给射死了,我们本来想救他们的,实在是没办法动弹啊,眼睁睁的开着四个大哥就……就……”
一边说,卢生还抹眼泪呢。
“行啦,行啦,别演了!”
卢生赶忙收了眼泪,又着急辩解道:“您说的那放火之事,可不是我们干的啊!”
“知道,知道!你们都被绑着,这都绑了一夜了,也就洗脱嫌疑了,看来我们只能去找你说的大侠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被绑了一夜了,觉也没睡好,肚子还饿着呢。”
“行吧,你们反正也不在场,啥都不知道,先回去,不过要是官府调查起来,你们得随叫随到。”
卢生给岳五环拱了拱手:“那这几日,我天天在家等着你。”
“这几天就不用了, 还顾不上这事,刘大人说先得帮党项人调查案子,要不是火烧得突然,我们都没工夫管这事。回去又得去找党项人了,之后才会来调查于夫人的案子,这他娘过的什么年哟!太折腾人了。”
卢生就留了个心思:“那党项人找的怎么样了?”
“那党项丫头还挺厉害,她竟然查到,党项人和黄三爷做过生意,就拿着丞相王曾的劄子,让我们拿人。虽然找不到黄三爷,却把黄家的人全都拿了,还审着呢。”
“刘大人就这么听党项人的话?她说拿谁就拿谁?”
“不然呢,人家可是先到过京城,官家亲口允诺他们协助寻人的,又有王曾的劄子,这人不抓也得抓啊!”
卢生仔细回想了当日情景,陈墩哥被党项人挟持后,卢生可是去找过岳五环的,这可是个大漏洞:“岳哥,那陈墩哥被西夏人绑架的事情,你没露口风吧?”
岳五环若有深意的看了卢生一眼:“我肯定不会说的啊,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让党项人自己去折腾呗,她找到线索,我们就去查!找不到,拖上个把月,她还不是得带着人回去了。”
卢生又掏出一沓回春券:“那就多谢岳哥了。”
岳五环也不磨叽,接过券,笑嘻了:“到时候看情况,如果需要你出去躲躲,我会告诉你的。”
这边刚行贿完,卢香才走了进来:“阿生,你没事吧?”
卢生拍拍身上:“没事,没事。”
“你嘴巴怎么这么臭?他们不会让你们喝粪水了吧?”卢香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兄弟几个人肯定是被人折磨了,粪水都灌上了,十分心疼这个弟弟。
卢生又啐了两口唾沫出来,才解释道:“别提了,咬了一晚上的袜子!走吧,姐,先回洗一洗澡,在无虞楼搞点吃的,人都要饿死了。”
“大过年的,不让洗澡。”
得,还得恶心一天。
到了无虞楼门口,果然见对门已经化为废墟,黑色的残垣,灰色的断壁。
看这架势,估计于夫人和那些烟客,尸首都找不到了。
无虞楼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黄毛小丫头,不是形容词,是头发真的黄。大约五六岁大小,双手抱膝,头埋在手臂里。
听见有人走近,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都哭红了:“您是卢掌柜吗?”
“你是?”
“我是蓉儿,爷爷的孙女。”这话说的,谁知道她爷爷是谁?
小姑娘也知道说了无用的话,赶忙又解释道:“大家都叫我爷爷‘黄三爷’。”
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爷爷的名讳……
有经验的父母都知道,千万不要告诉五六岁小孩,她爷爷奶奶的名字,指不定哪天他吃饭的时候,他就突然喊出来,会很尴尬的……
第338章 大白天做白日梦
黄蓉儿睁着大眼睛,略带一些委屈说道:“徐管事之前交代过,有事可以来找你。如今,我们家的大人都被抓了,只能来找你了。”
毕竟官府只是审问,还不是定罪抄家,还没有把小孩也抓进大牢。
小女孩眸子一闪一闪的,看着就有些古灵精怪。
卢生只能拍拍她的脑袋:“你先进来吧,我想想办法,再去救你的家人。”
当初,追杀李元昊的时候,卢生就答应过黄三爷,会照顾黄家那些“不成器”的儿孙。
卢生虽然“重利”,但也不会“忘义”。
只要不是豁出老命的事,卢生还是会做到的。三爷说他儿孙“不成器”,结果他走了那么久,黄家人还不是都过得好好的。
当初一起拼命的兄弟,也都在城外“藿香庄园”里待着,这黄柏、黄连的生意,黄家也是照做不误。总之,离开了老爷子,黄家还是照样转的。
卢生问小女孩:“你吃饭没?饿不饿?”
蓉儿摇了摇头。
卢生便说道:“不饿就算了。”
“我是说我没吃饭。”
“那你摇头干嘛!?”
蓉儿委屈的低下了头。
卢生赶忙让陈墩哥去厨房煮面,他们几人也都饿了。
打卤面很快被端上来,卢生一边吃,一边跟黄蓉儿商量:“你家还有没有钱?要不多拿点银子,贿赂下知州大人?”
黄蓉儿一边吃面,一边摇头:“不好使的,徐管事去送钱,直接也被抓了起来,说他也是知情者,也要审问。后来,把家里的小厮丫鬟,也全部抓了起来,我这才变得‘无依无靠’的。”
看来,刘从德是真不缺钱,办“皇差”比什么都重要。
卢生就没好办法了,只能出歪主意:“那怎么办?要不然我们劫狱吧?”
黄蓉儿拍拍手:“好呀,好呀,哥哥要是抛家舍业,不顾身死,帮我救出父母和叔伯,那就太好了。”
卢生想想,的确没必要,为了救黄三爷后人,犯十恶不赦的大罪,确实不划算。
“那怎么办呢?要不然我们把党项人的首领绑架了,跟她谈判?”
小女孩终于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那怎么才能绑架到那个人呢?”
“要是她能自己送上门就好了。”
“你这个大哥哥,怎么一天到晚净想好事,白日做梦呢!”
……
那她是不知道卢生的本事,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卢掌柜,今天酒楼开门吗?”
卫慕氏说的汉话,有点生硬。
卢生一听,心里一喜:“你看看,你看看,大白天就得多做白日梦!”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是,卫慕氏身后还带了个护卫。最近党项人比较谨慎,调查过程得罪了很多人,多点安保也是应该。
这侍卫体型彪悍,头顶剃秃了,两边扎起两个小辫,是最正统的党项人打扮。身高估摸得有九尺,一看就很能打,要是动起手来,估计他一个能干翻卢生他们六七个。
卫慕氏还是一脸笑容:“卢掌柜,这大过年的,您没歇着?我走遍了整个亳州城,想找点吃的,可是只有你这一个酒楼还开着门。”
卢生露出一脸笑容: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肥羊,等着宰吗?这次不仅要宰钱,还得宰人。
只是……那后面的大个子,有点碍眼……
卢生热情的回话:“本来是不开门,不过卫慕小姐亲自登门,为了两族的睦邻友好,我也得请您吃一顿,让你感受一下我们中原人的热情。”
“那就多谢了。”卫慕氏的肚子也是饿得叫了起来。
“那行,你等着,我去让后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卢生亲自去后厨帮忙,其间还派人去了一趟老“回春堂”,在小配药房里拿了一些“佐料”。
食材都是现成的,很快陈墩哥就端出一桌美食,什么?羊肉丸子当归汤、薤白炒腊肉、茯苓枣糕、山药蒸酥肉……都很快就出锅了。
像羊肉丸子、腊肉,茯苓枣糕,酥肉这些,都是提前预制好的,冬天放着也不容易坏,加热一下就能吃。
卫慕氏看着一桌子菜,食指大动,却还是不动筷子:“卢掌柜,要不一起吃吧?”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我跟着一起吃算怎么回事?”
卢生刚要走,卫穆氏喊了一声:“腾格里。”
那侍卫就挪到了卢生面前,就像在卢生面前立了一堵墙。
“卢掌柜,还是坐下来一起吃吧,我最近在亳州得罪的人有点多,怕人下药,卢掌柜一起吃,我也放心一些。”
卢生一点不心虚:“嗨,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正好,我也还没吃饱,我就陪着卫慕小姐再吃一顿。”
见卢生坐了下来,率先开始吃了。卫慕氏才拿起筷子。
那个叫“腾格里”的侍卫又出手阻拦道:“小姐,还是让我先试试菜吧。”
卫慕氏只能收回了筷子,这顿饭吃得真费劲。
腾格里拿起一个碗,他的手太大了,那碗放在手里就像一个酒杯:“这碗怎么油腻腻的?”
卢生一边吃,一边解释:“嗨,大过年的,洗碗的厨娘也没来,将就用用吧,你们武夫也这么矫情?”
那汉子这才每样菜夹了一点,放在小碗里,一口全倒在嘴里。
过不多时,好像没反应,除了把馋虫勾起来,似乎都还好:“小姐,没事,放心吃吧。”
卫慕氏这才开始动筷子,本来就饿,加之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只要卢生动过的菜,她都直接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卫慕氏这边吃得正真开心,突然听到腾格里放了一个大屁,差点把房门给崩开。
“你要是内急,能不能出去?!”
“可是我得守着小姐。”腾格里说完又崩了一个屁。
房门真的被打开了……威力还挺大。
卫慕氏赶忙把窗户也打开,透透气:“你快出去吧。”
腾格里这时候是真憋不住的,赶忙捂着屁股下楼,找茅厕去了。
刚出茅厕,又回去。
刚出茅厕,又回去。
……
如此往复四五次,他已经双腿无力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该不会中毒了吧。”
也顾不上肚子了,赶忙冲进房间。
卫慕氏和卢生正相谈甚欢,都是吃的一样的东西,他们还比自己吃的还多,应该不是无虞楼的菜有问题吧?他这才没有痛下杀手。
“小姐,我好像中毒了,这菜你先不忙吃。”
卢生一听就急眼了:“你这不是污蔑人吗?试毒的吃一口就放倒了,主子把饭菜都吃完了,一点事没有?”
“但是我确实中毒了……”腾格里不仅拉肚子,这时候感觉头也有些昏沉,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你肯定是吃了别的东西!”
卫慕氏也盯着腾格里,他虚心的埋下了头:“早上一直陪着小姐找吃的,肚子实在扛不住,见一家墙边修了个小房子,里面放着两个小人,还放了几个大包子,我就都偷吃了……”
卢生一脸震惊:“那可不是两个小人!那是中原人的土地公公,土地奶奶!大年初一,你就偷吃土地公土地婆的贡品,你完了,我告诉你。”
“这么严重?”
“这就好像你跑去金刚佛像前,扇了他两个大耳刮子,那能有好吗?”
卫慕氏也是恨铁不成钢:“你先回去吧,去买点贡品,好好去找那土……土婆,好好拜一拜。”
“那小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卫慕氏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那行,一起走吧。”
刚走到楼梯口,腾格里竟然直接栽倒下去,滚下了楼梯,直接昏了过去。
卢生一喜,喊道:“动手!”
很快叶夏王蹿了出来,直接把卫慕氏给绑了。
曹天曹地也用粗绳子把腾格里捆了起来,多绕了几圈,捆的像一个粽子。
“卢掌柜,好算计啊,你究竟是如何下毒的?”
这卫慕氏好奇心还真是重,都这时候了,还关心怎么中毒的。
卢生拿起腾格里试菜的那个小碗:“卫慕小姐听过‘巴豆霜’吗?”
“巴豆?霜?我只知道巴豆。”(图)
“巴豆霜就是用巴豆晒干碾碎,再用纸包裹多次,反复吸去巴豆最毒的那些油脂,剩下的碎末,就是巴豆霜,它此时毒性已经降低了。”
“这么说,你下的是毒性降低的巴豆粉末?那得感谢卢掌柜手下留情了。”
卢生摇了摇头:“我下的是吸下来的油……”
直接抹在腾格里的碗里边的,这人真是歹毒啊。
第339章 说服力劝卫慕氏
卫慕氏虽然被绑了,但是还挺冷静,找了个椅子,先坐了下来。
“卢掌柜,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这实在是下下之策,绑了我能有什么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直接谈,绑了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有用啊,我可以要挟你,你让人立刻放了黄家人,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那卢掌柜应该知道点什么的,对吧?”
“你想听实话?我要是说了,估计就得灭口了?你确定要听?”
卫慕氏眼睛转了转:“要不先谈谈别的……如果我放了黄家一家老小,你就能放了我?”
卢生眼睛也转了转了转:“要不先谈谈别的……”
卢生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就没必要绑人的,有些骑虎难下……刚才是天赐良机,有些冲动了,这很难收场啊。也不能真把人灭口了吧?
只能先忽悠她了,看看能不能把她忽忽悠悠,给忽悠瘸了:“你们卫慕家真的想找回李元昊?”
卫慕氏略微有点小惊讶:“你竟然知道我们找的人是李元昊?卢掌柜知道的挺多啊?”
卢生轻蔑一笑,大冬天,他又拿出了鹅毛扇:“你有没有想过,李元昊要是回不去了,对你们卫慕家不一定是坏事?”
“你是在质疑卫慕家对李家的忠心?”
“对。”卢生回答倒也简单干脆。
卫慕氏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权力斗争,从来就不是靠忠心,而是靠利益绑定。”
卫慕氏高看了卢生一眼:“有点道理。”
卢生拿着鹅毛扇,看向远方:“我曾经做过一个黄粱梦,梦到李元昊继承了西平王位,后来称帝,建立了一个西夏国……
而你,卫慕氏,也顺利成为王后。这下卫慕家可就厉害了,上有卫慕太后,又有了卫慕皇后,一时风头无两,成为西夏的第二大家族……
而你的叔父‘卫慕山喜’权倾朝野,他意图谋反,阴谋败露……李元昊多勇猛狠辣的一个人,他迅速平息其叛乱,卫慕全族被绑石沉河,卫慕太后被赐毒酒,而你……当时怀有身孕,诞下子嗣后,也被投入黄河之中,溺毙。”
卫慕氏表面上冷笑一声:“笑话,怪不得是梦,简直是信口雌黄,我卫慕家和李家世代联姻,早就是一家人了!”
“哦,是吗?”卢生仔细看着卫慕氏的表情。
却见她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大冬天的,卫慕氏竟然全身都被汗打湿了。
卢生的一个梦,竟然让她如此恐惧,仿佛那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男子,声音有些畏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生扑腾着鹅毛扇,冷得打了个喷嚏:“你可以叫我‘诸葛转世’。”
卫慕氏竟然有些相信了。
卢生见已经有了效果,就继续忽悠:“其实卫慕小姐仔细想想,李元昊应该并不喜欢你吧?他如果死了,对你,对你们卫慕家,其实都是一件好事……
李元昊太厉害了,聪明,果断,勇猛,除了是个‘死断袖’,确实值得每一个女人仰慕……但你们卫慕家根本不是他对手啊,有他在,绝不会允许大权旁落,你们卫慕家迟早要被清洗……
但如果李元昊死了……日后,李德明也死掉,其他李氏继承人皆不足为虑,这西北党项可就是卫慕家做主了。”
忽忽悠悠,卫慕氏的心已经有点瘸了:“你等我好好想想……”
他已经在卫慕氏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终有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行,卫慕小姐就好好想想吧,这几日,你就先在无虞楼住下,卢某人定然好生招待你,至少吃喝不愁,都是美味。”
卫慕氏转过头:“那你可不可以先给我松绑。”
“可以啊。”
卢生就把绳子松了松。
“这是松绑吗?”
“松了啊!“
“我是说给我解开!”他肯定是故意的,只理解了字面意思的,卫慕氏气得想吐血。
“那不行。”卢生回答的倒也干脆。
这事可马虎不得,这人要是跑出去,他们这一大锅人,都得锒铛入狱。
……
卢生走出门外,吩咐王飞:“你去把韩一鸣叫来,是用他的时候了。”
王飞不解:“是她眼睛不好使了?还是要韩大夫看什么药方?”
“是要用他的脸!得来一出‘美男计’了,这几日,卫慕氏的生活起居、喂饭、喝水,大小便,都让韩大夫来照顾……“
王飞领命飞奔而去:“公子好毒辣的计策。”
卫慕氏就这样一直被捆着,倒也没有饿着他,有韩一鸣伺候着,也是让她吃到好的了……
直到黄昏日暮……城内逐渐有些混乱了,官差开始四处寻人,党项人更是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索。
韩一鸣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卫慕氏有些招架不住:“卢掌柜,你出去找一队党项人,跟他们说,我在这里,我会让他们去通知官府,马上把黄家人先放了”。
“你确定不会使诈?”
“卢掌柜,你都说了,黄家人什么都不知道,关他们确实没有用。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坐在大厅里,你可以站我后面,拿刀子抵着我。”
卢生想了想:“那倒也不必,我这里有一颗:‘七步断肠丸’,你只要吃下去,一个时辰内服用解药,则可安然无恙。一会儿你得按我说的来,我一定给你解药。”
“这大宋果然物宝天华,竟然还要此等神药?
“别拍马屁了,吃不吃吧?”
卢生掏出一个小药丸:“你放心,杀了你,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是想要救出黄家人,不想惹麻烦。不过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行吧……我就姑且相信卢掌柜。”卫慕氏拿起小药丸,一口吞下,还把嘴张开,让卢生检查了一番。
卢生看着卫慕氏的脸,面色开始逐渐发红:“有没有觉得气血有些上涌?肚子里燃起一堆火气?”
卫慕氏仔细感觉了气息,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毒药已经起作用了,不过你也别怕,只要你按时服用解药,我保证你安然无事。”
曹天、曹地领了吩咐,出门而去,门口就见到一队党项人:“诶,卫慕小姐在我们酒楼吃饭,她让我喊你们,你们过来,过来!”
党项人完全能听懂汉话,这么一招呼,那些党项人就小跑过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腰束一条银边腰带,抓住曹天衣领问道:“你说什么?”
曹天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一个绕腕,就把他的手解开了,不急不忙的说道:“你们的卫慕小姐,她在我们酒楼吃饭,吃得晚了些,见你们在此寻人,就让我过来叫你们,你们跟我进来吧。”
那几个党项人提着刀,闯进门内,果然见卫慕氏端坐正厅里,两个公子陪着她,一个长相俊俏,另一个……
长得不咋的……
卫慕氏有些不耐烦,用汉话说道:“百夫长,你们在外面吵嚷什么?”
“小姐,您天黑了都还没有回来,大家都很着急,只能出来找您了。”
“都回去吧,我没事,今天就在这里住下了,陪两位公子多喝几杯,你们就不用到处找了……”
百夫长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党项话。
卫慕氏看了卢生一眼,对百夫长呵斥道:“说汉话!当着两位公子,说什么党项语。一会公子会误会的,以为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俩呢。”
百夫长只能换成汉话:“腾格里亲卫去哪里了?”
“他喝醉了,已经休息了。”
“那要不要我派两个手下,今天先跟着您?”
“不用!这亳州城人人安居乐业,不像咱们西北那么乱,让兄弟们都回去休息吧。”
百夫长有些为难,立着不动。
卫慕氏演技还挺好,假装有些醉意,生气道:“还不快走。”
“是。”
“对了,一会儿你把岳捕头叫过来,就说我们已经有线索了,跟黄家人没有关系了,让他们把人放了吧。”
百夫长这次没有犹豫,拱手答道:“是”。
一队人马就此离开。
卢生走到楼上,往下一看,党项人还是留下两个士卒,守在门口,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韩一鸣送卫慕氏回房休息。
曹天走过来:“表弟,你真的有‘七步断肠丸’这种好东西?那可是打家劫舍的必备佳品啊,你给我来几颗。”
“骗她的,哪有这种中药。”
“那你给她吃的啥?”
第340章 出城河边去挖人
卢生又拿出一个小药丸,递给曹天:“要不你尝一尝?”
曹天接过来,舔了舔:“这什么东西,又麻又辣的?”
“无非是搞些了花椒、吴茱萸、干姜……本来是贴肚脐眼里,可以暖宫的,吃在肚子里肯定火气上涌啊。”
“那一会儿,这小姐要解药怎么办?吃什么能让他肚子不再发热?”
“你一会送两碗凉稀饭上去,告诉她这是药引。在让她服用解药之前,先把稀饭给喝了。”
卢生有又拿出一个药丸:“这里面是清热降噪的石膏、知母,咱给她下下火,她自然肚子就不会烧的慌了,但其实真正管用的是那两碗白粥。”(图)
卫慕氏被解了毒,一下子轻松起来,被卢生安排在一楼房间住下,那房间甚至没有窗户。
她也不想睡觉,有些生龙活虎,还想一直拉着韩一名一直聊天:“韩公子,我们秉烛夜谈可好!”
“好的,卫慕小姐,那我先去拿蜡烛。”
……
曹天、曹地则是门口守着,也不管二人在里面做什么,总之,这女人不能放跑了,要是现在跑出去,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
二楼上,卢生把陈墩哥喊了过来:“你也准备准备,明早我们还得演一出戏呢。”
陈墩哥一听还挺兴奋:“演戏啊,那我可是‘德艺双磬’,你听我唱两段:哇呀呀,诸葛弹琴城门上哟……司马就是不敢把门进呀……啊……啊……”
这戏唱得……卢生都恨自己长一对耳朵:“行了,行了,我是说演戏,不是唱戏,真诚一点,真诚一点不行吗?就像平时生活一样。”
“那我找找感觉。”
卢生还是先给他讲讲戏吧:“明天,我们把卫慕氏带到城外河边,你把被李元昊劫持之后的事情讲一讲……”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二人又排练了一整夜,陈墩哥总算把一切都演练熟了。
……
五更天,天还没亮,估摸着城门要开了。
卢生就下楼去,却见关押卫慕氏的房间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曹天曹地竟然不在这。
心里咯噔一下,跳动都停止了。
却听见屋里传出卫慕氏的声音:“韩公子真是好会玩啊!”
曹天说道:“该我了,该我了”
曹地接话:“你过了,就该我了。”
卫慕氏好像很开心:“不着急,不着急,你们轮流来……”
卢生心里犹豫一阵,还是把门推开,眼睛都不敢睁开,生怕被辣到。
只见屋内四人围坐在圆桌前,个个神情亢奋。
“你们在干什么呢?”
“哟,掌柜来了?你要不要一起玩,我们在打叶子牌呢。”
卢生走过去,见桌上果然摆着叶子牌,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心跳才恢复了。
“卫慕小姐,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找李元昊的下落。”
卫慕氏一听,兴趣缺缺,这不是耽误她打叶子牌嘛,她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没那么关心李元昊的下落。
但面子上还是得装一装的:“行吧,我也着急寻找他下落呢,那走吧。”
也不提什么梳妆打扮,反正根本就一夜没睡。
韩一名打了个呵欠:“你们去吧,我找个房间先睡会儿。”
曹天曹地也累了,也不想去。
“表哥,你们别想跑,我现在缺人手,就二位表哥还算个高手,这一趟你们必须得跟着。再说了,人家卫慕小姐陪你们折腾了一夜,人家都不困,你们两个男人不会连个女的都不如吧?”
激将法对于没文化的武夫是最管用的:“你别小看人,一起去就一起去,看谁能熬得过谁!”
无虞楼正门口,两个党项人还是守在门口,十分的爱岗敬业。
但他们不知道,这大宋人历来有“开后门”的传统,哪个大户人家不多留了几个门?何况是酒楼,有些人不方便露面的,进出酒楼,都是走后门的。
卢生已经安排了马车,在后门接人。
五更天,城门打开,卢生带着陈墩哥,曹天曹地,卫慕氏,赶着马车,带着锄头就出城去。
到了河边,就是之前李元昊驻扎的地方,卢生先把陈墩哥派了出去:“你给卫慕小姐讲一讲那日的事情经过吧。”
陈墩哥跳下马车,迈着四方步,头一抬,单手下按,眼睛变的有神:“想当初,李大郎邀请我去西夏做王府大厨,并许下了重金酬劳,我自然是满心欢喜……本来想好好去西夏当两年厨子,建立‘不世之功’的。”
卫慕氏喊道:“停!停!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个厨子能建立什么不世之功。”
卢生咳嗽一声:“他就这样,你别跟他较真,他用成语的时候,你就自动忽略就可以了。”
陈墩哥只能收敛一些:“总之我甘之如饴地和李家大郎出了城,来送行还有黄三爷,他也和李大郎一见如故,要出城送别。我们就在此处“把酒言欢。”
卢生咳嗽一声:“吹牛注意分寸。”
“对对,是李大郎和三爷把酒言欢,我负责给他们生火做饭。当天,大家都很‘幸甚至哉’,就多喝了几杯……咳……几十杯。当夜,李元昊就喝醉了,就让张元和吴昊去帐内陪侍…… 那动静……嘿!”
卫慕氏有些听不下去:“停,这一段你可以跳过。”
陈墩哥向卢生投来问询得目光,这一段他可是排练了好多遍的,老精彩了。
卢生咳嗽一声:“你就从李大郎突然尖叫,之后说起。”
陈墩哥憨厚地点点头:“后来,李大郎突然尖叫,大喊:来人啊,来人啊,等我们‘动如脱兔’赶过去的时候,李大郎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
你们党项的有些士卒就要去杀那张元,吴昊。
可是张元这人太聪明了,他‘高歌猛进’喊道:你们主子死了,你们要是回到党项也只有死路一条。这些车里,都是卖货的金银,大家分了,也够你们在中原娶妻生子了,大家就拿去过好日子吧,也比为别人做牛做马强千百倍。
一些党项人和张元、吴昊早有勾结,大伙还在‘踌躇不前’的时候,就有人先动了刀子,把最忠心的那些党项人给抹了脖子。
党项人就分成两伙人,打了起来!
三爷虽然喝酒醉了,但他和李元昊‘同气连枝’,怎可让朋友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提着刀就和张元、吴昊‘刀兵相见’。
奈何三爷毕竟年纪大了,几个回合,也被这两个‘奸夫淫夫’给杀了。
最终,张元和吴昊还是赢了,他们趁着夜色,挖坑,焚烧了尸体,带着最后几个兵丁,分了财物,各自逃窜了”
吹完牛逼,就该卫慕氏发问了:“那你当时在哪里?看得这么清楚,你就一点事没有?”
这个问题排练过,陈墩哥回答起来游刃有余:“我一个人潜入河中,这才逃过一劫,等他们离开,我才从河里起来,我这腿,从那时候就闹下毛病,估计是招惹了寒气,一到下雨天,就有些疼。“
“那第二日,你为何不报官?”
陈墩哥这时候就可以推卸责任了:“这都是掌柜拍板的,要不然你问问他?”
卢生赶忙站了出来:“这事都怪我,都怪我,想着这事毕竟是李元昊和张元、吴昊的感情纠纷,闹出去实在不好听,我就没有让陈墩哥声张。”
卫慕氏也是叹了一口气:“行吧,好歹很多线索都对上了,三爷一起失踪了,陈家墩也被绑走过,这些条件都满足,这个故事也就可以了。”
卫慕氏也认了,大家看破不说破即可。
卢生又拿过锄头:“那我们再帮你挖点证据出来?”
说完,几人就抡起锄头,开始挖掘,也不知道这李元昊尸首还能不能找出来?
第341章 锄头挖啊挖啊挖
卢生抡起锄头就开始挖,挖了几锄头,却见四个人都把他看着,也不动弹。
“你们不挖吗?”
曹天没精打采:“昨晚折腾了一宿,实在是没力气了。”
曹地都没有接话,打了个呵欠,算是表明态度了。
卫慕氏虽然也很累,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帮自己寻人,好歹得表示表示,也拿起锄头挖了几下。
“陈墩哥,你也动起来啊,你这么胖,力气不能白费了。”
“掌柜,我想说……”
“别说了,说什么说,赶紧挖吧!”说完,卢生继续撩开袖子加油干啊。
“我是想说,你挖的地方‘大相径庭’了!好像埋人的地方是前面。”
卢生把锄头一扔:“那你不早说。”
众人见卢生都生气了,也只能拿起锄头,哄哄他,按着陈墩哥所指的方位,重新挖了起来。
曹天、曹地是真“不行”了,人家卫慕氏一夜没睡,照样能抡得起锄头,而这两个表哥,那是一点也“耕不了地”喽。
陈墩哥记性还挺好,挖了不到两尺,就挖到一件护甲,刨出来看看了,虽然烧得黢黑,还是能看出轮廓:“这护甲应该就是李大郎的,不过,当时他没有‘衣冠楚楚’穿在身上,好像是光着屁股的,张元也没穿……”
卫慕氏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行啦,你就别老提这恶心事儿了,再挖挖看,能不能找到骸骨,配上这护甲,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于是,大家又开始挖,卢生一边挖还一边唱:
“在小小的土坑里挖啊挖啊挖,捡小小的指骨,有小小的牙。
在大大的土坑里挖啊挖啊挖,捡大大的股骨,有大大的马。”
……这可是一首童谣!就是稍微黑暗了一丢丢……
卢生又挖起一个头骨,也不确定是谁的,拿给卫慕氏看了看,卫慕氏仔细观察了牙齿,却是心头一喜:“看这牙齿,还真是李元……李大朗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她眼里满是“如释重负”,没有一点“睹物思人”。
废话,谁会对着个骷髅头睹物思人……
卢生回马车上,拿下一个小箱子,把护甲、配饰,李元昊的尸骨都装了进去。
把坑又回填了,五人这才坐上马车离开。
曹天、曹地在马车上还是先睡着了,他们终究是没有“熬”过这个党项女人。
卫慕氏的脸被朝阳照亮:“卢掌柜,此事也算有了结果,我保证不再寻黄家麻烦,不管黄三爷怎么死的,你那个故事也够用了。回去你打算放了我不?我带着骸骨立刻就离开亳州城。”
卢生没有回话,而是赶着马车,看着东方朝霞……他隐约感到,命运如这马车,滚滚向前,却不知道驶向往何方……
……
不就是去亳州城嘛,还能去去哪!?少煽情。
马车很快到了城里,五人刚到无虞楼,就见黄家人整整齐齐也赶了过来
“卢哥哥,你等等,”
“蓉儿啊,这些人是?”
“这是我家长辈。”黄蓉儿一脸笑意,嘴巴像是摸了蜜:“这就是我爹,他是一个抓药的师傅。”
“那就是‘黄药师’嘛,知道,知道,听说过。”他是真听说过的,就是时间好像早了点。
黄药师拱拱手:“哪里,哪里,‘药师’不敢当,我就是一个抓药、卖药的。我都听蓉儿说了,这次全亏了卢掌柜,我们一家老小才能脱离牢狱,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卢掌柜若是今后有任何差遣,黄氏一族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卢生把卫慕氏牵了出来:“你们该谢谢的是这位,卫慕姑娘。”
黄家人已经知道事情原委的,她不是救自己的,而是“害自己的”!自然是没有好脸色。
卫慕氏倒也不在乎,还是拱手道了个歉:“诸位黄家族人,这次是我欠考虑,寻人心切,害诸位白白受了这牢狱之灾,一会儿我在无虞楼,摆两桌宴席,给诸位赔罪。”
黄药师摆了摆手:“这倒是不必了,本来我们黄家也要宴请卢掌柜的,感谢他的搭救之恩,卫慕姑娘也一起吧。”
卢生无所谓的,反正谁请都是来无虞楼,又可以赚钱,又可以吃白食,都无所谓。
此时,卫慕氏已无人看管,但她也没有逃,没必要嘛。
所有的事情算是完美解决,至于那个“断袖”李元昊,他到底怎么死的?卫慕氏一点不关心。
酒过三巡……
黄家人被卫慕氏给“忽悠瘸了”,根本不提牢狱之事,还一个劲的给卫慕氏敬酒,感谢:“这次也多亏卫慕小姐帮忙,您大人有大量,以后,但凡有用的上我黄家的地方,黄家一族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这词挺耳熟,估计黄药师随时都在说,要真的都一一兑现,他们黄家下半辈子也干不了别的了,就一直去赴汤蹈火去吧。
黄家人都是没什么心眼,说话也都是老一套。难怪黄三爷怕他们守不住家业……还不如把家业都卖了,一家人去海外买个岛,种上桃花,布置奇门遁甲,隐居起来,当个黄岛主……说不定还能培养出比较厉害的后辈……
卫慕氏也是多喝了两杯,酒醉之后却不去纠缠韩一鸣,跑到卢生面前,伸出手:“你那个七步断肠丸,还有吗?你再给我配一些,我经常小腹疼得厉害,畏寒。这一次,吃了你那七步断肠丸,总感觉小腹暖和,舒服。”
“呵呵,你也看出来了?那确实不是毒药。”
“我哪是看出来的,我是吃出来的!”
卢生又把那小药瓶拿出来:“你每天吃一粒,别多吃,那几天也别吃。”
“哪几天?”卫慕氏一脸懵懂。
这还是女人吗?说“那几天”她竟然不懂。
“就是阴户出血那几天!”卢生就用最直接的词说出来。
卫慕氏脸一下就红了……
几日相处下来,卫慕氏竟然还挺喜欢这男的……
一边喝酒,卢生还给她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有个地方叫斯德哥尔摩,那里有一个绑匪……
故事刚讲了个开头,腾格里扶着墙,走出了柴房,他身上到处都是勒痕,这几天给他喝了好些白粥,巴豆毒才算彻底解了。
“小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们说你已经被放了,我还不信……”
他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哇哇就开始哭,三四个好心的黄家人,愣是没把他拉起来。
“别哭了,你去拿上那个箱子,先回客栈。”卫慕氏指了指门口的箱子。
腾格里起身,拿起那个箱子,力气却还没有恢复,尸骨、铠甲就散了一地,顿时一股臭味就飘了出来……
众人一看,吓得不轻,吃的酒菜都全部吐了出来,哪还有心思吃饭。
腾格里赶忙把尸骨又搂进箱子里:“这是谁啊?”
“就是李头人的,我已经验过了,你去告诉百夫长,人已经找到了,让他们收拾东西,明早来这里接我,我们启程离开亳州,回西北。”
韩一鸣赶忙劝道:“其实姑娘今晚就可以走的,不用等到明早!“
曹天、曹地点点头。
卢生也想送瘟神:“去吧,去吧,今天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卫慕氏却不想走:“那你们陪我再打几把叶子牌,玩尽兴了,我才走!”
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直到四更天,一队党项人马停在无虞楼门口,卫慕氏才依依惜别。
她骑在马上,两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看着韩一鸣,还看着卢生,似乎很难取舍的样子……
送走瘟神,天都还没亮,几个人都是两宿没睡了,回到房间都是呼呼大睡,喊都喊不醒那种……
曹天曹地睡到下午起床, 去叫卢生起床吃饭,却发现卢生已经不在了……
第342章 卢生牧羊西北外
卢生做梦也没想到,这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还有后续:人质对绑匪恋恋不舍,转头回来,把绑匪给绑走了……
连续两天的熬夜,卢生已经累的不行,好在,黄家人已经救出来了,党项人也离开了。卢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谁知道卫慕氏杀了个回马枪……
天刚蒙蒙亮,卫慕氏又带着几个党项人潜回了无虞楼……
她对这里布局、人员都很熟悉。进门还遇到了熟人,陈墩哥出门小解:“卫慕小姐,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和韩公子‘鱼水情生’,有些舍不得?”
“陈墩哥,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一个重要东西掉了,回来拿一下。”
“哦,那你自便。”陈墩哥就自己回房睡觉了。
卫慕氏带人潜入卢生房间,把他嘴用抹布一堵,捆上绳子,套上麻袋,扛着就走了……
整个过程,驾轻就熟,十分丝滑顺畅。
她甚至还有时间,写了一封书信,留给韩一鸣,大概意思是说:不是我不要你,你长得好看,也会医术,也有才华,但不是我想要的人,也不是党项人需要的治国之才!
也不知道韩一鸣看到这信,会不会气得把信撕了。
总之,人就这么丝滑顺溜的被绑走了,随着党项人的车队,一路出了城。
……
等曹天、曹地发现的时候,党项人都已经快马加鞭,跑出去六七十里路了。
这卫慕氏也是真能熬夜,已经连续两天没怎么睡觉,却还是命令队伍:“今夜不宿营,到了鹿邑,直接出钱换马,继续赶路……”
一路风驰电掣……狗都追不上。
是的,卢香带着两条狗去追过了,结果狗还跑丢了一只……
只有小灰回到了她身边,小白却不见了踪影……
卢生还在沿途驿站留下书信:自己安好,去西北见识见识就回来,劝姐姐早些回去。
这些书信都是心甘情愿写的,也不用卫慕氏威逼利诱。卢生但凡长了点脑子,就不可能让姐姐追过来,她要是到了党项人腹地,那不又得被一锅端了。
这西北一地,还是让卢生独自去闯吧。
卢香只能带着小灰回到亳州城,她竟然还想到了“报官”,大宋子民被绑了,官府总得管一管吧。
谁知道刘全竟然说:“哦,这事,卫慕小姐已经提前告知了,他们想请‘经魁郎’到西夏传播孔圣人的教化,过几年,保证把人送回来,知州大人已经已经同意了。”
……
几日后,党项队伍已经过了汴京,后方悄悄跟上来一只大狗。
小白耐力那是出奇的好,一边追,一边找吃的,愣是没有把人跟丢。
党项人安营扎寨,一个士兵禀报道:“卫慕小姐,后面有一只白狗,一直在后面追,要不要把它射杀了?”
卢生虽然听不懂党项话,但大家都往后看,他肯定也的跟着看啊。
往后一瞧,果然见到小白竟然追了上来,顿时眼泪花是包都包不住。
腾格里提起弓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出……
小白一个闪身,嘴巴直接把箭身给咬住了!还耀武扬威,朝着这边晃晃。
腾格里又是拉弓上弦,卢生赶忙挡在他前面,对卫慕氏喊道:“不能杀!好不容易有只狗陪着我,此去山路十八弯,九连环,我一个弱男子,孤苦无依,好歹给我留只忠犬吧。”
卢生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泪花还包着,实在让人觉有些可怜。
卫慕氏翻了个白眼,她都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这人脸皮厚,还爱装可怜,大老远把他抓回去,也不知道值不值当。
……
又一个月后……
一行车队总算是到了“兴州城”。
此地,在西夏国建立后,就会改名叫“兴庆府”,作为西夏的国都。
后来,改着改着就改成了“银川”。
在“兴州城”,卢生又跟卫慕氏耗了一个月,无论卫慕氏使出什么招数,卢生就是不从,他绝不会留在西北,不会给他们献出任何的计策。
“守身如玉”也不是卢生性格,但是他就是宁死不从。支撑他的也不是什么故土难离,家国情怀,民族气节……
他就是单纯地想回家,在亳州好不容易赚来的万贯家财,这下好了,人走了,钱没花了……那是一点都没享受上啊,所以,他还是想再坚持坚持……
仗着卫慕氏对他还有点感情,于是卢生就“恃宠而骄”。绝食,逃跑,生闷气,撒娇,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月,什么招都使了一遍……
每天还高喊两句:“我就是要学那大汉的苏武,你就是把我困在此地,也不能磨灭我的赤子之心!我卢生,誓死效忠汉地!”
终于把卫慕氏给彻底惹生气了:“ 行,行,行!你不是说‘苏武牧羊’很有气节吗?我就把你押送到最西北的高原上,我也给你一百只公羊,等羊生了小羊,你就可以回大宋了!”
说完,卫慕氏转身就走了,什么话也不想跟卢生讲了!
这是玩砸了啊……他就是想装一装,结果装过头了……
卢生反应过来,想去求个饶,服个软,卫慕氏却已经闭门谢客,再也不见他了。
在兴州,好歹还是个都城,他还能有吃有喝的;要是再往西北走,他只能喝西北风了……
卢生在门口大声喊道:“我想反悔还来得及不?别玩真的啊,我有治国良策,我有雄韬伟略,我还有奇技淫巧,有‘淫巧’啊,用得上的,小姐!你用的上啊……”
……
又四个月后,天圣五年,七月初。
敦煌以南,两百里,这里已经是青藏高原边缘了,远处是巍峨起伏的祁连山,山脚下是一片碧绿的草甸。
天空蔚蓝,白云格外的低,仿佛爬上草坡,就能抚摸到洁白的云朵。
一个少年匍匐在草甸上,他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烤糊了的小麦色皮肤,汗珠在阳光下,泛着零星的光点。
一些黑色的胡渣子已经从他褐色的皮肤上钻了出来。
他用手刨开草甸,取出一株带花的小草苗,下面有一颗球茎,是一棵炉贝母(图)。
少年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哈哈,又采到一颗,这玩意在亳州城老值钱了,一斤就能卖四五贯钱呢!”
提到亳州,少年眼神略微暗淡了一瞬,头皮有些发痒,他用沾满泥土手,薅了薅头皮,好像确实太脏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少年旁边的有一条白色的大狗,它却仿佛是一只灵兽,除了脚底有泥,其他地方的白毛都是一尘不染……
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大约五十只羊,为什么只有五十只了呢?
这也不能怪少年,实在是羊肉太好吃了,几个月就吃掉了一半,这羊肉实在是:
凝脂如玉肉飘香,慢炖火烤满帐芳。
驱寒饱腹阳气壮,唯食其味可忘乡。
……
卢生这几个月,是打心底里佩服苏武的,他在北海能坚持十九年,这不算啥。
但是能坚持十九年不吃羊,那确实相当牛逼。
放了十九年的羊,之前是一百只公羊,十九年后,还是一百年只,那就更牛逼了,这羊不仅没被吃掉,还一只没死,看来都是些成了仙的“长寿羊”。
卢生匍匐在草甸上,除了炉贝母,他今天还挖到十多根冬虫夏草,这些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
可惜,烽燧堡看管他的卫兵都不识货,不肯帮他拿去换钱,他也只能晒干了,先存起来。
……
突然,小白竖起了耳朵,朝着远处嚎了两声。
卢生朝着远处望去,对面山头,马蹄寺的后山上,窜出几十个黑点,它们逐渐移动,绕过寺庙,走下山坡……
狼群正在朝着牧民的帐篷逼近,那帐篷边缘,两个小女孩正在玩闹。
附近男人们都已经出去放牧了,女人背着羊皮,去烽燧堡找西夏卫兵换些盐巴。
帐篷周围,只剩下两个小女孩,在阳光下奔跑嬉戏。
卢生赶忙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小荣,小梅!快躲起来!”
草原空旷,声音并没有传出太远距离,远处的两个小女孩并没有听见。
“小白,快回去!”
卢生把虫草和炉贝母揣进挎包里,也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第343章 狼毒驱散草原狼
盛夏,翠色的高原草甸上,零星还是长出一些半人高的灌木杂草,十多只狼匍匐着靠近帐篷,它们却不忙着猎取食物,而是把那牧民营地给围了起来。
两个小女孩爬草甸上,拔着好看的花朵,有紫色的高山杜鹃,还有绿色的绿绒蒿……今年夏天,草甸上还长出好些红色的“馒头花”……
但那个汉人哥哥说,这种“馒头花”是剧毒,汉人管这种花叫“狼毒”(图),让小荣和小梅不要去摘………
“姐姐,你别碰那花,卢生哥哥说那花有毒的!”
小梅直接把草连根拔了起来:“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不让我们摘,自己每天拿着小锄头,满山遍野的去挖,然后晒干,当成宝贝给收藏起来……”
“卢生哥哥说,这都是药材。”
“那我们也挖,挖起来,晒干,也存起来,赶明让爹爹送到烽燧堡去,看看能不能换些铁器、盐巴回来。”
“嗯,对,那我们也挖……”
小荣趴累了,站起身来,突然看见远处灌木右面藏着一个黑影:“姐姐,狼!”
小梅赶忙也站起身来,双目紧盯着远处,不敢回身,也不敢奔跑,直勾勾的和狼对视着。
她的后背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黑影背后,还有几个黑影,是一群狼,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姐妹二人。
“姐姐,怎么办?我们先跑回帐篷吧?”
“别动!狼要是看见我们转身,立刻就会扑过来的!”
“那怎么办?”
……
突然,从营地右侧,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当……当……当……
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十分突兀,狼群顿时被吓了一跳,全都往后一缩。
卢生在马圈围栏上拿到两块铁马蹬子,他猛烈的敲击着,高声喊道:“小梅,小荣,快回帐篷去!”
两姐妹是能听懂汉话的, 她们拓跋家的奶奶就是汉人。
小荣、小梅见狼群后退,也不再犹豫,转身狂奔,跑回帐篷之中。
帐篷中,她们的奶奶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她语气平静:“有狼来了?”
小荣点点头:“好多只狼,还好卢生哥哥用马磴子把它们吓住了,我们才赶忙跑回帐篷。”
老奶奶面露疑惑:“奇怪,狼怎么会大白天的围住人的营地?”
小梅把厚门帘拉上,用楔子固定好。
小荣急切道:“要不要给卢生哥哥留个缝?万一他也要躲进来呢?”
小梅卷起窗布,向外看去:这狼群还是没有退去,但也不向前进攻,只是一直营地外围着打转。
卢生一边猛烈得敲击着铁马磴子,一边也钻进了他自己的帐篷。
而他带的那只白狗,却是十分不服气,直接朝着一只灰狼追去,那灰狼拔腿跑……
跑了一阵,一只黑狼挡在了白狗前面,等灰狼跑远了,黑狼也开始跑……小白又开始追黑狼……
搁这玩接力赛呢?再好的狗,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三两下就累的喘不过气来了。
小白追也追不上,只能朝着狼群不断狂吠,它是想要孤身单挑整个狼群?
卢生赶忙跑出帐篷,拉着它脖颈子的毛,拖进了帐篷。
见那威猛的白狗吃瘪,小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狗跟他主人一样滑稽。”
见一人一狗也跑进了帐篷,小梅才放下心来,搬来几块大石头,将厚门帘给压上。
祖孙三人,又卷起窗布,一同朝外看去……
……
卢生回了帐篷,见这些狼群还是不肯散去,就是在营地周围来回转圈。
“这是还不死心? 非要叼走一两个人才肯罢休?”
这群狼从春末迁徙过来,除了捕食一些野兔,野耗子,就一直觊觎他们这些羊群马匹。
奈何,小白的战力是实在太过强悍,有一次遇到两三只狼围攻,小白竟然大获全胜,从此那些狼也消停了很久。
没想到,这狼群竟然还有这么多只,而且直接来袭击营地了。
小白还是朝着门口狂吠,似乎想要立刻出去跟这狼群干一场,卢生苦口婆心劝道:“何必逞匹夫之勇呢?”
小白没那么高的文化,根本不可能听懂卢生在说什么!还是朝着门帘外狂吠。
卢生没办法,只能拿来狗绳,先把小白给拴了起来。
他也卷起窗布, 朝外望去,就见对面帐篷窗户也露出三个头,彼此相视一笑。
而那些狼,还是围着营地转圈圈……
这么下去也不行啊,这些狼要是瞅准机会,肯定会袭击拓跋家的帐篷。
卢生翻出一些牛粪饼,又取出很多“狼毒草”。这听名字,听着就知道,乃是大毒的药材。
他把牛粪饼掰开,把狼毒草捆在牛粪饼上,在炉火中点燃,然后扔出去,这狼毒草会散发出一种难闻刺鼻的味道,顿时整个营地烟雾弥漫,狼群又退走了十几丈……
它们却还是回头张望,一直来回转圈,没有远离。
但这个距离,大家都总算能松口气了。
……
直到日暮西垂,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放牧的拓跋家男人,换货的女人都回来了。
他们也发现了营地周围的狼群,吹响狼嚎哨子,从背上取下弓箭,朝着狼群射去……
拓跋家的男人名叫:拓跋铁
他的射技高超,一只狼被射中咽喉,当即殒命。
其它狼也不再坚持……迅速的朝着山后奔跑而去。
拓跋铁带着两个儿子,已经和换货的婆媳二人会合了。
此时,五人都翻身下马,急忙跑入帐篷里,见祖孙三人都没事,这才放心下来。
“那卢生呢?他没事吧。”
“他好着呢,有大白狗保护,他出不了事。还是他用牛粪饼熏走了狼群,不然那些饿狼可能早就闯进帐篷了。”
……
卢生见拓跋家人都赶了回来,也走出了自己帐篷:“拓跋大叔,你们回来了?房大婶,我托你给我换的盐和马奶酒换到没?”
中年女人从马上拿出一袋盐和一皮袋马奶酒:“都给你换好了,刚好值三张羊皮。另外,今天算是你救了小梅和小荣,那射杀的狼皮就算你的吧。”
“那我就不推辞了。”卢生历来脸皮是很厚的,拓跋一家人已经习惯了。
拓跋家的大儿子名叫:拓跋石头。
小儿子名叫:拓跋木头。
他们俩去营地外,把狼尸扛了回来。
拓跋铁看着狼尸,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刚才看着那些狼群就觉得怪怪的,奔跑的虽然挺快,但是步伐不稳,这凑近一看,果然是老狼。”
卢生踢了踢狼的尸体:“看来这狼群也不足为虑,都是些老不死的!”
拓跋铁摸了摸下巴:“卢生,狼群不可能都是老狼的,那些壮年的狼去哪里了呢?”
卢生突然想起,他还有五十羊啊!本来如果让小白看管的话,一点问题没有,谁知道帐篷这边被围,他只能带着小白赶了回来,压根没想起自己还有五十多只羊啊!?
卢生一拍大腿:“我的羊,我的羊,肯定着了道了!”
他赶忙骑上拓跋家的马,朝着自己的羊群赶去……
果然,那片放牧的土地上,残留着十多具羊的尸体,多数已经被啃食干净,只剩下羊头”和骨头了。
这么多羊头,排骨,羊蝎子……炖汤都够他吃好几天了……
卢生那个恨啊,他宰一只羊都要想半天,生怕哪天羊吃完了,卫慕氏还不放他走,那他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
结果,辛辛苦苦节约下来的羊啊!让这群狼,一口气给吃了十几只。
最可恨的是,这些狼也太过聪明了,竟然跟他玩起“调虎离山”,“围魏救赵”!
卢生和拓跋家人一起,把跑散的羊群又追了回来,只有三十多只了,全都赶回了羊圈,这次损失有点惨重。
此时,圆月已经升起,远处一个山峰悬崖上,走出来一只狼王,在圆月的映衬下,朝天嚎叫两声:“哇哦……”
这声音,就好像在炫耀,要不是隔得太远,卢生非得放狗出去咬它!
太气人了,吃他的羊也就算了,竟然跟他玩起了三十六计!还得逞了!最后,还居然敢来两句“哇哦……”
这是在嘲笑他吗?此仇不报,下辈子当狗!
第344章 上门收税批人皮
回到帐篷,卢生和拓跋一家围坐在炉子边,虽然是盛夏,但高原的夜间还是有些凉意。
拓跋家的女主人姓“房当”,卢生都管她叫房大婶,她把狼肉切干洗净,焯水,放入沙葱、野韭菜花、红柳嫩树枝一起炖煮……
卢生闻着锅里的香味,已经垂涎三尺,嘴上却还是不着调:“房大婶,你不是说这狼送给我了吗?”
“我说得是狼皮!再说了,你做那些炒菜确实好吃,但炖狼肉,你肯定不如我。”
卢生闻着锅里香味四溢,嘴上不认输,口水却是很老实的流了下来。
卢生看着锅里的狼肉,想起自己死掉的十多只羊,还是很不解气:
“拓跋大叔,你借我一把锄头,我明天就带着小白出去,找狼窝掏狼崽!抓不到大狼,非得把那些狼崽子全给挖出来,一只都不剩,全部烤了,做成’烤乳狼‘,给你们尝尝鲜。”
……
“卢生啊,不可如此。”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火光照射的她的脸,脸上的沟壑被黑影衬托着,更加明显了。
她是拓跋铁的母亲,一个汉人,不知为何嫁到了高原,她的汉姓也是“曹”,所以卢生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见曹氏说话,卢生也就不那么顽皮,回话带了一分柔和与尊敬:“曹奶奶?有何不可?这草原狼天天祸害牧民,那不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曹奶奶声音低沉,双目浑浊,眼神似乎总无法聚焦眼前,尽管在帐篷里,却总觉得她看着远方,看得很远,很远……
“拓跋铁他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和其他家族一起放牧的,那时候,也有一群狼来祸害牧民……他们也如你说的这般……为了报复狼群,族人用猎狗去寻找狼窝,把狼崽子都找出来杀了,挂在帐篷边,做了肉干……”
曹氏说话很慢,阿荣都有些急不可耐了:“那后来呢?是不是狼就再也不敢来骚扰牧民了?”
曹氏,摸了摸小荣的头:“后来啊,牧民遭到了狼群的报复,趁着夜色,狼群偷袭了好几个小孩子……”
卢生一脸不屑:“要是我在, 就跟着群狼硬拼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畜生还想跟人斗,简直找死!”
小梅有些后怕:“你一个光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倒是不怕,那看看我,再看看小荣,我们要是被狼偷袭了怎么办?”
卢生才懒得看她,死鸭子嘴就是硬。
曹奶奶摸了摸小梅的头,算是安慰了她,又继续讲到:“这都不是最可怕的……后来,狼群和族人又相互偷袭,最终,狼群算是被全部剿灭了……”
“我就说嘛,狼怎么可能是人的对手?!”
曹氏看着远方,眼神有些湿润:“可是到了第二年,草原上闹起了鼠灾……第三年,闹起了蝗灾………第四年,那片草地也长出漫山遍野的狼毒花……”
狼毒花大面积生长,其实是土地荒漠化的前奏,只有衰退、板结、沙化的土地才适合狼毒花的生长。
曹氏看着远方:“草地逐渐褪去,沙地裸露出来……于是我们又只能迁徙,为了抢草场,男人们又得拿起刀弓,与人战斗,抢地盘,最后剩下的人也没几个了……小荣他爷爷也是在那时候死掉的。”
卢生很难想象,曹氏是如何一个人在草原上把拓跋铁拉扯长大的:“那你恨那些狼吗?”
“我为什么要恨狼?狼和草原是相濡相融的,牧民的日子不好过,绝不会是因为狼。”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人,是“披着人皮的狼”,他们要占领更多的土地,要让底层的人去供养上层的领主、头人。他们不仅要家里的羊,还要家里的男人去打仗,要家里女人去当奴婢……层层盘剥下来,又有几个牧民能安安生生过上好日子……”
狼肉总算是出锅了,明明锅里炖的是狼肉,卢生却喝出一股子鸡汤味。
卢生的“掏狼崽”计划只能是搁浅了,曹氏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狼群要是报复起来,那两个小姐妹还真应付不了。
好在,这些狼也并不过分,饱餐一顿后,估计还带了库存走,这几日狼群消停了下来,没有再出现。
只有小白,每天总是不见“狗影”,早上跑出去,就要日暮才回来,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卢生也懒得管它,他这几日放羊,都是跟着拓跋一家人,倒也是安心了不少。
……
狼是不出现了,“披着狼皮的人”却真的来了。
这一日,卢生和拓跋家回到营地,就见帐篷里来了几个人,都是身穿皮甲,有几个卢生倒也认识,都是烽燧堡里的党项士兵。
卫慕氏为了盯梢自己,这个烽燧堡里兵丁,都会说汉话的。
卢生看见几人,也不惊奇:“哟,你们来找我吗?又来数羊了?这次可是只有三十几只了。”
“卢生,这次不是来找你的”一个兵丁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官吏:
“这位是赋税巡吏,我们这次来是清查一下这边的牧民财产,都得交税了。”
这赋税巡吏,就是个扫把星,一到哪里准没好事,就是天天数羊,所以牧民都管它们叫做:“数羊官”。
数羊官朝帐篷门口看一眼:“拓跋家,你们这羊群可是又壮大了不少啊,还是一百只羊,收三只羊走,一会我帮你们清点一下。”
拓跋石头却站了出来,人如其名,说话十分的硬气:“怎么又要交税了?我们今年在北边牧场,已经交了几十只牝羊,怎么才到南边又要交税?”
数羊官摇了摇头:“那是交给沙洲城曹家的。这是交给党项李家的,不一样,你们以后学聪明点,不要两边牧场乱窜,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这沙洲城,也就敦煌,当时还不归党项人管。
五代时期,汉人曹议金在敦煌建立了一个小政权,虽然没有称帝,却个“土皇帝”,曹家共传九代,统治敦煌一百二十年多年。
去年,拓跋家就是到了曹家的地盘,当时也不知道收税的是谁,直接就交了。
后来才知道,交错了……那能怎么办?总不可能还办个“退税”,要回来吧。
今年春天,一家人又赶忙回到原来的草场。
石头听说又要交税,很不服气:\"那我们要是不交呢?你们怎么着!?”
数羊官也不搭理这个愣头青,而是对着拓跋铁说到:“秋天,还要征调牧民入伍,你们家本来只用出一名壮丁,我看你两个儿子也是龙精虎猛,要不然都去军队吧,好好锻炼锻炼……”
数羊官用刀鞘敲着拓跋铁的脑袋:“拓跋铁,到底是你的头铁,还是我的刀子铁了。”
小荣挡在拓跋铁面前:“你干嘛要敲我爹爹的头!”
数羊官一脚把小荣踢开:“你爹的头铁,需要好好敲打敲打。”
这种倔驴他见的多了,最后还不是都得乖乖听话。
但是,他好像看漏了一个人,卢生走过去,“呼哧”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他抱头,拿出腰刀,转头一看,却见是卢生,也只能把刀收了回来。
卢生一脸得意:“怎么着?你想动我!来来来,朝这砍!”
卢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啐了他一口。
“卢生,你不要以为上面下了命令,我就拿你没办法,在这草原上,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我有一百种办法!”
“吹牛逼, 那你说一百种,我给你数着?”
数羊官气竭。
他甩了袖子:“哼,我们走,去数羊,一百只取走三只,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拦着!”
……
直到兵丁都离开,卢生才拍了拍拓跋铁的肩膀:“拓跋大叔,你别怕,他们拿走多少,大不了我补给你!”
卢生说话,一如既往的财大气粗。
拓跋铁狐疑地看着卢生,这人说话都不过脑子吗?
卢生看着他疑惑的眼神,才心虚地问了一句:“对了,你有多少头羊?”
“一千多头,交税估计得交三十多头”
卢生就闭嘴了,当他没说,他的财产还不够人家交税的,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第345章 强壮的羊好生养
数羊官走出帐篷,往地上啐了一口:“卢生这个瓜怂,真以为我没办法弄死他!”
他身旁的是一个“十夫长”,赶忙劝两句:“野合大人请息怒,上面早就打了招呼了,这个‘卢生’千万不能出事,他要是横死了,我们整个烽燧堡都得遭殃,多半也会牵涉到您。”
这数羊官,复姓“野合”,单名一个“马”字。党项人从贵族到平民都喜欢用牲口,什么卫慕双羊,嵬名狼遇……
野合马咬紧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就让他跌落山崖,被狼叼走,死不见尸,都不不行?”
十夫长赶忙劝道:“没必要嘛,就算他只是失踪了,我们也得挨罚,即使不用偿命,但是降职、罚俸、挨板子也不值当啊!”
“哼!这口气我忍不了,你们去弄死他,要是罚俸算我的!”
十夫长也不是傻子,这话鬼才信,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了,兄弟们全都得遭殃,想得倒是挺美!
“大人,我们还是先去数羊吧!”
十夫长叫来几个小兵:“你们去把羊数一数。”
小兵也都老实:“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这数数得,那是相当老实……数着、数着,野合马都睡着了。
……
帐篷里,卢生拉了拉石头、木头两兄弟:“一会儿,他们要去挑羊的时候,你们两个去搭把手吧。”
“我还搭把手?我去砍了他手还差不多!”石头火气还挺大。
卢生对他眨了眨眼睛:“走吧,咱们去帮他们挑一挑羊。”
“挑个卵,老子跟他们拼了。”木头火气也很大。
卢生这眼睛算是白眨了,只能把兄弟二人叫出账外:“咱们去挑一些‘厉害’的羊,等他们走了,我带着你们追出去,保证把这些羊都弄回来。“
兄弟二人狐疑看着卢生:“你是说……”
卢生把食指放在嘴前:“嘘,一会先去挑一些‘刺头’的羊出来……”
羊群和人群都差不多,每几十个人,总会有一两个刺头,就像黄粱梦里,每个班总会有两个小痞子,这比例都是一样的。
……
几个老兵数着数着就都睡着了,只剩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嫩兵,总算坚持到了最后:“大人,数清楚了,一共是一千一百零二只羊,按例,可以牵走三十三只。”
野合马睡眼惺忪,显然很生气:“那还愣着干嘛,去把羊牵出来啊!”
小兵有些踌躇:“那咱们是牵公羊,还是母羊?大羊还是小羊?”
野合马瞌睡被彻底搅醒了:“娘的,这么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他只能起身,朝着嫩兵就踢了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嫩兵的裆下。
小兵捂住裆部,卧倒在地,很疼很疼,却不敢吭出一声。
野合马也不搭理他,从他身上跨过去,还踩了一脚。把其余睡觉的老兵都踢了起来:“起来了,去选羊,把最肥最壮的羊全都选出,拉走!”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两个“乐于助人”的好青年:“我来帮你们挑把,这羊群我们熟,我帮你选一些强壮的,你们拿去好交差啊。”
野合马狐疑的看着两个“好青年”:“你们这是转性了?”
“我们想通了,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我们多配合您,您以后催税的时候,多照应照应!”
野合马终于是笑了笑:“不错,不错,年轻人就是开窍比较快,不像你们那倔驴爹,一辈子都是那张臭脸,每次看着他,我都想多抓走两只羊。”
石头咬了咬牙,还是答应道:“那行,我们这就去给您牵羊。”
……
两兄弟在羊群中一阵寻觅,总算把最刺头的公羊都挑了出来。
房大婶在远处看着,心疼坏了,想要去阻止:这些羊虽然不好管,但可是都是大公羊,杀了也能多出来十来斤肉的。
曹氏看出了她的意图,低声说道:“没事,应该是卢生的主意,让他们去折腾吧。”
很快,三十三只羊被选了出来,个个膘肥体健:“大人,您数一数,这里一共是三十三头。”
野合马确实不满足:“这也不够啊,我们这一行人,大老远的跑过来,一会儿就得往回赶,天黑才能到烽燧堡,你们就不出点辛苦钱!?”
这就叫蹬鼻子上脸!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你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能开染坊。
被这么蹬鼻子,石头克又要翻脸了。
木头赶忙劝住:“哥,就先给他!\"
石头深呼吸了一口,又露出一个笑容:“那行,那行,我们在单独给您拉一只过来。”
“两只吧”
石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以!”
最后拉过来的两只羊,那可不一般,体型健硕,后半截身子都是黑毛!
房大婶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道:“不行,这两只是配种最厉害的,来年母羊要产小羊,多半都得靠它们俩 !”
“娘没事,就给他们吧。”
野合马听了也是一喜:“种羊才好啊,种羊阳气足,可以多补补。”
周围党项老兵都是一脸奸笑:“对,对,对,咱们都补补!”
野合马先交代清楚:“那四个羊外腰,可得给我留着,我拿来烤了吃!”
拓跋木头又抱来一些干草:“大人,等羊吃了草再走吧,力气足,你们赶回去也快些!”
野合马很高兴:“好,好,好,年轻人脑子就是好,懂事!”
这草里可是加了料的,卢生在温暖湿润的山谷采收到一些”淫羊藿“,已经晒干了,本来准备还钱的,这次也全加进去了。
当然,淫羊藿虽然主产地就在西北,但是到了敦煌,这玩意只是零星分布了,卢生采收到的淫羊藿都很矮小,产量有限。
不过他还加了些其他猛料的:比如肉苁蓉(图)和锁阳。
这些药材,也是卢生无意中发现的:
刚来草原的时候,卢生一心只想着逃跑。但西南边看管很紧,试了几次都被赶了回来。
他就想往北边绕路,往北走了一天多,到了草场边缘,那里土地已经沙,没水没粮,差点累死在路上,只能又乖乖回来放羊了。
不过,他在那里看到了好些肉苁蓉和锁阳,日后陆陆续续出去采收,把这些药材都存起来。
等换了钱,攒够了盘程,还是得想办法回家的。
哎……好不容易攒下的“好药材”,又全都拿出来喂羊了。
等羊群吃饱喝足,野合马终于要走了,他还走到拓跋铁面前,用手拍拍他的脸:“跟你儿子学着点,做事机灵一点。整天摆个臭脸给谁看!”
拓跋铁忍了下来,一家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羊被拉走了,财产损失倒是能接受,毕竟拓跋家还是财大气粗的。
就是这口气,实在有些咽不下去!
房大嫂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生火做饭:“石头,木头怎么不在了?”
小荣回道:“不知道,刚才还和卢生哥哥在羊圈嘀咕,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房大婶心里咯噔一下:“拓跋铁,你快去找找,别让这些孩子惹出祸来!”
曹氏推着轮椅挪到围栏门口:“不用去了,让那俩小子跟着卢生去吧……说不定,这是一场转机……”
曹氏看着远处的草场,那里又长出很很多狼毒花,卢生虽然挖了很多,它们还是又大片大片地长了出来……
有了狼毒花,估计这片草场又得变成戈壁沙漠了……
狼毒花并不会让土地变成荒漠。
只是……即将变成荒漠的土地,特别适合狼毒花的生长,狼毒花其实就是“吹哨人”,而不是“坏人”,预警着这片草场的衰亡。
拓跋铁的爹放了一辈子的羊,拓跋铁也放了一辈子羊……如今,石头、木头不会在得到草地的庇护了。
如果要换草场,又得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战斗,或许他们两兄弟,不能再放一辈子羊了。
第346章 山谷幽静炸天屎
卢生和拓跋两兄弟其实还没有离开,他们躲在卢生帐篷里。
石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大纸包,递给卢生:“这是你让我媳妇悄悄换的硫磺。”
“硫磺”这东西在古代应用很广泛的,除了是一种中药,它也是古代的最常用的防腐剂:
大米熏一熏硫磺,陈米能变成新米。
药材熏一熏硫磺,不仅颜色鲜亮,还不会长虫。
皮毛熏一熏硫磺,能漂白提色,还能防止发霉。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现代社会中基本不用硫磺了。当然,并不代表你的食物就“无添加”了,只是换了其他制剂而已。
言归正传,卢生找出木炭,以及在牧民老粪坑旁边收集的硝粉。
黑火药还是得配着,这东西虽然老套,但确实太好用的。量少了一些,炸人是不行了,听个响还是可以的。
一硝二磺三木炭,配好之后直接用纸张包裹起来,用绳子捆上。
“总感觉还差点意思……”卢生又去他的草药堆里翻找,拿出一些晒干毒芹(图),也是草原特有的毒草,本来是要卖钱的,只能又都贡献出来了。
“木头哥,你帮我把这些毒芹捣成粉。”
“这东西有什么用?”
“本来也是毒药,吃了能死的那种!\"
“那羊要是吸进去,不就死了?”
“少量吸入,就是心跳加快,容易痉挛,没事的!让公羊更疯狂一些,”
等一切准备就绪,做了几十个“毒芹”炸雷,三人就得出发了,不然真就赶不上了。
出门却看见一个党项小兵,还没走,躺在草垛上休息。
他看着十分稚嫩,估计也就十三四岁,刚才被野合马踢了“下面”,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捂着下面,冒着冷汗。
他表情痛苦,露出两颗虎牙,那两颗虎牙长得十分尖锐,颧骨高耸,下颚宽大,整个面相有一种“鬼面人”的感觉。
小兵一直按压揉搓着“患处”,卢生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兵,但也还是个孩子:“你这样搞,越按越肿,怎么可能会好?”
小兵挤出一点力气说道:“那怎么办?”
卢生拉着他的胳膊:“你先躺平,双脚分开,屈膝,让那地方彻底舒展开来……”
卢生又给他按压了一下左右手的“虎口”,理了理气,那嫩兵的疼痛感才稍微缓解,总算是喘匀了气息。
嫩兵站起身来,面上痛苦不再,转而笑了笑,他倒是还挺乐观。
“谢谢啊!”他露出两颗渗人的长虎牙。
卢生见着个小兵面相奇特,就多嘴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贺兰去病。”
这名字……敢叫“去病”的,要不就是个厉害人物,要不就真的有病!
“你们那队伍都走了,他们都没想起你来。”
贺兰去病这才左右看看:“真的都走了?那我去追他们,谢谢啊!”
……
野合马的队伍,压根就没有察觉他们少了一个兵。此刻他们正在焦头烂额的赶着羊呢。
这三十多只狼,赶起来是真的费劲!一般羊群跟着头羊就走了,这群羊倒好,走得倒是不慢,就是方向总是不对,羊群东奔西跑,十分不守规矩,显得十分烦躁……
几只羊还经常打架,动不动就顶羊,那声音“咣,咣,咣”的闷响,听的人瘆得慌,感觉羊脑花都已经搅拌均匀了……
西北的草原,并非一马平川,路过一个小山谷的时候。
突然,从天上掉下几个黑色的球,天色已经偏暗,他们看到黑球后面有一条小尾巴,还冒着火星子。
“那是什么玩意?”
“山上有东西拉屎了?”
“滚蛋,什么东西能拉这么圆的屎,看着还在冒火星子咧?”
“看着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难道是‘天屎’?”
那“天屎”落在羊群前面,开始冒烟,十夫长一脸惊奇:“我操,这‘天屎’燃了!“
野合马也对这圆球很是好奇,凑近了一看……
只听见“嘣!”的一声,野合马被炸的一脸黢黑:“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搭理他,党项兵都被“天屎爆炸”吓坏了,根本不敢靠近!
羊群被这巨响一吓!变得更加躁狂起来,开始东奔西跑,胡乱逃窜。
空气中也散发出一股难闻刺鼻的味道,羊群好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变得就更加疯狂了!
它们一路横冲直撞,见到障碍就用头顶!而这片山谷里,障碍就是数羊官和党项兵……
几个士兵还尝试着挥舞皮鞭,想要把羊群赶走!他们也成为了羊群的眼中钉。把头一埋,直接朝着士兵顶去!
一声闷响……
似乎还有骨骼断裂的脆响……
然后喉咙里喊出一声:“啊!”
羊群就跑开了,头也不回,只剩下党项兵在哀嚎……
好不容易,羊群全部冲了过去,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羊群就要离开山谷了,那挨千刀的“天屎”又落了下来……
嘣!的一声,山谷口,羊群被吓到了,又只能调头往回跑……
躺倒的数羊官,双眼看不见。也没办法逃跑,又被践踏的一遍,身上脸上全都是羊蹄脚印。
士兵们身体素质毕竟要好一些,基本已经逃出了山谷……
羊跑到另外一侧,“天屎”又下凡了,得!再来一遍……
山谷里只剩下野合马一个人,他腿已经瘸了,听见那爆炸声,羊群又往回跑了,彻底放弃抵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躺倒,捂住头。护住上面,却没有护住下面,几只羊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他本来想吃“羊外腰”的,好好补一补的,这下不用吃了,补不上了……
爆炸声总算停止……羊群和党项士兵都已经跑出了山谷外。
野合马却还不能动弹,捂着“人外腰”,疼的冷汗一直流。
一个小兵走到了面前:“大人,你没事吧?”
野合马捂着下面:“疼,疼……”
贺兰去病总算是赶了回来,看着地上的野合马,有些不忍,他实在太痛苦了,有个办法能让他不再痛苦。
“刚才卢生教了一个办法,可以缓解那里的疼痛的……
他也让野合马躺平,双脚分开,屈膝,那疼痛感才稍微缓解。
“有没有舒服一点……?”
“好一些了……”
“我能让你不再痛苦的!”
贺兰去病,举起了腰刀,脸上还是一脸笑容,手里没有丝毫停顿,直直的劈砍了下来。
一刀下去,就听见一声惨厉的尖叫!野合马要是到了九泉之下,他“劈叉”的能力应该很强。
鲜血直流,眼看是活不成了。
贺兰去病一脸笑容,露出两颗虎牙,用刀拍了拍野合马的脸:“以后,别踢我,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求求你放过我……”
都“劈叉”到这个程度了,放不放还有什么意义?
“记住了就好,下辈子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了。”
两句话过后,野合马就彻底断了气。
贺兰去病悠然的转身,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杀神”,对于他们来说,杀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转头跑出山谷,在谷口跟十夫长汇合了,他会帮伤兵回到烽燧堡,说不定还是功劳一件,可以升官的。
卢生在山上,看着眼前一幕,有些发寒,这贺兰去病,还真是狠人啊!
他本来只想把羊抢回来的,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的收获,数羊官直接死掉了。
等羊都跑累了,停了下来,它们总算是不再暴躁了,完全折腾不动了……
卢生和拓跋兄弟这才把羊群聚拢到一块。
“走吧,都赶回去,先把毛都剃光,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认出这些羊来……”
“那他们要是又派人来数羊怎么办?不是就露馅了?”
卢生抓了抓头:“我还没想好,明天再说吧!”
第347章 贺兰单枪杀马熊
高原的夜,星星压得很低。
山谷的南边,卢生三人把羊聚拢:“石头哥,你们先去那边的山洞里,生上篝火,休息一夜,明早先赶着羊回家去。”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回去?”
“我跟着贺兰去病去看看,那小子挺狠的,可以拉拢下。”
以后卢生要想逃出西北,还是得找些帮手。
石头有些不放心,取下脖子上的一根“狼嚎哨”:“这个你先拿着,草原上遇到野兽,这东西最好使!”
“狼嚎哨”是用刚宰杀的狼胫骨做的哨子。 据说狼都得是现杀的,如果狼死了很久,取下来的胫骨就不能用了,会影响音色。
草原上的猛兽听到“狼嚎哨”,多半会退避三舍。
……
而山谷的另一头,“惊雷声”结束后,十夫长带着七个士兵,也逃到了山谷北边。
清点了人数,才发现‘数羊官’和‘贺兰去病‘都不在了。
“那个’贺兰去病‘是不是一路上都没见着啊?”
“好像是,离开拓跋家就没见着人。”
“我记得他好像被野合大人踢了裆子,一直没爬起来。”
“不管了,今天这峡谷太邪门了,还是赶快回烽燧堡去,明天让百夫长派人来找吧。”
一个小兵有些胆怯:“我们还是找个山洞休息一晚吧,草原上赶夜路很危险的,会遇到野兽的。”
“你个乌鸦嘴。别他娘的乱说话!”
果然,见前方一只藏马熊到处乱窜,估计是“惊雷”把他吵醒了,正在撒起床气呢。
“还好,它没发现我们!”
然后,马熊就面向他们,怒吼起来。
……
草原上,一般野兽是不会攻击人群的,但马熊可不一样,它简直就是莽夫,只要是活的东西,不管能不能打赢,它都想试一试。
此时,它们正站立着,看着七八个“夜宵”,哈喇子都流出来……
反正被吵醒了,这宵夜必须得吃!
“娘的,今天怎么这么背!刚遇到’天屎雷‘,这会儿又遇到了马熊,以后出门之前,还是要找巫师给算一算。”
“那现在怎么办?”
“先收拢队形,拿出刀,我就不信了,咱们八个人,还收拾不了一只马熊!?”
八人拿出腰刀,整齐的站成一排,气势如虹!
那只马熊却一点不畏惧,直接朝着党项兵狂奔过来。
十夫长十分勇猛,目不斜视,他想给士兵们提提气:“准好了没!?”
怎么没有人回答……
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全都跑了!
十夫长还有屁的办法,只能也撒开退往回跑。
在草原上 行军,最好用的装备,就是一个比自己跑得慢的队友。
八人拼命往后跑,就看谁的速度最慢了……
此时,却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逆行而来,手上拿着的不是腰刀,而是一根粗壮的断木杆子。
他抱着木杆,直接冲向马熊,到了跟前,马熊前爪上举,想要抓挠这个弱小的人崽子。
木杆却率先刺入马熊的肚子里。
顿时,马熊鲜血喷溅出来……
贺兰去病浑身沐血,木棒已经拔不出来了。马熊双掌落下,在地上砸出两个大坑,木棒折断……
贺兰去病一个翻滚,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他立刻取出腰刀,直接砍向马熊侧颈……
奈何他力气不够,只砍入马熊皮下一寸许,虽然有鲜血渗出,却还是不能将马熊杀死。
马熊一个巴掌把扇贺兰的肩膀上,甩飞出一丈远,马熊乘胜追击,又朝着贺兰追了过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狼嚎哨”……
马熊停顿一瞬,左右张望,好似在确定周围有没有狼群。
短暂的停顿,让贺兰去病抓住了机会,捡起腰刀,直接刺入马熊咽喉,它终于狂吼一声,往外跑了几步,倒了下来。
卢生这才从一个巨石后面站了出来,拿出哨子在月光下晃了晃:“贺兰小哥,真是猛啊,这种打法,你是一点不怕死?”
贺兰去病挠了挠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即使只在星光下,也有些耀眼了。
十夫长带着一队小兵转头回来:“小贺兰?卢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卢生拍了拍贺兰的肩膀:“你们把兵弄丢了,我送他回来的!”
他用手捏了捏贺兰的肩膀,贺兰会意:“对,是卢生送我回来的!”
“我们大老远就听见那山谷里惊雷大作,到底怎么回事啊?”卢生得先撇清和“炸雷”的关系。
十夫长是个蛮夷,虽然会说汉话,却没见过火药,不相信那种惊雷是人力所能做出来的,所以也没有怀疑卢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你走丢了。那山谷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天上拉下好多’天屎雷‘,把羊群惊了。羊群发狂乱窜撞人,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那野合大人呢?我们要不要去救他?”贺兰的演技一点也不差,人都被他杀了,还在这装。
十夫长可不想沾这个麻烦:“算了,太晚了,还是赶紧回烽燧堡吧。明天在让百夫长派人过来找。”
明天?那估计野合马能被野兽吃的渣都不剩……
第348章 牧民送来一车香
这马熊尸体可是好东西,除了熊胆被卢生取走,这熊掌也被贺兰去病给砍了下来。
大家还想把熊肉也分而食之。
十夫长却阻止道:“差不多得了!天都黑了,一会儿要是招来草原狼,咱们都得玩完。”
十夫长毕竟多吃十几年的干饭,还是能拎得清轻重的。
于是,一行人还是马不停蹄,连夜赶路。总算是平安无事到了烽燧堡。
这烽燧堡是党项人修在边境上的堡垒,驻扎着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
这也不是什么坚固的碉堡,就是一个四面没窗户的院子,房间有土砌的,也有石头垒的。
北边修了一个三层的高塔,可以眺望远方。
南边则放置一个厚木门,便于大家进出。
卢生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贺兰去病打了个呵欠:“卢生,要不要去我们营房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想去换货铺子先看下。”
这烽燧堡里,有一个换货的商人,他常年驻扎于此,倒是给牧民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就是这人嘛,有点……
卢生推开换货铺的门,天已经大亮,屋内却是昏暗破旧,门槛被虫蛀得快散架了,他也舍不得修缮。
商人名叫“葛朗公只”,他也起的挺早,已经在算账:“上面去掉一个八,下面去掉一个八,合起来这不就对了?”
“老葛朗,你在念叨什么呢?说灯谜吗?”
葛朗公只,年纪虽然只有四十多,却长得满脸皱纹,他抬头瞅了一眼,额头上全是褶子。看清是卢生,并不想搭理他。
卢生只能自说自话:“你房子这么暗,怎么也不点个灯啊?”
老葛朗总算是回话了:“点灯,点灯!你出钱啊?”
老葛朗还真能干出这种事,他帮人看货,不管别人卖不卖,都要收五文的灯油钱。
卢生走到窗户边:“那你好歹开着窗户啊!”
卢生好心去开窗户,那木窗却是连接不稳,直接滑落下来!
“ 你这兔崽子!让你动了吗?赔钱!”
哎……这是遇到碰瓷的了。
卢生倒也不怕,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看我像有钱的吗?讹人还专挑穷人?”
老葛朗可不管这些:“那下次换货的时候,我得扣东西!”
“行,行,行!咱说正事,让你帮我卖些药材,你问了没?我可没骗你,那些都是好药材,能卖大价钱的!”
“我说了,这事你别找我了,百夫长交代过的, 不能帮你换东西!”
“凭啥!都是东西,他们能换,我就不能换?”
“这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囚徒有钱就会想跑!你这人要是有了钱,肯定会想坏主意逃跑啊,那能给你换吗?”
“再不换点钱,我都吃不上盐了,昨天羊又死了十几只,再过个把月,我真要饿死了。”
“关我啥事,你饿就饿呗!”
“那我要是饿死了,百夫长不是就惹麻烦了吗?”
老葛朗思考了一下:“是哦,那是他的麻烦,关我啥事?”
这老葛朗是油盐不进啊,总之,就是不肯帮卢生换药材。
“嘿,你这人也太冷血了!难怪断子绝孙!”
老葛朗是个老光棍,打人不打脸啊,这是直接拿刀往老葛朗肺管子里捅。
老葛朗直接发飙了,指着卢生:“卢生,你个小王八蛋!你也别不知好歹,你让拓跋家女人带来的羊皮,我给你换了没有?只是这药材确实太显眼了,这方圆百里,就只有你一个挖那些玩意儿,我给你一换,不就露馅了!你少给老子惹麻烦!”
说得卢生都有点愧疚了,原来老葛朗还一直在暗地里帮自己?
卢生打了个呵欠:“我昨天一宿没睡,先在你这里眯会儿。”
“那不行,那得给钱。”
卢生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直接丢给老葛朗:“从这里面扣。”
老葛朗慌张接过,入手还是温暖湿润的,仔细看了看,才惊奇道:“熊胆,你小子是越来越有能耐了啊?都能打熊了?”
卢生打了个呵欠,直接瘫坐在老葛狼的躺椅上,躺椅垫着羊皮,十分的软和,他安然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门又被推开:“老葛朗,百夫长让你去看看,有几个牧民推来一车东西,让你去掌掌眼!”
老葛朗一脸的不耐烦:“什么东西?让他们拿来店里不就可以了。”
“是一整车的香料,说是牧民在荒漠边缘发现的,一队大食商人,可能是遇上风沙迷路了,人都死了,牧民就把物资都收了,想来烽燧堡换东西。”
一车的香料,那可是大买卖,老葛朗也有些激动了:“走,走,走,去看看。”
卢生自然也是醒了:“你等等我啊,有好东西我也想看看。”
他得赶紧追出去,如果是一车的药材,说不定他还能捡个漏。
……
烽燧堡门口,几个牧民衣着破烂,蜷缩的在墙根,面前是一辆马拉的板车,上面码放着一整车的货物。
卢生走近,隐约闻到几人身上有一股血腥味。
他抬头看了看百夫长,一个大胡子党项壮汉。他眼神和卢生对望,彼此好像懂了对方意思,这就是心有灵犀啊,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几个牧民有问题。
老葛朗则是有些激动,他是只认钱不认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车货:“给我看看,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他拿出一个圆筒型的匕首,朝着布袋这么一插,从圆筒中取出一些灰白色的圆形颗粒,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脸享受的模样:“不错,不错,上好的胡椒新货。”
他一脸的激动,问道:“这些香料是哪来的啊?味道太正了。”
牧民们支支吾吾:“就是遇到一支驼队,应该是‘大食’人,迷路缺水,人都死了, 我们就把他们的货带回来了。”
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地区,他们从天竺、中亚、北非收集香料药材运来东方,这些药材统称为:“胡药”。
最出名的胡药当然就是胡椒,一斤胡椒在大宋能卖到二两银子。
除此以外,乳香、没药,龙涎香,郁金香,安息香……也都是大食人带来的,经过河西走廊买到中原。
老葛朗很满意:“这一车货都是胡椒吗?”
牧民眼神躲闪:“好像还有别的,奇形怪状,我们也不认识。”
老葛朗一脸兴奋,还要继续查看,却听见北面的塔台响起了牛角号声。
一个党项哨兵高喊道:“敌袭!敌袭!有一队人马朝烽燧堡冲过来了……大约两百人……全都是轻骑……”
第349章 曹家上门来讨伐
厚重的哨角声,在烽燧堡周边响起。惊起了远处的乌鸦和秃鹫。
整个烽燧堡立刻严阵以待,贺兰去病也迅速整装待发,和他的小队一起爬上了房顶。
这烽燧堡虽然没有城墙,只是围了一圈土木的房子,房顶是用横木铺垫,在铺上干草泥土,敲打得十分紧实,士兵站在屋顶,刚好就可以防御外敌。
百夫长则是不忙上房,他指着送香料的几个牧民:“先把这个五个人先绑起来!,回头再来审问他们。”
为首牧民一脸震惊:“我们是来卖货的,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其他牧民也喊道:“对,难道你们还想杀人越货,贪图我们的香料?”
“你们要是这样,以后谁还敢来烽燧堡交易!?”
……
百夫长走过去,直接就给了领头的一耳光:“狗屁,正经牧民我们什么时候难为过他们,这批香料怎么来的!?你们自己最清楚。身上一股子血腥味,还想冒充良民?”
那人被打得蒙圈了,也不敢顶撞,只能跪地求饶道:“军爷,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你放过我们!”
看来这些人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那是一点经验没有啊,这么快就承认了。
百夫长也没工夫搭理他们:“先全部绑起来了,等解决了外面的事,再来收拾他们!”
百夫长带着一队亲兵也爬上了房顶。
远处队伍,骑着战马,奔袭而来,在草原上勾勒出一抹黄褐色的沙尘。
他们先是绕着烽燧堡跑了一圈,见大门紧闭,戒备森严,怕烽燧堡放冷箭,只能在五十步开外停下马来。
“让’破丑沙虎‘出来回话!”
卢生还是第一听人喊出百夫长的全名,这“破丑”确实是党项的一个姓氏,他们家最出名的人是:破丑重遇贵,党项首领李继迁部将。
但百夫长觉得这名字不好听,所以士兵多是叫他“虎爷”。
破丑沙虎听见喊声,从屋顶站了起来,仔细观察前方,认出了来人:“哎呀,老曹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你要是想来烽燧堡坐一坐,我肯定欢迎,你带着这么多兄弟,把烽燧堡给围了,那我就不太欢迎了。”
“少说废话,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有马匪赶着一车货,进了你们烽燧堡?”
破丑沙虎一脸震惊:“还有这事?不知道啊?‘老胡列’有这事吗?”
老胡列就是十夫长,他也是一脸懵懂:“没听说啊,还有马匪敢来咱们烽燧堡?”
这演技纯熟自然……两个人都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
卢生算是看出来了,游牧民族的天赋是“载歌载舞”,汉族的天赋是“诗词歌赋”,这党项族的天赋……那就是“演技高超”。
虎爷口中的“老曹”,本名是曹宗久,是沙洲成曹家的将领。
他指着楼顶,破口大骂:“你少给老子装蒜!有种你让我进去搜一搜?”
虎爷还是一脸平和:“老曹啊, 你这就坏规矩了,我们党项人的地盘,怎么可能让你们姓曹进来搜?那我明天也带兵去沙洲城搜一搜,你让不让!”
曹宗久气急败坏道:“我告诉你,那车货对曹家十分重要,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老子可就要攻城了!”
虎爷拍了拍胸口:“哎呀,老胡列,我有点害怕怎么办?怎么办?曹家要发飙了。”
十夫长也拍了拍胸口:“那……那我们赶紧躲起来吧。”
两个人就直接跳下房顶去了,不想再搭理曹宗久……任凭他在外面叫骂,就是不露头。
破丑沙虎跳到院子里,让人把五个牧民提了出来,直接先抽了几鞭子:“老实交代,这些香料怎么来的?里面真的只有香料?曹家军都已经追到烽燧堡来了!就只为了一车香料!?”
几个牧民也没什么斗争经验,只能竹筒倒豆子了:“我们真的是遇到一队'大食人',他们都迷了路,食物和水都用光了,我们起先是想救他们的。他们让我们帮忙带路,承诺给我们金子作为报酬。结果看到看到沙洲城了,他们不给钱……”
“于是你们就把他们杀了?你们没有斩草除根?老曹家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那牧民支支吾吾:“有个少年看着也就十一二岁,他人倒也不坏,看着怪可怜的,我们就把他放了……”
虎爷冷笑一声:“哟,都杀人越货了,还想着装慈悲呢?!”
那些人低头不敢回话,也是十分后悔。
虎爷继续问道:“他们这货是要运到哪的?”
“就是去沙洲城,据说是曹家从天竺定的货。”
“这批货,除了香料还有什么?”
那牧民指了指马鞍,虎爷让人把马牵了过来。
牧民从马鞍上拿下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三尺长,一尺宽,看纹理估计是檀香木,还镶嵌着几颗红色宝石。
破丑沙虎把盒子打开,是一捆三尺长的“纸片”,准确点,这也不是纸片,是剪裁成长方形的“叶子片”。
“这是什么东西?”
卢生在远处,一眼就看到此物不凡,惊呼道:“贝叶经?”
众人都看向卢生:“你说什么玩意儿?”
“贝叶经(图),一般源自天竺,是用贝多罗树叶子刻写成的经书,多数是记载佛经的,也有记录一些天竺、暹罗的奇特药方。”
卢生很自然的走了过来,从虎爷手里拿起那一沓经书,仔细翻看起来。
虎爷疑惑问道:“你还能看懂梵文?”
卢生摇了摇头。
破丑沙虎追问道:“这次梦里没学过?”
卢生经常吹牛逼,他有什么牛逼的技能,都说是梦里学的。
卢生摇头:“这次真没学过!”
破丑沙虎一把抢过贝叶经:“那你看个卵!”
第350章 虎爷派将去单挑
破丑沙虎忙着审问牧民,而烽燧堡外,叫骂声却一直不断:
“破丑沙虎,你别躲啊,有种你出来!”
“你是缩头乌龟吗?把你的头亮出来!”
“你这名字,你爹是怎么取出来的?”
“又破,又丑,又傻,还很虎!”
“对,这名字是一个好词都没有!”
“哈哈哈 ”
……
卢生看着破丑沙虎,他脸都绿了,有些不忍心:“要不然咱们把这些东西扔给他们吧?”
破丑沙虎横目一扫,竟然是卢生在接话,十分烦躁:“你话挺多啊?对了,你不是烽燧堡的人,要不然先把你扔出去!?”
卢生赶忙闭上嘴,往后退了两排,要时刻告诫自己:“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十夫长“老胡列”也是个不开眼的,上去也劝道:“要不然咱们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们吧?”
“狗屁!东西是小,士气是大,他们曹家围了城,我们就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咱们党项人脸往哪搁?”
卢生躲在众人身后,一点不长教训,又开始出言献策:“要不点燃狼烟吧?让附近的兄弟赶紧来救援一下。”
破丑沙虎还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可,又不是曹家大举进攻,点个屁的狼烟,被曹家一百多号人吓得点了狼烟,传出去,你让我这脸往哪搁……咦,刚才是谁说话!?”
卢生赶忙又往后退了几排,时刻告诫自己:“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
破丑沙虎扫视了一圈,没见着人,却看见一众十夫长,终于是有了主意,他跑上房顶,朝前方喊道:“老曹,你看这样可好?这样围堵也不是办法,喊的什么我听了也不生气!”
“谁说我要一直围堵了,你要是再不把人和货都交出来,我立刻下令进攻,就你那土破房子,我看能坚持多久?”
虎爷赶忙劝道:“为这么点东西,让几百士兵厮杀也不合适,都是爹生娘养的,谁的命不是命?这样,你我二人主将单挑,输了,我就让你进城搜,搜到东西,你就带走!这样手下的汉子也不必跟着送死,你看如何?”
这种打仗方法,三国时期挺常见的,至少《三国演义》都是这样打仗的。
曹宗久还真认真思索起来,他看了看自己身形,再看看那大傻虎的,确实不是一个层级……
只能找了个借口:“主将就不必了,到时候我把你打死了, 你下面的人不守赌约,我不是白费工夫?你派三个人出来,轮战,看谁最后胜出。”
百夫长嘴角轻微的上翘了一瞬,这主意正合他意:“那行!也比几百人厮杀要好!”
虎爷看了看身边的人,都是些十夫长:“老胡列,你去,让他们尝尝我们党项人的厉害!”
老胡列虽然油滑,但这战场杀敌,他倒也不含糊,他的职位,那可不是溜须拍马拍出来的!
“行嘞,待我出去把老曹家杀个片甲不留!”
“吹牛得注意分寸,就杀三个就可以了。”
“得令!”
老胡列跳下房顶,去兵械库挑了一把长斧,骑着一匹大马就冲出去了。
对方却是派出一个比较精瘦的小将,长得跟个大马猴一样,战场上这种身形是十分吃亏的。
老胡列一看就乐了:“嘿嘿,小猴子,断奶了吗?就来打仗!”
那大马猴人狠话不多,手上用布缠着一根长枪,打马而出,嘴里还“喔,喔,喔”的喊着,真的像猴子一样。
在卢生看来,这就是一幅经典国画:“马上疯猴!”
老胡列丝毫不以为意:“大马猴,看爷爷怎么收拾你!”
马磴子这么一夹,骑着马也冲了出去。
二人正要刀兵相接的时候,老胡列缺突然发现:马上的“疯猴”不见了!?
他犹豫一瞬,没有劈出斧子,两匹战马就此错开。
刚错开半个身位,老胡列半坐起来,想看看后面……
突然觉得屁股一疼,一支长枪直接插在他得屁股里……
“喔,喔,喔。”这喊声不是大马猴发出来的……
老胡大叫三声,疼得直接跌落马下!
原来刚才短兵相接的时候,大马猴直接侧身藏在了马侧,这种动作,确实只有精瘦的人才能做出来。换做老胡列,这马都得被拽着侧翻过来。
等错开后,疯猴直接来了个回马枪,插的还挺准。
此时,大马猴已经调转马头,提着枪指着地上的老胡列,冷笑三声:“喔……喔……喔……”
他提着长枪,马磴子一夹,“马上封侯”又朝着老胡列刺了过来。
……
千钧一发之际,从烽燧堡中又窜出一骑,卢生定睛一看,竟然是贺兰去病……
他手上只是一把普通短刀,连长兵器都没有配一把,骑着一匹瘦马就冲了出来,看来出门有些仓促……
这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送死的?
曹宗久也嬉笑一声:“破丑沙虎,这就是你派出第二将?”
虎爷能怎么回答?
说“不是”?那也太有损气势了!
说“是”?好像也硬不到哪去。
那干脆就不说话,要是赢了就说“是”。
输了的话……再议,再议!
第351章 西北敦煌莫高窟
老胡列卧倒在地,捂着屁股,连续翻滚躲闪着……
大马猴则手持铁枪,立在他面前,连续用枪直刺,看着却不像下死手,而是像猫在戏耍老鼠。
老胡列身经百战,虽然屁股使不上劲,无法站立起来,却是躲过几枪,却十分狼狈。
眼看着大猴也玩累了,双手卧枪,瞅准时机,向后蓄势,就要刺出致命一击。
就在此时,贺兰去病已然赶到,先用短刀格挡!那致命一击随即刺偏。
贺兰去病刀势不停,锋口一侧,滑向枪尾,直接砍在大马猴的手掌上。
如果一般人手持铁枪,此时就会松手,以避免划伤手掌。
奈何大马猴可是用布把枪绑住的!他也是没有办法,力量太弱,对冲之下经常武器掉落,只能想了这个办法,却被贺兰去病一眼看出了弱点。
绑布被切开,甚至削开他半个手掌。
大马猴手中铁枪掉落,捂着伤口:“喔,喔……”
这次没能叫上第三声。
贺兰去病接短刀向上劈,一刀划破大马猴的喉咙,喊不出来了……
鲜血从侧颈喷射出来,洒了少年一身,他浑身沐血……
他身下马匹也是兴奋,马蹄向前一跃,嘶鸣一声……
贺兰去病的身影,刚好遮住偏西的日头,在他身上笼罩出一圈光华。
如果“数羊官”野河马还在,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怕……或许他早就后怕过了……
这少年看着瘦弱,却能一眼看出对方弱点,果断出击,不带一丝犹豫!
贺兰去病这才跳下马,把老胡列扶到马背上,让他趴着回了烽燧堡。
他单手提着单刀,向前一指:“还有谁?”
这逼让他装得,那是相当有范,对面曹家人马,鸦雀无声,马都不敢叫了!
曹宗久声音有些颤抖,还好不用他去厮杀,他头也不回问道:“还有谁愿意出战?”
后面的轻骑竟然纷纷后退,只有一匹马不太懂事,主人拼命拉缰绳,它就是纹丝不动!
曹宗久见一直没人回应,就往后一瞧,见人“一马当先”立在前面:“牛二,果然还是你最勇猛!”
牛二头带一顶牛角铁帽,此时也是有些狼狈,见自己已经“一马当先”,也只能提刀拱手道:“待我去收拾了那‘青沟子’小娃!”
他一拍马屁股,马却不动,略微有尴尬道:“大人,我这马今天好像得了失心疯,恐怕耽误大人要事,还是派其他兄弟出马吧?”
那马一听不干了,竟然敢说自己失心疯,立刻开始狂奔起来,风驰电掣,牛二身体后仰,差点给摔了下去。
牛二想要调转马头,马却一点不给面子,直直朝着贺兰去病就冲了过去。
在卢生看来,这又是一幅出名的国画:“牛头不对马嘴”。
他大声助威,高喊到:“贺兰去病,干死他!插他屁眼子,给老胡列报仇!”
烽燧堡将士也是提起了气势,高喊道:“插他,插他!插!插!插!”
牛二听到喊声,距离还有三丈远,就已经感到肛门一紧了!
那马就更神奇了,两马相遇,一般都会左右侧闪,躲开一个身位。牛二的马却偏不,直直就朝着对面马撞了上去……
卢生见过顶羊的,见过顶牛的,这“顶马”还是头一回见着,也算是小刀捅屁股——开了眼了!
两马相撞,马直接撞晕了,二人都是摔落下来……各自翻滚一圈,又站立起来……
牛二的长刀此时就不太好用了,若是骑在马上,那自然是长刀好用,“一寸长一寸强”,到了马下,那就是短刀“一寸短一寸险”了。
贺兰去病虽然矮小了一些,但重心也低啊,牛二砍出两刀,都被贺兰去病格挡下来,几个迷幻的脚步,竟然绕到了牛二身后,紧接着一个“庐山升龙刀”!
一刀就从身后劈开牛二的屁股!屎都给劈出来了。
牛二倒地想要求饶,贺兰去病却是心如磐石,直接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又是沐血而立,他站在那里,背对众生,仿佛一尊杀神。
卢生站在房顶,带着士兵高喊着。
士兵高喊:“贺兰去病,贺兰去病。”卢生高喊:“轻轻松松夺人命!”
士兵又喊:“贺兰去病,贺兰去病。”卢生高喊:“妖魔鬼怪全扫净!”
士兵再喊:“贺兰去病,贺兰去病。”卢生就……就卡壳了……
众人还是投来期待的目光,卢生只能高喊“牛逼”两字代替了。
这烽燧堡基本就是汉族和党项族混杂的兵,都能听懂汉话,如今卢生又把顺口溜文化成功带到了烽燧堡。
破丑沙虎也很高兴:“好,喊得好!姓曹的,你还敢派人出战否?”
……
曹宗久看得也是心里发怵,回头看看自己士兵,退得更远了……这第三个人也没有派出的必要了。
“破丑老贼,你倒是养了个好兵!行吧,今天这事到此为止,想来那些马匪也不敢来你们烽燧堡!是我们误会了!撤……”
……
这一撤,曹宗久就连着赶了几百里路,直接撤回了沙洲地界……
在西北高原,这里的土地被一片黄土覆盖,零零散散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距离沙洲城约五十里,在黄土之下,巨石之中,藏有一座巍峨的石窟,名曰:敦煌莫高窟。
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苍白,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到颜色了,他在“北大像”弥勒佛前盘膝坐下。
弥勒佛双眼低垂,俯视着沙洲城的主人。
他近来身体不好,大和尚说:“静心礼佛,可延阳寿。”他就直接搬到了这莫高窟中居住了,远离沙洲城那些纷繁,心情确实宁静了很多。
曹家祖辈一直信奉佛教,这莫高窟中有十多个洞窟,都是曹家这一百来年开凿的,以壁画《曹议金出行图》最为浩大,人物众多。
而正史上,到了仁宗年间,曹家也已是穷途末路了:天圣六年,李元昊攻打沙洲城,“归义军”节度使“曹贤顺”随即投降。
你听这名字:“曹贤顺”,他不归降都对不起这名儿。
……
只是,时空变换,李元昊已经被黄三爷杀了,不知道党项和曹家归义军的命运又是怎样?
曹宗久穿戴铁甲,满身尘土,跨进了“北大像”石窟。单膝跪地,铁甲发出烦乱的金属碰撞声,打扰了曹贤顺的清修。
“如果是城里的事,你还是退下吧,我不想听。”
曹宗久不敢起身,拱手答道:“是西域送来的那卷《贝叶经》……”
曹贤顺眼皮一抬,两眼放出光彩:“《贝叶经》送来了?”
“丢失了。”这回答倒也干脆,
曹贤顺猛地站起身,转过头来,呵斥道:“怎么会?!大食商人不是早就来信,已经寻得“三阳血傣”的配方和药材!不是说很快就能送达吗!?“
曹宗久低着头:“是运送途中,都到了沙洲城附近了,却在戈壁遭遇了“黑风霾”,迷了路,一伙马贼和他们起了纷争,把货给劫走了。”
“就在沙洲城附近?!还能让人把货劫走?那你还不派人去找?”
“已经找过了,那伙马贼逃入了党项人的烽燧堡。我们不敢与党项人起太大纷争,没敢进攻。”
曹贤顺一听党项人,也是忌惮了几分,他这个人是“不惹事,也怕事”的。
他总算恢复了一些平静:“那就派人去智取,去偷啊!去投毒,去放迷魂香,总之把东西夺回来就可以。”
这堂堂一方枭雄,竟然想出这些烂主意,也是不怕丢人的。
但贝叶经,他是必须要拿到手的。先不说那本《贝叶经》是极其高深的佛法,据传记载着文明起源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它记载了一个暹罗秘方《三阳血傣》,由龙血竭,生姜,山药等药材配比而成……
他患有“脾虚血瘀之症”已经数年,身体里的血液越来越少了,皮肤嘴唇都看不见一点血色,即使受了小伤,都挤不出几滴血……
西域大夫说他时日不多,如果能得到暹罗秘方《三阳血傣》,或可以延寿十年。
他口中喃喃:“若此物远在天竺,也就罢了!都送到跟前了,岂容‘熟鸭复飞’?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把经书抢回来!”
第352章 见者有份来分赃
而烽燧堡里,刚打完胜仗,除了“十夫长”老胡列,其他人都很开心。
老胡列捂着屁股,回到营房之后,他让人仔细检查了伤口,发现这一捅,还不是小伤,估计得落下残疾,比如大小便失禁啥的。
估计自己的从军生涯就此断送了。
破丑沙虎摸着老胡列的屁股,心疼说道:“其实也好,你也该回乡了, 在这烽燧堡肯定是养不好伤的,你媳妇和娃还在家里等着你嘞。”
老胡列眼含热泪:“我就是舍不得兄弟们。”
百夫长哼一声:“那要不然还是留下吧!”
“舍不得也得舍啊!”
好不容易打了胜仗,还受了伤,这军功摆着,可以荣归故里,傻子才不走。
“行吧,我去给你奏请,赶明儿表彰下来,你就回去吧。”
“那我走了,这十夫长谁来当?”他操心的还挺多。
这不明摆着吗?破丑沙虎都不用考虑:“那是叫什么……‘贺兰病逝’!这个十夫长你来当!”
这名字喊得,是直接想把贺兰送走。
少年走出行伍:“大人,我叫贺兰去病。”
“想去哪病?问你当不当?”
小队的人推搡着贺兰去病,他只能笑着,大声答应:“当。”
破丑沙虎又问众人:“他当你们十夫长,你们服不服气?”
那小队的士兵都很高兴,军队这种地方,对勇者那是相当敬重的。
“服气,服气,刚才杀敌那几下子,当个百夫长都绰绰有余!”
破丑沙虎脸都绿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得把位子腾出,让他来坐?!”
那小兵赶忙退缩:“那不行,比百夫长您,他还是差远了。”
……
卢生看完这场热闹,也得回草场去了,不过破丑沙虎还是没有薄待他:
“老葛朗。回头这娃那些草药,你帮他带去沙洲城问一问吧,能卖就卖出去,多抽他一些佣金,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葛朗公只 有些担心:“百夫长,这滑头要是有了钱,你就不怕他跑了?”
破丑沙虎不以为意:“这娃看着也可怜,一百多只羊,愣是让他吃的只剩三十多只了,回头你给他换点盐巴,他们汉人不喜欢穿兽皮,你给他让换点布料,再过几个月也要过冬了,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挨过去。”
卢生一听,很不服气,有啥熬不过去的?他命长着呢,能把在场诸位都熬死。
卢生喜笑颜开,脸皮厚实:“百夫长,那车香料你也送我点呗,我拿回去炖汤,我们汉人有句话叫:见者有份。”
“你这脸,真是比草原上的牛粪饼还要大!不过你小子,那助威方式倒是挺特别,我喜欢,也算你一份功劳吧。”
卢生屁颠屁颠就朝着香料车走去,打开胡椒袋子,先装了一捧,放在自己袋子里。又往底下掏了掏,却发现了一块破石头。
石头灰白,有孔,质地疏松,一掐还能掐出些碎末来,放在鼻尖一闻,卢生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图)
商人为何会把这东西放在胡椒袋子里?其一,当然是掩人耳目,其二,这也是一种长途运送“易碎品”的办法。
药材市场发干货“罗汉果”的时候,就会在周围垫上柴胡叶子,打包封箱,这样干燥的罗汉果不易破损,剩下的柴胡叶也能继续抓药用。
卢生不动声色,拿着那块破石头,大声嚷嚷道:“这些‘大食人’太不讲究了,还放块‘羊舔石’在货里面压秤!”
葛朗公只走过来,把那块大石头取了出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说这是什么石?干嘛用的!?”
“这您都不知道?您不是见多识广吗?这是羊舔石啊,你舔一舔,是不是咸的?”
老葛朗不疑有他,舔了一口,确实有一股腥咸的味道:“是咸的。”
破丑沙虎也走过来,同样的地方也舔了一口:“是咸的,还有点腥臭味……这是盐巴石头?”
“这东西是给牲口吃的!沙漠行走,可以给骆驼补充盐分,不值钱,羊和骆驼吃了挺好,但人吃了要中毒的!”
“他们把这玩意儿放胡椒里干嘛?”
“还能干嘛?顺手捡了放在货里压秤呗,大食人做买卖从来不老实!”
“我还当什么宝贝呢。”破丑沙虎随手就把石头一丢。
卢生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又去捧了一捧胡椒,装在袋子里。
“差不多行了,你熬什么汤,用得了这么多胡椒。”
“好嘞,好嘞,够了,够了。百夫长你真大气。”卢生很自觉的拴起了袋子。
……
破丑沙虎懒得搭理卢生,又去一旁清理那些贵重的箱子,他拿起一个红色的方块问道:“这是什么?还装在箱子里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种东西,一看就不是凡物,卢生就没必要诓骗他了:“这是龙血竭,一种树分泌的树脂,凝结成块,可以活血的。”(图)
“这东西很值钱?”
“原产自暹罗,别的地方没有!产量也不高。运到中原肯定很贵啊,光是运输花费都不是小数目。要是遇到急需配伍的,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破丑沙虎很满意,把小箱子收了起来,拿出一小块递给葛朗公只:“你回头拿去沙洲城问一问,看这东西能卖出去不?”
继续清理,卢生又顺走一些:姜黄,孜然,茴香……都是从天竺传过来香料,混合起来就是一股咖喱味。
卢生都想好怎么做“咖喱”羊肉了……
……
士兵指着捆绑的五个人,“百夫长,这五个牧民怎么办?”
“留在烽燧堡做苦力吧,他们抢了曹家的东西,那跑出去肯定很危险,会丢了小命的,留下来好好保护着吧。”
五个人一听,干脆跪了下来:“多谢百夫长不杀之恩。”
你看看人家百夫长,就是会做人!不仅抢了别人的货,人还得留下来做苦力,最后还说是为了保护你……
卢生也就不管这些闲事了,带着香料,回草场了,走得时候,顺便捡走了那块“羊舔石”,反正也无人在意……
他找贺兰去病借了一匹小母马,优哉游哉的出了堡。
刚拐过一个土坡,就见两人骑马朝自己奔来,速度飞快,看着就像是来抢劫的,卢生赶忙戒备!
第353章 草原圈羊白狼王
哪有那么多劫匪啊,是拓跋石头和拓跋木头赶了过来。
“卢生,你没事吧?”
“我们把羊赶回家,就赶紧回来找你了。”
“是有事吗?”
石头一脸真诚:“就是担心你,过来看看。天都快黑了,你怎么才走到这里?”
“没事,我算好时辰的,天黑之前能赶回去。”
木头挠了挠头:“对了,卢生,你那白狗不见了,阿嫲说它两天没回来了。”
“那没事,它出不了事的。”卢生一点都不担心,他的狗,不惹事就不错了,能出啥事?
三人三马一路悠闲,再过一个山头,就能到自家牧场。
……
天色渐暗,“长庚星”像在绯红色的天空戳了一个洞,露出耀眼的光来。
三人路过一处草场洼地,却见一个部落正在扎营,差不多七八顶帐篷,牛羊总共一两千头,人影也有三四十个。
“这里新搬来了牧民?”
三人提高警觉,跳下马来,把马放在坡下。他们则爬上土坡,匍匐着观察起来。
“阿哥,这些人怎么跑来这里扎营了,这里算是咱们家的牧场吧?”
石头不太在意:“虽然咱们先用了这片草场,但也不能说这草场是咱们的,回去先问问阿爸,看看他怎么个说法。实在不行就跟他们干一架。”
元朝以前,这草场是没有明确划分的,蒙古人先搞出个“封地草场”,这草地才算是有了主人。
而在此之前,这草场一般谁先到就归谁,正常人不会去挨着别人搭帐篷的。当然,要是遇到不正常的人,那就干一仗呗。
“那我们先回去,跟阿爸、阿嫲先商量一下。”
卢生却把二人拉下来,继续趴着:“你们看,对面山头,那是什么?”
绯红色的天幕已经撤下,夜幕笼罩着,对面山头窜下来几只黑影。
“是狼?”
木头“良心病\"发作:“要不要提醒他们?狼来了!”
卢生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
石头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直接扇着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人家来抢我们的草场,你去提醒他们狼来了!你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
连着挨了四下,木头也老实了,继续趴着仔细观察。
“好像又是那几只老狼?这些狼又要故技重施了?”
果然,那些老狼走进部落,跑到最外围的一辆马车旁边,开始搜寻,也不找食物,叼起一个包裹就开始跑。
那些牧民警觉性极差,狼叼着包裹都跑远了,他们竟然还没有发现。
几匹老狼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回过头,嚎叫了两声:“哇呜……哇呜……”。挑衅味儿十足。
牧民这才发现了老狼群,开始高喊:“有狼,有狼!”
“它们叼走个啥?”
“是我家的盐袋子,盐袋子!”
“给老子追!”
全部落三四十个男女,都骑着马追了出去……这些人是挺傻的。
看着部落里留下的几个老人和小孩,卢生有点不忍心:“这些狼不会去吃小孩吧?”
“狼又不是傻子,放着美味羊不吃,跑去吃人?放心啦,它们不到快饿死了,是不会吃人的。”
等年轻人追出去老远……
山的另外一头,又窜出来更多的狼群,各个体态轻盈,一看“年富力”就很强。其中为首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只“白狼”。
石头疑惑道:“这白狼上次没见过啊?新来的?”
“我咋觉得好像见过呢,那身形看着很眼熟啊?”
“哟,你啥时候变成雄鹰了,眼睛这么好使?这么远能看着狼,还眼熟?”
“就是眼熟嘛!”
天色有些暗淡,卢生也看不真切,他其实也觉得挺眼熟的。
那白狼不声不响,带着狼群摸到羊圈边上,这羊圈也是刚搭好的,不过圈门却是插了两道门闩。
一个小孩指着狼群说道:“阿祖嫲,有狗。”
阿祖麻耳朵有点背:“有沟?阿祖嫲已经老了,没有沟。”
那白狼爬上圈门,先用嘴把第一道门闩推开,在用前爪把第二道门闩也打开。
羊圈门很快被其他灰狼推开,几十只灰狼,跑了进去,却不是去吃狼,竟然是追赶着羊群跑了起来。
很快,上百只羊就被驱赶了出来,稍微跑慢点,灰狼上去就是一口,咬在屁股上,羊群只能拼命往前跑……
前面跑偏的羊,还有狼来驱赶,羊群只能顺着狼群规划好的路线,一路跑向了土坡后面……
卢生也是被震撼到了:“我草,这些狼怕不是成精了吧?”
“我看啊,是那只‘白狼’成精了,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白狼王!”
西北草原上,一直流传着“白狼王”的传说,那已经不是狼,而是统领狼群的“神异领袖”,是天神派来守护草原的,那是牧民都敬仰的神。
……
白狼王很快带着羊群消失在山坡后面,牧民才高高兴兴的抢回盐袋子,回到营地。
“我就说嘛,几只脱群的老狼而已,有啥好怕的!”
“对,对,以后我们就安安心心在这片草场放牧。”
“我听说山后面也有一家牧民,会不会起冲突。”
“怕个卵子,我们部落这么多人,据说那儿就才一户人,直接赶走就行了。”
“草原是属于强者的。”
……
“咦,野利山豚,你家羊圈怎么打开了?”
“我记得我关了啊?”
“快去看看,一会儿羊跑丢了……”
“这羊圈里,怎么这么多狼的脚印”
……
卢生和拓跋兄弟就不继续看热闹了,身后传来野利家男人的嚎叫:“该死的畜生!别让我抓住你们!”
“到时候挖狼心,吃狼肉!”
……
任凭这野利家把喉咙喊破,把狼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那些羊也是追不回来了……
卢生三人又绕过一个山坡,总算是回到了拓跋家的营地。
曹氏还在门口等着他们:“你们总算是回来了,锅里还有羊肉,麦饼,赶紧吃点东西,饿坏了吧?”
拓跋石头拿起一坨羊肉啃了起来:“嗯,嗯,对了,阿祖嫲,北边山头新搬过来一个部落,会不会来抢咱们的草场啊?”
曹氏低头沉思,对儿子吩咐道:“拓跋铁,明天,你去和他们的商量下,以后放牧以北边山头为界,问下他们行不行?最好隔开一些,不要起了冲突,草原很大,没必要争抢。”
拓跋铁,一脸憨厚老实:“好的,阿嫲,我会去和他们好好商量的。”
当夜,卢生也累了一天了,吃饱喝足,睡得很安稳。
半夜听到外面羊圈有响动,出帐篷一看,是“小白”回来了。
卢生很开心:“我就说你不会出事吧?咦,你身上怎么一股子骚味?你偷婆娘去了?”
小白支支吾吾也说不出话来,用头蹭了蹭卢生的腿,乖乖地跟他回帐篷睡下了。
别家牧民养的狗,都是在羊圈外面守着。只要卢生的狗,那床铺比卢生的还软和。
……
第二天一早,卢生就被拓跋木头给喊醒了:“卢生,你快出来看看!你家羊怎么变多了?”
卢生睡眼惺忪,走到羊圈一看,眼睛都直了, 原本他的羊圈里只有三十多只羊,如今整整翻了一倍!
这是没睡醒,眼睛起重影了?
他走进羊圈,仔细查看,这些羊的右耳上都有一个“三角缺口”,这是一种牧民常用的记号,通过缺口的形状和位置,可以分辨羊群的归属。
卢生疑惑道:“这些羊是哪家跑出来的?”
拓跋木头有了猜测:“你说这些羊,会不会是新搬来的野利家的?”
“那怎么会跑来我家圈里,昨天我们亲眼看见,他们的羊群被‘白狼王’赶跑了啊?”
卢生回头看了看小白,它已经在帐篷外面撒欢,奔跑。
小荣和小梅正在逗弄它,给它头上插上几朵老鹳草花(图),娘里娘气的。
几只蝴蝶飞来采花,小白就去追蝴蝶,一个不留神,它摔了一趔趄,狗头按进了新鲜的牛粪饼里……
抬起头,满头都是牛粑粑,还插着老鹳草花,眼睛睁开,透着清澈的愚蠢……
拓跋木头疑惑道:“你说……它会不会就是那只“白狼王?”
卢生摇了摇头:“这也不像啊……”
第354章 送药换刀好买卖
先不管羊了,多点就多了吧,就当是大自然的馈赠了,反正这些羊会变成“舌尖上的草原”……
卢生把家里的药材,什么虫草,炉贝母,狼毒……七七八八都收拾起来,百夫长好不容易答应给他换点东西,他可是得抓紧时间,回头他们又反悔了。
这几个月,他整整采收收了半车药材,全都装上拓跋家的马车,赶着车踏入了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不了,高原的风没办法把草吹得更低,因为草太矮了……
路过野利家的营地,他也没有绕过去,新来了“邻居”,总得去打个招呼:“诶,你们是新来的?你们好啊!你们家羊真多!?”
野利家男人垂头丧气:“不多了,要不是昨天让狼偷走一百来只,还更多嘞。”
“那怪可惜了的,这些狼也真是坏,偷走这么多羊,他们能吃得完嘛?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可不是嘛,你说这群狼,偷走那么多羊,难道还会养羊不成?”
“那不可能,畜生就是畜生,怎么可能会放牧呢?我的羊,前些天也让狼吃了十几只,这片儿的草原狼凶着呢,我们都打算搬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您说是不是?”
野利家男人陷入了沉思,之前有巫师就说,他们今年不能往北走,果然搬过来就没好事。
卢生再好心交代两句:“你们可得当心点,最好搬走吧,这片儿的狼太厉害了!据说还有只白狼王,根本扛不住!”
“咋地?还有白狼王?”
“可不,老凶残了!你之前遇到的狼,是不是只会把羊咬死,这的狼,那可是会赶着羊走的!聪明着哩!”
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壮汉,气势很足,看来是部落的头人,扯着嗓门大喊道:
“要搬你们这些怂货搬吧,我们野利家从来不怕狼!”
卢生一脸崇拜敬仰:“哇,那你们野利部落可真是勇猛,那可得把羊看好了,回头别让狼给偷光了。”
“放心吧,不会让那些狼崽再得逞了!你赶紧滚吧。”
“诶,你这个大叔,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骂人啊?”
“骂你怎么着!?”
“我……我……”卢生也确实不能把他怎么着,打不过吧。
其他人赶忙来劝:“你赶紧走吧,赶紧走吧,回头我们头人打了你,你哭都没地方哭。”
卢生还能怎么办?对方人高马大的,他也不是对手,只能暂且忍了下来……
野利头人也没有再难为卢生,也不能过个路就把人一顿,毕竟都是人,又不是牲口,好歹还讲点“礼”。
而远处,“白狼王”站在山巅,正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野利家的人,他们欺负错人了,马上又会付出代价……
……
卢生赶着马车,带着半车药材,一路风尘仆仆……
用了半天时间,总算是赶到了烽燧堡。
“老葛朗,你来给我算算,我这车药材能换多少钱?“
老葛朗其实不太懂药材:“你先把药材放下,我回头拿去沙洲城,卖了在拿钱给你!”
“那不行, 你回头一文两文的把我好东西给贱卖了,我找谁说理去?”
“那你想怎么着吧?”
卢生就按照亳州的价格,降低两成,大概给算了算:
“那一斤多虫草,至少值十贯钱,一斤多的野生炉贝母,也得三贯,加上狼毒,大黄,甘草,苁蓉……算五贯钱吧……要是少了这个价,我可不卖,你得给我拉回来!”
“我还给你拉回来?这人吃马嚼辛苦费算谁的?”
“做生意有赚有赔,你也不能不担一点风险啊?”
“滚!爱换不换!”
“那你先给我拿点铜钱。”作为汉人,卢生还是不喜欢以物易物的方式,钱揣在兜里还是最安心的。
“反正我拿不出这么多铜钱,今天我让你先拿点东西回去,剩下的我给你写个条子,等我拿去沙洲城换了钱,你再来取!”
这也是最合理的办法了:“那我去你库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我可就拿走了啊!”
在库房角落里,卢生翻到几十把汉人用的菜刀,方方正正的,虽然不好看,但是特别实用。
在厨房这一把菜刀,能当七八把刀来用,可以切,可以片,斩,拍……还能捧菜下锅,怎么用怎么方便。
“你怎么这么多菜刀啊,都没人要吗?都锈了!”
格朗公只随便瞟了一眼:“以前从沙洲城换了一批货。本来想着拿来给牧民换点东西,结果他们都不要,这党项人切菜直接用匕首划拉,划一块吃一块,压根用不上菜刀!”
“哟,老葛朗也有做赔本买卖的时候?”
老葛朗被戳到痛处,并不搭理他。
“你把菜刀给我,我来帮你卖,我拿去找牧民换药材,换了药材在找你换钱,换菜刀怎么样?”
“吹牛吧你,牧民哪里懂药材?这刀我卖了几年卖不出去,你能卖出去?”
“这你就别管了,一把刀算十文钱怎么样?”
“你怎么不去抢?我拿货都是二十文,想着怎么也能换一张羊皮的!?”
“那你放着生锈吧!”
“行行行,你都拿走,我就不信你能卖出去!”
卢生有继续翻找:“对了,砧板你没有?”
“菜刀都卖不出去,我进砧板干什么?不都跟你说了嘛,这牧民就喜欢拿着匕首,直接削肉吃,压根用不上那些玩意!”
难怪了,再好的菜刀,离开砧板也没办法用!
卢生用从库房里,翻出一些宽木板,本来是做羊圈门的:“你这些木板也给我,我拿去加工成砧板。”
“行,我给你记账上,到时候都得算钱!”
……
卢生抬起木板,又去找了贺兰去病,二人把木板给分割了,做成了小砧板。
卢生高高兴兴的拿着货,满载而归了。
他这次回去,天色还早,专门绕了些路,到一户牧民那里去“小试牛刀”。
到人家帐篷外面,假装路过,高声吆喝道:“赊菜刀叻,赊菜刀,先用,不给钱叻!不要钱。”
好嘛,卢生还当起了“赊刀人”,这赊刀到底怎么赚钱呢?
第355章 谶语血月狼王出
听见吆喝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阿嫲走出帐篷:“喂,年轻人,你是卖刀的?”
“赊刀的,您可以拿着先用,不用给钱。”
老阿嫲会点汉话,卢生也会点党项话,两个人混杂着,倒也能听懂。
“还有这种好事?白送的?”
“也不是白送,是赊刀!您先用,不给钱,过段时间我再来,不好用,您就把刀还给我。您要是觉得好用,您就把刀留下,再给钱,也可以换药材。”
“换药材?换什么药材?”
“就那‘冬虫夏草’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土里面是虫,上面长个小尾巴,我家牛还喜欢扒拉出来吃。”
“对,就那个东西,二十条就可以抵一把刀。还有’馒头花‘,连根一起挖起来晒干,一背篓就可以抵一把刀。”
“馒头花“是不是那个牛羊吃了会死的毒草?”
“对对对,那个也是药材,汉人叫’狼毒‘。”
卢生从兜里拿出一根刚采的川贝草:“这个也可以,五十个这个‘头头’,也可以抵一把刀。你平时放牛的时候,你看见就收起来,我保证给你换钱,你不要铜钱的话,我给你换羊皮,一把刀抵一张羊皮。”
“那行,你把刀给我留下,对了,你什么时候来取?”
按套路,卢生就得留下一个谶言了,这才是赊刀的精髓。
宋朝的时候,就有赊刀人记载,当时称为:“卜卖”,传说是鬼谷子传人,他们以此方式行走江湖,能“一言定未来”。
后来最出名的谶言是:“猪过千、牛过万,娶个媳妇十八万”……看来也都实现了……
黄粱梦里,还出现过赊刀人,一个南方小村,赊出去二十多把菜刀,赊刀人的谶言是:“等这里的所有人,有门不让出,有路不让走的时候,我再来取刀钱。”
那村人都不信,他们活了一辈子,还没有遇到这么离奇的情况,十分自信:“那估计,这辈子你都取不回刀钱喽,要是真有那天,我双倍给你刀钱。”
赊刀人莞尔一笑,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真的有那么一段时间,门也出不了,路也不让走……
等“那事”平息之后……赊刀人果然登门,那村的人,出了三倍刀钱,乖乖把赊刀人送走了。
(当然!这只是瞎编的故事而已,……而已哦!)
卢生看着老阿嫲,也编出了自己谶言:“等’血月现,狼王出‘,一张羊皮能换二两银子的时候,我再来取刀。”
“血月现,狼王出?”老阿嫲对前半句比较在意,她狐疑的看着卢生,觉得这小子神叨叨的。
这“血月”通常伴随“月全食”出现,当光线被彻底挡住,红光衍射较强,月亮就会出现泛红的光。
天圣五年秋,有两次“月全食”呢,总能见着的。
见老阿嫲有些恐惧,卢生就先笑道:“老阿嫲别害怕,我这不是还有后半句嘛:羊皮涨到能换二两银子再说。”
烽燧堡里如今的物价,一张羊皮大约能换一两银子,党项人不喜欢换铜钱,但是很喜欢银配饰,直接把财富穿戴在身上,又能显摆,又能随时看着。
老阿嫲心里盘算:如果羊皮涨价了,她的财产也就多了,到时候多给这小子一些羊皮,也不打紧。何况还可以去采药,这可是又多了一条财路。
“行,这买卖能做!”
卢生临走神秘兮兮的交代一句:“到时候,你们要是遇到不顺,也可以提前把药材送到烽燧堡去,可保平安。”
汉地还有一种传说,赊刀人都是“不死人”,靠赊下因果来“延续寿命”。人们接受他的刀,就是替他背了一段业障,而他们真正“收账”的方式,可能不是收钱,而是收命、收运……
但卢生可没这种能力,他就随口一说,增加点神秘感。老阿嫲虽然不懂这些,却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卢生嬉笑一声,调节下氛围,拿出一块木板:“你看我还送您一块砧板。”
“这是干啥用的?”
卢生薅了一把草起来,放在砧板上,拿刀这么一切……
没切动,只能干笑两声:“这刀有点旧了,刀刃不太锋利,改天我给你磨好了,再拿过来……”
说着就想把刀收回去,他是真心想磨刀的……
老阿嫲却以为卢生要反悔,赶忙把刀抢过来:“没事,没事,磨菜刀我在行!”
“那行,您慢慢磨,天色不早了,我还要赶回自己的草场,就先走了。”
“行,行,行,你赶紧走吧。”
卢生虽然还没赚到钱,却埋下了一颗赚钱的种子。
他真正要的,是牧民的信任,他会经常到牧民家转转,教会他们采药,晒药……
至于收刀钱,不着急的,等羊减产的时候,羊皮价格自然就高了。
……
卢生又赶着马车融入了草原。看着眼前美景,他想起一首诗:
蓝天把自己“蓝”送给了流淌的小河,雪山把自己的“白”送给了一朵云……
卢生突然想到了“呼延静婉”,她应该已经嫁人了吧,于是卢生把自己的“绿”也送给了高山草甸……
晃晃悠悠,又到了“野利”部落的营地,傍晚,这里出奇的安静。
卢生又见到了早上搭话的大哥:“对了,邻居大哥,早上聊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那男人有气无力:“野利山豚。”
“这名字取得真好!”具体好在哪里,卢生有些夸不出口。
野利山豚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躺在草堆上眯着眼睛,打着盹。
卢生放眼望去,部落里好多男人都是没精打采的,就连马都闭着眼睛,站着睡着了。
“咋回事啊?你们部落的人都怎么了?”
这时,远处吹起了号角声。
一个人高声喊道:“狼来了!狼来了!狼来了!”
卢生心生疑惑,这是在讲童话故事吗?《狼来了》?
野利家的“头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提起弯刀高声喊道:“都给老子去追,追到狼的老巢去,灭了它们!”
整个部落,只有“头人”还精神亢奋,其他人都已经打不起精神了。
卢生拉住野利山豚,问道:“怎么?真的有狼?不是骗小孩的?”
“真的有!今天都来了七八回了,换着地方来,头人带着我们追了七八次,一只狼都没抓着。”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可不是嘛!”
卢生给他们打气,单手高举,提着菜刀:“为了部落!冲啊!”
伴随着“气息不足”的号角声,几个汉子骑着马又追了出去……
看来,这次狼群不玩“围魏救赵”了,开始用“疲敌战术”,不知道野利部落今晚又会损失什么……
卢生也管不了了,赶了一天路,他也累了,还是先回到拓跋家的营地。
没有见到“小白”,他也不担心,钻进了自己帐篷里,得好好休息一晚,看看明早会不会有好事发生……
第356章 卢生出门赊刀忙
卢生早上醒来,小白已经悄无声息进入帐篷,安安稳稳地睡下了,睡得溜哈喇子,卢生也不去喊它。
小荣妹妹却在外面喊:“卢生哥哥,你快出来看看!”
声音透着惊喜,果然好事又来了……
拓跋石头把卢生拉到羊圈边:“卢生啊,你是会道法吗?我听说中原的道士会那个‘分身术’?能把羊变成双倍?”
“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分身术。”
“那你去数数,你们家羊又分身了,原来六十只,现在得有一百二十只了。”
“这么神奇的吗?”
卢生出门,走到羊圈看了一圈,觉得自己眼睛又花了,起了重影。
卢生一脸淡然:“也不多嘛。”
小梅瞥撇嘴:“想笑就笑,你嘴角都压不住了!”
曹氏坐在轮椅上,也看着羊圈,眼神似是看着远方,轻声叹息道:“福兮祸之所伏……”
拓跋铁还是板着脸,他不羡慕卢生的天降横财,只是埋头整理着出行放牧的工具。
卢生走上前,帮拓跋铁把马鞍子套上:“对了, 拓跋大叔,你不是找野利家谈过了?草场划分得怎么样了?”
“没找着人,我昨天去了两趟,他们头人都出去抓狼去了。”
“那他们真是辛苦,大老远地搬家过来,也不忙着放牧,天天替我们扫除‘狼害’,这部落人真是好了。”
拓跋铁跨上马:“行啦,你别说风凉话了,我中午再去问问吧,要是说不通,我们干脆搬走算了……”
“凭啥啊!那要搬你们搬,我可不搬。”卢生可不想认怂。
拓跋铁看着多出来的羊,叹息一声:“要不?你去问问野利家,问问他们有没有丢羊?”
“回头再说吧,先让他们长长教训,胡乱闯入别人牧场,要是丢了羊,那就是报应!”
……
卢生今天也不去放羊,他还有几十把菜刀,打算去找个两个部落问问,最好都赊出去。
拓跋石头也已经骑上马,很热心地询问道:“今天还是我帮你放羊吧,反正你就一百来头羊,顺手的事!”
卢生却阻止道:“千万不要,那些羊耳朵上有标记,我怕给你们招惹是非。”
拓跋石头俯身,悄悄递过来一把“羊耳剪”:“这剪刀是我们家的,剪下来是半圆的标记,我一会帮你给它们全剪了,这不就变成你的羊了吗?”
卢生摆了摆手:“算了,就算剪了,羊主人还是能认出来的。不要去折腾了,这些羊不是我的,随缘吧。”
卢生把羊圈门打开,等羊自己跑了出去,它们都饿了,自己跑上山坡吃草去了。
要是这些多出的羊能自己跑回去,卢生也少了些麻烦。别把自己的三十只羊拐走就行…
“那我就真不管了啊!”拓跋石头赶着自家的牛羊,朝着南边而去,尽量避免与野利家起冲突。
卢生也骑着小母马,向北而行……还是出去赊刀吧,他比较适合做生意,这放羊实在太过无聊。
……
卢生故意从野利山豚家门口路过:“怎么样,老伙计,昨天抓到狼没有?”
野利山豚都快哭了:“狼一只没抓到,羊又丢了一百多只。”
“怎么会呢?你们头人不是挺厉害的吗?看着精神抖擞的,怎么会一只狼都没抓到呢?”
“哎,别提了,昨天抓到半夜,头人就累得睡着了。后来狼又来了,我们用号角在他耳边吹,都没把他吹醒!我们累得不行,都去睡了!”
“也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估计狼也累了!”
“它们累个屁!今早起来,野利牛舌家又丢了一百多只羊,现在还在那哭呢!”
也没听到有人哭啊,卢生四处张望,果然一个羊圈门打开着,一个男人哭得已经没气了,在那瘫软着喘着气,难怪没听到哭声……
“哎,这人也是怪可怜的,我看啊,你们还是快点搬走吧,这地方不吉利”
野利头人又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又精神抖擞的,气势又很足,扯着嗓门大喊道:“要搬你们这些怂货搬吧,我们野利家从来不怕狼!”
卢生小声嘀咕:“昨天,他是不是也说过这话?”
野利山豚不敢应声,撇着嘴点了点头:“你赶紧走吧,赶紧走吧,回头我们头人打了你,你哭都没地方哭。”
“这话你昨天是不是也说过?”
卢生跨上小母马:“那我先走了啊,我去卖刀去了,这放羊是越来越没意思了,我还是趁早改行吧。”
卢生打着母马,扬着皮鞭,继续赶路,诗曰:
夏到草原天不高,
云行湿草润羊羔。
牧人解意怜新绿,
未忍扬鞭向碧涛。
……
上午,卢生先到了东边的一个大部落,以前他也来过的,在部落里都点点头,打个招呼。
卢生从马鞍袋子里取出磨刀石,菜刀,砧板,一边磨刀,一边就叫卖:
“来!看一看是瞧一瞧, 这把菜刀可不孬!
瞧一瞧再看一看,能剁牛骨是能拍蒜!
要说这刀可不一般,二郎神用它能劈山!
大铁刀都砍弯!还能砍碎大青砖!
哪吒拿他敢砍龙!是猴哥拿他砍天蓬!
上砍狮子,下砍虫,是猎人拿它能砍熊!
这刀切肉都特别的快, 能切排骨能削菜!
今天这刀免费用,过段时间再来收债!
要是天上血月出,要是地上狼王来,
羊皮涨到了二两银,再来收债也不耐!
不收羊皮,不收钱,你把那草地药材捡一捡。
冬虫夏草和炉贝母,狼毒大黄不用数……
统统挖起晒干来,我就登门过来买!
您说啥?不会认药?
不会认药没关系,赊刀之后把你教!
收了药材换菜刀,一文你都不用掏!
……
就卢生这吆喝,很快把整个部落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大姑娘小媳妇,不仅对卢生的刀赶兴趣,对卢生本人更是赶兴趣,指着卢生一直笑……
不仅每家都赊了一把刀,差点把卢生也赊到帐篷里去了……
卢生临走还是留下那句话:“若家里遭遇不顺,牛羊丢失,家人生病,可以先把药材送到烽燧堡,或可逢凶化吉。”
听得牧民一愣一愣的:“这菜刀还行,人长得也还行,就是这人喜欢装神弄鬼,神神叨叨的!”
卢生连着转了三个部落,把菜刀都赊了出去,大致也教会了牧民怎么辨别药材。
赶明儿去烽燧堡,得叫老葛朗弄点刀回来,最好再来点银饰,他可以拿去换药材。
晃晃悠悠,又到日暮时分,走到野利家营地外,却见拓跋石头在外面叫喊:“把我妹妹放了!不然老子和你们拼了!”
野利部落门口也拦着很多男人,丝毫不让。
而营地里,小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野利头人拿着一根皮鞭:“她是小贼,偷了我们部落的羊,草原上的规矩,我可以砍掉她的手!”
卢生赶忙跳下马,冲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第357章 放开那个小女孩
卢生找到拓跋木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人抓起来了?”
木头一边忙着对峙,还一边回话:“你的羊跑到北山坡上来了,野利家人说羊是他家的,不让你的羊回来了。”
“那抢羊就可以了啊,抢人干嘛呀?”
“小荣和小梅去山上玩,正好看到你家羊被赶走,她们就过来追,两个小孩愣是和人家部落干起来了!”
“嚯,你们拓跋家的家风真是彪悍,干赢没有?”
“你说呢?小梅跑回家报了信,小荣就被他们给绑起来了!”
卢生看着小梅,她的左脸已经青肿,却是一脸的倔强,咬着牙:“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害的!”
“放心,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卢生就知道这些羊迟早要惹祸,冲上前去:“你放开那个女孩,冲我来!”
野利头人揪着小荣的衣领:“这小姑娘可说,这羊是她自己的!”
“小姑娘说的话你也信!?你傻不傻?!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野利头人都被气笑了:“不着急,等我砍了她的手,你们拓跋家这帮偷羊贼,一个都跑不了!”
卢生指着羊群:“那些羊是自己跑到我家羊圈里的!跟你一样傻!我就帮忙先养着,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想诬陷我们!”
“狗屁!我们丢了两百多只羊,怎么现在就剩一百多只了?”
卢生强调:“狗屁!只有九十只,有三十只是我的。”
“那我们的羊呢?还有一百多只呢,你藏起来了?”
“被狼吃了呗,估计狼吃不了,才‘暂存’在我羊圈里面了!”
野利山豚上前劝说道:“头人,咱们的羊确实是被狼赶走的,老人小孩都看见了,不是他们家偷的。”
头人瞪了他一眼,一耳光扇过去:“滚开,你个吃里扒外的孬种!”
他挥舞着鞭子,听不进去任何劝说,用刀指向野利山豚:“你去,把那个小女孩绳子解开,拉过来!”
野利山豚捂着脸,只能依言照做,把小荣带了过来。
野利头人提起小荣:“小孩,我在问你,羊是谁的?”
小荣挥舞着拳脚,却怎么也够不着:“是我的,是我的羊!就是我的羊”
“你们都听见了?”他单手把小荣给举了起来,想把小荣给甩出去,却发现怎么头上开始下雨了?
他把头上的水抹下来,用舌头舔了舔,这才抬头看看天,一柱水顺着裤管子,又流进他嘴里:“呸呸,你不是女娃子吗?撒尿这种事你也干?”
你还别说,这种事一般都是男孩才做得出来的。
“女娃咋了?女娃还不让撒尿了?”
只有卢生看见,头人举起小荣的时候,腰间的短刀……已经不见了。
那头人把头上尿液一擦,又举起小荣,也不知道是真要动手,还是就装一装样子,狞笑道:“拓跋家,我今天就是把她摔死,你也没办法,我只是在杀偷羊贼!”
卢生手放进怀里,手里摸索到一块细长的石子。
早前他身上的银针早都被收走了,但是他的‘飞针术’可是没丢。他手持细石,肩膀带动手肘、手腕,向外用力掷出。
石尖重重的打在头人的太阳穴上。
野利头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双手软了下来,小荣顺势掉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见小荣摸出一把弯刀,直接抹在头人脖子上,侧颈部一下就流出血来。
果然是人小,活狠,话还不多,直接就抹脖子。
小荣早就偷走了他的刀,用力一划,位置虽然是要害,但毕竟力气太小,没能一刀直接杀死他。
野利头人怒目圆睁,一把将小荣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你个小鬼头,真动手啊,老子就吓唬吓唬你!”
好在,他已经没有蓄力,一扔之下,小荣滚了一圈,拿着刀子站了起来。
拓跋头人单手捂着脖子,鲜血还在往外冒,他从野利山豚腰里也拔出一把刀:“现在老子生气了!你完蛋了,小鬼头!”
野利山豚还想阻止:“头人,别吓她了,咱们还是先看看伤吧?你别死了。”
“死你大爷!”一脚踢向野利山豚。
野利山豚把他的腿抱住:“按辈分,你就是我大爷啊,你赶紧去看看伤吧。”
“去你大爷!”终于一脚把野利山豚给踢飞了……
这人命还挺大,都流这么多血,还这么大力气,提着刀又朝着小荣逼过来。
小荣也拿着刀,一个九尺壮汉,一个两尺小娃,竟然同时拿刀指着对方,画面十分滑稽。
而外围,也是一团混乱,拓跋家三人被团团围困,用刀左右格挡,却也丝毫不落下风。
卢生拉着小梅东躲西藏,丢两块石头就换一个地方,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小荣。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影子从栅栏外直接跳了进来,一口咬在野利头人的手腕上。
野利头人手腕吃痛,弯刀又掉落地上。
小白跳到小荣面前,用头一拱,小荣顺势就骑在了它身上。
女孩抓住它的颈毛,一人一狗,竟然跳过栅栏,跑了出去……
野利头人 捂着脖子,他觉得头有些昏,脑袋冰凉冰凉的,再也支撑不起身体,轰然倒地。
野利山豚跑了上去:“大爷,大爷,你没事吧,都别打了,先救人啊!”
拓跋家人见小荣已经被救走,自然也不想拼杀,打斗很快停止了下来。
卢生拨开人群:“让我看看,我是大夫!”虽然不懂多少医道,但他经营药材多年,还是见过猪跑的。
卢生也不想救他的,但是要化解眼前纷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给救活。
卢生扯下他衣服上的而一块布,把野利头人的伤口擦干,看见伤口不大,应该是划破一点动脉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有针线吗?”
野利山豚看着刚扯下来的布,有些生气:“你那衣服还缝什么!?破了就破了!赶紧救人啊!”
“我是用来缝伤口的!”
“有,有,有,你等着。”一个妇人赶忙回去取了。
卢生用力捂着伤口,等针线送到,也没火消毒了,用口水把针线舔了一遍:“管他娘的,听天由命吧。”
直接穿针引线,就开始缝补,把皮肤像缝补衣服一样,直接缝了几针。
虽然缝的十分丑陋,还有往复重叠,好歹这血是止住了。
卢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缝针竟然弯了,可见“野利大爷”的皮有多厚。
“附近有没有沙棘树?”
“啥玩意?”
卢生也懒得解释了,在附近寻找,果然找到一棵低矮的沙棘(图),将叶片全部摘下,用石臼捣烂成泥,敷在了伤口上,勉强可以应急消毒。
“要是没有外邪入侵,伤口没有红肿化脓,那他估计还是能活下来的。”
“那要是红肿化脓了呢?会怎么样?”野利山豚问题还挺多。
“你这个乌鸦嘴!就会死呗!”
“那截肢不行吗?”
卢生摸了摸野利大爷的头:“那你截了试试看吧。”
第358章 夺宝三贼显身手
野利上豚看着地上的“大爷”,有些担心:“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卢生认真解惑:“脑袋缺少了血气,估计昏过去了,等个七八天看看吧。”
“七八天要是没醒呢?”
“那就是死了吧。”那时候可没有植物人这种说法,七八天不能进食,不死就怪了。
……
这时,从人群外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哟,你还会医术呢?”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烽燧堡的百夫长——破丑沙虎。
卢生很疑惑:“怎么您亲自过来了?”
“事关重大,只能我亲自来请你了。”
“请我?”
“你还是先跟我走吧。”
破丑沙虎可是带着七八个人来的,除了贺兰去病,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全副武装,根本容不得卢生拒绝。
贺兰去病牵过一只马,卢生乖乖的骑了上去。
拓跋石头想去阻拦,被拓跋铁给拉住了:“没事的,这些兵不敢拿他怎么样!”
卢生满不在乎:“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卢生把马骑到贺兰去病旁边:“是好事还是坏事?”
贺兰去病瞥了他一眼:“你能遇到什么好事?”
卢生回忆过往,他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好像确实都是坏事。
“上面又派巡检官来了,过来调查野和马失踪的事。”
“他查就查呗,人又不是我弄丢的。”
“但是,他们怀疑是……是你干的。上次野和马失踪,你刚好就去了烽燧堡,不查你查谁?”
卢生看着贺兰去病,小声嘀咕:“那人不是你杀的吗?”
贺兰去病想把卢生的嘴捂住,奈何手不够长,他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卢生嬉笑:“那天的‘天屎’就是我拉的。我在山顶都看见了。”
贺兰去病哀叹一声:“好吧,就算是我杀的,我也不能承认啊。新来的巡检大人,要把你带过去审问。”
“老弟,这你就不厚道了,我觉得你应该仗义一点,承认野合马是你杀的,让他们有啥事冲你来,我不就没事了吗?”
\"我这人是有点仗义,但是也没有那么仗义。”
卢生只能唉声叹气:“哎,遇人不淑啊,行吧,行吧,跟你们回去吧,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你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你这话说得,我都快相信了。”
……
见队伍已经远离拓跋家,破丑沙虎让人拿过来一根绳子:“还是先绑上吧,回去还得做个样子,我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请人的。”
卢生也不以为意:“要不要再化个妆?地上滚两圈,这样显得你们比较敬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抓住的。”
“是个好主意!”破丑沙虎也不含糊,骑在马上,侧腿一踢,直接把卢生给踹下马。
哎……卢生就是话多,提醒他干嘛地,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他瘫坐在地上,指着鼻子骂道:“你不讲武德!竟然还偷袭!”
卢生爬起来,已经是满身的泥土,手还给磕破了。
两个汉子拿着绳子就把卢生给绑了起来。
“你们轻点,意思下就可以了!”
把人绑好,这次卢生就不能骑马了,只能绑着横卧在马鞍上,像一个一百多斤的货物。
卢生嘴还不闲着:“对了,百夫长,你那盒子《贝叶经》还在不?要不你给我留着,等我药材卖了钱,你让给我。”
“你能出多少钱?”
“十两银子怎么样?”
破丑沙虎有些心动了:“你当我是傻子吗?曹家派几百人来寻找的东西,就值十两??”
“人家曹家是来寻找香料的,那是香料值钱,你那几张叶子能值几个钱?”
破丑沙虎点了点头:“那行吧,十两就十两,等你凑足银子再说吧?!”
曹贤顺要是听到这些话,得活活气死。他让人从天竺,千里迢迢寻来的东西,不惜动用几百人来讨回,竟然被人十两银子就卖掉了。
“那你可得把东西看好了,别被人偷了去!”
“放心,在烽燧堡,没有人能把东西拿走!”破丑沙虎很是桀骜,打马扬鞭,顺着土色小路,率先奔腾而去。
……
顺着这条路,再前行几十里,烽燧堡外,”天屎“降落的遗迹处。来了三个陌生人,正在盘算怎么偷他的《贝叶经》。
三人虽然都穿着异域的服饰,却各有特色。他们把马栓到一边,取火造饭,刚吃饱喝足。
一个精瘦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普通党项布衣:“这次咱们几个去烽燧堡,盗取贝叶经,你们最好都听我指挥。”
一个喇嘛打扮的人,单手结印:\"谁说要‘盗取’了,是‘骗取’!”
最后一人,头戴莲花“山”形冠,身着帛制长袍,手上还拿着一根股骨权杖,是党项巫师的打扮:“还不如把人都毒死,光明正大地把东西拿走,废那些事干嘛。”
“那行!咱们各凭本事。”
“不过这功劳可是只有一份,既然快到烽燧堡了,咱们分道扬镳吧!”
八字胡走在最前面,直到走到马前,转过身,拿着手里东西晃了晃,是一个钱袋和一个药瓶:“就你们两个这样,自己东西丢了都不知道,也想找到贝叶经?”
喇叭往身上一摸,钱袋子果然不见了:“西北盗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那袋子,你千万别打开,否则有血光之灾,你还是还我吧。”
西北盗王拿着袋子晃了晃:“鸠摩千,你说的话,傻子才会信!”
西北盗王故意把绳子一拉,打开袋子……就见里面火光一闪,那袋子里竟然有火药,还连着火折子,一打开就喷出一串火花。
西北盗王的眼睛一下就睁不开了。只能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鸠摩千,你个老骗子。”
“让你不要打开,你非打开!”
鸠摩千走上前去,把袋子拿起来。
这袋子是银丝编织,说实话,这袋子可比里面的金银还要值钱。
鸠摩千顺手拿起地上的小药瓶:“咦,这瓶子材质还挺特别。”
巫师轻轻一笑:“这是实心的木药瓶,里面没有东西的。”
鸠摩千把瓶子丢给巫师:“我不会打开的,我又不是傻子。”
巫师轻轻一笑,没有去接药瓶,任凭它掉落在地。
鸠摩千觉得手上湿湿的,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花香,味道还挺柔和:“你那瓶子是不是破了?怎么漏水啊?”
“都跟你说了,那瓶子木头的,实心的,药就在表面上,我平时都包在油纸里的。”
“是什么东西?”
“我秘制精炼的曼陀罗精油,你没发现……‘贼王’已经没叫唤了吗?”
鸠摩千这才转过头,看见西北贼王,双手捂着脸,看来也闻够了精油味,已经昏睡过去。
他顿时觉得头也昏昏沉沉,随即也倒了下去……
巫师把二人绑了起来,丢在一个大石后面。把二人有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再把他们的马也赶走了……
巫师骑着马,哼着小调,踏上了征途……
转过山就遇到一个队伍:几个党项兵,押着一个囚徒,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他赶忙上前问路:“请问,烽燧堡怎么走?”
“你要去干嘛?”
“想去那里换点粮食。”
破丑沙虎打量着眼前人,手里还拿着一根股骨权杖,好奇问道:“你是巫师?巫师也要粮食?”
“巫师也要吃饭的。”
“那行,你跟我们走吧。”
第359章 巫师换装当小兵
日落时分,一行队伍终于赶回了烽燧堡。
卢生被扔到一个几乎密闭的房间里,破丑沙虎、贺兰去病也跟着走了进来,把门关了。
房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这屋子有两层,周围的窗户都严丝合缝关了起来。
从二楼楼梯道里,透下来一束光,一尺见方,照射到地面上。
楼上走下来一个人,他的头挪到的光柱里,银色的头发把阳光散射开,顿时整个房间就亮了几分。
破丑沙虎轻轻踢了卢生一脚:“‘野合太阳’大人,人我给您抓来了,你审问吧,不用手下留情。”
怎么又是姓“野合”的?这“野合”出了不少后代啊?野合马,野合牛也就算了,太阳都能野合?
野合太阳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的人来和小兄弟聊一聊。”
从黑影中走出两个黑衣男子,把门打开,光线照进来,卢生才看见这“野合太阳”皮肤、头发,乃至眉毛都是白色的。
野合太阳似乎很害怕光线,用手挡了挡光。
破丑沙虎只能走出门外,好像又想起点什么,提醒道:“对了,这小子可不能杀,卫穆家交代过,要是死了,你我可是有麻烦的。”
野合太阳挡住眼睛,有些不耐烦:“知道,知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办法有的是,杀人最无趣了。”
贺兰去病回头张望,门被关上,矩形的阳光逐渐变窄,直至消失。
卢生被捆绑着,一脸谄媚:“野合大人,你有啥要问的?尽管问,我保证通通都交代,一点不含糊的!”
野合太阳走到楼梯光线下方,头发睫毛都被照得纤毫毕现,他不搭理卢生,只是淡淡说出两个字:“用刑。”
两个黑衣人就走过来,把卢生架了起来,卢生心里哇凉哇凉的,这是遇到狠人了:“不用这么麻烦的,用啥刑啊?不用用刑的,你问啥,我招啥。”
野合太阳挑着自己的指甲缝:“我还不想问,就想先用刑。”
这是遇到变态了,看来求饶是没有用了,卢生也只能出言威胁:“你想玩我!?我可是卫慕氏的上宾,过来此处是历练的,历练好了我就回去,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野合太阳轻蔑一笑:“受刑也是一种历练。”
卢生被架到一个有靠背的板凳上,双脚的绳子又给紧了紧。
“先加一块青砖上去吧。”
卢生一脸震惊:“老虎凳?你们还懂这玩意?”
“哦?老虎凳?这名字取的不错!“野合太阳吧唧了一下嘴:“来吧,给他加一块砖!”
……
门外,破丑沙虎觉得太过吵闹,吩咐道:“哎……你给他们守着门吧,我回去睡觉,要是听见里面没动静,你进去看看,别真把人给弄死了。”
“好的,百夫长!”
他临走还是交代一句:“做事别冲动啊!别惹祸。”
“不会的,您放心!”
要是真不想他惹祸,就不会安排他一个人在门外看守了。
……
党项巫师在他们门口转悠,很是好奇:“这里面干什么呢?怪热闹的。”
贺兰去病心情很不好:“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去!你不是来换粮食吗?换好了就滚。”
巫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领子:“诶,你放尊重点,没看出来吗?我是大巫师,不要惹我,到时候我做法,让你倒霉三年!”
贺兰去病就忍了,从小家里就教育他,不要去得罪巫师。
这党项的巫师其实不仅是“神棍”,也是“大夫”,很多族人生病了,都是去找巫师看病的,他也不想把对方得罪死。
听见里面尖叫声,贺兰去病捏紧了刀鞘,他一直在挣扎,要不要进去救人。
“小兄弟,里面这人是你的朋友?”
“是又怎样?”
“你想救他?我可以帮你。”
“你这么好心?我可告诉你,得罪里面的大人,嗯,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巫师眼睛转了转:“他是烽燧堡里最大的官?”
“算是吧。”
“那你们烽燧堡要是缴获了东西,都归他的?”
贺兰去病就误会了,想了一下:“他负责征税,当然都要交给他。”
巫师心里落定,看来这《贝叶经》应该就在这位大人手中。
他开始蛊惑贺兰去病:“我有办法可以救你兄弟,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个大人昏睡之后,我负责把他送回房间。”
“只有这一个条件?”
“对,只有这个条件,答应的话我就帮你,救出你的小兄弟。”
贺兰去病压根不用他蛊惑:“那没问题,他要是晕了,别说送他回房间,你送他回‘老家’都可以。”
“我只要东西,不要人。你去取点‘火番饼’,再热一些牛奶,我给他们端进去。”
这火番饼其实就是一种茶叶,类似普洱茶,“每饼重四十两,入西番、党项,重之”。这种“饼茶”是宋人专门为党项游牧民族加工制作的。
房间里面的喊声越来越大,传来一个声音:“喂,外面的,你再不救老子,我就把你招供出来了啊!”
“喊吧,喊吧,喊破喉咙也没有用”
“破喉咙,破喉咙,老子就喊!”
老虎凳的砖加到第三块,卢生却喊的比谁声音都大,让野合太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门被推开,光射进来,又晃到了野合太阳的眼睛:“你谁啊?进来干什么?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门口此时已经没有了卫兵把守,贺兰去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巫师换上了士兵的衣服,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摆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有戳散的”火番饼”茶。
另外放着一壶热奶,一些切碎的牛肉干巴。
“这不是看三位大人都累了嘛,先来喝点茶,歇一歇,反正这小子也跑不了,咱们慢慢折磨他!”
“说的,也是。”野合太阳坐了下来。
“行吧。”他对两个黑衣人招呼道:“给他再加一块砖,你们也过来喝点奶茶吧。”
“小兵”把茶放在茶壶里面,冲上热奶,端了过来。
野合太阳端起来闻了闻:“这茶不会有毒吧?”
“小兵”赶忙端起奶茶,一饮而尽:“看您说的,我们哪有那胆子。”
三人喝着茶,吃着干巴牛肉,倒是很惬意:“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对啊,犯人怎么没叫了?你去加块砖,让他叫起来!”
卢生一听,吓的一激灵:“不用加,不用加,我马上叫起来!”
“哎呀,娘诶,太疼了!啊!我的腿,保不住了!”
野合太阳不太满意:“骂的也太干净了,不真实啊,还是加两块吧。”
卢生赶忙口吐芬芳:“狗日的,你们这些杂碎,再敢动你爷爷,我x你祖x十八代,xxx,xxx……”
野合太阳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味……先吃点儿,吃饱过继续干活……”
吃着,吃着却觉得怎么头脑昏昏沉沉:“不行……怎么这么瞌睡,我先躺会儿,你们接着加砖头。”
“怎么我也觉得挺困的……”
第360章 抓住眼瞎大巫师
见三个都已经昏了过去,大巫师总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们的脸,确认都喊不醒了……
卢生突然说话:“喂!”
吓了大巫师一跳:“差点把你给忘了!”
“你是来救我的?”
“滚蛋,我没那闲工夫!”他一边回话,一边摸索着野合太阳的全身。
卢生对那药方倒是很感兴趣:“你这用的什么药材?怎么见效如此之快?看来您真是用毒行家啊!”
大巫师很是得意道:“要不要给你也来点?”
卢生摇了摇头:“那不必了,你就跟我说说配方就行!”
“说了你也不懂!瞎子点灯白费蜡!”
“那不一定,咱们说不定还是同行呢?我是药材商人,你是做什么的?”
“老子是杀人犯!”
卢生撇了撇嘴:“那是我高攀了,您继续忙。”
“你再多嘴,老子把你也毒死!”
卢生头一歪,眼睛一闭,舌头一伸:“我自己来……”
大巫师都给气笑了:“算了,和你这犯人计较什么!”
这时,贺兰去病打开个门缝,朝里面看了看。
大巫师也注意到了他:“进来吧,你还没告诉我,这狗官的房间在哪?我还要找些东西。”
“就在楼上啊,你上去看看呗!”
大巫师走上楼去,却见这里只有两个箱子,都还没打开,别的陈设都很简单,一览无余,这根本就是个客房。
他还不死心,把两个箱子给倒了出来,就是些文书,衣物……以及一些收来的金银礼物。
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先把金银一扫而空……
这就是出来办差的官员,脚还没沾地就忙着“处理公务”的那种,根本不是烽燧堡的主官,不可能有《贝叶经》。
他慌忙拿了金银,揣入怀中,跑下楼去。
此时,贺兰去病已经把卢生给放了。
“你把他放了干什么?”
卢生揉了揉自己的腿,抢答道:“我们可以一起帮你啊。”
“多事!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是来取东西的!我且问你们,上次烽燧堡劫了一车香料,都放哪了?”
贺兰去病据实回答:“都放老格朗的商店里了啊!”
“老子一进烽燧堡就已经去过了,那老吝啬鬼也审过了,除了香料,那里什么都没有!”
“啥?你把老葛朗抓起来审问过了?”
刚才他们一起进的烽燧堡,大巫师就先去了商铺“换粮食”……老葛朗也着了道。
“你把老葛朗怎么了?”贺兰去病和老葛朗关系还不错,自然得关心一下。
“也就是掰断了几根脚趾而已,现在应该睡得很香。”
……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来人啊,烽燧堡里有奸细!杀人啦,杀人啦!”
老葛朗人虽然老,但这声音那是相当洪亮。
大巫师听见这喊声,也是一惊:“不可能啊,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事情败露,他得赶紧先逃命了,先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这个小楼,无论楼上下,门窗都是朝里的。
而门口,还站着两个愣头青:“你们让开,我要跑了!”
两个“愣头青”站着不动,他冷哼一声:“怎么着?你们还想拦着我?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朝怀里伸去。
卢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心生警惕,拉着贺兰去病就往后退。
大巫师果洒出一把粉末,卢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躲开就对了。退后两步,又把门给打开……
大家都知道,草原上的风一般是挺大的,门打开的一瞬间,风就直接灌了进来……
那粉末全部往回吹去……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卢生这才浅浅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嗨……没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奇毒,就只是生石灰粉……”
这玩意进入眼睛,那瞬间就会和眼泪起反应,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十分灼烧疼痛……
好在,烽燧堡的兵丁都去了老葛朗的店铺里。老葛朗嗓门太大了,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喊声……
“让人来抓他吧。”贺兰去病提议道。
“他要是被抓起来,供出是你给的茶点,谋害了野合太阳,你怎么解释?”
“我只是送茶点的,门口被他毒晕了……反正不管他说什么,都是离间计,都是陷害!”
卢生比了个大拇指,又往门外看了看,还是没有人过来。转过头,把门给关上了:“那行,你在等等啊,一会再去叫人过来。”
卢生从“老虎凳”上拿下一块青砖,走到昏睡的野合太阳面前,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他的头就拍去:“让你加砖头,让你加砖头,让你加砖头!”
野合太阳加了三块砖,他就拍了他三次!拍得野合太阳直“哼哼”!
估计是已经拍醒过了,又昏了过去……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可以了,别拍死了!”
“那不行!”
卢生提起砖头,旁边那两黑衣人,也分别拍了两砖。
这时,门外终于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贺兰去病提醒道:“别打了,别打了,百夫长带着人过来了。”
卢生把带血的砖头往大巫师手上一塞,拍了拍他的手:“老哥,保重啊!”
大巫师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你拿的什么东西给我?”
门被大力推开,百夫长被眼前一幕震惊了,一个“兵丁”拿着砖头,脸上都是白灰,双目紧闭,瘫坐在地上。
野合太阳和两个手下,头上冒着鲜血……
卢生躺在老虎凳上,好像睡着了。
贺兰去病也着了道,也昏睡在门口。
他把那满脸白灰人提起来,认出是那个大巫师,给了他一巴掌:“娘的,竟然让你这个奸细混了进来!”
……
一个时辰后,已经入夜了,草原的星空,像一个大筛子,筛出密密麻麻的星光……
烽燧堡的大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一个“兵丁”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眼睛通红……
面前坐着三人,每个人的头都包着麻布,像三个白花花的粽子,只露出了眼睛,鼻子和嘴巴……
“说!你是什么来头!为何要暗害我等?!你看把我们打得!”
“大巫师”两眼赤红,还好进药量不大,眼睛总算是保住了:“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打你!”
他寻觅一番,找到了老虎凳上的卢生,指着他:“我听见,好像是他打的!”
卢生被绑在老虎凳上,脚下的砖头已经被撤了,他十分松弛,耸了耸肩膀,示意自己还被绑着呢,这些话他都不用辩解。
野合太阳重重的拍了桌子:“他都被绑着,怎么打!?你个鳖孙,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会招供的!”
见旁边两个“黑衣白粽子头”没有动静,他踹了一人一脚:“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他绑在凳子上, 用刑!”
两个“粽子头”走到卢生面前,帮他松了绑:“下来吧,别‘占着板凳不招供’了!先让他上去坐一坐!”
两人把卢生给放了下来,卢生那个感激啊:“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大巫师则被架在了凳子上,卢生还啐了他一口:“呸!死奸细,竟然还敢打人!”
贺兰去病把卢扶住,揉了揉他的手:“你先好好休息,刚才累坏了吧。”
野合太阳捂着脑袋:“那个谁,卢……卢……你还不能离开烽燧堡啊,等这人审问完了,我还得问你话!”
卢生脚下一软,贺兰去病赶忙把他提起来,转头说道:“行嘞,大人您放心,他今天就住我那,他跑不了!”
“行,行,行,你们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惨烈喊叫声:“啊……啊……”
“这砖头不是用来垫脚的吗?”
“谁说垫脚了,先拍两转头再说!”
“啊……你们要问什么,我都招,我都招……”
“不用,今天不忙审问,先折磨你一晚上再说!”
“大人,他怀里还有些金银!”
“娘的,果然是小贼,竟然还偷老子的东西!给我狠的打!”
第361章 西北盗王偷潜入
一盏茶时间后,野合太阳捂着脑袋,打了个呵欠,他头有些疼:“你们两个接着打,我就不跟他耗着了,今天得好好休息……”
破丑沙虎则是一直站在他旁边,贴身保护着他。
野合太阳捂着头上的伤口,心有余悸:“我总觉得,这个小楼不太安全。”
破丑沙虎多机灵的人,一下就明白意思了:“不然这样,您睡我的屋子,我那房间外面就是营房,睡着十几个弟兄,只有一个出口,绝对能保证您安全。“
“那行吧!将就住几天。”野合太阳一点也不客气。毕竟安全第一,这荒郊野外的堡垒,实在有些让他心里忐忑。
野合太阳被带到了百夫长的房间,外面果然住着十几个兵丁,个个人高马大,他顿时安心了不少。
两侧都是大通铺,只能从中间细小的过道进出,一推开门,眼前确实一片凌乱,还散发着一股怪味:
野合太阳就捂着鼻子:“呸呸呸,这什么味?”
破丑沙虎一点不觉得羞耻:“男人嘛,谁没点味道。”
野合太阳也只能忍了,毕竟安全第一,这烽燧堡就数这个房间最安全。
“那行吧,这几天我就住这里,你让门口的兄弟都警醒一些点,不要再让什么奸细,小贼,闯了进来了。”
“您放心吧,我让门外兄弟都警醒一些,保证不会再出任何状况了!”
野合太阳也实在太累了,只能在那臭烘烘的床上,先休息下来。
……
而烽燧堡外,一处山谷里,一块巨石后面。
西北贼王也终于是醒了过来,他从袖中滑出一把小刀,轻易地就把绳子给割开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骂人:“想不到这大巫师还有点良心,竟然没有直接杀了老子。”
旁边的喇嘛也早就醒了:“诶,你帮我也解开啊!”
“哈哈,蠢蛋,你自己待着吧,我先去偷了那《贝叶经》,再来救你吧!放心,我也挺有良心的。”
他的马也被不见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大巫师给拿走了,他只能撒腿狂奔……
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到烽燧堡,天亮之前把《贝叶经》偷出来!
……
烽燧堡里。
野合太阳脸上都缠着麻布,也用不着洗漱了,却见这房间实在太乱,他有些忍受不了,把眼睛一闭,眼不见为净!
“至少先把床收拾出来吧!怎么堆这么多衣服?这也太乱了!“
哐哧哐哧……
好不容易收拾好,他总算躺下了,看着远处的柜子,乱七八糟的……
“哎呀,实在是忍不了!”
吭哧吭哧……
总算把柜子里的东西都码放整齐:“快睡,快睡,再收拾我是狗!”
……
“这桌子上都摆了些什么东西!?怎么还有股味道?”
吭哧吭哧……
把桌子上的果核果皮都扫在地上,扫出门外……
门外,十几个大汉安然入睡,那睡姿不成体统,鼾声如雷,
衣服鞋子到处都是……
洗脚帕搭在脸上……
地上全是瓜子壳……
苍蝇也没睡,还在乱飞……
他忍了忍,决定把门关上,默念一句:“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
可是刚才那一幕,却一直在他眼前徘徊……
他突然把门打开,大喊一声:“都给老子起来!整理房间!这么乱!你们怎么睡得着!?”
好家伙,十几个汉子大半夜不睡觉,陪着野合太阳起床整理内务了……
哐哧哧……哐哧哧哧哧……
约莫三更天,一切总算都收拾妥当,野合太阳看着收拾好的营房,十分满意……
所有人打着呵欠,都累的不行:“大人,可以了吧,兄弟们实在顶不住了……”
“睡吧!”
话音刚落,十几个倒头就睡,直接响起了鼾声,喊都喊不醒的那种!
野合太阳也已经是头昏脑涨,要不是用麻布包裹着,估计他的头已经炸了。
回到房间,帮门闩合上,看一眼。
勉强能看得过去了,把桌案上的毛笔贴着桌缝码放整齐……也掀开被子,睡了下去。
虽然头痛,但睡得还是挺香的。
……
而烽燧堡的店铺里,老葛朗就没那么好睡了,下午被人抓住审问,左脚的三根脚指头都被掰断了。幸好只是是脱臼,把骨头固定好位置,只要不再受伤,养个月把月总是能好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疼得睡不着……
门闩被一把小刀轻轻的剥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谁啊”!
那人却很嚣张,直接走进门来,把门关上:“有大买卖!”
老葛朗杵着拐杖,从床上下来:“什么生意要大半夜……”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捂住了口鼻,刀子抵到了他脖子上。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要是敢大喊大叫,老子一刀就把你戳死!”
老葛朗点点头。
他面前是一个精瘦的男子,留着八字胡,他缓慢的把
“怎么又来!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祸害!“”老葛朗都快急哭了!
“怎么?有人已经来找过你了?是那个大巫师?”
“对啊,你们是一伙的?”
西北盗王直接给了老葛朗一个大耳刮子:“狗屁!鸡八大哥跟他一伙的!”
老葛朗捂住脸,一脸愤恨:“大巫师已经让人给抓住了,我劝你赶紧把我放了!否则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少给老子啰嗦!上次烽燧堡劫持的香料在哪?”
老葛朗指了指店铺的后面:“都在那!”
西北盗把老葛朗给绑了起来,准备亲自动手去找一找。
“你别翻了,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那个巫师已经都找过了。”
“那东西在哪?”
“估计在百夫长那里吧?”
“他是烽燧堡最大的官?”
老葛朗都有些恍惚了,他觉得此情此景,下午好像都发生过……
但是老葛朗已经学奸了,装什么“赤胆忠心”啊,问什么,他就说什么,香料都是朝廷的,命可是自己的。
“你不要去找那巡检官,他就是过路的,你们要找的东西是在百夫长手里!”
“他房间在哪?”
“出门右转,最中间的营房,不过……你可能进不去,那里屋子有两个房间,外间都是百夫长的亲兵,有十多个人呢,里间才是他的房间,我估计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找了块布把老葛朗的嘴堵住,朝着他左脚踩了一脚:“给我老实点!”
老葛朗受伤的左脚,再次受伤,疼的直接昏了过去。
“不错,识抬举,还知道装晕,今天就放过你!”
西北盗王把他嘴里的布又塞了塞,确定不会被顶开,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脚步轻盈,就像一只夜猫,无论是了望台的“千里眼”,还是巡夜的“飞毛腿”,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果然是个高手!
营房被轻易的拨开,十几个人大汉睡地像死猪一样,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西北盗王佝着身子,从两侧大通铺走了过去,尽管踩翻了两个铜盆,十几个大汉是一个都没有醒来!
把里屋门闩又拨开,里面是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这百夫长还挺爱干净!”
他挨着翻找,把所有整齐东西,又都给拨乱了,终于在橱柜发现了《贝叶经》……
背后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
一个大粽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是谁?……来人啊!有贼!有贼!”
西北盗王,两步上前,把他的嘴捂住,刀子又架到了脖子上:“别喊了! 再喊一刀捅了你!”
“来人啊!有贼啊!”这人还真不信邪!
西北盗王,直接一刀刺在他肩膀上,他可不是在说笑,说捅那就直接捅!“你不信邪是吧?”
“信了!信了!”
这下野合太阳终于老实了,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了。
……
外屋。
一个汉子只是翻了个身:“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你媳妇在梦里喊你,睡吧!太累了!”他把腿搭在了他身上。
那汉子也顺势一抱:“媳妇,我也想你了……呜哇……”
“他们”依偎着,又都进入了梦乡,他们应该会做一个好梦吧……
第362章 出门捡拾贝叶经
西北盗王把人给绑了起来,他寻思找什么堵上他的嘴呢?这也没有抹布啊,就只能从鞋里找了一只袜子,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野合太阳哪受得了这个!舌头一顶,就把袜子给顶了出来!
“嘿!你挺不识抬举啊!”
又从另外一只鞋里,也把袜子取了出来,两只袜子揉成一个大团,硬塞了进去。
“顶!你再给我顶!?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舌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野合太阳终于是放弃抵抗了,麻布包裹的脸上,又少了一个洞……
野合太阳一阵阵地犯恶心,他这么爱干净一个人,这个根本忍受不了,肠胃翻滚,想吐又吐不出来,十分难受……
西北盗王把油灯给点上,拿着灯盏,走到书桌旁,他刚才为何如此确定这盒子就是贝叶经呢?
也不知道谁,在盒子上用笔写了“贝叶经”三个字。
仔细看下面,还题上一行小字:“破丑沙虎鉴藏!”,甚至还点评了一个“神”字。
这字写得还特别丑,歪七扭八的。
这百夫长文化虽然低,字也丑,但这文人喜欢“刻字留名”的毛病倒是都学会了!
西北盗王满怀期待,打开贝叶经的盒子,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一下子就怒了!提着刀,拿着盒子,走到野合太阳面前,直接用刀往他肩膀上一戳:“说!这里面的东西呢?”
没有人回应他。
“娘的,你还不说是吧。”说完又刺一刀。
野合太阳,终于疯狂蠕动起来:“呜……呜……呜!”
西北盗王这才反应过来,袜子还堵着嘴呢?
“我告诉你,要是我把袜子拿下来,你敢叫一声,我一刀直接捅心窝!知道没?”
野合太阳疯狂的点头:“呜……呜!”
西北盗王试探着把袜子拿了下来,别说塞得还挺紧,差点把牙给拔出来。
袜子一取,野合太阳“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等他吐完,西北盗王一点不觉得恶心,提着衣领子,继续审问:“说!里面东西你放哪了?”
“你先把地扫了,我就告诉你!”这洁癖是不分一点场合,都被劫持了!让绑匪扫地!他也是想得出来!
“去你娘的,少给老子拖延时间!”
这个他是真误会了,野合太阳,压根就不想拖延时间,他就是单纯爱干净而已。
野合太阳只能把头一抬,眼不见为净。
这一抬头,又被西北盗王误会了:“你傲什么傲!抬头给谁看!别跟老子玩‘宁死不屈’那一套!”
连着扇了他后脑勺七八下!
野合太阳终于给打老实了,他也想好好回答问题,小心翼翼的问到:“请问,里面究竟是东西?”
“又给老子装傻!又给老子装傻!”
又扇了他……
野合太阳也急了:“我是真不知道,您说一说,里面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我见过?”
西北盗王把盒子凑近他:“我问你,这字是不是你写的!?”
他把灯往前挪了挪,野合太阳这才看清楚上面写的字:“哦,这是百夫长写的,不是我写的?”
“百夫长?你不是百夫长吗?”
“我是来这里巡视的巡检官,破丑沙虎才是百夫长!”
“那你跑来个房间里睡觉!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我想着这里比较安全……”
“安全你个大爷,大傻逼!耽搁老子事儿!”
说完很是气不过,又给他两个“爆头”。
西北盗王只能冷静冷静:“那你有没有看见这里面东西?”
“是什么样子?”
他用手比划着:“就是这么长,这么宽,方块的,一张张叶片。”
“好像见过,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好像看见了。”
“那现在呢?!”
“好像被我扫出门去了?”
“你个大傻蛋,你扫哪去了,没事你扫它干嘛!”
“桌子实在是太乱了,看不过去!”
“你还真他娘多事!”
得,又可以扇他了!
你别说,这包满麻布的脑袋,手感还挺好,一点也不硌手,他都有点打上瘾了。
野合太阳的粽子头,虽然包了几层麻布,却已经又开始往外面渗血了……
“走!带我出去找!”他用刀架着野合太阳,走出了门外。
野合太阳,见地上有一个被踩翻的铜盆,他就踢了一下,他也不是想示警,就是觉得太乱的,想把它踢正一些。
声音响起,刚才相互依偎着的男人也醒了过来:“野合大人,您起来了?”
野合太阳的腰被刀子抵着,他也不敢造次:“出去方便一下,睡你的觉!”
那人就又睡下了,顺手抱住怀里的男人。
野合太阳前面带路,找到刚才清理出的垃圾,都还堆在墙角。
除了一些果壳果皮,果然见到那些一页页的小叶片,上面除了本来经文,还写着“神”,“神乎其技”,“至宝”……
看来破丑沙虎还挺喜欢点评古物的……
“全部给老子捡起来,少了一页,老子就捅你一刀!”
这可太难为野合太阳了,翻垃圾堆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
于是他认真的翻找:先把果壳放在一堆,堆成小山堆……
果皮也放旁边,按长短排列好,像布阵一样……
贝叶经也一页一页的码放整齐……
“这位英雄,请问我怎么知道这《贝叶经》是否完整呢?”
西北盗王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上面也没有写个一二三四,全是些梵文,他知道个屁!
思考这个问题比较耗神,他就没有太注意观察周围……
突然,身后传出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嘛呢?找吃的吗?”卢生今天夜里有点尿频,估计是刚才被拷问,留下的心理阴影,没睡好……
西北盗王站着,野合太阳蹲着,刀子距离就比较远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野合太阳,拿着贝叶经就窜了出去,窜到卢生身后,把卢生往前一推,卢生向前一个踉跄,就扑倒出去。
西北盗王想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野合太阳大喊起来:“来人啊,抓贼啊!抓贼啊!……”
盗王知道已经不可挽回,脚一跺,就要跳跃上墙,他轻功了得,这些土墙,他只要蹬上两步,就能轻松翻过去。
谁知道,这一跳,跳到一半,腰上一紧,竟然掉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卢生扯住了他腰带。
“你给老子放开。”西北盗王,反身一刀,刺向卢生!
卢生赶忙撒手,双手举的老高:“我错了,我错了……”
此时,屋里面的亲兵总算都醒了,全部跑了出来。
西北盗王还要跑,他的“八卦虚步”也是可以神行百尺的,这些人根本追不上。
刚跑出一步,脚下一滑,就摔倒下去。
他脚底下……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果皮……跟布阵一样……
屋里跑出的大汉,一下就把人给按倒在地,十多个人为了抢功劳,都叠了上去……像堆了一座小山。
……
一盏茶的时间后,西北盗王被绑在了“老虎凳”上。这营房条件有限,刑具就这一个……
“大巫师”被捆着丢在一旁,他总算可以缓一口气了。
“说吧,是谁让你们来的!?”
“老子不会说得!我是西北盗王,你们最好放了我,不然草原的兄弟不会善罢甘休的!”
野合太阳先是走上去,踹了他心窝子一脚,然后左右出击,胖揍了他几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两个,把袜子脱下来!”
两个黑衣粽子头,互相看了一眼,也看不到对方表情,只能坐下来,把袜子给脱了。
“把这些袜子全部卷成一团,先塞进他嘴里!娘的,太欺负人了!”
第363章 出门山谷遇喇嘛
西北盗王老惨了,一直被打到天亮……
而这个房间里,野合太阳一边享受着惨叫声,一边拿着散落的《贝叶经》嘀咕道:“这东西就这么值钱?‘西北盗王’都出马了,还有那大巫师,也是个用毒高手,都不是泛泛之辈,这经书得值多少钱?”
破丑沙虎把早餐放在桌上,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胡乱答道:“怎么也得值十两银子吧?!”
在他眼里,十两银子已经不少了,就算是古物,也不值那么多银子啊!这纸张也不好,写字还不吸墨!一点也不好用!
野合太阳轻蔑一笑,他都懒得和这个莽夫解释。十两银子?那恐怕连他们的’车马费‘都不够!
他看着那些贝叶经,破丑沙虎新写的字十分碍眼!
眉头皱了皱,越看越别扭:“你说你!没事写这些玩意干嘛?你很有文化吗?”
破丑沙虎抓了抓脑袋:“我前两天听老葛朗说,中原人拿到书画都要写一个“题跋”,我好歹也识点字,这东西过了我的手,我也给提了个拔。”
“粗鄙的武夫!”叹了一口气:“哎……也不知道这《贝叶经》到底记载了些什么?也看不懂啊。”
“要不?再问问那两个小贼,他们应该知道啊。”
老虎凳上的男人突然大吼道:“老子是西北盗王!不是小贼。”
野合太阳冲上去就是三巴掌:“小贼,小贼,小贼!呸!打了一晚上了,你还不老实!”
“你都被打成这样了,就不能消停点!”百夫长都替他着急。
野合太阳转过身,平缓了一下心情:“刚才都问过了,他们两个都说的一样,是一个沙洲城的买家,出了一……咳,出了‘一些’银子,让他们来偷的。至于是谁,他们也不知道,都是‘中人’介绍的。”
破丑沙虎拿起一页经书,看了看:“这东西看着也不值钱啊!要不然我们拿去沙洲城问问?”
“不可,形势不明,去了曹家的地盘,被抢了怎么办?”
“那我们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野合太阳语气轻蔑:“就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个懂航行的鸟都困难,还能有懂行的人?”
“这是上面写的是梵文吧?我们草原上有个马蹄寺,里面住着个喇嘛,他懂好多种文字,要不要请他过来看看?”
“哦,草原上还有这种能人?”
“那喇嘛确实是个能人,不过一般人可是不敢去找他。”
“哦,为何?”
破丑沙虎打了个马虎眼:“没啥,不重要,我这就让人去请他先过来。”
“也好,也好!快去请来!”
破丑沙虎还耍了个小心眼:“哦,对了, 那马蹄寺就在卢生的帐篷附近,我让人带着卢生回去吧?”
“行吧,行吧,那孩子也算老实!那事儿跟他关系应该不大,随他去吧。”
比起让他受伤的两个小贼,卢生算是非常老实了!
……
破丑沙虎出门,叫来贺兰去病:“你去马蹄寺,找一下丹宗喇嘛,他是认识梵文的。让他来帮我们认一认经书上的文字。”
贺兰去病一听“马蹄寺”,有些害怕:“那地方可邪性,我不太敢去啊。”
“让你去请人!你怕什么,别求神,别拜佛,别瞎许愿,不就没事了?这是军令,必须去!”
贺兰去病不情不愿,拱了拱手:“遵命……”
“对了,带上卢生!”
“卢生可以走了?”
“赶紧滚,让他不要再回来了,免得给老子惹麻烦!”
“好叻!”
……
本想着这出门一趟,怎么也得一天才能回来。
谁知道,一个时辰后,二人就带着一个喇嘛回来了。
破丑沙虎一脸厌烦:“卢生,你怎么又回来了?”
卢生嬉皮笑脸:“我回来看看热闹,你不说那贝叶经要卖给我吗?”
“你还想要?那玩意儿被野合老贼看上了!我都不敢要回来!你还想要?”
“那我看看热闹,总行了吧?”
“随你!”
破丑沙虎看了看后面的喇嘛,这也不是’丹宗喇嘛‘啊:“这位是?”
“百夫长,你说我们运气好不好,出门走到山谷,就遇到这位上师,他说他也懂梵文,这不就省事了嘛。”
破丑沙虎狐疑地看着两人:“运气这么好?”
“反正他认识梵文,你就让他先看看呗,又不花钱!他要是看不懂,我再去马蹄寺,请丹宗喇嘛。”
“行吧!让他试一试。”
百夫长这才上前,给喇嘛行了个礼:“这位大师,请问怎么称呼?”
“阿弥陀佛,贫僧‘尼玛’。”
“哦,原来是尼玛喇嘛,他们都跟你说了吧? 我们这里有一捆经书,你给先看看!”
尼玛喇嘛话不多,有些“大音希声”的意思,做了个“请”的收手势,微微一笑。
……
破丑沙虎直接闯进了自己的卧室:“野合大人,这位喇嘛懂梵文,经书在哪?让他给看看!”
野合太阳刚睡下,准备补个觉,破丑沙虎直接把人拉到了他床边。
他起床,用被子捂着他白皙的皮肤:“这么快?不说说要走一天吗?”
“运气好呗,别管了,你把贝叶经拿出来,给他看看!”
野合太阳起身,从被窝里把贝叶经给拿了出来,递给了那个喇嘛:“那就麻烦上师给看看。”
尼玛喇嘛也不说话,接过那一盒贝叶经,仔细翻看。
野合太阳穿上裤子,把破丑沙虎拉到一旁,小声问道:“这人你是哪里请来的?”
“贺兰去病在外面山谷遇到的。”
“不是去的马蹄寺?”
“还没到呢?山谷里就遇到了”
野合太阳狐疑的看着喇嘛,露出的两只眼睛像一只狐狸。
……
尼玛喇嘛看了良久,露出震惊的表情终:“呀!此物不祥!”
他把贝叶经一丢,好像那是一个脏东西,再也不敢靠近。
“此话怎讲?”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这贝叶经上都是些诅咒之语,拾得此物者,皆无好下场!”
“不能吧,要是这种’脏东西‘,还会有人出高价寻找?”
尼玛喇嘛行了一个佛礼:“恐怕这金主也是拿去祸害人的,我劝施主还是不要去沾惹这些因果。你想想,持有此物之人,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百夫长回想一番:“还真是……那些大食商人都死了,那几个牧民现在全部都变成了苦力,下一接手的人是……”
百夫长露出恐惧表情:“是我!那我不是好好的?”
尼玛喇嘛,呛咳了一声:“这是因为……因为……百夫长杀伐果断,这贝叶经暂时还没起作用!”
野合太阳语气有些急切:“那可如何是好,烧了行不行?”
“不可,这会让怨念瞬间释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怎么办?”
尼玛喇嘛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你把这经给我,我带去寺庙,施法咒,封禁起来,就是有损我的修为……”
“那行,你快点拿去,把这东西拿的远远的”
尼玛喇嘛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了一下,伸手去拿。
一把刀直接插在了桌子上,本想插喇嘛的手,被他给躲开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就这么点骗术,你就想骗我东西?”
……
第364章 寻找三卷贝叶经
尼玛喇嘛行走江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防身之术?左右脚交换发力,辗转腾挪,轻松躲过野合太阳刺来的一刀。
“嘿嘿,你还挺聪明,竟然骗不了你!不过你们可留不住我!看我的轻功!”
他轻蔑一笑,“左脚踩右脚”就跳出一丈远!又是一个虚步跨出……
刚跨出两步,跳到房间的黑影里,就听见“吧唧”一声……
一个刀鞘拍在了他脸上!直接把他拍倒在地!就像拍苍蝇一样简单。
贺兰去病从黑影里走了出来,摸了摸刀鞘,一脸得意:“还想跑?拍不死你!”
两个粽子头很快冲过去,把晕乎乎的尼玛喇嘛给绑了起来,一人拖着一只脚,给拉了过来……他半边脸都是刀鞘留下的痕迹……
“先拉出去,还是去原来的房间,用‘老虎凳’伺候他!”
……
大厅里,只有楼梯道的一束光射进来。
三个老伙计:一个“千王”,一个“盗王”,一个“毒王”总算是又见面了。
没想到,他们叱咤西北几十年,竟然全部折在这小小的烽燧堡里。
西北盗王被松了绑,他的位子得挪一挪了。
二人合力把尼玛喇嘛绑在了老虎凳上:“来,加砖吧。”
粽子头把喇嘛的腿一抬,却发现这人小腿上竟然还绑着东西。他把裤腿收上去,惊诧道:“大人,这还藏着东西呢?”
“打开看看!”
把他绑在小腿上的布条解开,里面竟然又是一个长条的小盒子,和《贝叶经》的大小一模一样。
打开一看:“大人,这人还藏着一盒经文!”
野合太阳把盒子接过来,打开一看,这盒子里也是经书,而且书面整洁,可没有“鬼画符”,只是在盒子上,写了一个汉字“中”。
“这又是何物?”
喇嘛也终于清醒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野合太阳都给气笑了:“呵呵!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我手上,我可不是跟你讲条件!”
他用手指着旁边两位“盗王”和“毒王”:“你要是不珍惜说话的机会,那两位就是你的下场!他们一直想说,我都没让他们说!”
这倒是实话!这次野合太阳“柔和”了很多,没有直接用刑,毕竟关系到赚钱的大事,他还是给了喇嘛说话的机会。
尼玛喇嘛看了看两个“同行”,被打得都不成样子了,一股寒意从肝门直冲天灵盖,只能招供道:“这也是一卷《贝叶经》,你手里的是下卷,我这本是中卷!”
野合太阳拍了桌子:“胡说八道,哪来那么多《贝叶经》?他们两个都没说这事!”
喇嘛一脸傲然:“他们知道个屁!他们有没有《贝叶经》嘛,我跟他们根本不是层面!?”
两个“王”虽然都听见了,但是鼻青脸肿的,根本没力气反驳。
野合太阳把自己的贝叶经拿起来看了看:“我这盒子上也没有写“下”字啊!”
喇嘛疑惑道:“你那盒子上没写吗?我看看!”
野合太阳看着盒子表面,被画的“花里胡哨”的,就算写了也看不出来了。
“算了!他娘的败家玩意儿!”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破丑沙虎站在一旁,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就当没听见……
野合太阳语气稍微和缓一些:“尼玛喇嘛,你的意思是还有上卷?都主动交代了吧。”
喇嘛也不挣扎了,开始竹筒倒豆子:“对啊,这《贝叶经》一共有三卷!我们金主可是出了高价的,这一卷可以给一千两银子,要是三卷凑齐,直接给一万两……”
破丑沙虎斗惊了:“你等等!什么玩意儿?这东西值一千两?”
野合太阳一脸着急:“快把他嘴堵上!艹!是让你主动交代,也没让你这么主动啊!”
破丑沙虎这次可是全听见了:“野合大人,您这就不厚道了,十两银子,我可以不和您计较,就当送您玩一玩。但是要是一千两……我能答应,我们烽燧堡的兄弟可不会答应的!这东西可是他们辛辛苦苦才弄到的!”
“行,行,行,到时候要是卖了钱,给你们分点,总行了吧?”
“分点?”
“三成!”
“三七开,你三,我们七!这东西可是我们烽燧堡的!”
“好好好,你别着急分钱,先找到第三卷再说!”
……
破丑沙虎提起喇嘛的衣领,开口问道:“你刚才说,如果三卷集齐,能换多少银子?”
“就可以跟‘中人’换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破丑沙虎和野合太阳的眼睛同时放出光来!都看向桌上的两卷《贝叶经》,僵持了一会,果断同时出手,一人先拿了一卷。
“那第三卷在哪?”
喇嘛却是一脸疑惑的表情:“不就是在你们烽燧堡吗?和那批香料一起的啊?都是从大食运过来的!”
野合太阳狐疑地看着破丑沙虎:“百夫长,是吗?”
“别听他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东西我们都翻遍了,明明就只有一卷。”
喇嘛耸了耸肩:“反正我都说的实话,信不信由你!”
野合太阳冷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信了!破丑大人,还是交出来吧,有钱一起赚!”
“我真没有!那批货里就搜出来一个盒子!其他香料,当初也都翻过袋子了!绝对没有其他东西!”
“这样,你也别藏着掖着,就算你手上有两卷,找人卖出去,也只有两千两银子。要是我们凑齐上中下三卷,换了一万两银子,我和我的兄弟分五成,你和你的兄弟分五成!公平吧!”
贺兰去病站了出来,提醒道:“百夫长,要不然我们问问那几个牧民?他们都还在烽燧堡里做苦力,可以叫来问问。”
“对,对,对,也别叫过来了,我们一起去!把事情问清楚!”
于是,几人风风火火就走出了大厅。
尼玛喇嘛在后面叫唤:“诶,你们怎么就走了啊?带上我啊,我知道‘中人’在哪?能帮你们卖货,你们得带上我!”
“歇着吧你,等找到下卷再说!”
……
此时,几个牧民正在堡内的茅厕里,刚挖好一个新的粪坑。
茅房外面撞见了卢生,破丑沙虎拦住他,问道:“你跑来这里干嘛?”
“哦, 我来拉粑粑,这新粪坑干净!”
“你还是人吗?人家在下面挖,你在上面拉,骑在别人头上拉屎是吧!?
“没有,没有,我拉角上的,没耽搁他们正事!”
“行吧,行吧,你赶紧滚吧!都说了,你可以离开烽燧堡了!”
“行,行,行,我这就走!”
……
几人也无心搭理卢生,走到大坑上面:“你们五个都上来,野合大人有话问你们!”
那五个牧民,这才爬了起来,才几天时间,就肉眼可见的瘦了,黑了。
破丑沙虎给他们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们五个不老实啊?”
“大人,可不敢这么说!”
破丑沙虎突然用力,把一个人的衣领子提了起来:“那还有一卷贝叶经去哪了?”
那人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用力说道:“大人,《贝叶经》不是都给你了吗?”
破丑沙虎他摔在地上:“哼,嘴硬是吧,你们五个,谁要是先说,我就放了谁!”
五个人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还挺团结的。
地上的牧民爬了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把其他兄弟拦在身后:“大人,确实还有一盒经书,我们交到了一个兄弟手里,只要大人愿意放了我们五个,我就把经书拿来。”
野合太阳很不耐烦:“行吧,行吧,留着你们几个也用!只要能拿到经书,我做主!放了你们!”
五个人又看向破丑沙虎,显然他说话不管用。
“可以!只要能拿到剩下一卷《贝叶经》,我就既往不咎,放了你们五个!”
那当头的牧民还有些担当:“那行,大人,你让我去取贝叶经,只要一天时间,我带东西回来,到时候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人,你看怎样?”
野合太阳眼睛一转,试探道:“你们四个怎么说?信得过他不?要是他自己跑了,你们可都得死!”
“信得过!你就让大哥去,他不会跑的!”
这些人看来很信任这个大哥,那这大哥也应该不会自己逃跑了。
“行吧,你去吧,晚一天,我杀一个人!你要是跑了,你这几个兄弟可就都是因你而死!”
“大人,放心,我不会丢下兄弟不管的!”说完便朝外狂奔而去。
破丑沙虎有些不放心:“野合大人,要不要我派人跟上去?”
“不用,他不会跑的,安心等着就可以了。”
第365章 小坡验货贝叶经
回到大厅,破丑沙虎拿着一盒《贝叶经》坐了下来,野合太阳也拿着一盒《贝叶经》坐了下来…
野合太阳仔细检查了手上的东西,很是不满,他竟然拿的是百夫长的“书法大作”。
“要不咱俩换一换?你写的你自己拿着!”
“不行!我这一卷品相更好,到时候要多换钱的。”
野合太阳也不去争辩了,他还有正事要问那喇嘛:
“经书‘上卷’我们很快就能拿到了,集齐之后,去哪能找到那个“中人”?”
喇嘛也不是傻子,得给自己留一线生机:“您得带我去,否则你一个陌生人,人家凭什么相信你?”
野合太阳轻蔑一笑:“行吧,你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我也不打你了!”
破丑沙虎叫来两个兵丁:“找个牢房,把他先关起来吧!不要折磨他了,但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
一天之后,牧民的大哥总算是回来了,《贝叶经》没拿回来,却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那下卷已经被一个‘萨满’买走了,不过那人说,可以一万两银子,买你们手上的两卷经书。”
野合太阳听了挺高兴:“那还行,左右也不亏,我们去哪里找他?”
“萨满说他这次来是单枪匹马来的,你们人多他不放心,找了一个小土坡,你们到了土坡只能有两三个人前去,他先要验货,等确定货没问题,就带你们去‘关隘’取银子。”
这也倒是合理,谁也不会拖着一万两银子在草原上瞎窜。
“行吧,你带路,我和百夫长去跟他验货!”
“对了,那‘萨满’让把尼玛喇嘛带上,那是他们的人,他们得带回去。”
破丑沙虎一脸不耐烦:“行,行,行,都听他的!”
野合太阳一脸笑意:“毕竟是一万两的大买卖,这说明对方诚意很足嘛!走吧,前头带路。”
牧民大哥却踌躇道:“我那五个兄弟可以放了吧?您之前可是说好的!”
“这样,你们五个跟我们去交易,只要确定那萨满真的要货,我就先放了你们!”
让人把尼玛喇嘛带出了牢房,既然对方要人,这喇嘛还是还给他们吧,算个见面礼。
一行人走到山坡处,这地方选得挺好,一片平坦的草原上,就一个小土坡,如果哪边埋伏了人马,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坡顶站着一人一马,那人身上披满茅草,头上也带上茅草斗笠,身体佝偻着,走路还有些跛脚,手上拿着一根拐杖,倒是很像会做法事的“萨满”。
野合太阳和百夫长都信不过对方,各自拿着一卷经书,走上土坡,顺便把喇嘛也给带上了,他是‘见面礼’嘛。
四人在坡顶碰头,那萨满竟然还戴着一副茅草编制的面具,怎么说呢?就是很原生态,感觉他就是很:亲近大自然”的人,身上的东西都是在草原上薅的……
几人先简单客套两句,然后就开始验货。
萨满接过一卷经书,叹息一声,声音显得有些苍老:“你们这中卷,肯定没有问题,但是这下卷,怎么如此……如此……这都是画了些什么?”
野合太阳说起这个就来气:“都是某些傻子!不知道一天脑袋里在想什么!”
“野合大人,我忍你很久了!你不用含沙射影,就是我画的怎么招吧!我官位不如你大,但是我手下人可不少,我也没那么好欺负!”
“怎么着,我说错了!你大字不识几个!装个几吧文化人!还学人家‘题跋’,你懂什么叫题跋吗?题跋有写中间的吗?你个大傻子!”
“你才是大傻子。”
“大傻子”
……
萨满都听不下去了,压了压手,语气沧桑:“行啦!别吵了!这样,这东西也不是不能换,不过我得让‘金主’看一看!”
“不行,一千两的东西,你拿走了,我找谁拿钱去!”
萨满也很为难,他身边也没带抵押之物,:“这样!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你这东西破坏实在太严重了,我必须拿去给‘金主’看一下!才能出价。”
“都怪你!”
“怪我什么,东西都是老子的!”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萨满大喊一声:“好啦!”声音的变得都有些尖细了。
萨满只能把自己的《贝叶经》上卷给拿了出来,交给野合太阳:“我把我这卷品相完整的上卷,留给你,这下卷给我,我先去问,金主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让他带着银子过来换!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二人还在生这气:“看吧,都怪你,那中卷请收好点!别他娘的再手贱了!要是换不了钱,你就欠老子七千两!”
“收好你自己的东西吧!少管老子!”破丑沙虎拿着自己的中卷,气呼呼地就离开了。
野合太阳也拿过“上卷”,这品相确实没得说,保存完好,没有涂抹,语气和缓了些:“那就麻烦您了。您多跟金主说说,这些涂改我都看过了,不影响阅读的,都没覆盖文字,应该不影响的。”
“知道了,知道了,这上卷,你可帮我保存好!别乱画!”
“我又不是傻子,干不出那种缺心眼的事,您放心,您放心……”说着也打算走了。
喇嘛这时候在后面喊了一声:“萨满……”
萨满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喇嘛:“对了,他得跟我走,他替尽心我们办事,我们也不能丢下他不管,这样会寒了下面人的心,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个嘛……”野合太阳还有点犹豫。
“他毕竟促成了我们这笔交易,到时候你赚了钱,也有他一份功劳。再说了,我的上卷,也在你们手上,品相完好!比起你这‘鬼画符’的东西,可是更值钱!这些差价换一个喇嘛,我觉得你们不亏吧!”
“行吧,留他在此也没有用了!”
萨满看着野合太阳手中‘上卷’,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千万帮我保存好!别涂抹,别靠近火源!”
“您放心,我这个最爱整齐干净,保证妥善保管……”
“行吧,你再借我一匹马,给他骑上,我们三日便回!”
“行,您慢走……”
……
破丑走下山坡,五个牧民围了上来:“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吧?”
破丑沙虎也不想难为他们了,毕竟这财富马上就要到手了,留这几个苦力本来就是鸡肋:“行吧,你们滚吧,留着你们也是浪费粮食。”
得了自由,五人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回到烽燧堡,就这样,等了一日,两日,三日……十日……这萨满终究是没有回来……
“沙虎啊,你说我们这两卷贝叶经,是不是品相太好了?”
“品相好点儿不行吗?”
“就是‘太好了’,好得都不像是古物……”
“你说这是天竺的吗?”
“那不然呢?难道是‘天水’的?”天水就在肃州边上。
“保存这么好?真的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也是,看着也就几百个时辰的样子……”
“你再仔细想想,你写书法的时候,那盒子上有一个‘下’字吗?”
“记不住了啊!好像有吧…”
“你说这两卷经书不会是假的吧?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上中下’卷?”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我们再等等,在等等吧。”
……
时光倒回到他们“受骗”那一天,距离烽燧堡几十里外。
萨满退去满身茅草,摘下草编的面具,身体也不再佝偻了,脚也不跛子了,露出一个少年模样,皮肤黝黑,笑容明媚,竟然是卢生。
“鸠摩大师,我就只能送你到这了,前面几关隘,兵丁会详细盘查,都认识我,不会让我过去的。”
“那行,按之前说好的, 你拿半卷经书给我,我回头拿银子过来赎剩下的”
这一卷经书有四十九页,都有梵文的数字标记,卢生取出半卷经书,数了二十多页递给鸠摩千。
鸠摩千微微一笑:“你信不信,我能把你那半卷经书也骗走?”
卢生摇了摇:“不信!”
“这样,你把经书拿远一点,拿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卢生依照他的指挥,把经书拿远了一些。
“不对,不对,摆高一些……哎呀,给我,给我,我给你示范一下……“
卢生做到这一步,就已经笑了,他可不是傻子,这一招他上学的时候就玩过:“你来示范一下?然后就骗到手了?别玩这些小孩把戏了!”
鸠摩千苦笑一声:“哎,也是,能那么快想出一个这么周密的骗术,你也不简单,这一半的赏银,你确实该得的!”
“那行,咱们这次算是合作愉快了!”
“愉快是愉快,你跟你兄弟说一声,用刀鞘打人不要那么用力!装个样子就可以了!”
“对不住,对不住,这样不是逼真一些嘛。”
……
两天之前,卢生和贺兰去病出去请丹宗喇嘛。刚好遇到鸠摩千,两个回合简单试探后,他们决定合作。
鸠摩千裤腿上绑着两盒《贝叶经》,本来就是行骗用来调包用的假东西,藏的也比较隐秘。
卢生在上面写了“上”和“中”。
之后,鸠摩千进入烽燧堡,假装行骗被拆穿,只能招供《贝叶经》其实是三卷。
再去茅房,和五个牧民商量,卢生保证能救他们脱离苦海,只需要他们承认《贝叶经》在外面兄弟手中……
最后,引出“萨满”出来交易,用假的《贝叶经》……把真的换走了。
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卢生拱了拱手:“行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鸠摩千也是苦笑一声:“东西保存好……我会带着人来取的……”
“哦,对了,别耍花招,要是你找人来硬抢,我虽然势单力薄,这半卷经书,我只能烧了!我的命可没这经书值钱。”
“小兄弟的计谋在我之上,这钱你是该得的!”
鸠摩千骑着马……消失在翠色的草原上。
第366章 查看亡羊何故亡
卢生拿着半盒《贝叶经》,骑着马,悠哉悠哉回到了自己的牧场……
大老远小荣就跑了过来:“卢生哥哥,有两个人拉了好多药材过来,说是找你!”
“这么快就有人送药来了?快,快!带我去看看都有些什么药材?”
卢生嘴上笑嘻嘻,心里……心里也美滋滋,刚得了贝叶经,算是发了一笔横财,这“正财”也稳步推进中。
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看起来是一对父女。
他们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堆了两筐药材,那二人卢生倒也面熟,是东边的米禽部落的,卢生在那儿赊出去十多把刀。
他刚一走近,那年轻女子就指着卢生,语气不善:“对,阿爸,就是这个南蛮子!”
不是来送药的吗?怎么这个口气?
卢生还是笑脸相迎:“两位是来送药的?不是说送烽燧堡就可以了吗?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
女子指着卢生鼻子:“你还好意思说!”
中年赶忙把女子拉住:“阿云朵,不许胡闹!卢……卢老板吧,是这么回事!我们族人挖了些药材,大家让我们把这些都送过来,把你赊刀的账给平了。”
卢生走到马车边上,两个藤筐里放了不少药材,一些药材卢生都没有教过他们,像黄芩(图),甘草和蒲公英都是他们自己挖的。难道这个部落还有人认识药材?
中年男人头上插着三根长长的鸟羽,应该在米禽部落地位还不低。
男人手上提着一个羊皮袋子:“这里面还有些晒干的虫草和炉贝母。按你说的价格,这些东西应该能抹平十三把刀的账了吧?”
卢生大方说道:“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不着急的,我不是说了吗?等羊皮涨价的时候再给也行啊!“
那女子确没好气:“你不着急,我们着急!”
卢生看着中年男人一脸颓丧,只能关心道:“米禽大叔,是出了什么事吗?”
米禽大叔搓了搓手,嗫嚅的说道:“自从收了你的菜刀,好像部落里就霉运不断,大伙也不敢得罪你,也不敢还刀,就想着赶紧多采些药材,把咱们账给平了。”
“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部落里最近损失了好多羊。”
“是被狼吃了?”卢生转头看向小白,难道这傻狗又带上狼群是去偷羊了?
那傻狗正在睡懒觉,头上插着野花,一只牛蝇来叮他的鼻子,它打了个喷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米禽大叔摆了摆手:“不是狼群,不是狼群,是有些羊,放牧的时候,突然就倒地不起,打摆子,然后就死掉了!”
“突然就死掉了?没有任何先兆?”
米禽大叔看着卢生,眼里有一些畏惧:“也不全是,有的羊之前可能拉肚子,便血。但是有的羊明明很健康,生龙活虎的,突然就倒地了,打两个摆子,就死掉了!”
“还有这种怪事!”
阿云朵一点也不怕卢生:“明明就是你,用菜刀给我们部落下了蛊!你赶紧收了这些药材,咱们钱货两清,你把下的蛊给解了!”
卢生真是百口莫辩:“妹子,我真不会下什么蛊!”
“呸,你们南蛮子都会下蛊!”
“那得再南边一点,得到苗疆,那儿的人才会下蛊,我是中原人,不算南蛮子,不会下蛊。”
“那为什么赊了你的刀,我们部落就处处不顺?除了挖药材特别容易,其他事都做不成?肯定是你搞的鬼?
卢生也不能跟她解释什么心理学,什么“证实性偏差”,只能不搭理这个女子,对米禽大叔说到:“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你可以放过我们了?”
“不是我做的, 我怎么放过?这样,我先去看看羊。”
米禽大叔脸色转晴:“那行,你跟我们回去,帮我们解除蛊毒吧”
“行,行,赶紧走吧。”所有狡辩都是徒劳。
他就想装个逼,没想到装成“神棍”了,这名头要是坐实了, 以后草原上谁还敢和他做生意?
……
一路上,卢生都在思考怎么解释清楚?说的太高深,又怕这些人听不懂。
脑袋乱糟糟的,却又理不出头绪,就像脑子进了水。
这脑子进了水,就得排出去……
到了米禽部落,卢生就着急问道:“大叔,你们这里有厕所吗?”
米禽大叔一脸疑惑:“厕所……?”
卢生捂着裤裆,避开阿云朵:“我要小解……”
米禽大叔恍然大悟:“嗨,你想屙尿吗?路边随便屙!随便撒就行了”
卢生看着部落里走出的女人,他脸皮已经很厚了,但是也没有厚到能让一群女人围观自己撒尿的地步,那是真尿不出来。
“这里……这么多女人……”
“怕个啥,她们什么没见过?你的不一样?”
卢生倒吸了一口气,也不想解释了,跑到一个帐篷后面,躲起来先解决了!
阿云朵则是一点不避讳,悄悄跟了上去。
……
卢生尿完,刚打了一个冷噤,裤子还没提上了,帐篷的下摆突然伸出两只手,把卢生拉了进去,这人力气还挺大。
卢生被捂着嘴,喊也喊不出来,啥也没看清楚,那女人就把卢生按翻在地。
“先把他扒了,看看有没有藏着蛊毒,不能再上当了!”
卢生被捂着嘴,一脸委屈,看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衣服裤子都搜了一遍。
然后才把卢生给绑了起来,用兽皮把嘴给堵上了。
“阿云朵,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
阿云朵把一件衣服丢给卢生,刚好遮住……
这才开始审问卢生:“说吧,你到底给我们部落下了什么蛊?”
那衣服把卢生的头遮住了……没有人回答她!
“嘴还挺硬,给我打!”
这次换卢生疯狂得扭动身躯了,这场面似曾相识啊。
一个女孩悄悄提醒道:“阿云朵,他嘴还堵上的。”
卢生有疯狂的点头……
“行吧,把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吧!”
阿云朵指着卢生要挟道:“她把那兽皮取出来,你别瞎叫唤啊,不然打死你!”
卢生点了点头。
一个悍妇把兽皮给取了出来……
卢生就开始大声喊:“救命啊!米禽大叔,我在这里!”
这几个女人又不可能杀了他,没有性命之忧,不喊等她们凌辱自己?卢生又不是傻子!
女人们赶忙去捂嘴,卢生头还挺灵活,左右摇摆,压根就捂不住……
“米禽大叔快来啊!你女儿要非礼我!”他喊得还挺带劲。
终于,过了几息时间,米禽大叔带着几个人跑进了帐篷。
“阿云朵,你想干嘛!?”
阿云朵急中生智:“他对着我帐篷撒尿!被我逮住了‘把柄’!”
她右手还旋转一圈,握了个拳……
米禽大叔呵斥道“行啦,瞎胡闹!你那点把戏,我看不出来!快把人放了!”
阿云朵“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卢生给放了,把衣服丢给他,卢生拿着衣服,捂在胸前,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
穿好衣服,米禽大叔带着卢生找到了几只死羊。
“族人还想吃,让我给拦了下来,怕他们把蛊毒吃进肚子里。”
卢生让米禽大叔拿了一块布,沾上水,然后系在头上,捂住口鼻,拿出一把刀,把羊的肚子剖开……
果然,羊的胃馕有红斑,肠子也有大量红色食物残渣,肚子里还有积液……
旁边一个族人心有不甘,问道:“这些羊还能吃吗?”
他媳妇骂道:“都说了中了蛊了!你还吃,你是不是也想中蛊?”
“你离那汉人远一点。不然也得中蛊。”
众人都自动后退半步,离卢生远远的……
卢生也不在意,把刀收了起来,找个水洼把手洗了:“这些羊千万不能再吃了,都拖下去埋了吧!”
“这些羊真的被您下了蛊?”
卢生已经无力辩驳:“这不是被下蛊了,是一种羊瘟,叫“羊快疫”,你们放牧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
众人摇摇头,看来这种病菌,在大宋还不是很流行。
第367章 羊瘟除尽先庆祝
米禽部落的人都围了过来,问道:“这‘羊快疫’是什么?”
这怎么解释?他只能信口胡诌道:“就是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食物里面有非常小、非常小的虫子,小到你们都看不见,小虫在羊肚子里繁衍,咱们却没有察觉到,有一天它们突然就爆发了,羊就突然死掉了!”
族人们都很疑惑“看不见的虫子?难道是传说中的隐形蛊?”
“嚯,这汉人厉害啊,还不是一般的蛊虫,是隐形蛊!”
“那还是赶紧离他远一点!”
卢生一听,两眼一抹黑,赶忙重新解释:“不是蛊虫,就是一种病气,在羊群中流动,染了病气,羊就会生病,病气会先腐蚀肠胃,有的羊等发现的时候就直接病死了。”
牧民们更害怕了:“嚯,这汉人太邪性了,不但会下蛊,还能操控‘气’!”
“我听说汉人都会气功,他肯定是气功大师!”
“对对,听说有个叫吕洞宾的神仙,还能操控剑气,御剑飞行!”
“他该不会也是汉人的神仙吧?”
卢生都想“卒”在这里了,怎么还说不清了!?
他只能深呼吸两口:“你们就别瞎猜了!我没有什么妖法神力,就是羊吃了不干净东西,生病了!这种病还会传染!要是你们都听我的,保证帮你们除去这种羊瘟。”
“那听他的?”
“不听他的听谁的?听你的?他可是汉人神仙!”
“我看啊,他是活菩萨吧!”
“对,对,对,到了我们草原,神仙也得变成活菩萨!”
卢生懒得解释了,只要他们肯听话就行:“米禽大叔,你先带几个人,去把可能生病的羊都挑出来。”
“我们咋知道羊有没有生病?”
“凡是弓着腰的羊,一般就是它在腹痛。最近不吃东西的羊,也都挑出来!腹泻的羊,大便带血的羊,全部赶出来!”
牧民有些质疑活菩萨:“你是要把这些羊都杀了吗?这可不行!”
卢生耐心解释道:“不杀,不杀,把病羊全部赶出来,单独修一个羊圈,集中起来给它们治病。不过,羊圈要修得离部落越远越好!”
“那行,只要活菩萨不杀生,我们就听你的。”
卢生指着羊圈里的粪便:“另外,大家把自家羊圈的粪便,全部清理一遍!都清理出来,挖个大坑埋起来!”
“谨遵菩萨法旨……”
……
“米禽大叔,你再派两个人去烽燧堡,看能不能换一点刷墙的石灰回来。”
“石灰?我们有的,不用去换,之前修圈墙,还有几麻袋嘞!”
“那行,都取过来,我有大用!”
卢生看了看地形,米禽部落的水源,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在小河下游,挖一个池子。中间低,两边高,把河水引到池子里,把石灰撒进去,让羊每天都进去跑一遍。”
……
阿云朵带着她的“女悍匪小分队”把病羊都挑了出来,赶到一个偏僻的羊圈里,又找到卢生:“‘活菩萨’你给看看,这些羊怎么办?等他们都病死吗?”
看来还得找些草药,这些“疑似病羊”还是能救一只算一只吧。
“阿云朵,你是不是认识药材,谁教你的?”
一个悍妇姐妹笑道:“阿云朵经常去马蹄寺,丹宗喇嘛教她的!”
“对对,云朵姐姐胆子可大了,就是不信邪,别人说不能去的地方,她就偏喜欢去。”
阿云朵捶了那两个悍妇两拳:“要你多嘴!”
看着轻轻一拳,那女孩被打得差点直不起腰来……
卢生看得背脊发凉,阿云朵长得秀秀气气,这力气竟然这么大?还好刚才米禽大叔及时赶到,要是自己挨上她两拳,估计小命不保啊。
“阿云朵,你能不能带着大家,再去采收些黄芩,蒲公英,我想熬药给这些病羊吃,或许有点用!”
“周围都采过了,哪还会有?都送去给你了!”
卢生也只能大方一把了:“那你去我的牧场,把那些草药都运过来?”
“运来运去的!耍我好玩是吧?”她直接把卢生脖领子给提了起来……
卢生的脚离地得有一尺高……
背后的族人看见了,发出惊呼:“快看,汉人神仙要飞升了!”
……
一切按照卢生的安排,有条不紊地推进,忙忙碌碌的日子一闪而过,小诗来一首:
本是羊肥牧草青,
云灰天暗瘟病兴。
忙忙疫去终如愿,
遍野生机伴牧铃。
这十多天,卢生一直都住在米禽部落里,已经有四五天没羊再病死了,“羊快疫”算是已经过去了……
月圆之夜,七月十四了,牧民们在帐篷边载歌载舞庆祝一番。
族人们把卢生推到主位上,高喊着:“活菩萨,活菩萨!救苦救难还“救羊”的活菩萨!”
“对,他就是羊哩大仙!”
“我们应该把活菩萨送到马蹄寺去供起来!”
“对,供起来!供起来!啊呜呜!”
卢生尽情享受着族人们的夸赞,欢歌笑语中,他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奶酒,很坦然的进入了梦乡。
梦里颠簸,好像在外婆桥的小船里摇曳……
一觉醒来,抬眼望去,周围都是各色的小朵野花野草,他的头昏昏沉沉,呢喃两句:“肯定还没有醒,这是仙境啊!”
周围传来念经的声音,有厚重而悠远的“呼麦”,还有人吹起“铜钦”,发出的悠远低沉的号角声。
他试探着又把眼睛睁开,自己身穿着黄色的“披单”,手上还抹了金粉。各种白的,红的,黄的丝绸都搭在他身上。
卢生一屁股坐了起来,看见周围人都在朝拜自己!!
再看看周围环境,这里也不是帐篷,而是一个破旧的寺庙里。
周围好多古老的金色佛像,虽然有些破旧,但还是一尘不染,十分干净整齐。
寺庙修在山腹中央,能一眼看到远处对面苍茫的雪山,草原。
“马蹄寺!我怎么被送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寺庙可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敢来,但到了重大节日,比如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这里就没有任何禁忌了,所有牧民都会来烧香拜佛。
到马蹄寺的人都有一种默契,来礼佛是可以,表示对佛祖的尊敬,但千万不能许愿!
为什么?一句话概括就是,这里“求啥啥不灵”!不灵也就算了,偏偏这马蹄寺是反着来的。
你祈求来年牛羊丰收,第二天,牛羊就得死两只。
你祈求小孩身体健康,第二天,他就得生病。
你祈求大宋繁荣富强,皇帝万寿无疆……求求你,别求了。
关键是,你还不能故意反着来!比如,聪明的你,祈求自己一定要“破财”,那就真的会丢钱!
几个月前,有个大聪明,曾经祈求自己永远被困草原,直到现在……他都还没逃出去。
总之,自从丹宗喇嘛到此寺庙“升座”之后,这地方就越来越邪性,来此许愿的牧民逐渐有了共识,千万不要去马蹄寺许愿,好的不灵,坏的全部都能实现!
……
卢生从莲花宝座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看有没有进水。
他的面前,附近部落的牧民几乎都赶了过来,疑惑问道:“你们在干嘛啊?”
下面的族人都匍匐着,念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没有人注意到卢生。
直到卢生大喊一声:“喂!”
一个人总算抬起头,惊奇喊道:“活菩萨醒了!活菩萨醒了!”
卢生听到这话,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想要站起来,赶紧跑。
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白眉毛老喇嘛,和他并排坐着,低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安你奶奶个腿儿!”卢生提着黄绸裤子就往外跑……
第368章 法会开吃盂兰盆
卢生刚窜出两步,到了帷幔后面,突然,有人把他的领子捏住,直接提了起来。
卢生抬头一看,是个女人,力气如此大的女子,还有谁?
阿云朵另一只手,又提起他的裤腰,就把他横向提溜了起来:“你给我老实点,让你当菩萨,你就好好当,不要扫兴!”
卢生还能怎么办,嬉笑道:“对对对,大家热情这么高,我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我马上回去坐好!”
“你要是让大家扫了兴!嘿嘿!我不介意当众打你一顿,再给大家助助兴!”阿云朵把卢生往前一丢,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八尺远……
卢生从帷幔后面“嗖”的一声,直接钻了出来。
牧民看向他,疑惑道:“活菩萨,你这是在干嘛?”
“这是贴地飞行吧?”
卢生赶忙爬起来,爬了两步,坐回莲花宝座上。
看看周围佛像,比照着做出一个动作,双手结了个“降魔印”,也开始装模作样,念起经来:
“啊喔呃,咦呜吁,波泼莫佛,得特了呢,哥科喝,几其嘻,资次思日,知吃诗……”
最后大喊一声,声调上扬:“咦……呜……”
“嘿嘿嘿……”这经太过顺口,他自己都给念笑了!
台下牧民则是仔细聆听:“活菩萨念什么经?怎么没听过?”
“你懂个卵,这是梵文!来自西方极乐世界!”
“那活菩萨为什么要笑?”
“对哦,菩萨看着好欢喜啊,一边念经还一边笑。”
“你不懂,活菩萨估计是‘欢喜佛’转世……”
“那快拜,快拜!”
……
到了午时,众人又端来一个“盂兰盆”,里面放着“三白三甜”:三白就是牛奶,奶酪,酥油,三甜就是红糖、白糖和蜂蜜,这是当地牧民常用来供养菩萨的。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是佛教节日,在中原,道教却是称为中元节。名称虽然不同,但主题都差不多,就是祭奠亡魂。
而这片草原,有党项人,有吐蕃人,回鹘人,汉人甚至还有粟特人,大食人……各地的习俗在此交汇,形成了盂兰盆节独特的风俗。
有烧纸的,放灯的,撒纸钱的,找喇嘛超度的……还有跑到寺庙里来喊“真主保佑的”……
卢生拿起盂兰盆中的一块奶酪,扔向旁边的老喇嘛:“诶,老喇嘛,这盂兰盆节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搭理他……
卢生还是不死心:“老喇嘛!丹宗喇嘛!你为什么不理我?”
丹宗喇嘛已经响起了鼾声,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旁边一个小沙弥就很敬业了,他给卢生解释道:
“阿弥陀佛,据《佛说盂兰盆经》记载,佛陀的弟子“目犍连”神通广大,在修行中发现母亲堕入饿鬼道,每天都得在地狱忍受饥饿,自己却无法解救。”
目犍连向佛陀求助,佛说:等七月十五,以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借僧团功德,可超度父母脱离苦难。目犍连就依言而行,摆出盂兰盆供奉僧团,僧团吃了百味饭,都帮他念经,最终成功救度母亲。”
卢生抠了抠鼻子:“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小沙弥也很疑惑:“孝心可贵!?”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得先吃饱了,才有功夫念经!”卢生拿起盂兰盆中的食物,直接吃了起来,小和尚也没有阻止。
“这奶酪沾蜂蜜,吃着美味还健康。”他递了一块给小和尚:“你要不要吃一点?”
“施主慢用!”
“你为啥不叫我活菩萨?”
小沙弥指了指面前众人:“他们心中你是活菩萨,我心中你是施主,并不冲突的。”
卢生这才正眼看了小沙弥一眼,眼睛大,鼻子高,耳垂大,胖乎乎的,还挺有佛缘的样子。
闲着也是闲着,卢生就跟他瞎聊天:“你这小沙弥倒是有些悟性,对了,你懂梵文吗?”
“略通一二。”
“那你给我看看,我这经书上都写了些啥?”卢生朝着怀里摸去,这一摸不要紧,哪里还有东西!不仅贝叶经没有,衣服也全被人给换了!
他把衣服领子拉开,往里面看了看,一脸震惊!就像一个没穿内衣的失身女人,抬头大喊,声音响彻寰宇:“我的!贝!叶!经!呢!?”
他站起身来,看着这些信众就来气:“哎呀,你们别拜了,还拜个卵!”
“我们没拜卵啊,我们拜的是您!”
“别拜了,快帮我找找,我的贝叶经呢?我的旧衣服呢?跑哪去了?”
米禽大叔站了起来:“卢……卢活菩萨,你别着急,你的旧衣服我媳妇都帮你洗了。”
“谁让你洗了?里面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经书!”
米禽大叔有些不好的预感,问道:“那……你那经书怕水吗?”
卢生都快哭了,他的五千两银子啊……
第369章 喇嘛解读贝叶经
卢生这么大声哭喊,终于把老喇嘛给吵醒了:“吵什么?”
老喇嘛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卢生却一点不给面子。
卢生直接揪着老喇嘛问道:“我的贝叶经哪去了?”
丹宗揉了揉眼睛,伸手入怀,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卢生:“刚才替你更衣的时候,“多吉巴”已经帮你收拾出来了。”
卢生接过木盒子:“多吉巴是谁?”
大耳垂的小沙弥行了一个佛礼,说道:“小僧法名:多吉巴。”
卢生打开盒子,一边检查,一边漫不经心问丹宗喇嘛:“这法名是你给起的?”
丹宗面容平静:“有何不可?”
卢生仔细翻看盒子,贝叶经一页没丢,总算是放心下来,继续和丹宗喇嘛瞎扯:“我在亳州有个老师,姓覃,他在起名方面也颇有心得,要是你们能见一面就好了,一定能好好交流一番。”
佛堂里,信众都投来探寻的目光,小声地议论起来:“是不是丹宗喇嘛偷了活菩萨东西?”
“胡说八道,丹宗喇嘛怎么可能偷东西!”
“那怎么不可能?不然怎么佛祖会诅咒马蹄寺,求啥啥不灵!肯定是丹宗喇嘛喜欢偷东西,佛祖降罪了!”
丹宗喇嘛虽然老了,耳朵还挺灵光,听见这些议论,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来:“你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多吉巴跟在他的身后,也朝后门走了出去。
卢生把贝叶经揣进怀里,心里也就不慌了,只要这东西没丢就好,然后就坐回了莲花座上。
丹宗喇嘛清淡而苍老的声音又传来:“你跟我来!”
卢生好心回复道:“多吉巴已经跟你走了啊?早走了!”
“我是说,你!你跟我过来!”
卢生嘀咕两句:“你这喇嘛,叫人做事也不加个主语!我还以为你叫多吉巴呢。”
卢生才不想鸟他,盂兰盆里还有这么多吃的,他还想再吃点。下面的信众一脸疑惑,卢生刚才大喊几声,也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他拿起一块奶酪,沾了一些蜂蜜:“东西找到了,你们早些回去吧,别一天就念经念佛的!大家要想积攒功德,还不如去多采收些药材,这药材是给人治病的,采药就是在采功德!”
“药材能换钱,这是现世报,而且还能给‘来生’也积福……你们甚至可以种药材,那‘药田’就是‘福田’。你们种药也是在帮我赚……咳……帮我积攒功德,南无阿弥陀佛。”
啰啰嗦嗦一大堆,帷幔后面传来阿云朵的声音:“卢生,你出不出来!”
这声音一出,卢生就不敢怠慢了,赶忙站起身,小跑出去……
跑了几步又转回来,打开帷幔,大声喊道:“记得采了药之后,你们都送到烽燧堡去……
他突然感觉后脖领子一紧,就被一个“大力士”给拽走了。
卢生捂着脖子:“阿云朵,轻一点,我这脖子迟早让你扭断了!”
“扭断了正好,免得你脖子一刻不闲着,少说废话能死吗?”
卢生也不敢反驳,要是她急了,发挥个五成力气,卢生可能都受不住……
卢生赶忙离开阿云朵,小跑着追上丹宗喇嘛:“老喇嘛,你找我什么事?”
丹宗喇嘛在山腰上,找了一个巨石坐下,左边站一个多吉吧,右边站一个阿云朵,还真有点派头!
阳光散在他头上,甚至有点反射七彩霞光:“阿弥陀佛,卢施主,我是想问你,这前半卷贝经文是在哪里?”
卢生不答,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这经文缺了上半卷,你都打开看过了?”
丹宗喇嘛点点头:“都已经通读过了,佛法写的很是精妙!”
“这上面写了些啥?”
这次,轮到丹宗喇嘛避而不答了:“卢施主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经书的上半卷在哪?”
“你告诉我下半卷的内容, 我告诉你上半卷的下落,这样公平了吧。”
“公平。”
“那你先说!”
丹宗喇嘛摇了摇头,开口佛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你说的是《金刚经》!别欺负我不懂啊!这贝叶经就是《金刚经》?。”
“非也,这经卷讲的更为通透: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是虚幻的, 你就是只是活在一个梦中而已?”
“你又想说《庄周梦蝶》了?”
“这《贝叶经》里说,有一个超智慧的灵物,名曰:如来,他的头脑比人聪明千百万亿倍,他做了一个梦,可梦见宇宙万物。
你的所视所闻,我的所念所想,都是在他的梦中。
他的梦里可见’毫发尘土‘,亦可见’日月宇宙‘。我们都是活在如来的浩瀚大梦中。
这浩瀚大梦,比你我的梦,清晰万亿倍,所以我们所见所触的‘物’都是梦,我们所念所想的‘思’也是梦,所谓’色即是空‘……”
卢生最不喜欢听这些了:“停停停……你别忙讲佛法,我们活在梦中,或者活在现实里,这有什么关系?是耽搁你吃大餐了, 还是耽搁你爽乐了?”
“非也,非也,如果万物都是梦,铜钱也是梦,你的思维也是梦,它们都是一种东西……那“想法”是不是就可以驱使铜钱?你想要钱,钱是不是就可以靠近你?你想要不生病,疾病就会远离你?你只需要找到它们共通的地方……”
卢生脑子里闪过那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恋恋不忘,必有回响。”
同声?同气?是这个意思?物质和思维都是梦的话,他们不是会有频率共振啊?
卢生赶快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被这老喇嘛给带歪了!”
卢生又仔细打量面前的老喇嘛,除了发型不一样,竟然和那老道士长得有几分相似?这些骗子都是一伙的吧?
卢生不想再跟他纠缠:“你比我还会吹牛诶,我都差点信了你个老六!”
丹宗喇嘛笑笑:“这是经文吹的牛。”
“好了,你别给我扯这些了,你跟我说说,这贝叶经里,有没有记载什么有用的东西?能卖钱的,比如密信,藏宝图,药方什么的?”
丹宗喇嘛伸出手:“你把贝叶经给我,我指给你看。”
卢生小心谨慎地取出贝叶经:“你可得还我啊?”
丹宗喇嘛取走《贝叶经》,拿出一张“经叶”:“这树叶有两面,一面是不知名的《佛经》,一面是用红笔书写的《婆罗门诛仙药方》。”
“哦,都写了些什么东西?”卢生对这就比较感兴趣了。
丹宗喇嘛把“经叶”整理出来,拿出一张念到:“这是’牛乳补虚破气方‘,牛乳三升、荜茇半两,末之……
“这张是’诃黎勒散‘,诃黎勒十枚。上一味,为散……”
“这张,是更像一个食谱,上面是用姜黄,豆蔻,胡椒等香料,蒸煮成浆糊,然后可以浇在食物上……只是这名字我不知道如何翻译。”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咖喱酱吗?”
阿云朵听了,很是向往:“这酱做出来应该很美味的样子,明日我做来品尝一番。”
“答应我,咖喱酱要是做出来,千万不要用手抓着吃,至少用个勺子。”
“为何?天竺人也是用勺子吗?”
“他们是用手抓的,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吃‘手抓屎’。”
……
丹宗喇嘛又拿出一张“经叶”,仔细翻看了,说到:“这张比较特别,上面还镶了银边,然后又用石灰做旧过,不仔细看,还看不出区别。”
卢生拿过那张“经叶”,果然看出了与众不同,看来是被人刻意保护过:“这张记载了什么?”
“也是一个药方,名曰:《三阳血傣》,配方是:生姜、龙血竭、山药、茯苓……是治疗重症血虚的方子。”
第370章 回去又遇黑风霾
丹宗喇嘛把《贝叶经》大致解读了一遍。
卢生也没看出这本贝叶经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总之很值钱就对了。
他想去把贝叶经拿回来,丹宗喇嘛却把手往回一缩:“你还没有告诉我上半卷的下落呢?”
“哎呀,那东西被一个叫鸠摩千的骗子给拿走了。”
丹宗喇嘛不动声色,后面多吉巴却是一惊:“鸠摩千?是一个喇嘛吗?”
“你认识他?”
多吉巴又恢复了镇静:“他竟然会告诉你他的真名?看来他还挺喜欢你的!”
阿云朵也解释道:“鸠摩千曾经也是老师的徒弟。”
卢生了然:“哦,丹宗大师教了他的什么?骗术?那他倒是很好地继承了衣钵。”
阿云朵有些生气 :“师傅教他的是佛法,辩经……都是正道!那些骗术是他自己研究的。”
卢生笑了笑:“都一样嘛,学了佛法,学了辩经,把嘴皮子练利索了,打牢了基础,这骗术学习就更容易了, 这也算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了。”
阿云朵还要辩解,老和尚单手轻轻一抬,阻止了阿云朵。
“卢施主,你说得很对,徒弟行为不端,师傅背上骂名,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这些也无关紧要,我想知道,他把经书带到了哪里?金主是谁?”
“金主是谁不知道,只听说是沙洲城的人。”
“卢施主可有兴趣帮我寻到贝叶经?”
卢生装的很为难的样子:“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被困草原,许多关隘,我是过不去的。”
丹宗笑了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离开草原,虽然无法回到中原,但是去沙洲城走一走,散散心还是可以的。”
“切,谁稀罕……那你怎么帮?”
老喇嘛站了起来:“你随我来。”
“你让我来我就来啊?”这老喇嘛说几句话,还换一个地方,是什么破毛病。
老喇嘛到了一处抄经房,拿出一只“竹笔”,这笔光板没毛,就是用竹子削出来的木条,蘸上浓墨就可以书写了。
这是书写藏文字母的笔,所以丹宗写的也不是汉字,用藏文字母拼出一串党项语。这片草原,各种语言都可以杂乱使用的……
他写了一张小纸条,拿出一串珠子,递给卢生:“你把这个拿给破丑沙虎,他会给你安排的。”
卢生先看着手串,好像还挺值钱的,有蜜蜡、珊瑚和绿松石:“这个可是送我不?”
“你要是不想离开草原,这东西就送你吧。”
卢生撇了撇嘴,还是离开草原比较重要。又拿起那张纸晃了晃,问道:“你这条子,比卫慕氏的命令还好使?”
丹宗故作高深的又笑道:“比西平王李德明的“教令”还好使。”
卢生弱不可闻的嘀咕:“吹牛你倒是厉害!”
卢生抬头一笑,满意的把那张纸给收进了怀里。
“那我就可以走了吧?”
阿云朵揶揄道:“不然呢?你还想留下来吃饭?还是想许个愿再走?”
“你当我不敢啊,那我说祝愿这片草原,风调雨顺。”说完,他一脸嘚瑟走出寺庙,最烦这些“三人成虎”的谣言了,他就是真的许愿了,能怎么着吧?
走出门去,信众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难道真的都回去挖药了?那倒是挺听话的。
拓跋石头还等在门口:“卢生,你终于出来了。我还没机会问你嘞?你怎么变成活菩萨了啊?”
“走啦,走啦,说来话长,路上我慢慢和你讲……对了,这些牧民呢,怎么都走了?”
拓跋石头指着远处的天空,那里开始有黄色的烟尘翻涌起来。
有个老牧人说,那里可能是“黑风霾”,让大家赶快回去了。
“黑风霾?”都这个季节了,还有沙尘暴?
卢生刚到草原的时候,那时还是春天,他确实经历过两次“黑风霾”,漫天黄沙尘土,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好疼的。
没想到,到了秋天,戈壁边缘的黑风霾,又吹到了这里。
他们骑着快马,赶忙回自己的牧场。
……
帐篷周围,拓跋家里乱做一团。
拓跋石头也发现了不对劲儿:“怎么了?羊怎么都还没回来?”
方大嫂一脸着急:“你们男人都去盂兰盆法会了,小荣和小梅主动说自己去放羊,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那怎么办?得出去找吧,要是她们被困在黑风霾里,就危险了”
拓跋家一直对自己亲如一家人,卢生也不能不管:“行,那我们分头出去找找,羊丢了就丢了,得把人先找回来!”
卢生换了一匹强壮的烈马,问明方向就追了出去。
很快,黑风霾就吹了过来,拓跋家人和卢生也都各自走散了……
卢生扯下一块布,系在头上,捂住口鼻,才勉强能在黑风霾里呼吸两口……
马儿走了几里地,也不愿意走了,卢生只能把马的眼睛也蒙了起来,一路走,一路大声呼喊:“小梅……小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黄沙墙逐渐浓密,终于遮天蔽日,再也看不清周围的路。
马都只能匍匐下来,卢生则是马腹下避避风头。
风里飞过来一件衣服,盖住了马脸,卢生把它扯下来,一眼就认出这是小梅的衣服。
他又盯着飞来的沙石,朝前走了十多丈,好像听见微弱的呼救声,只是风沙太大,声音混在沙响里,根本听不清。
卢生每走三步就被沙粒砸得退半步,最后在一处半埋的枯沙棘丛后,终于看见姐妹俩。
她们抱着一只羊,缩成一团,小梅用身体护着小荣,浑身上下,已经全是灰尘,看不清容貌。
卢生也跳进土坑里,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让她们小口润喉。
卢生勉强还能分辨出方向,他贴着小梅的耳朵喊道:“不能呆在这里,得跟我走,那边有个废弃的土堡,我们到哪里去躲一躲,不然会被尘土埋掉的。
卢生拉着小梅,小梅拉着小荣,小荣还要去拉羊……
卢生把他的羊给抢了过来,扔在地上,小羊慌乱的跑不在了。
卢生带着两姐妹,顶着沙尘,又走了几十丈远,终于找到了那一处废弃的土堡……
第371章 废弃土堡躲风沙
三人跑进废弃的土堡。还好,这门还是能用的,把门这么一关,顿时沙尘安静下来。
虽然门外还是传来呼呼的风声,好在说话不用那么费力了。
屋里黑漆漆的,也没有个亮光,卢生找了个地方就瘫坐下来。
小荣怯生生的说道:“卢生哥哥,我们羊怎么办?”
小梅还想往门外跑,质问卢生道:“你为什么把我的小羊扔了?我要出去把羊找回来!”
卢生把她给拽住,这十二三岁的孩子,还真是脾气很大。
卢生也只能大喊震慑道:“你傻吗?是人重要,还是羊重要?”
“就是羊重要!这样是我们一家人的心血,我不可能把它们搞丢了!”
卢生吼她也没有用,拉她也没有用,那卢生还能怎么办?直接一耳光打在她脸上,希望能让她清醒一点。
卢生觉得按照一般发展,小梅应该蹲下来,捂着脸,然后痛哭出声:“我的羊,我的羊啊……”
然而,他低估了草原女子的勇猛,小梅直接也冲上来,给了他肚子两拳:“你还敢打我!”
两个人就这样厮打在一块……
卢生毕竟大几岁,又是男的,小梅就算骁勇,也不是卢生对手,几个回合下来,终于把她给打服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欠收拾!多打两顿就好了。
等都打累了,见小梅稍微冷静了一些,卢生才坐在门口,把门堵住:还是劝道:“你的父母会希望你不顾性命去救羊吗?要是丢了性命,哪怕只是缺胳膊断腿,那下半辈子都会过得很辛苦!”
小梅摸了摸眼泪:“你根本不懂,羊就是牧民的命,我阿爸常说:人在,羊群在,人移,羊散开,只要我们不离开羊,羊就丢不了,拓跋家的羊一只也不能少!”
卢生语气稍微和缓一些:“你现在是觉得羊最重要,再过些年,你才会发现,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卢生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间,偶尔有星光从他眸子里闪现出来:“我曾经做了一个黄粱梦,梦里几十年匆匆而过……
有些年代,觉得羊是公产,拼命的保护公产都是英雄,哪怕为此变成残疾,丢了性命,也会成为英雄。
有些年代,又觉得人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号召孩子们先保护自己,再去救别人。
再后来,有些年轻人又觉得,动物的命也是命,跟人是平等的,人的命并不比它们金贵……
羊的在不同的时候,代表着不同的东西,而你们的命却只有一次……”
小荣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大姐,卢生哥哥在讲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小梅还是倔强的语气:“我怎么知道,大概是脑袋被灌进风沙,吹出毛病了!”
“那我们要听他的吗?”
“我打不过他,只能先听他的了!”
天色已晚,三个人找了一些干枯牧草铺床,总算睡了过去。
一夜之后,土堡外的风声才逐渐变小了……
清晨,卢生打开门,门外本来翠绿的草原,变成了黄朴朴的一片,如果再没有雨水,这片草场也最终会消退的。
远处一匹黑马奔腾而过,上面还骑着一个人……
卢生赶忙喊出声:“我们在这里!”
那骑黑马的人,听到喊声,赶忙调转了马头,朝着土堡赶了过来,原来是拓跋木头,他跳下马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小梅跑去,鼻子眼睛都有点肿:“哥哥,可是羊都丢了!”
拓跋木头摸摸她的头:“没事,只要人没事就……你的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小梅把他的手挡开:“摔了几跤而已,没事的,我们还是去看看,能不能把羊先找回来吧。”
第372章 十分热闹烽燧堡
这场黑风霾之后,天依旧是湛蓝的,草场却失去了绿色……
拓跋家损失惨重,最终只找回五六百只活的羊。一两百只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只能都拖上马车,运回了帐篷。
卢生更惨,他本来就只有三十多只羊,直接被两姐妹给“全放没了”。卢生也不能说啥,毕竟是他自己说的:人比羊重要。
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没事,没事,不就三十多只羊嘛,不就我的全部财产嘛,不就是我未来几个月的口粮嘛,没事,没事的,只要你们两姐妹平安就好!”
小荣听完感动不已,扑在他怀里:“卢生哥哥,你真好!”
……
那些“死羊”也必须尽快处理,先宰杀了,内脏全部丢掉,肉都分割切开,准备腌制风干。
剥下来的皮,得刮去厚脂、筋膜,冲洗干净,再用盐涂抹。
一两百只羊,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是!拓跋家的人不怕苦,不怕累,一心前进不后退……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没盐了,可怎么办?”
拓跋铁只能把两兄弟喊过来:“石头,木头,你们赶紧去烽燧堡,换点盐回来!”
“家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们拿什么去换盐呢?”
拓跋家值钱的就是这些羊,其他生活物资其实都很简朴,甚至拿不出什么值钱的金银首饰。
卢生脑袋转的比较快:“要不然这样,我们把鲜羊皮送到烽燧堡去,用羊皮跟他们换盐,就在烽燧堡加工?”
“这倒是个办法,也只能这么办了。”
这些羊皮,直接晒干,会开裂的。
要是不用盐,直接阴干,又怕霉变长虫,必须尽快找到足够的盐。
……
为了挽回损失,他们只能尽早出发了,兄弟两人一人赶了一辆马车,堆满了湿漉漉的羊皮。卢生把米禽家送来的草药也都带上,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换一点盐回来,那些羊肉还等着腌制呢……
三人风风火火到了烽燧堡,走了半天,这才发现,这里已经让牧民给围了,比盂兰盆法会还要热闹。
卢生这次穿得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没有人认出他是一个“活菩萨”。
他窜到人群,找到了米禽阿云朵:“诶,金刚芭比,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跑来烽燧堡了?”
阿云朵转头看见是卢生,不屑一顾,却问道:“金刚芭比是何物?”
“金刚嘛,就是佛教护法啊, 这是我给您起的诨号,出来行走江湖都要有一个诨号的。”
阿云朵没有打他,可能是她还比较喜欢这个称呼。
“你还没说呢?这些人怎么都围在这里啊?”
“都是来换盐的,一场黑风霾,好多部落都有羊死了,都得腌肉,制皮,这没有盐怎么行?都跑来烽燧堡换盐,结果盐不够……老葛朗说可能还有点存货,让人再去找找,找了一天了,也不出来回个话,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再没有盐,好多肉都要臭了。”
卢生又窜到烽燧堡里,找到贺兰去病:“怎么回事?老葛朗也太不会做生意了,盐可是每家每户必须的东西,怎么会缺货呢?”
破丑沙虎叹了一口气:“老葛朗这些年已经不跑商路了,都是沙洲城一些商户来换货,这几个月,不知道沙洲城出了什么幺蛾子,换货商人都不来了!老葛朗那还堆着好些香料,羊皮,药材都没有换出去呢。”
“那怎么办?老葛朗人呢?”
“刚才累晕了,让人扶着回房间躺着休息,自从上次被人掰断了脚趾,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床走动了,最近还染上了风寒, 消瘦了好多,我看着怕是……”
“我能去看看他不?”
“我进去问问吧。”
贺兰去病走进老葛朗的房间,不多时就走了出来,摇了摇头:“我看啊,老葛朗这次,可能挺不过去了。”
“别瞎说,你又不是大夫!”
卢生走进那间昏黄的铺子,只有一束光照进来,照在他枯槁的手背上,他的皮肤很薄,很薄。薄得阳光能轻易的穿透,映射出青色的血脉。
老葛朗瘫坐在床上,他很艰难的睁开眼睛,气息游离,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卢生,你来了?”
“葛朗大叔,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我都这样了,你说呢?”这寒暄确实有一点多余。
卢生只能直奔主题:“你到底还有没有私藏的盐?找出来给我应急一下。”
老葛朗语若游丝:“没有了……都找遍了。”
老葛朗把眼珠转向一个柜子,抬了抬手,问卢生:“我的金银珠宝,还在吗?还在吗?”
卢生觉得他有些糊涂了:“你的金银财宝在哪里?”
“都在柜子里,你去拿出来,放在我面前,我想看着它们。”
卢生取下他手环上的钥匙,把柜子门打开,里面放着一个朴实无华的箱子,卢生把小箱子抬了出来,入手果然很沉,差点抱不动。
他把箱子放在老葛朗的手边,刚好是阳光照射的地方。打开箱子,金光银光一下就被反射了出来……
老葛朗的脸都被照亮了,他像孩子一样,露出一个吃力的微笑:“这些东西能暖我的心窝。”
他喃喃说道,脸上又换做无比舒坦的表情。
卢生握着他枯槁的手:“老葛朗,你安心去吧,铺子我会帮你照顾的。”
“这铺子,万事你要多操心。以后你也到了那边,要向我交账的。”
老葛朗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满足与欣慰。
卢生叹了一口气,轻轻放开老葛朗的手,站起身来,抱起那个装满金银的箱子……
刚一转身,却传来一个喊声:“站住,把我的箱子放下!”
卢生转过头,老葛朗又坐起来。
卢生惊奇道:“你不是死了吗?我情绪都到这儿了!”
“咳……咳,你才要死了,我就先睡一会儿。把我的箱子放下!”
卢生恋恋不舍地把箱子还给了他……
老葛朗满意的接过箱子,把箱子抱着,又闭上了眼睛,一脸的慈祥与满足……
打起了鼾声……
卢生走出房门,摇了摇头:““我看啊,老葛朗这次可能挺不过去了。”
贺兰去病呵斥道:“别瞎说,你又不是大夫!对了,那还有盐吗?你问了没有?”
“老葛朗说没有了,很肯定。”
“那可怎么办?”
卢生只能摇了摇头:“我先去见一见百夫长吧,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
破丑沙虎坐大厅的书案前,他此时正在阅读一封密令,是自从“兴州城”传过来的。
见卢生进来,他把迷信放在书案上,轻轻说了一句:“坐吧。”
“百夫长,外面这么热闹,你不出去看看?”
“这算什么事,无非是一些换货卖货的生意。”
卢生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对了,这张是丹宗喇嘛让我交给你的,你先看看。”
破丑沙虎接过纸张,看了看,没想到,他竟然真能看懂!这莽夫竟然还会多种语言,真是个“不修边幅,却心如明镜”的人物。
破丑沙虎把信看完,放在桌上:“丹宗喇嘛就没让你拿点其他东西?”
卢生把手腕上的石头手串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哦,你是说这串石头吧?喏,可以给你看一下。”
“恐怕不是给我看看,是让你交给我吧?”
卢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串取了下来,从桌上滑给了破丑沙虎嘀咕一句:“抠门。”
破丑沙虎看了看手串,收了起来,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沙洲城?”
卢生一听喜笑颜开:“你真的能放我过去?”
“你是自己心甘情愿要去的?”破丑沙虎这句话问得好奇怪。
卢生愣了愣神才回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啊!”
“那行,你去吧,让贺兰去病带上老葛朗的货,你们一起去沙洲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用老葛朗的货给大家换一些盐回来。”
卢生也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那行,这可是你答应的,你得给我开通关文牒。”
破丑沙虎很大度地拿过铜印,开了一章去往沙洲城做生意的“通关文牒”,把铜印给盖上:“去吧,你把贺兰去病叫进来,我有事和他交代。另外,外面的牧民,你应付一下,别让他们围在烽燧堡了,老葛朗一时半会也变不出来这么的盐。”
“他们怎么可能听我的,我哪有那本事啊?”
破丑沙虎瞪着卢生:“你别的本事没有,这‘妖言惑众’的本事你比谁都强!这事你解决不了,也没必要去沙洲城了。”
不去沙洲城,那怎么行!?卢生嬉笑两声:“嘻嘻,您看人真准!这事交给我了。”
等卢生离开,破丑沙虎才把手上的三张纸平摊在书桌上。
一张是李明德的军令,让破丑沙虎派人去打探沙洲城的兵力布置。看来西平王是打算对曹家动手了,这也是大家早有预料的,曹家一日不除,便如鲠在喉,李家如何能算“称霸西北”呢?
和这份军令一起的,还有卫慕氏的一封手书:“战乱将起,放卢生走吧,他想去哪去哪”。但是他可都问过了,卢生是“心甘情愿”去沙洲城办这差事的,要是有什么意外,也只怕他命不好吧,本来都可以走了……
至于,丹宗喇嘛的这一封信,还有那串多宝手串……一切来得都太巧了。
破丑沙虎看着远处巍峨的雪山,低声呢喃道:“他们又找到棋子了?这究竟是一盘什么样的棋……”
第373章 夕阳灿辉落敦煌
卢生走出烽燧堡,还得把外面的牧民诓走才行,他双手抬高,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再围着了,老葛朗已经没有盐了,你们都回去吧。”
牧民们面面相觑:“这人是谁啊,他以为他是谁?把我们赶走了,他留下来买盐吗?”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是马蹄寺的活菩萨?”
“穿个破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要不然说佛靠金装呢。”
“就是米禽部落供养的那个活菩萨?”
“那怎么办?要不要听他?”
“他只保佑米禽部落,把我们骗走了,米禽部落留下来买盐?“
“对,我们不能走,等米禽部落走了,我们才走。”
卢生也知道。光耍嘴皮是没用的了,他走到马车上,翻翻找找,笑了笑:“还真有,看来阿云朵虽然认识这些药材,但还不知道这些旁门左道的用法。”
卢生取出这两株植物:“这是沙葱,这是苜蓿(图),在草原、半沙地都能找着,这既是药材,也是一种香料,你们回去找找,肯定都能挖到。找到之后,先把汁液涂在羊皮羊肉上,如果是干枯的,就磨成粉,也抹在羊肉上,然后阴干,羊肉短时间是不会坏的。”
卢生把草药放下:“百夫长已经答应去换盐了,我亲自带人去沙洲城,保证过几天就把盐运回来。你们部落里,之前赊刀收了草药的, 也可以运过来,到时候跟着我们的车队,一起去沙洲城换盐……”
“这话能信吗?”
“怎么不能信?那可是活菩萨\"
“你刚才不是说他只护佑米禽家吗?”
“那人家不是还拿香料出来了嘛,那沙葱我知道,腌肉可香了,我看行!”
卢生跳上自己的马车,又扒拉出更多的苜蓿和沙葱:“这两种药材,你们每家都可以过来,领一些回去,参照样子去采,先用来应一下急。”
牧民围了上来,卢生给他们都发了十几株药材:“快回去再找找吧,要是回去晚了,这些香料药都被人采光了。”
人群逐渐散去。
卢生还嘱咐两句:“家里有其他药材的,可以先运过来,我帮你们去换盐……”
一个时辰不到,烽燧堡又恢复了平静。
贺兰去病从大厅里走了出来,却是眉头紧皱,看到卢生,便问道:“你真的要去沙洲城吗?”
“去啊,干嘛不去?还得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回到大宋呢。”
贺兰去病只能点点头:“嗯,肯定会有机会的。”
“唉,对了,那个太阳大人怎么不见了呀?”
“他呀,反正这次,他啥也没捞着,上面估计有大动作,把他调回去了,离开的时候还不死心,把那什么盗王,毒王也带走了,让百夫长有了尼玛喇嘛的消息,一定要通知他……“
“那就让他慢慢等着吧……”
……
卢生清点好货物,带着老格朗积攒下来的羊皮,烽燧堡上次缴获的香料,就准备出发了。
阿云朵没跟着米禽部落回去,她用“绝对力量”和卢生“商量”道:“这次去沙洲城,你得带上我,师父交代的事情,我得监督你!”
“你把我放下来,我就答应你……”
阿云朵这才把卢生得领口松开,好家伙,一只手就把他领子提了起来!这金刚芭比力气怎么这么大?
拓跋家两兄弟也想跟着去,但是羊皮和羊肉还必须处理:“你们先行一步吧,我们把牧民的药材再收集一些,回头就去找你们。”
“行,那你们快一些,我在沙洲城等你们。”
……
高原草甸一直往北走,从祁连山的峡谷中,穿过几处关隘,一路都畅通无阻。
卢生也很奇怪:“这百夫长的‘通关文牒’竟然这么好使?党项人的关隘也就算了,曹家的关隘都直接放行呢,这是有什么协约吗?”
贺兰去病就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沙洲城本身物产不丰,全靠往来商人的税收,不管是西边的回鹘,南边的吐蕃,或者咱们东边的党项,大宋……只要不是大军来犯,是来经商贸易的,他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
草原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黄土,偶尔零星分布着一些绿洲。
走了三天,都是人迹罕至的路。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一条河边,对面是一处山崖:“终于到鸣沙山了,前面就是宕泉河、莫高窟,再往西北走五十里就是沙洲城了。”
“那山崖上怎么有一座高楼?人来人往的,还挺热闹”
“那个啊,那就是敦煌的莫高窟……”
此时,残阳如熔金,日头落在鸣沙山后,千余龛窟沿山势层叠而上,宛如天神遗落在人间的玉匣。
栈道依山而架,负经的僧侣,肩背砂石的劳工,络绎不绝,脚步声、马蹄声、驼铃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顺着宕泉河的流水漫向远方……
……
卢生对此地神驰已久,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们能去看看吗?”
“不知道现在让不让进去,之前,都是被曹家人封起来的。”
“佛家道场,他们封起来干嘛?”
“谁知道呢?归义军节度使被大宋册封了‘敦煌王’,差不多就是这里的土皇帝,他们想干嘛就干嘛!”
“走去看看呗。反正天色也晚了,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换些新鲜的瓜果肉食物,再吃干巴肉,我都要吃吐了。”
走到门口,果然有士兵守卫挎着腰刀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阿云朵牵着马走在前面:“进去看看不行啊!”
那士兵见这女人语气不善,以为是来了什么山匪,把刀拔了出来。
卢生赶忙上前两步,把阿云朵拦住,十分慈悲地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宋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途径宝方,特来拜谒。”
“你是和尚?怎么头发这么长?”
“一路西行,不曾带有剃刀!”
“你剃刀呢?”
这问题问得好!娘的,他怎么不去问唐僧呢!《西游记》去了十三四年,也没见唐僧拿把剃刀出来啊!
士兵凑近卢生,又闻了闻:“你这一身的肉干味,吃了多少天羊肉了!还在这里装和尚?赶紧滚!”
第374章 敦煌工匠也幸苦
卢生也不装了:“那我们不拜佛,我跟你们换点东西吧?有没有新鲜的瓜果蔬菜?我们用羊肉、羊皮跟你们换一点,价格实惠。 ”
那卫兵就把刀给拔了出来,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滚”。
这时,一个衣着破烂,满身都是各色颜料的老匠人,背着一个背篓走了出来。看着是刚好下工的,一天的辛劳已经结束,他却没有一点收工的喜悦:“你们要换吃食?跟我来吧。”
老头眼睛可能不太好,看东西总是喜欢眯着眼睛。
后面卫兵还好心提醒道:“老赵,你眼神不好,可悠着点,别被这小子给骗了,我看他滑头得很。”
老赵咳嗽一声,挤出一丝笑容,满脸都是褶子:“没事,我有啥好惦记的……”
他转头对卢生等人说道:“老哥,你们跟我来吧。”
这什么眼神,他都六七十了,还管卢生叫“老哥”。
老赵把车队带到宕泉河边的一处窝棚区,这里有很多杂乱的窝棚,可能时间尚早,回来的人还并不多。
老赵把背篓放下:“你们想换些啥?”
“瓜果蔬菜,新鲜的就可以。”
老赵钻进自己的窝棚,拿出一个长圆的白石头和几个杏子:“这些要吗?”
卢生拿起石头:“这个是?”
“萝卜和杏子啊,新鲜的,昨天刚找附近农户换的。”
阿云朵拿起那个石头,有些生气:“你耍我们吧,这明明是石头!”
老赵这才把石头拿起来,凑近眼睛仔细一看:“哟,对不住,对不住啊,我眼神不好,当了几十年画工,天天凑得太近,远处的东西现在都看不清了,你等等,我再进去给你们找找。”
不多时,他又从窝棚里抱出一个萝卜和还有两个“敦煌瓜”。
唐宋的时候,敦煌也叫瓜州,这州都是以“瓜”闻名的。品种和黄粱梦里的“哈密瓜”比较类似,八月初正是此瓜成熟之时。
卢生看见敦煌瓜,口水都流出来了:“老丈,这瓜也可以换给我们吧?”
“换啥换,分了同吃吧,刚才闹笑话了,当给你们赔个罪。”
“那行,我们也拿些肉干,乳饼出来,我们今天就一起吃晚饭吧。”
贺兰去病一刀把瓜分作两半,再切成小块,大家也都是好久不曾吃到如此新鲜食物,各个吃得酣畅淋漓。
老赵又指着旁边放着的黄色小果子:“那杏子你们也尝一尝,那叫“李广杏”,传说是李广将军出征西域的时候,从中原带来的种子,在此地种植后,却意外的果大香甜,也是本地特有的。”
卢生把杏子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发现蹭得更脏了!也不管了,直接一口咬下去,果然味甜多汁,差点连核都吞了。
卢生把羊肉干也拿出来,分给老赵,老赵拿过来凑近看了看,才确定是羊肉干,摇了摇头感叹道:“老了,好东西也咬不动了。”
“老丈,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几十年了吧?”老丈不喜欢谈这些:“你们还要瓜不?我在给你们拿一个出来。”
“要,要,要,我们可以用羊皮跟你换,另外,我们远途而来,今晚想在这河边搭个帐篷,您看可以不?”
“随便搭吧,这地方那么宽……”
此时,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破衣烂衫,面色不善。
他也似才下工,看着这边热闹,就想过来泼一盆冷水:“赵僧子,你还有心思吃呢?我可告诉你,要是再配不出青金色颜料,你我就等着挨板子吧。”
原来老赵的名字叫赵僧子,这“僧”就是和尚,和尚也能有儿子?
赵僧子也正为此事发愁:“这能怨我吗?这回鹘人不过来,没有青金石,我拿什么给他配那颜色啊?”
“不是让你想想办法吗?工坊里还有还有孔雀石,蓝铜矿,你再找找差不多的颜色,配个差不多的出来,能交差就行。”
“哪像你说得那么容易?那王爷喜欢的颜色会反金光,别的矿石颜料根本不行!”
“那我们就等着挨板子吧。”
赵僧子叹了一口气:“哎……我在试试吧。”
“你先试着,我也再去找找史小玉,让他明天再去沙洲城跑一趟,看能不能买到青金石。”
等中年人走后,赵僧子也没心思吃瓜了,他把自己的背篓给提了出来,借着仅有的余晖,挑选着一种种矿石,眼睛凑得特别近,仔细分辨起来。
终于选出一些蓝铜矿,倒入一点金色的粉末,细细研磨调试。
卢生拿着瓜,凑了过去,从他背篓里拿出一些蓝铜矿,问道:“我刚才听说你们在调青金色?”
赵僧子又叹了口气:“之前一个佛像的晕光,用了青金石着色,王爷看了很喜欢,那颜色真是神奇,光打上去,还会反射星星点点的光。可惜那石头是回鹘人带来的,现在再买也不到了。”
赵僧子继续在蓝铜矿里加入金粉:“只能想办法配出来了……”
卢生挡住他的手:“你别加了,金粉加进去,不会反光的,你们这里有汉人郎中吗?你找找,问问他,有没有石决明(图)这位药材?把他打碎,放进颜料里,或许可以有你想要的效果。”
赵僧子这才抬起头,虚了虚眼睛,问道:“老哥,你也懂颜色配比之术?”
“您就别叫我老哥了,就算看不清,我声音听起来也不像老哥吧,你叫我小卢吧。”
“小卢啊,你为何会配这青金色?”
“别问了,问就是我黄粱梦里学过!”
赵僧子知道,卢生想隐瞒技艺,匠人都有这种想法,所以也不再多问。趁着天还未黑,他得赶忙去找医官问问,能不能借一点“石决明”出来。
他匆匆而去,与他逆行而来的,是大队搬运雕刻的劳工、匠人。
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也陆续回到了窝棚,每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个个都耷拉着头。就算见到这群新来的“商人”,也没有力气跟他们打个招呼。
他们坐在窝棚外,啃食一些粗粮饼子,就着凉水,吃下肚里,然后就直接躺下,能睡的就睡去了,不能睡的,只能仰望天空。
……
不多时,赵僧子就回来了,走到阿云朵面前,很是高兴的说道:“小卢啊,你说的石决明,我找到了,他们还真有,还不少呢……”
阿云朵叹了一口气:“我是女的,你说的小卢,在你后面……”
赵僧子眯了眯眼睛,凑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楚阿云朵的容貌,赶忙抱歉道:“你看看我,眼神不好。”
转过身还抱怨两句:“这姑娘,骨架真大,看着像个男人一样。”
“老头,你说谁骨架大?!”要不是看着他年纪大了,阿云朵要是一巴掌拍过去,能把他骨架拍散喽!竟然敢说她骨架大!
卢生接过石决明,品质、光泽都还不错:“你找一个石臼过来,把这些石决明捣碎,但不要研磨,只做成细砂粗细,用筛子把细粉筛走,只留小颗粒。”
“然后呢?加在颜料里!”
卢生摇了摇头:“你先用蓝铜矿上色,刷上一层羊明胶,把石决明粉吹上去。”
“羊明胶是什么?”
卢生指了指马车上的羊皮:“你拿羊皮去熬煮,煮至粘稠,就是羊明胶。”
“那我拿两张……?”
卢生咳嗽一声,指了指阿云朵:“那是公家的,你得拿东西来换!”
“抠门!对了,我们没有羊明胶,但是我们很多鱼胶,鹿胶,可以不?”
鱼胶鹿胶当然更贵!粘性还更好!画高端壁画必备材料。
卢生嘴角抽了抽:“也行吧,将就用,还有个事,我想进莫高窟去看看……”
“那没问题,我今晚上忙一宿,把你说的这颜料做出来,明天一早,我叫上你,咱们一起去给佛像上色。”
“那可得早点,日出之后,我就得走……我们赶时间去沙洲城换盐呢。”
第375章 佛光流彩震心灵
翌日,东方鱼肚都还没有翻白,卢生就被赵僧子给叫醒了。
“起来干活了!”
卢生揉了揉眼睛,看向外面:“这么早?天都还没亮……”
“哎……快起来吧!”
卢生抱怨:“我的命好苦。”
赵僧子走出了窝棚:“你就苦这一天,我都苦了一辈子了……”
赵僧子昨晚研磨了一宿的石头,总算是把各种需要的材料准备好,把它们仔细地包裹起来,都放在背篓里……
二人披星戴月地出发了,巍峨的鸣沙山前,两个人的身影是何其渺小。
莫高窟门口,卫兵已经换岗了,新来的卫兵明显和善很多:“赵督料,后面这人谁啊?”
“我请的帮工,最近腰不好,这些画料都得让他背着。”
“哦,那把规矩跟他交代清楚,只能去工窟,别打扰了贵人。”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这帮工老实得很!”
卢生憨厚的点点头:“军爷,我叫卢老实,今后多关照啊。”
“行吧,守规矩就行,千万别乱窜。”
……
过了岗亭,卢生又开始吊儿郎当:“老赵,这“督料”是个官名吧?你还是个小官?”
“狗屁的官!问罪的时候,拿出来顶包的。”
“那俸禄应该给涨一涨吧?”
“你看我像有钱的吗?穷得媳妇跟人跑了,儿子也卖到沙洲城去了。”
“怎么会这么惨?”
赵僧子叹了口气:“那年,家中田地灌溉要用水,结果把河道挖破了,我实在拿不出钱来修补,借钱也借不到。官府要责罚,只能把‘苟子’典给了李员外家。本来是想来莫高窟干活,挣钱还债,结果期限过了,也没还上……”
“那你儿子后来接回来没有?”
“没呢,儿子现在也改了姓了,一晃已经十多年了……对了,你是不是要去沙洲城?能不能帮我去李员外家一趟,带点东西给‘苟子’。”
“你这么信得过我?就不怕我贪你东西……”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工窟,天色亮了一些,能清楚看到这里的几尊雕刻(图)。
“老赵,这刻得是什么?”
“弥勒三会。”
“啥意思?”
“弥勒菩萨不是‘未来佛’嘛,现居兜率天,未来会降生人间成佛,然后三次在龙华树下说法。这洞窟就是说法的情景。”
卢生看着中间弥勒佛像,丰腴饱满,慈悲庄严,衣饰还有唐代遗风。
所有塑像都已经完成,彩绘也已经接近尾声,只是弥勒佛的佛晕光辉,只缪缪画几笔蓝色,深浅不一,可能都不甚满意,又都停笔了。
老赵爬上木架,打开各种瓶瓶罐罐,先试了两笔……
他把眼睛凑得很近,仔细看了刚画的颜色,略微点了点头……
他神情专注,或许是由于视力不行, 他的脸离墙壁很近,好像是在亲吻他的画作。
卢生觉得有些无聊:“老赵,你忙着,我到处去看看。”
赵僧子太过专注,应该没有听见,他并没有搭理卢生。
卢生走出了工窟,四处转悠一番,路过“北大像”门口,见一个男子枯坐在佛像前。
卢生就走了过去:“早啊!这么早就来拜佛了?”
坐着的是一个男人,皮肤苍白,脸上没有血色,他似乎有些震惊,看了看门外:“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你这皮肤怎么惨白惨白的,我还以为是鬼呢,吓我一跳!”
男子有些生气:“门口无人把守吗?”
“没有啊,我直接走进来的啊。”
“那你可以出去了。”尽管很生气,男子说话依旧是有气无力的。
卢生就好心问道:“你是不是血气不旺啊?这病得早点治,我前几日阅读佛经,得了个方子,可以补血的,你要不要,我写给你?”
“聒噪,黄口小儿,懂什么药方!快滚!”
既然人家不识好歹,卢生自然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他摇了摇脑袋,走出“北大像”石窟,门口这才遇到巡逻的兵丁:“你是干嘛的!?”
“来做活的工匠啊。”
“快走,快走,别打扰了贵人的清净!”
卢生也没办法继续参观了,只能悻悻然的回了工窟。
此时,工窟外竟然围了好些工匠,大家都纷纷议论:
“老赵这颜色倒是挺正,不知道总督工能不能满意啊?”
“没有青金石,他这都是白费工夫!”
“就是,既然王爷喜欢青金色,那就多派人去买石头,非要自己配,我看啊,这次也是白费工夫。”
“这不是没办法嘛,要是买得到,谁愿意自己废这功夫……”
此时,太阳即将升起,老赵画完蓝铜矿粉料,又刷上一层鱼胶,吹上一层石决明颗粒……
他看着这蓝色的佛晕,面露疑色,好像效果并不明显。
终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虽然没有直接打在佛像上,整个洞窟却被照亮了。
佛晕透出澄澈温润的青蓝色,似有星光在表面流转,比此前的青色鲜亮数倍……
众人见状都是眼前一亮:“这也太漂亮了……”
“难道是佛祖显灵了?”
“老赵,我这腿怎么有点软……”
竟然有人情不自禁的跪了下去:“南无阿弥陀佛。”
“快,快去请督工过来看看……”
赵僧子让人把木架给撤走,整个佛堂立刻变得干净肃穆起来……
不多时,总督工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素服白面中年人……
众人见到此人,都是赶忙跪下:“参见王爷。”
王爷并不搭理这些苦命人,径直走进佛窟里。
他仔细观摩这个“弥勒三会”的洞窟,里面流光溢彩,佛像生动,他十分满意。
总督工也是一脸笑容:“王爷,您看这洞窟算是完工了,您看还满意不?”
王爷把笑容收敛了一些,咳嗽一声,只吐出两个字:“尚可”。
“这些匠人也都辛苦了,要不然给一些嘉奖?”
王爷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嘉奖就不必了,之前他们延误了工期,这次就算他们将功补过吧。”
总督工笑容不改:“对,工期拖延了这么久,盂兰盆节都没有赶上,能饶过他们,王爷已然是宽宏大量了。”
王爷看了看匍匐的工匠,皱起眉头:“让他们都出去吧,一个个衣着也不得体,破衣烂衫的,脏了菩萨的眼睛。”
总督工退下,和几个护卫一起,走到众人前:“快走,快走,王爷还想仔细看看佛像,你们别在这里挡着……”
第376章 离开莫高去沙洲
卢生随着工匠一起,被赶出了洞窟。
卢生还兴奋地问道:“这人就是敦煌王?是不是姓曹?”
老赵把他推着往前走:“快走,快走,别看了!”
卢生扭着头往里看:“原来是他啊,我见过的,我终于见到活的王爷了!他怎么不穿龙袍啊?”
相比起来,这敦煌王曹贤顺算是比较低调了,穿着一身绛红色素服,衣冠打扮非常简朴,有点佛门弟子的样子。
其实,也不是他不讲排场,敦煌这么个小地方,说是王爷,其实就和个知州差不多,实在是没什么排场好讲。
走出洞窟,卢生感叹道:“我刚才见过他的诶,他这人面色实在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啊?”
“你还会看病?你是大夫?”
“会一点点,我就是个药贩子,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嘛。”
赵僧子左右张望一圈,才小声耳语道:“据说王爷是什么血气亏损,很严重的那种,你看他脸上,嘴巴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等着一个药方治病呢。”
“药方?我知道一个药方倒是很对症,一会写给你,是一本天竺经书上记载的。你拿去敬献给王爷,说不定他的病就好了,赏你些金银珠宝,你正好去把你儿子给赎回来。”
赵僧子疑惑道:“这么好的秘方,你怎么不去敬献?”
“我去过了啊,你们这王爷怪得很,我好心提醒他,他还让我滚!”
“行吧,你先写给我,我找个机会去问问。”
卢生随赵僧子回了窝棚,卢生把《三阳血傣》的方子默写了出来。
老赵也拿出一件羊皮褂子,还绣着一个“赵”字:“闲来无事,想儿子的时候就绣两针,你到了沙洲城,如果得空,就去东门找’李千定‘员外家,要是能找到’苟子‘,你就送给他吧,都是我一针一线给绣的。”
“老赵,你力气挺大啊,皮子上还能绣花,真能耐!”
“可不,针都绣弯了好几根?”
“看来这绣花还是个力气活。”
“哎……别笑话我了,先收好,这东西虽然不值钱,我却是花了功夫的。”
卢生抬头,看着赵僧子眼里还有热泪,也不好再打趣他:“行吧,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帮你转交到。”
……
耽搁了这一阵,日头已经很高了,卢生喊上贺兰去病和阿云朵,赶忙出发了,部落还等着盐呢。
等卢生走后,赵僧子拿着那《三阳血傣》的药方去见了总督工,总督工一听是可以治血虚的方子,也挺重视,带着赵僧子就去见了敦煌王曹贤顺。
他此时正在礼佛,佛窟里,是一尊怒目的不动明王,敦煌王把线香放在烛火上烘烤着……
“王爷,都料官赵僧子有事求见。”
曹贤顺轻轻吐出一个字:“说。”
赵僧子就跪了下来:“小的从过往商人手里,得到一张秘方,说是可治疗血虚之症,想着王爷体虚,十分担忧,特来敬献给王爷。”
曹贤顺手上的香略微停顿一下:“是何方来的名医?多大年纪?”
赵僧子有些踌躇,只能据实答道:“是个年轻商人,年纪可能有十七八岁,这方子是他自己默写下来的。”
曹贤顺随即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哎……真是什么人都当自己是神医了,拿过来,我看看吧。”
赵僧子站起身来,恭敬的把药方递了过去。
敦煌王接过那张薄纸,顺随意地看了看,纸上并没有写药方名称,只单单写上一些药材、重量、和制法。
“这药方除了龙血竭,也都是普通贱药,能有什么效?燕窝鹿茸人参本王都吃了无数,也没见能把身子补起来,这些贱药能管用?”
赵僧子赶忙又跪下来:“小人也不懂医药,只是那年轻商人信心满满,看着不像撒谎,小的就拿来敬献给王爷了。”
曹贤顺冷笑一声,把药方放在烛火上,火光升腾,这张药方随即燃烧起来,曹贤顺手指松开,纸张翻腾起来,飞到“不动明王”的手边才完全燃烧干净。
王爷继续拿起三根线香,跟“不动明王”像作了个揖:“算了,本王念在你也是一片好心,以后那些黄口小儿的话,不要随便相信,下去吧。”
总督工埋怨的瞪了赵僧子一眼,慢慢退出洞窟。
曹贤顺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中,旁边的大和尚敲响了引磬,发出好听的佛音,在洞窟中回荡……
香烟袅袅升腾,熏染了巨大的菩萨像。
“大日明王”眼帘低垂,右手结一个“期克法印”,祂伸出食指、小指两个指头,好似在说:
“本座曾经两次搭救与你,奈何……你将本座两次拒之门外。”
……
而卢生这头,休息了一夜,精神饱满,架着马车离开了莫高窟,他回头张望:
此时,莫高窟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焕发出金色的光华。
数以千计的工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佝偻着身子,与威严笔挺的佛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诵经声,号子声,钟鼓敲击之声出来,整个莫高窟此时才算是苏醒了过来……
诗曰:
青金佛晕耀星辉,
万匠枯骸筑佛巍。
血汗浇成敦煌景,
众生苦里见慈悲。
……
卢生的车队,一路向西北而行,后面却还跟着两辆马车。
贺兰去病一脸警惕,小声说道:“卢生,我发现这一路上,这两辆车一直跟着咱们。”
“瞎子都看见了,那要不?你去拦下来问一问?”
“不太好吧,人家走路,我们也走路,拦人家有些说不过去……”
话还没说完,阿云朵骑着马,就跑到那马车面前了,直接把那马车给拦下来:“喂!你怎么老跟着我们?”
还是这女人做事爽利。
马车上坐着几个男,却都憨厚老实,不搭话。只有赶车的小伙子有些跳脱,笑了笑,说道:“你这姑娘好生奇怪?这大路是你修的?你能走,我就不能走?”
“那你们去哪里的?”
“沙洲城啊。”
“你离我们远一点!否则别怪老娘不客气。”
那小伙撇了撇嘴,十分轻蔑:“你这女人,就是嘴巴厉害,要不是仗着后面那些男人,你敢这么嚣张吗?”
卢生听到这话,拱火高喊道:“我们跟她不熟,保证不帮忙,要不然你们单挑?”
小伙子把下巴扬起来,对自己身后的男人:“你们也不要帮忙,让我好好教训这女人!总以为男人不会打女人,她们就喜欢蹬鼻子上脸!”
后面男人提醒道:“史小玉,你悠着点,这草原上的女人可不好惹!”
“怎么着?草原上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她还能长出两个吊出来!”
众男人哄笑做一团,阿云朵的脸已经有些绿了。
卢生好心提醒一句:“小哥别冲动,你打不过的她的!”
“笑话,我还能打不过一个女人!”史小玉拿着鞭子指着阿云朵。
阿云朵直接把那鞭子的杆子抢过来,双手还是微微用力,掰折了。
“哟,力气还挺大!”史小玉又拿出一根顶车的“车止木”,得有手臂粗细:“来来来,你把这个掰折我看看。”
阿云朵把木棍抢过来,两手拿出两头,膝盖一顶,“哐”一下就给掰折了。
史小玉露出惊悚的表情,他感觉到背脊怎么有些发凉?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逃跑……
阿云朵跳下马,见路边有一个碗口粗的小树。两手扶住小树,膝盖横向一顶,那小树直接给顶断……断了……
史小玉这才知道惹了不该惹了人:“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有眼不识泰山。”
说完就跳下马车,赶忙朝着后方跑去。
阿云朵哪里肯罢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就抓住他的脖领子,把人提了起来,史小玉的腿在空中跑了好多步,才发现没跑出去,泄气的双腿垂了下来。
阿云朵把史小玉轻松举了起来……这要是拿膝盖一顶,估计史小玉就得截瘫了……
还好,阿云朵手下留情,只是把他丢了出去,得有一丈多远……
史小玉艰难的爬了起来,赶忙磕头认错:“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你敢说我是泰山?你是想说我很重吗?”
上去就是两拳,打的史小玉眼冒金星。
半个时辰后……
史小玉顶着个猪头,和卢生并排坐在马车前方,还是继续赶路……
卢生拿了些药酒,帮史小玉擦着伤口:“这下知道厉害了吧,有些女人是不能惹的……”
史小玉一边哭,一边说:“这次长教训了, 以后不会了。”
“小哥,你是莫高窟的工匠吧?”
“对,我们是去沙洲城里采购些物资的。”
“哦?那赵僧子,你认识不?”
“赵督料嘛,知道,知道。我们可熟了。”
史小玉和卢生也算不打不相识,二人性格倒是挺像的,都很跳脱:“你也认识老赵?”
“对,昨天在他窝棚里挤了一宿。”
“他是不是又让你带些东西给他儿子?”
“你怎么知道?”
“嗨,他儿子根本就不理他,之前我一进城他就让我带,人家一次都没收,也就是你们老实,还肯帮他,回头要是被李员外赶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卢生这才醒悟:“我就说嘛,我跟老赵萍水相逢,他怎么就这么信得过我,原来是想‘广撒网、多敛鱼’。”
第377章 宰杀两只大肥羊
莫高窟距离沙洲城有五十多里,赶车半天时间就到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到了沙洲城下。黄土堆砌的城楼上,日光正盛。
城楼一侧,站着一个武士,他抱着剑,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城楼的另外一侧,一个女子也持剑而立,她身穿红白色的纱罗衣衫,微风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两个人都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
“只能怪相逢恨晚。”
“我这辈子都不会走。”
……
继而,两人当着众人面,竟然拥抱亲吻起来,实在有伤风化……
白衣女子看着城楼下的一个黑色背影说道:“那个人样子……好奇怪啊!”
武士回应:“我也看到了,他好像条狗啊。”
……
卢生坐在马车上,看得莫名其妙:“这两人是在唱戏不成?”
他摇了摇头,实在不想看这对狗男女腻腻歪歪,有些辣眼睛,赶着车进了城门洞里。
在门口,卫兵清点了货物,收了十张羊皮的“入城费”,卢生也都老老实实的都交了,在人家地盘做生意,这税总是要交的。
贺兰去病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说道:“咱们就分头行动,我先去换羊皮了,你这药材……恐怕得再打听打听,看看什么地方能收。”
卢生看着一排排土堆的平房,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找史小玉打听:“史小哥,你可知道城里哪有药材铺子?老板最好是厚道一些的,出价能高一些的。”
“走吧,我正好要去一个药材铺子,我带你们去,我们好多矿石颜料都在他们家买的。你不知道吧,其实好多矿石颜料也是药材。”
贺兰去病带着人先走了:“那行,时间紧迫,咱们就分头行动,日落之前,在此汇合。“
史小玉也和莫高窟工匠们分开了,他负责采购颜料,其他工匠还得采购些衣食住行的东西,大家都挺忙的。
阿云朵跟着卢生,她得提防着史小玉,一看他就不老实,这小子要是敢杀人越货,到时候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卢生则是没有一点防备,和史小玉一路有说有笑的:“说来也巧了,我发现所有的矿石颜料,还都是些药材。
你看那红色的朱砂,大夫说是镇静安神的……
石青,可以祛痰催吐……
石绿,清热解毒……
雌黄,也是杀虫清热解毒的……
……
说话间,马车七拐八绕,史小玉赶着车,竟然来到一个小巷子深处。
阿云朵拉了拉卢生的胳膊:“咱们可得当心点,这城里人都不老实,特别是前面这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当心被他给骗了!”
卢生满不在乎:“没事,我看人可准了,这小子虽然性格跳脱了些,心思肯定坏不了!跟我是一路人。”
“那就更得当心了!你们汉人有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行啦,知道了,一会儿小心点就行了!”
到了小巷深处的一个院子,史小玉停下马车,喊道:“老石,在没?我给你带生意来了。”
门内走出一个汉子,胡子拉碴,一看就不是好人,看人总是斜着眼睛:“哟,小史啊,又带人来了?”
老石搓了搓手,明明跟史小玉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阿云朵。
见史小玉满脸青肿,就问道:“哟,你这脸怎么受伤了!
史小玉捂着眼睛:“嗨,没事,早上撞猪身上了。”
“那这猪可是够结实的!”
史小玉可不敢继续聊这个话题,赶忙岔开话题:“我来买点颜料,对了,上次托你问的青金石,你买着没?”
老石眼睛还是不老实,一直斜瞟着阿云朵:“真没找着,这青金石也不算个药材,之前就进了一点货,都让你们给拿走了,那些回鹘人最近也都没过来。不耽搁你们正事吧?”
“耽搁惨了,老赵差点挨了板子。”
“那可是对不住他了!”
“没事,我早上听说,他自己配了颜色,比青金石还好看,这板子算是逃过去了。”
“那太好了,没耽搁你们正事就行。”
……
史小玉把卢生拉上前来:“对了,老石,这是我兄弟,他们在草原上收了些药材,你给估个价,都收了吧!”
老石斜瞟了一眼后面的货:“那行,肯定价格公道,进来说,进来说,先喝口水!”
……
阿云朵又把卢生拉住:“我怎么老觉的这老石,不正眼看人啊。眼睛总是鬼鬼祟祟的。”
卢生还是不以为意:“嗨,你别多想了,这做生意不都讲究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嘛,眼珠子不活泛一点,怎么做生意?”
进了院子,几人寒暄两句,老石也不忙着收货,而是鬼鬼祟祟的把史小玉给拉到一旁,眨了眨眼睛:“小史,你跟我到后院看一下,我这可新到了点好东西!给你瞅一瞅。”
史小玉站起身,一脸笑意:“那你们俩先坐着,我去看看这老石,也不知道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
二人在前院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没人端一盏茶出来,口都渴了。
阿云朵坐不住了,站起来左右踱步,心里十分忐忑:“我老觉得不对劲,我们去听听,他们到底在干嘛……”
卢生也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从正堂绕过去,躲在门口,就听见后院传来两人的说话声:“我看这可是两只大肥羊,不如‘缚而杀之’!如何?”
“那小个子倒是好对付,肯定轻轻松松就杀了,但是那母的力气可大,你可得当心点?”
“怕个屁,直接用趁其不备,后脑勺来一棒子,都敲晕了再说!”
“那你把绳子准备上,敲晕了还是先绑起来,再慢慢杀!”
“行,那你准备着,我进去跟他们说一声,怕他们等急了。一会完事了,咱们好好搓一顿,酒钱算我的。”
阿云朵躲在门后,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看向卢生,小声问道:“怎么办?要不我出去,先下手为强,结果了他们!”
卢生有些迟疑:“要不再等等,别闹出什么误会啊!”
阿云朵冷笑一声:“能有什么误会!?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再不出手,他们可不会放过咱俩!”
卢生一狠心一跺脚:“也罢,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说话间,史小玉已经从后院走了进来,还是一脸笑意:“卢兄啊, 咱们运气可真好……”
话还没说完,史小玉就感觉身子一轻,他就被阿云朵给举了来,直接摔在地上:“好你个史小玉!你果然没安好心!”
卢生也冲出门去,拿起棒子,就给了老石后脖子来了一棒。
见两人都被放倒了,卢生才拍了拍手,啐了一口:“呸,就你们两个三脚虾,还想暗害我!?”
两人放眼望去,院子里摆着两只野黄羊,已经被绑了起来……
公羊的头上有两只角,但是十分瘦弱……那母羊倒是挺胖的,看着就十分肥美……
第378章 新到货物先歇脚
史小玉捂着下巴,石老板捂着后脑勺,很艰难的坐在了椅子上,都疼得龇牙咧嘴。
卢生拉着阿云朵,赶忙给两人赔罪:“你看这事儿给闹的,误会了,误会了不是!我以为我们就是你们口中的“两只大肥羊”,这才出手的!实在是对不住啊。”
“你们哪是肥羊啊,简直就是两个讨债鬼!”老石虽然龇牙咧嘴,这眼睛却还是斜瞟着阿云朵。
“对,对,都是我们的错,阿云朵快给两个老板道个歉!”
阿云朵把头撇过去:“这能怪我嘛,谁让他一直斜瞟着我,一看就不是好人!”
老石就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斜瞟你了,血口喷人!”
史小玉赶忙站起来解释:“嗨!你们真误会了,石老板眼睛天生就是斜视,真不是在斜瞟你,比如这时候,他其实是在看我!”
“胡说,我没斜视!我一直都是看的小史,正眼都没瞧过你!”看来老石对自己的病症还不自知啊。
阿云朵很不服气,伸出一根手指:“来,你看这里!”
老石果然把头转向卢生:“我眼睛真不斜!你别听小史胡说!”
阿云朵这才相信了他们的说法:“行吧,算我误会你了!”
卢生一个劲的道歉:“都怪我们,都怪我们,一会这药材我们给您打折!”
这么一闹腾,老石也没心思宰羊了,本来想做烤全羊的,就算给这两人吃了,也是养了白眼狼,还是算了!
“石老板,这药材?”
“收,收,收,先说好了,价格可得压低一成!”
“应该的,应该的。”
卢生先把一个小布袋打开,这里面可是装着“冬虫夏草”和“炉贝母”,都是些值钱的玩意。
老石摇了摇脖子,总算彻底清醒了:“好家伙,这些可是好东西,你竟然收了这么多?”
卢生谦虚两句:“都是牧民勤劳,刚好应季,就多收了一些。”
石老板拿出算盘,挨个清点,虫草一条条地码放出来,炉贝母也都仔细挑选了一遍,其他粗药则是仔细过秤算账。
……
“行吧,这里三斤二两三钱的虫草,八斤炉贝母,狼毒、枯芩各是……”
他把算盘拨的叭叭叭得响:“这钱可不少,总共是二百一十三贯钱,说好了,我给你拿现钱,总价你给我便宜点,共算两百贯钱,怎么样?不亏吧?”
“说好了要给您打折的,不亏,不亏!”
老石也觉得挺划算,挨了一棒子,少了十多贯钱,也挺高兴。
“是给你拿大宋的铜钱?还是给你折算银子?”
“有银子?那还是折算银子吧,这铜钱太多了,不方便。”
“图方便?那我这可还有更方便的!”石老板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券:“这东西从汴京那边传过来的,叫‘回春券’,这一张就是一千文,你看看这纸张,这印刷,对着光看还有水印,也不知道怎么印出来的,这东西可仿制不了,现在再沙洲城,这也是硬通货!”
卢生没想到,这“回春券”都已经传到敦煌来了,他有些小激动:“这沙洲城里有‘回’字店铺?”
“回字店铺?这倒是没听说,最开始用这‘回春券‘的好像是一家香料铺子,东家姓郑。”
原来是郑公的产业,如果有机会,得去那香料铺看看,说不定借助郑公的渠道,他就能很快回到大宋了。
卢生把回春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这回春券在敦煌能花出去不?买盐,或者租铺子能行不?”
“都可以, 这东西好使,又方便,也没人能仿造,就是当铜钱一样用。”
“那行,石老板,给我拿回春券吧。”这可是卢生自己的生意,自然是要支持一下的。
老石让人去取出两沓纸券,卢生仔细辨别真假,确认都没问题。这方面他可是行家。
阿云朵则是一脸着急:“你是不是傻?真金白银你不要,你要几张纸?”
“那还有人用白银换两张借条呢,借条是不是纸?这其中的门道可多了,你不懂。”
“这纸你在草原可花不出去。”
“放心,回草原之前,我会全部换成货物的。”
……
钱货两清,卢生和阿云朵就先告别的,这烤全羊也没吃上:“石老板,我看你那两只羊还是可以再养一养,等我们下次来,再杀也不迟嘛。”
史小玉却跳了出来:“你们快走吧,还要去城门楼汇合!这两只羊我和石老板会处理的,不用你操心!”
卢生只能恋恋不舍的看着两只羊,流着口水,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
两人到了城门,贺兰去病果然还没有到,却见城门外走来一行人,看着挺眼熟。
是拓跋石头和木头,二人带着几个牧民,赶着马车,匆匆而来。
“石头,木头,你们可真够快的!”
他们看着后面是满满当当的四车货,有草药,有羊皮和肉干……
“怕你们的货不值钱,换不到足够的盐,就紧赶慢赶过来了!”
卢生看了看天色:“可是现在好多铺子都下市了,你们这车货也换不了东西了,看来我们只能歇一夜,明日再去交易了。”
说话间,贺兰去病也带着人到了城门口:“怎么样?你们的羊皮卖出去没?”
“嗨,别提了,听说我们要急着出货,那老板直接压了我们三成的价格,这趟可是有点亏。”
卢生宽慰道:“亏一点没事,只要有了盐,把皮子给鞣了,肉给腌了,这样也亏不了。”
贺兰去病点了点头:“嗯,已经都换了盐了,整整一车,连着盐引一起买下来的。”
拓跋兄弟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太好了,那我们连夜把盐运回去吧,大家可都还等着呢,天气再这么热,那些肉和皮子可都要坏了!”
贺兰去病和拓跋兄弟直接换了马车:“那这样,我派两个兵和你们一起,先把盐送回烽燧堡!我们就留在沙洲城,再多待两天,看有没有好点的买家,价格合适再出手,不能让大家亏了。”
拓跋两兄弟也不磨叽:“那行,我们就先回草原了!”
说完,二人驾着马车,风驰电掣的“冲”出了沙洲城,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冲冲!”
……
卢生看着新运来的货,犯了难:“那这么多东西,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吧!?”
贺兰去病早有准备:“老葛朗在沙洲城买了个院子,有铺面的。他东西都是放那里,现在是空着的,钥匙在我手上,我们这几天就先住那吧。”
“哟,老葛朗真能耐,还在城里买了房了。”
“越抠门的人才越有钱!”
……
一行人赶着几辆马车,到了城东的一个院子,拿出钥匙把铺面打开。
刚把货都运进去,就来了“讨债鬼”。
一个中年人,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哟,这铺子总算是开门了?老葛朗死了?”
“你谁啊?”
“我是老葛朗的儿子,我爹要是死了,这院子可得归我!”
阿云朵一脚把人踢了出去:“你个死骗子,哪来的滚哪去,老葛朗不是断子绝孙了吗?哪来的儿子!”
这话说得挺好听,卢生嘴角抽了抽:“老葛朗要是知道你这么‘维护’他肯定特别感动!”
“不用他谢,话说回来,老葛朗真有个儿子?”
贺兰去病在后面咳嗽一声:“是真的,他真是老葛朗的儿子!”
第379章 葛朗小强真抗揍
贺兰去病知道这人什么货色,就呛声道:“你爹没死,这铺子还是他说了算,他说借我们用,你别来这里闹。”
小葛朗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往门口一躺:“那不行,我爹多抠门的人,怎么可能借给你们!你们是租的吧,租金得给我。”
贺兰去病把他推开,走进门去:“是借,不是租,我们跟他什么关系,还用得着租?”
“那不行,你们要是不给钱,我就赖着不走了……”
话还没有说完,被阿云朵直接给提起来,丢了出去,把门一关,几人就进屋去了。
任凭小葛朗在外面大喊大叫:
“这事儿没完。”
“你们给我等着。”
“我还会回来的!”
然而,并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儿。
小院子还挺大,也算干净整洁,几人把货物、马车都堆在遮阳棚下面,在把房间随便收拾出来,天色就已经不早了。
贺兰去病打了呵欠:“行吧,早点睡,反正盐已经送回烽燧堡了,剩下的货咱们慢慢卖吧。”
卢生疑惑问道:“你们不急着回去吗?破丑沙虎不要你了?”
贺兰去病随便应付了两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这次来沙洲城本来就不打算走,还有别的事还要忙呢。”
至于什么事,他还不打算告诉卢生。
闲聊两句,几人梳洗一番,刚睡下,院子里就传出来一阵敲锣声……
一个人大声在院子里喊道:“有人霸占我爹的房子,还不给钱啊!大家出来评评理啊!”
卢生只能重新披上外衣,出门看去,只见小葛朗不知道从哪钻进了院子,提着一个锣在院子里敲。
阿云朵提着刀就出来了:“你要是在嚷嚷一句,我立刻把你剁了!”
小葛朗伸出脖子:“来啊,你来啊,你当这里没有王法吗?告诉你!这沙洲城,曹家就是王法!打架斗殴可能他们懒得管,你要是把我弄残弄死了,你们也别想离开沙洲城!”
卢生觉得这话还挺有道理的,赶忙去拉住阿云朵:“你别用刀啊,这事不能胡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闹?”
“他毕竟是老葛朗的儿子,虽然老葛朗不想认他,但咱们也得给老葛朗一些面子不是?”
“那行啊,你拿钱给他,让他别闹了!”
卢生把自己的包包捂紧了,想了想,露出一脸狞笑:“他不是说了嘛,弄伤弄残肯定不行!咱们就单纯的‘打架斗殴’不就行了吗?”
阿云朵就懂了,她把刀丢在一旁,左手掰右手,手指掰得嘎嘎响,一脸狞笑,走向小葛朗。
小葛朗意识到情况不对,一手持锣,当做盾牌,一手持锤,当做武器,比划了两下:“你别过来啊,好男不和女斗,一会挨揍了,你别说我欺负女人……”
然后……就听得一阵混乱的拳打脚踢,哎呦声,锣响声,拳脚叠加之声……响彻整个小院。
紧接着,小院门被打开,一个黑影被丢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黑影十分坚强,爬起来还不服气:“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门被打开,一个锣被丢了出来,正好砸在他胸口,小葛朗把锣抱起来,有了点安全感,又大声嚷嚷道:“这事没完!”
门又被打开,一把棒槌又丢了出来,刚好砸在他头上,世界总算安静了……
三更天……城外打更人刚敲响了铜锣。
小院里竟然传出一阵“敲鼓”的声音:“你们有种出来!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钱,谁都别想睡!”
这次是卢生先把房门打开:“你到底还有完没完?!”
小葛朗不知道从哪抬了个鼓,架到院子里。两只手拿着鼓槌,敲得正起劲:“都别睡了,都别睡了!起来赚钱,交房租了!你们住我家院子,房租一分不能少。”
这人还真是打都打不死,皮也太厚实了!卢生都给气笑了,好奇问道:“小葛朗,你叫什么名字啊!”
“葛朗小强!”
果然!这名字取得挺好,怎么打都打不死。
“你这鼓是哪来的啊?”
“老子平时就是给戏班敲锣的,这些东西随便用!”
得,还遇到个会演戏的,这下可麻烦了。
葛朗小强继续敲鼓,继续喊,终于把阿云朵又给逼出来。她也不多话,直接撩起袖子,又把葛朗小强给收拾了一顿。
一盏茶时间后……小院门被打开,一个黑影被丢了出去,葛朗小强还是不服气:“你给我等着,我还是会回来的!”
门打开,一个鼓被被丢了出来,正好砸在他胸口,葛朗小强抱起鼓来,倔强地喊道:“这事没完!”
门又被打开,两根棒槌又丢了出来,刚好砸在他头上,世界总算又安静了……
四更天……
葛朗小强拿了个唢呐……
五更天……
葛朗小强拿了另外一个唢呐……
一夜都没有消停,终于,天亮了……
大家都顶着个黑眼圈坐在院子,葛朗小强也顶着个猪头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个破锣,一个破鼓,两把破唢呐,还有二胡,三弦和琵琶……
“咱们聊一聊吧?”
“行啊,打!奉陪到底,谈!敞开大门!”
“直接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怕了吧,知道我厉害了吧?”
卢生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错了,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葛朗小强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也翘了起来:“本来是只要两贯钱的,但是你们这么对我!你看把我这脸给打成什么样了?这事就没那么轻松了!
“那你想怎么着吧?”
葛朗小强指着地上:“你们把戏班的乐器弄坏了,班主也肯定不要我了, 我就赖上你们了!我这几天就吃住在这里,等你们把我伤养好了再说!”
卢生咬了咬牙,他实在是没招了:“行,你就先住着,我们还有事,今天得出去卖东西,院子本来也是葛朗家的,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卢生就赶着马车,拉着药材出去了。
贺兰去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便指挥了两个兵丁:“你们两个在院子里守着吧,只要他不惹事,别去管他,他爱住多久住多久。”
他从马车上取了两张羊皮,还拿上纸笔包袱,也不知道出门干嘛去了。
阿云朵也是打累了,丢下一句狠话:“住这里可以,你要是再敢吵吵,我听到就打!”然后就回屋睡觉去了。
葛朗小强头一扬,装作傲慢的样子:“不吵就不吵,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吵就不吵!”
先说卢生这头吧,他拉着一车药材又来找石老板了,他出价比较公道,卢生打算把这批药材都卖给他。
走进那个偏僻的小院,就闻到烤羊肉诱人的香气。
卢生赶紧敲响了房门,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薅口吃。
老石打了个饱嗝,出来开门:“谁啊!”
“是我,卢生!”
老石把嘴上的油抹了个干净:“哟,是你啊,又来了?”
卢生往里张望:“石老板,哟,吃着呢?”
“你看你,来的真不巧,刚吃完。”
卢生进院子一看,史小玉和几个工匠,都酒醉了,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里。看样子是吃了一个通宵。
羊已经吃完了,骨头都舔的干干净净。
卢生也知道自己来晚了,非常遗憾,只能先聊正事:“草原上又运来一些药材,您给估个价。”
老石看看后面的马车,十分惊讶:“嚯,你们是什么草原啊,物产丰富啊,这么快又搞来一车?”
“都是之前攒了,只是分批运来,刚好昨天下午又到了一批。”
“那行吧,就还是昨天的价格,我让人给你称一称。”
于是,拿来一把大杆秤,把史小玉给喊了起来:“过来搭把手,把钱挣了在睡觉!”
第380章 葛朗小强帮试药
和老石做生意还一直比较顺利,当然老石可不这么觉得,毕竟昨天先挨了一棒子。
卢生还打算搞点三七,冰片,麝香……配点“云南白药”出来,先把葛朗小强给治好了,早点把这个瘟神给送走!
这云南白药那可是保密配方,需要取:田三七二钱一厘 、正淮山一钱二厘、生草乌一钱、 冰片一钱 、独定子六厘 、重楼四钱四厘 、麝香一钱、 披麻草一钱。
田三七制成浸膏,生草乌、重楼……经炮制后干燥,磨成细粉。
这毕竟是保密配方!卢生也不能往外说!所以他还是留了一手。只有一半的药材他会在老石这里拿,其他的他还得在别处看看。
老石看着卢生列出的药单,问道:“你这方子是干嘛的?”
“一个跌打外伤的药粉,昨天阿云朵把人给打伤了,得配点药出来,把那人给治好,送瘟神。”
“跌打药?好用不?你要是能配出好用的外伤药,在这丝路上可是能卖出好价钱。“
“真的?”卢生发财的小手又开始颤抖起来了。
“可不!不只是商人旅途容易受伤,这跌打药是旅途必备的。这贩卖到回鹘,大食,大秦,哪个地方不打仗?这东西可是紧俏的很!”
“那行,这单子上的药材,你都给我拿一斤,我回头配点出来,给您试一试?”
“我可不要,我又没受伤!”
“看您说的,昨天不是挨了一棒槌嘛?做生意,有备无患嘛!”
老石无言以对,老老实实的去给卢生抓药了。
离开老石的铺子,卢生又在沙洲城到处逛了逛。你别说,这沙洲城地方不大,东西那是真全。
往来的各族商人,穿着各式服装,大家都是见怪不怪。
他们骑着骆驼,赶着马车,说着各自的语言,手舞足蹈,却还能完整的交流,也是十分神奇。
但凡你在亳州能看到的东西,这里都有卖的。
丝绸,香料,中草药,
瓷罐,漆盒,金银碗,
驼铃,羯鼓,萨塔尔。
处处,热闹,吆喝声。
卢生很快买齐了所有配料,还买了些小瓷瓶,笔墨纸砚和红布,再打上两斤黄酒,这才回到小院。
葛朗小强在院子里,杵着一把胡琴打着瞌睡,卢生也没去打扰他。
到了灶房,把所有药材炮制,捣碎,磨粉。
卢生先把铺子打开,观察了周围,这小院位置虽然偏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西域人往来穿梭,铺子一打开,做生意也还不错。
他把铺子打扫干净,把白药粉都装入小瓶中,又写上“东方白药”的小标签。
最后拉出一块红布,大大的写上: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疗伤奇迹:东方白药!
下面写上一排小字:“新品试用体验活动”。
把院子里的锣鼓唢呐都搬到了铺子上,把阿云朵也叫了起来:“起来帮忙。”
“干嘛呀,是有’贝叶经‘的消息了?”
“那没有,为了我们找经书能更顺利些,我打算先赚点钱!”
阿云朵翻了个身,呢喃道:“我不想赚钱。”
“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这大力士,一般没有不喜欢吃的,不吃好怎么有力气打架呢?阿云朵自然也例外,乖乖的起来干活了。
等一切准备妥当,阿云朵一边漱口,顺便把一口水喷在了葛朗小强的脸上,这才把葛朗小强给叫醒了。
“喂,起来干活了诶。”
葛朗小强睁开朦胧的睡眼,把脸上的水给抹干净了,十分生气:“你搞清楚,我是来讹人……咳,我是来养伤的,不是来给你干活的。”
“你还想不想讹钱?那也得我们先有钱,你才能讹到,对不对?一起来赚钱吧。”
葛朗小强,极不情愿的被拉了起来,被阿云朵拖到了铺子里,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卢生才开始敲锣打鼓:“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疗伤圣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东方白药‘今日首发,来看一看,一起见证奇迹的时刻。”
敲了半晌,铺子周围果然开始有人围了上来,问道:“年轻人,你卖的什么东西啊,这么大动静?”
“对啊,你是卖艺,还是卖药啊?”
“是挺热闹的,来看戏喽!”
卢生把锣鼓停下,拿出手中的小瓷瓶:“这东西是疗伤圣药,我今天给大家展示,展示。”
阿云朵把葛朗小强的椅子举起来,往前放了放:“大家看一看,这人受得伤重不重?”
大家一看,椅子上坐着的人确可怜,头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还有伤口,手掌也被蹭破了皮,流出的血也还没有处理。
“下面,我就给大家演示一下,这药是怎么用的。”
卢生拿出一块湿帕子:“先说说这种已经流血的伤口,那我们先把伤口用清水清洗干净,如果伤口还在流血……咦?你这伤口怎么没流血了?没事……”
卢生直接把本来都结痂的伤口给抠破了,疼的葛朗小强龇牙咧嘴,本想发作,却被阿云朵给生生按在了椅子上。
卢生则继续讲解道:“比如,这种伤口已经流血了,还有点止不住,怎么办呢?我们直接把药粉散在伤口上,你看!你看!这血止住了吧?非常简单对不对?”
围观众人纷纷赞叹道:“你还别说,这止血效果还真不错!。”
“就是,这粉末撒上去,立马就不流血了。”
当然,也有懂行的人,十分不屑:“切,这有什么,我拿香灰撒一把上去,照样可以止血!”
卢生也不介意,笑了笑:“这位客官说的没错,但是香灰撒上去,的确能止血,但难免伤口会红肿化脓,我们这’东方白药‘就不同了,他是能凉血解毒的,这伤口绝对不会红肿化脓!”
“口说无凭,随便你吹!”
“你们要是不信,今后几天,我们都会在这里试药,你们可以过来检查伤口。”
又有人问了:“你那些没流血的伤口怎么办?他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也能用吗?”
卢生又拿来一个碗,倒了二钱黄酒进去,把东方白药的粉末也倒了进去,搅拌搅拌:“这种闭合的伤口,特别是这种肿胀的……咦?这也没肿得太厉害啊。效果可能不明显……“
卢生在葛朗小强身上仔细寻找一番,确实没找到比较明显的淤肿,只能给阿云朵递了一个眼神……
阿云朵会意,直接给葛朗小强手腕来了一个“手刀”,然后迅速的把他的嘴给捂住了。
眼见着葛朗小强一边挣扎,一边喊叫,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那手腕肉眼可见的就肿了起来……
卢生继续讲解道:“像这种肿胀,我们就把调好的药膏给敷上,然后用布给包上,等明日你们过来,我给你们拆开看看,保证不肿了!”
众人见这种卖药方式,也真是很用心!都是纷纷附和:“那好,明天我们一定过来看看,要是效果确实不错,我就多买两瓶。”
“掌柜,你多准备点货,要是效果好,我要一百瓶,这东西送到回鹘肯定能卖大价钱!”
一个大胡子的大食商人,还是心有疑虑,操着蹩脚的汉话问道:“我们那的人喜欢动刀动枪,不知道你这药……应对’刀伤‘效果如何?得很深的那种刀伤!”
卢生都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葛朗小强听了,却是直接跳了起来,拨开人群就要往外跑:“你个大胡子,你是想要老子命啊!”
他也没跑出多远,很快就被阿云朵给抓了回来,按在了椅子上……
卢生拿出小刀,狞笑两声:“我们这药治疗刀伤也是一绝啊!来,咱们给大家演示一下,给大家助助兴……”
第381章 贩卖牲口李公子
卢生拿着刀,在葛朗小强面前比划了几下,出言调戏道:“怎么样?赚钱不容易吧?要不然你赶紧跑吧,跑了就别回来了。”
葛朗小强也是个狠人:“笑话,不拿到钱,谁也别想让我走!”
“那我就动手了哟,要是划伤了,你就好好帮我们试药,赚了钱分你一点。”
葛朗小强也不等卢生动手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
他自己把刀抢了过来,卢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刀口虽然不深,但也开始流血了。
众人看得都是一惊:“这是个狠人啊。”
“我艹,这都不是人!”
卢生也不能浪费了葛朗小强的一片好心, 赶忙把“东方白药”往他伤口上撒去,血往外渗出一些,但还是瞬间止住了。
卢生问道:“感觉怎么样?”
葛朗小强十分敬业,竟然露出一个舒坦的表情,大声而做作地喊道:“舒服!”
众人看他那舒缓的表情, 都是十分诧异:“真的有这么舒服?”
葛朗小强拿起小瓶子,托举起来:“东方白药,疗伤圣药!挨了刀,撒一包,我都想挨第二刀!”
卢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两句:“止血快,愈合早,东方白药效果好!”
葛朗小强虽然有些无赖,但脸皮够厚,口条也顺畅,也机灵!说不定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卢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继而转头,对众人讲到:“今天大家可能还看不出效果,不过没事,明天、后天,我们都会开门,葛朗老哥也会继续给大家展示,大家看了伤口的愈合程度,再决定购买也不迟。”
“那行,我们明天再来看看!”
“对,要是效果好,肯定过来买。”
“就是,你们都对自家药方这么有信心,我们也信得过!”
“行,那我们明天一定过来!”
卢生眼睛转了转,最好有钱能落袋为安,开口说道:“不过今日,我们可以接受预定,这‘订金’是可以退的,先交订金的,我们按顺序拿货,要是卖完了,可就得等下一批了。”
那大胡子商人还挺感兴趣:“这药是怎么卖的啊?”
“这一瓶东方白药,用料讲究,都是稀有药材,成本稍微贵一点,这一瓶卖价是两百文,订金是二十文!”
“二百文啊,贵是贵了点,只要效果好,倒也还能接受!”
但多数人都是犹豫不决,大胡子却直接下了订单。
他看着葛朗小强,十分的赞赏:“大哥,我刚才一句话,让您多受了这么多痛楚,我敬重您是条汉子,你这么诚意地做生意,我必须支持!”
他从怀里掏出两贯铜钱:“这是两千文宋钱,我先预定一百瓶,明天我来看疗效,只要这伤口没有红肿化脓,我立刻结清货款!麻烦掌柜给我安排些现货。”
葛朗小强都被他给感动了,他当了一辈子小地痞,还第一次被人如此看重,也是流下了自豪的泪水。
卢生赶忙把钱给收起来,揣进了怀里:“这位大哥,你怎么称呼?”
“我叫,本拉灯·来宛面·多放那·考串·孜然·胡赛因。”
卢生就卡壳了:“那……本……孜然大叔,钱我就先收着,明天你来,只要你满意,一百瓶‘东方白药’,我给您先准备上!”
陆陆续续地,又有一些人给了订金,多是家人自用,都是一瓶、两瓶的,也没有大买主了。
十文、二十文的,卢生还是收钱收得很开心。
等众人走后,卢生预估了一下需求,他还得再去买点原料来。
至于明天、后天,葛朗小强的伤口会不会好?卢生那是一点也不担心的,这“白药”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只要是真材实料,那效果肯定没得说。
今后,随着口碑的传播,肯定需求会越来越旺盛的。
卢生只能骑上一匹小母马,又到老石家里,这次得多买了些三七和重楼。
史小玉和老石竟然……又在吃羊肉……昨天是烤的,今天是炖的,唯一的相同的是,又吃完了。
卢生走进小院子,只捞到一口汤喝。
卢生那也是十分满足了:“你还别说,虽然我在草原上吃了几个月羊肉了,但是这加了陈皮香料的羊肉汤,喝着还真是舒坦。”
史小玉剔着牙,提醒道:“对了,卢生,你帮赵僧子送东西给他儿子了吗?那李员外家没难为你吧?”
卢生尴尬一笑:“这两天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那你可得快点去,要是李公子给你拿点回礼,我可以带回去给老赵。”
卢生能听出来史小玉的意思,这小子可没安好心,他等着看好戏呢。
卢生也想拉一个垫背的:“我也找不到那李员外家,那要不然,你陪我去?”
史小玉很坦然的答应了:“好啊,不过说好,我可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等着你,看看就行!”
他就是想看热闹不给钱呗……
算了,还是得带上史小玉,好歹他认个路。
等买完药材,卢生领着史小玉回到了葛朗小院里,取了羊皮袄子。史小玉带着路,很顺利的就到了李员外家门外。
这李员外家竟然是做牲口生意的,门口就有两大个棚子,里面有马,毛驴,还有骆驼,甚至还卖狗。
二人还隔得老远,就闻到各种屎尿屁的牲口味。
史小玉在街角,就停了下来,指了指牲口棚,那里有一个小伙子,正在清理驴棚。
他穿着也不像什么贵公子,都是粗布短打,十分朴素。
“你看见那人没有?青色短打衣服那个,那就是李公子。”
“你不陪我去?”
史小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去,不去,你自己去吧!”
卢生只能抱着羊皮袄子,径直走到了驴圈前面。
李公子抬头看见有客人来了,赶忙过来招呼:“客官,是来看牲口的?”
卢生只能回复道:“我是来看你的。”
李公子嘴角抽了,难道他是在骂自己?
“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儿只卖牲口,不卖人。”
“不用买,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认识赵僧子吧,我代表他来看……”
话还没说完,卢生就发现,李公子直接铲了一铲驴屎,就泼向了自己。
第382章 木石前盟有端倪
卢生这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团团驴屎直接全部打在脸上,都弹了出去。
李公子十分愤怒:“滚,你去告诉赵老头!让他不要再来烦我。”
卢生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看着街角的史小玉,那货正躲在墙角偷笑。
卢生赶忙祸水东引:“就是那个男的,他带我过来的!”
李公子看了一眼街角,果然看见了史小玉。
他却不发怒了,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一汪春水:“小史么?他这次不敢亲自来了?”
这语气?怎么感觉两个人有点问题啊。
李公子拿起铲子,继续整理驴棚:“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卢生拿出了那件羊皮袄子,故意露出老赵亲手缝制的“赵”字:“那这个东西你拿着不?”
李公子看了看:“拿回去吧,我是任人买卖的货物,配不上这些东西。”
卢生也不打算劝了,他承人之托,东西也带到了,人家不收,他也没办法。
这时,从马棚那边,走过来一个小厮:“公子,你再去看看吧,‘雪团’好像不行了。
李公子赶忙朝着右侧的马棚跑去。
马棚的角落里,果然躺着一匹小马,看大小也就刚断奶的样子,浑身雪白、唯有额心一点朱红。
小家伙蔫蔫地卧在棚角,鼻翼翕动着,呼吸带着粗重的喘息,眼睛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李公子急切道:“秦兽医呢?不是让你去请了吗?怎么还没来?”
“秦兽医去草原上给牧民帮诊去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是肺热发喘,这病来得急,小马驹脏腑娇嫩,再不治疗,恐怕来不及了。”
李公子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卢生一眼:“你是兽医?”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药贩子,见过猪跑而已。”这理由他是越说越顺畅了。
“那你可知道如何治疗?”
卢生挽起袖子:“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他还不是死马!”
他尴尬扶额,出门喊了两嗓子:“史小玉,你别在那躲着了,你过来!”
史小玉踌躇的走了出来,很害羞的跟李公子打了个招呼:“李仙草,好久不见啊。”
仙草?这名字怎么也这么秀气?这两男人,一个是仙草,一个是小玉,看来还挺有奇缘的。
“别客套了,你去老石那里问问,他那里应该有“青黛”吧?搞二两过来,我有用、”
史小玉回过神:“青黛,不是画画的吗?”
“也是药材啊!”
史小玉就挠了挠头:“这东西我有啊。”
他把随身的布包给翻了出来,里面红的,黄的,绿的各种颜色的粉末都有一些。
最后打开一个青色的粉包,闻了闻:“是这个吧?别的没有,这颜料我随身都带了一些。”
卢生把纸包接过来,沾了一些,尝了尝,又咸又苦,皱着眉头:“就是这个!”
他转头对李仙草笑了笑:“这是青黛,这味药入肺经,清热泻火、凉血解毒,对付肺热咳喘最是对症。”
李仙草看了看地上的小马,“雪团”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略做犹豫:“行吧,你试试吧。”
卢生赶忙取了半钱青黛,用温水化开,又问道:“你们家有蜂蜜吧?我还是得兑一点进去。
李仙草赶忙吩咐小厮,去内堂取了蜂蜜,都化在水里:“青黛味苦,蜂蜜可以调淡苦味。”
他一手轻轻托住‘雪团’的下颌,一手将药汁缓缓灌了进去。雪团起初还挣扎了两下,许是尝到了蜜味,竟乖乖咽了下去。
灌完药, 李仙草就守在棚边,时不时伸手探探雪团的鼻息:“不管它病能不能好,都先谢过了。”
史小玉 坐在马棚边的石阶上,拿了一块小木炭,画着什么。
卢生走过去,见他正在用黑炭画着一匹白马。
“哟,你这画技倒是挺好,这马画得还挺像的。”这不懂画的人,都只会夸这句:画得挺像啊。卢生也看不出什么情感,总之画得像就是好画。
史小玉埋着头:“雪团还是我帮着接生的。”
哟,这还有故事呢。
卢生也不想听这些,他把羊皮袄子递给了史小玉:“行吧,他肯定不会泼你驴屎蛋了,你们坐下来慢慢聊吧。我还得回去,就不和你们瞎掺和了。”
李仙草走过来,也坐在了石阶上,看着史小玉作画,夕阳西下,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卢生骑着小母马,迎着夕阳,也准备回去了,嘴里哼着歌: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
还没有哼完歌,卢生刚走过街角,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拉进了墙角,
他瞪大眼睛,这才看见,原来是贺兰去病。
贺兰去病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卢生把他的手拦开:“你是不是当细作当习惯了!?这左右都无人,你直接打个招呼,有事说事不就可以了!”
贺兰去病挠了挠头:“这样不是保险一些吗?”
卢生抹了抹脸,感觉嘴周围湿乎乎的:“呸,呸,你用得着捂嘴吗?呸!你手上是不是还有马屎?”
贺兰去病把自己的手摊开,赶忙道歉:“刚才去李家打探消息,沾了点污秽。”他赶忙岔开话题,问道:“你认识那李员外家?”
卢生疑惑道:“怎么?你们也盯上李公子了?”
“李公子我们倒是没有兴趣,不过他们家可是贩卖军马的,敦煌王的军队里,一半的马都是在他家采购的。”
“哦,那李家不是挺有钱的?但李仙草看着也不像个贵公子啊!”
“他就是个养子,之前李千定没孩子,倒是拿他当个宝。后来娶了个小妾,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现在李家上下,都没人在乎他了,也就当个伙计使。”
“那你找李家是想干嘛?”
贺兰去病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这次来,是要搞清楚沙洲城的布防,李家常年去军队送马,哪里兵多,哪里兵少,他们都清楚。他们还随时能进军营去,到时候要是能跟着混进去,可以打探到更多军情的。”
卢生没有丝毫兴趣:“那你们赶紧忙吧,我就不耽搁你正事了,我回去配药赚钱了!”
第383章 拿出钱财换胡椒
贺兰去病把卢生给拉住:“不行,这事你得帮我,我要找个机会混进军营里去看看。”
“那你去呗,我做生意的,又不是细作。”
“细作也是生意嘛,我们可以给你钱啊。”
卢生想了想,反正不管是党项人赢,还是曹家赢,他这个“大宋”人都无所谓的。
最好是两败俱伤,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而自己现在就可以当个渔翁,既然有利,那就先收着吧:“那行,既然有好处,我就帮你吧。对了,你羊皮卖完没?”
“还没呢,这就一个幌子,到时候随便卖了就行。”
“那这样,你手上那些羊皮都给我吧,是送给我。”卢生脸皮从来都不薄。
“你要羊皮干嘛?那些东西我都卖不出去。”
“我打算熬点‘羊皮膏药’出来卖。”
“只听说过狗皮膏药,这羊皮也能做膏药?”
“挂羊头卖狗肉嘛,这两东西都差不多的。”
贺兰去病也不犹豫,直接就答应了:“那行,你只要想办法带我进入军营,我就做主,把那车羊皮都给你。”
“那行,等明天看看,那马儿要是好了,我才能来。那马要是死了,我可不敢再来了。”
贺兰去病只能求天菩萨保佑了:“嘿嘿,那马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
或许由于贺兰去病的吉祥话,半个时辰后,“雪团”的喘息渐渐平稳,眼上的青紫色淡了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它竟慢慢撑起前腿,晃了晃脑袋,朝着李仙草“咴”地叫了一声,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已没了先前的急迫。
李仙草松了口气,摸了摸雪团的脖颈,看它低头啃起了新鲜的牧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很是开心,把史小玉给抱了起来:“谢谢你,小史,你的青黛,竟真把这病给压了下去。”
史小玉挣脱开,脸颊有些绯红:“不是我的功劳,你得谢谢卢生。”
“应该的,应该的,明天我家正好杀羊请客,让他也来吧。”
“行,你让厨房多放点香料,那小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喜欢喝香料汤。”
……
卢生带着药材,回到小院,又是捣鼓了一整夜,终于配好了一百多瓶“东方白药”。
翌日一早,卢生先把铺子给打开,找了一块木板,做了个门头招牌,用黑笔写上“东方白药铺”五个大字。
他站在门口,迎着朝阳,狂笑一声:“只要我有铺子,老子肯定能发财!”
于是又敲锣打鼓,放鞭炮……
很快门口又围了一片人。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特别是那个“孜然大叔”一到,卢生就开始验伤。
葛朗小强坐得端端正正,把衣物都撩开,十分大气:“来吧,给他们看看,咱们的药,就是这么牛逼!”
卢生把麻布揭开,露出葛朗小强身上奇形怪状的伤口。
虽然才一天时间,伤口果然好了一些,该结痂的结痂,该消肿的消肿,也没有红肿化脓。
卢生又用黄酒清理了一遍伤口,重新敷上药膏。
葛朗小强,半光着膀子,很是神气:“怎么样?孜然大叔,这药效你可还满意。要不要我再来一刀?”
孜然大叔赶忙摆了摆手:“满意,满意得很!真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那?大叔,今天是否需要拿货呢?”
“当然,当然,卢掌柜,你把一百瓶药准备好了没有?”
卢生也是喜笑颜开:“那是自然,我都给您配好了,质量您放心,我卢生做生意,讲究一个长长久久,卖的都是回头客。”
孜然大叔做生意也比较仔细,把所有药瓶都打开闻了闻,虽然无法分辨究竟是些什么药材,但味道和昨天的药粉是一模一样的, 也就放下心来。
“行,货都没问题!卢掌柜这次想用什么结账?要是继续用宋钱,我可是没这么多,也确实搬不动。”
“那你有回春劵吗?”
孜然大叔略显尴尬:“倒是有几张,都只是好奇收藏得,并不够结账的。”
“那我们还是以货换货吧。”
其实在沙洲城,用金银钱财买卖的,反而是少数。多数买卖都是以物换物的。
比如,你是一个大食人,大老远的把香料运过来,如果换些金银铜钱运回去,其实是不划算的。得装一些瓷器、丝绸回去,这样利润才是最可观的。
“孜然大叔,您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啊,自然是卖胡椒和孜然的。”确实是人如其名。
“那我就跟您换胡椒吧。”这胡椒就算是在大宋,也硬通货了。
一直到明朝,都还有“胡椒折俸”的说法,老朱家给官员发俸禄,都直接用胡椒的,算是另外一种官方货币了。
胡椒用途广泛,除了用作香料,可以烹饪,熏香,当然也是一种中药材,《圣惠方》中记载的“胡椒丸”,就是用胡椒和干姜配伍,专治胃寒胃痛的。
孜然大叔自然也是十分高兴:“那行,卢掌柜你赶个车,跟我去客栈取货吧。”
葛朗小强自告奋勇,去院子里把马车给赶了出来:“掌柜的,这次我跟您一起去吧,我得多和你学着点。”
“行吧,你去把阿云朵也叫上,有她在我安心一些。”
那可不,有这么一尊女金刚在,走哪都不怕。
……
孜然大叔租住的客栈,还挺近的,这客栈占地还挺大,一半都是库房,囤货、住人都很方便。
孜然大叔打开库房大门:“卢掌柜,您的药是两百文一瓶,这一百瓶就是两万文,除去给您的订金,我还要给您一万八千文。我这胡椒,给您算六百文一斤,就是总共三十斤胡椒,您看可还公道?”
葛朗小强赶忙点头:“公道,公道得很啊,这市面上,胡椒可都是八百文一斤的!”
卢生心有疑虑,平白无故的竟然便宜这么多?
“孜然大叔,你这胡椒怎么这么便宜?”
“不瞒卢掌柜,我们沙洲城惹了点官司,可能不能呆太久了,只能把货物尽快清仓,孜然,丁香,肉蔻都已经卖完了,就剩这些胡椒了。”
“是什么官司?”
孜然大叔尴尬笑笑:“都是些风流债,说出来怕您笑话。总之,这些货是一点问题没有的。卢掌柜如果在沙洲城待的时间长,你也可以考虑收走这些胡椒啊,这价格只是市面价格的七成,我保证你稳赚不赔。”
“那这胡椒质量如何?”
孜然大叔拿出两个袋子,直接把胡椒翻了一个袋:“卢掌柜肯定也是行家,这质量您随便验!”
卢生仔细的检查了所有胡椒,以他的经验,这货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是干度,气味都是上等货,只是为何会卖这么便宜呢?
他有些犹豫了,这个便宜要不要捡呢?
他实在是没看出这次交易有什么风险,卢生摸了摸怀中的两百贯“回春劵”,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多积攒些财富,一旦爆发战乱,得有足够的钱,尽快回宋才行。
他咬了咬牙,跺了跺脚。
“拼了,搏一搏,布衣变绫罗,赌一赌,草舍变王府。”
以他的理财原则,至少用三分之一的钱,用来做风险交易。
于是他避开葛朗小强,小声问道:“孜然大叔,回春券,你收不收?”
“可以的,可以的,我去郑氏香料行,直接换成金银就可以了。很方便的。”
卢生跑进茅房,数了六十张一千文的回春券出来:“孜然大叔,那我再买一百斤胡椒,总共就是一百三十斤,麻烦帮我都翻袋装袋,我要验验货。”
交易进行的很顺利,他很快拉着一百三十斤上等胡椒,回到了小院中。
……
而卢生不知道的是。此时,城门口已经贴出一张律令:
自今日起,沙洲城除“盐铁官营”以外,新增“胡椒”为官营。所有自西而来的的胡椒,必须卖与官府。而想要往东运走的胡椒,也必须从官府购买。违者货物没收,商人杖责。
第384章 李家寿宴来吃席
卢生拉着货,哼着歌,回到小院……
他倒也不急着把胡椒全部卖出去,本来就是囤货,等价格合适再慢慢卖的,他是一点也不着急……
到了中午,李家就真的来请客了,是李仙草亲自登门的。
“卢掌柜,昨日多谢你‘仗义救马’,今日正好家中杀羊请客,想邀请您来吃个便饭。”
“哦,那雪团的病都好了?”
“都好了,都好了, 卢掌柜的药果然都有奇效啊。”
卢生也就不推辞了, 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嘛:“行啊,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他转头又想起点什么:“对了,我能带个人吗?”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卢生就赶紧把贺兰去病给喊了出来。
到了门口,李仙草就先离开了,他还得去请别人。
二人走进门厅才知道,李府根本不是什么“宰羊请客”。这可是李员外的寿宴。
卢生看人家这阵仗,院子里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还请了两个戏班子,东西两侧都有戏台,这规格可是一点也不低。
门口还有挂礼的账房,卢生也不好意思空手就进去啊,还得随两百文的礼。
贺兰去病跟在后面,他更是大方,直接也提笔写到:贺兰去病随礼一千文。
写完还抓住卢生:“我没带够钱,你先帮我垫着。”
“不是,咱们一起的,我随了不就可以了嘛。”
贺兰去病小声耳语道:“你不懂,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我得多送点礼物,至少是前三名那种,让大家都注意到我!”
感情这人是来“刷礼物”、“霸榜”来了,这意识也是够先进的。
卢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回春券,把钱给付了。这顿饭可是吃得够贵的。
院子里,史小玉早就坐里面了,和一群老大娘坐在一桌,刚好还剩两个位子。
卢生刚一坐下,史小玉就开始抱怨道:“卢生啊,好坑啊,我以为来白吃一顿,结果门口有人写礼单,我想着也不能吃白食了,就想着随个二十文就可以了。结果凑近一看,人家都是一两百文,我的心在滴血啊。”
“没事,一会儿你多吃一点,吃回本才行!”
卢生看着这一桌人,全是老太太,小声偷笑:“你看看,咱们这一桌,都是老太太,她们牙口不好,一会你多吃点,肯定能吃回本。”
“对,对,就咱们仨是年轻人,我们一会慢慢吃,多吃点。”
史小玉看着眼前的老太太们,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跟大家热情地打招呼:“老人家,你们牙口不好,一会慢点吃啊!”
“你说啥?听不清。”
卢生凑近老太太耳朵:“我说,一会你们多吃点!”
老太太摆了摆手:“吃不动喽,牙都没几颗了,你们年轻人才的多吃点。”
过不多时,就开始上菜了。这刚上了一个凉菜,三人注意力也不是很集中,被戏台上的表演吸引,忙着看戏去了。
刚转了个头,打算吃两口,这盘子就已经空了,就剩两颗炸黄豆还在盘子里转圈圈。
卢生看着几个老太太,她们眼神浑浊,眼睛都不聚光了,十分淡然的盯着桌子,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紧接着,传菜的又来了,高喊一声菜名:“炭烤小羊排……”
卢生这次可是学乖了,拿起筷子,盯着桌子不放松。
等上菜的刚一转身,一个老太太就拿出一个布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珑剔透露风声大如雷霆万钧之势……”她就把一盘羊排倒进了布袋子里,然后藏在了桌子下面,继续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三人瞠目结舌,怒目呲牙看着老太太:“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还没吃呢?”
老太太听不太清,把手放在耳朵边上:“你说啥?听不清。”
三人也不能对一个老太太动粗,只能放弃了。
传菜的又来了,三人拿起筷子,紧盯着传菜的人,着是一个汤菜:“陈皮炖羊肉。”
卢生笑了笑,对史小玉说到:“这次不怕,这羊肉汤,她们都是布袋子,我看她们还怎么装。”
三人拿起筷子,准备抢两块大肉来填饱肚子,这汤刚一放下,另外一个老太太,直接端起来就喝,她也不怕烫到嘴!
三两口,就把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伸手过去,把大块羊肉都装进了布袋子里……
卢生都急了:“大娘!你们不能这样啊!给我们留点!”
老太太温柔的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齿:“我牙口不好,你们多吃点。”
卢生也不打算让着她们了,三人撩起袖子,随时准备动粗。
川菜的喊道:“凉拌羊肉”……转眼没了……
传菜的喊道:“清蒸肉丸子”……转眼没了……
传菜的喊道:“白水煮青菜”……这次还好,总算没人抢了,卢生三人这才动了筷子,味同嚼蜡,就着青菜咽了点饭下去……
卢生三人都已经放弃了,就这么看着吧,看看她们还有多少袋子。
李仙草今日虽然很忙,但还是过来打了招呼,看着桌上盘子都被吃了个精光,一声感叹:“呀,卢生,你们这桌吃的可够快的啊!”
李仙草看看周围老太太:“你看看,她们都是老人,你们三个吃慢点,给她们留一点。”
史小玉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对,确实得留点菜。”
“那你们三个小伙子,应该吃饱了吧。”
史小玉摸了摸干枯的嘴唇,他可是连口汤都没捞着:“吃饱了,吃饱了。”说完还打了个嗝。
“对了,卢生,你是不是很懂医术?秦兽医一直没回来,最近有几匹军马也得病了,军中兽医也一直处理不好,你明日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卢生看看贺兰去病,两人互视一笑:“那没问题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卢生把贺兰去病给推了出来:“不过,我得带个帮手,你知道这给牲口看病,比较麻烦,得有个力气大的帮忙,我的帮手得带上。”
李仙草狐疑的看着贺兰去病:“这位小哥,看着年纪不大,身形也比较……苗条,这力气会很大吗?要是马惊了,他怕是帮不上忙吧?”
还有人敢小瞧自己,正好小厮端了一份酱烧肘子上来,贺兰去病眼疾手快,直接把肘子给抢到手:“李公子,你放心,我眼疾手快的!”
这时,戏台上正好有人在表演喷火,李仙草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嚯,这次戏班表演可真够精彩的……好!”
而这边,一群大娘就围了过来,把贺兰去病给按翻在地,肘子骨头倒是还在他手上,这上面的肉是一点不剩了。
李仙草转过头,就看见贺兰去病举着一根骨头,站了起来,迎着风举着骨头。手背上甚至还有两排牙齿印。
“这位小哥,这吃饭确实挺快的……”
贺兰去病尴尬的笑了笑:“看吧,没有人能从我贺兰去病手里抢走这根骨头。”
“哦!?你就是贺兰去病,就是你随了一千文的礼?”
贺兰去病把肘子骨头一丢,双手抱拳:“正是在下,我仰慕李员外已久,今日正逢他老人家大寿,怎么能不表示表示!”
李仙草露出欣喜的表情:“别的不说,你这食量倒是挺大,这力气肯定也小不了。走,走,走,跟我去见见父亲大人,他刚才还一直念叨想认识认识你呢。”
看来这“刷礼物”,果然还是管用的。
李仙草还对诸位大娘露出和蔼的微笑:“李大娘,王大婶,你们慢慢吃啊,别让着这两个后生,你们也多吃点, 一定吃好,喝好。”
李大娘,王大婶……个个嘴里都包满了肉,压根没办法开口说话,只能闭着嘴,不住地点头。
稍微笑一下,嘴角的油就漏出来了。
第385章 牛马看病探消息
这一顿饭吃得……根本就没吃饱。
饥肠辘辘回到家里,葛朗小强还要拉着卢生继续干活,他赚钱热情空前高涨,卢生都怀疑他才是老板,没办法,又连夜配了一些“东方白药”出来。
家里别的吃的也没有,饿的眼冒金星,差点把配好的药粉给吃下去。也不知道这白药到底抗不抗饿。
翌日,卢生起床,还是先把葛朗小强给喊了起来,把铺子给打开了,来吧相互折磨:你不让我早睡,我绝对不会让你晚起!
让葛朗小强在门口又是敲锣打鼓吹喇叭,把大家吸引了过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这伤是前天受的,这药是前天敷的,这痂是昨天结的,这肿是今天消的,疗效看得见,大家都过来,看一看啊!”
很快,铺子周围又围了好些人。大家越被葛朗小强的自信和勇敢给鼓舞了,结尾款的结尾款,下订金的下订金,葛朗小强把生意做得那叫一个“红红火火”。
卢生今日有正事要忙,对葛朗小强交代两句:“你继续看着铺子吧,没事就把伤口打开给大家看看,只有这疗效确切了,生意才会越来越好!”
“行嘞,掌柜您放心,我保证让大家心服口服,不行我再划两刀。”
“兄弟,做生意也用不着拼命啊,有命赚钱有命花才行。”
“那行,我都听掌柜的。”
贺兰去病也早早就起来了,催了好几次:“快走了,别忙着赚钱啊,你陪我去李家啊,还得去军营呢。”
卢生一点也不着急:“你别忙,还得去搞点药,要是去了兵营,啥病都治不了,会惹人怀疑的。”
“那咱们去哪搞点医马药材?”
“走吧,边走边说,还是去老石家吧,他家药还挺全的。”
卢生一边走一边跟贺兰去病讲解:“其实要糊弄事还是挺容易,这牛马一般就三种病:
要是风寒感冒,就准备一点:麻黄桂枝。
肠道问题就搞点:山楂,芒硝。
要是外伤,咱们就奢侈一点,直接上东方白药,这人能用,牛马肯定也可以,就是废点钱。”
“那牛马要是得了更重的病怎么办?”
“那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谁让他们是牛马呢?”
到了老石家,大中午的,竟然又在吃羊肉,刚好又吃完了。
卢生和贺兰去病也就不耽搁,挑选了一些要用的药材。
“要不要多买点,显得我们很专业?”
卢生瞥了贺兰去病一眼:“你出钱吗?这牛马用药,是人的三倍,这些药都得多带一些,已经很花钱了。”
贺兰去病把药材都装进了背篓,背起来试了试,确实挺重了。摸了摸自己口袋,确实没钱了,立刻改口道:“那倒是,有这几样,已经很专业了。“
二人到了李家,已经是午时。
李仙草等在门口:“哎呀,你们怎么才来,我都要去请你们了,快走吧。”
“多带了些药,耽搁了点时间。对了,我们买药的钱,你回头能报了吧?”
“报?”
“报销,就是把我们花的钱,给我们。”
“那肯定啊,不能让你们又出时间,又出力,最后还倒贴钱,你们又不是牛马!?不能这么对你们。”
李仙草也很厚道,先拿了两吊钱出来:“这些你们先收着,回头我们算算账,不够我在给你们加点。”
卢生把钱揣进兜里,虽然是来刺探军情,但钱也是要赚的,他做生意就讲究一个:贼不走空!
李仙草把自家的马圈门打开,牵了一群马出来:“这次我就不带马夫了,咱们三人赶二十匹马过去,没问题吧?”
贺兰去病拿起马鞭,甩了两个响鞭:“李公子放心,放牧我最在行了,二十匹马都是小问题!”
一边走,贺兰去病就和李仙草攀谈上了:“咱们这些马,平时都送到什么地方啊?”
“都是军营,沙洲城周边,也就四处地方。”
“哦,都是哪里啊?”
这问得也太赤裸裸了!卢生赶忙插入一个玩笑:“你这人,问这个干嘛,搞得咱们像个探子一样?!”
李公子不疑有他,笑了笑:“没事的,闲聊嘛,这最近的一个地方呢,就是瓮城里,那里大约有一千兵马,这些兵都是守城的,从瓮城可以快速登上城楼御敌。
用马最多的地方,是在西北十里的城郊的军营,那里大约驻扎了五千军马。”
“干嘛要把军营设在那里?怪远的。”
“这营地远一点不扰民啊,一帮兵痞子,都是男人,离城太近了,容易惹乱子,那城外兵营地势平坦,要是有敌来犯,半个时辰也就可以过来增援了。”
“这行军布阵还真是学问。”
“还有,就是鸣沙山山腰了,那里也有两千兵马,地势高一些,可俯瞰城区及周边,既能警戒也能防御。最后,就是东北四十里的效谷县,算是东边最重要的关隘,那里也有两千兵马。”
“然后呢?就没了?”这兵力比贺兰去病想象中要少了很多。
李仙草看了贺兰去病一眼,微微笑了笑:“其实,以前曹家的防御重点在西边,西南一百四十里的“阳关”,西北一百八十里“玉门关”都是重兵把守的。不过那都是防御西面的异族,我倒是没怎么去过。
贺兰去病疑惑道:“这曹家归义军,不是号称有十万大军吗?
李仙草扬了扬鞭子,走到前面:“你不都说了是“号称”吗?我家还号称有万贯家财呢?”
“那你家只有多少钱?”
“反正肯定不止万贯,得有几十万贯吧。”李仙草快马走在前面,扬起尘土。
二人只能望尘莫及了。这逼让他给装的!
……
到了瓮城军营,李仙草找人通报,很快就有一个中年人出来迎接了。
这人是典型的粟特人长相,高鼻梁,大颧骨。
“康师傅,您来了?”这人姓康,沙洲城的粟特人,姓康,曹,安都很多。
李仙草赶忙给大家做个介绍:“这位是康师傅,以前在我们家门口卖面的,后来就到军营里养马来了,瓮城的马都归他管。”
康师傅憨厚的笑了笑:“怎么秦兽医没来啊?这两位是?”
“秦兽医去草原帮诊去了,这位是卢大夫,他给牛马看病也很厉害的,昨天我们家那匹小马病了,都是他给治好的!”
康师傅赶忙把人和马都领了进去……
第386章 大人撞墙受了伤
三人赶着马,一路畅行,被带到一个马棚里。
这是一个单独隔绝的小马棚,里面有几匹病殃殃的马。
康师傅指着地上的马:“这几匹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卢生看了看,走到一匹最虚弱的马面前。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四仰八叉瘫在干草堆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鼻子里还时不时喷出个带泡沫的小鼻涕泡。
卢生凑过去一摸,马额头有些发烫,再看马的嘴,干得掉皮,掰开一看,牙上还挂着半根昨晚没嚼完的干草。
最绝的是,马屁股底下压着堆硬邦邦的粪球,圆得跟弹珠似的。
卢生假装思考一下,摸了摸下巴:“估计就是‘积食便秘’,积火憋出病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别人看病靠经验,卢生看病全靠运气。
他转身就翻出他的“祖传秘方”:山楂配芒硝,
“康师傅,你们喂马有黄豆吧?”
“有的,有的,马吃了黄豆才有力气。”
“那麻烦取半袋黄豆,帮忙炒到发黑,在把这两味药材混在一起,都捣碎了。”
等一切处理好,在药粉往开水里这么一倒,搅和得跟浆糊似的,晾到不烫嘴,这才端进棚里。
枣红马一见碗就扭头,那表情跟见了毒药似的。
卢生拽过一根缰绳,套在马脖子上,把马头按住,另一只手端着碗往马嘴里灌。
“咕咚咕咚”几声,枣红马呛得直翻白眼,唾沫星子混着药汁喷了卢生一脸。
卢生把脸一擦,想找人帮忙:“贺兰去病呢?怎么一到用人的时候就不见了?”
“他刚才说要去‘大解’,这都半天了。”
他倒是挺会来事,一般人出去打探都是小解,他直接来个大的!
卢生也只能帮他打个马虎眼:“他最近也便秘,随他吧。”
康师傅好心提醒道:“那这药汤……用不用给他留一碗?”
卢生嘴角抽了抽:“我替他先谢谢你!”
灌完药,康师傅又提来温水,枣红马气哼哼地喝了两口,就梗着脖子不动了。
康师傅试探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卢生挽起袖子:“一会我再给它做个马杀鸡。”
“马杀鸡?”康师傅听完,就赶忙跑了出去。
“怎么人又跑了?刚要干点力气活,就找不到帮手了!”卢生看看李仙草,他弱不禁风的,一看也没什么力气。
没法子,卢生只好蹲下来,给马揉起了肚子,双手按住马的肚皮,跟揉面团似的顺时针搓,边搓边念叨:“舒坦不?爷们儿给你按的是‘马杀鸡’顶级套餐,别不知好歹!”
老马起初还踢腾蹄子,揉了一会儿,竟舒坦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猫打呼噜似的。
然后就放了两个震天响的屁!把卢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兽医还真是不好当,治病跟演小品似的!”
过不多时,康师傅总算回来了,提了一只鸡进来,问道:“卢兽医,这马怎么杀鸡?”
卢生转头一看,竟然真的把鸡抓来了?这不是误会了嘛,卢生也饿了,那也只能“将计就计”。
“咳……那你把鸡杀了把,找点蘑菇,炖上,我一会有用……对了,再煮点挂面吧。”
“好嘞。”
过了小半个时辰,枣红马突然“噌”地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跟通了电似的,“噗通一声,拉了一摊稀软的粪便,那股味儿……你想想吧,千年的屎成了精,能是啥味?
拉完“屎精”,老马神清气爽,扭头就往食槽跑,脑袋扎进去“咔嚓咔嚓”开始啃干草。
康师傅端了一锅鸡汤过来:“这马杀鸡怎么用?”
“你放盐没有?”
“还没呢。”
“那放一小勺盐吧,不要太咸了,最近想吃点清淡的。”
康师傅疑惑道:“然后呢?挂面还要吗?这是要给马吃吗?”
“筷子了?怎么没有筷子?”
“这给马杀的鸡还要用筷子?”
卢生有些流口水了:“快去拿吧。顺便把面也端过来。”
康师傅蹭蹭又去拿筷子了。
等筷子拿到,卢生和李仙草已经围坐起来:“康师傅做的香菇炖鸡面!新鲜出炉,快来一起吃点吧,我可是饿了!”
康师傅拿着筷子,端着一盆面,一脸疑惑:“不是给马治病的?”
卢生把筷子抢了过来:“这是给我治饿病的,快吃吧。”
三人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夸赞道:“康师傅的香菇炖鸡面,真是香!”
忽然……听见马棚外一阵吵嚷之声。
贺兰去病背着一个人就跑了过来:“卢生,快来救人啊!”
卢生嘴里衔着面,看着跑来的人。贺兰去病把人放下,只见那人头上有个包,腿上则是沁出血来,看来伤口还挺深的。
卢生把面咽了下去:“你把他带来这里来干嘛呀?”
“他受伤了啊,还晕了,你给看看啊!”
卢生继续吃面:“我是兽医,兽医!他们军营里就没有个郎中?”
“你不是有神奇的“东方白药”嘛!给他来一点!”
卢生瞟了一眼伤者,继续吃面,疑惑地看着贺兰去病:“你不是去大解吗?怎么还背个人回来,他是掉茅坑了!?”
贺兰去病气喘吁吁:“也差不多吧,骑着马撞茅厕墙上了!摔下马又戳在自己大刀上了,也是够倒霉的!估计大腿给戳伤了,头也给撞了,人事不省的,左右也没个人,我就给背回来了。”
卢生仔细又仔细打量了这男人,身着甲胄,还镶嵌这银边红缨,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
康师傅走过来,认出了伤者:“安副指挥使?您怎么受伤了!”
“别问了,你没看人都还没醒吗?”
贺兰去病拉了拉卢生,小声嘀咕道:“听见没有,这还是个副指挥使,这次撞上大运了。”
卢生瞥了他一眼:“对,他撞墙上了,你撞大运上了。”
“行啦,赶紧给他治疗吧,再不治疗,他就醒了!他要是不让你治, 这功劳可就是别人的了。”
卢生把伤者甲胄脱了,裤子撕开,露出伤口,卢生摇了摇头:“他这伤口太大了,得缝针才行。”
贺兰去病不太赞成:“要不还是直接撒药吧,一会他就醒了!”
卢生把他推开:“你别管了,康师傅,你这里有没有弓箭和针线?”
康师傅笃定的点点头:“弓箭肯定有啊,你要干嘛?”
“弓箭的弦是用什么做的?”
“应该是马筋的。”
“那行,快去取来,记住,还要缝衣针。”
等弓箭和针取来,卢生先从弓弦上分出几缕马筋,稍微炙烤一下,然后穿针引线。
他动作是越来越熟练了,很快就把三寸长的伤口给缝了起来。在伤口处撒上“东方白药”,这伤口也就算处理好了。
此时,这位副指挥使才算是苏醒过来:“我怎么在这里?”
康师傅赶忙凑过来:“安大人,您可醒了,你的马撞茅厕墙上了,你又撞马上了,你的大腿又撞刀上了……”
副指挥使皱了皱眉头:“老康,你说顺口溜呢?能不能说简单点!?”
“你受伤了,是这位贺兰兄弟救了你,又是这个卢兽医给您缝合了伤口。”
“卢兽医?”
“不是兽医,不是兽医,是卢郎中,他手里有神药,你这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安大人这才拍了拍脑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的马惊了,好像是撞墙上了。”
他摸摸自己的大腿,捏住伤口,突然疼的龇牙咧嘴:“看来这伤得还挺重的。”
老康把卢生的小药瓶拿了出来:“已经没事了,卢大夫撒了‘东方白药’,您看看这伤口,一点没流血了。”
“哦,看来这药还挺不错,你拿来我看看。”
第387章 火寻大夫来验伤
卢生把“东方白药”递给了安副指挥使,他打开闻了闻:“嗯……”
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继而又笑了笑,给卢生都看紧张了,也不知道这“副指挥使”到底闻出什么了。
他把瓶子放下,开口说道:“我也闻不出什么好坏来……”
这就是瞎耽误功夫……
这时,门口急匆匆闯进一伙士兵。
为首的人,疾步向前:“安指挥使,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看人家,就是会来事的,把“副”就自动省略掉了。
“哦,史都头,你们也来了?没事了,多亏了这几位小兄弟,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就好,可把兄弟们急坏了!我们跟着马追过去,就看见马儿已经撞晕在茅厕墙上,却不见你人!看见墙头有个窗户,以为您飞进茅厕了,安排了几个兄弟进去,上上下下都翻遍了……都没看到人……兄弟们都以为你……一着急,把粪池都清空了……”
指挥使这才用鼻子嗅了嗅,果然空气中的味道……有些熟悉,他退后了两步:“那辛苦兄弟们了,我没事,你们快回去梳洗一下吧,辛苦大家了。”
这时一个醉老头被抬了进来,史都头赶忙把人牵上前来:“火寻大夫,你快过来,再给安指挥使检查检查伤势。”
“火寻”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是“昭武九姓”之一,起源是粟特地区来华的九个城邦国家,这些城邦王族多以“昭武”为氏,相传为大月氏后裔,原居祁连山昭武城,西迁后以故国名为氏。所以粟特人多是姓: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最出名的就是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是粟特人。
这火寻大夫,长得也是标准的粟特脸,额头高,鼻子高,体毛多,头发秃……此时,满脸通红,一看就已经喝高了,踉踉跄跄走到安指挥使面前:“安林荣,你怎么了?”
这怎么还直呼其名了?
安林荣也不生气,语气中还略带一丝尊敬:“火寻大夫,你又喝高了?”
“随便喝了几斤酒而已,不碍事的,我给你看看!”
“已经无碍了,既然火寻大夫不方便,就不用看了吧?”
火寻老头要看伤,哪里容得下他拒绝,直接把裤子给扒了下来,露出两条白晃晃的毛腿……
安林荣赶忙捂住重要部位:“火寻大夫别……别啊……”
火寻大夫却一点不客气,凑近伤口仔细观察。这伤口虽然涂抹了药粉,却还是能看见缝针的痕迹。
火寻大夫本来醉眼朦胧,两只眸子却是突然一亮:“这伤口是用针线缝合上的!?是谁干的!”
卢生听这语气,感觉有点心虚,赶忙往后退。
却被康师傅给推上前来:“是这位卢兽……卢大夫给指挥使缝合的。”
卢生上前,羞涩的笑了笑。
安林荣打量着眼前少年:“你读过《诸病源候论》?用的是桑皮线缝合法?”
卢生摇了摇头:“啥玩意儿?”
火寻大夫酒醒了一大半:“你倒是挺会装傻,我来问你,《诸病源候论》记载:用桑皮线缝合,然后涂抹鸡血,防止气泄。但那伤口却总是红肿化脓,我以为此法不可行的。”
“鸡血涂抹,防止气泄?”这《诸病源候论》是这样记载的?这不是瞎胡闹嘛,涂抹鸡血肯定容易感染啊!
也难怪,古人的认知层比较局限,有些治疗方式确实比较原始,会想当然。他们觉得既然血气流失了,肯定要用鸡血来填补上。
卢生只能解释两句:“不用鸡血的,那鸡要是有病,不就染病了吗?你看看我用的“东方白药”,它能凉血解毒,防止外邪入侵,这伤口一般不会有事的。”
“哦,你这药真有这么神奇?”
“这药很厉害的,改天你去我铺子,我亲自试……咳……我亲自‘找人’试给你看看,疗效很显着的!
火寻大夫打了个酒嗝:“那我改天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卢生闻到酒味,扇了扇鼻子:“其实要是能有点烈酒,防止外邪的效果会更好。”
众人都插不上话……只能听着两人热烈讨论着……
火寻大夫似乎回忆起某种美味,感叹道:“前段时间,我倒是在老郑家品尝过一种贡酒,好像叫“老井酒”,那酒确实甘烈。”
“您说的是古井贡酒吧?这玩意儿竟然流传到沙洲城来了?这酒不难,我也能酿!”
火寻大夫轻蔑一笑:“年轻真好,吹牛逼都能如此自然。”
“您老不信?”
“信,信,信……你说啥我都信……”说完,火寻大夫的酒瘾就犯了,
他拿出一个葫芦,喝了口酒:“安林荣,你这伤已无碍了,伤口处理的很好,老夫渴了,回去喝酒了。”
安林荣这才把裤子拉了起来:“那火寻大夫,您慢点。”
等醉老头走后,史都头才一脸不屑:“指挥使大人,这老头越来越放肆了,您何必这么卖他面子?”
安林荣轻哼一声:“等你也救过曹将军的命,再来妄言吧。”
安林荣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卢生说到:“两位小兄弟,今日我刚受伤,也不便致谢。改日等伤痊愈了,再请你们过来,摆上宴席,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也就是要看看伤恢复的情况:要是伤好了,就一并谢了,可能还会下点订单,要是情况差……那人就死了,得拉两个人来陪葬……
安林荣站起身来:“今日我也是倦了,我先回营休息去了,康师傅,替我送送三位小兄弟。”
李仙草听见安林荣说“三位”小兄弟,竟然有些感动,终于有人注意到自己了,他这一天话都没说过……
……
等指挥使走后,卢生又去马棚,看了看其他马,也基本上都是积食。把刚才那个法子教给了康师傅,便离开了军营。
……
出了门,却见葛朗小强在瓮城军营外等着。
贺兰去病见他一脸伤痕,疑惑道:“你跑来这儿干嘛?这是又受伤了?”
卢生叹了一口气:“像这种情况,准没好事儿呗。”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那衰样,肯定被打了啊。”
卢生仰望苍天:“老天爷,你不能让我轻松一下!让我平平安安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哎……”
葛朗小强却是露出欣喜表情:“哈哈,掌柜,是好事,是好事!我这不是伤,是我敬业的勋章!”
“啥意思?”
“我刚才又亲自试药了!来了一个大主顾,人家要把我们的药全部买了,还想买你的铺子和配方!价格很公道,我们要发财了。”
第388章 上门搞事忠掌柜
卢生被葛朗小强拉着,一路疾驰,很快回到店里。他非常敬业,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此时,铺子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衣着华贵,略施粉黛,是一个十分妖娆的中年男子。
此人说话自带一股阴气:“这位想必就是卢掌柜吧?”
卢生喘匀了气,才问道:“这位是?”
格朗小强介绍道:“这位是沙州城‘郑氏香料行’的忠掌柜。”
忠掌柜翘着兰花指,抱了抱拳,果然,这忠掌柜看来和郑公都是“一路人”。
卢生看着他面色不善,也就不客气了,故意疑问道:“忠公公?”
无须男子的脸就垮了下来,比出兰花指:“咱家已经不是公公了,你叫我忠掌柜就可以了!”
这都做了“公公”了,还想改?所谓一日是公公,这一辈子都得是公公!,那玩意儿还能长回去?
卢生赶忙赔笑道:“忠公公,您坐,您坐,你们郑氏香料行……可是郑公的产业吧?”
“哦,你还知道郑公?”
卢生扯出虎皮:“早年,在亳州,承蒙郑公教诲,做了点生意,赚了点小钱!”
他没提‘回春券’的事情,回春券的制作方法他可是一清二楚,要是有人起了歹念,把他关起来拷问,这可就是无妄之灾。
忠掌柜阴恻恻的笑了笑:“看来卢掌柜还是我们东家的朋友,那今日这买卖就更好谈了。”
“忠掌柜是想谈什么生意?”
“葛朗兄弟没有告诉你?我们郑氏香料行,想收购您的铺子和“东方白药”的秘方。”
“铺子不是我的,这是他爹的,这事你可以和葛朗大哥谈。”
“那这秘方……?”
卢生其实不打算卖,但也想知道他能出多少钱:“忠掌柜打算出多少东西来换啊?”
“我给卢掌柜粗略算了算,给你们五千张羊皮和……”说到这里,忠掌柜突然停了,似乎本来准备了其他东西,却临时起意,不打算出了。
卢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只能开口问道:“下面呢?”
“下面没了。”
“忠掌柜,你下面就没了?”
卢生朝着忠掌柜“下面”看了看,确实是个太监……
忠掌柜意识到卢生眼光不正,有些愠怒:“卢掌柜,你朝哪看呢?”
卢生赶忙收回探寻的目光,尴尬笑了笑:“没看啥啊,啥也没有啊。”
葛朗小强拉了拉卢生衣袖,一脸的兴奋:“掌柜,五千张羊皮,不少了!”
五千张羊皮,在沙洲城确实是一笔大钱了,难怪葛朗小强这么开心。
这是可是云南白药,后世一年能卖四百亿。卢生知道它的价值,可不会这么便宜就卖了。
卢生还是一脸笑容:“忠掌柜,其实……以我和郑公的交情,这秘方送他也是可以,但显然,这也不是郑公的意思。你还是回去请示下郑公,再来谈吧?”
忠掌柜狐疑的看着卢生,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可能和郑公有交情,定然是胡说八道。
他想了想,终于了然:“卢掌柜,你果然聪明,想来这是缓兵之计吧?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认识郑公,这书信一来一回,好歹也要几个月,你又可以多赚几个月钱了。”
卢生要的就是时间差,现在毕竟还太弱小了,给他几个月,让他猥琐发育几个月才行。
“我劝忠掌柜还是写一封信,把事情搞清楚,再动手不迟。”
忠掌柜站起身来:“那行,既然卢掌柜不打算卖,老夫就先告辞了,不过……要是卢掌柜后悔了,随时可以来城北郑氏香料行,老夫随时恭候,想必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就出门而去。
“别忙走啊,这都要到下午了,我下面给你吃啊?”
忠掌柜这次是真的怒了,说话都带了些口音:“卢掌柜,耗子尾汁。”
……
葛朗小强一脸遗憾,看着门外,叹了一口气:“哎,五千张羊皮啊!”
“你啊,格局还是太小了。”
但既然卢生不卖,葛朗小强也没有办法:“掌柜的,我看那忠掌柜恐怕没那么好说话吧?他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的。”
卢生也是摇了摇头:“听他的意思,他肯定要先斩后奏的。恐怕又要搞出一些’强买强卖、栽赃陷害‘的戏码了。”
“那可如何是好?”
“硬着头皮接招吧。你想一下,我们门店里可有什么纰漏?”
葛朗小强拍了拍额头:“对了,掌柜,有件事我一直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胡椒!城门口贴了告示,城里的胡椒,现在只能官营了,城内的胡椒都要交给官府,要是查出来私藏胡椒,掌柜你要坐牢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早上才听客人说起的,官府刚贴出告示,今天一直忙着赚钱,招待忠掌柜,就没想起来告诉你。”
这还能怎么办?这胡椒是藏不住的,官府会依据上线卖家找过来的。卢生一狠心,一跺脚,只能先“弃车保帅”了。
贺兰去病才慢悠悠走进了铺子,卢生赶忙把他叫住:“快,你赶一辆车,拉上胡椒,送去盐铁衙门!”
贺兰去病还挺高兴:“这么快你就找到买家了?”
“你还打探情报的!?这么重要的消息,你都不知道?”
贺兰去病一脸懵:“到底怎么了?”
“胡椒改成官营了,我们手里的胡椒,得全部卖给官府,不管他们出多少钱,不要犹豫,全部出清。”
“官府肯定不会出高价啊?亏本也卖?”
卢生咬牙跺脚:“不管亏多少,全部卖掉。这钱我迟早会赚回来的!”
果然,贺兰去病赶着马车,刚出门不久,一群衙役就押着“孜然大叔”过来了。
指着门头就大声问道:“是不是这家人?”
孜然大叔满脸淤青,很费力的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给我进去搜!”
一群官兵也不多说话,风风火火就闯了进去……
好在,阿云朵此时不在院子,不然真有点心疼这些人。
搜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搜到,为首的捕头用刀指着卢生:“你们的胡椒呢?这个孜然商人可是都交代了!他的胡椒就是卖给你们了!现在这私藏胡椒可是要挨板子的。”
卢生赔笑两声:“官爷,你们辛苦了,我们知道胡椒已经官营,一早就主动把胡椒都送到官府了,虽然价格低了些,但是支持官府发财,这不是每个百姓应该做的吗?”
捕头疑惑的看着卢生:“ 是这样吗?那忠……那看来,是有人胡乱举报了,等我去盐铁衙门问一问,要是没有收到你们的胡椒,或者数量没对上,你这个掌柜可是就得挨板子了。”
“放心,放心,支持官府工作,是每个沙洲人应该做的。”
等官兵走后,葛朗小强拍了拍胸口:“还好掌柜未卜先知……”
卢生咬了咬牙:“看来,忠老匹夫已经开始动手了,咱不能坐以待毙,得先下手为强了!”
“那掌柜,我们下面怎么办?”
“下面”这个词已经不干净了。
卢生肚子开始咕咕叫,已经是下午了:“哎,饿了,我们先下面吃吧,吃饱再说。”
第389章 三人喝酒一同醉
卢生刚煮上面,贺兰去病赶着马车也回来了。
“胡椒都卖出去了?”
贺兰去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卖了。”
“卖了多少钱?”
“跟官府做生意,你还想拿现银不成?每斤卖了三百文,打了张欠条,让下个月去领钱。”
这价格倒也不出意外,果然很低!
“那如果我要买回来,得花多少银子?”
“每斤一千文,不过新政刚实施,给便宜了点,只卖九百文。”
“那我还得谢谢他们了!?”
“不过,有件事倒是很有趣。这批货并没有送进官府,让我直接拉到郑氏香料行了,他们是指定的‘官营香料铺’,以后买卖胡椒可都得去他家了!”
卢生抬了抬眉头:“也不知道这是郑公的手笔,还是忠掌柜的主意。这才是真正的官商勾结……”
锅里的面也已经煮好了,卢生端了一碗,摆在贺兰去病面前:“老贺啊,你觉得你搞侦查到底行不行?”
“那肯定行啊,我们几个兄弟,现在都是千里眼,顺风耳!“
卢生冷笑一声:“顺风耳?‘胡椒官营’这么重要的消息,满大街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你这顺风耳有点耳背吧?”
贺兰尴尬笑了两声:“我哪有功夫管你这三瓜两枣的事情。我关心的都是军国大事!”
“行行行,那你帮我个忙呗?”
贺兰去病继续吃面:“没工夫,忙着呢!”
“你这就不厚道了吧?之前进兵营送马的事,是我帮了你吧?如今我也被人坑钱了,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
贺兰大口吃着面条:“那行,有事您吩咐。”
“你派点人,帮我盯着郑氏香料行,看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把柄,也该我陷害陷害他了!”
“那没问题,我和兄弟们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别瞎嘚瑟了,那我再问问你,阿云朵最近干嘛呢?怎么今天都没见到人?”
“我不知道啊,出去找人了吧?”
“您还真是千里眼!只能看远处,近处都看不见?这不是千里眼,是老花眼……”
贺兰去病一边大口吸面条,一边说道:“那一会儿,我就去给你打听!”
“吃你的面吧!她肯定是找鸠摩千去了!这人也是奇怪,说了来换经书的,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该不会是死了吧?”
贺兰去病一边大口吸面条,一边说道:“那一会儿,我就去给你打听!”
……
吃完面,贺兰去病还真就带着一伙兄弟跑出去了,一夜都没回来。
卢生也没有闲着,中午聊起了“烧酒”,这东西亳州不好卖,但是在西北应该用途比较广泛,可以疗伤消毒,提炼香料,还能喝。
西北苦寒,汉子也硬,好这一口小酒的人应该更多。
出门去城镇上买了木桶,竹竿……
吩咐让葛朗小强去采购一些黄酒或者奶酒、青稞酒回来。
……
格朗小强很晚才回来,搬了几个坛子:“掌柜的,天色实在是太晚了,黄酒奶酒没有买到。只搞了点果酒,您看行不行?”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先试一下这些酒器,果酒就果酒吧。”
等格朗小强把几坛子果酒都搬进了厨房,卢生就放他先去休息了。
卢生则又跑进厨房里,刻苦钻研,忙忙碌碌一晚上,依照亳州的样式,也搞出一套蒸馏酒器。
这果酒蒸馏出的烧酒,香味还真是与众不同,忙了一半宿,酿出小半瓶,让卢生几口就都喝了。
喝完有些醉意,他只能把格朗小强给喊了起来:“诶,起来赚钱了!”
格朗小强睡眼朦胧:“掌柜,大半夜的能赚什么钱?你是想去偷胡椒吗?”
卢生有点微醺:“别提胡椒了,听着就恶心,厨房里烧着火,你帮我看着。”
他把格朗小强拉到厨房:“这锅里是果酒,酒要是烧干了,你就加酒;这里有个冷水桶,冷水要是太热了,你就加冷水。还有啊,炉子!别让火灭了就行……”
“掌柜,这东西能赚钱?”
“保证你赚得盆满钵满!”画完大饼,卢生就去睡觉了。
……
第二天,一早,铺子门就被敲响了:“卢生,你出来,我来买酒……”
卢生被吵醒,头有些疼:“这酒怎么这么上头?怎么才喝这么点,头就这么疼?”
他还觉得恶心想吐,硬撑着身体,把门打开,眼前两个人影:“你们是……”
火寻大夫满脸通红,大清早已经喝醉了,疑惑道:“哪……哪有两个人?”
卢生晃了晃脑袋,这才认出眼前之人:“哦,原来是火寻大夫?你怎么把你弟弟也带来了?”
那不是他弟弟,就是重影而已。
“胡说八道,老夫自己过来的!你不是说有‘古井贡’吗?老夫过来喝一点。”
卢生总算清醒了一些:“嘿嘿,让你给赶上了,昨晚刚让人把酒酿了出来……”
卢生朝着厨房大声喊道:“葛朗大哥,你把昨晚酿的酒端出来,给火寻大夫尝一尝。”
格朗小强没有答应。
卢生走进厨房一看,格朗小强也是满脸通红,看来也喝高了……
好在他酒醉之前,这酒水掺得都很足,竹竿里还流着烧酒。
卢生把格朗小强踢开,把那坛子烧酒给取了出来,给火寻大夫倒上一碗。
卢生有些头疼:“我就不陪你喝了,昨晚喝高了,头有些不舒服。”
火寻大夫端起酒碗,来了一大口:“怎么这味道……比古井贡还要辛辣一些?”
卢生也不疑有他:“大概是纯度太高了吧,那这酒……我得卖贵一点。”
火寻大夫 又把一碗烧酒喝干净:“这酒带劲,还有股果香,味道也够大!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这时,葛朗小强拍着脑袋,摸着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掌柜的,我怎么眼睛看不清东西了?”
卢生感觉不对了,他头也昏昏沉沉,拍了拍脑袋,努力地想起点什么:“喝了酒……还是果酒……头痛……恶心……还有人看不清东西了……我艹,这不会是甲醇中毒了吧?”
以前在亳州都是用粮食酒,一般不容易生成甲醇。这果酒可就不一样了,这玩意最容易产生甲醇了。
还好,卢生没喝多少,现在头疼已经缓解了,他一拍大腿,把火寻大夫的酒碗打翻了:“你别喝了,拦住格朗小强,让他也别喝了!”
“怎么回事?”
“这酒!他娘的!可能有毒。”卢生从柜台上拿了一块碎银子,丢在酒碗里,在火上加热。
甲醇会生成甲醛,可以快速的让银子变黑,这也是古人用银针试毒起源。
而这块银子,也没让卢生失望,果然变黑了……乌黢麻黑的!
卢生被吓了一跳:“格朗小强,你买的这酒里……不会是一点乙醇没有,全是甲醇吧?”
火寻大夫看了银子,也知道自己中毒了,拉着卢生领子质问道:“什么甲乙丙丁的!卢生,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毒害老夫!”
卢生把他手给拍开:“我是故意的吗?你没见我们也中毒了吗?火寻大夫,你带着催吐药没有?”
“老夫是出来买酒的,怎么可能带着药!?”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喝金汁先催吐了?”这法子卢生倒是挺熟……
格朗小强听到自己中毒了, 也很害怕:“掌柜的,你得救救我啊,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啊!”
“你中毒最深,再不催吐可能来不及了……要不你先喝点‘金汁’把肚子里的毒酒先吐出来?”
“什么是金汁。”
“就是粪水啊!”
格朗小强听了这话,那是一点不含糊,摸索着就朝着茅厕厕奔去。虽然眼睛模糊了,还是能看找到茅厕的……
他甚至还在旱厕墙上拿了一个瓢。卢生好心提醒两句:“取面上澄清的液体就可以了……”
过不多时,就听到茅厕里传来呕吐之声……
卢生又看向火寻大夫,满脸愧疚:“您要不要也进去……来一点?”
“来你大爷!你娘的xxx。”火寻大夫直接开始爆粗口了!
只见这老大夫,从怀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在手掌内关穴位,上腹中脘穴,来了两针!然后用针尾在舌根绕了两圈,果然把刚才喝的酒都吐了出来……
“火寻大夫,您果然医术高超啊!”
等火寻大夫把毒酒都吐了出来,二人才走进茅厕,把格朗小强从茅厕里拉了出来。取来井水往他身上一泼,这人算是干净了。
格朗小强被泼醒了,满脸关切的看着两位恩人:“你们也快去喝点,再不喝就来不及了”
“我不用,我喝得少,估计都消化了。”
格朗小强又看向火寻大夫。
“老夫也不用,我刚才已经用银针催吐了,已无大碍。”
格朗小强两行眼泪就彻底绷不住了:“那我喝得金汁算什么?!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然后他就“哇哇哇”地开始哭,劝都劝不住那种!
火寻大夫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实在是他跑的太快,没来得及制止啊。
他赶忙给格朗小强开了个方子:什么紫苏、薄荷、胡椒、八角……卢生都怀疑他是想把格朗小强给炖来吃了!
“你快去抓药,先买点蜂蜜,化一些热水,给他灌进去,多喝、多尿……再用这个方子给他慢慢调养……”
第390章 贺兰去病聊郑公
卢生把葛朗小强送到房间,安抚他睡下:“睡吧,睡吧,睡一觉,病就好了,最好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葛朗小强哭着哭着……也就睡着了。
卢生叹了一口气:“哎,这人也是怪可怜的,白喝了这么一大瓢。”
他走出门,又对火寻大夫拱了拱手:“今天确实抱歉了。但是,绝不是我这蒸馏技术有问题!是他买的果酒有问题,水果发酵不当,确实有毒的。一会儿我买些粮食酒回来,从新来过。”
火寻大夫叹了一口气,还舔了舔嘴唇:“刚才那酒,要不是有毒,倒是确实很对老夫胃口。”
“对了,火寻大夫,你的银针给我来两根吧,我回头买了粮食酒,先试试毒。”
火寻大夫倒也不吝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他说要两根,却拿了三根递给卢生。也是怪大方的……
有了这东西,卢生竟然觉得安心不少,毕竟用上“飞针术”,这也算是保命的法宝。
火寻大夫遗憾的摇了摇头:“行吧,老夫明日再来,尝一尝你用粮食酒做的烧酒。”
这老大夫也真是嘴馋,都这样了,他还想要喝……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喝毒酒不罢休……
火寻大夫前脚刚走,阿云朵后脚就回来了。
“卢生,我打探到鸠摩千的消息了!你猜那骗子的背后金主是谁?”
“我要是猜得着,还要你去打听?”
阿云朵停顿了几息,卖了个关子,才说道:“是郑氏香料行的掌柜!他出的钱雇佣的帮手!”
“忠掌柜?怎么又是他?”
“咦?你也知道这个人?他雇了三个高手去烽燧堡取贝叶经。”
卢生轻蔑一笑:“高手?确实都挺高的……“
“不过……虽然是忠掌柜出的钱,但是他背后应该还有人,我却查不到了。他就是一个商人,应该不是自己要用的。”
“管他是不是自己用,能卖钱就可以啊!那鸠摩千呢,他现在去哪了?”
“还没打听到,有人看见他回了沙洲城,后来就下落不明了。”
卢生摸了摸下巴:“看来,鸠摩千是遇到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躲在城里,得想办法把人给钓出来。”
卢生在院子里薅了一些茅草,依照当初装扮“萨满”的模样,编了一套草服和草面具。
“你编这衣服干什么?要去钓鱼吗?”
“这一身草衣 ,鸠摩千见过的,我和他一起搞诈骗的时候,我穿过。他要是看见这样式,肯定会出来联系我们的。”
阿云朵拿起衣服,十分嫌弃:“你是想穿着这一身奇装异服,出去招摇过市?”
“我不穿,我还有正事要去忙呢。我去找个人来穿!”
他想把葛朗小强给拉起来,走进门,葛朗小强还在酣睡。
阿云朵都看不下去了:“你就不能换个人?不能指着一个人祸害啊?你不是说他刚中毒了吗?”
卢生把萨满服递给她:“那你来吧?”
阿云朵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葛朗小强,把衣服给拿过去:“我去就我去!”
卢生心里默念: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啊!葛朗小强已经很惨了!要是跟这个‘大力女金刚’有点什么情感纠葛……他这辈子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阿云朵把草衣穿在身上,把那个草面具也带上。你别说,这草衣还挺藏锋的,不管什么身形,穿着都是神棍模样。
阿云朵旋转打量了一圈:“那行,我出去‘招蜂引蝶’去了。”
卢生把她叫住:“你别忙走啊,你这样招摇过市,别人肯定要盘查你。”
“那你还想怎么着?”
“你等我,我给你写个牌子。”
卢生找了个大锅盖,家里煮猪食用的那种!三尺多宽,钉了一根木棍,作为把手,在大锅盖上写上:“疗伤技术哪家强?敦煌城西找东方!东方白药,就是霸道!”
“你拿上这个牌子,别人要是问你干什么的。你就说来宣传白药的,让他来城西找我们。咱们“找人、卖药”两不误!一举两得嘛。”
卢生举起牌子,想递给阿云朵,却发现有些重:“这重量……扛着走一天,你没问题吧?”
这也太小看阿云朵了!她直接把牌子举了起来,还耍了两招!大锅盖扇起来,虎虎生风,差点呼在卢生脸上。
阿云朵单手举着牌子就跑出去了……
卢生呢,老老实实的去买高粱酒了,还是粮食酒吃着放心一点。回头把酒蒸馏出来,他还有大用处。
敦煌这么多的香料贸易,他可以用药材提炼“香水”。
这玩意儿在大宋可能不好卖,但是要是让商队运到西方。那地方的人……毛长,味儿大,香水这种玩意老好卖了……
忙忙碌碌,卢生又把高粱酒给蒸馏了一遍。用银针试了试,没有大反应,又大着胆子尝一口,总算没有那种很刺激的味道了。
想大口喝两口,试试口感,放到嘴边,却觉得有些不放心……
他端着一碗酒,走进屋内,到了床边,贱兮兮喊道:“小强,起来喝药了……”
葛朗小强根本没醒,呼噜打得震天响。卢生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还在吧唧嘴,有些于心不忍了:“阿云朵说得对,不能搁一个人坑啊……”
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卢生,你干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卢生听到声音一喜。就决定不打扰格朗小强了,还是等他养好身子再说吧。
回来的人正是贺兰去病,卢生见他对酒香十分向往,就拿出一个酒碗,把烧酒给倒上,没敢多倒,只浅浅没过碗底。
“来吧,算你运气好,刚出炉的烧酒,来尝一尝。”
贺兰去病端起酒碗,看了看:“你这人怎么现在这么小气了?就这么一点?你喂猫呢?”
“这是烈酒,你先尝尝,悠着点喝!”
贺兰去病直接一口闷下,一股辛辣直冲天灵盖,他鼻子眉毛眼睛都皱成一团,嘴巴吧唧了一下:“这酒太猛了!再来点!”
贺兰去病就是天生胆大、爱刺激的,对这烧酒是“天生热爱”。
卢生却伸出手,把酒壶盖住:“你先等一等……我观察观察,再给你喝。”
贺兰去病一脸疑惑:“你要观察什么?”
“哎呀,你别问了!”他赶忙岔开话题:“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没,有没有抓住忠掌柜什么把柄?”
“这忠掌柜啊,已经要换东家了,现在的‘郑氏香料行‘明面上是姓郑,实际上已经入不敷出,欠下了巨债。城里已经有大买家,想要盘下郑公的铺子,连着债务和货全部一起收了,据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哦,是什么人要买下郑公的产业?”
“就是李员外家啊,李仙草的爹。”
“这李员外家财力这么雄厚吗?”
“官商勾结而已,李员外家后面有曹家撑腰,你想想,这次突然搞出的‘胡椒官营’,影响最大的是谁?肯定就是“郑氏香料行啊!你不过就是被误伤的小喽啰。忠掌柜顺便想拿‘东方白药’,去当投名状。”
“不对啊,你不是说胡椒都是送到‘郑氏药行’的?那铺子不是改成‘官营’了吗?”
“嗨,账面上可不是这样写的!估计账面上,郑公的货已经全部被官府罚没了。郑公也是怪可怜的,铺子明明赚着大钱,这账面上却一分钱没有……”
卢生听得有些愣神:“想不到郑公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也被玩了个‘买主求荣’。”
趁着卢生愣神,贺兰去病自顾地把酒倒满:“那没办法,郑公多年不过来,这铺子迟早被忠掌柜给吃空了……”
说完这些,贺兰去病大口喝下了一碗酒,大赞一声:“好酒!”
第391章 来个访客鸠摩千
等贺兰去病大口喝下一碗烧酒,卢生仔细观察着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一点醉意都没有。
卢生伸出一根手指,在贺兰去病面前晃了晃:“有感觉头痛,恶心,双眼模糊吗?”
贺兰去病把手拍开:“滚,你也太小看我酒量了!”
“别喝了!一会吃饭的时候再喝,我去买菜,今天给你们做顿饭吃!”
这段时间,他们经常下面吃,卢生也想犒劳下自己,出门去买了些牛羊肉回来,下厨去给大家做一顿好的。
快做好饭的时候,阿云朵就闻着味就回来了,也是挺及时的。
她脱掉草衣,窜进了厨房,拿起一块羊蝎子就啃了起来:“我感觉鱼儿已经上钩了,我老觉得有个脏东西在后面跟着我,要不要我去把他抓过来……”
卢生把菜端出厨房:“没事,先吃饭吧,鸠摩千要是看见你这身装扮,肯定会上门的,你去把葛朗小强叫起来,一起吃饭了。”
“贺兰去病,你那几个兄弟,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算了,你那才几个菜,餐桌也小,我让他们下馆子去了。”
……
已经入夜,四人围坐桌前,堂屋门大开着……
忽然感觉一阵寒风吹来,吹起院子里片片落叶,饭桌前的烛火被吹得一闪一闪的,两只乌鸦在树梢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大门没有落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黑影,从门口爬了进来。
是的,那东西两脚无力,在地上摇摆着,仅仅靠着两只手支撑着,爬了进来,头发倒是不长,却也看不清容貌……果然是个脏东西。
葛朗小强被吓得蹭的一下,就跳到了阿云朵身上:“娘呀,鬼啊……”
阿云朵顺势一接,竟然来了一个“公主抱”。葛朗小强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阿云朵感觉到异样,这才直接把他往旁边一丢,摔了个狗啃泥。
那东西爬到堂屋门口,突然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卢兄弟,我好惨啊!”
卢生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你是?”
那东西,爬上一条凳子,把头抬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烛光,卢生才看清楚了来人:“鸠摩千?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阿云朵也是一脸震惊:“师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继而又冷哼一声:“哼!报应,背叛师门,招摇撞骗,都是你的报应!”
鸠摩千两眼含泪:“说来话长……我被骗了,拿了那半卷经书交给了忠掌柜,他却想黑吃黑,让人把我的腿给打断了。”
卢生赶忙把他给扶了起来,好歹一起诈过骗,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先坐,吃点东西,哎……真是太惨了。”
鸠摩千却不肯坐,双手撑着身子跪了下来:“卢兄弟,您行行好,救救我的妻儿吧?”
卢生眼睛瞪得像铜铃:“等等,你妻儿?你不是喇嘛吗?”
阿云朵没好气:“他早就还俗了!连师门都背叛了,他哪里还想当喇嘛。”
卢生还是把他扶了坐起来:“先坐下,一起吃点东西吧,你妻儿肯定也被绑了不是一两天了,急不来的,我们边吃边说。”
卢生又去厨房里端了两个热菜出来。
阿云朵和鸠摩千已经聊上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是我交不出下半卷贝叶经……算了,我跟你们提这个干嘛,都是我自找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哎……”
等菜都上齐,卢生招呼道:“你们先吃着,我炉子还有个羊肉汤,一会就好……”
阿云朵把卢生拉住:“要不然,我们还是把经书给他吧!你拿着也没啥用,无非就是为了换钱……钱以后还能赚,这命可是只有一条,我师兄虽然讨厌了一些,我那小侄儿,我也是见过两次的,虎头虎脑的……”
“行吧,行吧,等会再说,先吃饭,我会帮他的。”
卢生又从厨房里端了一盆热汤出来,“一不小心”就撒了一些在鸠摩千腿上。
这脏东西竟然直接跳了起来……动作还挺麻利,腿也不瘸了,用手拍着他的大腿:“你小心点啊!”
阿云朵指着他的鼻子:“你又想骗我们!”
卢生也感叹一声:“防不胜防啊!”
贺兰去病也跳了起来,拿起一把扫把,正要动手……
鸠摩千已经从袍子里拿出一把刀,把葛朗小强给拽了起来,刀架在脖子上。
葛朗小强一脸无辜,他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咋地啦?你杀我干嘛啊,我不就是刚偷吃了一块排骨,你至于吗?”
“闭嘴,谁让你坐我旁边的!活该,”鸠摩千把刀抵得更紧了,脖子上都开始渗血了。
葛朗小强都快哭了:“你就不能换个人吗?我这几天已经受了好多伤了!”
“换不了!”
“那我想先尿个尿!”
“憋着!”
卢生手里还端着汤呢,把汤放桌子上,也不去搭理他们,直接把饭碗端了起来:“哎,真是的,吃个饭都不消停,你绑错人了,他对我们可有可无的,用他真要挟不了我们。”
“那我不管,反正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葛朗小强就着急了:“别介啊,你问问我的意见啊,我不想给你垫背啊。再说我这瘦,垫背你不嫌膈得慌?”
卢生轻笑一下,扒拉了两口饭:“鸠摩千,你先冷静下,还是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聊可以不?”
“不行,我信不过你们!今天行骗不成,我就直接打劫了!”
哎,骗子其实也不好当……当久了,对所有人都不信任,自己心里应该也挺难过的……
卢生给他添了一碗饭:“行吧,行吧,你把刀架在小强脖子上,坐下来,咱们慢慢聊,你让小强也吃点东西,他上吐下泻的,又饿了一天了,怪可怜的。”
贺兰去病见卢生如此从容,也把扫把一丢,坐下来吃饭了:“行啦,我不会对付你了,有事咱们好好说。天大地大,咱们吃饭最大。”
阿云朵也赌气的坐下:“就是!找了你几天了,一见面你又骗我,我也不管了,你要杀就杀吧,我也要吃饭了!”
葛朗小强试探着把凳子挪了过来,坐下,虽然脖子上顶着一把刀,但这饭菜实在是有些香,他肚子空空如也,也开始吃了起来。
卢生这做饭的手艺没得说,他可是在亳州赢过厨艺大赛的人,这红烧羊排软烂入味,小炒牛肉嫩滑爽口……屋子里四个,炫得那叫一个开心。
鸠摩千看得……一直吞咽口水,突然心头酸楚:“你们也太不尊重人了!我这打劫呢,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说完,把刀一丢,蹲在地上竟然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卢生把他搀扶起来,让葛朗小强挪了个位子,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行啦,行啦,先吃点吧。”
鸠摩千一边流泪,一边吃,一口羊肉入口,眼睛一亮,然后又大口刨了一嘴饭:“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卢生给他夹了一块嫩牛肉:“说说吧,你刚才那些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被“黑吃黑”是真的,不过我的妻儿都被我送走了,应该没事,我这腿……你们看出来……也没啥事……”
“你怎么被黑吃黑的?”
“东西交了出去,忠老头拿去给金主,他们竟然说我的东西屁用没有,一文钱都不给!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忠掌柜可能没有骗你,你那半卷经文真的是屁用没有?”
“怎么可能!?反正我不管,一半也得给钱!我闹了两次,忠掌柜竟然直接派来杀我……我就只能把妻儿送到外地,自己偷偷躲起来,跟他们耗着。”
卢生把半摞经文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他们可能真没骗你,我后来和阿云朵研究过了。那些佛法确实玄妙,可是对普通人没有什么卵用。倒是后面记载的几个药方,可能还真的有用,说不定是给什么贵人续命的,但具体是哪个药方,我也不清楚。”
鸠摩千看着那半摞经文,背后都有红色的梵文,他也能看懂一些,确实是药方:“你是说……他们是在找一个续命的药方?”
第392章 火寻大夫来订药
鸠摩千摸着下巴,看着桌子上的那一摞贝叶经,嘀咕道:“到底会是哪一个药方有用呢?这金主也真是奇葩,你直接告诉我是哪一张,我直接拿不就可以了,费这么半天劲头搞回来,还是错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阿云朵把经书拿起来又看了看:“那我们拿这东西有什么用呢?要不然去找忠掌柜换点钱来花花……”
“这人信不过,再说,他现在都对我们出手了,要是这东西露出来,黑吃黑的概率比较大!”
“那怎么办?难道守着这宝贝不换钱,感觉心里堵的慌。”
这有什么慌的?卢生藏宝贝可一点不着急。当初他在香料里,还捡了一块“羊舔石”,那也是个宝贝,能换大钱的,他还不是一直带着也卖啊。
对于发大财,他向来是沉得住气的。
“卢生,要不然你把那贝叶经给我,我送去给忠老头,我妻儿也可以安安心心回沙洲城过日子了。”
卢生把经书拿过来,揣进了怀里:“想要你妻儿平安,不是要送贝叶过去,而是把忠掌扳倒。”
“你说得轻巧,忠掌柜如今在沙洲城已经根深蒂固,连郑公他都不放在眼里了,哪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卢生此时也没有什么头绪:“我倒是想跟他打商战,把他给挤垮,但咱们没有靠山,抢来了生意,也保不住钱啊!”
“去哪找靠山呢?”
“这样,鸠摩千,再去忠掌柜身边打探打探,看看他们有什么把柄……”
“行吧,也只能先这样了!”
卢生只是想把鸠摩千支开,这个人他不敢留在身边,提心吊胆的,一不留神就得着了道。
千日防贼还是太累了……等送走来客,继续回厨房酿酒吧……
……
翌日一早,火寻大夫又来了,还是一副微醺的样子,这老头难道每天一起床就喝酒吗?
“卢生,你用粮食酒酿的‘古井贡’好了没?”
“好了,好了,你过来尝尝,昨天已经找人给你试过毒了,保证没事。”
贺兰去病也刚起床,听了这话,一脸疑惑:“你别唬老人家啊,你找人试过酒?我怎么不知道!”
“我做生意最讲究诚信,我说试过了!就是试过了!”
“是哪个傻子?毒酒也敢试!?”
……
卢生取来一碗酒,恭恭敬敬的递到他面前。
火寻大夫虽然微醺,但是头脑却很清醒,从怀里又取出银针,放在碗里……
“咱们先喝点茶吧,润一润唇齿,一会可以好好品鉴一下。”这老头真的是贼精贼精的。
卢生又给他沏了一盏茶。
“火寻大夫,您不是普通军医吧?怎么安副指挥使这么尊敬您?”
火寻大夫喝了一口茶:“早年救过曹宗寿的命,对他们曹家也算有大恩。”
贺兰去病毕竟是顺风耳,赶忙小声给卢生解释道:“曹宗寿,就是现在敦煌王曹贤顺的爹!”
火寻大夫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后来,我儿子也争气,在沙洲城当了个官,比给他安林容还是要厉害一些。”
卢生看着火寻大夫的大腿,虽然有点颤颤巍巍的,还是可以抱一抱的。
“那您为什么不回家养老啊,在军中当什么大夫啊!?”
“家里人不让喝酒,我在军中,想喝就喝,想医人就医人,想医马就医马?岂不快哉?”
敢情这还是一位有余晖,爱发光发热的老头。
一盏茶时间后,他喝完了一盏茶……
火寻大夫取出银针,确实没有变黑,这才放心地端起酒碗,浅尝了一口……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胡子……都皱成了一块。最后舒展开,吧唧了一下嘴:“好酒!”
对于酒蒙子,烧酒自然很对味儿。老年人舌头麻木了,普通的香甜已经不能刺激味蕾,只有这些特别烈的酒才能勾起他的兴趣。
“卢生啊,你这酒别有一番风味,我看啊,就别叫古井贡了,干脆叫敦煌玉酒,你看如何?”
“那行啊,那就麻烦火寻大夫,再给提个招牌呗?”
火寻大夫疑惑的看着卢生:“你是想用火寻家的名头扯虎皮?”
“哎呀,您多想了不是,这敦煌玉酒的名字是你取的,一事不烦二主了嘛。”
于是,卢生赶忙让贺兰去病去街上买了纸笔。
火寻大夫虽然是粟特人,但这一手“颜体”却写得筋肉丰满。
挥毫泼墨,写出招牌确实大气磅礴。
写完“敦煌玉酒”四个大字,还给落了款:“火寻彰题”。
贺兰去病疑惑道:“大夫,您叫火寻彰题?”
“我叫火寻彰!”
卢生赶忙用棉巾吸了多余的墨,把上层的纸给揭开:“火寻大夫,你这字写得太好了,一事不烦二主,你再给我写一个‘东方白药’的招牌吧。
火寻大夫又给写了四个字。
卢生又揭走一张纸:“火寻大夫,一事不烦二主,我还想做香水和羊皮膏药,你也给写一个”
火寻彰就不太情愿了:“你还是烦一烦‘二主’吧!不能盯着我一个人烦啊,哪有你脸皮这么厚的!你这香水和羊皮膏药又是什么东西?等我看到实物再说吧。”
“也好,也好。回头再说。”
火寻彰又喝了一碗酒:“那行,咱们再说说正事!你那东方白药确实不错,我给安林荣验过伤了,伤口不仅没有红肿化脓,还恢复得特别快。安林荣说,可以找你买一批货。”
“那太好了,这东西是两百文一瓶,您要多少?”
火寻彰比了一个耶:“先来两百瓶吧,这军中常用的东西,总是要多备一些的。”
卢生一听有点小激动:“我这几天就给您保质保量把药配出来。”
他又提起酒坛子:“这敦煌玉酒呢?要不要也来几百坛?”
火寻大夫轻蔑一笑:“几百坛?口气挺大啊。我倒是想要,你能酿出来吗?”
这产能确实跟不上啊,卢生只能缓缓:“确实还有点棘手,我再想想办法。”
火寻彰看着那坛子酒,还有些垂涎欲滴:“这样,你先给我拿两坛样品,我拿去军中试一试,要是确实疗伤有奇效,我再来买!”
卢生很愉快地答应了:“那没问题!我锅上的火一直没有灭,已经有几坛了,您先拿去喝着……”
火寻彰一拍桌子:“什么喝着!老夫会馋你那两口酒吗?老夫是想拿去试试‘烧酒驱毒’的方法。”
“对对,驱伤毒,驱邪气,您多拿两坛,回去试试。”
“对了,这酒怎么卖啊?老夫不喜欢讲价,你给个实诚价格!”
卢生假装掐指一算,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我们在亳州城是卖三百文一斤,不过……这西北粮食来之不易,这浊酒本来就贵一些,也不敢再用果酒或者奶酒代替……所以,您看一斤五百文?怎么样?”
火寻彰捋了捋胡子:“倒也不是不行,只要这味道……咳!只要这疗效好!我们军中还会要很多货的。”
“那行,我先给您备着,您这边怎么结账?你看我店刚刚开业,小本生意,可不敢欠账……”
“你送去瓮城军营,我会让他们给你现钱的!就算没有现钱,也会让他们给你拿‘盐引’,那玩意也是可以直接换钱的。”
此话倒是不假,“盐引”这东西,就相当于官府发行的债券,很好出手的。
“对了, 火寻大夫,既然有‘盐引’、‘铁引’。那胡椒也是官营,现在有没有“胡椒引”啊?”
火寻大夫却是一脸疑惑:“胡椒也官营了吗?”
“对啊,城楼已经贴告示了。”
火寻大夫又拍了桌子:“这不是瞎胡闹吗?算了,老夫也不想管这些事,你回头结账的时候问问军中勾当官吧。”
“行嘞,只要有您一句话就行。这两坛酒您先拿着,回去试试疗效。”
火寻大夫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卢生肩膀:“小伙子不错,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卢生把火寻彰送出门外:“火寻大夫,您慢走。玉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说了多少遍!疗伤的!”
“对对对,玉酒疗伤就是好!她好!我也好!”
人是送走,卢生却发了愁……这么多活要干,去哪找人手呢?
第393章 上门去找忠掌柜
送走了火寻大夫,卢生赶忙把他写的字给吹干了。
招呼葛朗小强过来:“你去城里找个木匠,做两块招牌,一块挂在铺子上。”
“那另外一块呢?”
“也挂在铺子上。”
“这怎么挂?”
“左右分开,不就可以了!”
……
日上三竿,贺兰去病带的几个兵才起床。这一队人,也不知道每天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的!昨晚半夜才回来,然后都睡在一张大通铺上。
此时起床,个个半裸着身体,肌肉虬结,在水井旁边打水,冲澡,阳光撒在他们身上,映射着圣洁的光……
阿云朵走进院子,见到如此香艳的场景,也不躲避,拿着帕子就冲了上去,一脸色……一脸热忱:“各位壮士,洗澡呢?要不要我给你们搓一搓?”
吓得九个大汉赶忙拿起衣服,捂着胸口,跑进了房间里。
贺兰去病挡在房间门口:“阿云朵,你注意一点你的言行!不要骚扰我的兵,他们都是老实人家的孩子!”
阿云朵把帕子一丢:“切,我看他们,又不是看你,像你这样的瘦竹竿,老娘看了都辣眼睛!”
说完,她转身去厨房,做饭给自己吃了。
卢生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着热闹:“贺兰去病啊,你那几个兵还用不用?”
“用啊,他们事多着呢!”
“破丑沙虎给了你们多少钱?你们这么多人,这一路够花吗?”
贺兰去病一脸坦然:“他也没给钱啊,就那一车羊皮,卖了些钱,剩下的不是都送你了吗?”
“那我帮你送的一千文的礼钱,你也不打算还了?”
贺兰去病面带尴尬:“你别催嘛,要还的,我又不会跑。”
“你倒是挺能耐,借钱打赏刷榜,还不还钱!”
这时,一个兵丁穿好衣服,在房门口左右张望,见阿云朵不在,才从房间里走了过来:“老大……今天兄弟们出去,钱可能不够了。”
贺兰去病伸手往怀里掏了掏,只掏出十几个铜板出来,很豪迈地扔了过去:“省着点花啊!”
那兵丁看了看手里的铜板,露出一脸苦笑:“老大……就这么十几个铜板,这还怎么省?总不能又让兄弟们饿肚子吧,要不然还是把那车羊皮卖了吧。”
贺兰去病很尴尬的咳了一声:“什么羊皮!那些羊皮……卢兄弟帮了我们大忙,我已经送给卢兄弟了。”
那兵丁都急了:“老大,不带您这样的啊!咱们现在又没钱,又没皮的!你让兄弟们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贺兰去病不好意思地看着卢生,搓了搓手:“卢生,要不然?你再借我点钱?”
卢生捂紧了口袋:“你们俩别演双簧,你昨天还说他们去下馆子了。”
那兵丁很不服气:“下馆子?一个人搞了一碗素面,也叫下馆子?!”
卢生就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们都有手有脚的!每天不侍生产,寅吃卯粮的,带头的大哥还不会理财,我看啊,你们跟着他,任务完不成,提前就得饿死了!”
贺兰去病直接动手,伸手去掏卢生的兜:“让你借钱,你就借点!别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卢生跳开两步,躲开了贺兰去病的魔爪:“贺兰,要不这样?你的这些兵来帮我把,我要做些药出来,缺人手,我给你们算分红。”
贺兰去病一听就不乐意了:“他们可都是上阵杀敌的勇士!是用来干大事的!怎么可能让他们来帮做黑心小作坊?他们肯定不可能同意。”
卢生看向那兵丁……
“老大,我们同意的。”
卢生又看向贺兰去病,他却还是高昂着脑袋:“不行!我们还有正事,没时间跟你瞎耽搁!”
卢生只能好言相劝:“你看看你们,瞎忙活这么久,打探出有用的消息没?只要有了钱,什么消息弄不到?你去守着衙门十天,还不如请个捕快搓一顿,送点礼,消息来的不是更容易?只要有了钱,啥事都好办。”
“你这话说得……挺有道理。”
考虑良久,贺兰去病终于点了点头:“那行,要怎么干,你说话!”
卢生先掏出两张“一千文”的回春券,直接递到兵丁手上:“这些钱你先拿着,带着兄弟们去吃碗面,每个人加半斤羊肉,这可不是工钱,是我请你们的!”
兵丁感动得都快哭了:“谢谢卢掌柜,以后我们都跟着你干!”
卢生拿出纸笔:“我列个单子,需要买几个大铡刀,石臼,碾子,一会你们先出去跑一趟。我回头把药材买回来,我们先把火寻大夫的订单做出来。这次赚的银子,抛开成本,我分你们一半!”
兵丁很高兴,满口答应:“行啊,卢掌柜做事就是大气!”
卢生又拍拍贺兰去病的肩膀:“到时候,你送药去瓮城军营,又可以打探消息了,兄弟们还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
列好单子,上面写了一些器具,还有三四样药材,让贺兰去病带着人去分头采买。
为了不泄露配方,几样关键药材,卢生还得亲自出马。
他去厨房,把阿云朵给叫了出来:“你陪我走一趟,咱们一起去忠掌柜那买点东西。”
阿云朵一脸兴奋:“你打算把《贝叶经》买回来了?”
“我还没那么多钱,也没有谈判资本!咱们先去买点药材和香料,我还想搞点香水出来卖!”
阿云朵虽然不太情愿,但这忙还是得帮。
毕竟,她现在“吃的喝的”都是卢生赚的。手和嘴早就“短”了。
……
卢生带着女金刚,底气很足,揣着回春券,就来到了郑氏香料行。
这郑氏香料行,虽然地处沙洲,却还是修得金碧辉煌,比亳州那些大酒楼也不遑多让。
卢生先和阿云朵交代两句:“一会进了门,咱们就率先发难!专门挑刺,先把忠掌柜给引出来!”
“卢生,你们汉人不是讲究和气生财吗?”
卢生扬起下巴:“大家都觉得装孙子才能挣钱!老子偏不,站着挣钱还不够,我就是要骑在别人的脖梗子上,照样把钱挣了!”
“你要是把忠掌柜惹急了,对你有啥好处?”
“就是要让他急,只有他急了,才会出招,才会露出破绽!”
阿云朵点了点头,卢生说得还挺有道理:“行!我就陪你胡闹!反正惹了事,你留在这跟他陪葬,我回草原接着放羊!”
阿云朵大步跨进香料行,把门板这么一摔,大声嚷嚷:“有喘气的没有啊!?没看到有客人来吗?”
从柜台里走出一个女人,步子轻柔,体态婀娜。生的那叫一个妩媚动人,婀娜多姿,肤白胜雪,眼若桃花,竟然是一个回鹘女子。
她明媚的笑着,眉间却隐约可见一抹忧愁,看得卢生“我见犹怜”。
她先是俯身行礼,声音那叫一个酥软:“客官,招待不周,您见谅啊,今天咱们是要买点什么啊。”
你听听,一开口就是“咱们”,好像卢生已经跟她是一家人了。
阿云朵不吃这一套,大马金刀,把一只脚放在椅子上:“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啊!没见到有客人上门吗?把你们掌柜’忠公公‘给我叫出来!”
女子竟然没有被惹恼,依然是微笑着:“忠叔刚好有事出门了,您有事,找我也是一样的。”
阿云朵用手肘顶了一下卢生,卢生被女子美貌给迷住了,根本没搭理阿云朵。
阿云朵顶了两三次,他才回过神,把阿云朵手肘拍下去,也是露出温柔的笑容,拱了拱手:“姑娘见笑了,我妹妹从小被惯坏了,没有礼数,我们是来买点香料的,忠叔既然不在,找您买也是一样的。”
阿云朵没有直接翻脸,已经算给卢生面子了,小声质问道:“你不是说来找茬的吗?!”
声音不小,肯定被回鹘女子给听到了。
卢生赶忙把阿云朵的嘴捂住:“她说错了,我们是来找’茶‘的,我们想配置一种香茶,需要一些香料……”
回鹘姑娘微微一笑:“哦?那公子……是来买哪些香料啊?”
第394章 上门送货迪娜扎
阿云朵有些生气了!卢生想要当舔狗,那她就继续找茬,她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要的东西,可是都名贵香料!就怕你们这小小香料行没有啊!”
卢生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恭敬地递了过去:“姑娘,您给看看,这些药材贵药行有没有啊?“
回鹘女子轻柔的接过纸张,小声的念出来:“麝香五两……沉香结块五斤……梅花龙脑一斤……丁香……陈皮二十斤……
她微微一笑,略微带了一些轻蔑:“公子这些香料,倒也不都是名贵的,小店是不缺的,只是公子这要量还挺大,这价格着实不便宜……”
阿云朵把桌子一拍:“你那啥眼神!怕我们出不起钱?我还怕你们没有货呢!”
回鹘女子对柜台轻柔的招呼一声:“史叔,把麝香坛子拿过来,让两位客人过过目。”
一个中年男子从柜台走出来,抱着一个白瓷坛子,放在卢生面前的桌子上,轻蔑的瞅了两人一眼。
阿云朵也怒目而视:“你瞅啥!”
史叔并没有搭理她,转身跟回鹘女子微微躬身,便回到了柜台里。
回鹘女子把白瓷盖子打开:“两位客官,您看……这一坛子都是麝香,应该只有五斤左右吧。”
这一只麝大约能产三四钱的麝香,也就是一“脐”。一脐麝香在大宋能卖三贯钱。
麝鹿,麝香香囊,麝香粉末
古代没有“活体取香”的做法,要取麝香,必须把野麝猎杀了,需要直接一箭毙命,防止它在死前咬破香囊。
卢生要买五两麝香,也需要杀十多头麝鹿了,一般香料行根本没有那么多货。没想到人家郑氏香料行,真是家大业大,直接柜台上就摆了五斤货。
卢生取出一点麝香粉末,闻了闻,拽了两句文,卖弄道:“色中带金,油光润泽,微腥有香,持久不散……确实是好香。”
阿云朵听着一阵恶心,冷哼一声,站起来走了。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妖娆的中年男人,卢生头不用抬头,只看影子就认出正是“忠公公”。
忠掌柜声音轻柔:“迪娜扎,你不用搭理他,他是来捣乱的,你先去忙吧,这客人我来招待。”
迪娜扎轻微一俯身:“忠伯,您回来了。”
她朝着卢生看了一眼,眼里的神情颇为复杂,转身离开。
等迪娜扎走了,卢生的痞劲才暴露出来:“忠掌柜!怎么生意上门,都不欢迎了?”
“欢迎!欢迎得很!上次胡椒的事,算你机灵。不过,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你们几人都是南边草原过来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想做生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那倒是,不过火寻大夫,刚刚亲自帮我题了两块牌匾。”
“你是说火寻彰?府尹大人的父亲?你怎么认识他的?”
卢生就开始吹牛逼:“和郑公一样,都是我家长辈的故交而已……忠掌柜不会真以为我就是个放羊娃吧?”
忠掌柜又重新打量了卢生,这人虽然晒得黑了一些,但容貌还算清秀,言谈举止也绝非一个放羊娃,他还说他认识郑公……
“对了,我已经几月不见郑公了,想来他头发胡子又白了不少吧?”
“头发确实白了几根,但看着还显年轻的。至于这胡子嘛,郑公跟您一样,不喜留须的。”
这话就说得含蓄了,他们哪是不喜欢,是根本就留不出来!
卢生拿出一摞回春券摆在桌上:“忠掌柜,您大可不必与我为难,今日我来,也确实是要买一些香料的。你我之间,并无仇怨,大家还能一起做生意。您要扩充生意,沙洲城还有这么多店铺可以吞并,不必为难卢某人的。”
忠掌柜看了卢生良久,终于是展露了一些笑容:“卢掌柜,少年英雄,你这个朋友老夫认了。”
卢生也松了一口气:“那就谢过忠掌柜了。”
“迪娜扎,你来招呼招呼卢掌柜吧,要什么香料,给他优惠一些。”
忠掌柜起身,对卢生随意拱了拱手:“老夫内堂还有事,今日就不陪你,你自便。”
迪娜扎看了看卢生留下来的药单,拿出算盘:“我先给卢生掌柜算一下账,给您算九成的价格。回头就让史叔给您备货,您验了货,要是没有问题,我派人给您送到府上。”
“倒是不用送货,我妹妹力气大,让她提着就行。”
迪娜扎捂嘴偷偷笑了:“卢掌柜,您没发现?你妹妹刚才已经走了……”
卢生转头一看,哪里还有阿云朵的影子,刚才看卢生卖弄风骚,十分厌烦,没有把卢生拖出去打一顿,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
卢生尴尬一笑:“那行,我们家住在安家巷子,门口两个招牌的小院,家主本姓葛朗,你问一问就能找着。
卢生便给了定钱,让迪娜扎开了一张条子:“卢掌柜,这货您要一验不?”
“不必了,货送到了再验,也是一样的。”本来就是,现在验了,回头再掉个包,不是白费工夫吗?
卢生出门而去,哼着歌,他心情很好,今日低价买了些香料。还暂时解除了忠掌柜的危机,又可以猥琐发育一段时间了。
回到小院中,也没见阿云朵的身影,嘀咕两句:“这姑娘,力气很大,气性也不小!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离家出走不成?”
……
到了傍晚时分,迪娜扎带着一个小厮,推着一辆小板车,亲自把这批货送了过来。
“卢掌柜在吗?我给您送货过来了!”
“在的,在的,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卢生赶忙提起裤子,把草纸揉做一团,丢在地上,走出门来:“哟,迪娜扎姑娘,您还亲自来了啊。”
“这批货还是贵重的,自己来,毕竟放心一些。”
她让小厮把货放下:“行吧,你先把车推回去,我留下来跟卢掌柜结账就行。”
小厮有些为难:“小姐,要不我先留下来吧。这院子有些偏,加之这小子一看就不老实……”
迪娜扎眉头微蹙,声音带了些严厉:“怎么说话呢?!忠叔就教你这么跟大主顾说话的?还不快给卢掌柜道歉!”
那小厮很不情愿的拱拱手:“对不住了,卢掌柜!”
卢生也不生气,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好言宽慰道:“回去吧,回去吧,就你这小身板,我要是对迪娜扎小姐真有歹意,我那边还有十几个兄弟,你也就只能跟着陪葬了,所以你就别瞎想了。”
那小厮也不敢再顶撞了,推起板车:“那小姐,我就先回去了。”
卢生把货清点了,都验看一遍,没有任何问题,也不墨迹:“那行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
他刚一进屋子,却发现迪娜扎也跟随进来,进门直接把门关了过去,把门闩给插上。
卢生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想干嘛?!我还是……”
第395章 仙草回礼送叆叇
卢生话还没有说完,主要是“关键词”都没说出口,迪娜扎就跪了下来:“请公子救救我的父亲!”
卢生赶忙把人扶起来:“你别这样啊,一进屋又是关门,又是下跪的,你不是想玩仙人跳吧?”
迪娜扎竟然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又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卢生推了个凳子给迪娜扎,然后赶忙躲得远远的:“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虽然肯定是帮不上忙的,但是听个热闹还是愿意的。”
迪娜扎抬起眼眸,目含秋水:“我看出公子并非常人,一定有办法救家父的。”
卢生在桌上给迪娜扎倒了一杯凉水:“我就是个普通人,你是不是听说我认识府尹大人,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我是觉得公子谈吐不凡,思维敏捷……”
“得,得,得,你先别忙夸,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家父本是香料行的账房管事。咱们郑氏香料行里,本来是有三位掌事,忠掌柜和’尤‘副掌柜,以及账房掌事,也就是我的父亲:买买迪。”
“怎么那么多管事的?”
“这都是郑公安排好的,店里若有要事,一般是忠掌柜做主,但如果尤掌柜和家父同时反对,就得听他们二人的。”
卢生点了点头:“原来,郑公还有如此安排,倒是可以相互制衡。”
“可惜,尤掌柜和家父常年不和,就在前不久,家父与尤掌柜在账房里大吵了一架,好像还动起了手,尤掌柜竟然气竭而亡。父亲如今身陷囹圄,还请公子帮我救救家父!”
迪娜扎虽然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却还是把事情表述得清清楚楚。
“可惜,这忙我真帮不了,我虽然和火寻大夫是忘年之交,但他儿子我真不认识,就是扯虎皮的。”
迪娜扎已经认定了卢生:“我是想请公子帮我分析一下,看看这案子可有疑点?”
“那尤掌柜的尸首还在吗?”
“尸首……早就下葬了,这事其实已经过去月余了。”
“都埋了?我们也不能挖坟掘墓吧?那这还怎么查?我是怀疑他中毒了,也没有证据啊。”
迪娜扎摇了摇头:“不是中毒,那日事发后,官府过来查案,尤叔当日吃过的饮食,茶水,都还有剩余,我为了帮父亲洗刷冤屈,将所剩食物茶水都看过,甚至尝过,喝过,并无异常。”
“那这尤掌柜不就是自己病死的?跟你父亲也没有关系啊”
“然而,仵作却在尤掌柜的喉咙上……发现了指印,我看过那指印,确实很明显,红色的轮廓很清晰。”
“那不就得了!你有没有想过,就是你父亲把人杀了,他也不冤枉啊。你要尊重他的命运……”
迪娜扎站起身来:“家父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并且,他一直说,他是冤枉的,让我帮他洗刷冤屈。”
卢生叹了口气,既然别人求到了自己,说不定正好是个机缘,可以摆脱自己如今不利局面,也就答应道:“行吧,那改日,我随你去现场先看看。”
“那行,明日中午,忠叔要出去赴宴,到时候,我领您去香料行后院查看一番。”
“行吧,行吧,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迪娜扎行了个叉手礼,俯身道:“那就谢谢公子了。”
卢生把门打开,七八个人直接跌倒进来,就像山体滑坡一样。
卢生看看地上的人堆:“哟,阿云朵,格朗小强,这还没过年呢,拜什么拜!还有你们几个丘八,活干完了吗?就跑来瞎凑热闹!”
阿云朵被压在最下面,直接一个俯卧撑,把面上的几个兵丁给推了起来。
葛朗小强这才爬了起来,遮遮掩掩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喝点水,要不要湿毛巾?我给你们备一些。”
他倒还挺懂行的……
阿云朵就很直接了:“啊呸,我是来捉奸的!”
迪娜扎脸颊一红:“姑娘别误会,我是有要事和卢掌柜商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偷偷摸摸,你们干啥自己清楚!”
“好了,都散了吧。”
葛朗小强和几个丘八,赶忙把阿云朵给推出门去。
“让小姐见笑了,他们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不碍事的, 大家还挺有意思。”
……
卢生送迪娜扎出门,却见一男子在门口徘徊,迪娜扎先认出那人,打了个招呼:“李仙草?你怎么在这里?”
李仙草抬头:“哦,是迪娜扎小姐,我……我是来找卢生的。”
李仙草脸面羞红,迪娜扎知道,这事她不便多问,就先告辞道:“那行,不耽搁你们二人商量要事,我先走了。卢掌柜,那明日我就在香料行恭候了。”
“好的,中午之前,我一定到。”
等迪娜扎走后,卢生才问道:“仙草,你怎么来了?”
“有件小事要叨扰卢掌柜。”
“那先进来坐吧。”
李仙草还不太愿意,被卢生给拽了进门。
他也没有什么待客之道,直接抬了个小板凳给李仙草坐下:“你找我啥事?”
“是这样,我收了赵……我收了那人的羊皮袄子,不想白拿他的东西。几年前,我得了一副“叆叇”,想回礼给他。”
“爱逮?是什么东西?”
李仙草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就是这个,是用水晶磨制的圆片。不过这副叆叇,水晶里棉絮杂质很多,算不得上品,但他看东西模糊,这东西也许用得上。”
卢生接过叆叇:“这倒是个新奇的玩意儿,就算不是上品,也不便宜吧。”
叆叇也就是眼镜,北宋就有,王安石就找苏颂配过一副。
叆叇,但南宋文献才正式记载此名
李仙草腼腆回道:“史小玉常说那人眼睛不好,你拿去给他试试吧,虽然不一定能完全看清,但总能缓解一些的。”
“你直接交给史小玉不就行了?”
“这几天找不见人,我怕哪天自己要是出什么事,又多留一件憾事。”
“你怎么如此杞人忧天,人哪那么容易就死的。”
李仙草叹了一口气:“其实,府上这两天正在办白事,我那二姨娘“尤氏”,本来好好一个人, 前两天就吞了生金,自杀了。人生无常,我还是先把此物给你,免得留下太多憾事。”
原来,李仙草是因为家中有人离世,这心思细腻的男子,竟然开始悲天悯人,以人度己了。
“尤氏?这姓在城中并不多见吧?”
“嗯,我就认识两人,就是尤二娘和他哥哥尤掌柜。”
“你说的是郑氏香料行的尤掌柜?”
李仙草有些惊奇:“你也认识他?这两兄妹相依为命,孤身来到沙洲城,没想到竟然先后殒命,你说这人生……是不是很无常?”
李仙草心情低落,卢生也不会安慰人,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好在,贺兰去病闯进门来,大声喊道:“好消息!好消息!李员外家在办白事,卢生你借我点钱,我要去送礼!”
贺兰去病是铁了心要攀附上李员外了,不仅祝寿要刷榜,这白事也想去刷个榜。
李仙草听到这话,坐在小板凳上, 一言不发,不知如何自处。
见实在躲不过,只能小声打了个招呼:“贺兰哥,你回来了?”
贺兰去病先是一愣神,然后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李仙草,你怎么在这儿?你看看,我这嘴也没个把门的,又乱说话了!是不是把你弄尴尬了?”
对的,只要贺兰去病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李仙草。
李仙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妨的,无妨的,生老病死,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好消息。”
第396章 贺兰去病又送礼
贺兰去病听了这话,大笑两声,推了李仙草一下:“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
李仙草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本来就不稳,这么一推,直接仰后摔倒了。
贺兰去病赶忙把人拉了起来:“对了,你家谁死了?真会挑时候。”
对比之下,贺兰去病那是相当不会说话……没这么问的啊!
李仙草起身,拍拍屁股,也不敢坐了,回头让人随便一拍,又得摔倒:“是我家二姨娘,家里人都叫她尤二姐,吞金自杀了。”
卢生疑惑道:“据我所知,这金子吞进肚子是不会死的啊?我们那地方的人还用金箔做糕点,还放在酒里,一点事没有啊?”
贺兰去病又推了卢生一下,他就没倒:“你这人!怎么那么爱找茬?指不定人家是噎死的呢?反正是死了,事实就是死了!。”
“行行行,你说的对!仙草,你要是不忙的话,给我们仔细说说这事呗?”
卢生和贺兰去病就一人抬了一个小板凳,卢生从兜里掏出一把南瓜子,递给贺兰去病。
……
“此事说来话长了,我养父家中本有原配王氏,进门几年也无所出,后来就领养了我。
养母性格……性格略微有一点点好强,加之王家也是城里的大族,有权有势,养父就一直无法随心所欲地纳妾。
养父与郑氏香料行的尤掌柜常有往来。一来而去,就认识尤二娘,据说一日养父喝酒醉了,就和她发生了关系。
尤掌柜也没有办法,只能默许妹妹给他做了妾。
卢生想当然地问道:“就不能争取立个平妻?”
“平妻?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历来都是一夫一妻啊,小妾当然不算,何来平妻?”
其实,历朝历代的官方律法就没有“平妻”这种说法。宋朝要是娶两个妻子,是要蹲一年大狱的。
贺兰去病把瓜子壳朝卢生一扔:“你别老打岔啊!听个故事都听不清净。”
李仙草这才继续讲到:“养父纳了尤二娘,却也不敢迎到府里去,迫不得已,只将她养在小花枝巷的一处宅院中,这几年,还生了两个孩子。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她又坏了身子。被养母知道了,她也是好心,说尤二娘在外居住,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议论,不如搬进府里。
养父得了许诺,自然是很高兴,将她接来府中,派了个丫鬟伺候着。
可是上个月他哥哥突然被杀了,尤二姐太过悲愤,怀了几个月的孩子也‘掉’了。可能是太过伤心,前日竟然吞了生金,自杀死了。”
卢生听完,冷笑一声:“仙草你真觉得你养母是好心?你养父是迫不得已?”
李仙草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拱手作揖,说了四个字:“不议长上。”
“哎,这尤二姐也挺可怜的……那你家肯定没打算大办这场丧事吧?”
“嗯,养父说一切从简,也没有发丧请客,准备停两日灵,明日一早就送出城下葬了。”
贺兰去病一拍大腿:“那不行,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你家看看吧,我怕去晚了,晚上关门,明天下葬,这礼还怎么送?”
卢生把他拉住:“你还没听出来吗?李员外根本没打算收礼,你这一千文钱可以省下了。”
“你不懂,他不请我,我反而多送,才越发显得我的诚心‘弥足珍贵’啊。”
卢生摇了摇头:“真是被你的天真打败了!”
他把鞋脱了,从袜子里取出一张一千文的回春券,伸出脚丫子:“哎……也许,打败你的也不是天真,是无鞋啊!”
贺兰去病把臭烘烘的钱接在手里:“你没事把这券放鞋里干嘛?”
卢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鞋底有个布疙瘩,梗到脚了,为了除梗(出梗)硬塞进来的!”
贺兰去病把他鞋拿过来,挑出一长条布疙瘩,丢了出去:“这什么破梗啊!”
……
贺兰去病要去送礼,卢生还是打算跟着去看看,毕竟是自己的钱,也不指望他能还了,这钱还是得花的明明白白的。
到了李府,门口只挂着两个白灯笼,看着很破旧,估计是之前用过,翻出来重新挂上的。
左右门上的“桃符”倒是给取了,也没有挂上什么白花白布,一切布置都很随意。
葬礼极其冷清。她的离开,就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花,悄无声息地凋零,甚至没在李府激起一点涟漪。
门口有小厮候着,桌上也摆了一本“人情簿”,上面却只缪缪记了两三个人名。
卢生把贺兰去病拉住:“这次人少,我估计你送个五百文,就已经是榜一大哥了。足够引起重视了!”
“那不行,不能厚此薄彼,我觉得这尤二姐太可怜了。”
“她可怜?!人家自杀都是吞的金子!再看看你,全身上下哪有值钱的玩意儿?刷榜都是借我的钱,你好意思说她可怜。”
“哎呀,钱都准备好了,该送就送!”
说完就把礼金递给了过去,用笔又大大的写上:贺兰去病礼金一千文。
走进灵堂,这里也没有别人,一个中年女子带着两个小孩:一个刚学会走路,一个三岁多的模样。
三人都穿着一身白色麻布孝服。
中年女子已经哭红了双眼,见有人进来吊唁, 赶忙招呼大一点的孩子人磕头:“兴儿,快来答谢磕头!”
兴儿很乖巧,跪在地上给卢生二人磕了一个头。中年女子抱着小孩,也要磕头。被卢生给拦住了:“婶子还要照顾小孩,就不必客套了。”
卢生二人去取了三柱线香,用烛火点燃,插在香炉里。
中年女子俯身回礼,疑惑地看着二人:“两位是?”
李仙草上前一步,介绍道:“何婶,这两位是我朋友,她们听说了二娘的事,也觉得十分惋惜,特来吊唁的。”
然后又给卢生介绍:“这位是‘何婶’,之前尤二娘在小花枝巷住的时候,一直是她在照顾,也是两个小孩的乳母。”
何婶叹了一口气:“哎……这一大家子人,也就仙草心善,没想你的朋友也都是仗义的,老生代两位小少爷,谢谢你们了。”
那三岁多的小孩,竟然也学着何婶的样子,给二人有行了个礼,口齿不清地说道:“谢谢两位白白来送娘亲。”
卢生摸摸小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我叫李兴儿。今年三岁半。”
“那你弟弟呢?”
“我弟弟叫李旺儿,一岁半了。”
卢生抬头,看着何婶:“这俩小孩名字取得好,将来一定能兴旺发达的。”
何婶子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就希望他们兄弟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哪儿还敢奢望其他。”
这时,从灵堂外也走进来一个女子,丫鬟打扮,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放了两碗热汤。
“哟,竟然还有真人来吊唁?”
她把盘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何婶子,你让两位小少爷来喝碗豆浆吧,后厨刚榨出的黑豆浆,夫人说两位小少爷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会子天凉了,让我端两碗甜豆浆过来,多放了好些个糖,给兴儿、旺儿暖暖身子。”
何婶把一碗豆浆端起来,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豆香味,直接送到嘴边,打算喝一口。
那丫鬟赶忙阻止道:“何婶,你这是做甚?这可是给两位公子准备的,你要是想喝,自己到后厨要去,还轮不着我来伺候你。”
何婶不顾劝阻,直接喝了一口豆浆,细细地品了品,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却不便明说。
只把碗重重的放在小几上,撒了半碗出来。
“平儿,你回去告诉夫人,老妇就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护佑两位少爷周全,把你们那些歹毒心肠收一收!”
平儿不示弱:“你这婆子,你这话是何意?当着客人的面,你是想说夫人要毒害两位少爷不成?罢了,罢了,我这就回禀了夫人,看她如何治你!”
她端起一碗豆浆,一口饮下:“告诉你,这里面没毒,没毒!你怎可如此揣度夫人的好意?”
说完,平儿气愤地转身离开。
何婶子还追骂道:“小蹄子,你让夫人别太得意,二姐死前说了: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得还!”
卢生把剩下的半碗豆浆端起来,尝了尝:“这豆浆虽然没毒,这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第397章 三人灵堂要验尸
卢生把碗放下,细细的品了品豆浆的味道:“何婶,想必你也是尝出来了吧,这豆浆里是加了黄芪水的。”
何婶眼神有些慌乱:“应该没有吧,黄芪味道那么大,我还是能尝出来的。”
“可是,这黄芪也是一股子豆香味,黑豆浆也是一股子豆香味,这二者味道相近,放在一块儿,我都差点没有尝出来。”
黄芪
“既然您这么肯定,那应该是吧。好在也不是什么毒药,想来夫人也是……也是好心,见少爷们没精神,又累了一天了,想给他们补补气气。”
卢生见她眼神飘忽,便疑惑地盯着她:“何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尤二娘真的是自杀的?”
“还不是让他们李府上下给逼得!”
贺兰去病知道又有故事要听,于是就抬过来两个小板凳,给卢生也拿了一条。
反正这人都死了,他又不认识,更不难过,他就是来送礼的,有故事能听当然最好。
二人坐下,李仙草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孩子听这些,带着兴儿出去了。
何婶抱着的旺儿也睡着了,她开始哭诉:“二姐就不该回来,她要是不回来,就不会受着这百般欺辱,孩子就不会掉,大爷说不定也不会死,他也不会没有了依靠,最后饮恨而死。”
何婶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她是自己吞了金自杀的,前些天,就已经有了迹象,确实常常念叨说已经‘心死’了。
昨天我去敲响她房门,就没有人应声,旁边还少了些金器,后来府里人都来说,是她吞金而死的。”
何婶也许是有点渴,她把另外一碗豆浆也端起来喝了,看来她是一点不担心里面有毒的。
喝完豆浆,才继续又讲道:“二姐自从进了李府,那王夫人倒是一直装得面和心善,不曾刁难二姐。却让府里的丫鬟婆子处处针对她。
特别是那陪嫁丫鬟秋桐,天天指着尤二姐的鼻子骂街,说她 ‘狐狸精’、‘破鞋’,在院子里撒泼打滚,闹得人尽皆知。二姐本就性格软弱,又怀着身孕,身心俱疲,也无力反抗。
更过分的,二姐回付,已经又有了孕。她们竟然买通了大夫,故意把安胎药换成了堕胎药,二姐喝了那药便腹痛不止,终是小产了。
自那以后,二姐每日以泪洗面,她终是明白,王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
后来,府外又出来大爷的噩耗……二姐终于是没有熬过这些打击……走的那日,神志已经不太清醒,说了胡话,终于是抛下两个孩子,吞金而亡了。”
这故事讲完,卢生听得也是一阵唏嘘,蹑手蹑脚的好好坐着,瓜子都没敢嗑。
此时,灵堂外又走进来一个女子,是“迪娜扎”,她回家,听闻尤二姐死了,也来吊唁。
在门口挂了礼,本来准备了一张“千文”的回春劵。
见前面“人情簿”上只缪缪写了几人,感叹世态炎凉。又见贺兰去病送的是“一千文”,心里一暖,便自觉从怀中取出一些回春券,只送了八百文。
她先是磕了头,烧了香,一切做得有礼有节。
迪娜扎与何婶应该早就相识,只轻轻说了一声:“何婶,您节哀。”
何婶叹了一口气,世人都说是迪娜扎的父亲杀了尤掌柜,但她看着眼前女子,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谢谢你能来送她一程。”
“怎么好端端,她就走了呢?”
“哎……大爷要是没死了,二姐还能有个依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狄娜扎握住何婶的手:“何婶,你要相信我,尤掌柜绝不是我爹杀的,我爹虽然有脾气大了些,但也不至于直接把人掐死啊?”
何婶把手缩回来:“罢了,罢了,我们还是不要在灵前说这些吧。”
……
此时,李仙草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何婶,你快去看看,兴儿让夫人给抱走了,说是大晚上的,该睡觉了,回头累出病来……我也不好阻拦,你快去看看吧。”
何婶也来不及打声招呼,赶忙抱着旺儿,就跑了出去,李仙草也赶忙跟上。
灵堂里,此时只剩下迪娜扎、卢生、贺兰去病三人……或许也不对,棺材里还躺着一个人呢。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干点啥,本来是来吊唁的,怎么变成守灵的了?
北风吹动灵堂,烛光摇曳。三人同时开口:
“要不我们走吧?”
“要不我们四处看看?”
“要不我们把棺材打开看看?”
最后一个主意是卢生出的,二人眼睛瞪得像个元宵,看向卢生:“啥!?你想开棺做什么?“
“你们就不想知道尤二姐的真正死因吗?”
“不都说了吗?吞金死的!”
“我也跟你说了,吞金压根就不会死人。别听那些人瞎扯,什么吞进去划破肠道出血而亡,我拿个尖锐的石头,你吞一个我看看!?”
迪娜扎皱了邹眉:“既然府上的人都这么说,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吧?”
卢生只能继续解释:“那谁看见她吃金子?是遗嘱里写了:‘我马上就要吞金自杀了’?还是她当着大伙的面,大庭广众下吃的金子!?都不是吧?何婶刚才可说了,尤二姐在房间独处的,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大家清理遗物,发现只少了金子啊,房间无人进出,金子只能是吞进肚子里了啊。”
卢生轻蔑一笑:“你这种要是去官,凶手是最喜欢的!清理遗物发现金子少了,就说她吞金而亡?那凶手挺赚啊,不仅把人杀了,连金子也可以顺走了,就说是死者吞了?到底是被死者吞了,还是被凶手吞了!?”
贺兰去病只能点了点头:“也对,毕竟谁也不会去剖开尸体,把金子取出来,只能随逝者下葬了。”
贺兰去病看着棺材,蠢蠢欲动:“卢生,那你开棺就想剖开尸体,取出金子?”
迪娜扎一脸厌弃:“你还没穷到那份上吧?要盗墓你也等人下葬再说啊!还没听说过停灵的时候就开始盗墓的!”
卢生白了二人一眼:“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贺兰去病很真诚点了点头……
最可气的是迪娜扎,他都不了解卢生,竟然也点了点头。
卢生只能灿烂一笑:“嘿嘿,你们看人真准!”
笑容一收:“不要说笑了,干活吧!”
卢生走棺材前,还是先作了个揖,毕竟不是熟手,开棺验尸这种事,还是有点膈应的。
先小声念叨几句:“尤二姐,您多多见谅,我们也是为了给您洗刷冤屈,迫不得已的才开棺的,要是给您洗刷了冤屈,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无病无灾,一夜暴富……”
他话还没说完,棺材板子已经被贺兰去病给掀开了:“你别磨磨唧唧了,二娘都等不及了!”
第398章 瓮城去请火寻彰
卢生从供台上取下一支白蜡烛,靠近棺材。里面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
贺兰去病随身带着一把小刀,递给卢生:“你是不是要开膛破肚?这这把刀老好使了,我平时切肉吃的!”
“那我用完,你接着用它来吃肉?”
“那怎么行,我肯定要洗一洗啊。”感觉贺兰去病的脑袋就是少根筋,一根叫“畏惧”的筋。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你别动,把蜡烛拿着,移过来一点。”
卢生见的脖子上侧,好像有异样,领口拉开,果然看见几条血痕,由于时间比较久,红色已经变成褐色了。
他赶忙招呼迪娜扎:“你也过来看看!”
迪娜扎眼睛瞪得像橘子:“我?不,不,不用了,我对她没兴趣。”
“你要是想救你爹,就赶紧过来!”
最终还是孝心战胜了恐惧,迪娜扎凑近棺材。
卢生指着死者得脖子:“你看看她脖子上那些痕迹,是不是跟尤掌柜尸体上的差不多?”
贺兰去病很识趣地把烛火凑得更近了,迪娜扎仔细辨别:“对的,跟尤掌柜脖子上的痕迹很像的,只是二娘颈上的手印更凌乱一些,颜色更黑,她也是被人掐了脖子死的?”
“这不是用力掐脖子留下指痕。而是脖子上起了风疹,本来是鲜红色,时间久了了变黑了而已。”
“你是说……这些都是风疹,汗渍和手指摩擦脖颈,再用力抓挠脖子产生的痕迹,越挠就越明显?”
“还有一种可能,她当时喉咙肿了,无法呼吸,所以一直捏着脖子,想让自己喘过气来,这才留下了这些痕迹。”
“你是说,他们兄妹二人都是中毒了?然后自己抓的?”
“或许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那为何会是这般场景?”
“这或许就得子再问问何婶了。”
贺兰去病有点小兴奋:“走、走、走。我们去后宅问问,正好去看看热闹!”
果然,后宅里已经吵开了,几个妇人正在大声叫骂,声音都传到灵堂里来了。
卢生不想看这种戏,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主母想暗害‘妾生子’的戏码,这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怎么掺和?还不如早点把事情查清楚,还尤二姐一个清白。”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报官?”
卢生叹了一口气:“沙洲城什么情况,你们还不清楚吗,权力一手遮天的地方,越是小地方,就越是没有公平正义可言。
“那可如何是好?”
“那就只能入乡随俗,没有公平,咱们也只能拼关系了。”
贺兰去病自嘲一声:“我们哪有什么关系?要不你求一求葛朗小强?看他能不能替你主持公道。”
卢生看向瓮城方向:“这样,我们先去找火寻大夫,那老头倒是一副道貌……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通过他,再去找他儿子“火寻府尹”主持公道,或许还能行得通。”
“府尹”这个官职,放在沙洲城是不是很奇怪?一般依照唐宋惯例,像沙洲城这种地方,也就是个州,地方文官一般应该称为“知州”。
宋朝只有京府,如开封府、应天府的主官才能称之为“府尹”。而归义军在沙洲城设的文官,竟然也称为府尹,可见曹家确实已经是当地的土皇帝了。
此时的李家后院,好不热闹。
何嫂让李员外做主,王氏骂何嫂聒噪!
李员外又顾念旧情,想主持公道。
喊的喊,叫的叫。
抓的抓,是挠的挠。
上吊的上吊,哭闹的哭闹。
总之一句话,鸡飞那个狗跳!
……
卢生他们等了好久,李仙草才从后院走了出来,脸上甚至还有两条被抓挠的血痕。
“走吧,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那你等等, 我把棺材板子盖上。”
李仙草眼睛瞪得像杏子,一脸惊诧:“你们干什么呀!?我就离开一小会,你们怎么把棺材板子给揭开了!?”
卢生比了一个禁声手势:“嘘!我们有重大发现,尤二姐不是吞金死的。”
三人把李仙草拉到棺材边上,把那些血痕指给李仙草看了,卢生又给他讲解了一番。
“这么说?二娘的死,确有蹊跷。”
“我们本来打算报官的,后来想想,不如让火寻大夫帮个忙,他要是想主持公道,就会把他儿子叫过来。”
“那行,我们这就出发,去瓮城军营,把火寻大夫找来,让他给主持公道。”
……
到了军营门口,李仙草说营里马病了,火寻大夫让他们来出个兽医急诊,守卫也就放行了。
毕竟也不是战乱时候,军营还比较松懈。
到了营房,好不容易见到火寻彰……结果他又喝得烂醉如泥,手边还摆着一坛子“敦煌玉酒”。
“哎呀,老头,找你有正事,你怎么又喝成这样呀?”
火寻彰还能回话,呢喃道:“不管我喝……喝成什么样!也不会耽误正事儿,你们有……有什么事就说!有什么屁就放!
卢生把他给扶了起来:“是这么回事,城里有个要紧的案子!李仙草他们家二姨娘死得蹊跷,想要你去主持公道。”
火寻彰冷笑一声:“嘿嘿,你小子滑……滑头!你是想让我儿子去主……主持公道吧?你们直接去找……找……。”
看来劝不动了……因为火寻彰说了两句话,就已经睡着了。
卢生也就不客气了,把老头给架了起来:“贺兰去病,你把他背上,我们直接去带他去李府!“
贺兰去病背着人就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遇到军营的巡检:“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巡检走近一看,是常来送马的小掌柜:“仙草啊?你这大晚上的,来军营做什么?后面背的是谁啊?”
李心草尴尬一笑,硬编了一个理由:“是火寻大夫,他非要带我们出去喝酒?”
“他带你们?他都醉成这样了,怎么带?”
李仙草也不知道如何硬编了。
却听见火寻彰趴在贺兰去病的背上,大喊一声:“我要出去喝酒,人挡杀人,佛当杀佛。”
那巡检的也是只能尴尬一笑:“行,行,那火寻大夫你们慢点走。”
出了营门,李仙草才问道:“那咱们现在就带火寻大夫去验尸?会不会有点晚啊?”
“月黑风高,正是验尸的好时候。赶紧验了,回去睡觉!”
第399章 去到府衙请府尹
贺兰去病一口气就把火寻彰背到了李府。
好在,还是有门房出来招呼的。毕竟办丧事嘛,也不好大门紧闭。
门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也没注意到李仙草,就问道:“你们这么晚了,还来啊?”
卢生指着酒醉的老头:“这是我们家长辈,听说尤二姐走了,非要来送她一程。”
门房还挺感动,这老头都走不动路了,还想着来吊唁,这得多好的关系啊:“行吧,行吧,赶紧进来吧,老头也怪不容易的。”
卢生赶忙在“人情簿”上又写下:“火寻彰,三百文”,却递过去一张五百文的“回春劵”。
“小哥,你也辛苦了,大晚上的。”
门房贼眉鼠眼地左右看看,就看见李仙草了。
不敢收了:“少爷,这……”
“收着吧,这大半夜的,起来一趟不容易。”
那门房喜笑颜开:“谢谢少爷,那您跟他们说说,只能在前院里灵堂,不要去后院,吵了夫人和老爷。”
贺兰去病满口答应:“放心,放心,不会的,我们是来吊唁, 又不是来攀亲戚送礼,不会去打扰他们的。”
……
到了灵堂,何婶还守在那里,在炉子里化纸。头发凌乱,脸上手上多了几道抓痕。看来,别人家宅斗都是耍心眼,这李府宅斗是直接上手挠啊。
李仙草左右看看,两个小孩已不在灵堂,就问道:“兴儿和旺儿呢?”
“老爷说,让送到他房里去,又派了一个新进的丫鬟去伺候,我才放心让两位少爷回去睡觉了。”
贺兰去病把背上的老头给放了下来:“何婶,是这个样子,我们请了个大夫,想给尤二姐‘验个尸’。”
这要求特别突兀,以至于何婶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演个事?演什么事?
“验尸!就是查看一下尸体,推断一下死因!放心我们不会开膛破肚的,就是看看脖子。”
何婶哪听过这种事!一下子就炸毛了:“你们想干啥?棺材盖都盖上了,一旦打开,魂魄受扰!二姐会不得安宁的。”
李仙草也老实:“何婶,你先不用那么生气……”
贺兰去病梗着个脑袋:“对,对,对,他要是告诉你,我们已经开过棺了,你会更生气的………”
何婶听完,果然就不骂了,她开始找扫把……一定要把这些人全部打一顿,然后扫地出门!
李仙草赶忙拉住她:“哎呀,何婶,您听我说!我们刚才已经都看过了,二娘脖子上确实有血痕,她应该不是自杀的!我们几个怕看不准,专门去军营请了个‘老军医’来看看。”
老军医这名头挺响,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最信老军医了!
哪怕老军医此刻已经烂醉如泥……
何婶疑惑地看向火寻彰:“他还行不行?”
一句话就把火寻彰给惊醒了:“你竟然敢说老夫不行了!?怎么可能不行!?”
他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老夫,老当益壮,金枪……嗨,我跟你个老娘们说这干嘛!”
何婶竟然被他给唬住了,也不闹腾了:“那……那老军医您给看看吧,他们这些小年轻我是信不过的!”
贺兰去病很恭敬的把火寻彰搀扶过去:“火寻大夫,你给看看。”
何婶这才发现,棺材盖已经被人打开了!悄无声息的。
火寻彰酒已经醒了八分,走近棺材,查看了一番。
卢生吧啦吧啦,给他详细解释了……
火寻彰找了个椅子坐下:“那你说说,他究竟是中了什么毒?”
卢生看向何婶:“这就要问她了!”
何婶眼神惊恐,指着自己:“你是说是我投的毒!?”
卢生赶忙摇了摇头,刚才这话铺垫错了,赶忙纠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跟着尤二姐这么久,想必你是知道,她乃是‘特禀体质’,她的两个孩子亦然,都是吃不得’黄芪‘的,对吧?”
原来,尤家人是对黄芪过敏,黄芪在普通人中有百取一的过敏比例,常见症状就是红肿,起疹子,甚至喉咙肿痛发痒,肿痛,导致呼吸衰竭。
普通人过敏情况并不严重。但像尤家这样的,有严重过敏反应的,也算是极其少见了。
何婶略微犹豫,还是道出了实情:“本来二姐是不让告诉旁人的, 就怕府里人知道了,用黄芪来加害两位少爷。好在,黄芪也不是什么常用食物,只要开药或者炖汤的时候,稍加留意就能避免了。这么多年,他们一家还不是都活的好好的。”
“那他们吃了黄芪,反应会很大吗?”
“我从来没见过她发病。有些时候去酒楼吃席,遇到黄芪炖鸡的,她喝了一两口,尝出味道不对,也就没有继续喝了,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就是嘴周围会有些红肿。”
李仙草毕竟心善,也不想家里惹上官司:“就算是二姐因黄芪而死,也不能算是投毒,对吧?或许是谁好心办了坏事。”
火寻大夫也点了点头:“是啊,也可能是尤二姐自己饮了黄芪水自杀的。”
迪娜扎却是听出其中门道:“不管尤二姐是不是被人所害,她的伤痕和尤掌柜的如出一辙,是不是可以断定,尤掌柜也是吃了黄芪发病而死,不是被我爹掐死的!”
卢生一拍大腿:“对啊,要是官府硬说尤掌柜是被人掐死的,那尤二姐也肯定是被掐死的,那就请府尹大人来李府主持公道吧?”
要么放了迪娜扎的父亲,要么在李府抓出一个“掐”死人的凶手。这府尹大人必须要选一头了。
火寻彰看了看卢生:“行吧,你不就是想用老夫来制衡我儿子吗?去吧,找个人,去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叫过来!”
卢生还体贴的劝道:“这么晚了,打扰府尹大人休息,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爹都没睡,他一个父母官,不忙着为民请命,哪能这么早就睡了!”
火寻彰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递给李仙草:“你拿着我的腰牌,去沙洲府衙,把我儿子叫出来,就说:他爹喊他来吃席了!”
李仙草双手颤抖,极不情愿地伸手去接牌子。
“算了!这得罪人的事,不能坑你这个老实孩子,你!那个药贩子!你去,把府尹大人请过来。”
药贩子还能是谁?卢生指着自己,赶忙推脱:“我刚来的,我不认识路啊!”
火寻彰把牌子扔在小几上:“反正,我不着急,有人着急。”
迪娜扎赶忙拿起腰牌,直接把卢生拽出门外:“卢掌柜,我给您带路,这城里我都熟!”
……
到了府衙门口,大门紧闭。
“算了,回去吧,这么大的门,外面百姓怎么喊,里面都听不到的!”
迪娜扎想想自己的父亲,他还在牢狱受苦,一刻也不想再等了,见府衙门口有个大鼓,拿起鼓锤,“哐!哐!哐!”就开始敲!
卢生拉都拉不住。
敲了几十声也没人应声,她也是敲累了,把鼓锤递给卢生:“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我去后院看看!”
谁知道,迪娜扎刚绕过墙角,这大门就开了,跳出来两个衙役,见卢生手上拿着鼓锤,厉声呵斥道:“你!说你呢!大半夜的,你敲什么敲!”
卢生这才看见自己手上拿着鼓锤呢,赶忙把鼓锤扔在地上,还举起了双手:“不是我敲的!”
“呸,不是你敲的,你当我们眼睛瞎吗!? 你给过来!”
见卢生死犟着不动,两个人就搂起袖子,上前把卢生给擒拿了。
“你们听我说,我有府尹他爹的腰牌,是他爹让我来请府尹大人的。”
那两个衙役见卢生说得煞有其事:“那你把腰牌拿出来,我们看看!”
卢生左右上下,把身上翻了个遍,嘻嘻笑道:“我要是说,那腰牌在我同伙身上!你们信吗?”
“我信你大爷!”说着把卢生屁股一踢,两只手架着就抓进了府衙里。
……
门口又恢复了安静,这时迪娜扎绕了一圈,从另外一头跑了过来,疑惑道:“人呢?不是让他在这等我吗?怎么人都不在了!”
见到地上的鼓锤,拿起来“哐、哐、哐”又开始敲。
卢生在门内,听见这鼓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看吧,不是我敲的!真不是我敲的!”
那衙役更生气了:“娘的,还真有同伙,你们这些兔崽子,大晚上不睡觉!是组队来敲鼓来了?还想不想让我们睡觉!”
第400章 府尹也善和稀泥
府衙里。
一个衙役把卢生按着,另一个衙役则是冲出门去:“谁啊!”
门一打开,一个腰牌就伸了进来……衙役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是这派头,肯定是有倚仗啊,也不敢大声造次了。
接过腰牌,仔细看了:“这是火寻大夫的腰牌!”
“竟然还识字?也不容易!火寻大夫有事找你们府尹大人!还不快去通报!”
那衙役屁颠屁颠进内宅,路过的还喊道:“快点,快点,把人放了,搞错了!”
急急忙忙的跑去后衙去通报了。
……
过了小半个时辰,迪娜扎和卢生还真把府尹大人给请到了李府。
李府的门房,这次站得笔直,在门口迎接!
三人进门,完全没有搭理他,直接进门去了。
门房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真是不懂规矩,上门吊唁也不挂个礼!”
……
此时的灵堂里,氛围比较轻松。
贺兰去病和火寻彰又喝上了,也不知道咋想的,在灵堂喝酒是比较香吗?就不能忍一忍,回去再喝?
估计还是喝的祭奠用的黄酒!两个人聊的还挺开心,贺兰去病这是又攀上关系了,估计又打探到很多“有用的”消息。
府尹大人身着一身便服,走进灵堂,也不去烧香,先给火寻彰行了个礼:“父亲大人,是您叫我?”
火寻彰把杯子放下:“老弟,你先喝着,我先教育教育我儿子!”
“老哥,你先忙,教育儿子要紧。”
府尹大人只能躬身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刚认的兄弟,你就叫贺兰‘叔’吧!”
府尹大人嘴角抽了抽,看着这毛头小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贺兰去病被吓了一跳,他可不想得罪府尹大人,赶忙放下酒杯,拱手作揖:“火寻大夫刚才是说笑的,我们就是忘年交,咱们各论各的,各论各的!你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火寻彰端起酒杯:“老弟说的对……你!先去看看尸体,听那药贩子给你讲一讲事情经过。”
卢生知道又该自己干活了,他今天就像是博物馆金牌讲解员,每个人过来,都得到棺材边上参观一番,卢生再给详细讲解一番,总结一下就是:
薄命谁怜祸自藏,
黄芪一壶酿灾殃。
非因吞金辞尘世,
却是药茶断客肠。
……
听完卢生的介绍,府尹大人点了点头,却不忙着断案。
他把亲爹先拉到一旁,有些埋怨:“父亲大人,不瞒您说,这事,其实我早就清楚,只是王家早就托人打了招呼……”
“王家,哪个王家?”
“还能是哪个王家?这李府‘王夫人’的娘家!城里垄断了盐铁、茶叶、丝绸和瓷器的王家!人家又看上郑氏的买卖了,派人打过招呼,这尤掌柜,必须先关进牢狱,至少等王家吃下香料行再说!至于这尤二姐,估计也是受了牵连。”
火寻大夫一听,果然正气凛然:“这不是就是仰仗权势,巧取豪夺嘛?”
“父亲慎言,说是王家,背后是谁您不知道?王家不是就是……‘上面’的钱袋子?这您还搞不明白?这事啊,咱们管不了!”
火寻大夫借着一声酒劲,大声嚷嚷起来:“狗屁,他曹贤顺身为一方主宰,不知道藏富于民,还想插手所有赚钱的买卖,处处与民争利……我看啊,这归义军到了他曹贤顺手中,迟早 ……”
“父亲,慎言!”
……
火寻大夫大义凛然一番,也知道自己只能“口嗨”两句,啥也管不了,就装作酒醉,瘫软的坐下,呢喃道:“行吧,行吧,这事你……你去周旋,但我老弟和几个朋……朋友既然求到我这了,你得给我面子!”
“父亲放心,我一定给几位小兄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火寻府尹能在沙洲城爬上高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他先走到迪娜扎面前:“妮子,我知道你和令尊,近来都受了好些苦。你看这样,我明日升堂,判你父亲一个误伤之罪,尤掌柜的主要死因是‘身体不好’。让你父亲流放肃州,你收拾收拾行李,明日随你父亲离开沙洲城。不要再管这城里的任何纠葛,你看可好?”
迪娜扎有些犹豫,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一下子要搬到肃州去,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火寻府尹只能加一把柴:“你们家财产,府衙并未查封,你也可自由处置,只要尤掌柜不插手郑氏香料行买卖,你们一家人只要出了城,就都是自由之身,要去大宋也好,要去回鹘也行,都没人会管。”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虽然不能洗涮冤屈,但府尹也算仁至义尽了。
迪娜扎只能行了个礼:“那就全听府尹大人安排。”
何婶在一旁听了,觉得府尹大人还挺平易近人的,就大着胆子问道:“那我们二姐呢?她的死因大人帮忙查清楚啊。”
“这位婶子,你确定这事要报官?你得替两位小公子想想吧。他们本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本官查出这府里的猫腻,李府必然受到牵连。还得和王家决裂,势必衰落,这李家的万贯家财,我看也是保不住了,那两位小公子今后如何生活?”
何婶还是不甘心:“王氏不除,我们在府里也不能安生!”
“这样,我去跟李琏说,让他放你们主仆出府去,让你带着两个小少爷,买下一处宅子,每年给你们足够的银钱,也免得你们在这大宅子里寄人篱下,提心吊胆。”
何婶犹豫道:“那……能回去小花枝巷吗?我在那儿都住惯了。”
“行!这事包在老夫身上,这尤二姐的死因,你就不要到处嚷嚷了,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你们没人报官,这件事就过去了。二姐是死了,但她肯定想让两个孩子过上好日子的,你说对吧?”
何婶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便点了点头。
“那行,回头我把李琏叫来,给你们都立个文书,这事也就过去了”
府尹口中的李琏,自然就是李员外。
此时,他也从后院小跑出来,见到府尹大人,倒头便拜:“府尹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起来吧!一点私事而已,家父喝了点酒,过来看望‘故人’,我也只能跟来了, 就是私事,李员外就不必客气了。”
李员外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环境,便说道:“此地简陋,也没个正经坐着喝茶的地方,府尹大人请移步后院,让内子给您煮一壶暖茶。”
“哦?王夫人亲自煮茶?那本官可无福消受的。”
后院传来一个人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哎呀,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贵客。”
府尹大人竟然亲自起身,抱了抱拳:“王夫人,深夜来访,多有叨扰。”
那走出的妇人生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走进灵堂,微微一拜:“府尹大人能亲自前来,蓬荜生辉,这李府都多了几分富贵气象。”
她看了看寒酸的灵堂,好像这客套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府尹也不想再耽搁时间,也就直奔主题:“王夫人,深夜打扰,是父亲与尤二姐有故交,想来麻烦你们一点事!”
“府尹大人但说无妨!”
“刚才听何婶说,尤二姐死前,想让两个孩子出府去住,怕在这大宅门里养矫气了, 他们在小花枝巷住惯了。我觉得这要求挺合理,就想请李兄准了他们,出府去住。”
王夫人有些迟疑:“这……想来不太合适吧,毕竟是李家骨血,养在外院怕落人话柄,想来是妹妹死前太过忧虑了。”
“王夫人,这尤二姐吞金而死,想来也有怨气。那本官倒是想查一查,她究竟为何而死!这要是查起来,恐怕对李府上下都会受些惊扰,夫人不介意吧。”
李链赶忙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就是贱妾想不开,给大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既然她想两个孩子出府去住,那就依着她的遗愿吧。”
府尹就拍板了:“那就说定了,每年生活的银钱,你得给足了。我也跟何婶说了,这二姐的死,她也绝不会再胡言。”
“那就谢过府尹大人。”
“你们立个文书,我给你们做个见证。”
李员外还想糊弄:“这就不必了吧。”
府尹懒得理会他,见王夫人身后站着一个丫鬟,便直接对她喊道:“你去取纸笔来。”
第401章 迪娜扎家遇熟人
卢生看着这府尹大人一顿操作,这手段那是相当高明,心服口服,看来能当府尹的,也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但卢生总觉得心有不甘,本来打算装逼打脸的,来个“善恶到头终有报”,借势扳倒忠掌柜。结果被这个老登,直接给“和稀泥”了,一点好处没捞到。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感觉这“稀泥”全糊他脸上了。
贺兰去病倒是挺高兴:“今天又多了个好兄弟!就是不知道明日酒醒之后,火寻老头还认不认。”
火寻府尹也对自己的手段很满意,看了看醉倒的亲爹:“贺兰小兄弟,还得麻烦你一趟,帮我把家父送到府衙中。”
他今天是私事,也没带个衙役,只能让“亲爹的兄弟”帮忙了。
“府尹大人,您这不就客气了, 他是我兄弟,帮他那是应当应分的……咦?府尹大人,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啊?”
府尹大人一甩袖子,也懒得再看他亲爹一眼,出门而去。
贺兰去病赶紧把老头背上,追了上去。
……
卢生叹了一口气:“行了,仙草,我也回去了。”
迪娜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问道:“卢掌柜,能否再帮一个忙?”
“什么事?”
“天色太晚了,小女子一个人回去,实在不安全,想请卢掌柜送我一程。”
卢生也是钢铁直男:“不是,你一个人不安全?刚才敲鼓那虎劲儿哪去了?你独自绕了府衙一圈!害我被打了好几拳!”
迪娜扎露出女子的娇羞:“刚才实在是救父心切,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呢。”
这一股茶香,卢生倒是想起了一位故人,她现在应该是去京城了吧。
“行吧,行吧,我送你回去!你们家住哪啊?”
“我家也在小花枝巷里,我家住巷子口,以前尤二姐家就住在巷尾。”
“那行,走吧,反正就顺路的事。”
……
一路也没啥好聊的,总之平平安安把女人送到家门口。
迪娜扎有些羞涩,开口问道:“卢掌柜……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卢生赶忙摇了摇头,出门在外,面对茶艺大师,还是小心谨慎一些,别被玩了仙人跳。
此时,大门却被打开门,门口走出来一位中年夫人:“迪娜扎,你给我回来!你这一天野去哪儿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卢生一脸疑惑:“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没有啊,我自然是和娘亲住在一起的。”
“哦,哦,那是我想多了……”
中年妇人瞥了卢生一眼,很是不耐烦,:“迪娜扎,你给我进来!”
迪娜扎回眸一笑:“那卢掌柜您慢走,今天的事,就多谢了!”
卢生低头抱拳:“客气了。”
抬头一看,迪娜扎已经被拉进门去,大门正好被重重关上。
他还能听到里面叫嚷:“你看看你!一天天的,找的都些什么玩意儿?贼头贼脑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娘,你瞎想啥呀?他就是帮我爹……”后面什么言语,就再也听不到了。
……
卢生回到小院,越想越窝囊,迟迟睡不着觉。
白跑了两天,一点收获都没有,还让贺兰去病送走一千文钱。
“不行,得趁着买买迪没出城,去套点话出来,至少查明那尤掌柜到底怎么死的!也算有个把柄在手上!
翌日,卢生本想起个大早,要赶在迪娜扎一家没出城之前,多问点线索出来。人可以走,但钟掌柜的把柄,必须留下来。
结果一起来:“妈呀,已经日上三竿了!”
但起得早,不如起的巧,刚到了迪娜扎家门口,父女两人刚从马车上走下来。
火寻府尹果然没有失信于人,一大早升堂审案,把买买迪判了一个流放肃州。
那老爷子也是可怜,胡子拉碴,脏兮兮的,双眼无神,看来这段时间也是过得挺惨的。
迪娜扎抬起头:“卢掌柜,你怎么来了?”
卢生直奔主题:“我还有点事,想问问你爹,尤掌柜那日喝的茶,是谁端来的?”
迪娜扎扶着他爹,先把院门打开:“卢掌柜,还是进来说吧。”
……
走进院中,却见中庭坐了个男子,满脸的碎胡子,披散头发,那头发有些自然卷,自带一股旷野气息。
迪娜扎的母亲,正在给他倒茶,见院门打开,喜笑颜开:“相公!你总算回来了!”说完就冲上去,把他给抱住了。
这中年夫妻抱一抱,看得周围都想笑。
过来良久,二人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害羞,这才松开怀抱,
妇人把迪娜扎拉到中庭,指着那个男人:“你看谁来了?”
那院中男子也不起身,轻蔑一笑,大搭这茬:“买买迪,回来了?”
男人这才露出脸来,右边脸颊竟然有一处刀疤。
买买迪看见此人,则是一惊:“余舵主,您回来了?”
那人手上拿着一把匕首, 在手指间绕着圈圈:“买买迪……没有郑公的指令,你就这样放弃香料行,自己跑了,有些不合规矩吧。”
卢生仔细打量这个粗犷的男子,越看越眼熟,但那一脸胡子,脸上的刀疤,卢生还是不敢相认,只能试探道:“你是?余得胜!”
余得胜本来一副高人打扮,见是卢生,竟然直接跳了起来:“卢生?你怎么也跑来沙洲城了?”
“你那日离开亳州,不是说跟郑公去西北,走丝路,做生意去了吗?”
“对啊,这里不就是西北吗?”
卢生一拍脑门:“哈哈哈,对对,这就是西北!就是丝路啊!”
余德胜起身,和卢生抱在了一起。
这两个少年抱一抱,人人都夸情谊好!
……
“阿生,你先等等,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坐会。”
卢生只能恋恋不舍地把余得胜给放开了:“行,行,你先忙着,我不着急。”
余德胜转过身,又咳嗽一声,变得正经起来,仿佛刚才的少年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买买迪,说说吧,尤掌柜到底是怎么死的?”
买买迪语气谦卑:“刚才去在府衙,女儿已经告诉老夫,尤掌柜很可能“特禀体质”不能碰黄芪。我仔细回想过,那一日,我与尤掌柜由于账目问题,有些争吵,他很生气,的确直接喝了一壶茶,想来那茶确实有问题。”
迪娜扎补充道:“尤掌柜死后,我查看过那壶茶,确实是泡了些药材,有枸杞、桂圆,还有蜂蜜味,那黄芪是褐色的。我当时也没看出异样,都是些常见药材。后来,我才知晓尤掌柜不能碰黄芪。”
卢生摸了摸下巴:“那就对了,黄芪用蜂蜜炮制过,可以减淡味道,又不失药性,这“蜜炙”的炮制方法,在大宋也才刚刚兴起,在沙洲城这种地方,应该还没几个人知道吧。”
余德胜面色威严,看向买买迪:“那一日的茶是谁端来的?
买买迪好像在回忆,却又不敢肯定,迟迟没有回答。
余德胜桌子一拍,呵斥道:“怎么?还没编好吗?”
第402章 史叔回家有软肋
余得胜摸了摸腰间弯刀:“买买迪,你还记得丝路上广为流传那句话吧。”
买买迪呢喃说出:“郑氏商行,有债必偿。”
余得胜点了点头:“在这条丝路上,不管是党项人,还是回鹘人、大食人,亦或是曹家,得罪了郑公,谁有好下场?这麻烦……你想惹也得惹,不想惹也得惹。”
余得胜腰间弯刀,被拇指拨开,露出一寸长的刀锋。买买迪终于是“想了起来”,拍了拍脑袋:“哎呀,我记起来,是柜台的史叔,我和老尤吵得口渴了,是他端茶进来的,我去抢茶没抢到,老尤一口就把茶水给闷了半壶,我就捡了点剩下的。”
史叔?卢生倒是见过此人,当初就是他,把一坛子麝香端出来,打了阿云朵的脸。
“行吧,那就先去史叔家里一趟。”余得胜自带一股威压,站起身来:“买买迪,我听说你答应了府尹大人,今日便会离开沙洲城?”
迪娜扎挡在父亲面前:“这条件是我答应府尹大人的,如果郑公任何不满,你冲着我来。”
余得胜淡淡一笑:“我看啊,你们就不必来回折腾了,反正走了也得回来。我让两个兄弟守在门口,足以保你们周全。至于府尹那边,我会亲自去跟他说的。”
见卢生在一旁尴尬坐着,也就问到:“阿生,要不然你跟着我一起去史家看看吧。”
“行啊,咱们也好久没有叙叙旧了。”
迪娜扎也踌躇问道:“我们跟你们一块去吗?虽然不能还家父一个清白,但我还是想把事情搞个清楚。”
余得胜看向麦麦迪夫妇:“你们夫妇就安心待在家里,我会安排两个商帮的人,守在门口,为了你们安全,这段时间也不要出门了,需要什么采买,可以交代门口的兄弟。“
走出院门,门口多了四个汉子。四人虽然不算强壮,但个个看着都很精干,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汉子。
余得胜随手一指:“你们二人留下,‘照看’好买买迪夫妇。”
“你们两个跟我走,我去拜访一下忠叔。”
卢生拍拍余得胜的肩膀,却觉得有些膈手:“行啊,还有手下了,挺有派头的啊。”
余得胜只是轻微一笑。
这一笑,让卢生略感陌生,就是黄粱梦很久不见的朋友,迎来送往,多了一份成熟与客气,你知道大家只是成长了,却也难免失落。
而再过的一段时间,又习惯了,无所谓了,人总是要成长的,所谓成长,其实就是“变了”。
余得胜就转了话题,问迪娜扎:“史叔今天在铺子上吗?”
“应该是在铺子当值的。”
“那行,你去铺子,告诉史叔,就说他家孩子摔着了, 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迪娜扎十分谄媚:“好的,余舵主。”
卢生感叹一句:“你怎么还成舵主了啊?这个舵主,难道就是商帮的老大?大海航行靠舵手嘛。”
余得胜客气地摆摆手:“你别高抬我了,商帮那么多商队,我只是一个商队的舵主,上面还有郑公,他是盟主。”
然后……卢生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卢生想上去踹他一脚,又不太敢。
“对了,你脸上这刀疤怎么回事?挺好看啊!”
“那给你也划一刀?”
“那就不用了,长在你脸上挺好的。”
二人脸上终于是有了点笑容。
余得胜带着卢生,径直来到一座小院中,敲了敲门。
“史叔在吗?”
一个妇人开了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还没等她开口,余得胜带着两个汉子就冲了进去,把妇人往门内一推,就把门关上了。
卢生刚要进去,门就被关上了,差点砸在脖子上。
他只能试探着敲了敲门。
门内几人好像还挺紧张,卢生能听见余得胜在要挟老婶子:“问下是谁!说家里人得病了,不便开门。”
那妇人就颤颤巍巍问道:“是谁啊!”
卢生把他们害得这么紧张,有点不好意思:“我,卢生,我还没进来呢!”
门又被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把卢生带进门内:“嗨,怎么把你给忘了!”
卢生也挺自觉:“我毕竟是多余的。不怪你们,不怪你们。”
余得胜踢了个凳子给他:“你先坐着,看戏就行!”
那老嫂子此时挺镇静的,余得胜就开口问道:“嫂子,你也别害怕,你可能没见过我,我是……”
“认识,认识,你是余舵主嘛,老史经常提起你,我还远远的看过你几回呢。”
余得胜略显尴尬,咳嗽一声:“认识就好,认识就好……是这样,我们找史叔有点事,他一会就会回来,我们在此等一等。”
堂屋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走了过来,也分不清什么好坏人,直接就抱住了余得胜大腿。
余得胜本来挺冷的一张脸,也有些绷不住了,只能把小孩抱了起来。
史家嫂子也端来茶水,拿出板凳,热情的招待了几人。
史叔既然还没回来,卢生也正好和余得胜聊聊闲天。
一年多未见,余得胜变化确实挺大的,除了脸上的刀疤,整个人的性格都完全变了。以前是个多么跳脱,玩世不恭的小徒弟。如今多了一分沉稳,两分隐忍。
“你这刀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去和田找玉,遇到劫匪了呗,最开始东西被抢了!我拼了命跑回‘轮台’,联系上了郑公,商帮的兄弟后来把那个村子直接屠了。”
卢生有些惊诧:“屠村?不是杀了劫匪就可以了吗?小孩妇孺也不放过?”
“那村子,不种田,不经商,世世代代都是劫匪,男人打劫,女人还扒人皮做鼓,给男人助威,该杀!女人死了小孩也活不了,不如让商帮的兄弟,一并送它们团聚了。”
“商帮是什么?”
余得胜指着城里:“你看这沙洲城这么多商铺,生意做得都挺红火,但这些城里的座商,没几个是有本事的。
他们的货源都是靠在外行走的商队,商队之间为了抵御土匪或者恶劣气候,就得相互协助,逐渐的商队之间就有了联盟,也就是“商帮”。
”商帮“是沙洲城的血脉,他们的运来的货物、粮食,供养着整个沙洲城。
卢生看着眼前的余得胜,他说话沉稳了很多,有些陌生。原来他不止多一分沉稳,两分隐忍。另外九十七分全是狠厉!
“后来在商帮,我还算有些胆气,拼杀起来一点不畏缩……”
“等等,得胜?你这说话我就不信了。”在卢生眼里,他可不是那种人。
“我也是见了血,才是知道的,我这人一点不怕血!”
“真的?”
“你知道的,我色盲嘛,分不清红色,不怕血!”
两人总算是找回些熟悉的感觉,相视一笑。
“后来,我还懂点医术,救了两个舵主。还有点小聪明,出得主意也挺管用。郑公也就让我做了个舵主,如今走商,我也是带着几十个兄弟了。”
……
说话间,门口有人闯了进来:“肋儿,你没事吧?好好的,怎么会摔着呢?”
进门看清情况,孩子没事,只是院子里多了余得胜几人。
史叔回望了一眼迪娜扎,她面露愧疚,却是十分可怜,史叔也不忍怪罪,只能承认自己是被骗了。
史叔恭敬拱手,给余得胜行了一礼:“余舵主,您回来了。”
余得胜抱着他家肋儿,温柔的抚摸着小孩的头:“说吧,尤掌柜死前喝的茶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黄芪?”
史叔一脸无辜:“冤枉啊,余舵主,我就是看他们吵架吵累了,好心给沏了一壶药茶,您是说那壶药茶有毒?那些药材我自己也用啊,我敢保证,绝对没有毒!“
余得胜冷笑一声,却突然面色一变,直接把他儿子的一只脚给提了起来!
第403章 严刑逼供忠掌柜
那小男孩被提着只脚,倒挂起来。突然的变化,让他不知所措,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一旁史嫂子见状,也是十分震惊,大声尖叫起来, 跑过来要抢孩子。
旁边一个精壮男子立刻抽出腰刀,抵着她的脖子,那婶子这才不敢有别的动作,两腿酸软瘫倒下来。
卢生小声耳语:“得胜,这样不好吧,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这次轮到卢生“妇人之仁”了,在卢生眼里,阴谋手段可以用,但还不至于要牵涉到孩子。
余德胜先小声回道:“你别管,我有分寸。”
史叔大喊道:“余得胜,你还讲不讲‘道义’!竟然对小孩动手!?”
“史叔啊,坏人不讲‘道义’,好人讲‘道义’,那好人不就吃亏了吗?我是不会和敌人讲道义的,‘道义’只是坏人盾牌,好人的枷锁。”
卢生竟然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但是有点文绉绉的了,肯定是提前背好的!
史叔硬气了两句,腿突然就软了,磕头如捣蒜:“你放开肋儿,是忠掌柜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在茶里加了黄芪。”
“为何尤掌柜没有尝出异样?“
“是我专门托人去买来的,那黄芪是用蜂蜜和黄酒两次炙过的,已经没什么特别味道了。”
“这么说你清楚地知道,尤掌柜不能喝黄芪,所以专门去买的炙黄芪,对不对!?
“都是忠掌柜安排的,只说让尤大哥生病几天,他方便操作一些账目,谁知道他会死啊,要是知道他会死,我是真不敢啊!”
审问到关键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院子里氛围还挺紧张,大家互望了一眼,确定卢生还在院子里……
余得胜拿出刀,抵着史家嫂子:“问下是谁!说家里人得病了,不便开门。”
史嫂子就颤颤巍巍大声问道:“是谁啊!”
“是我,史小玉,家里谁生病了?”看来……他在门外都听到……
卢生也忘记提醒余得胜了,他那声音太大,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卢生有些好奇问道:“史小玉跟你们史家很熟吗?”
这问题一提出来,卢生就大概猜到了答案,毕竟都是一个姓。
史叔镇静了一些:“他是我堂侄,父母走得早,十岁左右在家里住过两年,后来能干活了,就送到石窟去了,算是我家半个养子。”
所以,史小玉和史叔家也并不亲近,他进城也不来史家住,都是去的老石家。
史叔就大声喊道:“小玉啊,你回去吧,肋儿生病了,你不要进来,不然惹了病气。”
话还没说完……史小玉就已经从院墙爬了进来……
这地方他太熟了,这院墙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
跳下院子,这才看见,院子里好些人,他却只认出了卢生。
“卢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卢生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搞“威胁恐吓,屈打成招”的!只能尬笑:“我是来给你的家人们送福利的。”
史小玉冷笑一声:“就你,这么抠门,我信你个……”
史叔赶忙呵斥:“小玉,你赶紧走吧,家里有事,今天不合适招待你,你快些走吧。”
史小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哦,那我这就走,上次来你说肋儿脾胃不好,我带了点蜜炙甘草,你拿来泡水给他喝,可以补脾和胃的。”
炙甘草和生甘草
怎么又是蜜炙的药材?不应该啊,像黄芪蜜炙的方法,也是到了宋朝,《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才明确记载 了“涂蜜炙微赤色” 的操作。
这种炮制方式在沙洲城很普及吗?
卢生就好奇问道:“小玉,你这蜜炙甘草哪买的啊?”
“这玩意儿沙洲城都没卖的。我一个朋友炒的,上次就给我了,我一直没来得及送来。”
“哪个朋友?”
“你认识的啊,李仙草啊,他就喜欢捣鼓这些。”
余得胜开始赶人了:“好了,好了,东西也送到了,你先走吧,史叔要带我们去香料行一趟。”
史叔也劝道:“行啦,行啦,我今天还有事要出门了,这段时间,没事别往我家瞎蹿!”
史小玉有些失落:“哦,那你们别把肋儿倒吊着了,别信那些偏方,这样倒吊着……脾胃是不会好转的。”
余得胜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提着一个孩子呢!这才把‘肋儿’给放了下来:“差点把你忘了,你说你这小孩,你咋不哭呢?”
拍了两巴掌,这娃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史小玉落寞地走出门去……刚踏出院门,后面就传来关门落闩的声音,很是急切。
等脚步声渐远,余得胜又拿出刀,抵着史叔。“那行吧,一起去香料行,也该会一会忠掌柜了。”
……
到了香料行,余得胜自然是熟门熟路,带着人直接到了后院,中途伙计们看到,也只能行礼退让,恭恭敬敬喊一声:“余哥!”
他一脚把忠掌柜的房门踢开,吩咐两个手下:“先绑了!慢慢问。”
那死太监还不服气:“余得胜,你这是想做什么?没有王法了吗?”
余得胜拿了一把刀,在他脸上比划了两下:“忠掌柜,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啊!在沙洲城你不是王法,府尹也不是王法,甚至曹家都不是王法,商帮才是!”
他这话倒也不假,放在大宋,商人就是贩夫走卒,随便任由权贵拿捏。
但在这丝路上,商帮是众多势力的血管子!他们连通着整个丝路,这一路上气候恶劣,财富多来自商品贸易。任何势力得罪了商帮,可就没有了钱,没有了粮,然后就没有了人……商帮再来个“合纵连横”,那方势力很快就会被吞并了。
忠掌柜还想嘴硬:“你这就真的不怕王家吗?他们在商帮也能说上话吧?”
“哎,你说巧不巧,在我进城之前,王家在商帮中的几个舵主,已经在丝路上消失了……”
卢生听了这些,打了个冷颤。他以为的商战只是要钱,这丝路上的商战全是拼命啊!看着是城里商人玩阴谋诡计,其实真正的战场在外面,王家真正能左右全局的人,已经死在死路上了……
忠掌柜这才瘫软在座椅上,完全不敢咋咋呼呼了。
余得胜玩着他的刀:“你坑了郑公,咱们这笔账得慢慢算,这样吧,我先把尤副掌柜的死说清楚。”
“人就是买买迪掐死的,你找他啊!”
余得胜都有些厌烦了:“为什么每次问话,你们都要这样呢?不怕麻烦吗?”
余得胜直接一刀划在他大腿上,血开始往外冒:“你最快点招认,这血多流一会儿,你就死了。”
这就是余得胜破案的手段,完全不需要是什么逻辑推理,就是直接一个个找到嫌疑犯,严刑逼供就可以了。
“我就问一句:那黄芪茶,是不是你让史叔送过去的!”
忠掌柜哪里有心思回答,尖叫道:“血!血!血!血太多了,你快给我止止血啊!”
余得胜一点不慌:“忠掌柜,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招认了,我就把你送到府尹那里去,你活动活动,留一条小命应该没问题。要是不招……那就对不住了,你只能先走了。然后呢,就轮到我去府尹哪里活动活动,想来留我一条小命也没问题。”
这话说得竟然挺有道理,把忠掌柜都给逼急了:“招,招,招,是我打听道尤掌柜不能吃黄芪,故意让老史去买了蜜炙黄芪,给他喝下去的。我就想让他病两天,没想让他死啊!”
卢生还挺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蜜炙黄芪又是哪里搞来的。”
余得胜却抬手阻止道:“不用问这么多!总之,这几句话,已经可以结案了。”
他拿出一张纸:“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我们去找府尹大人说道说道吧。”
第404章 仙草葬花谁人知
去官府?那卢生就没什么兴趣了,说不定还得磕头下跪,他没这爱好。
他也能猜到结局:这忠叔,肯定是完蛋了。
香料行肯定还是牢牢掌握在郑公手里。至于会不会牵扯出王家,这就得看余得胜有没有那么大本事了。
卢生停了脚步:“我就不进去了,回头有什么结果,你告诉我一声就可以。”
“那行,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吧。”
“对了,得胜,我想回亳州,你有没有办法送我回去。”
余得胜摇了摇头:“咱俩要是早一个月遇上,这事倒是轻而易举,现在估计是不行了。”
“为何?”
“党项人和曹家在‘锁阳城’起了冲突,东边几个关隘都已经封了,这仗估计很快就要打起来了,现在那边过不去。”
卢生感叹一句:“看吧,人就是这么倒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想回亳州门被关!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哈哈,你这嘴还是这么贫!你先好好待在沙洲吧,放心我会照着你的,这城里没人敢动你。”
“也只能如此了,得抓紧时间搞点钱,多存点盘程,等战事结束了,赶紧回中原去!”
“钱你不用操心,没有了找我啊,到时候就算给你家的聘礼!”
卢生本来是想找余得胜盘剥一些银钱的,他看着挺有钱的样子。但被他这一提,彻底断绝了心思:“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搞点钱吧,不能拿了钱就嘴短手短的!”
“哈哈,行吧,你先回去,我先办完正事,回头去找你。”说完便押着史叔和忠掌柜,直接进了府衙。
……
卢生一边走,一边寻思,这战乱将起,得做点什么生意才能发一笔战争财……呸……得做点什么生意才能更多地帮助老百姓呢?
那肯定是要继续救死扶伤啊!这“东方白药”的路子是走对了,得继续发扬光大。烧酒也正好可以用,没人喝,但是可以再提炼成酒精,推广给伤员消毒。
至于……当初还想用酒精搞香水,这个没必要了,先缓一缓。
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把余得胜这条“大腿”给抱住了。不然这些产品可都是军需品。战争一打起来,别说卖出去,估计得直接被罚没征收了!
……
忙忙碌碌一整天,回到小院,天都已经黑了。
他看见厨房有灯,莫名的温暖,在外见识了一天的“威胁恐吓”、“尔虞我诈”,回到小院,那一束昏黄的光总让人莫名心安。
只见那灯光越来越盛大,卢生心里就照得更温暖了,甚至有点滚烫!
他突然喊一声:“艹!锅都燃了!”
他赶忙冲进厨房,阿云朵在里面手忙脚乱,锅里的油已经燃了起来,把她头发都烤焦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妮子也是力气大,直接抬起一个水缸,哗啦就直接朝着热锅里面倒下去……
卢生也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喊一声:“我艹!”
这下就热闹了,不只是热闹,还有热辣,还有火热,卢生的心都快被烤化了!
油层铺展开来,整个厨房瞬间就燃起来了!
卢生赶忙把阿云朵拉出门外:“你牛逼,油锅燃了你竟然用水浇!”
阿云朵还不服气:“那不然呢,水能克火!”
“那你快去灭火啊!你脑子里这么多水!”
卢生从墙边拿起一把铲子,在花台里铲了土,扬进厨房里,火势才小了一些。
贺兰去病也窜了出来,他本来在小作坊磨药。出门一看,厨房着火了,也赶忙把手下都喊了出来:“快快快, 出来看看,着火了嘿!”
“快救火啊!”
于是,小作坊里十来个人才跑了出来,使用各种工具,就开始铲土灭火。
总算是运气好,热油不多,把小花台彻底糟蹋之后,这火总算是灭了……
阿云朵满脸黢黑,头发也被烤焦了一半。众人看着她那熊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实在有些难受。
“谁敢笑!谁笑我把他扔出去!”
众人只能抬头看天。
“贺兰去病!你去买些饭回来,这饭谁爱做谁做,我是不伺候了!”说完就回屋梳洗去了。
卢生则是推开厨房隔壁的屋子:那里还堆着好些羊皮,他也是心有余悸。这要是烧起来,葛朗公只的房子倒是不要紧,他的那些药材,羊皮可都是他的命根子啊。
贺兰去病也凑了上来:“对了,卢生,这些羊皮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你还给我吧,我拿去卖了,给兄弟们改善下生活,据说这两天羊皮都涨价了。”
“羊皮涨价了吗?”
“对啊,涨了三成了。”
是啊,也该涨价了,那一批黑风霾里死去的羊,该买的也都卖了。牧民今年要多留些羊下崽,肯定都会惜售的,下半年估计这些羊皮还得涨价。
“我不打算卖,先留着吧。”
“你是打算囤起来?等高价再卖?”
“这‘买低卖高’多没意思,我是想做羊皮膏药,做出些外伤药,要是有战乱,最好卖了。”
“对对,你上次提过,没有狗皮,我们挂羊头卖狗肉也是一样。”
卢生对金钱充满了向往:“等明天我去买些药材回来,先用麻油泡上,然后再炼出老油……”
两个人正商量着赚钱大事,后面突然出来一声狮子吼:“不是让你去买饭吗?!”
贺兰去病背脊感觉到一股寒意,“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
……
吃饭,睡觉,打……一夜无话。
一早起床,卢生伸了一个懒腰:“放眼望去,这城里看不到对手了,自己又可以安安心心赚钱了。”
赶着小毛驴,架着车,又去了老石家,买了一些:血竭、红花、川乌、草乌,一坛子麻油。
史小玉还在老石家里住着:“你怎么赖在人家,没回石窟去吗?”
“去了啊,来回就半日路程,东西运过去就回来了,昨天刚到的。”
“这次又要买些什么?要不要我帮你跑跑,你让兄弟也赚一些。”
“石绿,雌黄,东海水晶石都缺,东边锁阳城也封关了,中原的货过来,麻烦着呢。”
说起水晶,卢生突然想起来:“对了, 你随我回家一趟,前两天李仙草找你没找着,就留了一副‘叆叇’在我这里,你回头带回去给老赵,他收到这玩意儿,可不得乐疯了。”
“那行啊,我陪你一起走,反正货也买不着。”
卢生在老石家挑挑拣拣,把该买的药材都买齐,这配方里还差几味:乳香、没药、冰片都是香料,老石不敢抢人生意,都没有货。卢生还得去郑氏药行看一看。
让史小玉帮忙赶着驴车,只能先回小院了。
史小玉手上挥着鞭子,嘴巴也不闲着:“你上次见李仙草,他还好吧?我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每天郁郁寡欢。”
“他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以前只是话少,倒也没有这么天天苦着脸。前几天,我还看见他拿了把锄头,在沁芳桥边挖坑埋东西,我问他在埋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卢生摇了摇头。
“他竟然说他在葬花!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这花有什么好葬的,掉在地上,第二年变成春泥,正好就是肥料啊。”
卢生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线,在拉扯着他的脑子:“你说他在葬花?葬哪的?你带我去看看?”
史小玉小声嘀咕:“这花都葬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想把花挖出来暴尸荒野吗?看来你也病了。”
“快走吧,他葬的肯定不是花!”
第405章 来卖白药秦兽医
一路上,卢生又买了些药材,二人回到小院,把药材都泡在油里。
这狗皮膏药做起来是很费事的,药材先的在麻油里泡上。春浸五日,夏三日,秋七日,冬十日。
现在是秋天,川乌、草乌、苍术这些药材都要泡个七天七夜,至于剩下的香料,乳香这一类的,发散性很强,都是要后加的。
等把药性都沁润出来,才能上锅炼制成老油,油炼到能“滴水成珠”,再继续后面的操作……药材熬制这事,急不得。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还没到晌午。
卢生进屋把“叆叇”拿出来,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递给史小玉:“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莫高窟?”
史小玉试用着叆叇,漫不经心地回道:“还早着呢!我先玩两天。”
“那你可得保存好了!”
“放心吧!”史小玉玩得不亦乐乎。
卢生看时辰还早,把史小玉拉上:“走!你带我去沁芳桥下,我们去看看李仙草到底埋了些什么?”
走的时候,卢生还带了一把小锄头,想到要去盗一个花冢,他都有点羞涩……这事还怪浪漫的!
到了沁芳桥下,却让卢生失望了,这里没有堆起个花冢,看来李仙草还没有那么浪漫。
脚下有一片被翻动的痕迹,泥土被翻动的痕迹很新。
“是这里吗?”
“好像是吧,挖一挖再说。”
卢生看了看泥土:“这土也太新了,也不像几天前埋的啊,好像就是今天才挖开过的……”
卢生一边挖,一边又哼起了歌:“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挖了半天,都挖了两尺多深了,二人竟然什么也没挖到。
史小玉率先不自信了:“是不是挖错地方了?”
卢生看了看挖出的土,有一些黑色的痕迹,他弯下腰拈起一些泥土来,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人间烟火气”……呃……就是锅底灰的味道。
再刨了刨,又仔细一闻,这次却有股蜂蜜香、再闻就闻到黄芪的味道、再闻又闻到甘草的味道,再闻……不能再闻了,再闻出别的味道,他就是狗了!
卢生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你没记错,就是这里,这里埋过东西的……”
史小玉还挺开心:“对吧,我就说吧,那花埋下去,几天不就坏了,啥也捞不着。”
卢生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史小玉,李仙草和他的关系挺暧昧的……卢生要是真查到点什么,全都得被他通报给李仙草。
卢生把锄头扛起来:“走吧,走吧,回去了,改天再请李仙草出来喝喝茶。”
见天色也不早了,肚子咕咕叫,也到了吃饭的时辰。卢生想着昨天厨房都被烧了,估计也没人再做饭了,路过小饭店,就进去要了两只烧鸡、一些酒菜。
他想邀上史小玉一起回家去吃点便饭,史小玉拒绝了:“老石家做了烤羊,我们准备再吃一顿……”
这都什么有钱人啊!?三天两头烤全羊……
卢生饭菜已经买好了,也不好跟着去了,只能独自回到葛朗小院,又听到阿云朵在铺子里大声嚷嚷:
“我们这是给人用的药!不是兽药,你买去给马用?不是糟践东西吗?”
葛朗小强好心劝道:“他可是秦兽医,他说能用,肯定能用啊!”
“禽兽医?那更不能卖给他了,禽兽也配用药?!”
“哎呀,他是姓秦,秦汉的秦,不是禽兽的禽,他是姓秦的兽医!”
“我是一个党项人,你别老给老娘讲汉字!在叽叽歪歪,我把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在场众人,就没有不信的!毕竟葛朗小强已经被举了起来……
卢生赶忙上前阻止:“哎呀,你先把他放下,有话好好说嘛!”
阿云朵两手一松,葛朗小强就掉了下来。
他瘫软在地上:“掌柜的,你给评评理!这位是我今天揽来的大主顾:秦兽医,他想要买五十瓶东方白药,阿云朵听说是拿去医马的,她就不卖了。”
“本来就是,糟践好东西!”阿云朵还挺不服气。
卢生不搭理两人,先看了看面前的中年人,体格健壮,鼻梁高挺,也是一个粟特人。比较特别的是,他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的麻布腰带,看来是家里有人过世了。
卢生上前拱了拱手,先稳住大客户要紧:“秦大夫是吧?店里的伙计没管教好,让您见笑了。”
“嘿!你说谁是伙计!?”阿云朵听见这话,不乐意了,这姑奶奶上前就要来“举人”。
卢生把两只烧鸡先举了起来:“大姐,你先去吃饭吧,这事您就别管了!都听我的,只要是能赚钱,这白药他拿去撒河里都行,赚了钱我天天买烧鸡给你吃。”
看在烧鸡的面子上,阿云朵总算是软了下来,一把扯过烧鸡:“那行!你们忙完早点来后院吃饭!要是来晚了,别说我不给你们留啊!”
等阿云朵走后,卢生才又招呼道:“秦大夫,请坐,请坐,请上座。”
又呵斥葛朗小强:“怎么没给秦大夫上茶啊?快、快、快!上茶,上茶,上好茶。”
葛朗小强一溜烟的跑进后院了,端茶去了。
秦兽医?卢生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秦大夫,您的医馆在哪里啊?”卢生说话挺客气的,不管是兽医还是人医,都是“大夫”嘛
“卢掌柜见笑了,我不是开医馆的,也算不上大夫,我就是给李员外家的马匹看病。”
卢生这才想起来,之前李仙草就提过此人:“对、对、对,我听李府的人说过。前段时间您去草原‘帮诊’了。那天刚巧小白马病了,他们一直找不到您,还是我治疗的。”
秦兽医点头认可:“是的,是的,我之前听大公子提过你,卢掌柜真是妙手回春,杏林圣手啊。”
卢生赶忙摆手:“就医了匹马,不敢辱没了杏林二字。”
“我家大公子还给了我一些’东方白药‘,我用了一些给马匹疗伤,疗效甚佳。这才跟老爷请示了,今天特意过来买上一些,回去备着。”
“李府这次是准备买多少瓶白药啊?”
秦兽医伸出五根手指:“先要五十瓶吧。”
卢生心底乐开了花,又有大单子:“这药可不便宜,用在牲畜上会不会有些浪费?”
“卢掌柜,你有所不知,在这丝路上,马可比人金贵多了。你在沙洲城买一个人,估计只要五吊钱。买一匹好的马,那可是要几十甚至上百吊钱,更何况’千里马‘,那更是万金难求。”
卢生叹了一口气:“确实,人命如草芥啊。”
“所以啊,好马受伤了,自然也是用得起好药的。”
此时,葛朗小强也把好茶给端了上来。
卢生便又吩咐道:“你给秦大夫备上五十瓶东方白药,一会我亲自给秦大夫送到府上去。”
“那就劳烦卢掌柜了,这价格我和葛朗兄弟也谈好了,给我们算一百八十文,您看可以吧。”
优惠了二十文,倒也不是不行:“既然你跟他都说好了,那自然是作数的。”
两人端起茶杯,同饮一口,这交易就算是说定了。
卢生看着秦兽医腰间系着白色麻布条,也就好奇问道:“秦大夫,这是还在服丧?”
秦兽医看了看自己腰:“哦,您是说这个?这事卢掌柜应该知道吧,就是府里尤二娘走了。”
“秦大夫倒是重情重义,二姨娘走后我也去过李府,我见府里上上下下,也没几个人身穿孝服的。”
“二姐……咳……二姨娘历来对下我们都还不错,我也是感恩而已。”
卢生疑惑的看着个禽兽医,总觉得这脸看着挺眼熟的。
秦兽医也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话多了。便拿出两张千文的回春券,放在桌上:“那行,等卢掌柜吃完饭,还麻烦让伙计把药送到李府即可,这是定钱。”
“行!一会儿我亲自给您送过去。”他还得去收尾款呢。
送走秦大夫,等卢生回到后院,准备好好啃个鸡腿,犒劳一下自己。
进门一看,傻眼了,别说鸡了,鸡骨头都被嚼了!关键是饭都没留一口,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暴跳如雷:“禽兽啊!你们都是禽兽!禽兽不如!我买的饭,我买的鸡,我忙着去赚钱,你们是一口吃的都不给我留啊!”
第406章 东方白药送李府
卢生守着空盘子,发了一通火,也没人出来道个歉!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也只能摇了摇头:“算了,葛朗小强,你去把药给我备上,我先去给李府送药……”
这掌柜当得挺惨,饭都让别人吃了,活还得自己干!
葛朗小强赶忙数出五十个药瓶,放在竹筐里,体贴地给卢生背上:“嘿嘿,那就辛苦掌柜了。”
卢生咬着牙,背着背篓出了门。
到了李府门口,却见一个妇人被推出了府门:“你不要再叫嚷了,就你干的那些事,偷鸡摸狗的!放到哪个府上都是要送官法办的!老爷不想此事太张扬,放你一条生路,还不赶紧滚!”
说话的是平儿,王夫人的贴身丫鬟。
那妇人一直埋着头,好似是自知理亏的样子,在地上不住的哭泣:“平儿,你就跟夫人说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两位小少爷吧。”
“快滚吧!”门被重重关上。
卢生走上前去,认出了地上跪着的人:“何婶?怎么是你?”
何婶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卢生,也不搭理他,继续跪着抹眼泪。
这时,李仙草把门开了个缝,走了出来,拿出一个包袱:“何婶,这些衣服你拿着,好歹路上可以御寒。”
何婶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只能拿起包袱,行了一礼:“谢谢大公子。”
何婶绕开卢生,不想多说话。
卢生还多嘴问一句:“何婶,你不是还要照顾兴儿和旺儿吗?怎么要走了?”
她停了停,还是走了。
李仙草做了个噤声手势,等何婶走远,才小声说道:“她被人抓住了把柄,在这个家里,怕是待不成了。”
“到底怎么回事?”
李仙草叹了一口气:“哎……反正你也知道内情,我也就不瞒你了。今个儿早上,何婶本想带着两个少爷出府,结果王夫人要先搜身,就发现了尤二娘留下的金子。”
卢生了然:“我就说嘛,那尤二姐根本不可能是吞金死的。那金子果然找到了吧?”
“府里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要是查出来二娘不是吞金死的,官府又要调查一遍,会给府里惹不少的麻烦,就想着把何婶赶出去就行了。”
卢生看着何婶远去的背影,有些落寞。街角小贩还跟她打招呼:“何婶?今天不买点橘子?”
何婶摆了摆手,也没买,消失在街角。
……
这闲事儿卢生也管不了,想起自己是来赚钱的:“对了,仙草,秦兽医是不是回来了?我来给他送药。”
“他还真去找你买药了啊?”
“对啊,一次买了五十瓶‘东方白药’,你们李府还真是财大气粗。”
“这也是没办法,我家这些马都金贵着呢,好马要死一匹,都不止这些药钱了。”
李仙草把卢生领进府内,带到一间小药房外,敲了敲门:“秦兽医?你在不?”
门里面叮咚叮咚的响,就没有人回答。
李仙草刚要打开门,却见一个小孩抱着个“铁圆盘”跑了出来,那是药碾槽上用的碾子。
药碾子
李仙草把小孩拦住:“小东,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娘呢?”
那小孩压根不搭理李仙草,抱着铁碾子就往院子里跑。跑到空地上,双手用力一搓,竟然把碾子当做陀螺,转了起来。
这碾子重量可不轻,看着实在有些危险,这要是转起来,打在小腿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仙草赶忙去阻止:“你别这样玩!会打到人的!”
等铁碾子不转了,赶忙上前抢了过来。
小东“哇哇哇”就开始哭:“你还我,你还我!你不给我,我就告诉我娘!”
说着还要用脚来踢他,看着十分没有家教的样子。
卢生直接把小东的衣领子提起来:“你这小屁孩,怎么分不清好赖话呢?那东西能这么玩吗?”
小东不听,继续“哇哇哇”地哭:“你管我,滚开!”
这声音终于把他家大人给招来了。
“你们两个这么大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来的是一个妇人,也就二十来岁,女人声音十分尖锐,语气更是不善。
李仙草看见远处来人,赶忙躬身,喊了一声:“桐娘,你来了!”
卢生小声问道:“这人谁啊?”
“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秋桐,前些年帮我爹生了个儿子,就是小东。但我爹也没有纳她为妾,就当是替夫人生了个孩子。”
说话间,秋桐已经走到她儿子面前:“哭,哭,哭!就知道哭,咋回事啊!?”
小东就指着卢生:“娘,我在玩那陀螺,他们就来抢!”
秋桐走到李仙草面前,一把抢过药碾子:“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抢东西!?”
仙草只能解释:“那是药碾子,用来碾药的,不是陀螺……”
“药碾子怎么了?小孩子他能懂什么?你跟孩子计较什么?没事,小东,你放心玩,玩坏了,娘再给你买!”
“我是怕……”李仙草还想劝,却被卢生给拉住了:“你等他作吧,一会见了血,也是自作自受!”
这话声音挺大,让秋桐给听了去:“呸!呸!呸!你们这两个乌鸦嘴,还想咒我家小东!”
卢生这嘴本来就开过光的。话没说完,那铁碾子就已经转到小东的小腿上,“刺啦”一下就把小东的腿给撞到了,裤腿都扯破了,流出血来。
秋桐赶忙跑过去,抱起孩子,却也没个主见:“血!出血了,出血了!怎么办?”
哎……嘴巴真灵,报应来的就是这么快。
李仙草毕竟还是心善,从卢生背篓里取出一瓶“东方白药”,打开瓶盖,直接就散在了他小腿上。
那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时,秦兽医在从院外走进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样子很是关切,赶忙上去查看:“东儿,没事吧?”
你还别说,这秦兽医和小东竟然还长得挺像。府里人天天看着,肯定不察觉,卢生却是又看到了“热闹”。
那孩子血是止住了,却还是“哇哇哇”的哭。
秦兽医看了看伤口,问道:“这是用的什么药粉?”
卢生这才把背篓放下:“就是你买的东方白药啊,给马疗伤的!”
秋桐听见这话,一下子就炸锅了:“李仙草,你好歹毒的心啊!竟然给你弟弟用兽药!活该你断子绝孙,活该你是个‘天阉’人!”
“天阉”两个字一出口,秦兽医赶忙用手把秋桐的嘴给捂住:“不可胡说!”
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秦兽医自觉失态,赶忙把手又收了回来:“大公子,你别听她胡说,秋桐啥也不懂……”
这就谦虚了,秋桐的娃娃都五六岁了, 她能不懂!?
卢生没敢抬头看李仙草的脸,只见他的手捏着药瓶,手背上已经冒起青筋,他此刻面色肯定十分难看。
秦兽医赶忙给秋桐解释:“这东方白药本来就是给人用的,只是我们家马儿金贵,我才买了来给马用的!你放心,没事的。”
秋桐这才抱起小东,骂骂咧咧的走了。
卢生听了不该听的,也觉得有些尴尬,换了一副笑脸:“秦兽医,这是给您送来的药,您给点一点,这余钱……”
秦兽医也懒得点数了:“走吧,走吧,白药你放下,你随我去账房拿钱。”
第407章 卢生留府来蹭饭
秦大夫带着卢生到账房领了钱。
卢生还不忘记继续推销:“秦大夫,我们店里还有烧酒,处理伤口的时候来一点,保证伤口不会进邪气。”
“你说的‘用酒拔毒’吧,人可以,禽兽就算了。”
“为何?”
“那酒散在伤口上,疼啊!我怕马儿发起狂来,直接尥蹶子,我还想多活两年。”
“那倒也是……”卢生继续脸皮厚:“你要是被踢了,我还在制作“羊皮膏药”到时候敷上一贴,肯定就好了。”
这就是一条龙服务……
秦大夫,嘴角抽了抽,连带着耳朵都动了动:“你倒是服务周到!那我要是我被踢死了,你管不管埋啊?”
“那我得去买点藿香,佩兰给您备上,到时候撒在您棺材里。”
《东京梦华录》记载 :大丧出殡,棺内必置藿香、佩兰之属,以辟秽气。
佩兰,味香,发散
卢生说完这话,噗嗤一笑。秦兽医也是大气,一只眉毛挑了起来,也笑了。
这人的脸还挺灵活的,不只耳朵会动,还能单边挑眉毛……
卢生再次打量了秦掌柜,此人虽已年近中年,但身强体壮,样貌俊朗,言谈举止也是彬彬有礼,想来肯定很招人喜欢。
秦兽医拍了拍卢生脑袋:“小鬼头,你真是会做生意!行啦,行啦,不要说笑了。等你那羊皮膏药做好了,你差人给我送两贴来,我这腰最近不好,倒是可以用用。”
“腰不好?那秦兽医可要节制啊。”
……
二人说笑间,秦兽医已经把卢生送到了正门口。
正好遇见李员外也回来了。他今天一身石绿色常服,头戴葱绿软幞头,那面料还挺好,有些反光,整个人都显得绿意盎然。
卢生顿觉眼前一片绿光,有些耀眼……他本想“避其锋芒”,却避无可避,只能上前打了个招呼:“李员外,又见面了。”
李员外也认出了卢生:“你是火寻大夫的好兄弟?”
卢生赶忙摆手:“我是火寻大夫好兄弟的朋友……的朋友。”
“哦,你是姓卢对吧?”
“对对对,叫我小卢就可以了。”
“今天来我们府上又有什么事啊?”
秦兽医站出来解释道:“老爷,上次跟您提过,卢掌柜有疗伤奇药,我去定了一些。这次他是亲自来送药的。”
李琏赞许的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卢掌柜,小小年纪就能手握如此秘方,还跟火寻大夫也是好友,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李员外谬赞了。”
李员外继续往里走,随口问了一句:“卢小友吃饭了没有啊?”
华夏人都知道,这就是客气两句。稍微懂事点都会说:吃过了。
卢生偏不,他回道:“还没呢。你家做饭了没?“
他的肚子也“很争气”的叫了起来:咕噜,咕噜……
秦兽医赶忙把他往外拉:“没吃,回家吃去!”
李员外却呵斥道:“老秦,怎么说话呢?!”然后又换做一副笑脸:“卢小友既然还没有吃饭,我也正好没吃,就一起吃点吧。”
卢生很高兴:“那行啊,天色已晚,外面酒楼估计也关门了,我回家也没……哎不说了,不说也罢啊……”
李员外哈哈一笑:“老秦,你去跟夫人说一声,今日我请卢小友吃饭,安排下人多做几个精致的菜。”
“好的,老爷。”
……
李员外领着卢生到了内院。
这还是卢生第一次进到内宅,以前不管是吃席,还是吊唁,都是在外面的。
这内院修得十分精巧:“青瓦花窗映竹影,石径苔痕缀琼芳。”倒是别有一番诗意。
“李员外,您这内宅可够雅致的啊?”
“我夫人家是从汴京来此地做生意的, 讲究的就是这种调调。衣食住行无不精致的。”
到了饭厅,王夫人已经带着兴儿,旺儿和小东三个孩子坐下了,李仙草也拘束的坐在一旁。
秋桐虽然没有名分,倒也生了儿子,还是可以上桌的。至于另外一个陪嫁丫鬟——平儿,就只能站在一旁伺候了。
看来李员外也是真心想要结交卢生的。直接和家人一起吃饭。“以家宴侍友”倒也足见他对卢生的重视。
他率先介绍道:“这位是‘东方白药’的卢掌柜,别看他年纪轻轻,他可是火寻大夫的忘年交!”
李员外又指着王夫人:“这是贱……”
他本来想说“贱内”的,被王夫人瞪了一眼,就闭嘴了,王夫人历来就不喜这个谦称。
“咳,这是我夫人!我最尊贵的夫人!”
王夫人虽然抱着最小的旺儿,还是起身行了个礼。
李员外又随意介绍道:“这是李仙草,我的养子,你们早就认识对吧?”
“对的,对的,早就相识了。”
他又指着三个小的孩子:“这三个!都是我的亲儿子!”
说完这话,李员外明显眉开眼笑,十分高兴,上去每个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吃饭,吃饭,我都饿了!”
李琏自己埋头开始吃,王夫人确是个玲珑心,一边吃菜,还一边与卢生闲谈:“我听仙草说,卢掌柜是中原人士,肯定饱读诗书吧?”
卢生看着一桌子菜,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听到第一个字:“饱?不饱,不饱,有点饿了。”
王夫人只能尴尬一笑:“那卢掌柜尝尝这道菜。”
她夹了一块茄子放在他碗里。
卢生尝了一口,眉眼都打开了:“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如此美味?”
王夫人笑道:“这是茄鲞。你们天天吃茄子,可尝出我家的茄子有何不同?”
卢生一边扒饭,一边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
平儿站在一旁笑道:“真是茄子,我们不哄你。”
卢生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那我再尝一口,这一口得细嚼嚼。”
卢生自己动手,又夹了两块茄子,放入口中,仔细嚼了起来。
细嚼了一会儿,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回去也弄着吃去。”
平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再用鸡油炸了,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子,然后用鸡汤煨了,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卢生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说完赶忙又夹了两筷子,开始胡吃海塞。
李琏吃了一口,也觉得十分美味,招呼下人:“也夹给三个小少爷吃点,我喜欢吃,他们也肯定喜欢吃。”
三个小孩吃下去,却纷纷吐了出来:“呕……这什么怪味道。”
王夫人轻笑一声:“他们打小就不喜欢吃茄子,老爷您忘了?”
李琏脸色有些难看。
王夫人冷笑,似是有意想给李琏难看,就问卢生道:“卢掌柜,既然你能配出‘东方白药’,想必也是懂些医术的吧?”
卢生还是说老词:“没有,没有,我就是个贩药的,常和大夫们走动,见过猪跑而已。”
“那……你们大宋大夫说的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可是真的?”
只听哐当一声,秋桐筷子掉在地上。
王夫人微微一笑:“秋桐,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卢生把饭都扒在嘴里,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道:“那个啊……假的!根本验不出来,都是骗人的,我试过的,根本不准!”
王夫人有些遗憾:“那这倒是有些可惜了。”
卢生却又说道:“虽然说这滴血验亲做不得真。不过,我倒是有些法子,用来辨别是否亲生,也还准确。”
王夫人面露欣喜:“哦,那卢掌柜说说,是什么法子?”
第408章 血脉可断有三法
卢生故意搞得“高深莫测”的样子:“古有三法,可断血脉:一曰,舌能成圈,卷舌为环。二曰:耳轮自转,耳根可摇。三曰:单目挑眉,一目瞬动。”
众人果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卢生只能干咳一声:“当然,这些办法不是对每一个人适用的,可做辅助判断。”
王夫人眼睛放了光,问道:“这都是些什么法子?”
卢生又夹了一块“乱炖茄子”,别人都觉得这茄子味道雅致,他就觉得这菜做得挺“下饭”的。
扒了两口饭,不疾不徐的解释:“这一曰:舌能成圈,卷舌为环。就是说,把舌头卷成环,父母孩子都会这动作,可判其为亲生。但也当不得真,就是个游戏而已!”
卢生笨拙地伸出舌头,舌苔有点白,最近湿气有点重……
他想示范一下,舌头却是一点也动不了,只会伸出来,又缩回去。
两个大小孩却跃跃欲试:“母亲,我能做,我能做!”兴儿已经把舌头伸了出来,卷成一个小环。
“娘,我也能做,我也可以卷舌头。”小东自然也不甘示弱,直接也把舌头卷了起来。
至于最小的旺儿,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不过,当兴儿卷着舌头逗弄他的时候,他竟然也卷了卷舌头。
王夫人笑脸如花:“老爷,老爷,你快看,旺儿卷舌头了,看着好可爱。”
老爷并不搭理他们,卢生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埋头吃饭。
“老爷,你不要试试啊?”
李琏抬起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伸出了舌头!他这舌相……舌尖舌边颜色发红,舌苔发黄,看着火气好像有点大。
李琏也用力的撸了撸舌头,比卢生的舌头还笨拙一些,甚至都伸不直。
秋桐赶忙替李琏开脱:“老爷舌头比较笨,这我是知道的……”
平儿小声嘀咕:“不害臊!”
王夫人瞥了秋桐一眼:“你看东儿都会卷舌,既然老爷不会,秋桐应该会吧?”
秋桐哪里肯试:“哎呀,夫人,吃着饭呢,伸舌头干嘛呀?”
李链却是像找到救命稻草:“对,秋桐,你肯定会,卷一个给他们看看!”
秋彤也伸出舌头,同样的笨拙,舌头很厚实,根本卷不动。
……
卢生也有点尴尬了:“没事,没事,我们可以试试下一个法子。这二曰:耳轮自转,耳根可摇。”
卢生的耳朵真的会动一动的,这本事也不算个才艺,平时压根没有机会展示:“你看我给你们展示一下,我这耳朵是能动的。”
耳朵果然往后摇了摇。
两个小孩也赶紧试了试:“哇,兴儿你帮我看看,我的耳朵动了没?”
“动了,动了,你也帮我看看!”
“诶,你的也动了诶。”
“爹爹?咦?爹爹怎么不高兴啊?”
“爹爹,你耳朵是不是不会动啊!”
“哈哈哈!爹爹的耳朵,不会动诶动不了,就是不会动!哈哈哈!”
“哈哈哈!”
大概是衣服颜色映射到了他脸上,李琏的脸怎么也绿了……
王夫人假意替他开脱:“让卢公子见笑了, 不过,我记得尤二姐耳朵好像也是会动的,这就不奇怪了,对吧?”
“对对对,你看着两小孩跟尤二姐多像啊!”
“对对,这两小孩,大小报出去,人家都说长得像娘……”王夫人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个娘字好像一把刀子。
李链一直吃着饭,也没有反驳,看来他今天胃口挺好!
卢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接着出昏招:“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有“三曰”吗?三曰:单目挑眉,一目瞬动。”
王夫人赶忙捧哏:“哦,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人的一边眉毛能挑动,而另外一边则不动!还有一只眼睛转,另外一只眼睛不转。不过会这本事的人万中无一,一般人都不会的,基本用不上。”
谁知两个小孩又开始尖叫起来:“哇,旺儿,你真的会诶,只有一边眼睛转!”
“东儿,你也会?哈哈,看来我们两个真的是亲兄弟!”
“哥哥!”
“弟弟!”
他俩倒是认亲成功了!
王夫人怀里的“旺儿”却不高兴了,“哇哇哇”的哭了起来,一边眉毛有节奏的跳动着。
王夫人哄了哄旺儿,“不哭,不哭,你们都是亲兄弟,亲兄弟。”
那旺儿果然不哭了。
王夫见李琏还是闷头吃饭:“老爷,我记得你也会挑眉毛的呀……”
李链把碗重重的顿在桌上:“挑个屁!她娘的!”
王夫人也不甘示弱:“你娘的!摔什么摔!这府里锅碗瓢盆!多数都是我的嫁妆,还容不下你来摔!”
李链只能端起碗,继续吃饭。放下碗骂了娘!但还是得端起碗吃饭!
卢生就当没看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南瓜:“哎呀,这瓜真香!”
王夫人见李琏萎了,心情好了几分:“我觉得,卢公子这法子也就是个乐呵,其实也不准的。对吧?”
卢生还能怎么说?只能顺坡下驴:“对对,就是说来大家乐呵乐呵,李员外不必太较真的。”
王夫人给卢生也夹了一块大南瓜:“我觉着这会动舌头、动耳朵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卢生听出来了,王夫人又要出招,他就看着热闹,不说话了。
平儿赶忙接话:“那可不,我可是见过好些人都会的。”
王夫人疑惑的问道:“那不如,随便喊两个府里的人,看看他们会不会这些‘舌头耳朵’小把戏?”
平儿拍拍巴掌:“好呀,夫人,我这就去找些人来!”
李员外脸色有些不好看:“夫人,适可而止……”
王夫人指着李员外的碗里,里面刚好有三坨大肉:“老爷,你看看你,这一个两个三个的……”
又指了指桌上掉落的半坨肉:“差点都四个了,幸好掉了……老爷才是要节制,少吃点,您才应该适可而止吧。”
……
王夫人转头对平儿说道:“对了,我记得老秦的脸就挺活泛的,不如让他进来试试?就当个乐子嘛!”
平儿笑着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李员外奈何不了王夫人,就打算把外人先赶走,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就只能对卢生说道:“卢小友,今天这菜可还合胃口,可吃饱了?”
卢生装作没听懂,又夹起一块瓜:“这瓜好吃,王夫人,这瓜是怎么做的?”
王夫人笑了:“卢掌柜,这瓜可是府里的秘密,我可以说给你听,但还请不要外传。”
卢生听懂了意思:“既然是秘密,我就不打瞎打听了。”
……
王夫人又从远处夹起一筷子“凉拌鱼腥草”,放在李链碗里。
李链皱起了眉头:“夫人,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这些,你为何偏要摆出来?”
王夫人把筷子放下:“有些菜……其实无关紧要,小菜而已。多一盘放在桌上,不是故意恶心您,只是给老爷提个醒,这菜不能乱吃。你也不要看到什么菜都夹。”
她顿了顿,又问道:“卢掌柜,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卢生伸出大拇指:“太对了!王夫人你真厉害!”
此话说完,老秦被领进门来:“夫人,您找我?”
第409章 卢生吃瓜吃到饱
见秦兽医进门,王夫人便招呼道:“秦大夫,你来了,先坐吧。”
平儿给他抬来一个凳子,摆上碗筷,他很忐忑的坐下。
兴儿和小东平时最喜欢和秦兽医玩,此时也要跑过去找他。
兴儿倒是得逞了,小东却被秋桐狠狠地拽住:“你休要胡闹!要是不老实,娘可要打你了。”
等秦兽医坐下,王夫人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秦大夫,是这么回事,我们正巧在行酒令,说到了有人可以‘卷舌头’,‘动耳朵’的。听闻你平时这脸比较活泛,常给小孩做鬼脸,就想请你来试一试。”
兴儿抱着秦兽医的胳膊喊道:“对对,秦叔你最会做鬼脸了,你试一试,我和小东都会,就爹爹不会……”
秦兽医听了这话,额头上竟然流下汗来,手上拿着筷子,却也有些发抖。
丫鬟平儿也拱火道:“秦大夫,你就试一试,给老爷和客人都展示一下吧。”
兴儿也摇了摇他的胳膊:“就是,秦叔,你给我爹爹展示一下。他都不会,他笨死了。”
小东在秋桐的怀里也不老实:“就是秦叔,你就是比我爹厉害。”
这话一出口,“啪”一声,他就被秋桐给扇了嘴。小东被打得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才哇哇大哭起来。
王夫人很紧张孩子:“秋桐,你打他做甚?小东乖,小东乖,过来嫡母抱抱。”
王夫人伸出手,小东却是畏惧的往秋桐怀里缩了缩,不管亲娘怎么打他,他最信任的还是亲娘。
王夫人把手缩回来,看了看秦兽医:“看来啊……还是亲爹、亲娘才是最亲的,我们这些嫡母、嫡父的,最终都还是比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李琏:“你说对吧?老爷。”
李员外终于是忍不了了!“哐”的一下,把碗给砸了:“够了吧!?”
这一摔,王夫人一点表情没有,秦兽医却被吓得一哆嗦,直接就跪了下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一言不发。
王夫人看着地上的饭,疑惑的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是嫌这饭太软,不想吃了?”
李员外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看向地上跪着的秦兽医:“老秦,你下去吧。”
然后他又看向平儿:“你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一会儿。”
平儿看了看王夫人,直到她点了点头。
平儿这才起身,抱起了旺儿,又招呼两个大的:“兴儿、小东,走,跟我去外面玩。”
“不嘛,我要秦叔给我演变脸。”小东倒是很执着……秋桐过来,上手又来了两下,直接打哭!才被平儿给拉了出去。
卢生也不敢继续吃瓜了,也打算开溜,再听下去,估计得被灭口了:“那李员外,我也吃饱了,我就先走了啊……”
李琏却不让他走了:“卢掌柜,你也别跑了。既然她想要让我在外人面前出丑,你也就留下来吧。你留下来,她舒坦一些。”
这种事情,王夫人也不想闹大。留卢生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让李琏出出丑,长一长教训,挺好。
……
不过,王夫人倒是有些意外,她也有点看不透这个枕边人了。
“李琏,你早就知道?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了。”
李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王甘凤,我又不是瞎子,这些孩子跟我长得一点不像,我能不知道?只是……为何你一定要挑明呢?”
王夫人冷笑两声:“呵,这么说老爷是甘之如饴地替别人养孩子?”
李链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反正我也生不出孩子,我赚这万贯家财,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吧,这几个孩子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
“咱们不是有仙草了吗?你非要去招惹这些人干嘛!如今还闹出了人命!”
“你以为没想过吗?可是……仙草他……他是天阉,你不知道吗!?他以后生不出孩子,李家还不是又让人笑话!”
李仙草一直埋着头,一言不发。卢生看见两点星光,从他的面前掉落。
李琏闷了一杯酒:“就算我有了一个孩子,别人还是说那孩子不像我!那我就两个、三个,四个!然后就没有人说三道四了。”
卢生为了缓解尴尬,只能夸赞道:“李员外这招真是高啊!大家一定想不到,四个孩子都不是你的!世界上绝对没有这么倒霉的男人!我都完全没想到啊!”
这机灵抖得......是相当的不合时宜!李员外瞪了卢生一眼!
卢生干咳两声,就不敢说话了,埋头吃饭。虽然已经吃撑了,还是得继续吃啊,谁让他的嘴贱呢。
他突然有点心惊胆战,恐惧的问道:“李员外,王夫人,你们不会杀了我灭口吧?”
李琏笑了:“呵呵,卢掌柜不用担心,如果我真要灭口, 这府里上上下下,恐怕都的杀得干干净净才行,这些流言蜚语,我早就习惯了。”
王夫人终于发话了:“那卢掌柜,今天吃饱了吧?”
卢生赶忙点头:“吃饱了,吃饱了,瓜也吃饱了。多谢贵府盛情款待。”
“那行吧,仙草,你去送送卢掌柜吧。”
听到这话,卢生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
李仙草把卢生送到门口,他似乎很惆怅,开口问道:“那幅‘叆叇’你帮我转给赵僧子了吧?”
“我哪有时间啊,给史小玉了。他办事,你放心!”
“也是,还是谢过卢掌柜了。”
卢生刚打算离开,李仙草跟了上来:“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走?”
“你不会又要说什么真心话吧?我今天听得有点多,耳朵长茧子了。”
李仙草笑了笑:“真是羡慕卢掌柜的心境,纵然人生千般苦,依然笑面对寒风。”
“停,停,停!你就别夸我了,我陪你走,陪你走走!”
鬼使神差地卢生跟上了李仙草的脚步,二人竟然走到沁芳桥下,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旁边长着一蓬还没开败的格桑花。
“卢掌柜,你和史小玉是不是来此处挖过了?可挖出什么东西?”
卢生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史小玉带我来给‘花冢’上坟,我们就只是扫墓,没有挖东西的。”
李仙草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尤二姐是我杀的。”
卢生赶忙拍了拍耳朵:“哎哟,我耳朵不好,突然听不见了!哎呀,怎么办?我失聪了!”
李仙草摇了摇头:“她哥死后,她想带着两个孩子和秦大夫私奔,那样的话,李家的脸往哪搁?李家养我十几年,我这条命都是李家给的……所以我杀了她,就当是报恩了……杀她太容易了,都不用毒物,只要喝了黄芪水就行。”
卢生耳朵都拍肿了:“哎哟,哎哟,耳朵疼,耳朵疼,听不清,听不清,我先走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啊!”
他把李仙草丢在桥头,赶紧逃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李府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我又不是知心姐姐,啥事都想跟我说!”
卢生撒腿狂奔往回跑,现在是慌得一……,他就是想送货赚钱,顺便蹭饭。谁知道听到这些不该听的,不会惹来什么灾祸吧?
第410章 要行骗术救小玉
卢生一路跑回葛朗小院,进门一看,余得胜竟然坐在小院中。
余得胜带了些吃的,孜然烤羊排骨,还架上一个小火炉,烤的滋啦冒油,旁边还摆着酒坛子。
院里其他人,竟然没有过来吃白食,也是神奇。
“回来了?快来吃点。”
卢生摆摆手:“真吃不了了,吃瓜吃饱了!”。
他还打了大响“嗝”……
卢生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捂着肚子揉了揉:“阿云朵和那些丘八呢?怎么不来蹭吃蹭喝?
“都已经吃过了,我专门留了点等着你的。”
卢生就有点愧疚了,人家这么有诚意,吃不了也得硬塞啊!
一边吃,一边还得聊两句:“对了,那忠掌柜,后来咋样了?火寻府尹怎么给判的?”
“反正杀人是做实了,忠掌柜判了秋后问斩。”
余得胜啃了一口羊排,继续抱怨道:“这么个小地方,规矩还挺多,直接杀还不行?还得等秋后才能问斩!”
所谓“秋后问斩”,就是死刑犯要在秋分之后、冬至之前执行处决。
儒家就讲究个“天人感应”,秋冬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此时行刑契合“肃杀”的天道。而春夏是万物生长之时,不宜行杀戮之事。所以一般杀人行刑都是“秋分后、立春前”。
当然你要是造个反,犯个大罪,那就得立马杀了,这就叫“斩立决”。
卢生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酒:“反正啥时候杀都行啊,铺子已经夺回来了,有什么好急的?”
“也是,反正现在香料行业重回正轨了,郑公来信,又重新安排了两个掌柜和账房。你猜现在的掌柜是谁?”
“谁啊?”
“迪娜扎,郑公这么多生意, 还第一次用了个女掌柜,那小妮子也不简单啊。”
卢生喝了一口酒:“那也是人家本事。对了,那接下来,你要做些什么?是不是要在城里翻云覆雨了?”
“翻云覆雨?你这是想女人了!?”
卢生赶忙改口:“是搅风搅雨,哈哈。”
“对啊,郑氏香料行没事了, 就该轮到王家有事了!他们做初一,不能怪我们做十五对吧?”
“郑公想要直接对付王家?”
“先剔他两颗爪牙!之前是李琏想来收购香料行,就先把李家收拾了吧。”
卢生点了点头:“李家那生意倒是不错,反正驴、马在丝路上挺抢手的。”
余得胜啃了一口羊腿肉,滋啦冒油:“对了,你最近常去李家?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拿捏一下。”
卢生想了想李仙草那事,摇了摇头,尤二姐的死不能提!好歹也是朋友,必须包庇啊。
何况……杀一个小妾,算是“处理私产”,在敦煌城压根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其他事情倒是可以好好说道说道。
卢生神神秘秘小声耳语:“那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我肯定不乱说!”
“李琏不是有四个儿子嘛,那四个都不是亲生的!劲爆吧?”
余得胜轻蔑一笑:“嗨,我还当什么事,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嘛……”
两人聊起八卦来,吃着羊肉,喝着酒,倒是相谈甚欢,依稀回到亳州回春堂的小院中,却已不似当初少年模样……
……
一直聊到深夜,余得胜才起身告辞:“那行吧,我最近还要出城几天,看来要搞李家,还得从城外想办法。你要是有事,可以去找迪娜扎,她有办法联系我的”。
“那行,你慢着点,别那么拼命,亳州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呢。”
余得胜抬起头,竟然还有点感动。
卢生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别人都只关心你飞的高不高,只有关心你能不能飞回去配种。”
……
翌日一早,卢生把狗皮膏药沁的油缸打开,闻了闻味:“还得去把那些香味大的药材都买来,也该放进去了。”
揣着回春券,赶着驴车就出了门……
谁知道,到了老石家,门上贴了封条。
卢生找了个路人打听:“老大娘,这家人怎么了?门怎么给封了啊?”
“鬼知道,估计是偷羊被抓了吧……这家人天天吃羊肉,那味太大了,整个巷子都全是羊膻臭!”
看来,街坊四邻对老石家十分不满啊,这没吃到嘴里,那就羊膻臭,要吃吃到嘴里,才是羊肉香。
卢生小声嘀咕:“不至于啊,难道他们真的去偷羊了?”
卢生问了几个街坊,也问不到一个准信儿。
没办法。只能去郑氏香料行看看,好些药材,即是草药也是香料,郑氏应该也有卖的。
……
到了郑氏,进门就看到迪娜扎,戴了一顶男式幞头,看着比之前又干练了不少。
“迪娜扎,你这打扮,确实像个掌柜了。”
“卢掌柜见笑了,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来买点乳香,没药,和川芎。”
“这乳香,没药倒是有,这川芎我们香料行可是没有卖的。”
卢生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之前这些草药都是在老石家买的,今天过去,竟然被查封了!对了,你知不知道,那老石家怎么回事啊?”
迪娜扎也陪他坐下来:“说他们卖的砒霜,毒死了人!“
卢生眼睛瞪大了:“还有这种罪名?那是不是左脚先进门也要被杀头啊?这砒霜要是毒不死人,那不是假药吗?这也能抓人?”
“没办法,毒死的不是普通人,是城外的卫戍营里的,据说一个王家的将军,军营直接上门拿人,把铺子给封了。”
“也是够倒霉的!”
“对了,不仅老石和他家伙计被人抓了,还有那个’史小玉‘也被抓了!”
卢生这就有些不解了:“抓他干嘛呀?他不就是去蹭吃蹭喝吗?他也不是老石家的人啊!”
“大概是顺手的事吧,据说他们正在吃’铁锅炖羊肉‘……被一锅端了。”
卢生就更好奇了:“为什么端锅?锅里有什么?”
迪娜扎嘴角抽了抽:“这是一个比喻,就是说全都抓走了。”
“哦,你这修辞用得还挺好!”
卢生想到自己今后的生意,叹了一口气:“哎……以后草原上要是再送来药材,我都不知道还能卖给谁?对了,你们香料行收药吗?草原上很多药材:虫草,贝母,黄芩,我们都有……”
迪娜扎摇了摇头:“这些药材我们不做的,我们只做香料。”
卢生真的是头都大了:“还有,我那些东方白药,狗皮膏药,也需要好些药材,都是在老石家买的,好不容易有个稳定货源,这下也麻烦了。”
……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有些魂不守舍的,竟然是李仙草。
卢生想躲起来,知道他是杀人犯以后,见面就有点尴尬。这种体会一般人也理解不了……
李仙草一眼看见了卢生:“卢掌柜,你怎么跑这里来堵我了,等我把史小玉救出来,我自会去官府自首的。”
“自首什么呀?我都听不懂……”卢生继续装傻充愣。
李仙草没工夫理会他,直接去了柜台:“迪娜扎小姐,请问余舵主在吗?”
“你找他干嘛呀?”
“我想救史小玉。”李仙草倒是直接。
“你也别太着急,史小玉不会有事的,他就是吃了顿羊肉,他也不是石家人,这事跟他没关系的。”
“但他毕竟是被抓去了军营,我怕……”
“只要咱们有理,就算到了兵营,也是能说清的。俗话说:秀才遇到兵……嗨!当我没说!”
迪娜扎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
李仙草十分懊恼:“已经说不清了,他们从史小玉的身上搜出一卷画,那幅画……把沙洲城的街道,房子,甚至军营都画了进去。现在军营说他是’细作‘,我出钱都不好使了。”
卢生凑上来:“他没事画些东西干嘛?”
“他就是喜欢画画,说要画尽沙洲城的全貌,把每家每户都放入画中,和经书一起藏在莫高窟内,他也能流芳百世。”
卢生心里感叹,这画要是真流传下来,恐怕又是第二个张择端,第二幅《清明上河图》。
卢生好奇问道:“那城外卫戍营的守官是谁?”
“敦煌王的宗亲,曹宗久。”
原来是他!当初就是“曹宗久”带着兵去草原攻打的烽燧堡,想抢夺贝叶经。
卢生脑瓜子转了转:“既然钱不好使,我借一样东西给你,你拿去给曹宗久,他肯定会放人。”
李仙草一脸狐疑:“借?你要是给我一个宝贝,那‘借’出去,可是就有去无回了……”
卢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走吧,你随我回去,我去找个人帮你,你到时候带着他一起去军营,我保证:连东西带人,都可以平安回来。”
他们先回到葛朗小院,找到了厨房做饭的阿云朵。
李仙草一脸不解:“你想让我带阿云朵去闯军营?她虽然力气挺大的,但是恐怕也不是几千士兵对手啊?”
阿云朵擦了擦嘴,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就问道:“怎么着?是要去打架吗?多少人?”
卢生赶忙安抚:“不用打架,不用打架,你去把鸠摩千叫来,就说他报仇雪恨、接妻儿回家的时候到了。”
“哦。”阿云朵听说不能打架,还挺失望的,却也乖乖出去找人了。
……
等鸠摩千一到,卢生先开出条件:“鸠摩大师,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事成之后,我把这半卷贝叶经送你。”
“去哪救人啊?”
“曹宗久城外的卫戍营,他把我一个朋友抓了!”
“你费这么多事干嘛?我都打听到了,之前出钱找《贝叶经》的就是他,上半卷《贝叶经》也在他手上,你直接把下半卷经给他,他不得乐疯了,肯定放人!”
卢生把《贝叶经》拿了出来:“不能这么便宜他!关键是他们摆了你一刀啊,钱也没给你,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们想想办法,说不定可以连人带物,一起救出来呢?”
鸠摩千眼睛转了转:“倒也不是不行……”
“那大师,你先说说,你有没有什么计策?”
鸠摩千开始侃侃而谈:“这江湖上十大骗术: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其实我都耍的有模有样,你拿着燕来说……就是利用美色……”
“停停停,你别 纸上谈兵啊,到底怎么骗,你想好了没有?”
“没有!”
鸠摩千倒是挺直接的,这个老骗子,这话确实没骗人!
第411章 仙草老千进军营
卢生虽然已经有了大概的主意,但为了更好的搞诈骗,还是要多了解点情况:“老千,你可知道曹家为何要夺这《贝叶经》?”
鸠摩千没回答他。
卢生又叫了两声:“老千?老千?叫你呢嘿!”
鸠摩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呢:“卢掌柜,您喊我?”
“对的,我以后就喊你老千吧,这样方便。”
“也行吧,老生!”
老生噎了一口气,只能继续问道:“你最近都打听到了些什么?曹家为何一定要这《贝叶经》?”
鸠摩千老实回道:“首先呢,曹家历来信佛,这莫高窟中的佛窟,有五十多个都是曹家开凿的,其他一百多个石窟也都有修缮。他们家对于《贝叶经》这种佛家典籍,也是极为推崇的,所以拜佛求经倒也是真的。”
“你直接说其次吧……”
“其次呢,我估计是跟当今的归义军节度使,也就是敦煌王‘曹贤顺’有关,据说他有极其严重的‘血虚之症’。贝叶经上是不是有治疗这种病症的方子?”
卢生和阿云朵互望一眼,把贝叶经拿了出来:“这卷《贝叶经》和普通佛经确有不同,这后面记载了很多药方的。”
卢生抽出那一页镶银边的经页:“你看这一页,专门镶过边的,丹宗喇嘛翻译出来,这上面记载着一张暹罗秘方《三阳血傣》,可能对治疗‘血虚’确有奇效。”
鸠摩千很是兴奋:“对对,那就对上了,曹家可能就是在找《三阳血傣》的方子。这些人也真是,发悬赏也不说清楚,要是早说一声。我当初挑一挑,不就啥事没有了!搞出这么多麻烦!”
鸠摩千眼神里透着一股炽热。
阿云朵赶忙把经页抢了过去:“师兄,我可告诉你,师傅可说了,我得把整卷经书都带回马蹄寺,一张都不能少!”
卢生则是装作没看见,继续思考:“那现在曹贤顺在哪?是在敦煌王府里吗?”
“没有,据说在莫高窟礼佛呢,他早就不过问城里的事了。”
卢生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一个人,他曾经在莫高窟里见过的那个男人,皮肤苍白,嘴唇都没有血色。他还好心想把《三阳血傣》的方子写给他,可是他性格多疑,让卢生滚了……
卢生心里的骗术大概有了轮廓:“阿云朵,你把那半卷经书给鸠摩千吧,当做鱼饵,我保证能把整本经书都拿回来。”
阿云朵虽然信不过鸠摩千,但卢生她还是相信的:“行吧,要是拿不回来,我把你关到马蹄寺,你永远别想回大宋。”
卢生把《三阳血傣》抽出来,又誊抄一份,这才递给鸠摩千:“我让李仙草带你去卫戍营,你务必让曹宗久相信:这《贝叶经》不仅仅是那一页药方有用,整卷经书合在一起,也有功效的,具体怎么编理由……不用我教了吧?”
鸠摩千毕竟是老骗子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老生,你放心,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卢生附耳低语几句:“到时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临走前,阿云朵还是不放心,便说道:“对了,鸠摩师兄,前两天我去过月牙泉边的‘解脱庵’了,嫂子和侄儿都很好,说让你放心呢!”
鸠摩千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师妹也不简单啊,竟然能找到他的妻儿。只能干笑道:“师妹,你看看,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我对你们那可都是掏心掏肺的啊!”
“不用你掏,我早看清了,你那都是狼心狗肺!”
“嘿嘿,师妹,我早就改过自新了。至少在卢掌柜面前,我是不会再耍花招了。这趟差事,我肯定办得妥妥的。你让他们母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鸠摩千大步向前,李仙草,赶紧跟上。
见二人离开,卢生才说道:“走吧,我们去莫高窟,该去求取真经了。”
先在城里买了些苏木、香蜡,毕竟是去莫高窟拜佛求经,总得虔诚一些才行。
……
花开两朵……就是开了两朵。
先说李仙草,他带着鸠摩千来到军营外。
门口站岗的认出了李仙草,招呼道:“咦,小李掌柜?今天是来送马的?马呢?”
“不是送马的,不是送马的, 我是来送一个人。”李仙草指着身后的喇嘛。
“嚯,你们李家这买卖是越做越大了,都开始卖了人?”
李仙草按惯例递上十几枚铜钱:“小哥说笑了, 他是来呈送一样东西给曹都指挥使,还的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小兵把钱揣入袖中:“行嘞,我这就去给您通报。对了,要是指挥使问他要呈送什么东西,我怎么说?”
“你就说《贝叶经》找到了。”
小兵听到竟然是这个东西,赶忙小跑着进营去了。
过一会,就跑了出来:“仙草,快进去吧,都指挥使在大帐等你们。”
大帐之中,曹宗九刚穿好了衣服,还在整理衣衫,好像刚办完什么差事。
“哦,仙草,你来了呀,听说有人找到了贝叶经?”
李仙草把鸠摩千让了出来:“对的,就是这位法师。”
鸠摩千施了一礼:“贫僧:藏三唐,自西天大雷音寺而来,是前往东土大唐传授真经的比丘!”
李仙草瞪大眼睛看着鸠摩千:是这个词儿吗?刚才对词儿的时候有这句吗?是这么说的吗?
曹宗久一眼就看穿了:“大师,大唐早亡了。不过……您既然想隐瞒身份,不提也罢,只要东西是真的就可以。”
鸠摩千这才微微一笑:“曹施主,果然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这么一夸,曹宗久就有些轻狂了:“我这双招子,看人从来不会错!”
鸠摩千见他放下了一些戒备,这才把《贝叶经》给拿了出来:“这半卷经书,想必都指挥使早就想得到了吧。”
曹宗久接过经书,仔细验看。 又从书柜里取出来上半卷经书,就连当初破丑杀虎画的字,都是如出一辙。
“哈哈哈,果然是这个东西没错了。”
他把经书放下,又开口问道:“大师千里迢迢把这经书送过来,是想换些什么?”
李仙草就会打算开口说话,打算要求放人。 却被鸠摩千眼神制止了。
“贫僧确实是远道而来,行到宝刹,遇到机缘,得了这卷经书。为了换到这卷经书,把盘缠都耗尽了,只求都指挥使能赏千两白银。”
“千两白银?大师胃口不小呀?”
鸠摩千不答话,只是行了一个佛礼。
曹宗久又继续问道:“法师是一个人来的敦煌?”
“对啊,贫僧一个人自西天而来,前往东土……”
“行了,行了。一个人来的就行啊……仙草,你先走吧,今天这事先谢过了。法师就留下来,我们再商谈商谈……”
李仙草听出了意思,这是想要赶人了。
至于这位“藏三唐”,他独行至此,简直就是天选的打劫对象啊。反正把他杀了,也没有苦主,这经书就白得了。
李仙草赶忙出来劝道:“都指挥使,是这样,这一千两白银,我们李家愿意出,这经书就算是我们家买来,送送给王爷的。”
曹宗久眉毛一抬:“还有这种好事?”
“我们李家能在敦煌把生意做起来,那还不是都多亏了曹家,这点孝敬还是应当的。”
曹宗久眼睛转了转,自以为看穿了一切:“还是你们李家会做生意啊:反正这些钱,李家不管是出‘十两’或者出‘一千两’。我都得承欠你们‘一千两’的情。”
李仙草有点慌乱:“这……这……”
曹宗久有些迫不及待:“行吧,这情我记下了,你们先走吧。”
第412章 都指挥使要画像
曹宗久想赶人,“藏三唐”却脸皮很厚:“不忙,不忙……”
“怎么着?你还想留下来吃饭不成?营里的饭恐怕不合你胃口。”
藏三唐摇了摇头:“倒是还不饿……只是差点忘了,贫僧发现这经书还有个秘密,算是个搭头,也一并告知指挥使大人了。”
曹宗久拿着整本《贝叶经》左右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你是说?这经书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你看,那每一叶上方都有大小点,标明的是页码。”怕曹宗久看不见,他就想上手去拿。
曹宗久肩膀一转,却是躲开了:“你指给我看就行了。”
指挥使大人历来做事都很谨慎,都到手的东西,还能再让他拿了去?
藏三唐只能远远地指了指:“右上角……看到没有?那有些大的点点、小的点点……你数一数,按顺序排列好就行。”
曹宗久眯着眼睛,果然看见了那些标记。
“其实基本顺序都没乱。偶尔有错的,你重新排一下就行了。”
曹宗久看看了“藏三唐”,这喇嘛眼神清澈,面容憨厚,确实不像个有心眼的……
他便依言照做,把贝叶经重新整理,按顺序收纳整齐。顺便清点了一下页数:这一共是九九八十一页,一页都不少。
特别是那一页镶嵌了银边的,只要这一页不丢就行。
藏三唐又遥遥指挥:“你把他们按顺序收好,然后码成一摞。再从最上面拿一叶,从最下面再拿一叶,依次铺开,每排九叶,一共排成九排。”
曹宗久又狐疑的看看藏三唐:他的眼神无比真诚,没有一丝杂念,眼里倒是有一些热切,仿佛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期待佛祖的显灵。
于是,曹宗久依照藏三唐所言,从上面取了一张,又从下面取了一张,依次排列在桌面上。
“翻过来,对……对……翻过来,佛经那一面朝上,药方那一面朝下……,对……对……排整齐一些……”藏三唐站在远处,还不时指导。
等排列好,曹宗久眯着眼睛看了看,第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
他又叫来卫兵:“把帘子拉开,帐篷整的敞亮一些。”
此时,日暮西山,天色有些发红。
曹宗久定睛一看,那铺开的《贝叶经》竟然若隐若现,显现出一尊“法相”来。只是那些描绘法相的线条断断续续,有的地方也有残缺,但并不影响他认出这是一尊“如来法相”。
如来跏趺坐莲台,螺髻绀青,眉目低垂如秋水含慈,唇含悲悯笑意。左手结禅定印:仰放膝上,掌心朝上。右手结施无畏印:抬至胸前,五指舒展。身披袈裟,衣纹垂坠如流水,周身隐有佛光流转……
那些虚无空缺的地方,却让这尊法相显得更威严肃穆了。
“大师,能让这尊法相更清楚一些吗?”
“藏三唐”行了一个佛礼,却只说道:“凡所有像,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这一段经文出自《金刚经》本意是说:一切外在的 “相”:表象、形态、概念、执着,都是虚幻不实的;若能看透所有表象的本质是“空性”、不执着于任何 “相”,就能觉悟到 “如来” ,就看到智慧和真理。
曹宗久自然懂得这句经文的意思,他家祖辈都信佛,这《金刚经》他打小就抄。
只是这藏三唐……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藏三唐直接走到书桌前:“这上面绘制的就是如来的‘虚像’,也就是所谓的“诸相非相”,你看到这‘虚像’,就如同见到了‘如来’本尊。”
曹宗久眼睛都瞪直了,又默念道:“凡所有像,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句话是这么解释的吗?‘诸相非相’竟然是一幅画?!”
他从小听和尚讲经,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世间真有一尊法相叫‘虚像’的。”
但藏三唐很自信的点了点头:“对啊!这段经文,本来就是这么解释的!”
他语气十分笃定,表情刚毅,不容置疑!说得曹宗久都信了。
藏三唐伸开手掌,指着“如来虚像”:“到时候,你告诉那位,服用了《贝叶经》中的药方,同时要日日参拜此法相,百病能消。”
曹宗久又看看这尊“虚像”,整个人都僵直了,竟然直接跪倒拜服,给书桌磕了三个响头。
李仙草也凑近看了看,他心里疑惑:一路上,确实见到鸠摩千在《贝叶经》上 涂涂抹抹……可是他也只能画下半卷经书啊,明明没有碰过曹宗久手里的《贝叶经》啊……可是,这整本贝叶经排列起来,却显出了一整尊法相来。
并且,这也不是上半面有法像,或者左半面有法像,这“虚像”可是铺满了整张佛经的!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李仙草小声低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鸠摩千却不搭理他,对曹宗久说道:“曹大人,您快让营中的画师来,把这尊法相临摹下来,到时候就算是《贝叶经》送走了,这法相日日参拜,也是能化解业力的。”
曹宗久这才站起身来:“大师是说……这临摹的‘虚像’也有法力?”
“当然有,只要画师能抓住神韵,自然能得其念力。”
曹宗久却有些犯难了:“我去哪去找画师啊?”
他走出帐外:“去把那几个‘踏白’叫来,他们不是会画山川图吗?都叫来!”
这“踏白”,别的朝代也叫“夜不收”什么的,就是宋朝的侦察兵,自然是得有点绘画功底。
……
李仙草明白了鸠摩千的用意,小声问道:“要不要提醒下他?史小玉很会画佛像的。”
鸠摩千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上赶着不是买卖。我们要让他自己放人。不要暴露意图,才能争取更多好处。”
……
过不多时,帐篷里就走进来几个“踏白兵”。
曹宗久指了指书桌:“你们去看看,这书桌上的“法相”你们能临摹下来不?“
第一个“踏白”走上前来,挠了挠头,疑惑道:“这上面有画?”
“走,走,走,下一个!”
第二个又走了上来,眼前一亮:“我倒是看见了,这画的什么?大象吗?你看这是大耳朵,这是大鼻子,这是……”
“滚,滚,滚,下一个”
……
直到最后一个“踏白”走上来,终于是认出来了:“呀,这尊’如来法相’真是威武霸气!”
虽然,这形容不怎么恰当,但好歹认出来了。
曹宗久也是很开心:“快,快,快,你把他临摹下来!”
那“踏白”就拿起笔,铺开纸……
先是画了个圆圈,你别说这人基本功好挺好,这圆画得线条顺滑,如环周正。
然后!他又画了个椭圆……
旁边又画了两个长条:“大人,你看!这小圆是脑袋,大圆是身子!”
曹宗久都给气笑了:“那这两根长条就是双手,对吧?”
然后!那个“踏白”又在两根大棍子上……分别加了五根小棍子……
“咦,大人您看出来了?我再画上五根手指,是不是更像……”
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踢了出去:“滚!滚!滚!马了个巴子!都给老子滚的远远的!一个中用的都没有!”
……
见曹宗久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藏三唐就上前提示道:“指挥使,这附近村民,有没有会画画的?”
这问题问得……真以为个个高手都在民间啊!?
曹宗久又气笑了:“村民怎么可能会画画?!”
藏三唐循循善诱:“实在不行,去城里抓个画师来也可以啊?”
曹宗久眼前一亮:“抓个人?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我们前两天抓了个细作,他倒是很会画画!”
藏三唐就不说话了,不能让人猜出他的意图。骗局的筹码,如果是自己提出来的,那才是最隐蔽的。
曹宗久就朝门外喊道:“来人啊,去把老石家抓住的那个细作,给我带过来!”
第413章 临摹作画史小玉
史小玉被人押着,带进大帐,有些鼻青脸肿,那小脸本来挺好看的,结果被糟蹋成了小食铁兽。
李仙草想做个什么眼神,让史小玉闭嘴。
结果这家伙看到李仙草,实在压抑不住情感,直接喊了出来:“仙草,你怎么来了?”
曹宗久还挺惊奇,也看着李仙草,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就暴露了?李仙草有点紧张,不知道怎么应对。
鸠摩千却是很淡然:“咦,李公子,你认识他?”
李仙草反应过来:“史小玉?竟然是你?”
曹宗久问道:“哦?你们认识?”
李仙草有些慌张:“他是……他是我‘亲生’父亲的一个朋友!”
直接丢出来一个大瓜,曹宗久还挺感兴趣:“李公子不是李府亲生的儿子?”
此时,李仙草的紧张就显得合情合理了,毕竟提及了家丑,谁的表情也不会好看。
他羞涩地拱手:“让指挥使见笑了,我生父是莫高窟的一个画师,我是被他卖给李府抵债的。这小子也是莫高窟的画师,好像……他们还有点师徒缘分。”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他确实不是细作?”
“他?您是不知道!这个人,胆小怕事,除了会画一点画,就是个窝囊废,他哪有那能耐,能当细作?”
曹宗久没心思听他讲这些了:“行吧,那小子,你过来看看,这画你能临出来不?要是画好了,老夫一高兴,就把你放了!”
史小玉虽然鼻青脸肿了,但好在没伤到要害。
军营审问细作,也没那么讲究,不会专门找个木架子把人绑起来,就是直接踢,直接揍。
每次被打,史小玉都蜷缩起来,护着他的右手,所有地方都能受伤,就是右手不行,他还要画画呢。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书桌前,看了看那尊法相,觉得这画也就一般般吧,虽然看着若隐若现,还挺有意思的。
“这画简单,我能画!”
藏三唐上前提醒道:“就完全临摹就行,那些虚影、残缺也要一模一样,不用你填补,也不需要修正。”
这些画画的,就是喜欢临场发挥了。鸠摩千以前画唐卡的时候,那些师兄师弟,就是喜欢天马行空,自由创作。
史小玉看了看画,其实已经发现了,这些画就是一幅“新作”:李仙草是专门来救自己的……他眼里竟然有些湿润。
他仔细观察,然后就蘸墨起笔、勾勒白描,笔触所到之处,线条顺滑,起停转合,十分得当。
天色渐黑,曹宗久让人过来掌灯。
藏三唐却是阻止道:“不用着急,他喊掌灯再说,不要打扰了他。”
李仙草只能接过蜡烛,也没点燃,默默在一旁守候。
大帐内的其他人,此时已经看不清画面了,只有史小玉……他还在画,仿佛他作画的时候,都不用光,靠的就是感觉。
……
半个时辰后,史小玉终于收了笔,抬头仰天:“好了。”
李仙草这才拿出火折子,把灯点燃。
烛光映射开,这临摹的画,展现在众人面前。
法相保留了贝叶经上的神韵,如来佛祖如坠云端,缥缈虚无,却又让人感觉近在咫尺……
藏三唐和曹宗久凑近一看,也都是想赞叹一番。
奈何肚子里没墨水,也夸不出来什么好词,都是仨字:
“我艹,好!”
“牛牛牛!”
藏三唐为了烘托气氛,竟然直接给跪了,抹着眼泪:“不知为何,我见此法相,就有一种下跪的冲动。”
李仙草觉得他演的有点过了,咳嗽一声,想提醒一下。
谁知道旁边这位曹大人,直接也跪了!而且人家泪流满面:“这就是如来的真身啊,就是真身啊!”
史小玉画完画,颓然的坐了下来,一口鲜血涌到喉头,直接呛了出来。
好在已经离开书桌,没有喷到画作上。
曹宗久磕完头,拿起那幅画,迟迟不愿意放下。
李仙草只能提醒道:“都指挥使,史小玉也算我的故交,今天刚好遇上了,能不能卖我一个人情,就放了他吧。”
“对对对,不是还欠你们李家‘一千两’的人情嘛。放了放了。”
李仙草有些慌乱:“不,不,不,不是这个人情。”
曹宗久根本不听,直接喊来门口卫兵:“告诉老陈,就说这史……史……‘这史’我已经查清了,人家就是莫高窟的画师,把人放了就可以了。”
李仙草哭丧着脸:“大人,别啊,我爹让我送这贝叶经过来,是想请您帮个忙……让您把这个人情先欠着的,史小玉是我的私交,不能抵这个人情啊。”
曹宗久摇了摇头,心里鄙夷:这年轻人就是年轻啊,这“欠人情”哪里是能摆出来说的?
原来是李员外有事想求自己,这忙估计不好帮,得先糊弄过去。
曹宗久露出了然的表情:“也是,只救一个人,怎么能还清呢?这样吧,和他一起的老石家,也一起放了吧。这下总行了吧?跟你爹说这人情已经还清了,有事别再找我了。”
李仙草急得跺脚:“不用,不用,老石家跟我不熟的。这人情还是留着,我爹说有事要求您的,不能这样啊……”
曹宗久多精明的人,不容分说,直接放人了:“来人啊,去把老石家也放了,跟老石说,他家的命是李琏救的,人家可是出了千两白银,记得让他去登门道谢!”
“是!”
曹宗久转过头:“仙草,你看这样处置,你们家该满意了吧,一本经书,换了七八个人。”
李仙草无力反驳,颓然的坐了下来。
曹宗久就更是得意了:“诶,仙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告诉你爹,这人情用的不亏!”
“知道了,谢谢大人。”
他还客气两句:“你要是还有其他小要求,也可以提嘛。”
李仙草很颓废,史小玉听见了,却来了精神:“大人,我的那幅画,可不可以还我?”
曹宗久想岔了, 把手里“法相”藏了起来:“这画现在是老子的!”
史小玉赶忙解释:“我是说那幅《千里敦煌图》,被你们拿走当做证据了。”
曹宗久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手下:“那破画我留着也没用,让老陈还给他!”
门口卫兵赶忙应诺,出去取画了。
……
等老石一家人被带来,曹宗久就叮嘱道:“老石啊,王家打算对你动手了,本来是要多关你们几天的。不过嘛……我这次还仙草一个人情,你回去把家里生意都兑出去,早点离开沙洲城吧。最好是找个愣头青把生意都转手了。要是等老王家来抢,你估计得赔个底朝天。
老石还敢说什么,只能磕头拜谢:“谢谢都指挥使!”
“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李公子。”
李仙草含泪受了这一拜,看得曹宗久心里十分舒爽。
……
把一众人都接出了军营。
老石家先是告辞而去:“李公子,今日大恩大德,老石家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您尽管开口,老石就算是赴汤蹈火……”
“没事了,老石,今天也真的是你运气好,我本来没打算救你的……你先回去吧,收拾收拾,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一家人又齐齐拜下,给李仙草和鸠摩千行了一礼。
……
等老石家人都走了,李仙草才好奇问道:
“那这卷贝叶经就这么送给他了?卢掌柜舍得吗?”
鸠摩千毫不在意:“放心吧,卢生交代过了,只要把人救出来就可以了。至于贝叶经,他会取回来的。”
“对了,那幅‘法相’,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只画了半卷经书,怎么会拼出一幅完整的法相?”
鸠摩千卖了个关子:“史小哥,想必你已经看出端倪了吧。”
史小玉捂着胸口,解释道:“他并不需要所有经叶都画上图案。只需要隔一张,画一点就可以了。”
“为何?那明明是一整张的法相啊?”
史小玉在地上画了几笔,解释道:“我用虚线画了一个圆,即使这个圆很多地方是断开的,并不会影响我们把它认做一个圆,我们的眼睛会自动的补全它。”
图解:这种现象,现代心理学称为:格式塔效应,图像虽然不完整,但大脑会自动补全。
李仙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没有动过曹宗久那半卷经书,只是画了下半卷,然后交叉放置,就出现了整幅画作?你还骗他说这叫“虚像”!你果然很会‘招摇撞骗,欺世盗名’啊!”
“不会夸人,你就别夸!”
第414章 画壁熏染显真言
等送走众人,曹宗久很是得意:“这李家,跟我耍这些小聪明,还想让我欠‘一千两’的人情,我拿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就把这人情给还了。这些商贾,就喜欢自作聪明!”
他把法相和《贝叶经》都收了起来:“来人啊,去准备车马,我们出城去面见王爷!”
“指挥使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走吧。”
“怕什么?都是行军打仗的,还怕黑不成?”
“大人,此时去也没有用,到了莫高窟,定然已经是深夜了。也不能打扰了王爷休息吧?”
曹宗久思考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行吧,那你们备好车马,明日五更,我们就出发去莫高窟!”
……
而卢生就比较勤劳了,他带着阿云朵,连夜赶路,二更天就到了莫高窟。
虽然莫高窟内有人把守,卢生进不去的。但是外围的工棚,那就没人看守了,就是一个个的窝棚,也没谁来打劫。
卢生直接走进老赵窝棚,高喊一声:“老赵,我来打劫啦。”
老赵眼神不好,又是半夜,睡眼朦胧中,见两个黑影走进帐篷,被吓的不轻。
直接拿起地上刚配个好的颜料缸子……砸了过去。
阿云朵一马当先,眼疾手快,把缸子就给抱住了:“嘿嘿,砸不着!”
缸子是抱住了,里面的“石绿”颜料却没停,直接全糊在卢生脑袋上。如果光线好一些,他们就能看到,卢生的脸已经绿了。
“老赵!是我,卢生!”
“什么绿生,黄生,再来点红的吧!”老赵不由分说,又提着缸子砸了过来。
阿云朵好不容易才把人制住。
卢生凑近了:“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卢生满脸都是颜料,鬼都认不出来。
卢生只能解释道:“是我,给你儿子送羊皮袄子的卢生。”
老赵听到羊皮袄子,这才消停了:“哦,是你啊,怎么大半夜的跑来了。”
卢生这才有机会,找了清水把脸洗了,再“老老实实”的把史小玉被抓的事情讲了出来。
“老赵,你得帮我们啊!”
“要怎么帮?”
“你得先陪我们演一出戏……”
卢生就给老赵讲了讲明天的戏……
又找来药罐,把路上买的苏木浸泡,用火加热,熬出一锅浓稠的苏木水。
……
趁着天色未亮,老赵披星戴月,又带着卢生来到了石窟。
门口的守卫还是那个看门的。(脂砚斋评:此句语精妙)
“赵督料,后面这个人是谁啊?”
老赵走在前面,随口答道:“我请的挑工。”
卢生凑上前:“军爷,是我啊,卢老实啊,您忘了?”
守卫看了卢生确实眼熟:“对,对,对,卢老实嘛,记得,记得,昨天才来过。
卢生竖着大拇指:“您记性真好!”
……
卢生追赶上老赵:“那王爷一般会在哪个石窟参禅啊?”
老赵看着鸣沙山岩壁大大小小的石窟:“他一天去一个石窟,每天都会换,今天……应该会去‘藏经洞’了。”
老赵把卢生带进洞内,这藏经洞曾是敦煌高僧统洪辩的影堂,这大窟里面还有个小门,内窟正在修缮。
莫高窟第17窟,藏经洞,有小门
外窟则是有设有供台,点燃了香蜡,那些刚修缮好的壁画,又被熏的有些发黄了。
卢生取出昨晚熬制好的“苏木水”。直接开始在熏黄的墙壁上写了几个字。
一边写一边解释道:“苏木水写的字,要是用草木灰水熏蒸,就会发红的。”
这原理其实跟姜黄粉差不多,也是受的白莲社的启发。
苏木
赵僧子看着墙上明显的字迹:“这还用熏?你写上去,我这老眼昏花都看得一清二楚!”
卢生赶忙又点燃了烛火:“没事,没事,用蜡烛烤一烤,干了就不在了。”
果然,蜡烛烘烤之下,那本身明显的字体,很快融入了烟黄色墙壁上。
“回头我们在供台下面点上小火炉,里面放上草木灰的水。等水气升腾之后,这些字就会显现了。”
卢生钻到供台下面,点上小火碳炉,烧上草木灰水。一切准备就绪,就和卢生赵僧子躲进了小洞窟里。
……
过不多时,曹贤顺果然是走了进来。最近他身体不好,又从沙洲城调来了几个随侍。
两人服侍曹贤顺坐了下来。
“小高,小赵,你们两个在门口守着吧,参禅这事还是得我自己来。
两人也拜了拜佛,倒退着,走了出藏经洞。
曹贤顺枯坐了一会儿,总是无法集中精神,伸个懒腰,发呆。用他的话说,卖呆也是一种参禅。
他盯着墙壁上,隐隐约约看着墙上似乎有字,他心生疑惑,就站了起来。凑近一看,又好像没有。
他有些慌神,赶忙叫来门口随侍:“小高,小赵,你们两个进来!”
两个随侍跑进来:“你们看下,那墙上是不是有字?”
此时,墙上的字越来越红。
小高兴奋说道:“有字!有字!有个卵字!”
曹贤顺以为小高在在骂人,怒了:“小赵!张嘴!越来越没规矩了!”
小赵挽起袖子,上去就给了小高两耳光:“你跟王爷好好说话,到底有没有字?
小高捂着脸,十分委屈:“有个卵字。”
然后就又被扇了两耳光。
他十分委屈,指着墙上面的字:“那个字是不是念卵?”
这时字体就更清楚了,小赵这才笑了:“那不是‘卵’字,是‘卯’字,少了两个蛋,像你一样。”
曹先顺看着墙上,把那两行字念了出来:“丁卯行善积德,戊辰必有福报。”
天圣五年,是丁卯年,明年就是戊辰年。
“王爷,这是吉兆啊,是说王爷今年行了善,明年这病就能好了啊。”
小赵赶忙也跪了下来:“王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王爷虽然很开心,却有些疑惑:“我今年好像也行什么善啊?”
“王爷,今年不是还没过完吗?今后,咱们行善积德也是来得及的!”
“对,对,此话说的有理,明天就开始行善!”
王爷很高兴,再去看那墙壁,那两行字却不见了。
小火炉已经烧干了, 水气也没了。
“字呢?字怎么不在了?”
“难道是王爷心不够诚!佛祖回收了?”这次说话的小赵,他预感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王爷又怒了:“小高,掌嘴!”
小高刚才被打了两耳光,脸现在还有点肿,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抡圆了胳膊,直接上去就是几个耳光!
一边抽还一边说道:“那是佛祖显灵,但不想太招摇,给主子看了,就隐去了,!只有王爷可以看!懂了不!你懂个卵子!”
王爷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你们出去吧,我还要参悟刚才那两行字。”
外面的动静,卢生可是都听清清楚楚,他和赵僧子躲在里窟里,屁都没敢放一个。
这次已经显现出来,终于是可以行动了。
老赵提了提气,一狠心一跺脚,高喊到:“我死也不会骗王爷的,你还是赶紧滚吧!”
“这怎么能叫骗呢?都是为了王爷好。”
“你又想骗我,上次你给的那张药方,就是假的!”
“我想过了,是因为我用纸太简单了,所以王爷不信。这次我把他做成贝叶经了,王爷肯定会视如珍宝”
“不行,我绝对不能骗王爷。”
“这怎么能叫骗呢?这是善意的谎言。”
曹贤顺先是被惊了一下,听出这人声音,应该是那个“赵督料”。
他把门口随侍喊了进来:“小高,小赵,你们进去,看一下‘赵都料’在里面嚷嚷什么?”
很快,卢生和赵僧子就被带了出来。
第415章 敦煌王三拒药方
老赵见到王爷,很是慌张,直接就跪了下来。卢生就不一样了,他跪的是佛像……这精神胜利法让他玩得明明白白。
曹贤顺微微虚开眼睛,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老张,这是什么人?”
“他是从西域过来的一个方士,懂一些颜料配制的技巧。我就把他带进来了。”
曹贤顺点点头:“那你们两人,在里面嘀咕什么?”
老赵匍匐着不敢说话。
卢生从怀里取出一块做旧的“贝叶”:“王爷,是我得了一张贝叶经,上面刻有秘方,据说是什么《三阳血傣》,可以治疗重症的血虚,听闻王爷身体不好,就想来献给王爷。”
曹贤顺冷笑一声,刚才二人的对话,他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也懒拆穿。
曹贤顺把手伸出来……旁边两个随侍十分没有眼力见,选择了无视。
没有人搭理他,他只能开口说道:“小高,你去把经文给我拿过来!”
“诶,好嘞,王爷。”他有点沾沾自喜,是个听话的奴才。
曹贤顺拿起贝叶,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正面是用梵文写的,他不太能看懂,背面竟然还贴心的用汉字翻译了。这些他倒是看懂了,和上次老赵送来的纸药方一模一样。
又看了看材质:“你这也不是树叶做的经书吧?我看着怎么这么像羊皮啊?”
既然被看出来了,卢生也干笑两声:“王爷真是慧眼如炬,我说错了,不是贝叶经,是‘羊皮卷’,都是草民淘换来的‘上古神物’。”
曹贤顺都被逗笑了,那羊皮卷的墨都被抹花了,他看了看的自己的指腹,上面还有墨迹,在手掌上擦了擦:“上古神物!?上个月的神物吧?”
你看,这不是打眼了吗,哪是上个月的啊?明明是昨天刚做好的。
卢生被拆穿,赶忙给“佛像”又磕了两个头:“王爷,恕罪啊,王爷恕罪啊。”
卢生故意说出来一句怪异的话:“王爷,您行善积德,放过我吧。将来必有福报啊!”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曹贤顺看着前面墙壁,那两行字虽然不见了,却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低声念了一遍:“丁卯行善积德,戊辰必有福报……”
他一下就宽容了。“罢了,你为何要来诓骗本王?刚才你们在后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卢生就慌张了,赶忙解释:“其实草民不是要诓骗您,我在西方确实学了个治疗疾病的法子,名叫‘安慰剂法’。只要给病人一种很普通的药物,告诉他这药绝对治疗疾病,只要病人绝对相信,这病八成是能好的。”
王爷点了点头,这说法倒是新奇,想来就是古代医书中常说的“心药”吧。虽然是骗人,倒也确实是一剂良方。
卢生继续说道:“王爷,其实草民是见过那本《贝叶经》的,我正好认识那一伙大食来的商人。当时还抄了两个治疗眼疾的方子,本来打算带来送给赵僧子的。当时也不知道王爷‘血虚’,不然,我就把‘血虚’方子也抄了下来了。”
曹贤顺眼前一亮:“你见过真的《贝叶经》,它现在在哪?”
“已经被那个烽燧堡的什么破百夫长给烧了,他说是邪物!”
曹贤顺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来。
“我后来想到这安慰剂法,还专门做了一本假的贝叶经,做得几可乱真,那治疗眼疾的方子也真的,只是那血虚方子,我确实记不清了。”
“哦,你还有这种手艺?那你为何不拿那本假经送过来,用来做‘安……安慰法’?”
卢生十分惋惜:“那假的经书被党项巡检官给拿走了,钱也不给!后来据说还互相争夺,分成了上下两份。这些人也真是,一捆假经,还当宝贝了。那假经上,除了治疗眼疾的方子,其他都是我编的……”
曹贤顺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他等了多年的《贝叶经》终于是毁了!要是再派人去天竺寻觅……他可能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卢生丝毫没有察觉王爷的失落,继续滔滔不绝:“那贝叶经上,我还画了一尊法相,那法相要把整本贝叶经拼起来,才能看到。王爷要是服用了那无毒无害的方子,再日日参拜法相,心里肯定能平静一些,这样病说不定就好了,这就是心药啊。”
曹贤顺叹息一声:“罢了,你这方士,也还算用心,只是……可惜了……”
卢生也埋怨起来:“要是老赵愿意配合,和我一同施展那‘安慰剂法’,我再重新做一副法相出来,王爷一边吃药,一边参拜,增加信念,您得病定能痊愈。”
王爷听了,惋惜起来:“是不是本王知道了此法,就不管用了?”
“嗯,若是让患者知道原委,自然是不起作用了。”
曹贤顺看向赵僧子:“你为何不愿配合这个方士?”
赵僧子倒是很坦然:“那怎么行!说得五迷三道的,那不还是骗人吗?王爷对我们这么好,让我有活干,还有饭吃,虽然累点苦点,但王爷是我的大恩人啊,我怎么能骗王爷呢?”
他倒是很有做牛马的自觉,王爷听了也很受用:“哎,行吧,你们两个也都是好心,下去吧。”
两人这才起身,后退着走出了藏经洞。
曹贤顺看了看手上的羊皮卷,他不知道,这上面的《三阳血傣》都是卢生认真誊抄的,还让阿云朵翻译了,一字不差的。
曹贤顺看了看羊皮卷,有些惋惜:“那方士的‘安慰剂法’,听着还挺有深意的,说不定会管用的,老赵啊,你还是太老实了。”
他把那张羊皮卷递给小高:“扔了吧……”
小高拿起羊皮卷,扔在了殿门外的秽物堆。
曹贤顺看着面前的释迦牟尼坐像,它的中指和拇指相捻,另外三个指头伸展开来,是一个“说法印”。
那伸出的三个手指,好似在说:“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了!我三次都想救你,你三次都拒绝了……”
日上三竿。曹宗久风风火火赶到了莫高窟,他一边走还一边喊:“王爷,好消息,好消息,整本《贝叶经》我都找齐了!王爷……我太能耐了!”
莫高窟的兵丁听了,也很开心:“王爷在藏经洞呢,您快去吧。”
曹宗久捧着一盒《贝叶经》疾步来到了藏经洞,到了洞口还故意踉跄一下,把急切的心思演绎得入木三分。
“王爷,王爷《贝叶经》找齐了,一叶不差。”
他的王爷却是兴趣缺缺:“哦,找齐了吗?真是辛苦你了,东西放那,下去吧。”
“王爷这可是《贝叶经》啊,里面有‘三阳血傣’的方子。”
“行吧。”王爷很不耐烦,又把手伸了出来……
怎么都这么没有眼力见呢?还是没有人把经书递过来……
王爷只能咳嗽一声,说道:“拿过来,我看看吧。”
曹宗久站起身来,把经书递了过去,他很是兴奋:“王爷,你看那张有银边的,那一张佛经背面就是‘三阳血傣’的方子。”
王爷拿出银边的贝叶经,只是随便瞅了一眼,那些梵文实在是太眼熟了。
“把刚才那张羊皮卷,拿过来。”
小高赶忙跑出殿外,把羊皮卷从秽物堆里拿了出来,递给王爷。
王爷露出一脸厌恶:“你先擦一擦。”
小高赶忙把羊皮卷在衣服上擦了,又递了过去。
王爷仔细对比两张药方,上面的梵文:一模一样……
也是叹了口气,对曹宗久说到:“行吧,还是谢了,你先下去吧。”
曹宗久见王爷如此反应,很是不解:“对了,王爷,这《贝叶经》十分神奇,把它排列开,看能看到一尊法相,乃是‘虚像’,据说十分灵验,可以……”
王爷心里烦乱,不想听他啰嗦:“行了,我早就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第416章 五拒药方无药救
曹宗久被赶出藏经洞,也是十分不解,他摇了摇头:“王爷这是怎么了?以前这么想得到的《三阳血傣》,明明都送到眼前了,他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欢喜呢?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他看着沙洲城方向,暗自下决心:“王爷日子不多了,他的娃儿也是扶不起的阿斗,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
藏经洞内,敦煌王两手各拿着一张“假的”贝叶经,也是发出一阵苦笑:“哎……真的药方已经被烧了,可惜了啊。那方士的‘安慰剂法’听着还挺管用的,也可惜了啊……
他先是把“羊皮经叶”放在供烛上点燃了,羊皮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他又拿出那一盒贝叶经,手却停在空中……看着那发黄的墙壁,呢喃念诵:“丁卯行善积德……行善积德……”
“小高,刚才那方士说,这里面有两张治疗眼疾的方子?”
“对的,王爷,那方士好像说过。还有两张眼疾方子是真的,其他都是他胡编乱造的,吃不死人而已。”
他又念叨两句:“也行吧,也是个机缘,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曹贤顺走出藏经洞,左右张望,老赵还在山下,便吩咐小高:“你去把赵督料叫过来。”
小高赶忙跑下山去:“赵督料,你等等,王爷叫你。”
老赵眼睛不好,耳朵倒是挺灵敏,赶忙站住,二人交谈一番,老赵就随小高回来了。
曹贤顺为了显示行善的诚心,还专门迎出去几步:“赵督料,听说,很多画工的眼睛都不好?”
老赵赶忙跪拜:“谢谢王爷关心,几个老伙计,常年面壁作画,确实眼睛都差了些,近处能看清,远处就都是模糊的。大夫说这叫:能近怯远症。”
曹贤顺拿出那盒贝叶经:“那这盒‘假经’你就拿去吧,那方士说里面的两个治疗眼疾的方子,你拿回去给大家试试。如果抓药需要铜钱,可以让小高给你们支取一些。”
这话说出来,把老赵感动的涕泪横流,激动不已……
有些人就是这个样子,爹妈亲人对你好一点,你觉得理所当然。同辈、朋友给你好处,你觉得别人是在故意炫耀。但上位者随便跟你说一句鼓励的话,你就感到的无比地温暖,要誓死效忠。
老赵跪地上,赌咒发誓:“王爷,您放心,以后我们都死心塌地跟着您。”
曹贤顺满意的点点头:“行吧,下去吧,把这方子用起来,不要辜负了我一片爱民之心。”
老赵颤颤巍巍的把经书接过来,又给敦煌王重重磕了头:“谢谢王爷……谢谢王爷,再造之恩。”
终于,曹贤顺又把到手的药方送了出去……这已经是他送走的第四张《三阳血傣》了……
王爷转过身,看着旁边的一个石窟,一束光线照进洞窟,刚好照到一个“止诤僧”上。
这石窟里是一幅“鹿王本生”壁画,光线照耀到角落处,“止诤僧”四指伸开,大拇指内扣,像是比出一个“四”,这是一个止语法印。
如是说:这已经是第“四”次了,菩萨也救不了你啊!
曹贤顺看着那一束光,若有所悟……
……
老赵又磕了两个头,他是真心感激王爷,于是!他带着贝叶经走了……
走到山下,卢生还在等着他。
老赵把贝叶经递给卢生:“咱们可说好了,这经书你要拿去救史小玉回来啊。”
“你就放心吧!”卢生伸手就把贝叶经拿了过来。
他还自我开导:这也不算骗人吧……如果一切顺利,史小玉已经被救出来了,也是拿贝叶经去换出来的……
之后史小玉如果讲起来,也会说:“是卢生用经书把我换出来的。”
虽然……时间差了一天。但卢生说的都是事实啊!你就说巧妙不巧妙吧!
卢生又去香堂,借来纸笔,写了三张方子出来。他还是要留点后手,不能真坑了老赵。
他递过去第一张方子:“要是王爷发觉被骗了,你就把这张《三阳血傣》给他,想必他也只是想要这个方子,不会难为你的。”
另外两个方子,一个《杞菊地黄丸》,一个《定志丸》:“这两个方子,虽然不能治疗你的眼疾,但总能缓解,让眼睛舒服一些,你可以抓药来试一试。”
老赵收起三张纸,开始赶人了:“行吧,谢谢你了,早点回沙洲城吧,让史小玉早点回来吧。”
卢生拿上经书,跳上马,疾驰而去:“等我的好消息……”
……
王爷依旧礼佛,回到藏经洞又面壁了半天,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小高毕竟比较机敏,等王爷走出洞窟,他便提醒道:“王爷,你们说赵督料会不会骗你的?万一他要是和那方士是一伙的……”
曹贤顺先是摆了摆手:“不会的,我看人一向很准的,赵督料是个老实人。”
他又回忆整个过程,也有疑虑,此时正好经过一个石窟,见老赵还在竹架上作画,就走进洞窟,喊道:“赵督料,你下来。”
老赵赶忙从竹架上爬了下来,有些惊慌:“王爷,您找我?”
“那本假的《贝叶经》可还在?”
老赵有些疑惑,只掏出几张纸:“那贝叶经,方士说他想拿走,可以给别人做“心药”。但给我抄了两张眼疾方子,我留着那‘假经’也没有用,就送他了。”
王爷此时就更疑惑了,他好像是做局了啊。
老赵却拿出了另外一张纸:“对了,王爷,那方士说让我把这张‘假方子’还是留给您,反正吃了也无害,说不定能让您更有一点希望。”
王爷把方子拿过来,总算是放心了。如果他真的骗自己,肯定还会拿经书卖钱,那就不会留下这张药方了。
曹贤顺终于是打消了疑虑:“也罢也罢,戒贪,戒嗔,戒痴……想来这贝叶经是早就烧了吧……也罢也罢,诸法无我,诸行无常。”
说了两句大家都听不懂的,他拿着方子走了。
走到“北大像”前化纸的香炉前,把方子又投了进去……
北大像是莫高窟最大的佛像,雕刻了一尊弥勒佛,他“五”指摊开, 比出一个“施无畏印”,表示佛菩萨向众生施与安乐、无畏,驱散恐惧烦恼。
莫高窟北大象,五指摊开,施无畏印
这就是曹贤顺“五”拒佛祖搭救的故事……
曹贤顺一边跪拜,一边还在许愿:“弟子丁卯年定然积德行善,望佛菩萨保佑我多活几年,明年这病一定要好起来,将来必定造福沙洲百姓……”
小高和小赵在外面嘀嘀咕咕:
“ 我看着那佛像为什么闭着眼睛的啊?”
“大概是眼不见为净吧。”
第417章 郑公又在下大棋
卢生拿着经书,慌慌忙忙就跑出了莫高窟。跟门口守卫打了招呼:“我走了啊,还记得我不?”
“卢老实嘛,记得,记得,我记性好着呢。”
阿云朵在门口等了好久,见卢生出来,赶忙凑上前:“怎么样?东西拿到了没?”
卢生左右看看,露出盒子一角:“拿到了!赶紧走!”
阿云朵拍了卢生肩膀一下:“可以啊,你小子!”
一巴掌下去……差点没把卢生的肩膀拍散架了。
“你没事吧?是不是拍伤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激动力气就使大了,要不要我帮你再揉一揉!”
卢生赶忙跳开,摆手拒绝:“不用了,不用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二人策马扬鞭,当日便回到了沙洲城。
到了葛朗小院,鸠摩、李、史三人也都回来了。看来他们也都一切顺利,得拿出一些新酒,好好庆祝一番。
大家一起干喝酒,也没个菜,阿云朵有些过意不去,又钻进了厨房……
她最近对下厨还挺感兴趣……
过不多时,还真让她做出一盘菜来,颜色竟然不是焦黑色,上面还飘着白霜。
史小玉毕竟年纪轻,经验少,看着那盘菜,细条形状,上面糊着白色粉末,卖相还行,就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那味道……他刚想吐出来,就被阿云朵托住下巴:“你给老娘吃进去!”
史小玉那个可怜哟,一狠心一跺脚给咽了下去,呛咳两声问道:“这是什么啊?”
卢生也很好奇:“阿云朵,你可真够能耐的,家里什么食材都没有, 你竟然能做出菜来?”
鸠摩千则是竖起大拇指:“我师妹就是能耐,真正的巧妇是能做出‘无米之炊’的。”
“你这到底是什么啊?”
阿云朵很得意,报出了菜名:“东方白药凉拌烤羊皮!家里就这些食材,你们将就吃点……”
众人听后,都是后仰,避之不及!只有鸠摩千不知死活的问道:“师妹,这菜是怎么做的?”
“把羊皮洗了,去毛,直接在火上烤,烤到噼里啪啦……羊皮变脆了,能咬动了,拌上调料就可以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东西,我寻思那些药材也都是香料,就直接拌了一瓶‘东方白药’……”
史小玉嘴角抽动:“阿云朵姑娘,您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卢生又夹了一块羊皮放在史小玉碗里:“吃吧,你在军营受了伤,这都是给你准备的‘药膳’。”
阿云朵一听这话,还挺开心:“对对对,都是药膳,你们多吃点,这两天都辛苦了,可以补一补身子……吃啊……吃啊!今天吃不完,谁都别想走。”
为了众生的福祉,卢生赶忙把阿云朵拉进屋里,打算利以诱之。
他拿出那一盒《贝叶经》:“这经书你还是送去给丹宗喇嘛吧,我留着也没有用,看也不懂……”
阿云朵狐疑的看着卢生:“你能这么好心?”
她伸手去拿,卢生却又缩回:“你是师傅就没说……可以拿点什么好处给我?”
阿云朵笑了:“我就是知道,你不是吃亏的主,不过师傅也早就预料到了。”
阿云朵取出一个贴身的挂坠:“师傅说,要是你真的拿到了《贝叶经》,就把这个给你,当做报酬。”
卢生拿过那个吊坠,仔细端详:“这是……天珠?”
那颗天珠色泽圆润,褐色透红,绘有三眼,看来也不是假货。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怎么还被挖了个洞啊?”
“哦,那个啊,那是一个取药孔,师傅当初取了一些天珠粉末,救过鸠摩千一命的。”
《晶珠本草》记载,天珠能治疗癫痫、缓解疼痛。外用可缓解眼病,泡水能止血止痛,内服则可治疗癫痫。佩戴天珠,甚至被认为能预防癫痫发作、驱邪避害。
很多天珠,常见有取药孔
但这到底是个什么药理,也没人能解释清楚,反正吐蕃人都相信老天珠能治病。
卢生虽然是不信这些,但是耐不住有人信啊,这玩意儿还是挺能卖钱的。
卢生拿过天珠,嬉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贝叶经》塞给阿云朵:“你先拿回屋去,好好研究了。”
她总算是有事干了,没有继续逼着史小玉试菜。
……
卢生出门,见众人还没喝尽兴:“你们别干喝酒了,我出去给你买两个下酒菜。”
刚一开门,却见门口有人在左右踱步。
卢生认出那人:“老石,你怎么来了?曹家人不是让你赶紧把铺子卖了,早点离开沙洲城吗?”
老石,一脸为难:“我倒是想卖,没人接手啊。”
卢生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能把他先领进院子:“你们先喝点,我出去买两个下酒菜。”
史小玉赶忙招呼老石坐下:“石叔,你先坐,有事咱们慢慢商量。”
……
卢生出门,买了两个肉菜。见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他认出了马车,虽然疑惑,却也不便上前询问。
提着菜就进了门。
一看桌上,那“东方白药凉拌烤羊皮”,已经吃了一半了。
老石一边吃,一边还念叨:“这菜虽然苦,但是比起我心里的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越说吃得越香,把周围人都看傻了。
卢生放下小菜:“老石,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卢掌柜,不知您……愿不愿意接手我的铺子。”
卢生瞪大眼睛:“老石,你找错人了吧?我虽然这段时间赚了点钱,但也不够盘下你的大买卖啊。”
“不用多少钱的,贵重的药材我都会带走。剩下的粗药,虽然量大,但不值几个钱。”
卢生还是摇了摇头,他也不是傻子,那王家看上的买卖,他还想去抢?
他给老石指了一条明路:“你去找郑氏香料行问问吧,他们说不定会感兴趣的。”
老石则是又夹了一块烤羊皮,他心里苦啊……
“都去问过了,价格我只要市价的一半。迪掌柜说,她不能趁人之危。我的命是卢掌柜救的,这便宜他们不想占。就让我来先问问你,只要你想盘下铺子,郑氏可以帮你筹措些钱出来。”
卢生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不想招惹王家。”
老石突然跪下来:“掌柜的,你就帮帮我吧。”
卢生笑了笑,把他扶起来:“这样,你去把门口马车的里的人请进来,我和她商量看看。”
老石抬起头,面露尴尬:“卢掌柜,您都知道了?”
“去吧,把她叫进来,我想听听她怎么说。”
老石赶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不多时,就带着迪娜扎走了进来。
迪娜扎还是那么端庄,她微微俯身:“见过,卢掌柜。”
“你们想让我当‘出头鸟’?这是郑公的意思,还是余得胜的意思?”
迪娜扎看看周围,人多眼杂:“这……”
卢生也明白她的意思,就开始挨个赶人了:
“老石啊,史小玉那副‘叆叇’是不是还放在你家的?你随他去取一下吧,早点儿拿给老赵。明早我去找你,这买卖……不管成不成,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仙草,这两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有些事情别胡思乱想。”
“老千,你……你爱去哪去哪吧。”
既然主人家赶人,鸠摩千便把酒菜都拿上:“走,老石,我们去你家里,最后再放纵一次,杀只羊吃。”
……
等众人都走了,迪娜扎才坐了下来:“郑公已经到了兴州城了,正在和党项人商谈要事,不日就会随大军一同前来。”
卢生疑惑:“都要打仗了,他还让我收这铺子?”
“郑公是想让王家和曹家产生一些间隙,到时候里应外合……”
“那跟这个药材铺子又有什么关系?”
“郑公想让你把铺子盘下来,然后……把‘拓跋家’接到城里来做药材生意。”
“拓跋家?你是说草原上和我住一起的‘拓跋铁’一家?他们就是一户普通牧民啊。”
“卢掌柜,您忘记拓跋家的祖母姓什么了吗?”
“你是说?!曹奶奶!”
迪娜扎点了点头。
卢生有些惊恐了,这棋盘有点大:“你们调查过我?还查到了拓跋家?”
“卢掌柜,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郑公的意思是,你放心大胆在沙洲城把药材生意做起来,草原上收药、运药的事就交给拓跋兄弟二人。”
卢生感觉很不自在,抠了抠背,总觉得自己被人窥探着,他没回话。
迪娜扎就继续说道:“至于曹奶奶,还是接到城里来。毕竟草原气候恶劣,她老人家身体也不好,还是早点接回沙洲城、看看病、吃点好的,享享清福。”
第418章 王家登门盘铺子
迪娜扎看出卢生犹豫:“余舵主还让人带了话回来,这铺子您就放心拿着,他会护您周全的。”
卢生还是不为所动。
“郑公是想等西北平定了,他可以跟你合作,把丝绸之路的药材生意也做起来,这可是笔大买卖,而且……我还有一些自己的小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迪掌柜,有话直说。”
“我寻思,郑公也没有后人,他一直想找个传人,让他这些家业能传承下去。之前我还以为会是余舵主,如今看来,郑公对卢掌柜也是颇为欣赏的。”
卢生笑了笑:“你就别诓我了,我没这么贪得无厌,净想好事!”
卢生还真没动过这个心思。
迪娜扎试探着问道:“那这忙?卢掌柜还是不打算帮?”
“行吧,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你回信告诉郑公,这忙我帮了,出头鸟我来当!让他以后分遗产的时候想着点我!”
迪娜扎拱拱手:“那就谢谢卢公子了。”
“明天我就去老石家,把货物清点一下,把他铺子盘下来吧。”
“那公子……可需要郑氏先拆借一些银两出来。”
卢生得意一笑:“我有钱!”
他进了屋,从犄角旮旯里,拿出了他那块“羊舔石”,这可是从烽燧堡里白捡来的,费了老劲了。
“迪掌柜,您给看看,我把这块‘破石头’卖给你,你能出多少钱?”
迪娜扎是毕竟是专业的,一看这石头外形就已经猜到八九分。
她赶忙接过石头,入手很轻,指甲盖戳了戳,硬度适中。初闻微腥,一股土质甘甜味冲入鼻腔,然后化作一缕浓厚的麝香味。
“龙涎香!卢公子,真是没看出来啊!你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这货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上好的龙涎香!”
“那迪掌柜给估个价?”
在北宋,一两龙涎香,那是能卖“百千钱”的,也就是一两能卖一百贯,但商人拿货总得少两成,好歹让郑氏也赚一点。
“我给您算八十贯一两,如何?”
“随便你吧。”整块拿货,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迪娜扎用手掂量一下,闭上眼睛,直接报出重量:“九两三钱二厘!”
卢生惊奇看着她:“你还有这本事?空手称重?”
迪娜扎微微一笑:“卢掌柜见笑了,雕虫小技而已。”
卢生才不信这个邪:“那我再试试你的本事!”
他冲进配药的工房,拿出一把小“戥子”,把龙涎香放在小秤盘上,惊呼道:“厉害啊,不多不少,刚好九两三钱二厘?”
卢生还来了劲儿,又把酒杯递给他:“你掂量掂量。”
“一两八钱三厘。”
卢生放上秤盘一称,分毫不差。
他又想上点难度,回屋刨出一本书,撕下一篇文章:“你掂量掂量这文章多重?”
迪娜扎眉头微蹙:“七厘。”
卢生把文章拿起来,再撒了点水,加了一点重量……还嫌不够,又撒了点水……
迪娜扎都看不下去了,摇了摇头:“卢掌柜适可而止吧!你这文章也不要加太多水了!”
……
卢生这才尴尬一笑:“行吧,行吧,我相信你有这本事了!你给算下多少钱?”
“九两三钱二厘,乘上八十贯,就是……七百四十五贯六”
卢生又被惊到了:“嚯,迪掌柜算数也是高手啊,那我能考考你算学吗?”
迪娜扎嘴角抽了抽,指着那篇“有水的文章”,叹了口气:“收手吧,卢公子!”
卢生挠了挠头:“行吧,这东西卖给你了。我都要现钱啊,明早我先去盘铺子。”
……
翌日一早,卢生还在酣睡,有人就来敲门了。
他睡眼惺忪地把门打开,见是老石,气不打一处来:“你着什么急嘛?上赶着不是买卖。”
“不是买卖,不是买卖,是您救我小命,要是去晚了,王家人过来,我这铺子,估计只能卖到‘一成’。”
卢生穿好衣服,发现阿云朵房间已经没人了,进门查看,被褥叠好,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留下一封书信:“我先回马蹄寺了,东西交给师傅,我再回来。”
“总算是走了,这下饭钱都能省下不少。”
……
卢生带着老石,先去了郑氏香料行,迪娜扎已经准备了现钱,四十“张千”文回春券和一些金子。
卢生只把金子拿上:“老石,你出门在外,这回春券不一定好使,这些金子应该够了吧?”
老石还挺开心:“够了,够了。”
“那行,先去清点下你家里货物吧。”
转头又对迪娜扎说道:“对了,你不随我们去看看?帮忙算个账也好啊?”
“不了,卢掌柜,郑公交代过,这事我们香料行不便参与。”
卢生把金子拿上:“那行,回春券帮我先收起来,我们走吧。”
……
到了老石家,把钱数给了,把货物整理清楚,一切倒也顺利,契书也签了,还请了“乡贤”做了见证。
老石刚收拾好细软,准备开溜,门口却走进一人。
锦衣华服,腰间系了一条牛皮带,皮带上装饰一个特别显眼的大金扣子。上面刻有花纹,挺像个“ル”字的。
头发也不知道抹了什么油,一丝不苟的往后梳好,扎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那人后面跟着四个小厮,个个都是黑衣、黑裤,内搭一件白色里衣。
这人说话倒也客气,慢条斯理:“石老板,好久不见。”
老石看到来人,被吓得两股颤颤:“王……王……掌柜,您怎么来了?”
黑衣小厮从廊下抬来一张太师椅,用衣袖擦了擦。
王掌柜把大氅往后一推,小厮熟练地把大氅给接住了。
王掌柜这才坐下来,把那大金扣的皮带给露了出来 ,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旁边小厮,又搬来一个茶几,也擦了摆端正。
另一个小厮竟然直接拿出一个茶壶,摆上茶碗,把茶给倒上了……
卢生都震惊了,这些东西竟然还能自带?这谱让他给摆得!也是无边无际了。
卢生小声询问:“这人谁啊,这么大谱?”
老石小声回道:“王家长房长子,王家玺。”
王家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老石啊,我听曹指挥使说,你想把铺子盘出去,这个忙嘛,我们王家还是可以大发慈悲,帮帮你的。”
老石脚下一软,后悔不迭,还是跑晚了啊:“王掌柜,是这么回事儿。铺子我们已经盘给这位卢掌柜了, 刚把契书也签了,他钱也付了。”
王掌柜面色微变:“老石啊,看来你也不老实嘛。”
老石不敢说话,只是埋着头。
他又看向卢生:“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开始学着做生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老石可能会把你坑了。”
卢生也不急着回他话,王家玺坐着,卢生站着,显得自己矮了三分。
于是,他也去廊檐下抬了一张太师椅,摆在茶几旁,和王家玺平起平坐。
打了个响指,问旁边的黑衣小厮:“还有茶碗没?”
黑衣人不搭理他,卢生只能自顾起身:“老石,你们家茶碗在哪啊?”
老石指了指厨房,卢生哼着歌,去了厨房,取出茶碗,用袖子擦了擦,也摆在了茶几上。
他又朝黑衣小厮使了个眼色:“给我也倒点茶呗。”
黑衣小厮被这气势唬住了,还真不敢造次,他看向王家玺……
掌柜也没反对,他就给卢生也倒上一杯茶。
卢生端起茶碗,却没有喝:“茶都凉了,王掌柜下次得多带两个人,一个提炉子,一个带个烧水壶才行,这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王家玺看卢生有恃无恐,也不敢轻易招惹,只能先探探底:“卢掌柜怎么想起来要盘下老石的铺子。”
卢生故意不提郑氏:“是这样,我是从党项草原来的,在那边收药赚了点钱,就想城里盘个铺子,也学着你们做点生意。”
“卢掌柜是党项人?”
“不是,我就是流落草原的汉人,不过我的同伙……咳……我的伙伴都是党项人。”
“卢掌柜的伙伴是党项贵族?”
“这就不清楚了。”
王家玺点了点头,也不想和卢生多说了:“行吧,既然卢掌柜有所保留,我自会去查清楚。今天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
他起身,小厮赶忙把大氅给他披上。迈着方步走出了小院,黑衣小厮跟着也走了出去。
卢生在后面大声提醒:“茶碗,茶碗不要了?”
黑衣小厮想要回身来拿,王家玺却是瞪了他一眼,小厮就不敢动了。
“劳烦,卢掌柜先帮我收着,我过几天就会回来取的。”
他得意地刚走出门,却听见后面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呀,对不住啊,王掌柜,茶碗碎了,你改天就别来了啊!”
王家玺咬了咬牙,大手一扬,招呼几个小厮:“走!”
走出几步才又交代道:“去查一下,这个姓卢的到底什么来头!”
第419章 敦煌王回返沙洲
卢生把庭院清理出来,锁上门,离开了老石家。刚走到大街上,看到一行三辆马车从城外进来。
卢生看着这马车还挺眼熟,还没细看就见马车上跳下一个白色影子,径直朝着自己扑过来。
“小白?你怎么来了?”
大白狗把卢生直接扑倒了,在卢生身上腻歪起来。卢生也是抱着大狗头揉搓摩挲,也是十分开心。
这时,马车也赶了过来,拓跋铁当头,车上都是草原药材。后面石头、木头两兄弟也各自赶着车,一车也是药材,另外一车上则是坐着拓跋一家的全部女眷。
拓跋铁看一人一狗玩的很是开心,还抱怨道:“你这只狗都被你给忘了吧?差点就让狼群给拐跑了!还好,它看着我们一家也要搬走了,自己才跑上马车来。”
拓跋石头也笑道:“你是不知道,那只母狼带着狼群,跟了咱们一天一夜,害得我心惊胆战的。”
卢生又揉了揉大狗头,才嬉笑着问拓跋铁:“大叔,你们怎么一家人都进城了啊?”
“他们两兄弟,最近贩药赚了钱,不想放羊了。刚好一个商贾路过,看上了咱们家的羊,把家里羊都买了,价格出的还挺高,我们就都卖了。干脆一家来沙洲城投奔你。”
卢生疑惑:“那商贾长什么样?”
“是个小伙子,也就最多二十岁吧,脸上有个刀疤。”
卢生笑了笑,看来郑公挺着急的。他是想尽快解决了曹家?这一大家人来的挺“巧”啊。
小梅和小荣搀扶着一个老人走下马车,卢生赶忙上前打招呼:“曹奶奶,您也来了?”
她兴致不是很高,只是微微点头:“总是要回来看看的。”
卢生扶着曹奶奶:“那正好,我们刚收了一个院子,你们一家刚好可以住进去。拓跋兄弟帮我打理一下药材生意,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了,我扶您过去。”
……
卢生这边忙着安排拓跋一家住下,开始买卖药材。王家玺自然也没有闲着,他安排了几个人去调查卢生。
这日,他在院子里看舞姬跳舞,这可是王家花了大价钱,买了好些年轻女子,才组了一个歌舞班子。那些舞姬个个身姿挺拔,舞姿曼妙,王家玺一边看一边哼着曲子,拍着腿。
一个掌事过来回禀道:“掌柜的,我们派了好几个兄弟去查,确实没查出这个姓卢的有什么背景。”
王家玺拿起一个葡萄,放在嘴里:“那他就真的是个放羊娃?”
“目前看好像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就说完,不要说话说一半!”
那掌事为难:“就是……这次派出去的几个兄弟,或多或少都遇到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一个兄弟,在楼下张望,一根撑窗杆掉了下来,砸的他头破血流!”
“他没事跑人家窗户下看什么看!”
“还有个兄弟,路上看见一个……一个人,可能是看呆了,转头让马车给撞了。”
“怕是看女人看呆了吧!”
“还有个兄弟……走到一条巷子,门口有个女的,招呼他进屋去……他一时没把持住,就跟着进去了……到了屋里,被那家男人给打了一顿……”
王家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都是色中饿鬼吗!真是一帮饭桶!算了,不管了,既然没查出什么,那姓卢的,估计就是个愣头青,差点被他给唬住了。”
“那掌柜,我们怎么收拾他?”
王家玺也想不出什么新招:“让人去他家买点砒霜,然后就说人死了,把他抓起来!再跟他慢慢谈”
掌事一脸黑线:“掌柜的,这招不是刚用吗?”
“用过就不能用了!?”
“这样别人会不会骂咱们没脑子,想不出新招来了?!”
王家玺把葡萄皮一吐:“管不了这么多了,硬来吧!”
“那这次,我们安排谁中毒呢?”
“就那个去跟着女人进屋的吧,他不是被人打了吗?拿个方子,去给他抓点药!什么川乌、草乌、甘遂、天南星全都抓上一斤,给他灌进去。”
“掌柜的,这会不会太多了点?这能毒死好几十头牛了!”
“怕什么,老爷我出钱,你照着去抓就可以了!”
……
掌事刚出门,不一会就跑了回来。
“掌柜的,城里出大事了。”
“跟你说了,一次把话说完!”
“王爷回城了,城卫军把街道封了,出不去。”
王家玺心生疑惑:“王爷去莫高窟都常住几年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伙计。这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跑了很久,回来报信的:“掌柜的,党项人打过来了!发兵开始攻打锁阳城了。”
王家玺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难怪王爷突然回了沙洲城,原来是东边打起来了!”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先去瓮城,通知二弟,让他回老宅一趟,这事得先和父亲商议。”
“是”
“对了,党项人的消息,切记不要走漏风声,不要让老百姓知道!能多瞒一天是一天。”
……
当夜,还算安静,王家老宅,一个狭小的书房里。
烛火照亮了一个苍老的面庞。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火光映射下,他脸上的沟壑更加就明显了。
王家大儿子“王家玺”一直经商,二儿子“王家章”也是城卫军的指挥使,二人此时恭敬地站在下首。
老人佝偻着背,咳嗽一声:“党项人打过来了?”
“是的,父亲,东面传过来的消息,党项人两万军队,已经陈兵‘锁阳城’外,应该不日就会攻占锁阳城。”
“那……王爷是怎么打算的?”
王家章拱手说道:“内侍传过来的消息,王爷估计想要投降。”
老人冷哼一声:“哼!他们曹家倒是可以投降,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家业,说不定李德明还会封他个官,厚待那些宗亲……而咱们王家就不同了。李德明这次出兵,无非就是想要沙洲城的钱粮,那就是我们王家的命。”
“父亲放心,目前城内粮草充足,只要力劝王爷守城。以沙洲的城防工事,拖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等挨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党项人也没有多少粮草,到时候只有撤兵的份。”
老头点了点头:“ 老大,你先去城外庄子,把庄园的粮食全都收拾好,今晚派人连夜都送进城里来。”
“老二,城里的粮商……咱们已经盘下七个铺子了。剩下的几家,也不必跟他们啰嗦,给一个价格,爱买不卖,要是不卖,全部强行征收。”
老二拱手领命,又问道:“那药材呢?到时候可能,药材也会短缺的。“
“除了郑氏香料行,其他全都查抄了,货物全部运到老宅的仓库去!”
“这样城里老百姓会不会不满啊?”
“你个蠢货,都打仗了,还管他们满意不满意?要是有人反抗,通通镇压。不能让一粒米,一片药材流出沙洲城!全部要牢牢掌握在王家手中!”
第420章 鄂邑郡主已归城
翌日一早,王氏商行的人打头阵,城卫军在后面护卫,商户们都十分“配合”,很顺利就盘下了几家米行和药铺。
当然,钱是不可能直接给的,王家玺跟他们商量好了,每个月会给他们结一些钱。
其他商铺也都提前派了兵去把守,根本不给商户关门或者逃跑的机会。
王家玺带着人,挨家挨户的“谈判”,很快就把契书都签了。
拓跋家早上一开门,见门口有卫兵把守,拓跋石头还挺惊奇:“这城里就是安全,还派人帮咱们看门。“
拓跋木头却很警醒:“我看着情况不对啊。我出去找卢生问问,看样子要出事。”
“别走正门,从后面围墙翻出去。”
……
过了半个时辰,王家玺还真带着人来了,腰间的皮带还是这么耀眼。他让城卫兵先守在门口,自己带着六个小厮走进门去。
这次排场就更大了,后面多了两个小厮,还真的提上了炉子,还带了烧水壶。
两个小厮很是得意,把炉子摆出来,却发现没椅子,小厮就急了:“上次放在廊檐下的太师椅呢?”
拓跋石头一脸懵:“哦,你说那个大太师椅啊。我们在草原上住习惯了, 那么高的椅子坐不习惯,让卢掌柜的拉走了。”
小厮就急了:“你们这不是搞事情嘛?我这茶壶火炉都带了,你家竟然连桌椅都没有?”
另一个小厮也着急:“对啊,那我们这排场还怎么摆?”
石头很热情,去堂屋里提出几个草墩:“要不?官爷,你们先将就坐下,这墩子软和。”
王家玺皱了皱眉头,也只能在草墩盘膝坐下,茶碗放前面:“你们去把卢掌柜叫来,我给他一盏茶时间,这盏茶我一旦喝完,他还不来,城卫军想查抄铺子,我可是拦不住啊。”
石头一听就不高兴了:“你这人!我好心给你草墩坐,你竟然要查抄我铺子!?”
“我不跟你掰扯。”他才不想搭理这些小喽啰,怡然自得地端起茶碗。
石头在草原生活惯了,随性自由,根本不会虚与委蛇,直接把草墩给扯了出来,王家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走,走,你们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王家玺都惊了,怎么还直接上手了?他今天嚣张了一天,竟然在这个愣头青手上吃了瘪,这才是“龙游浅水遭虾戏”,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横眉倒竖:“去把门口的兵喊进来!还反了天了!竟然还敢动手!”
石头也不客气,他天不怕地不怕,从马圈里抄起一个耙子,直接往王家玺身上招呼。
那耙子毕竟是马圈用来铲屎的,也不太干净,一下就甩了好些污秽在王家玺嘴里……
“呸,呸……快去门口让城卫兵进来!”
一小队城卫兵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当头队长喊道:“大人怎么回事?”
“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石头是真头铁,看到这么多人也不带怕的。
石头他爹也冲了出来,也是丝毫不惧,还拿着一把“拖把”,挥舞起来,看着样子头更铁,要不怎么叫“拓跋铁”呢?
“好家伙,真是一家不怕死的!都擒下来,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
话音未落,却听见门口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王……王掌柜!你这好威风啊。”
众人都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扶着一个醉老头走进门来,那老头一个踉跄瘫倒在门槛上,顺势就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瓮城的城卫兵都是认识火寻彰,也知道他地位不凡,都拱手道:“见过火寻大夫。”
王家玺也得卖他几分面子:“火寻大夫,您怎么来了。”
他又看看门口少年:“卢掌柜?你还认识火寻大夫?”
火寻彰打了个酒嗝:“这是我兄弟。”
(府衙茅房里,火寻府尹本来在撒尿,突然打了个冷噤。)
卢生嬉笑着,拱了拱手:“王掌柜,又见面了。”
王家玺根本懒得搭理卢生,但是得跟火寻彰解释两句:“火寻大夫,是这样,眼看党项人就要打来了,王家得把药材和粮食先统一存放起来,以防城内粮食药材不足。”
火寻彰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酒:“这……这些都是商户的东西。你们还想……想不给钱就拿走?”
王家玺赔笑一声:“也不是白拿的,我们每月都会给商户们结算一些银子。”
这是还玩上按揭付款了?
卢生也不客气:“那你们王家倒台了怎么办?我们商户们上哪去拿银子?”
“卢掌柜!您这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了,我们王家是沙洲城第一世家,背后还有王爷站台,怎么可能倒台?”
“那可不一定,再大的生意,说倒台还不是就倒台了!‘眼看着他盖高楼,眼看着楼都封不了顶!’这种事我见的多了!”
火寻大夫直接下了逐客令:“王家玺,你先走吧,回去告诉你爹,就说这个铺子,是我兄弟的,让他不要动歪心思。少两个铺子,对你们王家没影响的。”
火寻彰在瓮城军营里,本就威望很高,自然是没有士兵敢造次,不等王家玺下令,兵丁就都跑出了小院。
王家玺也只能拱拱手:“行吧,火寻大夫这个面子,我们王家还是得给的,这事我自然会禀明父亲大人!”
“去吧,让老王保重身体,咱俩还打过赌,看谁活得长呢,别被提前气死了!”
“父亲身体硬朗得很!倒是火寻大夫,您都站不稳了,你多保重吧!”
说完,便迈步离开。小厮们提着炉子,带上水壶,赶忙跟着跑了。
……
这时,从堂屋门口推出一辆木质轮椅,曹奶奶坐在轮椅上,苍老的声音却很有底气:“火寻彰,你现在挺威风啊。”
火寻彰一愣,看着轮椅上年迈身影,虚了虚眼睛,酒竟然全醒了,一点醉意都没有:“你是……青禾?”
他好似觉得有什么不妥,赶忙改了称呼:“……鄂邑郡主?真的是你?”
曹奶奶摇了摇头:“老生早已不是什么郡主了。”
火寻彰显得很是激动:“真的是你?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过了几十年逍遥日子……”他指着院中拓跋家的人:“还生养了这些儿孙,过得挺好的。”
火寻彰老泪直接就纵横了:“青禾……没想到我们这辈子还能再见面。”
曹奶奶叹了一口气,她有意避开火寻大夫的问候,只是说道:“我这次回来,还想见一见顺儿。”
火寻彰赶忙答应:“好,好,王爷正好回了沙洲城,我这就去安排!”
火寻大夫苍老的身躯,突然变得灵敏起来,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直接朝着沙洲府衙奔去。
第421章 还未围城乱象生
等火寻大夫走远了,拓跋家的孙辈才围了上来:“阿祖嫲……你竟然是郡主?”
“阿祖嫲,你真是好厉害呀。”
拓跋石头还问:“那我能不能承袭你的爵位啊?”
卢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怎么着?你也想当郡主?那可能要先找个大夫看一看!”
“郡主肯定是当不了,那我好歹也是个王府宗亲吧?”
曹奶奶看着他们只是笑笑,眉间愁云却聚成深深的沟壑。
卢生给石头先泼了一瓢冷水:“别高兴了,党项人都打过来了,要是这仗打输了……平头老百姓还能活下来,要是你们当了王府宗亲,估计党项人不会放过你吧?”
石头坐在草墩上,叹了一口气:“合着,这王府的好处一点没捞着,等要受牵连了,阿祖嫲才来认了亲。”
拓跋铁拿起耙子,直接扇在他背脊上:“阿祖嫲做什么,还用得着你多嘴!”
拓跋石头赶忙跪下:“阿祖嫲,我不是这意思,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曹奶奶把拓跋石头拉过来,把小荣小梅拥在怀中:“是阿祖嫲对不起你们,可是……阿祖嫲已经被他们认出来了,他们不会放过拓跋家的,只有带着你们一起进城,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阿祖嫲,没事的,你到哪,我们也到哪。”
“别胡说,那要是阿祖嫲走了呢?”
“那我们也一起走!”
……
卢生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有些酸楚:他们能一起幸福的生活,一起放牧,砍柴,喂马……
也能一起面对苦难,不惧将来,不怨命运,不分彼此……
卢生其实很是羡慕。
……
过不多时,火寻府尹领着衙役,带着一顶轿子就赶到了石家大院。
火寻府尹恭敬一拜,衙役也都俯身跪拜:“恭迎‘鄂邑郡主’回王府。”
曹奶奶坦然受之,丝毫没有扭捏姿态:“都起来吧,也该回王府去看看了。”
火寻府尹赶忙起身,扶着曹奶奶上了轿子。曹奶奶转过头,还是不太放心:“这几天你们少出门,安心待在院子里。”
……
当夜,曹奶奶没有回来。
余得胜回来了,是翻墙进来的,他如今身手还挺矫健。他窜到卢生房间里,把桌上茶壶拿起,倒了一杯水,牛饮起来。
喝完水才说到:“门口多了好些暗卫,我差点没进来!”
卢生看到他也不奇怪,只是问道:“那曹奶奶是你去寻来的?”
“其实郑公早就查到她的下落了,不过……你和拓跋家竟然认识,我们倒是在意料之外。”
卢生复盘了整个过程:他被党项人发配草原牧羊,“刚巧”就到了边界,“刚巧”就和拓跋家做了邻居,“刚巧”党项人有要攻打沙洲城了,也不知到底是谁的手笔:“确实是太巧了……那曹奶奶到底是什么人?”
余得胜娓娓道来:
“她本名曹青禾,是现在的敦煌王曹贤顺的亲姑姑,老王爷的亲妹妹。封号‘鄂邑郡主’。
曹贤顺很小的时候,生母就被赐死了,但老王爷这人吧,‘能力’也不行,就只有曹贤顺这么一根独苗,早早就把他封为世子。
怕世子被其他王妃给害了,就想找个人来抚养世子。正巧鄂邑郡主和曹贤顺比较投缘,就令鄂邑郡主进了王府,照顾世子。
郡主整整照顾了世子九年,算是他最信得过的亲人。其间,郡主还抽空成了个亲……夫家姓米,也是沙洲城的最大的世家。
米家对世子的影响越来越大,把持官场,把王家的产业吞了好些。
王家和米家明争暗斗,最后都撕破脸了,开始相互揭发,都说对方贪赃枉法,意图谋反。”
卢生好奇问道:“那到底哪边是好人啊?是王家真的在‘贪赃枉法’?还是米家在‘意图谋反’?”
“世家哪有干净的?到了他们这种高位,要是被扳倒,绝对不是因为犯了罪,而是站错了队!总之,最终还是王家笑到了最后,米家被夷了三族。王家的嫡女嫁给了曹贤顺。老王爷去世,曹贤顺成了新的敦煌王。鄂邑郡主自那以后,也失踪了……”
卢生了然,权力斗争最是血腥:“那你们把曹奶奶弄回来,是想干什么?”
“郑公不想沙洲城再起战乱,党项人野心是劝不住的,要想百姓免于战乱,最好的办法就是曹家不战而降。这都是为了百姓好。”
“郑公做这些真的都是为了百姓好?”
“当然,没有战乱,郑氏的生意也不会受损,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卢生叹了一口气:“行吧,你们这些权谋,我也搞不懂,你们自己玩吧,我保住小命,多赚点钱,以后能娶媳妇就成。”
说起这话余德胜倒是来了兴趣:“你是想娶呼延静婉了?她这半年多,找你找的好辛苦哟。”
卢生腼腆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对了,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有没有渠道,帮我转交给呼延家?”
“都要打仗了,还想着写情话呢?”
“就算是吧,你最好能快点把信传出去,不要耽搁了。”
余得胜笑了笑,好像看穿一切的样子:“这信里不只是情话吧,你是想让呼延丕显上奏朝廷,趁着党项人攻打曹家,出兵平定西北?”
卢生就震惊了:“这都被你猜着了?”
“你和郑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你和他还真是像啊!
“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可是雄姿英发!怎么可能和他很像?”
余德胜摇了摇头:“你别老在背后蛐蛐他老人家,他可是没少帮你。”
卢生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这张嘴,也个把门的,还是的改改了,我对郑公还是很敬重的。你别告我黑状就行。”
余德胜把信揣进了怀里:“你这封信,我会转交给呼延将军的,不过呢,郑公也早就上书过朝廷了。不过……那位刘太后,好像不想打仗,把这事给压下来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此事若成,朝廷一举攻占兴州城,扶持一些亲大宋的党项人上位,赐予官职,徙民实边,开通商贸,促进民族融合,可免西北百姓一百年无战乱之苦……”
卢生想得倒是挺美的……
余德胜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哈哈,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只要有权力就会有争斗。不管民族再融合,文明再交融,这仗该打还是得打,人都是贱皮子,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有几年是不打仗的?”
“你这话还挺有道理。不过这封信,还是务必尽快交给呼延家,我对大宋的忠心,还是得抒发一下,他们愿不愿意听,就随他们吧。”
……
翌日,城门已经封了,说是为了防止敌方探子混进来。他们不知道的是,敌方探子早就混进城了……
卢生让贺兰去病把葛朗小院搬空了,羊皮,白药,还有那些泡了药材的大油缸,,都运到了石家大院,所有的“探子”还有葛朗小强也都搬了进来。
……
搬家路上,城里乱像已显,城卫军开始依照名册,“动员”壮丁,都抓去加固城墙,搬运物料,到处都是哭喊声:
“官差大哥,你就放过我家男人吧,他要是去打仗了,我家孩子才三岁,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怎么办啊?”
“少废话,要是党项人打过来,都是要屠城的,到时候一个人都活不了!”
……
“放开我儿子,让我这个老婆子替他去!”
“滚开,你能搬得了几块砖?给老子滚!”
……
“父亲,母亲,你们早些回去吧,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儿自当报效……”
“快走吧!让你去挑大粪,又不是让你打仗,装什么英雄好汉!?”
……
等贺兰去病把物资都搬了过来,卢生决定店铺封起来,门板用铁钉钉上,后面还堆了大石头。
人员想要进出,就得把石头都搬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不过,木板上还开了一小窗,小窗上写上“卖药”两个字。
葛朗小强有些看不懂了:“掌柜的,都这样了,我们还要做生意啊?”
“生意还是要做的。富贵险中求吧。这么多药,我们也用不完。再说了,十多个人都困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能赚点是点吧。”
“那要是老百姓生病没药,求到咱们头上,我们帮不帮?”
“遇到真有难处的,求得实在可怜的,低价卖点出去。”
“那咱们干脆直接义诊送药吧?”葛朗小强这种“屠狗辈”往往还挺“仗义”的。
卢生摇了摇头:“那第二天,这院子就得被围了!围的人只要够多,他们就敢冲进来,你信不信?”
葛朗小强想想那画面,打了个冷噤:“要不然咱们逃出城吧!”
“行啊, 我把门给你打开,你先走,逃一个我看看。”
葛朗小强就不说话了。卢生也想逃,但是外面都在打仗,还是龟缩在城里最安全。
只求真能像历史上那般……曹家还是早些投降才好。
第422章 石家大院有余粮
卢生带着人,先把大院外围都加固一圈,又把石家的留下药材都清点了。
一些能当做食物的药材都清点出来,单独存放。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薏苡仁,芡实,莲子……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八宝粥的配料,能直接当饭吃的。
他们来到后院,葛朗小强打开房门,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堆放着很多麻袋。拆开袋子,里面竟然都是麦子,旁边还放着竹筛和架子。
“这是老石家的粮仓?不对啊,这些麦子怎么都发芽了,这还能吃吗?”
卢生脸都笑裂了:“这可不是粮仓,这些都是药,这叫“麦芽”。可以消食,还能回乳消胀的。孩子要断奶,可是当娘的却还涨奶的话,把这玩意儿用砂炒了泡水喝,可以回奶的。这玩意儿,我老家卖得可好了……”
麦芽,麦子发出短芽后晒干
卢生把麦芽捧出来,这些麦子还是干炒过的,有一股焦糊味。把“炒麦芽”放在手里,搓了搓,吹去麸皮,放进嘴里,真是格外的香甜。
“当初盘点的时候,老石说这里面都是麦芽,他媳妇家会这门手艺,专门捂麦芽加工的。这么多货,当初也没算多少钱。现在可都是大宝贝啊。”
葛朗小强又打开后面的袋子:“这些麦子还没有发芽诶。”
卢生凑过去看了:“这些都还没加工过,这下不愁没粮食吃了。”
葛朗小强也抓了麦芽放在嘴里,竟然有些甜:“这麦子变成麦芽怎么还挺甜的。”
“这麦芽熬出糖浆,就是麦芽糖,药名叫‘饴糖’,也是补中益气的。”
卢生把墙角的筛子架子都收拾出来:“你把麦子泡上半天,沥干水分,铺在这筛子上,厚不过一寸,盖上布遮光,每天淋点水,三五天也就发芽了。然后取出来晒干就是麦芽。”
“还挺好玩,那我们再捂点出来?”
“别糟蹋粮食了,平时麦芽比麦子贵,现在都围城了,这麦子才是最金贵的,好好保管吧。”
他们又在后院清点一阵,把山药、葛根、黄精这些都清理出来,这些都是能顶饿,也都算“药粮”。一起码放起来,竟然都堆成了小山,
“老石家是真富裕啊,这次收购,真的血赚了。”
石家侧院中还养了好些羊、牛、马。难怪每次史小玉来都有羊肉吃。
大家都被困在大院里,没事也只能杀两只羊来吃……
葛朗小强啃着羊肉,嘴也不闲着:“掌柜的,你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了?
“不知道,那不是有门吗?你把石头搬开,可以出去看看?”
“你那门也就能拦住我这样的,贺兰去病他们每天都从房顶翻出去……”
“你也可以翻出去啊,没人拦着你。”
“我倒是试过了,摔下来,屁股差点被摔成两半了!现在还疼呢。你帮看看,是不是还是青的?”
卢生吃着肉呢,他老在这说屁股,听着就烦:“你那屁股本来就是两半!我回头给你熬点膏药出来,贴一贴就好了。”
……
吃完羊肉,卢生把拓跋家人都叫来帮忙,在院子中架起一口大锅。
葛朗小强打了个饱嗝:“卢生你这是又要炖什么吃的?”
“吃,吃,吃,不是刚吃了只羊吗?这是炸药的。”
“都只听说过用水熬药,这药还能用油炸?”
“这你就不懂了吧,狗皮膏药都是炸出来的。”
卢生把那两个油坛子抱了出来,连药带油一起倒入锅里:
小火慢炸,捞出药渣。
炼到粘稠,倒入丹粉。
过了凉水,羊皮发软。
摊上药膏,抹圆即可。
总之,一顿操作又是猛如虎。恭喜卢生!成功发明了羊皮膏药!
卢生拿着成品,贱兮兮的问道:“格朗大哥?还是您来亲自试药?”
葛朗小强也不含糊,直接把裤子一脱,趴在凳子上,眼睛一闭:“来吧!”
卢生专门选了一块大的,把膏药加热之后,往他屁股上这么一贴:“好嘞,可以了!”
葛朗小强趴在凳子上,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掌柜的……这膏药是不是贴的不太正啊?”
卢生仔细观察了一下:“挺正的呀。”
“我的意思是不是太正了!?你是贴中间了吗?”
“对啊,你不就是两边都青了吗?一块大膏药就搞定了!”卢生还挺得意。
“那掌柜的,你贴膏药有没有留窍门啊?”
“窍门?贴膏药还要什么窍门?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儿,烤软了贴上去就行!”
“我是说!你给我‘留’了‘窍门’没有!?”
卢生这才发现,这羊皮膏药挺大,确实没留“窍门”,这影响输出啊……
他只能尬笑两声:“嘿嘿,把这事给忘了,没事!我给你撕了重新粘!”
葛朗小强双眼含泪:“会疼吗?”
“会有……一点……吧。”
还没听葛朗小强反对,就听见“刺啦”一声。
“卢生!我艹*八辈*宗!******!”真是不堪入耳啊。
……
第二日,卢生还专门做了个膏药旗子,找了一个白色方布,拿一些熬糊的膏药,抹了个黑圆圈。插在围墙上,这才是正宗的“膏药旗”。人家一看这膏药旗,就知道这里是卖药的。
但凡换个颜色都不行,红色圆圈那是盗版的!
虽然石家大院只留了一个小窗口,但来买药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除了买东方白药和羊皮膏药的,来抓药的也多了起来。
拓跋石头帮着跑腿拿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葛朗大哥,怎么抓药的还越来越多了?”
格朗小强在窗口都打听清楚了:“王家收购的那些药店,现在药价都翻倍了,一般老百姓根本买不起药!要是生了病,大夫开了方子,只能来找咱们。”
……
窗口又走来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掌柜的,我家实在是没钱了,能不能施舍一点药啊?”
葛朗小强打量他一眼:“你这打扮不像是流民吧?城里没住处?”
“倒是有个祖宅。”
“那你把房子卖了,再来抓药吧,或者把房契抵押给我也行!”
“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人住哪?你们这些卖药的怎么都丧良心啊!”
格朗小强一脸迷惑:“房子卖了,你可以租啊?”
“你这叫什么话!?让人卖祖宅看病,你们这些商贾还有点良心吗?非要毁了我们整个家才行是不是!?”
格朗小强懒得和他啰嗦:“滚滚,后面还排着人呢,不买就滚!”
拓跋木头有些看不过去:“大叔,你这样会不会不厚道?“
“厚道?自己房子住着不卖,非要扮可怜求别人施舍,这就厚道了?他们家人都不想破财,却要求大夫和药商来大发慈悲?哪有这种道理。”
卢生也把拓跋兄弟拉出来:“这些事,你们就让葛朗去处理吧。我们真要是开始施舍药材,明天就得被人冲进来,把药全抢走了!先自保吧……”
……
夜里,贺兰去病又带着人翻墙回来,这几日他们也没配药了,每天早出晚归的。
今日却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门口的府衙暗卫都不见了,我打听到火寻府尹也换人了,看来火寻大夫这边失势了。”
“那曹奶奶呢?”
“这个我还没打听到,不过她没有离开过王府,看来我们也得早做准备了。”
……
果然,第二天一早,石家大院都还没“开窗”。门口就来了一队衙役,把门口排队买药的人都赶走了。
带头的捕头上前敲门:“里面的人!把门打开!有人举报你们哄抬药材之价,大发国难之财!都得跟我去府衙!”
里面没人搭理他们。
府衙开始撞门:“再不开门我们就冲进去了!”
格朗小强有些着急:“掌柜的,怎么办?”
卢生也不慌,坐在石桌上拿了个果子吃:“没事,先装傻,不回话,等他们冲进来再说!”
那捕头继续撞门,还没有人应声,门里面还传来码放石头的声音。
那捕头又高喊道:“你们这是想装傻?不回话?想等我们冲进去去再说?”
葛朗小强瞠目结舌:“掌柜,他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吧!”
外面又在高喊:“要是让我们冲进去,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卢生看着手里的果子,也是很震惊,他又咬了一口:“挺好吃的呀。”
第423章 小玉老赵要救人
门外的衙役不断叫喊。门内这些人却丝毫不惧,特别是贺兰去病这些当兵的,继续往门后堆放石头。
一些矿石药材也被抬了过来,什么紫石英,石膏,炉甘石……都是些重货,整袋整袋地码放到门板后面。
外面捕头又指挥道:“去院墙那!给我爬进去!”
几个捕快风风火火就朝着围墙赶去,两个捕快叠上罗汉,动作倒也熟练,一看平时就练过的。
可是,刚一露头,就被一个石头砸中了脑袋,跌落下来。
其他捕快还不服气,纷纷露头,又被砸了!
接连三四个捕快被打倒在地,额头上都是一个大包。
“老大,这里面有高手啊,不能爬墙了。”
“那怎么办?”
“老大,要不然我们用火攻吧?”
捕头朝他后脑勺猛扇了一巴掌:“火你大爷!你见过衙役抓人用火攻的?说出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了?再说了,把别家烧起来,你去蹲大牢还是我去?”
“那用水攻,来个水淹七军!”
捕头把他耳朵给揪了起来:“来来来,你先给打两盆水过来,看能不能把这院子给淹了!”
那捕快也是不死心,还敢出主意:“那我们还是回去调一点帮手,找上百八十个兄弟,都翻墙去过,我就不信了!”
“你当这是什么时候!?外面党项军要攻打‘城墙’了,我们再去借兵来攻打‘院墙’!?你是诚心想让我闹笑话,是不是?”
“那怎么办嘛,老大!”
捕头思考一阵:“去!找根大木头,我们一起用力,把门撞开!”
院门里,卢生听到这个主意,觉得还挺靠谱,赶忙问道:“这里有没有高点的地方啊?”
贺兰去病指着一个小高楼:“那里二楼,有个露台。”
卢生拿上一把蒲扇,爬上二楼,果然能清楚看到门外,只见那十几个衙役,抬了一根巨木走了过来,还喊着号子:
“撞开门诶!”“撞开门诶!”
“去抄家诶!”“去抄家诶!”
“抢金银诶!”……没有人回号子……
一个捕快提醒道:“老六……咱们是捕快,这么喊不好吧?”
老六有些羞愧,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只能改口喊道:“为民除奸!”
大家又才跟着喊:“为民除奸!”
“造福百姓!”,“为民请命!”……
卢生听着这些号子,有些刺耳:“不行,他们搞得这么热闹,我们也不能落后了!葛朗大哥,你那些劳什子乐器搬过来没有?”
葛朗小强一脸兴奋:“都搬过来了。怎么掌柜的要去露台弹琴?来一出《空城计》?”
“来你个头,老子不会弹琴,我们就给他们助助威!”
等乐器搬上露台,卢生先哼了一段《花好月圆》,是一首春节常能听到的欢庆民乐:“当……得儿,当得儿,当得儿……”
葛朗小强好歹也是在戏班子里待过,听了旋律立马能拉,拿出一把二胡就开始演奏,拉的有模有样的,十分带劲儿。
卢生拿出个锣也开始敲。拓跋一家毕竟有草原民族的血统,那也是能歌善舞!
拿了鼓,拿了镲,也站上露台,开始敲起来。
整个石家大院,那叫一个热闹。
这曲子十分欢快,甚至搞乱了捕快们的步伐,只能合着节拍,开始撞门……
周围百姓,大老远听到这鼓乐声,都跑来看热闹。看着捕快们表演,攻又攻不进去,门撞了半天,纹丝不动!每撞一次,就出一阵笑声……
“唷,不行喽,不行喽。”
“捕快们,加把劲啊!诶嘿哟!”
“李婶,那捕快看着眼熟啊?是不是要娶你家姑娘那个小李啊?”
“不是,不是,你看错了!”
“张老三,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诶!”
捕快们越听就越没脸了,都在打退堂鼓:
“老大,要不咱们先走吧,这百姓越围越多,这脸越丢越大啊?”
“是啊,老大,我准岳母都过来了,有些丢人啊!”
“就是,我发小也在看呢,回头又得笑话我。”
捕头见大家都没斗志了,也是无心恋战:“行吧,撤了,回去就说:我们撞了半天,发现院子里没人,就回来了。”
“好的,老大!”
“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大街上终于恢复了安静。
……
刚入夜,门口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音:“卢掌柜,你这门还能开不?”
葛朗小强扒开小窗,朝外看了看:“史小玉?你怎么没出城啊?我还以为你都回石窟去了。”
“你家这门还能打开不?”
“开不了了,堆的东西太多了。你到那二层小楼下面等着,我让人放绳子下来!”
史小玉见他后面还跟着个中年人,脸上挂着两块圆片,背了一个大包袱,谨慎地问道:“你后面是谁啊?”
“哦,他啊,老赵,赵僧子,他从莫高窟过来的, 卢掌柜也认识他。”
葛朗小强赶忙回去禀报了。卢生听说史小玉和赵僧子来了,赶忙带着绳子到了二楼露台,把两人给拉了上来。
老赵跟在后面,带着一副叆叇,背着一个包裹,已经十分疲惫。
“老赵?你怎么也来了?这城门不是封了吗?”
史小玉抢着回答:“我们前几天就进城了。我回去把叆叇给老赵,老赵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积攒的棺材本都带上,说什么也进城,把李仙草赎回去,还好赶在封城之前进了城门。
老赵把包裹抱在胸前,显然这里面是些贵重东西,他是想赎回李仙草的。
“那你们怎么不去李府啊?”
“本来是想去李府先拜访一下!结果李府都被抄家了,我们把事情打听清楚,想去救人,却找不到门路,就只能先来找你了。”
“等等,李员外家被查抄了?怎么回事?”
史小玉找了个水缸,先喝了一瓢水,这才讲到道:“这不是要打仗了吗?官府自然是要调拨所有的军马出来。”
“曹指挥使就跟李员外商量,要征调他家的马,李员外也是不开窍,还跟曹宗久讨价还价,希望能给些买马钱。”
“所以呢?军队就直接把人抓了?把马抢了?”
“抢马多难听啊?官府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把尤二姐的事翻了出来,说他们一家毒杀了尤二姐和尤掌柜,直接给抄家了,军马充公了,女眷和小孩据说还要发卖掉。”
赵僧子一脸悲凉:“卢掌柜,你主意多,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仙草啊。”
卢生也是两眼一抹黑:“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认识府衙的人啊,本来倒是认识火寻府尹,但是据说他也倒台了啊。”
“那可如何是好啊!?”赵僧子又开始老泪纵横。
这时,葛朗小强站了出来,意气风发:“这发卖贱籍的门道我倒是很清楚。”
众人惊疑地看向葛朗小强。
他傲慢的抬起头:“早些年,我们戏班子收小徒弟,就是从官府买来的。这事我操办过好几次,那负责发卖的吕提刑,还有那几个牢头,我还是认识的。”
“那行啊,那吕提刑现在何处?我们去找他。”
“你们别那么着急啊,现在入夜了,打仗之前肯定宵禁的。你们先睡一晚,明日五更,我带着你们去牢房,吕提刑在就那里当职的。”
“行,那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大牢,看能不能先把人赎出来。”
第424章 老赵赎买攒银钱
翌日一早,几人又是天不亮就起来了,星空做了披风,月亮做了帽儿,继续奔波……
先把史小玉和老赵用绳子放下露台,把绳子收了。卢生和葛朗小强再翻墙出来。
卢生好像好心提醒:“你当心点屁股,受伤还没好!”
就听见一声惨叫:“啊!”
葛朗小强揉了揉屁股:“掌柜的,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乌鸦嘴,就应该少说话!”
起这么早,就是怕衙役们又来围攻了,还是要早些逃出来才行。
到了沙洲城大牢,自然是进不去的,这么早,里面的牢头还在睡觉,外面来当值的也还没过来。
几人只能蜷缩在墙角,再小憩一会。
葛朗小强确实精力旺盛,一直不困……天色渐明,星空渐稀。终于让他等到了吕提刑,他刚来上值。
“吕提刑,吕提刑!”
众人听到这叫声,也赶紧起来了。
提刑官看清楚来人:“葛朗……朗……”
“葛朗小强,大人您记性真好!”
“对,对,对,葛朗小强,怎么大清早就来了?”
“我有个朋友,听说最近李员外家的案子判了,他那些家眷要发卖,就想着过来买点人。”
“案子是判了,李员外肯定是活不成了,家产全部充公。但是女眷你们买不走了!新府尹已经交代了,全都要冲做官妓……不过,他家那几个小孩倒是没说……倒是可以冲做贱籍,卖给你们。”
吕提刑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招呼牢头把门打开:“这后面四个人是来买小孩的,让他们进来吧。”
“吕提刑,看您说的,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牢头恭恭敬敬的把人迎了进去。
吕提刑带着几人进入牢区,先“参观”一番:“咱们还是先跟孩子的爹打声招呼吧。”
最外面的牢房里,卢生看见了满身伤痕,身穿绿衣的中年人,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吕提刑对他还挺客气:“千定兄,你看看你,早招供不就没事了嘛。如今还不是招了?案子该怎么判,上面早就交代过了。你这样硬撑两天,还不是招了?最后多给你加一个‘通敌’之罪,连累了妻儿。”
卢生这才看清,吕提刑口中的“千定兄”,原来就是李员外。
李员外吐出一口血:“呸!小人!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这事罪不及妻儿,你让府尹放了我一家老小。”
吕提刑摇了摇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可不敢去触他霉头。上面已经吩咐了,你妻妾都会充做官妓的,至于孩子,你看看……”他用手指了指卢生等人:“这已经有买主来了,是戏班子的人,回头充入贱籍,做个戏子学徒也是好的。”
李员外抬头看了看,竟然见到了卢生,还有史小玉……也没有相认,好像安心了些,没有再做挣扎。
……
吕提刑又把几人继续往里面领,路过好些犯人都还没有醒,卢生好像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李仙草,他蜷缩在稻草堆里,不住的咳嗽着,卢生没敢相认。
跨过一道门,走进另外一个院子。
“这里都关的都是妇孺,平时都空着,现在就只有李府一家,你们先去看看吧,看上哪个小孩,我给你们做文书。”
吕提刑没有跟上去,找了个石凳子坐下:“老邢,你也别跟着了,给我弄碗茶过来。”
老邢会意,赶忙去端茶递水了。
卢生走进牢里,王夫人一眼就认出了他:“卢掌柜?小玉?谢谢你们还能来看我。”
卢生有些尴尬,其实他不是来看她们的,他只是想来救李仙草。
“王夫人,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王家人吗?他们不保你?”
王夫人叹了口气,抚摸着怀里的旺儿,三个孩子都在她身边,她叹了一口气:大宅门这些恩恩怨怨哪那么简单?我要是在王家受待见,没有贱人陷害,又怎么会嫁到李家来?做了这商贾之妻?如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命吧。”
史小玉左右张望,他只是来救李仙草的,却没见到人:“李仙草呢?我们想把他赎买出去。”
王夫人晦暗的眼神突然明亮了几分:“你是说案子已经判了?孩子可以赎买了?”
卢生点了点头。
王夫人把三个孩子给叫醒了:“你看看这三个小子,多机灵,卢掌柜就把他们都买了吧,长大些帮您跑腿算账,他们肯定行的……”
卢生竟然有些动容,到了这般田地,王夫人还能对三个小孩这么好,他倒是确实没想到。
王夫人眼神恳切:“他们三个虽然不是我亲生,但都叫我一声“主母”,我也算他们的娘,本该护他们周全,如今一家人浪荡入狱……哎,你也知道,我不喜他们生母,确实是因为嫉妒,我做梦都想要自己的孩子……天不遂人愿……”
卢生朝自己兜里掏了掏,那里倒是带了些回春券,救一个人可以,要买三个人,恐怕是不够。
王夫人看清了他的表情,动作,突然跪下:“卢公子,您想办法救救这三个孩子,他们还小啊。”
老赵却站了出来,抱着他的包裹:“夫人,您放心,这三个孩子我都救了。当初要不是你和员外搭救,我也还不了那些债款,恐怕也早就入狱了。这恩我赵僧子肯定要报的。”
“你是仙草他爹……哎,当初其实不该让仙草过继来的,这次也把他给害了。”
老赵叹了口气:“夫人,不说这些了, 你放心,这三个小孩,我们都会救的,我先去找找仙草……”
“也谢谢你卢生。”
卢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当初你不是还请我吃过‘茄鲞’吗?也算是我报你恩情了。”
……
几人走出牢舍,见吕提刑还坐在石桌边喝茶。
卢生拱手问道:“吕提刑,如果我们想救四个孩子,得出多少银子?”
吕提刑有些疑惑:“四个,不是就三个孩子吗?”
史小玉抢先答道:“还有他们家长子,李仙草。”
吕提刑这才想起来:“那也不是孩子啊,都是大人了,他家可是通敌的罪,这大人都是要株连的。”
卢生赶忙解释:“仙草年不过二十,还未及冠,不能算大人吧。”
吕提刑一脸为难,这不太好办啊,操作起来,比较费事。
老赵赶忙把自己包裹摆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各种碎银子,铜钱,那些银子有些发黑,铜钱也有绿的,一看就是他一文一钱的攒出来的,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
老赵嘴唇有些发抖,似乎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宣判。
卢生也赶忙从怀里取出一沓回春券,看着有二三十张了:“大人,我听小强提过,这府衙发卖贱籍,一个人一般也就十贯钱,我们这些钱加起来,怎么着也有五六十贯了,买他们四个人,应该是足够了吧?”
吕提刑还是十分为难:“小孩倒是好说,只是这李仙草,确实不好办啊,他毕竟是李家长子,又这么大了,通敌的话,这就不好说了啊。”
老赵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吕提刑,您看看这个,仙草这孩子不是李家的,是我老赵抵押给李员外的,他不是李家长子啊。”
吕提刑把泛黄纸张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敦煌遗书中的《赵僧子典儿契》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哦,还真是!这孩子原来是你老赵的种,这倒是可以操作一番。”
吕提刑又看了看桌上的钱:“这契书,你给我,我去给你跑一跑,不过……这跑关系总是要打点一下……”
老赵又掏了掏口袋,实在是没钱了,他有些自责,更多是难过吧……
他省吃俭用,有病不敢看,衣服补丁摞补丁……
即使已经当了都料官,工钱也涨了些……
但他存了这么十来年,却只存下这么二三十贯钱……
难道还是救不下仙草那孩子?
想想这些,他眼里有些湿润,叆叇上已经起了水雾:“大人,我实在是没有钱了……”
他还是跪了下来,苦命的人或许膝盖都会软一些吧:“大人,您就帮帮我吧。”
卢生一把把老赵提了起来:“没事,老赵,我来想办法。”
吕提刑却是盯着老赵的脸:“你脸上带的什么玩意儿?水晶的?这东西应该值不少钱吧……”
老赵赶忙把叆叇取了下来,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对,对,这个水晶的,能值些银钱的。您老拿去,帮我跑一跑,就全仰仗大人了。”
卢生想阻止,却被老赵给按住了手。他想自己救他的孩子。
吕提刑把叆叇收了起来,高兴的把银钱,纸券统统打包带走了:“那行,你们就在这等着吧,中午之前我给你们回信。”
第425章 仙草敲响登闻鼓
中午时分,吕提刑还真就如约回来了。
他挥舞着一摞纸:“来,这《典儿契》还你,这些卖身契你们也拿好,事情都给你们办妥了,去牢里领人吧。”
打开李仙草的牢房,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无法起身,时不时发出一阵咳嗽。
赵僧子扑了上去:“儿啊,是爹对不起你,要不是当初大水淹了田地,我是不会卖了你的,把你害成这样,都是爹的错!”
李仙草抬头看看眼前的男子,他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健壮父亲,脸上已经布满皱纹、斑点,发须皆白,已经找不出记忆里的影子。
仙草又咳嗽了几声:“爹,不怪你的。”
卢生看了看仙草的症状,眼睛赤红,嘴唇干裂红得发紫,鼻翼煽动,估计是重症肺热,以卢生的水平,估计是无力回天了。
“不管了,先送回去。”
李仙草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挣扎了两下,走到吕提刑脚下:“你们放了我爹娘,那尤二姐是我杀的,不关他们的事情!”
吕提刑还是劝道:“孩子,说这些没有意义,你还是快些走吧。”
仙草哭诉起来:“那蜜炙黄芪是我熬的,却害了李家满门。”
吕提刑把他搀扶起来:“是的,蜜炙黄芪是你炒制,但喂药的不是你吧?你一个养子,怎么可以给妾室喂药?你完全没有作案的机会。”
李仙草有些慌乱,却还是咬死:“总之,人都是我杀的。”
吕提刑指了指远处的牢房:“行啦,你看李员外都打成那样了,他早就全招了,他小妾想要带着孩子私奔,药是他喂的,人是他杀的。而且李家这案子,本来就不是杀小妾的事,权利斗争你还不明白。你这个小屁孩,该发卖发卖,该上哪上哪,不要在这里纠缠了。”
李仙草又咳嗽两声,终于是没有了力气,瘫在老赵的怀里。
史小玉俯下身去,把他背了起来。
几人又到内院监牢,把三个小孩带走。三个小孩自是不愿离开,很抗拒这些陌生人,王夫人和秋桐又是一阵呵斥,声泪俱下……小孩这才依依不舍离开了。
……
快到石家大院的时候,卢生先让葛朗小强去望了望风。发现今日并没有衙役来围捕,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大院露台下,让人放下一个箩筐,先把李仙草和三个小孩先提了进去。
四人拉上绳子,回了院中。
铺了一张软床,让李仙草睡下,卢生又才问道:“小玉,你还认识什么郎中不?去请来,先给仙草看看病。”
葛朗小强精力依旧旺盛,自告奋勇道:“我和小玉去吧!只是……这大夫来了怎么办?门也开不了,让人爬墙进来?那些大夫可都是有些清高的。”
卢生又从房里拿出回春劵:“多给些钱,他们不会太清高的。”
葛朗小强接过钱:“对对,只要银钱给得够,大夫爬墙来问候。”
……
可是……连续三个大夫被请了来,拉着绳子爬墙十分狼狈,给李仙草诊了脉,却都是摇着头……又爬墙出去了。
有钱能买来大夫爬墙,却买不来命……
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李仙草,众人也都是愁眉不展。
卢生还是拍板道:“算了,有个郎中不是开了方子吗?给仙草熬药去。”
“可是那大夫说,他开的都是些虎狼之药,就算是喝下去,也只有一成把握能治好,剩下的全得靠仙草自己了……”
“一成就一成吧。先熬药给他喝下去。”
石家大院,始终笼罩在一片愁云中,除了药罐沸腾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大门还是被敲响了……
“不会又是衙役来围攻了吧?”
那敲门声,规律轻柔,不像是来找事的。
卢生就试探着问道:“谁啊?”
“卢掌柜,是我,迪娜扎,我陪曹奶奶回来了。”
迪娜扎怎么和曹奶奶在一起?看来王府里的权力斗争,郑氏也明牌了,他们也站在了曹奶奶一边。
卢生打开门板上的小窗,果然迪娜扎身后还有一顶轿子。
迪娜扎言语轻柔:“卢掌柜放心,火寻大人又重新当上府尹了,衙役不会再来了。所以曹奶奶才想回来看看。”
卢生赶忙带人把门后的矿石药材和大石头都搬走,把曹奶奶迎了进来。
曹奶奶看着虽然很疲惫,说话却依旧中气很足:“卢生,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这些儿孙了。”
“您这话就见外了,草原上咱们不都是一家人嘛,这到了城里,咱们得是一家人。”
曹奶奶笑了笑,她的儿孙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卢生也不好插话。只能去找迪娜扎打听:“你刚才说府尹又换人了?怎么这么快?”
“之前,曹奶奶进了王府,王家开始反扑,找出了火寻府尹好多罪过。火寻府尹只能先下了台。让王家一个旁支当了府尹。
那人却是个草包,把城里搞得乱七八糟,如今外敌压境,还得找个老成持重之人出来掌事才行。
曹奶奶这些天,以拜访故人的名义,又走访了很多官员,大家力保之下,火寻大人又重新坐回了府尹的位子。”
这时,却见李仙草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门阑问道:“那府尹换了,李家的案子还能不能重新审理?”
迪娜扎摇了摇头:“恐怕是不行。”
仙草眼神又黯淡下去,卢生赶忙劝道:“仙草,你先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说不定你还有机会替他们翻案的。”
仙草喃喃自语,咳嗽两声:“可是还来得及吗?是不是来不及了?”
卢生没有回他,只把他扶着送回床上,又给他喝了点药,安慰他睡下。
曹奶奶只停留了一个时辰,饭也没吃,水也没喝,还是决定要走。她这一趟来,也没给拓跋家什么特别的安排:“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候。你们就在院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这段时间城里会很乱,尽量不要出门。”
大家都点头答应,依依惜别……战乱将近,每见一面说不定都是最后一面。
……
仙草又喝了一碗药,沉沉的睡去,晚上他发了一整夜的烧,史小玉一直在旁悉心照料。
可是到了第二日,他竟然奇迹般的打起了精神,虽然面色依旧发白,两边颧骨明显的潮红,嘴唇却没有血色,精气神仿佛都被强行调动了起来。
卢生见他如此“精神”,好奇问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精神这么好?是吃了什么仙药吗?”
史小玉却有些担忧:“昨晚他发了一夜的烧,一直念叨着什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今早突然就来了精神,我摸着他额头,还是很烫的,也不知道精神怎么这么好?”
仙草随便吃了两口早饭,便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你们先吃着,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老赵面前,面露笑意,很亲切地叫了他一声“爹”,就像小时候那般:“爹,我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
老赵两眼含泪:“病好了就行,好了就行。”
“爹,你先在院里好好休息,等这里事都处理好了,你就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爹带你回家。”
史小玉想要跟出去,他却不让,一个人径直走出了大门。
卢生和史小玉都很不放心,只见他走过街角,然后跟了上去。
李仙草走到了府衙门口,踏上高台,走到登闻鼓下,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嗽了一阵儿,终于又打直了身子,拿起两个鼓锤,用力的敲了起来。
鼓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显得十分孤单。
咚……
咚……
咚……
仿佛惊雷,唤醒了秋日的清晨。
第426章 仙草醉卧格桑花
听见鼓声,两个衙役窜了出来:“敲!敲!敲什么敲!大清早的,府尹大人都还没有上值,你就跑来了?”
衙役想上前驱赶,李仙草还是用力地敲着,衙役伸手拉拽,李仙草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鲜血洒在登闻鼓上。
衙役被吓了一跳,又见这病秧子还在咳嗽,怕不是染了什么疫病?一时也不敢上前。
鲜血染红了鼓面,他每敲击一次,那鼓面上的血就飞溅起来……
衙役都被吓的不敢靠近,拿出长棍,捂着口鼻,想要把他架走:“你这人,怎么还不听招呼呢?府尹大人都还没上值,你怎么比他还勤快?回去写了状子,中午再来!”
李仙草却好似没有听见,依然敲击出沉闷的鼓声。
史小玉赶忙跑上去,拉住仙草的手,眼里已经泛起泪光:“仙草,别敲了,求你了,别敲了,没用的。”
卢生则跑去拦住两个衙役:“官爷,官爷,他病了,脑子烧糊涂了,你别和他计较。我们这就带他走。”
此时,一顶轿子停在了府衙门口,轿帘被掀开,正是来上值的火寻府尹。他见到卢生等人,便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衙役上前禀告:“大人,此人一大早就来敲鼓,我跟他说您还没上值,让他写了状子再来,他就是不走。”
火寻府尹也认出了那个敲鼓的人:“你是李仙草吧,你先停下,不用敲了。”
鼓声终于停了,这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火寻府尹走到李仙草面前:“我听说,昨日你已经被买走了。既然已经脱身,就赶紧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来这里胡闹了。”
仙草跪了下来:“大人明鉴,我爹他没有通敌啊,那尤二娘也是我杀的,跟我爹娘没有关系。您放了他们一家吧。”
火寻府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先跟我进来,我慢慢同你讲。”
见仙草摇摇欲坠的模样,叹了口气:“那个卢生,你们俩把他扶进来吧。”
走进府门便是大堂,主位上挂着“明镜高悬”,府尹大人却没有上座,而是让人抬来两把椅子。
吏员先是捧上一个木盘,上面放了一本“点卯”的册子,府尹找到当头的“火寻青峰”名字,在下面画了一个花押,这才算正式上值了。
火寻青峰坐在椅子上,随和地说道:“卢生,你扶着仙草坐下。”
等仙草坐下,火寻青峰用手抚着他的膝盖:“仙草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再怎么闹也是于事无补的。”
仙草打起精神:“府尹大人,李家绝对没有通敌啊。”
“那杀死尤二姐这事,总是真的吧?你养父确实是杀了人的,那药就是他给尤二姐服下的,他自己都招了,炮制药材的证据他也交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这已经是铁案了。”
“可是这……罪不及妻儿啊。”
火寻青峰拿着一张手绢出来:“卢生,你先给他擦一擦。”
卢生接过手绢,给仙草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火寻青峰叹了一口气,又才继续讲道:“我可以给你讲一讲事情的缘由,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李家的案子,不过是罗织罪名的引子,用来打破权力平衡的砝码,这案子现在谁也翻不了。”
见三人一脸懵,火寻青峰只能继续讲道: “你好好想想。前几天府尹换成了姓王的,李千定本是王家的爪牙,却因为军马买卖被曹家军给抄了家,最后还定了通敌的罪名。然后又把人关进了府衙的大牢,那王府尹竟然一点办法没有……
这里面弯弯绕绕的,有王府的争权,也有府衙内部的争权,乃至卫戍军队的争权……一派想要议和,一派想要固守,全都是算计。”
尽管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火寻青峰还是继续讲到:“鄂邑郡主回来,王家视她为眼中钉,她想要保住拓跋家,就必须扳倒王家,就必须利用城里‘主和’派的势力!李千定的案子就是两边争夺权力的棋子而已。”
李仙草虽然没有听懂,却也大概明白了意思:“这人肯定是救不出来了。”
火寻青峰站起身:“你养父罪有应得,我会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至于李千定的妻妾,我也会拖一拖,尽量不会发卖她们,等等看吧,战乱之后,也许一切又不一样了。”
得了这句许诺,李仙草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只能起身,给火寻青峰深深鞠躬:“那就谢过府尹大人了。”
他起身离开,默然低着头往前,脚步虚浮,好似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一路,史小玉都不敢说话,他不敢再耗费仙草的一点力气。不知为何他们又走到了沁芳桥头。
仙草走到河边:“小玉,那日我在桥下埋的不是花,是一些炮制药材器具。”
“我和卢生早就来挖过了。”
“那你们可曾挖出那些东西?”
“不曾,只是有一些残存的蜂蜜和黄芪的味道。想来是被人提前挖走了吧。“
卢生用脚踹着地面的泥土:“之前府尹大人说,李员外交出了炮制药材的证据,想来是他挖出来的……”
李仙草眼睛闭上,留下一滴泪。
桥头有块巨大青石,周围开满了格桑花。仙草拨开一些花儿,便躺了上去。格桑花开得正盛,一些花儿掉落,落满他的衣衫。
李仙草脸颊潮红,就像是喝醉了一般,醉卧在这花裀之中。“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
卢生拉着史小玉:“让他休息吧,他真的累了。”
史小玉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他那卷《千里敦煌图》,又在纸卷上画出沁芳桥,画出青石、格桑花,还有那个卧在花裀中的人……
他眼前的画面中,仙草脸上的红色,逐渐褪去,胸口呼吸的起伏,逐渐无法察觉……
卢生则捡起一些薄石,在桥头打起了水漂,石头泛起一圈圈涟漪。
终于,他放下石头,看向史小玉,对方眼里都是泪光。卢生闭上双眼,为了掩饰泪水,他蹲在河边,头埋在膝里,埋头抽泣起来。
史小玉回过身,走到仙草身旁,抚摸着他的脸颊,落下一滴泪儿,溅落青石上。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
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
春流到夏
……
桥头开始乱了起来,有百姓呼喊:“快回家去,没事别出门了,党项人打到城下了,马上就要攻城了。”
“快去城东看看,王家被抄家了,人都被抓了起来。东西要全部查抄了,咱们先去捡点东西!”
“他家那么多铺子,应该都是查抄的吧?”
“那还躲个什么,先多抢点东西,不然要是围城久了,咱们只有饿死的!”
“对,那王家的粮食铺里有好些粮食,我们去抢了来。”
……
在杂乱的人群中,只有史小玉,他背着一个瘦弱的男孩,逆流在慌乱的人群中。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与周围慌乱人群格格不入,他独自背着那个冷冰冰的人,像是街道上的两个游魂。
老赵还等在石家大院门口,他虽然视力不佳,却还是认出了来人。
不用看清史小玉的脸,只见他沉重的表情,还有他背上瘫软的人影,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赵僧子没有再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是接过史小玉背上的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背起李仙草:“儿啊,爹带你回家。”
第427章 锦衣华服去赴宴
卢生本来想给仙草送个别,奈何路上人流太过纷乱,卢生竟然跟丢了,老赵和史小玉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先回到石家大院中。
他本想着找点帮手,去把人先找到,却发现贺兰去病和他的小弟都已不见踪影。
街上越来越乱,抢劫的人竟然还想撞开院门,卢生又只能叫上拓跋父子,把石头搬到了门后。
门口的劫匪撞了好几次门,纹丝未动,还在疑惑:“这家是卖什么的?怎么防得这么严?门还挺结实的!”
“好像是卖药的吧?那不是有招牌嘛《老石药行》。”
“那先别抢了,先去把粮铺,把粮食抢到手再说吧。”
“对,对,这药材抢来,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吃,还是先去粮铺吧,再不去都被人抢光了。”
门前街道又恢复了平静,卢生此时也不敢再往外跑了,战乱一起,趁乱打劫的人会越来越多。
他找了个梯子,爬上二楼的屋顶,这里的视野足够开阔,能看清四面的城楼。
正东方向,战旗招展,守卫严密,见几个将军模样的人走上城头,朝着外面喊什么……不要攻城……答应条件……慢慢商量……
至于城外的党项人回了什么,卢生就听不太清楚了。
东边城楼叫嚷得很热闹,西面城墙上却只是稀稀拉拉一百来人守着,兵力都被调往了东边。
卢生远眺之下,竟然看见十来个黑影慢慢摸上了西面城墙。先是杀了边缘的几个兵丁,换上衣服,然后又朝着城门方向奔袭而去。
几个人直接擒住一个铁甲将军,又杀了几个护卫,周围便没人敢靠近了。
紧接着,就看到西面城门被打开, 也不知道从哪涌进来几百人的军队,迅速占据了西面城墙。
西面城楼的黄色的曹家“归义军”旗倒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绿黑色的党项旗子。
城楼欢呼着,更多的士兵从西边涌了进来。
城内归义军见此情景,那还抵抗个屁,皆是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路上抢劫粮食的“劫匪”都懵了:“不是围城吗?我刚把粮食准备好了,还没搬进家门,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刚抢的粮食,他们还没吃上一口,就被党项人给反抢了。
党项人进城后,势如破竹,直杀到东面城楼下,归义军的精兵反而被围困了,全都挤到了瓮城的城墙之上。
此时,党项人也懒得强攻了,又派人上去“和谈”。
这“城下之盟”是最好谈的, 没一盏茶的功夫,所有归义军将士都放下了武器。
这场战斗竟然以如此简陋的方式,很快就结束了,曹家果然是一个草台班子。
……
党项人都进了城,虽然没有“屠城”,但该抢的东西还是一样没少抢,城里又是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石家大院的门当然也被砸响了。好在拓跋家也会党项语,叽里咕噜朝门外喊了几句,那些党项兵也没为难他们,又去抢别人家去了。
就这样,总算是平平安安,混到了第二天。石家大院的门,再次被敲响。
“卢生,开门,是我,贺兰去病。”
卢生在门内回道:“假的吧,他回来还需要敲门?”
“说的也对!只听到脚步声很快离开了前门,不一会,全都熟练地翻墙进来了……
贺兰去病一身红色铠甲,一看就价值不菲,也不知道去哪里抢来的。
卢生好意提醒:“你还低调一些。当年潼关之战,曹操就是穿了红袍,被马超一眼认出,最后脱了红袍,割了胡子才跑掉的。”
“那是曹操没本事,我以后穿上红甲,敌人看了都得闻风丧胆而逃!”
卢生摇头叹气:“有自信是好事。对了,外面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没事了,现在城内只留了几百党项精兵,归义军该俘虏的俘虏了,该遣散的也都被遣散了,那些乘乱抢劫的百姓,也直接在街头斩杀了,震慑住了宵小,这城里也算是平定了。”
“那你们过来是要干嘛?”
“郑公和卫慕指挥使都想见你,晚上在王府设宴,让我来请你的。”
“卫慕指挥使是哪个?”
“卫慕山喜啊,就是西平王爷(李德明)的妻弟。”
”哦,我还以为那个‘臭女人’又混进军营了嘞。”
贺兰去病一脸疑惑:“臭女人?”
“就是卫慕家那位大小姐,把我绑来西北的那个臭娘们儿。“
“哦,你是说卫穆郡主吧?她有名字的,好像叫卫慕小羊。”
“这是正经名字?”党项人这些名字……都不是人名啊。
“好像就是她的正经名字。今日庆功宴,她也会来的,你可以见她一面。”
卢生一听就火大:“她还真敢来啊!那你等等我, 我配点毒药先……”
贺兰去病被吓了一跳,怕卢生真惹出什么祸事来,赶忙招呼手下:“快点先把他绑起来,直接抬进王府去。”
……
到了王府,卢生这一身粗布麻衣,看着实在有碍观瞻,也登不了大雅之堂,又被强行沐浴更衣,找了一件不合身的锦袍给换上。
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形容呢?“长袖善舞”吧。就像孙悟空穿了弼马温的袍子,怎么看都没个人样……
贺兰去病皱了皱眉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卢生展示了一下宽大的袍子,瞥了他一眼:“是不是缺个耍猴的?”
“那一会你跟着我吧,我来耍……”
卢生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贺兰去病没事,卢生的脚却被膈到了:“我艹,你这什么铠甲,屁股上还安铆钉吗?”
……
此时,就听见大殿上有人高喊:“传……昆仑军牧马场烽燧堡十夫长:贺兰去病上殿!”
贺兰去病赶忙整理了红色铠甲,把配刀交给手下,挺直腰板,走上殿去。
如此大宴,自然是有歌舞乐班助兴的,他一上场,乐班竟然吹奏了很有气势的鼓乐,他走一步,大鼓就敲一下,很有气势。
大殿正中坐着卫慕山喜,上首坐着几个副将,其中一位长得还颇为秀气,细看之下,也能认出是个女子。
卫慕山喜右边还坐着一个老头,是郑公,看来他这一战之后,又要大发横财了。
曹贤顺,曹宗久等曹氏宗亲,也得了个位子,却只能低眉顺眼的坐在下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给安排个座位,已经不错了。
卫慕山喜指着贺兰去病说道:“曹王爷,你看这位,他便是此战的第一功臣,你们那西边那个城门,就是他带着十来个兄弟打开的。”
这是杀人诛心,都得了沙洲城了,还要来打他的脸?曹贤顺只能恭敬地站起来:“小将军确实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难怪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拿起酒杯,率先一饮而尽:“来!小将军,我敬小将军一杯。”
贺兰去病没给他一点面子:“敬酒就不必了,我就是个十夫长,不是什么小将军!”
曹贤顺尴尬的端着酒杯,心里那个委屈啊:“他娘的,一个十夫长就把沙洲城攻破了,他这脸往哪搁?”
卫慕山喜哈哈大笑:“曹王爷,你坐,你坐,年轻人不懂规矩,你别和他计较,我回头好好训斥他。”
曹贤顺只能躬身坐下:“不敢,不敢。”
卫慕山喜见曹贤顺吃瘪,就更高兴了:“贺兰啊,你以后就来我身边做个‘牙将’吧,这些规矩我得亲自教教你。”
这“牙将”可是军中首领的近身属官,贺兰去病这就是要一步登天了。
“谢指挥使大人厚赏!”
卫慕山喜摆摆手:“诶,这还不是赏赐,你这一仗居功至伟,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回头让曹王爷给你翻点宝贝出来,都赏给你。”
曹贤顺刚坐下又被提及,只能又站起来,心里马麦批,嘴上笑嘻嘻:“对,对,我这府里的东西,不都是卫慕家的,小兄弟要什么随便提。”
贺兰去病还是不搭理他,对着卫慕山喜拱手答道:“这一战我带来的九个兄弟,也都个个英勇,这一仗全亏了他们!还望指挥使给他们多一些赏赐。另外……这段时间,一直得牧羊人卢生帮衬,才有财力埋伏城中,还望指挥使一并加赏!”
卫慕山喜欣赏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嗯,不错,你这小子,还不贪功,没忘记手下兄弟,是个干大事的人!你那几个弟兄,自会有金银赏赐,你也可以把他们都带去兴州,随你一起,来我身边办差。”
“谢指挥使大人!”
卫慕山喜看向身旁那个长相秀气的偏将:“至于这个牧羊人卢生……”
旁边偏将会意,沉着嗓子说道:“还是先把卢生请上殿来吧!”
卢生上场,乐班本来也打算奏乐的,还是像贺兰去病那样,走一步就敲一下大鼓。
很不凑巧啊,那鼓手好像内急了,乐班班主只能安排一个打镲的和一个敲小鼓顶上:“一会儿,那人走一步,你们就敲一下。”
卢生的锦衣本来就宽大,刚跨进大殿,镲和小鼓就同时响起:“咚侧……”
卢生听着有些别扭,本能地停了一下,鼓镲声也停了……
他就用脚轻轻地点了一下地,果然发出一声“咚侧”……
他又快速走出三步,鼓镲声又响起来:“咚侧,咚侧,咚侧……”
卢生没办法,只能跟着节奏继续往前走:“咚侧,咚侧,咚侧,咚咚咚,咚侧。”
卢生想变下节奏,走的或快或慢,那俩打鼓镲也是牛逼,也跟着变!
好嘛,卢生也听出来了,这他么就是故意来耍猴的!
第428章 半夜醒来又出发
卢生走到大殿正中,那耍猴的声音才算是停了下来。
长相清秀的副将率先打了个招呼:“卢掌柜,好久不见!”
卢生看清楚那人,恨得牙痒痒,却还得挤出微笑:“好的很!这都多亏了您!”
卫慕小羊则是笑脸如花:“给卢掌柜看座。”
常侍们赶忙抬上来一张木几,让曹家人都顺着挪了挪位子……把木几插在了他们前面。
卫慕山喜看见这一幕,很是得意:“曹王爷,我安排一个商贾坐在你们前面,不介意吧?”
曹贤顺一脸微笑:“不介意,不介意的,我也沾沾卢掌柜的财气。”
那笑容怡然自得,有那么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卫慕山喜也懒得在搭理他们:“那给卢掌柜什么赏赐好呢?这奖赏可不能小!”
郑公主动开口:“不如,把王家抄没的那些产业都清点了,交给卢掌柜去打理吧。”
郑公这可是狮子大开口了。
卫慕山喜竟然还点了点头:“也好,听说卢掌柜很会做生意,这些生意都给卢掌柜打理我也放心,要是赚了钱,我们卫慕家只要五成,剩下的五成利就让郑公和卢掌柜平分了吧。”
这卫慕山喜看着长相粗犷,竟然也是个老狐狸,面子上和和气气,话里却都是算计。
卢生心里腹诽:这也叫奖励?这是想要把自己留下来,给他们卫慕家做牛马吧?
卢生还没看清形势,便不答话,等这两个老狐狸自己去争。
常侍先端上来一个大桃子,为什么是桃子?反正卢生也饿了,就先啃上两口。
郑公却也没多争辩:“也好,也好,指挥使这样安排,是极合适的。”
卫慕山喜抬起酒杯,遥敬了郑公一杯。放下酒杯又才问道:“卢掌柜,你可有什么好的经营方略?”
卢生啃着桃子,信口胡诌:“不如把这些产业都卖了,换成金子,在开个青楼,酒坊,戏班子,大家一起逍遥快活啊。”
卫慕小羊看出卢生不太愿意,也就劝道:“卢掌柜,这些药材、茶叶、丝绸的生意,你还是可以好好经营的,我可以保证你在沙洲,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卫慕山喜搂过一个侍女:“对!要女人有女人!”
卫慕小羊咳嗽一声:“咳!这女人太多……可不是好事,卢掌柜年纪还轻,别被掏空了身子。”
卢生对他们说的都不感兴趣,他就想回大宋去,但有好处嘛,还是可以先捞一点:“那行啊,咱们把文书都签了吧。这些买卖,我拿两成半的股子。”
这些产业……不要白不要,文书到手就行,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拿到分账,回头去找郑公慢慢商量。
“卢掌柜倒是挺急切的,行吧。”卫慕小羊朝一个常侍招了招手:“张让,你去把地契、文书都给卢掌柜准备上,一会就给卢掌柜办妥,给他一个心安。”
张常侍便领命去准备了文书,剩下的歌舞表演就无趣多了……不过吃的东西还行……
酒足饭饱,卫慕小羊又吩咐身边随侍:“张让,你送卢掌柜回去休息吧,他要是得空,就把那些契书签了,日后也好分账。你带上几个侍从,今后就常伴卢掌柜左右吧。”
这意思是还要派个人每天跟着?
那卢生也没办法,也不敢硬刚了,上次硬刚就已经放羊了……还是消停一点,徐徐图之才行。
卢生先是把文书都签了,直接交给郑公保管:“反正我的分账也得靠你才能拿到,这些东西你帮我先收着吧。”
郑公倒也和善,把文书收了起来:“卢生,你先回去休息,放心,我都会安排好的。”
那张常侍还带着另外九个属下,一直跟着卢生,一直把他送到了石家大院。
卢生直接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那十个常侍,却犯了难:“卢掌柜,不知这院中可还有房间,我好安排他们住下。”
卢生拿被子把头蒙住,十分不耐烦:“后院有个马棚,要不?你们和马挤一挤。”
“卢掌柜,您说笑了。”
这时门外却走进一人,热心招呼道:“张常侍,你们也打算住这里了?”
张让看清楚来人,他也认识:“哦,原来是余舵主?怎么您也要住过来?”
“那是当然,这些买卖是咱们三家的,卫慕家派一点人,郑公自然也要派一些人过来的。”
“对对,那咱们今后就精诚合作,得同舟共济了。”
“张常侍,也不必客气,我的人已经安排了三个房间,给张常侍单独安排了一间,其他弟兄……咳……(也不是弟兄),其他人就只能委屈先睡‘大通铺’了。”
张常侍点头拱手:“那就谢过余舵主了。”
余德胜前头带路:“我知道诸位常侍都爱干净,专门让人铺了新床,还点了熏香,常侍们可以先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我们再去清点铺子,这生意还是要早点做起来。不然,城里人买不到粮食,就要乱套了。”
“余舵主有心了。”
张让出门,还是安排了两个常侍守着门:“赵忠,你们两个还是立在门口,如果卢掌柜有什么事情,随时伺候着。”
“是!”
……
到了半夜,卢生本来睡得正香,突然被叫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你还想不想回大宋去?”
卢生睡眼惺忪:“我做梦都想回啊,这不是正在做梦吗?”
余德胜直接掐了他大腿一下,这一招估计还是跟卢香学的。
卢生滋溜一下就醒了:“你说回大宋?怎么回?”
“放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卢生心有疑虑:“门口还有两个常侍看守着呢。”
余德胜把门打开,只见两个常侍都倒在石桌上睡着了,拓跋家两兄弟却还坐在一旁,桌上菜已经吃完,酒坛子也打翻了。
“这两个常侍都被拓跋兄弟给灌翻了。放心,我都试过了,睡得跟个死猪一样,八头牛都拉不醒!”
“你哪来的八头牛?”
余德胜嘴角抽了抽:“你不要随时随地抖机灵,这他娘就是一个比喻!”
卢生又说出自己担心:“那另外八个常侍呢?”
“放心,那屋子我放了‘熏香’,保证他们睡到明天早上!”
“那你给我准备盘缠了吗?”
余德胜指着门口的马车:“放心,一辆马车,全是吃的,锅碗瓢盆,换洗衣服,我连炭火都给你准备好了。”
卢生突然心里五味杂陈。他好像不是很想走:“那……那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有些害怕呀……”
只见马车后面却站出来两个人,是葛朗小强和鸠摩千,他们拱手作揖:“卢掌柜,以后我们就跟着你了。”
卢生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问道:“那……那关隘都能过吗?”
余德胜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郑公的腰牌、通关文牒,一路上你可以畅通无阻。”
卢生拿起包袱,还是迈不开步子:“对了,还有我的狗,我得把小白先找回来。”
只见马车上立刻窜出来一个狗头,头上还扎了两朵花,显得十分懵懂。
“放心啦,小白早就在车上等你了!拓跋姐妹还给它洗了澡,干干净净的,正好上路啊。”
这时,拓跋一家也走了出来,小荣和小梅看着眼泪汪汪的,拓跋兄弟也站了起来,挺精神的,这酒还是没喝够……
除了曹奶奶,拓跋家其他人都在。
卢生有些舍不得,跟他们一一拥抱:“这次我真的走了!”
“去吧,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也不知道曹奶奶怎么样了?”
“阿祖嫲说,现在王家覆灭了,党项人给了曹家一块封地,在草原上,曹家的亲戚可以跟着我们去牧羊,挺好的……至少命是保住了。”
“那你跟阿祖嫲说,我会回来看她的,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一句客套话,山高路远,很多分别就是永别。
卢生叹了一口气,余德胜把什么都准备好了,不走也得走了啊。
第429章 入住十字坡客栈
余德胜也跳上马车:“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城。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姐夫,当然……父母你们是没靠上,但是姐夫一定靠得住!”
卢生虽然不愿承认这个姐夫,余得胜现在有些狠厉,但姐姐那样的柔弱的性子,也需要一个厉害点的人,才能护她周全吧。
至于丑不丑的……哎……可能姐姐就喜欢丑的吧。
余德胜扬了扬鞭子:“你在沙洲城的生意,郑公都会帮你打理好的,东方白药和羊皮膏药,你回了大宋,郑公也会找你采买,继续在丝路上经营。至于那王家‘两成半’的分账,郑公说了,每年都算好账目给你送过去,这些算起来都不是小钱,你这一趟也不算白忙一场。你如今也是‘甩手掌柜’了。”
卢生看着前方的路:“这次又得谢谢你了。”
“哈哈,不用谢,我也不是在帮你,你走了才好,他们只能把生意交给我打理,我就可以做大做强了!你走了才能显出我的本事。”
“干嘛老说大实话?!你得说都是为了我好,让我感恩戴德啊。”
“咱们两兄弟,用不着感恩戴德,你回大宋去,对你对我都好,我自己做生意挺开心的,不想像亳州那样,不想活在你的阴影下。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行吧,反正回亳州了,我再好好谢你。”
听到“亳州”二字,余德胜疑惑地转过头:“嗯?我没跟你说吗?你这趟就别回亳州了,直接去汴京吧。”
“为何?”
“这事说来话长……先是郑公决定把‘回春券’那几个作坊都移到京城去,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回春券’已经不是普通的买卖,关系着整个郑氏商行,乃至整个大宋的商贸稳固,自然是得放在官家眼皮底下,不过郑公还是说服官家,给你姐留了股子的。不过朝廷自然也是插了一脚。”
卢生也不能计较:“罢了,这种货币买卖,没有朝廷支持也是做不成的,官家要拿走利润,也是应当的。”
“后来你们家那些产业,也出了点问题,无虞楼都差点让人给吞并了。你姐在亳州毕竟没有什么靠山。”
“那后来呢?”
“罗茶言和呼延静婉都撺掇她去了汴京。你姐也就顺水推舟,把铺子都盘了出去。当然,人都带走了,不管是伙计还是大夫,拖家带口的都去了京城,有罗家和呼延家照应,这两个月应该挺顺利的。”
“那收药材的生意呢?那生意只能在亳州做吧?”
“嗯,那生意搬不走,让陈家富一家在亳州守着了,墩哥也去了京城,还是开了个无虞楼……
……
这一夜,是十五,圆月当空。
他们很快到了城门口,余德胜拿出腰牌。
党项守城军直接认出了来人:“余舵主,您来了。”
“嗯,开门吧,郑公这些货要早些送出去。”
“好嘞,郑公早就交代过了的。”
“开门!”
……
这一路倒也顺畅,余德胜送至十里外,停下马车,跳了下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愿此去长风拂袖,岁岁安然。”
卢生看他文绉绉的样子,都整笑了:“别整这些客套的,你读过几天书,我还不知道。”
“我靠,我出发前专门翻书查的,就想临别装一装。”
“行了,我知道了,这一趟还是谢了。”
“哎,好吧,我回去了,你跟你姐说,让她等我,等我赚够了钱,就回去娶她?”
“钱还有赚够的时候?”
“哈哈哈,总会有的。”
卢生也驾着马车离开,刚说了不拽文,他一边驾车,一边高声唱了起来: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不足……不足……不知足……
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黄粱一梦兮。”
余德胜听着这首诗歌,满心的后悔:“娘的,送太远了,车也没有……还得自己走回城去……”
……
葛朗小强和鸠摩千缩在车上,已经睡着了,狗也在睡觉。
卢生突然看到周围有黑影闪动:“你们两个,先起来,我总觉得周围有东西跟着呢?”
葛朗小强朝外面一看:“好像是狼群。”
今夜十五,本是月圆,月光照耀下, 很快看清了周围那些黑影。
只见小白却是站到车头,嚎叫一声:“哇呜……”
“掌柜的,小白究竟是狼是狗啊?”
周围狼群也嚎叫起来,卢生听出来,这些狼也没有恶意,便放慢了速度:“行吧,你去跟她们告个别?”
小白跳下马车,此时月亮却逐渐有了缺口,慢慢的被黑影遮掩起来。
鸠摩千看着天上:“天狗食月。”
卢生看了看天,当初卖刀的时候就预言过,会有“红月”现的,果然还是应验了。
逐渐的月亮被完全遮住,在月全食的时候,它变成了红色。
卢生打了一个喷嚏,大概是草原上那些牧民,开始想念敲着锣鼓,感念他这个“汉人活菩萨”。
小白跑上一个山头,在红月下狼嚎起来。
几只母狼围着它转圈,时不时嗅一嗅它的味道,十分不舍……
终于,忠诚还是战胜了情欲,小白还是回来了,跳上马车。
周围狼群发出此起彼伏的狼嚎,算是一场盛大的送别……
……
天亮时分,到了锁阳城,只换了马匹,也不曾休息,三人轮流赶车……至少得过了兴州(银川)才算安全。
几天的昼夜兼程,三人都是十分疲惫,还好有郑公的腰牌在,一路关隘倒也是畅通无阻。
到了环州,正式进入大宋腹地,党项人已经管不了了,他们才停了下来。
“总算是安全了, 今天先找个客栈住下吧,得好好休息一晚了。”
卢生从马车上翻出几件宋人衣衫:“一会都换上宋衣,你们那些喇嘛袍,党项服都换了,不要太过扎眼。”
葛朗小强拿过衣衫,先换上,还挺合身。
卢生看了看二人,还是觉得有欠缺:“回头发型也要改一改。”
鸠摩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这光头怎么改?”
“回头给你买一顶帽子戴上。还有,也别用党项名了,以免招摇。”
“那要叫什么名字?”
卢生看着葛朗小强,这人到了中年,上唇还留着一字粗胡,大眼方脸:“以后我还是尊你一声‘强叔’吧,你毕竟年长我很多,还老是叫‘小强’也不太礼貌。有人问你大名,就说叫‘吴孟强’。
又看了看鸠摩千,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个老骗子:“那你就叫‘千哥’吧,等你头发长起来,我给你烫一烫。如果要用大名的时候,你就说叫‘于千’。这两个字才六画,很好写的。”
“行吧,那我先买顶帽子,等头发长起来,你再拿火钳给我烫个头……”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见一处客栈还算干净,“于千”指着招牌道:“就这家吧,《十字坡客栈》,先住一晚吧。”
第430章 开启汴京新篇章
这十字坡客栈,装潢虽然不豪华,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一看就不是黑店……
卢生一踏进门,一个青衣男子就上前招呼道:“哟,三位客官,这是要住店吗?”
卢生左右观察,满意的点了点头,男掌柜赶忙喊道:“二娘,快带客人去客房看看。”
强叔站在门口,牵着马缰绳问道:“小二,你这院子有后门吗?我把马车停一下。”
青衣男子走出门外,上前引路:“这个客官,您跟我来,后院有上好的马棚,保证你的马也是宾至如归。”
强叔跳上马车:“那掌柜的,你们就先上楼去休息吧,我今晚还是睡马车上。这些东西还是得有人看着。”
千哥也很客气:“强叔,你就先守上半夜,下半夜我去换你。”
此时,从柜台里又走出来一个女人,膀大腰圆:“几位是住店吧,我带你们上楼看看。”
卢生看出来,这店里做主的看来是这个女人,便问道:“老板娘贵姓啊?”
“免贵,免贵姓孙,客官几个人住啊?”
“三个人,你给我们开一间房就行,住在一起方便一些。”
老板娘一脸笑意:“行,行,行,都行,我带你们上楼看看。”
卢生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些细软,腰牌。他紧了紧带子,这包袱得离姓孙的远一点。
女人把卢生带到一个房间里,谈好了价格。走时,果然故意撞了卢生的小包袱,发出清脆金银撞击声。
老板娘展颜一笑:“那客官你们先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她转身把门轻轻的关上,下楼竟然没有脚步声。
千哥还是挺谨慎,把房间内外都检查一遍:“掌柜的,你熟悉药理,看看这桌上水壶,里面有没有放蒙汗药?”
卢生把水壶提起来,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没事,都是清水。”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这朝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真要是下毒,那都得往口味很重的汤里放,只要口味清淡,不可能有毒。
千哥又仔细嗅了嗅:“不过,我总觉得这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呢?”
大白狗守在下面,卢生只能亲自来闻了,嗅了几息,挪动了脚步,总算是是找到香味的出处。他把枕头拿起来,又闻了闻:“是这里,除了桂花香味,还又另外一种辛香的草木味。”
“不会是蒙汗药吧?”
卢生只能把枕头拆开,里面只有两种药材:“没事,就是蛇床子(图)配了点桂花。”
蛇床子,《本草纲目》中也提到“蛇虺喜卧于下食其子,故有蛇床、蛇粟诸名”。
“蛇床子?这是什么药?会不会是蒙汗药啊?”
卢生摆了摆手:“没事的,中原常有人用蛇床子做枕头,就叫‘蛇枕’。此药放入枕头,可以?改善睡眠、缓解头痛,还能燥湿止痒,这店家算是有心了。”
“你确定这枕头里没加其他东西?”
卢生又仔细闻了闻:“还有些桂花,想来也是增香的,无碍。”
于千这才打了个呵欠:“那行吧,那掌柜也早点睡吧,一会儿我还得下去换班呢。”
卢生从怀里掏出一瓶云南白药:“不过,咱们还是小心一点。”
他把药瓶打开,撒了一些到床的周围。
“掌柜这是干嘛?”
卢生打了呵欠,也懒得解释:“没事,睡吧,但愿用不上。”
躺在床上,卢生还好奇多问了两句:“对了,千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去大宋啊,你的妻儿不管了?”
“妻子孩子都去了阿云朵的部落,她们会照顾的。丹宗师傅看了贝叶经,要我来中原一趟,查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卢生还挺好奇。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
卢生也就转身侧躺,背向鸠摩千:“哎,你们这些喇嘛啊,个个心眼都多……睡了,睡了……”
……
睡到半夜,卢生突然被一声尖叫惊醒:“蛇……”
卢生立马跳了起来,强叔手上拿着油灯,也跳上了床。
卢生这才看清周围有好几条‘七寸蛇‘(中介蝮蛇),这蛇在西北常见,毒性大,十分耐寒,秋天正是活跃的时候。
十多条七寸蛇,已经围着床榻,想靠近床榻,却都停在了东方白药的粉末外围,吐着蛇信子。
卢生腿有些软,强行镇定道:“没事的强叔,这白药里有‘七叶一枝花’,蛇最怕此药,不会靠近的。”
七叶一枝花,又名:重楼
“怎么会那么多蛇?”
“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蛇喜欢蛇床子的味道,不然它为什么会叫蛇床子?”
卢生伸手入怀,拿出火寻大夫送的银针,又是用力甩出,几针下去,都能刺中蛇颈……
这些蛇挣扎几下,或逃或死。
卢生又比了一个噤声手势,将葛朗手中油灯吹灭,这才大叫一声:“啊,我被咬了”
然后,房间里就安静了,没有了一点声音……
等了一盏茶时间,外面才传来说话声:“没动静了,应该是死了吧?”
青衣男子拿了一盏油灯,孙氏提着一把大刀走了进来。
卢生躲在暗处,一针飞出,银针直插入青衣男子面门。
“不好,中计了!”
孙氏却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一个侧滚,翻到床头,把卢生的小包袱拿了,这才跳窗出去。
这女人功夫倒也不赖,跳到一楼,一个翻滚,屁事没有,抬脚就跑了出去。
卢生怒骂一句:“艹,都这样还要带东西走,真是执着!”
强叔也不是吃素的,见青衣小二捂着眼睛,拿起一把椅子,就朝着他后脑勺砸去。
小二倒地,油灯摔落,燃起火来。
卢生赶忙跑下楼,带着强叔追了出去,不忘高喊一声:“千哥,看好马车,不要跟来!”
……
就如此这般追了两盏茶的时间……还是给追丢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回了十字坡客栈,相互安慰:“没事,没事,还好车上还有好些衣服、粮食。”
“那腰牌和文牒怎么办?”
“反正都已经是大宋腹地了,遇到关隘,绕一绕总能绕过的。”
“哎,也只能如此了。还好马车偷不走……”
等二人回到客栈,火势已经燃了起来,周围百姓都跑来救火了。
卢生往客栈院中钻进去,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千哥人呢?人呢?”
“掌柜,我怎么感觉不对啊?你说鸠摩千不会是把我们东西卷跑了吧?你忘记他的老本行了?”
卢生这才拍了拍脑袋:“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强叔也颓然的坐在地上:“掌柜,你身上还有盘缠吗?”
卢生摸了摸怀里,掏出两个铜板……
“掌柜,这下完蛋了,我们怎么回去啊?”
卢生提了一口气:“没事,没事,都到大宋腹地了,就算是要饭,当叫乞儿,我也…!”
强叔赶忙把他嘴捂住:“掌柜,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别乱说啊,我不想当叫花子啊!”
卢生把他的脏手拉开,啐了一口,抱怨道:“娘的,一换地方就变穷鬼,一换地方就变穷鬼!我老感觉有一双命运之手在捉弄我……这日子没法过了,鸠摩千也太不是东西了!”
……
“咳,掌柜的。”
“别喊我,烦着呢!”
强叔指着他身后:“掌柜的,你看那里……”
卢生这才转头看去,只见鸠摩千赶着马车,已经等在他们身后,车上还捆着一个女人,正是那开黑店的孙氏。
千哥扬了扬手里的小包袱:“掌柜的,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大老远跟你跑来大宋,抛家舍业的,就为了骗你这车吃食?我鸠摩……我‘于千’有这么穷酸吗?”
卢生心情大好,上前拿过小包袱,略带一丝尴尬:“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千哥那是咱真兄弟!”
看来,命运之手没有薄待卢生……
他们把那孙氏绑了,挂上牌子,写上罪状,丢在街口。也就赶着马车赶紧离开了环州……
一个月后……三个人终于是赶着车到了汴京城门外。
第431章 齐雄侵占阿胶坊
汴京城,三重城垣巍峨环绕。城墙犹如一条青灰色巨龙,蜿蜒盘踞。
“掌柜的,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先进城去,找个客栈?”
卢生摆了摆手:“不用进城,先在外城打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亳州搬来的铺子。”
北宋初年,汴京城外已有大量百姓居住。真宗时期,特命置新城外“八厢”,后又增为“九厢”,分别归属“开封县”和“祥符县”管辖。
三人找了个客栈住下,这客栈老板娘竟然也姓孙,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一早,三人就分头出门:“你们多留意有没有新开阿胶坊、胭脂铺、驴肉火烧或药膳酒楼……如果有就先记下,中午回客栈碰头。”
卢生一个人,沿着汴河寻觅。
清晨阳光,洒在河滩上,如若繁星。周围酒楼商铺林立,却没有见到什么新开的铺子,走到一座桥头,还真让他寻到一家阿胶铺子,不过……这名字却叫“齐雄堂”阿胶。
卢生决定进门打探一番:“小二,这阿胶坊是最近新开的?”
小二还在洒扫,只是随意回道:“铺子开得倒是久了,不过新换了招牌。”
“那原来叫什么名?”
“好像叫’顺牌阿胶‘吧,一个亳州的老牌子。质量您放心,虽然换了掌柜,质量保证一模一样的。”
虽然找到了铺子,卢生的心却揪得更紧了:“那之前的阿胶铺子,是不是叶姓兄弟在经营?”
那小二刚要回话,却被人拿着棍子敲了一下头。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身后,大声骂道:“磨磨唧唧!你又在捱时辰、混日头!”
小二捂着头:“邱管事,是这位客官在问我们阿胶的质量,我回了他两句,是在卖东西,可不敢偷懒。”
邱管事的这才注意到卢生,皮肤黝黑,衣服脏乱,身上还有股羊和狗的味道。
他压根不去理会卢生,继续训斥小二:“你有没有长眼睛?搭理这种人干嘛!长相寒酸,衣着破旧,身上掏得出五个铜板不!?一看就不是买阿胶的,瞎耽误工夫, 把人赶出去吧。”
卢生一听就恼了,掏出五个铜板,砸他身上:“你这人!我怎么就没有五个铜板?你这人会不会做生意?!”
邱管事冷哼一声,硬气地把铜板踢走,举起扫把,直接赶人:“老子就这么做生意的!要买就买,不买就滚!”
京城做买卖的人,都是趾高气昂的,惯会看人下菜碟,只有富人才能“宾至如归”,穷人那都是要“刻薄相待”的。
邱管事指墙上,那贴了一张纸:“要不是掌柜专门写新店规,老子早就把你打出去了!”
卢生看向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禁随意打骂买主。”
看来……之前这店里没少打人啊,只见店里又走出来几个汉子。卢生也不想再做纠缠:“那行,希望你们店能说到做到!”
人家真就没有打卢生,只是把他推出了门外……
卢生只能在河堤上找了块大青石,先坐下休息。
河堤上,还睡着一个酒蒙子,天气转寒,他穿的倒也厚实。
卢生见他蠕动了一下身子,可能是酒醒了,扭动两下,想要翻身……这要是翻过去,准得掉河里。
卢生赶忙把他衣服拉住,那酒蒙子一下就清醒了,睁眼看见河水,波光粼粼,宛若星河。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他竟然还唱上了,伸手就要去摘星星。
“那他娘是河水,不是星空!”
酒蒙子被吓了一跳,双手攀住青石:“快,快,快,拉我上去。”
卢生一用劲,那衣服也不结实,里外衣服都被撕扯开了,露出男人骨瘦如柴的身姿。
酒蒙子脚上又是一阵乱蹬,踩住河堤上石缝,卢生一拉,这才被救了上来。
男人半光着膀子,把卢生压在身下。他撑起胳膊,看着卢生俊俏的脸,眼含秋波,又唱起曲儿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差点她娘掉水里喽。”
卢生从他身下抽身出来:“去你的吧,这又是哪抄来的艳词?”
酒蒙子起身,整理了衣衫,奈何衣服已经被扯破了, 总是遮不住身体,反驳道:“怎么能叫艳词呢?自我前些年写出此词,人人皆是交口赞颂,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艳词?”
这词是他写的?卢生这才仔细打量面前中年人: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胡乱找了根树枝当做簪子。
年纪大约四十来岁,衣着……衣着自然是很不得体,这也不能都怪他……
但是这面料却是很值钱,内里应该是羊皮保暖,外层乃是缂丝的,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卢生都有些后怕了,刚才那一扯,差不多是扯掉了一辆马车。
他手有些抖,生怕被人讹上:“你这衣服,可不关我的事……”
酒蒙子笑了笑:“没事,没事,这也是一个小姐赠送的,我给他写了一首词,他送了我一件衣服,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
卢生想起他刚才唱的那首词,两眼放了点光:“你不会就是柳永吧?”
酒蒙子反应却很奇怪:“柳永?我倒是确实姓’柳‘,不过名曰:’三变‘,不认识什么柳永。这样吧,我家中排名老七,你这年纪嘛,就叫我一声“七叔”吧。”
“柳三变”当然就是柳咏,不过天圣五年,他还没来得及改名。
天圣五年,三变兄已是名满京城……咳……京城的花间柳巷,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不过,卢生也没有“追星”的想法,还是先顾好自家生意,便打听道:“七叔,你可知道这家阿胶坊现在的东家是谁?”
柳三变指着招牌:“你说这家阿胶店啊, 这我倒是知道,之前的掌柜好像姓叶,亳州来的。我来买过几回,送给姑娘,姑娘们都说这玩意儿能滋阴补血,用完精神好多了……皮肤也变好了……白白嫩嫩……
卢生咳嗽一声,怕他说出点什么不能听的:“咳,咳,那后来呢?怎么换了掌柜?”
“好像是说叶掌柜逃税吧,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叶掌柜给抓了起来,铺子被收缴,如今掌柜换成王家。”
卢生还是耐下性子,继续打听:“王家?是哪个王家?”
柳三变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有些饿啊……”
得,还是让人给讹上了……
卢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七叔,我也是十分仰慕您,前面有个’脚店‘,你刚醒,也没吃过东西,咱们同吃一些早食可好?”
柳三变直接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也好,正好有些饿了,将就吃点吧。”
柳三变这人脸皮本来就厚,他在京中“拥趸”极多,随时有人请他吃喝……甚至嫖……他就是靠着“打秋风”过活的,一顿早食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隔壁正好就有一家“脚店”,门口烟雾缭绕,摞着一人多高的蒸笼。
七叔带头走进店里,让小二擦了擦凳子,把衣衫又收拢一些,才坐了下来:“这家味道还行,虽然不如城内’第一楼灌汤包‘,倒也能垫饱肚子。”
卢生看了墙上的菜目,才招呼店小二:“给我们取两屉灌汤包,再来两碗……那个浆……浆水粥吧”
小二高喊一声:“好嘞,两屉皮薄肉厚灌汤包,两碗浓郁香稠浆水粥!”
卢生也坐下来,一边等着早食,一边继续打听:“七叔,我听说,这阿胶坊不是有呼延家照应着吗?怎么会把掌柜抓走啊?”
“呼延家带兵出征西北了,听说党项那边闹内乱,朝廷同意他们趁乱收复兴州。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小药铺。”
卢生端起茶壶,先倒了一杯热茶:“那您刚才说的王家,又是哪个豪门显贵?”
“他家主名叫:王蒙正,此人官不大,也就是个都监吧,但算起来,如今也算皇亲国戚,王蒙正有个女儿,嫁给了刘太后的侄子,刘从德。”
“刘从德?他不是在亳州当知州吗?”卢生离开亳州的时候,这小子可还是亳州的知州大人。
柳三变有些意外:“哟,小兄弟还有些见识啊,还知道刘从德?不过,他早不是知州了,上半年就已经调回了汴京,太后给他安排了亲事,娶的就是这王蒙正的女儿。”
卢生指着阿胶坊招牌:“那这铺子为何要叫’齐雄堂‘?”
“王蒙正还有个儿子,名字就叫‘王齐雄’,此人惯是为非作歹。前些天,还在京城打死一个归乡老兵。府尹陈尧咨本已把他收押了……奈何有人递了条子,又把人给放了。”
第432章 卢生骗走卖油翁
不多时,包子和浆水粥就端了上来。
那包子香味蒸腾,卢生却没有了胃口。他想救出叶备,也想拿回铺子,可也不能直接打上门去吧。
只能耐下性子,继续问道:“那叶掌柜是关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祥符县衙吧,这一片儿,都归祥符县管。”
七叔吃得十分从容,右手拿起包子,左手还掩住口鼻,往嘴边一放,都没见他嚼两下,那包子就不见了……
卢生都没看见他怎么吃进去的,卢生一眨眼,他就炫一个进嘴里,一回头,又炫一个进嘴里……
而且七叔炫完之后,就像没吃一样,面色从容。
卢生筷子都没动,这两屉包子就没了,卢生只能再招呼小二:“再来两屉包子。”
卢生喝了一口浆水粥,那粥一入口,卢生脸色大变,直接给吐了出来,这味道……和“老北京豆汁儿”是有的一拼的。
卢生呸了两口才问道:“小二,你这粥不是放馊了啊?”
七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两碗粥都挪了过来:“这浆水粥,乃是汴京名小吃,你这外乡人可能吃不惯,我帮你喝吧。”
左手端碗,右手掩口,一口就把粥喝了个干净……那动作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从来没有喝过一样……
放下碗,柳三变才解释道:“这浆水可是好东西,得用芹菜、萝卜缨放在坛子里,发酵个三五天才能制好的,十分繁琐,你不能暴殄天物。“
卢生听着这做法就倒胃口:“说好听点这叫‘发酵’,说不好听点不就是放馊了吗?你们京城人管这个叫‘浆水“,在我们老家,这特么就是泔水!”
柳三变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卢生也懒得继续搭这茬了,继续问道:“七叔,我要是想搭救叶掌柜,您有没有门路啊?”
柳三变笑了笑:“这门路嘛,我自然有的,那王家向来欺行霸市,为非作歹,府尹陈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需要一点契机而已。”
卢生一喜,赶忙问道:“七叔,你还认识开封府尹?”
柳三变又开始嘚瑟了,把卢生的浆水粥也喝了,满足的叹了一口气:“酒后三碗浆水粥,神清气爽乐悠悠!”
这人食量也太大了,早餐竟然要吃四屉包子,喝三碗粥,你说他是饭桶吧,他偏偏还挺有才……
卢生只能又招呼道:“小二,再给我来一碗泔水粥……”
柳三变终于满意的点点头:“昨日,我便是与府尹陈大人同在雅集的,得知今日……他会到城外圃园射箭,咱们倒是可以去瞧瞧。”
“府尹大人还会射箭?”
七叔从容地坐着,仪态端庄:“这‘射’本就是君子六艺,府尹大人姓:陈,名:尧咨,他可是咸平三年的状元,不仅文章了得,还善射箭,当世无双。”
听到这些话,卢生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篇文章,欧阳修写的《卖油翁》,便回忆起课文来:“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
卢生想起点什么,拉起柳三变就想走:“走走走,陈家的圃园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柳三变一点没动:“慌什么慌,陈大人今日也休沐,估计一天都在圃园,他就这点喜好,咱们慢慢去就行了,你等我先吃饱。”
“我还着急救人呢,哪像你,一天没事做,吃了上顿,吃下顿……”
柳三变也不磨叽,三两口把新上的包子都炫了,他总算是打了个饱嗝。
卢生催促道:“七叔,您吃饱了吧?”
柳三变擦了擦嘴:“尚可,三寒两倒‘七分饱’,也可以了。”
这才七分饱?这食量还想养生?卢生已经无力吐槽:“走吧,走吧,我们去看看陈尧咨射箭。”
……
到了圃园,这院子只是围着栅栏,里面情形一览无余,果然有几个读书人在射箭。
圃园门口还站着一个老头,旁边放着一个油葫芦……“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
卖油翁一直朝园子里面看,卢生就把卖油翁给扒开:“老丈,老丈,你别看了,我在街口看见有人要买油,你快去看看,别耽搁了生意。”
卖油翁不愿离去,他总觉得有大机缘在等着他……
卢生直接把扁担扶到了他背上:“快去吧,快去吧,你家里还等着你卖油换钱,等米下锅呢,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里偷懒。”
那卖油翁听了这话,很是自责,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他哪里知道,他已经损失一次“名留青史”的机会……
卢生和柳三变就站在圃园门外,看着陈尧咨射箭,五十步的箭靶,陈尧咨说射就射,“见其发矢十中八九”。
圃园里的人都发出赞叹:“陈公这箭法果然了得啊。”
“那可不,就算李广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这才叫百步穿杨,吕布辕门射戟都不算什么!”
陈尧咨听着这些奉承,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却注意到了圃园门口,那里有个小子,“但微颔之”。他满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让人看了十分不爽,就吩咐道:“去,把那小子叫进来。”
身旁仆人赶忙跑到门口,指了指卢生:“你!跟我进来,陈大人有事问你!”
卢生知道机会来了,赶忙跟着进门而去。
陈尧咨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生曰:“无他,但手熟尔。”
陈尧咨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
生曰:“以我‘飞针’知之。”
卢生就取出一枚铜钱,放在远处箭靶上,退回五十步,一连射出三针,三针都“自钱孔入”。
生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陈尧咨先是震惊,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小子很有意思啊。这飞针手法也十分玄妙,你是个郎中?”
卢生谦虚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卖药的……我有个药铺,最近出了点问题,柳三变,柳大叔引我来的,想见您一面。”
陈大人这才又朝门口看了看,果然看见柳三变,又招了招手:“景庄,你也过来吧。”
柳三变气宇轩昂,步履从容,走了进来,一点不露怯:“陈大人,又见面了。”
仆人给陈尧咨递过来一张帕子,他先擦了擦汗:“你们在此等等,我去换一身衣服。”
等陈大人走后,柳三变才埋怨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啊,竟然敢轻慢府尹大人。”
“没事,陈大人宅心仁厚,就算是那个卖油翁顶撞他,他也定然不会计较的,何况我还算个读书人。”
“那也是。”
卢生提醒道:“对了,你把方才我二人的对话,写成一篇文章,不用长,一百来字就可以,我保证此文能流传千古,成就七叔的才名!”
柳三变回忆了刚才对话,确实挺有意思,点了点头:“对,对,这一段对白,把它记录下来,好好润色一番,必能成为千古佳话。”
而此刻的欧阳修……打了个喷嚏,他觉得背脊有些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第433章 强叔千哥受点伤
不多时,陈尧咨换了一身襕衫出来,白布裁剪,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
他叫来仆从,在院中凉亭置了几个凳子,煮水烹茶。
“都坐吧,都坐吧。”陈尧咨亲自提壶,给二人倒茶:“景庄啊,我见你昨夜喝了不少酒,今天还能如此精神?”
“陈大人见笑了,想来昨日我又是酒后无状了,您多多海涵。”
给卢生递过去一杯清茶,问道:“这位小郎中是你朋友?”
“这位是……”柳三变刚想介绍,却发现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手停在半空中。
卢生只能拱手,自陈道:“学子卢生,字厚朴,去岁侥幸于亳州解试忝列‘经魁’,实乃蒙考官垂青,汗颜不已。”
他一脸嘚瑟,谦虚地把自己夸上了天,哪里看得出来“汗颜”两字。
但此话一出,陈尧咨明显重视了很多:“哦?厚朴竟然也是读书人,看来不仅善射,还很会做文章啊。”
柳三变附和:“这岂不是跟府尹大人还挺像的。”
“不敢,不敢。”卢生赶忙摆手,又得谦虚两句:“府尹大人,天人之姿,与我那是云泥之别。”
不过,听说卢生还是个解式“经魁”明显重视了很多,大家都是读书人,这样才有资格上桌嘛。
“可否借厚朴的银针一观啊?”
卢生把怀里银针盒子拿了出来,取出银针递给府尹大人:“学生这都是些小道,几次射人, 倒是都能命中……只是射中之后,那些人更是生龙活虎,反而打架更厉害了,我是不敢随便用了。”
他把话题一转,强说道:“要不是这银针威力太小,我那阿胶铺子……也不能让王齐熊给强占了。”
陈尧咨状元之才,自是听出了卢生的用意,却也不接这话,只是仔细观察着手里的银针。
“银针虽小,用在关键之处,也能发挥大作用的。厚朴不要太过心急,小针需要用在关键处,只要针够尖,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卢生也听出了言外之意,便也不再追问,大家一起聊些诗词歌赋也就可以了。陈大人难得休沐,还非得拉着人家谈公事,这也太不识趣了。
闲聊一盏茶,陈尧咨才端茶送人,最后还是交代一句:“厚朴啊,你还是可以回去把阿胶坊的事情,写一个状子,如果有机会,老夫会帮你这个忙的。”
卢生听后一喜:“那就先谢过府尹大人了。”
柳三变领着卢生走出圃园,这才说道:“厚朴啊,你要明白,达官贵人和你这种平头百姓起了冲突,一般是没有人愿意帮你的。万一有人帮你,你就得谨慎一些了,他绝不可能是为了帮你出头。你不过是棋子而已,他们需要的时候才会用。”
卢生倒也不介意:“不管是不是棋子,能惩治恶人,我当他手中刀又何妨呢?”
“行吧,你能看清形势就好,如今能做的,就是回去把事情原委先问清楚,好好写了状子,我早些帮你呈递给府尹大人,然后……就只能等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就要看这枚棋子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了。但愿陈大人能早些用到你吧。”
“那就先谢过七叔了。”
七叔肚子竟然“咕噜”叫了一声:“厚朴,你中午吃点什么啊?”
厚朴已经开溜了:“七叔,改天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住哪吗?虹桥桥头,王员外家,状子写了就拿过来。”
卢生远远答道:“好嘞,七叔早些回去吃饭……”
……
卢生回到孙家客栈,那老板娘赶忙上来招呼:“诶,小卢啊,你总算是回来了,你那两个伙计被人给打了,已经送回房里了,你赶忙去看看。”
“怎么可能?”
强叔被打成什么样,卢生都不觉得奇怪。千哥这么老奸巨猾的人,怎么可能也被打了?
赶忙跑上楼,推开房门,却见两个倒霉鬼头上都是“大包”,躺在床上。
见卢生进来,二人也坐起身来。强叔的两只胳膊低垂无力,看着使不上一点力。
他哭丧着脸:“掌柜的,我们被人给打了,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让掌柜给你补点月钱就行了,他能给你做什么主?他要是去了他也得被打。”
卢生先是检查了二人的伤势,强叔两只手果然是脱臼了。
强叔一脸恳切:“掌柜的,你帮我正一下骨吧?”
卢生本来想拒绝的,他不会啊,但看着强叔鼓励的眼神,他竟然燃起了信心。
“掌柜的,你的医术我是相信的,你看你配的那东方白药和羊皮膏药,都是药到病除,你脑子灵光,这接骨术你肯定也会啊。”
卢生看着他热切的眼神,竟然没好意思拒绝:“那……那行吧,我还是认识几个接骨大夫的,那手法我也记得。”
强叔一脸兴奋:“那掌柜赶紧给治一治。”
“那我可要动手了啊?”
“掌柜,放手来吧,我相信你!”
他这么相信自己,卢生只能厚着脸皮硬上……
“啊!”
“掌柜!没事!再来!”
“啊……掌柜……没事!”
“啊……掌柜……我相信你,再来!“
卢生终于还是手抖得不能动弹了:“强叔,实不相瞒啊,我是真不会,就是被你鼓舞得太厉害了,我才敢试试的。”
强叔满头大汗,终于是失望的坐了下来:“掌柜,你先出去,我想静静。”
卢生只能走出房间,朝千哥勾了勾手。
千哥会意,顶着满头大包也走出了房门……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惹到谁了?”
千哥找了个凳子坐下,才娓娓道来:“我们本来是分头行动的,却在城里一个医馆碰上了。强叔就去问人家:认不认识卢掌柜。
那医馆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强叔就问了这么一句,那人瞪了强叔一眼,丢一下一句:别每天来这儿找事!
还骂强叔是地痞无赖,赚黑心钱,当心有命拿钱没命花……掌柜的,您给评评理,强叔像地痞无赖吗?”
卢生只能老实答道:“有些时候还是挺像的。”
“哎,也是,但他们无缘无故就骂人,还骂得很难听!强叔也不是那种服软的人,当时就赖着不走了!”
卢生比出大拇指:“强叔真有种!”
“后来,从后面诊室里跳出来一个瘸子,说强叔这种人,就是不长记性,突然就动手了,也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手法,我都没见着他动作,强叔双手就动不了了。”
卢生心头一喜:“瘸子?你说那医馆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回春医馆”。
千哥摇了摇头:“不是,好像叫什么八仙堂!”
卢生嘴角抽了抽,这名字也不知道是谁给取的……
“行吧,没事,我带你去那个医馆找他们!?”
千哥虽然有点畏惧:“那就咱们俩去?”
“你不敢去?”
于千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去了,那医馆邪性,我见强叔被打伤了, 本想碰个瓷,让强叔躺下。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强叔进城寻亲,实在口渴难耐,想进医馆讨口水喝,结果就被大夫给打了,手也被打断了,本想着让他们赔点钱……”
“你这手段也太拙劣了。”
“这手段看着简单,但真顶用的,老百姓是最好糊弄的,要是换了别处,早就有’侠客‘出来主持公道,痛骂医馆,让他们关门……没想到啊,到了这里,百姓非但不帮我们,还直接拿石头砸我们俩!”
卢生叹了一口气:“你之前是顺着民意,百姓痛恨那些沽名钓誉,医德败坏的医馆,自然有’侠客‘替你出头。这次就不一样了,这亏你们只能吃了。”
卢生越说越兴奋:“走吧,带上强叔,我们去找他们!”
第434章 八仙堂卢生认亲
强叔带着二人来到了八仙堂,千哥到了街口,就不敢靠近了,指着前面装潢普通的二层小楼:“就是那里!”
卢生把他往前推:“走吧,我替你主持公道。”
三人走到门口,见到一个女孩,端着盆水正要往外倒。
卢生扶着强叔,走到她面前,语气严厉地质问道:“我强叔是你们打伤的!”
卢生这语气,这不是找打吗?千哥就想往外逃。那女孩却愣神看着来人,一脸疑惑。
千哥好心劝道:“掌柜的,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随便找个医馆,强叔这胳膊估计也是能治好的。”
强叔却是个头铁的:“凭啥,谁卸的谁就得给我接上,我葛朗……我强叔怕过谁。”
他耷拉着手还要往里冲,也是个狠人。
卢生皮笑肉不笑:“对,咱们等着,今天必须在这里医治!”
女孩眼睛瞪得溜溜圆,手一松,盆子就掉落地上,水溅湿了她的鞋,她却丝毫都不在意,竟然转身跑进门去,一边走,一边还大喊:“小姐,小姐,不好了……不是不好了……是好了,好了……”
千哥听得莫名其妙:“这女人怎么了,是看到什么妖怪了吗?”
卢生带着强叔和千哥直接走进门去。
一个瘸子杵着拐,刚巧走出诊室,先是瞟到了强叔,面露轻蔑:“怎么着?还想来找茬?”
那瘸子挽起袖子,又走了过来。
强叔一点不带怕的:“来啊,有种你把我大腿也卸了,那我就赖在你们医馆,我讹不死你们!”
此话一出,瘸子都有点心虚了,这人也太横了! 当初要不是那光头把他背走,他还真收拾不了这个无赖。
瘸子左右看看,也不太敢动手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强叔身后的男人,长得虽然黑了一些,怎么这么眼熟啊。
他先是把眼睛虚了虚,猛然把眼睛睁大,瞳孔都差点散开了:“你……你……你是……”
卢生笑了笑:“李大夫,腿还没好啊?”
那瘸子竟然直接把拐一扔,一只脚跳了起来,三两步跳到后院中,比正常人还跑得快很多,这简直就是“杏林奇迹”啊。
一边跳还一边朝院子里喊:“回来了!回来了!”
千哥就更忐忑了:“掌柜,我们快走,这院子里定然还有高人,再不跑,就不是卸手这么简单了。”
强叔也看出这阵仗不对,却丝毫不退缩:“怕个鸟,大不了把我杀喽,管杀就得管埋,死了我也得讹他一副棺材钱。”
真是狠人啊……
好在,从院中跑出来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她已经又出落得更美丽大方了,皮肤白皙,甚至又长高了一些。
女子看到来人,眼里一下就蓄起碧波来,刚往前跑出两步,却被一个蓝衣女装大佬给抢了路:“哈哈,卢生!”
许伯通直接过来把卢生给抱了起来,他亲姐姐就被隔开了。
紧接着,又跑上来一个俊俏书生,也是很激动,也抱了上去……
卢生被抱的喘不上来气:“韩一名,你把笛子拿开,硌到我腰了!”
陆陆续续又有人从诊室跑了出来,一个大肚罗汉,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中年,前仆后继的……
等这些人都亲近完了,卢香激动的心也不激动了,见了弟弟,也只能帮他掸掸灰,正了正衣领:“你总算是回来了。”
卢生却丝毫不避讳,把姐姐抱起来,转悠了几圈……
这才挨个给他们请了安:
“张大夫,您老还是这么健朗?您的毛驴还好吧?”
“我那毛驴比我健朗,前几天刚配了种。”
……
“李大夫,你这脚就真没办法治了?你家娃儿现在几个月了?”
“我那娃聪明着呢,都能叫你叔了。”
……
“哈哈,钟大夫,天气冷了,还是多穿点,别把肚子老露出来。对了,回头你配的牙膏,我来拿点,我这牙可得好好刷一刷了。”
“也是,你小子历来嘴臭,得多刷刷。”
……
蓝衣女装大佬——许伯通打着快板:“来来来真热闹,出走半年回来了,大家一起开口笑,都把你啊当个宝。”
等他唱完,卢生又给了他一个拥抱。许伯通总算是正常语调,叹了口气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福气不小……”却发现,就三句真心话,都还是押韵的。
韩一名,则是一脸傲然:“我还当你死在西北了。”
“死不了,只要我不死,这医馆第一帅就得是我!”
卢生看看周围:“对了,怎么不见葛大夫?”
卢香这才说道:“师父、师母说,他们年纪大了,不想跟我们折腾了,就没搬来汴京,就只想在亳州守着他们的小院子。”
“那咱们医馆不是就少了一个好大夫,这样少赚不少钱吧。”
卢香瞪了他一眼,从人堆里拉出一个人来。四五十岁,长得一张鞋拔子脸:“不过,他给我引荐了一位汴京好友,师父说吕大夫和他都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
那鞋拔子脸大叔摆了摆手,才笑道:“也没有你师傅说得那么言重,早年葛大夫带着贫道做过游医,在村里经常一起被狗追而已。”
“贫道?”卢生这才打量了面前的中年人,身上还背着一把桃木剑,白衣道袍。
道士拱手:“贫道吕绍先,卢掌柜果然英雄少年。”
卢生数了数人:“一……二……六……七……姐,不对啊,算上你也才七个大夫,这医馆怎么能叫八仙堂呢?“
“找人算过的,那马道士说,咱们医馆以后还得多加个大夫,肯定有八个人,就先叫着吧。”
这算的准不准?那不得老准了,名字都取了,怎么着也得找个郎中来凑数呗。
卢生又问道:“谁给算的?马道士?头上有龙头簪子那个?”
“对啊,我们从亳州搬来,这‘选址’、‘择时’,‘定方位’,所有开业之仪都是他操持的。”
千哥听到这个名字,突然说道:“道士马志?”
卢生回头狐疑的看着千哥:“你认识马志?”
鸠摩千咳嗽一声,一脸坦然:“早年行走江湖听说过,听说过……听说他祝由术很厉害啊,久闻大名,就是没见过本人……”
……
强叔找到空挡,赶忙“哎哟”两声:“掌柜的,您别把我给忘了。”
卢香疑惑道:“阿生,这位是?”
“哦,对了,差点把他给忘了,这是强叔,本名:葛朗小强,到了大宋,我给改名:吴孟强,这样行走江湖方便一些,他在西北帮我大忙的,这才是过命的交情。”
卢生把李洪水给拉了过来:“李大夫,麻烦帮他手接上吧。”
李洪水一脸歉意:“嗨,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你不早说你认识卢掌柜!”
强叔那个委屈啊:“我说了啊,我进门就问你们:你认不认识卢掌柜啊!然后你们就说我‘没事找事!’,还把我手给卸了。”
“误会了,误会了!最近老有地痞找事,都说来找‘卢香掌柜’,也不知道你说的竟然是卢生啊,误会了,误会了!”
李洪水也不磨叽,直接上手,袖子都没撸起来,把强叔两只手,往外一翻,转了半圈,稍微用力一推:“好了!”
强叔还没反应过来,试探着动了一下手臂,乐呵呵道:“诶,还真是,就这么一扭,就接上去了!”
李洪水很是得意:“这骨科就没有我治不好的伤!”
千哥看着他的腿:“那你这腿怎么瘸了啊?”
李洪水咳嗽一声:“这骨科就没有我治不好的‘新’伤!”
众人乐,皆大笑。
……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锦衣华服,狐裘披在身上,很是浮夸。
“哟,挺热闹啊,卢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啊?”
第435章 王衙内忽悠得病
众人见到来人,笑容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那贵公子走路也十分嚣张,一边走还一边踢凳子。后面跟着四个打手,把病人都往外赶:“走了,走了,医馆关门了……”
卢生眼睛也不瞎,这一看就是标准的恶棍啊,太刻意了,便问旁边人:“这人是谁啊?”
钟大夫拿芭蕉扇遮住面:“这人就是王蒙正家的衙内,王齐雄,最近一直找咱们麻烦。”
卢生了然,便吩咐道:“千哥,既然王衙内要关门,就把门先关上吧。”
王衙内看着卢生,他表情没有丝毫畏惧,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慢着?这么听话?你们这是想关门打狗!?”
“还有这么说自己的?”荷儿都没忍住,直接噗嗤一笑。
王衙内叫住几个打手:“那别忙关门!我倒是要看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老百姓们都看着,他们敢拿本衙内怎么样?”
这话说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卢生把千哥叫了回来:“那行,王衙内既然说不用关门,那就不用关了。”
转头对几位大夫也说道:“几位还是各回诊室吧,我来陪王衙内好好唠唠。”
李洪水先把强叔扶起来,朝诊室走去,顺便摸了摸他的肩膀:“你这伤不对啊, 按理说不该肿这么厉害的,你是不是自己瞎捣鼓了?”
强叔一脸倔强:“嗨,没事,卢掌柜帮我接过,没接上,我不怪他,就算两只手废了,我也认了!”
李洪水赶忙把人扶进诊室:“哎……还好来的及时,进来,我给你再擦点药酒。”
其他大夫也一脸不屑,看了看王齐雄,纷纷走进了各自诊室。
卢香则是附耳交代两句:“有事先慢慢说,实在不行,我去趟罗府,这事总能解决的,不要把事闹大。”
“知道了,姐。”他又招呼荷儿:“你先跟我姐回后院吧。这边我来处理。”
王衙内大家都听卢生指挥,也看出来了, 这人才是“当家的”,也就没有拦着其他人,让他们都走了。
唯独却剩下一个吕绍先,他也没走,伏在卢生耳边交待:“掌柜的,这王衙内有腿疾,你要是想对付他,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可是他说话声音太大了,被王衙内给听到了:“你说谁有腿疾?!”
吕绍先比了一个噤声手势,便仙风道骨地站在一旁,除了鞋拔子脸有些拉胯,其他都是一副高人模样。
卢生了然,摇了摇头,都是人才啊,便开口说道:“算了,我还是告诉他吧,估计他这腿也快保不住了。”
王衙内也不是傻子,当即揭穿道:“你们还想唬我?”
卢生则是笑了笑:“本来就是吕道长唬你的,你这腿健朗着呢,你看你,脸上也没粉刺,眼眶也不黑,头发也不秃,一看就是一副好身板,怎么可能有腿疾?”
王衙内一听就急了:“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他指着自己的酒糟鼻和满脸的痘子:“我脸上这么多‘粉刺’你没瞅见?”
(注:“粉刺”一词出自隋朝《诸病源侯论》)
王衙内又拉过来两个打手,指着自己的脸:“你们说说,我这眼眶还不够黑吗?夫子说我的眼眶都能当砚台了!”
那两个打手也是实诚:“对对,您这眼眶乌漆嘛黑的!”
他又掀开指着自己额头:“我这头发叫不秃?额头都比脸还长了!”
那两个打手也是实诚:“对对,您这额头油光瓦亮的!”
王衙内瞪了他们一眼:“这次没问你们!”
千哥赶忙上前安抚:“没事的,没事的,王衙内,你这都是小问题,回家调养调养,多喝点酒,杀杀毒,看你面色是有些火旺,再多去勾栏泻泻火,这病自然就好了。”
衙内一听就急了:“你这坏种,当我不知道!?我们家陆大夫都跟我说过了,我这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让我节制!少喝酒,少碰女人。你倒好,竟然还让我多去勾栏喝酒,你们这‘八仙堂’都是些什么人啊!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卢生呵斥道:“千哥,你是不是诚心的!?王衙内都得了如此恶疾,你还想戏耍他,医者父母心啊!今后万不可如此放浪!”
“知道了,掌柜的。”
王衙内看着卢生:“你少来了!你跟他就是一丘之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他又看看一直不说话的吕绍先,背上还有一把剑,站得也是笔直端正,除了这一张鞋拔子脸,怎么看都是一个好人啊。
“我就看你还算个老实人,你给我说说,我这腿到底有没有毛病?”
吕绍先一脸不忍,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王衙内这腿,确实已经病骨髓了。”
王衙内听后腿有些软,竟然信了几分:“真的?”
吕绍先不说话,这种时候,多说反而让人猜忌。
卢生却又跳了出来,他想到一个好玩的:“王衙内,这样,你要是不信的话,你跟我做一个动作,马上就能知道你这腿有没有问题!”
王衙内寻思,做动作?这有什么好怕的:“什么动作?”
卢生就演上了:“来,来,我给你先调一调,你听我指令,我让抬腿,你就抬腿。”
他先做了个示范,王衙内也照葫芦画瓢提起小腿。
“对,对,对,再抬,抬高一些,好,往下砸!”
“再来,再抬,对对,往下砸!”
“好,抬……砸……抬……砸……抬……砸……”
卢生斩钉截铁地问道:“怎么样!腿麻没?”
王衙内点头如捣蒜,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麻了,麻了,太麻了。”
千哥很疑惑,小声问道:“他咋麻了呢?”
“你跺……”
卢生停顿了一下,还是改口道:“寒气窜筋了!”
吕绍先捋着山羊胡子,叹息道:“哎,看来你这腿啊,比我想得还要严重一些。”
王衙内就急了:“胡说八道,我腿要是有毛病,陆大夫自然会告诉我!”
吕绍先一脸真诚:“王衙内,你家那位陆大夫可是所有病都能看?”
“那是当然,府中上下老小的病,都是他看的,陆阳大夫那可是差点进太医院的。”
卢生不屑:“你也说了嘛,差点!至于差了多少,那还不是由他胡说八道。”
千哥也不屑:“再说了,他学得多,那不就杂了吗?精力散了,没有专精,你看这八仙堂,每个大夫只治一科,那还有看不准的?”
吕绍先的话不多,见王衙内还是没信,便从药柜里拿出一把根须,又在手上倒了点酒,然后用力揉搓起来。
细辛,味辛辣,有毒
等感觉到酒和细辛融合起来了,他才摊开手:“来,我再给你试试!”
吕绍先俯下身,提起王衙内的裤脚,满是酒汁的手就按在他的脚踝上。
揉搓一阵,又才说道:“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如果你的腿是正常的,便不会有任何感觉。”
王衙内感觉自己的脚踝麻麻的,用手戳了戳:“呀,我这脚脖子怎么麻了,完了,完了,彻底麻了!”
吕绍先起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了。他把手负在身后,有些颤抖,自己的手掌也挺麻的……伤敌八百,自损了一千多。
千哥则是很兴奋:“看吧,看吧,说了你还不信!这下知道了吧,你那腿啊,完了!过段时间就得变成瘸子!”
这下,王衙内的腿是真软了,也不是吓的,这又是跺脚,又是擦‘细辛’,不软也得软:“道长,道长,你可得救救我啊。”
吕绍先摇了摇头:“贫道虽然能看出此病症,却实在没有治疗的良方,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卢生补充道:“虽然暂时不能治,但你这只脚最近还是别沾地了,这压迫越多,起病就越快。”
“那要如何,难道我就单脚跳着走?”
卢生一脸真诚:“那只能先拄拐了!”
卢生吩咐千哥:“你去,把李大夫那幅拐拿过来,先给王衙内用一用吧。”
千哥一脸不情愿:“那李大夫怎么办?”
第436章 罗茶言谈婚论嫁
李洪水没了拐要怎么办?
卢生瞪了千哥一眼:“他瘸了这么久了!?少拄一天拐能死啊!再说了,他刚才不是跳得挺欢的吗?”
吕绍先又捋了捋山羊胡子,叹了一口气:“去拿吧,事急从权,只能让李大夫先跳两天了。”
千哥只能走进了骨科诊室。也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些什么,诊室里竟然争吵起来……
看来李洪水是不愿意给拐啊。
王衙内听到动静很生气,就吩咐身后打手:“你们去,把拐给我抢过来!”
两人刚要冲过去,就看见千哥拖着一支拐,艰难地挪了出来,李洪水则是拉着拐的另外一头,一点不想松手。
等走出诊室了,千哥才踢了李洪水一脚,把拐给抢了下来。
“呸,枉你还是大夫!王衙内的腿都快保不住了,拿一支拐,怎么了!?”
李洪水肩膀上多了一个脚印子,颓然地坐在地上:“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卢生心里叹息:都是人才啊,这哪里还是医馆,回头改一改,教人唱戏吧。
……
王衙内见此情景,很是满意,他最是喜欢这种“明火执仗,公然抢掠”的戏码了。
千哥恭恭敬敬的把拐递了上去。
卢生气势很足,喊了一嗓子:“王衙内,接拐!”
王衙内十分得意接过拐,杵在左边:“道长,是这只脚吧?”
吕绍先咳嗽一声:“咳,错了,是右边。”
“哦,对对对,刚才跺的是右脚。擦的也是右脚。”
卢生又好心提醒道:“你最近走路都把拐杵上,你这病万不可再压迫左脚了,否则病气容易转移!”
“行吧,知道了。你这个掌柜还算有点良心,今天就先不找你们麻烦了,我回头再去太医局问问。”
“对对对,这得问问,万一太医局有神仙郎中,你这病或还有救的。”
王衙内架着拐就要走……
千哥又大声地“悄悄”问道:“掌柜的,这拐不收钱啊?”
“要什么钱!要什么钱!王衙内用你一支拐,还能要钱!?他这是看得起咱们!王衙内这么体面一个衙内,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你这样说,别人要戳他脊梁骨的!”
这豪门大户,要是“欺行霸市”那是有能耐,但是贪蝇头小利,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王衙内杵着拐,转过身,吩咐道:“牛二,你拿一百文,先赔给李大夫,这事传出去,说我讹了瘸子一副拐,也不好听。”
一个打手赶忙掏出一张回春券,扔在桌子上。
李洪水还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手,看着老可怜了:“我那拐是‘雷击枣木’的!能祛除邪化煞的,一百文哪够啊!”
千哥啐了他一口:“呸,王衙内什么人,能看不出你的拐不是凡物!?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都能打眼?他是那种不识货的人吗?”
王衙内又看了看腋下的拐,还真是乌黑发亮,真像是被雷劈过的。又朝着牛二努努嘴:“给他一千文!我杵上这拐,确实感觉精神都好了。这木头看来真能驱邪化煞,给他吧。”
牛二又重新掏出一张千元的回春券,把一百的收了回去。
这次李洪水终于没再说什么,任由王衙内瘸着腿离开了。
三个臭皮匠,能忽悠瘸诸葛亮。何况是这么一个傻不愣登的衙内。
……
李洪水这时候也爬了起来:“掌柜您真能耐!”
卢生把回春劵递给他:“李大夫,这钱你先拿着,还得麻烦您再去买个拐。”
李洪水挺开心:“我那拐才多少钱,掌柜每次都能赚钱啊。真是厉害!“
“行啦,别夸了,王衙内要是反应过来,定然还要上门找麻烦!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还是要早做准备。”
这时姐姐也从后院走了出来:“人都走了?这一医馆离了你还真不行。”
卢生笑笑:“对了,姐,阿胶坊那边怎么回事?叶备人呢?救出来没有?”
“人已经赎出来了,让他们先在佰草集帮忙,这阿胶坊是没保住,只能另想办法了。”
“不是说有呼延家和罗家照应吗?怎么这些衙内还敢来抢夺?”
“呼延家出征西北了,罗小姐那边……她那边最近比较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她。”
“忙?我听说,是她和呼延静婉把你忽悠来京城的,人都来了, 她倒是忙起来了?”
“茶言最近在筹办婚事,我确实不忍去打扰他。”
“她要成亲了?”
卢生心里还是有一丝感怀,倒也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更不是遗憾或者嫉妒……
就只是有些朋友,既不是朱砂痣,也不是白月光……
只是知道她会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你们和以前再也不一样…
你总会觉得年华已逝,岁月如梭。
而卢生感怀的……也只是“忆往昔”而已。
……
姐姐仔细看着卢生的脸,也是有一些遗憾:“你别瞎想了,人家嫁的可是好人家,那可是宰相张知白的嫡孙。”
“宰相”虽不是正式的官名,不过老百姓都这样叫。大宋朝,只要是官封“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那就算正式拜相了。
天圣五年,张知白已经拜相,兼任工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能嫁给他的嫡孙,罗茶言自然是算有一个好的归宿。
卢香见弟弟有些木讷,想起一事:“对了,明日就是茶言‘纳吉’之礼,罗府摆宴邀请宗族长辈、邻里,宣告喜讯。我本已推脱了,但你既然回来了,要不……明日我们也去给她道个喜?”
“纳吉也要请客?”
“那是自然,你以为是咱们村里,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结婚麻烦着呢。”
宋人结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如今已经都张罗到了“纳吉”,也就是合过八字,双方都同意了。算正式确定能成婚,自然会小摆一个宴席,通知亲友。
卢生既然回来了,还是要去告知罗大人和茶言,也顺便祝贺了。
“罗学政归京之后住哪里?任何官职?”
“中途赋闲了一段时间,住在罗家老宅,他们反正是一个大家族。后来官家下令,把回春券的制造纳入工部,新设了一个“纸券将作监”,罗大人如今便是主簿,算是降品留用了。”
“他一个学政,满腹经纶,怎么跑去工部了?”
“到了他这种品级。只要会管人就行。懂不懂技术不打紧的。”
卢生点点头:“也对,反正有大春、毕叔。技术活他们都能应付。”
“对了,大春、毕叔可是了不得了,现在他们都是吃皇粮的人了,好像还封了个什么勾当官……只是这几个月也没见不上面。”
“他们如今都是机要工坊的,自然是不能随便出来……”
卢香叹了一口气:“虽然也说有分账,但总感觉这回春券买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罢了,这种买卖做大了,注定是贡献给朝廷的。”
“好了,不聊这些,我先给你们安排房间,先住一下来。明日我们就去罗府,先拜见一下罗大人吧。
第437章 张府摆宴遇七叔
翌日中午,姐弟二人便到了罗府。
府门口虽未张灯结彩,却也能从往来宾客脸上看出一丝喜意。
罗府院墙外,冬日暖阳映晴空,好几支红柿出墙来,正是“好柿连连”的好兆头。
都到门口了,卢生才想起来问道:“姐,我知道成亲是要随礼的,这‘纳吉’应该不用随礼吧?”
“ 礼还是要随的,不过不必贵重,也不能直接送钱。我给茶言,准备了一些枣子桂圆糕。”
卢生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提着一盒糕点。
进门就被一个小丫鬟认了出来:“卢姐姐,您来了, 我们家小姐今日比较忙,您先在前院坐吧,一会儿就能开席了。”
丫鬟便领着姐弟二人入席坐下,这桌比较空,竟然只坐着一个中年人,脸色潮红,看着像是已经喝多了。
宾客见他都离的远远的,不想与他同桌。
卢生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竟然又是柳三变:“呀,七叔?您竟然也来了。”
柳三变今日又换了一身锦袍,富贵是挺逼人的,就是胡子拉碴,看着还是有些邋遢。
柳三变醉眼朦胧,抬眼看了看来人:“哦,是‘厚皮’啊,我们又见面了。”
“七叔,我表字是厚朴,不是‘厚皮’。我这人脸皮薄,你这样叫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对对,厚朴,厚朴,一看你就憨厚朴实!这表字取的好啊,取得好。”
卢生见他有些醉意,就好心坐下来看顾着他:“姐,我们就坐这一桌吧。这人就是柳三变,京中家喻户晓的大词人。”
卢香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叉手礼:“早就听过柳先生大名,久仰了。”
柳三变摆摆手:“什么家喻户晓,什么‘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都是虚名,虚名,不足挂齿的。”
卢香坐下,小声问道:“这人是谁啊?”
合着姐姐如今也学会逢场作戏了。卢生好心提醒:“姐,这人巨能吃,你要是饿的话,一会去别桌吃,我在这里跟他抢饭就行了。”
“不碍事的, 本来也只是来道喜的,吃不吃也不打紧。”
“那就好,那就好,总之姐姐要先做好准备。”
卢生继续跟七叔瞎侃:“七叔跟罗府很熟识?我听说这’纳吉‘宴,一般可是不请外人的。”
七叔终于是尴尬了一瞬:“嘿嘿,正巧路过。闻见后厨……咳,闻罗家有喜事,特意进来道贺的。”
合着七叔才是“厚皮”,蹭吃蹭喝来了。卢生便小声询问:“我听说这纳吉宴也是要送礼的,我姐都送了,你送了没?”
“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嘛,一会我即兴写一首词,恭贺新人,那不比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送些破糕点强?”
这话说得挺大声,卢香听见,脸都红了。
卢生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姐送的糕点?”
柳三变看看卢香,他却是一点不尴尬,只是找补两句:“我就是打个比方……送糕点挺好的啊,步步高升,蒸蒸日上,好兆头,好兆头。”
卢生竖起大拇指:“七叔真是文化人,这都能圆回来。”
此时,罗仲匀终于是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家碧玉,看着就温婉淑贤的罗小姐。
几月不见,罗茶言出落得也更窈窕了,身披一件抹茶色的大氅,面若桃花,真真是“绿叶红花锦不殊”。
父女二人虽住在罗家大宅里,却不见其他的罗家人出来迎客。这纳吉宴,自然也不见男方亲属,只单是父亲领着女儿和亲朋一一回礼,略微有些冷清。
罗茶言本是一脸笑意,客客气气跟宾客们寒暄,走到这桌,见到卢生,竟然站立不动,泪眼婆娑起来……
终是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卢生一脸傻笑:“对啊, 昨天刚回来。”
罗茶言刚要上前两步,罗仲匀见势头不对,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女儿推开,自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卢生,拍着他的背:“你小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卢生很感动啊,想不到罗大人也这么想念自己。
罗仲匀却他在耳边低语:“你小子别给我找事啊,我女儿好不容易同意嫁人了,今天是好日子,你别闹事!”
卢生一脸惊疑:闹事?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赶忙把罗学政从自己温暖的怀抱里推开:“罗大人,我就是来恭喜你们的啊,我姐还送了糕点,怎么会来找事呢。”
罗茶言此刻也收了心神,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展颜微笑,语调还有些惆怅:“那就谢过卢公子了,也谢过姐姐,两位快坐吧,我见柳先生已经开始吃了,你们这桌人少,一会多吃点。”
柳三变神仙人物,吃东西讲究一个“稳、准、狠”,卢生都没瞅见他嘴巴动过,好几个盘子已经空了。
七叔听到他们提起自己,赶忙站起身来,以袖捂嘴,等东西都咽下去了才说道:“恭喜,恭贺,良辰纳吉,佳偶天成,吉礼初成,福禄骈臻,恭贺佳人,自此螽斯衍庆,瓜瓞绵绵。”
这七叔,虽然是能吃了点,但也是真有文化,卢生愣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瓜瓞绵绵啥意思?
卢生也只能跟着拱拱手:“对对,绵绵好,此情绵绵无绝期嘛。恭喜,恭喜了。”
罗仲匀寒暄两句就赶紧拉着女儿跑了:“行, 我先跟亲朋都见个礼,你别忙走,我一会过来找你。”
罗茶言也对卢香说到:“姐姐吃好了,也别忙走,我先去招呼那边的叔叔婶婶,一会过来找……”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仲匀给拉走了。
……
等卢生坐下,这桌面的荤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七叔,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嘴,我怎么都没看见啊!”
柳三变打了个饱嗝:“《礼》曰:毋咤食,毋嘬炙。让人看见大口咀嚼总是不好的。”
卢生还能说啥,只能佩服。
姐弟二人,只能零星的挑了几根青菜,勉强算是吃了个席。
……
等罗大人那边忙完,宾客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过来拍了卢生后脑勺三下。卢生会意,就跟着他离开了前院,到了书房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刚到,这不是就赶忙过来拜见罗叔了。”他也没称什么大人,叫叔毕竟亲密一些。
罗大人看着卢生也健壮了不少,面色也晒黑了:“这次出去吃了不少苦吧?不过大丈夫,多吃一些苦,也不是坏事,好歹是回来了。以后咱们都在京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老夫。”
既然人家都主动提了,卢生也只能说到:“我还真有一事想麻烦罗大人。”
罗大人有些后悔,提这茬儿干嘛:“你还真不是省油的灯!有什么事快说。”
“我姐最近让一个衙内盯上了,处处找事,还把阿胶坊给吞并了。”
“你是说王齐雄?我其实也听过一些,这衙内确实猖狂。之前他打死一个老兵,本来事情还闹得挺大,都押到开封府了,后来还是张耆递了条子。陈府尹只能把案子按下,把人给放了。”
“张耆?怎么又是他?王齐雄和张家很熟?”
“都是太后一党。”
“那是不是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你且等等吧。年初,枢密副使晏殊因反对太后任命张耆为枢密使,被太后忌恨,要对他动手。
同叔(晏殊的字)兄为了避祸,从幸玉清昭应宫时,他让仆从去取笏板,结果来晚了,他便故意在大厅广众之下,用笏板打了仆从,致其齿折。终于被监察御史弹劾,最终被罢官,出知宣州。
自此之后,清流官员们就酝酿反扑,宰相王曾到处寻张耆的把柄呢,你再等等看吧。”
“那我能做些什么不?”
罗仲匀轻蔑地瞪了卢生一眼:“这种席面轮得到你上桌?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吧,王齐雄那边我尽量托人帮你周旋一下。你要是真想在京中立足,就好好读书,等下次‘礼部试’考中进士再说。”
第438章 女扮男装看郎君
卢生听了罗大人的一番训诫,肚子都饿了,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罗仲匀也没客气,直接赶人:“行吧,你是还没吃饱吧?赶紧回去吧,再吃点东西。别饿着,到时候又说我们罗家招待不周。”
等卢生回到宴席,周围宾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卢生还是觉得饥肠辘辘,但菜都被扫荡一空了,他是真后悔跟柳三变坐一桌了。
“我姐呢?人跑哪去了?”
柳三变酒还没喝完,品着小酒:“刚才罗小姐喊着她去闺房了。”
女孩家的事,卢生也不好多问。
“对了,七叔,你不是要送一首词吗?作得如何了?”
柳三变打了饱嗝,摆了摆手:“饭饱神虚,饭饱神虚,做不得词了,再说了,我一片赤诚之心到此,也是贺礼嘛。”
“那倒也是,七叔真是有心了。”
一个丫鬟走来,低声耳语道:“卢公子,小姐让你一会儿去府门外等候,她和卢小姐一会去那找您。“
卢生拍拍屁股,看看满桌空盘子,叹息一声,走出了府门外。
七叔还跟了上来:“厚朴,厚朴,你等等我,我们找个地方在喝点?”
走出府门,卢生正琢磨着,怎么摆脱这个“饿死鬼投胎”的才子,却看见两个翩翩公子走了过来。
两人都是一身素色襕衫,头戴黑色方帽,走到近前,拱了拱手,一人粗声粗气的道:“厚朴兄有礼了。”
卢生这才看清,这两人就是罗茶言和卢香装扮的。
“你们二人怎么这身打扮?”
罗茶言前头领路:“咱们去张府看看新郎官啊。”
卢生瞪大眼睛看着:“这样不好吧?”
“我都要嫁人了,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看看怎么了?放心,我也有不会去跟他攀谈,远远看看就行。”
卢生不想去的,可是他姐拽着他往前走,根本不容拒绝。
卢生只能推脱道:“你们先等等,你们要进宰相府邸,好歹有个由头吧?人家能让你们进去?”
此时,身后一个中年人咳嗽一声:“鄙人在张府也还是有些薄面,与那小张相公几次雅集相遇,想来要是今日前去恭贺,他不会把我赶出来的。”
三人看去,柳三变仰着头,背负双手,阳光洒在他脸上……怎一个“俊”字了得。
“七叔,你真是朋满天下啊。”
“柳先生,那可是‘天下何人不识君’的人物。”
罗茶言也奉承两句,又忐忑问道:“那您能带上我们一起去吗?”
柳三变一边走一边回答:“脸皮够厚,也是能带的。”
卢生赶忙跟上:“那肯定没问题了,七叔这脸皮老厚了!”
……
转过两条街,也就到了张府,这两家都是挺近的,以后回娘家倒也方便。
张府今日也有宴请,当然,席都已经吃过了。
柳三变随身带着“名帖”,递给门房:“麻烦进去通禀一声,告知张文青公子。在下‘柳三变’。听闻小公子今日纳吉之礼,特来拜贺。
过不多时,门房就出来通禀:“柳先生,公子与太学同窗,正在后院雅集,邀先生前往。”
门房看着后面还跟着三人,还是问道:“这后面三位是?”
“哦,这位是卢生,亳州去年发解试‘经魁’郎,他与你家‘聘妻’罗小姐乃是旧识,奉罗家嘱托,特来拜会。”
原来是娘家那边来人!那自然也得恭恭敬敬地迎进去。至于后面两位,既然都是一起的,都是秀秀气气,肯定也是读书人,自然也不好阻拦。
到了后院雅集,众学子见柳三变进门,都是起身迎接。
“柳先生今日能来,真真是蓬荜生辉啊。”
“早就听闻过柳先生《雨霖铃》,今日总算是有幸见过先生了。”
“柳先生虽然老了点,但还是风流倜傥啊!”
“不会说话就别说!”
……
门房跑到主位上,与一位少年公子耳语两句。
那人赶忙起身,先是对柳三变行了一礼:“见过柳先生。”
他又对着卢生拱了拱手:“卢兄,听闻你和‘聘妻’是早年旧识,今日能来,幸甚,幸甚。”
卢生还没回礼,罗茶言却是抢先问道:“你就是张文青吧?”
张青文朝后看去,他也不是瞎子,一下子就认出这两人肯定是女扮男装,心里咯噔一下。
想到卢生与罗家是旧识,此二人又女扮男装而来,该不会是罗小姐本人吧?
心念至此,他耳根竟然红了,也不敢挑明,也不敢多问,又多打量了二人两眼。
两人都是长得出挑,不管哪一位是罗小姐,他都是中意的,心里又欢喜了几分。便恭恭敬敬地把四人迎了进去,安排了木几坐下。
……
柳三变既然来了,学子们自然吵嚷着,让他当场赋词一首。
七叔这才情也不是吹的。见高台上放有古琴,便走到琴台上,双手抚琴,先轻弹几声,试了试音调。
翩然坐下来,开口说道:“我前几日,倒是作得一首《昼夜乐》,今日唱来也算应景。”
于是琴声微起,歌声浅浅传来:
洞房记得初相遇。
便只合、长相聚。
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
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
这歌声一开始就便是“洞房”,又都是情情爱爱的。唱得张青文面红不已,众学子也是嬉笑起来。
卢生再看看罗小姐,同样是面红不已。
而两位准新人竟然也对视了一眼。此时,张文青便已确定,那面白一些的女子便是罗小姐了。
……
于是觥筹交错,于是把酒当歌,正是年少欢乐多……
年轻人聚在一起,一起行酒令,唱词,大宋朝,也有青春该有的样子。
推杯换盏间,卢生倒是注意到罗茶言的眼神也逐渐柔和起来,少了离愁别绪,多了一抹桃红。
也不知是行了什么酒令,卢生又被罚了,他端起酒杯先自饮一杯。
作了词,继而吟诵道:
喜意入京华,
红烛人家。
纳吉声喧笑满茶。
羡煞新人双璧影,
暖透窗纱。
……
到了此处,卢生突然感怀起来,不知为何,眼泪就开始流,继续演道:
孤客叹生涯,
“药肆被占!”
强徒霸去旧生涯。
冷月残灯愁自语,
泪落寒鸦。
……
等诵完,竟然开始抹眼泪……
众人听出这词中若有所指,便有好事之人问道:“厚朴兄,这‘药肆被占’是什么事?
卢生赶忙摆摆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今天是好日子,我们不说这些糟心事。”
他自己提的,让别人问了,他又不说了。
罗茶言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卢生的小算计,她也正好想考验一下张公子的禀性,也就站了起来,沉着嗓音说道:“这两人是我昔日好友,他们举家搬到京城,姐弟俩本都孤苦无依,无父无母。靠着药铺医馆为生,姐姐打理生意,弟弟还要读书求学,可是刚到京城,那药铺却被王齐雄给强占了。”
一学子问道:“那为何不报官啊?“
“官?哪个官能管得了这些达官贵人?王家如今可算是太后姻亲,哎……只能自认倒霉了。”
张青文毕竟还年轻,还带一些憨直,听了这话,自然是义愤填膺:“不行,京城天子脚下,岂容这些宵小放肆?官府管不了这些达官贵人,难道我们这些学子、读书人就不能管一管吗?”
嚯,这一下就点燃了太学学子们的激情,大家都喝了点酒,这胆子都是很大的。众学子纷纷附和:
“对,不能让人欺负了我们读书人。”
“厚朴兄,你父母既已不在,那读书人就是你的靠山!“
“对,我们去给厚朴找一个公道回来。”
说着,一众学子就纷纷起身,撩开衣袖,浩浩荡荡朝着城外阿胶坊杀去。
卢生本来听了罗大人的劝,也不想惹事的。但耐不住学子们都这么热情,都要为自己打抱不平呀,只能跟上去了。
第439章 学子大闹齐雄堂
十多个学子,先是静悄悄走出相府。到了大街上才敢大声嚷嚷,呼朋引伴,还有回“太学”去喊人的,一下子就召集来几十号人。
很多学子也不是来主持正义,纯粹就是来看热闹,队伍却越来越壮大,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到了齐雄堂阿胶坊,也没直接闯进去,先在门口高喊:“让王齐雄出来!让王齐雄出来!”
“王家仗势欺人,抢夺店铺,其罪当诛!”
“欺负学子,欺负读书人,天理难容!”
卢生也缩在人群里,到一个方位就露个头,跟着喊两声。
七叔则是带着两个小姐,到了河对面的茶楼坐下。一边品茶,一边看着热闹。就是柳三变要的茶点多了一些,让罗茶言有些肉疼。
……
邱管事走出店铺,还想先吓唬吓唬这些学子:“哪来的青沟子娃儿!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家的铺子?也敢来这里闹事!”
张文青是个愣头青,不知轻重,直接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到他脑袋上,邱掌柜顿时头破血流。
“闹的就是他王齐雄家,让他滚出来!”张小公子喊完话,还朝着茶楼看了两眼,显得自己很能耐。
罗茶言也挥了挥手绢,以示鼓励。
卢生窜出头来,对他比出一个大拇指:“张小公子真是有种!”
邱掌柜捂着额头,把手拿下来一看,满手鲜血都能开染坊了,也是气急,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周围学子叫嚷道:“你知道此人是谁吗?他可是宰相张知白的嫡孙,你们今天要是打了他,别说你们几个瓜怂,他王齐雄都得跟着一起吃牢饭。”
这一嗓子吼出来,那身后的壮汉,哪还敢动手,犹豫 问道:“邱掌柜,这可怎么办?”
邱管事只能小声吩咐道:“还不快去,先把王衙内请来。”
……
学子们继续在门口高喊,邱管事只能退到铺子里,至少把头先包扎起来吧,都流了好些血,衣服都打湿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王衙内骑着慢马就赶来了。
两个小厮扶着衙内,他才跳下马来,动作笨拙,但这腿看着也没毛病啊。旁边小厮却还是递过来一支拐。
他也没推辞,接过来就拄上了,还是不能压迫了经脉……
王衙内向来不把读书人放在眼里。他声色犬马的,也跟这些读书不是一个圈子,他甚至都不认识张知白的嫡孙。
看见带头闹事的,也不多话:“是你带头闹事对吧!?”出手便打了张文青一耳光。
邱管事远远看着,很是解气,赞叹道:“衙内真是有种,明知道是张府嫡孙,他都敢这么打!”
一旁小厮却是心虚了:“邱管事,我还没来得及……跟衙内说……说那人就是张府嫡孙……”
邱管事一脸惊愕,看向小厮:“行!你厉害!你比衙内还有种!这种事你竟然不先提醒衙内一声?”
张文青捂着脸,被一个同窗拉到身后:“好你个王齐雄,你可知道张兄的爷爷是谁!?”
王齐雄也不甘示弱:“你可知道我爹是谁!?妈的给我打!出了事我顶着!”
家丁小厮都被王衙内鼓舞了,当家的都不怕事,他们还怕个卵,冲就对了!
一众学子也不是吃素的,虽然身体不行,但是人多势众,冲上去就开始跟王家人对打……
这边义正言辞:“冲啊!扬善除恶,为民除害。”
那边也不甘示弱:“娘的,都给我打,让他们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
卢生又躲在人堆里,先喊了两嗓子:“我们可都是太学学子,你们要是把人打伤了,轻则坐牢,重则问斩,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家丁小厮听了这话,却也不敢下死手了,拳头都抬高了一寸,尽是空拳。毕竟打输了只用看病,这打赢了多半是要坐牢的。
混乱之中,卢生窜到王齐雄身后,朝着他膝盖窝子就踢了一脚。王衙内便摔倒在地。
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提醒道:“快来,这儿有人摔倒了!扶不扶啊?”
“扶他大爷,这人就是王齐雄,揍他丫的!”
“那快来一起痛打落水狗啊!”
好几个学子听见这话,就围过来,一脚一脚的就往王齐雄身上招呼。
卢生先是朝着“下三路”踢了几脚。趁乱捡起他的拐,也不犹豫,直接砸在王齐雄的膝盖上,把腿给打折了。
这就叫“瘸无对证”,这么一来,任谁也分不清,他到底是被忽悠瘸的,还是被打瘸的了。再也不怕他去八仙堂找麻烦。
……
这边动静闹得越来越大,祥符县的衙役总算是赶来了,一众官差把两边人分开。
“都住手,别打了!别打了!”
双方还是各不相让,就算被官差格挡住,也互相扔东西,那一支拐被扔过去又扔过来,反复多次,还有吐口水,丢石头的,打起架来,哪里还有斯文可言……
王衙内则是躺在地上……都没有人扶一扶。
那捕头问道:“这人是谁啊?”
邱管事赶忙跑上去,把人扶起来:“这可是王蒙正大人家的衙内!你们还不快帮忙!”
那捕头在心里默数一阵,“护身符”上果然有王蒙正的名字,赶紧让人把衙内扶了起来,朝对面嚷道:“你这些学子,不要命了,王衙内都敢打!?”
学子们也不示弱,直接把张文青给推了出来:“王家算个屁!这位可是宰相张大人的嫡孙!”
张文青倒是不喜欢显摆,只是说道:“你管我们什么身份!重要的是这件事,他们王家欺行霸市,你们县衙管不了,我们太学学子就来管!”
捕头这就看懂了,反正两边都得罪不起的:“有什么事回县衙再说!去找块门板来,先把王衙内送到县衙去,通知医官过来看诊。”
这种麻烦还是交给知县老爷去处理吧。中途衙役们也不敢驱赶,算是跟衙役“结伴同行”了。
……
到了县衙,王衙内先被抬去找医官了。
知县自然是见惯了这些事,问明双方情况,还有家世,让人把双方供词都记录下来。
“今日之事,我都会写成折子,呈送上去。至于上面怎么判,估计过两天也就有消息了,你们也都回去,各自在府里听宣吧。”
大家打了一架,也是累了,没力气争辩,各自回家,该找爹的去找爹,该找爷的去找爷。
卢生把罗小姐送回府去,柳三变还想邀约一起吃个晚饭,被卢生婉拒了……日暮时分,姐弟二人才回了“八仙堂”。
……
进门却见两个人在大厅等候,卢生一眼先认出那年少之人,正是史小玉。
“小玉?你们怎么来了?”
“我跟着我伯父过来的,迪娜扎掌柜差遣他来大宋办事,我就跟着来涨涨见识。”
卢生这才跟“史叔”也抱了抱拳:“史叔,您也来了?”
史叔客气道:“迪娜扎掌柜让我来问一下,要是您这边安顿好了,西北那边‘东方白药’和‘羊皮膏药’都很缺货,问问您这边能不能先配一些出来,让我先运到西北去。”
原来是这事……卢生谨慎问道:“我听说呼延家已经出兵西北了,这仗打起来了没有?”
要是大宋和党项人打起仗来,这药可就不能卖给党项人了。
“没呢。如今形势复杂,呼延家囤兵三川口,却迟迟没有进攻。卫慕山喜夺取沙洲城之后,就驻扎在敦煌了。李德明几番下令,让卫慕家回防,都被推脱了。如今,兴州城防空虚,如果呼延家攻过来,估计撑不了几天。”
卢生点点头,既然是这种情况,那他就不着急了,只是推脱道:“不瞒史叔,我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日子,如今汴京的铺子也还没有夺回来,配药都没有地方……您和小玉先在京中住下,等我把这些事情理顺了,才能开始配药的。”
“哎,那也只能如此了。”
第440章 重新拿回阿胶坊
史叔还想再聊一聊药的事情,卢生赶忙转了话题:“诶,小玉,你怎么也来了?不修佛窟了?”
“党项人不修佛窟的,如今莫高窟的修建都停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去拜佛了,佛祖没事做,我也没事做,大家都没事做,挺好的。”他倒是看得还挺开。
“那老赵呢?”
“老赵带着李家三个孩子,回乡下种瓜去了。”
“他一个人能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我留了些银钱给他,这一两年应该能过下去吧。不过,我如今是没什么钱了。伯父正好要来大宋,我就跟过来,看看能不能先找个活计,饿不死就行。”
卢生还一直挺喜欢这小子的,为人乐观,还挺仗义:“那行,你就先留下来,回头我给你找个活。”
史小玉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嘿嘿,那我就可赖上你了。”
“行,行,行,我在后院给你们安排一个房间,你们叔侄挤一挤,先住下来。”
“那就先谢过卢掌柜了。”
……
翌日下午,八仙堂外,来了一个捕头:“卢掌柜,知县苏大人请您到县衙一趟。”
张大夫正巧倒骑着毛驴走到门口,把毛驴挡在前面:“苏知县找卢生是有什么事?”
捕头看见张大夫,也不敢轻慢,赶忙拱拱手:“您老别误会,是好事情!王家要把阿胶坊归还给卢掌柜,让他去县衙过契的。”
“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那是自然。”
卢生这才走出大门:“那行,我就陪你到县衙走一趟。”
路上卢生一个劲儿地打听:“捕头大哥,为何突然就让王家归还我们店铺了?”
“昨天你们打架的事情,今早都闹到朝堂上了。张府的嫡孙,脸上的伤痕不轻。王齐雄的腿虽然被打折了,但欺行霸市的行径也被御史参了。官家听了十分生气,责令呵斥。太后也下令,让王齐雄在家中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得外出。“
“三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不是正好够他养伤的。”
“那是自然,太后那可是聪明人。这样一处罚,两边都接受。都是帮着臣子管教小辈嘛,怕孩子又出去乱跑,回头再受了伤,还是家里养伤才放心,那也是一片苦心啊。”
果然这朝堂,个个都是老狐狸。
……
到了祥符县衙,知县也“正巧”不在,捕头带着卢生,把一应契书都给办妥了……
“卢掌柜,这些文书,您拿好。阿胶坊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店里打好了招呼,到时候,您直接过去接手就行。那些伙计、管事,你看着顺眼的就继续留着,看着不顺眼的,直接打发走就可以了。”
“那就谢过捕头大哥了。”
……
卢生拿着文书,也不着急去阿胶坊,先去了“佰草集”,总的找两个帮手才行。不然到了人家地盘,被人套了麻袋,打了黑拳,自己上哪说理去?
新开的佰草集也是一个小院子,门口遇到丽娘等人,也都是热络地打了招呼。
“丽娘,你们先忙着,我到后院去,找叶备有点事!”
“那行,等您忙完正事,回头还有好些药材问题要请教您。”
进了后院,就看到叶备在院子里做导引术呢,身体看着还挺硬朗。
“老叶,病好了没有?”
叶备下俯着腰,听见喊声,睁眼一看,从裆下就看见一个倒着的身影。
这人“倒”是看着眼熟,看清来人,被吓了一跳,直接前倾摔倒了。
赶忙起身,才“正”眼一看,惊呼道:“掌柜的,您回来了?”
由于起身太猛,身体也还没有恢复,紧接着就眼前一黑……
卢生赶忙上前一步,把他抱住,倒是还有点感人。
叶备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梦寐以求”的男人,眼泪差点喷射出来,开始演上了:“掌柜的,您可回来了,您可回来了。”
他竟然真的涕泪横流:“我对不住您啊,这阿胶坊没保住啊,阿胶制法也没保住,我就是个废物!”
卢生觉得这姿势实在不雅,赶忙把他扶正:“没事的,阿胶坊已经夺回来了。”
卢生取出怀里的文书递给叶备,他看后精神亢奋:“那我们快回去吧,阿胶坊离了我,那是一刻都不行啊!”
卢生笑了笑:“阿胶坊都离了你好久了,人家邱管事还不是经营的好好的!据说这个月可是赚了大钱,你就好好养病吧,等身体养好再说。”
叶备一下子就有了紧迫感,怕丢了饭碗:“掌柜的,我没事的!”
他又做了几个“导引”的动作,上提下腰,都是没有问题:“我身体好着呢,阿胶坊还是得交给我,我保证帮您管得好好的!那邱掌柜吃里扒外的玩意儿,您可不能继续用他!”
“对了,夏羽和王飞呢?”
“三弟在房里睡觉,二弟不住这里,他在督造回春券的纸张,如今也算是工部衙门的一个‘作头’了,吃上皇粮了,不太回来的。”
“那走吧,叫上王飞,跟我去一趟阿胶坊。”
……
卢生带着两人到了阿胶坊,门口牌匾已经被人取了下来。
邱管事守在门口,远远见到卢生,他就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卢掌柜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有了您来店里坐镇,那这阿胶坊肯定能日进斗金,财源广进啊!”
卢生也不搭理他,领着叶备和王飞径直走进正厅,在主位坐了下来,才开口说道:“你就是邱管事吧?官府已经派人来过了吧?”
邱管事让人把茶水奉上:“都说了,都说了, 以后这铺子您才是东家,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我保证帮您办的妥妥的。”
“那这铺子以后就是我说了算了?”
“对对,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卢生听了挺开心:“那你先滚两圈,我看看……”
邱管事愣住了。
“要不学两声狗叫吧?我先听听。”
邱管事嘴角颤抖两下:“卢掌柜,您说笑了。”
王飞本就脾气不好,一脚就踢在他肚子上:“谁她娘有空跟你说笑!”
邱管事捂着肚子,也没有倒地,喘匀了气息:“卢掌柜,这两个月我可是带着阿胶坊,赚了大钱的,兄弟们也都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既然卢掌柜不待见我,我带着兄弟们走便是了!”
叶备听了这些话,一脸怒气:“掌柜的,他就是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当初我们见他老实,就没防备他,谁知道他不仅偷学了制胶之法,还帮着王齐雄做假账,污蔑我们偷税,我们铺子才会被王家吞并的,都怪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既然事已至此,邱管事也不想装孙子了。撕破脸,露出本来嘴脸:“卢掌柜!这熬阿胶的法子我可都知道,我到了哪里,哪里就会有阿胶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卢生都不正眼看他一眼:“这样子,你把制胶之法留下,我们两不相欠,我就让你走吧。”
邱管事冷笑一声:“这熬胶法子可都在我脑袋里,要不?青天白日的,你把我头砍了去。”
卢生给王飞使了一个眼色。
王飞一跃而起,拿住邱管事的一只手,一个反扭,把手背过去,人就被制服了。
卢生这才凑近了他的脸:“倒也不必砍头,我也不是个狠人。这样子,你把熬胶之法写出来,交给我,大家走个流程,我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这事也就过去了。”
邱掌柜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卢掌柜这是想‘自欺欺人’?哼,那行,写给你又何妨?”
卢生看向叶备:“书房你还能找着吧?去取些纸笔来。”
“行嘞,掌柜,我这就去取。”
纸笔取来,摊在桌上。
卢生也是和颜悦色地说道:“邱管事,你把这熬胶之法都列出来吧,咱们也就算两清了。”
王飞这才把邱管事给松开,他揉了揉肩膀,提笔就写下了制胶之法。
写完,递给卢生。
卢生看了看,指着最右边:“还得写上‘卢氏熬胶秘方’。”
邱管事不疑有他,照着吩咐写了。
卢生拿起纸来,又笑:“行吧,叶备、王飞,把人绑了!送到开封府去吧。”
“卢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
卢生举起那张纸,你偷了我们家秘方,我正愁找不到证据,让你写你就写,就你这脑子,还想帮我管铺子!?‘偷盗主家秘方’,还写下来了……这好像也算个罪吧,先送到官府去!”
“卢生,你这是诬陷!”
“这怎么能叫诬陷呢?我只是在玩你啊!”
王飞、叶备绑着人,直接把人送去了府衙。
第441章 院中巧遇蒙面男
两人把邱管事送到了祥符县衙,一个时辰后就回来了:“知县大人说,这人他们先收押起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
卢生也只能摇摇头:“行吧,不去管他了。一会我给你列一个单子,你去采买一些工具和药材。我有两个成药方子,一个东方白药,一个羊皮膏药,也可以做出来,在这里售卖。“
“那掌柜的,门口的招牌要不要换呢?我让人再去打一个‘顺牌阿胶坊’的招牌?”
“这里以后就不叫’阿胶坊‘了,除了阿胶,我们还得卖其他的成药。我打算把招牌换成《惠民药局》。”
这名字是后世宋徽宗给起的,算是当时官办的“公立医院”,每个州府都有设置。
宋徽宗和蔡京还是想做一些“惠民济世”的好事,只是地方上落实下来……都有些差强人意。
但卢生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决定把它发扬光大。把皇帝的路先走了,让皇帝无路可走。
叶备念叨两遍:“惠民药局……惠民……掌柜的,这名字好啊, 老百姓肯定欢迎。”
“光是名字好还不行,这?惠民药局?药材品质,炮制方法,还需要严格把关。你没事多去八仙堂走一走,多请教那几位大夫,多懂一点医药,以后这‘惠民药局’可是要交给你打理的。”
叶备听了很是高兴:“我肯定好好学,您就放心吧。”
“这心我还真放不了!这次方子,我不会都交给你的,有些配料我会在“佰草集”先配好,再运来阿胶坊。你们两边都不会知道完整的药方了。你不会介怀吧?”
叶备哪敢有什么意见:“掌柜,这样最好,这样药方也不会弄丢,我也再不会那么愧疚了。”
“行吧,你这嘴倒是挺适合当掌柜的……你先去把单子上的东西现采买回来。”
“好嘞。”
……
卢生本想亲自去采购一些药材,却在京城摸不清门路,只能回了八仙堂后院,找到卢香。
“姐,咱们的原料和药材是从哪里采购的?”
“都是亳州那边运过来的,陈家富每月都会运些药材过来,我就在城外租了一个杂院,把货存放起来。
“有很多货吗?那怎么不干脆开一个药材铺子?除了医馆用,也可以直接卖嘛。”
“你就消停一点吧,阿胶坊都差点惹了事,佰草集现在也是就出了胭脂和面霜,简单地先卖着。陈墩哥勉强弄了个“脚店”,做点驴肉火烧,只能先糊口。”
汴京城的酒楼,只能有七十二家“正店”,已经几十年的老规矩了,要开正店,那除非把老的正店给盘下来,否则就只能开小的“脚店”了,规模自然也不能太大,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初来乍到,这京城还是得夹着尾巴做生意,先站住脚,然后才能谈发展。
姐姐看着卢生,又老调重弹:“你还是得继续读书!将来考了进士,我们才能在京中立足。你这大半年在西北,学业也荒废了吧?本来的年初有个礼部试,你也没能赶上,只能等下一次科举了。”
“对了,陈家才和蔡顺,今年考的如何?”
“都落榜了,那段时间我们忙着搬家到京城,他们都来帮忙,也是耽搁他们了。另外,据说今年考生都很厉害,他们落榜也正常……”
卢生回忆起天圣五年的科举,那可是“神仙打架”,这一年的榜单,也被后世被称为“宰执榜”。
状元王尧臣,榜眼韩琦,还有包拯,文彦博都是天圣五年中的进士,这一年很多进士,最后都成为了有名的“宰执”,位高权重。
就连欧阳修都落榜了。
姐姐叹了一口气:“哎,你这次错过也好,我听说这届的进士,那可都是人中龙凤,比不得的。等下次吧,说不定能轻松一些。”
下次?下次礼部试,那就得等到天圣八年,那也不轻松啊,那可是小“龙虎榜”。
什么欧阳修,富弼,王拱辰……都是后来的文学、书法巨匠。
两年以后,就得跟这些人一较高下的……这科举之路,真是荆棘漫漫啊。
想到这些,卢生都只能骂了一句:“这书还读个锤子!”
……
姐弟俩在院子里聊天,一个男人跑了进来。他头上还蒙着一块布,露出的眉毛,也掉了一半,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请问,茅房在哪里?”
卢香也挺热情,站起身来,指着角落:“那里便是。”
但,当她看清此人,手却不动了。
那人见她愣住,也是仔细看了卢香,也是僵直了,失声喊道:“卢……卢香。”
卢香只是愣了一瞬,立刻恢复了平静:“茅厕在那里,你快去吧,别拉裤裆里了。“
那男的也是憋急了,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朝着茅厕奔去。
卢生好奇问道:“这人谁啊?”
“你没认出来?李璋公子啊。”
卢生在脑海里思考了好久,终于想了起来:姐姐当年在村头,救起来的李公子。后来,他和京城亲戚相认了,带着卢紫烟和卢轩文一起来了京城。
卢香当初被造谣,就是说她爬了妹夫的床……这些记忆也是挺久远了。
卢生啐了一口:“原来是他,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他怎么跑来八仙堂了?我去把茅厕,把他踹进茅坑里!”
卢香赶忙把人拉住:“算了吧,别惹事!再说了,你这样搞,有损医馆的声誉,以后谁还来敢医馆看病?大夫看不顺眼,就把病人踹茅坑里?这样说出去不好听吧,为了这种人……不值当的。”
“那我得去问问,他来医馆是干嘛的。”
卢生走到前厅,找到荷儿:“刚才跑后院茅厕那个蒙面男人,是来看什么病的?”
“哦,他啊,你去问问吕大夫吧,好像是他的病人。”
卢生拉着卢香就窜进了吕绍先的诊室:“刚才是不是有个蒙面的男的来看病,姓李的,他得了什么病?”
吕绍先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你们问这个干嘛,此乃病人之私密。”
“我姐当年救过他,结果他反过来造谣,说我姐爬他床,这种人有什么私密可言!”
吕绍先依旧刚正不阿:“那我也不会说的!都是人家私密!我当大夫的历来嘴严!这李公子得了花柳病:杨梅疮(梅毒),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葛老头也说过类似的话,果然两人都是一丘之貉,难怪是过命的交情。
卢生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姐我们走!”
卢生又拉着姐姐往外院子里走,卢香好不容易才挣开。
“你要去干嘛!?”
“走!我们去茅房门口堵着他,然后挖苦他!奚落他!告诉大家他得了花柳病,这么好的机会让我赶上了,这造谣的仇,我肯定得报啊。”
卢香就懒得挣脱了,她其实也想这么干……
走到大厅,又问荷儿:“那蒙面男还在不在茅厕?”
“早跑了!你们一进诊室,他提着裤子就跑了!药都没拿呢!?“
卢生有点惋惜:“药都没拿走?那钱付了没?”
“钱是付了,这药都还在这里!”
卢生看了看桌上药材,除了三副药用纸包好,还有一篮子新鲜的叶子。
“怎么还有新鲜的蒲公英?”
“你说这个啊,那可是专门让人去现摘的,吕大夫让他捣汁以后,敷在疮面的。”
蒲公英叶子
卢生很是惋惜:“蒲公英放久了,不是就蔫了吗?那怎么行!既然病人给了钱,决不能让病人吃了亏,必须把药送过去!”
荷儿有些为难:“可是,我也不知道李公子住哪啊!?”
卢生想了想:“对了,千哥和强叔这两天是不是都没事做?”
“好像是,他们又去逛街了。西北来的,没见过什么市面,咱大宋京城物宝天华,可是把两人给看呆了,天天往外跑。”
“这样,他们一会儿回来,就别让他们瞎跑了,去打听一下,这位李璋公子住哪?把药给人家送过去。“
卢香赶忙阻止:“你不要胡闹,不能打着八仙堂的名义去送药。不然以后别人得了私密的病,谁还敢来我们医馆?”
“知道了姐姐,我回头就说是他把药落在勾栏了,我们好心给他送回来的!放心,我有分寸。”
“那行,好像院子里还有个破锣,你让强叔带上。”
哎,都学坏了……
“好嘞,姐姐。”
第442章 花茶坊花魁游街
翌日午间,阳光和煦。
卢生邀请了罗茶言,和姐姐一起,到一座茶楼小聚。
茶楼对门是一家香料铺子,名字还挺别致,叫《紫烟香楼》。
罗小姐下了马车,还是一副端庄模样,说话和声细语的。即便是茶楼小二跟她请安,她都要点头回礼,这仪态举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等进了茶室,屏退了丫鬟,她才舒了一口气,弓了腰,驼了背,身子放松下来:“这每天端着,真是有些费腰!”
卢香赶忙招呼,拍了拍茶台旁边的凳子:“茶言,快来坐。”
罗茶言随手抓了一块茶点,大口吃了起来,看向卢生:“卢小弟弟,你今天邀我出来,有什么事?”
“我可没喊你,是我姐姐请你看戏的。”
罗茶言看看周围,这也没有伶人乐班啊:“看什么戏?”
卢生努了努嘴:“诺,对门,一会儿我们安排了一场好戏的。”
罗茶言看向窗外,有些疑惑:“你说的是对门那个’紫烟香楼‘?”
“对啊,这名字取的还挺雅致的。”
“这家香铺近来还挺有名的。我之前还去过两次,可是他们家的香实在有些不划算,也就没买。”
罗茶言见茶台上也摆着一套香炉,便取了过来,神态又恢复端庄,开始摆弄香炉:“近来,京中都喜用’隔火焚香‘的熏香法子,这种香炉、香丸,就是他们紫烟香楼卖得最好。”
宋人隔火焚香,下面放无烟木炭,烤热银片,激发上层香味
卢香拿过香炉,先看了看:“这‘隔火焚香’的法子是对门首创的?”
“倒也不是,晚唐李‘玉谿生’的《烧香曲》便有 “兽焰微红隔云母” 之句,只是这法子,之前并不常用。”
“那之前贵人们是怎么燃香的?”
“之前用‘香印’居多,在香炉内铺上一层砂,将香粉压印成篆文形状,字形绵延不断,一端点燃后,便可循线燃尽。”
香印
卢生不以为然:“这不就跟佰草集做的’蚊香‘差不多嘛!我那还是一整根的,你这还是散粉压的,多不方便。”
卢香瞪了弟弟一眼:“本来挺雅致的一件事,让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周围‘嗡嗡嗡’的,有些烦躁呢?”
罗茶言捂嘴轻笑,摇了摇头。
她拿过香炉,在里面松散地铺上香灰,挖出一个孔洞,用小银钳在茶炉里取出一块小炭,放入洞中。又取来一张铜片,放置平整,“隔火”拨了一些香粉上去。
一边拨弄,一边说道:“要是讲究一些,这些香粉,都是要做成‘香丸’的,紫烟香楼卖得最好的,就是那几种香丸,价格都是不菲。”
不多时,一阵幽然香味便从香炉里飘出,香味淡雅,却不呛鼻。
卢香叹道:“这法子好,没有了烟味,不呛鼻,香味更净了。”
卢生伸手想去拿香炉:“那个香丸卖的很好吗?”
罗茶言拿起银钳,轻拍在他手背上:“你别动香炉,一会儿撒了!”
她把香炉护在面前,先卖了个关子,问道:“京中贵人如今都喜‘四般闲事’。姐姐可知道是哪四般?”
卢香想了想:“是琴、棋、书、画?”
“那都是老黄历了,只有老夫子才喜欢那些玩意,如今讲究的是:焚香、斗茶、插花和挂画,是所谓的‘四般闲事’。”
看来大宋也有自己的流行风尚,琴棋书画太高端了。
玩琴棋书画得先学会才行,没几年功夫,哪里敢玩那些。这‘四般闲事’就简单多了,随便学学就能装装样子。
比如“挂画”吧,你当是要自己画一幅画?非也,非也,就是把字画挂起来,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点评即可!这要什么技巧吗?完全不用,有嘴就行!是骡子是马都能出来瞎扯两句!
罗茶言把银钳放在桌上:“总之呢,这‘焚香’算是‘四般闲事’中的第一闲事,最是盛行,这‘隔火焚香’又需要很多香丸……你说他们家生意好不好?”
卢生摸了摸下巴:“那这生意,我觉得我也能做啊,可以去抢一抢!”
罗茶言一脸鄙夷:“就你!?你看看你一身上下都是臭的,哪一点和‘香’有关系?”
此时,小香炉里的香冒起了些许白烟,火候有些大,烤糊了……
卢生拿起银钳,挪开隔片,把那块红炭朝下按了按,炭火便小了,再把隔片放上去,就没有了烟味……
卢生的动作竟然轻盈熟练,不屑说道:“方才我就想跟你说的,你那火大了。”
罗茶言惊愕地看着卢生:“你竟然还懂焚香之道?倒是小瞧你了。”
他一脸嘚瑟:“我什么不会啊!你要想学斗茶,插花……我也能给你现编的。”
卢香看向窗外,远处隐约能听到敲锣之声:“妹妹,可是知道对门这香楼是谁开的?”
“倒是不曾听说。”
“我们也是昨天才查到的,这香楼是我那堂妹‘卢紫烟’开的。”
罗茶言眼睛瞪得溜溜圆:“你是说你二叔家的那个妹妹?当年造谣你爬床的那个妹妹?我当他们家都死绝了呢!?竟然还在京城混出了名堂。”
……
楼下,敲锣声逐渐变大了,能听出来敲的锣还有些破……
一人一边敲锣,一边喊道:“花茶坊,花魁游街,大家都来瞧一瞧!”
罗茶言循声看下去,顿时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这是哪家勾栏?怎么巡街还有用驴车的?”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留着一字胡,拿着鞭子赶着驴车。板车上立着一根木杆,那花魁扶着木杆,好不容易才能站稳。
后面还跟着两个敲锣的:一个大耳朵,一个黑脸大胡子。
一面走一面还大喊:“花茶坊新选的花魁,今日巡游,大家都来看看啊,多多捧场,多来照顾生意了。”
一个老头多瞅了两眼,就被大耳贼给喊住了:“这位老丈,看见我们家花魁没?!得劲儿不得劲儿?有空来东壁大街玩啊。”
老头儿走近看了花魁一眼,被吓得半死,这粉涂的也太厚了!以至于都看不清真容。
花魁的身子虽然藏在绿色大氅之下,却也能看出骨架挺大的……
老头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去,不去,没钱啊!”
大耳贼还是笑盈盈地说道:“不要钱!不要钱,你只要来找我们‘绿姐’,不用破费,带点水果就行!”
老头明显眼冒金光,咳嗽两声:“那行,那行,我明天带一袋水果来看看,在哪儿来着?”
大耳汉子大声喊道:“朱雀门外,东壁大街,花茶坊,有空都过来玩啊。”
老头心里默念两遍:“西壁大街,花柳坊……记住了,记住了,明儿就过去。”
马车行至“紫烟香楼”门外,已经围了好些看热闹的。
那种大青楼的花魁游街,声势浩荡,他们见多了,这么寒酸的花魁,倒还第一次见。
马车停下,那花魁提了一个篮子,却跳下马车来,细声细嗓的大声说道:“强哥,你们先等等我,李璋公子的药落在我闺房了,正好顺路,我去送还给他,马上回来!”
“她”刚跳下马车,却被赶马的拉住了:“姑娘,可是使不得,妈妈交代了,花魁巡游不能进人家屋里,怕主家不喜欢。”
绿姐一脸焦急:“那可如何是好?”
“姑娘,要不然你喊两嗓子,让李公子出来取药吧。”
绿姐还有些害羞:“那也只能如此了!”
她站在驴车上,扶着木杆,运了运气,尖声尖气的喊道:“李璋公子!李璋公子!你快出来啊!你治花柳病的药,落在花茶坊了,我给您专程送来了,你快出来取啊!”
大耳贼把锣这么一敲,黑脸大胡子也帮着喊起来:“李璋公子,绿姐喊你出来取药喽!”
第443章 紫烟香楼真热闹
花魁喊了几嗓子,紫烟香楼的客人都出来看热闹了,却还是没有见着正主。
赶车大叔就挥了挥鞭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绿姐儿!你给大家舞一段吧,就来一个掌柜的刚教的那个舞。”
绿姐还有点害羞,先是恭恭敬敬给周围的人都行了礼,然后!脱掉大氅就开始跳!
只见绿姐儿扶着板车上的木杆子,上下翻飞,动作婀娜,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粗腰款摆,似弱柳扶风弄影;
壮臂轻旋,如流莺绕树衔春!
卢香在楼上看得直皱眉:“这是你教的?”
卢生汗颜:“我哪有他跳得好啊, 我就出了个主意,剩下的动作,都是他自己‘悟’的!你看这动作,这身段!太妖娆了,千哥真是千年一遇的天才。”
“呸,一千年就出这么个玩意儿?”
眼见外面越来越热闹,里面终于走出一个蒙面男子:“你们是哪家勾栏的!?怎么这般胡闹?”
绿姐儿见这男子蒙着面,就知道正主来了,赶忙上前招呼:“李璋公子,您可来了!您治花柳病的药落在我闺房了,我给您带来了,奴家手都提酸了。”
李公子一脸羞愤:“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绿姐一脸委屈:“璋郎,你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再说了,我也不是来找你要账的,你那二两银子,欠着也就欠着了,不着急的,慢慢还吧。”
周围看热闹的就更起劲了:“嚯,这李家开这么大一香楼,还欠窑姐银子?”
“不会吧,不会吧,李公子逛完窑子,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刚才说他得了什么病?“
”花柳病!哎……这香楼我以后是不敢来了, 这香丸里面不会有病气吧?”
“那可不?这李公子得了花柳,那香楼老板娘能好?那店里的伙计们能好?我看啊,都得去医馆看一看才行啊。”
……
李璋听了这些话,羞愤交加,却也知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随手掏出一锭碎银子,扔给赶车的:“你们快走,快走!一会我夫人回来了,这得误会的!我不与你们纠缠,这银子就算你们的了!”
说曹操曹操就得到!
从街上走过来一个小妇人,一个丫鬟扶着她,一个小厮还帮他提着好些东西。
小妇人手扶着腰,看样子是有孕了。
本来她还是一脸笑容,她可是刚买了新的锦缎,还有好些珠宝头面。头上插着东海珍珠的步摇,钗子插在头上,吊着一个汤圆大小的珍珠,一摇一摇的,那叫一个“招摇”。
丫鬟小厮把人群拨开,小妇人才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驴车,又看了看李璋,笑容收敛了一些:“夫君,这是怎么回事啊?”
绿姐儿看着小妇人,也大概猜到是什么人了。怪不得喊这么半天没人应声,原来老板娘出门逛街了。
绿姐儿赶忙堆起笑容:“这位是李夫人吧,您给评评理,李公子把药落在我们花茶坊了, 我今日花魁巡游,正好路过,就想着把药送还给他。他倒好,装作不认识我,姐姐,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卢紫烟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老女人,她脸上都起褶子了,竟然还敢叫她姐姐,把手甩开:“谁是你姐姐!”
“哎呀,姐姐别生气呀。既然你们一家人都瞧不起我,那这药您拿走,我就不多打扰了!”
“药?什么药?”
“嗐,就是治花柳病的药啊。里面有张方子,都写清楚了,这纸包的内服,那新鲜的……咳……那蔫了的蒲公英,你挤吧挤吧,还能挤出些汁水,你给涂在李公子的杨梅疮上。大夫说了,应该能起作用,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卢紫烟听了这话,哪里还能忍住!
一个猛地转身……那大颗珍珠的步摇也跟着旋转,正好打在眼睛上,左眼珠一下就给打红了!
她捂着眼睛,把步摇扯下来,牙都快咬碎了:“李璋!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璋就说了句真话:“我不造啊!”
卢紫烟把大珍珠砸在他脑袋上:“你不是知道!趁着我有孕,你到外面逛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都装作不知道!你倒好!把人都招到家里来了!”
“我真不认识她!”
卢紫烟气愤地拉过绿姐儿:“李璋啊李璋,你是真不挑食啊!这样色儿的你也能下得去嘴!”
绿姐把她手扒开:“你这夫人也真是,‘璋郎’都不嫌弃我!你一个女的,哪懂我这种好!?再说了,我好歹也是花茶坊的花魁,这身段,这脸蛋……”
“闭嘴!”两人同时开口,倒是难得夫妻同心。
绿姐倒也识趣,乖乖把嘴闭上了,梨花带雨,把蒲公英递给“璋郎”。
卢紫烟看见这一篮子蔫不拉几的菜叶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璋手上的杨梅疮,质问道:“你跟我说这是疥虫咬的!我就寻思,家里干干净净哪来那么多疥虫!原来是你招了花柳病!”
卢紫烟越说越激动,一只手伸出去,把李璋的面巾给薅了下来:“你还要脸吗?我这还怀着孩子呢!?你对得起我们母子吗?孩子要是也得了病,我看你怎么办!老李家的香火就是让你给掐灭的!”
卢紫烟越说越激动,身体颤抖。
这时,后面小厮高声喊道:“夫人,夫人,您流血了!”
丫鬟也惊呼:“呀,夫人,您不会小产了吧!”
李璋更是慌乱,两步上前:“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卢紫烟看着李璋的脸,除了杨梅疮,眉毛还掉了一半……
她一把推开李璋:“老娘没小产,你给我滚开,你不要靠近我!看见你就恶心。”
李璋还要上来搀扶,卢紫烟赶忙后退,踩到一个甜瓜皮,摔了下去。
“到底是谁在吃瓜啊!”
李璋急得直跺脚:“夫人,夫人,你别发火了,当心伤着孩子,大夫可说了,这是一个男孩啊!”
卢紫烟看着衣摆上的血迹,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把手伸进衣摆里,竟然掏出来一个枕头,直接砸在了李璋头上:“还想生儿子,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卢生在茶楼上都看呆了:“这怀孕也是假扮的?”
“估计是用了这法子,才逼得李璋娶了她吧。”
卢香好奇问道:“这就奇怪了,她既然没有小产,怎么会流血呢?”
罗茶言凑到卢香耳边,低声耳语:“估计是这个月……”
两个女子皆是面露红晕。
“你们两人嘀咕什么呢?”
“要你管!”
卢生一脸鄙夷:“哟,哟,哟,我什么没见过!”
……
楼下戏还没完呢。
李璋看见这枕头,再看了看卢紫烟干瘪的肚子,他哪里还不明白,也是气急了,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你这泼妇,今日我定要休了你!”
“休就休!你这老棍,还是去找你的窑姐吧!”说着把绿姐往李璋身上一推,转身就走了,倒还挺洒脱。
绿姐扑在李璋怀里,他那手竟然还不老实,习惯性的揩了油,却发现啥都摸不着。
李璋瞪大眼睛看着绿姐:“你分明是个男的!”
绿姐听了这话!一脸羞愤,直接给了李璋一耳光,扇出去还转了两圈:“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承认睡了我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污蔑我是男的!我堂堂一个花魁,怎能受你这般折辱!”
伸出十个手指头,就开始挠啊!
初冬时节,愣是把衣服给扒了,挠得到处都是血印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
卢香在楼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能把窗子关了……为了缓解尴尬,便从博古架里,又取出一个香炉,摆弄起来。
“你还别说,这家茶楼还挺别致,香炉、香料都挺齐全的。”
罗茶言递给她一罐香粉:“这家茶楼本也是个香炉铺子,可是家里出了些意外,男人走了……对门开店以后,这香炉生意也经营不下去,便只能改做茶楼了。”
卢生听后却是一喜:“这家之前也卖香炉?走!你带我去找掌柜,我想跟她谈一笔生意。”
第444章 白面书生包公子
罗茶言先是瞥了卢生一眼:“人家一个小寡妇,你去找别人一起做生意,不合适吧?”
卢生鄙夷:“你真脏,我堂堂正正做生意,你偏往那方面想,就你这样的,能发财就怪了!”
罗茶言冷哼一声,还是叫来了店小二:“你们家夫人可在店里?”
店小二挺热情:“姑娘,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是要茶还是要香,我都给您取来。”
卢生往椅子后背一躺:“那我想要你这家店呢!”
“好勒,我这就给您去拿房契!”
椅子不稳,卢生差点仰倒下去,好不容易坐直,面有不悦:“你当我在说笑?”
店小二轻蔑地看了卢生一眼:“公子难道不是在说笑?”
罗茶言见卢生吃了瘪,这才温声细语地说道:“劳烦小二,跟你家夫人通禀一声,就说八仙堂的卢掌柜,想跟她谈一些香料买卖。”
小二挺傲气:“对嘛,姑娘您这样说话就中听多了,我先下楼去问问吧。”
卢生被气得猛灌了一杯茶:“我看这主人家确实是不会做生意,这些小伙计都让她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罗茶言又给续上一杯:“你就消消气吧,你这样子……看着也不像能买得起酒楼的啊!”
……
过不多时,店小二走了上来,随意拱了拱手:“三位公子小姐,我家夫人在小院会客,让我带你们下去。”
“那就劳烦小哥了。”
下了楼,先穿过一个厅门,卢生这才仔细打量了茶楼的布局。
又绕过一面影壁,这才来到茶楼后院,倒也是别有洞天,清幽雅静,外面街上的那些吵闹声,这小院里一点也听不着。
院中摆有茶桌,女主人正在和一位面白公子侧对而坐。
卢生低声耳语:“你看吧,你还说小寡妇不能跟外男做生意?人家小白脸都领到院子里来了。”
“闭嘴吧你!”
见三人过来,那面白公子就起身,拿起一个黑色瓷香炉,语气刚直:“既然夫人有客招待,我就改日再来,不过这事情,我定然会查清楚的。”
女子起身行了一礼:“那也好……包公子,慢走不送了。”
包公子起身,转过头来,把手上的黑色瓷香炉收进怀中,竟然还瞪了三人一眼,好似三人打扰了他说正事。
卢生腹诽:这人怕不是有毛病吧,没招他没惹他,他瞪我干嘛?
两个女子却是惊叹,这人虽然面露不悦,那皮囊却当真是俊秀,浓眉大眼的,只是额头“川字纹”很是显眼,凹陷很深,倒是挺像个小月牙。
包公子见三人立在面前,挡住了门厅,也没客气:“三位,挡路了!”
卢香赶忙让开:“公子,您慢点!”
“对,眼睛看低点,慢慢走,别摔喽!”卢生自然也没好气。
包公子也懒得搭理他,从人缝中钻了出去,走路带风,吹得卢生打了个冷颤。
卢生三人这才继续往前走,到了茶桌前。
小二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们东家,周夫人。”
女主人大约三十来岁,容貌端庄,面色却有些憔悴,她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好似十分劳累。
“在下卢生,是八仙堂医馆的掌柜,今日冒昧叨扰,是想跟夫人谈一笔生意。”
他刚拱手行了个礼,却听周夫人惊奇道:“卢大夫,是您?”
卢大夫?自己什么时候成“大夫”了?卢生正纳闷呢,却看见周夫人起身,走向到了姐姐面前。
卢香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夫人:“你是?……周吴氏?”
“对对,小卢大夫,就是我!”
卢生好奇问道:“你们认识?”
周夫人明显热情了很多:“认识,认识,之前我去八仙堂,都是小卢大夫给看的病。”
卢生好奇:“你得了啥病?”
果不其然,被卢香给掐了:“关你啥事!”
周夫人也是尴尬一笑:“三位,还是先请坐吧。”
卢生坐下,感觉那凳子还是热的,留着白面公子的余温呢,便问道:“刚才出去那位公子谁,看着挺嚣张啊。”
“他乃是今年新科进士,包拯。”
卢生“蹭”的一下又站了起来,差点追了出去:“是他?包黑子?这也不黑啊!”
罗茶言也小声抱怨:“这人倒是长得挺好看,怎么说话这般无礼。好像谁得罪了他一样!”
周夫人摇头叹了一声:“他就这个脾气,也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人……本来今年高中了进士,就该有官做的。也不知道他又得罪了谁,朝廷竟安排他去出知“建昌”县(江西永修),山高路远的,他也是个直脾气,推脱父母年迈,不愿去赴任,这授官的事就搁置下来了。”
史书上,包拯此次辞官之后,朝廷凉了他一段时日,他再上书求官。想去合肥老家附近就职。
朝廷还真给他面子,遂改授和州(安徽和县)监税,也不知道这包大人抽什么风,收了几天税,又辞了官,“回家赡养父母”去了。
直到十年后,三十七岁,他才正式出仕,任了天长知县,此后官运亨通,最高官至枢密副使,从二品。
如今看着包拯这番做派,卢生也就理解了,就他这性子,谁想用他?谁敢用他啊?还是得下去沉淀沉淀再说吧。
周夫人给三人都倒上了茶:“不提他了,三位找民妇是有何事啊?”
卢生也就开门见山:“是这样,我看您这茶楼有两个铺面,一个进门喝茶,旁边一个铺面摆了一些柜子,如今也都是空着的。我就寻思着,我配一些香薰香丸,打包装好,摆在那柜台售卖,夫人有没有兴趣?”
周夫人无奈摇了摇头:“不瞒卢公子,按说八仙堂配出的香丸,肯定不是凡品,能放在小店寄卖,那是看得起我。只是……只是我这茶楼也不知还能开多久,怕耽搁了你们生意。”
卢香一脸关切:“周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先夫劳累而死,我膝下无子,这茶楼可能……很快就会被周家族人收回了。”
罗茶言听后,不甚在意:“这有何难?我听父亲说过。这家里死了丈夫,只要言明‘守志’不再改嫁,再过继一个周氏旁亲,认作养子,亡夫的家产你都是可以继承的。”
周夫人却还是叹了一口气:“包公子也是这么说过,但哪有你们想得这么容易,他们周家联合起来,不让我过继孩子,就连我的“奁产”他们想要霸占,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斗得过他们?”
卢生小声问道:“奁产是什么产?”
“就是女子出嫁带过来的嫁妆。按大宋律例,这是女子私产,旁人不得侵占。”
“艹,这周家够不要脸的啊!什么都想贪呢。”
听得卢生都生气了,但也不想多管闲事,就把包拯给推出来了:“刚才出去那姓包的,他看着就‘刚正不阿’啊?他不管?”
“包公子,是要管的,但我总觉得他……怎么说呢?他总是把人想得更坏。”
“此话怎讲!”
“他总说我夫君是被周氏族人谋害的,想要去查明真相。”
“他有什么证据?”
“也没有,我夫君本来和包公子算是旧识。但夫君亡故的时候,他忙着备考,没敢告诉他噩耗。后来,他进士及第再来拜访,夫君早已下葬了,那儿还有什么证据。”
“那他为何还如此笃定?”
“就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香炉,他老说那黑炉会哭、会喊冤。”
“还有这种奇事?”
“那香炉本是我夫君亲自烧的,上好的釉面,还有冰裂之纹。可是最近,到了半夜三更,他经常从炉中发出一声脆响,就像眼泪滴落,继而又“嗡嗡嗡”的,似是有人哭泣。
包公子这才笃定,是我夫君在跟他鸣冤。这一个月,他已经来了茶楼多次……要不是你们刚才过来,他还一直纠缠在此,要跟我打听夫君生前的种种细节。”
第445章 包拯两次断错案
卢生还替包拯说好话呢:“我看那包公子一脸刚正,不像是没事找事的人啊? 会不会你丈夫的死……确实有什么蹊跷?”
周夫人眼里涌了一点泪光:“柏青走的那日,窑上正赶烧一批新香炉,他们兄弟几个都废寝忘食,他本就劳累,烧窑的时候许是窑温太热,热气攻心,他就一头栽在窑门口昏过去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我赶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族老们都来检查过,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大家都说他死之前,都没顾上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周围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罗茶言蹙着眉,轻声追问:“那周围有没有什么怪味道?比如硫磺、硝石之类的,或是别的异样气息?”
周夫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也不曾有。当时窑工们把窑门打开,我凑近去看了,里面烧的都是常用的松木,半分别的味道都没有。”
卢生摸着下巴,开始思考上了。
周夫人抬眼看向卢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还是多谢卢公子关心。总之我夫君的死早有定论,族老、乡邻都见证过,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卢生也自然不好多问:“那行,既然周夫人家事未平,这香丸生意就暂不扰您清静了。”
周夫人端起茶杯,闭口不言,算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那行,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往后想要喝茶,随时过来。这茶楼开一日,就能招待几位一日。”
卢生笑着起身:“那是自然,你这茶楼雅静,窗明几净,茶香也醇正,除了对门紫烟香楼,偶尔有些闹腾,其他地方都好得很。”
三人起身告别,周夫人也没有远送。
走到茶楼门口,却见对门还没闹完呢。
此时,李璋拉着一个白面书生:“包公子,你是懂断案的,今天你必须帮我主持这个公道。”
绿姐也揪着他另外一只衣袖:“对,你来给评个理。”
看这样子,是想把包公子扯成两半。
卢生走到叶备跟前:“这怎么回事?”
“本来两边还闹得挺热闹,那李璋却从人群里认出了一个白面书生,说是什么包公子。周围百姓都说他最善主持公道,李璋便拉着他衣袖,不让走了,让他来断这是非。”
周围百姓果然开始叫嚷:
“对,包公子,你向来公正,你来主持个公道!”
“包公子才名远播,最善打抱不平,还请包公子来说道说道!”
“包公子,您才高八斗,这么小的官司,定然难不倒你。”
就连衙役都来看热闹了……他们本想制止这场闹剧,见包公子出马了,直接把刀收了起来。
捕头还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百姓讲:“这包公子可是个人才。之前两个外地妇人争抢孩子,都说是孩子的亲娘,咱苏知县都没办法断定。后来包公子给出了个主意,让两个女人,一人拽一边,谁抢到孩子这孩子就是谁的。”
“这不是胡闹吗?孩子都给抢坏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亲娘哪里会忍心抢孩子,就认输不告了。包公子便断定那认输之人就是亲娘。”
“嚯,那看来这包公子还真有两下子啊。”
……
包拯此时就像那被抢的婴儿,被拉在中间,差点被撕碎了!实在推脱不了,只能甩开袖子:“行了,不要吵!我就给你们断一断这是非。李公子,你有何诉求?”
“这个‘绿姐’我根本就不认识,我从来没去过他们花什么坊,包公子还我清白!”
绿姐继续胡闹:“嘿,你个李璋,认识你很光彩吗?我犯得着冤枉你?提上裤子就不认账是吧?”
包公子皱眉看向绿姐,目光凶神恶煞的,就像庙里的哼哈二将,吓得绿姐不敢多言,只能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包拯思考一阵:“绿姐!你既然说你认识李公子,那你能说出他什么隐秘不?”
李璋听了觉得挺靠谱:“对啊,说啊!我根本没见过你,估计你就知道我的名字,你还知道什么啊!你说啊!你说啊!”
绿姐一点不惧:“那我可就说了啊! 你腿上有个伤疤。还有……那地方……就那儿!”
他指向李璋下面:“他那里……还……还长了疮。”
李璋一听明显就心虚了,包拯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依旧是语气不善:“李璋!扒开看看吧!”
李璋眼睛瞪得溜溜圆:“你是想让我当着大家把裤子脱了?”
包拯还认真思考了一番:“你先撩开裤腿,我们先看看腿伤!”
李璋往后退了退,绿姐哪肯善罢甘休。直接就把李璋给扑倒了,撩开裤腿,果然见小腿前面有伤疤,还不是一个,好几个!
罗茶言拽了拽卢生衣袖:“千哥怎么知道的?”
卢生笑了笑:“我姐以前救过李璋,他晕倒在村口,人都摔了,这腿上能没伤?更何况,你去看看,但凡以前落过难的,那个腿上没伤的?怎么也得摔两跤吧?”
包拯一看,果然有伤。对百姓说道:“对,这腿上确实有伤,那我们再看看上面吧!”
李璋一听那还了得,赶紧捏紧了裤腰带。“这样不太好吧。”
包拯义正言辞:“探赜索隐,靡所不至。”
这句话就是说,为了探寻真相,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不过,他还是放了李璋一马,对围观百姓说道:“如果大家信得过,就让我来查验,告知诸位即可。”
“对,让包公子看吧,我们也不想辣眼睛。”
李璋被吓得连连后退,又踩到刚才那块瓜皮上……
摔倒在地,他惊恐的看着逐渐走近的白面书生……
日头西斜,他双掌向外,遮挡阳光,包拯的影子逐渐覆盖他瘦弱的身躯。
…...
包拯弯腰。把裤腰提起来,朝里面看了看,眼睛就被熏得闭紧了,那是真辣眼睛。
“李公子!这下你没说的了吧!?绿姐确实对你了如指掌,你这里确实长疮了!”
李璋颓然地瘫坐下来。
包拯就这样查明了案件,百姓拍掌叫好。
“包公子断案如神 。”
“明察秋毫!”
“剖决如流,片眼折狱。”
“嚯,你还挺有学问的,这两词啥意思?”
……
当然,只有卢生这边的人知道,包公子压根没查对啊。
罗茶言又疑惑了:“他那里怎么会有疮呢?”
卢生咳嗽了一声:“吕大夫向来嘴严,肯定不是他说的。估计是千哥自己猜的吧。”
……
李璋颓了一阵,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就算我见过她!那花柳病的药也不是我的,我这是疥虫咬的,不是什么花柳病,包公子得还我清白。”
包拯有些骄傲,又想展示一番神通:“绿姐,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这药就是李公子的?”
绿姐支支吾吾:“明明就是他的……”
包拯瞪了一眼绿姐:“把药拿来,我来抽丝剥茧!”
包拯拿过药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方子,写明了药材的煎法,方子上还写了姓名。
他把方子抖开:“这方子上明明写着名字!”
“写的什么?”
“李……澈……”
绿姐有点慌:“不是写的李璋吗?”
李璋一脸笑意,这看花柳病哪有用真名的!
包公子一脸怒容,看向绿姐:“你是在质疑我不识字吗?你就是污蔑了李璋公子!”
得,包公子一出场,就判错两回了:明明不认识,他非说人家知根知底;明明那药就是李璋的,他非说不是。
包公子下巴抬得老高了:“李公子,我这就还你清白,这事你想怎么处置?”
李璋也不能要钱,讹一个窑姐,说出去不好听:“得让她给我道歉,消除大家的误解!”
绿姐也就认了,吵了一天,他都吵饿了:“行行行,对不起!行了吧。是错怪你了。”
李璋不依不饶:“这样道歉哪够啊?”
“那你还想怎样?”
卢生便在场外接话:“不如,让她连续道歉十五天吧!”
“好,就这么办!”
第446章 解密香炉冰裂纹
闹了半天,李璋都累了,大家就各自散场了。
等走过两条街,绿姐缓过劲儿来,开始道歉了。
拿了个锣,一边走一边喊:“李璋公子没有得花柳……我拿的药不是他的……是我错怪他了,我给他道歉。”
旁边就有人问了:“你说的李璋公子是哪家的?说的不清不楚的。”
“那自然是城西坊的紫烟香楼的东家,他媳妇叫卢紫烟,李璋公子是我们花茶坊的常客,但是绝对没有得花柳病,大家不要怕。”
“他生的杨梅疮是疥虫咬的,不是花柳病。”
咣……“李璋没得花柳病!没呀没得花柳病!”……咣,咣,咣……
……
而这头,卢生姐弟把罗小姐护送回府,也准备回“八仙堂”了。
“我看见那包公子,好像一直跟着我们?”
“跟踪我们干嘛?”
“我觉得这人好像有妄想之症,他看谁都像在看犯人。”
“快走吧,还是不要招惹这种人。”
……
等进了八仙堂,那包公子竟然直接跟了进来?
卢生把他拦住:“你都跟了我们一路了,我们到家了,你还跟进门来了!过分了吧!”
包拯斜瞥了卢生一眼:“我跟踪你做什么,我来找韩大夫。传闻韩大夫能识别各种诡异文字,各种变体,我过来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
包拯有些不耐烦:“我为何要告诉你。”
“嘿,你个包黑子,我是这家掌柜,这八仙堂我说了算,你还想去请教韩大夫,食屎吧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去找韩大夫!”
“不准进!天色也不早了!荷儿,关门!””
“我是新科进士!”
如果是“小人”当了进士,卢生只能巴结。但包拯这种正人君子,他才不怕,便继续揶揄他:“哟,那你当官没?几品啊?我怕你啊!”
说着便亲自动手,真把门关了,门板差点砸在包拯的鼻子上!
“我父亲是虞部员外郎,我老师刘筠是泸州知州!”
这是开始拼爹了?此话一出,门还真打开了:“哈哈哈,原来是包公子,误会了,怠慢了,我是最敬重读书人了!这风真大,门都给吹了关上了。”
包拯冷哼一声,他早就看清了这些商贾的德性,趋炎附势!
卢生笑脸把包拯迎进来:“包公子刚才是说来找谁的?”
“韩一名大夫。”
“好嘞!荷儿,快去把韩大夫请出来!”
卢生先迎包拯坐下。
等韩一名出来,包拯站起身来,终于见他语气恭敬了一回:“韩大夫,在下包拯,早就听说您能辨百家文字,今日特来请教。”
韩一名也是高傲的人,见这白面包拯长得还挺好看,比他还高半个头……韩一名就把腰挺得更直了,下巴往上一抬,显得更俊了几分。
这才回礼道:“包公子,找我有何事?”
包拯又拿出那个黑色的香炉,放在桌上:“韩大夫,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香炉的裂纹,我总觉得这上面有字,却分辨不出。”
卢生直接拿起香炉,问道:“这就是周夫人说的那个?晚上会哭的香炉?”
两个美男子都没有搭理卢生……
“这香炉会发出声音?”韩一名还是挺好奇的。
“在夜里,经常能听到香炉先是发出一声脆响,似有眼泪滴落,紧接着还有一阵嗡嗡之声,似有人在鸣冤哭泣。”
“这倒是奇事。”
卢生仔细检查了黑香炉:釉面很厚,表面层层叠叠,能看到少许冰裂之纹,透光一看,黑中见紫,十分好看。
看了半天,他大概猜到了原因:“你们两个……是不是……,那脆响就是瓷器开片的声音,压根没人哭。”
包拯有些懵:“开片的声音?那不是只有瓷器出炉的时候才会有吗?”
“很多瓷器,这开片之声会持续好几年。”
“那怎么会有嗡嗡声?”
卢生用手指敲了敲香炉:“这香炉中空,有回声,还有共振……这说了你也不太懂……总之就是开片的回声,夜里安静,就明显了些。包公子是不是卷宗看多了,容易多想?”
包公子拿过香炉,仔细看了看冰裂纹,还用手指抠了抠纹路:“果真如此?”
韩一名也是懂行的:“这开片的声音确实能持续几年的,工匠们也称其为’瓷鸣‘。”
包拯还是不死心,又指着那黑瓷上的纹路:“那韩大夫再看看,这裂纹是不是藏着什么字?”
韩一名仔细看了看,又拿出一张“处方纸”来画了画,还是摇了摇头:“抱歉,包公子,我还是没看出这裂纹中有任何文字。”
“行吧,那就谢过韩大夫了。”
话已经说完,包拯却没打算走,韩大夫就先起身,拱手:“我后院还在做‘八宝眼药’,就不多陪了,包公子请自便。”
包公子先起身,恭敬作揖:“韩大夫慢走!”
然后,他又坐下了,又没了刚才客气的模样。
卢生试探着问了一句:“包公子还走吗?”
“我倒是小瞧你了,卢掌柜竟然还挺博学,竟然还知道‘瓷鸣’。”
听他这种语气,卢生自然要挖苦他两句:“倒不是我博学,是你孤陋寡闻而已。你多读书,多读书就什么都知道了?”
“哦,那那本书记载了这些事?”
“记不得了,总之有书写过,我看得书太杂了。”
包拯笑笑,图穷匕见:“那卢掌柜懂得验尸吧?”
卢生不屑冷哼:“雕虫小技!”
“那好,等一会天黑了,你跟我去把周柏青的尸体挖出来,我们验个尸吧?”
卢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还是个礼教昌盛的宋朝人!
“嘿嘿,嘿嘿,包公子不要说笑了,我后院还煮着药,您先坐会,歇好了你就赶紧走哈。”
“我可没有说笑。”
“包公子,好歹你得守法吧!这挖坟掘墓,可是大罪,你是想吃官司了!”
“‘探赜索隐,靡所不至。’只要能查明真相,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我父亲为查明案情真相,就曾开棺验尸过。”
卢生才懒得跟他掰扯:“我不跟你胡扯了, 要去你自己去,我又不是傻子,我才不陪你玩!”
包拯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是韩一名涂写过的“处方纸”,又从怀中取出李璋的药方:“这两张纸都是出自你们医馆的吧。李璋的病是在八仙堂看的?”
“包公子想说什么?”
“那绿姐也是男扮女装的,他还有喉结。我见那敲锣的还跟你说过话,你们挺熟的吧。”
“包公子,我还以为你正气凛然,原来你还挺阴啊!”
“卢掌柜,你指使手下,男扮女装,泄露病人私密,诬陷李公子去花茶坊嫖宿,这些事要是李公子告到官府……”
“你早就看出来了?你故意的?”
“我只是看李璋不顺眼,不想给他主持公道而已。不过顺道拿住了卢掌柜的把柄,倒是意外之喜,以卢掌柜的才学,这断案的时候,定能派上用场的。”
“真是小瞧你了!”
“那今晚,我们二人就去把周柏青的坟打开吧。”
“你这又是何必呢?都跟你说了,那哭声都是自然响声,香炉上也没什么文字,你搞个莫须有的理由,就要去挖坟掘墓,不合适吧。”
“谁说我没理由,我在磁窑门口找到了这个。”包拯拿出一截木棍,拇指粗细,两寸来长,看着一头是空心的,挖了一个深孔,和铜钱的孔差不多大小。另外一头则很平整。
“这不是就是半截木筒吗?这算什么证据。”
“这东西……我父亲当知县的时候,在偷牛贼身上搜到过。”
卢生拿过木筒:“这木头还挺结实,这东西怎么用?用来偷牛?”
“其实那些人也不能叫’偷牛贼‘,叫’牛肉贩子‘更合适。”
包拯木筒拿过来:“耕牛是不能买卖的,为了能收到牛肉,他们会在这木棍中间放入一根七寸铁钉,刺入牛头,拔出木筒,等牛毙命了,再用木棍另外一头,把铁钉敲进去,铁钉留在伤口,甚至不会流血。不仔细检查,根本看不出牛是怎么死的,然后牛肉贩子再低价买走’暴毙‘的牛。”
第447章 瓷枕内藏小孩衣
饭都没吃,卢生就被包拯给拉走了。
路上随便买了两个炊饼垫吧垫吧。卢生一边啃着饼,嘟囔问道:“为什么非要是晚上去?等明天不行吗?你是觉得晚上挖坟要刺激一些吗?”
“大白天的,要是被周家人发现了,那还了得?”
“不会就我们两人吧?”
“你怕了?”
“废话,我当然怕。”
包拯却把人带到了祥符县衙。
“来这里干嘛,不是去挖坟吗?你这是要先自首?”
“蠢材!我包拯熟读《宋刑统》,怎么可能自己偷偷摸摸去挖坟?再说了,就我们两个书生,你还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等坑挖好,天都亮了。”
卢生鼓着自己虬结的肌肉,那都是在大草原奔波给练出来的。只是到了冬天,穿的太厚了,看不出来。
绕过正厅,包拯直接带着卢生来到后院皂房里,这里还有七八个衙役等候。
那为首的捕头卢生倒也见过了,只是一直不曾问过姓名。
包拯也不相互介绍一下。
那捕头只能自报家门了:“我是祥符县衙的捕头:岳越。”
卢生听着这名字,看着捕头那一张大圆脸,亲近感油然而生。
“原来岳捕头也姓岳?”卢生这话问得有点深度……
“对的,对的,这位相公真是聪敏伶俐。”
卢生找补一句:“我是亳州科举的经魁卢生,包公子见我聪明伶俐,邀我跟他一起去查案的。”
“见过经魁郎。失敬,失敬。”
“哈哈,我在亳州也认识一个捕头,也姓岳,我们可是好兄弟,看见你就亲切。”
……
寒暄两句,包拯又问道:“对了,秦仵作怎么还没来?”
“一会就来,下午有命案,秦亮去验了尸,又去拜菩萨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行,我让苏伯父批的文书批好了?”
岳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包公子,这人已经下葬了几个月了,我们也不敢轻易挖开。苏大人又去请示了开封府,这才批了下来。知县的意思,这事就暂时不要告诉周家人,晚上我们偷偷摸摸把墓先开了,真查出点什么,才能去找人。要是没查出什么来,就当这事没发生。”
“我知道了。”包拯说话还是冷冰冰的。
皂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岳捕头。我回来了。”
卢生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男子。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木牌,上面还刻着符文,左右两边胳膊上还缝着一块黄布,也画着符文。
见到陌生人,他有些害怕,又躲回了门后面,忐忑说道:“见过包公子。”
说话声音细如蚊蝇,感觉嗓音都在发抖……
岳捕头把他拉了进来:“秦亮这个人胆子小,怕鬼。让你们见笑了。”
卢生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怕鬼也能当仵作?”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怕鬼,越是敬畏亡灵,这验尸就更仔细,生怕出了纰漏。这些年,但凡经过他手的案子,没有断错的。”
卢生便问道:“那周柏青下葬之前没请他去验一验?”
“周家压根就没报官,几个族老和他妻子看了尸身,都说是热火攻心而死,大家都没意见,直接下葬了。”
卢生热情上去打了招呼:“秦仵作,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秦亮嗅了嗅卢生身上的味,被吓得又往柱子后面躲了躲:“他在说谎……”
卢生这就尴尬了……
“包公子,我们还是快些出发吧。”
……
几个衙役提着各种工具,赶了一辆驴车,就往城外赶去。
这一路十分顺利,看来包拯早就来探过路了,轻车熟路,很快找到周柏青的墓。
“就在这里挖!”
那秦亮还挺谨慎,细声细语问道:“包……包公子,我还是给亡者先焚香烧纸……”
岳捕头也附和道:“对对,谨慎些好,谨慎些好,规矩不能乱,这样兄弟们今后都安生。”
包拯倒也没有不耐烦,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小仵作点了香烛,烧了纸钱,又取出几张黄纸符,给烧了。拿个铃铛绕着坟墓走了几圈,嘴巴里不断絮絮叨叨念着什么……
“行了,差不多可以了。”包拯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秦亮这才收了铃铛:“是差……差不多了……”
说完,又执着地绕了一圈。
岳捕头也递给卢生一把镐头:“别愣着啦!一起干活吧。”
卢生也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开始干这缺德事了,只能继续唱起战歌:
“在小小的墓地里挖呀挖呀,挖大大棺材吃大大瓜……
在大大的坟地里挖呀挖呀挖,挖含冤的尸骨搞不下去啊……”
挖到三更半夜,总算是把棺材给起了出来。卢生就赶紧远离了:“我尿有些急,你们先验着啊!”
他是真不想去看这棺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风景,能尿遁走就尿遁吧。
只听得那边……有棺木开启的声音。
几个衙役在干呕……
包拯吩咐道:“秦亮,去吧。”
过一盏茶时间,一个细小怯弱的声音说道:“包公子,他这头顶还真有一颗铁钉,直接贯穿了脑袋。”
包拯一点也不奇怪:“好的,先取出来。”
卢生站在远处提醒道:“反正开都开了,你们除了检查尸体,也检查下他的随葬物品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包拯了然:“果然带卢公子来是没错的。”
秦亮又在棺椁里翻寻了一阵。
“包公子,瓷枕里面有东西,棺材中间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
那尸身头下的瓷枕是中空的。底部有开口。里面竟然放着一身小孩的衣服。
卢生疑惑问道:“这是什么风俗吗?把小孩衣服放下枕头里?”
“本地人并没有这种风俗。”
卢生又看了看剪刀:“这生锈剪刀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岳捕头倒是知道:“你看那是放在棺材中间的,正好‘那个’位置,就是说要周家断子绝孙,这可是够狠毒的!”
“看来这周柏青很招人恨啊。”
再检查,也没更多的发现,除了一些随身衣物、常见陪葬器物、雄黄、朱砂,再无其他。
“行吧,棺材盖上。那根铁钉、剪刀、小衣服都收起来,当做物证带回去,暂时不要声张。”
几人又把棺材重新安放,盖上土,薅了些枯草盖在坟上,才疲惫地回城而来。
......
卢生一身土味回到八仙堂,正好遇到姐姐早起开门:“你这么早就出门了?”
卢生随便应付:“对,去锻炼了。”
“怎么看着这么累?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去挖坟掘墓了?”
卢生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我姐!猜的就是准!”
“少贫嘴了,先去吃点早食。”
卢生哪里还有力气吃饭?直接回屋,躺到床上,瘫倒睡了。
第448章 吴氏曾经为人母
卢生这一觉就睡到下午,中途可能有人来喊过,他含糊地应了两声,又睡过去了,这挖坟掘墓……还真是个体力活,太累人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床头小柜上摆放着两个驴肉火烧。也不管冷热了,卢生拿起来就啃,吃饱喝足才走出房门。
就见院中夕阳西下,一个面白公子坐在院中,这画面还挺好看。卢生赶忙把门关上!
“卢生,起床了就出来!”
这人语气不善,卢生只想躲着他。
“经魁郎,不要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卢生只能又把门打开:“你这个进士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天天来家里堵我?”
包拯一脸镇定:“我不忙的,闲得慌,官都没给我派,我能忙什么?”
“所以你就没事找事,是吧?”
包拯说话轻柔了一些:“昨晚验尸,你的提点了一句,还挺管用,我决定带着你,把这案子查清楚。”
这是赖上自己了?
“你又有来找我什么事?”
包公却看向厨房:“我是来找你姐的。”
卢生这才看见,姐姐还在厨房忙碌,看样子又想给包拯端茶送水了。
“你别打她主意,她可是许了人家的。”
包拯愠怒:“你想什么呢!?我已经成婚了。再说了,就你姐那样的,我能看上她吗?我是来询问案情的。”
“我姐哪样啊!?”卢生一脸得意,看着厨房门口已经走出来一个人影。
包拯倒是很直白:“形消骨立!一看就不好生养。比不上我的娘子,珠圆玉润,都帮我生了儿子了!”
他倒是个直肠子男人。
卢香本来端了茶水,已经走到院中了,听到这句,又把茶端了回去。她已不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丫头了。
包拯只能自己亲自去厨房。
卢香手里不停,把茶叶都倒了:“包公子既然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吧,问完我还要去前面接诊。”
包拯也不道个歉,直接问道:“之前,我在周家茶楼,看见周夫人在喝中药,那包药纸是你们医馆的吧?我问过其他大夫了,这妇人症都是卢大夫接诊的。”
卢香很冷淡,抖了抖裙摆,吐出一个字:“对。”
“那她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知道也不说。”
“你凭什么不说?”
卢香起身:“我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读书人,听说还是个进士,竟然跑来医馆,探听这妇人的私病,真是不要脸!”
说完就走了!
包拯也知道自己得罪人了,也不敢追上去,转头怒视卢生:
“你小子,故意给我下套,你去问你姐,周吴氏得了什么病,给我打听清楚,要不然我就去找李璋!”
“嘿,你个包黑……包白子!拿着一个把柄,没完没了!是吧?”
“那你去不去!?”
“去就去!”
卢生就去了诊室,卢香一边书写,一边说道:“那周吴氏也怪可怜的, 夫家对她也不好,她几次想要轻生……问她缘由,她也不愿多说,哎……你们去查一查也好,打听一下怎么回事,下次我也好劝一劝她。”
写完,把纸递给了卢生:“喏,都写上了。”
卢生拿起来一看:“漏尿?她又没有孩子,怎么会有这个毛病?”
“几年前她有过一个女儿,难产生下来,自己闹了一身毛病,养到三四岁孩子也夭了。”
“那孩子怎么夭折的?”
“周夫人说……是失足掉进烧窑炉了。”
“失足?瓷窑我见过,又不是放在地下,怎么可能失足掉下去?”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周夫人是这么说的。”
卢生把纸带了出去。又把这些话都跟包拯讲了。
包拯沉思良久:“行吧,周家族人都在陈留县,他家那里有一个烧香炉的窑厂。看来,我们还得去陈留县走一遭。”
“你去陈留县干嘛?挺远的吧?那你路上多穿点,别染了风寒。”卢生一脸关心,帮他整理了衣领。
包拯抓起卢生的手:“不是‘我’去,是‘我们’一起去!也不远,四五十里路吧。”
卢生把手扒拉开:“我才不去,我一个商人,你老给我整些破案的事,我忙着做生意呢,回头我姐又该说我不务正业了。”
“我都听说了,你最近想做香薰生意?那这香炉你买不买?陈留那地方有一个“东窑”,京中很多瓷器都是那儿产的,你不去看看?回头要做香炉买卖,你肯定要经常往那儿跑。”
姐姐此时也走了出来:“去吧,要是去东窑,帮我采买一些药罐回来,据说那些东西在窑厂挺便宜的,送到京城价格至少翻了一倍。”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话,卢香现在也是有小心机的,她是想帮忙周夫人吧。
......
天色也不早了,包拯就算是个夜猫子,也没有晚上赶路的道理,只能辞别。
翌日一早,就来敲门了:“卢公子,走吧。”
卢生见包拯一个人就进门来了:“你不带点帮手吗?万一查出点什么?回不来了怎么办。?”
“带了帮手的。”卢生出门就看见一辆马车,那赶马的,竟然是仵作秦亮,
“你带他干嘛啊。弱不禁风的,难道还有尸体要验?”
“我们要去的是陈留县,我也不可能把衙役带过去,越权了。只能把秦亮带去了,他经常去陈留县帮忙验尸,那地方他熟。”
“那咱们可得说好,就去查案子,万一起了纠纷,我们立刻就跑。“
“行啦,快走吧,我听说周夫人已经被周家接走了,让回去商议族产。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
陈留县“东窑”距离汴京五十里,快马加鞭,小半天也就到了。
一路颠簸,卢生屁股有些疼,其他都还好。
还没到东窑,就见汴河边上聚集了不少乡邻,人群中有一个神婆在跳着大神,而河岸边竟然放着一个猪笼。
猪笼里放着一个女子,正是周吴氏。
“我艹,还真玩这个呀。”
卢生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看着这种事,还是有点血性的, 说着就想冲上去。
却被包拯给拦住了:“先看看情况,真要是把人往河里推,我和你一起冲也来得及。”
人群中间围着一个神婆,初冬时节,光着脚,踩在滑溜溜的卵石上,几次还差点摔了,然后一个诡异的转身,又站稳了。
她攥着红绸麻绳,使劲抡得呼呼响,铜铃叮当乱颤,脚下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那件五颜六色的八卦袍。
周围还有村民帮着敲鼓、打锣,场面十分嘈杂。
神婆时不时朝着河面啐一口符水,嘴里反复叨念着“窑神息怒,惩治恶妇……”
周吴氏已经被捆了起来,一块布勒住了她的嘴。她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呜咽声。她头发凌乱,脚上也只剩下一只鞋,早已不复茶楼里那般的从容气度。她不断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些绳子,想要挣脱这囚笼,却只是徒劳。
周围人或是嘲笑,或是唾弃,或是谩骂……所有声音都淹没在铃鼓声中。
她双目赤红,眼泪已经流干了,已经看不到泪痕,她真就像个牲口,在猪笼里不断地蠕动。
神婆绕了两圈,终于停止了摇铃,周围的鼓声也停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杵着拐杖,走到人群中央:“昨日,香附县的周家子侄传来消息,说官府查验了柏青的尸骸,发现柏青被一根铁钉刺穿了脑袋,当场毙命了。经过族中长老商议,断定这凶手就是他的媳妇周吴氏。”
卢生看着包拯,摇了摇头:“看来衙役里有内鬼啊。”
“这不用你多言,我自会查清楚的!”
第449章 河滩救下周吴氏
老头讲得义正言辞,仿佛已经断定周吴氏就是凶手。
人群里却传来一个声音:“对!对!对!你们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
众人循声望去,却没见到人。
老头说话中气挺足,耳朵却不灵光:“谁在说话。”
周围人也都开始小声议论:
“对啊,也没听说柏青是被人杀的啊?”
“就是,那吴娘子看着挺本分的。”
“也没见着证据啊?”
……
神婆凑到老头耳边,大声说道:“族长,你先坐下,我们让窑神出来指认凶手!”
一个中年人把老头给扶到一旁,还抬了个太师椅坐下。
神婆回到人群中,掏出一张符纸,先给众人展示了。那黄符纸本来什么也没写,只是平平无奇一张纸。
把纸符一角放在烛火上,火焰像一条蚯蚓,立刻在纸符上爬行起来,过不多时竟然烧出一个神字。
百姓见此场景,纷纷下跪,那太师椅上的族长也都起身,跪了下来。
一下就剩下三根竹杆子,立着不动,这就有点鹤立鸡群了。
卢生尴尬问道:“包兄,跪不?”
秦亮腿有点哆嗦:“不跪就太显眼了吧?”
包拯没有执拗:“先蹲着吧,差不多行了。”
三人蹲下,一下就不扎眼了。族人们目光都盯着神婆,以为只是三个看热闹的,也没有去苛责他们。
神婆开始舞动,大冬天的,赤脚狂舞,头上开始弥漫起一层汗珠。
她那半秃发亮的额头上,竟然显现出一个红色的印章来。
“快看,窑神马上要附体了。”
随着额头“法印”的越来越明显,神婆身上的抖动也越发激烈。
终于,她双腿盘坐下来,铃声也停了,场地出奇的安静,卢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众人看向他……
他还得道歉:“不好意思啊,天凉,天凉了。”
神婆眼睛突然睁开,面上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声音也变了:“今日,吾托身下凡,来了结冤案,周氏柏青,受毒妇杀害,亡魂不得安生,找出凶手,杀之。“
神婆本来盘坐着,突然就站立了起来。
卢生小声惊叹:“这神婆基本功还挺扎实的。一般人这么盘坐着,不扶点东西是站不起来的。“
秦亮弯腿试了试:“不扶不行吗?”
卢生咂了一下嘴:“不服不行啊。”
神婆迈着方正的步伐,如神仙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显气度。她把一只手伸进了猪笼,在周吴氏的额头上蹭了蹭,然后攥紧拳头,大冬天的感觉手都攥冒烟了。
她伸开手掌,那手掌上赫然又出现一个红色印记,这印上的字十分清晰,写着一个大大的“凶”字。
卢生帮她解释:“你看这‘凶’字印在手上,这就叫‘凶手’。”
那神婆把“凶手”指向周吴氏:“凶手就是她!”
围观的族人,这哪还看不懂,神婆摸了周吴氏,就显出一凶字,不言而喻了啊。
指认了凶手,神婆翻了个白眼,瘫倒下去。
“窑神已经离开了。”
族人们开始冲着猪笼激动叫喊:“杀了她!杀了她!”
“这个恶妇,谋杀亲夫!”
“把她扔河里!”
“下十八层地狱。”
还有人拿河滩上的鹅卵石直接扔向猪笼。
周吴氏泪眼婆娑,看着这一切,她已经没有挣脱的力气,闭上眼睛,只求这一切快些结束吧,这命她认了!
族人们太愤慨了,纷纷冲向了河岸边。
瘫倒在地上的神婆也没有去扶一把……直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冲向猪笼。
卢生亲眼看见一个人踩到神婆的手了,估计手都肿了,她愣是没吭一声。
然后踢头的,踩腰子的,接踵而至……
神婆也没有预料到,族人会如此愤怒,连神婆也敢踩啊。她发动了民意,却无法改变民意的走向……
神婆赶忙趁乱站了起来,再装下去,估计还得被踢两脚。
几个男人走到河边,开始用力推猪笼。
千钧一发之际,就该卢生出马了,他跑到河边,高喊一声:“开封府办案,通通闪开!”
这一嗓子声势不小,就族长都听清了……
他举着一个腰牌,一边走,一边叫嚷:“开封府办案,都闪开点啊!踩到脚不负责的。”
这腰牌是刚才秦仵作递给他的,写着“开封府祥符县官给”字样。
族长走上前:“上差,我们按宗法处置族人,难道官府也要管?”
包拯护在卢生前面:“我不管你什么周氏宗法。若是官府没有过问的案子,你们可以按宗法处置,官府一般也不会怪罪。但若是官府插手了,就得按律法来。”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话了。又看向他们的族长。
“族长,这可如何是好?”
族长抬起手,放在耳朵边:“他说什么?我没听清!”
那中年人又大声说道:“那人说他们是官府的,不让咱们处置周吴氏。”
族长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还是那句:“你说什么,没听清。”
中年又凑过去大声喊道:“开封府的!”
族长疑惑:“开屁股的?那带厕筹没有啊?”
……
吵吵嚷嚷,一时也拿不出什么章程,中年人只好放弃了。
……
卢生悄默默走神婆面前:“哟,大仙儿,刚才手被踩到了,没事吧?”
神婆的手都被踩肿了,咬牙坚持:“没事,没事。”
卢生抓起她的手,小声耳语:“你那符纸上抹了明矾,用硫磺写了字的?”
神婆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想要挣脱,手却被捏的死死的。
卢生拿起她的老手,闻了闻,顺便闻了闻她的额头,动作还挺亲密。
随后小声说道:“哟,这味道我挺熟啊,是漆树汁吧?这红印子,是树汁激出来的红疹子?”
漆树,汁液白色,多数人都会对汁液过敏,起红疹
神婆有些惊慌,这些把戏都被人识破了,这人不简单啊。
卢生笑了笑,终于松手,神婆赶忙把手手缩了回去。
中年人也只能求助神婆:“大仙,这猪笼……”
神婆掐指一算,又看了看风向:“周族长,起西风了,所谓:‘河边西风吹不散,杀人必惹灾星犯。’看来天意想留这恶妇一命,我看今天确实不宜惩处她,还是另寻时日吧。”
周族长这一句却听清楚了,估计患了“择声而聋症”,他咳嗽一声:“那行吧,把恶妇放出来,先关到祠堂去。”
族长都发话了,族人们也不敢违抗,只能从猪笼里把周吴氏放了出来。
周吴氏已经不再挣扎,被人抬了出来。
她还是努力抬头,看向卢生三人,眼里满是感激,以及对生的渴望。
卢生最怕这种眼神,但凡与她对视一眼,你就知道,又摊上事儿了……
包拯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眼神,他正气凛然,肯定要挺身而出的:“不准走!把人先放了!”
中年男人走上前,客气拱了拱手:“这位差爷,这恶妇杀了人,不能您随便说一句,我们就把人放了,要是你们是假扮的官差怎么办?”
“我们有腰牌。”
中年人又看了一眼腰牌:“差爷,您这……甚至都不是陈留县衙的腰牌。”
包拯一时语塞。几个周家人围了上来,要是再说不听,估计就要动手了。
中年人冷笑一声,带着几个汉子,架着周吴氏,还是离开了。
卢生拍了拍包拯肩膀:“走吧,先去陈留县衙,看能不能找人帮忙,先把周吴氏救出来。我看这周家没一个好人,吴娘子被关在祠堂,不一定能挨过今夜的。”
第450章 周家祠堂水有毒
三个人驾着马车,下午就来到了县衙。
马车一停下,就有一个龅牙衙役上来驱赶:“怎么回事,这儿什么地方不知道吗?马车怎么还停这儿来了!?”
他又转到马车后面:“你看你那马?马屎袋子也不戴,一来门口就拉个大的!下来,下来,把马粪清理了再走!”
秦亮一下马车,龅牙衙役就认出了他:“秦仵作,您怎么来了?”
“苏知县让我过来办差的,韩知县可在县衙?”
秦亮说话小声,龅牙衙役也习惯了:“您来得真是不凑巧。韩知县去乡下督税了,还没回来。”
“那阮捕头可在?”
“在的,在的。”
包拯和卢生也跳下马车,秦亮前头带路:“那我带两位公子去见一下阮捕头。”
“行,三位里面请。”
秦亮回头:“那马粪……实在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回头我让兄弟去铲走就行。”
一行走到县衙后院,这里的皂房还挺热闹,捕头正带着兄弟们摇骰子呢……
“阮捕头,阮捕头,祥符县的秦仵作来了。”
阮捕头抬头看了一眼:“小秦来啦?要不要玩两把?”
秦亮摆手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阮捕头把面前的回春券收了起来,揣进怀里,这才站起身来:“小秦,你怎么来了?又有命案?你可是到哪都没好事啊。”
“阮捕头说笑了。”
阮捕头又看向身后二人:“这两位是?”
“这位是今年新科进士包拯,包公子……”
阮捕头肃然起敬,这些人都文曲星下凡,以后至少都能当个知县的。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秦亮甚至都没有机会介绍卢生。算了,他也不重要。
阮捕头呵斥其他兄弟:“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起来!当值呢,玩两把就可以!“
衙役刚忙把东西收起来,窜出了皂房。
阮捕头把桌子擦了擦,收拾出一个空位子:“包公子,这次来陈留县是有什么公干?”
包拯坐下来,卢生只能干站着了。
包拯倒也不客气:“帮苏大人查一件旧案,阮捕头可知道陈留县的东窑?”
“东窑周家?认识,认识,那可是个大窑场,逢年过节都邀请兄弟们去聚……
龅牙衙役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阮捕头赶忙改口:“不过我们都没去,都没去,都是些商贾,还是少沾惹为好。”
包拯笑了:“他们家有个周伯青你可知道?”
“知道!不是死了吗?听说是烧窑的时候热死的。”
“不是热死的……”包拯便把墓中发现都讲了出来。
阮捕头听后摸了摸下巴:“这事吧,我也听说过一些,如果周柏青真的是被人杀害,那凶手很可能就是他媳妇。”
“你怎么这么肯定?”
“吴氏的女儿就是被周家害死的啊,他们那些窑场,有用小孩献祭的事!虽然对外不会声张,都只说什么夭折了,失足掉进窑井里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就是被杀了献祭了。”
包拯一听一拍桌子:“京畿之地,竟然还有如此陋俗!”
“所以啊,这周柏青多半就是吴氏杀的,她女儿被献祭了,把罪都怪到周家人身上,谋杀亲夫也是做得出来的。”
卢生终于得空插了一句嘴:“就算是周吴氏杀的,也不能让他们随意处决啊,神婆都能断案,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阮捕头抬头看了看卢生:“这位是?”
包拯随便摆了摆手:“不重要,你接着说。”
阮捕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你这下人说得还是有些道理。”
龅牙衙役也插嘴:“但宗族的事情,我们一般都不管的,只要他们在族内把事情都处理好,没人闹到县衙,没人会去查他们的。“
阮捕头也点头:“对,有道理。”
卢生不服气:“那我们这不是闹上来了吗?包公子都来你们县衙了,这事你们得管一管吧?”
阮捕头又同意了:“嗯,有道理。”
包拯语气僵硬:“我们先把人救出来,就算到时候知县回来,他说这事不能管,我们再把人放了,你也只有功没有过。”
“有道理。那行,走吧!我们先去把吴氏抓回来。”
卢生算是看出来了。这“阮”捕头是哪里“软”?当然是……耳根子。
……
到了周家祠堂,老族长体力不支,自然早早回家休息了。
一个中年人却挡在了门口:“阮捕头,您怎么来了?”
阮捕头虚了虚眼睛,看清来人:“哦,是冠青啊。你把周吴氏叫出来,我们有事找她。”
周冠青客客气气:“阮捕头,这事我们宗族想自己处置,以前这种事,只要族内能处置好,县衙可是不过问的。”
阮捕头把包拯让了出来:“这位包公子是新科进士,他帮相符县衙查案,要把周吴氏带走。”
周冠青还是不让:“那等我去请族长,等他来了再说?“
阮捕头就怒了:“周冠青,你是又想挨板子了是吧?那年你跟着人家偷牛,是被打了多少板子?”
“十七板子。”周冠青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想屁股都还疼了,乖乖地把门让开,前面带路了。
到了祠堂一个佛堂里,周吴氏还被绑着,捆得特别紧。
“你们这是干什么,就算是到了县衙大牢,也没有把人一直绑着的啊,你看那手!都勒青了,快把人解开。”
周冠青解释道:“她可是杀了人的,得看仔细点。”
卢生就看不过去了:“你们怎么肯定是她杀的?就因为神婆一句话?”
“她记恨我们周家,记恨他丈夫,族里人都知道!”
卢生先把绳子给解开:“吴娘子,你记恨你夫君不?”
吴娘子却一点不掩饰:“我当然恨,我恨不得他们全族都去死!”
喊完这一句,她便开始哭泣。
包拯便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吴娘子,你不要怕,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吴娘子就一边哭一边诉:
“去年,内东门司,采购了一批瓷器,里面竟然找出一个‘冰裂纹紫光黑瓷’,敬献给了太后,贵人十分喜欢,就让东窑继续烧制。
可是窑口却怎么也烧不出来,各种方法,各种配比,各种窑温都试了,就是烧不出冰裂纹……后来,内东门司的限期临近,只能请了神婆来看,说是我们得罪了窑神,要献祭一个周氏小孩,来谢罪。”
包拯又拍了桌子:“这神婆什么都敢说啊?你们也真信!”
“限期越来越近,要是再交不出瓷器,估计整个东窑都得被牵连……大家就决定抓阄。本来不是选的我女儿!”
吴娘子指着周冠青:“本来选的是他的儿子,可是我丈夫……他竟然主动说要献祭我的女儿……哪有这样当亲爹的……自己女儿不保,要去保大哥家的儿子,你们问我恨不恨他!我怎么会不恨,我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
包拯从怀里拿出一个香炉,他倒是不嫌麻烦,走哪都带着。
“所以,献祭了你女儿之后,就真的烧出了这冰裂黑瓷?原来……真的有人在哭,不是他周柏青在喊冤,而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所以你就杀了他?”
吴娘子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下不了手,我一心只求和他分开,逃离这个家,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见到他我就忍不住的恶心。”
她说完真的开始吐,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在了佛龛前。
“秦亮,快去取点水来。”
秦亮见桌上有水壶茶碗,便取了过来,倒了一些水在茶碗里。
倒了一半,秦亮的手却突然停了,他用鼻尖嗅了嗅:“这水有问题!”
第451章 验毒审问指真凶
卢生拿出一根银针,放在水杯里,不多时,果然变黑了。
银针验毒,也不是什么毒都有效的,但宋朝的毒种类也不多,红砒石,白砒石,以及用砒石提炼出的砒霜,还有雄黄、雌黄、硫磺……这些矿石毒药,遇到银针都会氧化变黑。
红砒石,提炼后才是砒霜,砷化物。
而乌头,蛇毒,马钱子这些动植物的毒,用银针就没作用了,但这些毒炼制困难,保存不易,味道苦涩,一般也不能用来下毒,至少下在清水里是没有人喝的。
包拯问道:“这水是谁送的?”
吴娘子当然知道:“是刘秀兰送来的。”
周冠青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媳妇为何要害你?”
吴娘子看着他,只是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这男人就是个可怜虫。
包拯也很果断:“她有没有下毒,把人带过来,审一下就知道。”
阮捕头还是那一句:“有道理!去把那个刘秀兰带过来吧。”
不多时,衙役带上来一个年轻妇人,也就二十来岁吧,样貌也算出众。
“哟,周冠青,你媳妇够年轻的啊?”
“她是续弦的,之前媳妇因病亡故了。”
那小媳妇刘秀兰,一看就不是见过什么世面,见到这么多衙役就已经瑟瑟发抖了。
“刘氏,你为何要杀吴娘子啊?”
刘秀兰直接瘫倒在地,却还是本能否认:“我没有,我没有的。”
阮捕头把茶壶递到她嘴边:“刘氏,你别怕,来先喝点水,压压惊!”
刘秀兰看见茶壶,一下就慌了, 拼命把茶壶往外推:“这水不能喝,不能喝,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阮捕头终于硬气一次,一拍桌子:“还不快快招来,你为何想要毒害吴娘子?”
刘秀兰眼泪、鼻涕一直流,指着吴娘子:“是她杀了柏青,是她杀了周柏青,我要给柏青报仇……”
“人家杀自家夫君,你激动什么?”卢生此话问出,突然感觉很奇妙,这是又遇到腌臜事了?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啊。
“哟,刘氏,你详细说说,你和她男人是怎么回事?”
刘氏这才看了一眼自家丈夫……
周冠青也很激动,趁着衙役没有防备,冲上去就给了刘秀兰一脚:“你个骚娘们!老子脸都让你丢光了!”
刘氏嘴角都流血了,眼神怨恨:“我早就不想跟你过了!柏青本要带我远走高飞的,带着我和他的儿子一起离开!他肯定是跟吴娘子说了,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她就是个毒妇,是她杀了柏青!”
包拯面色平静:“你是说,你的儿子是……你和周柏青生的?”
“是又怎样?”
大家都同情的看着周冠青,这名字也取的好啊……他爹已经预见了未来。
此话一出,最激动的当然还是周冠青,还想上去踢人,却被衙役拦住了。
“你一个臭娘们!自己做了蠢事,你还有脸说!”
刘秀兰见周冠青踢不着,胆子又大了几分:“你根本就不行!他原配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生出个孩子,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冠青怒极:“早知道老子就连你一块杀了,你个婊子!”
众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看来也不打自招了。
卢生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阮捕头,你说几年前周冠青在县衙挨过板子,所为何事?”
“他年少不懂事,跟着人家偷头牛,往牛脑袋里敲钉子,把牛给钉死了。买牛的时候把价压的太死,发生了争端,被人发现了端倪。”
卢生看着包拯:“懂了吧。”
包拯不屑:“哼,我早就看出来了!”
“来人啊,把周冠青和刘氏捆了,先送去县衙。等明日,韩知县回来,再慢慢审问。”
包拯又叫来秦亮:“我怀疑周冠青原配的死也有蹊跷,你回头跟陈留县的人审一审。他原配的坟也可以挖开验一验,看下脑袋里有没有铁钉。”
“好的,包公子。”
卢生有点小得意:“你看看阮捕头,这知县都没审,你就把案子查得明明白白,这功劳可全是你的。”
“有道理!”
阮捕头却不搭理卢生,跟包拯拱了拱手:“书香门第,仆亦知书。包公子,你看看,你家这下人都这么聪明伶俐。”
卢生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头离开,说了句大家都听不懂的:“丢你老母……”
阮捕头又指着卢生的背影,笑道:“你看看,我夸他两句,他还不好意思了!”
包拯也是摇头憋笑,继续交代:“对了,那神婆,你们也别放过。她那些把戏,都是假的,什么额头生红印,烧纸显神字……那些招数,我回头都让‘下人’给你写下来。你交给知县,妖言惑众,还献祭小孩。这种人一定要找出来,以正典刑!”
“有道理!”
包拯看向地上瘫坐的吴氏:“那这吴娘子,我们就先带回京城,如果陈留县需要供词,我可派人送来。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我怕周家人还有歹心。”
“包公子的担心不无道理,就按您说的来。”
……
天色已经不早,卢生和包拯带着吴娘子离开。
到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客房住下。
卢生安顿吴娘子住下,顺嘴问道:“跟您打听一下,我姐让我买些药罐,药瓶,去哪买比较合适?”
“卢掌柜不如就在周家买?他们家民窑的东西还是便宜。”
卢生赶忙摆手:“不用了,他家的东西我嫌脏,我怕那些瓷器什么时候又哭了,怪渗人的。”
“那你顺着城墙往北走,有个小窑口。他们家东西好,用料扎实,但是款式有些老旧,价格没办法做太低,你可以去看看。”
“好嘞,那明日吴娘子便在客栈好生休养,我们先去那小窑口采买些瓷器。午饭过后,我们便一起回京城。”
“都听卢公子吩咐。”
……
翌日天还没亮,卢生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
一个人小声回道:“是我,秦亮。”
卢生打开房门:“你怎么跑我这来了?”
秦亮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没帮我要房间,我想在你这里……挤一挤,睡一会儿。”
卢生闻到他身上一股土腥味:“你怎么不去找包拯。”
“包公子比较爱干净……”
“行,行,行,就我比较埋汰呗,真是马善被人骑……进来吧。”
“谢谢,卢公子。”
“对了,你们把周冠青原配的墓给挖开了?怎么样?”
“真如卢公子所料,那原配的脑袋里也插着一根长铁针,都快锈完了。不过还是取出一部分,都交给阮捕头,当做呈堂证供了。”
“行,你赶紧去睡吧。”
“卢公子不再睡一会?”
卢生嫌弃的看着秦亮:“我嫌你不干净!”
卢生也就穿好衣服,把那神婆的鬼把戏都写在一张纸上,再留书一封,写明去处。
赶着马车就出门去了,顺着城墙向北而行,真看见一个小窑口。
此时,一个小孩正在窑口摆摊,那摊位上都是些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瓶瓶罐罐。
这就是吴娘子说的款式老旧?卢生倒是挺喜欢的,器形端庄,取势也不偷巧,就只是釉色有些杂乱发黄。
“小哥,你这些香炉,药罐怎么卖啊?”
小孩也挺震惊,往日一天都不见一个买主,怎么今天刚出摊就有人来问了。
“客官,您买药罐,您看上哪个了?”
卢生随意拿了几个,问了价格。
小孩一一回了,其实这价格……比汴京城还是便宜许多的。
做买卖嘛,卢生好歹得还个价:“我要得多,你给我再便宜两成,行不行?”
小孩有点为难:“那您等等,我去屋问问我爹。”
小孩窜进院中,不一会,就带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一只裤腿空荡荡的,拄着一个拐。
他面容枯槁,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客官,是您要买瓷器?”
卢生点点头,已经没了再去砍价的心思,只是摇了摇头:“罢了,这价也没法砍了。”
第452章 天圣五年一场雪
中年匠人有些忐忑:“客官,您看这样,您多买点,我给您算便宜些,我娘最近又病了,急需要钱,您拿得多,都给您算便宜些。”
卢生看向院内,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一个老太太,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都眼巴巴地看着卢生。
一家人的眼神里,竟然都带着期盼……
卢生摇了摇头:“这事闹的……行吧!小孩,刚才我看的那些,你都找个木箱给我装上。”
就当自己种个福田吧,至于种善因能不能得善果,又何必在意,但求心安吧。
中年匠人一听,终于露出了笑容:“陶儿,快去帮客官把瓷器都装上,用稻草垫上,别磕破了。”
卢生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和回春券:“你收哪个?”
男人搓了搓手:“还是回春券吧,这玩意儿比银子还好分辨。”
卢生和匠人把货物都清算了一遍,买了五六十个瓶子、香炉,一共两千二百文。
卢生把券清点了,递在汉子粗糙的手里:“你把卷看仔细了。”
男人把券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分辨一阵,才说道:“没问题,没问题的,客官真是个实在人。您里面院子里坐会儿,我马上给您把货包上。”
陶儿把卢生领到院中坐下,中年妇人赶忙端来热茶:“客官,你先坐,喝点茶。”
卢生很客气:“有劳了。”
那个小女孩也走了过来,把一朵小瓷花摆在卢生面前。
卢生笑了笑:“你这是送我的?还是就给我看看?”
小女孩很害羞,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还是没有说话。中年妇人轻微叹了一口气:“她叫瓷儿,她没办法说话,客官您见谅。”
卢生疼惜地看着小女孩,五官精致,要是收拾打扮一番,还真是个瓷娃娃,可惜了,不能说话。
卢生拿起那朵小瓷花:“那就谢谢你了,不过,我可不能白拿你东西。”
卢生抬头看向中年妇人:“婶子,我正好知道一个方子,能做一些天青色的釉面,我写给你吧,你把那些瓷器的釉色换一换,我估计你这生意能好起来的。”
“客官也懂烧瓷?”
“知道一些,你家有纸笔吧?”
“有的,有的,陶儿上过两年私塾。后来我男人腿伤了,也就没上了,不过笔墨还是有的。”
她便叫来陶儿,去屋内取出了笔墨。
卢生铺开纸,沾上墨,便写下:
凡造汝瓷,先备釉方。玛瑙屑八份,石英十六份,解石八份,草木灰三十六份……
诸料捣碎,合而研之,过细罗,去铁屑。复以水调,候其稠度适中,釉浆乃成。
……
妇人拿过纸来,尴尬笑了:“刚才忘说了,这个我也看不懂,我和我家男人都不识字的……”
陶儿把纸拿了过去,大声给读了出来,虽然好几个字不认识,卢生教一教,他也就知道了。
中年匠人听了,还挺靠谱,这配方和他用的颇为相近,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但他还是眉头紧锁:“其他釉石,我这里都有,唯独这玛瑙……那可都是宝贝,我见都是贵人穿戴的,我怕是买不起。”
“不用那些宝石玛瑙的,你回头到城里药店问问,他们兴许有些玛瑙边角料,价格应该不贵。”
药用玛瑙 清肝明目、安神定惊
见中年人还在犹豫,卢生便说道:“实在不行,你下次送货到汴京‘八仙堂’来,我送你一些玛瑙,不值钱的。”
中年人却是听出了别的意思:“您是说?下次还要买这么多瓷器?”
卢生又拿出一张千文的回春券:“我再付你一些定钱,你烧一炉和外面一样的,送到汴京城’八仙堂‘医馆来,不会亏你的。你再带些玛瑙回去,研究研究,要是烧出天青色的瓷器,我每个给你涨十文钱。”
中年接过纸券,竟然有点泪目。
卢生赶忙跳了起来:“你别来这出啊!咱们就是纯粹的金钱关系,我给钱,你卖货,没其他的!你别想跟我攀交情。”
“那就谢过小掌柜了。”
“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快去装货吧。”他可不想沾这些莫名其妙的因果。
中年带着陶儿,又去装货了,把瓷器都放在木板箱子里,仔细的用稻草都包裹格开,十分仔细。
等瓷器都装好,卢生赶着马车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又交代两句:“对了,下次送货,要是你娘的病还没好,也一并过来,让我们医馆大夫帮她看看,兴许能好的。”
“谢谢,掌柜的。”
“还有瓷儿……也一起带来看看吧,但你别抱什么希望啊……这种天生聋哑,一般是治不好的。”
说完这些,卢生也就拉着半车瓷器走了。
门口中年妇人,一手拉着陶儿,一手拉着瓷儿,问中年匠人:“咱们家这是遇到活菩萨了?”
……
卢生赶着马车回到客栈,也才是中午,肚子有些饿了。
进到客栈,那三人已经吃上了。
包拯招呼道:“快点来吃点东西吧,把马也喂了,一会还得赶回京城呢。”
“周家那案子怎么样了?”
“韩知县今早升堂了,周冠青两桩杀人案都做实了,王神婆也被抓了起来,一起判了’秋后问斩‘。”
“那周家族人呢?特别是那个老族长?他们关押吴娘子,还搞活人献祭、浸猪笼,这事就这么算了?”
包拯也很无奈:“罪责都推给神婆了,也不能把人家族长在抓起来吧?罚了他们家二百两银子。”
“算是便宜他了!”
包拯继续解释:“这县乡治理,都是靠这些乡绅族老,他们的权力本来就很大,族内刑法本就普遍。要不靠着这些族长,只靠县衙那几个人,怎么保一方平安?”
吴娘子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能有这样的结果,民妇已是万分感激了。”
“坐吧,坐吧,吃饭,吃饭。”卢生再不吃点,菜都没了。
……
一路归京,天空开始落雪了。
天圣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
雪花飘落,带走了些许尘埃。
当大地变干净的时候,也没有一朵雪花是徒劳的。
“包公子,你有没想过,为何洗涮冤屈,要叫“昭雪”呢?”
包拯不言,伸出手,任凭雪花在手心融化,他握紧了拳头。
雪花飘进车里,落在小火炉上,化作一缕青烟。
包拯看着马车窗外,漫天雪花,远处山峦已经盖上了初雪,他仿佛心中有了此生志向。
低声吟道:
一片残雪化为烟,千片万片覆青山!
扫尽天下不平事,唯留清白在人间。
……
到了京城,卢生最后把吴娘子送回茶楼,店小二出来迎:“夫人,您回来了?”
“以后不要叫我夫人了,就叫我吴娘子吧。”
“好的,夫人。”
吴娘子摇了摇头,帮卢生掸了掸肩头的雪:“卢公子,你进来坐坐,暖暖身子再走,我还有些事,想跟卢公子商量。”
卢生搓了搓冻红的手,看了看天色尚早:“也行,先歇会。”
吴娘子让小二点了火炉,又吩咐道:“你再取些纸笔来。”
她写下一份契约,递给卢生:“卢掌柜,你看一看,我想把这茶楼交给你打理,要做茶也好,做香也罢,都随卢掌柜安排。你每年给我一些租金便可。”
卢生倒也不是小气的人,生意要想长久,自然是要大家都不吃亏:“这样,吴娘子,除了每年的租金,我再给你三成股子,你茶楼里剩下的这些瓷器、香料、茶叶、还有店小二……都算是入股了。”
吴娘子也挺欣慰:“民妇倒也没看错人,那我就不推辞了,谢卢掌柜照拂。”
“这只是公平交易,吴娘子也不用谢。”
把契约签了,一式四份,送到县衙备案。
第453章 卢香阁开业庆典
卢生回到医馆,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姐姐帮他热了饭,他随便扒了两口,就跑到大厅药柜前一阵翻找。
“你又在翻什么?”
卢生从药柜里找出:白檀香、沉香、丁香……诸多香料。
“这些香料先借给我,我回头还你。”
卢香看了一眼桌上,卢生拿出的药材,都是些价值不菲的香料。
她有些心疼:“你可别糟践了好东西。”
“放心吧姐,这香丸要是配好了,卖出去可是能赚大钱的,保证十倍百倍的给你把钱赚回来。”
卢生拿出戥子,把香料称量好……
平摊在桌子上……
再用铜捣都捶成粉末……
要配的这种香名叫《雪中春信》。
你听听这名字,高雅!按卢生的性子,是取不出来这么妖娆的名字。
这可是后世大文豪“苏轼”研究出来的名香。此后的一千年,这香一直被后世仿制,说是“千年名香”也不为过。
苏轼,雪中春信
苏大文豪不仅学问好,制香那也是高手,还是个营销大师。
“雪中春信”除了用料讲究,还取了“梅花芯中未落之雪”,将香料研至细粉,分层铺撒,以“梅雪花露”润透,揉成香丸,密封“窖藏百日”方成。
配香料谁都会,反正就是那几种香,无非多点少点。怎样才能凸显出《雪中春信》的与众不同呢?于是苏大文豪就搞了点“梅花芯中未落之雪”,再“窖藏百日”……
卢生把香料都配好,用井水搓揉成丸。再让荷儿去摘了好些梅花,都放在香盒子里。
卢香疑惑问道:“你怎么不按方子来?不是要用‘梅花芯中未落之雪’吗?”
卢生搪塞道:“随便糊弄糊弄可以了,那雪能有多香?我搞几朵梅花放盒子里,比雪可要香多了!再说了,咱们这是批量制作,不是那些文人‘调情’,差不多可以了。”
卢香闻了闻盒子:“还真是很香。”
卢生拿过纸笔,写上签贴:“不过,到时候这招牌上,咱们还是要把‘梅花芯中未落之雪’写在最显眼的位置。”
“为何?”
“这就叫’营销‘,这‘梅花雪’本来对品质的影响极其轻微,但却得包装成‘核心卖点’。”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
卢生在八仙堂里一阵捣鼓,就听见外面十分嘈杂。
正好香丸也搓好了,都放进香盒子,撒上梅花,盖上盒子,也出去看看热闹。
周围百姓都出门来了,纷纷议论:
“怎么天都黑了,还这么热闹?”
“快去看看,那绿姐儿又在给李璋道歉了,这都是第四天了。”
“京中还有传言,说这个绿姐是男儿身?”
“嚯,这李璋公子可是一点不挑食啊,男的都不放过?”
“兴许人家就喜欢这种呢?提半桶油就能跟绿姐共度良宵,谁不心动?”
而街角处,一个绿衣的女子,打着一个绿灯笼,扭着粗蛇妖,一边走,一边敲一个袖珍小锣,像个幽灵,娇滴滴的唱道:
李璋没有得花柳,
更是没在勾栏游。
身上毒疮是虫咬,
花魁绿姐很愧疚。
……
这歌谣倒是挺押韵,朗朗上口的,想必已经传唱挺广。
卢生在门口听见,都给逗笑了:“绿姐,你挺能耐啊,都编歌谣了,身段也越来越妖娆了。”
绿姐便凑到卢生面前:“怎么着?卢掌柜,你也想尝尝鲜?”
卢生赶忙把他推开:“滚!”
绿姐比出兰花指:“哼,忘恩负义的臭男人!”
卢香也笑了笑,小声跟绿姐交代:“于千兄弟,你还是早些回来,不要闹太晚了。”
“好嘞,再玩几天就不闹了。”
……
李璋又被绿姐儿玩了几天后,卢生的新铺子也要开张了。
吴娘子的茶楼换了招牌,就叫“卢香阁”。
“卢香阁”的开门庆典,没选在早上,早上人太少,卢生故意到了中午才揭牌开业。
放了一些爆竹,让强叔带着几个人敲锣打鼓,场面还算热闹。
卢生在门口搞了个大香炉,找些便宜的荔枝壳,柏树籽,陈年柏木……都燃了,让荷儿朝着大街上扇风……
老百姓还没招来几个,李璋倒是闻着味,就从对门窜了出来。
他看了看香楼牌匾,又看见门前光彩照人的卢香。
他竟然有些得意:“卢香,你故意在这里开香楼,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
卢香冷笑一声,都懒得搭理他,看他一眼都觉得脏。
李璋公子却不肯罢休:“哼,还想欲擒故纵?”
卢生都佩服李璋的自信,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这人……是脑袋里也长了杨梅疮吧?
李璋斜瞟了一眼卢生,也不搭理他。
他深情款款的走向卢香:“香儿,虽然我娶了妻,但是我还是可以纳你为妾的。你不要再欲拒还迎了。”
荷儿挡在卢香面前:“呸,哪家的狗没拴好!怎么到处狂吠?”
绿姐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扑了上来:“李公子,那你也把我也纳了吧,我可以当妾!我要跟你长相厮守,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李璋被吓得,连滚带爬,立刻躲回紫烟香楼。
门口喊两句:“卢香,我回头再跟你商量纳妾之事。我定不会辜负你一片痴心的。”
绿姐直接扑了上去,吓得李璋赶忙把门关了。
为了防止李璋再出来捣乱,绿姐干脆蹲在紫烟香楼的门口,不走了!就这么守着!
荷儿指着对门,还不解气:“小姐,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当年您为何要救他?”
卢生顺嘴瓢了一句:“我姐当年脑子也不好使。”
当然了,说出这话来,指定是要挨揍的!
……
卢生今天还请了两个文人来“站台”,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包拯,另一个也是大名鼎鼎的柳三变。
二人吃了午饭,也出门而来,和围观乡邻打了招呼。
柳三变一如既往的潇洒从容,身穿一身棕色狐裘,尽显雍容华贵,跟围观百姓一挥手,散出一些花瓣,还有香粉,再唱了两句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顿时迷倒一片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对比起来,包拯就不怎么高兴了,虽然皮肤白,但现在却黑了脸。
荷儿疑惑问道:“公子,你是怎么请到包公子的?听说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些场面啊?”
卢香也疑惑:“他怎么看着不高兴啊?”
卢生奸笑:“我早上去请他的时候,没说要让他参加开业庆典,我让他来帮我查案子的。”
“什么案子?”
“强叔说他皮肤变蓝色了,怀疑中毒,让包拯来查一查。”
“后来查出什么来了?”
“包拯还真两下子,一会就查出来了。”卢生还是很佩服包拯的。
“到底怎么回事?”
“强叔新买的‘亵裤’掉色了,那一片都是蓝的……包拯一搓,手都染蓝了。”
荷儿嘴角抽了抽:“那真是辛苦包公子了……”
“那可不,为了感谢包拯,我中午给他和七叔安排了一桌席,两个人吃一桌子菜,包公子肯定能吃饱的。”
“那他为何……脸还这么黑?”
卢生不屑:“不知道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得陇望蜀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大声,包公子显然是听见了,脸就更黑了。
荷儿关心地问道:“包公子?你怎么了?是没吃饱吗?”
包拯冷哼一声,肚子还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包公子,你不要总黑着脸嘛。你看乡邻都看着你呢,笑一笑嘛。一会儿我给你准备点礼物。”
“谁稀罕!”他虽然抱怨两句,倒也给足卢生的面子,没有立刻就走。
第454章 稀缺卖货有人抢
卢生拿出一个锦盒,锦盒里面还有一瓷瓶,再从瓷瓶里取出一粒香丸:“这就是本店主推的“雪中春信”,这香丸可是采收了‘梅花心中未落之雪’,放入数十种香料,让少女揉搓而成。”
卢生没有提什么“窖藏百日”了,毕竟梅花都才开,“窖藏百日”时间对不上。
“很荣幸,我们请到了京城第一大词人,柳景庄,柳先生,他就是我们“雪中春信”的零零一号顾客。
卢生大方拿出锦盒,先给百姓展示,锦盒封口处还真写着“零零壹号”,原来每盒香丸都是有标号的。下方几行小字,大概就写了“梅花雪”之类的说辞。
七叔很坦然地接过锦盒,跟大家挥手致意:“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倍感荣幸啊。”
卢生把包拯也拽过来,包拯明显黑着脸。
“这位是大宋探案奇才,新科进士包‘希仁’,包公子,他就是我们“雪中春信”的零零二号顾客。”
包拯听见自己是第二,脸就更黑了,也不伸手去接……
卢生尴尬一笑:“大家都知道,包公子历来比较严肃,大家给包公子喝个彩!”
一个大耳员外在人群中高喊:“包公子玉树临风!”
一个黑脸汉子也喊:“包公子和雪中春信真是绝配啊!”
绿姐守在对门也不忘嚎两嗓子:“包公子配香丸,衬托盛世美颜!”
包拯的表情也逐渐舒缓开,很不情愿的把锦盒给接了过去。
卢生也就不难为他了,继续对场下喊道:“这香丸制作极其不易,你们也知道的,这梅花芯里的雪,那多难采啊,我们每个月也就能制作出两三百丸。所以,店铺每日也都是限量的,只售十丸。”
“这么少?”
“那还这么多人呢?”
“不够卖啊!”
“还不知道多少钱呢?说不定你买不起呢?”
“笑话,一颗香丸我还能买不起?对了,小掌柜,这香丸怎么卖?”
卢生拿出零零三号锦盒:“每日限量十丸,每丸五千文!不接受预定!”
“多……多少?”
“五千文!还不接受预定?”
“嚯,抢钱呢?”
“这么贵,金子做?”
“金子做得也没这么贵啊!”
“走了,走了,还真买不起。”
……
包拯皱眉低声问道:“卢生,你搞什么,定这么高的价格,傻子才会买!”
就听人群里一个大耳员外高声喊道:“我要一颗!”
众人纷纷看向那个锦衣华服的大耳员外。
卢生赶忙叫来小二:“带这位贵宾进内堂商谈。”
大耳汉子就趾高气昂走进了卢香阁,头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卢生这才跟包拯解释:“这香丸,本来也不是普通百姓必须的东西,这个定价就有讲究了,需要凸显出品味。”
包拯不屑:“什么是品味?‘贵’就是品味?”
“至少‘贵’就是一般人用不起的,那就可以彰显出富贵,也就有了面子。这卖的不是香,是高人一等的格调。”
“哼,奸商!那你怎么每天只卖十丸?怕坏事做多了遭报应?”
“这就叫’饥饿营销‘,越是买不到,才会越有人抢……”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
卢生不敢回答他,怕招骂,只把锦盒又递给了他。
包拯冷哼一声,接过锦盒,甩袖离开了。
人群中一个黑脸大胡子的,也是锦衣华服,高喊一声:“给我也来一丸!”
“这位客官,您里面请!”
每隔一会,就会从人群里站出一个人,喊出那一句:“给我也来一颗!”
“我就不信了,这香闻了能升仙不成?”
“我要拿去送给扶香姑娘,她定然喜欢!”
“来福,你去买上一颗,我下次雅集的时候可以燃上。”
普通百姓则是纷纷摇头:“有钱人可是真多啊。”
……
只过了一盏茶时间,这十颗香丸还真让卢生给都“卖”出去了。
卢香阁挂出一个大大的牌子,写了两排字:“雪中春信,今日售罄!”把牌子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卢生也继续招呼道:“店内还有其他香料,都是格调高雅的,大家也可以进来多看看!”
他说完这些便回到香阁中,先找荷儿清点了账目。
小姑娘还挺不高兴:“除了我们自己人买了四丸,送出去两丸,今天实际上就卖出四丸。”
卢生很满意:“已经不错了。”
“掌柜,您这不是骗人吗?”
卢生笑了笑:“郑公曾告诫过:万事不可太正,药材质量是’道‘,道不歪。经营竞争是’术‘,术可正可邪。只要香料品质上乘,这种富人消遣,贵点不碍事的,咱们以后多做善事,也是劫富济贫嘛。”
荷儿撅了噘嘴:“既然是郑公说的,那肯定错不了。”
……
卢香阁开业后,每天都有人排队,并且每天都有幺蛾子,都成了京中趣闻。
排队第一天,门口有人打架,一个大耳贼和人争吵抢夺,差点被扭送官府。
排队第二天,有人砸了苏香楼的门,苏香楼赶忙用木板补上,临时闭店一天。
排队第三天,绿姐为求一粒香丸,在楼前发了疯……
……
总之,这“亳州经魁”开的香楼,很快在京中有了点名气。
卢生又趁势推出了其他的香丸:
比如“二苏旧局香丸”,这是陈云君在《燕居香语》记载的,为纪念苏轼和苏辙兄弟而制。由沉香、檀香、乳香、琥珀、炼蜜、茉莉花……调制而成,温熏后有古书卷纸间的草木气息。
当然了,名字得改一改,大家也不认识什么“二苏”,“三苏”的。于是就改名“二卢旧局香丸”……
再有这“七香丸”,出自傅山《青囊秘诀》,由香附、藿香、麦芽……等制成,兼具药用,日常调体。可以理气和中、芳化湿浊。
当然名字也改了,就叫“七里香”……
卢生还搞了一个特别丑的香丸,做成“螺旋形的堆状物”,取名就叫“拉香香”,宋人说不定也喜欢这些丑玩意呢。
这些香丸,定价都是一千文,每日只发售三十丸,每天也都是能售罄的……
咳……当然了,就算卖不完,也安排了叶备去买。
叶备带着一个专业的“黄牛队伍”,这边抢购一空, 那边就安排去排队人群中兜售:
“这位爷,别排了,买不到的,我这里有最新货源,都是带编号的,你要不要?”
“有七里香吗?”
“有的,有的,一千二百文一颗!”
“怎么贵这么多?店里才卖一千。”
“那我们熬更守夜排的队,不就是赚个辛苦钱吗?”
“排个队就赚二百文,这钱可真好赚。”
“那行,您在排一排,旁边那几个串货的,如今可都是卖一千三了。”
那人起初还十分不屑,又问了几个黄牛,价格一个比一个贵,终于又找到叶备:“行吧,行吧,一千二,你给我来一颗七里香,我们家公子指着要这玩意儿。”
“那行,不过得随行就市,已经涨了,至少一千二百五!”
那人咬牙:“你们这钱可真好赚,排个队,就能赚二百五!”
“赚的就是二百五!”
……
又过了两日,叶备逐渐发现,除了自己这些内部黄牛,“真黄牛”也来了……
好些黄牛,一大早就带着小板凳来排队,买到了,就转卖出去。
本来一千文的“二卢旧局香丸”,他们转手一千二就卖给“大黄牛”,大黄牛再卖给管家,就变成了“一千四”。
不过他们都不是赚得最多的,毕竟卖给官家的时候,还得开一张“两千八百文”的收条呢。
……
生意这么热闹,把对门紫烟香楼的生意都给抢了,卢紫烟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过了十多天,他们也搞出了一模一样的香丸,名字都一样:也叫雪中春信,七里香……
刚巧两兄妹也姓卢,取个“二卢旧局香丸”不过分吧。
价格比卢香阁的都低,还不限量……
这下卢生该如何应对呢?
第455章 以假制假比低价
荷儿把几盒粗制滥造的香丸扔在桌上:“公子!对门也太欺负人了!名字都不换一下,我们叫’雪中春信‘,他们也叫‘雪中春信’,公子咱们去告她吧!让官府打卢紫烟的板子。”
卢生拿起一盒香丸,这盒子做工确实粗糙,闻着香丸的味道也有些冲鼻,摇了摇头:“告她?什么罪名呢?”
荷儿想了半天:“偷盗?”
卢生摇了摇头:“偷了你什么,偷名字?这不能打板子吧?那我有个表妹名叫‘武媚娘’,她是不是也该被打板子?”
荷儿冷哼了一声:“该打板子的是给他起名字的人。”
卢生叹了一口气:“行啦,把这些香丸收起来吧。”
“公子。咱们就任由他们仿冒?”
卢生漫不经心,拿起纸笔,在书桌上写了“仿雪中春信”几个大字,“仿”字下方还画了一条非常细的虚线。
写完递给荷儿:“他们能仿,我们也能仿。”
荷儿不解:“公子你被熏糊涂了吧?怎么还有自己做仿品的?这不是砸招牌吗?”
卢生不搭理她,让人把门口大香炉的火撤了,将橘皮,柏树叶,荔枝壳,梨渣……这些廉价的香料都收了起来。
“荷儿,你安排人,去把这些香料都分别捣成粉,我们自己做些仿品出来。”
橘皮、柏树叶、荔枝壳、梨渣就是文人常说的“穷人四和香”。陆游还在《闲中颇自适戏书示客》曰过:“烹野八珍邀父老,烧穷四和伴儿童。”
烧“穷四和”说的就是这四种香料。当然也只是文人自嘲而已,真正的穷人只配烧柴,哪有还有心思烧香?
等几个小二把香料都捣碎,找来一个木盆,卢生先放了三种香料进去,荷儿掺了一些水,开始在盆中“和香”。
“荷儿你可知道,这四种香料,如果只取三种的话,有多少种配法?”
荷儿忙着朝香料里掺水……不搭理他。
卢生自言自语:“四种香料,三种相配,一共有四种配法……那如果是两种相配,你猜有几种配法?”
荷儿头也不抬,摇了摇头:“不知道……公子,还掺水不?”
两个人各聊各的,卢生继续解答:“两种相配的话,可以配出六种,要不要我给你讲讲这是怎么算的?”
荷儿不听,继续倒水:“公子,还要掺水不?”
“这种算法,在数术中被称为‘阶乘’,要是你想听,我能给你讲上三天三夜……诶!停!别掺了!别掺了!水太多了!都成浆糊了!”
“哦,那我再倒点香粉进去。”
……
总之,卢生又搞出了四种香丸,然后把标签贴上:“仿雪中春信”、“仿拉香香”、“仿七里香”……
荷儿还是不理解:“公子,为什么我们要自己做仿品啊?”
“很多人虽然买不起正品的香,但是如果买了仿品,也是会到处炫耀的,也是帮咱们做宣传了,说不定等他们有钱了,也会买一盒正品的香尝试一下的。”
“可是……你写这么大的‘仿’字,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假货啊?”
卢生拿出一把裁纸刀,把签纸沿着虚线裁下:“这样不是就可以了?要是喜欢炫耀的,又出不起价的,就可以选这个,自己加工一下。”
“这办法真奇妙!那我们把仿品放在店里卖吗?”
卢生摇了摇头:“让叶备安排两个’惠民药局‘的伙计,眼生一点的,去街角摆个小摊卖。”
“那这包装?咱们用什么材料?也要用锦盒瓷瓶吗?”
“不用,紫烟香炉用什么,咱们就用什么。”
“那价格呢?”
“无论对门卖什么价,咱们都比她便宜两成,就算亏本也要卖。”
“好嘞,公子,你真是奸商。”
……
卢生这招可是够毒的,对抗假货的手段竟然是:卖比它更便宜的假货。
这两天,卢紫烟还挺得意,她仿制的香料卖了些钱,正在二楼一边数着钱,一边拨算盘,赞叹自己有个聪明的小脑瓜。
楼梯口却传来吵闹之声:“你退是不退?不退的话,我就上去找你们东家!”
卢紫烟走出房门,刚一露头,就被一个盒子砸中,里面的香丸漏了出来。
她捂着额头,有些恼了:“怎么回事!?”
“掌柜的,这位公子,要退货。”
卢紫烟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身上倒是穿着一件锦绣袍子,可是大冬天的,锦绣袍子太薄,里面还塞一件粗布袄子,露出的领口都发黑磨破了。
卢紫烟十分不屑,冷笑一声:“哟,这哪来的贵公子啊?我们家香怎么不好了?”
那公子又拿出一个盒子:“你们家这破香,还敢卖两百文!我转角就在街口遇到一个小摊,人家只卖一百六十文!你给我退钱!”
卢紫烟把香丸拿过来,闻了闻,嘲笑道:“公子,你真的懂香吗?我们家的香丸,好歹也是用檀香,丁香,这些名贵香料配出来的,卖两百文已经算是很便宜了!你闻闻你买的这些假货,都是用橘皮,柏树枝配的,别说一百六十文,就是十文钱卖给我,我都不稀罕!”
那公子压根不听这些:“我是不懂香,我之所以买这些东西,也无非是雅集的时候挣点颜面。反正你家也是假货,路边小摊也是假货,我干嘛还花高价买你家的?”
卢紫烟把香丸砸他脑袋上:“就你这种穷鬼,没钱还喜欢摆阔绰,活该你这么穷!今天这香丸老娘就不给退!小王!把这个破落户给我赶出门去!”
说完把房门一关:“气死老娘了!对门卖几千文一枚,没人去挑刺!老娘真材实料只卖几百文,还尽招惹这些穷酸鬼!穷人的生意真是难做!”
门口叫骂之声一直不停,好像还打起来了……
卢紫烟把茶杯一砸:“老娘跟你们没完了!春儿!春儿!你家姑爷呢?”
一个丫鬟跑上楼来:“夫人,姑爷他……他说出去逛逛……”
“逛逛?大白天的又去逛?能逛什么?又逛窑子去了?”
春儿低头不语。
“你去把姑爷请回来,让他再去对门闹一闹,今天老娘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让他去找他那个‘心尖人’闹一场!恶心对门去啊!别每天回来恶心我!”
春儿赶忙退了出去:“好的,好的,夫人,我这就去找姑爷。”
……
而对门的“卢香阁”。生意一点没受到影响,随着名气越传越广,假货越卖越多,反而生意还越来越好了,真的有钱人只认正品。
依旧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只为买一丸正品的“雪中春信”。
……
而这一日,卢生正忙给宾客介绍:“诸位请看,真正的好香,讲究一个:握之微凉、燃之烟直、沁之水清”。
“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
卢生拿出一粒香丸,放在那人手上:“卢香阁的香,用手握着,是微微发凉的,为什么呢?因为它质地非常的紧实,如果松散的香,是没有这种手感的。”
众人纷纷传递,握了握。
卢生又取了一粒已经烤干的香丸,直接放在烛火上,燃起一缕笔直的青烟:“好的香,如果点燃,就会是一股直烟升腾。”
“那什么叫‘沁之水清’呢?”
“因为我们用的都是名贵香料,没有添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放进水里啊,它是不会染色,水也不会浑浊……”
讲完这些,荷儿过来耳语两句,卢生也只能起身谢客了:“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今日的四种名贵香丸都已经售罄了……诸位不用再排队了。”
众位宾客好像也习惯了,知道闹也无用,只能散去。
……
一个身穿杏大氅的女子却站在了卢生面前:“表哥,忙着呢?”
卢生细看了眼前小妇人,后面跟着两个丫鬟。
“武媚娘?你怎么来了?”
“表哥,我如今改了名字,叫武踏雪。”
许是她在亳州经历了太多事,名声不好。如今被张家接进京城,当然是要改个名字。
卢生也得客套一句:“好名字啊,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表哥说笑了,我哪里有这般志向。不过这首诗却是太妙了,谢谢表哥‘释名’。”
武踏雪如今说话十分的周到,看来确实沉稳了,卢生也笑笑:“怎么今日想起来找我了?”
第456章 踏雪巧言能撺掇
卢生先邀武踏雪进店坐下,荷儿端来两杯茶,也挺热情:“我们家公子前儿还提过“媚娘”的名字,没想到表小姐今天就找过来了。”
武踏雪爽朗地笑了:“对,对,你们家公子的嘴是开过光的,这事我知道。”
荷儿看着她的肚子:“表小姐,你怀的小孩呢?怎么没怀了?”
“荷儿……你这话问得……总不能一直待在肚子里吧。已经生出来,是一位小少爷,张府里有乳母照看的,也就没有带出来。”
卢生看着有些丰腴的武踏雪:“看来你在张府过得还挺好的?”
“有什么好不好的, 如今换了名字,被张可一的另一个哥哥收做了妾室。”
“收继婚?官面上是不让的吧?”
宋朝礼法上是不让娶兄弟的遗孀。特别是士大夫阶层,这么做有违礼数。
“所以我才改了名字啊,而且亳州到京城毕竟也隔着这么远呢,没有人敢置喙的。”
“张可一兄弟可真够多的。亳州死了两个了,还有兄弟能娶你进门?”
“嗯,他们张家这一辈人丁挺兴旺的。”
卢生这就是孤陋寡闻了,这才哪到哪啊,《宋史》记载张耆有子二十四个,要是给每人编一个小传野史,那可就是“二十四史”……
武踏雪拿一个香炉,闻了闻:“表哥,你们最近和对门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我在张府那内宅大院里,都有所耳闻了。”
“闹?没闹啊,大家门对门做生意而已。”
“不过,卢紫烟肯定不是你对手,听说她的假货都已经卖不下去了。不过她总在对门杵着,你肯定挺烦了吧,要不要我帮帮你?”
“你帮我……怎么帮?”
武踏雪指着窗外:“你可知道,对面那楼不是李璋的,而是他租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
“你猜那房东是谁?”
“不会是张家吧?”
“表哥,真是天资聪颖。”
武踏雪邪魅一笑:“要不要我想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卢生还是心有疑虑:“这么做对你没好处吧?”
武踏雪知道卢生还是不信任自己:“那这样,你给我三盒“雪中春信”,我帮你这个忙,这样总公平了吧?帮完这个忙,你也不用欠我人情。”
武踏雪这话说得十分妥帖了,看来她这一两年确实成熟很多。这种人如果能当朋友,当然好过做敌人。
卢生便吩咐荷儿:“去给表妹拿五盒“雪中春信”,以后但凡表妹需要,我们有存货都先紧着表妹用。”
武踏雪眼里竟然泛起一些泪光。
“不过 ,这事还需要表哥稍加配合才行。”
“怎么配合?”
“这也简单,若是有张府下人也来买香,你不要卖给他们,最好引导着去对门……买些假货,我定有办法帮你。”
“这倒是不难。”
“那行,我就先走了,表哥等我好消息。”
武踏雪站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停了脚步:“表哥,你放心,我孤身一个女子,爹娘也都走了,哥哥还不能撑起这个家……我也是想有个依靠的。我们两家本就没有仇怨,我年轻时候有些傻气,多亏了表哥不计前嫌搭救于我,我兄妹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她突然间来句深情的,卢生还有些不习惯:“你这就言重了,有空过来喝茶啊。”
武踏雪微微躬身,行礼离开。
她走出门外, 就见到一个男子在门口徘徊。
见到刚巧出门的踏雪,他也是瞪大了眼睛:“武踏雪,你怎么来了?”
踏雪来京一年多了,自然也是认识这个表姐夫。听了坊间传闻,她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离李璋五尺远,才问道:“表姐夫?你为何在此徘徊?”
李璋有些怨气:“还不是紫烟,非让我过来找卢香要个说法。”
“要什么说法?”
“正好你也在,你给评评理,卢香这丫头做事是不是没有分寸?我知道她想吸引我的注意,想让我后悔当初没选她,但她也不能一直抢我家生意啊!”
武踏雪是听出来了,这男人脑子肯定是坏掉了,她也懒得反驳:“对,对,你说的挺有道理。”
李璋听了这话,以为踏雪是在夸他。脑袋就更灵光了,瞬间想到一个好主意:“要不……表妹去跟卢香谈一谈,只要她把’雪中春信‘让给我来卖,我立刻纳她进门,地位跟卢紫烟不相上下,保证不会厚此薄彼。”
踏雪嘴角抽了抽:“好的,表姐夫,我一定帮你转达。你要不先回去吧。”
“那就谢过表妹了,你在张府肯定过的不好吧?寄人篱下的……要是你过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给你钱花。”
踏雪终于是忍不下去,今天必须让这个男人吃点苦头。
她装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表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也不能太顺着紫烟表姐了,不能她让你来闹,你就跑过来了。”
李璋嘴犟:“我也是为了自家生意着想,我可不是怕她。”
“其实,你应该强势一些,紫烟表姐从小就喜欢强势的男子,你越是霸气,她对你才会越好,你们夫妻才会更长久。”
“果真如此?”
“表姐夫,你要知道,这打是亲骂是爱,三纲五常不能乱,你只要硬气一些,我保证紫烟表姐对你越来越好!”
李璋捏了捏拳头:“对,古语说三从四德,必然有其道理!你这些话我早就想到了!”
“对的,您越是残暴,紫烟表姐就会越稀罕你,你看看你……身强体壮,孔武有力,要是再霸气一些……我都不敢想表姐会有多稀罕你!”
李璋捏了捏自己胳膊,好不容易揪出一小块二头肌,瞬间自信心爆棚了。
踏雪期期艾艾,深情款款看着李璋:“哎,我只恨我嫁人太早了……”
“没事,表妹你有机会的。”
武踏雪觉得自己好像夸过头了,赶忙又退后两步:“那表姐夫,你还是早些回去,好好疼爱表姐吧。”
李璋挥起拳头,转身回楼:“哼!今日一定要令她臣服于我!”
……
踏雪也就没着急走,带着两个丫鬟,先去紫烟香楼的铺子逛了逛。
过不多时,就听见楼上传来吵闹之声,估计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砸得差不多了……
二楼的窗户也被人破开,李璋撑着窗台就想往下面跳,又被两个女子给拉了回来:“你还想跑,翅膀长硬了,你还敢跟老娘硬来,春儿把他捆住,我今天扇不死他!”
“你放开老子,老子今天就是要振夫纲!”
“纲你****!”
一阵鸡飞狗跳,从二楼又丢下来好些东西……什么瓷器,枕头,小木箱……这都是轻的,脸盆大的砚台都丢下来俩!差点砸到花花草草……
等李璋最后嚎了几声,终于是没了动静。
踏雪才招呼丫鬟,顺便买了两盒假冒的“雪中春信”,满意的离开了。
……
武踏雪刚回到张府,一个丫鬟就上前禀报:“姨娘,温郎中等了您小半个时辰了。”
“嗯,把他请进来吧。对了,冬青,你顺便把那棵百年山参备着,就是之前老爷赏的那支,我有用。”
踏雪刚在客堂坐下,一个中年郎中,提着个药匣子走了进来。
“温大夫,您快请坐。”
“武姨娘,不必客气,这次来是有要紧事。”
温大夫看了看左右,踏雪会意:“冬青,给温大夫看茶。”
等冬青走出门去,温大夫这才说道:“吕夫人的胎……估计是保不住了,你最近做事谨慎一些,不要和她有往来,更不要起冲突,我怕她哪天突然滑胎,到时候怪罪到你头上。”
武踏雪坐了下来:“谢谢温大夫了,她估计还有几日会滑胎?”
“也就四五日的功夫吧。”
“行,我知道了。”
第457章 踏雪回府宅内深
等丫鬟冬青把端茶进来,武踏雪便吩咐道:“把东西给温大夫吧。”
冬青递去一个锦盒,温大夫打开一看,是一盒野山参,那芦头上长着一串芦碗,年份至少也是几十年的。
他赶忙推辞,一着急,称呼都变了:“踏雪,不必如此,我帮你绝对不是贪图你这些东西。”
武踏雪站起身来,款款走向温大夫,把盒子放在温大夫手中:“我明白温大夫一番心意,这山参,留在我这儿也是浪费,温大夫备着,还能去多救一些人。”
她眼里有泪光:“你上次说,帮了我这回,你也要离开京城了,想去游历行医。这山参你且拿着,如果用得上,也帮我救几个人,积攒一些阴德。”
温大夫只能把锦盒接过来,指尖轻微触碰到了武踏雪的手指,心微微颤动:“踏雪你心善如兰,必能岁岁安澜,一生顺遂。”
武踏雪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屋顶:“我无非是困在这笼中的金丝雀,哪比得上先生鸿鹄之志,可以遨游天地间。”
温大夫还要继续诉衷肠,武踏雪却又坐了回去,端起了茶:“温大夫,天色不早了,一会儿他可能就下值了,你还是早些出府,免得被他撞见。”
温大夫不放心地又交代两句:“那你保重,这几日一定当心,万不可冲撞了吕夫人。”
武踏雪只是端庄坐着,语气有些生硬:“谢过温大夫了。”
温大夫只能提着药匣子离开,他垂头丧气,心中满是担心,也有一丝不解,为何踏雪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反复折磨着他……
温大夫没离开多久,就有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带着小厮走进院中,
他穿着一身八品武将的官服,一身疲惫,大冬天的还一身汗味。
“踏雪,我回来了。“
“官人,你怎么又一下值就过来了?”
“怎么,我过来,你不高兴?”
武踏雪有些娇嗔:“哪有?不过……吕姐姐怀了身孕,你不去多看看她?回头惹了她不高兴。”
张利一直接躺倒在软塌上:“哎,上了一天值了, 在衙门里被训,要是去了她那儿,还老是闹别扭。想睡床上,还得先把官服换了!不然又得唠叨,好像我多脏一样……你这里多轻松啊,想干嘛干嘛!”
武踏雪把火炉摞到榻旁,也坐上榻,让张利一躺在她怀里,轻轻地帮他揉揉肩膀:“今天衙门挺累吧。”
“哎……这不马上要冬月了,官家要在圜丘合祭天地,还要‘恭谢玉青昭应宫’,好多繁杂仪轨都要演练,十分麻烦。”
武踏雪叹了口气:“还真是辛苦,我也帮不上忙,我给你揉一揉……”
……
“咳!冬青,你去安排些饭食,我今天就在你们院子吃。”
“好的官人。”冬青赶忙退了出去,顺便把门给关上了。
等张利一,吃了顿好的,又吃完了饭。武踏雪还得把人往外赶了:“官人,还是去看看吕姐姐吧,她如今怀有身孕,你别和她生了嫌隙。你这官服我也给你换好了,她定不会再嫌弃你这个小邋遢鬼了。”
张利一闻了闻刚穿上的衣衫,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你这是用了什么香?还挺好闻。”
“你最近忙,都不知道,城里最近新开了一个‘卢香阁’,她家的香可都是馥郁清甘,好闻着呢。你这些官服鞋袜我一会儿也都给你洗了,也熏上香。”
“别洗啊,明天上值还得穿呢,脏点就脏点吧。”
踏雪又让冬青取来一套官服:“都给你准备好了,又不是没有换洗的。堂堂张府衙内,天天穿脏衣服上值,算怎么回事。让冬青都交给小东,明早提醒你换上。”
张利一攥着踏雪的手:“那你这次可要让丫鬟去洗,别像上次那样,傻不愣登的自己去洗,大冬天的,手都冻坏了。”
“她们做事,我哪放心,有次领子都搓坏了。”
张利一拉着这踏雪的手:“你要是这样倔,我可不让你洗了,我让小东去洗。”
小东是张利一贴身的小厮,正站在门口呢,打了个喷嚏,也不敢说话。
踏雪轻微笑了笑:“好好好,我让丫鬟去洗,我看着她们洗,这总行了吧。”
小东这才走进院子,把官服接了,闻到官服上的幽香,忍不住夸道:“姨娘,你这香真好闻。”
张利一踹了他一脚:“你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话挺多啊!”
踏雪赶忙把人往外推:“好了,快去吕姐姐那儿吧。”
张利一却回头扫了两眼:“对了,今日怎么没看见‘过儿’?“
“估计是睡了,乳母在里屋看着他呢。”
“你以后啊,不必让过儿总避着我,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他毕竟也是我们张家血脉,我还能不疼自己的亲侄儿?”
“知道,知道了,官人最是良善。”
“行,他既然睡了,我便不去打扰他,先走了。”
“官人,慢走。”
小东这才抱着新官服,跟着张利一离开了小院。
……
第二日,武踏雪起床,冬青一边梳头,一边说道:“我听说,昨天官人去了吕夫人院里,没多久,两人就吵了起来,把官人气得直接去书房睡了。”
武踏雪摇了摇头:“行吧,赶紧梳洗了,一会儿肯定就会有人上门找麻烦的。”
“哼,我可不怕吕夫人。”
“你不怕, 我怕!行了吧?一会儿不管她们怎么惹事,你千万不要碰到她,你隔她至少一丈远,听到没?”
“好的,知道了。”
“她要是突然滑了胎,你这小命可都保不住。”
“我哪敢啊。”
果然,梳洗完毕,吕夫人就带着两个丫鬟杀过来了。
这深宅大院,大家都“不事生产”……也不对,人家都怀孕了,怎么就不“生产”了呢?张家老爷不都“生产”二十四个吗?
但除了“生产”,她们还真是挺闲的……
总得找点事做,比如:
养养猫,养养狗,养养巫蛊。
绣绣鸳,绣绣鸯,绣绣小人。
找找茬,找找事,找找晦气。
这不,吕夫人趾高气昂杀进院子,过来找晦气了。
她虽面色不佳,却还化了妆,强打起精神:“哟,踏雪,你这院子可真是挺香的啊,怪不得老爷一下值,就喜欢往这儿跑。”
武踏雪也不反驳,带着丫鬟起身恭敬相迎。
吕夫人一路走,一面使劲的嗅着味道,见到一只白色的小京巴狗,也要奚落两句:“是不是你这小京巴撒尿了?怎么除了熏香,还有股子骚气。”
武踏雪把小京巴狗抱了起来,还是客客气气:“姐姐,今日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小院子来了?”
“我就是来闻闻,你这院子里到底用了什么香,把官人魂都钩走了,到了我那院子还一直说你这儿香呢?”
吕夫人说着就走近了踏雪。
她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这熏香就是那儿,茶几上的,叫什么来着?”
冬青也跟着退几步:“雪中春信。”
吕夫人自顾地走到茶几前,凑近香炉闻了闻:“妹妹这香是哪买的呀?”
“姐姐怀有身孕,用这些香薰不好吧?”
“这有什么?就一点香味而已,不会有影响的。”当然是抢男人更重要。
踏雪也就直言相告:“那就在城东,你打听一下,有一家叫‘卢香阁’的。”
“我也懒得去买,妹妹不如分我几十颗,我也给屋子熏一熏,官人每天带些汗味回来,都臭死了。”
“姐姐说笑了,这‘雪中春信’每日可是限量十颗,多少达官显贵去买都买不着。”她还故意显摆了一句:“那老板是我亳州的表姐,这才匀了我三颗。”
吕夫人眼睛转了转:“你跟那老板娘很熟?”
“我娘和她爹是亲兄妹,算是很亲很亲的表姐。”
吕夫人的眼睛继续转个不停。
踏雪微微一笑,取出一个锦盒:“昨日给老爷熏衣服,熏卧房,又用去两颗,如今还剩一颗,就送给姐姐吧。”
她却没直接递过去,而是打开了陶瓷瓶子,好巧不巧的,那香丸却掉到了地上。
武踏雪刚想起身去踩,却被小京巴给抢先了一步,直接吞进狗肚子里去了。
“您看姐姐,也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最后一颗也……要不,姐姐让丫鬟去那卢香阁排一排,兴许运气好点,能买到一丸呢。”
第458章 桃婶香楼买香丸
香丸被狗吃了,吕夫人也只能冷笑一声,不再做纠缠了:“那行吧,既然香丸也没有了,我只能自己去买了。不过,还是要谢谢妹妹,等今天老爷回来,我定要夸一夸妹妹,谢谢你给我推荐的香。”
“应该的,夫人您慢走。”
吕夫人走出小院,身旁婆子才问道:“夫人,咱们不是来找茬的吗?说好了先吵起来,再动手,然后装作肚子疼的。”
“罢了,你看她那样子,处处忍让,像个小王八,怎么可能吵起来?我稍微靠近一点,她就离得远远的, 哪有机会?”
“那可如何是好?咱们这胎可是……”
吕夫人邪魅一笑:“她不是说‘卢香阁’是她表姐开的吗?既然她推荐了香,我就去买来!到时候滑了胎,就说她串通了香铺,故意害我!再把温大夫请来作证,到时候……一定让’老夫人‘把她赶出府去!”
“夫人,真是好计策!武姨娘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哼,她以为她看破了全局,其实,她在局中,我在局上。”
“对对,她以为她在第二层,其实您已经在第三层俯视着她了。”
吕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她也就是勾引男人厉害,论跟女人斗,她还差得远呢!桃婶,你现在就去卢香阁,把那什么‘踏雪发春”买回来。”
桃婶疑惑:“夫人……踏雪发春是什么?”
旁边一个小丫鬟赶忙提醒:“夫人,那香丸好像叫‘雪中春信’。”
“你当我不知道吗?我故意的!你在局中,我在局上!”
“夫人,您真是高深莫测啊,我这就去买。”
桃婶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怎么可能还买得到,只能回来禀报:“夫人,已经卖完了,那‘踏雪发春’每天只卖十丸,今天已经卖光了。”
“你就不会说是你是张府的婆子?”
“已经说了,没用的夫人,人家宰相张知白的嫡孙都在那排着呢,有人插队,还让张公子给教训了。”
“那你明天一早就给我去买,抓紧点时间,留给我这胎的时日不多了。”
第二日,桃婶又哆哆嗦嗦地回来禀告:“夫人,去晚了,没买着……”
把吕夫人给气得,差点直接把胎滑了,她瘫倒在床上,已经没办法起身了:“哎……昨日,我叫那小贱人来看我,她也推脱不来,其他法子是不灵了,只能从这香上入手了,桃婶啊,你要抓紧点。”
“好的,夫人,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吕夫人虚弱地说道:“那你还在这里守着干嘛?”
“那我去给您端盆热水来?”
吕夫人差点呕血:“你现在就去’骚香阁‘门口守着,现在就去排,排到明天早上,必须把那香丸给我买来!”
“夫人,那叫’卢香阁‘。”
一个枕头砸了过来:“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在局中……咳……咳……”
“好的夫人,您在局上,您在局上!我知道的,我这就去排,明天一定给您买来。”
吕夫人腹痛难忍,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桃婶啊,我孩子估计马上就掉了,我再憋一憋,你抓紧点……”
桃婶也是忠心,头天下午就抬了个小板凳,坐在卢香阁的门口。
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寒风吹长街,微霜染黑丝……
当天夜里,卢生也注意到了她。
“婶子,你是哪个府上的啊,怎么晚上还守在门口?”
“我是张府的,我家少夫人让我过来买一丸’雪中春信‘。”
她故意扶了扶腰,咳嗽两声:“人老了,身子也不行了,还的被主家磋磨,命苦哟……”
“嗐,你早说啊,大半夜还在这里守着干嘛呀!不就是一粒香丸吗?犯得着吗?我送……”
卢生还没说完,桃婶就赶忙起身道谢:“嗯嗯,那就谢过掌柜的了。”
说完她还开始掏钱:“不用送,不用送,夫人给我钱的,我买……”
卢生有些尴尬:“我是说……我送你一床被子,天怪冷的,你先在廊檐下睡会,明天一早起来,肯定能买着。”
桃婶的手就停在空中,也不敢叫嚷,只能在心里暗骂:“你个王八犊子,竟然敢消遣我。”
卢生看见了那怨毒的眼神,却也不在意:“荷儿,你去给这位婶子,抱床被子来,好歹也是客户,别冻着了。”
荷儿拿了一床被子抱出去,见那老婶也怪可怜的。摇头叹气,倒也没说什么。
卢生看出了荷儿的善意:“你要是看她可怜,你就再给她拿床褥子,添个暖炉吧。总之除了香丸,都可以给她。”
荷儿听了很开心:“好的,我替她谢过公子了。”
卢生摇了摇头,上楼睡觉了。
而桃婶拿了被褥,点了暖炉,还是在门口等着。前半夜没睡着,夜深人静的,她有些害怕,到了后半夜才睡了过去 ……就睡得有那么一点点沉。
门口来买香的人,看她睡的挺香,都没打扰她。
等她睡醒的时候……“雪中春信”刚好卖完了。
桃婶只能跳脚了:“哎呀!挨千刀的,你们怎么都不喊一声呀?谁让你送我褥子了,存心让我睡过去啊!”
一边骂,一边抹眼泪啊,看着又可恨,又可......又可恨。
卢生则是“同情心泛滥”,上前劝道:“婶子,要不然你别买‘雪中春信’了,你选点别的?”
“你不懂,夫人既然要雪中春信,肯定有她的用意,夫人格局很高的,她的用意,我们根本猜不透,她要什么香丸肯定有她的道理!不能乱改的。”
卢生把桃婶先扶了起来,还是劝道:“桃婶,实在是对不住啊,但今天这香丸确实是没有了,要不这样,你去路边买点假香,应付一下?”
桃婶眼睛转了转,表情和吕夫人一模一样:“这能行吗?”
“凑合应付一下吧,对了,你家夫人懂香不?要是完全不懂,你就去买街角便宜的。”
“夫人鼻子还挺灵的。”
“她要是懂一些香,我还是建议你去对门紫烟香楼买。她家虽然不是正品,但好歹也是檀香、沉香配出来的,我听说还加了麝香呢,用料还是扎实的,就是有些冲鼻子。但估计能蒙混过去的……”
桃婶也没办法了,闹也闹了,人家确实是没货啊,只能去了对门。
她在紫烟香楼买了一颗最好的仿品,让他们又多加了几层包装,忐忑地回了张府。
而卢生也让荷儿去了张府,把刚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武踏雪。
……
桃婶为了掩饰心虚,一边跑一边喊:“夫人,买到了,买到了,终于买到了!”
吕夫人也终于提起一口气:“快点,快点熏上,我快憋不住了……”
“夫人,这种事还能憋住?”
“快把香熏上!”
桃婶这边刚把香熏上,那边就流血了……
“快去把官人请回来,再把温大夫也叫过来,快去,快去!”
一切来的都刚刚好,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等张利一火急火燎地回到府中,温大夫已经带着丫鬟处理好了一切。
他一踏进门,就听见吕夫人的哭声:“官人,官人,我们家儿子没了,没了啊!”
温大夫也是一脸沮丧:“张大人,这孩子没保住,落下来的胎儿我看了,是个小公子。”
张利一虽然不喜吕夫人,但对儿子还是满怀期待的,有了儿子他才能在府里仰着头走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滑胎了?”
桃婶只能跪下来回话:“本来夫人胎还挺稳的,今天早上,熏了新买的香,晌午就开始肚子疼,喊了温大夫来……谁知道孩子就没保住……夫人,好可怜啊,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第459章 衙内香楼去算账
张利一自然是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便顺着问道:“香?什么香?”
桃婶突然意识到什么,冷汗直流,不敢说话了。
好在,一个丫鬟还算机灵,把香炉端了过来:“二少爷,您上次说姨娘屋里的薰香好闻,夫人便去问了姨娘,她给推荐了一种香,说是她亲表姐卖的……谁知道……谁知道……夫人让桃婶买回来,熏了香,没过多久,夫人就开始肚子疼。”
张利一把香炉拿过来,炉火已然熄灭,但上面那粒香丸,却还散发着香味:“这香味是和踏雪屋里的挺像的,但这味道有些冲。”
他把香炉递给了温大夫:“虚末,你给看看,这香里有没有什么毒药?”
温虚末接过香炉:“按理说,妊妇是不宜用香的,不管是沉香、檀香还是各种香料,都是行气的,对胎气不利。”
那丫鬟开始埋怨:“都怪武姨娘,是她说这香能安神,还特别推荐了她表姐家的香丸,叫什么踏雪发……不对,不对,叫雪中春信。”
温虚末倒也仔细,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信口胡说,在书桌前坐下,仔细分辨,又找来纸笔,确切地辨别出一种香料,便用笔写下来。
吕夫人刚滑了胎,精神竟然还不错,便催促道:“官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把老夫人请过来吧,让她替我做一做主。”
“不急,先查清楚再说,先去把踏雪喊来。”
丫鬟听了吩咐,赶忙出去请人了。
过不多时,踏雪急忙赶到院中,已经是泪眼婆娑,直接走到床榻,伏到床头,牵起了夫人的手:“姐姐,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一时都分不清到底谁滑胎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是这两日身体不适,不然应该过来多陪一陪姐姐的, 说不定……就……”
就差点没喘上气来……哭得比夫人还要伤心。
把吕夫人都给整不会了,都说“出手不打笑脸人”,这“哭脸人”那是更不好打啊。
旁边丫鬟还算机灵:“哼,您虽然没到,但是您的心意可是到了。我家夫人就是闻了你表姐的香,这才突然腹痛难忍,滑了胎。”
武踏雪一脸疑惑:“我表姐?夫人认识我表姐?”
夫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把手缩了回来,委屈吧啦地开始哭诉:“妹妹……我一向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我就是用了你推荐的‘雪中春信’才滑了胎。”
这时,温大夫也仔细验了香丸,递过来一张纸:“二少爷,这香丸里除了常见的檀香,沉香,确实还有麝香的,这种香料是会让妊妇滑胎的。”
踏雪还是一脸无辜懵懂,眼神清澈:“不对啊,表姐家的香丸我也用的,我还想着给官人再添一个孩子呢,这里面竟然有麝香?”
温大夫本来想多解释两句,这麝香根本没那么大的劲儿,哪能闻一闻就滑胎,戴一戴就不孕的?要这么好使,还要大夫干嘛,也不用喝什么避子汤了,见到孕妇直接闻一下,孩子就掉了?
吕夫人开始嚎啕大哭:“啊……啊……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武踏雪吓得赶忙离开了床榻,怕被她给挠了。她退到了书桌前,把香炉拿起闻了闻:“夫人,这香怎么和我屋里用的不太一样啊,不会买到假的了吧?”
“怎么可能,我让桃婶子亲自去买的!”吕夫人看向桃婶,这才发现桃婶一直不对劲,本来刚才那些词都是她的,全让那个小丫鬟给抢了去。
桃婶回过神,有些慌乱,却也横了心,抵赖道:“对,就是我买的,我亲自去卢香阁买来的,排了一宿队啊。”
踏雪微微一笑:“哦?那收钱的老先生,叫什么名字啊?”
桃婶子有些慌乱,她压根没在卢香阁花过钱,吞吞吐吐,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总算想到应对之法:“姨娘,您这就说笑了,我怎么可能去问那老头儿的名字?您付账还要账房的名字吗?”
桃婶总算是喘匀了一口气,多亏自己机智,跟着夫人久了,这脑子都灵光了不少呢。
踏雪又笑了,笑得桃婶心底发毛。
“哦,不过……卢香阁可是没有老头儿的,不管是收钱的,还是招呼客人的,可都大姑娘和小伙子。”
桃婶又喘不过气来了:“你……你!”
张利一把桌子一拍:“还不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桃婶被这一吓,直接瘫软跪下:“夫人,夫人,您就原谅我吧,我真的是排了一夜,都没买着真的药丸,怕您发火,这才动了歪心思,到她家对门买了假……。”
此话一出,把吕夫人给气得,明明都小产了,愣是还站起来,冲到桃婶面前扇了她一耳光!
丫鬟赶忙把她拉住:“夫人,您消消火,身子要紧。”
没想到吕夫人力气不减,挣脱开来,又踹了桃婶好几脚。
温大夫下巴都惊掉了,这就是“杏林奇迹”啊,他行医多年,小产完了当天就能起来踹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着……
张利一怒喝一声:“够了!还嫌闹得不够吗?你平时在后院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还冤枉到踏雪头上。”
“官人,我不是存心冤枉她,我是被这婆子给蒙蔽了。”
“行了!既然是买了假货出了事,我自然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张利一看向桃婶,怒问道:“你这假货是去哪里买的?”
桃婶哪里还敢隐瞒:“就是卢香阁对门的紫烟香楼。”
小东过来耳语两句:“二爷,那铺子还是咱们家的, 后来租给李璋,让他开了个香铺子。”
“行吧,这公道我去给你讨回来。你还是好些休……”话说到一半,张利一看着凶神恶煞的吕夫人,她哪用得着休息:“算了,我看你也没事了!力气也挺大,就这么着吧。”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任吕夫人怎么哭喊,脚步也没有放慢半分。
武踏雪也不敢在这儿待了:“那姐姐您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温虚末赶忙护着武踏雪,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吕夫人那个气啊,她都搭上自己的孩子了,那武踏雪竟然屁事没有!
她牙齿都快咬碎了:“张利一,我会让你后悔的!”
……
张利一回到书房,叫来小东:“府上怎么会把铺子租给那个卖假货的?。”
“二爷,您忘了?当初宴席上,你可能多喝了点,亲自答应租给李璋公子的……
“宴席?我怎么记不得了,那李璋是什么来头?”
“据说,他们李家是先帝‘旧侍’的什么穷亲戚。”
“先帝旧侍?不是嫔妃?”
“不是什么高位的嫔妃,好像就是个什么‘顺容’,还是‘淑媛’,总之是个位分不高的侍女。那李氏有个弟弟,名叫李用和,也就是李璋他爹。现在开封府考城县当个兵马都监,都是小官。”
“那便不怕了!走,老子一肚子火,孩子也没保住,后宅也不宁。我今天就要打上门去,出一出这口恶气。”
于是,张利一带着小东,还叫上七八个壮汉家丁,直接杀去了紫烟香楼。
……
进了门,找了个太师椅坐下,张利一把房契、租约往桌上一拍:“李璋,你给我滚出来。”
店里伙计丫鬟也不敢上前搭话,卢紫烟赶忙过来招呼,扭着细腰,嗲里嗲气地问道,:“这位爷,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耳光给扇飞了:“让你家主子出来说话,哪来的窑姐儿!”
李璋在楼上也听见了动静,赶忙跌跌撞撞奔下来:“张衙内,您怎么来了?”
张利一冷哼一声:“问一问你们店里的丫鬟吧,假货都卖到张府来了,我媳妇闻了你家的香,就滑胎了,这事怎么办吧?”
第460章 驴肉火烧惹麻烦
李璋一脸笑容,恭敬拱手:“张衙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利一使了个眼色,小东便把香丸递给了李璋:“哦,误会?那你看看,这香丸是不是你家的?”
李璋哆哆嗦嗦拿过香丸,仔细闻了闻:“是吗?好像……是吧?”
张利一也就懒得和他掰扯:“是就好,我也不欺负你们!我只是想把这铺子收回来,这不过分吧?我给你一盏茶时间,把你们自己的东西都收走吧。”
李璋也知道自己惹了事了,看这阵仗,七八个家丁凶神恶煞的……
他要是再狡辩两句,估计就出不了这个门了:“行,行,张衙内,您别着急,我们这就先搬走,等您哪天气消了,我再登门跟您解释,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李璋给卢紫烟使了个眼色,他以为媳妇能看懂。结果卢紫烟直接叫嚷起来:“凭什么,他说搬就……”
李璋眼疾手快,一耳光扇了过去!
卢紫烟压根就不怕这个男人:“你还敢打老娘!反了天了。”
冲上去就开始干仗!两个人当着张利一的面打的可狠了!把家里东西都当成武器,开始对砸。
看得张利一都惊了:“这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小东附和:“就是,真不把咱们当外人啊。”
但张利一是个守信用的人,他刚才说了,要给一盏茶时间,肯定得一盏茶时间后再动手。
于是,他赶紧把一盏茶喝完了!
“行吧,一盏茶时间到了!你们也去帮把手吧。”
七八个家丁就撸起袖子,也冲了上去:“你们砸得不过瘾,我们来帮你们砸吧。”
十来个人一起动手,两边人都很“齐心协力”!很快把紫烟香楼给砸了个干干净净,丫鬟、伙计则是四散而逃。
最后,家丁把夫妻二人扔出了香楼,把门一锁。张利一总算消了一些气:“回去告诉你爹李用和,有什么不爽的,随时过来张府找我!”
“哦,对了,招牌还没砸。”
那招牌倒也听话,可能是刚才楼里动静太大,自己就掉了下来,横着摔成了两半。
张利一心情总算好了一些:“行吧,走吧。”
又一场闹剧,终于是不闹了。
……
卢生听着对面动静,躲在二楼一直偷看呢。这也不能怪他,实在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有热闹一定是要看的。
姐姐也凑了过来,从窗缝往外看:“对门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比赛砸东西吧。”
“这是麻烦找上门了?”
卢生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卖假货的生意都做不长的。”
“这事不是你撺掇的?”
“我这么老实的人,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
她疼惜地摸了摸卢生得后脑勺:“也对,你确实是个老实孩子。那这么一闹,对门香楼应该要关门了吧?”
“肯定开不了了。这香丸的生意以后就是咱们一家独大了,有些树大招风,得赶紧找个靠山才行了。”
卢香也很愁这个事:“那找谁?”
“你还记得那个喜欢吃药膳的’大姊‘不?你们在京城开了小饭馆,她有没有过来吃过?”
卢香摇了摇头:“自从到了京城,一直没有听到过‘大姊’的消息。”
“那还是要把’鱼饵‘撒出去,把药膳搞得香一些才行。”
……
而张利一回到府里,也没去看看吕夫人,也不敢去武踏雪的院子,自己去了书房躲清静。
吕夫人刚滑了胎,心里慌乱,把桃婶也关进了柴房,等身子好些,再好好磋磨她!
毕竟是滑了胎,总得好好休息一阵的……可是只要一睡下就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死去的孩子,心里害怕得不行。
只能叫来丫鬟:“香椿,你去把官人请过来,就说我害怕。”
香椿也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只能去书房请人。
结果也可想而知,张利一哪有心思搭理她,香椿很快就被打发了回来。
“夫人,二少爷……说他有公务要处理,来不了。”
孩子掉了,这男人一点都不心疼,也不来安慰她一下,吕夫人那叫一个伤心。
香椿就出了个好主意:“夫人,要不然,我们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吧?我娘在家里就总用这一招,好使着呢。”
“上吊?”吕夫人还真有点想上吊。
香椿就找来一根绳子:“夫人,这麻绳我去割一道口子,到时候等二少爷过来,您就吊上去,稍微用点力,这绳子就断了。”
吕夫人也就信了,拿起绳子,往房梁上这么一放:“行吧,你去喊官人来吧,就说我上吊了。”
香椿倒也是个忠心的丫头,一路跑一路大声喊:“不好了,不好了,夫人上吊了, 夫人上吊了。”
张利一就算再铁石心肠,听见自家女人上吊了,那也得赶紧去看看吧。
……
别人上吊都是站在小板凳上,头上松散地套着绳子。这样上吊,得好半天才会死。
但吕夫人毕竟没有经验,这人也是真虎啊,直接把绳子套在脖子上,还系了一个死结。然后站在了书桌上,还垫了个凳子。
为什么要站这么高呢?她担心绳子不会断,想着站高一些,力气大一点,绳子肯定断的快啊。
等张利一跨进屋内,她直接就往下纵身一跃……
这种上吊法子……那是真猛,冲击力够大!直接把颈椎骨就给拽断了,当场毙命。
别人上吊都是憋死的,她倒好,直接颈椎断裂而亡。大夫都不用喊了,死的透透的。
香椿见到这一幕,腿脚发软,本来说好了演一演的,那绳子,都明明割了一半啊?
为何……麻绳不挑着细处断啊?
香椿也不敢声张,只能哭诉,眼泪那都是真的:“夫人啊,夫人,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了。”
小东挺好心,还过来安慰她:“算了吧,夫人这么坚决,一心求死,也不能怪你。”
……
张利一也被吓到了,他的夫人竟然如此刚烈!也是后悔不迭啊。
这吕夫人他可以磋磨,却是万万不能死的!
吕夫人的伯父可是如今“参知政事”吕夷简,虽然不是本支,还是个庶出的。但要是侄女吊死在夫家,吕家颜面受了辱,也是个麻烦事。
“二少爷,您别着急,先封住口,回头就说夫人是小产而死。”
“只能这样了,去把夫人房里的所有丫鬟、婆子都叫过来。一定要让这些人都闭嘴!”
……
吕夷简有个弟弟,名叫:吕宗简,正是吕夫人的亲爹。
他读书不成气候,当官也不合适,好在哥哥位高权重,他也就游手好闲,当了一个闲散的富家翁。
吕宗简的媳妇:祁氏,这倒是个能耐人,她不仅打理家财游刃有余。前段时间,她还出资买下“樊楼”。
这“樊楼”可是京城七十二正店之首。之前是交易白矾的地方,也叫“白矾楼”,后来不断改变营生,成了京中响当当的第一酒楼。北宋·刘子翚《汴京纪事》便有写到过: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
但自从祁夫人盘下这樊楼,总是各种不顺……
今天,几个读书人直接当着她的面,说樊楼的东西不好吃,还比不上那些脚店的驴肉火烧……
那些书生,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烧饼:“小二啊,跟你们东家说一说,还是把你们家厨子都换了吧,这都做的什么菜啊?”
“就是,一桌子的菜,我愣是没吃饱!还是让人去买了些驴肉火烧,这才填饱了肚子。”
祁夫人走上前:“几位客官,这是吃得不满意?”
“那是相当不满意!”
祁夫人还挺谦虚:“那您看……我们家大厨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一个书生咬了一嘴火烧,一直摇头:“不用改进,不用改进!”
另一个书生也附和道:“对,压根改进不了!直接换人吧。”
还有书生给出主意呢:“要不?你们也学着做’驴肉火烧‘算了,要是能做得七分像,你们酒楼生意也不至于这么惨。”
几个读书人,一边吃着火烧,一边嬉笑着离开了。
第461章 制作外带半途菜
祁夫人压住火气,叫来樊楼的管事:“陆管事,到底怎么回事?别的菜做不好?连个‘驴肉烧饼’你们都做不出来吗?”
陆管事也是一脸为难:“我让大厨试过了,可是炖出来的驴肉,不但有些腥味,还有些紧柴,客人都说不好吃。”
祁夫人还就不信邪了,她亲自去到后厨。但看见那个年轻的掌厨,她就有些闹心。
之前樊楼的掌厨年纪老迈,她接手樊楼的时候,那人就已经耳不聪,目也不明了,连味道的咸淡都尝不出来。
只能找了他的徒弟来当掌厨,结果……
“李秀连,夫人让你做一个驴肉火烧出来,她想尝一尝。”
李秀连还挺傲气:“又做那玩意儿干嘛?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吃食。”
“让你做,你就做,废什么话?”
李秀连那可是京中“庖丁门”第六代大弟子,也不怪他自视甚高,他那一手刀工,确实出神入化。
只见他取出驴肉,双刀狂舞,左剁剁,右切切……
刀影翻飞,碎肉与烧饼齐飞,滚油共长焰一色!
或许是后厨很热,李秀连还脱了上衣,还露出虬结的肌肉,跟祁夫人抛了几个媚眼,看得祁夫人差点乱了心神。
总之,一顿操作猛如虎,做出的火烧却挺离谱。
“看着卖相挺好的啊!”祁夫人吃了一口,就直接离开了后厨。
她走出后厨,才把火烧往地上一砸:“造孽啊!”
刚才的厨艺表演倒是挺花哨,但做出的火烧……不但这火候掌握不好,还有一股子膻味,齁咸,肉还很柴!
李秀连见夫人有些不高兴,赶忙追出后厨,就看见了地上的火烧,他也不嫌弃,捡起来啃了两口:“挺好吃的啊?这些人真是浪费。”
祁夫人走到了账房,才敢发了火:“不是早就让你去找大厨了吗!就不能把那个愣头青给我换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找到人?”
陆管事也很委屈:“夫人,找了,没人敢来啊,这京中有名的厨子,哪个不得卖“庖丁门”一点面子,跑来抢了大师兄的活计,他们以后很难在京中立足啊。“
“那人家卖驴肉火烧的,他是怎么在京中立足的!?他们什么破庖丁门,怎么不去收拾他?!”
管事也觉得,这中间好像有个逻辑漏洞,他也解释不清楚,只能装疯卖傻:“不知道啊。”
祁夫人都给气笑了:“你这两天,也别干别的了,既然京中出名的厨师不敢来,我看那做驴肉火烧的厨子就不错,你去找他谈一谈,你跟他说,只要他来我们樊楼当厨师,绝对比他开个脚店赚得多!”
……
过了两天,祁夫人又来樊楼盘账,看着这账本就来气:“陆管事,让你去请的人呢?那边是怎么回话的。”
陆掌柜支支吾吾:“那……那陈大厨只说了八个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不要娶他!说这些词干嘛!”
“我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我就跟他好好谈生意,想让他来当大厨,或者买他家驴肉火烧的配方,他就说了这八个字,然后就再也不搭理我。”
祁夫人认真思考起来,难道这八个字有什么深意?她突然灵光一现:“看来,他是想说他是个读书人?说这八个字,就是要亮明身份?嗯……那就不能胡来了,你先去打听一下, 这家人是有什么背景。”
陆管事却很不屑:“那两夫妻,还带着个孩子,也不像是读书人啊!”
“你懂个屁,人不可貌相,不是读书人他能说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般深奥的词?这人不仅是读书人,说不定还是一位家学渊源的大儒。”
陆管事回忆了一下那厨子的长相,看着很敦实啊!满脸满手都是油,实在不像个读书人:“东家,您会不会想多了?”
“小陆啊,你要记住,在京中办事,还是要多一点小心谨慎,京畿重地,卧虎藏龙,不可小觑啊。”
陆管事只能拱手作揖:“好的,夫人,我明白了,我再去查一查这家人的底细。”
……
卢生也来到了来到东华门外的景明坊的“驴肉火烧”店。
这店开在一个偏僻街角处,甚至没有木质的招牌,只是挂了旗幡,写了“驴肉火烧”几个大字。
店门口简单摆了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些人围着灶台,排着队等待下一锅驴肉火烧出炉。
店里就只有陈墩哥和薛氏忙前忙后,也没个帮手。
都过了下午吃饭的点,这里依旧是人头攒动,生意火爆。
“呀,墩哥,嫂子,挺忙的啊?”
薛氏抬头看见卢生总算松一口气:“掌柜的,你来了?正好,你帮墩子看会店,我去学堂,把豆豆接回来。”
“好嘞,嫂子,你去接豆豆吧,这里我来招呼。”
嫂子解下围裙给卢生系上:“那你们先忙着,我去去就回。”
等三四锅火烧卖完,店里总算清净了一些,卢生帮忙擦着桌子:“陈墩哥光是这么累也不行啊,还是得再请两个帮手。”
“这不是刚搬到京城嘛,京城房价贵,我们卖了天顺楼,卢香才盘下这个院子,咱也不懂规矩,不敢‘大展宏图’。还是慢慢来吧。”
“等不了了,我们想把药膳先做起来,要把‘大姊’先引出来,我还想让她来当我的靠山呢,所以,最近必须开始做药膳了。”
“掌柜的,现在驴肉火烧都做不过来,我已经‘应接不暇’了,要是再做药膳生意,我怕是有点‘黔驴技穷’啊。”
卢生看了看后面杂院:“后面院子我看还是挺空的,再收拾收拾,直接改做后厨。”
“掌柜,您这就说笑了,本来就摆不下几张桌子,您再搞那么大个后厨,不就有些‘越俎代庖’了?”
“没地方吃,我们可以让客人带走嘛,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吃。”
“天气这么冷,‘世态炎凉’的,带回家不都变冷了?这还怎么吃?”
“我们可以把菜只做一半,然后就可以卖了,让客人回到家,自己加热一下,不就可以了?”
“你是说做菜只用‘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你这成语用的好,不过不会‘废’的,我给这种菜取个名字,就叫‘半途菜’。”
等天黑了,薛嫂子接了豆豆回家,几个人才有空吃了点剩菜。
卢生一边吃一边说道:“明天这火烧生意先停一停,我先教你做一些‘半途菜’出来,然后再去雇几个人来。”
他们夫妻二人,毕竟也是掌管过天顺楼的,还是有些经验,雇人这种事情应该难不倒他们。
“半途菜”卢生倒是列了几个。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八宝糯米饭”。
先把糯米浸泡,放在荷叶上蒸熟。
在碗底放上枸杞、桂圆、红枣、莲子、百合……这些药材,
熟糯米饭拌红糖和猪油,装进碗里就可以了。
卢生拿起一碗半生的八宝糯米饭:“就装成这样,就可以卖了。至于这碗嘛,咱们按照成本,收几文钱的押金,到时候把碗还我们,就把押金还给他,不想还的,那就自己留着。”
卢生把这碗糯米碗重新蒸上。过了小半个时辰,取出陶碗。找来一个盘子,把碗倒扣过来,一碗色香味俱佳的“八宝糯米饭”就成型了。
“到时候,你再吩咐伙计,让他们把这些枸杞、桂圆都摆好看一些。甚至可以依据客人的需求,在碗底摆个喜字,寿字。等蒸熟了,把碗倒过来,客人在家里看到这些字,倒也很喜庆。”
“我就说嘛,掌柜您真是诡计多端。”
第462章 樊楼大厨找晦气
卢生都不敢跟陈墩哥说话了,这成语一个接一个的,络绎不绝!
“嫂子,墩哥这学问可是真长进了不少,过两年都可以去考科举了。”
薛嫂子也给逗笑了:“那可不,我也觉得俺家男人博古通今,恃才傲物,将来肯定能少年得志,一举夺魁。”
果然,跟好人学好人,跟了神婆就会跳大神,跟了陈墩哥她还能学什么好?
卢生喝水被呛着了:“嫂子,知识不能学杂了啊。”
卢生赶忙做正事,把一些药膳“半途菜”都教给了夫妻二人,比如:
百合包肉:取新鲜百合,包裹上肉馅,做成丸子,直接就能卖,客人买回去上屉蒸熟就能吃。
山药茯苓粉蒸肉:山药和五花肉都切厚片,放在锅里先炒,再拌上茯苓粉和米粉,上锅蒸至七分熟,也就可以卖了。
当归党参配鸡汤料……鸡肉焯水、去浮沫、捞出,配上当归党参等香料……客人回家炖上一个时辰就能吃。
还有什么,芋头蒸排骨,银耳雪梨汤……
卤味也搞出来了,什么“卤猪脸、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总之,陈墩哥学厨艺那就是绝世天才,卢生就教了一遍,剩下的就算让陈墩哥自由发挥,味道也是能青出于蓝的。
卢生只能再教一点别的:“对了,到时候你请人的时候,再请上几个跑腿的小哥,客人要是提前预定,可以给人家送到府上去。”
“掌柜,这样会不会有点‘好大喜功’把摊子铺得太大了?”
“咱们现在是‘逆水行舟’啊!墩哥,你的手艺已经让人惦记上了。不赶快闯出一些名气,结交一些贵人,让这些宵小有所忌惮,这铺子估计都保不住的。”
卢生摇了摇头,提笔写了招牌:“半途大酒楼”。
“掌柜,不合适吧,就咱们这种小饭馆,你还敢叫大酒楼?
“你不懂,这就叫反差,用来制造噱头的。”
陈墩哥竖起大拇指:“掌柜您真是刁钻古怪。”
“回头这牌匾,我还是要找个名人来写。先写个旗幡挂上……不过,这些都是小道,重点还得靠你们夫妻二人,咱们对伙计们都严一点, 东西一定要做得干净卫生。”
卢生看了看铺子的布局:“把这堵墙拆了,两边用木头顶着房梁,再砌一段矮墙,让客人可以在看到后厨情况。”
“那直接让客人进来参观呗?”
“你是不是傻?客人投毒怎么办?就算不投毒,有什么脏病的,进来也是添恶心。”
“好嘞,掌柜您算无遗策,咱都听您的。那我这就去‘有备无患’去了。”
……
过了三四天,新的“半途大酒楼”终于重新开张了。
依靠着这驴肉火烧的口碑,生意来得挺快,吸引了很多京中贵人来购买熟食。
但‘大姊’却一直没有现身。‘大姊’还没招来,倒是直接把樊楼大厨招来了。
众所周知,这樊楼的菜做得相当……相当“一般”,这这酒楼却还每月亏损不多,为什么呢?主要还是环境好,视野开阔,祁夫人治店有方,店小二们礼貌周到,还是让人很舒心的。
这两日,竟然有客人自带着什么“半途菜”到了樊楼来。酒钱照给,加工费也不吝啬,唯一要求就是得用自带的“半途菜”,让樊楼大厨给热一下,直接就能上桌了。
祁夫人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进项的银子反而变多了。却把那“庖丁门”的厨子给气得够呛,这跟直接上门喂屎有什么区别?
今日终于找了机会,一伙厨子提着菜刀、锅、铲、砧板……直接到“半途大酒楼”来找晦气了。
小师弟门口就开始大放厥词:“哟,这是哪家大厨啊,开这么个小破店,也敢叫大酒楼。”
陈墩哥倒也憨厚老实,还是出门迎接:“哟,几位爷,是来吃饭的?正好虚席以待,刚好有座位。”
“大师兄,这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就是,好像还是个读书人?”
李秀连不以为然:“怕个卵,读了书的厨子就不是厨子了?能拿用得好笔,却不一定能用好菜刀。都先坐下来!”
“大师兄,咱们不是那砸摊子的吗?不用动手吗?”
李秀连给了他一个爆栗子:“砸摊子那是比喻!那人家练武的说‘踢馆’,那是用脚去踢了吗?就是去切磋!切磋你懂不懂?”
那小徒弟拿出菜刀,比划两下:“懂,懂,切……”话还没说完,又来了一个爆头。
李秀连拍出两张回春券:“你们家有什么吃的?捡最好的都上来。”
陈墩哥把桌上的回春券先收下:“客官,我们家主营的是‘半途菜’,都是需要自己回家再’干柴烈火‘烹饪一下的。”
李秀连“啪”的一下拍了桌子:“笑话!哪有到了饭店还让自己做菜的!那还要你们这些厨子干嘛?”
陈墩哥也不是傻子,自然是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也就不争辩了,反正那些’半途菜’热一热也不麻烦。
“那行,客官您稍安勿躁,我这就’快马加鞭‘给您上菜。”
……
周围百姓也有认识李秀连,都开始指指点点:“这不是樊楼的李大厨吗?他怎么也来吃驴肉火烧了?”
“估计是想过来偷师学艺吧?”
“呸,你看这阵仗,哪里像是来学东西的,明明就是来找茬的啊。”
“对对,我看也是,都带着家伙呢。”
那些人买完烧饼也不走了,一边啃一边看热闹,围观百姓也越来越多。
小师弟还嚷嚷起来:“上菜都快点啊!别让我们大师兄等久了。”
都是厨子,知道厨子最烦催菜的:“要是菜上晚了,别怪我们发……”
话还没说完,一盘粉蒸肉就端到桌上。
本来想先借机先发个难,突然给整不会了:“这么快的吗?”
“大师兄,这上菜速度比咱们可快多了。”
大师兄倒也不慌:“大家都打起点精神,估计人家已经提前准备了。”
“对对,肯定是走漏了风声,不然上菜怎么怎么可能这么快。”
紧接着八宝饭,卤猪脸肉,百合包肉……都很快端上来了。桌上茶都没凉,一桌子菜竟然上齐了。
大师兄拿起筷子,在桌上杵了一杵,刚想伸筷子,却见那几个小师弟已经吃上了。
“大师兄,你快尝一尝,味道挺好的。”
这也太没规矩了!他这个师兄可还没动筷子呢!
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发作。只能自己也夹起一块猪脸肉,塞到嘴里,细细地品了一品。
“大师兄,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淡了。”
大家都吃得挺开心,就他一个人说淡了。但李秀连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味觉,毕竟做菜的时候,师傅就常说:“少放盐那还能吃吗?”
门口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他们最喜欢看这种热闹。
李秀连也不能让百姓白跑一趟。吃了几口也就站了起来,擦了擦嘴,朝着围观百姓说了一句:“好久没在外面吃东西了,今天跟师弟们吃了一顿,发现几乎全都是预先做好的菜,还那么贵,实在是太恶心了。”
百姓就有人问了:“李大厨,这预先做好的菜有什么不好吗?”
李秀连摇了摇头:“不仅味道寡淡,还少了一股烟火气。”
小师弟们也纷纷起身,他们倒是没挑出什么毛病,总之跟着大师“燥”起来就可以了。
小师弟一马当先:“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咱就要当着大伙的面,把这骗子饭馆给砸了!”
此时,卢生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两包香料,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哟、呦、哟!这谁啊?吃那么多百合也压不住火?怎么还要砸店了?”
陈墩哥赶忙走出来:“掌柜的,您可来了,我都要纸包不住火了。”
卢生把两包香料递给陈墩哥:“怎么刚出去买点东西,怎么就窜进来这么多东西?”
“我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就这么‘蜂拥而至’了。”
第463章 受益今天能做主
李秀连站起身来,人高马大的。
他贴到卢生面前,竟然比卢生高了半个头:“你就是这店的掌柜?我还以为是那个厨子。”
既然他这么高,卢生气势上就弱了一点,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教你们一招:
卢生就找个椅子,直接坐了下来。虽然更“矮”了,但气势“蹭”的一下就上去了。
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咋回事啊?你们几个是来吃饭的?”
李秀连只能弯着腰说话:“吃了一点!但是味道不怎么样。”
“行,我知道了。把钱给了,就走吧。”
卢生的原则很明确:吃完饭,批评两句是可以的,但是不给钱……肯定不行!
旁边小徒弟先急了:“你们就不想解释两句?”
卢生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不解释,嘴长在你们脑袋上,你们说菜淡了,下次给你多放点盐就行了,多大点儿事。”
“那我们可就到处去嚷嚷了!”
“爱怎么说呗,饭做的不好,又不犯法。”
“你们店的菜都是预先做好的!”
“对啊,招牌上不都写着的嘛。’半途菜‘!您要是不喜欢,下次别来啊。”
小师弟直接把面前碗往地上一砸:“你这老板!怎么说话的?!”
其他几个师弟也来劲儿了,纷纷把碗往地上砸。
卢生也不急:“陈墩哥,你拿纸笔,他们砸了多少碗,都记下来,回头算好了,再给打个八折。”
陈家墩拿出纸笔,也交代道:“别砸太多啊,到时候罄竹难书,我记不过来。”
李秀连也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两个“滚刀肉”,还是鸭子肉,不仅油盐不进,嘴特别硬的那种。
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砸吧……有些站不住理,回头估计还得赔钱,不砸吧……又抹不开面子。
这时,卢生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老年”却走了出来。
“行啦,小李,带着人回去吧,别给老孔丢脸了。”
“崔……崔……”李秀连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却不敢喊出来,毕竟大庭广众的叫他“公公”……人家说不定还挺介意的。
崔公公果然伸出一只手,压了压,示意他别说了。
“快回去吧,你压根儿不是卢掌柜的对手,把桌子让出来,我们还等着吃饭呢。”
李秀连这才注意到崔公公后面,那儿还站着一个十来岁小女孩,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怪不得卢生一点儿不怕,原来是有倚仗的。
想到崔公公的身份,他有些冒冷汗了,再也不敢继续闹了:“那……崔……崔爷,我们就先走了。”
卢生却把人叫住了:“慢着!还没给钱呢?”
李秀连赶忙跟小师弟招手:“快给他。”
小师弟摸了摸兜,慌了!几个师弟也都摸了摸兜……
八个人才凑出来七十文钱。
陈墩哥一脸嫌弃:“有点‘杯水车薪’啊,这还砸了这么多碗呢,还不够赔碗钱的。”
小师弟一脸为难:“大师兄,真没了,钱不够啊。”
卢生指着桌上那一把菜刀:“我看那把菜刀不错,就留下来吧。”
李秀连虽然害怕,却也把眼睛一横:“你想要我的’厨神宝刀‘?”
“别生气嘛,就只是抵押在我这里,你把钱拿过来,我就还你,我又不稀罕这破刀。 ”
李秀连只能认栽了:“行,我就把刀放你这儿,我一会儿就让人来赎!”
几个师兄弟灰不溜秋地离开了。
卢生把“厨神宝刀”递给陈墩哥:“你去打听一下,这大厨的师傅住哪?把刀先给老人家先送过去,什么钱不钱的,别太较真了。”
崔公公摇头苦笑,给指了个路:“家墩,你就去相国寺东门有个甜水巷,找一个叫“孔方”的家,他会收拾那小子的。“
陈墩哥看向崔、卢二人,夸赞道:“您二位真是心有灵犀,一丘之貉啊。”
说完,陈墩哥也提着刀就要走,一个小女孩却喊了一声:“陈墩哥,你走路慢点,最近相国寺修路,别掉进坑里摔死了。”
陈墩哥背脊发凉,说话这么好听,还能是谁?转头一看,果然是“大姊”。
“呵呵,大姊,我们掌柜披星戴月,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说完这句赶忙跑了,再也不敢听大姊的回话。
……
话说,卢生早上去八仙堂取了一些香料,正好就遇到了大姊这一行人。
大姊说她饿了,卢生便把三人带到了“半途大酒楼”。
卢生招呼道:“走吧,三位去院子里,给你们摆一张桌子,里面清净一些。”
进了院子,大姊先坐下来,问身旁的年轻人:“哥,你想吃点啥?这次可以多点些菜,放心吃,撑不死你的。”
那年轻人也习惯了,这些“祝福”他就当没听到。
年轻人整理了衣服下摆,也坐了下来,坐姿笔直端正,说话温文尔雅:“都有什么吃的?”
卢生介绍道:“我先给你们上几个驴肉火烧,再来几个热菜吧:八宝糯米饭不错,百合包肉,陈皮肉丝……”一口气推荐了五六个菜。
年轻人左右看了看,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这事我能做主吧?”
大姊就笑了:“对对,点菜这种大事,就得我哥来,不然他得憋得吐血而亡。”
“那行,我来做主,就……就……按卢卿……咳,就按卢掌柜的刚才说的上菜吧。”
等菜的功夫,卢生得先客套两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啊?”
年轻人显然有些诧异,他转头看了看崔公公:“这个可以说吗?”
崔公公赶忙回道:“公子,您不是说了吗?今天全凭您自己做主。”
“哦,对,我自己做主。你就叫我‘受益’吧,大姊他们都这样叫。”
卢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受益啊,你今年多少岁啊?”
受益又看了看大姊,才说道:“虚岁,十八了。”
卢生点了点头:“那周岁就是十七,我比你大一些,你还得叫我一声哥。”
崔公公在后面都急了:“大胆!”
受益又重复一句:“崔叔,今天我做主!”
崔公公赶忙退下,不说话了。
受益也学着卢生的动作,拍了拍卢生的肩膀: “既然卢掌柜年长于我,我就叫你一声‘卢大哥’吧。”
卢生脸皮厚,也没推辞。
聊了两句,驴肉火烧终于是上桌了,大姊拿起来就吃:“可算上菜了,尴尬死了我了!”
卢生递给受益一个火烧:“来,老弟,你也吃点。”
受益看了看烧饼,还是看向崔公公:“这个之恩……‘真’能吃吗?”
“公子,今天您做主。”
“对对,我能做主,那我就尝一尝。”
受益拿起饼子,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同凡响,三两口就把一个火烧给吃完了。
然后又端正地坐直。
“哎呀,老弟,你别这么拘谨嘛,看你一天老是愁眉不展的。要不?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我们大家开心开心。”
受益一脸真诚地问道:“卢大哥,你这就是在’讲笑话’吧。”
“对对对,我就是说笑的,别介意啊。”
既然别人在讲笑话,受益是不是得笑几声?
他就笑了三声:“哈,哈,哈,哈……”给足了卢生面子。
大姊都只能扶额:“太尴尬了!把我杀了,五马分尸吧,我是真的想死!”
受益充耳不闻,清了清嗓子:“我最近倒是确实有个烦心事,我讲出来,你们看看能不能开心一点?”
“行行行,你先说说看。”
他思考一阵,组织了一下措辞:“我爹死得早,过两天一家人都要去上坟祭拜。但这次,我娘想当主祭人,还想穿上‘家主礼服’去祭拜,可是家里人都不同意。他们说我才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应该我去当主祭人……我娘觉得我还太小,就和他们吵了起来。如果卢大哥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卢生很坦然:“那不会,我娘都死了。”
这应该是一个来自地府的笑话吧?受益听懂了,又笑了三声:“哈,哈,哈……”
第464章 惠民药局新股东
其实,受益这个问题问得挺真诚的,他真的被此事困扰着。
卢生多善解人意,认真答道:“那还是按规矩来吧,胡乱打破规矩,会被人说三道四,得不偿失。”
“那这样我娘就不高兴了,这怎么办?“
“说不定你娘也不是想当什么家主,人家就只是想穿漂亮衣服呢?女人嘛?谁不喜欢穿漂亮衣服。”
“你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这样吧,你回头找个裁缝,仿照家主的衣服,做一个改款出来,让亲戚们的意见都折中一下。把一些花纹改一改,不合适的花纹去掉,这样大家不就都满意了?”
受益醍醐灌顶:“卢大哥,真是聪慧过人,此策甚好!”
“对吧,你娘兴许就是想穿得好看点,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此时,菜也上完了,大家都开始动筷子,只有崔公公还是站着。
卢生有些看不过去:“老崔啊,你老是这么站着,看着我们吃,我吃不下去啊!”
受益很迷茫:“为何?他不都一直是站着的吗?”
卢生瞥了他一眼:“老弟啊,不是‘一直这样’,就表示是对的。”
崔公公还有点感动,他明白卢生意思:“谢谢卢公子说这些,不过我还不饿,回去再吃就行。”
“要不……你转过去吧!别老盯着我就行。”
崔公公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这小子没这么好心!
卢生拿了个空碗,夹了好些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老崔啊,你这人真是不尽职,你好歹给主子试下菜啊,看看我这些菜能不能吃。”
受益说道:“崔叔,你就坐下吃吧,我大哥也是一片好心,别忘了今天是我做主。”
崔公公就坐了下来,吃了两口饭,一边吃还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为啥。
受益胃口很好,也吃了两大碗:“大哥,你家这饭做得可真香,要是能经常吃到就好了。”
“那里经常过来,让陈墩哥给你们专门做。”
受益苦笑:“恐怕不能经常出来,家里……管得比较严。”
“那这样,我们家本来做的就是‘半途菜’,你回头让府里的人过来买,买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受益听了挺开心:“崔叔,要不然就按我大哥的意思办?”
崔叔就挺为难:“公子,这事咱们还真做不了主。“
大姊也不高兴了:“怎么就不行了?以后家里都别做饭了,全部改成半途菜,把家里那些厨子都赶出去,死大街上。”
受益也就被点醒了:“罢了,家里这么多厨师,也不能都赶走。”
崔叔见受益很委屈,想了个主意:“公子那边确实不行,不过大姊脾胃不佳,或许是可以买一些药膳的,到时候公子可以偶尔去大姊院中吃。”
受益明媚的笑了:“那行,这事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他又开始到处夹菜吃,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几条爪痕。
卢生看见了,好奇问道:“老弟,你这手臂是怎么回事?被抓的吧?”
受益赶忙把手袖拉下来:“不小心挂到的。”
大姊嘴里塞了很多吃食,还堵不住她的嘴:“没事的,我哥和郭嫂子经常干仗的,迟早得死一个。”
“怎么不让大夫看一下?”
大姐继续解释:“家丑不可外扬呗,也是我哥心善,这要是嚷嚷出去,那些官……管事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卢生回屋,取出一个小药瓶,扔给受益。
“你这些家事,大哥也不好替你出头,这药你拿着,要是受了伤,好歹处理一下。”
受益拿着药瓶,见上面还有标签,便念了出来:“惠民药局……东方白药……”
崔公公上前行礼:“公子,这药还是先给我保管吧,得回去让大夫看一看,这药才能用。”
受益苦笑,也没有坚持,把药递给了崔叔,转了话题问道:“卢大哥,这惠民药局是什么地方?名字倒是取得挺好的。”
“哦,我家开的一个药铺,都是卖成药,有好几个方子,效果都还不错。”
“听这名字,你的药应该卖得挺便宜吧?”
卢生苦笑了:“碍于成本,还没办法做得太便宜,不过,要是你入点股,我们把量做起来,成本还能再压一压,定能惠及更多百姓。”
受益看向崔叔:“这我能做主吗?”
“能的……不过……只能做主一百万钱。”崔叔之所以没反对,还是相信卢生的实力。
卢生两眼放光,受益却有些遗憾:“确实少了一点。”
“不少了,不少了,有了这些钱,我能把惠民药局开到陈留县去,就能惠及更多百姓了。”
大姊也挺好奇:“卢生,你这买卖能赚钱不?不会赔个底朝天吧?”
卢生嘴角抽了抽:“能赚的,只是赚得少一点。”
“那行,给我也算上,我回头也给你出九十万钱,你开一间铺子到中牟县去,那是我的封地,要是亏了,你就当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吧。”
“放心吧,你见我做过赔本买卖吗?”
崔公公有些担心:“卢掌柜,你赚钱能力我是相信的。但这药价还是不要定得太便宜,要是乱了京中行情,我怕你这铺子开不长的。”
受益却不担心这些:“大哥,这个你不要怕,只要能惠及百姓,得罪一些商贾又有何惧?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往前怕三步,往后怕五步,就什么事都别盘算了。”
卢生竖起大拇指:“老弟说得对!要不……受益啊,你帮忙写个招牌?”
“对,哥,你不能光嚷嚷不干事,有风险你和卢生一起扛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死你和卢生一起死!”
受益也就不推辞了:“行,我做主,这招牌我来写!”
卢生取来纸笔,他提笔写下:“惠民药局”四个大字,笔力稚嫩了一些,却也是规范雅正。只是落款的时候……他却犹豫了:“这个我落小名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弟你自己做主。”
于是他只落了“受益”两个字。
卢生拿着这个招牌,心里就有底了,喜滋滋的收了起来。
看着眼前少年,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玩一把大的?
“受益啊,你看,你也叫我大哥了,我跟你们俩兄妹甚是投缘,要不然我们三人结拜为异姓兄妹怎么样?”
受益满口答应:“好啊!”
大姊也挺来劲:“对对,不求同年同日生,同年同日死也可以的!”
“妹妹,你本来身体不好,别拖累了卢大哥。”
崔公公一旁听了,却是腿都吓软了:“不可啊!”
“崔叔,这事我不能做主?”
“公子,这个真不行。”
崔叔也不跟公子掰扯了,把卢生拽得远了一些,小声威胁道:“你小子不要命了!这事要是让他娘知道了,你就别想活了。”
“哎呀,你别吓唬我,她不能杀儿子的拜把兄弟吧?”
“那行啊,直接把你收拾了,送给我当干儿子,再送去伺候她儿子,你愿不愿意?”
卢生本来挺硬气的,听了这话,下面一紧:“对对对,是我冒失了,冒失了。”
赶忙走了回去:“受益啊,刚才是我唐突了。你别放心上啊。”
受益也知道这事确实是冒失了,有点遗憾:“没事的,虽然不能成礼,但你这大哥我认下了。”
卢生还是觉得下面凉凉的:“要不,你还是叫我卢生吧。”
“没事的,大哥,这事我做主。”
卢生看向崔公公:“这……可……以……不?”
“只要不结拜就行!”
卢生这才展颜一笑,步子终于可以迈开了。走到受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嘞,老弟。”
“要不要去惠民药局看看?”
受益今天很开心,从来没有一个朋友像卢生这样,和他称兄道弟,平等相交:“行,我们再去惠民药局看看!”
崔叔却是看了看天色:“公子,时候不早了。”
受益也看了日头,知道是得回去了,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他埋下头:“哎,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第465章 祁夫人要约合并
陈墩哥多方打听,终于在甜水巷找到了李秀连的师父,一个叫“孔方”的老厨子。
这地方是真不好找,大相国寺街口还在修路。陈墩哥当然是摔了两跤,不然怎么对得起’大姊‘的乌鸦嘴呢。
轻叩木门。
一个老头亲自来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胖子,满身都是泥,感叹一句:“要饭的要到厨子家了,你真是有口福啊。”
老头转身就要去拿些吃食。
陈墩哥赶忙拿出厨神宝刀:“我不是要饭的,您见过我这么‘气势如虹’的要饭的?”
老头见此人拿出了菜刀,赶忙后退:“你是来打劫的?!”
“孔师傅,不是打劫的,您‘望文生义’了,您看看这把刀!你熟悉不熟悉?”
孔师傅眼睛睁得溜圆:“厨神宝刀?你们把我徒弟怎么了?要钱没有啊,要命你们拿我徒弟的吧。”
“不是,不是,您徒弟欠了我们钱,‘破罐子破摔’把刀押在我们家了。”
老头听明白了,把门一关:“哼!跟你说了,要钱没有!”
陈墩哥只能在门口大喊:“不要钱,不要钱,他就欠了我们一百来文钱,我们掌柜也不差这点‘蝇头小利’,认出这是您老的‘掌上明珠’,让我过来‘完璧归赵’,不要钱的。”
老头听了这话,又开门,把刀拿了回去。
陈墩哥还得多交代两句:“孔师傅,您可得以身作则,好好教教你那徒弟,不能’寅吃卯粮‘,吃了饭不给钱啊!”
“咋地?他吃饭不给钱!?还反了天了?当厨师的干出这种缺德事?”
“对对,他也是厨子,应该‘以己度人’的,厨子最不应该吃白食,辱没了您老的赫赫威名。”
“行!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我这就去收拾我徒弟,让他滚回来,把饭钱结了!”
老头提着刀就往外走。
“孔师傅,您慢点,相国寺门口修路,您别‘一语成谶’,再摔……”
话还没说完,老孔已经趴坑里了:“我谶你大爷!”
……
“半途大酒店”门口,卢生刚送别了大姊三人。
陈墩哥也回来:“掌柜,都办妥了,孔师傅说他会去’严刑拷打‘,好好教育他徒弟的。”
“行吧,你去洗洗吧,这是掉坑里了?”
陈墩哥有些不好意思:“塞翁失马,马有失蹄,我先去洗洗。”
此时,就看见街口走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一个贵妇人走在前面,后面还是那一群厨子。一个胖老头拿着“厨神宝刀”驱赶着众人。
陈墩哥指着老头:“掌柜的,那‘老态龙钟’的就是孔方师傅。”
李秀连则背着一捆柴,朝着卢生指了指,跟贵妇人耳语了两句。
贵夫人就迎了上来,十分热情:“您就是卢掌柜吧?”
卢生却看向李秀连:“你这人不厚道啊!咱们平辈的事儿,你把长辈叫过来干嘛?替你出头?”
贵夫人摸了摸自己老脸,有些尴尬,她有这么老了?
李秀连都急了:“别瞎说,什么长辈,这是樊楼的东家,祁夫人。”
祁夫人这才微微施礼:“您就是卢掌柜吧?孔师傅都跟我说了,我们家厨子不懂事,跑来您这里胡闹,我们专门让他们来负荆请罪的。“
卢生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唱得哪一出?《将相和》?”
他绕到李秀连身后:“这也不是荆条啊!”
李秀连挺不服气,咬着牙小声说道:“姓卢的!差不多行了!”
祁夫人尴尬一笑:“事出匆忙,没砍到荆条,就后厨取了一捆柴,让他背着了,你要是不解气,就用这些干柴抽他!”
胖老头也走上前来,揪着李秀连的耳朵,让他跪了下来:“卢掌柜,对不住啊,老夫教徒无方,他厨艺虽然十分精湛,但做人品却是差了一些,有才无德!身为厨子,却做了厨子最痛恨的事情:吃饭不给钱!你拿他的厨神宝刀,也是应当应分的。”
卢生看着那刀在面前晃荡,有些发怵:“好,好……也没多大点事,起来吧,起来吧”
祁夫人抬了抬手,李秀连才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
祁夫人又让人拿过来一个盒子:“卢掌柜,一点心意,全当是给这些小兔崽子赔罪了。”
卢生也没接:“祁夫人,也没多大事,就翻篇了吧。您带着他们回去吧,别耽搁你做生意。”
祁夫人却站着不动。
“您还有事?不妨直说吧。”
祁夫人把盒子放在桌上:“卢掌柜,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说卢掌柜认识崔公公?”
“老崔啊?也不是很熟,就只是‘过命的交情’吧。”
这虎皮不扯白不扯。
祁夫人眼睛转了转:“是这样,卢掌柜,樊楼的食客很多都喜欢你家的‘半途菜’,好些人拿着‘半途菜’去樊楼加工。我就寻思着,要不我们两家合并一下?”
卢生看着祁夫人的一张老脸:“你是说合作还是合并?”
陈墩哥插了句嘴:“掌柜的你’昏庸无道‘了?祁夫人说得就是合并啊!”
祁夫人也看看眼前的胖子:“你就是陈家墩吧?听说这些半途菜都是你掌勺的?失敬失敬啊,据说你还饱读诗书。”
她对陈墩哥的比对卢生还要热情。
陈墩哥赶忙摆摆手,谦虚两句:“没有,没有,也只是‘学富五车’而已。”
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李秀连:“你跟’陈大师‘好好学学,不但厨艺高超,学问也好,这才配叫厨神。”
孔方轻微咳了一声,估计是嗓子有点痒。
陈墩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您还是和掌柜谈合并的事吧。”
祁夫人把目光从陈墩哥身上收了回来,看向卢生:“卢掌柜,我是想两家直接合并,不是简单的合作。到时候,让陈大师直接去樊楼做菜。樊楼做堂食,您这边可以做外带。”
陈墩哥小声耳语:“掌柜,这主意不错啊,合并在一起,咱们可以与虎谋皮啊。”
卢生笑了,陈墩哥这个成语,看似说错了,其实太对了。
不过,卢生倒是有兴趣去谋一谋这张虎皮。
“祁夫人想怎么个合并法?”
“咱们就拿各自的店入股,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经常抛头露面,平时这樊楼都是卢掌柜说了算。我派个账房过来,帮着管账就可以。到时候让陈大师当主厨。”
李秀连听到这句,冷哼一声,要不是孔方压着,恐怕已经暴走了。
卢生则是比较关心钱:“那这股子怎么算呢?”
祁夫人显得有些为难:“卢掌柜,我买下这樊楼,前前后后大约花了一千多万钱,算起来,应该能买十多个你这种铺子了。但贵店毕竟还有陈大师坐镇,也算是身价的一部分。你看这样,我算七成股,你算三成股,如何?”
其实这股份已经很合理了,但卢生脸皮比较厚:“祁夫人,想必目前樊楼也没赚多少钱吧?如果我们合并了,我保证您就算只收五成利,也比现在赚的多。”
祁夫人听懂了卢生意思:“要不这样“我再给陈大厨单独留一成干股。我’六‘,你’三‘,陈大师’一‘,你们看怎么样?”
祁夫人投来问询的目光,不仅看了卢生,还看了陈家墩。
这就比较有意思了,看来这母老虎的皮不好谋啊,老虎竟然学会刨墙角了。
卢生还是先认下:“那行,祁夫人大气!就这么着吧。”
陈家墩难掩喜色:“这怎么行?不能这样,太实至名归了。”
卢生也懒得搭理他,而是也看向了对面两个大厨:“我还有个想法,听说孔师傅和李大厨刀功都是一绝?我有个买卖,不需要厨艺多好,也不用厨师亲自放盐,但是很考验刀功。要是这生意做成了……祁夫人,您也分他们师徒一成股,怎么样?”
李秀连大声问道:“什么买卖?”
卢生却打了个马虎眼:“祁夫人,我们还是先商量商量,把契书先定了吧。总之,只要合作,保证您不会比现在赚得少。”
第466章 香料行藏好东西
卢生让人取来纸笔,二人一番商议,便把契约条款都罗列了出来。
几千万钱的大买卖,卢生说签就给签了,就是这么豪横。
“对了,卢掌柜,这楼的名字需要更改吗?要不然把樊楼名字改成卢氏酒楼?”祁夫人这是在给他下套呢。
“夫人,我要是把这天下闻名的’樊楼‘,改成这种贱名,文坛都得抖三抖,京城的读书人,第二天就得把招牌给砸了。”
“也对,也对,卢掌柜虽然年少,见识却一点不短,把樊楼交给你打理,我是一万个放心的。”
又把契约送到祥符县衙,“输钱印契”,这“白契”盖了章,就变成了“红契”,当然交了一些契钱,这就是官府有备案的正经契约了。
“行吧,祁夫人,您就等着在家里数钱吧。”
“对了,卢掌柜,你之前说让樊楼换一个买卖,现在可以透露一下了吧?”
……
什么生意不用厨师放盐呢?就是:“串串儿”!
串串其实和火锅差不多,只是把食材用竹签都串了起来,食客们拿签子吃会更方便。而对于酒楼来说,食材的价格会增加的,利润也更高。
“串串儿”的底料还是卢生和陈墩哥亲自操刀。
李秀连就负责刀工,羊肉得切的轻如蝉翼,猪肉切的薄可透光,笋子切的方寸不乱……这都是需要功夫的。
至于蘸碟,就让客人自己去调就好了,这样也就避免了李秀连口味比较重的问题。
……
卢生还是得先把底料给炒出来,首先当然是选购香料:“陈墩哥,你知道汴京的郑氏香料行是在哪吗?”
“就在西大街‘郑门’边上,郑公的那个香料行可是‘庞然巨物’,咱家驴肉火烧的香料都是他们家进的货。”
北宋京城地图,郑门所在位置
“那走吧,你陪我去看看。”
“那不行,我锅上还蒸着菜呢,我得看着,不能‘无疾而终’。”
“那我先去郑氏看看,等你的菜’寿终正寝‘了,你就过来。”
卢生鼻子下面也是长了嘴的,问了几个路人,很容易就在西大街的尽头找到’郑氏香料行‘。
这店铺那真的是’庞然巨物‘,三个铺面,三层楼高,修的富丽堂皇,知道的这是香料铺,不知道以为是个金楼呢。
卢生走进铺子,里面琳琅满目,摆着各色香料,豆蔻,丁香,香叶,胡椒一应俱全……
一个小丫头不情不愿的过来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卢生不搭理她,继续检视着各种香料,这些货的品质都是上乘,颗粒分明,就连细碎药渣都没有,筛得干干净净。
“客官!你到底是要买什么?”小丫头又不情不愿的问了一句。
卢生看出她有些轻慢自己,就打算豪横一把:“这些豆蔻,丁香,胡椒,每样给我来两斤!”
那小丫头却一点不惊讶:“不卖!”
“嘿,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会好好说话吗?”
“你是香料贩子吧?本店不做你们这种人的买卖!”说着就把卢生往外面赶!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我们店没有掌柜,你再不走,我喊护院了。”
卢生也是有脾气的!
但别人爆脾气是直接砸店,卢生可不敢,只是找了个小板凳,坐着就不走了:“把你们掌柜喊出来,不然我就不走了!”
这时,一个中年人总算走了过来:“倩柔,怎么回事啊?”
那女孩突然变了个声,委屈吧啦的:“方叔叔,都怪小柔,没有把事情说清楚,让这位客官误会了,他有些发火,想要砸了我们店……”
“嘿,你这小丫头,刚才可不是这态度。”
“客官,都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您别生气。”这丫头竟然直接挤出两滴眼泪来……
卢生都惊了,她也是个人才啊。这翻脸确实比翻书还快,搞得好像是卢生欺负了她。
方叔叹息一声:“客官,小女孩也不容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来接待您可好?”
“不是,她刚才很凶的!”
“客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我代她向您赔罪了。”
方叔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去吧,去吧,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那女孩有些不忍离开:“那方叔叔,我先去后院躲一躲,如果这客官非要赔礼,你就叫我出来吧,我来给他磕头。”
小女孩朝内院走去,趁着方叔不注意,转过头来,还做了个鬼脸。
卢生也不在意这种无聊把戏,一个小绿茶而已,卢生还不放在心上,只是对方叔说道:“行,不说这些了,你们这些香料,每样要一斤,卖不卖?”
“确实卖不了。”方叔语气还是很生硬。
“为何?”
“朝廷有规定,这香料买卖,如果量大的话,是需要’钞引‘的。如果只是自用,一两二两的是可以散卖的,多了不行。”
“你们京城做买卖,规矩就是多!我们亳州都没有这些烂规矩。”
方叔拱了拱手:“客官您见谅,都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也是为了少一些’元载胡椒‘那样的荒唐事。”
这方叔看来还挺有文化,说话引经据典的。
’元载胡椒‘说的是:唐朝宰相’元载‘的贪腐案,当时从他家里抄出八百石胡椒。彼时,元载家里囤了太多香料,胡椒价格暴涨,他以此谋利。
后以“元载胡椒”喻官吏贪敛贵重财物。
毕竟是朝廷的规矩,卢生也只能认了:“也对,毕竟胡椒是用来炖的,不能用来囤的。”
方叔赞许地点点头,却还是说道:“客官能明白就好。”
他还是做了一个往外请的手势。
卢生也只能作罢了,正要往外走,陈墩哥却是来了:“掌柜的,怎么样,香料买好了没?”
“没呢,人家不卖,说我们买得太多了,需要钞引。”
陈墩哥赶忙走了进来,拱了拱手:“方叔,这是我们家掌柜,郑公肯定跟您提过吧?他就是卢生。”
方叔一下子肃然起敬:“你就是卢生?真是少年英才。”
“英才?英才有什么用?能买香料不?”
方叔尴尬一笑:“我马上安排人,把货给您都包上,每样一斤够用吗?”
“不要’钞引‘了?”
“卢掌柜,您这就说笑了,咱们朝廷的规矩比较多,要是每样严格都执行,这生意就没办法做了……”
宋朝的很多规矩,就是给权力提供寻租的空间,比如:搪塞卢生这种不受欢迎的顾客……
卢生不计较了:“行吧,方叔,您就按我刚才说的量,都打包装好,让人送到墩哥店里吧,肯定都是给你结现钱的。”
“不妨事,不妨事。对了,卢掌柜,郑公还存了一批货在库房,当初交代过,如果您来了京城,把这批货给您过过目,看能不能用。”
“什么货?海外采收过来的?”
方叔直接在前头带路,在院子里又喊来了那个叫“欠揉”的小姑娘。
“倩柔啊,你拿钥匙,把甲三库房的门打开。”
倩柔一头雾水:怎么方叔对这个毛头小子这么客气?
她拿了钥匙,走在前面,打开一个木门,扑面而来的一阵呛鼻味道。
方叔打了个喷嚏:“啊切!卢掌柜,您看看吧,这两次商队运回来十几麻袋。郑公还吩咐后续商队接着运,可是这些货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堆在这里的。”
卢生打开一个麻袋,果然!里面是一些异常干瘪的红色“果子”,惊喜道:“这可是好东西!”
他直接扔了一个在嘴里,嚼得很香,看的方叔和陈墩哥都有些馋了。
他就顺手扔给方叔一个,给那开门的倩柔也扔了一个:“你们也尝尝吧,香着呢,红色的,补血的。”
第467章 庖丁解牛技艺高
倩柔接过果子,默而不语。
方叔看着这干瘪红果子,也有些犹豫:“这东西很香?”
卢生嘴里已经要喷火了,但他很专业,可以憋住:“方叔,这么香的东西,放在您这儿这么久?你都没有尝一下。”
方叔摇了摇头:“当初送货的专门交代过,让我不要尝,我寻思着可能是有毒,一直没尝过。”
卢生继续大口咀嚼:“那不是暴殄天物吗?很好吃的。“
他还故意对着门口大声说道:“多吃点,可以美容养颜。”
陈墩哥主动凑过来:“掌柜的,给我也尝两个。”
哎,卢生本来不想捉弄他的,陈墩哥这么老实的人,卢生都不忍心。
方叔嚼了一个,顿时就辣得满脸通红了。刚想喊出来,却被卢生给捂住了嘴。
门口的倩柔,犹豫了一会,美容养颜的诱惑有些大,于是她也嚼了一个……
卢生这才把手松开,两人同时叫出声来:“疼,疼,疼!”
赶忙把小辣椒往外面吐。
原产美洲的辣椒,体长约半寸,辣度已经很强
倩柔就厉害了,被这么捉弄,竟然没有暴露本性,说话依旧轻声细语:“客官,您又何必为难方叔?有什么小女子可以一力承担的。”
“呀!你这小绿茶功力不浅啊。”
陈墩哥也直接尖叫出声,也不说成语了,话都说不清楚:“茶?什么茶?给我茶!”
卢生指着院中石桌上的茶壶:“快去喝点吧你。”
陈墩哥跑过去,提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满脸通红:“掌柜的,你真是‘丧尽天良’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惨绝人寰,让我们吃这种东西!”
倩柔和方叔也赶忙跑进灶房里,去找厨娘要水喝。
陈墩哥喝了一壶凉茶,这才缓过劲儿来:“掌柜的,这东西是香料?你不会张冠李戴吧?”
“这东西叫’辣椒‘,回头可以放在火锅串串儿的底料里。”
“什么?你还要把这’伤天害理‘的东西放在调料里?那就等着百姓吃了来兴师问罪吧!回头把您曝尸荒野,咱们这店也就万劫不复了。”
“没事,我会少放点的, 先搞一个‘微微微辣’,让食客们感受一点点味觉刺激。”
陈墩哥回味了一下这辣椒的味道,他是拥有“绝对味感”的天才,自然是品出这辛辣之味的妙处:“要是加少许在香料里,确实可以让味觉变幻无穷,那咱们就投石问路,试试吧。”
等方叔从灶房出来,卢生只能赔礼道歉:“方叔,您别介意啊,我吃着确实挺香的,没想到你们竟然接受不了,罪过、罪过。”
方叔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拱手:“卢掌柜天人之姿,果然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难怪小小年纪,能做那么大的买卖,在下佩服。”
卢生打了个哈哈:“方叔就别夸我了。这些辣椒,你都卖给我吧。”
“这事郑公交代过的。这批货都交给您处理,至于价格,等他回来亲自跟您商量。”
“郑公这么厚道?”
“郑公从海外运来的西洋参,多亏了卢掌柜在亳州推荐,如今可是京中有名的补药,光是这笔生意,我们香料行盈利也是颇丰的。”
郑公是聪明人,他这是指着卢生又去做辣椒的前期推广,他赚的大钱都在后头呢。
“行吧,你把辣椒给我拿一麻袋,其他先存你这儿吧。”
“没问题的,这批货都是卢掌柜的,我只是代为保管。”
卢生又想到一件事:“对了,郑公在京城附近有没有农庄?”
“自然是有的,城外的郑氏庄子有几百亩良田的。”
“那行,你回头请示一下郑公,就说开春以后,我想找他租块地种辣椒。”
“开春以后?那倒也不急,这事我来安排即可。”
……
卢生把辣椒带回了半途大酒楼,支了一个大锅,放入各种香料,炒制过程中,少放了一些辣椒。
再炼制出一些辣椒油,食客要是自己喜欢,可以往蘸碟中自己加。
……
很快,重新装修的樊楼就“易主新张”了。桌子都是找木匠重新定制的,中间有孔,支上一个铜盆,下面摆上炭炉火。
开业当天,卢生也没有请什么社会名流,什么包拯、柳三变一个都没请……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摆了两头死牛。
两只牛前面贴了祥符县“许杀文书”,说这两只牛都是摔死的,按律可以宰杀。
这牛摆在店前,往来百姓就议论开了。
“这樊楼可真是胆子大,这牛都敢摆在门口卖?”
“这规矩都是定给咱们穷苦百姓的,只要你有钱,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你们也别那么眼红。天下摔死暴毙的牛这么多,难道都不能吃?”
“就是!官家过几天冬祭还要用牛牲呢?”
“这是随便能说的?慎言,慎言啊。”
能引来争议的话题,最能吸引百姓的目光,樊楼门口顿时围满了人。
这时,李秀连和他师傅,一人提了一把大刀走出樊楼,跟百姓拱了拱手。
孔方大声说道:“今日樊楼易主新张,寻了两头‘踣牛’,我们师徒给大家展示一下庖丁门的绝学。”
二人走到牛前,使牛跪伏在一块木板上,前面放一个石槽,拿麻绳绑住牛角,让牛头抬起来。
师徒二人先是点了香蜡,烧了纸钱,口中念诵一阵,这才开始动刀:
先以短刃轻划颈下,断其喉管,沥残血于旁槽,
拿宝刀循脊骨而去,腕转锋行,刃入筋络接缝,
刀刃入骨毫无滞涩,只循骨理、不断坚骼脆骨,
裂背开膛剔除脏腑,复解四体,断髋离股收刀。
只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动作便停了下来,李秀连动作竟然还快了一分,真是的汴河后浪推前浪……
“师父承让了。”
“别急,刀功好不好,得验了才知道。”
……
而百姓们看着完整的两头牛,十分不解:“这牛就切好了?怎么还是原样的?”
“哪里一样了?你没见那些牛肚、牛心五脏六腑都放石槽里了?”
“合着搞了半天,庖丁门就这点本事,不就是把内脏给取出来了吗?”
“就这也要一盏茶的时间?我们隔壁张屠夫,都比他们还利索。”
“我还以为这刀功多了不得,就这么一阵乱划,就只是把内脏取出来了。”
就连祁夫人看了都有些不屑:“看来这庖丁门……真的是徒有虚名。”
卢生却看出了一点门道:“夫人稍安勿躁,且再看看。”
……
师徒二人听了议论,却也不恼,各自走到对方的牛面前。
弓步下蹲,捏住两只牛角,弯腰猛地一用力,把牛角往外一拔。
只见牛头连着脊柱,四肢骨骼,尾骨,竟然直接被拔了出来!
这竟然是两具完整的牛骨架!上面牛肉已经被剔的干干净净。
等骨架被拔出,剩下的牛肉这才瘫软下来,分裂而开,落在木板上。
百姓纷纷发出惊叹:“神技啊,神技!”
“刚才你不是说隔壁张屠夫都比他们强吗?”
“张屠夫,给庖丁们提鞋都不配啊!”
孔方看着李秀连剔出的骨架,还是摇了摇头:“牛蹄还是要处理干净。”
李秀连这才看了看师傅剔下的骨架,竟然连牛小腿都解剖开来,牛筋留在了肉堆里。
反观自自己剔的,牛蹄完整跟着骨架跑了出来。
卢生也笑了:“看来,这老登还留了一手啊。”
……
等二人表演完毕,卢生和祁夫人走出店门,跟百姓挥手致意。樊楼的牌匾下面安置了一个小木匾,用红布遮了起来。
祁夫人把陈墩哥也拉了出来:“陈大厨,这揭牌还是您来吧。”
陈墩哥赶忙推辞:“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鸠占鹊巢。”
“不碍事,不碍事的,樊楼今后的生意,还全指着陈大厨您的手艺呢!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抛头露面,还是你来揭牌吧。”
陈墩哥推辞不掉,只能和卢生一起把红布揭开。
只见小匾之上,气势磅礴地写着八个大字:“主营串串,浊酒半价。”
第468章 谣言狸猫换太子
开业当天,“樊楼串串儿”的生意还是挺好,卢生把串串的价格定得很低,门口招牌写着呢:
《新店酬宾》
细签子一文,粗签子五文。
京城百姓还是有点家财的。几个书生,看看价格:“张兄,走,去试试吧?反正一文一串,大不了咱们少拿一些,尝个味道?”
“好啊,上次你说‘回头’请我们吃饭,这都回了多少次头了?”
“对对,上次就说‘改天’聚一聚,也改了好多天了。”
“哈哈,那今天正好‘回头’,也正好‘改天’,‘到时候’了,咱们一起去尝尝。”
很多人都想尝尝鲜,于是呼朋引伴都来了,卢生还给每桌免费送了一壶黄酒。
薛嫂子亲自在门口招呼:“客官,您几位?里面座。可以到橱柜自己拿菜。”
“自己拿菜?这倒是挺新鲜。”
“对对,想吃啥拿啥,能吃多少拿多少。”薛嫂子指着橱柜介绍道:“你看看,除了各色肉品,这里有鲜山药,鲜芋头,冬菠,茼蒿……这些都是冬日进补的佳品,能健脾养胃,补气补血的。”
“哦,你们家的吃食竟然还有功效?”
“当然,我们家之前在亳州也是做药膳起家的。”
“那我们倒是要多拿一些,看看能不能壮一壮阳气。”
几人只先拿了几串,等汤锅端上来,再把新鲜食材这么一烫!这微微微的辛辣味,配上十多种香料,那是相当增进食欲。
不知不觉就又去拿了好几轮……
吃到最后,薛嫂子过来,把签子一数,账目算得明明白:“客官,你这总共是两百六十四文,今天新店开业,给您算二百五吧。”
“好吃是好吃,就是贵了点。”
旁边读书人怕他不给钱,赶忙劝道:“差不多,吃得挺好的,你这顿先请了,’改天‘我来请!”
“对,’回头‘遇上,’到时候‘我再带你们来吃一顿。”
“那行吧!结账!”
……
开业这天忙完,祁夫人给每个伙计都派发了一个红封,大家都挺高兴,纷纷夸赞:“东家真是大气,怪不得能发大财。”
祁夫人专门叫过薛嫂子:“妹妹啊,快过年了,我给你准备了一身锦面旋袄,你且拿着。”
薛嫂子看着这袄子,颜色素净,却闪着些许金光,她眼睛也跟着闪了光,却还是推辞道:“夫人,不行,不行,这衣服这么好看,哪是给我这种粗人穿的啊?”
“妹妹,让你拿你就拿着,回头穿上,给陈大厨看看,保证他更稀罕你!”
薛嫂子笑得合不上嘴:“这,这不好吧……那我就拿着?”
祁夫人把旋袄塞她手里:“妹妹,你就放心拿着吧。”
见薛嫂子爱不释手,她又“突然”想起一事:“对了, 吕府家塾最近要新收一些蒙童,我托了些关系,就让豆豆去那里读书。比他之前上的私塾可是要强很多的。吕府私塾随时有进士过来讲学。”
“真的吗?俺家这孩子也能听进士讲课?”
“你们家豆豆聪明懂事,我见了两次,也很喜欢,要是那种顽劣愚笨的我可不敢推荐了去。”
这种关乎孩子的好事,薛嫂子就不敢再推辞了,回头祁夫人真要是“算了”,那她得后悔一辈子。
赶忙连连称谢。
“行啦,薛嫂子,都是些小事,不足挂齿的。只要你和陈大厨以后都听我的,这好日子还在后头。”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按理说薛嫂子该代表陈墩哥表表忠心的,说一些成语:“肝脑涂地”,“做牛做马”,“鞠躬尽瘁”什么的……
但薛嫂子却犹豫了,只是拱手说了一句:“谢谢夫人。”
祁夫人似乎有些失望,却还是笑曰:“今天你也累了,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最后不忘吩咐一句:“明日你们少备一些菜,南郊圜丘有三年一次的大祭,官家要出巡,城门查的紧,入城百姓不会太多。”
“好的,我让墩子安排,少备些菜。”
……
翌日清晨,樊楼所在的御街上,果然排开两列金吾卫。就连樊楼的二三层也都派了兵丁来把守。
辰时初,銮驾启行,清道静街。
前有金吾卫开道,幡旗森列;
中拥“玉辂”,仪卫环侍,伞扇交张;
后随宗臣卿相、礼官法驾,卤簿整肃;
鼓乐和鸣,逶迤赴圜丘。
……
銮驾过后,御街也没解封,生意还是做不了。
百姓也有去南郊圜丘外面围观的,远远的能看见圜丘之上站着两人,帝王穿着“衮服”,太后也穿着改款的“衮服”。
此次祭祀,是皇帝和太后同祭的,皇帝为主祭,太后为亚祭。
只是这帝王衮服有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等;太后衮服去龙章等,减为九章,
帝王冕旒十二旒,每旒十二玉,太后冕旒也给减了,只有九旒,每旒九玉,旒长、玉色也都降了些。
复原宋代祭祀衮服
“二圣”如此衣着,百官虽有微词,却也没有激烈反对,冬祭得以顺利举行:
诗曰:
《宁和之曲》满郊垧,金石丝竹次第鸣。
太后持瓒亲酌醴,君王捧爵侧随行。
躬身按礼无差谬,举步循规相契平。
坛下群臣皆屏息,风摇旗幡亦轻声。
……
围观百姓们都跟着皇帝祈福,大家心中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最不高兴的只有卢生,本来昨天樊楼还挺热闹,他准备“一鼓作气”在整个几个开业活动,谁知道,第二天就封街了,直接“衰而竭”。
封了一天的御街,直至第二日,店铺生意才得以恢复。
陆陆续续有食客登门,闻香而来的当然还有“大姊”。
“薛嫂子,快给我们安排个座位,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那些祭祀祖宗的吃食,狗都不吃。”
这话说得……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祖宗。
受益跟在她身后,也没有教训这个妹妹,想来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次崔公公没有跟来,只是暗处有几个高手,一直跟随左右。
薛嫂子前头领路:“要不咱们上二楼?我给你们安排一个雅间。”
受益却摆了摆手:“就在一楼吧,这里热闹,听听大家聊天,这事我来做主。”
薛嫂子赶忙让人打扫,在大厅寻了一个僻静处,给二人安排了一张桌子。
大姊去橱柜选了一大盘串串儿,荤的素的应有尽有,烫在火锅里,就开始大快朵颐。
受益看着一切都很新鲜,侧着耳朵听着食客们的议论:
“昨儿的冬祭祀,你们都看见了吧,太后可是穿的衮服。”
“太远了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两个人祭祀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如今天下,可是有两个’圣人‘,要不然这年号怎么叫’天圣‘呢?”
“天圣不就是’天命所归,圣德临朝‘吗?这还有其他解释?”
那人蘸了点酒,在桌上书写:“你们看啊,这一个’二‘,下面一个’人‘,不就是’天‘字,所以这天圣,也就是‘二人圣’。这意思不就明显了,说的就是天下有两个圣人。”
“据说,这刘太后可是要学’武后‘的,当初武后和唐高宗就并称’二圣‘。”
“你是说刘太后会废了他亲儿子,自己称帝?没必要嘛。”
“什么’亲儿子‘!当今皇帝的生母根本就不是刘太后,这你们都不知道?”
“我倒是听说过,说当今陛下,那是先帝李贵妃的儿子,后来临产的时候让宫女用‘狸猫’给换了。”
“对对,我也听说过,刘太后和李什么妃一起临盆,刘太后生下来的却是死胎,直接给扔了。
“李贵妃的孩子直接被抱给了刘太后养育。”
“后来啊,宫里都说,李贵妃生的是一只‘狸猫’,她就被押去冷宫了,受尽般折磨啊!”
大姊听了这些,还是空出嘴,安慰了受益两句:“哥,你别当真,天下嫉妒大娘娘的人可多了,她从歌姬走到太后这个位置,都被构陷多少次了?那些长舌妇恨不得她早点去死!”
受益眼神有些呆滞,忽而冷然一笑:“这些当然都是谣言,宫里从来没有什么李贵妃,这些谣言都是政敌构陷大娘娘而已。”
第469章 匠人送瓷到樊楼
卢生听说大姊过来了,下楼来,准备去打个招呼。
中途听到这些谣言,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过去提醒那桌客人:“几位,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那几人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大声说的。没人管也就罢了,有人好心提醒了,还死不悔改,那肯定要惹麻烦的,只能闭嘴了。
卢生招呼陈墩哥,取来纸笔,写上几张“莫谈国事”的告示,都贴在一楼大厅立柱上。
这告示虽然不管用,却是一个免责声明:日后官府查起来,他都已经贴了告示了,客人非要说,也不能怪他。
卢生又去后厨,抱了一坛子屠苏酒,放在二人桌上:“大姊,受益,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
大姊嘴里塞满东西:“找你干嘛呢?我们就是馋吃食了,又不是馋你身子……要不把你绑在门口也剖了?”
卢生嘴角一抽,不敢再打扰大姊了。
打开屠苏酒,给受益满上:“来,受益,尝尝我刚改良的屠苏酒,多加了甘草和桂圆,最适合你这种不会喝酒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喝酒?我只是不喜欢老黄酒,他们总说甜米酒‘太腻,太俗’,那些老头最喜欢找罪受。”
“那你敢不敢喝一喝我这个酒?”
这句话激发了受益的胜负欲,直接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别说,这酒味道还真好,不似甜米酒的甜腻,却也不苦涩。”
“来,我再给你倒上一杯,回头你带两坛子回家,给家里人也尝一尝,要是你娘也觉得好喝,也帮咱们樊楼宣传宣传。”
大姊冷哼一声:“你这算盘珠子打得可真响,你的东西就没有白拿的,真是贼不走空。”
卢生也不搭理她,继续给受益倒酒。
这时,陈墩哥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掌柜的,这个人找你。”
受益隔壁一桌还坐着四个汉子,他们突然警觉起来,起身想要拦住陈墩哥。
受益抬了抬手,那些人这才坐下来,眼睛却紧盯着陈墩哥身后的男子。
卢生打眼一看,认出了这个中年人,正是陈留县的那个制瓷匠人。
卢生想热情地打个招呼,却好像还不知道对方姓名,这也难不倒他:“来啦,大哥。”
大哥挺懂事,赶忙自报了家门:“卢掌柜,我姓姬,名土根,你叫我老姬吧。”
卢生咳嗽一声:“咳,姬……姬大哥,来找我什么事啊?”
“卢掌柜,我给您烧了一些药罐、香炉,都送到八仙堂了。不过,我们这次来京城,还带了些酒器和碗碟。卢香大夫说您这儿可能用得上,让我直接运过来,给您看看。”
“哦,是吗?东西在哪啊?”
“就在门口,您去看看?”
卢生跟受益拱了拱手:“那我先去忙会儿?”
“卢掌柜请自便。”
走到门口,停着一辆板车,后面放着几个大箱子,前头坐着一个白发老妇,卢生在姬土根家远远见过。
卢生凑近了看,才察觉这老妇虽然头发都白了,但这皮肤皱纹也不像六七十的老人,顶多四五十岁。
本来想喊奶奶的, 也只能改了称呼:“大娘,您也过来了?身体好些没?”
大娘腿脚不便,颤颤巍巍走下车,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多谢卢掌柜挂怀,已经好多了。”
姬土根赶忙过去,扶着亲娘,跟卢生说道:“陈留那边的大夫一直看不好,您上次说八仙堂大夫很厉害,我就把我娘带来了。”
“怎么样,在八仙堂看过了?”
“嗯,卢香大夫给看过了,给腿上扎了针,我娘说腿脚已经舒服多了,卢香大夫还给开了方子,抓了药,也没收钱,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我姐经常这样,都是熟人,不能收你钱的。”
卢生看向老妇:“姬大娘,外面怪冷的,进来坐着吧。”
卢生扶着姬大娘先进了樊楼大厅。
“陈墩哥,你带着姬大哥把板车拉到后门去,瓷器先放在院子里。”
“好嘞,定不辱命。”
卢生先找了张桌子,上一桌客人刚走,他便对小二说道:“这炉火就别撤了,等大娘先烤烤火,暖和暖和。”
姬大娘伸出一双手,放在炉火上,身体顿时暖和了不少。
她四处张望:“卢掌柜这酒楼装潢可真讲究,比起宫城里也不遑多让。”
卢生狐疑地看着老婶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哟,老婶子,你还去过皇宫呢?”
老婶子端起茶杯,喝了一杯茶,没有再说话。
她左右看了看,当看到受益那一桌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她站起了身子,朝着受益走了过去。
隔壁那桌的汉子突然警觉起来,站起身,想要拦住姬大娘。
受益又抬了抬手,那些人这才坐下来,眼睛却紧盯着妇人。
姬大娘走到受益面前,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腰间的玉佩,进而抬起头,又紧盯着受益的脸看去。
过了良久,吐出几个字来:“像,真像啊……”
“这位老大娘,你认识我?”
姬大娘突然跪了下来:“是……是老奴认错了。”
这时,姬土根从后院走了出来,赶忙上前搀扶:“娘,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跪下了?”
周围人也投来异样的目光,姬土根只能抱歉说道:“我娘有些老糊涂了,诸位见谅啊”。
他赶忙扶起了自己母亲:“娘,你看错人了,这几人都是年轻人,不是当官的大老爷,不用跪的。”
老妇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受益疑惑问道:“你娘这是?”
“最近老是这样的,眼巴前的事情经常忘记,当年在宫中的事情倒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你娘真在宫里待过?”
姬土根看了看周围,才小声答道:“我爹以前是京城‘将作监’的烧瓷匠人,我妹妹出生以后,刚巧赶上贵人也要生了皇子了,我娘便去宫里当过两年乳母,后来皇子长大了,赏赐了些钱出宫来了,我们一家便搬到了陈留县,做了匠人。”
“你娘照顾的是哪个皇子?”
“这倒是没有听她提过,之前那些年她都绝口不提的, 也是这一两年有些糊涂了,才老说这些事。”
姬大娘却是一直盯着受益,喊出了声:“益哥儿!”
听到这个称呼,受益惊了一下,也去扶着姬大娘,却在记忆里找不出这个人。
“卢掌柜,可否给我安排一个雅间,我想跟姬大娘聊聊天。”
卢生看向隔壁那桌汉子,他们也没反对,这才喊来薛嫂子:“你在院子里收拾一间茶社出来,带受益过去吧。”
大姊则是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不去啊,我还没吃饱呢,你们那些糟心事,我可不想听,听多了烂耳朵。”
受益摇了摇头,扶着姬大娘去了院中茶社。
也不知道二人都聊了什么,直到晌午时分,受益才从后院出来,他眼圈有些红,心情也不太好,垂头丧气地带着大姊回了家。
……
过了两日,樊楼食客又开始议论:“听说了没?皇上冬祭之后,竟然说受什么‘天人感应’要去拜谒先皇,自己带着一队禁军,就去了定陵。”
“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这个皇帝历来仁孝,过年前拜一下亲爹,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据说是瞒着太后去的,太后还专门派了金吾卫去追,后来也没把官家劝回来。”
“这有什么好追的,儿子给亲爹上坟,当娘的还不让了?”
“就是,挺无聊的, 我还当什么大事,吃菜,吃菜。”
第470章 金紫医社来邀约
卢生在樊楼听了这些传言,总觉得好像要出事。
这日,有个小宦官到樊楼分店取一些“半途菜”,卢生便写了一封信,让小宦官带给大姊。
过了半日,崔公公果然亲自来了樊楼:“你说姬大娘还在京城?”
“在的,那日她来了樊楼以后,就说头疼,我给他们母子在八仙堂安排了一间病房,让她们在京城多住两日。我姐说,还得行针治疗几次。”
“那姬土根,他回陈留县没?”
“应该也在八仙堂。”
“那行,你陪我去看看他们母子。”
卢生带着崔公公到了八仙堂,找到姬土根。
崔公公便安排道:“土根,我让人备上快马,带你回家,把你媳妇和孩子都接到京城来。”
姬土根探寻地看向卢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卢生只能解释:“估计姬大娘说了不该说的话,要是有人追究起来,估计牵连比较广。”
“那行行,卢掌柜,我都听你的。”
崔公公催促道:“快去吧,我的人就在外面,会带你回陈留的。记住回来的时候,先往南走,再绕一圈,再回京城。”
等姬土根走了,卢生才好奇地问道:“既然他家真的惹了事,不是走得越远越好吗?怎么还回京城来?”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姬大娘只要对朝堂还有影响,她就不会死。”
“好像有些道理。”
“放心,皇城司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真要是害了姬大娘,太后是满意了。那以后官家掌权了呢?他们会有好日子过?未来这天下毕竟还是官家的。他们没那么傻,不会赶尽杀绝的。”
……
当天夜里,姬家的媳妇孩子就被带到了汴京城外。崔公公直接在“惠民药局”的隔壁,租下一个小院子。
卢生有点郁闷,这是要引火上身了:“崔公公,你这事办的不地道吧,他们一家住在隔壁,你是成心要害我?”
“怎么能是成心的呢?我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卢生只能比出大拇指!
崔公公解释道:“姬大娘病了,总还是需要大夫去看病的,我在两个院子中间,做个暗门,她要是身体不舒服,你们从’惠民药局‘过去,看病送药、送食材也方便,不容易露出马脚。”
“行嘞,算你老奸巨猾,想得周到。”
“多谢卢掌柜夸奖。”
……
这边刚安顿好,第二日,皇城司的人果然寻到了八仙堂。
“你们是不是收治了一个姓姬的老女人?”
卢香倒也不慌,都是提前演练过的:“有的有的,不过昨天被她儿子接走了,我跟他说,病还没好完,不能走,他儿子也不听。这种儿子太不孝顺了,生了他还不如生个叉烧。”
“我们要进去搜一下!”
“那当然没问题,只是麻烦几位官爷轻一些,毕竟这里都是病人。”卢香还是送过去一些碎银子。
“放心,我们又不是土匪。”
一番搜寻之下,当然是没有搜到姬大娘。
皇城司的人又问道:“你们知道他家住哪吗?”
“是陈留县,就住县城墙边上,开陶瓷坊的。之前我弟找他们家买过瓷器,这才寻到了八仙堂来,那老太婆是犯了什么事吗?”
卢生交代过,这些事情不能隐瞒,当时在樊楼,很多人都看到了,要是不说,反而心虚。
“别瞎打听了。要是在见到那老太婆,立刻来皇城司报告。”
“好的,如果看到,我们立马把人扣住。”
那人才带着兵丁离开:“行吧,兄弟们,别想歇着了,去陈留县吧。”
……
而之后的几日,官家拜谒完定陵,回了京城,一切都很平静,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场大雪过后,京城总算是消停下来,没有人再来八仙堂打探过姬大娘的消息。
皇宫崇微殿。
太后刘娥站在殿门前,看着殿外雪景。她遥望着西南,那个方向有她的故乡,益州华阳。
四十五年前,在蜀地华阳,有个小姑娘,她一个孤女,卖艺为生。
那年她嫁给了一个银匠。
成亲那日,她以为总算有了依靠,以为可以平平安安过日子了......
可是,之后的日子,却是半生颠沛流离。
如今,那个昔日的小歌姬,竟然站在了大宋朝权力的巅峰......
她轻叹一声,口里吐出的气,凝结成一团白雾:“益哥儿已经回来了?”
她身旁侍立着一个宦官,皇城司的勾当公事:罗崇勋。
他恭敬答道:“嗯,官家中午已经回宫了。”
“他到皇陵见到李氏了?”
“不曾,只是参谒了皇陵,就匆匆回来了,想来真如官家所说,他只是想念先帝了,这才去了定陵。”
刘娥微微一笑:“姑且是吧,想必李氏也不敢见他。”
雪花飘落,她走出殿外,伸手接住一朵雪花。
“那个姓姬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罗崇勋跟着她走出了殿外,躬身答道:“她家人得了消息,说是一家人都往南边走了,估计不敢再回来了,要不要继续追?”
刘娥把手上的雪吹走:“罢了吧,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的?”
罗崇勋有些迟疑:“他们是在樊楼见面的。如今樊楼是……是......”
她回头看了罗崇勋一眼,目光不怒而威。
罗崇勋这才吞吞吐吐答道:“樊楼如今是吕大人家族的产业,是他的弟妻在打理。”
“吕夷简?”刘娥冷笑一声,把手缩了回来,捏了捏拳头:“上次哀家要穿衮服,祭祀先祖,他就巧言反对,说什么都是为了哀家的名声。看来他还是更忠心官家。”
“吕大人想来都是为了社稷着想。”
“是啊,社稷就是益哥儿的社稷。”
罗崇勋适时地没有说话。
......
而卢生这头,最近还得亲自往“惠民药局”跑,食材药品都得他亲自送到隔壁院子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惠民药局的生意,他也得多过问一下。
叶备想把生意做得再大一些:“掌柜的,您那还有没有成药方子,就普通的风寒头疼脑热那种,最近经常有百姓来问,我们也拿不出来。”
惠民药局如今只有阿胶和两个外用的方子,品类确实太单一了。
“这样,叶备,你回头去帮我多备一些羌活,我给你写个方子,我教你配九味羌活丸。”
羌活:治疗风寒感冒的药材,驱寒止痛
“这羌活丸是干嘛的?”
“风寒头疼脑热,这药是最合适的。”九味羌活丸后世治疗风寒感冒销量最好的。
卢生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大批量做出这药?
九味羌活的受众太广了,如果又卖得很便宜的话,难免会遭同行忌恨。这个药的成本都不高,百姓能买得起的,效果也不赖。
“管他的,前怕狼,后怕虎,肯定不能成翘楚!干!”
于是把羌活、防风、苍术、细辛、川芎、白芷、黄芩、生地黄、甘草九味药配伍。
取药粉,放在竹匾里,喷水润湿,双手持匾旋摇,就能直接摇出米粒大小的小药丸。
叶备都看呆了:“掌柜的,你这手法也太神奇了,这样摇一摇竟然能摇出小药丸?”
卢生把竹匾递给他:“快点练吧,练会了多教几个徒弟,这药丸以后要卖到整个大宋去的。”
“好嘞,掌柜。”
……
有了“九味羌活丸”这个新成药,惠民药局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
药卖得太便宜,总归是要惹麻烦的。
这日,一个中年人书生便找上门来,正好卢生也在。
“你就是惠民药局的卢掌柜?”
“嗯,对,正是在下。”
他递过来一张书帖:“腊八节我们‘金紫医社’有个小聚,想邀请卢掌柜过来。”
“金紫医社?”
那人轻蔑一笑:“卢掌柜,您在京城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行吧。帖子我收下了。”
“告辞。”
卢生拿着请帖,有些不明所以:“叶备,你知不知道这个什么金紫医社是干嘛的?”
“这来头可大了。‘金紫’就是紫衣和金鱼袋,是三品以上高官服制,这医社的人都是在任或者退养的御医,很多人在’马行街‘都开有医馆药堂,那一片的医馆就组了这个社。”
卢生拿着书帖在手上拍了拍:“看来,宴无好宴啊!”
第471章 针灸铜人王惟一
这宴,虽然不是好宴,卢生还是得去。
卢生是这样解释的:“想当年,刘邦也知道鸿门宴不是好宴,项羽就是要加害自己,照样也没跑。”
叶备比出一个大拇指:“掌柜的,您真是敢比啊,都把自己比刘邦了!”
卢生踹了他一脚:“你们仨,装了几年’刘关张‘了,我说什么了吗?”
叶备也无法反驳,只能关心道:“那要不要我陪您一块去赴宴。”
“没必要,都是一群郎中,还能害了我不成?我还是学你二弟,单刀去赴会吧。”
……
这腊八宴是安排在马行街上的一个茶楼,名叫‘药茶阁’。
卢生单刀赴会,出示了请帖,登上二楼,几个锦衣素袍的中年人,正围在一幅画轴前品评。
“这想必就是‘四般闲事’中的挂画?”卢生也懂些书画的,打算上去装个……咳,装个斯文。
走上前去,却发现大家看的不是画,中间挂的是一幅字,还是草书。
几个人正在相互吹捧:“李大人,您书法造诣高深,您先来品评品评。”
一个青衣男子捋了捋胡须,淡淡说道:
“笔力是有,只是心气不静。”
李大人都批判了,其他人也跟着批判一番:
“对,对,格局还是差了些。”
“章法也有些乱。”
张旭: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临床
大家还批判了书帖的内容:“按医理,肚子疼,服用大黄汤,也太草率了。“
“对,肚子疼也需要辨证的,若是实热积滞、腑气不通,那倒是可以。若是寒症,恐怕写得就不是书帖,而是遗书了。”
众医者,哈哈大笑。
卢生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这幅众人嗤之以鼻的字,顿时惊了!竟然是唐代张旭的《肚痛帖》
张旭这张字帖,那可是真正的“疼痛文学”,肚子疼不忙着治病,写上书法了,这么勤勉,难怪人家是草圣!
好的书法都是这样,都是不正常的人写出来的:
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是酒醉了写的;
第二行书《祭侄文稿》是死了亲人写的;
后来的第三行书《黄州寒食帖》是苏轼被贬的时候写的。
张旭这篇草书就更厉害了,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才写出来的……
就这种千古名帖,这几位一番评论,竟然还颇多微词。
说什么人家心气不静?人家都肚子疼了!疼得都“不可堪”了,能写几个字就不错了,你说人家心不静,你是不是有毛病!
卢生就厚着脸皮,给张旭说了句公道话:“我倒是觉得这字……布局不刻意安排,不雕琢字形,倒是挺有实感的。”
众人往回望了一眼,见是一个毛头小子,便问道:“你是谁?”
卢生拿出名帖:“在下,卢生,是你们发帖请我来的。”
众人看着这毛头小子,也没留个胡须,办事很不牢靠的样子!
“那你说说看,这字写得怎样?”
卢生继续装……装斯文:“别人看的是字,我看的是气。张旭这字一笔而就,痛不在腹,而在腕底风云。写的也不是病,是他的狂傲不羁。”
众人听了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认可: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明面上都不以为然,却把这段话暗自记下,等下次“挂画”的时候,可以用来装……装……装点门面!
卢生自讨了个没趣,也不看字了。只能在大厅里转悠,见角落上坐着一个中年人,看着不像个读书人,更不像个大夫,眉如倒竖,煞气逼人。
他主动过去打了招呼:“这位老哥,你怎么不去看他们欣赏书法?”
“草书太乱了,看着膈应!”此人说话自带三分火气。
卢生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梨,直接啃了起来。果盘里本来有四个梨,摆得方方正正。突然少了一个,就失去了平衡。
这人看了一眼果盘,皱了皱眉头,把三个梨子又摆成了等边三角形:“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卢生觉得这人挺有趣,便继续问道:“你不喜欢草书?”
“文字就是要方方正正,写得歪七扭八算怎么回事?!”
场面有些尴尬,卢生也找不到聊的了,只能先自报家门:“我是惠民药局的,我叫卢生。”
那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打算回应他。
卢生只能问道:“兄台是哪家药铺的?”
“太医局。”
卢生干笑两声:“那挺巧啊,我是惠民药局,你是太医局,我们都是‘局’,差不多嘛。”
“差得远了!”这话倒是事实,就是有点太直白了。
卢生继续死缠烂打:“那兄台怎么称呼啊?”
“我是王惟一!”
卢生听这个名字挺耳熟,回想了一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是王……王惟一,造‘天圣针灸铜人’那个?”
“这你都知道?不过,如今铜人还没造好。”
“你搞到哪一步了?要不要我帮忙啊?”
王惟一瞥了卢生一眼:“就你?用来祭炉倒是可以。”
卢生就不敢接话了,怕他是认真的。
……
就在此时,一个长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那些看画的也不看了,赶忙过来跟长者见礼:“阎院使,您老慢点。”
“当心脚下。”
那老头在主位上坐下,这才对众人说道:“都坐吧。”
他抬头看见王惟一,露出一个微笑:“惟一也来了?怎么样,你那铜人造好没?”
“快了,只要院使大人再批一些钱,很快就能完工了。”
阎院使咳嗽一声:“差不多就可以了,太精益求精,估计你永远也做不出来。”
王惟一忍了忍:“还得院使大人多支持。”
“行吧,先坐下吧,今天先吃好喝好,这事我们改日再谈。”
王惟一又恭恭敬敬地坐了回去。卢生也赶忙寻了个位子坐下,躲在角落里,并不太引人注意。
阎院使清了清喉咙:“今天,腊八节,诸位既然都到了,我们还是先说一点正事。明年各家熟药(中成药)的价格,今天都定一定,以免大家恶意降价,断了彼此生计。”
原来唱的是这一出?这是想搞合谋抬价的。
众人都附和:“对,还是得阎院使主持大局。”
“院使大人,你说怎么卖,我们就怎么卖!”
阎院使也不多话,从袖中颤颤巍巍拿出一张单子:“你们拿去看看,依照去年的行情,各种常用的熟药,再涨了一成即可。”
大家都围了上去,这药单上罗列着市面上常见的熟药:
苏合香丸、三百文每丸;
藿香正气丸、十五文每服;
逍遥散、二十四文每服;
四物汤、二十文每服;
……
诸位掌柜一一传看了,都喜笑颜开。
阎院使又开口讲道:“这些熟药,各家都有配,价格不能太低,否则乱了行情。各家也不要再耍小心思,搞些什么’买药送礼‘,’买药送药‘的小把戏。你们要是谁再坏了规矩,刘掌柜就是你们的榜样。”
众人纷纷附和:
“阎老放心,明年肯定没有人再耍小聪明。”
“就是,那刘掌柜太不识抬举,变着法地降价,真是自掘坟墓!”
“咱们’金紫医社‘只要稍微用力,他就只能关门歇业,滚出京城。”
“这京城行医卖药的,哪个敢不听阎老的?阎老那可是一言九鼎!”
阎院使抬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满意地点点头:“对了,那个惠民药局的卢掌柜来了没?”
总算是轮到自己了,卢生只能站了起来:“诶,来了,来了, 早就来了。”
阎院使把茶碗放下,看了卢生一眼:“倒是挺年轻,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阎老谬赞了。”姑且就当是夸自己吧。
“你的店是不是新出了一个’九味羌活丸‘?据说效果还不错,虽然是你独家方子,也没有竞争,但治疗风寒的药……京城各家也有卖的,你价格不能定得太低。”
卢生不回话,静静看着他表演。
“这样吧,你把九味羌活丸定在……五十文一服,这样你也可以多赚点,卢掌柜觉得怎么样?”
第472章 忽而火起不让走
这要求就有些过分了。
卢生还是一脸的笑容:“阎院使,您的要求合情合理,我是一百个愿意的,但我得回去问问崔公公,惠民药局只有一半是我的。”
“哦,卢掌柜不是在故意推脱吧?金紫医社耳目甚广,我们可都是打听清楚了,惠民药局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可没听说还有其他东家。”
说这话的,就是刚才品评书法的’李大人‘,就是说草圣张旭“心绪不静”那位爷。
其他人也都附和道:“崔公公是谁?没听说哪个公公在京城做药材生意的。”
只有阎院使,他狐疑的看着卢生,眼睛里显出一丝慎重。
卢生又笑了笑:“李大人。您要是不信,我这里刚好带了一副字,是我那合伙人写的招牌,您给看看他的字写得如何?”
受益写的招牌,卢生早已经装裱好了,今天是专门带来扯虎皮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找了张桌子,缓缓打开。
刚露出“惠民药……”三个字,手却被阎院使给按住了。
阎院使的声音甚至有点哆嗦:“卢掌柜,这字不用看了,老夫信你。”
李大人却是十分不屑:“这也叫书法?是蚯蚓爬出来的字吧?笔力稚嫩,柔弱虚浮……”
他本打算继续骂,却被阎院使呵斥一声:“守善!不要胡说八道!”
李守善很不服气:“阎老,您何必护着这小子!?”
“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阎院使多精明的人,他本名阎朗,三品医官。常在宫中行走,自然是已经认出了这笔迹。要是真让卷轴完全展开,露出后面的落款,万一写着“赵祯”的名字……
那笑话可就闹大了。这事传了出去,丢脸事小,如果官家亲自过问,估计这金紫医社也就彻底黄了。
卢生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个乖:“那阎院使,这‘九味羌活丸’到底该怎么定价啊?”
阎朗寻了个茶杯,开始喝水。
李守善语气不善:“刚才阎老不是已经说了吗?五十文一服,你耳朵聋了。”
“哦,阎院使你说了吗?我好像没听见啊。”
阎朗又喝了一杯茶:“我说了吗?没有吧。那羌活丸是卢掌柜自己的买卖,他定多少都可以。”
“阎老!”
阎老只能喝茶:“守善啊,你品一品,这药茶不错。卢掌柜你也尝尝。 ”
卢生很给他面子,喝了一口:“是不错,这是陈皮?”
李守善也不明白阎老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却也不能再揪着不放了。
他也只能瞪了卢生一眼:“这可是十五年的老陈皮,专门带来给阎老品尝的,店里能卖三千文一斤,今天你能品一口,也是沾了阎老的光。”
说着,李守善还让人拿来一盘陈皮,每块陈皮都是三花,表皮暗褐近朱红。
陈皮,但宋朝还没有‘新会陈皮’的说法
卢生看了一眼这些陈皮,却把茶杯推开一些:“我还是喜欢喝新鲜的。”
李守善轻蔑一笑:“卢掌柜啊,你毕竟年纪还是太浅了,不管是医还是药,都是越老越好,越陈越香,您说对吧?阎老。”
阎老不说话,只是喝茶,今天他好像特别口渴。
卢生拿起盘中的陈皮,笑了:“李大人,这陈皮也不是越陈越好,若是干干净净的陈皮,每年都晒足了阳光,从来没有发霉变质过的,洁身自好的,那自然是年份越久越好。”
卢生掰开一块陈皮,断面却是有些发黑:“但……李大人,您看看这些老陈皮,不知道哪一年是发霉过的,里面发暗、发污,霉斑已经渗透肌理了。虽然为了好卖相,又重新晾晒过,霉菌是晒死了,但霉菌的毒素可都在陈皮里存着呢?”
李守善也掰开一块陈皮。果然,本该泛黄的断面,侵入了很多黑斑,他顿时火冒三丈,把盘子一掀:“这些南蛮子!竟然敢骗我?”
卢生笑得更开心了:“李大人,还是把你这些毒物收起来吧,阎院使今天喝了这么多,回头搞坏了身子……”
阎朗也把茶杯推远了一些,今天确实不该喝这么多茶水的,他都有些尿急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诸位,老夫年迈,精力不济,今日就不能陪大家了。”
阎朗拄着拐棍就要离开,却被王惟一给拦在前面:“阎大人,您不能走,今天得把造铜人的劄子批给我,我都带来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盖了几个红印:“阎大人,要是这银子再不批下来,那铜炉又得歇火,一切就都得重来。”
阎朗被他这么一吼,尿意更加波涛汹涌了,老人家嘛,你们也知道,这尿不是想憋就能憋住的。
阎朗紧锁眉头:“今年账上已经没钱了,得等明年。”
“就不能把年末的开销给我匀一些出来!”
“哎呀,匀不了,你让我走!”
“不行,你今天不给我批,谁都别想走!”
此时,见阎院使紧皱的眉头突然舒缓了,变成很难堪的表情,两腿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王惟一,让是不让!?”阎院使举起拐杖,直接砸向王惟一的头。
顿时老王的头就流下了鲜血。
王惟一也是来了脾气,一把将拐杖给抢过来,撅折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我还以为你们搞这个腊八宴是干嘛的!竟然是搞这种串通涨价的把戏,坑害百姓,祸国殃民,真是羞于与你们为伍!”
阎老头提了提裤子,也是气急了,跟他对骂道:“你这个莽夫!都被罚到了’将作监‘,还不老实,每日与那些低贱的匠人为伍,难道还不知悔改吗?”
“低贱的匠人!?对!是他们是低贱的匠人,你们呢?为了赚钱,弃百姓性命不顾!真是枉为医者!”
阎朗气竭,抬着手指:“你……你……”
王惟一却依旧血气方刚,声如洪钟: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你即将命归九泉之下,届时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
停歇一瞬,人群后面突然有人喊出那句:“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阎朗指着王惟一,最后吐出两个字:“你、你……”
嘴里直接吐出血来,仰倒过去。
众人惊慌失措,都围过去,把阎朗围得结结实实,这老匹夫更是喘不过气来。
王惟一还是怒气不减,还要继续骂。
卢生把他拉住:“王大哥,他好像都死了,要不然就算了吧。”
卢生窜到人群里,得帮一帮王惟一,把锅甩出去。
他就抓住李守善:“你不是大夫吗?快给他扎针啊!你不救他?”
李守善也是慌了, 拿出一盒银针来:“扎哪?”
卢生也急了:“你是大夫,你问我?”
不管他扎哪,这种血脉上涌昏厥的,本来就不适合扎针,扎哪都不对。
李守善把心一横,寻了涌泉、人中穴各下了一针。
卢生这就放心了……这两针,看似都没问题,确实可以醒神的。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扎这么两针,却是强行把气血往上逼了,阎朗估计活不了了。
卢生就自觉地从人堆里窜了出来,拉住王惟一,小声交代道:“王大哥,你记住了,以后阎家追究起来,你就说是他们先给阎朗吃了毒茶,然后扎错了针,这才把人害死的!”
第473章 去到陈留买商铺
眼看着阎朗就要不行了,金紫医官们都手忙脚乱,又是灌茶,又是扇风,还有人拿出“梁上尘”往阎朗鼻孔里面吹……一阵操作猛如虎,终于是把阎朗给成功送走了。
本来还有腊八宴的, 这人都凉了,宴席也自然是黄了。腊八粥也没能喝上一碗。
李守善却不忙着通知阎家,先得把“罪魁祸首”指出来:“王惟一,看你这事闹的!阎老竟然被你给活活骂死了!”
老王也不是吃素:“明明就是他那最后一泡尿出了问题!”
卢生向来心善,也过来提醒李守善两句:“李大人,这事有些说不清楚啊,你看看,这古往今来,鲜少有骂人有罪的。倒是阎老之前喝了好几杯毒陈皮茶。大伙儿都看见了。您最后又来了这么两针,还有在场的各位……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凉水的灌凉水……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有些说不清了啊。”
“你这意思,想把阎老的死怪在我头上?”
卢生赶忙摆摆手:“我看这事啊,不如大事化小……”
“人都死了,这事能小吗?”
“只要有人出来赔钱,能用钱解决的事不都是小事吗?”
“对,得让王惟一赔钱!”李守善看着王惟一,就知道这话白说了,他哪像个有钱的?他要是有钱,今天也不会闹这一出了。
卢生就点了他一句:“李大人,您仔细想想,要是你爹死了。”
“你爹才死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假如!假如你爹死了,一个乞丐和一个富商都可能有责任。你会去怪罪富商还是去会去怪罪乞丐?”
李守善已经想到了自己命运,气得直跺脚:“娘的!这世道难道就没有公平正义可言了吗?”
卢生好心给出了个主意:“我看啊,这钱也不能让李大人一个人出。”
“对对,凭什么我一个人出。”
“得金紫医社的人一起出。”
李守善看向在场诸公:“他们要是不肯呢?”
“嗨,李大人您想一想。阎老都死了,我看这金紫医社里,今后肯定是您当家做主了。明年,你让大家把熟药价格再提一提,甚至翻个倍。大家都有钱赚,只要明年能赚大钱,大家现在出点钱,把事给平了,有什么不乐意的?”
李守善点了点头,看着卢生竟然挺顺眼了:“难怪你小子这么年轻就能开起来一个药局,果然是鬼精鬼精的。这事就听你的吧。”
李守善去跟其他老板商量一阵,最后把赔钱比例都摊派好了,这才派人通知了阎家。
阎老毕竟年纪这么大了,有个突发疾病倒也正常。只要赔偿足够多,儿孙满意了,这事也就闹不大的。
这边闹腾完,卢生才辞别了王惟一,饥肠辘辘回了惠民药局。
……
门口正好遇到卢香,提着一个大食盒。
“姐,你怎么来了?给我送的吃食?”
“你倒是去吃席吃饱了,大过节的,姬家人还没吃上一口热粥呢,我来给他们送些粥。”
卢生肚子咕噜咕噜叫:“那我也饿了,我也去陪他们吃一碗。”
“你不是吃席去了吗?怎么?那么大个医社,还让你没吃饱?”
“能吃饱啥哟,还没开席呢,请客的老头死了!”
“你倒是走到哪死到哪……”
说话间,两人来到惠民药局的一个房间,卢生平时忙累了,就睡这里。
他推开一个新造的衣柜,又推开一个门板,便来到隔壁院子。
走进院子,除了姬家老小,竟然崔公公也在,一家人已经在吃吃喝喝了。
“老崔,你怎么进来的?”
崔公公指了指姬家大门:“就从大门进来的啊。”
你不是说要避着点人吗?怎么还光明正大的走进来了。
“放心了,已经没事了。”
卢生把崔公公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已经没事了?没人抓他们一家了?”
“放心吧,肯定没事了。之前官家去了定陵,也没见着李氏,太后也就没让皇城司继续追查了。风声都过去了,不会有事的,今天我还带着他们一家去了大相国寺,看了腊八节浴佛。”
佛教传入中土后,将释迦牟尼成道日:腊月初八,与本土的“蜡日”习俗相融合,便形成腊八节的民俗。
《东京梦华录》记载,腊八节,僧尼会三五成队,捧银铜盆,内坐小佛像,浸以香料净水,用杨枝蘸水洒浴,沿街念佛、教化、求布施。
大相国寺则会做七宝腊八粥,送给门徒、施主与贫民,民间也称“佛粥”。
但这佛粥毕竟有限,也没见谁吃佛粥能吃饱的……
于是大家回了家,还是得再自己煮点。
卢香今天熬的腊八粥,就是用米、豆、枣、栗、胡桃、松子、柿霜等杂料煮出来的。
从食盒里拿出来,还热气腾腾,大家分了同食,也是其乐融融。
“那姬大哥,那以后你们做何打算?是回陈留还是留在京城?”
“崔公公都安排好了, 这个院子就给我们常住,我可以自己搭一个瓷窑,反正这里也是城外,可以烧窑的。”
卢生眼里放光:“那你们陈留的房子给我用吧,我用来再开一间惠民药局。”
卢香有些疑虑:“会不会有点冒险啊?”
卢生想想也对,还是放弃了,没必要贪这个小便宜,回头这种事牵扯到自己,有些划不来。
“嘿嘿,也对,还是换个地方吧,反正陈留县的铺子那么多,年前我就去趟陈留,把这事定下来。”
崔公公一边喝粥,一边问道:“对了,官家让咱家问一问,这外地的铺子,卢掌柜是打算租,还是买?”
“当然是买下来才划算。我听说,海外有个叫‘金拱门’的饭店,在海外开了很多店铺,但卖吃食并不是主业。真正赚钱的方式是低价购进铺面,把那一片的商业都盘活了,他家的铺面也就更值钱了。”
崔公公是个聪明人:“那就是说,咱们惠民药局也不用靠卖药赚钱,而是靠引来人流,把铺面盘活,坐等铺面涨价。”
“崔公公真是一点就透啊,像惠民药局这种药铺,我们找些略微偏僻的地方开店,低价买入铺子。靠低利润吸引客流,周围只要一热闹起来,铺子的增值是必然的。”
未来几十年,大宋朝都是太平盛世,各地铺面只会越来越值钱的,这地皮买卖肯定是一本万利,卢生可是不能放过的。
……
别人年前都是忙着收账收租,准备年货陪家人过年。只有卢生这个苦逼掌柜,腊月还得往郊县跑,忙着继续扩张生意。
他只能自我安慰:“像我这么勤奋的,想不发财都难啊。”
当然办事的还是得带上帮手, 这次就只能带王飞了,信得过的帮手,也是稀缺资源。
二人到了陈留县,城里城外晃悠一阵,还真在城墙边找到一排铺面,门口写着“出售”二字。
门口人流也不算少,铺子却都空着的,也没人租,也没人买。
卢生便打听了周围百姓。原来这些铺子都是周家的。哪个周家?就是烧瓷器用孩子祭炉的那个周家!
如今周冠青被抓了,周围百姓也听说他们家的瓷器闹鬼,也很忌讳。周家好几间铺面都空了下来。
卢生把周家的“乌盆记”和“双钉案”跟王飞一讲,王飞赶忙摇头:“掌柜的,要不算了吧?咱们还是看看别的地方吧。先不说这地方晦气,那周家老爷子,还跟你有仇呢。咱们上门买铺子,不会被打出来吧?”
“先问问嘛,要是价格便宜,还是可以买的。我不怕晦气,我们开平价药铺,做的是善事,可以挡煞气的。”
第474章 蝴蝶失踪去何方
卢生二人便到了周族长的府上,跟门房通报了,说是来买铺子的。
那门房赶忙进去禀报,过不多时,回来通传:“走吧,我们老爷可以见你。”
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胡子,把人拦住了:“怎么是两个人?”
王飞当时就怒了:“刚才我就站这儿了呀,我那么大个活人,你没看见呀?”
那门房见王飞不好惹,也只能说道:“那我再回去通报一声。”
“别介,你就当我不存在吧。我不进去了,我们掌柜喜欢单刀赴会。”
没了王飞这个煞星,卢生还真有点怕:“你不陪我进去?”
王飞看向对门,有一个面店:“我饿了,去对门吃点面,有事你喊我,我冲进来救你!”
“那你可要听着点动静啊。”
……
走进周府大门,先是一个门厅。
门厅梁上,悬着一柄桃木剑,剑穗是染成赤红的布,剑旁还垂着一串铜钱,锈迹斑斑。
影壁上挂着一幅面目狰狞的钟馗像,眼如铜铃,须发怒张,正对着大门,像前香案上常年供着冷香残烛。
左右两扇窗棂上方,各嵌一面小八卦镜,还贴着符箓。
卢生看着有点瘆人:“你们家是怎么了?要这么多辟邪的东西?”
“风水摆设而已,这有什么奇怪的?”
绕过影壁,却是阳光明媚,周家老爷子卧在躺椅里,正在喝茶呢。
年轻貌美的婢女刚给茶壶掺上热水。
躺椅轻柔摇动,冬日暖阳洒在老人家身上,安静而惬意,似乎那些献祭童男,把女人浸猪笼的事情,没有在他的晚年里留下一点波澜。
看他这么怡然自得,卢生都有些羡慕了。厚着脸皮走到周族长面前,一抬头就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在阳光下甚至反射出一个光点。
卢生五指伸开,挥了挥手:“周族长,好久不见哦!”
周族长眯了眯眼睛,看清楚来人,又在脑海里搜寻一阵,好像看到了什么恶魔!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脖子上。
悠然的场面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丫鬟赶忙拿袖子给老人家擦水。
周族长把丫鬟推开,尝试着从躺椅里站起来,却使不上劲。
他也就不继续挣扎了:“就是你要来买我家铺子?”
卢生在阳光下明媚一笑:“对喽,周族长,我就是来找您买铺子的。”
周族长摸到身旁的拐杖,朝着卢生挥舞:“不卖,不卖,你这个煞星,竟然还敢来陈留县,快滚。”
“你那些铺子闲着都发霉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老人家终于是从躺椅里站了起来,起身太急,估计是闪到腰了,卢生都听到一声异响。
他左手扶腰,右手拿拐杖指着卢生:“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喊人了!?”
卢生也没想到,这老头脾气这么大,他也没带个“护法”只能先悻悻然出门去了。
周族长看他走远了,叫过小厮:“这个煞星租铺子是要做什么?”
“好像说是开药铺的。”
“你交代下去,找人专门盯着他,不管做什么生意,必须把他生意给搅黄了!”
卢生出门走到对门面店,见王飞面前摆了一碗面,吃得正香。
一个白发弓腰的老太婆坐在他的对面,这店里也没别人,想来老太婆就是面店的主人。
卢生也寻了位子坐下来:“老大娘,你给我也煮一碗面。”
王飞却说道:“掌柜的,要不你自己去下碗面吧,我跟大娘商量正事。”
卢生都给气笑了,到底谁是掌柜?又到底谁是开面馆的?
也只能摇了摇头,见案头有拉好的面条,便自己把面扔锅里了。
王飞吃着面大声说道:“掌柜,要不我们把大娘的铺子盘下来吧。”
卢生翻着锅里的面条:“问我干嘛呀,你自己做主呗?”
“掌柜,跟你说正事,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卢生看了看店面,很正经的摇了摇头:“这铺子太小了,开不了药铺,东西都摆不开。”
“但这老人家确实挺可怜的,我们帮帮她呗。”
老大娘也听出来,原来这位年轻人才是当家的,便赶忙过来帮卢生配酱料:“您就是掌柜的吧?您看看我这铺面怎么样?我这身体也确实做不了两年了,还不如把铺面盘出去,留些钱把剩下的日子混下去。”
卢生看着面前老妇,眼神浑浊,身子佝偻,也只能先关心两句:“老人家,你孩子呢?”
“本来有个独女儿的,嫁给了周家。我当时是不乐意的,可是我男人收了好些彩礼,也只能认了。”
是彩礼,而不是聘礼,那就是她女儿被送进周家做小妾了。
“就算嫁进了周府,那你女儿后来就不管你了?”
老大娘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桌上:“哎……也怪蝴蝶她不守妇道。认识一个南方的瓷器商人,跟着那男人跑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回来。”
王飞抓不住重点:“你女儿叫蝴蝶?这名字取得不太好,容易招蜂引蝶。”
老大娘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哎,后悔啊。”
卢生则是看着对面漆黑的大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都已经十来年了,我们老两口也认命了。周老爷心善,不但没有追究我们夫妻,还把这间铺子送给我家,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才有了生计。“
王飞把面吃完,放下碗筷:“掌柜的,这周族长也没你说的这么坏啊。”
卢生瞪了他一眼,继续追问道:“大娘,那你老伴呢?”
“去年已经走了,我这老身子也撑不起这个面店了,所以想把铺子盘出去。”
卢生看着大娘实在有些可怜,就点了她一句:“大娘,你女儿跟人去了南方,是她亲口跟你们说的?”
“是周家人跟我男人说的。”
“那那个南方商人,你亲眼看到过?”
“我老伴见过的,说是个人高马大的英俊小伙子。”
卢生尝了一口面,果然不太好吃:“大娘,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我也想过要去找我女儿的, 但我老伴一直不让,女儿走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让我们不要去找她了。”
“那万一,你老伴也是骗你的呢?”
老大娘眼里突然闪过一抹异色,继而疯狂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卢生也没心思吃面了:“大娘,你想不想查清楚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怎么查?”
“当然得去问周家族长了。”
“他会说吗?”
“会说的,你今夜不要关门,在面店里等我,我去准备点东西。”
卢生先去城里的中药店,买了一些松香、巴豆和木蝴蝶(图),又去书画店,买了一张大红纸。
木蝴蝶,也叫千张纸,质地轻盈。
入夜,周府的门房打了哈欠,估摸着府里老爷们都睡了,才起身准备去关门上闩。
对门面店的胡大娘突然叫住了他:“老刘啊,你饿不?今天生意实在太差了,店里还剩两碗面,卖不出去了。”
老刘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却舍不得花钱吃面:“我可没钱。”
“没事,就当我请你吧,反正也卖不出去了。”
老刘挺高兴,也不忙着上门闩了,走到面店,坐下来,看着胡大娘给他煮面条。
很快,面条上桌,老刘三两口把面条吃下肚。
却突然肚子疼了:“胡大娘,你这面条不对吧?”
“哟,是放得久了些,没事的,最多闹下肚子。”
老刘也只能自认倒霉:“真是不能贪你们这些老人家的便宜。”
赶忙提着裤子,想回府。
胡大娘把他拦住:“铺子后面有茅厕,你去里面就行。”
老刘赶忙提着裤子,去了面店后面的茅厕。
而卢生和王飞则是摸进了周府里……
第475章 红红火火大宋年
月黑风高,夜里开始刮起凛冽的北风。
卢生摸进周府,也不知道周老爷住哪个房间,看着像卧房的都去敲门:“老爷,门口有人找。”
卧房里的人都询问:“谁啊?”
却没有人回应。
好几个人都起身去查看,一起到了门厅,却见房梁顶上的桃木剑已经掉落在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灶灰,再打着灯笼一看,影壁上之前挂的钟馗像……画轴还在,上面的钟馗却是不在了,只留下一张红纸。
“门房老刘呢?”
“没见到人啊?”
“快去叫老爷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丫鬟,提着灯笼,扶着周老爷子过来了。
看着地上的灶灰和桃木剑:“怎么回事,装神弄鬼的!”
众人指向影壁,周族长转头看去,也是被吓得不轻:“钟馗哪去了?”
“老爷,你看那两个八卦镜?”
丫鬟提灯去看,两个八卦镜竟然都被翻转了过来。
“老爷,怕不是什么冤魂找过来了。”
“就是,感觉有脏东西啊?”
周族长强装镇定:“胡说八道,能有什么脏东西?先去找人把门厅打扫干净,地上这么多灰。“
北风呼啸, 大门竟然开始嘎吱作响,两扇大门被推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北风把地上的灰吹散开,却显现出一个个脚印。
一个小厮打着灯笼,照向地面:“老爷,你看有脚印。”
风继续吹,吹散了地上的灰迹,却独独留下一排脚印,就像有人赤足走了进来。
几个丫鬟小厮被吓得魂不附体,灯笼也不要了,赶忙跑回了院子,打算从后门赶紧逃了。
门口两侧,忽然飞出好些白色的“蝴蝶”,顺着北风,“飞”进了门厅。
“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蝴蝶?”
周老爷子尝试着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突然有人惊呼:“是蝴蝶!是蝴蝶回来了!”
“她回来报仇了!”
周族长拄着拐杖,回头怒视众人,大喊一声:“镇定!”
众人眼睛瞪直看着他。
“遇到事情,不要慌,要镇定!”
见众人还是眼睛瞪直看着他……或许是他的身后……
“老夫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转头一看,一个黑脸大胡子的钟馗站在门口!
周族长,顿时吓得瘫坐地上,裤裆直接就湿了。
那黑脸大胡子的钟馗,穿着一身红衣,迈着大方步走了进来,捡起地上的桃木剑。
“钟馗”也不会多少台词,就只能“哇呀呀,哇呀呀”叫了两声。
哪知道威力惊人,旁边的不管是儿子儿媳,还是小厮丫鬟,全都给吓跑了。
只剩下周族长一人瘫坐地上:“你们别跑,谁来扶我起来!”
并没有人回应他……
“钟馗”想了想词,低沉嗓音开口说道:“今日,前来,是有冤魂蝴蝶鸣冤,她找不到自己尸首,魂不能归故里。本君问你,她尸首藏在何方?”
周族长躺在地上,已经吓得六魂出窍,哪里还敢隐瞒,伸手指着对门。
就在对门铺子的灶台下面。
“说她是怎么死的!?”
“那天夜里,她受不了我的折磨,跑出门外,我追了出来,在街上把她杀了,直接拖进了对门铺子……”
“然后呢?”
周族长也不敢抬头看钟馗的脸,只能看地上的影子:“我直接在铺子里挖了个坑把她埋了,后来又让人在那里修了一个灶台。”
他摸着地上的灰迹,感觉那些脚印下面粘粘的,放在鼻子上一闻,一股松香的味道。
“这些脚印,是用松香画上去的?”
看来有人在地上先用松香画出了脚印,再铺上灶灰,这样风吹走灶灰的时候,就留下了脚印。
他又捡起地上的一只蝴蝶……
这哪里是什么蝴蝶,这东西他吃中药的时候见过,好像叫什么“木蝴蝶”。
再看看面前的“钟馗神君”,明明也是有影子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君!
他站了起来,倒退到影壁下面,把墙上挂着的“钟馗像”扯了下来,果然,上面只是覆盖了一张红纸,下层的钟馗像还好好画在上面。
“你到底是谁?装神弄鬼,想做什么?”
王飞见自己暴露了,根本不解释,提着袍子一溜烟跑了……
周族长这才拄着拐杖,走回了院子大喊两声:“都给我出来,一帮胆小鬼,是有人故意在做局,都出来!”
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
只能蹒跚的走回自己房间,先把裤子换了……
然后一个一个房间的去找人,也没人开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找到一个不孝子孙。把事情原委都跟他讲了。
“你去把家里人都找出来,我先去卧房休息,人找齐了过来喊我,得连夜去对面铺子,把灶台挖开,要是挖到骸骨,都起出来,送出城去。”
老头今夜实在太累,躺在床上先眯一会。
……
等醒来,天已经亮了,周族长十分生气:“不是让你们喊醒我吗?对门铺子去挖了没?”
“对门老太婆不开门,没能进去。”
“把门撞开啊!”
“试过了,那老太婆估计在门后面堆了好些桌椅板凳,我们好几个家丁都没把门撞开。”
“一群窝囊废,扶我出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群官差已经赶来了。
卢生在祥符县衙还是认识几个官差的,上次陪着秦仵作一起查过案子,大家都是熟人,阮捕头还是要给些面子。
阮捕头过去敲了房门,胡老太这才把铺子门打开。几个捕快一起动手开始拆灶台。
在灶台下面,果然找到了一具骸骨。
阮捕头听了卢生的证词,命人把周族长给押了起来。
胡大娘看着骸骨,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杀了我女儿,还让我们天天在她身上烧火!你真是歹毒啊!”
周族长气焰依旧嚣张:“是你家男人贪财,还想用蝴蝶的死讹我一笔钱,让我给他一个铺面,他就不再追究。呵呵!这铺面反正也晦气,不如就送给你们夫妻好了!”
围观百姓都看不过去了,扔石子的扔石子,扔板凳的扔板凳,扔桌子的扔桌子……
阮捕头好不容易才把周族长给护送回了县衙。
……
卢生怕陈留知县袒护这些乡绅,他又写了书信给包拯和秦亮,让他们过来帮着查案子,让王飞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第二日,包拯和秦亮就赶了过来。一番仔细盘查之下,又在周府后院里起出来几具骸骨,都是年轻的女性。
这案子可就闹大了,直接惊动了中枢,周家很快被抄了家,刑部直接批了周族长一个“斩立决”。
当然,周家那几个铺面,被卢生给“优先购买”了。
将几个铺面打通装修,从京城运来一些熟药,陈留县的“惠民药局”也总算开张了。
……
赶在过年前,卢生带着包拯,秦亮,王飞一同赶着马车,回了京城…
官道两侧,村人用细竹扎成“彩胜”,糊上丹粉彩纸,缠在秃枝上,风过处,满树“鹊闹梅枝”。
土场上,妇人带着小孩手持木棍、瓦块击打柴草土灰,这叫“打灰堆”。孩童们唱着“麦子装满围”的童谣,瓦碎糠飞时,妇人撒下红枣花生,引得孩童哄抢。
老人在门口贴着两张桃符,右书“神荼”,左书“郁垒”,隔壁却贴上秦琼、尉迟恭的门神。
行至十里堡市集,漕船刚卸完年货,摊贩棚下摆满燎毛猪、迎春柳、梅花糖……
街头艺人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持戈盾跳傩驱邪,围观者掷铜钱“助傩资”,盼沾一年福气。
近虹桥,桥头望柱石狮系着红绸。货郎担上,泥泥狗、布老虎、纸马、拨浪鼓、竹蜻蜓、门神、对联……差点挤破了摊子。
惠民药局在门口摆上小摊,将苍术、白芷研末做香包售卖,看见小孩也有直接送的。
几个大夫今日也不看病了,桌案上铺上洒金红纸,研墨挥毫:写上“福寿康宁”“万事如意”的吉语。
到得汴梁城门,守军查验路引格外宽松,门口的税吏也得了旨意,不仅入城不收税,还给过往小孩派发小春幡。
入城后,御街街两侧都挂起红幡。樊楼更是挂出了街上最大的一张“岁除幡”,遮住半天天际。门口放着几个大蒸笼,里面的团圆饼刚出笼,甜香四溢。
卢香阁门口,今日的抢购早已结束,吴娘子也摆上了小摊,贴上一些灯谜,但凡能答对的,都送上一个小香囊。
暮色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大内方向传来除夜鼓,沉稳悠长。
卢生爬上樊楼,手握一壶“古井贡”,望着满街红绸灯笼,只觉一路风霜,皆被这汴梁岁暖消融。
他悠然唱出一首《满庭芳》:
红满天街,尘香御路,祥光遍满九州。
卢香阁暖,檀沉香溢流。
更有樊楼沸鼎,凝酥酒、满座风流。
人争渡,虹桥影里,买笑掷缠头。
悠悠,春信至,惠民药局,赠字添福。
看稚子牵衣,争买糖球。
处处桃符新换,击鼓闹、声彻城楼。
灯如昼,万家欢聚,此夜乐无休。
第476章 佰草集摆摊化妆
正月初一,樊楼照常营业,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卢生宿醉,跑到三楼账房躲清闲。
陈墩哥走上楼,先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灌了一大口水。
“掌柜的,史叔又来找你了,今天已经二顾茅庐了。”
“史叔?哪个史叔?”
“就是西北来的那个史叔,史小玉的伯父,要来给你拜年‘恭贺新喜’。”
卢生这才想起来,史叔和史小玉早就来了京城,迪娜扎想让史叔带一些‘东方白药’回去售卖,卢生不好回绝,就一直找机会搪塞他。
卢生继续瘫倒在躺椅上:“你就说,我去别的铺子了,他每次来都想让我匀点东方白药出来,他要带到西北去。西北战事不明,我可不敢卖,回头让人抓住把柄,给我安一个‘通敌’的罪名,那才是无妄之灾。”
“好的,我就跟他说:掌柜的狡兔三窟,已经另寻出路,只能让他听天由命了。”
卢生摇头叹了一口气:“随你怎么说吧。对了,史小玉最近是在干嘛呢?”
“卢香给他在佰草集‘另谋高就’了,帮胭脂锦盒上画一些’雕虫小技’,你还别说,自从有了他画的画,佰草集的那些面霜卖得蒸蒸日上。”
卢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行吧,那我去佰草集看看。”
卢生还是很想去看看史小玉的,人家大老远来到汴京投奔而来,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
佰草集,后院工坊。
卢生进门却见到一个熟人,她正在热络地和几个女工聊天。
卢生还是挺诧异的,只能上前打了招呼:“祁夫人?元日吉祥。”
祁夫人见了卢生,先是慌张了一瞬,很快又展颜一笑:“卢掌柜,元日吉祥。”
“祁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大过年的,你忙着樊楼的生意,我也帮不上忙,就代你来看看这些女工,我给她们带了点小礼物。”
卢生越听越奇怪,就算二人有合作,那也只是共同入股了樊楼,她怎么还跑来佰草集来“慰问员工”了。
“那我还得谢谢祁夫人了。”
“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那几个围着祁夫人的女工,卢生并没有见过,想来是到了京城才新招的人。
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对祁夫人赞不绝口:“夫人真是和善,还专门给我们带了东西。”
“要是以后能跟着祁夫人干活,肯定很舒心。”
“那可不是,说不定,祁夫人以后也要买下佰草集。到时候咱们就是祁夫人的女工了。”
祁夫人听了这话,有些尴尬,看了看卢生的眼色。
还好,卢生好像并不在意。
她赶忙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快回去干活吧。过年干活辛苦,卢掌柜不会薄待你们的。”
几个女工嬉笑:“行,那两位掌柜,我们就先去忙了。”
祁夫人笑着跟她们挥挥手,这才转身对卢生说道:“那行啊,既然卢掌柜亲自过来了,我也就不画蛇添足了,我再去别的铺子看看。”
卢生还是客客气气:“祁夫人慢走。”
等祁夫人走后,寇秋菊才从账房中走了出来。这一段时间,佰草集一直是荷儿的娘在打理。
卢生便问道:“菊姨,这怎么回事?”
“掌柜的,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祁夫人除了樊楼的产业,在汴京还开着一家顶好的胭脂楼,叫‘祁颜坊’。”
“所以呢?她来这里是打探消息?”
寇秋菊摇了摇头:“掌柜的,你可得防着点她,我们这好几个婆子都辞工了,起初我还不当回事,都是一些做粗活的婆子。 昨天我才听丽娘说,那些婆子都去了“祁颜坊”,我正打算跟您说这事呢。”
“是我自己引狼入室了。”
寇秋菊拿出一个铜镯子:“掌柜,这是祁夫人送给我的,我推辞不掉,还是交给你吧。”
“没事,她给你你就拿着。”
“那以后祁夫人要是再上门,我怎么处理?”
卢生思考一阵:“这些事你不好办,我把强叔叫过来,她要是再上门,你就放强叔。”
菊姨轻轻笑了:“那就麻烦您费心了,另外……您平时没事还是要多来佰草集,民妇毕竟见识有限,很多事情还得您来定夺。”
“这段时间我肯定多来。我先问下,京城的佰草集,目前都有些什么产品?”
“目前,京城铺子只制作面霜和胭脂,其他的库存也都搬过来了,但是卢香说先不卖,怕招惹是非。”
“被祁夫人挖走的女工也都是做面霜的?”
寇秋菊面有愧色:“是的,不过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步骤,关键的步骤‘加虫白蜡’,是我亲自去做的。只有我和荷儿知道比例,不会泄露的。”
“罢了。只要知道了这些用料,有心之人多多尝试一下,总是能知道配比的。”
“那可如何是好?”
“不怕的,咱们还有那么多产品,把库存打开,敞开卖吧。特别是那些彩妆,当初亳州卖得不好,毕竟市场太小了。但我见汴京的官家小姐、夫人出门都是要化妆的。”
“那我就把库存的胭脂、粉底,眉黛、唇红都拿出来摆上。”
“从明日开始,派几个丫头到佰草集门口,给人免费化妆。反正现在大过年的,要化妆的人也挺多。”
菊姨总算是有了主心骨:“好嘞,都听掌柜的安排。”
“铺面上那些丫头都会化妆吧?” 卢生仔细打量了店里这些女工,发现她们妆容竟然都还挺精致的。
“其实店里没几个人会化妆的,就算会化,化的都很粗浅。”
“那些年轻丫头的妆是谁化的?我看着还挺顺眼的呀。”
寇秋菊莞尔一笑,把卢生带到一个房间。这里摆放着很多没有画完的胭脂锦盒,史小玉倒是拿着画笔,却不是在给锦盒作画。
两个小丫头正在求着史小玉给自己画眉。
寇秋菊咳嗽一声,两个小丫头转身看见她,赶忙跑了。
史小玉放下画笔,热情地打招呼:“卢生哥,你来了。”
“史小玉,你还会化妆?”
史小玉挠了挠头:“以前也没试过,只会画佛像,来了京城才学的。”
卢生感觉自己好像又捡到宝了:“你都会画些什么妆?”
“时下的妆容无非就那几种,什么三白妆、 檀晕妆、 飞霞妆、珍珠妆对我来说都不难的。”
宋朝三白珍珠妆
“那行,你准备准备,明天就不要画这些锦盒了,你也到门口给客人化妆。”
……
翌日,佰草集门口摆上桌椅,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粉扑、毛笔。又挂出一张旗幡:新到胭脂眉黛,化妆分文不取。
菊姨安排了三四个丫头和史小玉一起,站在桌前,给过往女客免费化妆。
但史小玉毕竟是个男子,却没有哪个女人敢找她来化妆,他只能撂在一旁无所事事。
“小玉,你这样不行呀。”
“那我有什么办法?这些女的都不敢找我。”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换个女装吧。”卢生本来只是说笑。没想到史小玉竟然欣然同意了。
进门把女装一换,自己也略施粉黛,走出门来。
菊姨都给看愣了:“我的天啊,就你这妆容,哪还像个男的,简直比我家姑娘还要秀气。”
这么美貌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很快就吸引了同性的目光。有些女孩过来询问:“这位姑娘,我能让你帮我上妆不?”
史小玉莞尔一笑,拿出青黛眉笔,嗓音也夹上了:“当然可以,招牌都写了哦,化妆分文不取的。”
“那你能把我化得像你一样漂亮不?”
“这个……比较困难。”
姑娘很委屈:“那你尽量吧。”
第477章 杏眼妆出神入化
史小玉拿起毛笔、猪毛刷子,点上各色彩妆,在这女人脸上一阵捣鼓。
其实这位姑娘的脸挺适合作画的,脸盘大,且扁平,方便运笔,用暗色修饰脸型,再用亮色勾勒鼻额,一番挥毫,女人的脸犹如一张画纸,任他尽情发挥,那真是:
轻施胭脂拂春容,
慢扫蛾眉青黛浓。
几笔妆成抬眼看,
嫣然一笑胜花红。
他还用鱼胶在女人眼睑上方画了一条细线,继而交代道:“你把眼皮往上抬一抬。”
女人试着睁开眼睛,眼皮成双,这眼睛一下就大了几分。
这就有些另类了,当时中原的主流审美还是丹凤眼最好看。
不过,史小玉毕竟也有些粟特血统,在敦煌见多了这种双眼皮大眼睛的女子,便自己研究了“鱼胶收睑”之法。
此法用在大宋女子的眼睛上,更是让眼妆多了几分灵动。
最后再把细节修饰一番,这妆也就成了。
把圆盘大的铜镜放在姑娘面前,刚好能映出她圆盘大的脸。
那姑娘一看,兴奋不已,单手握拳,放在嘴边:“天哪!”
这动作挺熟悉的,让卢生想起了一位亳州的捕头。
与她同行的女子也惊呼:“岳妹妹,你的妆也太好看了,我都认不出你了。”
“就是,就是,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简直就是出神入化啊。”
“大师,这妆叫什么名字?”
史小玉想了想:“就叫‘杏眼妆’吧。”
“史大师,我也要画这杏眼妆。”
史小玉却不忙接待她们,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面霜,对岳姑娘说道:“姑娘,冬天皮肤容易皲裂,你还是要备上一瓶面霜,让皮肤更细嫩,以后化妆也更服帖自然。”
岳姑娘哪能推辞?赶忙掏出回春券:“买,买,买!“
之后,史小玉的妆台前,就排起了长队……
史小玉除了化妆,还会给每个人推荐适合自己的粉黛。
“这位小姐,你这头发有些干呀,我们佰草集的‘皂角洗发膏’不错,你可以带回去试试,用完头发就不干枯分叉了。”
“妹妹啊,你这面色可是不太好,今天我用胭脂给你遮上了。以后你可以用点这个黄芪霜,能让面色更自然,就算不化妆看着精神都好。”
“姐姐,你这手也得保护起来,这个护手膏,你回头带上一盒,不好你再来找我。”
有的小姐更是十分大气,也不管适合不适合,把史小玉用的一整套的家伙什全都买了回去,嬉笑道:“我回头,让丫鬟每天过来,守着学你化妆,把你的手艺都学了去。”
史小玉也是嫣然一笑:“让她来便是了,这又不是什么秘籍,定然倾囊相授。”
一天下来,史小玉卖出去的东西,估计都有几万钱了。
卢生都惊了:“小玉还真是天才!”
菊姨也感叹:“是啊,他这一天赚的提成,估计比我一个月的月钱都多。”
“多劳就得多得嘛,不过,他在这些女孩脸上……摸来摸去的,会不会算调戏良家妇女啊?”
“掌柜多虑了,据我观察,小玉应该不喜欢女子的。”
这一点,卢生倒是不惊讶,他在西北就看出来了。
这事儿放在北宋,这也没什么奇异的。汴京就有大量男“小倌”,敷粉盛装、公开营业。《清异录》载“京师鬻色户将近万计”。
……
佰草集的好生意,自然引起了其他胭脂铺子的模仿,“祁颜坊”也找了几个姑娘,每日在门口给人化妆……
却是门可罗雀。
见生意越来越差,祁颜坊的几个管事还搞起了“化妆送礼”。这做法就绝了,不仅免费给化妆,画好了还给免费送一些小样品。
这营销招数……也不能说一点用没有,毕竟又多赔了好多钱!
吸引来的顾客,这边化了妆,领了小礼物,赶忙跑去井边,把妆都洗了……再去“佰草集”排队。
祁夫人一路尾随,看见这一幕,气得不轻。
她怒气冲冲走进祁颜坊二楼,把几个管事都叫上楼来,跪在她面前,每人都挨了几鞭子:“一群窝囊废!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人家那么小一个作坊,你们都比不过?免费化妆还送礼!是嫌亏得不够多吗?是哪个猪脑子想出来的主意?”
没有人敢吱声,祁夫人又打了几鞭子:“都给我想,要是想不出好主意,这个月的月钱你们都别要了!”
一个管事灵感爆发,支支吾吾说道:“要不?我们把送礼方式改一改,必须把画好的妆保留三日,三日之后才能来领奖品!”
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啊,三日不洗脸还是太短了,至少得一个月才行。”
“对对,听夫人的!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要是把妆卸了,就不能给她礼物。”
“啪!”一鞭子直接抽在他脸上。
祁夫人又把鞭子指向另外一个掌事:“你说!”
“要不?我们出个新包装,让吕夷简大人出面,帮忙揭个彩,再让他试用一下?”
“你倒是真敢想啊,要不然我让太后来给你试用呗?”
“那当然更好。”
“啪!”一鞭子又直接抽在他脸上。
…哦…
一番审问下来,也没一个能用主意。气得祁夫人直接把鞭子扔在地上:“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一群饭桶,还不如人家门口一个化妆的?”
祁夫人也终于灵感爆发了,自己想了个主意:“看来,还是得挖人了!”
她派了一丫鬟,也去佰草集排了队,得亲自去感受一下佰草集的化妆技艺。
丫鬟把位置让出来,等祁夫人坐下。史小玉也是会来事的,开口就叫:“姐姐。”
祁夫人都不好意思了:“还是叫我夫人吧。”
“姐姐,这么年轻,都成婚了?咱们今天也是画个‘杏眼妆?”
祁夫人摸了摸自己老脸,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都上年纪了,在化那些小姑娘的妆不合适了吧?”
“年纪大?哪里有?我刚才还在寻思该喊姐姐还是喊妹妹呢?”
“你这张巧嘴,虽然知道你是胡说八道,但听了还是很高兴的,还是就给我画那个杏眼妆吧,我也再年轻一回。”
“好嘞,姐姐,你这脸型可真好,都不用怎么修饰。”
……
“眉毛也浓密,都不用我浪费墨黛了。”
……
“姐姐,就您这气质,我给您眉间贴一颗珍珠吧……就是…哦…别的都是免费,这珍珠你也知道,价格不便宜,实在是有些送不起……”
祁夫人倒也大气:“一颗够吗?要不要多来几颗?不会差你钱的。”
“不用那么多的,顶多三颗,再多的话就有些喧宾夺主了,你这脸本来就贵气,不能让那些珠子抢了风头。”
“都听你安排吧。对了,史大师,我们铺子也需要一个化妆的,史大师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铺子,我保证月钱是你在这里的两倍。”
“谢谢夫人看中,不过我暂时还没有要走的打算。”
祁夫人却是成竹在握的表情:“不急的。”
史小玉最后给她额头、脸颊点上三颗珍珠,远远再看了一下:“夫人,你的妆化好了。”
不知不觉,这称呼已经改了,更生分了一些。
祁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至少比平时年轻了十岁。
她攥起史小玉的手,抚摸他的手背,举止十分亲昵。
看来祁夫人也没看出来他是个男子,把几张回春券塞在他衣襟里:“史大师。你这妆化得很好,我很喜欢,希望以后有机会……你能常来给我化妆。”
史小玉把钱塞进衣襟里,点头微笑。
祁夫人满意地拍拍他胸前,却发现这里空空如也……
第478章 抓捕史叔谈契约
过年这几天,围观史小玉的人越来越多,大过年的,大家闲来也无事,都来看人“上脸色”了。
卢生让人搭起一座三尺圆台,其他的化妆台也都撤了,史小玉带着其他几个“妆师”轮流上阵。
前排放上小板凳,前低后高,又找了三个声如洪钟的男子作为“人工喇叭”,一人站在台下,听见史小玉说了什么话,就大声喊出来。其它两个听见了,又继续喊……
再给史小玉传授一些话术:“你以后就按我教你的说,必须要精神饱满,很亢奋的样子,如果别人有疑问,你也按我刚才的回答。”
史小玉起初还有些犹豫:“这样能行吗?”
“放心,听我的没错!”
于是,史小玉一边化妆,还时不时拿起脂粉,大声吆喝:
“我的神!买它!买它!”
“姐妹们,我跟你们说,这个一定要买!”
“平时你们要买面霜都是一百多文吧?今天小玉给你们发福利,一百文买一盒,不够?那行我再送一盒!还不够?那我再送一盒,一百文三盒!”
卢生赶忙跑出来拦着:“不能这么卖啊,要亏本的,都亏到姥姥家了!”
史小玉一点不给他面子:“卢掌柜,我史小玉话已经说出去了,你这不是打我脸吗?今天你要是不卖!姐妹们肯定不答应!”
台下的丫鬟、小姐都群情激奋:“对,我们不答应,听史大师的,必须一百文三盒!。”
卢生被骂得狗血喷头,也只能急得跺脚:“哎,行吧,行吧,随便你吧!”
史小玉这才说了句软话:“但我们也不能让卢掌柜的亏太多,这样子,是数量有限,只限三十个人,先举手的就先得。”
他停息了片刻:“所有女生,听好了!三、二、一!举手!”
……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史小玉的账,他推荐过一款眉笔,一支很普通的眉笔,竟然要卖七十九文钱。
下面就有些女子抱怨:“这个有些贵啊?我一个月才一贯钱,买支眉笔就得七十多。”
史小玉当场就给怼回去了:“哪里贵了?有的时候,找找自己原因好吧?这么多年了?月钱涨没涨?有没有好好服侍小姐?”
虽然因为这话,还是伤害了女子的自尊,但依旧没耽搁史小玉赚钱,每日来看她化妆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
……
史小玉这几天是赚了很多钱,但每天回到家里,也是疲惫不堪,还得泡好几颗胖大海,把这茶喝了,第二天嗓子才能说话。
史小玉如今也搬了出来,和史叔租住在一个小院中,这也就是他们在京中的小家。史叔没太多事要忙,就每天买菜、做饭、泡药茶。
叔侄两人生活倒也井然有序。
这一日,小玉一袭女装疲惫地回到家里,史叔看了都心疼:“哎,你们年轻人,赚点钱也真不容易,不仅身累,还得被迫出卖色相。”
史小玉却是笑了:“大伯,也没你想的那么惨,我就是累点,但这女儿装我还是挺喜欢的,算不得‘被迫’。”
史叔叹了一口气:“哎,我以后到了下面,怎么跟你爹交代哟。”
“你就跟他说,史小玉过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话又是卢生跟你说的吧?他总还劝你们要努力奔跑,我看啊,你们越努力奔跑,他活的倒是越好。”
史小玉微微一笑,埋头吃饭。
院门突然被重重地被敲响,来人声音严厉:“史初在不在?”
“大伯,是有人找你吗?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出去看看,你先吃着。”
史叔开门一看,却是几个官差:“你就是史初吧?我们是刑部的,怀疑你是西北奸细,跟我们走!”
说着几个官差就上前,把史叔给绑了。
史小玉赶忙跑出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把人绑了?”
“他最近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天天在京城寻觅外伤药材,想运到西北去,朝廷正在跟那边打仗,你们不知道?这不就是通敌吗?”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只是商人,就买卖东西,没有坏心的。”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看你是个女子,先不为难你,这几日你哪也别去,要是查出来这事跟你有关系……哼!”
说着便把史叔给带走了。
史小玉门也来不及锁,直接跑去了佰草集,找到卢生。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史叔让人抓走了!”
卢生端着一个碗凉饭走出来:“你先别急,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刑部的官差,找到我们家里,把我伯父给带走了。”
“刑部的?就算史叔犯了什么事,一般也是祥符县或者开封府拿人,怎么一来就是刑部的?”
“他们说史叔史通敌的奸细,我估计大伯凶多吉少啊。”
卢生看看天色,估计衙门也下值了,只能先安抚史小玉:“天色也不早了,这样,你先回去,我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找人。明天一早,你再来找我。”
史小玉也知道,这事急不来:“那明日佰草集的化妆会,我可能就不能去了。”
“这些都是小事,明天先停一天吧。”
“那掌柜的,我先回去了,您一定想想办法,我在京城也不认识什么人,只能靠你了。”他垂头丧气转身离开了。
卢生又想起点什么,把人叫住:“小玉,你先等一等。”
……
史小玉颓然地回到家里,却见祁夫人坐在院中。
“小玉回来了?怎么魂不守舍,我见你大门也没关,就直接进来了,不介意吧。”
史小玉摇了摇头,坐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下去。
祁夫人一脸关切:“我刚才听邻居说,官差来过你家了?是出了什么事?”
史小玉含糊答道:“没事的。”
祁夫人把手伸出来,攥住小玉的手:“有什么事跟姨说,姨虽然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但我夫君的长兄就是参知政事吕夷简,你听说过吧?“
史小玉竟然摇了摇头,他新来的,不认识这些人。
祁夫人只能解释道:“就算叫他一声‘宰相’,他也是当得起的。”
史小玉眼前一亮:“那祁夫人他认识刑部的人吗?”
“刑部?如今应该是王随当的“判刑部事”,刑部的尚书、侍郎都空缺的,一切事宜都是王随说了算。”
“那祁夫人,您能让吕宰相跟他说说,我大伯绝不是什么奸细,就只是一个普通商人而已,不懂这些国家大事的,更不会通敌的。”
祁夫人又拍拍他的手:“放心,没事的,夫兄之前一直都是刑部郎中,去年二月任‘参知政事’后才卸了刑部的职。他们刑部那些人我都见过几次,我去给你说道说道,肯定能解除这个误会的。”
史小玉赶忙起身:“那就谢过祁夫人了。”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在佰草集有没有签过什么契约啊?”
史小玉摇了摇头:“不曾的,都是卢掌柜抬举我。”
“那你看,小玉啊,我觉得这良禽还是应该择木而栖。”祁夫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让人拿出一张契约,放在桌上。
“小玉啊, 你要是把这契约签了,我去找刑部的人说,也有个立场对不对?别人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总不能说就是闲的吧?要是你是我的人,我说话也才合情理,对吧?”
这话史小玉自然是听得明明白白。他看了桌上契约,倒也不是什么《卖身契》,只是一份普通的‘做伙计的契书’。
也不磨叽了,直接去房间拿出纸笔,在契约上签上名字,递给祁夫人:“只要您能帮我把大伯救出来,我以后就是您的人了。”
第479章 小玉化妆贵人多
只要这契约一签,一切就好说了。
翌日清晨,史叔就被送了回来。
“伯父 ,没事吧?”
“没事的,那些官差都没把我关进牢房,在一处柴房关了一夜。今早就说已经都查清楚了。我运出去的药都是送到郑氏香料行,至于郑公,朝廷是信得过的,于是就把我放了。”
史小玉也只能叹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是被人算计了。”
史小玉便把昨天和祁夫人“签契”的事情跟史叔说了。
“那怎么办?咱们可不能做对不起卢掌柜的事啊。”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对了,史叔,这事过后……你还是先回西北吧,你把卢掌柜的意思告诉迪娜扎,就是现在确实不适合卖药过去,她不会为难你的。”
“也行吧,这京城我是不敢再待了。”
史小玉拿出一沓厚厚的回春券:“我这些天也赚了些钱,你帮我带些去给赵僧子,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也不容易。”
史叔收下钱:“行吧,那我先回敦煌了。玉哥儿,你是有能耐的,我在京城也是给你添累赘。”
“不说这些了,你还是赶快收拾东西,离开京城吧。”
史小玉送别了史叔,又赶去佰草集,把昨日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跟卢生说了,两人一番“坦诚交流”,倒也好聚好散,顺利地辞了工。
佰草集这边没了史小玉,只能派其他几个丫头去给人免费化妆,生意自然是赶不上以前,但依仗产品的好口碑,生意倒也没有一落千丈。
而祁颜坊这边,那可就是热闹了,祁夫人依照佰草集样式,也在门口搭了高台,只是这高台更高了,还得登楼梯上去。以至于史小玉站在上面说了什么,周围人都听不太清楚。
倒也给史小玉安排了几个“人工喇叭”,可是也得他大声说话,下面的“喇叭”才能听得清,一天下来,嗓子就更哑了。
史小玉就算到了“祁颜坊”那也是尽职尽责,没有任何消极懈怠。
只是遇到那些贵妇人,也跟人家小声叨叨两句:“哎,其实我也累啊,你看我,要是再大声说话,估计这嗓子就废了。”
“那你还是休息两天吧,一天站这么三四个时辰,还得一直大声说话,谁也受不了的。”
史小玉苦笑摇头:“都是签了长契,不得不给人卖命。”
“你也是怪可怜的,那不如到我府上,我给你同样的月钱,单独给我化妆?肯定比在这轻松多了。”
“哎,我倒是一百个愿意的, 但祁夫人肯定不能放人的。”
贵夫人拍拍他的手:“没事,回头我找祁夫人说说。”
……
一晃就到正月初八,是本朝的“长宁节”,也就是太后刘娥的生辰,当日,后宫内殿上寿赐宴。
次日正月初九,会庆殿大宴,太后临朝,仁宗侍立,“外命妇”按品阶赐座入宴。
这日一早,史小玉没有登台化妆,而是被安排了别的事情。
他被祁夫人亲自带到一座府邸中,门楣上挂着“敕造翰林府”。
这高门大户的,史小玉都有点害怕:“祁夫人,这是哪家府邸?”
“户部侍郎‘夏竦’你可听说过?”
“不曾。”史小玉一向都是孤陋寡闻的。
“夏府和吕府向来是同朝向善的。今日夏家主母’杨氏‘要入宫赴宴,我专门跟杨夫人推荐了你,你可得好好画,给咱们‘祁颜坊’长长脸。“
史小玉有些紧张:“要入宫啊?那我画的妆能让皇帝看见?我能行吗?”
祁夫人攥起史小玉的手:“没事的,放心画。”
祁夫人和史小玉先在门口侍立,等杨夫人梳洗好了,丫鬟领了二人进去。
杨夫人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看着面相有些刻薄,三角眼,嘴角下撇:“祁夫人来了?你说的那个妆师带过来了?”
史小玉也不知道怎么行礼,他在敦煌的时候就只会拜佛。
只能双手合十,先作了个揖,行了个佛礼。见大家都惊诧地看着他,他只能直接给杨夫人跪下了,然后双手摊开,又磕了三个头……
祁夫人嘴角抽了抽,有些后悔,光顾着说化妆,忘记教她一些礼仪了。
杨夫人刻薄地挖苦道:“你这是在拜菩萨呢?”
史小玉赶忙起身,也不知道说什么。
祁夫人赶忙打圆场:“小玉是西北来的,不懂咱们中原的规矩,让杨夫人见笑了。”
“行吧,我也不会和一个下人计较,先画吧。”
像杨夫人这一把年纪的,自然是不能画得太妖娆,史小玉给她的眼睑上画了鱼胶线,抬眼一看,本来的三角眼就变得柔和很多。
杨夫人嘴角下撇,嘴唇薄,显得有些刻薄。史小玉下了些功夫,画出的唇彩,丰满低调不妖娆。
一番捣鼓,杨夫人最后照了镜子,整个妆容端庄大气,还透着一丝慈祥。这人啊,面相变了,说话也就不刻薄了,她面露笑容:“不错,不错,小祁你带的这个妆师,我很满意,回头多赏些钱,大清早就过来,也怪幸苦的。”
祁夫人也是满脸堆笑:“夫人放心,这赏赐少不了她的。”
……
史小玉回到祁颜坊,还得登台化妆,忙忙碌碌又是一天。
当天傍晚,祁夫人才嬉笑着找来史小玉:“你今天画的妆不错,据说杨夫人入宫后,那些命妇都齐声夸赞,就连郭皇后都说你画的妆十分精致,她都有些嫉妒了。”
史小玉一脸疲态,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实在也回不了话了。
“听说有好些人都想来咱们’祁颜坊‘试试妆。回头你准备准备,要是那些人来了,可不能再外面画,我给你再专门安排一个化妆间。”
“好的,夫人。”他嗓音有些嘶哑。
祁夫人又拿出一个锦盒:“这是杨夫人赏你的,你拿着,好好干,看你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史小玉领了赏赐,走出祁颜坊,打开锦盒一看,是一只铜镯子,也只能苦笑摇头。
但此事过后,来找史小玉化妆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吕党”的女眷自然都是走了关系,让祁夫人单独给安排。
很多“清流官员“的女眷也是想来试妆,不想去找祁夫人,就让自家丫鬟排了队,反正史小玉也都会给她们认真画的。
史小玉最近也认识好些人,什么王曾的女儿,曹利用家的封国夫人,鲁宗道家的封郡夫人……
史小玉都跟他们讲讲知心话,讲一讲最近的不容意,也算是知心好友了。
有些时候,祁夫人也让史小玉请个病假,他就偷偷跑去参加这些夫人雅集宴饮。
史小玉秉性纯良,有技艺高超,自然是很受这些人的伤势,也都可怜史小玉的遭遇。
“这祁夫人也太过分了!不仅用小玉的伯父要挟,还逼她签下长契!”
“你是说抓捕史伯父的官差根本就没有手札?把人带走后也没去刑部?关进了柴房?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不是刑部下面的人滥权吗?这肯定有猫腻,这事我定要和我家老爷说一说,参他们刑部一个本。”
“对,等元宵节等,入宫的时候,把这些事直接跟太后说,也不能让吕家太无法无天了。”
第480章 造神是把双刃剑
京城里喜欢史小玉的人越来越多,很多的夫人、小姐、丫鬟都成为了他的“拥趸”。
当然,祁颜坊这边形势一片大好,卢生也不能啥都不做,总要帮一帮祁夫人这个“合作伙伴”的。
所以,他安排了荷儿混进了“拥趸圈”里面,还让她组织了一个“小玉拥趸会”,期间聚会、喝茶都是卢生贴补的,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闲来无事,卢生也到祁颜坊对门茶楼坐一坐,邀上三两好友,一起看看祁颜坊的“好戏”。
罗茶言温婉地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有些不解:“本来说带你们去吃点好东西,怎么就到这小茶楼来了?”
荷儿指着对门:“公子说可以看对门的热闹。”
罗茶言狐疑地看着对面,“那些女子围着高台是在做什么?”
卢生给她倒上茶:“你还真是每天忙着成亲,外面的事情都不闻不问了呀?那是祁颜坊最出名的妆师,京中贵妇都排着队找她化妆呢。”
“妆师?还要排着队去化妆?她化得很好吗?”
“对啊,那化妆技艺出神入化,六十的能化成十六的。哎……本来是佰草集的人,被祁夫人挖过去了。”
罗茶言故作惊疑。“呀!那可是不得了了,有人能骑在你卢掌柜的头上拉……咳……那我看啊,她们这生意也是做不久喽。”
“你倒是挺看得起我。”
“那是,反正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还真没见人从你身上捞到过好处。”
罗茶言见荷儿还站在卢生身后,就招呼她坐了下来:“你就别跟他客气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他的丫鬟?”
荷儿看了卢生一眼,也就坐了下来。
卢生便问道:“荷儿, 你们那的‘小玉拥趸会’现在有多少人了?”
“上次聚会已经有一二百人,都是随叫随到的,大家都很热心。”
“下次聚会的时候,你张罗着选一个会长出来,能者多劳,只有你能担此重任了。。”
“可是……我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小丫鬟。”
“别妄自菲薄啊。你可是寇准的外孙女,再说了,你哪里是丫鬟?以后出去,就说你是八仙堂的掌柜。”
罗茶言瞥了卢生一眼:“看吧,你们掌柜就是这种人,只要用得上你,马上就给你‘名分’了,要是用不上你呀,估计你这辈子都是个小丫鬟。”
“对对对,我就是见利忘义、过河拆桥的势利小人。用到你们的时候就甜言蜜语,用不到你就翻脸不认人,这下你满意了?”
罗茶言轻笑一声:“那你说吧,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反正没事你肯定不会找我的。”
“就对门那事。荷儿要当拥趸会的会长,你这个京中的小姐得帮忙吧,把你认识的姐姐妹妹们都拉进那拥趸会里,让荷儿当上会长。”
“行,这事交给我吧。”
“等荷儿当了会长,我再教你们一些说辞。先把史小玉给保护起来,不要让他这么累了。”
……
这两日,大家也不叫他“史大师”了,祁夫人给史小玉起了一个别号,就叫“妆神”。
而历来,造“神”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让金主赚得盆满钵满,也能让她血本无归……
在荷儿和罗茶言的大力宣传下,京中好多命妇、小姐也都知道了史小玉的遭遇:
“小玉每天也太累了,真是让人心疼。”
“妆神也不容易。他也是为了攒钱给西北的孤儿,才和祁颜坊签了这么长的契。”
“可是,他卖东西赚的钱,祁夫人却只给他分半成。”
“祁夫人也太不厚道了吧?这不是欺负咱们小玉吗?”
“对,我们得替小玉找回公道。”
这些言论不断发酵,无形之中竟然在京中贵妇圈里形成一股声浪。
荷儿每天在史小玉的妆台下守着,招呼大家一起闹事:“大家都听着,以后,过了中午都不准上台去化妆!让她好生休息。如果中午过后,还有人还敢登台,我们就直接把人赶下去。”
“对!我们把小玉保护起来!不要让祁颜坊再祸害他!”
祁夫人拿这些拥趸也没招,只能把史小玉叫过来:“你去跟你那些丫鬟说一说,让她们不要胡闹了,每日下午,你也是要上班赚钱的!那些西北的孤儿还等着你赚钱去养呢。”
史小玉也没办法,只能听话上台,见着下面支持他的人,已然是泪眼朦胧:“姐妹们,你们不要这样了,下午我还是要化妆的,我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有得是力气,身体也还可以,没事的,没事的,谢谢姐妹们。”
荷儿听了这话,却大声喊道:“妆神,你不要怕,我们要为你做主,你要是被逼,你就眨眼睛!”
史小玉不想眨眼睛的,但谁又能坚持多久呢?
“看吧!看吧!妆神眨眼睛了。”
“我就说小玉是被逼的吧!”
“对!今天我们一定要为妆神主持公道。”
下面“拥趸”就更同仇敌忾了。
“妆神,我也能给你护驾,谁也别想上台化妆!”
“对,今天必须让妆神休息一天!”
“谁敢上台,我们上去把她衣服扒了!”
一些大户的夫人,直接派了丫鬟守在下面,谁也不能靠近高台一步。
祁夫人见到这阵仗,也是没辙了,又叫来那些掌事,让他们跪下来:“快想办法,把这些人弄走!”
“夫人,要不然我们弄点‘金汁’。在高台周围撒一圈,这些贵人小姐最怕臭味,闻到这味道肯定就跑了。”
啪!直接一鞭子,打在他屁股上:“你这主意还不如放屁!”
那管事倒也听话,直接就放了个屁。
祁夫人捂着鼻子,换了一个人:“你说!”
“要不然我们找几个标致的男子,上台把衣服一脱!这些小姐、夫人定然害羞,不敢多看,肯定跑掉了。”
祁夫人直接又赏了他一鞭子,都给气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几个都是人才呀!”
只能再换一个人:“你来说,要是再是这种馊主意,我就直接把你先送上高台,扒了衣服,我看这些贵人小姐跑不跑!”
那人哆哆嗦嗦,干脆不说话了,直接放了个屁!
“都给老娘滚!滚!滚!”
最后,还是祁夫人自己做了决定。把家里所有的家丁、护院,还有各个铺子的男人,都喊了过来,直接开始清场。
祁夫人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特别交代这些男丁:“你们都记住!只能去吓唬,绝不能动手。要是打伤了这些夫人、小姐,回头要赔钱你们自己去赔,要赔罪你们自己去坐牢。”
这些家丁听了这话,哪还有什么气势,都只能和和气气地规劝:“夫人、小姐,这里还要做生意,麻烦你们退一退。”
可是这些拥趸哪里肯听:“不退!寸步不让。誓死保卫我们家小玉!”
“听话嘛,退一退,退一退嘛。”
“你再往前走,我就喊非礼了。”
“哎呀……退一退嘛,一人退一步,我们也都是下人,得听主子的,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荷儿还是带着人,寸步不让:“你别推我啊!”
那家丁只是轻轻拍了拍荷儿的肩膀……荷儿立马就倒了下了。
“哎哟”一声,叫得挺大声。
等她爬起来:“打人了,打人了!”
直接就上手挠啊,一爪就把那男的抓出血了。
后面的女人见状,也叫嚷起来:“竟然敢推我们会长。冲啊!”
这场面一下子就闹大了,三百多个女人就开始冲铺子,把那些男丁逼得节节后退,这场面……怎么说呢?自从太祖皇帝登基以来,这就是汴京城干过最大的一仗!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百个女人……那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祁颜坊伙计脸上起止是“百花齐放”,就说那喊声……那也是“鸣”得响亮!个个抱头鼠窜,败下阵来,
祁夫人赶忙让人把铺子大门关了,要是再晚一些,祁颜坊都能被砸了。
她只能跑上二楼宣布:“姐妹们,你们放心,我们肯定让史小玉休息好,以后每天只化半天妆!”
“不行,只能画一个时辰!不然我们就把你铺子围了,你别想做生意!”
祁夫人咬牙切齿:“行,行,行,都答应你们!”
第481章 太后看见杏眼妆
当然,这些是是非非,跟卢生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产品……
于是,他也不争不抢了,把佰草集门口化妆台子先撤了下来。
如果顾客走进店里,要化妆的,店里的妆师也会热情招待,也都是免费的。
这个新的妆师,卢生都是统一培训的,每天都交流技术,如今也都是一套标准的化妆流程,每个妆师的技术都差不多,画出的杏眼妆,也是明媚生动。
卢生对这几个妆师都是平等的,没有刻意再去包装一个“大师”出来。也得吸取教训了,当一个铺子,只靠着一个人养着的时候,就很容易出大问题。
……
忙忙碌碌,元宵节马上就到了,正月十三、十四,京城已经开始有人试灯,处处张灯结彩:
猜灯谜,吃圆子。
过石桥走百病,摸门钉能舔丁。
烟火戏,傀儡戏,戴面具,穿彩衣
家家热闹,人人欢喜。
这两日,史小玉没再登台化妆,却被安排了去给“吕党”的夫人们单独画,每天要跑七八个府邸,一点也没得到空闲,反而更累了。
正月十五,宫廷有宴席,祁夫人专门把他带到了吕府,这个吕府可不是祁夫人自己家,而是她的夫兄,“宰相”吕夷简的家。
直接去了后院,求见夫人马氏,马氏也是名门贵女,乃太子少保马亮的女儿。
“嫂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今天就让小玉给你化个妆。”
马夫人打量着这个身形略显壮硕的女子,十分满意:“哦,他就是那位名满京城的‘妆神’?”
史小玉赶忙行礼:“奴婢史小玉参见夫人。”
“不用客气了,还是快些打扮吧,虽然这宫宴是在下午,可是一早就得出门去等着的。”
史小玉赶忙拿出各种家伙什,一阵粉刷,终于把马夫人的脸给刷好了。
对着镜子这么一照:“你还别说,被你这么一捯饬,至少年轻了十岁。弟妹啊,带着他出去领赏吧。”
“嫂子,就咱俩这关系,还要什么赏啊,我回了店里,自己会赏她的。”
祁夫人最近这话天天说,史小玉却什么也没捞着。
……
马夫人坐着轿子,一路拿着镜子端详容貌,甚是满意。
宫墙内,此时也已经是张灯结彩,遍挂鳌山、琉璃灯、龙灯、凤灯、设山灯……
太后和皇帝也很忙。
先在福宁殿,赐“后妃宴”,吃元宵、蜜饯、市食,行酒令、赏灯诗……
再到垂拱殿前,赐“朝宴”,元宵、蜜饯、市食,行酒令、赏灯诗……
再到长春殿前,赐“命妇宴”,吃元宵、蜜饯、市食,行酒令、赏灯诗……
吃了这么多,总得消消食吧,入夜之后,随后五品以上的官员、命妇,随驾登宣德楼,观灯,与民同乐。
皇帝在城楼上撒金钱、银钱,百姓共抢,以示恩泽。
众人都站在城楼上,朝臣在右,命妇在左,看万家灯火。
太后刘娥透过城楼的垛子,看着满城灯火,也是十分感慨:“要是苍天再借哀家几十年阳寿,定能将这京城的繁茂……扩至大宋的每一座城池。”
皇帝赵祯站在她身侧:“大娘娘,您正当壮年,必定长命百岁,何来这些感慨?”
刘娥转过身,看看面前的宫娥命妇:“益哥儿,你看看她们,各个青春靓丽,真是让人羡慕。”
“大娘娘,您可比她们看着还年轻呢。”
“那哪里比得了?你看‘大姊’那眼睛明亮有神,咦?今日好像还有些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赵祯一脸懵懂。
刘娥苦笑:“你啊,哪里懂女儿家这些妆发。”她朝着长公主招了招手:“大姊,你过来,给我瞧一瞧,你这眼睛是怎么画的?跟个小灯笼一样。”
大姊连忙跑了过来,步伐轻盈,像个小精灵,
走到近前,眼睛一眨一眨的,“大娘娘,你找我?”
刘娥把她衣领扶正:“你自打去了亳州,这精神倒是越来越好了。”
“那肯定是啊,我在亳州吃得好,睡得好,不像这宫城里,像个活死人墓,不生病才奇怪了。”
赵祯赶忙咳了一声:“大过年的,你少说这些话。”
刘娥摇头:“哎,算了,哀家也习惯了。”
站在刘娥旁边,还有另一位衣着凤袍的妇人,她也笑了笑:“人是治好了,可是这嘴啊……看来是无药可救了,要不找个针来缝了吧。”
赵祯附和道:“小娘娘,这主意不错,明儿就把她送到尚衣局去,让人找针线缝起来。“
赵祯嘴里的这个“小娘娘”,就是如今的“杨太妃”,她和刘娥一路走来,都是最亲密的好友、同盟,她们共同抚养了赵祯长大。
杨太妃招了招手:“大姊,你过来,给我看看,你这眼睛上是动了什么手脚,怎么看着这么好看?”
大姊把自己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敢再说话了,只是把头伸了过去。
杨太妃仔细看了看:“你这眼睑怎么叠起来了?”
大姊还是把自己嘴巴咬的紧紧的。
刘娥都给气笑了:“你就少说点话,好好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大姊捂住嘴巴,只敢囫囵地蹦出四个字:“鱼胶粘的。“
杨太妃也没听清:“什么胶?”
“就是从死鱼尸体里挖出的‘鱼泡’,熬的胶。”大姊也真是个人才……
刘娥只能摇头:“好吧,你还是别说话了,去吃点东西,把嘴堵上。”
大姊赶忙找了食盘,塞了两个茯苓糕在嘴里。
刘娥又看看近前,见吕夷简的夫人“马氏”,眼睛也是如此打扮的,并且比大姊的妆容,还要精致许多。
“秦国夫人,你过来,我看看看你这眼睛是怎么画的?”
秦国夫人就是马氏的封号。
她碎步走到近前,有些慌张,先恭敬行了个礼:“臣妾马氏,参见皇太后殿下,恭惟皇太后殿下万福。”
“不必多礼,今日我们就是唠唠家常,我和太妃就是想看看你这眼睛,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马氏下巴都抬高了两分,有些自得:“太后娘娘,这装名叫‘杏眼妆’,就是用鱼胶在眼睑上画一条细线,用力一抬眼皮,眼睑成双,眼睛一下就变大了。”
“哦,还有这等妙法?我看大姊也是这样画的,是你教她们的?”
“我哪有那能耐,京城有个胭脂铺子,叫‘祁颜坊’,他们店里有个妆师,她手画出的妆容,那都是个个精致美貌,丑女能变美,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也能画年轻了。”
太后又看向一旁,王曾的夫人和女儿也都是这种妆容:“陕西郡夫人,你的妆也是那‘妆师’画的?”
王曾和吕夷简一直都是政敌,如果两家的“夫人”交好了,那就有些奇怪,太后可就得提防了。
好在,蔡氏摇了摇头:“启禀太后,贫妾可没本事请到‘史妆师’,她都被吕府藏起来了,我们这些外人,如今想见一面都难的。我们家丫鬟去学了‘杏眼妆’,自己捣鼓的,哪能跟马夫人的比。”
王曾的女儿也突然插话:“那史妆师老可怜了,听说被祁颜坊逼着签了长契,只能给他们一家当牛做马。”
大姊把茯苓饼,吐出来,也开始口吐芬芳:“对,我都听说了,那位史大师,每天要上台化妆一个时辰,然后有的赶去四五家府邸,到处给祁夫人的狐朋狗友化妆,迟早得累的吐血而亡!”
“哦?”刘娥看着马氏,眼神和蔼:“这祁颜坊是你们吕家的产业吧?”
马氏却慌了,低下头:“不是我和夫君的产业, 是夫君有个宗族弟弟,也姓吕,是他夫人的产业。”
刘娥只是笑了笑:“她倒是挺会赚钱的。”
蔡氏就顺嘴提了一句:“太后娘娘,您还记得上次……有人在樊楼胡说八道吧,那樊楼可也是祁夫人的产业。”
马氏听到此话,额头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太后笑笑,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她沿着城楼城墙,继续往前走:“益哥儿啊,我们去朝臣那边,也去听听那些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吧。”
赵祯赶忙跟上,陪着刘娥到了城楼另外一侧。
第482章 二圣宣德楼观灯
官家和太后先在宣德楼上绕了一圈,消消食。毕竟连着赐了三场宴,就算每场只吃一碗元宵,那也是三大碗了……
刘娥亲自给赵祯整理了衣领:“益哥儿,今夜风大,别凉着。”
赵祯在立太子之前,名叫 “赵受益”,所以太后和杨太妃还是一直称呼他的乳名。
不过,赵受益当了皇帝,就要改个更典雅的名字了,顺便避开常用汉字,不然百姓避讳太麻烦。
“大娘娘,不冷的,倒是您,今日批了一天的劄子,又赐了三场宴,恐是累了吧?”
刘娥欣慰地点点头,又说起了政事:“益哥儿,今日有几道御史台的劄子,说是吕夷简纵容家眷,逼迫下人,赚取不义之财,这事你怎么看?”
“都是家眷小事,只要大娘娘提醒下吕参政,他定会约束好家人的。”
“嗯,益哥能这样想,哀家很欣慰,这分寸拿捏得很好,那此事就交给陛下做主吧。”
赵祯突然停住了脚步,有些小激动,刚才大娘娘说:这事儿由他自己做主?他也有能做主的时候了?
“益哥,你怎么了?”
赵祯赶忙跟上刘娥的脚步:“没什么,没什么,我一会儿亲自去和吕参政说。”
刘娥也没当回事儿,这种小事,她丝毫不放在心上。
到了朝臣这边,他们也在眺望汴京城。城内繁华一览无余,楼下还有稚童在放爆竹。
焰火璀璨,孔明灯飞上天空。
朝臣们见 “二圣” 驾临,纷纷过来参拜。
“今日,大家都随意一些,一起赏灯观景即可。”
“谢太后,谢陛下。”
赵祯则是有些小紧张,太后让他提醒一下吕夷简,这分寸有些难以把握啊。
赵祯随意地站在城墙前,斜瞟到后方就是吕夷简,他冷不丁地就来了一句:“吕参政,听说你家生意做得挺大啊?”
好巧不巧的,城楼下的爆竹响了几声,大家没听见中间几个字……
众人都在猜测,刚刚官家说了什么?吕参政…… 挺大的?什么挺大的?
吕夷简只能笑着回禀:“对对,这爆竹声确实挺大的。”
赵祯再要开口:“朕是说……”
爆竹声音又响了,赵祯只能闭嘴等待。
几次三番…… 都是如此。
赵祯略微有些急了,说话就有些大声:“朕是说,你家生意做得挺大!京城好几个铺子都是你们家的!”
这时机抓得很准,大部分内容都说清楚了,只有一个零星的爆竹声…… 刚好把 “好几个” 这三字消了音。
这样一来,整句话意思可就变了,京中铺子都是你们家的?那还得了!?
不知为何,空气突然就安静了,爆竹也不响了,楼下的百姓也不吵嚷了,周围朝臣都看向吕夷简。
吕夷简冷汗都下来了,拱手躬身:“臣惶恐!”
太后刘娥摇了摇头:“吕参政,不必多想,陛下不是这个意思。”
吕夷简松了一口气,腿却有些软……
赵祯有些不明所以,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关键词被消了音。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刘娥,有些自责:“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本来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疑问句,但风大……赵祯说得有些大声,吕夷简听来,这可是一个反问句!
一向温顺的官家,今日竟然质问起了太后?这是有多大的事儿啊?犯得着大过节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二圣当场起了争执?
吕夷简想到这一层,赶忙又拱手躬身:“臣惶恐!”
赵祯也意识到,好像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虚心请教道:“大娘娘,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一众朝臣听来,这可又是一个反问句,众人皆惊,官家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
吕夷简说话都结巴了:“微臣…… 微臣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还……还请陛下明示。”
这误会算是闹大了,刘娥也只是摇头,叹了一口气:“哎,吕参政……”
刚想安抚吕夷简两句,城下又响起了一阵爆竹声。
刘娥摇了摇头,只能对赵祯说道:“罢了吧……”
罢了?罢什么?罢官?什么事啊?闹到要直接罢免朝廷二品大员?
刘娥还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的三个字,在百官心里掀起了惊涛巨浪。
王曾、李迪等人已经打好了腹稿,等会儿就回去写劄子,一定要借势再参吕夷简一本,“趁他病要他命。”
太后摇头,紧了紧衣领子,她觉得今夜的风好像特别的邪,吹得人脸疼:“陛下,哀家觉得风有些大,你随哀家先回宫吧。”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不碍事,先回宫吧。”
众朝臣也是一脸懵,太后和官家这是怎么了?大老远过来,登上城楼,说了两句有的没的,就要走了?
大家都各自揣测着圣意。
“恭送太后,恭送陛下。”
……
等走下城楼,刘娥才感叹:“益哥儿,你现在有体会了吧。身为君主,一句话便可能引起大波澜。所以日后,你更要‘谨言慎行’。”
“儿臣谨记。”
刘娥停下脚步,看着宫墙外:“其实,像你这般年纪,要是生在普通人的家里,早就可以当家做主了。可是作为一国之君,你肩负的责任太大,哀家还不敢放手。”
“儿臣明白。”
“哀家知道,这两年你也常有亲政的意思,但哀家想多扶你走一程,让你再历练历练,你不会怪罪哀家吧?”
“哪里会,大娘娘您听政这些年:罢权臣、废天书、堵黄河决口,修泰州海堰,废苛捐杂税,放佃农迁徙,大解民困,裁撤冗官…… 多亏了大娘娘,才稳定了朝局。”
刘娥莞尔一笑:“你这些词是什么时候背的?”
赵祯有些腼腆:“那些劄子上天天都写,孩儿早就会背了。”
“那还有些人说,哀家要效仿武后,祸乱朝政,益哥儿信吗?”
“都是胡说八道的,大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儿臣最清楚。”
刘娥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
而城楼上的吕夷简则是一头雾水,赶忙也走下城楼,出了宫门,却不着急回府,而是在马车上等待妻子马氏。
过了半个时辰,马氏才上了马车,她有些醉意:“老爷怎么您还在车上,是专程等我吗?”
吕夷简板着脸:“今日,太后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马氏想起此事,也是满腹牢骚:“本来只是说些女子妆容的事,蔡氏却牵扯出了弟妹‘祁氏’的产业,王曾家夫人也跟着告黑状,明里暗里都在冤枉咱们家,说什么店铺多,赚钱快,欺辱下人……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月前,陛下微服出游,去过樊楼,可能见过一个宫里的老乳母。”
吕夷简有些愠怒:“恐怕…… 太后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
“那我们可怎么办?”
“先让弟妹把这些生意都停了吧!太后既然关注了这些事,就绝对不能再给她任何把柄。”
……
果然,两日之后,祁颜坊挂出了招牌:暂停营业。
翌日,又挂出一个招牌:铺面转让。
史小玉垂头丧气地来到佰草集:“卢掌柜,你还能收留我不?”
“祁颜坊慌了?”
“我就是个冥灯。以前修石窟,石窟不让修了,去老石家采购矿石,老石家也逃命去了。来了京城,刚去祁颜坊没几天,结果莫名其妙就关店了。我怎么那么难啊?”
卢生好言安慰:“不要妄自菲薄,巧合而已。”
“那卢掌柜的,您还能收留我不?”
卢生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别介!你不能恩将仇报吧?”
“我觉得你命很硬,应该克不着你。”
卢生想了想:“这样吧,我筹些钱,把那祁颜坊送给你?你适合自己当老板。”
“送给我?”
“我问过了,祁颜坊铺子也是租的,我们只是转租过来,收购她那些桌椅器具,你还是卖脂粉,自己当老板。我只有一条,以后你要卖的货,都从佰草集进。”
“那咱们就是合作关系?”
“对对,这样你就克不到我了,还能帮我赚钱。”
第483章 吕二爷贱卖铺子
祁颜坊被迫关门,祁夫人被气得大病一场。吕家二爷也很重视,毕竟这一家子的开销都靠祁夫人来挣呢。
吕宗简专门去找了金紫医社的“会长”李守善,让他来给祁夫人看诊了。
李守善先把了脉,再让丫鬟给她查了体。
“是不是那里有个硬疙瘩?”
丫鬟害羞的点点头:“两边都有。”
李守善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了,是乳癖(乳腺结节),看来祁夫人这段日子生了很大的气啊。”
祁夫人总算逮到一个抱怨的机会:“哎……李大夫啊,你是不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嫁过来。”
“夫人何出此言呢?如今,吕家大爷可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二爷府上肯定也能沾不少光吧?”
“沾光?我呸,先不说别的,他们把我女儿嫁给了张耆家的儿子,上个月却上吊死了,吕家屁都不敢放。换做普通人家,早就打上门去了,你说说我要这富贵有什么用?女儿都保不住。”
李守善也不敢轻易答话。那女儿也不是她的亲闺女,一个庶女而已,也看不出来她有多伤心,也只是借题发挥。
祁夫人抱怨起来就收不住了:“我当初以为,大哥一路升迁,能给家里带来一些好处,却处处受他掣肘。如今还让我把所有产业都卖了!不让我做买卖了,就为了成全他吕夷简的好名声!
我呸,要不是老娘每月给大哥家送钱,就靠他那点俸禄,怎么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如今生意不让做了,这一大家子人,就等着受穷吧!难道还指望大哥发了俸禄来养我们?”
“没事的,好歹祁夫人家底雄厚,这么多铺子,卖了也是一笔大钱。”
祁夫人却摇了摇头:“哎,哪里有你们看着这么光鲜……要不是我苦苦撑着,这家底早就被二爷给败光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总是堵得慌!
李守善也不敢接话了,只能耐心听着,找了个书案,写着方子。
写好呈送给夫人过目:“祁夫人,这病需要用些峻猛的药材,方子里有一些‘泻水逐饮’的药材,像大戟,甘遂(图)这些药效都很强。您体质虽挺好,但每日也不能多饮,一定要按方服用。”
甘遂
祁夫人拿过方子,也只是随便看了看,她也不懂这些,便递给丫鬟:“行吧,你按李大夫的要求去抓药吧。”
等把李守善送出去,祁夫人才瘫在躺椅上,问道:“二爷呢?二爷上哪去了?我都这样了,他也不知道过来看一看?出去喝花酒去了?”
“夫人,您放心,二爷如今老实着呢?这两天正忙着帮您处理那些生意。”
“处理生意?怎么处理的?”祁夫人有些不好的预感……
“二爷真是有本事,夫人病的这几天,他已经转租了三个商行,卖了六个铺子。”
“这才几天,他就卖了六个铺子?”
“对啊,二爷说,只要价格低,总有人要买的。”
祁夫人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卖的多少贯钱?”
“夫人您放心,二爷都是按照原价卖的,比如御街那个小铺子,以前两百贯买的,二爷也卖了两百贯,都没亏本!”
“那铺子如今翻了三四倍了!他按原价卖的!?那我这么多年的辛苦算什么?陪他玩‘家家酒’吗?”
“二爷如今也上进了,您不总说他玩物丧志吗?他如今愿意做生意了,这不是好事吗?”
“我不怕他玩物丧志,最怕的就是他想‘发愤图强’!”
丫鬟就不敢回话了,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二爷今天在哪?”
“二爷没出门的,今天请了客人来家里,吃饭喝酒谈生意。”
“请的谁?”
“好像是一个姓卢的小掌柜。”
“是卢生吗?”
“奴婢不知道。反正看着年纪不大,估计还没成婚呢,长得也俊俏。”小丫鬟还有点脸红。
祁夫人的预感就更不妙了:“他来做什么!?”
“好像想来收购‘祁颜坊’和‘樊楼’的股子。”
“这小子不是好鸟,是想来趁火打劫的。”
丫鬟很惊讶:“啊?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坏?可是老爷已经在和他商量了,这会儿估计契书都签了。“
祁夫人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快,扶我过去,要是我不去,估计这家底都要被二爷给败光了!”
“可是,夫人您这身体?”
“给我更衣,老娘今天就爬!也要爬过去!”
……
卢生这边其实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吕宗简毕竟是个爽快人。
两人为了增进彼此感情,还喝了好些米酒,桌上还摆了炒黄豆、凉拌豆干……
两个人一边喝小酒一边谈生意,好不惬意。
旁边有一个小厮伺候着,还有个账房先生正在奋笔疾书。
吕宗简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老……老弟,那……咱们就说定了,祁颜坊铺面我转租给……给你,一应陈设、器具都打包,就作价五十多贯钱。”
他伸出五个手指,卢生又把拇指掰弯进去:“咦……大哥,你喝多了,刚才已经说好了,四十贯。”
吕宗简看着天上,想了想:“哦,对……对……四十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一定好好对待它。”
“放心吧大哥,我一定好好对它。”
“那……那我一会就去跟房东‘转契’,保证他也是原价把铺子租给你。”
账房把文书写好,递了上来:“二爷,您过过目。”
吕宗简把纸推开,十分洒脱:“我……我不看,卢兄弟同意签了就可以。”
卢生可是没醉,该仔细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拿起契约,就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吕宗简躺在椅子上,都有点打瞌睡了。
卢生就认认真真地看,还对一旁小厮吩咐道:“麻烦小哥,给我倒一杯茶,我还要看一盏茶的时间才能看完。”
小哥赶忙给卢生倒了一杯茶,卢生一喝,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什么茶?”
“哦,我们老爷爱用甘草泡茶,他喜欢甜口。”
“嗯,这味道还不错,给我多倒点。”
卢生后续又修改了契书上的几处内容,让账房先生重新列了,这才把吕宗简给喊醒。
“大哥,可以签了。”
“行,签吧,签吧。”
……
卢生写完名字,又把纸笔递给了吕宗简,他也不打算再看了,问了问账房先生:“没问题吧?”
“老爷,都是按照你们刚才的意思写的,卢掌柜指出两个谬误,改了改,没有问题。”
“那行!”吕宗简大笔一挥,一蹴而就。
“来,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干杯,干杯。”
卢生赶忙把契约揣在兜里,明日好去官府过契约。
……
祁颜坊只是开胃小菜。卢生今天来,还得聊一聊樊楼的股份,那樊楼可不是租的铺面了,是祁夫人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才是她最值钱的铺子。
卢生话风一转:“大哥!那樊楼剩下的五成股子,还有樊楼的地皮……吕大哥打算作价几何?”
“卢兄弟,要不然两万贯,我把樊楼剩下的股子和地皮都卖给你吧。”
账房先生毛笔直接给吓掉了,那楼少说也值十万贯钱,只能劝说道:“二爷,二爷,要不这事,改天等夫人来和卢掌柜商量吧?”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今又是个病秧子,她懂个屁!?这事儿我说了算,我说两万贯,就两万贯!”
卢生也有点醉:“大哥,那不行,你说多少,我得还个价啊,对不对?”
“对对,不能我说两万贯,就两万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兄弟,你说多少?”
“吕大哥,小弟毕竟财力有限,您再少一点,咱们两家毕竟合作这么久了,要不一万贯?”
好家伙,这价格直接腰斩了。
吕宗简又翻白眼,思考了一阵:“行吧,不过可得要现钱。”
“那没问题,我尽快给您凑出来。”
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冷笑:“卢掌柜,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价值十万贯的樊楼,您一万贯就想拿下了?你怎么不去抢!?”
两个人看见祁夫人,就都不敢回话了,纷纷往桌子下面躲,就像被抓奸了一样。
祁夫人看着桌上只有一盘黄豆,一盘豆干,却摆着四五个空酒坛子,怒不可遏:
“就两个菜,你们就喝成这样了?一个真敢卖,一个真敢买?人长得都不怎么样,想的倒是都挺美的!”
第484章 包拯上门查案子
吕宗简被吓得酒也醒了:“夫……夫人,你怎么来了?这病这么快就好了?李大夫真是妙手回春?”
祁夫人冷哼一声:“不用感谢李大夫,真正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人是你!”
吕宗简一脸疑惑:“我还有这本事?”
“你本事大着呢!?”
祁夫人强打精神,径直走进屋里,坐了下来,先是瞪了一旁账房。
“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老爷不懂,你也不懂?”
账房先生有苦难言:“夫人,我都劝过了,但老爷……老爷……哎!”
“罢了,滚出去吧!”
账房先生一点不含糊,就躺下来,滚了出去。
卢生都看呆了:“祁夫人还真是御下有方,令行禁止啊!”
祁夫人这才看向卢生:“还有你,卢掌柜!你也太不厚道了吧?咱们俩合作这段时间,我没坑害过你吧?”
卢生躲吕二爷后面:“就除了……挖了几次墙角,其他确实挺厚道的,当然,你挥锄头的技术不行。”
祁夫人听了这话,胸口两边又开始疼了:“也罢,这祁颜坊,我不开也罢,史小玉那些拥趸是不打算放过我的。”
卢生嬉笑两声:“谢谢夫人成全。”
她拿起一份契书,看着上面的“四十贯钱”,眼睛一闭,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胸口就更疼了:“行,行,行!这我认了,几十贯钱,我还不放在心上,祁颜坊的陈设器具就贱卖给你吧!”
“谢谢祁夫人,您真是心胸宽广!”
祁夫人把桌子一拍:“别跟我提‘胸’!”
卢生一脸懵……夸她心胸宽广也不行?这还夸错了?
祁夫人话锋一转:“但樊楼这事!你那个价格是绝对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行,行,行,那我不要了,祁夫人你消消气,别憋出病来。”
祁夫人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已经憋出来两个大包了。
她尽量平复了心情:“卢掌柜,樊楼卖给你也可以,但那个价格肯定不行!你再出八万贯,可以彻底买断!”
“那买不起,买不起。”
“呵呵,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去找个更厉害的商贾,把股子都转给他,到时候樊楼到底能不能做下去,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明白,明白。我再等等,再等等。”
“你想等什么?”
卢生差点脱口而出:等你死啊!想想还是算了,他不能这么不厚道。
祁夫人见卢生不说话,却自行脑补了,一时火冒三丈:“送客!送客!给我送客!”
她直接把桌子上两盘菜也给掀了。
“夫人,怎么了这是?卢掌柜可没说什么啊,你为何要发这么大脾气!”
“你也滚出去!”
……
卢生只能摇了摇头,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今日目的也算达到了,揣着“祁颜坊”的契书,哼着小曲,满意地离开了。
翌日,吕府账房亲自登门,陪着卢生去了祥符县衙。把昨日拟定的“契书”都过了契。
过了两日,又去找到铺子的房东,转了“租房契”,钱货两讫,这祁颜坊就正式归了卢生。
他把史小玉领进铺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以后里里外外都是你说了算,让你那些拥趸赶紧过来买东西。你再来佰草集进货,咱们一起赚大钱。”
史小玉都不敢相信,自己才闯荡了京城几个月,就混下一个铺子了?
“卢大哥,你放心,以后我还是都听你的,我是看出来了,就我这种‘冥灯’,必须得配一个命硬的灯罩才行,不然大风一吹就灭了。”
“你是说我就是那灯罩?哈哈,这比喻绝了,那以后我就罩着你吧。”
二人正一起畅想着未来,门口荷儿跑了过来:“卢掌柜,总算把你给找到了,你快去樊楼看看吧,有人找你!”
“什么事这么急,你喘匀了慢慢说!”
“说是祁夫人死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包公子在樊楼等着您。”
“那行,先回去看看。”
……
樊楼大厅正中间,包拯正襟危坐,一道正义的光打在他的身上。
今天,他竟然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旁边还站着两个捕快。
“呀,包拯你授官了?”
包拯点头:“去祥符县当了一个九品的‘刑狱贴书’。”
按理说,包拯这样二甲进士,要是外放到县里,至少都是七品的知县,如今选择留下京城,只当了一个掌管刑法案卷的小‘贴书’,算是吃了大亏。
不过看包拯的样子,他还是挺心甘情愿的。
“看来为了查案子,你牺牲挺大啊。”
“一切为了百姓而已。”别人说这话,卢生觉得假大空,包拯说这话,卢生还真信。
“那说正事吧,荷儿说祁夫人死了?怎么死的?”
“吕府说是庸医害人,让知县把看病的大夫抓起来了,我奉命调查。这医药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就来找你帮忙了。”
“哦,是这个意思,那你回去吧,我不想掺和这事。”
“祁夫人不是跟你有合作吗?你不想查一查她的死因?”
“又不是朋友,合作伙伴而已,再说了,帮你的忙有辛苦费吗?”
包拯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奉陪了,我还得去赚钱了。”
“你不愿意去?那行,我问过吕府下人了,祁夫人死之前和你起过争执,我把你带进县衙,审问两天,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包黑子!你不要太过分!”
旁边站着的捕快听不下去了:“我们包大人哪里黑了?”
卢生直接怼了回去:“哪里黑?心肠黑,腹黑!”
那捕快还要回嘴,包拯却抬起了手:“张龙,不要插嘴,让卢掌柜自己考虑吧。”
我擦,张龙、赵虎都出来了?卢生这才仔细看了后面两个捕快,果然长得英武不凡,卢生被二人瞪了一眼,竟然有些萎了。
腹黑包拯展颜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卢掌柜可以陪我去查案子了吧?”
“男子汉大丈夫!咳……帮你这点小忙,那不是顺手的事吗?走,走,走,查案子去。”
“张龙,赵虎,陪卢掌柜回县衙!”包拯这一嗓子,气势一下子就拔高了,吓得卢生腿都软了。
卢生的称呼都变了:“包大人,吕家状告的是哪个庸医啊?”
“王惟一。”
“怎么会是他?”
“他倒霉呗,本来一直都是李守善看诊的,那老匹夫听说祁夫人病情加重了。他就带着妻儿回娘家走亲戚去了,让王惟一去帮忙看看。”
“他可真是个老实人。”
“哎……王惟一到的时候,祁夫人虽然上吐下泻,但精神尚可,王惟一就说先别吃药了,反正吃了也得吐,给她施了针,结果几针扎下去,人当场就死了。”
“然后吕家就来报案了?”
“不是,王惟一报的案。祁夫人一死,他就被吕府绑了,差点打死。总算趁着对方不注意,跑了出来,直接来县衙报案了。吕府这才反告的他!”
“这家伙也真是够倒霉的。那李守善呢,你们就不管了?”
“已经派人去抓了,这不是路途遥远,得费些时日,先让你去查一查,把死因先定了。”
“那我们先去哪?先验尸?”
“别想了,验不了,吕家不让验,先去牢房看看王惟一吧,看看他怎么说。
……
到了县衙牢房,张龙赵虎把王惟一领了出来,果然已经被打成猪头了。
“王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娘的,被李守善给坑了,那妇人本来就中毒了,老子一片好心,死马当成活马医,那吕府还不领情!”
“你说祁夫人是中毒了?”
“那症状,就是中毒,上吐下泻还抽搐,口唇发紫,我说是中毒了,吕二爷还不信!”
卢生和包拯同时摸着下巴,异口同声:“看来,此事必有蹊跷。”
第485章 祁夫人死得蹊跷
卢生摸了摸下巴,找出一点头绪:“吕府的药渣你们取过来没有。”
包拯使了个眼色,张龙便去衙房,取出一个布袋:“这几天的药渣都在这里,吕府一直留着的。”
“看来他们府上的人都不怕查啊,竟然没有人做贼心虚,药渣还都留着的?”
王惟一则是一脸不屑:“我都看过了,祁夫人这种病症,换了我也是这么开方子。里面确实是有些甘遂,大戟,但都炮制得当,用量也低,按理说,不应有那么大的反应,肯定不是李大夫的药出了问题。”
卢生咳嗽一声:“王大哥,这些不利于自己证词……你能不能就憋着,别说了。”
“那不行,大家心里都有把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卢生只能比出大拇指:“还得是您,高风亮节。”
“谢卢掌柜夸奖!”
卢生叹了一口气,又仔细查看了药渣,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也罢,但她这几天也不可能只吃药,不吃饭,不喝水吧?能下毒的地方多着呢,只能去吕府看看了。”
包拯大喊一声:“张龙赵虎!带上卢掌柜,我们去吕府!”
卢生抱怨:“你能不能喊他们两个的时候,别这么用力?每次听着我都有点儿心虚”
……
吕宗简的府上,门口挂满白布白花,丫鬟下人也都是一身素色麻衣。好歹是一家主母死了,该有的风光还是得有。
包拯带着人就直接进门而去。
门房大爷上前迎客:“几位官爷,是来吊唁的吗?麻烦这边‘记礼’。”
包拯掏了掏腰包,发现没带钱,他也不尴尬,干脆直接拿出腰牌:“我们是来查案的。”
“那官爷也留个名字吧?”
“祥符县衙,包拯。”
于是门房一边记录,一边大声吆喝道:“祥符县衙包拯,没送礼!”
这一嗓子,门内众人都看向包拯,对他指指点点。
包拯也不在意,带着卢生径直走进门厅。
祁夫人的灵堂就搭在门厅里,周围有她的子女守灵,还有几个美貌妇人,看着像吕宗简的妾室,也都起身行礼。
却没见到吕宗简。
包拯拿出腰牌:“我是祥符县衙属官,来此查案,想见一见你们家主吕宗简。”
一个妇人出来答话:“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请二爷。”
过了一盏茶时间,吕宗简才带着一个美妾走了出来。
那美妾头发凌乱,脸颊潮红,吕宗简也是一身疲倦。
旁边妇人呸了一声:“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吕宗简走进门厅,先询问道:“是谁来查案子啊?”
“在下包拯,祥符县属官。”
包拯名声在外,吕宗简也认识,还是给些面子:“哦,原来是包公子,你不是去年进士吗?怎么只当了个祥符县的属官?”
“这就不劳吕员外费心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些案情想问问吕员外。”
吕宗简许是劳累了,先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那行吧,你先坐吧,给包公子看茶。”
卢生这才咳嗽一声:“吕二爷,您节哀。”
“呀,卢掌柜你也来了?我还以为后面三个都是包公子的狗腿子呢。”
这是在故意挑衅?
卢生只能回答:“我不是……”
张龙、赵虎一脸严肃:“俺们也不是!”
吕宗简还是给卢生安排了个座位,至于张龙赵虎,很自觉的站在了包拯后面。
茶水端上来,吕宗简累了半天,也渴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包公子,那姓王的判了没?我们告他一个庸医杀人不过分吧?”
“本官正是因此事而来,需要补足证据,才能定罪。”
“那你这次来是想查什么?药渣不都已经带走了吗?”
“我们想查一查,夫人病重期间都吃了什么?”
“那可就不好查了,药渣府上可以留着,难道剩的饭也能留着?”
“那本官就简单开个棺、验个尸吧。”
包拯说话太直,给吕宗简都整不会了,怎么还直接要验尸了?
“这个不妥吧,要不然,我去问问我大哥?当朝副相吕夷简大人?”
“那你去问吧。”包拯是一点不怕的。
吕宗简也被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卢生赶忙打了个圆场,岔开话题:“咳……咳……二爷,这茶里还是泡的甘草?您挺喜欢这味道啊?”
“嗯,家里泡茶待客都是这个,我们府上的人也都喜欢喝,你们不觉得好喝吗?”
“还行,还行!”
卢生突然眼神一亮。
“包大人,看来这案子不用查了,祁夫人的死因我已经查到了?”
包拯冷哼一声:“胡说八道,喝口茶你就查出来了?”
“我刚才看过药渣,里面有甘遂和大戟,对吧?如果她又喝了大量的甘草水呢?你猜会怎么样?”
吕宗简闭口不言,眼神有些慌乱,被卢生看在眼里。
包拯也懂点药理,想了想说道:“你是说‘十八反’?”
“包公子,果然博闻强记,竟然也知道十八反?”卢生就开始背诵歌诀:
“本草明言十八反,
半蒌贝蔹芨攻乌,
藻戟遂芫俱战草,
诸参辛芍叛藜芦。”
包拯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你给吕员外讲一讲吧。”
“这十八反中有一句‘藻戟遂芫俱占草’。就是说,甘草不能与大戟、芫花、甘遂、海藻同用。这药方里的两个药材,遇上甘草,毒性会成倍的增加。”
包拯有些失望:“看来不是命案,多半是误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遗憾,看来案情的发展太过简单,让他没有尽兴,不是很满意啊。
吕宗简则是一脸悔恨:“原来竟是如此……看来是夫人自己害了自己啊。”
他跑到棺材旁边,用头敲击着棺材,显得十分激动:“我应该劝劝你的,该劝劝你的啊。”
卢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斯人已逝,二爷节哀。”
吕宗简摸了摸眼睛,也没挤出一滴眼泪:“那行吧,既然包大人已经查明了原因,吕府就不再追究王唯一的责任了,这案我们不报了。”
包拯却不肯罢休了:“你不会以为你们撤案,这事就完了吧?那你们把王大夫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卢生又只能当和事佬:“要不这样,王大夫不是受伤吗?吕家赔点钱给他?”
吕宗简也想尽快了结此事:“行,反正他一条贱命也值不了几个钱,他疗伤的钱,我们出了。”
卢生又赶忙对包拯耳语两句:“差不多可以了,你个九品官,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只要给王惟一足够的钱,他也不会追究的。”
包拯这才甩了甩衣袖:“那行!我回去问问王惟一,问他要多少钱,本官再回来找你。”
卢生拉着包拯就往外走,生怕这个耿直的人,再把事情闹大了。
吕宗简却喊住了卢生:“卢掌柜,你慢走,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卢生感觉有便宜能捡:“好的,二爷,你等我一下。”
他把包拯推出门外:“你快回去吧,先把王惟一给放出来,找个大夫给看看。”
包拯袖子一甩,带着张龙、赵虎就走了。
卢生回到吕府,跟吕宗简拱了拱手:“二爷,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啊?”
“还是樊楼的事情,我还是想尽快卖掉。我问过别人,知道吕府只有一半股子,都很犹豫。我觉得还是卖给你最妥帖。”
卢生喜形于色,在灵堂里,显得不合时宜:“哈哈,那行啊,那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一万贯钱?”
突然,棺材板子动了一下。吓了卢生一跳。
难道这价格把祁夫人给惊醒了?
却见棺材下面跑出来一只黑猫,窜进后院里去了。
吕宗简见黑猫走了,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卢掌柜,前几日,我确实喝得有些多了,一万贯肯定不行。这样,樊楼我作价三万贯全部转让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这样,你先给一万贯,后面的每月付给我,两年内付清,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卢生狐疑地看着他:“吕二爷最近急需用钱?”
“这你别管,都是兄长的意思,总之!这是个大便宜,卢掌柜愿不愿意捡吧?”
第486章 樊楼客人死外面
有便宜不占,那是……蛋。
卢生当即答应下来:“那行,今天就能立契,我回去凑一凑,明日就能把一万贯钱送到您手上。”
“卢掌柜做事就是爽快。”
于是,找来账房先生,在灵堂里,当着祁夫人的棺材,就把契书堂堂正正的签了。
这次也没人拦着了,毕竟棺材板子钉得死死的。卢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第二日,卢生把各处的商号的回春券、金子、银子、香料……都凑了凑,总算凑出了一万贯的现钱。
约上吕府的账房先生,又去县衙过了契,这樊楼可就也归了卢生。
卢生还是好奇问道:“对了,你们家二爷怎么这么着急要银子?”
账房先生随口答道:“听说是想去买幅字画,反正二爷的心思,我们这些下人也猜不透的。”
“二爷还真是个雅人,卖了这么大的樊楼,只为了买一幅字画?”
卢生嘴上夸赞,心里却十分鄙夷:“真是个败家子!不过也幸亏了这么个败家子。”
过完契,刚走出县衙,却看见张龙、赵虎又押着一个人进门来。
卢生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李守善。
“呀,李大夫,这么快就伏法了!”
“关你锤子事!”看来,李大人老家还是益州的。
卢生也就来了脾气:“哎呀,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李大夫的热闹。”
“龟儿子!”
卢生便跟着张龙、赵虎去了大牢,等着看看热闹。
谁知道这一等,就到了天黑,包拯才回到县衙。
卢生上去打招呼:“包公子,你看看,我这次主动来帮你查案子了。”
“一起进来吧。”
李守善见了穿官服的,立刻就不嚣张了:“包公子?怎么是你?”
卢生帮忙介绍:“这位是祥符县新任的‘牢房书…书童’,包拯包大人。”
张龙纠正道:“是‘刑狱贴书’!”
“都差不多嘛,就是帮忙整理案卷的,干的都是书童的活。”
包拯也懒得废这些话,把惊堂木一拍:“李守善,祁夫人到底怎么死的?!”
李守善含含糊糊:“吕家不是已经撤案了吗?”
“但本官还想继续查。”
李守善也知道,遇到个头铁的了,只能哀求道:“包大人,确实不关我的事啊,我早就提醒过吕家人的,那药方不能和甘草水同时服用。”
“你提醒过谁?”
“我知道吕二爷家有甘草泡茶的习惯,当初还专门跟吕二爷提过的,不能同时饮用。”
“你确定你专门交代过?”
“是啊,说了不下三遍,还跟丫鬟,灶房也都说过。”
包拯点了点头,也没什么想问的了:“行吧,先带下去,先关起来。”
“怎么还关啊?不关我的事儿啊?”
卢生就解释两句:“你以为包大人是在关押你?那是在保护你。不然你很快就会被灭口的。”
李守善也知道这次惹得麻烦有点大,只能认栽了,乖乖跟着张龙、赵虎去了牢房。
包拯这才站起身来:“其实我并不想保护他,就是看不惯他,想关他两天。”
“知道,知道,反正你心肠够黑!”
……
卢生看完热闹,已经是夜深了。
回到樊楼,准备休息,路过二楼,却听见一个包间里,几个醉鬼还在喧闹。
“那些醉鬼怎么还没走?”
千哥倒了一壶酒,炒了一盘黄豆,坐在门口茶几旁,一直在偷听:“几个醉鬼还在庆祝呢,说是一个人明天就要发大财了。”
“发什么财?”
“里面有个家伙,说是家里发现一幅字,是什么名家手迹,明日卖了,说是值一万贯钱。”
“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不过,这钱也不是他一个人,好像得和船帮老大一起分。”
“你详细说说。”
“这人好像姓雷,这两年加入了船帮。前些天帮人渡船的时候,船撞上了虹桥,得赔好些银子。这小子只能收拾东西,准备去典当。结果,家里柜子有个夹层,竟然发现了一幅字。他爹以前是个太监,那时候家里还挺阔气,他还读了几年书,就认出此字不凡。”
卢生听到这里就觉得不对了:“你等等,你说他爹是啥?”
“太监啊。”
“是你在扯淡,还是他爹能扯蛋?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太监还能有儿子?
“去父留子嘛。”
“这话怎么说?”卢生也没想到,这个词还能从一个宋人口中说出来。
“那些有钱的太监,在宫外娶个美妻,然后找个人,让妻子怀个种,当做亲儿子养。”
“这样也行?那你接着说。”
“这姓雷的小子挺有自知之明,估计自己也保不住这东西,就把这事跟船帮的老大讲了,那船帮老大就去寻到了买主,答应给他们一万贯钱。”
“这事儿倒是挺有意思。”卢生打了个呵欠:“那你再听一会儿,也早些睡吧。”
千哥凑到卢生耳边,小声说道:“掌柜的,要不要来个黑吃黑,我们去把这字给骗过来?”
“千哥,收手吧,这里是京城,别给自己找麻烦。”
千哥只能喝了一口小酒:“那算了吧,掌柜您先去休息,我听会热闹,一会就回去睡了。”
……
翌日,卢生起来,先去柜台查了查账目。
陈墩哥就拿过来一件袄子:“昨晚喝酒那些人,‘买椟还珠’落下一件袄子在房间里,千哥让我务必交给您。”
“千哥?他人呢?”
“估计还在梦周公,跟周公行‘周公之礼’吧……”
这话给绕的!卢生回想了两遍,才想象出那场景,恶心得不行。
卢生看见那件袄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先放在柜台吧,人家要是回来取,你就还给人家。”
“好嘞,恭敬不如从命。”
“对了,翻翻包,看看有没有能证明失主身份的东西,到时候可以核对一下。”
陈墩哥便仔细翻找,惊喜道:“掌柜的,您还真是‘慧眼识珠’,里面有一个信封,还用油纸包着的,看来‘视若珍宝’啊。”
“我看看。”卢生接过信封,直接打开,上面只写着几行小字,字体隽永:
“山陵事,公但言丁谓私嘱移穴、盗金器。
吾自奏太后,保公无他。
他日同秉机政,不相负。
吕。”
这“吕”字后面,隔了几个字,又写上了“坦夫”二字。字形大了一圈,好像是后来补的。
卢生皱了皱眉头:“这信就有意思了……”
他把信收进怀里:“回头要是有人来取,你让他来找我。”
陈墩哥好心提醒道:“掌柜的,你可要拾金不昧啊,不能徇私枉法的。”
“去忙你的吧。”
这封信,按理说应该挺重要的,却迟迟没有人来认领。
……
直到中午时分,包拯带着张龙、赵虎又来了。
“哟,包大人,最近挺喜欢我们樊楼的?吃顺嘴了?这次给您上点什么菜?”
“不用上菜,我是来查案子的。”
“又有什么案子?”
“我问你,昨夜是不是有一桌客人,在你们樊楼吃饭到深夜。”
“每天都有啊!”
“把昨天晚上的伺候那一桌的小二找出来,跟我去认人。”
这时候,千哥也正好打着呵欠走下楼来,卢生赶忙叫住他:“千哥,昨天最后那一桌的人,你是不是见过?”
“见过啊,怎么了?”
“跟包大人去认个人。”
千哥很不情愿:“行吧。去看看,那人关哪呢?”
“义庄。”
千哥瞌睡彻底醒了:“死人啊?”
“对啊,卢掌柜也跟着一起去看看吧?”
卢生摇头摆手:“感谢包公子盛情邀请,我嫌晦气,就不去了。”
“那也行,昨天和死者一起吃饭的,我们都抓了,他们说最后是在樊楼喝的酒……那就把樊楼先关了吧,等候调查。”
卢生都给气笑了:“包黑子!你这心肠是真黑!”
“那卢掌柜,你能去认人了不?”
卢生叹息一声:“走吧!千哥,离了我,这位包大人就不会查案子了!”
包拯微微一笑,把手摊开:“卢公子请!”
卢生拍拍他的肩膀:“包拯啊,为……我也不能一直护着你的,你要快点长大啊。”
第487章 查清缘由一封信
义庄,大白天的,还是有点阴森。
好在,卢生这趟过来,也不是来验尸的,不用开膛破肚,就只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这尸体也根本不需要验,死因很明显,脖子被插了一剑,剑口很深,一剑入喉,直接毙命。
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没有打斗痕迹,看来是遇到了狠人,直接下的死手。
千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十分笃定:“没错的,就是昨晚在樊楼请客的那伙子,还一直说自己要发财……哎, 等会儿我给他多烧点纸吧,让他在下面也发点财。”
卢生看向包拯:“这尸体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汴河里捞上来的。”
“这人的身份呢?确定了吧?”
“嗯,此人就住在城外汴河边上,是个船工,叫雷继宗,已经派人去找户籍了。”
“这名字……听着也不像个苦力啊。”
“据说家里以前挺有钱的,遭了变故,带着他娘,两年前才搬到城外居住的,好像去年他娘也死了。”
“对了,说他是‘船帮’的?”
包拯狐疑地看着卢生:“你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卢生伸手入怀,那封信竟然还揣在身上,也就拿了出来,递给包拯。
包拯接过来,打开仔细查看,眼睛竟然冒出光来,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仿佛一个惊天大案正在等着他。
卢生指着文末两个字:“这个‘坦夫’,你知道是谁吧?”
“知道,参知政事吕夷简的表字。”
“那这笔迹,你能不能确定是他的?”
“不能!”
这不是白瞎了吗?
包拯却又补充道:“但是可以查!“
包拯就带着一行人,跑回了县衙,直接冲进档房,大声喊道:“让所有文书、吏员都过来。把一年以前,刑部批复过的文书,都翻出来。”
见卢生一脸懵,包拯就小声解释道:“吕夷简升迁之前,当了四年刑部员外郎,两年刑部郎中,县衙肯定能找到他的笔迹。”
果然,不多时,吏员就找出了几十份当年刑部批复的文书。
期间,一个吏员还递过来一本户籍册子:“包大人,死者的户籍也翻到了。”
包拯接过来,定睛一看,眼里的光就更加炽热了。
包拯又把那些刑部文书都一一看过,又从中挑选出几份。
带着卢生、千哥进了另外一个签押房,这才说道:“这字迹,确定是吕夷简无疑了。”
“那这死者的身份呢?也查清楚了?”
包拯摆出户籍册子:“死者叫雷继宗,是雷允恭的儿子……咳……算是养子。当初雷允恭被杖毙的时候,家产被查抄了,但他媳妇和儿子都没事。”
千哥有些蒙圈,没听懂是怎么回事:“我是外地人,你们别欺负我无知,倒是说一下,这雷允恭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卢生就只能把《宋史》记载的这个案子又重新讲了一遍:
真宗皇帝去世之后,宦官雷允恭被派去负责修建皇陵。他自作主张,不听旁人劝告,擅自改动了陵寝的位置,想选一块更好的风水地。
没想到一开挖,地下就冒出了水,成了不吉利的凶地,事情闹得很大。宰相丁谓知道后,也没如实上报,想包庇雷允恭。
可这件事实在太大,终究瞒不住。严查雷允恭的过程中,竟然发现他还盗陵中金银珠玉、犀玉带,贪腐巨额。
有个说法是,雷允恭交代:丁谓也参与此事,还分了脏。
最后一番严查,太后给丁谓留了颜面,没有说他盗窃陪葬品,只是罢了他的官,贬去了崖州。
此事过后,太后才终于掌控了朝政。
至于雷允恭,他不是士人,太后直接下令抄家,杖毙了。但谁也没注意到,这太监竟然还有妻儿。官府只抄没家产,倒也没有人去追究他们母子,二人自然是逃过一劫。
母子带出来一些钱,只够买了一个小宅子,要想过活,雷继宗只能去做了船工。
……
卢生拿起那封信:“如今从这封信看来,当初丁谓并没有参与盗取皇陵的事情,都是被吕夷简做局了。”
千哥这才算听懂了,他也把昨日在樊楼听到的都跟包拯讲了。
“只是雷继宗一直都说是卖的是‘名家手迹’,我还以为是什么‘善本’,就……咳……就……就刚好捡到了他的袄子,没想到,竟然不是什么字画,而是一封密信。”
包拯邪魅一笑:“看来,我刚上任,就能办个大案子了,如今物证找到了,还得去找些人证!走吧!”
“等等!?”卢生一脸诧异:“包拯你想干嘛?你想把这事查出来?“
“不但要查出来,我还要捅出去。”
卢生那是痛心疾首啊:“包黑子!包胆大!你真是胆大包天啊!你知道你几品官不?你知道你要查的人是几品官不?这事牵扯有多大?你不要命了?”
“哼!不能惩奸除恶,我当这官有什么意思,这事我查定了!”
卢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也认了。包拯要是头不够铁,后世能管他叫包青天?
包拯带着张龙、赵虎走在前面,催促道:“必须在吕夷简之前,寻到船帮老大的下落。”
卢生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我能不能带把伞啊?”
……
吕府。
不是吕宗简那个宅子,而是参知政事吕夷简府上。
天空乌云密布,开始下起了一场春雨。
吕夷简上完早朝,处理了一些公务,这才回到府上,衣衫已经被打湿。
见弟弟吕宗简等在堂屋,便问道:“那封信找到没有?”
“还不曾,姓雷的家里都翻遍了,船帮也都找了,并没有那封信,会不会本来就是骗我们的?”
“不可能,那信的内容老夫都记得,他们抄得一字不差,不会是假的。”
“那我再让‘那边’去寻一寻。”
吕夷简冷哼一声,咬了咬牙:“这帮地痞,老夫还以为那是哪路神仙,一直藏头露尾。还真是被他们给唬着了,还准备了那么多钱财,去赎回那封信。哼!早知道是这些船帮的苦力,早就派人直接都杀了。”
“那兄长,那一万贯钱……您还用吗?要是不用……我……我想把樊楼赎回来。”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樊楼不能要了,太后疑心咱们在樊楼蛊惑官家,已经注意到你那些买卖了!樊楼早些卖了才好。”
“那行,都听哥的。”
“那船帮老大呢?除掉没有?”
“那边已经派人去追杀了,之前本来都要得手了,他手下有两个人,武功不错,让他们逃了。”
“你再去玉清昭应宫,拜访一下朱道长,让他务必把此事办妥。若我能再进一步,登上相位。日后,定能让‘正一派’重回先帝朝的盛景。”
……
雨幕之下,京城外,一片竹林之中。
三个船工已经被十多个黑衣人围困。
这十多个黑衣人,各个手持长剑,头上都整整齐齐“横插”着一样的发簪。
那发簪上都刻着一个道家八卦。
他们脚上的鞋,也是鞋头上翘,是道士常穿的“云履”。
一个船工身上已有剑伤,捂着腿怒喝道:“你们这些牛鼻子!老子怎么得罪你们了,犯得着这么一路追杀?”
那些道士挺身持剑,剑头指向三人,雨水在剑身上溅起水花。
为首之人只淡淡吐出一句话:“那封信在哪?”
“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在雷继宗手上!”
那人冷笑一声,也不多话:“杀!”
十几个道士持剑前跃,踏着虚步,朝三人袭来……
第488章 雨幕竹林救船工
三个船工被围困的这个地方,是竹林之中的一处场坝。地面被压实了,用来晾晒林中采收的山货,后来荒废了。
地面很硬,长满青苔,所以有那么一点点滑……三人一路逃遁,船老大已经多处负伤。到了此处,又被滑倒,这才被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见黑衣人仗剑袭来,那船老大把身旁两个人推开:“你们两个快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大哥,有难同当!”
两个船工站立起来,护在船老大身侧。背靠背,手里都拿着一把棒槌,任凭雨水打湿他们的刚毅的脸颊。
十几个黑衣人单手持剑,虚空踏步而来。
剑尖刺穿一滴雨,雨水迅速爆开,犀利的剑气将周围雨幕弹射而开,形成一个屏障,剑气又刺屏障,再次形成第二道雨幕……
好凌厉的剑阵。
冲得最快那个黑衣人,刚踏出两步,脚下一滑,就……摔倒了,但速度不减,直接滑到了两个船工面前……
接二连三,有几人直接摔倒,滑了过来。
摔倒的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两个船工也互望一眼,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举起棒槌就直接去敲黑衣人脑袋,一敲一个叮咚响,顿时皮开肉绽。
毕竟是棒槌,倒也不致命,黑衣人挣扎着,赶紧退了出去。
船老大冷哼一声:“我就说地很滑吧!刚才摔倒不能怪我!”
剩下黑衣人见状,只能放慢了脚步:“大师兄,怎么办?这云履不防滑啊。”
“不着急,慢慢挪过去,反正他们跑不了。”
黑衣便试探着慢慢挪动脚步。
但这地实在是太滑了,就算是慢慢移动,都免不了又摔了两个人。
……
此时,包拯带着七八个捕快出现在了竹林中。
方才有人到县衙报案,说是有黑衣人在追杀船工,他便带着七八个衙役,拽着卢生就追了过来。
包拯见此情景,大喊一声:“大胆贼人,让我们好找!光天化日还敢行凶,还不快快放下武器!”
并没有人搭理他。
张龙、赵虎带着人也直接冲了上去,却也免不了摔倒的命运。
卢生则躲站在包拯后面,拿出一块手绢,把自己脸给蒙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你们官差是不怕这些匪徒,我可得遮着一点,要是放跑几个,回头找我麻烦怎么办?”
包拯冷哼一声,也不去管他,自己捡起一根竹竿,也要冲上去。
卢生把竹竿拉住:“行啦,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逞什么能?”
包拯把竹竿丢给他:“那你行你上啊?”
卢生阴森森地笑了笑:“你看好了!”
他拿出几根银针,直接射向那群黑衣人。
几人吃痛,纷纷叫嚷起来:“大师兄,有暗器!”
大师兄听声辨位,看向卢生:“是那个人,先杀了他!”
卢生眼睛睁得老大:“嗯,不是暗器吗?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也不敢再躲在包拯身后了,左脚用力一蹬,就滑了出去。
这地形……卢生可就厉害了,黄粱梦里滑过冰的,双脚外八字往前一滑,就窜出去半丈远……
尝试了几次,就掌握了规律,在这青苔场坝里,健步如飞起来……
“大师兄,这是什么步伐?”
大师兄有些火大:“他娘的,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想问我!老子也不知道!”
卢生窜到他们面前好心解答道:“我这叫‘凌波微步’。”
顺便送出去两根银针,直插大师兄双眼,却被他用剑挡开:“管他什么步,把命给老子留住!”
他一急,脚步一快,又摔倒下来。
两个船工也不是吃素的,见此机会,两脚相蹬,一个船工匍匐着就窜了过来,拿出榔头,直接敲在大师兄脑袋上。
大师兄虽然吃痛,武功毕竟不赖,右脚一踹,又把船工给踹了出去,滑了老远。
两个船工也找到了方法,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匍匐下来,双腿互蹬,又弹射出去,用棒槌敲打黑衣人的膝盖, 又放倒几人。
大师兄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见势头不对,只能喊了一声:“撤!”
黑衣人纷纷逃离青苔场坝。
船工滑过去,追上最后的一个黑衣,直接敲了他的膝盖。
黑衣人跪倒下来,却从怀中抛出一些白色粉末,船工只能掩面遮眼,赶忙躲避。
黑衣人这才全部都逃走了。
包拯大喊一声:“不要追了。”
……
卢生滑到船工跟前,把他们拉了起来:“功夫不错嘛?”
“让官爷见笑了。”
卢生俯下腰,拈起一些白色粉末,凑在鼻头闻了闻:“是枯矾?”
“什么东西?一般撒的不都是生石灰吗?”
“雨天不行,生石灰粉遇水就不能用了,还会灼伤自己。这些黑衣人用的枯矾,枯矾粉入眼几乎可以致盲。”
枯矾
包拯也拈了一些粉末,问道:“这些东西哪来的?又是中药?药店买的?”
“确实是中药,不过道士用来炼丹的更多。”
“你是说这些人是道士?”
一个船工拱手说道:“这些人确实都是道士,他们那发簪,布鞋,我都在玉清昭应宫见到过。”
包拯这才看向两个船工,二人一脸刚毅,看这面相还不错。
“你们把船老大扶起来,先跟我们回县衙吧。”
几个官差把船老大也带了过来,那三人倒也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包拯回了县衙。
到了县衙,包拯先去后堂,把湿漉漉的衣服都换了。
反正苏知县也不在,这审问犯人的事,自然也得包拯来做:
“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船老大拱手答道:“在下李四”。卢生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小角色。
另外两个船工,虽然半跪着,却是一点不怯场,高声答道:“在下王朝!”
“在下马汉!”
嚯,卢生一听就肃然起了敬。
包拯含蓄地点了点头:“你们可知道,这些黑衣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马汉拱手回复:“之前,船老大和雷继宗想卖一幅字,据说挺值钱的,估计被这些人给盯上了,想杀人夺宝。”
看来这王朝、马汉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包拯只能看向船老大,拿出一个信封:“你来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吧?”
船老大看到那封信,就知道官府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只能把头垂了下来:“确实不是一幅字,是一个高官的把柄!我和雷继宗打算要挟他,坑他一大笔银子的。”
“哪个高官?”
“参知政事吕夷简。”
包拯满意一笑:“行吧,如果以后朝廷调查,你可敢作证!”
船老大倒也耿直:“有什么不敢的?他吕夷简想要我的命,我还能怕了他,我一条贱命,大不了鱼死网破。”
“有你这句就行。”
包拯又让他把事情原委都说了出来,都记做呈堂证供,让船老大签了字、画了押,这才送去牢房。
至于王朝和马汉,包拯也审问过了,他们确实对此事不知情,只是一心想保护船老大,倒也是有情有义的汉子。
包拯也是觉得和二人挺投缘的,便建议道:“你们二人也别忙回家了,我担心那些黑衣人不会放过你们。我那档房里还缺两个洒扫的,你们两个就先住下来。”
王朝马汉互望一眼,拱手答道:“谢,包大人。”
“张龙赵虎,你们带他们去换身衣服。”
“是,包大人!”
……
卢生则是被留了下来,陪着包拯整理卷宗,把刚才的证词和吕夷简书信都打包、装好。
“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先禀报给知县老爷?”
“苏知县这两天生病了,这种小案子,我自己就能处理。明日,听说陛下要出宫去玉清昭应宫,我就打算当街告御状,揭露吕夷简的罪状。”
卢生摇了摇头,他也劝不住,等包拯去折腾吧。
反正包拯是个进士,就算是没告倒吕夷简,也最多就是贬官流放,大宋朝一般也不杀士人。
当然,贬官是不可能贬官的,包拯本来就才九品,已经没有下降的空间了。
卢生想得是更好的事:要是包拯真把吕夷简扳倒了,那他二弟也得受牵连,说不定也要被抄家……卢生还欠他两万贯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想到此处,卢生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好事呢?笑得这么开心?”
卢生赶忙催促包拯:“对,你一定要去告,告得他吕夷简永无翻身之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那里陪我一起去?”
“那……我先回家了,今天太累了。”
第489章 工部尚书张知白
不过这次,腹黑包拯终于没有再强留卢生。
包拯客客气气地把卢生送出了县衙:“卢生,此次一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他这么一说,卢生还真有点愧疚了。
“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去,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了。”
包拯看着朗朗青天,眼光变得坚毅:“我听说你在亳州作过一首诗:‘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才是社稷心。”
卢生摇头叹气:“这是为了唬罗学政的,就想让他去救那些被拐卖的妇人。”
“但这首诗写得很好,我之所以几次三番都想找你帮忙,就是听亳州学子说,这首诗是你写的,我很想结交你。”
“得了吧,你仗义执言,一身正气,心里都是家国社稷。而我呢,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眼里只有那几个臭铜钱。”
“我包拯交朋友,不听其言,只观其行,你这人吧,嘴里都是‘不管我事’,最后却把所有事都办了,就凭这一点,我包拯信你。”
“得、得、得,越夸越没谱了,我做那些事不都是被逼的嘛。”
“如果一个人没有善念,没有软肋,没有底线,没有任何人能逼得了他!你能迫不得已去做很多事情,说明你还是个好人。”
“切,走了!不听你胡说八道了。”
“卢生……”
“干嘛呀!”
“珍重。”
卢生拱手,不敢再说珍重。
转身,眼里竟然有些湿润,他知道,包拯明天要面对的是什么,却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只是个小喽啰,看来还是要混个官当起来啊。
卢生回家这一路,都在想,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大官?宫里那两兄妹?算了,他们也不是想见能见到的。
要不去找一下罗仲匀?算了,他如今也只是个工部小官,在这京城屁都算不上。
想想也只能摇了摇头,自我开解道:“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包拯啊,这次是帮不了你喽。”
继续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回到樊楼。
推门一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提了几句罗仲匀,他就已经在樊楼大厅等候。
罗仲匀和另外一个长髯男子就站在门口。
“夏羽?我来京城还从来没见过你呢?”
“掌柜的,听兄长说你回来了,本该早点来拜见您,但‘回春劵将作监’一般不让人外出,就迟迟没有出来,掌柜的见谅。”
“哈哈,你现在可是吃皇粮的人了,恭喜了啊。”
“都是托了掌柜的福。”
罗仲匀也笑道:“行啦,你们两个就别寒暄了,卢生,你过来,工部尚书张大人想见你。”
“工部尚书张大人?”
卢生一惊:张知白?如今他以宰相之位兼任的工部尚书。
二人这才把卢生引到大厅靠窗位置。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虽然背脊有些佝偻,但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目光射来,不怒自威。
天圣六年的张知白,已经“七十有二”,古稀之年还能有如此精神矍铄,着实不易了。
“草民卢生,见过张大人。”
张知白微微一笑,压了压手:“你可不是草民,我听说你是亳州发解试的经魁?倒是可以自称‘学生’的。”
这就是想拉近关系了?
卢生赶忙改口道:“学生‘厚朴’,见过师长。”
张知白点了点头,咳嗽一声:“厚朴?是一味中药吧?这表字不错,来,先坐吧。”
他又看向罗仲匀:“言平,你也坐。”
二人坐下,夏羽则是自觉地去门口守着了。
张知白仔细打量着卢生。看得卢生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口干,见桌上有茶,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
罗仲匀赶忙拉了拉他的衣摆,卢生这才反应过来,这茶应该是张知白喝过的。
张知白却笑了笑:“不妨事。”
卢生尴尬得把嘴里的水吐了回去,把茶推回张知白的面前。
一个人见到大领导到底能闯多大祸?卢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张知白却丝毫不在意,缓慢开口:“这次来,是有事想听听厚朴的意见。”
卢生摆手:“不敢,不敢。”
“自从朝廷收归了回春劵,工部一直搞不明白,究竟能印多少钱。比如最近,太后下令要在顺天门外八角镇新修一座‘西太一宫’。就想让工部直接印些钱出来。
我觉得这事恐有不妥,言平说这些事你比较精通,老夫特来向你求教的。”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这回春券万不可多发,否则会‘通货膨胀’,长此以往,这钱就变成废纸了。”
“通货膨胀?此话何意?”
卢生就给举了个例子:“张相,您想一想。假设,城里一共只有一百石米,市面上也只有一百贯钱,那一石米,大概就一贯钱。
可要是官府一下子印出一千贯钱,米还是那一百石,那米价自然就涨到了十贯一石。
钱变多了,东西没变,钱就轻了、贱了、不值钱了。
这就叫‘钱轻物重’,也就是咱们说的‘钱不值钱’了。这钱一贱,老百姓就不愿意用回春券了,放在手里只会越来越便宜,这回春券不就变成废纸了?”
张知白点点头:“那依照你的意思,就是说,朝廷有多少铜钱存在银库中,才能印多少回春券出来?”
“那倒也不必,只要百姓随时能用回春券兑换出铜钱,这回春券就不会贬值。我们姑且把朝廷准备的银钱叫做:‘准备金’,如果能有个三成的准备金,就可以防止挤兑了。”
张知白是聪明人,虽然卢生夹杂了很多新名词,但他还是一听就懂:“也就是说,朝廷只要准备一吊钱,可以印三吊钱的回春券?”
“是这个意思,超过这比例,很容易出事。”
“那如果……太后或者官家下了旨,非要多印钱呢?”
卢生眼睛一转,有了小心思:“那张相,您恐怕得找一个铁面无私的官员,让他来掌管将作监,如果太后下令印钱,他能直接在垂拱殿撞柱子,宁死不从。”
张知白摇了摇头:“这种官员,如今恐怕是凤毛麟角吧。”
“张相可认识包拯?”
显然张知白很清楚包拯此人:“是今年新科进士吧?他去祥符县衙,还是内阁特批的。”
“此人就是铁面无私的,可以让他看管将作监。不过……他最近只热心查案子,明天还打算拦驾告御状呢。”
张知白眼神灼灼看着卢生:“绕了半天,你是想让我帮包拯?”
“包拯这人性格太过刚直,他查到了吕夷简的罪状,如果层层递交劄子,肯定会被拦下,他才想明天去拦御驾的。”
“行吧,他的事情,我回头会去过问一下。不过,包拯此人我也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去将作监的。”
张知白继续看着卢生:“厚朴,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当这个官?”
“我?”
“老夫是想和户部共设立一个官办的钱庄,专管回春券发行之事,就缺一个提举官。你这人脑子活,能办事,你只要迂回一些,把道理跟太后讲明白,也能顶住上面的压力的。”
卢生听说能做官,就懒得管包拯了,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前途吧:“那我还不是进士,能直接当官?”
“当然可以的,你知道宋绶这个人吧?”
卢生摇了摇头。
“景德二年,宋绶年仅十五岁,被先帝召试中书,文才惊人,特授大理评事,许入秘阁读书。三年后,再试学士院,也只是在学院中考校了他,便赐了同进士出身,任集贤校理。这就是‘特旨授官’,可以不走科举之路的。”
卢生眼前一亮:“那我也能行?”
“你在回春劵的事情上又贡献卓着,只要有老夫保举,带你去面圣,如果陛下也喜欢你,自然是可以的。”
“那我觉得,官家肯定会喜欢我的!”
第490章 包拯拦驾告御状
张知白和卢生谈妥,大概知道了这回春券该如何运作,也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张大人,我们是要回府吗?”
张知白看了看天色:“去祥符县衙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个愣头青,到底能闯出多大的祸事。”
此时的祥符县,衙役多数都已经下职。门房见一个身着紫衣的官员,走了进来,也不敢拦着。
“这位大人,您是找谁?”
“随便逛逛。”
这话直接把衙役给噎住了,普通百姓确实不能随便逛,但人家穿的紫衣官服,还已经这把年纪,怕是到了皇宫,也是可以随便逛逛的。
那衙役也不敢说什么:“那大人,需不需小的进去给您通禀一声。”
“不必了。”
祥符县衙也不大,视野开阔,他继续往里走,就见一间签押房里还点着灯。
走到门前,见一个少年官员还在伏案书写。
张知白便走到门前:“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包拯抬头一看,认出这身官服,还有官服里套着的老头儿。
“学生包拯,见过张相。”
张知白走到书案前,拿起包拯写的一张纸:“这是你明日拦驾要说的话?”
包拯干笑两声:“您都知道了?”
“对啊,你那小兄弟卢生,他求到我这里来了,我怕你这个‘国之栋梁’,明天直接被金吾卫打死,只能过来看看了。”
“学生一定会小心一些的!”
张知白拿起一支笔,直接扔在包拯脸上,在脸颊画出一笔墨痕。
这老头不按套路出牌啊,怎么还直接偷袭了?
“哼,包拯啊!你连我都防不住,你告诉我,你怎么小心!?金吾卫、殿前司都是吃素的!?直接一刀劈了你,我看你还怎么告御状!”
“我会防着点的,不会让人偷袭的!”
这是什么话?骂自己偷袭他?气得张知白直吹胡子:“你还真是个头铁的!这样,你明天不要去拦御驾了,等后日,我带你上早朝,你有什么话,直接在朝堂上去说!“
包拯还是站着不动:“学生去意已决!”
张知白直接拍了桌子:“胡闹!”
“吕夷简如今如日中天,又有太后赏识,只有当街拦御驾,让百官和百姓都知道吕夷简的罪状,那位才保不了他!”
“那谁能保得了你!”
“大不了拿学生命去换他的命,值了!”
张知白眼神灼灼的看着包拯,对方也丝毫不惧看着他。
终于,张知白还是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哎……年轻真好。”
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八尺,面白如玉的书生,他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那你明日拦驾的时候,可以到我的步辇前面,那些武夫要打死你的时候,老夫还能拦着。”
张知白还是有些特权的,毕竟都已经七十几了,要是随驾出宫,官家也给他安排了步辇。
“学生谨记。”
张知白伸出手:“你把笔拿过来。”
包拯这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笔,递给张知白。
张知白在包拯的文书上一整涂抹,划去很多文字:“御前陈奏,力求简洁,不要解释原因,直接说结果就行。”
涂抹一阵,丢下笔,这才走出了签押房。
“学生恭送张相。”
“早点休息吧,明天穿厚一点。”
“学生不怕冷。”
“穿厚点能抗揍!”
……
张知白走出县衙,衙役又问道:“大人,您逛好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
衙役赶忙跪下:“小的眼拙,确实不知道!”
张知白满意的点点头:“不知道就好,老夫进去拉了一泡屎,总算舒坦了。”
要是别人知道他来找过包拯,明日之后……还说不定是个麻烦事。
他走到轿子旁边,轿夫打开轿帘子,问道:“相爷,我们是回府吗?”
“去王曾府上。”
“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王相休息?”
张知白看了看祥符县里那盏灯:“年轻人都在想着拼命,我们这些老东西哪里睡得着?人上了年纪,本来觉就少,干脆都别睡了。”
……
二月十五,太上老君降圣节,是道教的大节。
先帝历来崇尚道门,到了赵祯这里,自然不能摒弃旧例。这些重大道日,也会到玉清昭应宫拜谒三清。
禁中钟鼓轻响,皇帝乘玉辂,太后驾重翟,前后羽葆、旌旗、伞扇连绵成行,黄麾仗分列左右,金吾卫静护銮驾,香烟袅袅,自皇宫往玉清昭应宫而行,威仪肃穆。
一路百官扈从,都走在玉辂前面,唯独张知白坐有一张步辇。
突然,张知白身后,人群中闯出一人,身穿青色官服,跪倒在玉辂之前,双手呈上一本劄子:
“臣包拯,有本参奏陛下!参知政事吕夷简,串通雷允恭陷害丁谓,臣有书信在此,证据确凿。”
几个金吾卫上前就是两脚,想把他拽出御街。
包拯却拼命挣扎,继续喊道:“吕夷简伙同亲弟,毒杀弟妻,筹措钱财欲收买证据!”
那些金吾卫也没想到,这小官竟然还有几分力气,直接用刀鞘一砸,包拯额头就渗出血来。
包拯却依然不惧,继续高喊:“买证不成,后怕事情败露,遂派人追杀持信者,杀害雷允恭义子一人,臣有船工证言一份,请天家过目!”
金吾卫也是急了,直接拔刀出鞘,准备先砍杀了,再拖出去,就没这么费力了。
金吾卫举起大刀……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银针从人群中飞出。
钉在那人腕间,腰刀随即掉落。
“有暗器,护驾!”
张知白这才从步辇上跑了过来,心里暗骂:“不是让你在老夫面前拦驾吗?你跑去拦玉辂,真是不要命了!老夫这条老腿,哪里还跑得动!”
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大声喊道:“且慢动手!”
金吾卫这才停止了动作,但还是把包拯死死押住。
张知白这才跑到包拯面前,喘了两口气:“ 你是京中官员吧?”
“微臣,祥符县衙,刑狱贴书包拯。”
“你刚才喊的什么?再说一遍!”
吕夷简也赶了过来,听到张知白这句话,气得快炸了,刚才他大老远都听到,这是要拦驾告他吕夷简的。张知白是耳朵聋了吗?竟然还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说一遍!?
也开口喊道:“是刺客,还不快快打杀了。”
包拯见金吾卫有些犹豫,便有继续高喊道:“参知政事吕夷简,串通雷允恭陷害丁谓,臣有书信在此,证据确凿!”
吕夷简一脚踹在包拯腹部:“住口,哪来的疯子!?还不赶紧打杀了,免得惊扰了圣驾!”
王曾此时也走了过来:“吕大人,稍安勿躁,既然圣驾都已经停了,那还是让人把话说完吧。”
包拯又大声的把刚才罗列的罪状都说了一遍。
这时,太后身边的太监才高喊道:“太后有旨,把人一并带到玉清昭应宫,听候发落。”
此话一出,百官也无异议了,只能看着两个金吾卫把包拯架起来,嘴堵住。随百官一同前往玉清昭应宫。
背后百姓纷纷传来议论之声:“这人谁呀?”
“他你都不知道?包拯啊,据说他查案特别厉害,还是去年的进士!”
“哦,他就是包拯啊。他刚才要告的人是吕相爷吗?”
“包拯既然是官员,怎么不自己写奏折去告呀?还要拦驾告御状?”
“你傻啊,他要是写劄子,一层一层的递上去,让吕相爷的人看见了,不是就直接拦下来了?”
“嗯,有道理。”
“他这样一闹,今天京城可就热闹了,肯定到处书馆都会说这事。”
“对对对,这热闹可是闹大了。”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
“能看着什么?难道人家审问二品大员,还能让你小老百姓见着了?”
“走嘛,就当去玉清昭应宫凑凑热闹,听那些说书的演绎演绎。”
第491章 苍龙殿双方博弈
东京汴梁,天波门外,玉清昭应宫,气势恢宏,巍峨屹立。
宫殿占地四百八十亩,殿宇连绵两千六百一十间。碧瓦流光,金饰耀目,珍木怪石充塞其间,是真宗为奉“天书”而造的最奢华宫观。
太后、皇帝的銮驾到了此处,也需步行,方能入宫。
这次祭祀跟平常并没有任何的差别,还是照样的焚香、祷告、献祭。仿佛包拯拦驾告御状的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可怜的包大人,此刻正被反绑着,扔在一处练武场地上,日头高起,人都被晒黑了。
张知白和王曾都来交代过:任何人不能探望。
所以,甚至也没人给他送个水,端点吃的,就这样干晒着。
他只能自怜道,喃喃自语:
“哎,不该听张知白的,穿这么厚的,太阳晒着好热啊,都出水了……”
“张知白还不如提醒我早上多吃点饭,喝点水,如今看来,这好像更重要一些……”
”也不知道还要晒到什么时候,怎么感觉额头都看到金光了……”
……
等祭祀三清完毕,已是中午,玉清昭应宫安排了斋饭,刘娥、赵祯陪着百官共同宴饮。
此时大姊才窜了出来:“大娘娘,总算是可以吃饭了,差点把我饿死在这破道观里。”
刘娥宠溺的看着大姊:“你这丫头跑哪去了?怎么一早上都没见到人?”
“你们搞那些礼仪实在是无聊死了,我去给你们安排了些斋饭,一会你和哥哥都多吃点,只要撑不死,就往死里吃!”
”你这丫头,离开‘死’字就不会说话了?!今天你要是再说这个字,定要把你嘴缝起来。”
大姊就干脆把嘴闭紧了,还是不说话最安全。
她只能悄悄窜到赵祯面前,小声说道:“今天,我让崔德景去樊楼取了些半途菜,让那些死道士加热了,中午我们改善改善伙食。”
赵祯摇了摇头,口水也有些充盈:“你这丫头,嘴是越来越叼了,还想着去樊楼找吃的?”
大姊却塞过来一封信:“崔德景出去取菜的时候,还遇到了卢生,他写了封信给你,不过这死小子找你一准没好事!说不定想挖坑把你埋了,你可得当心点。”
赵祯很欣喜,接过信封,先收了起来。
……
太后也觉得今日饭食特别香,就多吃了一些,甚至掩面打了两个饱嗝。毕竟祭祀也是个体力活,得多吃点,补回来。
斋堂内一片其乐融融,仿佛大家都忘了场坝里还晒着个人,应该已经晒得黢黑了。
直到未时初,太后才擦了擦嘴,好像想起点什么,才问道:“那个拦驾的官员现在何处?”
近侍江德明回禀道:“在外候着呢。”
“把他带到苍龙殿去吧,我们去那里休息休息,坐一会。”
……
过了半晌,包拯才被招入一个殿内,随后殿门被关上。
这是一座供奉东方苍龙七宿的偏殿,巍峨塑立着三丈高的七座神像,分别为东方七宿: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
殿内有一股凉意,坐在里面十分舒爽。
阳光从窗格中投射进来,照出一道道的光栏,袅袅白烟在光中穿行,仿佛一条苍龙在游离。整个苍龙殿显得异常肃穆。
此时,殿内也摆上了七把椅子,中间坐着两位:
太后刘娥,站在大宋朝权利巅峰的女人。
皇帝赵祯,正是少年,意气风发。
右侧坐着三位:
王曾,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首相,守正持重,主导相权;
张知白,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却垂垂老矣;
吕夷简,参知政事,正当壮年,是日后相位最有利的争夺者;
左侧坐着两位:
曹利用,掌管军政,枢密正使;
以及枢密副使:夏竦。
这七条苍龙,才是这个东方大帝国真正的权力巅峰。
……
而在包拯眼中,面前七人的压迫感,比那三丈多高的神像还要巨大很多。
他站在这一群人面前,明明八尺男儿,却渺小得就像一只蚍蜉。
他尽量挺直脊背,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畏惧。
“你就是包拯?”
“微臣,祥符县,刑狱贴书,包拯!参见陛下。”他就连下跪的时候,都让人感觉腰板是笔挺的。
“好吧,说一说,你今日拦驾,所为何事?”
包拯把早已拟定了一套说辞,就按部就班地说了出来,再把密信和证言都一一呈上。
而吕夷简也没有忙着驳斥,他在等,就像一条毒蛇,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
太后刘娥翻看呈送上来的劄子,里面那封信的字迹,她一眼就能认出,确实是吕夷简的,而且从纸张的新旧程度,墨色,也很容易分辨,这不是作假之物。
她先是看了吕夷简,参知政事大人闭着双目,养气功夫极好。
刘娥只能又看向包拯:“你不会以为,就凭这一张纸,随便找人模仿一些字迹,就能扳倒朝廷二品大员吧?”
吕夷简听明白了刘娥的态度,这才睁开眼睛说道:“臣为官多年,深知要想做成事,就会得罪人。当年雷允恭贪墨先帝陵寝,证据确凿,没想到他在外还留有养子,想要为父报仇,编造一些证据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太后点了点头:“依哀家看来,就这几张纸,想定当朝参知政事的罪,好像不够吧?”
“是想,我就算于雷允恭串通,又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包拯丝毫不惧:“据说,是雷允恭怕吕相反悔,到时候不帮他,故意让吕相留了书信,还专门让吕相补了表字在信上。”
他毕竟还是太年轻,这句话里,明显有纰漏。
“据说?!包拯你就是这么查案子的,一句‘据说’就能当证言?”吕夷简把矛头指向包拯:“可叹啊,朝廷一些官员,还是年纪太小,轻易就被小人蒙蔽,毕竟是没见过世面,还是要去远处多历练才行。”
太后看向王曾和张知白。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说什么,他们也在等。
她只能说道:“不过,早上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必已然是满城风雨了,要不这些东西都交给刑部,让他们去核实一下吧。”
包拯还是愣头青,直言反对道:“太后明鉴,吕大人在刑部任职多年,他在刑部根基深厚,恐怕刑部不能秉公办理!”
张知白此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包拯挨过了第一轮攻击,依旧不屈不挠,他也可以出手了。
“依老臣看来,还是交由御史台办理比较妥当,也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
而更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竟然也开口了:“大娘娘,虽然不能凭这一封信就定了吕卿家的罪,但这事闹得很大,百姓在街上也都看见了,还是要查清楚,还吕卿家清白。依我看,还是让三法司协同查案,把事情搞清楚吧。”
张知白、王曾都很诧异的看着赵祯,官家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这么有主见?
平时议事,都是官员们和太后商量好,最后礼貌性地问一下官家:这事陛下怎么看?陛下礼貌性地回复一个:众卿所言极是,那就按大家意思办理吧。
没想到,这次赵祯竟然主动发难了。官家是想把事情闹大啊!调查普通官员,一般安排御史台或者刑部就行。这三法司联合推事,那没事也得查出点事来。
太后刘娥嘴角微抬,细不可见地好像笑了:“那就按陛下的意思办理吧。”
吕夷简终于是没忍住,这条毒蛇还想“一击致命”,结果直接让皇帝给按在了地上给摩擦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场。
“陛下!”
“吕卿家,这段时间你就先休息几日,等三法司还了你清白,再上值也不晚,也堵了京城百姓的悠悠众口。”
“臣……臣……谢过陛下。”
赵祯却还没完,看着包拯说道:“至于包卿家,今日你虽是拦了圣驾,有些莽撞了,但也情有可原。毕竟都是一心为社稷着想,虽此事还需再查,但朕觉得包拯‘仗义执言,很有风骨,可以重用’。”
赵祯就没有继续说什么了,他还不至于亲自下场,给包拯封一个七八品的小官。
只要有了这‘仗义执言,风骨凛然,可堪重用’十二字的评语,包拯在官途上定能平步青云的。
第492章 包拯出门安无恙
这事就定下了,吕夷简毕竟是重臣,也不会让人直接绑了。还是照常回到百官队伍中。到时候,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组建了三法司,会派人登门邀请的,调查期间甚至不会坐牢,还有茶水伺候着。
太后走出殿外,后面只跟着赵祯,她却回头,看向张知白:“张卿家,你也跟我们孤儿寡母出去走走吧。”
张知白赶忙起身,随母子二人走出苍龙殿。
这玉清昭应宫修得气势恢宏,三人站在一根巨大的立柱前,看着这巍峨宫殿,竟然显得有些渺小。
刘娥在苍龙殿外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看着远处巨大的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张相,听闻你昨天晚上去过祥符县衙?”
张知白一点不惊慌:“内急,去借了下茅厕。”
刘娥笑了笑,又看向赵祯:“益哥儿,这次你很有主见,哀家甚是欣慰。”
赵祯却没有答话,看着立柱上爬着的一只白蚁出神。
太后只能继续说道:“朝堂斗争,清除一些异己,本来都是寻常手段,吕夷简这个人……还是有治国之才的。”
赵祯用手拦住那只白蚁的去路,小白蚁就爬上了他的手指,他心不在焉地回道:“大娘娘说的极是。”
刘娥看向张知白:“吕夷简今年还不到五十岁,正当壮年,等哀家年迈,你也年迈了,正好可以辅佐陛下,哀家还是觉得……此人还是可用的。”
赵祯不言,只是敲了敲那根巨大的柱子,发出几声沉闷的空响。
张知白也走到立柱前,敲了敲那根柱子,同样发出一声声空响,便感叹道:“吕夷简今日暴露出来这些事,在太后看来,可能只是小事。朝堂斗争,死几个人,大娘娘应该也见得多了,但……”
张知白看着赵祯手上那只白蚁:“但是太后娘娘,你可曾想过,当我们看见这只小白蚁的时候,这大柱子里,可能已经有了一大群白蚁了。今日之事虽小,但足以看出吕夷简的人品,让他承袭相位,老臣是不放心的。”
赵祯也似有所悟,背诵了一段刚学的《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太后冷哼一声:“看来你们两个,倒是心意相通。”
张知白拱手:“太后娘娘,这柱子本就已经有了白蚁,立柱之前不仔细检查,一旦殿宇落成,再想要换,恐怕要费百倍千倍之工。”
刘娥也走到柱子前,敲了敲柱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她对远处的招了招手,近侍江德明小跑过来:“娘娘有何吩咐?”
刘娥敲着那根柱子:“你去跟朱真人说一声,这柱子得换一换了。”
“是,太后娘娘。”
她眼神透出一丝狠厉:“顺便查一查,当年这根立柱是谁检查安放的,找出那个匠人, 严惩不贷。”
“是,奴才这就去告知朱真人。定让他严查!”
……
刘娥继续沿着外廊往前走:“也罢,既然你们二人都不想用吕夷简,那何人可以代替?也得先想好。总不能把柱子先拆了,才去选良材吧?青黄不接,宫殿危已。”
张知白停住脚步,躬身答道:“老臣觉得,晏殊这两年出知应天府,功绩斐然,大兴应天书院,是时候召回京中任职了。”
赵祯从小便极为尊敬这位“帝师”,听到张知白的建议,也赶忙说道:“儿臣也觉得晏先生,是有首辅之资的。”
刘娥笑了:“看来你们早就想好了啊。”
刘娥不喜欢晏殊,这是众人皆知的。这位“帝师”对小皇帝的影响太大了,已经超过了刘娥这个母亲。所以两年前,晏殊才因为用“笏板打人”的小事,被贬出了京城。
历来官员倒台,其实都是小事。
“也行吧,过两年益哥儿也该亲政了, 是该放一些他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了,至于哀家喜不喜欢,倒是不重要了。”
“谢太后娘娘。”
……
卢生一直守在玉清昭应宫门外。
周围人都在议论,说书的、指点江山的、还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老头,大家都纷纷发表了对此事的预测。
“这次啊,我看吕夷简是凶多吉少喽。”
“狗屁,朝廷内阁大臣,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倒台的?这些权谋你们根本不懂。”
“我看啊,那个叫包拯的才是凶多吉少,皇家要问罪大臣,从来不是犯了什么事,而是天家是不是信得过他。只要太后信得过吕大人,他就不会倒台。”
“都让你懂完了!自以为是!”
“你不服!?你倒是讲道理啊,光骂人有什么用?”
“骂得就是你个鳖孙儿!”
……
一个个聊得唾沫横飞,仿佛大宋朝没让这些人治国理政,都是埋没了人才。
到了申时,皇帝和太后走出玉清昭应宫,登上玉辂,又由百官护送,回了皇城。
大家却一直没有看到包拯的身影,他并没有出现在回宫的队伍中。
而吕夷简则是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随行队伍中,只是脸上多了一些愁容。
“完喽,完喽,看来包拯已经被秘密处决了。”
“哎,蚍蜉撼树,焉得善终啊!”
“都让你懂完了!自以为是!”
“你不服!?你倒是讲道理啊,光骂人有什么用?”
“骂得就是你个鳖孙儿!”
……
直到傍晚时分,包拯才平安无事地从玉清昭应宫里走了出来。
说是平安无事也有点牵强,毕竟额头上还包着麻布呢,额头正中还沁出一些血渍。
卢生赶忙迎了上去:“包拯,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黑?也被打青了吗?”
“你打人能打这么均匀吗?都是晒的!”
包拯把厚厚的衣服给脱了:“早知道就不穿这么厚了,被金吾卫押在场坝上晒了一上午,我估计就是张相安排的。”
卢生还帮着张知白说话:“张相做这种安排,肯定另有深意的。”
“什么深意?”
卢生其实也不知道,只能硬解释:“你看看周围那些道士,他们头上的簪子,脚下的云履,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你是说……他们是追杀船老大的黑衣人?”
卢生满意点点头:“你想一想,如果张相不把你放场坝里,众目睽睽地看着,说不定你已经被除掉了。”
“那为何刚才金吾卫都走了,他们不把我杀了?”
“估计张相另有安排。”
包拯点点头,很是认可。
卢生也觉得,自己很懂张知白的良苦用心。
只有张知白在皇城里打了个喷嚏:他可没想这么多,把包拯放着暴晒,就只是想给包拯一些教训。
卢生又问道:“那吕夷简呢,怎么样了?”
“交由三法司推事,没那么快的。总不能在道观里就把他斩了吧。”
“那也是,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吧。”卢生看看包拯的额头,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血污还沾满头发脸颊,还是最好再处理一下。
“走吧,去惠民药局,我给你洗洗伤口,上点白药。”
第493章 突然薨逝留遗憾
(加更)
包拯还是第一次到“惠民药局”,抬头看见那个招牌,总觉得有点眼熟。
“这招牌你找谁写的?”
“别问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卢生找来特制的高度古井贡,把包拯额头麻布解开,看到额头正中那个伤口,惊呼出来:“嚯!小月牙!”
“什么东西?”
“这些金吾卫是真会敲啊,给你敲出一个小月牙出来了?”
包拯都有些急了:“什么东西,你给我也看看!”
卢生这才拿出一个镜子出来,包拯仔细端详,好像还挺满意:“铁面乌纱映月牙,挺好的。”
“别臭美了!”卢生直接把半杯古井贡倒他伤口上,疼得包拯龇牙咧嘴,大声骂娘。
“别叫,别叫,被金吾卫打得时候,怎么没听你叫那么大声!”
“那能一样吗?那么多百姓看着呢!”
卢生又给他上了白药:“好好养伤,不然得留疤啊!”
“留吧,留个月牙照黑夜。”
卢生又缠了好些麻布,把包拯的头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等包扎好了,卢生进院子去倒脏水,包拯又跑到门外,去看那招牌。
这才注意到落款的“受益”两个字。
包拯肃然起敬:“卢生,我问你,你这招牌是不是……”他把声音放小了一些:”是不是官家写的?”
卢生这才点了点头:“知道就行了,别声张,我做人很低调的。”
包拯冷哼一声:“我倒是小瞧你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后台。”
卢生继续收拾着桌椅:“等你这事忙完之后,我还要继续扩张这‘惠民药局’呢。受益的意思是,要把这‘熟药房’开到大宋的每一个县城。”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就算官家出钱,也得从他私库里出吧?这可不是小钱。”
“可以集资嘛?”卢生早就想好了。
“集资?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老百姓把钱交给我,我拿这钱去开铺子,到时候赚了钱,我再分给他们。”
“百姓能信得过你?”
卢生眼含深意地看着包拯:“诶,对了,我还真缺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监事’,要不?你来帮我监察这笔资金?反正你名声在外,你办事,那些投资的也放心。”
“我才不和你们这些商贾为伍!不会赚你这些黑心钱的。”
“又没说要给你钱,你就不能义务帮忙?您不是铁面无私吗?你就天天来调查我,只要这资金出了问题,你就去告发我!”
包拯摸了摸下巴:“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为官一任,监察你这些黑心商贾,不让你坑了百姓钱财,也是分内之事。”
得,包拯这个免费的招牌,也稳了。卢生不用白不用。
……
这几日以来,卢生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他的“集资”事业,准备开一个招商大会。
朝廷那边,这几日也没有消息传出,吕夷简只是每日在家中等候调查。
而包拯却是升了官!
祥符县的苏县令一病不起,县衙公务也不能都堆着,他只能辞了官。包拯有了陛下的“十二字评语”,顺理成章接任了知县,升得倒是也挺快。
一个人的升迁,光靠自己不行,还得有上司“刚巧”让位,这才叫官运。
卢生前去贺喜:“包拯啊,这次你可是得好好感谢一下张相。”
“那倒是,不过,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他的。”
卢生给出了个主意:“过几天就是他嫡孙‘张文青’的大婚,要不然我带着你去参加一下?”
“张相家孙子大婚?怎么会邀请你?”
“嘿嘿,他那孙媳妇,是我以前在亳州的铁哥们!”
“铁哥们?”
“哎呀,反正你别管了,到时候带你去见见世面。”
……
谁知道,世事无常,张知白出事了。
《宋史·张知白传》记载:天圣六年二月。公体素羸,忧畏日侵,在中书忽感风眩,舆归第。帝亲问疾,不能语,薨。
为罢上巳宴,赠太傅、中书令。
礼官谢绛议谥文节,御史王嘉言请谥“文正”,王曾曰:“文节,美谥矣。”遂不改。
…...
人生总是这么无常。包拯想起那日,在签押房中,老人家虽然已经年迈,却还能拿动笔打在他脸上,精神看着挺好的啊,却突然薨了。
包拯一身素服前去吊唁,本来卢生说带他来喝喜酒的,如今却成了丧酒。
有些人,你明明只见过几面,而他的离去,却成了你深深的遗憾。
包拯重重地磕头,本来才好的伤口,又给磕破了,这伤疤注定是得留一辈子了。
作为张知白生前最后处理的案子,三法司为了告慰亡灵,加快了查案流程,所有证据翻出来,吕夷简也无可辩驳,把所有罪都认下了。
卷宗被呈送到御前:“大娘娘,此案证据确凿,吕夷简确实是参与了陷害丁谓的案子。”
“丁谓的案子就不必翻案了,人都在崖州了,再召回京城也是折腾。依哀家看来,这案子就不提了。只说吕夷简的弟弟毒杀了妻子,治吕夷简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给他一个体面,也发配崖州吧。”
“大娘娘所言甚是,那就按大娘娘说的办理。”
……
吕夷简的亲弟弟自然是被收押了,他用“甘草配甘遂”谋杀了妻子,罪名做实,被判了斩监候。
抄家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起卢生欠的两万贯钱。
卢生高兴得两天没睡着觉,这都什么运气啊,好不容易欠一点钱,债主还坐牢等死了!想不发财都难啊。
第494章 推出新药造势头
而对于张知白的死,最郁闷的当然是罗仲云,女儿罗茶言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
当然了,罗大人也是悲伤的,只是悲伤了之后还是郁闷。
本来好好的亲事,张文青的爷爷这么一死,也只能推迟了。也只能每天自我安慰:“哎,让言儿多陪陪我也好。”
然后,再含泪痛饮一杯。
卢香也怕罗茶言太过伤心,还邀请她出来吃个饭,散个心。卢生也死皮赖脸地跟了来。
见到罗茶言,见她精神焕发,倒是一点没难过,喜笑颜开。
“你可倒好,是一点不难过啊?”
“哎,你要是说朝廷栋梁薨了,为了家国情怀,我还是挺难过的。毕竟听闻张相确实是个好官。”说这话的时候,罗茶言还饱含热泪,语气悲凉,但在卢生听来,总觉得茶里茶气的。
“那你婚事又得推迟了,你不难过?”
“那是真没有!”罗茶言直接破涕为笑了。
“你这婚事,是不是得推迟个三年?到时候你都是老姑娘了。”
“哪用那么久?他祖父死了,又不是爹娘,这叫‘齐哀不杖期’,服丧十三个月就可以了。”她有些俏皮地又问卢生:“到时候我又可以美美的嫁人了,卢公子气不气啊?”
卢生不屑冷哼:“我气什么?”
罗茶言很是得意,斜瞟了卢生一眼,哼了一声。
卢香便接话问道:“那你婚礼也不用准备了,这一年不是很无聊?”
“对啊,每天绣花,种花,插花,葬花……无聊死了。”
“你家的花跟你有仇吗?这么折腾它干嘛?”卢生眼前一亮,有了算计,打算先坑罗茶言一笔:“那你要不要专心搞搞事业?多赚点钱当嫁妆?”
“哎,卢公子呀,你肯定是掉钱眼里了?三句话离不开赚钱。”
“那你想不想赚钱嘛?”
“咳,那怎么赚?”
“我最近想把惠民药局做大做强,先在周边县城开几家分店,你要不要投点钱?”
罗茶言一听,有些生气:“嘿!你这人,你怎么不先想着‘佰草集’做大做强?佰草集我可是还有股子的。”
“脂粉这种东西,毕竟受众不广,也不是必需之物,你要是想要扩张,也就是几个繁华之地能开一些店铺,普通县城估计不行。”
“那倒也是。”
“惠民药局你也可以入股呀!我打算尽快把药店开遍全国。方式很多的:可以招经销商,加盟,集资都可以。”
“那我能干啥?”
“至于罗大小姐嘛,让你去远处管店也不可能。把你的嫁妆匀一点出来,我帮你多赚点钱,到时候嫁人也风风光光的,到了婆家那地位……不得老高了!”
卢生这张嘴,说得罗茶言都有些心动了:“要不我投一点?”
“就是嘛,你得信我。还有啊,你在京中人面广,还认识其他有钱人不?我想在京城开一个‘招商大会’,你多带一些有钱人过来?”
“你不会是想骗他们钱吧?”
“看你这话说得!我这是想帮着大家一起赚钱。再说了,我还请了包拯,让他来帮大家监管这笔钱,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包拯也要来?他最近可是风头正劲,说是他一个九品小官,蚍蜉撼树,愣是把吕夷简给扳倒了?”
“其实,我在这其中也做了一些贡献的。”
“这倒是没听人讲过。”
卢生只能干咳一声:“总之呢,到时候,我会邀请你爹,你那个准夫君张文青,还有七叔。把他们都喊过来撑撑场面。对了,还有崔公公,也得喊过来。”
“那行吧!看在包拯的面子上,我就帮你张罗张罗。”
……
卢生把“招商大会”的日子定在了寒食节,也就是清明之前的两天。
在此之前,他还得在京城造出一点声势出来!
先大张旗鼓地开了几个“新药介绍会”,隔三差五就发布一种新药,这一旬就新增了四个药:
六味地黄丸:这是宋代钱乙写出的方子,功效就不必提了,怀疑自己肾虚的,又不好意思去看大夫,都会买来先试试,这药后世卖得贼好了。
补中益气丸:金代李东垣方子,功效已经写了,就是“补中益气”。
逍遥丸:不知道谁写的方子,宋代只有汤药,无丸剂成药,可以疏肝解郁、调经、治情绪郁闷。
藿香正气丸:宋代也有类似汤药,卢生也给它摇成小丸了。暑湿、中暑、肠胃不适、出门探亲访友、游玩出差必备佳品。
就这四种熟药,后世卖了几百年,疗效那都是“久经考验”的,卢生用了一旬时间,全都给捣鼓了出来。
再让八仙堂的大夫轮流来坐诊卖药:
吕绍先捋着胡须,正在给一个眼眶发黑的青年把脉:“你这病吧,我是觉得可以给你开个方子的, 但是卢掌柜有吩咐,六味地黄丸也是对症的, 要不你先买六服回去试试?两天之后,要是没好,你再去八仙堂找我。”
“这药管用吗?”
吕绍先也有些犹豫:“这方子我看过,君臣佐使配伍得当,你先买回去试试。”
“那行吧,多少钱?”
“你去问那边买药的叶掌柜。”
“那谢谢吕大夫了。”
而叶备这边,只要是病症相符的,见到富人就卖。遇到穷人,给不起钱的, 就直接赊账,也没指望都能还钱,先把口碑打出去再说。
这四个药丸一推出来,再加上之前的东方白药、羊皮膏药,可是在京中翻起了不小的浪花。
百姓自然是齐声称颂,纷纷前来购买,听说疗效甚好,没病也先买回家备着。
但很多医馆、药店就有些恐慌了,大家都怕自家的生意被挤垮,都在想办法对付卢生呢。
金紫医社今日也召集众多医馆,一起来开会,得先选一个带头大哥出来。
医社连着两位“会长”,都倒了大霉,一个会长刚死,另一个就“含冤入狱”,现在还没放出来……可能风水不行。
群龙无首,只能滥竽充数,又选了一个会长出来。
新会长名叫“陆阳”,他只是“王蒙正”家的一个家医,在金紫医社里绝对是个庸才,
王蒙正是谁?就是被卢生忽悠瘸了的“王齐雄”的爹,算起来也是太后姻亲。
陆阳这人医术不怎么样,但心眼极多,说话能唬住人,倒是挺适合当这个会长的。
他一上台,必须先放三把火,这第一把当然就是要杀一杀“惠民药局”的威风!
“陆会长,再让惠民药局这么搞下去,我们这些药店也都别开了!”
“对,我好几个病人,在我这里都调理好多年了,每个月都能见着现钱的,自从去了惠民药局,搞了几服逍遥丸,据说吃了效果还挺好,彻底不来了!”
“我也是,最近外伤病人少了好些,受了伤都说去惠民药局,买点白药敷上就能好,那里买药还给免费包扎,真是不给我留一点活路啊。“
陆阳端起茶杯,派头还挺足:“大家别急,这姓卢的小子到处得罪人,之前还得罪过我们王家的衙内,等衙内‘禁足’解了,我先让他去‘惠民药局’先闹一闹。”
……
而卢生这次也学乖了,没有让这种敌对势头蔓延下去。
他放出话来,愿和京城大夫共享“惠民药局”的买卖,只要愿意入股的,惠民药局赚了钱都能分红。
他还广发英雄帖,邀请这些大夫、掌柜、员外们寒食节都到惠民药局来,大家:“共襄盛举,一起赚……咳……一起服务百姓!为朝廷解忧,为天下谋福利!”
第495章 衙内上门收铺子
寒食节这一天,惠民药局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卢生又推出四个“旧品”,把佰草集的蚊香、百花油、花露水,还有“钟正阳”大夫研制的“两面针牙膏”也都放到惠民药局售卖。
有人问了,这药店怎么能卖蚊香、花露水和牙膏呢?成何体统?(你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大惊小怪呢。)
刚迎进去几轮宾客,柳三变也来了,送了一首词。
《雨霖铃·强迫》
囊中空涩,卢生相邀,难推厚意。
搜尽枯肠无句,聊将旧曲,权且相寄。
漫把名句相赠:“杨柳岸,晓风残月”。
非是我、偏爱清愁,实为囊中羞涩矣。
药香盈户欢声起,愿从今、卖药很容易。
休笑词粗意浅,赚几文、聊充生计。
惠民药局,财源广进,美名来袭。
这便是、勉强成章,不负君家礼。
……
这词写得那叫一个勉强,一看就是被人硬塞了钱,或者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写的。
“七叔,你这首词作得有些勉强啊?”
“这您都看出来了?”
卢生看着这张破纸:“很难看不出来啊!”
“你看你这人,要求真多!你让我把你名字加进去,我也加了!把我的名句“杨柳岸,晓风残月”加进去,我也加了。我还多给加了“惠民药局”这四个字的招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行!算你厉害。这这词写得,就好比夫子让学生用‘勉强’造句,学生答曰:我会用‘勉强’造句!”
谁承想,这首词虽然风格诡异,日后却在京中流传起来,一些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杨柳岸,晓风残月”就是出自这首词,同时卢生也像“汪伦”那样靠一首词出了名。
……
包拯带着”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也过来了,虽然没带什么礼物,但他这一张黑脸,那就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头上还有一个“月牙”伤疤,京城百姓都知道这伤疤的来历,那可是扳倒一朝副相的才留下的伤痕,妥妥的留在脸上的勋章。
卢生热情迎接包拯,把他带到正门左侧,这里专门开了个小门脸,门廊上挂着一个块牌匾,用红布遮了起来。
“包知县,您可算来了,就等着你揭牌呢?”
包拯不明所以:“什么揭牌,你这‘惠民药局’的招牌不是早就挂好了吗?
卢生也不管这么多,先把五人领到红布下面站着。
“来来,张龙赵虎,你们两个站左边。”
“王朝马汉,你们两个站右边。对对,对对,面向百姓。然后鼓掌,对,一直鼓掌。”
“来!包知县,您抓着这根红绳子,对喽,往下面拉!”
只见红布一下就被撤了下来,露出一个小牌匾:《包拯亲监账务处》。
围观百姓立刻跟着四个捕快一起拍掌:“好!”掌声热烈。
包拯则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小牌匾,这差事……估计也是推辞不了了,只能也挥挥手,跟百姓致意。
百姓也很不理解:“为啥这一个药店,还需要包大人来亲自查账啊?”
“你以为包大人是来查你买了几瓶药?那才几文钱?我听说啊,这有钱人可以入股惠民药局,包大人是帮这些‘股东’来查账的!”
“对的,听说这惠民药局要开好多分店。”
“人家卢掌柜说了,全大宋的县城,每个县都要开一间。”
“嚯,那可是要投不少钱!”
“投的钱多,人家赚的也多啊,你没见这里每天生意这么好?据说药效显着,很多人都回购的,能不赚钱吗?”
“我也听说,陈留县也开了个惠民药局,生意也很火爆啊!”
“那咱们也能投一点不?”
“没听说啊,钱少不知道能不能投,一会问一问吧。”
“要是能投,我也投点。”
……
等包拯一头雾水地揭了牌,卢生就让他走进‘监察处’,在正中太师椅上坐下来,面向门外。
张龙赵虎坐左边,王朝马汉坐右边,都是面向门外,在五人前面还摆了一张长桌子。给摆上瓜果,羊头肉,整只鸡,再摆上两杯茶水,三杯美酒……
卢生客客气气地招呼:“你们随便吃点,喝点,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啊。”
包拯却很是费解:“没你这么招待客人的,别人请客都是一个圆桌,我们围坐起来才自在嘛。你给我们安排门口坐成一排,还对着门外,前面还摆了一条长桌,我怎么看……都不像在吃席啊!”
卢生恍然大悟:“对,好像是少了点什么。”
于是卢生又安排人,拿来香炉,点上三支香,两边点了两个蜡烛。
长桌前的地上……又摆了三个蒲团。
果然,过不多时,就有百姓过来,直接在蒲团前跪了下来,给五人磕了三个响头:“求包大人保佑我家媳妇能生个大胖小子!”
那叫一个虔诚。
……
卢生把包拯安排“妥当”,回到大厅,就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公子走了进来,长得还挺胖,走路一瘸一拐地。
卢生看着眼熟,却一时也没认出来是谁。
贵公子左右瞻望,找到卢生,就握住了他的手:“卢生啊,感谢你帮我开了三个月店,把这店交给你们,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好!真是感激不尽啊!”
卢生又仔细看了看这个“瘸胖子”,把手抽了回来:“你谁呀?怕不是疯子!”
瘸胖子生气了:“卢生,你不记得我了?当初还是你把我忽悠瘸的。”
卢生又仔细看了看这张胖脸:“原来是你啊,王齐雄?你这腿可不是我忽悠瘸的,是跟学子打架打瘸的!这事得说清楚!”
“哎,都行,反正瘸都瘸了,我也认了。”王衙内倒还挺豁达。
“你怎么长这么胖了?”
“养伤嘛,活动少,又得多补一补,自然就胖了。”
王衙内看了看惠民药局的装潢,比他经营“齐雄堂阿胶坊”的时候,愈显富丽了,陈设也焕然一新。
“哎,这铺子交给你打理,果然没错!你看看你才接手三个月,这铺子如今井井有条的,我是没看错人啊!”
卢生直接把人往外推:“您看好喽,这是我家的惠民药局,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看你这话说的,三个月前的你写的契书,我都看过了,我当时受伤了,都没签字画押,是那个捕头全部代签的。我觉得吧,这事不能作数。”
卢生仔细想了想,好像去年“过契”的时候,王衙内确实已经伤重不起了。是祥符县的捕头按照“上面”的意思,直接转了契,确实有点漏洞。
但卢生现在可不怕他,底气挺足的:“王齐雄,你要不抬头看看,你能不能看出这招牌是谁写的?”
王齐雄抬头一看,勉强认出那几个汉字:“惠民药局……受益?‘受益’是哪个鳖孙?这字写得真丑!”
卢生都给逗笑了:“行!有您这句话就可以,反正门口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
王齐雄不屑冷哼:“我怕你啊,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把铺子转回给我吧。”
这时,门口又来了一行人,拖家带口,还带着行李,正是陈家富,康叔,康康,还有朱墨。
卢生也就懒得搭理王衙内了,任他胡搅蛮缠。热情地上去跟几人打招呼:“康叔,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你写了信,让陈家富过来开什么‘招商大会’吗?说要在亳州开一个熟药铺子。我们就都一起过来了,你看多巧,还刚好赶上了。”
“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王衙内见自己被忽视了,上前扯住卢生:“嘿,你这人,本衙内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康叔,康康都是一脸懵,朱墨却款款走上前来。她本就长得美艳,这一年不见,身材也更婀娜了。
王衙内眼睛都看直了:“哟,这小妮子真是俊俏!”
朱墨眉目含笑,看向王齐雄,衙内心都化了。
朱唇轻起:“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我们与卢掌柜多日不见,寒暄了几句。公子,您别介意啊。”
声音动听、婉转,语调十分的妩媚。听得王衙内欲火焚身:“倒是也……也不怎么介意。”
却见朱墨挺起腰杆,眼神变得犀利,嘴角轻扬……
第496章 不速之客要加盟
朱墨抬起头,邪魅一笑,阳光在她牙齿上反射出一个光点。
一个大耳巴子直接抽在王齐雄脸上:“老娘说话,还用得着你介意!”
王衙内给直接打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转变来得太快,他竟然没有发飙。
卢生也懵了,他知道朱墨不好惹,嘴上淬了毒,以为她顶多骂两句,哪知道!小墨如今是越来越生猛了,直接上手啊。
一大嘴巴扇下去,朱墨的眼神又柔和了:“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到您脸上有一只蚊子,一时情急,就直接打了,公子,您没事吧?”
朱墨把手摊开,果然见掌心有一抹红血,隐约还能看见蚊子的尸体。
王衙内这才回过神,看着朱墨急得都要哭了,也就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多谢你帮我打蚊子。”
卢生小声问康叔:“怎么这么巧?他脸上真就有一只蚊子?”
康叔也耳语道:“刚开春,哪来那么多蚊子?!这是朱墨学的新招,她在手心纹了一只带血的死蚊子。看人不爽就直接扇,别人要是发火了,她把手掌一摊开,看见死蚊子,瞬间就没了脾气。”
卢生眼睛瞪得像铜铃:“还能这样?学会了!改天我也去纹一只。”
王衙内又好心招呼道:“姑娘,你先等着,我把这铺子收回来,日后让你当这里的老板娘可好?”
“去你娘的老板娘!还想日后!日你仙人板板!”小墨又发动了,再次扇了王齐雄一个大耳刮子!
王齐雄被扇得滚出去一圈,捂着脸,还替小墨开脱呢:“又有蚊子?”
小墨一脸娇羞:“是的呢,公子,你这脸长得有点招蚊子呢。”
王衙内捂着脸,自认倒霉:“行,行,那你离我远一点。”
小朱就退后两步:“公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我有什么不好吗?”
“人是挺好的, 就是手劲有点大……”
“手劲大!?老娘让你看看更大的!”朱墨冷笑一声,直接拿出银针,使出飞针术,一针扎在他手背的“合谷穴”上。
王衙内“嗷”的一声叫跳了起来:“疼!疼!疼!”
卢生看得两股发紧,朱墨这是下死手啊。合谷穴乃是经气骤聚之穴,朱墨这一针力度极大,直透骨缝!可以想象王衙内到底有多疼了。
这种痛,非皮肉之苦,是直接彻筋透骨、酸麻并至,直窜指端……卢生想想那种疼,他都有些头皮发麻。
王衙内眼泪都给疼出来了,赶忙把银针给拔出来,又是疼得在地上打滚。
朱墨俯下身子,把脸凑近王齐雄,笑了笑:“呀!公子,您没事吧?”
王衙内终于,终于是醒悟了,这女人就是装疯卖傻,故意在整他。
赶忙爬出门外,大喊一声:“你们还躲在外面干什么啊,都进来,先打死这个臭女人!”
只见门外立刻窜出来八个家丁,个个人高马大,看来王衙内也不是莽夫,他早有准备。
朱墨则是站起身来,拿出银针,捏在指尖,那是一点不惧。
双方刚要动手,却见隔壁“监察房”里也冲出四个捕快。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一人招呼两人家丁,一番打斗,四大护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三下五除二,就打得那八个家丁人仰马翻。
包拯也走出了监察房,等把人都全部打得鼻青脸肿了,他才喊道:“都住手吧。”
所有人都停了手,除了朱墨。
“老娘凭什么听你的!”
她直接把王齐雄按住,拿出十根银针,分别刺向王齐雄的“十宣穴”(十指的指尖)。
每根手指都插上一只银针,然后才露出狂妄的笑声。
包拯这么刚正不阿的人,都是打了一个冷颤。
这几下直接把王齐雄给扎哭了:“让我走,让我走,我要去找我爹!”
包拯眼神示意四大护卫,把那八个家丁也放了。
王齐雄出了门就开始“哇哇哇”地哭啊,一路蹒跚走到人群里,却看见一个人影挡在面前,见他走来,也不让开。
他就抬头一看!真的是喊什么来什么!面前站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是他的亲爹。
青衣男子一声怒喝:“不长进的东西!”
王齐雄被吓得双腿发软,刺溜一下,就跪了下来。
青衣男子身后走出一人,赶忙去把衙内给扶起来:“衙内,你没事吧?”
“陆大夫,你快给我看看。我这脸好疼啊,手也疼,我还有救吗?”
陆大夫仔细看了伤口,松了一口气:“没事没事,都是皮外伤,回去我拿点药酒,擦一擦就行。”
陆大夫这才扶着衙内站了起来:“那老爷,我先带衙内回去休息?”
“还不快滚,丢人现眼!”
陆大夫扶上王齐雄,带着八个家丁灰不溜秋地赶忙走了。
剩下青衣男子却是朝后看了看。卢生这才注意到,王蒙正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魁梧男子,比他还要高半个脑袋。此人正值壮年,眉宇间带着一股煞气,他一言不发,卢生却能感受到一股威压。
二人一起走进“惠民药局”,青衣男子打了个拱手:“卢掌柜、包知县,犬子无状,让二位见笑了。”
卢生好奇问道:“您是?”
“本官王蒙正,刚才胡闹的正是犬子。”
卢生只能比出大拇指,胡乱夸了一句:“正是虎父无犬子啊!”
王蒙正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直接说正事:“听闻今日‘惠民药局’要招商, 我这位朋友也想来看看,不知卢掌柜欢不欢迎啊?”
这么多人看着,卢生打开门做生意,也不能把人往外赶,只能把手摊开:“来者皆是客,二位里面请,先稍坐片刻。”
王蒙正微微一笑,对后面那人说道:“萧兄,那咱们进去吧。”
“萧兄”这才看向卢生,客气地对他微笑点头,跟着王蒙正走进了惠民药局。
卢生这才小声问包拯:“这人谁啊”
包拯也摇了摇头,七叔却凑了上来:“那高个子我是不认识,不过那矮的我知道,他名叫王蒙正,出身嘉州富商,非科举入仕,靠嫁女给刘太后侄子刘从德,攀附外戚,得了官身,如今……好像是凤州知州,却只是挂名而已,据说他鲜少去陕西任职,都在北边忙着做生意呢。”
“做什么生意?”
“好像什么都做,就是和大辽通商,丝绸、香料、茶叶……什么都做,他儿子在京中这点小买卖,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卢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不多时,罗仲匀也带着一些朋友前来,还有很多八仙堂的“病友”,卢香阁的“香友”,史小玉的“拥趸”……一下子来了好些贵人,他们听闻“惠民药局”能赚钱,也都来看看热闹。
估摸着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卢生就站上高台,高声说道: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莅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本来这里,卢生可以说个几百字的客套话,但他厚道,也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话锋一转:“我们长话短说。众所周知,“惠民药局”自开张以来,生意一直不错,如今需要扩张新店,这赚钱的机会,我们想与京中诸位共享。”
“嚯,卢掌柜真是厚道!”卢生安排了人来捧哏。
“鄙人想了两种入伙方式,一个是加盟:如果诸位在其他地州有铺子,有门路,就可以选择这种方式。只要挂上‘惠民药局’的招牌,交纳一定的押金,京城药局就可每月为其供货,但需按统一的价格售卖,这利润我们是规定死的,不能超过两成。”
台下有人继续捧哏:“那要是我们没有门路呢?”
“也对,很多人都不想耗费心神,去管理店铺,那您也可以直接入股‘惠民药局’。我们按照‘一贯钱一股’的方式售卖股子。到年终核算总利润,按股分红。”
“嚯,这生意我看能做!貔貅屁股打肿了——‘紫腚’能赚钱!”
第497章 加盟商反客为主
卢生在高台上把两条总纲说完,也就跳了下来,跟诸位“有钱人”平等交流。
“如果哪位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来一一解答。”
店里还有叶备、王飞、千哥、强叔、荷儿……如今也都是能说会道、独当一面了,也都热情地跟客商介绍起来。
王蒙正找到卢生,依然是一脸微笑:“卢掌柜,有没有兴趣把‘惠民药局’开到大辽去?我在北边颇有些门路,定能保证卢掌柜赚大钱。”
“大辽?”卢生摇了摇头,他暂时还不想和契丹人做生意。
只能客客气气地婉拒:“不瞒王大人,这惠民药局我只是个掌柜,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东家的意思,目前只在大宋开店。”
王蒙正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萧兄”,那人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王蒙正展颜一笑:“明白,明白,毕竟这些熟药想运出大宋,朝廷也有限制,确实手续比较繁杂,你们的顾虑也有道理。”
北宋对药材出境有严格管控:人参、黄芪、当归、附子、麝香、牛黄等“滋补药、军用疗伤药、名贵香药”,均属“禁榷物”,私贩至辽国或者西域,按《宋刑统》属“走私禁物罪”,轻则籍没家产、流放三千里,重则绞刑。
“那卢掌柜,你看这样可以不?我想在雄州开三家“惠民药局”分店,州城、归信县、容城县,各开一家,就做你那个‘加盟商’。所有加盟条件都由你来定,别人出多少钱,我们也能出多少钱。”
卢生本想拒绝的,这雄州(河北雄县)和辽国的“南京”析津府(北京)很近,是大宋和辽国通商的主要“榷场”。
什么叫榷场?就是大宋朝廷专门规定的通商的口岸,统一管理,方便收税的地方。
王蒙正要在雄州开店,这意图也很明显了,他就是想把这些药卖到辽国去。
但毕竟“招商大会”第一天, 他无故拒绝别人加盟,传了出去,恐怕以后招商就更麻烦了。
反正也才三家店,他姑且就答应下来:“只要王大人给钱,我们把契约定好。按契约的金额售卖,自然是可以的。”
“那肯定没问题,卢掌柜怎么定价,我们怎么卖。”
“王大人,您还需要交纳保证金,每个店‘一百贯钱’,如果出现违约的情况,会扣除保证金的。王大人觉得有没有问题?”
王蒙正又回头看看那位“萧兄”。萧兄点了点头。
“那行,我今天就把保证金都交齐了。”
卢生当即就拿出契约,双方签字画押,王蒙正直接拿出三捆回春券,把保证金也交了。
“王大人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卷款跑了?”
“放心,就冲您头上这块招牌,还有写这招牌的人,您就不可能跑。”
卢生也看出来了,这王大人也是个人精。
他把契约递过去,交接的时候,卢生却不愿撒手:“王大人,我还想多嘴问一句,您这些熟药,您是想贩卖到辽国去?”
“怎么,卢掌柜还有顾虑?不愿意和大辽做买卖?”
卢生把契约攥得更紧了一些。
王蒙正则是,松开手,指着城北:“卢掌柜,你可知道汴京城的北边专门开一个门,名叫“陈桥门”,是供辽国的使者进出的,自从澶渊之盟后,辽宋交好,早就摈弃了畛域之见。如今朝廷都提倡和大辽通商,我们这些小民又介意什么呢?”
“王大人,说得也对,不过‘惠明药局’还是直送药到雄州,至于您卖给谁,我自然也管不了。”
王蒙正轻蔑一笑:“卢掌柜,你太多虑了。”
他把契书揣在兜里,回到座位,跟那位萧兄又笑谈几句,二人便满意地提前离开了。
自始至终,卢生都没听见那位“萧兄”说一句话。
……
二人刚离开惠民药局,从街面上走出来几个护卫,紧跟在二人身后。
那些护卫个个留着髡发,耳朵上挂着素银小环,身穿圆领左衽窄袖长袍,一看就是标准的契丹人打扮。
“萧兄”自然就是契丹人,还是辽国的“后族”。自耶律阿保机建辽以来,就规定死了,皇族永远姓“耶律”,而皇后永远姓“萧”。直至辽朝灭亡,这规矩也没有变过。
而这位“萧兄”本名萧孝穆,乃今辽国元妃萧耨斤的兄长,这次是率队出使大宋的。
萧孝穆从兜里拿出一瓶六味地黄丸,用契丹语说道:“这药确实不错,我这几年的老毛病,吃了两瓶六味地黄丸,还真有效果。”
王蒙正也用契丹语回道:“萧兄放心,以后这药丸,每月我都派人给您送过去。”
“据说惠民药局的其他几种熟药,也都疗效不错,看来还是你们大宋人杰地灵,随便一个郎中配出的药丸,都有奇效。”
“诶,萧兄这就自谦了,大辽也是钟灵毓秀,上京那几位御医,个个也都医术了得,我是见识过的。”
“所以呢?我这毛病………还不是一直不见起色。”
“估计是萧兄日理万机,太累了吧。”
萧孝穆摇了摇头:“哎……要是这些熟药都能归了我们大辽,那该多好?”
王蒙正眼神转了转:“倒也不是不行?”
“哦,贤弟有办法?”
“我这里有一个阳谋,一个阴谋,萧兄想听哪一个?”
“自然是都想听。”
“那我先说一个下三路的阴招吧。据说这些方子都出自卢掌柜,只要找个罪名,把他抓起来,我们再设法营救,逼着此人叛逃到大辽,此事不就成了?”
萧孝穆却是摇了摇头:“‘惠民药局’背景可不简单,上面有人的。而且卢生和那个包拯关系极好。包拯此人虽然官不大,但要是闹起来,恐怕当朝宰相都要惧他三分。”
“那我再说阳谋吧。我们可以花钱加盟,让‘惠民药局’的加盟商都变成咱们的人。您想一想,卢生为了供应几百家药店用药,不是得广招人手?圈地建作坊,这么大的投入,不可能都是现钱吧?
等他把摊子一铺开,这些作坊可就停不下来了。到时候我们把货款一断,他这么多人手,几个月发不出月钱,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把他给撕碎了?”
萧孝穆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咱们就能反客为主?好!果然是阳谋,合情合理,官府也无可指责!”
王蒙正一脸谄媚:“那我这就去安排?”
“对了,你说的第一个阴谋,你也可以准备准备,要是阳谋不成,那就还是来阴的吧。”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
“去吧,此事若成,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
之后的几日,惠民药局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天至少都有七八个商人过来加盟,保证金也都是给现钱。
卢生在墙上挂了一幅大宋舆图。每加盟一个店,就上面插上一面小旗子。
叶备看着这张舆图,北方小旗子密密麻麻,南方则是稀稀拉拉,有些发怵:“掌柜的,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怎么这些加盟商都是在北方的?”
卢生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只能说道:“那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掌柜的,要不咱们先停一停,再调查调查,我总觉得这事进展得太容易,好像被人做局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不觉间,叶备的嗅觉甚至都超过了自己,卢生还挺欣慰的:“这样!招商咱们先停一停,不过建作坊的速度还得加快。”
“掌柜的您放心,我已经在汴河边上买了一个大宅子,炉灶工具都已经制备齐了,又招了一百多个人手,只要再培训几天,下个月就能开工了。”
“那行,作坊一定要抓紧点,你也去调查调查,看看这些加盟商都有什么背景?”
“好嘞,掌柜的,我这就去。”
第498章 门口告示是密信
过了几天,叶备把卢生带到汴河边,这里有一个大宅子。位置也挺好,虹桥桥头,不管是水路、陆路都很方便。
新作坊没有挂牌,显得十分低调。
宅子里面却是已经人头攒动,挑扁担的挑扁担,抬箩筐的抬箩筐。那些杂役见到叶备,都是赶忙低头打招呼。
叶备给康叔也安排了一个酿酒的院子,康康和朱墨都暂时住在这里。
卢生进来的时候,老康也没忙着酿酒,正在不务正业,教康康念古诗。
朗读之声悠然入耳,好像是杜甫的《春望》。
卢生感叹道:“想不到才一年多不见,康康就已经能识字念诗了。”
康康赶忙站起身来:“卢生哥,早安”。他说话还是过于客气了,不过口齿已经十分清楚,看人的眼神也自然了很多,人也长高了半个头……
看来朱墨这一年还真下了功夫,治疗效果十分明显。
“康康,京城住在还习惯吧?”
“嗯,挺好的。”他依然话不是很多。
卢生左右看看,却没瞅见朱墨,便问道:“朱墨呢?跑哪去了?”
康叔放下书册,答道:“说是上街去看看,女孩子嘛,反正就喜欢到处逛一逛。她听说京城有个很厉害的妆师,他打算去买点脂粉。”
卢生这就知道她是去找谁了,有点同情史小玉,估计今天他会接待一个“非比寻常”的客人。
“对了,康叔,还一直没问你。朱墨和你们都来了京城,怎么没有见朱伯?”
“去年冬天,已经走了。”
卢生心里咯噔一下,十分惋惜:“哎,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节哀吧。”
老康一脸疑惑:“朱伯在凤溪村呆的实在无聊,有一天翻到安大夫留下的游医手札,就说大好江山,得走出去看看,就走了。”
卢生直接爆粗口:“康叔,您多大的人了!出去玩,你就说出去玩!能不能别说‘走了’!”
“你这孩子,就爱多想!”
“行行,你年纪大,我让着你,是我多想了!”
老康也叹了一口气:“朱伯一走……咳,朱伯这一出去玩!我们也不想窝在凤溪村那个小地方了,就跟着陈家富来了京城。”
……
此时,千哥窜进了小院,端起桌上茶水先灌了一口:“我听说掌柜你过来了, 就在这里跟你汇报吧,免得我再多跑一趟。”
千哥先抬头看了康叔,二人见面不多,不知道能不能信任。
卢生摆摆手:“没事,康叔和康康都是自家兄弟。”
都是兄弟?这辈分有点乱呐。
“我带人去调查了那些加盟商,真发现一个蹊跷的地方, 那些加盟商看似没什么联系,却隔三岔五就会去城里的一个药店,名叫《安合堂》。”
“去做什么?”
“也不清楚,没敢跟进去。”
“那个药店会不会有契丹人出入?”
千哥摇了摇头:“我们观察的这几天,没有见过契丹人,也没见过王蒙正去过。”
卢生摸了摸下巴:“看来这可能是一个比较严密的谍报网啊,那些加盟商都是一个组织的?”
“这药店还有个古怪的地方,他们每日都会贴出一个求购单子:写上求购某某药材多少斤,某某香多少两……但我派人装作药商,去给他们送过两次药,都没谈妥,就算我们送很好的药材,也会被挑出各种毛病,就是没收。”
卢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今天贴的什么内容?”
“莲子五斤,霍山石斛二两……记不清了。”
“那有没有什么特殊记号,点啊?圈啊?”
“没太主意。要不我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去抄下来?”千哥说这话已经带点怨气了。
“行!”卢生回答倒也干脆。
千哥不干了:“那你等我歇会,太累了,累傻小子呢,今天跟了好几个加盟商了。”
卢生赶忙给他又倒上一杯茶。
叶备也好奇问道:“掌柜的,你是怀疑这他们在用‘告示’传递消息?”
“有这个可能的。”
“可是大庭广众的,要是被外人看出来可怎么办?”
卢生轻蔑一笑:“只要这密信设计得足够巧妙,除了自己人,没有人能看懂的。”
见大家好像都不信,卢生就举了个例子:“我来问你,比如,我军问几月几日出兵,探子回了两个字:青早。你觉得是哪一天?”
千哥皱了皱眉:“清早,哪天清早?牛头不对马嘴的,这种探子直接阉了。”
“不是‘清早’,是‘青早’,青天的青,早上的早。”
康康小声说道:“十二月十日。”
卢生惊讶的看着康康:“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叶备、千哥和老康还是一头雾水,还是不明白:“怎么就是十二月十日?”
卢生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青字:“看出来什么没?”
“看出来了,桌子很脏,灰有点厚,都能写字了!”
卢生很生气:“厚恁爹,‘青’字!上面可以拆成一个‘十’,一个‘二’,下面是个月子,而‘早’字,可以拆成一个‘日’,一个‘十’,那不就可以表示十二月十日吗?”
叶备有点不服气:“有点牵强吧?”
“如果你们提前规定好,这些东西一点不牵强。再比如我写一个“朝”字,是几月几号?”
康康不假思索地回道:“十月十日”。这次也不用卢生解释,几个在灰桌子上一比划,可不就是一个“朝”字吗?
“那要是八月十八日呢?”
卢生给写了“?杳”二字。
“那要是 七月二十九日呢?”
卢生干咳一声:“我就是打个比方。”
为了转移话题,他拿起桌上一张纸,是康康刚写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再比如,我拿着这首诗,问:金吾卫在城中布放多少人,密信回复是:‘花火短’。你们猜是多少人?”
叶备、千哥、康叔都摇了摇头,又齐刷刷的看向康康。
康康答道:“三百二十五人。”
他爹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卢生赞许地看了康康一眼:“那如果回复:‘春泪月’呢?
康康都没思考,直接答道:”七千五百五十人。”
叶备抬杠道:“怎么这么多,金吾卫根本没那么多人!”
卢生冷笑一声:“大哥!我就是打个比方,但康康说的是对的。”
“你们打的什么哑谜?听不懂啊。”
“康康,你给他们解释一下。”康康却摇了摇头,继续写《春望》,他还是不喜欢说话,也可能他觉得跟这些白痴解释,是浪费口舌,毕竟大家不在一个维度。
于是只能卢生来亲自解释了:“其实特别简单,这第一排诗句,第七个字是‘春’,第二排第五个字是‘泪’。
话还没说完,千哥已经学会抢答了:“第一排代表数字的千位,第二排代表百位,三、四排代表十位、个位?写的是第几个字,就是数字几?这么简单?”
“是挺简单的啊,但如果不给你说哪一首诗,只给你“花泪火”三个字,你可能永远没办法猜出来。”
“其实这种办法,咱们大宋军中也用的,《武经总要》记载,军中选一首四十个字诗、当密码本,对应四十条军情,比如数字‘一’是‘请弓’,二是‘请箭’,二十一是‘贼多’,二十二是‘贼少’……等等。就能用简单汉字加密传送军情了。
……
三人终于是相信了几分:“那如果……安合堂的告示真的是传播秘信的,是传给谁呢?”
卢生也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总之这事比较蹊跷,可以查一查。”
“说不定能顺手牵羊,查出一个谍报网,那咱们是不是能被朝廷嘉奖啊?”叶备又开始想好事了。
“要不这样?千歌,你和强叔在大宋脸生,你们混进那安和堂,去查探一番?”
“掌柜的,你还真是想得出来!跑到‘细作窝’里面去当‘细作’,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卢生拍拍于千:“你看你能力强,而强叔呢……嗯……韧性也强,不让你们当细作,岂不是浪费人才了吗?”
“行吧,要是得了赏赐,可得归我,不走公账。”
第499章 辨识药材当杂役
卢生换上一身补丁衣服,还化了个妆,把法令纹、抬头纹阴影打上,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跟着同样苦哈哈的千哥和强叔,便去了“安和堂”。
他们已经跟牙行打听过了,安和堂最近正在扩充人手,这几日都在招人。
卢生让二人走在前面:“我先配合你们进去,但是到了里面,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放心吧,掌柜的,保证把这铺子查得明明白白的。”千哥信心十足。
三人走进安和堂,卢生一副怯怯懦懦的样子,看见一个店小二便问道:“小哥,请问你们这还招人吗?”
店小二也是个热心肠:“招啊,还缺两个杂役。”
见三人衣着破旧,也没有看不起他们:“哎,你们都是苦命人,但文掌事说了,只要两个。”
卢生心想,这不是正好吗?要什么来什么!赶忙把千哥和强叔推到前面:“让他们去吧,我再去别处看看。”
那位热情的小哥却把卢生抓住了:“老弟!好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你可得抓住啊!”
卢生想把他的手掰开,却见他眼神深邃,眼里有光,是真心实意想要帮自己的,就没好意思用太大劲儿。
“你们三个,都跟我进来吧!”
卢生继续往后退:“我就不去了吧。”
小哥却继续劝道:“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不行呢?机会稍纵即逝,错过就没了!”
“真不用,真不用。”卢生是真不想来吃这个苦的。
千哥也劝道:“这位小哥,要不你就让他走吧,他是真不想来!”
小哥啐了千哥一口:“呸,最看不起你这种人,本来一起来的,听说只招两个人,就要赶兄弟走,见利忘义的东西!”
千哥有口难辩:“哎,你真是误会我了。”
小哥把卢生推到最前面:“别怕,以后我罩着你,你以后就叫我鹏哥。”
……
说话间,三人已经被推到了小院里。
小院正中摆着一个躺椅,一个人躺在椅子上,却一点也不惬意,而是眉头紧锁,头上贴着一块很大的狗皮膏药,有些痛苦的模样。
鹏哥小声交代道:“你们一会说话小声点,文管事最近太累了,经常头昏,别吵到他。”
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鹏哥先小声喊了两声:“文叔,文叔?”
文管事都没有回应。
鹏哥突然一拍大腿:“呀,不是出事了吧!”
他有些着急,对着文管事的耳朵就喊了一嗓子:“文管事!”
文管事一下就被惊醒了,捂着脑袋,被这么一喊,整个脑袋嗡嗡嗡地响啊。
他厌烦地看了一眼鹏哥:“什么事啊?一惊一乍的!”
“文叔,这三个人都是来应聘杂役的。”
文掌事看了三人一眼,缓了缓神:“嗯,不错,都是年轻力壮的。”又指着强叔:“就这个人稍微老了一点。”
三人都已经进入角色了, 不管人家怎么说,都是苦哈哈地点头称是。
“你们三个认不认识药材呀?”
卢生赶忙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一点不认识!”
鹏哥瞪了卢生一眼,小声提醒道:“不认识就不认识,你非得急着说吗?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
千哥就不一样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在西北就跟丹宗喇嘛学过两年医术的:“我认识很多的,保证能帮上您!”
强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我也能认识一些,咳!但是不多。”
文掌事便随手从旁边的簸箕里抓了一株药材:“这是什么?你们认识不?”
大家先猜一猜,这是什么药?
卢生摇了摇头:“不认识!不就是普通的杂草根吗?”
又被鹏哥给瞪了一眼。
千哥则是一脸得意:“此药名叫‘徐长卿’。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被毒蛇咬伤,御医无效;民间医者徐长卿揭榜,用‘蛇痢草’治好太宗。因太宗讳言‘蛇’字,遂以医者之名赐名‘徐长卿’,沿用至今。”
千哥一脸得意,下巴抬得老高了。
文掌事又看向强叔:“他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你重复一下就行。”
强叔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唧唧歪歪说了一大堆,我都记不住!”
文掌事就看向千哥:“看来……还是你最有能耐。”
千哥脸上得意,嘴上却还是自谦道:“之前在药店当过两年学徒,以后这些认药的活儿,你都可以找我。”
文掌事冷笑一声,坐回了躺椅里,指着千哥:“行吧,你走吧,剩下两个就留下来吧。”
千哥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是说让谁走?”
“你走吧,我们不用你。”
“为什么?”
“就是不想用你,我们想找一些老实本分的人,就像后面那两个那样的,一看就老实本分。”
千哥有点郁闷,却也不想纠缠,反正都是自己人,谁留下都差不多的。
“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千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卢生还想替千哥说两句好话,董大鹏却把他的手捏住,瞪了他一眼。
卢生小声抱怨:“鹏哥,我真不想来的!”
“跟你说了,是机会要抓住,好不容易有个活儿,干着就行了,年轻人,不要太好高骛远。”
卢生也就认命了,千哥都走了,要是只让强叔一个人在这里,肯定不行的,那就先留下来吧。
反正每天都能回家睡觉,店铺上的事,晚上再交代叶备吧。
等千哥走了,鹏哥才问道:“文掌事,咱为啥不要他呀?”
“他知道得太多了!”文掌事又看向卢生二人:“还是这两人比较好,什么东西都不认识,老老实实能做事就行,懂那么多干嘛?”
……
几天下来,卢生发现,安和堂的活儿还真不多,看着门庭若市,真正来买药的没几个,也许他们招人根本就不是做杂役的。
刚开始,要做的活儿也简单,就是切药、砍药、捣药、搓药丸……
强叔一天老老实实,吃苦耐劳,感觉还挺享受的,不怕苦不怕累。
至于卢生呢……没事就偷奸耍滑,搬了一会药材,就偷偷在库房打个盹……切了一会儿药材,就跑去茅厕放松一下。
这一天,他刚进茅厕,解开裤子,尿都还没尿完,却见文掌事闯了进来,一脸急切:“你怎么又在这?给我出去,我要用!”
卢生尿都还没撒完呢,只能憋了回去,谁让人家是掌事呢,拉屎撒尿都得先紧着他。
卢生刚出门,就听见茅厕里传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紧接着,却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声音,文掌事窜出茅厕,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卢生被吓了一跳,高声喊道:“不好啦,不好啦,文叔又昏倒啦!”
竟然没有人回应他,这茅厕位置有些偏僻了。
“哎,算你运气好,我还是救救你吧。”也幸好他自己倒在外面了,要是倒在茅厕里,卢生是真不想救了。
卢生见簸箕里还有一些石菖蒲,便捡了一些出来,放在一个石臼里。药材已经晒干了,按理说应该倒点水,就可以把石菖蒲捣成药泥。
石菖蒲
但一时情急,卢生也找不着水,正好尿没撒完呢,他就解开裤带……小腹里面的水也不多,放出小半杯在石臼里,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把这菖蒲捣碎了,卢生也不嫌脏,直接抠出来,塞进了文管事的嘴里,手上还有些残留,就在他鼻翼两侧擦一擦。
过不多时,文掌事就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给熏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您刚才拉屎的时候,可能是太过用力,昏倒了。”
“是你救了我?”
“对,对。”卢生很用力的点头,想提示对方不要忘了报答自己。
文掌事这才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呸,呸,这是什么东西?”
卢生继续装傻:“就是簸箕里那个,我闻着那味挺冲鼻子的,就想着肯定能给您醒醒神,我就把它捣碎了,塞你嘴里。没想到,还真管用!”
文管事看了看簸箕:“石菖蒲?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药书里本来就说‘石菖蒲’是开窍醒神的, 以前只知道煎药,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他又从石臼里抠出一些药泥,有些疑惑:“这药捣碎之后,好像比平时劲儿更大呀!”
那可不更大嘛!卢生加了料的,但他不敢道出真相。
“真的吗?那您可得备上一些,下次有点头晕,你就塞点进嘴里,说不定就不会昏倒了。”
文掌事又舔了舔手上的药泥:“你别说,这味道我还挺喜欢的,回头多弄一点,放瓶子里,多闻闻,兴许这病都能好一些。”
“那肯定的,文叔您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什么病都能好的。”
文掌事又闻了闻药泥,果然神清气爽,拍了拍卢生的肩膀:“你还真是一员福将啊,回头你别做杂役活儿了,我给你安排点新差事。”
“那就谢谢文叔了!”
第500章 卢生送药到布庄
果然,第二天,文掌事就交给卢生一个任务。
“你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把这些药交给陈记布庄的账房刘先生。”他手里递过来一包药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嘞。”卢生看起来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别着急走,见面第一句,你得说:“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
“诶,好嘞。”卢生也不在意,拿着药就要走。
文掌事却把他拉住:“你先重复一遍,一个字都不能差!”
卢生又回想了一下,重复道:“这个是你的药,钱就先给您记账上了!”
文掌事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一字不差,你听不明白吗?!别加你那些口水话,‘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一共九个字!”
卢生掰着手指头又数了一遍:“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
“对,一个字都别错。如果他说‘不必了,给现钱。’你拿上钱立刻就走,不要停留。如果他说‘等一等,我重新给你拿个方子’,你就等一下,然后把新的方子带回来。”
“行,这事简单,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文掌事还是不放心:”你再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卢生这次可熟练多了,掰着手指:“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
“行吧,去吧。”
卢生提着药,屁颠屁颠就跑了出去,在每个转角的地方,他都用‘旁光’观察了一下后面,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自己。
那当然有!一个安和堂小厮正跟着他呢,这人平时卢生也见过,就是负责前堂洒扫的。
卢生还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真是一点跟踪技巧都没有!”
卢生也不能甩掉此人,见他走得慢了,还停下来等等他。
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把药送到了陈记布庄。
“你好,我找一下你们账房刘先生。”
“什么事啊?”
卢生堆笑起来:“我是安和堂的伙计,来给他送药的。”
“行吧,你往里走,柜台后面打算盘那个。”
卢生看过去,这刘先生看着也没病,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打算盘的时候眼睛还能到处瞟,也是个人才。
卢生把药递上去,没说话。
刘先生抬头看了卢生一眼,也没先说话。
两个人对望,良久,都没说话。
刘先生终于是忍不住了:“你们掌事没什么交代的?”
卢生这才幡然醒悟,拿出手指开始掰:“哦,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
刘先生轻蔑地摇了摇头:“小子,你是第一次出来送药吧?”
卢生还是一脸憨厚,故作神秘,对刘先生小声耳语道:“你问这问题,超纲了,文叔没教过我!”
刘先生都给逗笑了:“就是普通闲聊,那你等等吧。我这病啊要好了,得换张方子,你一会儿帮我拿给文叔。”
刘先生起身,去了后院,卢生就只能坐着先等待。
这布庄门面不大,也没什么客人,里面的伙计却是不少,忙前忙后的,都在搬运布匹。
路过一个店小二,卢生就多嘴问了两句:“嚯,你们这布庄看着没客人,还挺忙的!”
店小二冷哼一声:“店里零卖那才多少量!?我们东家那可都是做大买卖的。”
“什么大买卖?”
“咱们东家有门路,这些布匹,那可都是供给‘军器局’的,你看看这质量,那都是给军队做衣服的。”
“嚯,那肯定是能赚不少钱吧!难怪你们这么忙。”
“哎,东家越赚钱,我们越累啊!”
这时,刘先生也走了出来:“行了,别扯闲天了。”
他递过来一张药方,连个信封都没有,直接递给了卢生:“大夫帮我改了方子,这是新药方,你拿去给文管事,下旬再送药过来就行。
卢生拿过药方,拱了拱手:“那祝刘先生早日康复。”
刘先生也懒得搭理他,继续回去拨算盘。
出了门,卢生瞟了一眼药方,这药方一看就有问题,就没这么配伍的,温阳滋补的“鹿茸”又配上泻火清热的“连翘”,哪有这么写方子的!
连翘,平时吃的维c银翘片就有这个。
他还注意到,药方里还有两个字是增减了一笔,比如甘草,“艹”写成了“廿”。连翘的“走之旁”上也少了一点,“?”写成了“辶”,不过这也没什么,很多书法字体都是这样写的。
卢生也没敢多看,知道小厮肯定还在暗中观察自己呢,只随便瞟了两眼,就往前继续走。
不过他挺鸡贼的,没把药方收起来,一路走一路瞟两眼。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种记忆方式,比一直盯着文字朗读还要好,记得准、又记得牢。
……
回到安和堂,卢生直接去了文叔的书房。文叔书桌上摆了个铜捣子,正在亲自捣药呢。
卢生把药方放在书桌上:“文叔,那刘先生说要换方子。”
文叔瞟了一眼:“换了什么药材?“
“那哪知道,我又不识字。”
文叔满意点点头:“行吧,去休息吧,今天没什么事了。”
“文叔,在安和堂干活可真舒服。每天都忙着‘休息’,这活我想干一辈子。”
文叔苦笑摇头。
“对了,还有件事,你捣石菖蒲的时候,加了什么东西吗?为什么我捣出来的药泥,始终没有你弄出来的香呢?”
卢生一脸迷茫:“没有加东西啊,就加了点清水。”
文掌事把铜捣递给卢生:“你闻,是不是差那么点意思?”
卢生都有点不忍心了,劝道:“我觉得都差不多啊!别加东西了。”
文叔一脸神往:“那天的味道明显更香一些,回想起来,真是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味道。”
卢生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要不……我回家再加个班?给您捣烂了直接做成小药丸,晒干再给您带来?”
“也行,这样利于保存,到时候我放在嘴里含化就行了。”
“好勒,文叔,那我一会先去药房,带点石菖蒲回去,晚上给您捣出来,晒干了就给您带来。”
文叔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也别太累着。”
“不累,不累。”
……
等卢生走后,文掌事才叫过门口小厮,正是刚才跟踪卢生的那个人。
那小厮也没有多话,只是行了一礼。
“走吧。”
文掌事前面带路,带着小厮,走进了一间药房,绕过药柜,还有一个房间。
房间里挂着纱布帘子,帘子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男人,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堂主,小卢送药回来了, 刘先生送了新药方过来。”
文掌事恭恭敬敬的把药方递过去。
那男子开口问道:“小卢今天表现如何?”
小厮躬身回禀道:“一路倒也没什么问题,药包他没有拆开过,就是走路太慢了, 一路上慢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在等谁!”
“年轻人嘛,磨蹭一些也正常。那回来的路上呢,他看过药方没?”
“出门的时候瞅了两眼,估计也没看懂,一路都把方子放在手上,生怕丢了一样。”
“也倒是人之常情,他要是一眼不看,反而不正常。”
文掌事试探着问道:“堂主,那这小卢……要接着用吗?”
“先用吧,就先送送信。对了,去查一查他住哪?”
……
日头西斜,卢生就带着石菖蒲,回了“家”。
他如今就住在惠民药局的隔壁。之前崔公公给“姬土根”租了一个小院子,陶儿、瓷儿,姬大娘如今都还住这里呢。
如今,“那事儿”的风声也过了,叶备让人在新作坊里码了个瓷窑,就让姬土根和他媳妇去那里烧瓷,反正以后要用瓷的地方还多着呢。
卢生进门的时候,夫妻二人也下工回来了, 正在吃饭呢。
“掌柜的,您回来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还有点忙,我先回药局了。对了,如果一会有人打听我,记得怎么说吧?”
“记得,记得,你是我亲弟弟,我们都是一家人。前两个月,刚从陈留县搬过来的。”
卢生这才点了点头:“那你们先吃着。”
他钻进了一个房间,打开柜子暗门,又回到惠民药局。
叶备和千哥早就在此等候了。
“掌柜,您可算回来了,千哥还担心呢,你前段时间刚开过‘招商大会’,那么多加盟商见过你,他们愣是没把你认出来?”
“我都是在后院埋头砍药、切药,一般不见人的,而且就我这打扮,那些客人压根就不会正眼看我的。”
“也是,谁会想到,风光无限的惠民药局大掌柜,跑去当间谍玩去了。”
卢生也不瞎扯了,先是取出一支笔,把刚才看过的药方默写下来。
对千哥吩咐道:“你把这药方拿给康康,再把这几日在“安和堂”门口抄的采购单子,也都给他,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第501章 卢生又出门送药
卢生也得顾好自家生意,看向叶备,问道:“这两日药局生意怎样?”
“挺好的,还是好多人上门想加盟,我都说掌柜的最近出远门了,全给拒绝了。不过,我让那些人都写了条子,把名字,住处,哪里人,做什么买卖的都写上了,已经派人再去核实,到时候都交给您,再定夺吧。”
卢生满意点点头:“如果是罗茶言,张文清,或者七叔拉过来的人,你就优先给签了。都是好心帮忙的,好歹给人家一点面子。”
“这您放心,他们一个人都没带过来。”
“咳……那就好,那就好。先把步子放缓一些,就不忙着招加盟了,先把之前签的都应付下来,‘虹桥作坊’那边一定要抓紧,尽早出货。”
“已经在试着生产‘东方白药’了,佰草集那边也过来了一些丫头,专门安排了一个院子给她们,也开始做蚊香、花露水了。”
卢生满意点头,这才坐下,缓了缓神:“对了,之前让你帮我约一下包拯,怎么样了?他最近有没有空?”
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卢大掌柜相约,怎么可能没空。”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卢生又只能起身:“哟!包知县,您来了,您现在可是忙的很啊,大驾光临,要不要草民给您磕一个头?”
包拯就直接坐到太师椅上,对着地上,努了努下巴,示意卢生:可以磕头了。
卢生尬笑一声,在包拯旁边坐了下来。
包拯一脸不满:“叶备说你晚上才有空?让我晚上再来,你可是面子真大。”
“我最近帮你们官府抓‘细作’呢,白天确实脱不开身,就只能让您屈尊过来了。”
“细作?”
“前不久,我不是在给‘惠民药局’招商吗?结果就莫名其妙来了一批北方的加盟商,我发现这些人都是有联系的,会去一个叫‘安和堂’的药店碰头,就混进去查了查。”
包拯听到‘安和堂’三个字,明显有些激动了:“胡闹,你跑那去干什么!明天别去了!”
包拯这是话里有话呀,便问道:“怎么?你也知道‘安和堂’?”
包拯欲言又止:“总之,这事你别掺和,明天就别去了。”
“包大人,你不跟我好好说道说道,我以后天天去,把你好事给搅黄了。”
包拯只能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这个人吧,我还是信得过的。你既然去了安和堂,就该知道‘都亭驿’就在那条街上吧?”
卢生还真不知道。他这两天进进出出的,也没注意到有个叫“都亭驿”的地方。
“那地方是干嘛的?”
“就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驿站。这两年都有契丹人常驻的。”
卢生一寻思,这不就相当于大宋的“国宾馆”嘛。
包拯继续讲道:“这两年,‘国信所’也收到举报,说辽国人派了‘细作’来大宋,在汴京收集情报。对了,‘国信所’你总知道吧?”
卢生又摇了摇头,他还真是孤陋寡闻。
包拯只能耐心解释:“澶渊之盟后,朝廷和辽国每年要互派使节,景德四年,朝廷就专门设了个衙门:管勾往来国信所,一般我就喊“国信所”,专门负责对辽外事,当然也兼查辽国探子。”
卢生就明白了,就是对辽国专属的交流部门。
“总之,‘国信所’跟我们县衙通了气,让我们平时多留意县内的几个铺子,其中就有这个‘安和堂’,据说国信所已经派人混进‘安和堂’了。”
卢生一脸震惊:“你是说安和堂里还有朝廷的人?是谁啊?”
“首先,我不知道,其次,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啊!”
卢生摸着下巴,把安和堂的人想了一遍:文掌事,鹏哥……甚至跟踪他的那个小厮……
只能摇了摇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反正,你以后就别去了,去了也是添乱。”
“那不行,你们查你们的‘细作’,我查我的‘加盟商’,都查清楚了,我才好做生意。再说了,我要是帮你把这个谍报网络给一锅端了,也是你的功绩啊。”
包拯也就懒得劝他了:“那随便你吧,不过我可告诉你,安和堂之前可是死过几个人,不过……都是‘出意外’死的。所以他们最近才会缺人手,不然能让你混进去?”
“所以,我才想着先跟你报备一下。 回头安排张龙赵虎他们,巡逻的时候多去安和堂门口转一转,万一有事,我也能找到人帮忙。”
“行,我知道了,我专门派两个人,去那条街上摊煎饼吧,要是真出事的,你就去找他们。”
“那就谢谢包大人了。”
……
第二日下午,卢生又来活了。
文掌事又提了一包药出来:“你到太平酒楼,就在‘禁军步军司衙门’的对门,把药送给酒楼的张掌柜,他身子不好,常年都需要用药调养。”
“好嘞,我这就去。”
“记得说什么词吗?”
“药好了,钱先给您记账上了。”
文掌事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卢生提着药出门,果然见到路口多了一个煎饼摊子,两个人正在忙前忙后烙煎饼,笨手笨脚的。
过往的街坊本来想买个尝一尝,见那伙计直接把煎饼烧一个大洞,只能摇了摇头走掉了。
卢生便过去打了招呼:“给我来一个煎饼!”
“好嘞,您稍等!”张龙好不容易做出一个圆的煎饼,起锅的时候,用力大了些,直接被他铲到了地上,气得直接把铲子砸了。
卢生就开始说风凉话:“你们这手艺是谁教的?这么优秀。”
张龙这才抬眼看了看顾客,认出了卢生,一脸不屑:“陈家墩呗,他就教了我们一个早上,中午就跑了。”
赵虎则是一脸好学:“陈家墩说,他这手艺是你教他的?你再来给露两招,我今天好歹得学会了!”
“那可不行,要是你们煎饼烙得太好,赚了大钱,我怕你们直接改行了!那包黑子准得找我拼命的。”
“那不至于,我们对包大人那是忠心耿耿的。”
卢生笑了笑,先小声说道:“你们看看我背后,有没有人跟着?”
张龙、赵虎不动声色,看了看安和堂门口:“没有人跟着你。”
“那行,我给你们展示一下。”
卢生捞起袖子,就开始烙饼子。
一顿操作猛如虎,外酥里嫩很靠谱啊。
饼子烙好,刷上酱,尝了一口:“这味儿,那叫一个地道!”
“小卢,你今天要去哪送药啊?”
“步军司衙门对门的酒楼,好像叫太平酒楼。你们就在这里盯着,要是强叔有事,你们也得帮一帮。”
“明白。”
卢生一路啃着煎饼,提着药,很快就到了太平酒楼。
可是刚想进门,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张掌柜,滋溜一下,就转身就离开了,就当没来过。
这酒楼掌柜竟然是个加盟商!招商大会的时候,卢生见过,还聊得挺开心的。
这就麻烦大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然先回去?就说没找到人?”
正犹豫间,却见对门步军司冲出来一队禁军。
前面一个头领,趾高气昂。后面还拖着一个人,被反绑着,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了。
一队人直接把太平酒楼给围了,里面的人一个也没跑出来。
门口禁军开始驱赶卢生:“走,走,别看了!”
“军爷,这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把酒楼给围了?是要包场请客吗!”
“请你大爷,抓住个内奸偷情报,供出这个酒楼了!我们是在查案子,通通闪开!”
说完又开始用刀鞘赶人。
卢生赶忙往外走,躲在人群中,继续看热闹,只见那张掌柜也被禁军给拖了出来,丢在地上一顿好打。
“说!你的消息是送给谁了!怎么送出去的。”
卢生盘算着,这下完犊子了,这些武夫是要坏事呀。步军司要是顺藤摸瓜,肯定很快就查到‘安和堂’了吧。
而他……刚好就是那根藤,看来得赶紧跑。
忽见变故陡生,从房顶射来一只羽箭,擦着卢生的脸就射了过去,一箭就刺穿张掌柜的喉咙。
嘴巴里血就冒了出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禁军头领,抬头左右张望,见前面房顶上竟然藏着一人,指了方向:“那里!给我追!”
一队禁军便追了出去。
第502章 安和堂内除内鬼
张掌柜直接毙命,卢生都给吓着了,他一直觉得卧底挺好玩的,这几天藏在安和堂感觉也挺刺激。
直到看到血泊中那个人,喉咙已经被刺穿,他用手捂着脖子,想要止住流出的血,血却又从口鼻中淌了出来。
卢生就有点打退堂鼓了,玩一玩还行,玩命肯定不行啊。寻思着干脆就别回安和堂了。
突然一个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嘘,别声张,赶紧走。”
卢生回头一看,还是那个跟踪自己的小厮,好像叫……钱小贵。
“贵哥,你怎么也来了?”
“文叔见你这么久没回来,让我过来看看。”
“接头的那个张掌柜死掉了。”
“嗯,我已经看到了。你已经进去送过药了?还是没进去。”
卢生把药包提起来:“还没进去呢,突然就被围了。那张掌柜也被人射杀了。”
“你这速度可真够慢的。不过,没进去就好。走吧,先回安和堂再说。”
卢生也只能先跟着钱小贵回去了。
到了安和堂,卢生被领到了文掌事的书房。
卢生还有点激动:“那张掌柜死得真惨,喉咙直接被扎穿了。”
文掌事看着卢生,良久。
突然莫名奇妙的来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卢生只能装傻:“文叔,看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早就加入了吗?”
文掌事笑了笑:“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你去跑腿送的不是药,而是一些密信。而这些密信都是大宋的军情,守城布置,甚至朝廷密事,你还愿意送吗?”
卢生挠了挠头:“愿意是愿意……但是……得加钱吧!不能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贩私盐的心,您说对吧?”
“那当然。月钱给你三倍,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赚了。
卢生假意思考一阵:“那有啥不愿意的,只要能赚钱,人不饿死,干什么都可以。”
“你就不怕臭了名声?以后大宋的人都说你是‘奸细’?”
“什么奸细不奸细的!朝廷又没拿钱养我,我犯不着为它尽忠。养我的是我父母,是你文叔,谁给我钱我听谁的!”
文掌事没有表情,只是说到:“挺好,总之,在这里不要讲什么忠孝仁义,更不要讲什么大公无私,大家拿钱办事就行!”
“明白的,有事您随时吩咐。”
“行吧,今天下值不忙走,你先到外面去吃点饭,一会再回来一趟,东家想跟你交代一点事情。”
“东家?这安和堂不就是你管事吗?”
文掌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去吃饭吧。”
卢生转身欲走。文掌事又把他叫住:“对了?那石菖蒲药丸还没做好吗?”
“已经都搓出来了,但是药丸有点……有点湿……我等着再阴干一天,明天就给您带来。”
“嗯,你先去吧。”
……
卢生走出书房,本想先去找强叔,让他回去通个风、报个信,却一直没找到人。只能先走出安和堂,去对面的煎饼摊子。
只见煎饼摊子前面,竟然开始排队了:“给我来一个!”
“我这边要八个,带回家去吃!”
“我这里也要两个!你们家这酱可真地道。”
“就是,饼子形状虽然不好,但就上这个酱,我能吃五个。”
卢生就钻进人群:“给我也来两个。”
张龙头也不抬:“后面排队去!”
卢生只能说:“是我!小卢!”
旁边排队的人就不愿意了:“别说是小炉了,你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的给老子排队去!”
“对,买个煎饼还走关系!什么人啊!”
又对着张龙赵虎吼道:“今天你要是敢卖给他,我立马把这摊子给砸了!”
赵虎只能陪笑道:“不卖,不卖的。小卢啊,你先去那边等会,我们忙完就过来找你。”
卢生也只能摇了摇头,看来这赫赫威名的张龙赵虎,做事也不太靠谱啊。
只能去隔壁面馆,点了一碗面条。
吃完面出来,张龙赵虎的摊子更热闹了。
卢生只能摇了摇头,先回到了安和堂。
钱小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你跟我来吧。”
钱小贵带着卢生走进一间药房,绕过两排药柜,这里竟然还有一个房间,修的十分宽敞,挂了几层白色的帷幔,显得有点……有点骚气。
而此时,房间里已经站了十多个人,还好都是安和堂的伙计,并没有一个外面的线人,也没有见到任何加盟商,不然卢生又给暴露了。
卢生走进去,看到强叔已经在文掌事旁边站着了,两人还在熟络的聊天。
“强叔,你不厚道呀。你竟然比我还先入伙?”
强叔看到卢生也是小小惊讶,随后露出骄傲的表情:“我做事那么勤快,文掌事早就挑中我了!”
这两日,二人都是分开回家,所以这事卢生竟然都不知道。
这时,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钱小贵站的笔直,文掌事也看向前方。
从帷幔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卢生总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但这帷幔布置得挺好,光影刚好只能看到身影,却看不清面容。
那个人影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本来就是个瘸子。还是腿受了伤。
文掌事关心问道:“二东家?您的腿怎么了?”
二东家压了压手:“不碍事,先说正事吧。”他说话声音有些古怪,明显故意把喉咙发生的位置靠后,声音有些粗犷。
说完这一句,他就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那腿看来受伤不轻,坐下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喘息。
文掌事咳嗽一声:“二东家,新入伙了两个兄弟,带过来给您看看。”
“嗯,知道的,正好,今天入伙要多加一个环节, 顺便纳一个投名状吧?”
卢生和强叔互看一眼,暗叫不好。这是要先杀一个人吗?这玩的有点大呀。
文掌事也挺震惊,以前也没这个规矩啊:“二东家,你说的投名状是?”
“我这边得了消息,步军司的兄弟之所以被揪出来,是咱们铺子里出了一个内鬼,今天得先把人找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卢生也和强叔面面相觑。
这那表情分明都是在责怪对方:“肯定是你露马脚了!”
他们都注意到了二东家话里的一个词“一个内鬼”,那说明只暴露了一个。
此时,强叔的眼神变得坚毅,他咬着下巴,对卢生点了点头。
卢生看出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两人眼里都有些冒出泪花了。
却听二东家大声说到:“把钱小贵给我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钱小贵一个闪身就窜了出去!
看着武功高强,结果没跑两步就被人给绊倒了。
他身旁的几个男子反应也不慢,直接冲上去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钱小贵被按住,自知也逃不了了,便骂道:“呸,你们这些契丹人的走狗,明明都是宋人,却都去给契丹人卖命!都是狗贼,狗贼!”
文叔冲上去,拍拍给了他两耳光,他才总算老实不说话。
二东家从帷幔里扔出一把刀:“行吧,新加入的两位兄弟,该你们动手了!”
卢生想拖延一下:“就这么直接杀了?不审问一下?”
“不必了,动手吧!”
卢生只能拿着刀子,哆哆嗦嗦走近钱小贵,但这反应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卢生举高匕首,钱小贵却是突然用力挣脱开来,一个闪身。
躲过了卢生的刀,却还是没有逃脱那几个男人的束缚。
他眼神有一些决绝:“哼!老子这命还轮不到契丹狗来取!”
他咬破衣襟,竟然从领口衔出一个药丸,吞进了肚子里。
顿时,嘴里就淌出一股红色的血液,人也瘫倒了下去。
卢生一脸震惊,大宋真的有见效那么快的毒药?
第503章 菜地挖坑把人埋
卢生看着钱小贵嘴角流出血,总觉得有些怪异,就凑近了看,顺便闻了闻,有一股子粮食酒发酵的味道,他们就明白了,是“红曲粉”吧。
红曲,发酵产生,红曲霉菌丝体寄生在粳米上,形成红色,可做染料,入药常用于饮食积滞
细闻之下,竟然还有股酸梅粉的味道。卢生现在鼻子可是够灵的!估计是草原上跟狗待在一起时间太多,也学了这本事。
卢生就知道这“毒药”到底怎么回事了。酸梅入口,先把津液逼出来,红曲粉和口水混合,流出来就是“血”。
再加上钱小贵逼真而不做作的演技,就搞得好像毒发身亡一般。
卢生小声嘀咕:“你这法子也不行啊,一会他们肯定还要验尸的!”
钱小贵听见了他的嘀咕,眼睑还动了动,好像在求救一般。
“哎,都是大宋人,还是得帮一把。”卢生一只手捂住钱小贵的心脏,那小心脏,跳的咚咚咚的,活力是真足呀。
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鼻子上,探了一探,有些惋惜地抬头说道:“已经没气了,埋了吧。”
二东家又不是傻子,坐在书案后面,吩咐道:“文掌事,你也去看一看吧。”
文掌事躬身行礼:“是。”
卢生知道这事迟早要来的,就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银针,要是文掌事突然发难,他就拼了。虽然带不走葛朗小强和钱小贵,反正自己肯定能跑掉的。
文掌事走近钱小贵,先是很有深意地看了卢生一眼,也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又俯下身在他胸口听了听。
……
站起来回禀道:“二东家,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
帷幔后面,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卢生则是眼睛睁的溜溜圆,难道这文掌事也是内鬼?这戏有点乱啊。
文掌事从自己袖间取出一把短刃,递到卢生面前:“小卢啊,虽然这人死了,投名状还是可以纳的,只要这一刀捅下去,你就是自己人了。”
卢生看着文掌事递来的刀子,心想,刚才二东家不是丢出来一把刀吗?怎么文掌事自己又拿了一把刀出来?
细看之下,这刀确实有些诡异:刀柄太大了!比刀刃大上不少,上面还有一个圆形的太阳浮雕。
文掌事的拇指放在浮雕上,竟然把那太阳浮雕给按了下去!刀刃好像都颤动了一下,原来还是个按钮啊。
卢生注意到文掌事的眼色,他已经确定文掌事也是自己人了。
看来这短刃之中,定然是藏有机关的。
也只能赌一把了!反正这一刀下去,死也不是自己,就只能拿钱小贵当个小白鼠,试一试文掌事到底是什么成色了。
卢生接过短刃,按下按钮,一刀刺在钱小贵的右胸!果然感觉刀刃收进了刀把之中,并没有任何的阻塞。那刀柄甚至还喷出一些红色的液体。
这小刀,做得还挺有巧思的。
钱小贵演技也不错,既然已经“死”了,肯定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会有任何动作的。
光是躺着不动,这尸体演得也是入木三分。
卢生拔出刀把,短刃又自动回弹了,卢生还真有点喜欢这把刀子,堪称保命神器啊。
他恋恋不舍地把刀还给了文掌事。
文掌事又把刀递给给了强叔:“小强,该你了!”
强叔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没看出来钱小贵是装死的。寻思着反正都死了,卢生也都扎了一刀了,再扎第二刀他有什么不敢的呢?他格朗小强挨过的刀可比钱小贵多多了。
文掌事把刀递给他,却没有松手。文掌事想给他使眼色,想让强叔看看那个按钮,强叔却一点没在意。
强叔就有点着急了,这人递刀子怎么不松手呢?开始发力抢夺。
卢生干脆喊了一声:“磨叽什么呢?”直接走上前,握住强叔的手,拇指按住按钮,直接又给了钱小贵一刀。
一刀下去,直接插在腹部要害。
卢生这才得意的看向强叔,把刀从他手里取下来,还给了文掌事。
强叔的手有些发抖,他对自己是比较狠,但是捅尸体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做:“卢……咳,小卢啊,还是你比较狠!”
此时,帷幔后面也传来一个声音:“行吧,把这人拖到后面花园里埋了。”
说完这话,二东家又起身离开了。他这次明显掩饰了腿上的伤,走得比较平稳。
……
埋人这个活,格朗小强和卢生肯定得抢着干。
卢生和强叔把人拖到后院,在花园里挖了个坑。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算店里面几个伙计都来帮忙,也都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卢生当然有的是充裕的时间,找了一根长芦苇杆,塞到了钱小贵的嘴里,这才裹上草席,扔进坑里,用土覆盖了。
……
翌日,卢生一大清早就到了安和堂,往后院走,却在院门口就遇到文掌事:“别去看了,人已经走了。”
这话怎么又有歧义?卢生只能问道:“你是说?他是走得很安详?还是走得很远?”
文掌事淡淡吐出两个字:“后者。”
卢生这才松了一口了气,看着那菜地表面的泥土,明显是有人刨开过,又把土回填了,估计钱小贵真的已经“走得很远”了。
昨天的事,还真的谢谢文叔。卢生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文叔,这是你要的石菖蒲小药丸,给你制好了。”
文掌事打开闻了闻,一脸享受的表情:“嗯,对,就是这个味。”
他倒出一粒小丸就要往嘴里送。
卢生顾念他毕竟是个好人,也不忍心再欺辱他,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文叔,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说,那天捣石菖蒲的时候,往里面加了……加了一点……尿的。”
文掌事一点没在乎:“我就知道你肯定加了料的,不然怎么会这么香!?什么料?香料吗?
卢生有些不好意思:“不是香料,就是尿。”
卢生还故意加重了鼻音,可是文掌事一点没听出来:“到底什么料? 佐料还是香料嘛?”
卢生也急了,把两手放在裆前,做出小解的动作:“就是这个!嘘…嘘!这个尿!尿尿的尿!”
文掌事竟然没有很激动,也许真的是老了,发不动火了,摇了摇头:“哎,人心不古啊。”
又闻了闻瓶子:“那这瓶呢?”
卢生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微笑:“还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文掌事叹了一口气:“罢了,只要能看好病,又有什么不能吃呢?小的时候爱出鼻血,童子尿我也喝过几壶的。”
说完就捻出一粒药丸,扔进了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嗯,就是这个味,地道!”
等嚼完了,文掌事才拍拍卢生肩膀,指了指后院的菜地:“这事就算过去了,你我二人就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完转身就走了,卢生赶忙追上,这钱小贵的事情不让提,那二东家总能问一问吧。
“文叔,你见过二东家长什么样吗?”
文叔摇了摇头:“他来的时间不长,年初才过来的,每次见他都是在帷幔后面,递东西都放在书桌上,始终没看清过正脸。”
“那他每天怎么来店里的?路上,门口也没见过?”
“没见过……或许是药房新修了暗门?又或者他轻功了得。总之,每次二东家都会在里间突然出现,又从容消失。其实我也试图找过,却从来没在外围发现什么暗道机关。”
文叔带着卢生到了书房,又拿出一提药材:“这个地方的药比较重要,以前都是我亲自去的,今天头实在太晕,就你去吧。”
卢生也不以为意,随口问道:“这次又送哪去?”
“王蒙正府上。二东家行事诡秘,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是大东家你倒是可以去认认门?”
“是要直接交到王蒙正手上吗?”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不敢去了,毕竟大家还是见过面的。
“不用,交到门房就可以了。”
“那行,我这就去。”
第504章 遇到王衙内
(加更)
卢生提着药走到大厅,见鹏哥也正好在此。
卢生就上前跟他打了招呼:“鹏哥,还一直没谢谢您呢。”
当初要不是鹏哥,卢生也入不了这个安和堂。虽然是把自己送入了龙潭虎穴。但毕竟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卢生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鹏哥摇了摇头:“没事,没事,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听说你也已经入伙了?”
“入了,入了,文掌事帮我把月钱提了三倍。”
鹏哥似是有些累了,找了个椅子坐下,一只脚打直了,才说道:“那就好,好好干。”
“ 鹏哥,怎么平时很少在店里看到你啊?昨天二东家召集所有伙计,也没见到您人啊?”
鹏哥左右张望,小声说道:“总得有人放风吧,平时我都在街面守着,是大东家交代的活儿,费力不讨好的,月钱也没你们多。”
“那可真是够辛苦的。”
鹏哥看着卢生手里提着的药:“你这是又要去送药?快去忙你的吧。”他本想起身,却突然“呲”了一声,好像哪伤到了。
“怎么了鹏哥?”,
“没事,刚才手按在桌子上,硌手了。”鹏哥甩了甩手,没有站起来。
“那行,我就先走了啊。”
卢生出门转角,见那个煎饼摊子更热闹了,张龙赵虎那手艺也是越来越来越好,饼子摊得是又大又圆。
而且,竟然还多了两个跑堂的,在组织大家排队。正是王朝马汉。
卢生摇了摇头:“包拯这次玩的挺大呀,他是铁了心的不想要这四个护卫了?要是四人真赚了大钱,回头自己去开店了,我看包拯怎么办?”
这时,跑堂的马汉也看到了卢生,跑了过来:“客官,要不要来两个煎饼?”
卢生等他走近,才小声问道:“昨天用弓箭射杀张掌柜的人找到没有?”
“没呢,听说此人武功极高。他站在房顶百步之外,一箭命中张掌柜的喉咙。最后全城兵马出动,他竟然逃了。但禁军给县衙下了协查的劄子,说禁军射伤了他的右脚,让留心去医馆看伤的人。”
“你是说那人右脚受伤?”
“恩,对的,应该是右脚小腿。”
“昨天,我见过安和堂的二东家,他走路就是瘸的,就是右脚,是新伤。”
“你见到二东家的面容了?”
卢生摇了摇头:“只看到身影。”
“那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店里?”
“应该不在,今天没见过。”
“那行,你要是查出来安和堂的二东家是哪一个,估计就可以收网了。”
这时王朝也跑了过来,递过来两个饼子:“来,客官,吃吧。”
卢生递给他十文钱,王朝高兴地收下了:“谢谢,客官。”
“你们把生意做这么好,包大人没说什么?到底还做不做正事?”
“包大人说了,这生意好一些,显得更真实,要是天天一个顾客都没有,不是反而让人怀疑吗?”
卢生就只能自嘲了:“得,还是我自己见识短了,你们包大人竟然比我还看远了一层,厉害厉害。”
……
这次去王蒙正的府上,卢生就得更小心了,路边买了一个斗笠戴在头上,再把衣领扯高一些,又遮住半张脸。
到王蒙正的府门前,门房果然没让卢生进去:“把药我这里吧。老爷说了,下次按这个药方抓药。”
说完,又递过来一张方子。
“哎,好嘞。”
卢生拿着药方又仔细看了看。
“你能看懂吗?”
“看不懂,看不懂,但这好歹也是你们王家写出来的字,摸一摸总能沾点贵气吧。”
那门房冷笑一声:“快回去送方子吧,别耽搁了事。”
此时,一个锦衣公子,一瘸一拐的也要出门,到了门口的台阶上,问一旁的小厮:“这马车怎么还没来?”
“马夫已经去牵了,马上就过来。”
王衙内指着门房:“你们去抬把椅子出来,我坐着等!”
小厮赶忙走到门房里,抬了一把椅子出来。
王衙内便坐了下来,那只瘸腿伸得老直了。
卢生看着他那只瘸腿,寻思为什么瘸子都喜欢把脚伸直呢?
突然,他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刚才好像见到过。一时入了神,竟站在门房没有动弹。
王衙内也注意到了他:“这人谁啊,大晴天的怎么还带个斗笠?”
第505章 安和堂内突变生
卢生没有回答王衙内的问题,反而走到他面前,问道:“你们瘸子为什么都喜欢把腿伸直呢?”
门房和小厮听见这种问题,如此不讲武德,都是十分震惊,下巴拉得老长了。
王齐雄都给气笑了:“他……他……他是在嘲笑我吗?”
门房老实地回答:“好像是的呀!”
卢生也突然意识到,他问这问题,有点得罪人呢。那还能怎么办?要不破罐子破摔吧。
反正他这种大帅脸,很容易被人认出来的,当‘细作’本来就撑不了几天的。
直接指着王齐雄喊道:“死瘸子,大爷问你话呢!”
门房赶忙呵斥:“你疯了吗?这位可是我们家王衙内,他可是凶名在外,你是故意找死!?”
卢生干笑两声:“嘿嘿,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是故意的,但是不想找死!”
反正都已经惹事了,不如疯一把:“来噻,你打我噻。”
王齐雄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感觉腿脚都利索了不少:“你们几个,去把他给我按住,老子今天就要这只瘸腿,把他也踢残了!”
那门房、小厮刚才吼得挺凶,真要动手却不动弹了,就是站在原地,跳着脚一直骂。
“你个瘪孙!”
“王衙内也是你能骂的?”
“还不快点跪下来道歉。”
“要不然我们可就动手了!”
喊得挺凶,却没有一个人冲上去。
相比之下,王衙内简直就是“性情中人”。他哪受得了这种屈辱,直接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就冲了上去,今天说什么也得把他命根子废了。
卢生信心满满,不经意间挪动到门口石狮子旁边,就在那等着。
王衙内为了找回面子,挥舞着他的瘸腿就踢了过来!
卢生就一个闪身,王衙内一脚踢在石狮子上,“哎呦”一声,抱着脚尖就倒了下去。
本来就是瘸腿,大拇趾盖还给踢折了,那叫一个酸爽。
卢生冷笑一声,趁乱一溜烟跑了,他毕竟腿脚健全,还能躲不开一个瘸子?
王衙内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趾甲盖,还一直催促:“别管我!给我追!给我追啊!”
“去呀!快去呀!”
“对啊,你们快去啊!”
门房见大家都不想去,便说道:“衙内,没事的,不用着急,我知道这人是哪的,他是‘安和堂’的小伙计,跑得了和尚他跑不了庙啊,您先回府,把腿伤治好,回头再带上几个强壮的家丁,打上门去就行了。
小厮也赶忙扶住衙内:“对,对,衙内您一个脚趾甲盖都比他的命值钱。”
这话竟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他们都认可的“事实”。
“对对,咱们还是回府,先让陆大夫再检查一下脚趾甲盖吧,别又落下什么病根。”
王衙内咬牙切齿,看着远方:“行,你给我等着,我一会就去找你!”
几人把他扶了起来,“哎呦哎呦”地回到了府里面去。
……
而卢生一口气跑出三条街,见后面没有追赶,才放慢了脚步。
卢生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等王衙内看了脚伤,肯定就会来“安和堂”找自己,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
“看来得抓紧时间了,还得再确定两个事情。”
他回到安和堂门口,先把王朝叫了过来,小声说道:“你跟他们三个说,别摆摊了,快去把包大人叫过来,把县衙的衙役都叫上,准备收网了,我知道二东家是谁了。”
“那咱们这煎饼摊子怎么办?”
卢生恨铁不成钢!压着声音吼道:“你们四个!要是想做煎饼生意,以后老子替你们出钱开店,今天先干正事!”
王朝被这么一吼,被金钱蒙蔽的双眼总算恢复了清明。
跑回摊子,推上煎饼车,就直接跑了起来:“快走,快走。准备收网了!”
三个护卫虽然意犹未尽,但是摊子车都被推跑了,也只能追着上去。
留下一脸懵的排队百姓:“咋回事?”
“是衙役来了吗?”
“听说要赶回去收网?”
“家里鱼跑了?”
“诶!我钱都给了,煎饼还没给我呢?!”
………
卢生也摇了摇头,看了看远方:“哎,没救了,都这时候了,还没忘记把车推走!?”
……
而安和堂内,此时还是一片安静平和。
在门厅里,卢生也没有见到鹏哥,他就直接走进后院。
文掌事的书房大门紧闭,卢生走上前,敲了敲门。
书房里有一阵响动,紧接着好像窗户被打开了。卢生觉得不对,用力一推。
好在门没有上闩,直接被推开。
日头已西斜。一束阳光洒进屋内,在地上映射出一个矩形的方框,还有卢生黑色的影子。
影子头上还戴着一个斗笠,颇有一些大侠风范。
……
他看向侧面,窗户果然是开的,文叔则是伏在书桌上。
卢生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他还是开着玩笑:“文叔,你有这么累吗?趴在桌子上就睡啊?”
文叔并没有回他的话。
卢生捏了捏拳头,然后再松开手掌,想让自己尽量放松一些。
他走进那个矩形的光里,踏起一些灰尘,在空中弥漫。
卢生还是故作镇静:“文叔,有事找你,醒醒呗。”
文叔却还是趴在那没有回答。
卢生走到他身旁,已经感觉到一丝寒意:“您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肯定知道密文怎么破译的吧……”
卢生推了推他,文叔就顺着椅子瘫倒下去,露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血痕。
文叔手里还攥着卢生给他的那一瓶药丸,药瓶掉落地上,被打碎了,药丸散落一地,滚出去很远。
卢生突然有一些悲凉,他想起文老头早上还摇着头、叹着气,笑骂着:“哎,人心不古啊。”
转瞬,人就做了古。这世间,人命真的就是草芥。
卢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浊气:“行了,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自己待在这里,肯定也不安全了,院子里传来一些人的脚步声,卢生赶忙也从窗台跳了出去。
他钻到后院菜园。
果然!钱小贵埋的那个坑已经被挖开了。看来,昨天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有人挖开此地,证实文叔和卢生都是内鬼,所以文掌事被直接“清除”了?
文叔的书房传来一声喊叫:“文掌事死了,文掌事死了!”
文掌事的书房里,迅速涌进来很多人,有人朝窗口看来,正好看到卢生的身影。
“那里有人!头上戴着一个斗笠!”
“是他杀了文掌事!”
“快!追!”
卢生只能继续在院中乱窜。
爬墙逃跑也不现实,安和堂的墙有一丈多高。
他慌乱地窜进了一个房间,里面还摆放着床铺和衣柜,安和堂的一些伙计是可以住在店里的。
“快,我看见他好像进了鹏哥的房间。”
卢生赶忙找地方躲,窜进了床下。
斗笠差点卡在床下,赶忙摘下,躲了起来。
“奇怪,我明明看见一个戴斗笠的那人躲进来了啊。”
“那还能跑哪去?”
“柜子打开看一下!”
“没有啊?”
“看下床下面!”
他们好像听见床下木板响了一声……一人比出噤声的手势,几个人拿着刀,朝着床铺围了过来。
突然一个人把床单掀开,几人一起伸头看了一眼。
床下空空如也,尽头只有一块木制立板,什么人也没有。
“你是不是看错了啊?”
“对啊,这屋子里哪有人?”
“奇了怪了, 我明明看到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躲进来了啊?”
“走吧,出去再看看。”
“那凶手找不到,要不要先通知一下二东家啊?”
“也不知道二东家在不在药房。”
“走吧走吧,出去看看。”
……
第506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而此时,另外一个房间的柜子下方,卢生也爬了出来。
那床下面的木质立板,竟然是能翻动的,卢生一滚,就滚了过来。
他站起身,左右看看。这是一个挂满帷幔的房间。这地方挺眼熟,就是当初他面见二东家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二东家是怎么进来的了。每天都得滚床底下,爬过来,难怪那床底下还挺干净,这都是什么癖好,东家不好好当,喜欢爬床。
卢生把斗笠放在书桌上,一边翻弄着桌上的书籍、笔墨,一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就大大方方的出来指挥不行吗?非要躲在帷幔背后,搞得神秘兮兮!每天还得假扮跑堂的,还得爬床过来……就那么喜欢玩角色扮演?”
此刻,房间还挺安静,他便在房间里翻找起来。这书房里应该藏着破译“密文”的笔记吧。
书柜上摆着一排书,多数却都是崭新的。当然,这也不奇怪,多数老板就喜欢干这种事,在办公的地方摆满书,却从来没翻开看过,只是为了装个……咳……装个文化人。
卢生一眼扫过去,直接把最旧的四本书就给找了出来。
翻开一看,四本书竟然都是《开宝本草》,共四册。这套书共有二十卷,五卷为一册,刚好四本。书有些旧了,都是赵匡胤时期刊行的第一版。
卢生翻看了两下,估计这东西二掌柜经常翻,就先揣进了怀里。
这四本书,合在一起有八百多页,揣在身上就像装一本大字典。
……
突然,破空之声传来,药柜后面射来一支箭矢,带着帷幔刺向卢生,直插他的左胸。
也是运气怪好的!刚好射在四本书的书角上,但力道不减,卢生被“射”得仰倒下去。
他趁势一个翻滚,躲在了书桌之下。
一个男子拿着一柄手弩,瘸着腿,从药柜背后站了出来:“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这话糊弄傻子呢?!他要是真看见了,就直接射了,还用得着说这一句?
卢生把射在书册上的箭矢拔了出来,仔细分辨着对手的位置,也从怀里摸出几根银针。
这次他可没有留手,瞅准方向,一根银针直插对手面门,射入其眼中。
只听“啊”一声,来人捂住眼睛,也翻身躲在一个博古柜后面。
卢生一击得手,自然是要张狂一下:“你就是二东家吧?鹏哥。”
“哼,你小子还真挺聪明。”
“那倒不是我聪明,主要是你们瘸子都喜欢把腿伸直了坐,被我看出来了。”
早上遇到鹏哥,卢生就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腿是伸直的。起身的时候还发出“呲”的一声,肯定也是扯到脚伤了。他当时还说“硌到手了”,想必也是想掩人耳目。
卢生当时也没有太在意,直到见王衙内也是伸直腿坐下,这才反应过来:鹏哥的腿是受了伤的,和二东家一模一样!
“看出来又有什么用呢?”鹏哥把眼里的银针硬拔了出来,这只眼睛算是废了。他恨得咬紧了牙齿:“受死吧!”
他一个纵跃,翻过博古柜,拽着帷幔,就飘了过来……
这帷幔也不结实……呲溜一下就被扯了下来,但他武功高强,顺势踏上书桌,一个翻身,把笔墨纸砚都扫到了地上。
紧接着,滚到了书桌边缘,拿出手弩,从上往下就射出一矢!
箭矢却是打在地面上,冒出火星子……再一看,哪里还有卢生的影子。
此时,药房内的打斗声音终于是吸引来了店内伙计。
“二东家,是你在里面吗?”
“您没事吧?”
“二东家,你在吗?在吗?”
二东家只能低沉着嗓子说道:“我在,你们先进来吧。”
二东家还想维持神秘感,但帷幔也被扯下了,见桌上正好有个斗笠,就戴了起来。
几个伙计绕过药柜,走了进来,躬身请安:“二东家,我们正好要来禀报,文掌事死了。”
二东家一点儿也不震惊,没有回话。
属下只能继续禀报:“我们好像看到了凶手,追出去,就看见一个戴斗笠的男人。”
等他们禀告完,才抬起头,就看见二东家也戴着斗笠。
顺哥只能咳嗽一声,解释起来:“那凶手刚才来过了,这斗笠就是他的。”
“那东家,凶手现在去哪了?”
估计是从原路又逃回去了,但二东家不想暴露自己房间,就吩咐道:“你们吩咐所有人,封锁大门,围墙这么高,我看他往哪跑!”
几名伙计赶忙领命出去。
二东家自然也不能干等着了,反正有斗笠戴着,再把领子也拉高了些,也冲出了药房,准备带着人到后院房间,把卢生堵住!
“抓住他!来个三刀六洞!伤了老子一只眼睛,这就是代价!”
卢生呢,猜到要被围追堵截,早就从鹏哥房间窜了出来,又往柴房里躲……
有人到了柴房搜捕,他又往灶房里躲……
一直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强叔今天也不知道死哪去了,一个帮手都没有。卢生只能往大门冲了,虽然知道那里肯定有人把守,却实在是无路可逃了,只能拼一把。
……
哪知道,刚冲到门口,就见门口一阵吵嚷:“把今天去王家送药的‘斗笠男’给我交出来!”
“对,我们衙内腿都踢伤了,今天必须卸了他一条腿!”
“把人交出来,交出来!”
来者气势汹汹。
王齐雄现在可是学聪明了,打架必须把人手带够,以前七八个壮汉他都吃了亏,这次直接带了二十个。
王衙内一脸得意:“我倒是要看看,此等阵仗,在京中可还有对手?!”
卢生跑到门口,也被这王衙内的阵势给吓到了,赶忙找个犄角旮旯先躲一下。
二东家带着斗笠,十七八个伙计,听说卢生往大门口跑了,也赶忙追了过来。
两队人马,就在门口狭路相逢了……
此时,双方完全不把卢生放在眼里,都是气势汹汹看着对面十多二十人。
二东家冷哼一声:“哼,我就知道,小卢背后肯定还有帮手!”
王衙内也是十分嚣张:“娘的,就是这个大晴天带斗笠的!把他给老子抓住,我要亲自踢烂他的略。”
双方很快撕打到一块……狭路相逢怎么办?只能是勇者胜了!
大家都是下了死手!拳拳到肉,鼻青脸肿!
二东家毕竟是射箭高手,拿出手弩,直接一箭射出!本来直插王衙内的面门,被旁边伙计一挡,又射腿上了!
王衙内也是有血性的,他都没有哭,怒喊道:“娘的!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祸害!又伤老子腿!”
朝着身后壮汉喊道:“把他给老子抓住。”
四个壮汉竟然直接拿出一张大网来!一人提着一只角,往前一撒,就把二东家罩了起来!再各自掏出一把石灰粉,朝着二东家的眼睛就撒了上去。
二东家捂着双眼也怒喊道:“娘的!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祸害!又伤老子眼睛!”
剩下安和堂的伙计……明显不是王家的对手。几个伙计倒是忠心,想来解救。
几拳就被王家壮汉给打倒在地,躲进院子也不敢出来了。
二东家被按在地上,那是一顿胖揍啊,不光是眼睛再次遭了殃,什么鼻子、耳朵、嘴巴,下巴、上巴……总之没一处是好的。
王齐雄也让人扶着,用他的好腿也踹了几脚,招招阴狠,正中“下”怀。
等二东家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了,包拯才带着“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赶了过来。
正义通常不会缺席,但总是会迟到。
包拯就是正义,所以他也总是迟到!
包大人一身正气,坦坦荡荡,站在门口,呵斥道:“停!都别打了,这人是谁啊?怎么都抓起来了呀?”
王衙内倒也认识包拯,却丝毫不惧:“哦,包大人来了,此人两次伤我的腿,您看看……”
他指着自己的腿:“箭还插这儿呢!这事你得给我主持公道!”
第507章 康康草算破密文
卢生见包拯来了,小命终于是保住了,赶忙也蹿了出来:“包大人啊,你总算来了,你要是再来晚一些,我就……不是……他!他就被人打死了啊!”
他看着鹏哥都有些心疼。
王衙内这才看清楚,躲在犄角旮旯里的人,竟然是卢生:“你小子怎么也在这?”
卢生拱了拱手,嬉笑道:“感谢王公子刚才救命之恩,刚才这人想杀了我,多亏王衙内仗义出手啊!”
“他为什么要杀你?”
卢生就故意气他:“他听说我带着斗笠去王家送药,得罪了衙内,他就要收拾我!”
“早上那个戴斗笠的是你?!”
“对啊,不像吗?卢生捡起地上的斗笠戴上:“你看看,你刚才救了我,我都无以为报,要不……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我要你大爷!”王齐雄冲上来就想继续行凶。
张龙、赵虎赶忙把人隔开,包拯也立在前面:“王衙内,你当我是摆设吗?”
王齐雄冷哼一声,心里很认同,却也没敢继续造次。
包拯这才继续说道:“王衙内,今天感谢您帮我们制服了歹徒,你就先回去吧。”
卢生还补充一句:“回去给你爹好好说一说今天的事情,他肯定会夸你的。”
那可不,大东家的儿子,打了二东家,贼窝也被一锅端了,可不得好好疼一疼他的好大儿?
王齐雄冷哼一声:“我们走!回头找你们算账。”
包拯却是笑了:“王衙内不用着急,等我这边查清楚,很快就会去府上拜会的。”
王齐雄没听懂包拯这话里的意思,衣袖这么一甩,带着二十个大汉都走了。
卢生看着网子里的二东家,问道:“那这人怎么办?”
“先审一审吧,对了,他们的密信你能破译了吗?”
卢生很得意,从怀里拿出四本《开宝本草》,拍在鹏哥脸上:“你看看我拿的是什么?怕了吧?”
鹏哥满脸白灰,眯着眼睛,怒吼道:“老子看不见!”
“差点把你眼睛给忘了……张龙,取点菜油帮二东家洗洗眼睛吧,回头还有好些罪证需要二东家辨认呢。”
张龙看了包拯一眼,这才领命而去。
“那鹏哥,我先跟您说说吧,刚才砸你脸上的呢……是四本《开宝本草》。”
鹏哥先是震惊了一下,扭过头,冷哼一声。
卢生看着表情就知道,自己是拿对东西了:“鹏哥,你猜……有了这四本书,我能不能破译你那些密信?”
“什么密信?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今天打人是不对,我认罪认罚!”鹏哥开始死鸭子嘴硬。
卢生又拿出一张纸,是早上在王家拿到的药方,把它摊在桌子上,跟包拯说道:“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药方里的药名,就是对应上《开宝本草》那一页!”
卢生很自信:“就比如说上面有‘当归两钱’,我们就翻到当归这一页。然后两钱,那肯定就是第二个字。”
卢生依照方子,很快就把对应的汉字誊抄了下来,却发现是一篇毫无意义的内容……
期间,张龙拿了些菜籽油回来,先帮鹏哥洗了眼睛,他那一只眼睛总算能看清点东西了。
鹏哥冷笑一声:“看吧,就是一张普通的方子,你们非要说是什么密信。真是草木皆兵!”
卢生脸皮也有点臊得慌,竟然没有破译出来?
看来……这些辽国探子也不是傻子啊。
”只能把东西带回去了,我家里还有高人,让他给看一看。“
便又对包拯说道:“你先把人抓了吧,反正文掌事死了,跟他也脱不了关系,先把人都全部带回县衙再说。”
县衙这一次是倾巢出动,衙役把‘安和堂’所有的伙计都捆了起来。张龙、赵虎把文掌事的尸体也抬了出来。
包拯翻开白布,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是他昨天救了钱小贵?”
卢生疑惑问道:“难道文掌事不是朝廷的人?”
包拯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国信所只派了一个探子进来,昨天已经逃出来了,就是钱小贵。”
“那就奇怪了,文掌事为什么要帮我们?”
包拯盖上白布:“先抬走,回头再去别的衙门问一问吧。”
包拯把《开宝本草》递给卢生,还有王家的药方,门口取下来的求购单子……
“你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务必尽快把密信破译出来,有了证据,才能去抓‘大东家’。”
“好嘞,那我回去问一下康康,我家里还有好多‘药方’呢,肯定能很快破译出来的!”
“那行吧,你抓紧时间。这伙辽国探子,估计还有很多线人,密文要是破译慢了,很多人就跑了!”
“行行行,别催了,我这就回去找康康!”
……
卢生带着一摞纸,回到了惠民药局。
到了康康房间,这里已经堆满了各种演算的纸,还有各种《本草》书籍。
卢生捡起一张纸,上面全鬼画符,卢生都看不懂,既不是汉字,更不是什么阿拉伯数字。写得都是些:“ 〡 〢 〣 〤 〥 〦 〧 〨 〩 十……”
就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已经写了几十张纸了。
看得卢生有些心疼:“康康,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洛阳纸贵’?”
康康抬头看看卢生:“知道的。”
然后,康康又把一张纸给挪到一旁。
“我是想说,不仅洛阳的纸贵,汴梁的纸……也也贵,你这些都是花的店里的钱吧?”
“对啊,叶叔说的,随便用。”
“呃……是不是奢侈了一点。”
“哦,知道了。”康康又拿了一张纸,继续演算。
卢生把《开宝本草》放在康康面前:“喏,你把这四本书拿去看看,应该就是密码本。”
康康只是瞅了一眼:“果然是这四本。”
康康挪开一张纸,露出下面的四本《开宝本草》,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我已经把京城的《本草》都买过来了,大概确定了这四本。”
卢生叹了一口气:“那你不早说?我这不都白忙活了?”
“爹常说,要动脑子,不能蛮干。”
康康说话也是越来越“好听”了,一看就是朱墨给治好的!
……
卢生无力反驳,只能说道:“那这些药方,你都能破译了?”
“快了。”康康停下笔,还是先跟卢生讲解道:“比如说甘草这一味药,他写的是甘草‘三’钱。你翻开《开宝本草》先找到甘草,用‘三’乘以‘卷数’,甘草是在第五卷……三乘以五是十五,那就是第十五个字:后。
卢生看着那个“后”字,一脸惊奇:“这么神奇的吗?那都能破译了?你还在算什么?”
康康指着另外一张药方:“这里的‘当’字少了一点,把字带进去,就‘词不达意’了,并且都是些关键字,少了这些字,那密信完全读不懂的。”
“会不会再加一个字,或者减一个字?”
康康拿出几张演算的纸,给卢生看了看:“试过了,找出的字,带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上一排,或者下一排呢?”
康康灵光乍现:“对哦!我试试……”
他又把那些字给誊抄出来,读了读:“还是不对……”
康康又把一张纸丢在地上,卢生看得心疼:“你别这么浪费啊!?你翻一面不是还可以接着用吗?”
康康突然顿住了手:“卢生哥,你刚刚说什么?”
“我让你翻一面,这孩子,合着这些都不是你出钱,可劲造是吧?”
康康突然大笑一声:“对,翻一面,翻一面!”
他突然又抓过那本《开宝本草》把甘草翻了一页,在后面“白术”一页上翻找起来,再把这些字串起来:“成了!”
只见王家带出的方子,竟然译出一句话:曹利用,忤慈,慈欲察眷,牵曹,罢之。
第508章 县衙回禀遇陆阳
卢生看着那一行文字,译出来竟然是:曹利用,得罪太后,太后就想去查他的亲戚,找个理由,把曹利用罢官了。
卢生还真知道这事,差不多就是在明年初,会发生一件惊动朝堂的大案子:
曹利用是谁?他是当今的正“枢密使”,就是朝廷“最高军事机关”的一把手。曹利用有个侄子,名叫曹汭,在赵州“衣黄衣,呼万岁”:穿了黄袍,让人山呼他万岁。
结果就被举报了,这人也不值得同情,查出来当然是直接杖毙了。
关键是,有人说这事是曹利用指使的!?太后也就信了,直接把掌握大宋兵权的“枢密使”给罢官了。
这理由实在有些牵强了,谁会指挥自己的侄子说:“你去穿黄袍吧,然后让人家喊你万岁。”
他能的什么好处?能混上个“从一品大员”的人,能这么没脑子!?
关键是太后还真信了!是不是就很诡异?所以啊,只要天家不信任你了,你就是“左脚先跨进大门”,都可能是在密谋造反。
但这都是后话。反正把这封密信也译出来了,药方是从王家送出来的,足以证明王蒙正和这个谍报网的关系。
康康和卢生又忙了半宿,把之前收集的药方都译了出来,很多都是朝廷的军防布置:边关哪里换帅了……调运了多少军马……运走多少粮草……这谍报网络还挺能耐的。
还有一封密信,写的是西北战事,卢生也就留心多看了看:呼延丕显到了西北边关,按兵不动,却想让党项人内乱,联合卫慕氏推翻李德明,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复西北。
也不知道呼延静婉现在怎么样了,卢生看着密信竟然开始发呆,嘴角上扬,想起那个狐裘的“小鹿”,在阳光下看着他,莞尔一笑……
最怕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最怕突然搞出一段言情戏……
好在,康康使劲拍了他一下:“卢生哥?卢生哥?你怎么了?怎么还流口水了?”
“咳,这药方,都是吃的,什么鹿筋、桂圆、山药……给看饿了。”
“看出来了,你是真饿了。”
卢生赶忙转移话题:“你喊我啥事?”
“卢生哥,你看这封信。”康康递过来一张纸,上面译出的内容是:
帝生母非刘,乃李氏,守定陵,可以此离间之。
卢生看懂意思,赶忙把纸收了起来:“你把这密信对应的药方也给我!就当没看见。”
康康不屑地把原药方递了过去:“我都看见了,而且看懂了。”
卢生把原药方也揣进了怀里:“那就当没看到过,不要对外泄露一个字!否则就是杀身之祸,你不想害死自己、害死你爹,就都忘掉。”
康康噘了噘嘴:“哦,已经忘了。”
卢生拍了拍怀里那封信,感觉心跳还有点快:“行吧,也译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把译好的收起来,剩下的稿纸都烧了吧。”
“好嘞,卢生哥,你先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
翌日清晨,张龙、赵虎就来到了卢生面前。
卢生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挤出几个字:“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我们都在药局外面守了一夜了,怕打扰你们,天色亮了才进来的。”
卢生继续使出很大力气,才说道:“那以后你们等人,可以去客厅等,别来茅房,我还在拉屎,你们这样一直盯着我,我拉不出来。”
张龙赵虎这才转过身去,等卢生擦干净……提起裤子,才说道:“包大人说,如果已经译出密文,把药局的那位高人也带上,他想见一见。”
卢生提高了警惕:“他想干嘛?想抢人吗?”
“不知道,包大人没说。”
“高人不空,我随你们去就可以了。”
“那也行吧。”
卢生把原方和译文都整理好,装在一个匣子里:“走吧,走吧,快去县衙,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我怕招人惦记。”
……
到了县衙大堂,包拯却没坐在正位上,“明镜高悬”牌匾下面,坐着的竟然是开封府尹:陈尧咨。
而堂下还跪着一人。
见卢生进来,陈尧咨也很惊喜:“卢生?果然还是你,我还以为包拯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呢。”
“见过府尹大人。”
“卢生啊,总算是又见着你了!前些天,柳三变写了一篇《扎针郎》你看过没有?开头便是: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
陈尧咨先扯起了闲天,念诵出这两句,还有点洋洋得意。
卢生嘴角抽了抽:“还不曾听说,七叔真把此文写出来了?”
“对对,此文写得甚好,文中还有一句:‘无他,唯手熟尔。’是不是很传神?此文在坊间流传甚广,或可成传世之作啊。”
卢生干笑两声:“应该可以吧……”
“我陈尧咨,或许也可以如‘汪伦’一般,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也可靠一篇文章名留青史。”
“府尹大人自谦了,就算没有这篇文章,您也能名留青史的。”
包拯见二人聊得很开心,只能咳了一声:“咳,府尹大人,先审案子吧,陆大夫还一直跪着呢。”
卢生这才注意堂下跪着一人,他竟然瞪了卢生一眼。看着此人倒是眼熟,却一时也想不起哪里见过。
陈尧咨又坐回正堂,这才问道:“陆阳,你说你要举报你家老爷,详细说说吧。”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启禀府尹大人,草民是王蒙正府上的家医,此次前来,是要举报王蒙正勾结契丹人,将大宋的各种军机告知了辽国,换取了大量财物。”
“那你可有证据?都呈送上来吧。”
陆阳却是一脸为难:“呃……我身上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他是如何传递信息的,他就是写药方,药方就是密文,可以传递信息。”
“那你能破译那些药方?”
“还不能……”
“你既没有药方,又不知道如何破解,本官如何信你?”
“但我知道家中哪些人参与了此事,我可以都写出来。”
陈尧咨就兴趣缺缺了:“那你先下去,把参与此事的人都罗列出来。一会儿我再找你问话。”
张龙、赵虎便带着陆阳去了后堂。
包拯也站起身:“府尹大人,有了陆阳的检举,我们可以上门去拿人了吗?
“当然不行。”
卢生就知道,该自己“人前显圣”了,赶忙拿出匣子,递上公堂。
“陈大人,这里是安和堂张贴的告示、往来的药方。我们都誊抄下来,并且破译了,左侧是药方,右侧是用算法对应的文字。”
“哦,卢生啊,你果然不只是“唯手熟尔”的匠人,这脑子也聪明绝顶啊!“
卢生也不想暴露康康,回头被人抢了去,自己就认下了这个功劳,把《开宝本草》也呈了出来。
密文是如何演算的,也跟两位解释了一下。
两个人也都是聪明人,听一听也就懂了。
陈尧咨眼睛里也冒出了光:“行吧,有了你这些东西,确实可以签押了。”
他从签筒里拿出一根红签:“王朝、马汉,你带着人,去王蒙正府上拿人,务必把王蒙正先收押起来,我这就进宫,面见天子。”
陈尧咨很是得意,又去了后堂,要把陆阳的证词也带上。
卢生从怀里,神秘兮兮地又拿出一张药方,递给包拯:“这个方子你拿着,别说是我给你的,回头你自己破译一下吧,反正《开宝本草》也在你手上。”
“这信是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我翻译不出来,你回头自己翻译一下吧。之前那些信……不一定能置王蒙正于死地,但是这一封信一定可以。”
“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反正,你别说我见过这封信就可以。”
“行吧,知道了。”
过不多时,陈尧咨带着陆阳的证词也出来了,
“包拯啊,你也随我一同去吧!”陈尧咨也没想独吞功劳,喊上包拯,就去面圣了……
第509章 老夫人加盟益州
陈尧咨和包拯去面了圣,天子紧急召见了内阁,这案子可就闹大了,
太后震怒:“荒唐,天子脚下,契丹人的探子竟然收集了这么多情报!?”
她看向曹利用:“你们枢密院都是干什么吃的?都漏成筛子了!”
曹利用看着那些密信,他清楚,这些密信都不是编造的,全是准确无误的军机:“臣有罪。”
“你让禁军,先把王蒙正抓来问话,抄家,看看他收了辽国多少钱财!”
“是,老臣这就去办!”
等内阁散去,陈尧咨还寻了机会,单独面见了太后,把那封“帝生母非刘”的信呈了上去。
至于那封太后欲“罢免曹利用”的密信,早就被陈尧咨给烧了,就当从来没出现过。
太后看了那信,冷笑一声:“这事……在坊间是不是流传挺广的?”
“都是一些刁民胡说八道,我怕这些荒唐谣言污了陛下耳朵,就把这信就扣了下来。”
太后点了点头:“你倒还是忠心,不过王蒙正却实在太可气!他倒是真不把辽国当外人,什么都敢往外说。”
“王蒙正此人确实不能留了。”陈尧咨既然把这信呈了上去,自然是要下死手的。
太后拿着信,站起身来:“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此信是我亲自翻出来的,下属还不曾破译,刚好被我破译的时候看到了,就先抽了出来。”
刘娥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你倒是个好上官,也知道保护下属,不错,不错。”
“臣有罪。”陈尧咨赶忙跪下来。
火光映射在刘娥眸子里:“算了吧,据我所知,这事在宫外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让属下注意一些,别污了陛下耳朵即可。”
“遵旨。”
“这事儿你办的不错,还有,祥符县的包拯,看着挺年轻,办事倒也牢靠,你着重培养培养,只要这嘴不乱说话,这开封府尹迟早是他包拯的。”
“微臣定会将此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他。”
“行吧,下去吧。”
……
很快王蒙正一家老小都被抓了起来,禁军直接上门抄家。
王衙内还在睡梦中就被提溜起来:“你们干什么?”
“抄家!”
“不准抄!”王衙内还挺霸道。
禁军都给整笑了,直接一个刀鞘敲在头上:“那我非要抄呢?”
“那你等我把裤子先穿上!”
“不用了,光着屁股跟我们走!”
……
禁军全城出动,把京城的那些“线人”:什么布庄的账房先生,酒楼的掌柜,负责采购军需的吏员,前前后后抓了几十个人……
卢生就高兴了呀,一番统计下来,这些人好多都是惠民药局的加盟商。
他们白白交了那么多的押金,好几个北方县的店铺都已经装潢,即将开业了。
突然一道圣旨,这些人全部被抓了,财产全部归公,卢生又运作一番,他本就查案有功,陈尧咨也是大开方便之门。
那些铺子全部都接手过来。“押金”不用退,直接把这些加盟店变成了直营店。
这几天,卢生都是心情大好,天天在家里打着如意算盘。
“掌柜的,门口来了个‘大户人家’,看着派头挺足的,他们也想要加盟咱们惠民药局。”
“那快些邀请进来吧。”如今没有王蒙正的人捣乱了,卢生又可以放心大胆的做生意了。
卢生走出大厅迎接。
就见这排场还真不小,一辆马车,四五个护卫。而且卢生还注意到,暗处似乎还有人在观察着这里。
只见一个老太太已经站在马车下,衣着素净,青黑底色也不张扬,但面料却是考究,隐约反射着华彩。
老太太看着有个六十来岁吧,但保养得很好,个头不高,却体态挺拔,眉眼秀丽,年轻时定然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面白无须,一人身姿挺拔。
卢生倒也不怯场:“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
老太太仔细打量了卢生一眼:“卢掌柜倒确实是一表人才。”
她说话语调平和,官话中带着一股蜀地的椒盐味。
“诶,谬赞了,谬赞了。您里面请。”
卢生把人引到正厅,让人倒了茶。
那老太太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也没有介绍自己,直接开门见山:“听家里两个晚辈提过,惠民药局最近还在招商,我便过来看看,”
既然人家没想自报家门,卢生也就不能多问了,也直接说正事:“刚才伙计说……老夫人也想加盟?”
“您这么好的生意,能参与进来自然是极好的。我想在京畿附近也投几家铺子?”
卢生一脸为难:“这恐怕是不行了,京城附近所有郊县都已经开满了。”
卢生指着墙上的舆图,京畿附近都已经插满了红旗。
老夫人把目光移到下面:“南方很多位置还挺空的?”
“对对,目前南方商户来得少一些。”
老夫人又看向西南角:“蜀地可是还都没有?”
“老夫人,听口音,您就是蜀地的吧?”
老夫人抬头想了想:“嗯,离开益州都已经快四十年了。”
卢生本想回一句:“那可真够老的。”却还是乖乖闭了嘴,老夫人威压太强了,他是一点不敢造次。
老夫人站起来,看了看舆图:“这样吧,你这药局开到蜀地也是好事,你算一下,益州能开多少药局?这些费用都我来出吧。”
卢生一听,笑容有些压不住,指着地图:“您看这蜀地,成都府九县,彭州、汉州、眉州……这算下来可一共有三十二县,如果您都要开店,可不是小数,押金得三千二百万钱。”
老妇人盘算一阵,看得出来,即使是富贵如她,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是有些肉疼的。
卢生便劝道:“不过夫人放心,只要夫人在蜀地有门路,没人捣乱的话,我保证开得每一个铺子都是能赚钱的。”
“这个卢掌柜倒是不必担心,我保证惠民药局开到蜀地,没有任何人敢捣乱,官府也肯定会支持的。”
“那行,夫人既然门路这么广,我就做主,把保证金给您降一半。”
老夫人赞赏的看了卢生一眼:“卢掌柜倒是确实有魄力,行吧,那我也爽快,这事就定下了。”
她回头指了指面白无须的男子:“回头这些事情你跟德明去商议,契约也都跟他签就可以了。”
面白无须的男子这才站了出来:“鄙人江德明,卢掌柜多多赐教。”
“哪敢,哪敢,江叔您多多提携。”
刘娥等二人寒暄两句,才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两条要求:第一,送到蜀地的药,质量一定要好,不能有任何问题,第二,至于价格,多降一成也可以。能让更多老百姓用的上药,才是要紧事。”
这老夫人说话语气平和,条理清晰,章法一点不乱。
卢生拱手答应:“都听夫人安排,您这胸襟真是让人佩服。”
老夫人却是话锋一转:“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听说这次王蒙正家被抄,卢掌柜也参与了查案,据说功劳还不小?”
“哦,晚辈是包拯的朋友,只是帮他一些忙而已,谈不上什么功劳。”
“嗯,听说那破译密信的法子,也是卢掌柜算出来的?你倒是个聪明孩子。”
“哪里,哪里,凑巧罢了。”
“不过有些信的内容,你可不要外传,我有两个小辈与你相识,对待他们,你更要谨言慎行。”
“那是自然,多谢夫人教诲。”
“据说,王家写那封密信的先生,在牢里过得可不好,好像是用刑太过,已经变成了瞎子,哑巴了。”
“这种人,乱嚼舌头根,死了才好。”
“放心,活不长的,秋后便会满门抄斩了。”
说到这里,卢生背后已经有冷汗了,他平时嬉皮笑脸惯了,面对老夫人却是十分乖巧,一点俏皮话都不敢说。
老夫人说完就站起身来:“行吧,德明,你留下来跟卢掌柜谈一谈具体事情,哀……老身就先走了。”
“恭送,夫人。”
走出大厅,那一旁高壮男子才问道:“娘娘,我看那小子已经猜出您身份了吧?”
“他知道我的身份,哀家也知道他知道我身份,他也知道哀家已经知道他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彼此不说破而已。”
刘娥还真是思维清晰,这么绕的话,她竟然说得一点不乱。
“那……我们还要再继续盯着他吗?”
“先盯着吧,益哥儿和大姊最近经常出宫,据说也都是来的这里。这小子是个聪明人,也可以跟他好好学学。”
第510章 对门开业见老王
这次“辽谍案”,虽然在朝堂引起了不小波澜,然而在民间,却鲜少有人知道。朝廷为了不影响“宋辽和睦”,也是下禁令,严禁办案之人泄露案情。
王蒙正被抄家的理由只是:贪赃枉法。至于那些“线人”,也都是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被抓的:
那位布庄老板的罪名是:卖了黄布给瑶姐做亵衣。
账房先生得罪名是:在“天圣通宝”刻上了“王八”二字,亵渎圣上。
而安和堂则是个“黑医馆”,杀了好些治不好的病人,还埋在后院菜地里。
……
至于辽国的使臣,那是没有受到一丁点的影响,国信所照常款待着每一位“萧兄”、“耶律兄”……吃吃喝喝,觥筹交错,睦邻友好。
总之这一场清洗,京城百姓并没有太在意。
唯一让人恶心的是,很多功劳都让那个叫“陆阳”的大夫给抢了。他竟然说自己是个“自费卧底”,在王蒙正家“卧薪尝胆”,只为了能为朝廷揪出来这个蛀虫。
不管医术怎么样吧,这陆阳的嘴是真好使,就凭这功劳和三寸不烂之舌,当然还有“精湛医术”,终于做上了太医,进了太医局。也正式坐稳了“金紫医社”会长的位置。
马行街,药茶阁,今天又汇集了很多医馆药堂的掌柜。
“陆会长,您可得想个办法出来啊?!”
“对啊,自从惠民药局开张以后,我们药堂的生意可是少了三四成!”
“可不是嘛,别说你们药堂了,我们太平医馆的生意也差了不少!”
“就是,太平医馆有事,那就是紫金医社有事,已经构成了危机存亡事态了,必须反击!”
“高掌柜说得对啊!”
……
陆阳却是怡然自得,意气风发,轻轻呷了一口茶,才淡淡说道:“诸位,不要着急,其实我已经筹划了一桩买卖,已经着手实施了,今天来就想大家一起再商议商议。”
高掌柜说道:“哦,陆会长有什么赚钱的买卖?”
陆阳悠然一笑:“这‘加盟药店’他卢生能开,我们就不能开?”
“陆会长,您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们这些人都只是郎中,哪里有精力去开分店?再说了,要开分店,要有得力的掌柜,靠谱的账房,哪里去找这么多人?哪怕就是把分店开到郊县,我们都是有心无力啊。”
“这个大家放心,我这些日子已经专门教导了一些掌柜、账房,已经在着手开分店的事宜。”
那高掌柜翻了个白眼:“哼!那就恭喜陆会长了,祝您早日发财,我们这些土郎中,不会做你那生意,就干脆饿死算了。”
“诶,高掌柜,看您说的,我作为会长,要是开了分店能不照应诸位吗?我今天把诸位召集过来,就是商量此事,我们一起合作赚钱可好?”
“怎么个合作法?”
“咱们可以把各家的秘方都拿来,放在一起,也开个加盟药店……”
话才说到一半,很多掌柜就不愿意了:“什么?你是要想要我们各家的秘方?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那高掌柜直接站起来,桌子一拍:“呸!岂止是不妥,简直是冒昧!”
陆阳赶忙干笑两声:“高掌柜,您先坐,误会了,误会了,怎么可能要大家的秘方呢?我的意思是,药堂加盟的事情我来负责,各位只要把熟药制出来,交给我们来卖,这不就可以了?”
高掌柜这才坐了回去:“你是说……我们做出来药,再卖给你,你再统一聚集起来,开很多加盟店来卖?”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卖价可以由你们定,不过这供货价格,你们可得再便宜一些,毕竟这开店,租金,人工都是成本。”
“理解,理解的。想不到 陆会长财力这么雄厚。想要开这么多分店,可不是小数目啊?”
“这个诸位就不必担心了,新来的太医局的院使“俞献卿”,与我已经商议定了:初期扩张,太医局能挤出一些银钱,还能通报各地的县衙,也像惠民药局一样,招一些加盟商起来,有了太医局的劄子,想必此事会畅通无阻的。”
“您是说太医局直接参与经商?”这显然是不合法度的。
“咳……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总之,这扩张的钱和人,都不用你们管,各位只要把家里最好的药拿出来,用量备足,我陆阳保证诸位能赚大钱。“
那高掌柜思考一阵,终于带头说到:“行,干了。他卢生把店开到哪里!我们紫金医社也开到哪里!就开到他对门去,就算不赚钱,也要恶心死他!”
“诶,高掌柜,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是赚钱,不是意气之争。他们惠民药局目前还都开在北方,那我们就去抢占南方市场,占领先机。”
高掌柜很不服气:“那我们就一直躲着他们?”
“那当然不行,至少京畿之地,他们开一家,我们也开一家,得让新加盟的商人看到我们底气。”
……
果然,过了小半个月,惠民药局的对门就新开了一铺子:金紫药局。
所有的装潢,陈设全都比着惠民药局来。不能说异曲同工,只能说一模一样。
金紫药局总店的大厅里,也挂出一面《大宋舆图》,和惠民药局画得一模一样,反正就是照抄过来的。
但是,却在《舆图》的南面立起了很多的小旗子。
就连惠民药局养了一只灰狗和一只白狗,都被金紫药局学了去,也养了两只黑色田园犬。
金紫药局开业这天。小灰和小白趴在自家门口,两只狗已经长得半人多高,体型硕大,趴在那儿懒洋洋的,一声不吭。
而对门养的两只黑狗,体型看着也壮实,却是矮了半头,根本就不够看的。还总喜欢叫嚷,“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卢生看看小灰和小白就来气:“死狗,对面的狗叫那么猖狂,你们也不回应一下。”
小灰抬起头,看看对门,十分不屑,又闭上了眼。而小白更绝,眼皮都懒得抬。
卢生只能自己端了一杯茶,漱了口,朝着对门两只狗喷过去!
“呸!”
而在那些恭贺开业的人群中,卢生又看见了王惟一,八尺大汉,却一副抠抠搜搜的样子,提了一个纸包,估计又是什么不值钱的糕点,走进了金紫药局。
他对陆阳说着:“恭喜恭喜。”
陆阳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进去吧,进去吧。”
进去没多久,王惟一就埋着头,无趣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那一包点心。
门口两只黑狗还对着他乱吠。
你还别说,这两只黑狗还是有点本事的,只要穿锦衣的,他就不叫,闻见人身上有穷酸味,则会叫个不停。
王惟一瞪了两只狗一眼,那两只狗就叫得更猖狂了。
卢生见王惟一在和两只狗斗法,赶忙把人叫了过来:“王兄,你过来,你过来。跟狗计较什么?”
王惟一看见卢生,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哦,卢生啊,怎么又遇到你了?”
“上次那阎会长死的事,没赖到你头上吧?”
“都没事了,金紫医社赔了银子,没怪到头上。”
“那你这人怎么不吸取教训呢?还往金紫医社凑?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待见你啊?”
“那有什么办法?我得把针灸铜人给赶紧造出来啊!之前阎朗当院使的时候,就不给我批钱。如今俞献卿的当了院使,还是不给我钱。我听说他今天也要过来,就想着来送点礼,缓和一下关系。”
“你那针灸铜人很费钱吗?怎么老是在筹钱?”
“那可不,我想做的铜人,除了外面要有穴位图。还得能上下分开,在胸腹腔内用楠木雕出的五脏六腑,还得有铜铸的骨骼。位置、比例都要和真人无异!这体表穴位要直通内腔,注入水银,取穴准则‘针入液出’。总之,考究的地方很多,废料也多,费工也多!那自然是很费钱的!”
说起铜人,王惟一那可是眉飞色舞的。
卢生摇了摇头:“老王啊,要不这样,你针灸铜人的钱,我来给你出?”
“你这么好心?”
“我是个奸商,出钱当然是有条件的,你这针灸铜人造好了,你得加一个底座,写上‘惠民药局’的名号,再借来惠明药局展览半年,你看怎么样?”
第511章 陆阳上门划界限
王惟一思考了一阵:“这事吧……我说了也不算呀,这要是铜人造好了,肯定是要呈送给天子的。”
卢生邪魅一笑:“那没造好之前呢?是不是就可以先放我店里?”
“没做好之前?没做好放你这里干嘛?”
“老王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字千金’的典故?”
王惟一能当上太医,显然也是读过很多书的:“你是说《吕氏春秋》吧?当年吕不韦写好此书,便把书挂在咸阳城门,出悬赏令,说是能找出一个错字,就给千金。”
“嗯,对喽,其实这故事挺没意思的,《吕氏春秋》就真的一字未错?”卢生又开始扯闲天了。
“反正书上都说:没有人能指出错处。”
“狗屁,无非就他权势太大,没有人敢直说而已, 东汉的高诱就指出十一处明确错误。”
王惟一似有所悟:“这么说来,‘一字千金’和‘指鹿为马’,其实差不多是一回事。”
是啊,都是一场服从性的测试而已。东汉王充就说过:“时人非不能也,盖惮相国畏其势耳。”到了近现代,学者校勘成果更是数不胜数,仅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就校出几百处错误。
……
扯远了,卢生又把思绪拽了回来:“老王啊,你要是有信心的话。把铜人呈送天子之前,我们也搞一个悬赏,咱们玩小一点,找出一个错的穴位,就给一千文钱,你敢不敢?”
老王很犹豫:“那这钱谁出?”
“当然是你出啊。”
“但是我没钱啊。”
卢生拍拍他的肩膀:“老王啊,你要对自己有信心,首先,错肯定是找不出来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要是真有人找出来,你可以找我借,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必须还我,九出十三归。”
王惟一冷哼一声:“你心可真黑,抓住个机会就想赚钱。”却还是咬了咬牙:“总之,我造出的铜人,是不可能出错的,你这赌约我接了!”
“那时间就暂定为半年,到时候就放在我店里,你看没有问题吧?”
“也行吧,反正我当初奏请陛下的时候,也没说多久能造出来,陛下和太后估计也都忘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催过。”
“对嘛,你就大胆放我这里,让京城百姓都过来帮忙找错,要是真有错,我们就再重新做一个。”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一事,等这个针灸铜人最终确定了,我想找个画师,前、后、侧面各画一张针灸图,再找印坊雕刻印刷,放在惠民药局售卖,以供天下医者学习。”
“还供天下医者学习?我看你就是想卖画赚钱吧?”
卢生展颜一笑:“看人真准!”
……
此时,对面又放起了爆竹,吓了卢生一跳,并不是形容词,就是真的跳了一下。
陆阳刚揭了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惠民药局门口两只狗,正在暖洋洋地晒太阳,看了他一眼,觉得没什么威胁,又把眼睛闭上了。
陆阳斜瞟了门口的狗,直接走进门来:“呦,卢掌柜,恭喜发财呀!”
卢生也只能站起来应付两句:“陆大夫,你这人挺有意思呀,把药店开到我对门来了,还想恭喜我发财?”
“我当然也就客套两句,您这么一听,我这么一说,寒暄两句而已。”
“你这人倒是直白。”
陆阳这才看见坐在一旁的王惟一:“怎么?王大夫?找俞院使没要着钱,又来找卢掌柜了?能要着吗?”
王惟一冷哼一声:“不劳您费心。”
“那也是,卢掌柜这么聪明的人,能把钱投进你那个无底洞?你那铜人就算造好了,又能怎么样?能赚钱吗?能御敌吗?朝廷根本不需要你这种东西?”
王惟一很不服气:“赚钱?御敌?不过是过眼烟云,我要造的那可是能流传千古的东西!”
“哼!夏虫不可语冰!对吧,卢掌柜。”
卢生笑嘻了:“嘿,嘿,小夏虫,我刚好投了些钱给王大夫。”
陆阳面不改色,一点不气,拱手笑道:“那卢掌柜真是胸怀天下,吾辈楷模啊。”
“行啦,陆大人,你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我这次来呢,是代表太医局和金紫医社,想跟卢掌柜商量商量,我们两家都是加盟店,以后肯定发展上会有冲突,为了不彼此消耗,不如以汴京——黄河为界,你们‘惠民药局’继续在北方发展,我们‘金紫药局’呢,就吃一点亏,往南方不毛之地去。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有钱赚,你看可好?”
王惟一给卢生使眼色,眼睛一直眨啊眨,卢生就当没看见:“那也行吧,不过我在蜀地刚签了契,那里三十多个县都有人加盟了。”
陆阳展颜一笑:“不碍事,不碍事,那蜀地三十二县就让给卢掌柜,今后咱们就避一避再开店,您看可好。”
卢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直接答应了:“那行,咱们一言为定。”
说完这些,卢生便说道:“那既然此事说定了,我这里还有贵客,就不多留陆大人了。”
陆阳看着周围:“你这儿哪有贵客?”
卢生指了指王惟一:“他就是我的贵客。”
陆阳冷笑一声:“那行, 希望卢掌柜擦亮眼睛,不要把钱投进无底洞,到时候连开店银钱都凑不出来。”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陆阳走到门口,见小灰还趴在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便笑道:“卢掌柜啊,花钱养狗还是要擦亮眼睛,你看我门口那两只大黑狗!见到贼人好歹还会叫两声,能看家护院的。再看看您养的这狗,除了花钱,恐怕啥也不会吧?”
小灰抬眼看了陆阳,继续睡觉,眼神里根本就没有陆阳的影子。
陆阳还啐了一口:“呸,花钱不长肉玩意儿!”
此时,一道白影从陆阳背后袭来,只在他背后停留了一瞬,就又消失无踪了。
陆阳转过身来,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屁股十分疼痛。
白影就像鹰隼一般,咬了人都没看见影子。
陆阳跪下来,捂着屁股,哀嚎道:“什么东西咬了我?”
“陆大人,你在说什么?哪有东西咬你?”
“那我屁股怎么这么疼?”
卢生和王惟一都是摊开手,耸了耸肩:“没看到什么东西呀?”
陆阳也觉得奇怪,捂着屁股回了金紫药局,得赶忙找人看看。
这会咬人的狗啊,从来就不乱叫的。
……
等陆阳离开,卢生才继续问道:“老王啊,你那铜人还需要多少钱?”
王惟一就开始认真的算了起来:“铸造铜人共用铜近五百斤,工匠十五人,已经耗时三年,每人每月工钱四百文,总计工钱约二十万文……这些基本都还欠着……再加上铜料、失蜡法用的白蜡……之前材料都是还有欠账的,如今那老板也不赊账给我了……差不多缺五十万铜钱吧。“
“嚯,你这可真不是小数啊!那行,你先带我去看看吧。”
王惟一震惊地看着卢生:“你还要亲自去看呀?”
“那不然怎么办呢?不可能我出了钱,啥东西都看不着呀?你用嘴突突两句,我就给你投钱?你甚至连张图纸都没给我看过。”
“那行,也对,你跟我去看看吧。”
……
这处铸造针灸铜人的工坊,藏在汴京城外一处偏僻的废院里,寒酸得很,连像样的院墙都没有。院里只有一口用了多年的土炉子,窑口熏得漆黑,那些废弃的边角料都被工匠小心地收集起来。
第512章 改进工艺造铜人
王惟一带着卢生,刚进门,就有一个中年工匠走了过来:“王大人,俺实在干不下去了!家里老人、小孩都要吃饭,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就先放我走吧。”
“哎呀,老胡,你都干了十几年铜匠了,除了制铜器,你还会干嘛?离了这里,你又能去哪呢?”
“俺听说樊楼要找跑腿的小哥,去送什么‘半途菜’,我打算去试一下,人家都是每天结现银的……我明天就先不来上工了。”
王惟一赶忙把卢生拉了出来:“你要去樊楼?这位就是樊楼的老板,你要不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要你?”
卢生只能干笑两声,配合说道:“不要。”
“为何?”
卢生直接掏出一沓回春券,递到王惟一手里:“因为王大人已经有钱了。”
他拿钱的动作太过潇洒,在炉火的映衬下,身影竟然有些耀眼。
王惟一倒也不含糊,把钱接过来:“老胡,召集兄弟们,开始发钱!”
老胡脸都笑咧了:“好嘞,好嘞!兄弟们都半年了见着现钱了,总算是遇到财神爷了。”
工坊里一片欢腾,就连炉里的铜水都多冒了两个泡。
……
等王惟一把这一沓钱都发出去,丝毫不客气地又问道:“卢掌柜,下一次钱是什么时候发?”
卢生咳嗽一声:“那个……我先参观一下你们工坊吧,看看进度。”
“诶,对,对,应该的,应该的。”
王惟一先把卢生带到一个木架前面:“卢掌柜,你看这骨骼,那都是鎏金的,这脏腑是楠木雕刻的,怎么样?工艺精湛吧?”
卢生看着这些东西,太过精细,都不像是这个朝代该有的东西。
“老王啊,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偷偷剖过尸体?”
老王赶忙把卢生的嘴捂住,左右看了两眼:“嘘,这是能乱说的吗?毁坏尸骨,那可是重罪,轻则流放三年,重则掉脑袋的!”
“看来……你还挺了解律法的嘛。”
“废话,干什么事得先搞清楚后果!”他自知失言了,赶忙扯开话题:“哎呀,你别扯这些了,就算剖过,也不可能告诉你!”
卢生把那些骨骼、脏腑先放下:“里面的脏腑都已经做出来了,那现在是卡在哪一步?”
“皮肤经络穴位实在是很难。”
王惟一把卢生领到一些“泥模”面前,继续介绍道:“这铜人外壳,得先用黄泥塑出‘内范’,阴干,再贴蜂蜡片,雕出经络穴位,裹上细泥做外范,待泥范干透,便在土窑里焙烧,让蜡质熔化流出,留下中空型腔……”
说起这些工艺,王惟一那是滔滔不绝,说得卢生都有些走神了,看着院里摆着简陋的木架、铜凿、铁钳……
没有人精密器械,全靠匠人一点点的手工打磨,要做出那样精密的铜人,却是当时的一项奇迹。
“每一个穴位都要反复比对、修正,关键是就算做了一具十分精细的蜡模,外敷黄泥的时候,蜡模总是容易稀软,刻经络时极易变形,泥范又易开裂,铜液灌进去常出气孔,试了很多次都废了……”
卢生舀出一勺黄蜡,问道:“这蜡你们用的什么配方?”
“没有配方啊……就是单纯的蜂蜡而已。”
南宋赵希鹄《洞天清禄集》明确记载,宋代失蜡法“必先用蜂蜡为模”,当时用的都是纯蜂蜡。
到了明代开始加入牛油,清代再加松香(图),以调整硬度与流动性。
松香你们都见过,却不知道它是如何采收的吧?松香功效:祛风燥湿,辛温发散,祛除肌表风寒湿邪
卢生自然就得提点两句:“如果纯蜂蜡太软的话,你试着加一点牛油和松香进去。太脆就加牛油,太软就加松香。”
王惟一果然没抓住重点:“牛油?这不是犯法的吗?”
卢生白了他一眼:“大哥!你连人的尸体都能搞来剖了,让你搞点牛油,有那么费劲吗?实在不行,你去樊楼,我让人送给你一些!”
“卢掌柜果然豪横!”
“还有啊,我看你这‘泥范’空隙也开得不够,需要在顶部开细口排气,底部设流铜槽。熔铜的时候,你在放一点锡、铅进去。不要多,加一点就可以,这样铜液流动性更好……”
王惟一狐疑的看着卢生:“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懂这么多?”
卢生只能继续编:“之前,流放的时候‘大炼铜铁’,什么都会一点。行吧,你们按照我说的做,再多搞几个配方,都试试吧。”
“这试是可以试,不得要钱嘛。”
卢生又白了他一眼:“我最近都住在惠民药局,明天你去找我拿钱就行了。”
“嘿嘿,那就谢过卢掌柜了。”
这工坊实在有些吵闹,到处就是敲击之声,卢生都有点耳鸣了,也不想再多待了,就开始往外走。
临走还有些心疼钱,便多问了两句:“对了,最近铜价是跌了还是涨了?”
周围敲击声音太大,王惟一只能大声回道:“跌,跌,跌了!”
卢生点点头,还是挺欣慰的:“跌了就好,能省点是点吧。那之后一段时间,你是看涨还是看跌啊?”
“跌,跌,跌,肯定还是跌。”
卢生又满意地点点头。
……
工匠们见二人离开,才开始小声议论:“刚才这人是谁啊?”
“你没听王大人一直喊他‘爹’(跌)吗?”
“对,我也听见了,喊了好几声爹呢!”
“什么爹啊!年纪也不对啊?那人看着这么年轻。”
“估计是刚认的‘义父’吧,要不是父子关系,能一下给他那么多钱?”
“哎,王大人,为了这个铜人,牺牲实在太大了。”
“就是……王大人也不容易,大家加把劲吧,老胡啊,你以后也别再说去当‘跑腿小哥’的事了!”
“那当然!咱一定好好干活,好好报答王大人和他的义父。”
……
翌日,大清早,王惟一就到了惠民药局门口,活脱脱一个讨债鬼。
而此时,对门的“金紫药局”已经开始热闹了,门口放了好些桌子,挂起一张大大的旗幡,写着:“太医局义诊”。这招数……你们猜这是跟谁学的?
大清早的,就已经是人山人海,那“太医局”的招牌可是比“八仙堂”响亮太多了!那些大夫,个个都是医学泰斗,那可是给皇上看病的,能不厉害吗?
而今日,他们竟然在“金紫药局”免费义诊了!世所罕见啊!自然是吸引了很多百姓驻足。
就算是没病的,都得编一点病出来,让太医给看一看。
当然了,太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只要来看了,或多或少,都让他们得一个病出来。
王惟一虽然也是“太医”,却是个被发配将作监的边缘人物,自然是没有收到邀请。
见惠民药局大门打开一条缝,赶忙窜了进去:
“卢掌柜在不在?”
“估计还没起来吧。”
王惟一便一边走一边喊:“卢掌柜,不好了,不好了,对门开始搞事情了!”
……
卢生又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都一个毛病,能不能先出去!等我把这……拉完再说!”
王惟一根本不管这些:“太医局那几个老顽固,都在对门义诊呢!来给金紫药局撑场面来了。”
“行,行,行,你先上二楼等着,我一会就上去找你!”
“诶,好嘞,你快点上来啊!”
……
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卢生才走上楼来,腿都蹲麻了。放眼望去,看着对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王惟一指着最中间一个老头:“那人就新任的太医局院使:俞献卿。”
卢生放眼望去,这老头倒是衣着朴素,身穿一身青色长衫,却已经洗到发白,胸口还有几个补丁,头上也只用一根破树枝当做簪子,就连鞋的侧面都有一个大洞。
“卢掌柜,你看他是不是够俭朴的?”
卢生就笑了:“你见谁的补丁是在胸口的?要是读书人,通常是手肘和袖子容易破;要是力工,那就肩膀容易破。胸口这些补丁,除了显眼一些,实在是看不出别的用途。”
“你是说他都是装的?”
卢生眼含深意地看着王惟一:“那老王……你怎么看?”
“俞献卿此人,口碑还是极好的,本来按他的品级,出门是可以坐轿的。他却每日坚持步行上值,家里也没什么三妻四妾,就一个糟糠之妻与他相依为命。”
“老王啊,你要是真的敬佩此人,就不会直呼他名讳了吧?怎么也得叫一声‘俞老’,或者‘俞大人’。”
“嘿嘿,还是瞒不过你。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他,总觉得他那些简朴都是装的。他和陆阳关系绝对不一般。我怀疑,这‘金紫药局’真正的东家……就是俞献卿”
“那要不然,我们去查查这位勤俭节约的俞大人?”
“这可不容易,这老狐狸藏得可深了,我估计,就算现在把他的家抄了,都查不出十吊钱。”
“抄家?我可没有这本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第513章 鸡屎藤泡茶泼水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知己知彼。卢生得先打听一下俞献卿的来历:“这老头之前是干嘛的?”
王惟一便答道:“此人很早就进了太医局,之前负责采购药材,得有十来年了吧。在大家看来,此人两袖清风、不私一钱。所以,才让他升任了太医局院使。”
“这种职位做了十多年,能没贪钱?”
“反正你看他那样子,穷得不像话,在太医院和百姓中口碑都是极好的。”
……
此时,楼下店小二上楼喊道:“卢掌柜,有两个加盟商来找您。”
“走吧,一起下去看看,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您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不是好事,您这张嘴,我还是信得过的。”
果然,到了楼下,就有两个加盟商候着,两人前几天刚刚签的契约,说是会到山西开两家惠民药局的分店。
一人气势汹汹,一人畏畏缩缩。
“两位,找我什么事啊?是开店遇到什么难处了?”
那个畏缩的人先开了口:“是这样,我们想问一下卢掌柜,这契约……能不能悔契?”
卢生就笑了,他倒也不忙回话,从生药柜里拿出一些“鸡失藤”,先给自己泡了一盏茶。
最近吃得多了,胃总是胀气,得泡点药茶出来调理一下。
等茶泡好了,才爽快回道:“当然可以。”
两人还挺开心:“真的吗?”
“先容我问一句,二位是什么原因要悔契?”
“俺们……俺们到对门的‘金紫药局’问过了,他们保证金比你们低两成,人家的药单价虽然贵,但利润也高啊。你看看对门,照样是门庭若市,生意也不比你们差……趁着我们还没离开京城,就想再考虑考虑……”
卢生“哦”了一声:“那既然是这个理由,我也不能强留你们,悔契当然可以……”
两人也没有想到,悔契竟然这么容易,赶忙拱手道谢:“那就谢谢卢掌柜了,您赶紧把押金退我们吧。”
卢生一脸惊奇:“退押金?无故悔契,押金不退的。”
那凶汉子一下就火了:“凭啥?一百贯钱交给你们!就这么平白无故就扣了?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对啊,俺们店铺都没有装潢,货也没有进过,卢掌柜何必为难我们?”
卢生喝了一口茶:“两位,两位,押金肯定要扣的,不然此例一开,那以后大家都来无故退押金,这加盟店还怎么开?“
那凶汉子就更火了:“总之,今天这押金,你们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说完便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起来,还打到了正在酣睡的小白,它睁开眼睛,瞪着二人。
卢生就笑了:“那行,可是你们先动手的,千哥,关门放狗!”
小灰也从门口走了进来……
……
见门被关上,陆阳赶忙冲了过来:“卢掌柜!怎么还关门啊,可不能打人啊,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没有人回应,只听见有哀嚎声传出来,却连一声狗吠声都听不到。都说了了嘛,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陆大人,快救我们,快救我们啊!啊……啊!”
陆阳继续敲门:“卢掌柜,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
正在义诊的俞献卿也起了身,走了过来:“咳……老夫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还没说出口,二人就从门前窜了出来……小腿上各是一排牙齿印,咬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狗。
陆阳呵斥道:“卢掌柜!怎么能一言不合就放狗咬人呢?”
卢生也走到门口:“哟,陆大人,还有这位老太医,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人摔了我家杯子,惊了我家狗,这才被咬的。”
“胡说八道!”
卢生指着地上的茶杯:“你敢说那杯子不是你摔的?”
那凶汉子一下就跪到俞献卿面前:“俞院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卢掌柜,为富不仁,坑了我们的保证金,还放狗咬我们!”
俞院使先把二人扶起来:“卢掌柜啊,我来说句公道话……”
卢生直接把门一关:“不听!”
门就这么被关上了,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俞献卿只能摇了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门外那些“病人”也都帮着骂:“就是,年轻人,俞老跟你训话,你就好好听着!”
“就是,听俞太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俞老说得那可都是金玉良言,你怎么能不听呢?”
卢生听得烦了,见那两个加盟商又来敲门。干脆让人把门打开,把刚喝的茶水泼了出去。
你还别说,那两人反应还挺快,竟然直接闪躲开来。好巧不巧的,这一杯鸡屎味的茶水就直接泼在了俞献卿的头上。
还好只是味道大了一些,茶水不烫,没伤着他老人家。
陆阳赶忙拿出手绢,给俞献卿擦拭,无意间扒开了他的里衣。
这老头外面穿得破破烂烂,里面却是真丝的内衣,还绣着粉色桃花,被卢生看得一清二楚。
卢生赶忙出去道歉:“您看看,俞院使,这事儿闹的。我是泼他们两个的,谁曾想,这两个不开眼的玩意儿,竟然拿您当挡箭牌。”
“胡说八道,我们哪里敢拿院使当挡箭牌,只是闪开而已。”
“您看看,明明知道您在后面,还故意闪开了,真不是东西!”
俞献卿把衣服合上,一杯茶的事,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他还真没办法追究。
只是闻了闻这味道,十分恶心,便问道:“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难闻?”
卢生干笑一声:“嘿嘿,鸡屎藤,我最近胃有点胀气,大便也不爽利,泡了点来喝。”
鸡屎藤,文雅点就写作鸡矢藤,味臭如鸡屎,功效:消食健胃、止咳化痰、清热消炎、缓解疼痛
“罢了,老夫也不劝你了。老夫年纪大了,被泼了茶,受不得风寒,你们这档子事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那两个加盟商也茫然了,到底还要不要继续闹?就只能看着陆阳。
俞献卿都走了,他也只能暂时收兵:“两位,这样,你们先跟我回去,这保证金就当已经出了,我让你们免费加盟金紫药局,你们看怎么样?”
“嚯,陆掌柜真是仗义啊。”
“就是,一相对比之下,陆掌柜简直就是慷慨大方,我要是有钱,我也跟着陆掌柜做生意。
“那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说个略!”
……
这些风凉话,卢生就当没听到,回屋交代千哥:“你去跟上俞老头,看看他去了什么地方,要是回了自己家,你就一直守着,看他会不会出来。”
“好嘞。”
这时候,王惟一又窜了出来:“那卢掌柜,你昨天答应给我的钱……”
卢生瞪了他一眼:“真是个讨债鬼,行,你等着。”
又去了房间,拿了一百贯回春券给他:“先把匠人的月钱补齐,然后再去补一些蜂蜡,铜料就别忙买了,你不是说铜价还要跌吗?
“跌,肯定是跌的。”
卢生又满意的点点头:“ 诶,乖,拿好钱,去忙吧。”
……
到了傍晚,千哥还一直没回来。卢生只能带着两只狗,出去找他,顺便散个步。
一路打听,他也找到了俞献卿的家里,果然是一个十分简朴的草庐,门槛都破了一半。
千哥就守在对门,他倒是挺尽职尽责的,在小摊子,点了一桌子菜。
“掌柜的,您可来了。”
“怎么样?俞老头回家就没出来过?”
“可不是嘛,这老头还真是深居简出。我都找邻居打听过了,他们老俞家还真是简朴,他家媳妇一个月都不买一次肉,他这么大个太医,天天在家吃咸菜、啃窝头。”
“不应该啊,他一个太医,不养生吗?天天吃咸菜窝头,还能这么有精神?”
“我看啊这老头真是个清官,没什么好查的。”
卢生把桌上剩的骨头丢给两只狗,等它们吃完才说道:“别守在门口了,咱们先在周围转一转吧。”
卢生掏出一把鸡屎藤,给两只狗闻了闻:“去周围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味……”
第514章 苏合香丸救小哥
卢生把两只狗放出去,继续和千哥吃吃喝喝。
“你怎么点这么一大桌子菜呀?吃得完吗?”
“这不是想着你马上就过来了吗?就多点了一些。”
卢生突然警觉起来:“你是说你还没有结账?”
那小摊老板倒是挺热情:“还没呢,这位客官说,有冤大头来结账的。”
千哥就很郁闷:“我就说嘛。你这摊子明明菜做的很好吃,生意竟然这么差!都是让你这嘴把生意搅黄了吧。”
“谢谢您夸奖!”
“老子不是在夸你!”
卢生只能摇了摇头:“行吧,多少钱?”
“一共一百九十九文。”
卢生递过去两张百文的回春券:“老板,对门那家人,你熟吗?”
老板找了他一文钱:“你是说那个俞太医家吗?那老头看着倒是和和气气的,除了抠门一些,倒是没什么大毛病。”
“他堂堂一个御医,俸禄很少吗?怎么可能抠门呢?”
“你们看他家那大门,连门把手都舍不得装,开门只能用手去‘抠’门缝,这不就是抠门吗?”
“还真是抠门!”原来这不是形容词,只是描述了事实。
“还有啊,他们晚上都不点灯的。现在天都已经黑了,你看他家里点灯没?但是说来也奇怪,他媳妇晚上还经常在院里面搬东西,摸黑做事也从来没见摔着碰着。”
卢生和千哥便走到草庐门口,去听了听,果然听见院里面还有脚步和击打之声。再一听,门却被突然“抠”开了。
“两位干什么?”
卢生手上拿出一个铜钱。
“我们在对门吃饭,结账的时候,铜钱滚过来来了,过来捡一捡。”
卢生把铜钱往天上一抛,想展示一下,却没接住,直接砸在脸上,又往下落……
那老妇人的脚特别的灵快,脚尖点地,就把铜钱踢了起来。一把抓住,又递给卢生。
卢生接过铜钱,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行了,不要在门口晃荡。”门又被重重的关上。
千哥和卢生互望一眼:“看来这次麻烦有点大呀,这老婆子年纪虽大,武功却还不差。”
这时,小灰和小白也都回来了。低鸣两声,卢生也看懂了,这是有了发现。
二人跟着两狗,到了俞家草庐的后面,就隔着一堵墙,却是一个豪门大院,青砖红瓦,灯火辉煌。
见街道旁有一棵槐树,卢生和千哥便爬到了上去。
大院中挂了好几个灯笼,能看见晾着一件泛白的青色长衫,就是被鸡屎藤茶泼湿的那一件。
卢生看了看草庐的布局,再看了看大宅的布局,中间有两个房间是连着的。这种连通方法卢生挺熟,惠民药局和姬土根家就是通过这种相邻的墙,用衣柜木门连接的。
而这大宅里,却是传出一阵嬉闹的声音。房间灯影里,还可见一个老头舒舒服服躺着,品着小酒,旁边还有几个女婢服侍着,个个身材丰腴,体态婀娜。
那影子简直是不可描述,投射到窗户上,卢生看得都有点脸红:“这老头玩的挺花呀,竟然还金屋藏娇。”
“掌柜的。要不要跟包大人说一说,让他再立个功,查处一个贪官?”
“就几个婢女,你就想告他贪污呀?人家老头前院有糟糠之妻省吃俭用,就不能后院放纵一回?他的俸禄置办这些,还是能置办出来的。”
“找人来查一查这个大院子,肯定能查出更多的钱。”
“不急,他的钱还有用呢。要是现在报官,官府查抄了,这些钱就全部归朝廷。他要是多投一些钱在金紫药局,回头要是再查封了。那咱们就可以坐收渔利了。”
“要不你是掌柜呢?深谋远虑呀,一看就是个奸商。”
“谢谢您夸奖!”
“我也不是在夸你。”
此时,一个身影提着灯笼,从大院的前门走了进来。
卢生一看那身影,挺熟悉,应该就是陆阳。
陆阳进入房间,屏退了左右的侍女,和俞献卿在里面嘀嘀咕咕。
“他们在说什么呀?”
“要不要进去听一听?”
话还没说完,千哥从树上一跃,跳到墙上。然后就趴到了窗户外面。
卢生也想进去,奈何功夫实在不行。见小灰和小白寻了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卢生也就依葫芦画瓢,爬进了院中。
按照常理,卢生应该用手指头沾一点口水,然后把纸捅破。却发现这窗户捅上去,竟然是硬的。
这前院是穷得能“扣门”,后院却富得窗户纸都捅不破。
大户人家的窗户压根不是用纸糊的。而是一种宋人发明的工艺:明瓦。
明瓦,用牡蛎或海洋贝壳磨成极薄的片状
二人也没办法,只能贴着墙角根偷听:
俞献卿的声音传来:“那几个铺子都不肯降价吗?”
“那些老药铺不肯让利啊,特别是苏家,说他们家用料精良,没办法再便宜了。他们还说……要是我们卖便宜了,那他们自家的药就没办法卖了,几个老家伙还扬言要断供。 ”
“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鼠辈。得在京畿先把惠民药局挤垮,后面加盟商才会多,最后统一了药市,还不是随便他们涨价?”
“那我再去劝劝。”
“特别是那苏家的‘苏合香丸’。他们家卖得实在是太贵了。你去想办法。搞到苏家秘方,要是有了方子,我们自己也能做出来。”
“院使的您意思是说,要对苏家动手?”
“他家二爷之前是祥符县县令,我还忌惮他几分,如今因病致仕了。此人为官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官场上也没人要护着他。树倒猢狲散,现在谁还把他们苏家看在眼里?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那院使大人打算怎么办?”
……
此时,两只狗朝着与草庐那边看了看,咬了咬卢生的袖口。
二人就听到隔壁草庐有木门开合的声音,赶忙撤退。
陆阳和俞献卿也听到了窗户这里有响动。
喊了一声:“谁?”
打开房门,却只见老妇人站在门口:“老爷,宫里让人送来了劄子,让您明天进宫一趟。”
俞献卿很厌恶的看了老妇人一眼:“行,知道了,回去吧,以后没事不要过来。”
“是,老爷。”
门又被关上,那老妇人意味深长地朝着狗洞看了一眼。
也没做停留,还是离开了。
卢生回到药局,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反正知道了俞献卿的底细,这把柄迟早能找出来。而且他们还在窝里斗,那就等他们先把内部整合了,再动手不迟。
第二日,卢生刚洗漱完毕,已是中午。这时陈墩哥和一个伙计抬着门板,跑进了药局:“掌柜的,快马加鞭,拿一点东方白药出来。”
卢生这才看见门板上躺着一个伤者。
“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送‘半途菜’的跑腿小哥,今天送餐,跑得快如‘白驹过隙’,到了马行街,突然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说是胸痛胸闷,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
陈墩哥气喘吁吁,先坐了下来:“还好,刚好路过‘苏氏熟药行’,那苏小姐倒也仗义,见咱们小哥还有呼吸和心跳,直接拿出一颗‘苏合香丸’,让他含服下,这才缓了过来。”
卢生看着他腿上在流血:“那这腿伤怎么回事?”
“就是摔倒的时候磕着了,我们送他回家,正好路过,就想着‘顺手牵羊’,先拿一瓶东方白药给他敷上。”
卢生赶忙拿出一瓶白药,给跑腿小哥清洗了伤口,撒在创面上。
又去药柜取了一些“速效救心丸”,这是当时救毕昇的时候,用川芎和冰片配出的方子,到了京城也配了出来,一直放在“惠民药局”售卖。
他把药瓶放在小哥手里:“我们店里没有苏合香丸,只有这‘救心丸’,你拿着,要是还有不舒服,就放在舌下含服。”
跑腿小哥今天大难不死,也是很感激:“谢谢掌柜了。”
“陈墩哥,以后你给他安排一些店内的事情做,他本就有心疾,不能再外面跑了。”
“好的,掌柜的,幸不辱命。”
“对了,你们拿了人家苏氏一粒苏合香丸,给钱没有?我记得这么一丸还挺贵的,市面上得卖三百文钱吧?”
“我们行色匆匆,还没给钱呢。”
“行吧,你们把小哥先送回家去,再去八仙堂找吕绍先,让他去家里看看,开个方子,调养几天再去当值。”
“好嘞,掌柜的。”
“那行,我先去‘苏氏熟药行’看看,把药钱先给人家,当面给人家道个谢。”
卢生想起昨晚偷听到的那些话,刚巧人家又救了自家伙计,觉得这苏家还是可以帮一帮的。
第515章 道德绑架苏小姐
卢生走到“苏氏熟药坊”,外面又围了一圈人……卢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得,又赶上了。”
他走哪都能遇到点事。
不过这次不一样,本以为是‘吃药治死人’的碰瓷桥段。却没想到,这金紫医社还挺能出新招的。
一个中年女子就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个老太婆哭天喊地的。
苏家出面的则是一个女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头发蜡黄,看着至少有一半的胡人血统。
“这苏小姐的娘据说是个胡人。”
“可不是嘛,她外公就是胡商。”
“这苏家也是攀附了女方家里,这才开了这么大个药铺的。”
……
那苏家小姐说话也带着些西北口音:“这位大娘,我已经说了,只要付了钱,也不贵,就三百文,自然是可以拿药救你儿媳的。”
卢生定睛一看,地上两人他可是太熟悉了。竟然是卢老太和二婶子‘赵香炉’!这两人可是好久没见着了。
这老卢家的人是真难杀啊,这都两年过去了,卢生都以为她们早就死在亳州了,却也跟着卢轩文到了京城。
但两人穿着破烂,丝毫没有卢紫烟在京城的风光。
卢老太哭天喊地的功夫还是没有荒废:“你们这药行也太狠心了!没钱难道就不能看病吗?病人都躺在你们门前了, 你就是装作看不见,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苏小姐一脸为难:“这位大娘,您先起来,实不相瞒,今天小店已经无偿救了两个人了。第一个是跑腿的小哥,我们免费给了药丸,第二个闻风而来的,是个中风的船工,我们也给了一粒……”
卢老太可不想听这些:“对!对!对!,是男的你们就出手相救,轮到我们这些妇人,你们便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大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们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怎么一有人昏倒,你们就往我们苏氏送啊。”
“哼!你意思是我和之前的人串通好了,跑来你们家骗药吃是吗?”
这时候,一位好心的游医,摇着铃铛走了过来,俯下身,给赵香炉搭了脉:
“脉来弦劲躁动,浮而无根,乃是肝风骤起,痰浊闭窍。此人定是中风猝发。此刻经络已阻,再耽搁便要半身不遂了。可惜老夫一介游医,也没有好药,还望苏家能救她一救。”
周围百姓也开始帮腔:“看吧,人家是真病了,就要一颗药丸而已,这苏家人怎么这么抠门?”
“一颗药丸?你知道苏合香丸多少钱一颗吗?”
“多少?”
“三百文!”
“这么贵,那想必之前苏家也赚得够多了,还是应该施舍一颗的,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卢老太听了这些议论,也是来了精神,跳着脚站了起来:“这药丸那么普通,一丸就卖三百文!?这些年也不知道赚多少银子。老百姓的棺材本都让你们赚去了,就拿一颗救一救穷苦人怎么了?怎么了!?”
苏小姐还是只能苦笑:“药丸卖价确实贵了些。但大家也得看用料呀,‘苏合香’运来大宋本就价格不菲,市面上一斤劣等的苏合香都要五贯钱。我外公的商队亲自在芦眉国(今土耳其)采收,精细凝炼,不远万里运到大宋,这成本可想而知。”
上图安息香原生植物,下图为浆液凝结的块状香料。
“再配上麝香,安息香等十多味药材,样样原料都是精挑细选,这才做出的“苏氏苏合香丸”,说实话,光是成本就已经二百多文了!”
卢老太呸了一声:“生意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你说这话谁信啊?卖三百文钱的东西,怎么可能才赚那么点钱?还不如我们卖茯苓饼的?谁信啊,我看至少得赚好几倍吧!”
苏小姐厌恶地看了卢老太一眼,也是很生气了:“信不信就由你。至于你要救这女人,就请出钱。如果出不起钱,就请把人抬走吧。”
卢老太又瘫倒下去,双手拍地:“大家看看啊,这些胡人老板说的是人话吗?咱们宋人出不起钱就得死呀,宋人的命就不是命呀。”
卢老太虽然没读过书,但却很懂人心,刚才一番话,骂得是很有章法的:
制造了男女矛盾,见众人没反应,又开始制造富人和穷人的矛盾,最后又扯出胡人和宋人的矛盾,每一句话竟然都是一个坑!
旁观的人也终于被撩拨了起来,大声叫嚷:“对!你们这些异族。到了咱们大宋人的地盘,高价卖药,盘剥我们宋人,竟然还趾高气昂,为富不仁!”
“对!喝了咱们宋人的血,就得把钱吐出来!”
“在咱们大宋人的地盘上,还能被你们这些胡人给欺负了!?”
“干脆,我们把她这破店给砸了!”
“给我砸!”
苏家的几个家丁,赶忙护着他们小姐躲进了铺子。那门板却被众人给踢坏了两条,大厅的花盆也砸烂两个。
此时,一个人身着官服的人才不急不忙地走了进来,前面还有两小吏开路: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此乃是太医局‘监当’陆阳,陆大人!专职监察京城药铺药肆,熟药所。”
宋朝的太医局,除了给宫里贵人看病,也能监管宫外医药诸事的。
众人听到太医局的大人来了,这才停止了打砸,大声喊道:“总算来个当官的了,这苏氏熟药行,把持行市、擅增药价,大老爷您管不管?”
陆阳压了压手:“管!当然要管。”
卢老太也问道:“那我家儿媳快死在药行门口了,苏家却见死不救,大老爷管不管?”
“管,当然要管!”
“那我今早便秘,大老爷能不能管!”
“管!管个屁,这哪来的混小子?”陆阳抬头一看,却没有见到人影。
众人左右互望,也没在人群中找到是谁!这种时候还抖机灵,真的很难猜到是谁啊!
陆阳只能咳嗽一声,先把卢老太扶了起来:“大娘,你儿媳这药钱,我先给您出了。”
他掏出三串百文的铜钱,递给苏小姐:“不管什么事,医者都得先救人!”
苏小姐只能把钱接下来,让人去取了一粒“苏合香”丸给赵香炉服下。
“陆大人真是仁义。”
“青天大老爷啊!”
“真他娘能装啊!”
小吏怒了:“到底是谁?”找了一圈,却还是没找到那抖机灵的小伙子。
陆阳也只能平复了心情,继续说正事:“苏小姐,这苏合香丸,定价太高,已经民怨沸腾,本官不得不出手管一管了。”
“陆大人,本店的药丸用料考究,货真价实,这些您都可以查账的。”
陆阳可不管这些:“这样,我来做主,今后你家“苏合香丸”全都半价出售吧。”
“陆大人,万万不可。”
“小苏啊,我这话都已经说出去了,百姓也都听到了,我相信这点利润你还是能让出来的。”
苏小姐自知争辩也是无用,家中长辈也不在,只能先认下:“那等家中长辈回来,我再同他们商议吧。”
“苏小姐,是通知他们,不是商议。”
……
陆阳装完……装完“青天大老爷”,很傲然地离开了。
卢老太推着赵香炉也满意的离开,今天赵香炉虽然真的又中风了,这都是老毛病,之前就中风过一次。但今天去看病的时候,意外接下了这桩大买卖。而且闹得很成功,回去还可以领到另外一半赏钱。
看热闹的众人,也很满意,本来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去买这苏合香丸,但价格降下来了,总是很开心的,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药行门口,突然变得冷清起来……
苏小姐才招呼伙计,把那些破碎的木板整理起来,花盆的土也需要打扫。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散落的瓷片。
算起来,今天苏家的药救了三个人,却一文钱都没收到,甚至一声感谢都没有……却还被百姓谩骂,被太医局责令降价……
想想真是不甘啊,她突然觉得,做这生意还有什么意义呢?
抬头,却见一个少年站在面前:“苏小姐,感谢您今早救了我们家伙计。”
少年从怀里拿出三张百文的回春券,递了过来:“这是买药的钱,伙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您,我特意给您送来。”
苏小姐心底突然一暖:“公子,先里面坐吧。”
第516章 公开药方和成本
伙计把店铺里的桌椅扶正,苏小姐亲自擦拭了,才对卢生说道:“公子,请坐。”
刚才递出去的回春券,苏小姐没有收,卢生只能再递一次:“这钱您还是拿着,多谢小姐早上救了我家伙计。”
卢生把钱放在桌上。
“早上那个跑腿的小哥是你家伙计?”
卢生这才自报家门:“我是樊楼的掌柜,你叫我卢生就行。”
女子起身行了个叉手礼:“哦,小女子,姓苏,长辈叫我‘月瑶’,这熟药行的掌柜是我爹爹。”
苏月瑶说话客客气气的,卢生又只能站起身,回了礼:“今早的事,谢过苏小姐了。”
“卢公子客气了,想不到您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是京城第一楼的掌柜,真是失敬了。”
彼此说话都有些客套,卢生有些不自在:“嘿嘿,不要那么客气嘛,我刚才在门口都看见了,你可是有点倒霉啊,回头去玉清昭应宫拜一拜吧。”
“公子说笑了。”
“对了,今天太医局让你把苏合香丸半价出售,苏小姐打算怎么办?”
苏月瑶摇了摇头:“不知道,打算找家里长辈再商量一下。”
“你可以跟我商量啊!”
这话怎么像是在占便宜?苏月瑶就没有回话。
卢生只能继续说道:“要不这样,你们把用料改一改呗,把那些名贵的香料都用普通冰片代替了。”
苏月瑶却是有些激动:“公子,万万不可,我们苏家就算是不卖这个药丸、不赚这钱,也不会去做劣质药丸。苏合香丸本就是急病发作之时,救人性命的。用劣等药材,这不是害人嘛。”
卢生赞许地看了苏月瑶一眼:“那如果我有一个主意,保证苏家可以继续卖这药丸,也不违反太医局禁令,也让百姓也无可指责,你可愿意去做?”
苏月瑶眼前一亮:“还有此等妙法?”
“不过……这苏合香丸的药方,恐怕就要公开才行。”
卢生这要求有些越界了,医馆、药堂把秘方看得比命还重要。
卢生见苏月瑶没有回话,便又劝道:“苏姑娘,其实古往今来,那些流传下来的千古名方,无疑都是公开的,所谓‘秘方’很少能传承两百年以上的。”
这话倒是不假,就算是在黄粱梦里,那些所谓“保密配方”,也都流传时间不长:
云南白药,清末民初曲焕章创制,也才一百多年。
安宫牛黄丸,清代吴鞠通创制。
雷允上为了守护住“六神丸”的秘方,全家八十七口人被杀,但其实这个祖传秘方,也是清同治年间才创制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片仔癀”,说是五百年前“明宫秘方”,被一个御医带到寺庙,在庙中传了五百年。却是到了清末民初,才开始在民间出售。
你品品……
“御医带药出宫”本就是典型的“民间传说”的叙事手法。何况“五百年间的寺庙流传”也没有史料佐证,所以片仔癀真正可考的历史,也只是百年左右。
而像六味地黄丸(宋),金匮肾气丸(唐),麻子仁丸(东汉),藿香正气丸(宋),这些明确记载在医书里方子,对天下百姓公开,最终才能成为千古名方。
……
“卢公子,卢公子?”
“咳!总是爱走神,见笑了!那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苏月瑶莞尔一笑:“其实这苏合香丸本就不是什么秘方,早在唐朝便有的,当时被称作:‘吃力伽丸’,到了本朝,坊间才逐渐用“苏合香”来命名的,方子在很多医书都有记载。”
“那为何京城百姓都只认你们苏家的药丸?”
“其实……确实也有一些技法,能让各种香料更精炼,自然药效也就更好了,不过方子并不是什么秘方。”
“明白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做两种药丸出来,一种是减量苏合香丸,把成本控制在一百文左右,就按太医局的要求来卖!一种是祖传苏合香丸,还是按原价卖。”
“这样不过是剑走偏锋而已,太医局和那些好事之徒恐怕还是不会放过我们吧?”
“我还没说完呢,两种药丸,都把成本列出来、用料多少钱?多重?赚了多少钱?要给官府出多少税银?租金、人工全部摊派下来。每丸还能赚多少钱?都给他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百姓自然就认可了,太医局要是再找茬,可就说不过去了。”
苏月瑶还在犹豫,后院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咳……咳……那就听卢掌柜安排吧。”
卢生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后院门口,年纪看着也就四十来岁,却是虚弱无力,佝偻着身子。
苏月瑶赶忙站起来,过去搀扶他:“爹,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面好好休息吗?”
中年人拍拍苏月瑶的手:“ 没事的。”
他走到卢生面前:“卢掌柜,我听说樊楼的掌柜也是惠民药局的掌柜?”
卢生也不能否认:“对,不过惠民药局那边,我只是二东家,只是帮忙管事而已。”
中年人点点头:“那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也不去做什么减量苏合香丸了,不如把药丸放在‘惠民药局’售卖吧?以后我们这铺子就不开门做生意了,专门给‘惠民药局’供药即可。”
这人是想拉卢生出来当挡箭牌?不过卢生也不怕,反而收获一个供应商,何乐而不为呢?
“那苏掌柜可要想好了,这样一来,你们可就是金紫医社的对头了,肯定也会被医社除名吧?”
“不瞒卢掌柜,自从我二弟因病致仕,金紫医社早就不待见我们了,‘除名’也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卢掌柜愿不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卢生也就爽快答应了:“那行,就按苏掌柜的意思来吧。”
……
大内宫城,宝慈殿。
太医俞献卿入宫,昨日收了劄子,今天一早就到了宫中,等到午后,才给大姊请了脉。
“殿下,您身体无碍的,可能是最近吃得有些多,积食而已。”
“而已?我都胖死了,拉屎也特别臭!死臭死臭的!我感觉整个宝慈殿都有一股味儿。”
俞献卿咳嗽一声,收回了搭脉的手:“我就不给殿下开方子,给殿下拿一些‘大山楂丸’吧,殿下没事嚼两颗就行。不过……殿下平时要是要少吃一些油腻之物。”
“那不行,我这身体好容易一好了,能享受美食了,你这老不死的……”
旁边崔德景赶忙咳嗽一声!
俞献卿则是笑笑:“不碍事的,老臣也已经习惯了。总之,我会交代御膳房,让他们小心行事,要是吃坏了殿下身子,他们肯定也要受罚的。“
大姊一脸不屑:“反正我吃的又不是御膳房那些猪食,他们就算被杖毙了,也不影响我胃口。”
俞献卿从药匣子里拿出一个药瓶,做工精巧,上面用绢布做标签,写着‘山楂丸’字样。
他先是递给了崔德景:“还请崔公公验一验。”
崔公公收下:“好的,我去找其他太医验之后,再给大姊服用。”
大姊却把小瓷瓶抢了过来:“俞太医,你们现在这些熟药,瓶子是越来越好看了,不会是像你一样……中看不中用吧。”
“呃……”俞献卿自动略过了最后一句,解释道:京城这些熟药方子,太医局都收集整理了,专门成立了一个‘金紫药局’,统一售卖,包装上也就多下了一些功夫。”
“咦,统一售卖?这鬼主意谁想出来的?”
俞太医开始收拾脉诊:“也是没办法, 如今京城多了一家‘惠民药局’,把京中老友的生意都抢了,太医局只能把大家组织起来,开了一个‘金紫药局’。明天还要再开一个招商会,多找些志同道合之人,把这个法子推到全天下去。”
大姊眼睛一转:“你是说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要开个‘金紫药局’来对付‘惠民药局’?”
“谈不上对付,求生而已。”
大姊冷笑一声,原来就是这些老顽固想害我家哥哥?大姊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俞太医,明天我能不能去你们招商会看一看?我怕你们把药店开黄了,帮你们镇镇场子。”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
而卢生那边,朱墨外出回来,也拿了一张请柬:“喏,对门给的。”
卢生打开一看,也是邀请他明日去‘金紫药局’的招商会的。
“请我干嘛?行吧,朱墨,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第517章 当大姊遇到朱墨
朱墨有些疑惑,声调婉约:“卢公子,那我们这次去……是要给金紫药局添一些麻烦吗?”
卢生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恰恰相反,我们要让他们信心暴增,把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投越多!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用你多嘴,老娘爱干嘛干嘛!”
卢生干嗽一声,把嘴闭上,也没敢多话,此去……压力有些大啊,朱墨这种“大杀器”放出去,一不小心就得咬了自己。
翌日,金紫药局,锣鼓又喧天,鞭炮又齐鸣,这阵仗是越搞越大了。
卢生走到对门,看着金紫药局的装潢,真的是完全照抄,不管是桌椅、柜台、货柜的款式。还是墙上那一面地图,真的都是和惠民药局一模一样,一点都不想改啊。
“卢公子,我听说紫金药局的加盟商,装修也都跟咱们是一模一样的。”
“那不是正好吗?以后把它并购了,都是统一标准的。”
“呸,你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
陆阳看见卢生带了一个女的过来,也出来迎接一下:“哟,卢掌柜,我就随便发张请帖,您真来了?”
“来看看嘛,陆掌柜生意做得这么大,我也过来见识见识。”
“我们这可都跟你学的。”
卢生点点头:“知道就好。”
陆阳像吃了一只苍蝇,却也不好发作,看向朱墨,不怀好意地问道:“这位小姐是?”
朱墨俯身行礼:“小女子朱墨,见过陆掌柜。”
陆阳“哦…”了一声,拖了长音:“你是卢掌柜的什么人啊?”
“关你屁事,你个老秃子!”
卢生看着陆阳的额头,之前怎么没发现?陆阳的发际线还挺高的,前额油亮发光,头发确实掉得太厉害。
陆阳也知道自己脱发严重,正吃“黑芝麻丸”调理呢。他摸了摸额头:“嘿!你这小姑娘怎么出口伤人呢?”
朱墨却换了一副温柔语气:“呀,陆掌柜,您这额头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寿星的样子,必是长寿有福之人呀。”
她这么一夸,陆阳又没脾气了。
趁着朱墨没有继续骂,卢生赶忙把她拉进门去了,他可不想现在就被人赶出去。
“走,走,我们先进去坐着,陆掌柜你先忙。”
“你这个怂包,把老娘放开。”
卢生赶忙拉开一把椅子:“姑奶奶,先坐,先坐。”
“谢谢卢公子,您真是体贴。”
卢生见好就收,不再回话,不然又得挨骂。
……
此时,一辆马车从街道行了过来,在金紫药社门前停下。
俞太医见这马车不凡,猜到可能是“那位”到了,赶忙带着陆阳上前迎接。
马车停下,车帘被打开。却露出一张老脸,还没有胡子……
崔公公露出一抹明媚的微笑,脸上全是褶子。收起兰花指,走下马车。
俞献卿继续往马车里面看。
“别看了,殿下出了宫就下车了,想自己出去玩一会。”
不是说好了来给金紫药局撑场子吗?俞太医有些失落,却也不敢有怨言。
崔德景看出了他的失落:“我来给你撑场子不够吗?”
“够的,够的,崔公公能当大驾光临,真是给足了俞某人面子。”
他前头领路,把崔公公带进了大厅里,找了前面的主位坐下。
旁边的人纷纷议论。
“这人谁啊?”
“你没看见那一身衣服吧,那可是宫里太监紫衣常服。”
“这得是什么大总管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宫里的人都来了,说明金紫药局有皇家的认可呀。”
“对对对,所言极是。咱们就安心跟着俞太医干,肯定能赚大钱。”
“对对,听说我们隔壁县还没有人加盟,我再去筹一点钱,去隔壁县城也开一间。”
“那你可要抓紧时间了。”
……
俞献卿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毕竟只是来了一个太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到底是少了什么呢?
一个女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看我没来,你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
俞献卿回头一看,正是大姊,心里乐开了花。
他赶忙就要行礼,却被大姊给拉住了:“哎呀。你别搞这些,哪一天不磕头,你就会命丧当场吗?最烦你们这些礼仪规矩了。”
俞献卿也不敢说什么:“那谢谢殿下了。”
大厅里放了很多椅子,很多人已然落座。大姊左右张望,竟然看到了卢生的身影。
“行了,你去忙吧。我看到个朋友,我去见他一面。要是死了,就见不着了。”
卢生和朱墨此时正襟危坐,卢生是一言不敢发。
大姊窜了过来,坐在卢生的右边:“卢公子?还健在呢?”
卢生回头一看,竟然是大姊?有些惊恐:“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
卢生倒也不介意,他也习惯了。大姊看来是真有病,在黄粱梦里一种心理疾病,就叫“脏语症”。
他看向朱墨,说不定“鬼门十三针”还真能治一治大姊这毛病。
他赶忙帮二人介绍:“这位是朱墨,我朋友。”又指了指右边:“这位是大姊,也是我朋友。”
朱墨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语气温婉:“见过大姊,早就听卢公子提过您,今日一见,果然气质如兰,真如仙女下凡。”
“你是想说‘仙女下凡的时候,头先着地。’这破笑话卢生早就跟我讲过了。”
朱墨一下就变了脸色:“呸!我是想说你下凡的时候,忘记带脑子了吧?真她娘蠢!”
两个女人互望一眼,卢生感觉到两股杀气击穿了他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二人早就听说过彼此,都知道对方说话“好听”,就有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卢生感觉大事不妙了。他也后悔呀,本来是带朱墨来给紫金药局添一点堵。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姊也来了,这下就成了给自己添堵了,被两个女人死死“堵”在中间。
卢生朝着崔公公的方向看去,想让他过来搭救自己。崔德景却是喝了一口茶,仿佛对这边十分放心,丝毫不担心大姊会吃亏。
卢生一只手举起来:“我想去小便……”
却被两个女人按了下来,同时吼道:“憋着!”
朱墨换了角色:“哎呀,大姊,你说话温柔一些嘛,像我这样,不要吓着卢公子。”
大姊帮卢生整理了衣领:“对对对,温柔一些,卢生哥哥对我可好了,他还亲自给我做过美食呢。”
“呸!我还见过他亲自‘搅屎’呢!”
卢生赶忙摇头:“这个真没有!”
大姊一点不服输:“那些美食我都吃过!”
“那些屎我也……去你娘的!”
……
此时,俞献卿终于过来救场了:“卢掌柜,怎么样?我们这场子热闹吧?”
卢生擦着冷汗:“热闹,热闹,太她么热闹了!”
俞献卿旁敲侧击地问道:“卢掌柜,你和大姊之前认识?”
他看了一眼大姊,大姊咬紧牙关,有点生气,没说话。
卢生只能说道:“之前开了一个酒楼,大姊常去吃饭。”
俞献卿这就放心了:“哦,原来长公主去过樊楼吃过饭。”
这样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她只不过是喜欢卢生做的菜而已。
“卢掌柜,你经营药材多年,经验十足,一会上去跟我们加盟商讲两句?”
卢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可笑,但既然他诚心诚意的邀请了,卢生就只能大发慈悲地去指导指导。
他一点也不想推辞:“那行,我一会就上去随便讲两句。”
大姊拍拍手,对俞献卿说道:“好呀,好呀,你要是不让他上去讲两句,你就立刻暴毙而亡。”
此话说出口,就算是把这事定下了。
俞献卿嘴角抽了抽:“那一会就有劳卢掌柜了,把你的经商之道,跟大家分享分享。”
第518章 曹汭张狂惹人嫌
金紫药局的大厅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
有几个人卢生也认识,是给惠民药局供应药材的京城商户。
卢生赶忙去和这些掌柜打个招呼,趁机遁走了。
“王掌柜,你们怎么也过来了?也要加盟?”
“不是,不是,陆会长把我们喊过来,要我们今天给大家一个承诺,会优先供给金紫药局药材。”
“原来如此。”
王掌柜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地问道:“那卢掌柜……我们可以答应他不?”
卢生耸了耸肩:“没事,先答应他吧,不碍事的。”
“好嘞,那就谢谢卢掌柜了,这样也就不为难了。卢掌柜放心。我们药材充足着呢,您的药材我们也不会短缺的。”
“不碍事的。”
惠民药局的多数药材都是陈家富从亳州发过来的,在京城,只是偶有短缺的时候才会采买一些。
……
卢生到处寒暄一阵,回来看到自己的位置竟然被人占了!他有些好奇,还有人敢坐在大姊和朱墨中间?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
那人看着面生,长得还行,穿的更行!一看就是个傲慢的二世祖。
虽然朱墨、大姊并没有搭理此人,但他还是一个人谈笑风生。
卢生也不去搅和了,先去找崔德景打听打听:“那人谁呀?这么厉害?跟大姊聊天也这么开心?”
“哦,你说他呀?他是曹汭,“枢密院指挥使”曹利用的亲侄儿。”
“他怎么也过来了?”
“此人挺喜欢做生意的,京城好多铺子。据说他最近荫封了个官,要去赵州当什么‘兵马监押’,估摸着也想加盟吧,可以去赵州开店。”
……
卢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是不是和大姊挺熟的?”
“大姊很讨厌他的,不过……此子有个常人没有的优点:听不出来好赖话,还喜欢死缠烂打。”
“这是特么是优点?”
“怎么不是优点!?你赶他,他不走,你骂他,他听不出来,全当是在夸自己,这怎么不算优点?”
卢生仔细一琢磨:“这还真是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
“大姊这人啊,很少有不怕她的人,曹汭算一个。”
卢生看着大姊,这丫头也确实不容易:“哎,我觉得大姊说话“好听”这毛病,是不是得改一改了?”
“说得轻巧,管教的宫女都换了好几十个了,也没见有什么好转,还是每天脏话连天的。”
“这是一种病,医书上说,这叫‘脏语症’,光管教可不行,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崔德景眼前一亮:“卢公子竟然有办法?”
“按道理说,‘鬼门十三针’应该是能治的。”
“你说安自良的‘鬼门十三针’?可惜他已经辞世了啊?”
卢生指向朱墨:“你看见那女的没?她是安自良的关门弟子。”
“年纪轻轻没看出来呀,她医术如何?”
“她医术可厉害了,之前老康家儿子,十来岁了都不会说话,让她治了两年,现在都能破译密信了,之前‘辽谍案’的密信就是他破译的!”
崔德景明显有些激动了:“她医术竟然如此精湛?能让痴儿变天才?”
“那可不,你回头跟太后禀报一下,干脆直接招朱墨入宫吧,让她每天给大姊施针。”
“你保证能治好大姊的那个……那个脏……脏语症?”
卢生不敢大包大揽:“那不一定,但是可以陪着大姊玩一玩呀。你看大姊一天多孤单,她们在一起,话还挺多的,到时候宫里肯定很热闹!”
一般出馊主意的人,不是傻就是坏,而卢生显然属于后者!
你猜朱墨要是进了宫,那里会不会鸡飞狗跳?
崔德景还在那儿高兴呢:“那行,我明天就禀告太后娘娘。朱姑娘要是真能医好大姊,日后给她封个女医官也是可以的。”
崔德景这话也不是乱说的。史上,仁宗还真封过一个叫“张小娘子”的,当了“女医博士”,整个宋朝封的女医官也有好几个,位阶都相当于国公夫人。
……
卢生和崔德景谈笑风生,自然也被陆阳和俞献卿看在眼里。
“看来,还是小看了卢生这小子呀,他靠着樊楼的生意,不仅认识了长公主殿下,还和崔公公也如此熟络。”
“那我们还要不要对付他?”
俞献卿摆了摆手:“暂时不要跟他起正冲突,还是依照协议,除了京畿之地,黄河以北的地方,都不忙开店,先把南方稳住。”
见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俞献卿便问道:“今天的流程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之前来洽谈的几十个加盟商,都让他们今天当场认领县域,当场交保证金,当场落契,保证办得热热闹闹的。”
俞献卿点了点头,陆阳就站上了高台:“诸位,诸位,先静一静。”
他先寒暄一阵,然后直奔主题:“大家看看这张舆图,黄河以南,还没有插旗子的县域,今天都可以加盟!”
下面就有人问道:“如果两个人同时看上一个县怎么办?”
“如果是同一个地方,有两人以上认领的,那就‘价高者得’。”
“意思就是得加钱?”
“非也,非也,就是看您承诺一年能卖出多少钱?并交出其‘一成’的保证金。如果没能达成,这押金可就不退了,所以大家理智决定,谨慎选择。”
卢生也没想到,这陆阳脑子还挺好用,竟然连这种主意都想出来了。
于是大家都很踊跃起来:
“我要云梦泽!押金现在就能交。”
“我去‘兰溪’开一家。”
“仙居、仙居县,这我定了!”
“缙云县,我也开一家!”
“诶,缙云县别忙,我也要去缙云县开!”
“老哥,你是缙云县的人吗?你跟我争什么?”
“那你别管,你们缙云县的知县,是我二姐夫的三舅的大姨夫。哥们有关系!”
“这算哪门子关系?!”
陆阳就压了压手:“那行,两位就按规矩来,就出价竞争吧。”
……
这么一番操作之下,倒是越喊越热闹,不到半个时辰,又签了几十个县的分店。
这时,坐在大姊和朱墨中间的那个男人,终于是站了起来。
“陆会长,我不知道你们是在怕什么?这黄河以北……难道就不能开店了吗?本官即将赴赵州任职,就想在赵州开几个铺子,难道不行吗?”
陆阳不愿意去得罪曹汭,他在场中寻了一圈,看到卢生,便指向他:“曹公子,您看见那位贵客了吗?他是就惠民药局的卢掌柜。我们两家早有约定,划了黄河为界。他们惠民药局开在北边,咱们金紫药局开在南边。”
曹汭果然是不通情理的,直接骂道:“呸!惠民药局算个什么东西?连个主事的太医都没有!方子也都是民间的,傻子才会加盟他们家!他家的加盟商都是冤大头!”
周围人也发出一阵奚落的笑声:“就是!那个什么惠民药局,我之前也去看过,保证金也收得贵,老子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对,他那些药丸,还都是一些土方子!”
“对啊,我问有没有宫廷秘方什么的,他们说一个也没有!”
曹汭最后总结道:“对!那些东西卖给狗,狗都不吃!”
大姊直接站起来,踹了曹汭一脚:“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当心死了下油锅拔舌头!老娘就喜欢买他家的东西!难道我也是狗!?”
刚才崔公公也说了,曹汭这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不懂好赖话,他直接回复大姊:“嘿嘿,你竟然说自己是狗?你要是狗,那陛下不也……”
好在,此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陆阳把嘴给捂住了。
“曹公子,慎言啊,慎言啊!”
卢生也算是领教了,曹汭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怪不得日后能惹那么大的祸。
曹汭嘴被捂住,直接跺了陆阳一脚,趁他吃痛,一个过肩摔!把陆阳给甩翻在地上:“狗东西,以后不许捂老子嘴!你手上怎么这么咸!呸!呸!”
陆阳被摔倒在地,估计尾椎骨都摔裂了,龇牙咧嘴,疼得嗷嗷直叫。
俞献卿在一旁看了,也不吱声,就看看。
曹汭又走到卢生面前,怒目相视,问道:“卢掌柜是吧?我今天就要把金紫药局开到赵州七县去,你能把我怎么招!?”
他把食指伸出来,指向卢生,下巴还往上抬,就这猖狂劲儿,是个人看了都想揍他!
于是,大家也不闲着了。
朱墨一针飞出,直接插在他食指指甲盖里,一针直接刺透指甲,看着那叫一个酸爽。
大姊提起裙摆,抬起玉足,一记弹腿,直接踢在他小腹下面。
卢生也想动手的,已经来不及嘞,曹汭已经捂着下面,瘫倒下来,“嗷,嗷,嗷”地叫,叫声竟然和母驴有几分相似。
第519章 八仙堂曹汭治伤
陆阳见曹汭被打了,那叫一个着急啊,比太监还急,尽管尾椎骨都已经开裂了,还是赶忙爬了起来:“哎呀,不能打呀,不能打呀,要出事的。”
大姊才不怕:“没事,出了事我担着,他经常被我打的,对吧,曹公子!?”
曹汭确实皮糙肉厚,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下摆:“没事!”
他把食指竖了起来,上面插着一根银针,又指向朱墨:“大姊打我可以,你是什么人?”
大姊把朱墨搂了过来:“这人是我的好姐妹,要同年同月同日死那种,你想怎么样?”
曹汭只能嬉笑两声:“不想怎么样……我就是见她这针法出神入化,想跟她学一学。”
朱墨颔首微笑:“谢谢曹公子厚爱。”
朱墨那一抹微笑,看得曹汭心花怒放:“那……那姑娘,我想跟你学针法,能教我不?”
“学你大爷,给老娘死远点。”
此话一出,曹汭就真心相信了,这人绝对是大姊的朋友!大姊绝对没骗他!
……
曹汭只能咳嗽一声,用手抓了抓脸,只能换个话题:“那我还能在赵州开店吗?”
大姊刚要拒绝,却被卢生扯了扯衣袖。
“嘿嘿,能开,能开。曹公子都发话了,那还不是想在哪开在哪开。”
大姊不明白卢生的用意,却也懒得细想,也就附和道:“行吧,那你开吧,想开哪开哪。”
曹汭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又坐回了座位。只是手指上那根银针一直没敢拔,就先插着吧。
曹汭此人吧,虽然蛮横,看着也很欠揍,但优点也特别突出,他一点不记仇的。
陆阳赶忙上去嘘寒问暖:“曹公子,您没事吧?”
曹汭竖起食指:“都是小事。”
“那行,既然卢掌柜也没有意见,咱们赵州七县的契约,就可以签了吧?”
“行,签吧签吧,回头去我府上拿银子。”
陆阳一脸谄媚:“得了,这店铺一开,保证曹公子能赚大钱。”
曹汭一脸正经:“本官要开药局,难道是为了赚那点臭铜钱?不过为了造福一方而已。”
“对对,曹公子到了赵州,定然能造福一州百姓!”
“造福一州百姓哪够?我曹汭不仅要造福一州百姓,以后还要造福一方百姓,还要造福天下百姓。”
众人听到这里都觉得有些不对味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味。
朱墨直接点破:“狗屁!造福天下?看把你能耐的,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都不敢接话了。
曹汭却没有回过味来:“对,我就是要管这天下之事!”
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以苍生为己任,牛逼惨了,却没有听到喝彩之声……
“咳,果然……是有些曲高和寡啊。”干脆再补充一句:“就算皇帝管不了,我也能管!”
俞献卿被吓得冷汗直流,就想赶紧岔开话题。他刚才答应了让卢生上台讲两句,便邀请道:
“卢掌柜,您先上台来吧,跟大家讲讲惠民药局的生意经。”
卢生倒也不怯场:“今天的招商会开得很好,是一次团结的大会……咳……虽然有点小摩擦。但也是一次胜利的大会,一次奋进的大会,一次继往开来的大会。陆会长总结了过去,展望了未来,明确了方向,凝聚了共识……”
大姊有些听不懂这些词,小声问朱墨:“他这些词是从哪学来的?阴曹地府吗?”
朱墨有些看不下去:“你能不能别给老娘说这些废话,瞎耽误功夫。”
卢生尴尬一笑:“那行,说重点。我就跟大家承诺一条,你们安安心心跟着陆会长混。要是跟着陆会长以后混不下去了,你们铺子也不用关,转投我们惠民药局就可以了,随时欢迎大家。你们就当惠民药局是备用的东家。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
讲到最后,卢生都差点唱了出来。
他下了高台,众人也没敢鼓掌喝彩,只能尴尬地看着陆阳。
这根本不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就特么是一次尴尬的大会。
卢生也不搭理众人,跑到崔公公旁边去坐下来了:“怎么样老崔,我讲的好吧?”
崔德景点点头:“很好,很好,您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去播种、插秧、耕耘,您等着收谷子就行。”
“你这是造谣!我是那种的人吗?”
“当然是。”
……
等契约签订,曹汭就先出门而去,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他。
打开车帘,里面竟然还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汭儿,怎么样?自己做生意挺有意思吧?”
他伸出手,摆了摆:“走吧,走吧,娘,以后我出门你别老跟着,我都快二十了,你天天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娘不是放心不下……”话刚说到一半,就见曹汭食指上还插着一根银针呢。
妇人惊呼一声,把他的食指捏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捏,曹汭是想拔都拔不出来:“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什么叫不碍事,针都还没取呢,是谁干的!”
曹汭不想她娘一惊一乍的,干脆就说:“是大姊扎的。”
换了个肇事者,免得他娘又想去寻仇。
“你在宫外也能遇到她?这大姊也太不像话了,平时踢两下就可以了,这次怎么还用上银针了?”
“哎呀,走吧,走吧!”
“不行,得去找大夫看看,好歹把针拔了啊。”
“那行,那行。娘,您来安排吧。”
……
妇人思考一整:“我听说金镞科的的张彦明大夫也在京城,”
“谁啊,没听说过!”
“他是从呼延军里退下来的老军医,好像去了一个叫八仙堂的医馆。得去找他处理伤口,我才放心。”
“真不用!”
“娘都是为了你好!小吴,去问问八仙堂在哪,赶紧过去!”
……
一路打听,到了八仙堂。
小厮在前面开路,妇人扶着曹汭就闯了进去, 风风火火的。
“都闪开,都闪开,我们很急的,受伤了,很急的。”
荷儿赶忙迎了过去,打量了一下三人才问道:“是怎么了?”
“我们家少爷受伤了。”
荷儿又看了看曹汭,身上也没有伤口和血迹啊。
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可能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出了大问题。
“你们要找哪个大夫?“”
“呼延军中的张彦明张大夫!”
荷儿赶忙前面带路。
让妇人和曹汭进了诊室,小厮则被拦在了外面。
妇人十分热情,赶忙打了招呼:“张大夫,你还认识我不?上次我们在枢密使府上见过。可是曹大人弟媳妇,李氏。”
张彦明人老了,显然也记不住了:“说吧,伤哪了呀?”
曹汭就把食指伸了出来。
张彦明虚着眼睛,仔细看了:“这是银针?怎么插进去的?”
“不知道,就是飞过来的。”
张彦明就捏住手指。拿住银针,直接拔了出来,说道:“好了,可以了。”
李夫人一脸不可置信:“就这样就可以了吗?那不行,你开个方子。”
“不用开方子的,就针眼那么大个地方。药都撒不进去。”
张彦明语气不善,就要往外面赶人。
曹汭虽然也不想来的,但看着张彦明这副样子就十分不喜,于是也就故意找茬:“不行,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药都不给开,像什么话?”
“要不这样,你剪指甲的时候,剪下来的指甲别丢,然后嚼着吃了,这药叫‘筋退’,来个以形补形。要是不够,你可以剪家人的,剪你爹你娘的,这样总行了吧?”
“老头,你是想消遣我吗?”
张彦明又叹了一口气,也不出昏招了,正儿八经地说道:“行。我给你搞点红花(图),你回去用水煮了,泡泡手吧。”
这种红花一般称为草红花,区别藏红花。功效:活血化瘀的
“红花!老子还绿叶呢?让你开药,你让老子去摘花?老鳖孙就是想消遣我?”
张彦明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曹汭一拳打在了脸上。
毕竟年纪也大了,一拳下来,他也躲不开,鼻子、嘴巴一起冒出了红花。
他捂着口鼻:“哎呦、哎呦!打人啦。”
一边喊一边爬到墙角,这里有一根拉绳,是卢生之前布置好的,这绳子一拉,其他诊室的铃铛都会响动。
第520章 审案算卦祖知县
这铃铛一拉响,那可就热闹了,整个八仙堂就动了起来,大家都知道又有“医闹”上门了。
“来人啊!来人啊!医闹又来了!”
这“医闹”一词,当然也是卢生教的,大家都觉得形容十分贴切。
这警铃放在诊室的法子,也是极其巧妙的,应该流传千古,供后世学习。
吕绍先拿着一柄桃木剑,韩一名拿着一根竹箫,李洪水提自己的拐杖,都从诊室跑了出来。
就连许伯通都提着个篮子也过来了,定睛一看,打人的也不厉害,也没有兵器,就放松下来,打起了快板:
“当,当,当尼个当,
诊室传来人声嚷,
看是虎豹是豺狼?
原来是个败家子,
大家动手棍棒扬,
打死这些魑魅和魍魉。”
门口,曹家小厮听见动静,带着车夫赶忙跑过来。
许伯通干脆走出诊室,把门一关:“诶,诶,你们别往里面闯。
围栏窗户皆家当,
砸坏分毫要赔偿!
此地并非野山岗。
好些病友常来往。
要是惹了他们怒。
惹出事端!难收场!”
说完,就朝着大厅里等候的病人使眼色。
大厅的病人,平时对八仙堂赞誉有加,感恩戴德。见小厮、马夫竟然敢冲撞许大夫,都是义愤填膺。
病人不敢正面冲突,手边有家什的,直接拿着就扔了过来,还从门外捡了好些石头,就朝着小厮、马夫丢了过去。
小厮马夫只能抱头鼠窜。
再说诊室里面,已经开始关门打狗了。郎中打架比较有分寸的,都不打脸,脸上看着一点事没有。却拳拳到肉,手上拿的木家伙也只戳不砍。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力道。曹汭明明感觉疼痛十分,看看身上,却没有一点青紫,更别说破皮流血了。
他被打了一顿,除了周身穴位无比疼痛,竟然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
门外。
小厮、马夫见冲不进去,也只能回到马车去商量:“怎么办?闯不进去啊,这些病人怎么这么生猛?不是都病了吗?”
“罢了,这里离开封县衙挺近,先去报官吧。”
“行,你赶上马车,先去开封县衙报案。”
之前说过:这京城开封府分成两个县衙,一个是祥符县,一个开封县。如果是去祥符县报案,有包拯罩着,倒是不怕。
可是这开封县……那可就有意思了。
马夫驾着马车就扬长而去。
马车刚走,曹汭凭借自己的蛮力,丢下亲娘,已经跑了出来,想跑上马车就能溜之大吉,爬到门口一看:“马车呢?车夫呢?你大爷!你大爷啊!”
李洪水拖住他的腿,就往回拽:“你大爷也救不了你!”
就算李洪水瘸着腿,照样把曹汭拖进了诊室,又把门一关。
三个大夫就更有章法了,按着“大小周天”的穴位,又都点了一顿。
曹汭只觉得身体都要散架了,浑身冒冷汗,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就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吧,开封县的衙役总算是赶了过来。
李氏见到县衙的衙役来了,赶忙哭诉:“快把这些土匪郎中抓起来!我们来看病,竟然被他们按在诊室里殴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李氏也没受什么伤,几个大夫一直也没打她,只是拉扯的时候,偶尔被肘击了两下,除了头发衣服凌乱一些,也看不到任何伤痕。
那捕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曹汭:“你们这……看着也没受什么伤啊?”
李洪水一脸笑容:“对对对,差爷眼神真好,我们就是在给曹公子疏通筋骨,你看这一身,哪有什么伤啊?”
曹汭已经疼得虚脱了,根本没有力气辩解。
李夫人就撒泼喊道:“我儿子是枢密使曹大人的亲侄子!今天无故挨了打,你们还不把人都抓起来!”
捕头听到枢密使,都直接愣住了。
旁边一个捕快赶忙提醒道:“老大,这还犹豫什么?这可是曹家,掌管朝廷军机的曹家。”
捕头这才缓过神来:“行行行,赶紧把这些人都给我抓起来。”
三个大夫也懒得抵抗了,跟官府作对,捞不着什么好处。
吕绍先只是交代卢香:“你快去找卢生。最好再通知包拯,我们先去跟他们打个官司,不碍事的。”
张彦明毕竟老迈了,又受了伤,自然没被抓走。
许伯通也只是发动了病人打了小厮,也没被带走。
动手最厉害的三人:李洪水,韩一名,吕绍先则是被押着去了县衙。
直到三人都被带走了,咽齿科诊室的门才被打开,钟正阳挺着个大肚子,扇着个蒲扇,嬉笑着走了出来,看着一地狼藉,震惊道:“咋回事啊?”
……
到了县衙,三人先是被押送到了大堂。
衙役给曹汭和李夫人安排了座椅坐下。
至于那三个郎中,吕绍先一副仙风道骨的道人模样,真宗以来,大宋历来崇信道教,捕快也没敢让他们下跪。
李洪水便打听道:“吕大夫,这开封县知县是谁?好糊弄不?”
吕绍先的拂尘一直拿在手上:“这京畿之地,能当知县的,也不可能是酒囊饭袋。知县姓祖,名‘前知’,据说此人极善于推演之术。”
“推演之术?是什么?”
“就是易经八卦,六爻、四柱命理。”
“算卦的?这县令不是儒家门人?道家的人都能当知县了?不用考科举吗?”
“先帝在位的时候,确实有一些道家门人入仕当官的。这开封知县,就是那时候上任的。不过,这些年他也没做什么荒唐事,京中百姓倒也没有抱怨,这官就一直当到现在。”
过不多时,一人身着官服走上大堂,头上却没有戴官帽,而是插着一个八卦簪子。手上还拿着一柄拂尘。
他朝堂下看了一眼,首先瞅见吕绍先,也是一副道人打扮。
竟然走下堂,先跟他打了个招呼。左手抱右拳:“道友,稽首了!”
吕绍先也还礼,挥动拂尘:“无量仙尊。”
那捕头赶紧提醒:“大人,那次状告之人,可是枢密使的侄子,也姓曹。”
祖知县这才又跟曹家母子见了礼,坐到正位上。
惊堂木一拍:“曹家母子,你们状告何事?”
曹汭也不知道被打了什么穴位,就是不想说话,只能是李夫人站了出来:“大人,今天我们好端端的去八仙堂拔一根针,那大夫一言不合,就召集了人来打我们,你看把我们打得……”
她指向自己儿子,又指向了自己,却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伤口,只能干咳一声:“反正就是伤得很重,很疼!”
吕绍先整理了道冠,才站出来回话:“这位夫人,您想必是误会了,贫道和两位师弟,是听了张大夫的召集,过来‘会诊’的。”
“对对,我们不过是想打通他的经脉,可能疼了一些,但都是些治疗手段。”
“的确如此,不过是运行了大小周天、奇经八脉,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力的,想必曹公子日后身体会更康健的。”
祖前知听了三人回话,点了点头:“那李夫人,想来这是你误会了,您看看,连个伤痕都没有。”
“屁,他们明明就是殴打,我能分不出来吗?”
祖前知轻叹一声:“那这样吧,我来算一卦。这事因曹公子而起,就帮曹公子起一卦吧。”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觉得这算卦断案有些荒唐,却也无法反驳。
祖前知拿出三枚‘祥符通宝’,放在一个龟壳里,摇了摇,倒出来,在纸上记上一笔。
然后又摇、又记。前后一共摇了六次。
李洪水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算卦之法?”
“六爻铜钱卦:《火珠林》,唐末才有人用此法算命。”
祖前知一阵书写,排好了盘,才开始解释道:“摇出的卦是,
本卦:“坤为地”??,
变卦:“水地比”??,
这第五爻动了!对应《易》坤卦的卦辞是“黄裳元吉”。
“咦?好生奇怪,这怎么回事?黄裳?就是黄衣?曹公子命里怎么有黄袍加身的命格?
……不对,不对,说是“黄裳元吉”,本意却是“谦虚守礼,大吉大利”。配上今日的天干地支,怎么又有‘父母爻’动?是说会妨害长辈?”
祖前知嘀嘀咕咕,除了吕绍先,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祖知县看着曹汭,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看不懂啊,看不懂啊。”
第521章 李洪水挨打负伤
祖知县看着曹汭,语重心长地劝道:“曹公子,你这命格,恐怕要低调行事,否则,不但自身难保,恐怕父母、叔伯都会受你牵累啊。”
曹汭他娘不以为然:“知县大人,咱们还是审案子吧?”
李洪水也急了:“就是大人,你不能光给曹公子算命啊,你帮我们也摇一摇,看看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走了?”
“不用再摇了,你们看这‘应爻’,就是你们三个的命运。”
祖知县伸出右手,闭上双目,又在手上掐出“天干地支”,沉默一阵之后,终于说到:“你们三人需要选一个 “木”气最重的,来化解此祸,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李洪水一阵痴笑:“知县老爷,你这些话……俺都听不懂啊?”
吕绍先肯定是听懂了,赶忙把背后桃木剑取了下来,手上的拂尘递给李洪水,毕竟这些都是木头做的:“李兄,帮我拿一下。”
韩一名也有所明悟,把笛子也递给了李洪水,竹子也算木头嘛:“李兄,也帮我拿一下。”
李洪水一脸不解:“你们给我这些东西干嘛?”
此时,祖知县终于是点了点头:“看来,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其实也不用这些木器,李大夫的‘姓’中本就‘木’……”
祖知县直接从签筒中拿出一根红签,丢在地上:“来人啊,将李洪水,杖责六个板子,力道‘浮’一些,要见血就可以了。”
李洪水赶忙将木剑、拂尘、笛子丢在地上,连自己拐杖、葫芦也丢了出去:“大人,您这也太草率了,不能因为我姓李,你就说我‘木气’重吧?我还叫‘洪水’呢,水气也重,您再算算!”
祖知县却是一脸正色道:“洪水啊,你信我,今日这板子打了,保证你不吃亏。要是这板子不打,曹家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卦象,必须应验了,你才能走!”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我真是去‘会诊’的,没打人,没犯法,你不能打我!”
祖知县也不听他狡辩了:“来人啊,把李大夫拿住,就在这公堂上行刑,打他六个板子!”
李洪水还要挣扎:“吕绍先,你不是高人吗?不救救我吗?”
“算了,你就认命吧,我听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道理?这是道法!这种道家骗人算命的‘方术’你也信?”
吕绍先捡起地上的拂尘,掸了掸自己一身‘道’袍:“你说我信不信?”
李洪水冷哼一声:“你们这些牛鼻子,没一个好东西!”
他又看了看韩一名……
韩一名把头发一撩:“我觉得吧,吕道长说得对。”
李洪水也就不指望他们了,把心一横:“罢了,也就六个板子,就当推拿了。”
……
两个衙役走过来,还说了一句“请!”
李洪水被带到一条长凳前,他一下就把裤子脱了:“来吧!”
却听旁边有女人尖叫:“呀,臭不要脸。”
大家这才注意到,曹汭他娘还看着呢!?
吓得李洪水一哆嗦,赶忙用手捂住!
等夫人转过身去,才又爬到长凳上。
衙役打人的手法那都是练过的,“快而浅”地打板子,很容易出血,却不会伤到筋骨,一般养几天就能恢复了。
这种“手法”,平时都要给钱才用的。今日县老爷专门发话了,让力道‘浮’一些,他们也只能免费赠送了。
衙役把板子举得高高的,每一板子下去,都是看到一条红色血痕。
“哎哟……”
“哎哟……”
“哎哟……”
“哎哟……”
“哎哟……”
“哎哟……”
你看,实诚吧,刚好六下,李洪水喊得也特别认真,那是一点没水!
衙役打完,还贴心地把他裤子提起来。
祖知县才问道:“曹家夫人,人也打了,您也看到了……”
“呸,老娘没看!”
“对、对、对,您也……听到了,这气也出了。依照卦象来说,这案子也该结了,您看如何?”
妇人冷哼一声:“呸,才六个板子,那哪够?”
曹汭此时恢复了一些力气,拉了拉妇人的袖子,终于是开口说话了:“算了吧,娘,我这时候还真感觉浑身通畅了。”
“真的吗?”
“走吧,娘,今天是遇到高人了,这些郎中是高人,这祖知县估计也是。”
妇人这才松口:“罢了,走吧。”
……
吕绍先和韩一名还是有点人性,去借了个门板,把李洪水抬回了八仙堂。
此时,卢生才姗姗来迟,进门就大哭:“李大夫,我来晚了啊,我姐把你带到京城,却没有照顾好你……”
李洪水趴在木板上,冷哼一声:“掌柜的,你这些话说得有些重了吧?我毕竟还没死呢。”
“那行,李大夫,你一定好好疗伤,这几日就都不用来上值了,算工伤,月钱肯定一文都不会少您的。”
“那我还得谢谢您了。”
就在此时,一队禁军也闯了进来,为首的人还挺年轻,满头大汗,一脸急切:“李洪水在不在?”
“军爷,又有什么事?”
“快把李洪水叫出来!我们指挥使在前面街上坠马了,附近的人说李洪水能治,得让他立刻去看看!”
卢生赶忙上前回话:“军爷,你看,李大夫刚挨了板子,可能起不了身啊……”
那些禁军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个病人,竟然就是李洪水?看着屁股上确实都是血迹。
有一个小兵还凑过去,又把李洪水裤子扒了下来,果然是一片血痕……
“都头,这大夫确实伤得挺重。”
“走吧,那再去别家医馆看看。”
出门还多问了一句:“这附近哪还有好的正骨大夫?”
卢生就给出了个主意:“你们指挥使运气还真好!今日好多太医都出了皇城,在城外‘金药紫局’开招商会呢!你们赶紧去那儿问问吧。”
“城外?那太远了!还不如回军营找军医。”
旁边那个兵丁却小声提醒道:“都头,咱们军医哪比得上太医!远是远了点,毕竟太医看病更稳当一些。”
“那行,把指挥使抬上,送去金紫药局看看。”
都头一脚把李洪水踹开:“你这门板,先借我用用!”
……
一行禁军,抬着门板,回到坠马处,抬上他们的指挥使,就奔向了“金紫药局”。
进门又是一阵大喊:“太医呢?太医呢?你们这里是不是有太医?快来给我们指挥使看一看!”
俞献卿站了出来:“你们说的指挥使是哪一位?”
“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彭睿。”
这可是是禁军的二把手,俞献卿也听说过的。他也就起了要结交的心思。
“行吧,老朽帮彭指挥使看一看吧。”
“你是太医?”
俞献卿得意的点了点头,走到伤者面前,仔细检查了他的腿伤。
这伤情看着很严重,脚掌已经弯曲移位了,却没有骨折,只是普通的脱臼而已。
但这位老太医却没有注意到,伤者意识模糊,眼神涣散。
俞献卿处理这种脚伤还是手拿把掐的。
让两人按住他的大小腿,固定好,一手稳住小腿,另一手握住他的脚掌与足跟,先轻轻放松关节。
低声说了句 “忍一下!”,随即发力牵引,手腕一转一推,将错位的骨头送回原位。
一声闷响,扭曲的脚踝恢复了正常。
俞献卿又托住足跟,轻轻活动了几下踝关节,检查复位情况:“好了!”
陆阳赶忙去拍马屁:“俞老这手法,真是妙手啊,今天彭指挥使算是赶上了!”
陆阳拍了拍彭指挥使的肩膀:“怎么样?指挥使大人,舒服了吧?”
这一拍不要紧。却见那指挥使,突然肠胃翻滚,直接呕吐出来,吐出之物力道极大,如同喷射!再看其面部,眼里也已经充血发红,就像也要喷出血来!
他用力捂住头颅,好似脑袋要炸了,大喊了一声:“疼!啊!”
说完,便后仰栽倒下去……
第522章 俞献卿施避祸针
“你们做了什么?怎么会突然这个样子?”都头一脸愤怒!
俞献卿一时愣住了,刚才还洋洋得意,此刻也有些乱了方寸。
陆阳凑了过来,把了把脉,又看向都头:“快快快,脉搏快没了!想办法救救他。”
都头怒不可遏:“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让我救?刚才人还好好的,让你掰了一下腿,怎么人就这个样子了?”
“哦,对对对,我是大夫,我才是大夫,那怎么办?”
陆阳哪里知道,彭指挥使刚才摔马,最严重就是头伤,脑袋里面出血了,颅压增高,这才突然的喷射呕吐,眼睛充血。
年轻都头心急如焚、怒火中烧,把俞献卿衣领提起来:“今天要是指挥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活!”
“放肆,他可是太医局院使大人!就算你们指挥使清醒着,也不敢如此放肆!”
那年轻‘都头’的倔劲儿也上来了!他脸上刺有“赤籍”二字,年纪有二十左右,发起狠来,面目狰狞,显得十分凶恶:“老子管你什么使,今天要是我们指挥使有个好歹,他也别想活!”
俞献卿毕竟见过些世面,刚才只是年迈、有些慌神了,被都头这么一晃,又恢复神志,拍了拍领口的那只手:“放开吧。你要是想救你们家指挥使,就让老夫过去看一看!”
都头见他如此镇定,也只能把手放开。
俞老头又俯下身子,仔细查看,着重检查了头部。果然,后脑勺有一片淤青,便责怪道:“他明明是脑袋受了伤,颅内出血了,你刚才为何不早说!?”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都头翻来覆去也是这一句。
“笑话!你不准确说出伤情,让我们来猜吗?再厉害的大夫也不可能救胡说的病人!”
俞献卿人老成精,学医几十年。学到后面,已经不是精进医术了,学得都是“趋利避害”,“预判责任”。
而在两人争吵之间,彭指挥使已经逐渐呼吸停止,看着就快不行了。
俞献卿瞪了小都头一眼:“这样吧,老夫让人去取一些细辛和皂角粉(图)过来,两药相配,也叫‘通关散’,或许可以救他一命,你救还是不救?”
小皂角,也叫猪牙皂角,能活血通淤。
‘都头’赶忙答应:“救,当然要救!”
“那行,陆阳你去配置‘通关散’来!”
趁着这点功夫,俞献卿提起笔,又开始书写,众人都以为他要写一张方子,却见老头写了一行字:
指挥使坠马,亲从未道明头伤,延误伤情,太医全力相救,如未能挽回,诸将莫怪,永不追责。”
“来,你在这上面画押吧。”
小都头拿过纸张一看:“凭什么我要签这个?”
“倒也不急,都头你再想一想,等想清楚了,我们再救他。”
这时,陆阳把配好的‘通关散’拿了过来,俞献卿却伸掌到耳侧,淡淡说道:“不急,不急,等小都头再想一想。”
眼看着都指挥使呼吸越来越轻微,就要活不成了。
小兵也在一旁劝说:“狄都头,咱们还是签吧!先救人要紧啊!”
小都头瞪了小兵一眼,看向奄奄一息的指挥使大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过来,我来签!”
两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狄青”!
他咬着牙,把纸递给俞献卿,还是隐忍下来:“还请老太医救他一命。”
俞献卿先是把纸认真叠好,收在怀中,微微冷笑,伸出右手:“行吧,把通关散给我。”
陆阳赶忙把药粉递过去。
俞献卿把药放在一张纸上,折出一个凹槽,吹向他的鼻孔。
其实这时候指挥使已经没有了呼吸。他也不慌,还是朝着鼻孔吹了气。
又在人中穴、百会穴,太阳穴……这种“显眼”的穴位上都扎了一针,看着疗效很好的样子。
等施完几针,他才松了一口气,还假装擦了擦额头的汗:“行吧,你们先把人抬回去,再观察一日,要是还是没能醒过来,恐怕就回天乏术了,就算华佗在世,恐怕也救不活了。”
狄青毕竟年轻,让俞献卿这么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行吧,我们先把指挥使带回营,要是明天还没有好转,我再来找你们算账!”
俞献卿冷冷一笑:“悉听尊便。”
明日?等到明日,他早就不在此地,就不信他还能找到太医局去撒野?回头先跟禁军衙门打个招呼,先把这个叫‘狄青’先处理了!
狄青只能把指挥使抬上,先回军营去再找大夫看看。
他刚走出门,转过门廊,走出几丈。就见对门一个中年人追了过来:“军爷慢些走,刚才去八仙堂寻医的就是你们吧?”
“你是?”
千哥拿出一个药瓶:“我是对门惠明药局的,我们卢掌柜刚才派人来传信,说是你们都指挥使坠马了?虽然李大夫不能出诊,还是想着送一瓶‘东方白药’过来,这药用于外伤,疗效很好的,希望能帮上指挥使大人。”
狄青狐疑地拿过药瓶:“你们掌柜又是谁?”
“你刚才是不是去过八仙堂?惠明药局和八仙堂都是我们卢掌柜的产业。”
“你是说八仙堂那个小掌柜。”
“对,对,就是他,我们小掌柜一直放心不下指挥使,让我把药送过来。”
狄青见千哥一脸真诚,也就把药收了下来:“行吧,先谢了,我拿回去让军医看一看再用药。”
千哥又朝了木板上的伤者看了一眼,脸色、嘴唇发白,胸口已经没有起伏,顿时大惊失色:“军爷,你们指挥使明明已经……已经死了啊?”
“胡说八道,刚才老太医已经吹了通关散,行了银针,让我们回去再等一天的。”
千哥上前给指挥使把了脉,手上已经完全冰凉。又趴在胸口听了听,完全没有任何动静。把眼睑也扒开一看。
“这位军爷,以我多年行医经验,恐怕指挥使大人……已经……已经咽气多时了。”
千哥把死者的手抬了抬:“您看,这都已经僵直了……”
狄青这才也仔细查看了彭指挥使,也把脉搏鼻息都试探一番:“不行,我回去问一下那个老太医。”
他起身回转,刚走到金紫药局门口,却听见俞献卿在给陆阳上课:“小陆啊。当大夫,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除了精进医术,还要学会躲避灾祸。我明明知道那指挥使已经死了,却还是给他施了针,这针不是救命针,而是‘避祸针’,而这‘通关散’,也不是帮指挥使通关的,而是帮我们这些大夫通关的……”
他自鸣得意,却没想到……狄青耳聪目明,去而回返,杀了一个回马枪,在门外刚好把这些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即怒喝一声:“老匹夫,你没有诊明病情,算是疏忽大意,我本可以饶你一命。但你明明知道指挥使已经死了,你竟然还敢施什么避祸针!”
他直接抽刀出鞘,一刀就劈向俞献卿,直接把老头的头给砍了下来,头颅滚出去一丈远。
他本来还谈笑风生的脑袋,一下就搬了家。
吓得场内众人鸦雀无声,陆阳更是把眼睛、嘴巴睁到最大,没有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鲜血也溅在狄青的脸上,他却丝毫不惊慌,找了一把太师椅坐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拭着刀身:“我自从替兄受过,被发配京中充军,一路走来,多亏彭指挥使照应,你们竟然为了避祸,让他死后还不得安宁……该死。”
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把刀擦拭干净,朝地上一立,便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你们去报官吧,我就在此等候!”
第523章 小案引朝堂争斗
地上的血都已经干透了,蝇虫在金紫药局的大厅里,迎着阳光四处飞舞。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开封府尹陈尧咨,才亲自带着衙役赶来,毕竟是发生的杀人要案,死的还是当朝太医局院使,他这个府尹不来也说不过去。
到了紫金药局,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门外有禁军士兵把守,围观百姓都在外面指指点点,看着狄青提着刀,喝着茶。却没有任何人敢大声说话,都怕打扰到他。
府尹一到,先是和禁军士兵问询了案情,自然也找金紫药局伙计,也都审问了一遍,双方口供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才安排人把尸体先收殓了。
陈尧咨走进正厅,平和地对狄青说道:“这位都头,事情原委本官已大概明了,想必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那还是跟我们去开封府衙走一趟吧。”
“陈大人,我在此等候,只是想给你们官府一个交代,不过……我还得回去安葬了彭指挥使,才能跟你们去。”
“放肆!彭指挥使自然有人会去安葬,朝廷也会有抚恤,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但这么多百姓看着,本官岂容你逍遥法外!”
狄青眼神灼灼看着陈尧咨,后者丝毫不惧,他也便只能叹了一口气“行吧!我跟你先走吧。”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队马军疾驰而来。
又是这么多人在京城纵马?陈尧咨看了也摇头:“这些禁军都是疯了吗?还要不要规矩了!”
当头一人铁甲锃亮,跃下马来,略微拱手:“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虞候,参见府尹大人!”
说是参见,他也只是微微抬手,没有丝毫要下跪的意思。
“虞副指挥使,你这是什么意思?京城纵马,如此疾驰,不合规矩吧。”
“事急从权,还望陈大人见谅!”
陈尧咨冷哼一声:“说吧,你们想做什么?”
“今日之事,我也都问过了,狄青只是一时义愤,为彭指挥使报了仇。所以,狄青你们不能带走!”
“笑话!他在京城杀了医局院使,朝廷从三品要员!我身为开封府尹,还不能把杀人犯带走!?你们禁军是想谋反不成!?”
“陈大人,禁军将士听闻噩耗,也都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啖这庸医之肉。狄青也算是做了禁军想做之事!要是让你把狄青带走,本官这兵可就没办法带了!”
“那你想怎样?”
“烦请陈大人把狄青留下,您大可去上奏此事,如若朝廷有圣旨降下,在下绝无二话,立刻交人!”
陈尧咨看着虞候身后的禁军,个个面露狰狞,已经把紫金药局围得水泄不通。
“好!你们有种,今日便让你把狄青带走,但可别让他逃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好交代。”
“那就谢过陈大人了!”说完便有人牵来一匹马,让狄青坐上,扬长而去。
陈尧咨摇了摇头,他是真不想管这些事,但百姓都看着,也不能就此作罢。
“走吧,入宫,此事只能请官家定夺了。”
……
到了皇宫,陈尧咨得以直接面圣。
太后听闻此事,也是震怒:“速招枢密使曹利用入宫,哀家倒是要问问,他这些兵都是怎么带的!?”
曹利用身为朝廷最高军事机构的长官,这些年自恃是“澶渊之盟”的功臣,性格越发刚烈骄横。
前段时间,刘太后曾让曹利用去训诫一名犯错的内侍“罗崇勋”。他本就看不起宦官。把罗崇勋叫到枢密院后,不仅言语辱骂,还让人扒掉了罗崇勋的帽子和头巾“去崇勋冠帻”,让他在厅堂下站立受审,羞辱了一整天。
所以,近来宦官见了他都是绕路走。
曹利用到了宫内,见每个宦官都很怕他,甚是得意。丝毫不曾收敛锋芒。
给太后和官家普通地行了礼,便站直身子,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太后隔着垂帘,语气森冷:“曹卿家,禁军最近有些跋扈了吧?”
“启禀太后,今日之事,禁军已经呈上劄子,事出有因,不算什么罪过。”
“所以,禁军在营外杀了朝廷命官,开封府也管不了?”
“启禀太后,禁军在军营犯错,历来就不受开封府节制的。这事不大,依老臣看来,还是可以交由禁军自行处置。那俞太医本就有错在先,禁军的‘都头’才一怒杀人。大宋将士,如果这点血性都没有,恐怕难以成军。”
“这么说来,枢密使大人是想包庇此人了?”
曹利用腰杆挺得笔直:“启禀太后,这军中都是男儿,这点义气都没有,何以成军?”
刘娥冷笑一声:“曹卿家的意思是,哀家一介女流,懂不了你们这些男儿家义气?”
曹利用竟然没有回话,而是对着一旁皇帝拱手道:“不知……陛下对此事是如何决断的?”
这就有些嚣张了,刘娥正要发怒,却听见前排龙椅上的赵祯也说话了:“朕也觉得,俞太医确实犯了大错,干脆就把此事交由曹卿家定夺吧。”
这就有些过分了,赵祯竟然没有站在刘娥这边,这段时间以来,皇帝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这让刘娥总是心有不安。
这些朝廷重臣也都不傻,她如今虽然独揽大权,但这天下……迟早是皇帝的天下,迟早都是要向皇帝效忠的。
刘娥冷哼一声,直接从垂帘之后走上前来,语气严厉:“陛下,这可不只是军中之事,俞太医历来节俭,在百姓中口碑极好,这事如果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会让太医局寒心,会让天下百姓寒心!”
赵祯见刘娥直接走上前台,也知道刘娥动怒了,赶忙起身,哪有母亲站着、儿子坐着的道理。
刘娥站在垂帘之前,瞪着曹利用:“依哀家看来,还是让开封府先把人先收押了,至于案子该怎么审,陈尧咨自会秉公办理,不会寒了禁军将士的心。”
曹利用还是对赵祯拱手道:“那陛下,此事您怎么看?”
得,本来挺简单一件事,竟然成了,太后、皇帝、枢密院的一场角力。
赵祯摇了摇头,也只能说到:“那还是先让开封府把人先收押了吧。”
曹利用不卑不亢:“谨遵陛下御旨!”
……
曹利用走出皇宫,摇了摇头:“哎,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扶得起来。”
副指挥使‘虞候’也到了宫门外等候:“大人,陛下怎么说?”
“哼,还能怎么说!先把人交给陈尧咨,让开封府去审。”
“大人,咱彭指挥使在军中历来威信极高,此时惨遭横祸,将士们本就悲愤。狄青替他报仇,本就无可厚非。”
“那我能怎么办?”
“大人,不如这样,我听说俞献卿也就是外表节俭,他帮太医局采购多年,我就不信他一个子儿没贪,不如……我们来个先斩后奏,去把俞献卿家给抄了?只要做实了他是个贪官,狄青自然也就是为民请命,哪还有什么罪过?”
“你能保证从他家里能搜出更多银子?”
“绝对可以!”
“那行,你现在就带人过去,立刻把俞献卿家抄了, 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赃银找出来!
“是!”
……
虞候离开,带上马军,这次他们也学乖了,没有在京城纵马了,一路无声简行。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要低调一些。
谁知道,本来挺低调的一次抄家,到了俞献卿的草庐,却遇上硬茬。
草庐的破门连个把手都没有,自然是被一脚踹开。先闯进去的兵丁,却被一脚反踹了出来。
这可是禁军啊,个个人高马大,竟然被人给直接踹了出来?
没想到,在俞献卿的草庐里,还藏着这种高手!
只见院中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手提哨棒,却有点‘一夫当关’的气势!
虞候呵斥道:“你是何人?”
那妇人却是丝毫不惧:“没有俞大人的允许,这草庐……谁也不能进!”
第524 妇人被擒撬开嘴
一个兵丁拔出腰间凤嘴刀,直接冲了上去:“死婆子,给老子滚开!”
“死婆子”直接挥舞起哨棒,稍一格挡,棒尖一点,竟然直接戳中兵丁下面要害,那兵丁捂着裆部,倒地不起。
“哼,男人!”
“大胆,我们可是侍卫亲军!奉命前来查抄俞府,你这婆娘,竟然敢阻拦?”
“奉命?!奉谁的令?可有圣旨?”
“查抄你这破草屋,哪里需要圣旨!快闪开!”副指挥使虞候说完这话,也冲上前去,这次倒也跟老妇人过了两招。
过不多时,就听见妇人又吐出三个字:“哼,男人!”
敢情这妇人还是“碎蛋高手。”
剩下的兵丁只能一边叫嚷,一边后退,还用刀鞘挡住下面:“你究竟是何人?”
妇人冷笑一声:“一切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吧。”
“你们老爷?他早就死了!今天在金紫药局,妄医害人,被我们都头直接砍了脑袋?”
这么重要的事情, 竟然没有人告知她。她眼里顿时露出惊恐神色,冷汗直流,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俞献卿死了?”
“对,尸首已经收敛了,你不信可以去开封府查看!“
那妇人颤抖得就更厉害了,哆嗦得已经拿不住哨棒,双手捂住肩膀,蜷在地上,冷汗浸透鬓发,她爬到院中的一个石磨旁,手指抓绕着石磨,在磨盘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指节泛白,牙关打颤,浑浊的眼珠上翻,嘶哑着嗓子哭喊:“那我的阿芙蓉膏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刚才的傲然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一具被膏瘾啃噬的躯壳。
禁军见这妇人如此作态,也是十分不解,但难得有机会近身,赶忙用绳子把她绑了,这才厉声喝问道:“俞献卿贪墨的钱财都藏在哪了?”
妇人眼神空洞,咬紧了牙关……
是真的咬得特别紧,一句话都说不出那种。
禁军没办法,先把两个受伤的“勇士扶开来。又到草庐四处搜寻,什么床底,衣柜,米缸都翻了一圈。
果然,在一个房间里发现暗门,通向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院。
然而。大院却已经人去楼空,什么人也没找到。
很多柜子上摆放的古董摆件也都被拿走了,整个宅院就像刚被洗劫过一般。
看来俞献卿的死讯,没有人通知他的糟糠之妻,却有人通知了这些莺莺燕燕,直接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众人又把大院里每个角落都搜寻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的金银财宝。
“大人,后面院子都被搬空了。”
虞候揉着太阳穴:“有没有发现库房,暗室?”
“都看过了,没有。”
“行吧,先把这妇人收押了,到了禁军衙门再慢慢审问。”
……
一日之后,一小队禁军到了惠民药局:“你们掌柜呢?”
卢生赶忙迎了出来:“哟,几位军爷有什么事啊?”
“你们是亳州来的?”
“对对,小店之前一直在亳州经营。”
“听说前些年,亳州盛产阿芙蓉膏?这药你们店有卖的吗?”
真是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这亳州有阿芙蓉膏的名声都传到京城来了?
“你们要阿芙蓉膏做什么?据我所知,那可是害人的玩意儿。”
“我们有个案子,有个关键证人,她说除非给她找到阿芙蓉膏,否则她绝不开口。我们只能出来寻一寻。”
卢生点了点头:“明白,明白。但那东西恐怕已经绝迹了。”当年于夫人死后,卢生就专门安排人到南方去,找到那些种植户,出了大价钱,把那些“米壳花”都毁了。
“也罢,既然你们也没有,那就告辞了!”
卢生又把人叫住:“您别忙着走啊,虽然咱没有阿芙蓉膏,但是我有办法缓解那人的症状,帮你们问出口供还是可以的。”
卢生已经猜到禁军说的是什么事了……这事可以掺和一下的。
“哦,掌柜的有什么良方?”
卢生回到药柜,舀出两种粉末,一种红色,一种黑色。把两种颜色的粉末混合起来,再往里面加入神曲、蜂蜜调和。
“这红的叫朱砂粉,这黑的是磁石粉(图)。这两种药材都有镇惊安神的作用,合在一起就是磁朱丸。
这药本来是用来治疗心悸失眠的,但卢生故意加大了药量……
磁石粉,镇惊安神、平肝潜阳。
“她这种成瘾的症状比较严重,不是一般的镇静安神,用量可能会大一些,得到中毒的那种程度才行。”卢生一边往里面放着朱砂粉,一边不停搅拌。
“你想毒死她?”
“那东西成瘾太大了,不用大剂量怎么行?反正有风险,万一毒死了,你们可别怪我。”
小兵疑惑道:“不怪你,那我怪谁?”
卢生赶忙把四五钱的大药丸掰成两半,重新揉成一个二钱左右的小药丸。
“你可别把人弄死了哈,人弄死了你也脱不了关系。”
卢生又把小丸一分为二,重新搓成一钱左右的小小丸。
搓好成品,才说道“ 这个药丸,你们拿给她试一下吧。等她平静一些,就可以审问了。”
小兵接过药丸:“那掌柜的,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能救一救。”
“你是想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也有背锅的吧?”
“背锅?”
卢生也没解释:“行吧,我跟你们去一趟,得看下那人现在什么状态,再酌情给药吧。”
“那就谢过卢掌柜了。”
卢生又看向门口千哥:“你们等等,我带个人,他会些医术。万一那人有什么不测,到时候还能救救。”
他走到千哥面前:“你都听到了,跟我去禁军衙门一趟?”
千哥起身,摇了摇头:“掌柜的,这种倒霉事您倒是想起我了?
“都是好兄弟,有难同当嘛,”
“这句话不是应该还有上半句吗?有福什么的?”
“有福?有福之人?千哥,您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啊,这还用说嘛。”
千哥眼睛一闭,忍了下来:“行,走吧,走吧。”
到了禁军的马军衙门,进入一间暗黑的牢狱里, 那中年妇人四肢被铁链束缚着,满身伤痕,生无可恋的眼神,躺在稻草堆里,蜷缩着身子。
小兵过去,踢了她一脚:“把嘴张开!我们找人给你送药来了。”
妇人眼神清澈了一瞬:“是买到阿芙蓉膏了?”
小兵却没有说话,让卢生走上前。
卢生拿出药丸,先说道:“把嘴张开,吃了这个,保证你没那么难受了?”
妇人狐疑地看着卢生:“这是阿芙蓉膏?”随即闻了闻,摇了摇头:“想骗我,根本不是。
卢生只能对千哥使了眼色,千哥一个闪身,架住她的胳膊,将人死死按在长凳上。
然后伸手扣住她的下颌,指节用力一捏,妇人吃痛闷哼,牙关被迫松开。
卢生捏着药丸凑到唇边,不等她挣扎偏头,拇指与食指一挤,药丸便滚进他喉间。
随即拿着一碗冷水猛地灌下,呛得她剧烈咳嗽,喉间一阵腥涩,药丸生生滑入腹中。
她拼命扭动、想要用手去抠喉咙,把药丸呕吐出来,却被千哥按住后颈,只能忍着痛让药丸进入了肠胃。
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妇人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舒缓下来,眼神涣散,没有了任何抵抗。
“是不是舒服一些了?”
妇人叹了一口气,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卢生便劝道:“只要你招供了,这些药丸你每日都可以吃一些,坚持半个月,这‘膏瘾’或可慢慢散去。”
妇人闭目,没有说话。
小兵也劝说道:“只要你招供,我可以跟指挥使大人求个情,放你一条生路。”
“对啊,那俞献卿用阿芙蓉膏这种东西对付你,只要你招供,就可以把他名声搞臭,让这老匹夫遗臭万年。”
遗臭万年?这些年来,她每日被那个伪君子操控,或许,这是她唯一能复仇的方式了。
妇人终于眼睛又有了神采,开口说道:“院子中间,那个大石磨盘下面,有个地窖……”
第525章 狄青无罪得释放
一队衙役又回到俞家草庐,卢生和千哥可以跟去看看热闹。
虞候一脸鄙夷地质问属下:“娘的,还真藏在地下的!不是让你们掘地三尺吗?”
“大人,俺以为这话就是一个比喻,是让俺仔细查找的意思!”
虞候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两下:“比喻!还比喻!一天天的不好好训练,还读上书了!想考国子监是吧!?”
“属下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看书了!”
“还不快点!给老子把磨盘推开!”
两个兵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没有把磨盘推开。
虞候冲上去,把二人踢走:“饭桶,让我来!”
朝着四面八方都使了力,还是没把磨盘推开:“没道理啊,那女人都推开,老子推不开?”
“大人,这磨盘看着也不重,难道卡住了?所谓‘急滩倒撑舡,狭路错推磨。’是不是咱们方法没用对啊?”
虞候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还真是要考状元的!那你去研究一下,把磨盘打开。”
那小兵挠着头,又研究了半天。除了薅起一把头发,啥办法也没想出来。
卢生就凑了过去,看着磨盘基座上有一个洞,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那妇人用的哨棒还遗落在了院子里,去捡了起来。
哨棒看着十分不起眼,入手却很压手,原来不是木头的,而是精铁所铸。
他把哨棒斜插入基座上的空洞,找到一个支点,稍微用力就把上层磨盘向上一顶,略微平移,石磨就被推开了……
“你看看人家,难怪人家能这么有钱……”虞候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朝着竖井里一看,阳光刚好照进去,瞬间傻了眼。
这地窖里没有金,没有银子,全是朴实无华的铜钱,看来这俞献卿是对铜钱情有独钟啊。
“去找几个箩筐来,把钱都装起来。”
一只箩筐没装下……
十只箩筐没装下……
……
足足装了一百八十个箩筐
按照一个箩筐八十贯钱,这些铜钱全部加起来,那可就是一千四百多万文。
“虞指挥使,你们要是想救狄青,得把这些钱用板车装上,拉到街上去,招摇过市,让百姓都看见才行。”卢生很得意,觉得自己又想出一个好办法,他这聪明的小脑瓜哟。
虞候想了想,挺有道理,一口气又找来二十辆马车,把铜钱全都装在板车上,箩筐上还写上几个大字:“太医局院使俞献卿‘草庐’查获赃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前面安排两个人敲锣打鼓。
坊间百姓看着这一排车队,定睛一看,竟然装的都是铜钱,那可就热闹了,不仅自己要看,回去叫上家小,全都跑出来看人闹,那情景真是万人空巷。
“嚯,这么多铜钱,都是俞太医家的?”
“对啊,听说禁军在他家里挖出一个地窖,里面全是铜钱。”
“那么勤俭的一个老人家,竟然藏了那么多铜钱?”
“有钱都不会花,全部埋地下了?作孽啊!”
“我说怎么市面上铜钱越来越少了,原来都让这些大贪官放在地窖里了。”
“这些铜钱要是往市面上一放,这铜价都得跌吧?”
“放?怎么放?官府收了钱,那不是都放公库里。”
话音刚落,一辆板车撵到一块石头,竟然侧翻了过去……
禁军官兵震惊了,卢生、千哥也震惊,谁也没想到……这装钱的车也能翻啊……
百姓当然也震惊了,看着禁军,禁军又看看他们……
二目相对……四目相对……八目相对……目目相对……都没敢动。
一个铜钱掉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她很自然的捡了起来,眉开眼笑:“娘,掉钱了。”她很自然地把钱揣在了兜里。
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一声:“抢啊!”
顿时一窝百姓就围了上来,禁军本来人数就不多,三两下就被人群挤开了。
那些散落的铜钱很快就被一捡而空。
好在,此时禁军也回过了神,拔出腰刀,死死护住其余马车上前面。
百姓却都是围而不散,一直盯着箩筐上的钱,感觉大家眼睛都有些红了。
卢生见街边有个大院:“指挥使,先把钱送到那户人家里。”
禁军依命行事,把车都推进院中,关上大门,这才算躲了过去。
“卢掌柜啊,你真是出了个好主意啊!”
“大人,嘿嘿,都是意外,意外啊,不过这事得影响可就更大了,大人放心,这事好事,是好事啊。”
那大院主人刚刚拜了财神,希望能天上掉钱,发大财。
走出房门,他突然有人朝自己家里推进来十多车铜钱。
回头看着屋内的财神爷,香烟缭绕,高兴得直接昏了过去。
……
直到入夜之后,禁军衙门才又新派了兵马,把铜钱装箱,一车运完,再运一车,这才算把这批铜钱安全的送到公库。
虽然少了一车钱,但朝廷也没有怪罪,毕竟要是没有虞候,朝廷就少赚了 十九车钱,也实在不好怪罪他。
这事在坊间传得很广,错失了捡钱机会,大家都后悔不已,每天都有人在茶馆、酒肆抱怨,一边抱怨,一边骂着俞献卿。
俞献卿的名声那是彻底臭了,本来太医局还想给他请一个“谥号”,这下也彻底不敢提了。尸首也没有人来安葬,开封府只能找了城外义冢,把人草草填埋了。
陈尧咨也就顺应民意,卖了禁军一个人情,宣布狄青杀人是“为民除害”,自然是要赶快放了。
那一日,狄青走出开封府,百姓在门口夹道欢迎,他也成了禁军中的锄奸英雄。
……
俞献卿在金紫药局砸了很多钱,然而并没有签什么文书,陆阳起初还挺高兴。俞献卿投进来的钱,现在都变成了陆阳的。
只是……紫金药局在坊间名声也变差了,甚至好几家金紫医社的掌柜还退出了,很多熟药都不再供应。
熟药种类少了,名声差了,生意越来越差,三天两头就有加盟商上门找麻烦,嚷嚷着要退押金,退加盟。
卢生没事也去对门转悠转悠,看着墙上舆图:“哟,陆大夫,怎么着?小旗子又少了两面?”
“哟,陆掌柜,又想上门看我笑话了?”
“那哪能啊,我就寻思着,要不你把紫金药局盘出去算了,我找个有钱的,把你这些加盟商都接手了,也免得您每天劳心劳神的。”
陆阳一口拒绝:“那就不必了,卢掌柜,不要太得意,我们有的是办法能把生意做起来!”
“哦,那我倒是要看看,要是做不下去。早点告诉我。”
“哼,慢走不送!”
卢生作为一个成熟的掌柜,去找陆阳也不是‘无的放矢’,他是想从陆阳的话里,打听出对方的打算,知道打算之后……他就能……能……
好吧,承认了!他就是犯贱,嘴痒了,想过去恶心陆阳两句!
……
卢生回到店里,把千哥叫了过来,得安排一些正事:“我让你去查一下京中阿芙蓉膏的来历,你查到没有?”
“阿芙蓉膏还没有消息,不过我找到几个游医,说是有些道士在卖‘米壳’,已经在顺藤摸瓜了。”
“道士?道门的?我还以为是京中的白莲社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白莲社穿一身道袍不就是道士了?”
“行吧,我知道, 这几天你顺便也盯着点陆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招数。”
……
当日下午,陆阳果然出门了,赶着马车去了“玉清昭应宫”。
陆阳光明正大,一点也不怕人看到,也不左右张望,直接走入正门。
“小道长,稽首了。”
“稽首了。您是?”
“烦请通报,紫金医社会长陆阳,想拜见朱真人。”
“那善人稍等,我去禀报。”
第526章 仙丹符箓攒功德
陆阳被请进了一间丹房里,丹炉里袅袅炊烟……呃……是袅袅“仙雾”升腾起来。
八卦图下盘膝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披一件紫色道袍,烟雾熏烤之下,更显得仙风道骨了。
陆阳抱拳作揖:“末学后进陆阳,参见朱真人。”
朱真人微微睁眼:“陆会长,别来无恙。”
“朱真人,我上次说想买一些阿芙蓉膏,不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朱真人却摇了摇头:“如今南方的‘米壳花’都被人铲除了,后来寻得几处花田,却产货不多,我都有妙用,确实无法大量出售。”
“那赶紧让人多种一些啊!”
“这播种、种植、收获、提炼……总要时间的,没有一年半载,恐怕是难以大量产出的。”
“哎,这不就遭了吗?那我们金紫药局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朱真人却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打开丹炉,取出一个金盘,里面放着一盘拇指大小的丹药:“虽然阿芙蓉膏没办法给你卖,但是我这刚炼制的仙丹,你也可以‘请’一些回去,同样却造福天下苍生的。”
陆阳拿出一粒仙丹,表面光洁,竟然手滑掉落,仙丹就滚了出去:“这哪里滚的是仙丹!明明就是财源在滚啊。”
朱真人又看向一旁的柜子:“还有这些治病的符箓,八卦镜,五雷牌,念珠……也都是能治病的好东西,这些神物我们道观倒是不缺,金紫药局也可以‘请’一些回去,同样可以造福百姓的。”
“真人,这些神物放在药局卖不合适吧,能治病吗?”
“当然可以,普通药材只能看好当下的病痛,而这些仙丹、符箓,不仅能治疗身体病痛,还能为此生谋福,为来世积德。”
“那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别人买了这些符箓,病却没有好,我怎么跟他解释呢?”
“无需解释,只能怪他的心不够诚,触怒的天神。”
“那要是他觉得已经非常心诚了呢?”
“那便是他在人间渡了劫,等病痛之后,便可功德圆满,羽化升仙了,脱离人世间的疾苦。”
陆阳点点头,对朱真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眼里开始闪烁的日进斗金的光:“那真人,这些神物怎么个‘请’法?”
“长寿符,五百文,取回之后沐浴更衣,烧符化水,喝掉即可。若真是贫苦人家,可在三清像前磕头积德,一个头抵一文钱。”
陆阳点点头,到时候在侧门摆上三清神像,让那些穷人都到门口磕头。
这也算是活广告了。磕头的人越多,看热闹的也就越多,进门买药的那不是也更多了?觉得朱真人是下了一手妙棋啊。
“除了符箓,其他神品便不能磕头积功德了。仙丹需要一贯钱,取回之后用无根之水化服,雷击木‘五雷牌’三贯钱,念珠可以单颗‘请’,每珠一百文,凑齐十八子,便可功德无量,百病可消……”
陆阳算是听出来,这是想“贫富通吃”啊,不管你是有钱的,没钱的,那都可以进来买,但要想“心诚”,就得多花钱。
“那,真人……这利润……咳……这功德,紫金药局能得几成呢?”
朱真人食指和拇指弯曲,剩下三只伸开。
陆阳就明白了,就是可以七成价格拿货,自己保留三成利润,他就有些为难了,三成利润确实太少了,这么多店铺租金,人手那可都是不小的开支……
但买卖这种神物,他也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价啊,总不能直接说:“太贵了,您给我少点,你已经赚了不少了&”
要是这样说,显得有点不通人性了。
“朱真人,您看看药局这么多铺子,那些房东也想积德,店里伙计也想积德,就连税吏都想积德,您要不给个机会,让他也积点德?”
朱真人闭目养神。
陆阳就站起来,手掌摊开,指向太极图:“真人,您看这太极,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天地万物都讲究一个平衡,不如咱们就依此图,五五开,平分功德,您看怎样。”
朱真人也挺诧异啊!这么讲价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拿个太极图出来,说要五五开,这人是怎么想出来的!?讲得还有理有据,让他有些无法反驳了。
朱真人只能点了点头,也搬出《道德经》言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也行吧。”
陆阳也回了一句《道德经》:“那就在下就‘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了。”
朱真人点点头,微微一笑,默默感叹:这还真是个人才!不收作徒弟,一起积德,都、有些可惜了。
……
过了两日,陆阳直接在紫金药局侧门立了三尊神像,请了玉清昭应宫的道士来“念经、做法、开光”。
把那些金丹、符箓都摆上了柜台。
一个裁缝进门,他本是来卖药的,家里孩子生病了, 风寒,还呕吐腹泻,游医让来买三服藿香正气丸。
裁缝到了紫金药局,却被那些包装华美的符箓给吸引了。
“小二,你们店里这些金丹、符箓都是拿来的啊。”
“哟,郭裁缝,您来了?咱家这符箓都是玉清昭应宫的朱真人亲自画的,丹药也是他亲自炼出来的,他老人家知道我们药局开得广,委托我们推而广之,造福百姓的。”
“哦,原来如此,那你们店里的长寿符怎么卖啊?”
“哟,看您这话说的,这叫‘请’,不能说‘买’的。”
“对,对,对”郭裁缝用手指着符箓,改口道:“这怎么请的?”
“你也不能指,指了神物,手会长疮的,你得像我这样,把手摊开。”
也不是小二故意为难他,陆掌柜交代了,只有把这些细节注意好,大家才会更恭敬神明。
郭裁缝赶忙缩回手指:“对,对,对。那这符箓怎么请的啊?”
“捐五百文的功德,便可请一张。”
“太贵了, 我到玉清昭应宫去‘请’也是这个价,我还以为你们能便宜一些呢?”
“这你就不懂了把,朱真人为了方便天下信众,特许药局少收一些功德钱,穷苦人家可去三清像前磕头,磕一次,可以抵一文钱,不为赚钱的,只为造福百姓。”
“那我要是磕五百个头,就能不要钱,白送给我?!”
“郭大哥,这‘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不能磕满五百个的。”
“那最多磕多少个?”
“俗话说得好,饭到七分饱,事做九分妙。”
“懂了,懂了,那我去磕四百五十个,再出五十文钱,就能买……就能‘请’了,对吧?”
郭彩锋历来节俭,身为裁缝,穿得还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他想着既能省钱,又能治病,那还不如先请个符箓,回去试试。
于是就在门口磕了半天的头,又花五十文钱,请了一张长寿符回去。
到了家,把符烧了,化入水中,又让孩子多喝了两碗热水,把仙气都喝进去。
到了第二天,小孩病情还真就好转了,也不发烧了。他又给小孩喂了一碗热粥,把昨天烧符的碗又重新取了出来,又多喝两碗热水,
第三天小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郭裁缝高兴不已,用碎布缝了一面锦旗,写上:“有求必应,立竿见影”八个大字。
把锦旗送到金紫药局,陆阳却没有直接收:“郭大哥,要不这样,我给您请两个敲锣打鼓的,再给您一些善财,您辛苦一趟,带着您家康复的小孩,再送一遍,让京城百姓都看看。
郭裁缝接过善财,十分满意,依言又演了一遍。
金子药局也趁势宣传起来,好些喝了符水,吃了仙丹“病愈”之人,都开始大张旗鼓的来还愿了。
一时金紫药局门前又变得热热闹闹了
……
叶备看着对门生意越来越火红,心里很不得劲。
“掌柜的!我听说,那些加盟商已经把金丹、符箓都卖到南方去了!咱们就任由他这么骗钱、抢生意?您不管一管?”
第527章 针灸铜人终出炉
卢生最近也没太关心对门,听叶备这么一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他们把店开到黄河以北没有?”
“这倒是没有。”
“那你管他做什么?咱们做生意什么最重要?”
叶备以为卢生又要讲出什么大道理,就随便给了个答案:“守信?”
反正卢生到时候都要纠正的,这样掌柜才有面子嘛。
谁知竟然说出了卢生心中所想,掌柜就被噎住了:“对嘛。”
“掌柜是想说,既然已经承诺了划黄河为界,对方也没有越界,我们就不该管太多?”
卢生咳嗽一声:“对嘛。”
“明白了,掌柜您真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啊。”
“对嘛!”
想不到啊,叶备想法竟然和他一模一样,这几年成长还挺大的。
卢生身为惠民药局的掌舵人,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便走到书桌,写了两句打油诗: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风起风又止,浮华不久长。
卢生满意地看着这一幅字,虽然抄了一句,自己也补了一句,况且字也写得不错,点了点头:“你把这字挂在大厅,跟加盟商们说一声,让他们安心做事,先不着急。要是有人来他们地盘抢生意,京城这边不会不管的。至于陆阳那边……南方很多县都还没开店呢,让他再去扑腾扑腾吧。”
叶备欣喜地接过这幅字,认真看了看:“好勒,掌柜的,您这字写得真好,我这就去挂墙上。回头干脆拓印了,每个加盟店都发一张,都挂在正厅里。”
“也行吧,就按你的意思办。”
叶备拿着那一幅字,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掌柜的, 要不我找个画师,把您的头像画在上面,回头也分发下去?”
卢生赶忙摆手:“别,别,别,你这样搞,我命格受不住,要折寿的。”
“那行,那我就先把这首诗挂上,一看显得咱们店很有文化啊。”
叶备正好把卢生点醒了。这小店靠人气,中店靠管理,到了“惠民药具”这种大店,可就得靠“文化建设”了。
这话说起来有些“假大空”,但天南海北这么多店铺,如果不整个高大上的“文化内核”,人心就很容易散,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究竟用什么来“铸造”惠民药局的文化内核呢?卢生一下想到王惟一,不是因为他有“文化内核”,而是因为他懂“铸造”!他那具“针灸铜人”,刚好就是几千年医家文化的最具象体现。
卢生想到此处,便晃晃悠悠,到了王惟一的将作监。
自从那一日街面上撒了一车铜钱,城内铜板就变的越来越不值钱了。大家都知道朝廷一下子收入很多铜钱,京城物价就开始上涨,百姓又恐慌地把铜钱换成物品。
铜价应声下跌。王惟一又趁机多囤了一些铜块、铜钱。
卢生进门就看到码成小山的铜块,好奇问道:“你买那么多铜来干嘛?”
“嘿嘿,想着大铜人马上就要铸造好了,回头我再铸一些小铜人,各地的医馆也可以拿去借鉴学习。总之,以后用铜的地方还多着呢,趁着铜价便宜,就多囤了一些。”
“你还真是会替我省钱。”
王惟一憨厚的挠了挠头。
“对了, 你那大铜人铸得怎么样了?”
“嘿嘿,掌柜您赶得巧,马上出炉了。”
“那行, 你先忙着, 我去那边坐会,你们好了就叫我。”
……
炉火渐熄,匠人们先是取出铜范,待铜身冷却,将多余的铜料剪裁切割,细细打磨,阳光照耀下,竟然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工匠们将前后两片铜壳徐徐合拢,榫卯严丝合缝。
王惟一手持细针,逐一审视六百五十七处穴孔,每一个针道都贯通内外,不差分毫。
他亲自以朱砂描出经络,以黑漆点定穴位,线条如丝,点位如星。
当铜人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立在坊中时,竟如真人伫立。
王惟一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铜身,这耗尽数年心血、考订经穴、督造百工的“天圣针灸铜人”,终告铸成。
“卢掌柜,卢掌柜,起来了诶,太阳都落山了。”
卢生看着看着竟然打起了盹,一觉醒来,太阳都落山了。他摸了摸额头的汗,今年这天也实在太热了,一直都不曾下雨,还没到端午,就已经热成这个样子。
“卢掌柜,你来瞧一瞧,针灸铜人已经做好了。”
卢生这才从躺椅中坐了起来。
王惟一递上一根银针:“卢掌柜,您来试试?”
铜人已注入水银,封合顶盖,再以黄蜡遍涂体表,将穴窍尽数隐去。
卢生手持银针,一丈开外,直接飞出一针,针入蜡破,水银应声从穴孔渗出一滴,仅此一滴,水银便又停止了流动。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说出一句话:“你也太厉害了!”
卢生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两尊铜人,眼里放着光:“明天就把铜人搬到‘惠民药局’去,供人瞻仰,发布一个悬赏:要是有人能找出错处,咱们就奖励一贯钱。”
王惟一却是拍着胸脯,自信满满:“掌柜的, 一贯钱太少了,但凡有人能找出错处,我王惟一奖励他一百贯钱。”
“你现在有钱了?”
“哼,这铜范我已经检查了一百多遍,一个一个的穴位挨个检查,查阅经典,这要是都能出错,我就算赔不起钱,那也给他当牛做马。”
翌日,“天圣针灸铜人”就摆在了惠民药局的大厅里。
路过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这具栩栩如生的金色铜人,也许在后人看来,做工也就一般,但在当时大宋人的眼里,逼真得就跟天神下凡一般。
“这人也塑得太细了吧,就跟真人贴了金一样。”
“你看,这铜人上还有字呢。”
“那上面是穴位。据说是全天下最精准的穴位图,”
“我听说,以后天下的穴位图都要以这个铜人为准。”
“你看,那旁边还有告示呢。要是能找出一个错出来,就奖一百贯钱。”
“这不是扯淡吗?天下的穴位图都以它为准,那它怎么能错呢?”
“对对,就像衙门收税的官斗,那就是标准。你家斗要是跟‘官斗’不一样,那肯定是你家的斗错了,怎么可能是官斗错呢?”
“就是,就是。都是唬咱们玩的。”
卢生听了百姓议论,这才反应过来,合着王惟一压根就不可能赔钱啊,因为他造出来的就是“标准”!这人看着老实,原来心眼也多着呢。
百姓们也就围观看看热闹,看一看也就散了。京城里却有很多的文人,平时就喜好研究医学,这几日也是围着铜人,迟迟不愿离去。
还有一些走方的游医,每天围着针灸铜人,热络地讨论。
甚至有些几个孩童,也每天都来。围着铜人,仔细分辨铜人上的每一个穴位。
……
这一日,一个契丹人带着一个契丹小孩,也走进了惠民药局。
为首的男人,卢生见过,就是当初陪着王蒙正一起的“萧兄”。
这位辽国元妃的兄长——萧孝穆,一直不曾回北方。哪怕是上次的“辽谍案”,对他也没有丝毫影响,还是在汴京过着逍遥日子。
萧孝穆见小孩十分喜欢这铜人,就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针灸铜人卖多少钱啊?”
“不卖!”卢生回答得也很干脆。
萧孝穆却十分淡定而坦然:“这世上哪有不卖的东西?无非是价格没谈拢而已,卢掌柜不妨开个价。”
“那倒也是,价格够高,确实可以卖。那我就开个价?”
“掌柜尽管开口!”
“那就拿燕云十六州换吧。”反正对方也不会给,卢生就只能信口开河了。
周围百姓听了,还齐声叫个好:
“嚯,卢掌柜真是大义啊!”
“就冲他这么勇猛,今天好歹得照顾照顾他家生意!”
“就是,朝廷重臣没一个敢吭声,卢掌柜却敢喊出来,吾辈楷模啊!”
萧孝穆冷哼一声,也不好发火。后面的侍从却直接拔出腰刀:“起什么哄!一个小小掌柜,竟然还想妄谈国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528章 邀约孩童比针灸
契丹侍卫面露凶相,眼神却有些飘忽,一看就是装腔作势的。
卢生倒也不惧,他就不信了,契丹人敢在京城杀人:“收起你的刀吧,又不敢动手,拿个破刀挥什么挥?这就叫‘外强中干’,真没意思。”
“你!”他瞪着卢生,果然没有敢动手。
萧孝穆略微一笑,将侍卫的刀推入刀鞘之中。
“卢掌柜,以我看来,你们中原的医药才是‘外强中干’吧。”
“这位‘萧兄’,就你们辽国那点医技,有哪个大夫不是学的《黄帝内经》?不是看的《神农本草》?不都是中原之书吗?何来外强中干之说?
“据我所知,中原的很多药材,都需要从辽国采买吧?辽细辛,辽五味,辽鹿茸,辽白附……据说上党的人参也已经挖绝迹,如今也只能用我们大辽的人参了,很多医药的底子都是我们大辽的,这不是外强中干是什么?”
这些话卢生都不屑反驳,对方完全就是没有逻辑的诡辩。用他点药材,就好像医术是他们的了?这怕是跟高丽的人学的吧?反正他们辽国离高丽也近。
萧孝穆又用手敲了敲铜人,发出中空的响声:“你们宋国就像这铜人,外表铸造得虽好,也只是马屎表面光而已。恐怕连个实心铜人都没钱铸造吧?”
周围那些围观小孩也很好奇,去敲了敲铜人,果然发出一阵空鸣。
百姓就开始指指点点:“这怎么还是空心啊?”
“就是,看着挺好看,怎么就是个空壳啊,实心的不是更有面子?”
“看来这惠民药局也没什么财力嘛。”
“惠民药局本来就不赚钱,你看看对门,那些金丹、符箓才卖得好,不仅能治病,还能添福,添丁。”
“看来惠民药局啊,真像这铜人一样,就剩壳子好看喽。”
听到这些议论,卢生微微一笑,这不是‘正中下怀“吗?直接有人送上门让他打脸,他不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叶备,那就给这位‘萧兄’开开眼吧。”
叶备叫来两个伙计,把这铜榫卯卸开,稍微用力,这前后两个躯壳竟然分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脏骨骼。
顿时,契丹人都傻了眼,那些楠木做的内脏,鎏金的骨头,在金色躯壳的映射下,此刻仿佛都有了光,晃的契丹人睁不开眼睛!
唯独那契丹小孩眼睛睁得更大了,眼里全是光,嘴巴还流出唾液来。
萧孝穆虚着双眼,看了半天,才回神来,把满肚子的惊叹都押在了肚子里,但“惊叹”太多,还是冒出一个泡来,吐出一个“操!”字。
契丹小孩扯着萧孝穆的衣摆:“阿爸,你看这里是心,这是肝,这是脾胃……这是股骨……”
契丹小孩眼里放着光,对“五脏六腑,经脉骨骼”那都是如数家珍。
卢生也挺意外的,他看着那契丹小孩,长得圆乎乎的,看着还挺周正 ,却留着髡发,顶上的头发也都剃了,梳了两个辫子,顿时就觉得他一点也不可爱了。
“小孩,你懂得还挺多嘛,那些穴位你也认识?”
小孩点点头:“都认识。”
卢生指着手肘内侧,把字盖住:“这什么穴位?”
“少海穴。”
卢生又盖住足背:“这里呢?”
“太冲穴。”
“哟,有点东西啊。”
萧孝穆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卢掌柜,我听闻你们宋人,认为医者皆为下品。贵人家的孩子都不会去学医的,都是读‘孔孟之道’,去考科举,只有穷人的孩子才会学医吧?”
这话倒也没错。在中原,自古学而优则仕,科举是唯一正途,但凡有点家业,都不愿意孩子去学医。
古代医者地位普遍不高。秦汉后儒家重道轻术,医术被视为方技小道,医者归入“百工”之列,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一类,常为士人所轻视。
宋元时期,官方重视医政,地位略有回升,但民间郎中也只是江湖艺人。
萧孝穆见卢生不反驳,就更得意了:“而我们契丹人则不同,奉医者为上宾,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医学一道,你们中原就已经后继无人了。所以这铜人还不如早早卖给我们。我儿子虽然‘看诊开方’还需要多磨练,但针灸认穴,恐怕比中原好些郎中还要聪敏上一些。”
卢生轻蔑一笑:“你家这小孩虽能识得一些穴位。不过说他聪敏嘛,却有些过了……比起中原人还是差了一些!”
“卢掌柜你这就是逞口舌之快了。”
“你不信?这样。我随便抓个中原小孩,教他一旬时间,在穴位一道上就能超过你家公子?这是宋人天生优势,你们比不了的。”
“笑话,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卢生看向围观的小孩,见一个小孩头大约十岁,头上被磕了个包,还挺显眼的,就指着他,随口说道:“就他吧,你让我教他十日,穴位针法一道,就能超过你家儿子!”
那小孩被卢生一指,吓得后退两步,直接摔了下去,屁股坐地,忍住没哭,却是冒了两个鼻涕泡出来。
卢生走过去,把小孩拉起来:“你想学针灸吗?”
那小孩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由于点头太过用力,小孩被口水呛到了,咳嗽两声,才回答:“我想学的。”
萧孝穆看了小孩,虽然穿着还挺富贵,但一看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十分轻蔑,:“那行,咱们就打个赌,十天之后,让这小孩和我儿子比试针灸穴位一道,要是我赢了,你就把铜人卖给我,要是你赢了……就……就…… 你想要什么?”
“就一百贯钱吧。多了我怕你赖账。”卢生多直接,不要什么磕头道歉,当街喊爹什么的, 就是给钱最实在。
“可以!那十日之后,我们会再来此处,一较高下。”
萧孝穆倒也不磨叽,说完就带着儿子就走了。
……
等契丹人走后,卢生才把那个“头上有包”的小孩喊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旁边几个孩子发出嘲笑的声音:“哈哈,他叫倒霉蛋,他叫倒霉蛋。”
小孩一脸不服气,回头怒视那几个孩子:“我才不是倒霉蛋。”
卢生把那些熊孩子驱散,把小孩拉过来,抱到椅子上,让他先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曹佾(yi)”。话音刚落,他身下椅子腿竟然断了……
他又摔倒了地上,捂着屁股,眼泪花儿又包了起来。
卢生都不得不怀疑,这小孩……说不定还真是个倒霉蛋。
“曹佾?”卢生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脑袋里灵光一闪:“你是不是还有个姐,也姓曹?”
小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卢生:“我姓曹,那我姐姐那肯定姓曹呀。”
刚说完这话,卢生见一个十五六岁少女走进店里:“佾儿,你果然还在这儿,这铜人就这么好玩吗?你都连着来了几天了。”
女孩长得并不美艳,却显得十分端庄。年纪不大,面相却透着成熟稳重,倒是有那么点母仪天下的意思。
“姐。这位哥哥想让我学针灸,和契丹人比试。”他用手指向卢生。
卢生见家长来了,也就先拱手道:“在下卢生,是这惠民药局的掌柜。”
少女礼貌回礼:“我们家是汴阳坊的曹家,长辈赐名:景姝。”
这汴阳坊的曹家,就是开国大将“曹彬”的府邸。
卢生就明白二人是何来历了,便开口解释道:“今日契丹人上门挑衅,想让孩童比试针灸技艺。刚巧令弟也在,我们就选了他,准备教习他针灸之术,十日之后与契丹孩童比决。”
少女有些犹豫:“卢掌柜,承蒙您厚爱。只是我这弟弟吧……历来运气不是很好,这与人比斗的事,也从来没有赢过,您还是另选贤才吧。”
第529章 拜师磕头小院里
曹景姝虽然推辞,卢生却看得出来,这也只是谦让而已。
卢生便摇了摇头:“哎,那便算了吧。”
门口几个熊小孩听了,又嬉笑起来:
“倒霉蛋儿学不成了喽!”
“倒霉蛋儿她姐不让他比试喽。”
“那掌柜的,你让我去吧,我跟契丹人比。”
“对,对,我去,我去!”
曹景姝立刻走出门去,把那些小孩又赶远了一些,骂道:“跟你们说了,我弟弟不是倒霉蛋!”
她回到卢生面前,还是气得不行:“行吧!卢公子,您这事我答应你了。我弟弟倒霉这么多年,怎么也该赢一次了!”
“你家长辈会同意吗?”毕竟是曹佾乃是世家子弟,卢生还是得问一问长辈的意思。
少女则是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我们曹家没那么严的规矩,我娘走的早,我们姐弟天天在外晃荡,我弟的事儿我就能做主。”
“你确定你家长辈不会怪罪?”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跟契丹人的比试,相信就算爹爹爷爷知道了,也肯定很支持的。”
“那行,这段时间让曹佾每天过来。我让王惟一亲自教他辨识穴位,至于我,也可以教一教这孩子一些施针之法。”
曹景姝看着卢生,却有些犹豫了。
卢生疑惑道:“你是信不过王惟一?王大夫那可是针灸大家,这具铜人就是他的大作。”
“不不不,我当然信得过王大夫……我只是……”曹景姝看向卢生,有点难以启齿啊。
“嗨,原来你是信不过我啊!”卢生无奈苦笑,只得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五尺开外直接射向铜人,正正命中铜人膻中穴上。
“佾儿,佾儿,快来拜师傅,就算学不会针灸,好歹学点绝世武功回去!”
曹佾当然也看到卢生的绝技,冲着卢生倒头便拜。
卢生也没打算收徒,赶忙后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高柜上放着一个罐子,没有放稳,曹佾刚磕头下去,那罐子就直直砸在了卢生脑袋上,直接开了瓢,……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曹佾心里一慌,赶忙起身,却一个不小心,踩在碎瓷片上,窜出去两步,头顶就朝着卢生‘下面’撞了上去。
卢生被他的铁头撞个正着,上面疼,下面更疼……
他看着眼前憨厚的少年,这货真就是“倒霉蛋”啊!谁要是敢当他师父,那肯定得倒八辈子血霉。
卢生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捂着挡,后退了两步,示意曹佾离他远一点:“曹公子,曹公子,我这飞针术也是刚入门,还不配教你。我还认识一个人,她比我厉害,不过……她入宫给贵人诊病去了,我回头让她回来,再教你飞针之法吧。”
曹佾一脸遗憾:“那那位高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只有十天啊。”
说曹操,曹操立马就到了!
门外传来大姊的声音:“卢生啊,这么大个罐子掉下来,竟然都没砸死你,还想着祸害我朱墨姐姐呢?”
卢生看向门外,站着三人,正是大姊、朱墨和赵受益,当然暗处肯定还跟着好些高手。
朱墨温文尔雅,微微行礼:“卢公子,好久不见。”
卢生赶忙对介绍道:“对对,就是这位,神医安自良的亲传弟子,飞针术的正统传人,朱墨,朱大夫。”
卢生用手指着朱墨,却被朱墨把他的手指掰住:“嘴贱,用得着你来介绍!”
卢生吃痛,赶忙把手缩回来,先去跟受益打了招呼:“你们三个今天怎么出来了?”
“京城大旱,家里长辈去玉清昭应宫求雨祈福了, 我们几个就得空出来逛逛,在门口站了好久了。”
“那刚才和契丹人打赌,你们也看见了?”
赵受益伸出大拇指:“都看见了,卢兄真是有种,大宋脊梁啊!”
卢生赶忙摆手谦辞:“诶诶,都是小事,匹夫有责嘛。”
朱墨也绕过卢生,对曹家姐弟微微行礼:“二位,我们刚才也在门口看了许久了,既然曹公子有意对决契丹人,小女子也是责无旁贷,这飞针之术还是小女子来亲自教导吧。”
“你就是那位入宫看诊的高人!”
朱墨微微点头。
曹景姝赶忙让曹佾跪下:“快点,赶紧拜见师父。”
朱墨刚想上前搀扶,竟然也踩到碎瓷片上,一个仰倒,就摔了下去,捂着屁股,挤出四个大字:“拜你大爷!”
卢生赶忙去把曹佾扶起来:“你就别拜了,咱们不拘这个礼。总之,朱墨和王惟一肯定会认真教你, 你就别祸害他们了。”
曹佾很委屈地“哦“了一声。
天色尚早,卢生干脆让人去把王惟一请了过来,让他带上针灸铜人的草图。
……
王惟一抱着几卷草图匆匆赶来,进门就骂:“卢生,你个王八羔子,你拿我的铜人当赌约了!”
卢生只能把赌约之事跟王惟一解释一遍。然后,不怀好意地把曹佾叫来。
“王大夫,你来,让曹佾给你磕个头!”
“不用了吧,就教他一些穴位而已,谈不上师父。”
“不行,不行,就算你只教他一个字,那也是‘一字师’,必须得磕一个。”
又悄悄对王惟一讲:“老王,这孩子可是曹国公的嫡孙子,家里老有钱了,你要当了他师父,那以后……别说造个铜人了, 你就是造一座‘铜雀台’,说不定人家都给你出钱。”
王惟一眼里放出点光:“嗯,那行吧,不过我得先考考你。”
他拿出纸笔,写下十个穴位,都是简单的常用字,递给曹佾,只让他看了两息时间,便收了回来。
“把刚才你看到穴位都背出来!”这是在考验孩子的记忆力。
那曹佾看着老实巴交的,说话吞吞吐吐:“冲门、府舍、中极 、关元……”
说话虽然慢,却是把十个穴位都说了出来!
王惟一越听,眼里越放光,最后开怀大笑起来:“哎呀,老夫这是捡到宝了啊!还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你这徒弟我收了。”
曹景姝扶着弟弟赶忙给王惟一磕头。
卢生、受益、大姊,朱墨……还有叶备这些伙计,都躲得八丈远,生怕一会拜师的时候殃及池鱼。
大家也等着看热闹呢,谁知这第一头磕下去,一点反应没有……
第二个,正常磕了;
第三个也磕了,真就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是嘛,哪有那么倒霉的人,都是我们想多了。”
“看来你们两个是真有师徒缘分啊。”
叶备端过去一杯茶:“你给师父敬个茶呗。”
曹佾很开心的端过茶碗,递给王惟一
王惟一仰头便喝,却瞅见茶碗里有一只胡蜂,吓了一跳,噗的一声,就喷了叶备一脸,茶水从叶备脸上哗哗哗往下流。
叶备用手擦了脸,还吐出半口水:“好嘛,搁这儿等着我呢。”
看来王惟一火气大,命也硬,是克不着,但他身边的人肯定得遭殃啊。
拜师礼结束。
王惟一就展开《铜人草图》,又拿出一本《灵枢》,一个个穴位的给曹佾讲解,而其余人就在院中喝茶聊天。
等王惟一讲累了,朱墨这才走了过来,温柔的摸摸曹佾的小脑袋:“累了吧,别歇着了,我教你飞针术吧!”
“姐姐,您也会飞针术?”
“什么叫‘也’!卢生那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老娘先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飞针术!”
她指着院中最远处,微微一笑:“你看见那屋檐下的黑色坨坨没有?”
“这么远?”
“看好喽,”
一针飞去,那黑坨坨,直接被扎穿。然后……就听见出来一阵“嗡嗡嗡”的声响……
露蜂房,经典药材,它是胡蜂的巢穴:攻毒杀虫,祛风止痛
从黑坨坨里飞出一群胡蜂,大姊正巧在屋檐下摘石榴花,就突然大叫一声。
院外马上冲进来两个护卫:“大姊,怎么了!”
大姊也不去管那两人,拿起竹竿,直接冲了过去:“今天!这马蜂窝和我,必须死一个!”
两个护卫还来不及阻止,马蜂窝就被大姊给捅了下来。护卫眼疾手快,赶忙护着受益和大姊逃出门外。
然后……就听朱墨一声惨叫:“娘的,老娘和你们这些马蜂拼了!”接着就院中一片混乱,锅碗瓢盆掉落好些。
……
一盏茶时间后,等受益和大姊回来,院中已经恢复平静。
朱墨一边脸肿的老大,只能用另外一边脸温婉的说道:“没事,小佾,咱们慢慢学!你先用三指捏住银针,手腕发力……”
曹佾也肿了半边额头,但还是很认真的在学,用力把针甩了出去……
“不是这样扔的!你个饭桶!把针给老娘捡回来!”
……
卢生已经钻进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大姊也赶忙跟了过去。
王惟一瘫在躺椅上已然睡着了。
而赵受益看着屋檐下还站着一个女子,背影端庄,春风吹拂着她的青丝,幽香传来,受益便走到她侧前:“曹佾是你弟弟?挺聪明伶俐的。”
曹景姝没有回头,也看着厨房,大姊正在和卢生抢吃食,也是莞尔一笑:“那是你妹妹吧!也挺可爱的。”
两人这才扭过头互望一眼。
曹景姝有些害羞,受益也有些脸红。
卢生嘴里含着一块桂花膏,偷瞄到二人:“你快看你哥,在那勾搭女人呢!哟……你看他还害羞了。”
大姊不屑看了他哥一眼:“嗨,都是装的,他媳妇都好几个了,哪有那么纯情!“
……
清风徐来,吹散的是担忧,只留下这个嬉笑打闹的院子。
词曰:《清平乐》
初晴春夏,檐暖蜂喧罢。
大姊嬉探蜂巢落,闲逐风前花下。
芸窗漫卷《灵枢》,铜穴辨明针扎。
岁月恍如旧梦,少年打闹嘻哈。
第530章 针灸是门大学问
惠民药局的后院。刚过初夏,却已有些干燥炎热。
大姊和受益玩了一天,自然是得回宫去了,只把朱墨留下来,继续教授曹佾施针之法。
朱墨不但精通飞针术,这普通针灸手法,她也是驾轻就熟的,不仅指感敏锐,还技法娴熟。这半日交流下来,就连王惟一都有些佩服。
王惟一就把卢生拽过来,苦口婆心劝道:“卢生啊,你应该和曹佾一起,跟朱墨好好学学,不然你飞针的天赋不就都浪费了吗?要是学会了本事,那都是自己的,别人也抢也抢不走。”
朱墨也是一脸笑意:“对啊,卢公子,所谓‘绝学无忧’,有个绝技傍身,您还怕没有饭吃?要是有一天,你这些生意都黄了,铺子开不下去了,有个一技之长,也不至于沦落到乞讨要饭,饿死街头什么的。”
卢生算是听出来了,这朱墨进宫一趟,说是去给大姊治病的,谁知道病没治好,反倒是学了大姊说话的“精髓”,说话也越来越好听了。
“行,行,行,你别咒我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跟你们学一学吧。”
“呸!你还给老娘还装上了!?去抬个小板凳,坐在曹佾后面,好好听我讲!”
陆陆续续地,曹景姝、叶备、强叔、千哥、还有好些惠民药局空闲的伙计……也都抬着小板凳,过来听朱墨讲解。
朱墨拿出一根普通银针:“这针灸之法,可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并不是把针插进去就行的,入针之后,还有很多手法,比如:提插,捻转……等等”
“怎么叫‘提插’呢?”
朱墨怕银针太细,大家看不清楚,就伸出左手手指,温柔说道:“好比这就是银针。”
她又把右手攥成一个孔:“这就是穴位孔洞。”
“所谓‘提插法’,就是针在穴内,上下进退,深浅反复……”
卢生看着她的示范,这动作……怎么看着这么猥琐呢?
朱墨显然也看到了卢生猥琐的表情,直接把针就飞来,好在卢生反应快,躲了过去。
“卢生!你把那些龌龊想法给老娘收一收!”
葛朗小强坐在卢生后面,把插在脸上银针拔了下来,一点没喊痛:“朱小姐,你再讲讲‘捻转’吧。”
朱墨又恢复了温柔,这次没用手指了,直接手持银针:“所谓捻转,是以拇指、食指、中指持针,左右来回旋转。”
“各种手法相配合,又有:
烧山火,反复重插轻提,配合呼吸、九阳数,使局部发热。
透天凉,反复重提轻插,配合呼吸、六阴数,使局部发凉。
青龙摆尾,针入后,像摇船一样左右摆动,行气通络。
白虎摇头,提插配合摇针,泻热散结。
苍龟探穴,像乌龟探土,分层进退,四方斜刺。
赤凤迎源,提插、捻转、摇针结合,如凤凰展翅。
……
等朱墨把这些理论讲解一番,便让大家都去练习。
卢生便提议道:“要不要把那针灸铜人搬进来,让大家练习一下?”
王惟一却是摆了摆手:“那没用,对着铜人能练出什么本事?铜人也就考核的时候可以用,一目了然,不怕作弊。”
卢生点了点头:“有道理啊,不用铜人,那用什么?”
王惟一看着卢生,感觉他最近皮肉越发细嫩了:“当然要在真人身上扎针,才有效果,像你这样,没什么肥肉,对于新手来说,找穴比较容易。”
卢生退后两步:“哦……那真是好主意,这样……你们先练着。我去樊楼看看,听说最近那边生意不太好……”
王惟一冷哼一声:“叶备!于千!把你们的‘同窗’卢生留下来,等学完本事再走不迟。”
卢生刚窜出两步,就看着院门被关了起来。
“哎呀,掌柜的,别忙走嘛,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嘛。”
“你们放开我!”
好在,此时强叔站了出来:“放开掌柜,有什么事冲我来!不就是扎几针嘛?一个个磨磨唧唧的!”
葛朗小强直接把上衣一脱,他比卢生还要精瘦,找穴位更容易些,强叔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头一昂:“来吧!扎老子啊。”
曹佾作为重点培训对象,自然什么都让他先来。
“佾儿啊,我先跟你交代两句,你看这里是“哑门穴”,后颈正中,枕骨下凹处……”
曹佾直接拿起银针便刺了上去!
把朱墨和王惟一吓了一跳:“哎呀,仙人板板哦,我是说这里不能扎,深刺此穴,会直接刺中延髓,轻则昏迷、呼吸停止,重则当场死亡!”
朱墨赶忙把针拔了出来,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刺得不深!”
王惟一又指向强叔心窝下方,剑突下:“这是鸠尾穴。”
“这里能扎不?”曹佾又跃跃欲试。
王惟一赶忙把曹佾手捏住:祖宗诶,这里也不能扎!刺深可伤心。还有:风府、期门、会阴……这些都是 ‘夺命穴’,你们初学,就不要轻易尝试了!否则,我怕小强性命不保啊。”
强大如强叔,听了这些交代,都觉得背脊发凉:“磨磨唧唧,赶紧刺吧,再不刺,我就反悔了!”
于是,在王惟一的监督下,大家才陪着曹佾开始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就是……苦了强叔了。
卢生也扎得正开心,前厅却来了一个伙计,禀报道:“掌柜的,门外有个红衣官员,让您出去一趟。”
“谁啊?”
“说是什么寺庙的?”
“寺庙?又是红衣官员?你该不是说‘大理寺’吧?那可不是寺庙!”
“好像也不叫‘大理寺’,好像是红色的什么寺……”
“鸿胪寺?”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卢生有些疑惑:“鸿胪寺找咱们干嘛?……走吧,出去看看。”
这鸿胪寺就是负责对外交流的部门。
到了正厅,果然见一人,身着红色官服,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正在仔细打量着针灸铜人。
卢生略微拱手:“在下卢生,参见大人。”
那官员这才找了个椅子坐下,想给卢生来个下马威:“本官鸿胪寺卿张复,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启禀大人,学生乃是前年亳州发解试经魁。”
张复冷哼一声:“哼……原来还是个有功名的,难怪做事这么放荡。”
“张大人何出此言啊?”
“昨天辽国使臣找到鸿胪寺,让我们安排一场比试!本官这才知道,你们竟然不通报朝廷,私下和辽国使臣有了赌约,卢生,你可知罪!?”
卢生倒也不惧他:“张大人,谁说我们没有通报朝廷,要不……您去问问官家,他应该是知道此事的。”
“真的?”
“大人要是不信,可以上劄子去问一问。”
“哼!此事重大,老夫自然是要上奏陛下的。”
“那行,您就先去问清楚,我们这边还在忙着筹备比试,就不多奉陪了!”
张复见他一点不给自己面子,也有些怒了:“卢生,本官此次前来,是想告知你,这场比试我们鸿胪寺会出面主持,不过嘛……这宋辽之间结盟不易,不能因为你们民间的争斗,破坏了宋辽兄弟同盟的大势!”
“张大人,您这话就奇怪了,我们就是医术交流而已,连比武都算不上,如何就会破坏什么大势!?”
“总之,我奉劝卢掌柜,这场比试,你最好别赢,要是到时候萧大人失了脸面,大辽朝廷怪罪起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曹景姝听到吵嚷声,也带着弟弟走了出来:“张大人,你好大的威风啊!”
张复看着姐弟二人有些眼熟:“你们是?”
“张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曹国公是我们祖父,上次家父寿宴,您还去拜贺过的。”
张复赶忙换了一副嘴脸:“哦,原来曹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是我弟弟曹佾,这次要同契丹人比试的,就是他。”
张复心里一惊,这事就不好办了,却还是挤出笑容:“哦,原来如此,那曹公子一定要认真准备,争取给咱们朝廷争光啊!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他给曹家姐弟略微行礼,转身离开。
到了门外,那随从才问道:“张大人,这次比试的人竟然是曹家公子,这事不好办啊?”
“这还用你说?!”
“依我看,那曹家人不好得罪,我们可以从姓卢的下手!”
张复略做思索,冷笑一声:“哼,就是,咱们是得罪不起‘辽大爷’!我还收拾不了他卢生!?”
第531章 药局筹备被征用
卢生回到院子,见葛朗小强身上已经插满了银针。
“王大夫,朱墨大夫,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
两人都是摇头:“没有啊?”
“我怎么记得,这扎针之前要先把针清洗干净,用炭火烘烤一下,去除火毒、铁毒什么的……”
小强翻过身来:“是吗?针上还有毒?”
王惟一这才拍了拍脑门:“老夫教学太过认真,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朱墨也是摇了摇头,一脸红晕:“哎呀,这种事情怎么能忘呢,没道理啊?是气场不和?”
她还瞟了曹佾一眼,想把这事赖到倒霉蛋头上。
曹佾丝毫没有察觉,还是一脸担心:“那卢大哥,强叔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葛朗小强趴在凳子上,挥了挥手:“几根小针,能有什么事!?老子皮厚,什么火毒,铁毒都伤不了我。”
“保险起见,还是把针都先拔了,再清洗一遍,过了炭火再重新来一遍吧。”
葛朗小强淡淡吐出一个“艹”字。
卢生便取出两坛‘古井贡’:“别用炭火了,用古井贡吧。”
葛朗小强看见有酒,两眼放光,站了起来,把酒坛子抱过去:“那多浪费啊,这样子,掌柜你把这两坛酒给我,我把酒都喝下去,这样不是也能消除火毒吗?”
“滚蛋!你要是想喝,我回头送你两坛,这酒烧的过程不能省!”
卢生把坛子抢过来,递给曹佾:“以后你当了大夫,行针之前,必须淬火消毒,千万不能学你两个师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王惟一也自觉羞愧,找来《针灸草图》,在当头加上一行大字:“针必火淬而后用!”
等强叔身上的针都被拔了,王惟一看着满身针眼,有些于心不忍:“行啦,让小强先歇一歇,那个……谁,卢生,你来吧。”
“王大夫,我是真有事,刚才鸿胪寺的人找麻烦,我得去想办法,应付过去。”
“不要偷奸耍滑,大家都轮流扎针,凭什么你就想溜,大家相互帮助,把针法练好才是正经事!”
“啊!”
……
曹佾刚认真学习了两日针法,鸿胪寺就又派人过来了。
这次张复没来,只是几个差役拿着文书就过来了:“卢掌柜,奉命办个差。”
卢生把文书接过去,扫了一眼,直接炸了:“什么!竟然让我们清场,把惠民药局腾出来,给你们准备比试场地?”
“对啊,这次比试,鸿胪寺比较重视,不仅辽国使臣要来,还有一些朝廷官员都要到,得先闭店七日,我们摆放一些高台、桌椅,花卉……对了,那两尊针灸铜人也得先封起来……”
“你们这样搞,我还怎么做生意?”
“卢掌柜,你这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是朝廷脸面重要,还是你们赚钱重要?”
“朝廷要脸面,就不让百姓赚钱了?”
“卢掌柜,你看看,你们家这生意又没多好,我看着好些病人都去对门买丹药、符箓去了。现在还有几个人信你们卖药的,歇业七天也不打紧吧。”
“我要是就不搬呢?你能把我怎么着!?”
“要不这样,卢掌柜,你要是劝一劝曹少爷,答应我们,比赛肯定输!我们就等五日之后再来。”
“那我们要是就想好好比呢?”
“那我们也得好好布置场地对吧,慢工出细活嘛,到时候让京城百姓都高兴高兴。”
“你们不要太过分!”
“你看看,卢掌柜,生什么气嘛,朝廷还会给您补一些钱。”
“还给我补钱?”
衙役从兜里掏出半贯钱,递给卢生:“这是五百文钱。”
又拿出一幅字,那字十分简陋,甚至都没有装裱起来,孤零零的一张破纸。
“您看这儿还有一幅字,张大人亲自题的,回头你裱起来,挂在门头,那也说明您给朝廷做了贡献嘛。”
卢生看都懒得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字。
“你在这儿等着, 我让人去县衙问问,要是官府同意你们这么欺压百姓,我当然是无话可说。”
卢生赶忙差人去问包拯,想让他过来把这些差役赶走。
不多时伙计就回来禀告:“包大人说……鸿胪寺盖印齐全,都是按朝廷规矩办事,筹备这些宴会比试,都是他们份内的事儿,以前都是先封馆筹备的,他也没办法。”
“好,好,好,你们鸿胪寺真是给大宋长脸啊,这几日老子就不做生意了,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卢生也只能带着大家,先去了八仙堂,继续学习。
第二天,王惟一来不了了,说是收到太医局的调令,协助鸿胪寺筹备比试场地去了。
好在,八仙堂最不缺的就是‘师父’,大家都觉得曹佾除了倒霉一点,还真是个医学天才,就都教了他一些本事。
教本事是可以的,但凡是动了“收徒”的心思,都不出意外,遭到了反噬。
比如,吕绍先想让曹佾给自己敬个茶,差点呛个半死。
张彦明吃了曹佾的两颗青杏,酸得掉牙。就不是比喻,真的掉了一颗牙。
后来大家都学乖了,就别想着收徒了,安心教授学问就行。曹佾就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知识学得太多,差点淹死。
……
又过了一日,陈墩哥也跑来了:“掌柜的,鸿胪寺的差役,今天也去樊楼了,说是比试之后,要宴请大辽使臣,庆贺他们‘所向披靡’,要征用樊楼给他们‘接风洗尘’。”
“又来!?也要征用几日,布置场地?”
“对对,掌柜您真是‘阴险狡诈’,一猜就对了。”
“这事你问过包拯没有?”
“问过了,包大人说鸿胪寺都是‘循规蹈矩’,他也‘黔驴技穷’帮不上忙,只能按鸿胪寺的意思办了。”
“那歇业几天,他们不给补偿?”
“给了,给了,庆贺宴席当日的账是正常付的,已经‘得心应手’了。”
“那之前几日闭店的损失呢?”
“给了五百文钱,为了‘笼络人心’,给了咱们一副字呢,我让人‘束之高阁’给挂起来了。”
“写的什么?”
“好像是:“公忠体国,安贫乐道。”
听了这些,特别是‘安贫乐道’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给一个商人送“安贫乐道”!没人这样咒人的!
他捂着胸口,回到后院:“曹佾,我心疼,你来给我扎两针。”
扎完,心就更疼了!
……
比赛这天,四月廿八,也是一个鲜为人知的节日——神农药王诞辰。 很多医馆药店,那都是要祭拜药王。
惠民药局可就热闹了。
鸿胪寺特别能折腾,在门口,搭了高台,把两尊铜人用红布盖上,立在高台之上。
周围也摆了很多桌椅,高低错落,让尽可能多的人能看到高台,下面还放了三张椅子,看来就是贵宾专座了。
这么隆重的场面,“敲锣打鼓”有些不入流了,鸿胪寺请的都是官办乐坊,为了扬我天威,威震四方。什么琴、瑟、筝、阮、箜篌、笙、箫、笛、埙……什么乐器都摆出来了,甚至还有一组编钟!
卢生带着曹佾赶到的时候,还专门去乐坊看了看,都是挺惊奇的:“张复是真会把钱花在刀把上啊,与其请那么多乐师,他倒是也给我多补偿点钱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请乐师那是面子,给你钱那是填窟窿,只要面子好看,何必要填窟窿呢,看着好看就行。”
曹景姝也不忘安慰两句:“放心,卢掌柜,要是咱们赢了,您可是有一百贯钱的彩头呢。”
刚说完这话,她弟弟就撞在了编钟上,看着实在是有些倒霉,卢生摇了摇头:“就你弟这运气,恐怕那针灸铜人也保不住喽。”
第532章 对面二楼有看客
过不多时,契丹人也来了,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大排场。
鸿胪寺这么重视的比试,萧孝穆好像根本没当回事儿,只带着他儿子和两个随从就来了。
萧孝穆到了惠民药局门口,也是觉得惊奇,高台都筑起来了,鲜花绿树也都摆上了,他一个契丹人看了都直摇头:“张大人,我就随便打了个招呼,普通比试,一件小事而已,没想到你办得这么热闹。”
“诶,萧大人此言差矣,咱们鸿胪寺不就干这个的嘛,萧大人的事,哪有小事啊?但凡您吩咐,我们都会尽职尽责去做,都是应当应分的。”
萧孝穆被安排在主宾正中位置坐下,剩下一个位子张复亲自坐了,竟然还留了个位子给王惟一。
卢生也坐在前排,可就有些看不下去了:“张大人,你当初征用我们药店和樊楼的时候,文书上可是说有辽国使节和朝廷官员要来的,所以才办得如此盛大的,怎么就来了几门这几位?”
张复却十分从容:“对嘛……”他指了指萧孝穆:“这位大辽使节。”
又指了指王惟一……觉得不妥,把手缩回来,指了指自己:“朝廷官员!这不都到齐了嘛。”
卢生比出一个大拇指:“你这么大的阵仗,我还以为官家和太后要来呢!”
“那不至于,他们日理万机,又不是闲的没事做,怎么可能来看这种小比试。”
“那你可真够能折腾的!”
“承蒙您夸奖,行了,赶快比赛吧!”
……
聚集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惠民药局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就连对门的金紫药局,也都挤进去好些人,都是看热闹的,也不买金丹符箓,陆阳正把人都往外赶呢。
崔公公带着两个宫人,进到金紫药局里:“太医陆阳可在?”
“哟,这不是崔公公吗?您怎么来了?”
“我看你二楼视野不错,在靠窗的位置摆上桌椅,一会儿我带人上去坐坐。”
陆阳见了崔公公,就像老鼠见了猫,哪敢不同意啊,赶忙闭门谢客,让伙计上楼,把窗户旁边收拾出来。
“崔公公,都给您安排好了,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您看够用吗?”
“可以了,你这人做事倒是灵醒。”
“谢崔公公夸奖。”
不多时,崔公公领着两个年轻人上楼去了。二人都带着斗笠,陆阳也看不清相貌,也不敢多问。
上面的人刚坐定。楼下又来三个大太监。
陆阳当然也认识,两个都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一个是”内殿承制“江德明,另一个是“入内都知”罗从勋,他后面还跟着他的跟班杨怀敏。
三个太监进门来,也是一点不客气:“陆大人,我看你二楼视野不错,在靠窗的位置摆上桌椅,我们要上去坐坐。”
陆阳赶忙躬身致歉:“几位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不过……刚才崔公公已经带人上楼了,窗边位置估计他们已经坐下了。”
“崔德景?”
“正是他。”
罗从勋思考一阵:“他还带了两个人?”
“对对,两个年轻人,都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三个太监都是人精,互望一眼,赶忙说道:“那我们先上去看看。”
于是,三个太监也上了楼,步伐轻巧,恭恭敬敬地。
陆阳也不敢跟上去,小声啐了一口:“嘿,今个儿是怎么了,这么多太监聚在一起,是要开会不成?——这不是‘无稽(鸡)之谈’嘛。”
想到这里,自己都给逗笑了。
过不多时,三位公公倒退着下了楼:“贵人已经恩准了,你再准备两张椅子,我等抬上去布置,一会还有贵人要来!”
两位大太监都来了,这贵人还能是谁?陆阳也是心里一惊:“二位公公,您说的贵人,该不会是?”
“陆大人,你当太医也不少时日了, 这点规矩还不懂吗?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陆阳赶忙闭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快快,把正厅里最大的两张太师椅搬了出来,让人抬上楼去,轻点,别惊扰了贵人们!”
等一切准备停当,陆阳就被赶到了后院去,杨怀敏还交代道:“没招呼你,别出来!”
陆阳也是郁闷啊,用了他的地盘,连个露脸的机会不给:“呸!老子这不是太监逛青楼——白忙活一场吗?”
不多时,三个太监便出门,迎了两个贵人过来,也上楼去了。
赵祯和大姊都是站了起来,恭敬请安:“大娘娘,小娘娘,你们也来了?”
刘娥也不敢苛责赵祯,只是瞪了大姊一眼:“你不是出宫看病去了吗?”
大姊吐了吐舌头:“看病的时候,听说这里有针灸比试,这种热闹,我就是拼死也要来看看的。“
刘娥旁边的妇人则是莞尔一笑,她怜惜地摸摸大姊的脑袋:“看来你这‘脏语症’也不好治啊,开口不带死字,你就不会说话了?”
“小娘娘,您就不要苛责我了,要是太过羞愤,我只能撞墙死了。”
她口中的“小娘娘”,地位可是一点不小,乃是当朝的“皇太妃”——杨嫦。她是刘娥在宫中几十年的同盟,一直亲自养育赵祯长大。
赵祯赶忙岔开话题:“大娘娘,小娘娘,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就许你们出宫散散心,我们这些老人家就不能出来看看热闹了?”刘娥轻哼了一声:“前些天,看到鸿胪寺的劄子,说是这里有辽国学子要跟咱们针灸比试,倒是挺有意思,你们小娘娘也好久没有出宫了,就带她出来转转。”
赵祯赶忙把主位让出来:“那两位娘娘快坐吧,比试要开始了。”
刘娥没有推辞,直接在右侧主位坐下,皇太妃却没坐:“陛下,还是你和太后娘娘坐前面吧,我和大姊说会儿话。”
赵祯还在犹豫,刘娥却开口了:“你们小娘娘历来重规矩,有你在,她是不会坐主位的,你就安心过来坐下吧。”
“是,大娘娘。”
……
此时,高台之上,红布被扯了下来,两座天圣针灸铜人静静伫立,周身六百五十七处穴孔,尽数以黄蜡封覆,腹内已灌满水银,正是最严苛的试针器物。
一个“竹竿子”,站上高台,此人声色高亢,声量奇大,一开口整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真是高朋满座,还有大辽的萧大人,鸿胪寺的张大人也莅临观摩,实在蓬荜生辉啊!”
见场下没有什么响动,也没有人喝彩,竹竿子就先互动一下:“左边的朋友,你们能听到我声音吗?”
“能,快开始吧,磨磨唧唧的!”
“右边的朋友,能听到吗?”
“能,能,别咋呼了!开始吧。”
竹竿子又看向金紫药局的二楼,打算再说笑两句:”哟,对面楼上还有几位朋友呢?这么远,你们能看清楚吗?没早点来,只能坐那么远了是吧?该背时!”
对面二楼的几个太监听了,都是被吓得冷汗直流。
反而是几个贵人却丝毫不以为意,还跟竹竿子挥了挥手绢。
第533章 比赛都是冷门穴
(加更)
竹竿子画风一转:“那好,咱们废话不多说,就开始今日的比试吧。”
他右手摊开:“首先,有请大辽‘天才针灸少年’,来自大辽后族萧家,‘萧远山’萧公子登台!”
场下百姓没一个鼓掌喝彩的,场面略微有些尴尬。
张复只能率先鼓起掌来,鸿胪寺的吏员们也赶紧跟上,高喊喝彩。
竹竿子又指向台阶下的男孩:“而这一位,就是来自曹国公府上的公子,曹……佾!”
场边终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曹公子你指定能行!”
“曹公子,雄起,打败他!”
“这曹公子,一看就聪明,肯定能赢!”
谁知道这曹公子上台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脚下踩滑了, 直接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噗”的一声,场内一片安静。
竹竿子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指向台阶下趴着的小男孩:“这一位,是来自曹国公府上的公子,曹……佾!”
曹佾只能又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再次小心翼翼地走上了高台。
场下百姓都是提心吊胆,也不敢鼓掌了,怕吓到这孩子。
曹佾站上高台,往里多走了两步,仔细观察,确认没有什么危险了,这才给大家拱手致敬。
竹竿子拿出一个开口的木匣子:“这第一轮比试,我们就比简单一点,这盒子里有几十张字条, 每张字条上写了十个穴位。二位各抽一题,在针灸铜人上施针,如果下针正确,这铜人便会流出水银,扎中更多穴位者为胜。”
他倒也不磨叽,把盒子递给两位少年。
萧远山先抽出一张字条,自己看了一遍,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把字条递给了竹竿子。
竹竿子大声朗读道:“萧郎君这题有意思,十个穴位分别是:百会、太阳、风池、大椎、合谷、内关、足三里、三阴交、涌泉、关元。
底下就有人议论了:“这些穴位怎么听着还怪耳熟的。”
一个游医摇了摇手中铃铛:“这算是最常用的十个穴位了,要是这些穴位都不认识……还学个屁的医!”
“嚯,这契丹人小孩运气可真是够好的啊!”
“哎,再看看那曹公子,好像有些倒霉啊。”
曹佾也去抽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面色平静,也递给竹竿子看了看。
竹竿子一看,先是也大声宣读道:“曹公子这题更有意思,十个穴位分别是……是……”
他面露难色,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字条念出来:“这样,我们先安排差役把两张试题都记下来,一会方便大家评判。”
他赶忙把两张字条递给了书案旁的衙役。
下面的百姓就不干了啊。
“诶,曹公子到底是什么穴位啊,你怎么不念啊?”
“对啊,你倒是念啊。”
“你不念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有没扎对啊!?”
“狗屁,就算念出来,你还不是不知道,你识字吗?就在这乱喊!”
“嘿,你看不起人,老子揍你!”
“来呀!打我撒!”
……
场下一片混乱,竹竿子只能喊道:“大家稍安勿躁啊,一会我们会安排王太医给我们讲一讲的。”
卢生就站在台下,也凑过去书案前看了看。
只见衙役抄下来一排穴位:顖会、髎髎、臑俞、郄门、髀关、僪风、谿谷、腘窝、囟俞、肓腧。
卢生就有些生气了:“这他娘谁出的题?!别说认穴了, 这字我都认不全啊!很难相信,他们没有作弊啊!”
他看着高台上的曹佾:“小佾,别灰心,我信你,弄死这帮出老千的,故意给你出这么难的题!”
曹佾却很认命:“不怪他们的,我都习惯了,我历来运气就不好的。”
他那委屈的样子,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这时“竹竿子”才拿了条子走下高台,到了王惟一面前:“麻烦王大夫,您把这试题给大家念一念。”
王惟一一看就火大了:“张大人,没这么欺负人的吧?”
“王大夫,看您说的,这些穴位我可都是在针灸铜人上找下来的,也没想到曹公子就抽这张试题啊。”
“行,你能真有本事!”
王惟一还是拿着条子,把上面的穴位“正音”给念了出来。
百姓又议论开了:“诶,老大夫,你说刚才那些题简单,那曹公子这些题简单不?”
那游医还是摇着铃铛:“这些……怎么都没听说过啊?”
“你不是大夫嘛,这些穴位你都不知道?”
游医不摇铃铛了,改成摇头:“这出题之人有点东西啊,看来老夫还要回去多读读医书才行。”
……
太后刘娥看着这场面,也冷笑一声:“德明,去查一查,这题是鸿胪寺什么人出的?看看有没有什么猫腻。”
“是,娘娘。”
“对了,不要忙着去打扰张复,我倒是要看看他这戏还想怎么演。”
江德明拱手,退步下楼。
……
竹竿子取回条子,递给二人:“那就请两位郎君,按照纸条上的内容,分别去施针吧。”
萧远山把字条顺利领走了。可是纸条刚送到曹佾手上,却刮来一阵狂风,这倒霉孩子,纸条没拿稳,直接被风……吹……走……了。
卢生带着两个伙计,还跑去追了,却只追了个……追了个尘土!
“对不住啊,小佾。”
曹佾只是淡然一笑:“放心,我都记住了,没问题的。”
这句话给了卢生巨大的信心:“看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霉运也无法打败你啊!”
但这话说得有些早了。
曹佾点第一个穴位的时候,就打了个喷嚏,直接把针扎歪了,他弱弱的问了一句:“这个不算可以不?”
‘竹竿子’也有些尴尬,看了看台下贵宾,张复当然是摇了摇头,萧孝穆岿然不动,王惟一竟然也摇了摇头,摆出一种公事公办,愿赌服输的态度。
“曹公子,还是请继续吧。”
曹佾第二针扎下去,针竟然断了!银针直接陷了半截在铜人里……
第三针倒是扎对了,诡异的是曹佾松手,银针竟然粘在了他的食指上,又被拔了出来……
卢生实在看不下去了,举手示意道:“我要验针!”
第534章 大漆松香引红疹
张复站起身,有些生气:“卢生,你胡闹什么,你验什么针?”
萧孝穆却摆了摆手:“诶,公平起见,还是验一下吧,免得一会说我们家山儿胜之不武。”
张复这才赔笑道:“对对对,萧大人说得极是。”转头对卢生说道:“行吧, 你去验一下针。”
卢生走上去,把那些银针、针盒都仔细验看一遍,银针都是完整的,也没有粘连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卢生看着曹佾,也是有些不自信了:“难道真的是他运气太差了?”
“卢大哥,把针给我吧,我再试一试。”
曹佾又拿出银针试了试,这次终于顺利了,银针全都准确地插入铜人穴位。
等十针扎完,曹佾总算是停了下来,用手摸摸额头上的汗,却觉得额头有些生疼。
曹景姝看出了弟弟的异样:“小佾,你头怎么有些红肿啊?”
卢生坐在前排,也注意到了曹佾的变化,头上起红疹,有些肿胀,手上皮肤也变红了。特别是出汗的地方, 一片的红色瘢痕。
卢生赶忙上去查看:“小佾你怎么了?”
“哦,这个啊,以前也起过这种疹子。卢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卢生这才仔细嗅了嗅,朝着味道的方向寻去,就凑到了铜人上。他抠下铜人表面的黄蜡,再闻了闻。
“张大人,你这涂抹铜人的黄蜡是什么做的?”
张复也是一脸茫然,叫来了差役询问,很坦然地回道:“这次黄蜡用量比较大,单用蜂蜡有些贵了,便掺了些用剩的松香和生漆。”
“你可真会省钱啊!”
曹景姝也跑上高台,仔细查看了弟弟的疹子,松了一口气:“前些年,我家给木器刷新漆,他就犯过一次这种毛病,大夫说他不能闻这味道,不过也不碍事,只要离生漆远一些,过几天就没事了。”
卢生也就明白了,就是生漆或者松香过敏,这种病症挺常见的。
“那行,你先下台,离这铜人远一点,我去找水给你先清洗一下。”
张复也假模假式地过来看望:“曹公子,你这身体还是太过娇贵了吧,你看看,差役一点事没有,萧郎君也一点事没有,人家还比你刺得准一些哎……你还是要多锻炼才是,这身子骨也太弱了。”
曹景姝瞪了张复一眼:“张大人,我弟弟身体怎么样,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卢生把曹佾扶下高台,他红疹越起越厉害,赶忙叫来千哥:“你去问一问八仙堂的大夫,这种被生漆引起的红疹, 有没有什么解毒之法?”
“好勒,我看几位大夫就在外围,我先去问问。”
……
王惟一并没有过来询问,还是公事公办地走上高台,走到曹佾的铜人前,拔出银针开始检验,七个针眼都滴出了一滴水银。
又走到萧远山的铜人前面,银针取出,有九个穴位都是滴出一滴水银,唯独有一处穴位,水银却是像涓涓细流,流了好几滴出来。
“萧郎君,你这一针扎深了。铜人的每个穴位都是特殊暗道,如果入针准确,则只流出一滴水银;如果入针太浅,则无法流出;如若太深,就会如同刚才那般。”
萧远山谦逊拱手:“王大夫这设计真是巧妙,学生自然是认可的,受教了。”
说实话,契丹人虽然狂妄,但这小孩却还算“通人性”吧……
王惟一却一点不买账,说话还是冷冰冰的:“你不必自称学生,老夫还当不起。”
……
这局比赛已经没有悬念了,就算萧远山有一针失误,但曹佾那边,可是有三针都没插上的。
王惟一也就宣布道:“这第一场比试,辽国萧远山胜。”
场下百姓无不遗憾,只有鸿胪寺的人开始大声喝彩。
金紫药局的二楼,大姊抱怨起来:“这鸿胪寺到底是‘礼遇外邦’的? 还是‘吃里扒外’的啊?这是在跪舔大辽的沟子啊?”
杨太妃赶忙去捂住大姊的嘴:“姑娘家家,怎么能说这虎狼之词!”
刘娥捏紧了茶杯:“哼!大姊说得没错!这不是跪舔是什么!”
她把茶杯顿在桌上, 茶水洒了出来。
……
竹竿子又站上了高台:“上一场比试,可能曹公子有些时运不济,大家恐怕也有觉得有失公允。”
“对,对, 对,重赛吧,太不公平了!”
“对上一场不算!曹公子没有发挥好!”
“就是!辽国抽的题太简单了,我都会!”
“吹牛吧你,你字都不识!就在这乱喊!”
“嘿,你看不起人,老子揍你!”
“来呀!打我撒!”
……
竹竿子赶忙劝住:“行了,两位,刚才你们就喊了半天,也没见你们动手啊!咱们还是继续比试。”
大家这才又看向高台上。
两个衙役端来两碗黄蜡,把刚才用过的孔洞给封了起来,再从顶部补上一些水银。
“这一次,我们就公平一些,保证都是一样的试题,和运气一点没有关系。咱们给出半柱香的时间,两位各自凭本事,在铜人上自由扎针,每扎一针,得喊出穴位名称,由王惟一大夫来裁决对错。
最后再来验针,拔针后,只露出一滴水银者,记一分,水银多漏或者不漏都不记分,得分多者为胜。”
台下百姓依旧还有抱怨:“怎么又用铜人啊?就不能扎真人吗?”
“看你这话说的,你上去让他们扎呗!”
“那还是算了!”
“人家王太医,花了几年时间才做出两个铜人,就不能让他多用两次!?那不是浪费了嘛,”
“行吧,铜人就铜人吧。”
竹竿子微微一笑:“那行,我们就先请上一柱香。”
此时,曹佾的皮肤越发疼痛起来,呼吸也有些虚弱了, 步伐不稳。
曹景姝一脸关切:“小佾,还行不行?要不算了吧。”
曹佾用双手搓了搓脸:“没事,我能坚持的。”
“你这孩子,别搓脸啊!这不是越搓越红了嘛!”卢生一边埋怨,一边把曹佾扶上了高台……真不是人。
二人走到两尊铜人面前,却闻到生漆的味道更浓烈了。
卢生怒视着张复:“张大人,这修补的黄蜡里又加了生漆?”
张复一脸坦然:“材料不够了,只能加一些生漆了,卢掌柜您放心,两边的配方都是一样的,你若不信,可以去萧郎君那边闻一闻,绝对公平,或者你们两边换一换位置也可以的。”
卢生暗骂了一句:“换你大爷。”
曹佾推了推卢生:“卢大哥,你先下去吧,放心,我能行的。”
卢生下台,赶忙找到于千:“怎么样了?几位大夫有没有办法?”
“吕大夫有办法,他说可以用‘杉木’(图)煮水擦拭,效果很快的,他已经回去煮水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杉木,取杉树油脂多的木屑木皮,能清热解毒。《别录》明文:杉材煮水洗漆疮,无不痊愈
卢生这才把心放下一些:“希望来得及吧。”
半柱香被点燃,场下的百姓也终是安静下来。
萧远山个子有点矮,先是抬来一个凳子,他取出银针,先从头顶开始施针,一边扎,一边大声念诵道:“百会……风池……前顶……”
这一次,萧远山吸取了教训,行针极慢,力求每一针都扎到精确的深度。
反观曹佾那边, 此时他不仅头手疼痛,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只能匍匐在地上,先从脚上取穴位,虚弱地念诵道:“太冲……行间……内廷……”
他吃力的样子……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突然,远处有一男子高喊:“行了,别给曹家丢人的,跟爹回家去吧。”
第535章 天道不公便逆天
来人正是曹佾他爹。
此时,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满身的酒气,脸也是红的,大清早就已经醉成这样了?他踉跄着走到高台下,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给老子下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老曹家脸都让你丢尽了。”
曹景姝和曹佾都还没有反应,张复却赶忙站了起来:“哟,曹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热情的劲儿,感觉比亲爹还亲。
他亲热地扶住醉汉,赶忙给萧孝穆介绍:“这位就是开国大将曹彬的嫡子,曹玘,曹大人!”
曹玘把他推开:“曹大人?我操你家大人了?别叫老子曹大人!”
张复又小声继续介绍:“曹大人可是虞部员外郎。”
虞部是什么部?就是个闲置衙门。曹玘的这个官,说白了就是只拿钱不干活的。
显然,萧孝穆也不想认识曹玘,曹玘呢,也是酒上头了, 也不想认识什么契丹人。
双方互看一眼,竟然都懒得拱手客套一下。
曹玘懒搭理二人,直接蹒跚地走上台去,踢了曹佾一脚:“行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你认识几个穴位啊,还跟人家比赛,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去!”
曹佾却像没有听见,继续匍匐着,用针扎着穴位,喊出穴名:“足三里……”
曹景姝也跑上台来,抱住曹玘:“爹,你就让小佾比下去吧,他都准备了十来天了。”
“哼,你看他那熊样,从小就没有出息,干啥啥不成!还好意思代表大宋和契丹人比试!?趴在那里像什么话!丧门星一个!”
“爹,佾儿不是丧门星!”
“他不是丧门星!?他一出生她娘就死了,都是他这个丧门星害的!”
此时,曹佾终于是把脚上的穴位扎完,踉跄地站起身来,目光躲闪,不敢去看他爹。
“我跟你说话,你是听不到吗!耳朵长来扇风的吗!?”他揪起曹佾的耳朵,就要把他拽下台去!
曹佾已经带着哭腔:“爹,你就让我比完吧。”
“你这个丧门星,生下来就是个倒霉蛋,你还想跟人比试,你这辈子赢过过吗你就比?输了算你的,还是算曹家的。“
曹玘发了酒疯,直接拽起曹佾的发髻,把他的头发扯得凌乱不堪,曹佾也不反抗……
在这个礼教社会,这就是规矩:“父打子不羞”嘛,一切都是应当的,安然受着就行。
差役也知道这个醉鬼是高官,也不敢阻拦。王惟一只是继续听着萧远山报着穴位名,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台下卢生却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台阻拦,卢香却是跑了过来,递出一个大瓷瓶,气喘吁吁地地说道:“杉木水熬好了。”
卢生接过瓷瓶,用手一摸,瓷瓶还是冰凉。
“放心,煮开了的。我加了硝石在水盆里,已经冰过了。”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卢生接过水,就冲上台去,直接把曹玘给撞开了:“死远点!帮不上忙还老添乱,你也配当爹!?”
曹玘被推得后退两步,竟然踉跄着掉下高台,重重摔在地上,酒瓶也打翻了。
却没有任何人想去扶他,就任由这个醉鬼在泥地里蠕动,像一只蛆虫。
卢生凑到曹佾面前,把瓷瓶里的水倒在手上,先用水把曹佾的双手擦拭一遍,冰凉的‘杉木水’抹在他手臂上,那种灼痛感顿时消散开来,曹佾紧锁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而是看着台下的亲爹:“谢谢你,卢生哥,不用忙活了,我还是跟我爹走吧……”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萧远山,他丝毫没有留意这场热闹,依然专注的扎着针。
此时他的铜人,从头顶到胸口,依然扎满了银针。
而那香炉中的半柱香……也已经燃了大半,他再努力下去也只是徒劳吧。
曹佾摇了摇头,一身的力气散去:“我终究还是比不过他的……我爹说的没错,我就是个丧门星,我一出生,我娘就死了,小时候,我爷爷还算疼我,可是后来爷爷也死了,我爹就一直当闲官,空有满腔抱负,却无法施展……”
卢生听到这些丧气话,十分生气,把杉木水倒在手上,又重重地再拍在曹佾脸上,左边拍完拍右边,额头、鼻梁、脖子一处都没放过……
在底下百姓看来,这哪是在敷药,这不是在打脸吗?
曹佾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喃喃说道:“我们偌大一个国公府,没有一个实权的官,只剩下个空架子。就连我姐……去年许给了李家,那人却一心修道,正眼不看我姐一眼,迟迟不愿娶我姐过门……不都是我这个丧星门害得吗?”
“关你屁事啊!”卢生把剩下的杉木水,直接泼在曹佾脸上。
卢生痛骂道:“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你娘死了,那是她生病体弱!你爷爷死了,那是他天命已尽,你姐姐嫁不出去,那是她姻缘未到,而你这个爹……”卢生指向那个被人搀扶起来醉鬼:“那是因为他就是个窝囊废!”
曹佾眼里朦胧,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一生下来就没见过娘,稍有犯错,他爹就把他带到母亲牌位前,就用一寸宽的戒尺打他……
五岁那年,爷爷带着他翻石头找蛐蛐,却突然捂着胸口,倒地不起,死在了他眼前……
父亲觉得是他克死了爷爷,外面办葬礼,锣鼓喧天,他却被关在黑柴房里,好几天,孤零零的坐在那里……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
从小,下人也不待见他,不准自己的孩子跟他玩……
偶尔他出门走走,总有人说他是丧门星,追着朝他吐口水……
还好,一直有姐姐愿意护着他,这两年父亲每天酗酒,也没人管他们姐弟的,这才每日能逃出府中,算是过了两年还算开心的日子。
这次比试,他真的有认真准备的, 出身以来,第一次有人夸他是天才,王惟一喜欢他,八仙堂的大夫也喜欢他,虽然经常害得他们意外受伤,但大家还是没有怪罪他。
他喜欢针灸,喜欢八仙堂,他只是想堂堂正正比一次,不管能不能赢,他都想让那些师父看看,他可以的,他都学会了,全都学会了……
可是老天爷,还是没有放过他……他还是那么倒霉,还是赢不了啊。
曹佾垂下头,眼泪滴落,他好像又认命了。
卢生扶住曹佾双肩,喊了一嗓子:“天道不公便逆天!命运多舛就改命!你怕个鸟啊。”
曹佾眼里总算恢复一些清明,呢喃念诵:“天道不公便逆天……命运多舛就改命……”
卢香也走上台来,帮曹佾梳理了头发,又从怀里掏出一节“杉树枝”,这树枝前部有个分叉,长得像一个龙首,两个细枝被掰断,就像龙角。
卢香把它当做发簪,固定住曹佾的头发:“这是刚才熬药捡出的一节‘杉树枝’,我看着形状还挺好看,就收了起来。”
她一边帮曹佾整理碎发,一边说道:“小佾,你看看你,这运气不是挺好的嘛。喜欢铜人,就有人教授你针法;起了疹子,就有人给送药;头发乱了,就刚好有簪子。你把这树枝好好带上,这不是就是你转运符吗?”
曹佾伸手触摸着头顶那根龙头簪子,疑惑的问卢香:“你是说……我运气其实挺好的?”
卢香点点头,日值正午,曹佾的眼里仿佛有了光:“对,天道不公便逆天……命运多舛就改命……我不能退,也不该退!”
卢生也拍拍曹佾的肩膀,把针递给他:“去吧,小福星。”
曹佾取过银针,眼神变得犀利,不去在意台下人的目光,不去在意他爹的蠕动……不在意过去苦难,不考虑将来的成败。
他甚至也不去辨别穴位,直接使出飞针术,一连快速地喊出腿部的穴位:“伏兔……梁丘……风市……中渎……”
每一针都是飞出的,离铜人两寸,便用“短飞法”直接投针,却每每准确入穴,没有一根歪斜。
不多时,腿部穴位便已经全部扎满,继而开始在腹部和胸口找穴。
诗曰:
烈日凝光照古铜,银芒飞掣贯千穹。
昔时尘微倒楣客,此日施针百穴通。
天道不公便逆天,流年多蹇已成空。
往事不悔无须问,莫问前程只御风!
……
第536章 入针六百五十七
(加更)
半炷香很快就快燃尽了……
最后一刻,曹佾也站在一个高凳上,重重地喊出:“百会!”
针尖从铜人顶部入穴。香火熄灭,时间卡得分毫不差。
场下之人也是一片唏嘘:“这曹家少爷运气也太好了吧。”
“就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啊。”
“你看那对面的契丹小孩,脚上的穴位可没扎呢。”
“扎得快有个屁用,还不是要验针的!”
“对,对,对,王太医说了,要刚好流出一滴水银,那才算成功,多了、少了可都不算。”
“那再看看吧,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王惟一此时,也松了一口气,刚才聚精会神,听他们报穴确认,也是有些累了。
却还是打着精神,先宣布道:“刚才两位公子,报的穴位名和扎的穴位都没有差池,没有一个穴位是虚报,或者报错的。这一点上,两位还是学得很扎实的。下面我来拔针,给两位验一验力道。”
日头高起,又几个月没有下雨,四月末的天,却异常的干燥炎热。
王惟一顶着烈日,给两个铜人一一验看,两个差役,捧着书册,在一旁记录。
“百会穴,一滴水银,正位一分。”
“风池穴,一滴水银,正位一分。”
……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验看过程,众人顶着烈日,守在台下,看王惟一统计。
相比起来,金紫药局二楼,就凉快了许多,不仅有太监扇风,罗崇勋还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端出四碗“蜜沙冰”出来。
这“蜜沙冰”,就是大宋的 “皇家刨冰”:冰块刨碎,浇蜂蜜、豆沙(沙糖),有时加果干。
《宋史?礼志》:伏日皇帝赐大臣 “蜜沙冰”。
刘娥浅尝了一口冰,有些冰牙,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了:“陛下,那曹玘,恐怕还是需要‘降诏申斥’一番才行,想想当年曹彬将军如此威猛,怎么他儿子会堕落至此!”
赵祯却好像没有听到刘娥的话,一直看着远处,曹景姝正在给弟弟擦汗,汗水同样从她的鬓角滴落,她却丝毫不在乎……
“陛下?陛下?”
赵祯这才回过神:“大娘娘?”
刘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是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杨太妃显然更了解赵祯,玩笑说道:“陛下,这怕是看上哪个民间女子了吧?”
赵祯脸却是一红:“大娘娘说笑了。”
这下就连刘娥也看出了皇帝有些不对劲,是动了春心了。
便小声叫过罗崇勋:“你去打听一下,曹国公府上那位小姐是许了人家没有?”
“是,娘娘。”
刘娥这才回过头,继续叮嘱赵祯:“我刚才是说,陛下应该下旨申斥曹玘,不可再如此孟浪了,今天这人可是都丢到辽国去了!”
“是,儿臣回宫便让人拟旨,严禁他再饮酒!”
……
一炷香时间后,王惟一宣布道:“辽国萧远山公子,入穴五百三十七,其中‘一滴水银’的正位,有五百一十五穴。萧公子,你可有异议?”
萧远山看着铜人,的确好些针位上都流出了多滴水银,他自己心里也有数:“无异议。”
王惟一又接过差役递过来的册子,定睛一看,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宣布道:“曹国公府,曹佾公子,入穴六百五十七,其中‘一滴水银’的正位……六百五十七穴!”
底下百姓就炸开了:
“刚才说这铜人一共多少穴位来着?”
“六百五十七,我记得清楚着呢。”
“嚯,一个穴位都没丢,一个穴位都没错!”
“天爷,这曹家是养了个什么妖孽啊!?”
“你才是妖孽,人家这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我听说,曹公子才学了十天针灸。”
“那就是千年一遇,不对万年一遇的神童!”
“得了吧,三皇五帝到现在也才四千年呢!”
“你倒是懂得挺多啊!打我撒!”
第537章 三轮比试出意外
张复听了结果,尬笑两声,也只能站起来宣布:“这局比试……虽然曹佾公子略胜一筹,但算起来,双方也是各胜一局,还是不分伯仲嘛!那就必须再比一局了!”
“对,对,对,再比试一局!”
“就是,我倒是要看看这铜人还能怎么用!?”
……
就在张复要继续宣读比试规则之时,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阵慌乱哭喊。
众人朝着那哭喊声看去,一个中年男子,蹲下来,抱着一个七八岁稚童,不停摇喊:“耗儿,你怎么了耗儿?”
稚童双目上翻,四肢抽搐僵硬、角弓反张,牙关紧闭,已是凶险暑风急症,古往今来最凶险的孩童急症。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家孩子!”
王惟一拨开人群:“让开,让开,让我来看看。”
他走到跟前,都不用搭脉,这天气,这病症,一看就是严重的中暑了,起病很急,已然痉挛了。
这种痉挛症状,银针是可以很快缓解的,然后再配合汤药,他有信心救回这个小孩,他拿出银针就要施针。
张复却阻止了他:“王大夫,不着急啊,这不是天选的试题吗?不如就让两个孩子比试一下。”
王惟一啐了一口:“这不是胡闹吗?用稚童命来比试?这是病人,急需救治!”
张复眼神示意,两个差役却把王惟一给拉开:“王太医,稍安勿躁,如果每次疾病都要老太医出手,那年轻人怎么有机会去精进医道呢 ?医学的传承又如何延续呢?”
张复这话挺有道理的,总得给年轻医生一点机会吧。
张复走到萧孝穆跟前,略微行礼:“萧大人,这里有个病患,施针可以治疗,看来得劳烦小公子出手了。”
他打着小算盘,如果萧远山救了小孩,百姓肯定信服他的医技,到时候就不用再给曹佾机会了,直接宣布萧远山获胜,契丹人肯定很高兴。
萧孝穆看向自己的儿郎:“山儿,你去试试吧。活人一命,如垒百层神石。”
萧远山有些犹豫,却还是拱了拱手:“嗯,孩儿去试一试。”
他拿着银针靠近那个稚童,却根本无法下针,病患手脚抖得厉害,牙关也紧闭,他根本没有机会下针。
逐渐地,萧远山也感觉身体燥热,扯了扯领口,让自己舒服一些。
张复则是一脸谄媚:“萧郎君,没事的,你尽管扎针,就算救不活,他爹娘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出了事,我们鸿胪寺把你顶着!”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萧远山,他到汴京后,便对针灸产生了浓厚兴趣,买了很多针灸书来学习,已经对所有穴位倒背如流,可是还从来没有给人扎过针。
不管有谁顶着,这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他重重地呼吸了两次,却还是感觉喉咙发紧,感觉头有点眩晕,手也开始有些发抖了。
围观之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你看看人家萧公子, 这手法,病人抖,他也抖,都是同步的,这样才能扎得准嘛!”
“这么神奇吗?”
“你看看萧公子抖得那幅度,跟病患是一模一样的。”
“对哦,病患是嘚嘚……嘚……嘚嘚,萧公子也是嘚嘚……嘚……嘚嘚!”
“你看看人家病患牙关紧闭,萧公子也牙关紧闭。”
“你看看,人家病患瘫倒的,萧公子也……我艹,萧公子晕倒了!萧公子晕倒了,快来人啊!”
这时,张复赶忙跑了过来,摸了摸额头,这萧公子看来也是中暑了。
萧孝穆赶忙跑了过来,抱起自己孩子,这位辽国将军,也是乱了方寸:“山儿,醒醒,醒醒!”
张复赶忙大喊:“王大夫,王太医,你快来给看看!”
王惟一走了过来,稍微把脉,问题不大,都没有抽搐了,只是昏了过去,其实找个阴凉的地方,凉快凉快也是能好的,于是便摆了摆手:“诶,那要不然,让曹佾来试试吧。”
张复啐了一口:“这不是胡闹吗?用萧郎君的命来练手?这是病人,急需救治!”
王惟一原话奉回:“张大人,稍安勿躁,如果每次疾病都要老太医出手,那年轻人怎么有机会去精进医术呢?医学传承又如何延续呢?”
张复气急败坏:“狗屁,那些贱命可以练手!大辽公子怎么可以试呢?”
“哦,你是说我们宋人的命就是贱命,只有契丹人的命才是命?”
此话一出,张复明显感觉到后背发凉,人群里一双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突然,从前排丢来一个石头,正正砸在他太阳穴上,这准头也没谁了!
“谁啊,是谁打我!”
周围人被这一个石头给鼓动了,直接祭出拳头:“他娘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种!”
“兄弟们,法不责众,弄死他!”
“对,打了就跑,出黑拳揍他!”
这时,却听萧孝穆大喝一声:“够了!王大夫,还请您先替孩子看看!”
众人又打了几记黑拳,这才停止了动作,看向王惟一。
王惟一摆了摆手:“你家孩子不严重,我先看看刚才那稚童。”
却见曹佾已经半跪在稚童身旁,开始施针了。他先点刺‘十宣’放血泄热,针刺‘人中’醒脑开窍……
王惟一这才放心一些,点了点头:“行吧,那稚童交给小佾,老夫来救萧郎君!”又对围观众人喊道:“大家先围远一些,让病人透透气!”
在差役的驱赶下,众人这才围得远了一些,脚下露出被打成熊猫眼的张复。
张复捂着脸,也看清形势,不敢造次,只能捂着猪头,先看着两个大夫救人。
两人的针法都差不多:
百会安神定惊,
合谷清热镇痉。
委中凉血泻热,
内关宁心护脉。
……
捻动流转之下,
稚童四肢松弛。
紧闭牙关松开,
青紫面色褪去。
喉间一声轻喘,
悠悠醒转过来。
……
“你先别动,再躺一会,多呼吸,等我取了针你再起来。”
稚童缓缓点头:“嗯,好的,谢谢哥哥。”
稚童爹也是喜极而泣:“好了,真的好了,真是小神医啊!”
继而,萧远山也苏醒过来:“我这是怎么了!”
萧孝穆还没说话呢,张复却比亲爹还高兴:“哎呀,萧郎君,你可算是醒了!那我们来比第三轮吧!”
卢生听了,一脸震惊:“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比试!?真他娘敬业啊!”
萧孝穆也是忍无可忍,直接把张复踢开:“去你大爷!”
萧远山舒缓了一口气,也坐了起来,看见曹佾还在取针。
那个小孩身上的银针,被曹佾一一取下,手法娴熟,就连稚童也不觉疼痛,并没有哭喊。
萧远山也已明白,是曹佾救了那孩子,便叹道:“当然是我输了,我只会纸上谈兵而已,铜人扎针,只论点位对错。活人治病却要看病机、寒热、急缓、补泻。这些我都比不上曹公子的。”
萧孝穆站起身,对王惟一拱了拱手:“谢谢王大夫。”
王惟一则是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这是惠民药局的藿香正气散,你回家给他喂一服,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萧孝穆接过纸包:“今日大恩,我萧某记下了,日后王大夫但凡有需要,我萧家义不容辞!”
他又拱了拱手,亲自背起自家孩子,带着侍卫离开了。
……
卢生则是把“竹竿子”拉过来:“快点宣布。”
竹竿子也就站上高台:“本次宋辽针灸天才比试,曹国公府公子,开国大将曹彬嫡孙,曹佾!获胜!”
围观百姓终于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他的醉鬼老爹这时候也才苏醒过来:“咋地啦,我怎么掉下来了!”
一些好事之徒凑到他面前:“你儿子赢了,你儿子赢了,你儿子可比你有出息!”
曹玘这才拍了拍脑袋:“我儿子是谁?那个丧门星?”
第538章 夏日炎炎有冰酪
比试结束,欢笑之后,一切散场。
鸿胪寺的差役很懒,高台也没拆,桌椅板凳也都留在原位,就只是把张复给扶走了。
曹景姝也不能看着醉鬼老爹一直躺在地上,身上还多了好多脚印,也不知道是谁踢的,只能先把人送回了国公府。
曹佾则是先回了八仙堂,他本想找朱墨,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毕竟这些扎针技法可都是她传授的。
很遗憾,朱墨已经走了,说是宫里来了人,让她跟着大姊一起回宫了。
张彦明看着曹佾,一脸惋惜:“可惜喽,这么好的苗子,朱墨却没法收徒弟,不然那安自良这一脉,肯定还可以再发扬光大。”
“朱墨不收徒弟,我们来收吧。”李洪水这话刚一说出口,屋顶上瓦片就掉了一块下来。
吓得他跳出两步,拐杖没撑稳,摔了一跤。
李洪水看着屋顶,指着老天爷问了一句:“这么邪性的吗?说两句都不行?”
只看见一只小鸟飞过,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只有一坨鸟屎落在李洪水的嘴里。
“呸!呸!真他娘邪性!”
许伯通打着快板,笑得很开心:
“小佾的运气已变好,
这羊毛却是不能薅。
终究没有师徒缘,
安分守己!
你别招摇!”
众人这才再次放弃了收徒的想法。
张彦明终于叹了一口气:“要不,也别师徒相称了,以后让小佾每日都到八仙堂来,有病人需要行针的,咱们就都教教他。想必过不了一年半载,他就能融会各家所长了。”
曹佾赶忙拜谢:“那就先拜谢各位前辈!”
说完,他还想给众人磕头,众人赶忙后退。
韩一鸣把他扶住:“你就别给我们找事了,我们可是受不起!”
卢香给曹佾安排了一个诊室,直接挂上“针灸科”的牌子。
这样算下来,八仙堂可就正式“八仙归位”了:
骨科:断了腿还会接骨的,李洪水
齿咽科:大肚蒲扇,冬天不怕冷的,钟正阳:
小方脉:张口就是打快板,天天提着个竹篮的,许伯通
金簇科:喜欢倒骑毛驴的,张彦明
妇科:有荷儿帮衬的,卢香
大方脉:背剑道士,吕绍先
眼科:擅长吹笛子,识得百家文字,韩一名
针灸科:天才针灸少年,曹佾
今日,几位医者都是有了一丝满足感,总觉得宿命里那残缺的部分,被人给补上了。
夕阳西斜,照到八仙堂的金字招牌上,都泛起了七彩霞光。
陈墩哥一脸惆怅找上了门:“掌柜的,这鸿胪寺定了酒席,也没人来‘大杀四方’,还嚷嚷这退钱,我们把食材都准备好了,这席面不就‘暴殄天物’了吗?”
“你去告诉鸿胪寺的人,退钱是不可能退钱的!他们不吃,咱们吃!咱们去吃!正好今天八仙堂把人凑齐了,咱们也去庆贺一番。”
一行人热热闹闹就去了樊楼,卢生还把各店的掌柜,掌事,伙计也都叫上,在樊楼’纸醉金迷‘了一晚上。
……
翌日,皇宫。
朝会之后,朝廷下了三道圣旨意:
其一:任命王惟一为太医局院使,主持修订《铜人腧穴针灸图经》,至于“针灸铜人”的归属则没有人提及,默认就先放在惠民药局了。
其二:责令曹玘禁足国公府,三年内滴酒不得入府,爵位由曹佾承袭,今后这曹国公府,名义上可就是曹佾当家了。
其三:罢免张复,押入刑部候审。不过呢,大宋朝不杀士人,尽管有卖国的嫌疑,张复倒也没被判极刑。
半个月后,张复收到判决,被发配了崖州。
卢生听道这个消息,一脸疑惑:“怎么又是崖州?”
“崖州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崖州有点热闹啊!群英荟萃!”
陈墩哥听到这个成语,有点意外:“掌柜的, 你不是这个‘群英荟萃’是个菜名吗?就是凉拌萝卜啊?还真有这个成语啊?”
“当然有了!”卢生还有个地方没想明白:“不过……这次朝廷这么快把张复拿下,倒是挺意外的。”
“掌柜的,这您就‘不知所云’了吧?那天曹佾比试的时候,宫里有大人物出宫来,‘管中窥豹’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崔公公带着一个大太监来过樊楼,要了一些熟食带走,说要送去给贵人。贵人们忙着看比赛,需要点吃食。还问咱们有没有冰酪。我说没有,大太监专门回宫去取的。”
“咱们樊楼没有冰酪?”
“掌柜的,你这就‘贻笑大方’了,咱们哪有那玩意儿,冰都没有!”
卢生略做思考:“也对,眼看着天也越来越热了,咱们这么大个樊楼,也得搞点‘冰凉小食’出来才行啊,”
“掌柜的,您就别‘想入非非’了,据说‘州桥夜市’卖冰酪的,都有自家冰窖的,冬天就把冰放好‘韬光养晦’, 夏天再取出来用,哪是你想得这么容易的。”
“嘿嘿,夏天也可以结冰的啊!”
“掌柜的, 你发烧了?‘火冒三丈’了?夏天怎么结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卢生也不搭理陈墩哥,吃完午饭,晃晃悠悠回到惠明药局,从药罐里拿出一把芒硝。
盐湖里的芒硝花,软化硬便、清热消肿
他招来叶备,问道:“咱们这个药材多吗?”
“挺多的啊,后院有几麻袋呢!陈家富运来京中贩卖的。”
卢生用铜盆接了一盆井水,把芒硝倒在水里,开始搅和!过不多时,芒硝融于水,开始吸热,水盆里的水变得冰凉。
“掌柜的!好好的药材就让你给浪费了!”
“你懂什么,回头你把这水加热煮干,芒硝就又会凝结出来的!一点不浪费。”
叶备伸手进盆里,水已经冰凉了:“变凉了,掌柜的,这药材还能这么用呢?”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好好学吧!”
“那这水能喝吗?”
“要是你便秘,倒也可以喝点。”
“那还是算的吧。”
……
芒硝融水,虽然会变冷了,但是要让它结冰,还是要重新设计一下工具的。
卢生便画了一草图:这是一个陶制大罐子,能盖上盖子,围上麻绳麻布隔热,有进水口、出水口,中间能搅拌,上头插上一些铜皮做的细管容器。
“回头我们在大陶罐里加入‘深井’中的凉水,放入芒硝搅拌,铜管中的白水就能结冰了!”
“这么神奇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芒硝冰?”
“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叫,这样不就暴露我们的秘方了吗?”
“那叫什么冰?”
“回头我们得用“深井”里的凉水,温度低一些。为了掩人耳目,干脆就叫“深井冰”吧。”
卢生把图纸递给叶备:“你去姬土根那里,让他烧几个大陶罐出来,不用烧的太精细,粗制的陶罐就行。再去王惟一之前的‘将作监’,让他们做一些薄铜管出来,也不用很精巧,不漏水就行。”
“好嘞,掌柜的!”
交代完这些,卢生也就出门去了。
“掌柜,都入夜了,你上哪去啊?”
“去州桥夜市,尝一尝冰酪,到时候可以‘抄袭’一下。”
……
东京汴梁,朱雀门外至龙津桥的州桥夜市,是御街与汴河交汇的繁华核心。
暮色已至,万盏灯笼齐明,暖光漫过青石板与汴河水面。
木棚竹架、布幌小摊沿街排开,香气四溢。
人流摩肩接踵,仕女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笑语声、炊食声沸反盈天。
夏有冰雪凉水、冰酪,荔枝膏,冬有旋炙猪皮肉、盘兔等热食。
灯火摇曳,香气氤氲,直热闹至三更方歇。
卢生没找大酒楼,看到灯火下有一个“凉水铺子”。看店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忙前忙后的。
卢生便找了位置坐下:“小娘子,要一碗冰酪。”
第539章 凉水铺子买私茶
“诶,客官,马上就来。”
说话的小娘子,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一身素布短衫,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她拿着桌布,走了过来,把桌子擦干净,动作麻利干练:“客官您几位?”
“就我一个人。”
“那除了冰酪,还要点别的吗?我们家‘素签’也不错,用藕片、笋片串成小素串,凉的,蘸点麻酱,很好吃的。”
“那行,也上一盘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娘子礼貌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备菜去了。她分寸拿捏的很好,不会太谄媚,也不会显得太生疏。
这时,一个年轻的魁梧男子,直接坐到了卢生对面:“卢掌柜,又见面了。”
“你是……狄青?没穿衣服都没认出来!”
狄青干咳一声:“卢掌柜,我只是没穿铠甲,不是没穿衣服。”
“嘿嘿,对对对,你穿上便装完全换了个人。你也来这里吃冰饮?”
“嗯,刚下值,过来坐坐。上次多亏卢掌柜出的主意,我才能这么快放出来。”
“客气,客气,那俞献卿本来就该死,狄都头也是为民除害嘛,何错之有。”
狄青也不再客套,转头对小娘子喊了一声:“香莲姑娘,我这里还是老样子,送到卢掌柜一桌来。另外,给卢掌柜再加一盘金桔蜜饯。”
小娘子清脆的回了一声:“好嘞,狄大哥,马上就来。”
狄青点了东西,不经意地多看了小娘子几眼。卢生“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来,狄青这是发……发……发现了自己的缘分。
“狄都头,怎么?你对这小娘子有点意……”话还没说完,就被狄青给捂住了嘴,这习武之人,还真是动作挺快。
“卢掌柜!不可胡说!人家香莲姑娘是有心上人的。”狄青看向案台:“喏,你看,她心上人这不是来了吗?”
卢生觉得还挺巧的:“她的心上不会是曹操吧?”
“此话怎讲?”
“你一说他,他就到了,是不是比曹操还快?”
狄青爽朗一笑:“卢掌柜真是会逗人!”
……
案台边上,一个书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枝野花。
香莲看见书生,露出欣喜的表情:“世艳,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在家里温书吗?”
书生把野花插香莲的头上:“有几位同窗相约,要去茶坊坐一坐,正好路过你这里,我先来看看你。”
“又要去茶坊吗?”香莲似乎有点不高兴。
“嗯,同窗说……有师长要来授课,有些应试的技巧可以交流一下,我寻思着也可以去听听,总比自己‘闭门造车’要强上一些。”
香莲没有来得及回他,把准备好的‘冰饮’端了过来:“两位客官,这是你们的冰酪,冰雪冷元子,还有您的素串和金桔蜜饯……都上齐了了,你们慢用。”
卢生看着她头上的野花……还挺好看的,便问道:“老板娘可知道,你头上的花叫什么?”
香莲把白花取下来,看了看:“不知,就是普通路边的野花吧?”
“此花唤作‘荼蘼花’,这可是春天最晚开的花,所谓:‘荼蘼开,春事了,情缘尽。’这花……可不吉利哟。”
荼蘼(非多瓣花球那种)五瓣种也是中药,清暑、和胃、宽胸
香莲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怎么回话。
狄青赶忙帮她解围:“香莲姑娘,你别听他胡说,我看这花倒是挺好看的,你快去忙吧,别管我们了。”
卢生看着狄青,他倒是一脸急切的样子,便打趣道:“对了,香莲姑娘,你这里有醋吗?对面的兄台可能想吃点醋。”
“有的,有梨醋饮,要不要给二位各来一碗。”
“我就不必了,给狄兄来一大碗吧,越酸越好!”
“好的,两位稍等。”
香莲也没把荼蘼花插回去。
她回到案台,见书生还等着没走,从怀里数出几张回春券,塞到书生手里:“你每次出去应酬,也不能总不出钱,读书人还是要讲究一些,这些钱你先拿着。”
书生倒也没有推辞,直接拿过来,揣进了怀里:“香莲,你对我真好,等明年考中了进士,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香莲的脸色一红:“行了,你快去吧,别让同窗久等了。”
书生正要走,有两个衣着破旧的中年人,扛着两个袋子到了案台前,贼兮兮地问道:“老板,老板娘,你们家要茶叶吗?”
香莲一看这二人打扮,衣着破旧,眼有贼光,就知道这茶叶肯定来路不正,赶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我们刚买了茶!”
书生却是把人叫住:“你们这茶叶哪来的?怎么卖啊?”
“实不相瞒,我们是‘马帮茶行’的伙计,老板不给月钱,就用茶叶抵钱了, 我们只能拿来夜市卖了,换些钱回去养一家老小,您放心,这货都是好货,比茶行的还便宜三成!”
书生一听,眼里放光:“香莲,你点茶不是要用很多茶叶吗?平时都是去‘马帮茶行’拿货,老贵了,何不趁着便宜多拿一些?”
香莲一脸不情愿:“世艳,你不懂,这茶叶买卖都是要用“茶引”的,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官府查到贩卖私茶,要挨板子的。”
香莲这话一点没错。北宋初年,对贩卖私茶处罚很严苛的:一两以上,不足一斤:笞四十,就是用荆条打背四十下。而要是四十斤以上,那就要“徒一年”了,就是要坐一年牢。
卖茶的两人听了很不高兴:“老板娘!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都说了,是老板发不出工钱,给了茶叶抵账,这怎么能叫贩卖私茶呢?”
书生见两人有些生气,赶忙安抚:“两位别着急啊,茶我们是要买的,要是再便宜一些,我们多买点。”
“对嘛,这做生意啊,还是得男人说了算,女人就是前怕狼后怕虎的!磨磨唧唧,还是老板爽快。”
书生被这么一夸,面露得意:“那行,你们再便宜一些,我给你包圆了,反正我们这铺子用量大着呢!”
香莲一脸不悦:“世艳,我跟你说了,这茶不能买!”
又对两个茶贩子说到:“他不是什么老板,这铺子我说了算,两位还是快走吧!”
正争执着,陡变突生!
一群衙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老大,就是他们两个!我们已经跟了一下午了,都已经卖了好几袋私茶了!”
当头的衙役亮出腰牌:“转运司查案!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两个茶贩子,看着挺老实,却也是个狠人,直接把茶叶袋子扔了出去,转身就往摊子里面跑,估计是想穿过摊子,跳到河里去!
衙役也不是吃素的,几个人飞扑上来,和两个茶贩子打了起来。
茶贩子抄起桌椅板凳,朝着衙役扔去!
这可把香莲给心疼坏了:“诶,你们出去打啊,别砸我东西!”
哪里有人肯听她的,茶贩子捡着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继续朝着衙役砸去,一边砸一边后退。
香莲满脸着急,却是没有办法阻拦,好不容易拽住一张桌子,也被两个茶贩子给抢了,扔了出去。
而那书生,早就已经躲到案台下面,抱着头,当了缩头乌龟。
此时,突然站起一人,正是狄青,废话也不多说一句,一脚直接踢到一个茶贩的脖子上,那人便捂着脖子倒了地不起。
另外一个茶贩子,捡起桌上茶壶,就朝狄青砸来。
狄青脚步腾挪,直接闪开,变换步伐就到了他面前,右手探出,捏住手腕,身子一转,就是一个过肩摔!直接把人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衙役们围了上来。个个一脸紧张。
这人武力也太强了,完全不敢靠近,只能问道:“你是何人!?”
狄青这才取出腰牌:“禁军马军衙门,狄青,诸位不必害怕,先把这两人绑了吧。”
第540章 自己开店无拘束
转运司的人看见那腰牌,这人竟然是禁军,大宋朝的战力巅峰,腰牌上还写什么“都头”,他们就更怕了……
狄青见衙役都愣住了,这才喊了一声:“给我绳子。”
衙役回过神,慌忙递过去两根绳子。狄青“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茶贩子给绑了起来。
“行了,把人带走吧,你们这武功还得多练啊!”
“谢谢,都头。”
转运司的人又向香莲道:“刚才你们是不是也要买私茶?也跟我们走吧!”
穷书生躲在案台下面,没敢出来,香莲也显得有些慌张,不知道如何作答。
狄青站了出来:“几位,刚才的事情,我看得很清楚,那两个贩子不是来卖茶叶的, 就是想喝点冰酪,刚点了东西你们就过来了。”
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完全撇清了关系。这种情况,即便是说二人是来卖茶,但香莲没要。都免不了要让香莲去做个证,麻烦也不少。
听狄青这么一说,转运司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把地上的茶袋子捡起来作为证物,这才押着两个茶贩子走了。
香莲看着被砸的铺子,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被摔坏好些,也找不到人赔偿,只能自认倒霉。
她一时悲从中来:“哎,好不容易生意有些起色……”
抱怨半句,还是只能开始收拾,把能用的碗碟先捡了起来。
穷书生也从案台下钻了出来:“都走了?”
没有人搭理他。
穷书生就只能自说自话:“这些人也真是,砸坏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赔点钱。”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穷书生只能也蹲下来,也开始收拾。
好不容易捡起两个完整的碗,手一滑……又掉在地上,给摔碎了。
“程世艳,你别帮忙了,回头把手给划了,又得耽搁你写字。”香莲语气平和,只有这‘连名带姓’的称呼,让人听出她有些不高兴。
程世艳倒是听话,找了凳子真就坐了下来:“香莲啊,这么多东西都坏了,这铺子还能开吗?”
“我回头去陶器铺子问问吧,看能不能再赊些器皿出来。”
程世艳摸了摸怀里的回春券,刚才香莲给了他一些钱,但这是要请客的。交朋友显然比买碗碟重要多了。他并不打算把钱还给香莲。
卢生摇了摇头,走到香莲面前:“老板娘,你这铺子一月可以赚多少钱?”
程世艳抢先答道:“一个月也就赚两三贯钱,还累死累活的。”
“累死累活”的人都没抱怨,“坐享其成”的人倒是抱怨上了。
卢生便提议道:“老板娘,你这小铺子风险还是太大了,以你的手艺,不如到我们樊楼来做一个‘甜水主厨”,我每个月给你四贯钱,旱涝保收,你看怎么样?”
程世艳一听“樊楼”,眼睛一亮:“樊楼的事,你说了能算?”
狄青就拍了卢生的肩膀:“嘿嘿,你们没看出来吧,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伙,他竟然是樊楼的掌柜!”
“嘿,狄青,我怎么就其貌不扬了!?”
“我意思就是,你也没有三头六臂,就是平平无奇而已!”
……卢生也懒得反驳了。
程世艳的态度明显就热情了许多:“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小掌柜看着资质平庸,竟然还挺有钱的。”
香莲继续清理着茶器,没有回话。
书生赶忙收拾出一个凳子,让卢生坐下:“对了,掌柜您贵姓?”
“姓卢。”卢生都没有“免贵”,回答得也挺敷衍。
“卢掌柜,你刚才说每月给香莲开四贯钱,是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香莲拿着扫把走过来:“卢掌柜,您可吃好了?”
“吃好了。”
“那您还是走吧,小女子暂时也不打算帮人,我这摊子虽然小,但好在无拘无束,谢谢卢掌柜抬爱了。”
程世艳赶忙给香莲使眼色,揪她的袖子,小声耳语道:“你是不是傻?那可是四贯钱!”
卢生看出香莲有自己的苦衷,也就起身告辞了:“那行,老板娘如果想通了,随时可以过来,不过……”卢生看了看程世艳:“无论姑娘做什么决定,还是要遵循自己的内心。”
香莲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卢生一眼:“谢谢,卢公子。”
“哦,对了,要是你到了樊楼,就只用在后厨备菜就行, 还有些伙计能帮把手,不用到前厅去抛头露面,想来环境会更舒适一些。”
香莲还是略微施礼,没有说话。
“另外,我们店有夏冰,香莲姑娘随便用,想必以姑娘的手艺,肯定能做出更美味的吃食。”
香莲还是没有说话,又是点头。
卢生还要开口,直接被狄青给拽走了:“你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你没看出来,人家根本不想去,走吧,走吧。”
卢生一边走,一边还喊:“香莲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 樊楼大门一直是敞开的。”
被狄青直接捂着嘴巴,带离了现场。
……
翌日,樊楼的一个“角门”开始动工,卢生打算把这里装潢一下,专门卖一些冰凉小食,可以堂食,也可以带走。
几天后,姬土根把制冰的陶器也烧制好了。
卢生在大陶罐上,安上了细铜管,不断加入芒硝,不停搅拌,在铜芯里还真把冰给制作出来。
虽然都是些碎冰渣,但用来制作冰饮倒也够用了。
只是,卢生做出的冰饮,始终味道不怎么样,没了黄粱梦里的化工原料,真就做不出后世的“美味”来。比起香莲做的,那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正在犯愁呢,狄青一身铠甲,骑着棕马,就停到了门前。
他翻身下马,卢生才看到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女子。
狄青气喘吁吁的,看来很急:“卢掌柜,我把香莲姑娘给你带来了,说好了,每月给她四贯月钱,你可一文都不能少!”
卢生刚开始还有点懵:“怎么回事?你直接把人抢来了!”
狄青却懒得解释:“她无家可归了,你暂时收留她吧。”
卢生自然是求之不得:“那没问题啊,求之不得呢!”
“对了,还得包吃住,她没别的地方能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
狄青却已经调转马头:“没时间跟你解释,我先出京办个差事,得去一趟赵州,回来再跟你细说。”
卢生还想追问,狄青已经骑着马走了,扬起一股灰尘,真正的“一骑绝尘”。
卢生把香莲带进店里,先倒了一杯茶。
见她头发凌乱,手上还能见到伤痕,便问道:“香莲姑娘,你没事吧?”
香莲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有些呆滞,先是猛喝了一杯茶, 看来是真渴了。
她苦笑了一声:“就是遇到你们的那天,世艳晚上还是出去会友了,当夜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他才回来告诉我:“他那天是去了一个雅集,男男女女有很多的宾客,他喝醉了,‘马帮茶行’的千金也喝醉了……两人不知怎么就有了夫妻之实,还被人撞见了。”
说这些的时候,香莲并没有哭。
“马家也没办法,只能把女儿嫁给他。”
“那正好,你把那穷书生赶出去,不就可以了,自己还过得自在一些。”
香莲却是摇头叹气:“我们二人当初一起来到京城,在京城租了房子,租约都是他签的,如今他要和马小姐成亲,就只能让我搬出来了。”
“哎,你这丫头,白长了这么好看的眼睛,眼睛是真瞎!”
香莲低下头。
“这样也好,你正好可以来樊楼帮忙,这次你不会拒绝了吧?”
第541章 马小姐求贴告示
香莲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不愿意帮陆掌柜,实在是小女子……也不想害了您,实不相瞒,我是‘乐籍’。之前的卖身契还在老家,那乐坊生意不好,我就在外摆摊,坊主也没有阻拦,后来便来了京城。”
这乐籍也算是“贱籍”,自己的命运是做不了主的,她自己做点生意,倒是不打紧,要是帮了别家,恐怕是会惹麻烦。
“没事,我这个人胆子大,就算真有麻烦上门,无非也就是多花点钱,不打紧的。”
“掌柜真的不怕?”
卢生还真有点心虚,得问清楚:“对了,你老家哪的啊?”
“赵州。”
“咦?刚才狄青是说他也要去赵州办差?”
“嗯,说是要去提审一个穿黄袍反贼,有宫里太监带着,反正挺急的。”
“那行,我先去书信一封,让狄青得空打听一下,看能不能买到你的乐籍,你就先安心在樊楼做事吧。”
“那就谢过卢掌柜了,小女子一定尽心竭力。”
卢生叹了一口气:“程世艳对你这么差,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香莲摇了摇头:“罢了,他父母对我有恩,我在赵州开店的铺子就是他家的,如今老人家也都走了,程世艳又是个守不住财的,我这些年的付出,就当报恩了吧。”
卢生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哎,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有了香莲的帮忙,樊楼的甜品瞬间上了一个档次,生意好了很多,一楼的甜水铺子,更是每天都有人排队。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香莲做甜饮。
这天,樊楼的雅间来了一个小姐,带着两个丫鬟,吃了冰酪就特别不满意:“小二,卖糖的是不是让你们打死了?”
“小姐,此话怎讲啊?”
“那不然,怎么放这么甜,都甜齁了!”
都说盐放多了会齁,这年月。还没听说过糖放多了也不行的。
小二知道这人是没事找事,却只能赔笑道:“那行,我给您换一份。”
第二份端上楼,小介更不满意了:“这都没放糖,你让我怎么吃!是我吃不起糖吗!”
小二直接端出来一碟糖霜:“客官,我们姑娘说了,要吃多少,您随便加。”
女子怒极,直接把碗砸了:“你们家请的这是什么厨子!?听说还是个女人?你去把她叫来!我倒是要问问她,这糖都是我自己放, 还要厨子干嘛!”
小二下了楼,也没去找香莲姑娘,而是去找了主厨:“陈墩哥,有人找麻烦啊,我看那样子,恐怕是专门来找香莲姑娘的。”
“那就把她’置之度外‘吧,那雅间你们谁也别上去了,让她自生自灭吧。”
陈墩哥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那小姐等了好久,十分生气,只能直接跑下大堂,大声嚷嚷:“这家店怎么回事?来不来,倒是给个话啊!”
所有店小二都装作没听见。
食客们也投来异样的目光。店小二为了安抚食客,就指着自己脑袋,划了两圈。大家就都懂了,这人脑子不太好。
小姐只能抓住一个店小二,怼着脸质问道:“你手指画圈什么意思?我让人去喊你家厨子,她人呢?”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主厨说……让我不要搭理你,让你自生自灭……”
这回答这么直白吗?马小姐那叫一个气啊,直接冲到后厨去了。
她冲进后厨,果然就见到了香莲姑娘。
“你真躲来这里了!”
香莲把围裙取下来,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是哪位?”
“你个狐狸精!还装不认识是吧?我就是程世艳的夫人!”
“呀,你们已经成亲了啊?”
小姐有些噎住:“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那您可得抓紧一点,要再过两个月,肚子大了才成亲,可就不好看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说着话就要动粗。
这时卢生也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八仙堂”的韩一名,两人正好约了在樊楼吃饭。
“且慢!”
这小姐本就生性放荡,不然也不会和程世艳刚认识就上了床。
她见进来两个俊俏的美男子,特别是后面那个拿笛子的,简直就是绝世美男,竟然有些羞涩,把手缩了回去,一副扭捏姿态。
陈墩哥赶忙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樊楼的卢掌柜,说话那是‘斩钉截铁’,你有什么事跟他说吧!”
小姐扭捏姿态,指着香莲:“你们家做甜饮的这个丫鬟,你得把她撵出去。
“为何?”
“她勾引男人!她一个姑娘家,又没成亲,跟着一个读书人从赵州到了京城!”
“然后呢?”
“然后?她这不是就是倒贴勾引人吗?这种丫鬟作风不检点,会败坏你们樊楼的名声!”
卢生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您是哪位?”
小姐有些噎住:“我是马岚萍,京中最大的茶行——《马帮茶行》就是我爹开的。你们樊楼平时用的茶叶,可都是从我们茶行买的!”
“哟,原来是马家大小姐。那这事我可得重视起来了!”
马岚萍听了很满意:“对,对,你们把她赶走吧,我也就懒得找樊楼的麻烦了。”
卢生疑惑问道:“对了,马小姐,香莲是勾引的哪家公子啊?”
“你问这干嘛?”
“我要把人赶走,总得有个由头吧。”
马岚萍想了想,还是回道:“是赵州进京赶考的读书人——程世艳,不过咱们可得说好,都是香莲勾引的她,不关程公子的事。”
卢生点了点头:“这也太过分了!这种倒贴勾引的事情,光是把人赶走就够了?这哪能出气啊。”
马岚萍听了就更高兴了:“那卢掌柜还想做什么!”
“陈墩哥,你去拿纸笔来,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把你那些成语都用上,写好之后,直接贴在门口布告栏上,让百姓们都看看!”
马岚萍听了就更高兴了,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就更顺眼了:“卢掌柜,难怪你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么大产业,果然是有魄力啊。”
“这才哪到哪啊,我回头给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魄力,反正欺负到我们樊楼来的,都没好果子吃!”
陈墩哥也是知道香莲的遭遇的,最近他可是多读了好些书,洋洋洒洒就把告示写好了。
“掌柜的,都写好了,您要不要过过目?”
卢生摆摆手:“还过什么目!直接贴出去不就可以了。”
马岚萍想拦住陈墩哥:“拿给我先看看,先睹为快嘛。”
卢生就把韩一名给推了上去。
韩一名是见过大场面的,对付马岚萍这种花痴女,那不是手到擒来:“诶,马小姐,你放心,陈墩哥是文学造诣十分了得!你完全不用担心,任他贴出去就行, 我们二人不如……上楼再饮两杯?”
韩一名给她抛媚眼,这马岚萍哪里受得住这个,直接就把两个丫鬟屏退了,让她们自己回府去。
两个丫鬟想来也习惯了, 十分听话回了府。
而马岚萍则是乖乖跟着韩一名上了楼。
到了雅间,韩一名拿出一个罐子,在杯中倒入各色甜饮,再倒上两杯古井贡,一阵摇晃,递给了马小姐。
“韩公子,这酒醉人吗?”
“你尝一尝,甜的,一点不醉人,这是卢掌柜刚教我的,叫鸡尾酒,好喝着呢。”
“那就谢谢韩公子了。”
……
而楼下,陈墩哥已经把告示贴了出去,虽然完全没有书法可言,但字字清晰:
《广而告之》
赵州一书生:姓程,名世艳,父母死得其所,家产朝不保夕,他苟延残喘。幸有一高洁孤女,执迷不悟,不识好歹,供其苦读,来京赴考。
公子歃血为盟:若考中进士,必恩将仇报,娶其为妻。
到了京城,程世艳结交马岚萍,乃马帮茶行大小姐。二人暗度陈仓,坦诚相见,试探深浅,相濡以沫,终成神仙眷侣,如沐春风,日复一日,夜以继日!
再翌日,马家老爷子闻之,却姑息养奸,甘之如饴,任其永结同心,露水姻缘。
今日,马岚萍不辞辛劳,到樊楼来,溜须拍马,难上加难。
本店强人所难,特此告示,共斥此比翼双飞之徒。
……
楼下,读书人把告示念诵一遍:
过往百姓,无不称奇:“嚯,这锦绣文章是谁写的?真乃不世出的天才的啊。”
“对啊,你看看,这全文共有成语二十有余,每一个都用得出神入化,个个都是神来之笔。”
“看来此人不但博览群书,还独具匠心!真乃吾辈楷模啊。”
第542章 要有茶引开茶行
这时,樊楼门口路过个醉鬼,衣着华丽,却不修边幅。
正是柳三变,他本是来找卢生的,日常蹭吃蹭喝那种。
到了门口,他也把告示读了一遍:“好!好!好!我虽半生填词,亦自叹不如。真乃天授奇才,人间罕有!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后……他就真的“五体投地”了,醉得直接趴在告示前。
樊楼的小二都认识柳三变,赶忙把他扶进门来,送到后院去悉心照料。
有了柳三变这一句评语,那京城可就沸腾了。
不管识字不识字的,都跑来围观。今日又恰逢休沐,读书人闲得无聊,都出来把酒言欢,听说这里有锦绣文章问世,也都跑来看看。
什么国子监的,太学的,律学的,汴上书院的……学子们都纷纷前来围观。
“壮哉,这成语还能这么用!?”
“就是,每个词语都是用得出其不意。”
“这行文之人,构思精巧,我不如也。”
……
楼下的喧嚣,马岚萍是丝毫听不到,一边喝酒,一边往韩一鸣的怀里扑。
韩一鸣巧舌如簧,三两杯酒就把她给灌醉了。
按常理来说,孤男寡女,那女的又醉得“到处乱扑”了,韩一鸣应该做一些禽兽的事情。
谁知道,韩一鸣这家伙!禽兽都不如!把醉醺醺的马小姐直接扶出了雅间,又扶下了楼。
到了樊楼门口,再说一句:“马小姐,您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
马小姐不明所以,朝店外踉跄了两步,见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
“快看,那人就是马岚萍,是这文中的主角。”
“嚯,原来就长这副尊容啊,难怪喜欢倒贴!”
“对,你看她那醉酒模样,不倒贴也没人要啊!”
马岚萍冷哼一声,把自己的领口收了收:“你们不要对我起什么歪心思!我可是名花有主了!”
众人都赶忙避让。
马岚萍踉跄着走到告示栏下,看了看文章,嘴角露出笑容,满意地趴在台阶上……睡着了。
学子们纷纷摇头:“以前读文章,都是纸上谈兵,没有深切体会,这次则不同,文中主人公直接趴在面前,令人印象深刻啊!”
“这马小姐真是放荡,与此文真是‘前后呼应’啊。”
“俺有些看不下去了啊,你上去扶一扶她?”
“算了吧,一会她要是告我非礼,我吃不了兜着走。马家那可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于是众学子就这样看着马小姐躺在地上,她还在梦中呢喃,一会儿喊着程世艳,一会喊着韩一鸣。一会又喊潘安、宋玉……
“嚯,这马家小姐玩的挺花呀。”
“你懂什么?人家马帮茶行那么大的买卖,她家小姐有的是钱,还不是想玩什么玩什么?”
“哎,真是羡慕有钱人啊!”
直到日落西山,马家人才得了消息,赶忙把姑爷‘程世艳’给派了过来。
“萍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啊。”
马岚萍睁开眼睛:“你走开!丑男人,我要去找韩大夫!”
周围书生发出一阵窃笑。
程世艳有些下不来台:“笑什么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她醉成这样了,你们也不知道扶一扶?”
书生们笑得更开心了:“他莫非就是那文中男子?程世艳?”
“想来就是了,一看就是个小白脸。”
“对对,这人我认识,就是他!之前雅集见过的,赵州学子,程世艳。”
“嚯,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你们俩可得‘生死相依’啊,千万不要‘劳燕分飞’,放彼此出来‘荼毒生灵’。”
“咦?伯长兄,你这几个成语用的也出神入化了,看来是习得了此文精髓啊。”
“哪里,哪里。我季某人比起陈大厨,那可是云泥之别。”
周围学子纷纷顿悟:“看来……此文确实能增长我等见识,快把此文传抄起来。”
“对对,回头让‘蔡襄’也来抄,以他的书法造诣,把这告示抄下来,写成书帖,就取名叫《苟合帖》,想必也能流芳百世啊!”
……
程世艳听了这些议论,这才注意到告示栏,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冲上前,把告示直接撕了,也没脸再留在此处,丢下马小姐羞愤地跑了。
虽然告示被撕了,但樊楼早有准备,又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 又贴了上去……
程世艳带来的小厮可没敢跑。他们都是马家的奴仆,对马小姐那是忠心耿耿。
小厮动作娴熟地把小姐送上了马车,看来是经常干这事的。
顺便还找个书生要了一张誊抄的告示,一起带走了。
……
马帮茶行。
马家老爷子看了告示,把纸撕得粉碎:“卢生!老夫没招你没惹你,你是想把我这张老脸按到臭水沟里啊!此仇不报,我‘马迈笔’誓不为人!
马迈笔摇了摇头,又疼惜地看着女儿:“去把姑爷叫回来!萍儿都醉成这样了,他这个当丈夫的跑哪去了!”
小厮赶忙出去,满大街找姑爷去了。
……
翌日,樊楼负责采购的掌事就回来禀报:“掌柜的,马家茶行说以后不和咱们做生意了,让咱们要买茶叶就去找别家。”
卢生忙着练字,便也不在意:“那就找别家呗,多大点事?”
“我都问过其他茶行了,京中几家茶行都不卖茶给咱们了!估计是马家给他们打了招呼。”
卢生这才停下笔,欣赏了一下自己刚写的《苟合帖》,摇了摇头:“我这笔力,还是不能展现出文章的神韵啊。”
掌事急得跳脚,又追问道:“掌柜的,茶叶!茶叶得想想办法啊!我们樊楼每天都要用好些茶叶的。”
卢生这才回过神:“看来,马迈笔这是想卡咱们脖子呀?咱们店里的茶叶还够用几天?”
“估计也就能撑个三四天吧。”
卢生把手背在身后:“哎,你们啊!还是风险意识不足,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被别人卡了脖子呀。”
“是,掌柜的,以后肯定准备,那现在怎么办?”
“先让伙计扮成普通人,去散买一些茶叶,贵是贵点,先顶上吧。”
……
又过了一日,不光是樊楼的茶叶断供了,佰草集要用的一些茶香也没有办法买到了。
就连“卢香阁”要用一些茶叶熏香,也买不着了。看来马家开始全方位围堵卢生了。
卢生先去了卢香阁查看。店外依然热闹非凡,排队买香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这京中有钱人还是真多。
进了门,却见到吴娘子愁眉不展:“掌柜的,你可算是来了!这些日子,你是一点都不管我们这熏香的生意啊。”
卢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吴娘子你赚钱有方嘛。我天天看着这香料行的账本,都是进账不菲,我也懒得瞎操心了。”
“那茶叶这事您得管管吧?我可听说,是樊楼那边惹出来的事,现在茶行把咱们都当成眼中钉了。”
“吴娘子,你说……咱们能不能直接找官府买茶?”
宋朝初年,茶叶实行官府统销,就是农户可以种茶,制茶,却不能卖。必须交给官府的“榷货务”。茶商必须得开据茶引,再从“榷货务”批发,由茶商来负责散卖。
这样就能确保官府“事少,钱还多”。
吴娘子摇了摇头:“掌柜,这事可不好办。光是‘茶引’这一关,我们就过不了,在京城买茶引可不轻松。”
“怎么样才能买得到‘茶引’?”
“茶引可不便宜,最小的都是‘十万钱一张’,一张茶引可以从‘榷货务’购买约一千六百斤茶。这两年都不单张出售了,十张起卖,还得认识人才行。”
卢生思考良久,还是拍板道:“那也得试一试,不能再让人卡了脖子了。本来想着大家互惠互利,我不喜欢和官府打交道,懒得掺和官营买卖。但是马家非要这样逼我,也只能跟他们抢生意了。”
“那咱们也开一个茶行?掌柜的想开在哪呢?”
卢生看着窗外:“对门那个楼是不是还一直空着的?”
“对,‘紫烟香楼’倒台以后,那楼就一直空着,看着怪可惜的。”
“那楼的房东是谁?”
“不就是张家吗?张奢家。我记得你表妹是他们家儿媳妇?”
“哦,对,我还忘了,看来还得去再找一找武媚娘,如今已经叫武踏雪了,也不知道她近来可好。”
第543章 新开茶行生意差
卢生去张府递了拜帖,很快就被请进张家二爷的院子。
“表妹,近来可好啊?”
武踏雪一脸笑意:“都好,都好,茗儿,给表哥看茶。”
卢生打量了一下这屋子,一切布置都中规中矩,看着简洁明亮,没有什么奢华的布置。
“表哥,今个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之前我还去过几次樊楼,也没见着你。”
卢生一笑:“这不是忙嘛,最近又张罗着做点茶叶生意。”
“表哥,怎么也想着卖茶了,药材生意还不够你赚的?”
“茶也是药啊,《神农本草经》里,茶就是“上品”,下气去腻,久服轻身耐老。”
“还能耐老呢?那我可得多喝点,让人以后都去你铺子上买茶。”
“还早着呢,铺子都还没找好,这不就找你来了嘛。我听说,之前‘紫烟香楼’那铺子是张家的,想让表妹牵个线,把铺子租下来。”
“这……”武踏雪正要答应,门口却走进来一个婆子,敷衍地行了一礼:“二夫人,老夫人想让你过去一趟。”
武踏雪只能起身:“好,我这就收拾收拾,马上过去。”
那老婆子倒也傲气,头也不回,就先走了。
武踏雪摇了摇头:“哎,让表哥见笑了,我这院子里是有眼线的,但凡有个客人来,都会有人去禀报老夫人,估计是让我去训诫一番。”
“既然表妹不方便,那我改天再来?”
“没事,表哥你先坐下,我让茗儿给你‘点茶’,我去应付两句,很快就回来了。”
武踏雪刚出门,茗儿就捧着粗陶茶器走了进来。
先将团茶碾作细粉,取少许入盏,注入少许沸水调作膏状。
再一手执壶,一手持茶筅轻轻击拂,茶汤渐起白色沫饽,清润匀净。
她又取来一根细竹茶签,清水润湿,在雪白汤花上轻勾慢转,先点出两三点蕊,再顺势拖出细弱枝蔓,不过瞬息,盏心便浮起一枝浅淡柳纹,清隽小巧,不浓不乱。
点茶,茶百戏
“公子,请用茶。”
卢生却注意到,那茶碗只是粗陶制作,上面还有些个缺口。
茗儿显然有些尴尬:“夫人一向比较节俭,这些旧瓷器,她一直舍不得扔,让公子见笑了。”
看来她这表妹还是过得不好,虽已不是小妾,当了夫人,但这张家也并不待见她的。
“你们家二夫人很节俭?”
“这也是被逼的,在所有子嗣里面,就我们这院子吃穿用度是最少的。老夫人还经常当着下人羞辱二夫人,说她进门没有嫁妆,娘家也没有依仗,能给她这些花销,都是看在二爷的面儿上。”
这茗儿看来是个嘴巴没把门的,也不知道是没心机呢,还是故意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卢生也不好接话,探听别人家宅之事。
好在,过不多时,武踏雪也就回来了。
“让表哥见笑了,老夫人听说我这院子里来了一个男人,让我过去,叮嘱了一番,讲了些三从四德,遵守妇道,都是老生常谈了。”
“看来给表妹添麻烦了。”
“不过也正好,我刚才已经把租铺子的事情跟老夫人禀告了。她虽然不待见我,但这铺子租给谁不是租,都是能赚钱的。老夫人倒也没有反对,只是租金和原来一样,一分没少。”
“那已经很好了,谢谢表妹了。”
武踏雪这才注意到桌上茶碗,有些责怪:“茗儿,怎么拿个破碗就来给表哥点茶了?”
“二夫人莫怪,是茗儿疏忽了,我这就去换。”
卢生赶忙用手把茶盖住,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也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反正得说一句:“好茶!”
武踏雪看着卢生满嘴的茶叶沫子:“表哥,你真打算做茶叶生意?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懂茶啊,贸然入行,不会亏本吧?”
卢生梦里倒是懂些茶的,什么乌龙茶,红茶,黑茶……但这些发酵茶宋朝还没有,北宋初年基本上就是把绿茶做成各种形态:团茶,饼茶,蜡茶或者原生态的“散茶”。这些他还真不是很懂。
“我也是被逼无奈,之前得罪了城里卖茶的,他们联合起来给我断供,我就只能去抢他们生意了。”
武踏雪眼睛转了转:“表哥,要不然这样,我在家里闲着也是无聊,不如这茶叶买卖,我来帮你张罗。”
“表妹你有门路?”
“那是当然,我公公张耆之前当了几年‘淮南路节度使’,那里可是大宋的主要产茶区,淮南十三场,你听说过吧?”
卢生摇了摇头,他啥也不懂。
“总之呢,张家在淮南就有好几个庄子。只是都是种茶、制茶,做好茶后就卖与官办的‘榷场’,后续的买卖张家就没有掺和了。”
“表妹既然有这些门路,何不在京城也开一个茶行。”
武踏雪又拿起那个粗陶茶盏:“表哥,实不相瞒,我如今在张家站稳了一些。但家里老夫人,却一直看不惯我,说我是亳州外来的贫贱女。我们这院子,吃穿用度都还有些吃紧,恐怕还得依附表哥才敢做点生意。”
卢生看着茶盏会心一笑,又看向茗儿:“其实,这些事情茗儿已经告诉我了。她故意拿这个茶盏出来,就是来示弱的吧?想让我这个娘家人帮帮你。”
武踏雪略有尴尬:“她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你呀?我院子就算再穷,也不至于用一个破碗来待客,她也是班门弄斧了。”
“班门弄斧”这个词……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茗儿羞涩地低下了头,她茶艺虽然好,心眼挺多,但是心眼不坏。
卢生也就摆了摆手:“没事,都是一家人,本来这铺子我打算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的。如今正好,表妹就负责疏通各个关节,采购,选品。至于要花多少钱,都我来出。最后利润我们三七分如何?”
“三成利,这也太多了吧?我就只是帮忙跑腿而已。”
“表妹,这你就不必客气了,不管是茶引,租铺子,茶场的关系,这些都需要你去跑关系,都要用你的身份,十分关键,这些银子,我还觉得表妹吃亏了。”
武踏雪眼里有些朦胧,还是起身行礼:“那就多谢表哥了。”
……
果然,有了踏雪的帮忙,铺子很快租了下来,“茶引”也顺利的买到手。
卢生出了一百万钱,一口气买了十张茶引。
茗儿带着卢生到‘榷货务’先选了几百斤茶,卢家各个铺子的“茶荒”总算是缓解了。
“我还以为这一张茶引必须一口气全部花出去呢?要是真囤上 一千多斤茶,我还真怕卖不出去。”
“那不用的,只要有了茶引,掌柜的随时去‘榷货务’支取就行,不过,春季新茶如今都已被抢购一空。我们都算晚了,这剩下的茶都不算上乘。”
“没事,我又不是经营高档茶楼的,有这些茶放在酒楼,做些茶饮,甜品是足够了。”
至于新茶行,卢生也只是简单装潢一下,也就开张了。他尽量淡化茶行与自己的联系,免得招惹是非,就随便写了招牌:雪茗茶庄。
开业之后,生意确实也没多好,一则是上好的春茶已经被各个茶行早就抢购一空。
而卢生批发的普通茶,价格也并没有优势,毕竟从‘榷货务’拿货价格都差不多,大家卖价也都差不多,老客都认自己的熟铺子,‘雪茗茶庄’的生意自然是没有多好。
卢生倒是不着急,但是武踏雪却有些急,这日便到了樊楼等他。
“表哥啊,我最近听说‘雪茗茶庄’的风评不太好,说咱们都是卖劣等茶的。”
“都是马家人在散布谣言,其实大家都是从‘榷货务’拿货,东西都是一样的。”
“那要不……我再去走点关系,找一些上好的团茶来卖,好歹也装点一下门面。”
“那倒是不必,我打算今后就卖便宜茶。”
“可是这劣等茶,利润确实不高啊?”
“放心,我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卢生却卖了个关子:“对了。淮南茶场这个月是不是已经没在采茶了?”
“嗯,对,一般到了五月,就基本停了, 现在采下的茶口感苦涩,没有人买了。”
“那你能不能让茶场五六月再采一些老茶,制作一批茶出来,通过‘榷货务’专门卖给我们茶行?”
“可是可以,但是这些茶没有要啊。”
“嘿嘿,我打算让他们把这些老茶捂一捂,就可以去除苦味,做些红茶出来。”
“捂一捂?”
第544章 雪茗茶行是劣等
什么是“捂茶”?
空口白牙的卢生也解释不清楚。这制作发酵的乌龙茶、红茶、黑茶……还是很考验手艺的。
卢生便想亲自示范一下:“我听说,京城附近也有人种茶,咱们能不能采些新鲜茶叶来,试一试。”
武踏雪略作思考:“张家在京城附近有几个庄子,确实有一些老茶树,但汴京地处北土风寒,水土不宜茶树生长,园中茶株芽细叶硬,生茶苦涩偏重,清香不足,远不及南方佳品,那些茶树种着也只做观赏的。”
“不用什么好茶的,我只想试一试这炮制之法。表妹能否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去采些鲜茶来。”
“一些茶叶而已,应该不难,等夫君回来,我让他安排一下。”
……
翌日一早,城门刚开,茗儿就带着卢生到了城外的庄子。
跟着茗儿一起的,还有几个茶工师傅。
“这些都是川滇和淮南的茶工,春茶采收结束后,他们就往返京城运茶。这几位师傅正好在京城,二夫人就让他们过来,跟卢掌柜学一学。”
卢生倒也没有拒绝,这手艺本来就要传授出去的。
“看来,你们二夫人想的还挺周到。”
到了城外庄子,这里果然种着几十棵老茶树,茗儿便招呼茶工师傅先去采收茶叶。
“卢掌柜,这个季节新的嫩芽少得可怜,只剩这些老茶尖,您看能用不?”
“嗯,你们尽管去采来,粗枝大叶也不要紧,这次我们主要研究制茶法,好不好喝不打紧。”
“要得,要得。”
这采茶是个辛苦活,刚过了辰时,日头就已经很大了。
茶工师傅们戴着帽子,佝偻着腰,用皴裂的手采收这细嫩的茶叶。
古往今来,当茶工的,长期弯腰劳作,都是驼背,很少有人能站着把钱挣了。
卢生学着他们的样子,只采了一把茶,腰就已经不行了……
见茶园旁边就有一间“茶舍”,赶忙躲进去偷懒了。
茗儿见卢生偷懒,她也走进了茶舍:“卢公子,您腰不行?”
这话问得……
“谁说我不行!?我就是歇一会。”
茗儿莞尔一笑,起身从茶舍的橱柜里,取来一块团茶:“公子,你今天要做的是这种团茶吗?”
卢生拿过那块团茶,细看之下,竟然看不到叶子,而是极细的粉末,压实成块。
“茗儿,你可知道这团茶是如何制作的?”
“需用鲜嫩茶芽,先蒸茶杀青、冷水清洗,反复压榨,细细研磨成‘茶膏’,放入模具中压制成型,文火烘干方成。”
卢生闻了闻这块团茶,果然,一股茶香扑鼻:“这算是最好的团茶了?”
“哪能啊!最好的当然是给皇家的贡品,哪能到咱们手上?据说最好的团茶,出自福建建瓯,压模都是用的银器,模具上刻着龙凤图文,名曰:龙团凤饼。”
宋朝贡茶,龙团凤饼,细粉压实,龙团皇家专用,凤饼赏赐士大夫
卢生听着这名字很霸气:“那咱们以后搞一点出来吧。”
“可以啊, 要是被官府发现,也只是杀头而已。公子你有几个脑袋?”
这丫头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嘿嘿,也是!那种精细的玩意儿,确实是奢侈品,我是做不来的。”
“那咱们这次是要做什么茶?”
“就做点便宜散茶出来,卖给穷人的。”
“穷人也喝茶吗?”
“当然喝,咱们老百姓喝茶,并非贪图风雅。穷苦人平日多食粗粮咸菜,难以消化,茶水能解腻消食、还能提神,干力气活的都喝粗茶。
特别是北方游牧民族,顿顿肉食,离了茶更是难以度日,屎都拉不出来。”
“那咱们把茶卖给穷人能赚钱吗?”
“当然能,所谓‘得穷人者才能得天下’嘛。咱们不去抢昂贵的春茶,南方晚茶能采到五六月,甚至初秋。别人春茶早就收工不采了,咱们还在收老粗茶叶,成本低廉,受众又广,你说咱们能不能赚钱?”
“难怪二夫人总夸公子聪明绝顶,这么一听,还真是。”
……
二人偷懒一会,茶工们已经把茶叶都摘了下来。
卢生便把茶叶分作三筐。
第一筐:
鲜叶放在竹席上“轻摇”晾晒,让叶缘微微碰撞破损。
再移入屋内,盖上薄布静置,捂放‘半日’左右。
“这一筐茶,只让茶叶边缘泛红发酵,叶片中间依旧青绿。半酝半青之时,立刻下锅定香揉卷,这制成的就是半发酵茶,就叫‘乌龙茶’。”
第二筐:
鲜叶晾软,揉搓出茶汁,盖上麻布,严实盖住。
“这一筐就得多捂三四日了,待其充分发酵。茶叶会变红,青涩散尽,甜香透出,到时候再‘文火焙干’,这样做出来的就是‘红茶’。
第三筐:
剩下更老的叶子,洒水聚拢成堆,堆置屋内,再盖上草席、麻布,严密捂紧,不令通风透气。
“这些老茶,可以捂它十几天甚至几个月。等茶色乌黑,苦涩尽化,这就是最耐放的黑茶,再压成砖,就可以拿去投喂契丹人了。”
几个茶工师傅明面上没说什么,私底下却是议论:
“这茶能喝吗?这么捂着不都捂坏了?”
“你管它呢,工具是人家的,茶叶也是人家的,工钱又不少你一文钱,人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们两个瓜娃子!批话多,我们‘成都’本来就有这种黑黢黢的茶,只不过喃,不用先闷一哈,直接拿绿茶做成茶砖,运到北方去卖,中途运倒运倒逗成黑茶啰!”
“对对,我们滇黔也是这种搞的!其实那种黑茶还是好喝!只是京城这些官老爷都不喜欢,卖不起价。”
“说不定人家卢掌柜这种整法,先闷一哈,做出来的红茶,硬是好喝喃?”
“行了,行了,批跨卵跨哩,赶紧做活路!”
……
卢生在庄子上,忙碌了几天,终于把乌龙茶和红茶都搞了出来,至于黑茶……那还得再多闷半个月。
卢生亲自泡了一些红茶出来,请几位师父品尝。
这“泡茶”就比“点茶”方便了很多,只需要把开水倒进去,就得到一杯浓郁的茶汤,老百姓其实都这样喝茶。
川滇的师傅喝了一口:“耶,硬是好喝哦!这茶叶儿喝下肚,暖呼呼的,浑身都安逸!”
卢生点了点头:“红茶比起绿茶来,最大的好处就是去除了寒凉之气,更能保养肠胃。”
“对头,等老子回了成都,也把这种做法跟老板儿讲一哈,喊他也整点红茶来喝,巴适得板。”
“嗯,到时候雪茗茶行直接找你们茶场定货,再去‘榷货务’走个过场,把官府该得的利润交了就行。二夫人会直接跟你们老板签契,你们先帮忙传个话。”
“要得,要得。”
……
卢生刚把制茶的事情理顺,城里就传来消息:“公子,二夫人说,城里茶庄有人找麻烦,让您回去看看。”
卢生便叫来几位茶工,把“制作黑茶砖”的步骤都交代清楚,便先回了城。
刚到雪茗茶楼,就有人敲锣打鼓,送了一块牌匾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人,骑在一匹马上,马背都快被压垮了。
牵马的下人高声问道:“雪茗茶楼的卢掌柜在不在啊?”
卢生语气平淡:“有事直说。”
胖子这才跳下马来:“你就是卢生?”
卢生又只能重复一遍:“有事直说。”
牵马的又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茶行商会的马会长,也是马帮茶行的东家,马迈笔,马掌柜。”
卢生本来还想说一遍:“有事直说”,听到这名字,却是笑出声来:“你这名字起的真好!”
马掌柜不明所以,走到近前:“卢掌柜,茶行商会依据官府的指示,搞了一次茶行的‘评等’。给各个茶行,依据经营的好坏,茶品的优劣,都定了等,我专程把评等的牌匾送过来。”
马家的小厮把牌匾翻过来,就写着四个字:“劣等茶行”。
卢生都给逗笑了:“京城还有这种规矩?”
“今年刚实行的新规,卢掌柜一定不要介意啊。”
“行,行,你们真是有招啊。这‘劣等茶行’有几家啊?”
马掌柜很得意:“特等茶行有两家,一等茶行有十八家,至于这劣等嘛,确实只评出来你们一家。”
“那还挺稀有的,茗儿,让人把牌匾先收下吧。”
“卢掌柜,这光是收下可不行,还得挂出来。”
卢生摇头苦笑:“行,行,都听马会长的,把牌子高高的挂起来!”
第545章 便宜茶叶生意好
卢生刚把牌子挂起来,周围百姓就围上来指指点点了。
“哦,这掌柜的脸皮挺厚啊,我喜欢!“
“就是一点不害臊,都最差了还挂个牌子。”
“要不说人家能做大买卖呢,你看着脸皮比城墙还厚!”
……
卢生听了倒也不介意:“马会长,这样你可满意了?”
马会长当然很满意:“小卢啊,你挺识相的嘛,虽然你做生意不行,但做人还不赖。”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闹够了就回吧。”
“那你这牌匾可不能摘啊!商会认定的,必须挂上,不然乱了规矩,你这茶行可就不能开了!”
“我摘它干嘛呀,这牌匾字也写得挺好的,就挂着吧。”
马会长继续叮嘱:“那我明天可是要来检查的。”
“行行, 你要是闲得没事,天天都可以过来。”
啰嗦这么几句,马会长终于是带着他的人走了。
……
茗儿见人都走远了,十分气不过,爬上梯子,就要去取招牌:“掌柜的,这也太欺负人了,为了整咱们,现搞一个评选出来!真是下作。”
卢生把梯子抽了:“你摘它干嘛呀,这字不写得挺好的吗?周周正正的,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这么留着?”
“留着呗。”
卢生回屋,捣鼓一阵儿,扯出另外一块布幡,把它挂在牌匾下方。
茗儿定睛一看,竖着写了一排大字:官方认证京城最低价茶行。
卢生把‘雪茗茶行’的大招牌也取了下来,用毛笔蘸上金漆,在‘茗’字和‘茶’字中间,画一个“∧”的符号,在上方加了一个“粗”字。
不是说这字写得粗,就是写了一个字:“粗”!
茗儿牌匾这么一念:“雪茗粗茶行?掌柜的,这牌匾会不会有点随意了?您就算要改名字,好歹重新打块匾啊,这画个符号,又加个字儿算怎么回事?咱不能把钱省在刀刃上啊?”
卢生把笔一撂:“你懂什么,这就是风格!好多小面馆,如果装潢破烂,生意挺好。要是突然重新装潢,反而客人不敢进来了!咱们这茶行,今后就主打一个亲民,找最穷的客人,卖最便宜的茶!”
又还让千哥、强叔把队伍组织起来,把那些老招数都用上,扯着嗓子,敲锣打鼓开始喊广告:
“官方认证,京城最劣茶行。”
“最劣粗茶哪家强,城东雪茗粗茶行!”
“怕花钱,就来雪茗粗茶行。”
“真男人,一年逛两次雪茗粗茶行就够了!”
”不好喝,也不贵,认准雪茗茶行“
……
喊了一天,强叔嗓子都喊哑了:“掌柜的,要不我们贴告示吧,实在喊不动了!”
“你懂个屁,我们的客人都是穷人,谁能认识字!?您们就再受累,再喊两天,多去城外码头,多招呼招呼。”
强叔嘶哑着声音:“好的,掌……”
……
经过几天的宣传,竟然还收到了奇效。
京城百姓都很好奇:别的家茶行都是夸自己茶好,味道好。只有这‘雪茗粗茶行’,天天说自己茶不行,就是主打一个卖得便宜。
好奇之人都跑来一探究竟,见着招牌……就更靠谱了,进去逛着完全没负担啊。
有些穷人,平时看着好点的铺子都不敢进的,但这种招牌都是缝缝补补的茶行,那有啥不敢逛的?
卢生在店门口摆上一个大茶壶,供客人免费试饮,如今红茶、黑茶还没有产出来,卢生就去“榷货务”批了一些碎新茶,就是卖相差一些,但是味道不差。
百姓一喝,都是夸赞:“这也没说得那么难喝啊?”
“对啊,我喝着和那些五六十文的茶叶没区别啊?人家还便宜。”
“就是,这老板一看就是老实人,先给我来半斤。”
……
卢生千叮万嘱过,所有的店小二,绝对不许给穷人摆脸色,谁要是看不起穷人,直接走人!
那些小二接过一文两文的钱,也个个都是眉开眼笑,还给客人道谢,那叫一个宾至如归。
就连卢生和茗儿也都亲自来卖茶,一文两文的茶叶,也亲自给客人打包,给足了大家面子。
“嘿,您还别说,我在这雪茗粗茶行,就花一两文钱,享受也是大老爷的待遇。”
“对对,我就昨个儿就买两文钱的茶,人家卢掌柜亲自帮我装好,还送我出门,我都不好意思了。”
“嗐,他就是装的!接待完两个客人,就躲后院偷懒去了。”
“那人家好歹愿意装一装啊,不像城里那几家老茶行,我去买几十文钱的茶,就她娘那么一丢丢,还得受店小二的气,就是看不起老子!”
……
过了半个月,淮南茶场的第一批红茶也送来了。为了赶时间,茶场直接去‘榷场’交了税钱,亲自派人把红茶,乌龙茶送到了京城。
又过了一个月,川滇的黑茶砖也做好了,这次不只大宋的穷苦百姓爱来买茶了,就连西夏人、党项人、吐蕃人也都来了……他们发现卢生专门做的黑茶,比那种绿茶砖在运输途中放黑的,好喝很多。
好些边远客商,都是大批量地订货。
这天,就连辽国使臣“萧孝穆”都亲自上门谈生意了。
“卢掌柜,别来无恙啊?”
说实话,卢生虽然不喜欢契丹人,但萧孝穆和他儿子萧远山,还确实挑不出大毛病,对卢生也一直还算客气。
“哟,萧大人,你怎么跑来茶行了?真是没想到啊?”
“卢掌柜不仅会卖药,这茶叶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我才是没想到的。”
“客气,客气,萧大人这次来是有买卖要做?”
“听闻您这里有红茶,我们族人喝了都说挺好的,便宜,好喝,吃了拉屎也顺畅。”
这蛮夷说话就是直接。
卢生却不打算卖红茶给他们,蛮夷哪吃得了这种细糠?
“诶,那红茶还是差点意思,不适合你北方彪悍民风。”卢生直接从后院搬来一块黑砖:“这是川滇新送来的老茶!”
萧孝穆看着漆黑的砖头:“这也是茶?”
卢生直接拔出一把茶刀,吓得萧孝穆的侍卫赶忙冲了进来,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要干什么?”
卢生只能把茶刀先丢了:“这是戳茶的,这茶砖这么紧,不用刀打不开。”
他这才小心的把茶刀捡起来,朝着茶砖戳去,戳下一小块茶团来。
萧孝穆这才眼神示意,让那些侍卫先出去。
“卢掌柜,这么黑的茶能喝?”
卢生直接把茶投到烧开的茶壶里:“这种茶不但能喝,而且耐煮,你泡普通绿茶,只能冲泡,火候过了味道就不好了。特别是你们北方,茶冷得快,绿茶红茶都不好伺候。这黑茶就不同了,直接放在茶壶里煮上,想喝的时候直接倒出来,多方便。还可以里面加奶,加肉汤,味道浑厚,功效还好。”
卢生把茶倒出来,给萧孝穆倒上一杯。
见他犹豫不敢喝,卢生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吹凉之后,一口就干了:“好茶。”
萧孝穆知道卢生是故意演戏,摇了摇头,也把杯中褐色的茶水一口干了。
他也没评价好喝不好喝,只是问道:“卢掌柜这黑茶砖多吗?价格如何?”
“平时绿茶三四十文一斤,你也知道的,这黑茶砖,我们能做到十三文,当然不包括茶税的。”
“十三文?那确实便宜,那我打算找卢掌柜定上一万斤。”
“那行啊,不过我得慢慢交货,产出跟不上,最多每个月三千斤吧,中秋之前,才能把货交完。”
“那也没问题。”
卢生还是留了一手:“不过……咱们毕竟是两国做生意,还是要谨慎一些,我回头通过‘榷货务’给你们发货,免得又说我通敌卖国什么的。反正我这边价格出货十三文一斤,至于朝廷要是收多少税钱,我可就不管不了。”
“好嘞,一言为定,税钱我自去和朝廷商量,想来你们官府不会太难为我。”
两人商量定下,把契约一签,这大买卖就算是谈成了。
等萧孝穆走后,武踏雪才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表哥,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契丹人吗?
“不喜欢又能怎么样,我又杀不了他们,那就只能多赚他们一些钱了,这样朝廷能赚钱养兵,咱们能赚钱多雇些人,食敌之利,诛敌之众,何乐而不为呢?”
“也对,那就恭喜了,又谈成这么大一笔买卖。表哥,还真是聪明绝顶呢。”
卢生挠了挠脑袋,最近总被这么夸,他觉得头发都掉了好些。
“不过,我可听说茶行商会那几家人,可是眼红的紧呢!他们也派了茶工到了淮南,打算偷学咱们手艺呢。”
第546章 踏雪寻人要龙团
“为了提高产量,这制发酵茶的方法,已经在南方广而传播,如今想要保密,恐怕也来不及吧?”
武踏雪却是不急:“既然没办法阻止马家制茶,那不如……直接把马家干掉吧。”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就像诉说一只蚂蚁的故事。
卢生听得都有些背脊发凉:“表妹,你不会直接派个杀手吧?犯法的事咱们可不能干。”
“嗯,表哥说得的是,犯法肯定不行,但我们可以用‘法’去收拾他们啊。”
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鲜,以前经常听说“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这拿法律武器去攻击别人,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表妹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找马家的弱点了。我觉得他那个女儿就挺不错的,人也够讨厌,收拾起来,良心也过得去。”
”你是说马岚萍?”
“对啊,他们马家不是做茶的吗?我倒是要看看,马家女儿茶艺到底好不好?”
……
马岚萍最近是消停了一些,都不太敢出门了。陈墩哥一篇‘檄文’,直接把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她干脆就在府里,贤良淑德,每日就只是相夫……教子?也没子啊。之前还以为怀孕呢,结果只是误诊。
所以,除了相夫还是相夫。
程世艳最近都是精疲力尽,殚精竭虑的,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
他却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一旁咕噜震天响的马岚萍,却想起香莲……
想起她的矜持有度,克制分寸
想起他的望而不得,百爪挠心。
想起隔壁沐浴的潺潺水声,
想起帮她收拾晾晒的衣服,总是有一股幽香。
想起香莲的一颦一笑和她做的冰酪。
人嘛,没得到的,那才是最好的。
程世艳只要偷得半日闲,就会出府,去樊楼点上一碗冰酪,偷偷朝后厨看上一眼,回味曾经的‘悠闲惬意’时光。
这一日,他正喝着冰酪,欣赏着后厨一闪而过的倩影,却直接被一个大耳刮子抽到脸上!
“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老娘都这样殷勤了,还没把你榨干,还想着出来偷瞄旧情人!?”
这些虎狼之词,自然是出自马岚萍。
程世艳被打懵了:“夫人,你误会了,误会了!我就是出来找点吃的!”
“对,对,对,家里的还不够你吃,就寻思着出来偷腥是吧?”说完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抽上去。
两人这戏还挺好看的,一个人打,一个人求饶。充分地满足了食客们的好奇心。
“小二,再给我来两盘甜瓜,我多坐会儿。”
“给我也来两盘瓜子儿,还没看……咳,还没吃饱呢。”
“小二,你这凳子歪了,你给我朝前边挪一挪,我耳朵不好。”
……
食客们指指点点,马岚萍显然也注意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娘的,就让我一个人丢脸是吧, 你个小妖精也别想好过!”
说完,她就气势汹汹要冲进后厨。
陈墩哥早防着这一手呢,直接往门口一站:“厨房重地,戒备森严,一只苍蝇也别想进去!”
“你给我闪开!我要进去撕了那个小狐狸精。”
“姑娘,还是请回吧,我这厨房固若金汤,飞鸟难渡。”
“那你把人交出来,不然我把你这樊楼给砸了!你信不信?”
陈墩哥冷哼一声:“就是不信,矢志不渝!”
这时,却见二楼走下来一个贵妇人:“马小姐?怎是你啊?”
马岚萍这才回过头来,看清楚来人,原来是张家的二夫人,好像叫武什么雪,之前在斗茶会上见过。
张家她可是得罪不起的,赶忙收敛锋芒,躬身插手行礼:“武夫人,您怎么也在这里?”
“正巧在楼上吃饭,刚下楼就撞见马小姐了。”
武踏雪看了看周围,觉得那些吃瓜的人,眼神都能杀人,本来一出好戏,全让她给搅黄了。
她也是有点窘迫:“马小姐,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出去聊一聊。”
马岚萍自知丢脸,也只能收敛起来,咬着牙对程世艳说道:“你给老娘立刻回府去,看老娘今晚怎么收拾你!”
说完,见武夫人已经走出门厅,赶忙追了出去。
……
“马小姐,今天怎么动这么大肝火啊?”
“武夫人,您今后就别叫我‘小姐’了,我已经成亲了两个月了,家里找了个赘婿,可惜也是个不中用的。”
武踏雪惊奇地看着马岚萍:“不中用?怪不得妹妹结婚这么久,腰身还是这么细。”
说完还捂嘴掩藏住笑意。
“姐姐,您误会了,不是他那里不行,是说家里的生意他也帮不了,就是个窝囊废。”
二人路过一个茶楼,武踏雪便建议道:“今日难得遇到妹妹,咱们找个坐处,一起聊聊天可好?”
“嗯,妹妹也正有此意。”
二人进了茶楼,找了个安静的位子坐下,老板安排了女侍给她们点茶。
马岚萍却把女侍赶走了:“东西留下,你还是出去吧,你们那点茶艺,还入不了本小姐的眼。”
马岚萍虽然粗枝大叶了一些,但这点茶功夫,却是从小耳濡目染,茶艺自然还是不错的。
那女侍只能把茶器放下,倒退着离开了。
武踏雪摇头一笑:“妹妹今天心情不好?”
马岚萍拿出茶团,放在火上烤了烤:“可不是,我家那赘婿有个老情人,如今在樊楼当个灶婢,他还偷着去看那狐狸精,把我气死了。”
“哦,我跟樊楼老板倒是相熟,要想把人赶走倒不难。”
“姐姐,认识樊楼的掌柜?”
“嗯,和他一起做了点买卖,回头我帮你说说吧,到时候把人赶出来,你再过去羞辱一番,妹妹也能出一口恶气。”
马岚萍茶也不点了,赶忙起身行礼:“那就谢谢姐姐了。”
“不必客气,不过……我也有事想找妹妹帮个小忙。”
马岚萍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坐下来,先把烤热的团茶放在茶碾里,细细碾碎:“妹妹我人微言轻的,能帮上姐姐什么忙?”
“我听说,你们和福建茶场关系挺好,不知道能不能搞到些‘龙团凤饼’啊。”
马岚萍一听,心里一惊,碾里茶粉散落出来:“姐姐说笑了,那‘龙团凤饼’可是进贡给宫里的,外人可是拿不着的。”
武踏雪语气就冷了下来:“原来你也没办法啊,我还当京城就你们马家门路最广呢。”
马岚萍定了定神,把剩下的茶粉倒入大茶盏中,倒入一些清水:“武夫人怎么突然想要这‘龙团凤饼’?”
“嗐,还不是与人斗茶。夏家有个夫人,跟我显摆,说她那茶饼就是龙团,只是抹去了龙纹,品质是一样的,我才不相信。还说她点的茶如何厉害,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嘚瑟的样子。”
马岚萍拿出茶筅,开始不断倒水,不断击拂:“有些女人,以为自己会做点吃的喝的,就自以为是!无非都是灶婢干的活,有什么好狂的,我也最看不惯那种人!”
她又想起那个香莲,她不就是个做冰饮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说话间她击拂的力气都变大了,打得茶盏里全是泡沫飞舞。
突然,茶盏却是裂开了,马岚萍那叫一个气啊,起身大喊道:“掌柜的!你家这个什么破茶盏,用茶筅都能打破,做工也太差了!”
看来……这马小姐的茶艺还是不行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马岚萍喊了两声,却没有人过来收拾,越想越气,干脆坐了下来:“行!只要夫人帮我把香莲赶出樊楼!这龙团凤饼我去帮你寻。”
“那可要带龙纹的!不然我说了别人也不信,还说我的茶是仿冒呢。”
“放心吧,这东西我家里本来就有,回头我给姐姐带两块出来。”
第547章 马家藏茶不让拿
马岚萍回了家,就开始翻找龙团茶,到处都翻遍了,却没找着。
“明明之前就放我爹书房的啊,怎么不在了?”
马岚萍倒也干脆,直接就去质问他爹:“爹!咱家那几盒‘龙团凤饼’呢?你之前不是放在书柜的匣子里面吗?怎么没有了?”
他爹忙着算账,也没工夫搭理她:“哦,前两天我宴请祖知县,让他给我算了一卦,他说什么‘亢龙有悔’,让我把家里有龙的东西全部藏起来了。”
“你藏它干嘛呀,女儿拿来还有用呢!”
马迈笔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女儿:“你要那东西干嘛?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东西是贡品!自己喝一喝是可以,千万不要给别人看见。”
“我就想着把那龙纹抠了, 拿来点茶,给大家尝一尝嘛”
她那点心思,哪能瞒得过亲爹:“又是哪家小姐压你一头了?想出去显摆显摆?”
“没有!没有!爹爹,我是有正经用处的。”
马迈笔站起身,从旁边账本里,拿出一张纸来:“你看看,前两天祖知县算卦的时候,还留了张字条。”
马岚萍接过字条,打开一看,写着一行卦辞:“《易》归妹:征凶,无攸利。”
“爹,这是什么意思?”
“祖知县说着了,这‘归妹’,就是家中少女的意思,后面几个字,你应该能看懂吧?反正就是不吉利,年轻女儿要给家里招灾的意思。”
“爹,你这是在点我呢?”
“是祖知县在‘点化’你!总之,最近咱们家都收敛一些。上个月,我本想对‘雪茗茶行’动手的, 后来祖知县给爹占了一卦,让我忍一忍。要不然,能让他们把红茶生意做这么大?”
“爹啊,你怎么就那么信祖伯伯呢?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神棍啊!不知道怎么当上知县的!”
“你懂个屁!咱们马家,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全靠了祖道长指点!这些年我孝敬了他多少钱,他才保咱们家一路顺遂。反正生意上的事,都得听他的,你消停一点,最近都不要出门了。”
“那我要在家里关多久啊?”
“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把娃生了,等当了娘,就不是少女了!这禁制自然就没有了!”
“那我要是怀不上呢?”
“那就接着怀!使劲怀!要是你男人不行,就换个男人!”
马岚萍一听,竟然还有点向往:“哦,那好吧。”
……
马岚萍两天没有消息,武踏雪也没有去催,而是让跑腿的小哥,给马家送去一个食盒,里面码上碎冰,放着一碗冰酪。
“记住,如果马家的人问是谁买的,你一定要说是姓程的公子,是他专程让人加急送来的,里面还有冰呢。还有,得交给一个家里的老人送进去。”
“好的,明白夫人。”
跑腿小哥,在马家门口,看见一个婆子,才把人叫住……
很快,一个婆子提着食盒,走进府里。
婆子果然先去找了马岚萍,她眼神飞来飞去的,像是知道村里最了不得的流言:“小姐,姑爷让樊楼送了一碗冰酪过来。”
说着,她把食盒盖子打开,眼神继续飞来飞去。
马岚萍“嗷”的一声,直接把食盒给砸了:“这和‘当我面亲嘴’有什么区别!”
直接冲到程世艳的书房里,他穿着薄丝衣,正躺在椅子上扇着凉风呢:“这天热得,要是有碗冰酪吃就好了?”
好巧不巧的,这话刚好让马岚萍给听见了!伸出两只爪子就开始挠啊!
“冰酪!老娘让你吃冰酪,让你吃冰酪!”
“嗷,夫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想了!……嗷,夫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吃冰,吃冰!老娘让你尝一尝,我这爪子冰不冰!”
“冰冰……冰冰……”
这声音,叫得那叫一个凄惨。
马岚萍打完夫君,还是不解气,带着婆子、小厮就冲了出府来:“老娘今天非要把樊楼给砸了!这小浪蹄子,竟然还敢送冰酪上门挑衅,真当我马岚萍是好惹的!”
她刚带着人出门,迎头就遇见了武踏雪的马车。
武夫人掀开车帘:“哟,妹妹,这是要去哪啊?”
马岚萍一身的邪火无处发:“武夫人!你不是说了,会让樊楼把香莲扫地出门吗?怎么还在往我家送冰酪!”
“咦!?还没赶走吗?我已经给樊楼掌柜打了招呼了啊……也对,估计是忘记送礼了,这事没办好,怨姐姐。”
“武夫人,你们张家那么大的牌面,要让樊楼撵走一个小小的灶婢,还需要送礼!?”
“那当然得送,这人情越用越薄,求人办事,总得送点礼吧。就像妹妹,让我办事,还不是答应送我‘龙团凤饼’的,所以我才会这么尽心竭力啊。”
马岚萍这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自觉有些羞愧,说话语气也缓了下来:“姐姐,不是我不愿意给你,那茶被我爹给藏了起来,说是让‘祖知县’算了一卦,卦上说我要给家里招灾,我爹现在都不让我出府了。”
“祖知县?就是开封县衙那个算命的?”
“对对,就是他。”
“呵呵,这些方士,官家让他当了知县,他竟然也不收敛一些,平白无故污损妹妹清白!走!我带你去找他,要个说法。”
她拿起马岚萍的手,就要把她拽上马车。
马岚萍赶忙把手缩了回来:“姐姐你是说?是祖知县是故意污损我的名声?”
“妹妹不信?走,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
到了开封县衙,武踏雪直接把门口大鼓一敲。
衙役赶忙过来阻止:“你们两个妇人!这是要干什么!?”
武踏雪一点不怕,她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我乃‘左仆射’张耆家的儿媳,今天来给我妹妹马岚萍讨个公道,你们知县人呢?。”
那衙役听了这话,哪里还敢招惹,都是在京中当差的,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那两位夫人稍等,我马上就进去禀报。”
过不多时,衙役便出来了:“知县大人让两位直接去后衙书房,就不要去正堂了,免得衙役升堂也麻烦。”
到了后堂书房,祖知县直接到门口迎接。他与马家是旧识,一眼就认出马岚萍,却也不忙搭理她,而是看向一旁:“这位夫人便是张大人家的儿媳?”
武踏雪本来气势汹汹,突然变出一个笑脸来:“小女子武踏雪,家夫是张利一,见过祖知县。”
马岚萍本来也气势汹汹的,却发现人家武踏雪突然变脸了,赶忙也收敛了锋芒。
“那二位这次前来……是有何事?”
“哦,祖大人,是这样,我妹妹觉得你之前给她的批语不准,想找你重新算一算。”
祖知县看着武踏雪,越看女人面相,越是惊奇:“老夫算命,从来不算第二遍的,不过……老夫倒是想给武夫人算一卦。”
“我?”武踏雪指着自己。
“对,武夫人记得自己的八字否?”他说着便递过来一张纸。
武踏雪倒也没推辞,直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八字。
“乙巳年、乙酉月、庚申日、庚辰时。”
祖知县接过纸张,一边排盘,一边嘀咕:“这日主庚金,乃金刚之体,金气至刚至烈……
天干乙木为六亲家人,尽数被旺金强克……
自身命格坚硬无比、百祸不侵,唯独天生煞气过重,压制父母,嫁到哪家,恐怕哪家也……
就连我这个算命的,都要被克着啊……”
武踏雪是一句没听懂,就好奇问道:“祖知县,我这命好多先生都算过,都说不好算,你要是算不明白就不算了吧。”
祖知县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武踏雪只能拍了拍他肩膀:“你还是帮马妹妹看看吧,我觉得她不像是会给家里招灾的人啊,您再好好算算。”
祖知县感觉肩膀一凉,突然把笔一丢:“对对,武夫人,你说啥就是啥, 说得都对!”
第548章 马家被抄罪证多
马岚萍听祖知县这么一说,心里那叫一个高兴:“祖伯伯,你是说我不会祸害家里了?”
“对、对、对,武夫人说啥就是啥。”
“那我也不用禁足在家里了吧?”
“不用,不用,你们快回吧,回去跟你爹说,你想干嘛都可以。”
武踏雪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也太顺利了,怎么这祖知县这么听自己的话?
她有些疑虑,于是决定蹬鼻子上脸:“那祖大人……您再帮忙算一算,马妹妹想帮我找一团好茶,那东西会藏在马府的什么地方?”
祖知县已经冷汗直流,还是伸出右手,用拇指掐点出“天干地支”。
指节对应天干地支
这右手四指上十二个指节,刚好对应“十二地支”。周围绕一圈,刚好就是十个指节,对应“十天干”。所以,祖知县掐指一算,并不是在故弄玄虚,其实就是再算天干与地支的联系,又可与五行,方位相联系,推算福祸。
“武夫人,你要的东西,马夫东南之房,房之东南之侧,金器之内,你自去取吧。“
马岚萍还是有些心虚,小声求证道:“祖伯伯,这东西我该拿给武姐姐吗?”
祖知县又看了武踏雪一眼,打了个冷噤。
随即不耐烦地对马岚萍道:“给吧,给吧,你都叫她姐姐了,给了也就解脱了。”
这‘解脱’一词用得倒是挺微妙的。
武踏雪微微一笑,也赶忙躬身致谢:“那就谢过祖知县了。”
祖知县后退两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受不起,你们快去拿东西吧。”
祖知县送走二人,赶忙回到后堂,招呼过来一个小道童:“徒儿,赶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师父,这是要去哪啊?”
“哎,马家要完蛋了,遇上这么个煞星,怕是要被满门抄斩啊。”
“师父是要去救马家?”
“救个屁!之前我就算过,我这官算是当到头了,没想到这一劫应在这里了!之前帮了马家这么多忙,他家的罪过估计还得牵涉到我!看来还是赶紧交出官印,归隐山林去吧,这趟红尘也潇洒,该走了。”
他收拾好细软,就带着官印,直接去了开封府。
见到开封府尹陈尧咨,恭恭敬敬递上官印,理由他也早就想好了:“陈大人,终南山有师弟带信过来,说是家师驾鹤西去了,我从小孤苦,是师父把我一手养大的,情同父子,下官只能解印,回终南山给师父守孝。”
这种“丁忧”理由是最好的。在大宋朝,父母死了,无论如何都要辞官回去的。
陈尧咨也没有办法挽留了:“先生,今天就要走吗?”
“对,天气炎热,山里还等着我回去下葬呢。”
陈尧咨只能把官印收下:“那行,你就先回去吧,后面的事宜,我亲自去找吏部办理。”
“那就谢过府尹大人了。”
……
祖知县慌慌忙忙走出府来,跳上马车,小道童有些不解:“师父,你说师祖死了,会不会不太好?这不是咒师祖死吗?”
祖知县丝毫不以为意:“咱们道家不讲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乐意怎么说就怎么说!要是师父这么容易就被咒死了,只能说他命不够硬。”
“那……以后师兄们让我做饭,我不想做,就说师父您死了,难过,做不动,这样可以不?”
祖知县挥动马鞭:“随便,随便,只是别让我知道就行。”
“知道了怎么样?”
“把你腿打断!”
“为何又要打我?”
“我乐意打你就打你!”
……
马岚萍听了祖知县的话,为了让自己早点‘解脱’,她也是豁出去了!
她找到宅院的东南方,这里正好是父亲的一间小仓库,呵斥住守卫,进到屋内,找到东南方的柜子,放着一个青铜的方尊,一看就是个古物。
从青铜方尊里,果然藏着好多“龙团”茶。
马岚萍满心欢喜,拿起两盒龙团茶,就揣了起来,高高兴兴地出了府。
武踏雪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怎样妹妹,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拿到了。”她把盒子神神秘秘地稍微打开一条缝:“姐姐,你看看,这可都是带龙纹的。”
武踏雪赶紧把盒子推开,满脸的不可思议:“妹妹,你怎么拿龙纹茶给我?我就要些普通好茶就行,这东西我可不敢拿!”
“姐姐,你说什么呢!?你不就是要龙团……”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把马岚萍的手抓住了,锦盒也被抢走了:“哼,人赃并获。”
马岚萍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个锦盒:“你干嘛呀!”
那人身着甲胄,直接反手一拧,就把马岚萍按在了墙上。
“皇城司办案,马小姐就不要挣扎了。”
那人把锦盒单手打开,里面的龙纹也很显眼,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贡品。
“马小姐,这可是人赃并获了。”
马岚萍终于是明白怎么回事了,指着武踏雪怒喊道:“贡茶是她的,是武踏雪的,是她给我的!”
“哦,你是说武夫人吗?是她检举马家藏有贡品,我们专门请武夫人来引蛇出洞的。”
“武踏雪!你个娼妇,你故意设计陷害老娘。”
武踏雪凑到她面前,轻声说道:“妹妹啊,你这话可就错怪姐姐了,害你的人,明明是给你龙团贡茶的,怎么会是我呢?冤有头,债有主,妹妹可不要咬错人哦。”
……
皇城司的兵马,很快就闯进了马府,也朝着东南角奔去。不多时,就抬着一鼎方尊,走了出来:“大人,这尊里都是贡茶。”
“行吧,都收起来吧,人赃并获。”
紧接着,有人押送出来几个小厮丫鬟。当然,还有衣衫不整的程世艳,裤子都没提起来。
一边走,还一边喊:“我就在自己拉了一泡野屎,有那么大罪过吗?至于抓人吗?”
“快走!”
“你别推啊,等我把裤子穿上啊。”
他走到门口,见到马岚萍也被绑了起来,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像“拉野屎”这么简单……
“萍儿,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你也被抓起来,难道你也……”
马岚萍瞪了她一眼:“给老娘闭嘴。”
武踏雪心情倒是挺好的,她走到程世艳面前:“这位就是妹夫吧?这也长得一般啊,这种货色,怎么还有人抢呢?真是想不通。”
程世艳梗着脖子:“你别侮辱人!士可杀不可辱。”
武踏雪摇头一笑:“就你还‘士’呢,那这位士人,你入赘多久了?快一个月了吧?”
“你是谁?竟然羞辱我!”
“哟,不认识我?不过也没有关系,那你看……那人你认识吧?”武踏雪指向远处的马车,茗儿扶着一个“灶婢”走了下来。
“香莲?”程世艳也顾不上许多了,开始病急乱投医,大声喊道:“香莲,香莲,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香莲是被武踏雪请过来看热闹的,免费看戏,自然是不能多嘴。只是站在马车旁,做一个安静的看客。
武踏雪啧啧两声:“你看看你,这入赘时间也没选好啊,刚才刚享了几天富贵,这马家私藏贡品,估计马上就要满门抄斩了,好事没你的份,坏事全让你赶上了,你这运气……真好。”
“私藏贡品?”程世艳眼神慌乱,四下张望,又朝着官兵求饶:“军爷,不管我的事啊,我新来的啊,别说马家藏的贡品了,他家茅厕我都不熟,不然也不会拉个野屎还抓个正着,真不管我的事!我啥都不知道啊!”
皇城司的军爷都给逗笑了,咳嗽一声,才恢复一身正气:“你知不知道都不关我的事!到了皇城司衙门,自然会有人审问清楚的。”
“对对,一点点贡品而已,应该不打紧的,对吧?”
话音刚落,几个兵丁又搬出来一套银器:“大人!这茶具下面也刻有‘奉宸库造 ’。
紧接着:“大人,这里还有底纹‘内府’ 茶具。”
“大人,搜出来‘尚食局’的碗碟。”
程世艳的腿越来越软,已经站不起来了。
“大人,这家人可是藏品挺多啊,库房里还翻出了五领甲胄。”
“嚯,这私藏甲胄就算是一领,那可是谋反重罪了,你说你们……没事藏这玩意儿干嘛。”
程世艳最后挣扎,一脚踢到马岚萍肚子上:“对啊,你家没事藏这些东西干嘛!一群盲流子!还他娘的经商,都不看点律法吗!”
马岚萍生生挨了这一脚,感觉束缚自己的力气变轻了,立马挣脱开来,把程世艳按在地上,就开始撕咬……
等她咬够了, 这才有人上去,把她提起来:“行了,别耳鬓厮磨了,回头黄泉路上,说不定还得相互照应呢。”
……
武踏雪看向府内,疑惑问道:“对了,马掌柜呢?”
“好像今天没在府里!”
皇城司的人倒也不急:“放心吧,人跑不了的。”
第549章 冰饮独立开铺子
马迈笔跑了……
尽管皇城司说得信誓旦旦,“肯定能抓着,铁定跑不了……”
这人还是跑了。
在城门口贴了画像,下了海捕文书,士兵严密盘查,几日下来,却一直没见着马掌柜的踪迹……
而张府,武踏雪帮皇城司抓人的事情,很快也被老夫人知道了,这一天被喊来主屋训话。
张家老夫人姓刘,她倒也不是什么显赫的门楣,在张耆还是个“潜邸旧臣”的时候,就跟了他。就算这人没什么手腕,当家主母地位倒也稳固。
武踏雪走进主屋院子,见里面书房有人影晃动,估计是张耆在内屋休憩。
而正厅里,只有刘氏坐着。
武踏雪赶忙行礼:“母亲,您找我?”
“听说,你又在京城搅风搅雨了?”
“母亲,您这话儿媳不太明白。”
刘夫人把桌子一拍:“你一个内宅妇道人家,跑去和皇城司查什么贡茶案!?这是张家少夫人该做的事?”
武踏雪却只是轻松一笑:“哦,您是说马帮茶行的事情啊?这不是想着为朝廷分忧吗,清扫一些偷窃贡品的蛀虫,这都是我们这些内宅夫人该做的,虽然立了一点功劳,母亲也不必奖赏的, 儿媳可受不起。”
“谁说要奖赏你了!?”
“难道儿媳为朝廷分忧,母亲还要责罚儿媳?”
“你!”
刘氏看了看里屋,没有动静。她又平静地坐了下来:“马帮茶行与我们张家历来交好,我们府上用的茶,每年都是马掌柜亲自送来的,。那些清明、谷雨前最好的茶,都是紧着咱们先用的。”
“母亲,说得极是,是儿媳孟浪了……那恐怕以后就得换一家茶行了,城里这么多茶行,容易挑花了眼, 确实是相当麻烦,都是儿媳考虑不周。”
刘氏还能说啥?无非是换个买茶的地方而已,她还能因此责罚儿媳?
刘氏又只能换了个理由:“就算是皇城司要查案,也不能是我们张家的人出手吧!你搞了这种小伎俩。以后官场上,人人都得提防咱们家。就算是来送礼的,都怕咱们是‘引蛇出洞’,以后谁还敢和咱们家交往?”
“母亲,如今张家位高权重,其实不在乎那些送礼的,咱们只有对皇家绝对的忠诚,让官家看到我们的衷心,才能让太后娘娘放心,至于……那些蝇头小利,恐怕不宜太计较。”
刘氏还要说什么,张耆却走了进来:“二郎媳妇说得有道理,是个聪明的, 这事她办的不错,夫人就不必责怪她了。”
“是,老爷。”
“以后‘中馈’之事,你也可以让二郎媳妇多经手一些,咱们年纪也大了,这家最终还是得子孙来管的。”
……
武踏雪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心情很不错,走到一处偏僻处,却是停了下来,欣赏院内美景。
一个丫鬟从老夫人院子里走了出来,脚步慌张,不时朝后面看,确定后面无人,也走到了此偏僻处。
“二夫人,已经查清楚了,老妇人前些天领来的那个杂役,真的是马帮茶行的掌柜,留了胡子,乔装打扮了一下。”
武踏雪摇了摇头,叹了气:“这我可就看不懂了?她堂堂张家主母,为何对一个茶行掌柜这么上心?那可是皇城司要抓的人,她冒这么大风险,帮人藏到府里来?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听说,老夫人与马掌柜是旧识。”
武踏雪眼前一亮,也起了探究之心:“哦?这老夫人还跟马掌柜有故事呢?这年轻人的风流韵事倒是听得多了,这老头儿、老太太的陈年纠葛,还没怎么听过呢。”
丫鬟有些为难:“二夫人,恐怕不是你想得那样,我看着老夫人跟马掌柜也都是礼貌客气?不是您想的那样吧?”
“你懂什么?只有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才会暗送秋波,老人家都是靠的是‘走心’。”
“那您……要不要通知皇城司?来府里把人抓了?”
“那肯定不行, 要是把张家给害了,那咱们不都得跟着遭殃?我是想从老妇人手里捞点好处,不是直接掀摊子。”
“那二夫人,接下来怎么办?”
“你先好好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那我弟弟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
她离开那偏僻处,回到自己院子,喊上茗儿:“走吧,陪我出府一趟。”
“咱们去哪?”
“我听说皇城司最近都在清点‘马帮茶行’的库房,他们想找个懂行的人,去验一下马家存货。我得去找表哥一趟,这便宜不能让外人抢了。”
……
到了樊楼。
如今冰饮的生意是越来越好,还没到吃饭的时辰,一楼里面却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些爱喝冰饮的公子、小姐、读书郎。
然而,香莲却还挺清闲的。她不是个爱藏私的人,把做冰饮的手艺,都交给了店里伙计,只是几个熬水的方子,略做了保留,配料都是在纱布袋里调配好,在放入锅中炖煮放凉的。
香莲见武踏雪走了进来,赶忙上前打招呼:“武姐姐,之前的事情,还得谢谢姐姐,让我去看了一出好戏。”
“嗐,这有啥,那两个狗男女应得得下场。”
“武姐姐,今日你怎么想着来樊楼呢?”
“来找你们掌柜的,我听说‘马帮茶行’在盘点货物,可能有一些存茶,朝廷留着也没用,都得卖出去,我想让表哥去寻些便宜。”
“嗯,那你快去吧,掌柜的在后院账房呢。”
“那我先去找他,回头再找妹妹说话。”
到了账房,见卢生一脸愁容,薅着头发,武踏雪便打趣道:“哟,表哥,又在愁什么?一直看你薅头发,少薅一些,回头都没成亲,头就秃头了。”
卢生赶忙把手放下,看了看手掌上的几根长发,也是觉得十分惋惜。
“唉,我这不是愁吗?你看外面,一楼的位置都让喝冰饮的给占了,我们也不好赶人。到了吃饭的点,连张桌子都腾不出来,吃饭的生意就少了好些,其实是不划算的。”
“那表哥可有什么办法?”
卢生就看着武踏雪:“对哦,你们张家不是铺子多吗?你在搞个铺子出来,我把这冰饮的买卖挪出樊楼吧。”
“你是说……单独开一个冰饮店?这些汤汤水水的能撑起一家店铺不?”
“那肯定没问题,我和香菱弄出来好些方子,选择很多的。”
卢生端起自己桌上的一杯紫色的茶汤:“你看这是‘紫苏饮’。
紫苏:疏散暑湿、理气宽胸、和胃止呕
“取鲜嫩紫苏叶,配陈皮、去核红枣,慢煮片刻,滤去残渣,入白蜜调和,再加上我们自己制的冰,夏天喝起来十分的爽口。”
武踏雪倒也不嫌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嗯,果然清心解暑,味道也好。”
卢生又递过来一张纸,是他新捯饬出来的一些冰饮单:甘菊麦冬饮、乌梅桂花沙冰、陈皮雪梨冻、茯苓蜜冰酪、荷花清露饮、桑椹已羊奶饮…
“你看看,这些东西我们都能做出来了,味道都挺好,利润接近一半吧,卖得也挺好的,我觉得单独开一个店没有问题的。”
“那行,这铺子我来张罗。”
卢生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那就辛苦表妹了,我最近实在太忙,要不……这个铺子就表妹来开吧。”
“表哥,这是又想当甩手掌柜了?”
“嘿嘿,我太忙了,不过,表妹也不会白忙活的。之前咱们开的茶行,我细算了一下,这一两个月,也赚了有几百贯钱。表妹如果不忙着分红的话,倒是可以都投进来。我们一起把这冰饮的生意做起来,咱们这次五五分账。”
武踏雪面有疑虑,她倒不是心疼钱:“表哥,只是这铺面租下来了,也不可能就只做夏天生意吧?那要是到了冬天怎么办呢?也卖冰饮?
“冬天卖甜汤啊,像什么冰糖炖雪梨、银耳红枣羹、姜枣桂圆茶……冬天也能卖的,让陈墩哥在弄出几道方便小食,送到你那,当做茶点,想来这铺子应该是一年四季都能赚钱的。”
武踏雪觉得这事挺靠谱,跟着表哥混总是能赚钱的:“那行,这事儿我就答应了。”
第550章 康康盘货快又准
两人把“冰饮店”的事商量妥当,卢生这才反应过来:“诶,不对啊,今天是你主动上门的啊,是找我有什么事儿?”
“哦, 就是,差点忘了,这‘马帮茶行’不是被查抄了吗?皇城司想找一个懂茶叶的人,去把那些剩余的存货盘点一下,要是你愿意出价,也可以直接换成现钱,他们肯定愿意用现钱入库的,更方便。”
卢生嘴角上扬:“看来咱们又能捡便宜了?”
“走吧,表哥,这一趟保证你不会吃亏。”
“那行,你等我,我把康康叫上,他算账快些。”
……
武踏雪直接把卢生和康康带到了马帮茶行。
两个兵丁在门口守着:“站住,这已经查封了,正在盘货,买茶去别的地方!”
卢生咧嘴一笑:“就是查封了我们才来买茶的啊。”
武踏雪赶忙走上去:“麻烦通报一下王指挥使,就说张府的武踏雪求见。”
那兵丁听了此话,赶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就走了出来:“三位请进。”
武踏雪进门热络地打起了招呼:“王大哥,你家夫人可说你这两天挺忙的啊?”
“武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夫人说你会找人来帮我盘货的,人呢?”
合着卢生和康康站在那,他是一点没瞅见啊。
卢生只能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在这儿呢。”
武踏雪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不就给你找来了嘛,这位是京城‘雪茗茶行’的掌柜——卢生,他可是财力雄厚,估计能把这些存货都盘下来。”
“哦,这么年轻又这么有钱,真是让人羡慕啊。”
“诶,王大哥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指挥使了,那不是更让人羡慕。”
花花轿子人抬人,就是互夸嘛,卢生也是会的。
“那行,咱们现在就去库房,看看货,查查账?”
卢生赶忙答应:“对,我们今天就帮你把货都盘清楚。”
“卢掌柜,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这马家账房是个偷懒的,只记了每日出库入库,却没算剩多少库存。我们得把账算清,还得把货对上,要是有一点差池,谁也说不清楚,都交不了差的,麻烦着呢。”
卢生则是拍拍胸脯:“放心吧,保证今天都给您盘得清清楚楚的。”
三人便谈笑着朝库房走去。
康康站在原处,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还不善与人打交道,也没人为他发声。
……
“卢掌柜,你先看看这堆账本……”
卢生一看账本,堆成小山,顿觉头皮发麻,却依然大包大揽:“都是小意思!”
“那行,你查吧!”
卢生摸了摸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事?”他一拍脑门:“康康呢?”
……
卢生这才把大厅发呆的康康喊了进来。
王指挥使就有些疑虑了,小声问道:“踏雪啊,你请这两个人行不行啊?一个爱吹牛逼,一个又是有些呆傻的。”
“放心吧,王大哥,今天保证把你这些货都盘完。”
“哎,看来你也是个爱吹牛……吹牛的。”
只见康康拿出一册出库账本,一目一页,快速地翻动起来。
王指挥使一脸疑惑:“这人干嘛呢?先数一遍账本有多少页?”
“王大哥,您稍安勿躁,先等他算吧。”
王指挥使摇了摇头:“其实那面上的几本账,我们都算过了,你们再查一遍也好。”
康康很快把账本翻完,直接在纸上写下明细和存量。
王指挥使便叫来一个账房:“你去看看他写的什么?”
那账房走过去一看,起初还懒懒散散,却突然眼睛放光,有些不敢置信,赶忙回到自己案桌上,找来前几天算的汇总。
又跑回康康的书案前,直接惊呼出声:“全对上了?全对上了!”
王指挥使不以为意:“你瞎咋呼什么啊,什么对上了?”
“指挥使大人,这小孩邪乎啊,他刚才就这么扫了一眼,我们几个账房算了两天,最后和他算得一模一样!”
指挥使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老李,你这是坟头许愿——哄鬼呢!”
“大人,真没哄你,你过来看!”
指挥使赶忙走过去,把两边数字一对,也是眼睛睁得老大:“邪门了嘿!他娘的还真是人才。”
说话的功夫,康康已经把第二本账本算完,开始翻看第三本账册了。
指挥使又是定睛一看,和前面的账目核对:“不对!不对!不是人才,他是神,是‘账房仙人’啊!”
“行了,王大哥,你就安安心心让康康先算吧。”
“对对,康公子,您先算,我闭嘴,我闭嘴。”
……
康康算账的功夫,卢生也显得无聊,便找了一些契书随意翻看。
果然也有些好玩的东西。
“表妹啊,你看这张文书:有个奴婢,因为鼻子矮,漏财,被便宜发卖了。”
“哈哈,这个也挺扯的,一个伙计,蹲茅厕时间太长,被罚月钱,还画押认罚。”
“这个更绝,店里生意不好,伙计太多了,几个伙计立下赌约,抽签决定,把一个人给撵走了。”
……
武踏雪手上也拿着一张契书:“表哥,这里竟然有一张典卖契,是马迈笔将刘泽兰转卖给了张承训。”
卢生接过那一页泛黄的纸:“张承训是谁?”
“是我夫君祖父的名讳,我在祠堂见过牌位的。”
“那这个刘泽兰又是谁?”
“这‘泽兰’是一种药草,也是我婆母的名字。张家好些地方都种着这种野草。我当年就觉着奇怪,这草无论是叶子,还是开花都不好看,为何府中还专门种了好些。后来丫鬟才说,婆母的讳名就是泽兰。”
泽兰:活血调经,利水消肿
“原来如此,刘氏也是卖给张家的?然后张承训让她和儿子张耆成了婚?这命倒是和太后挺像的,怪不得……”
卢生觉得自己话有些多,赶忙闭嘴了。
“表哥,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张耆夫妇当年愿意帮刘娥,除了赌赵恒能当皇帝,原来也是同命相连……
……
到了晌午,康康已经把所有的账目理清楚了,和实际库存只有少许差距。
没有人会怀疑是康康算错了,肯定是马家账房的错,又随便编了两个由头,把账彻底填平了。
王指挥使这次是彻底服了,点头哈腰:“康公子,辛苦了,辛苦了,你可是太能耐了,改天有空,我去找你,请你喝茶啊。这次实在是太谢了。”
“不用,我就先走了。”
王指挥使亲自把康康送出门去。
回头一看:“咦,卢掌柜,你还在啊?没跟康公子一起走?”
这人眼睛是瞎的吗?走没走他看不着?
“咳,王指挥使,我是想再确定下,这把马家的库存茶,都能卖给我吧,这事您说了作数吧?”
“不都说好了嘛!这些茶都全部卖给你!按你出的价,我回去过一过手续,明天你就能把货都拉走。”
“那行, 那我也去筹措现钱,五日之内,都送到皇城司去。”
“这个不急,反正我也不怕你逃单的。”
卢生哈哈一笑:“那哪敢啊!”
“那行,你赶紧去吧,把康公子好好送回家去啊,路上别磕着碰着。”
……
武踏雪则是把那张“典卖刘泽兰”的契书揣在了怀里,回了张府。
刚进府门,就有丫鬟过来传话:“二夫人,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清楚,但看着脸色不好。”
武踏雪却也不着急,看了看天色,先回了自己院子,梳洗一番:“茗儿,你去门口等着,要是老爷回府了,你再来喊我,我们再去回禀老夫人吧。”
“好的,夫人。”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张耆的马车回了府。茗儿赶忙回来禀报。武踏雪这才不急不忙地去了主屋。
老太太把桌子一拍:“武踏雪!你还知道来啊!”
“母亲大人,怎么发这么大火气,是哪个不开眼的丫鬟,惹您生气了?”
“还能是谁?!我来问你!你是不是伙同你表哥,去马帮茶行盘货了?想把他家的茶叶都便宜收了?”
第551章 朝堂争斗到张府
老太太消息还挺灵通的,看来身边还有内鬼啊,武踏雪倒也不惧,她如今可以硬气一些了。
“嗯,母亲,确有此事。”
“你们!这不是趁火打劫吗!?这事要是传出去,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败坏咱们张家的名声?”
“母亲,这怎么会败坏名声呢?我们做这些事,都在朝廷法度之内,朝廷都能卖,我为何不能买?”
“你这样让别的士人怎么看咱们家?我今后出门都抬不起头来,你就那么缺钱吗?”
“母亲,行得正,自然能抬起头来。不管咱家缺不缺钱,只要正当把钱赚了,儿媳觉得并无不可。”
等门口有脚步声传来,武踏雪才提高了音量:“母亲大人,您不能因为和马掌柜是旧相识,就处处维护他家!我的钱都是给张家赚的,母亲的胳膊肘可是朝外拐了!”
“话说八道,你竟敢顶撞我?”
刚好门口一个浑厚声音传来:“你们刚才说的旧相识,是怎么回事?”
刘泽兰赶忙站起身来:“老爷,你回来了?”
张耆却没有搭理她,而是走到武踏雪面前:“你说得话,可有证据?”
他知道武踏雪是个聪明的, 没有根据的话,这儿媳妇不会胡说。
武踏雪只能拿出那一张泛黄的旧纸:“倒也谈不上什么证据,今日在马帮茶行盘货的时候,翻到了这个。”
张耆把纸接过来看了,抬眼又看看自家夫人一眼,没有太多表情。他把纸递给刘氏:“你也看看,去取烛火来,先烧了吧。”
刘氏接过纸张,也看了看,最开始慌乱了一瞬,继而想着马上就能把它烧了,对着武踏雪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张耆坐在主位上:“二郎媳妇,这张纸,你就当没见过。”
“是,父亲。”她倒也没失望,这张纸要传递的消息已经传到了。
“行吧,下去吧。”
“是,父亲。”
张耆当然不会当着儿媳的面,去让自家媳妇下不来台。
武踏雪刚走,管家又走了进来:“老爷,曹大人带着人突然到访,想见您。”
“曹利用?”
“嗯,是枢密使大人。”
张耆也只能起身:“他怎么来了?行吧,先去看看。”
他转过身对刘氏道:“如果有什么尘缘尾事,早点处理干净,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老爷。”
“另外,也不要去寻二郎媳妇麻烦了,她是个聪明的,你别给自己添堵。”
……
张耆急忙又朝中庭走去,这次曹利用估计是“来者不善”。
前不久,张耆也升任了枢密使,和曹利用同样的官职,也同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秩级相同,不分正副,形成了大宋朝短暂的“双枢”格局。
曹利用主外、主断、掌边防人事;张耆主内、协理、管宿卫马政。
太后的用意很明显,曹利用是“勋臣”,没有正当理由不能罢免。但张耆却更得她信任,干脆就把张耆升起来,先把权分走一些,至于之后要怎么样,大家都很清楚了。
曹利用也不得不反击了,官面上的朝堂争斗,暂时拿不住彼此把柄,那也只能使一些台面下的招数了。
而“家眷”无疑是每个官员最大弱点。
张耆亲自走到中庭迎接:“曹公,今日怎么到我府上来了?”
曹利用这次带了好些人,除了两个书吏,还带了七八个精瘦的汉子。
“张大人,有些公事。”
张耆只能把人往里面迎:“是什么事?不能明日到了枢密院再商议?”
“太后让把咱两人的分工梳理清楚,明日早朝就要敲定,我干脆就直接到你府上来了。咱们今晚辛苦一下,把这事敲定吧。”
“哦,是这事啊,我都已经安排吏员下去商议了,曹公何必这么操劳?”
“吏员哪里敢定夺这些事?你的职权我不该碰,我的职权你也不能碰,很多细节,恐怕只能咱们亲自商议了。”
张耆叹了一口气:“那行吧,曹公先去书房等候,我让人把饭食端来,我先垫一垫肚子。”
曹利用指了指他带的随从:“对了,这两个是书吏,一会儿让他们直接起草文书,而这几个是跑腿的脚力,疾步如风,万一要取什么文书,就安排他们去枢密院取来。”
“曹公想得还真是周到。”
“张大人,你记得跟府里下人打声招呼,允许这几个脚力进出府门啊。”
“那是当然。”张耆转身对管家吩咐道:“跟门房说,几位小哥要在府中行走,不可阻拦。”
“是,老爷,我这就吩咐下去。”
张耆伸手指向一侧:“那曹公,这边请吧。”
……
暮色漫过檐角,残阳敛尽余晖,几只乌鸦掠过沉沉天际。
书房的灯亮起来,这朝廷的中枢也是挺累的,两人指着桌上列出的条目,礼貌却又激烈地针锋相对……
直到月亮高悬。一个脚力跑进书房,在曹利用耳旁耳语两句。
曹利用突然把桌子一拍:“你们好大胆子, 怎么能在张府乱跑!?就算有钦犯藏在张府,那是你们该管的!?”
张耆有些懵,疑惑道:“曹公,是出了什么事?”
“哼!这些脚力,脑子不好使,竟然在贵府迷了路,窜到东门的杂役房去了。一个脚力在皇城司当过差,说是看见了一个朝廷钦犯,混进了杂役房里。”
张耆哪还不明白?曹利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竟然亲自下场,来抓他家宅的把柄了。
这时,张府的管家也跑进来:“老爷,曹大人带的那几人,在府里乱窜,说是在杂役房,看见了熟人,要进去抓人,和杂役们打起来了。”
张耆看向曹利用:“曹公,这算怎么回事?”
曹利用桌子一拍:“胡闹,反了天了!还不叫他们住手!”转头对张耆拱拱手:“是老夫御下不严,让张大人见笑了。”
“没事,没事,雄将手下无弱兵嘛,曹大人的兵骄纵一些,也是应该的。”
曹利用呵斥那个脚力:“你去跟那几个兔崽子说,让他们赶紧滚出张府去,别在这里给老夫丢脸!”
脚力却有些为难:“他们几个都不听我调遣啊,立功心切着呢,要不?大人您亲自去看看?”
“也好,那张大人,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亲自去责罚这帮不守规矩的下人。”
张耆冷笑一声,也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哎……走吧,老夫也不相信府里会有什么钦犯,总要自证清白才行。”
到了杂役院子,却见一个女子手持腰牌,带着一群衙役,与几个脚力在门口对抗。
曹利用见“钦犯”也没抓着,火冒三丈:“你们几个饭桶,不是说看见了朝廷钦犯吗?人呢?!”
那几个脚力赶忙低下头:“大人,这位小姐拿出什么‘御赐腰牌’,我们不敢硬闯。”
张耆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小姐,是二郎院子里的一个丫鬟,好像叫茗儿,他却也没有声张。
曹利用冷哼一声,疑惑道:“哦?张大人,您家还有御赐的腰牌?我怎么没听过?”
张耆把手伸出来:“拿过来,我看看。”
茗儿只能把腰牌递给张耆。
张耆看一眼,摇了摇头:“哦,只是犬子张利一的武官腰牌。算起来也确实是御赐之物,毕竟犬子的供奉官也是陛下恩赐的嘛。”
曹利用气得不行!拿一块七品的武官腰牌就把他们吓住了!?都是他娘的饭桶!
他也只能亲自出马了:“那张大人,这钦犯还要查吗?”
“曹公,您都亲自到这里了,自然是得查一查才放心的。”
曹利用便给几个脚力使了眼色:“既然张大人也不介意,你们还是进去再找一找吧,动作轻点,别碰坏了东西!”
第552章 井底石头有多少
等那几个脚力进去搜寻,武踏雪才从杂役院子中走了出来,见到张耆,略显惊讶:“拜见父亲。”
“嗯?二郎家媳妇?你怎么在这里?”
“儿媳来给杂役安排了一点活计,刚好遇到几个外人闯进来,就先躲在院里了。”
曹利用只能道歉,随意拱手道:“张大人,让贵府家眷受扰了,实在抱歉。”
歉是道了,他却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还是等着那几个脚力,在杂役院里肆意搜寻。
过了半个时辰,几个脚力把杂役院,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别说柜子、床底,就是灶台都拆开看了。
院里有一口水井,天黑看不清楚。两个脚力干脆丢了五六块石头下去,有碗口那么大。也没有听到任何喊叫声,再用烛光一照,只能看见波光粼粼,除了水声回荡,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而杂役院子贴着府墙的,墙体很高,只有一道侧门连着府外,曹利用的人也早就在外面守住了,钦犯是不可能跑出去的。
几个脚力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犄角旮旯搜了三遍了,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只能走出院子,哆嗦回禀道:“老爷……可……可能是我们看……看错了,确实没有什么钦犯。”
曹利用一脚踢在那人小腹上:“丢人现眼的玩意!眼睛长在屁股上了?!这都能看错,还跑来这里胡闹!”
他只能转身,挤出一个笑脸来:“那行,张大人,今日打扰了,老夫也没脸再待着了,先回府了。”
“曹公,咱们不继续商量‘分工’之事了?”
曹利用咬了咬牙:“这事张大人你来定吧!只要不太过分,老夫绝无二话,全当今日赔礼了。”
“那行,看来只能张某命苦一些,多操劳一些了,我送送曹公。”
“请。”
……
等看着曹利用出府去了,张耆又回到杂役院子,武踏雪果然还等在这里,便问道:“到底是什么钦犯?”
踏雪十分恭敬:“父亲,是马帮茶行的马掌柜,他应该是和母亲有旧……所以母亲冒险收留了他。”
“你是说那个私藏贡茶的案子?马帮茶行的人?”
武踏雪点了点头,顺便提醒一句:“今日你看到那张契约,立契的就是马掌柜……”
张耆当然知道刘氏是家里买来的,早些两人同甘共苦,这些年并未嫌弃过她。却不知道她和卖家竟然还有来往。
“哼,难怪了,这些年府上的茶,都是她从马帮茶行买的。”
“对,都是上好的‘绿’茶。”
还好……老头儿也没听懂她的意思。
“那姓马的人呢?跑哪去了?”
武踏雪这才想起,捂嘴吃惊道:“呀,还躲在井里呢。”
张耆这才安排管家:“还是先把人救起来吧。”
……
管家赶忙安排了几个伙计过来,拉了绳子下去查看。
“老爷,救不起来了,不过可以把人“捞”起来。”
“捞吧。”
等马掌柜被捞出来的时候,皮肤都泡白了,死得不能再死。
此时,刘氏也听到消息,从前院赶了过来。见到尸首,也不顾脸面了,扑在地上就开始喊:
“马迈笔啊,马迈笔……
造孽哩马迈笔啊……
可怜哩马迈笔……”
她还挺克制,除了喊名字,倒也没有喊些‘肆无忌惮’的词。
张耆赶忙对服侍的婆子喊道:“还不把老夫人扶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婆子赶忙凑到刘氏耳边,耳语两句,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收敛住哭声。
她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人,皮肤发白,额头上一个巨大的伤痕,应该就是致命伤,便质问道:
“他头上怎么有伤痕?老爷肯定是有人把他砸死了,扔井里了!”
然后扫视一圈,突然提起武踏雪的衣领:“是不是你干的!”
武踏雪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就怀疑到她头上来了,女人的直觉?
“母亲,您这就错怪儿媳了,大家可都看着呢,是马掌柜躲到了井里,曹府的人往里面扔了大石头……”
“是你让他躲井里的,对不对?就是你害了他!”
张耆也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够了!这人死了也干净,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在灶房后面,生火烧了吧。”
刘氏泪眼朦胧,含恨看着自己的丈夫:“老爷,就不能给他留个全尸,修个坟吗?”
“你是嫌给府里惹得麻烦还不够大吗?修坟?修好了你方便哭坟去是吧!?”
张耆的眼睛像是要杀人,刘氏只能闭嘴了。
武踏雪却也觉得烧尸有些不妥:“父亲,这样会不会味道太大,引来街坊怀疑。”
张耆轻哼一声,对管家说道:“知道该怎么做吧?“
“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会顺便再烤两只小鹿,明早给邻里都送去,就说少爷们外出打猎,得了两只小鹿,很是高兴,分与街坊们同享用。”
武踏雪突然背脊发凉……难怪她入府这一两年,张府不年不节的,也曾烤过野味来吃。
而刘氏也不再闹了,对身边婆子道:“走吧,我头晕,想回去休息了。”
走出两步,竟然踉跄着摔倒在地。
张耆语气还是有些冰冷:“行了,把府医叫来,给夫人看看,想来只是伤心过度,并无大碍。”
下人手忙脚乱,背着刘泽兰离开。
张耆也懒得再看,转身说道:“踏雪啊,这事儿你办得不错!夫人年纪也大了,以后家里‘中馈’之事,还是得找个精明的人来打理,今后你就多费心吧。”
“那母亲那边?”
“等她醒了,我自会去告诉她的,不用和她商量。”
张耆便让管家去了老屋,取来一个箱子:“这是家里的‘对牌’和‘钥匙’。有什么不懂的,还是去问你母亲,这‘掌家之权’给了你,却也还是要对长辈更加恭敬才行。”
“儿媳,谨记。”她看看地上的尸首,有些胆怯模样:“那儿媳就先走了。”
“嗯,你先去吧,剩下的事管家会安排好的。
……
而等武踏雪走后,张耆又喊来管家:“你记得那几个脚力,朝井里扔了几块大石?”
“好像是五块?”
“一会儿,你把井水打干,派人把井底的大石头都打捞起来,看看有几块新的大石。”
“老爷,你是怀疑……马掌柜之前就已经被砸死了?”
“如果是曹利用的人砸死的,为何会没有呼喊求救声?并且这刚死的话,怎么也得飘浮井面吧。他们用烛火探下去,不可能看不到尸体。”
“行,我这就让人打干井水,下去查看一番。”
“嗯,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这事不要让二郎媳妇知道。”
“放心吧,老爷。”
天气干旱,这井中的水本来就不多,很快就被打干了。
家丁从井底捞出十多块碗口大的石头。由于天气炎热,擦拭之后,表皮干得很快。一看就是新扔下的石头。
“老爷,数过了,确认有十一块大石,都是新丢进去的。应该有人把马掌柜骗入井中,用石头先把人砸死了, 外面太喧哗,也没有人听到井中呼喊。”
“用得着丢那么多石头?”
“应该是砸死马掌柜之后,看着尸体还飘着,又继续丢石头,把尸体压下去了。”
这么算起来,曹利用的人只丢了五块,而那个人却丢了六块……
“看来这丫头,做事果决,比曹家人还狠一些啊。”
……
之后几天,刘氏竟然一病不起,吃了药也不见好转。
此后,张府的“中馈”就都由踏雪来掌管了。
可是,这事情却一点不顺利。
今年天气继续炎热,一滴雨都还没下,府中又少了一口私井。
干净的“私井”只能供老爷们喝茶做饭。而杂役们的用水则需要去外面挑“公井”的水,甚至是汴河的水回来使用。
张府接连有杂役、丫鬟染了病。
“二夫人,又有一个杂役上吐下泻的!人看着就干瘪了下去,已经不行了。”
“请府医看过没有?这已经是第几个人染病了?”
“已经有四个了。”
“看来这些府医也是靠不住的!茗儿你跟我去八仙堂一趟,先找表姐问问。”
到了八仙堂,这里也是人满为患,连日大旱,疫病来了……
第553章 水源枯竭霍乱生
天圣六年五月,京畿苦旱,百姓疫死,田谷焦槁,秋成绝望,帝祷雨于玉清昭应宫……
……
武踏雪走出府门,街上萧条,到了八仙堂,这里才“热闹”起来,很多百姓在门口排起了长队,一些人则是被抬着进了一个侧门。
八仙堂里每个人都很忙碌,忙到什么程度?就连卢生这个一向偷懒的,都得来帮忙了。
他也不会看病,正在安排砖瓦匠,把八仙堂一分为二,中间用门板、木棒、砖石搭起来一面墙。
一般病人走正门。而发热,上吐下泻的则被要求去到左边,那里单独开了一个侧门。
武踏雪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头:“表哥,怎么会这么多人生病??”
“今年太旱了, 老百姓找不到干净的水喝,好多人都只能喝脏水,估计是‘霍乱’来了。”
“霍乱?”
“就是拉肚子,起病特别急的那种,要是治不好,拉上七八天,人就脱水而亡了。”
卢生这两日观察下来,还是比较庆幸的。比起后世的“真霍乱”,这次疫情症状要轻一些,起病稍缓,不至于脱水三四天就死了。
卢生唏嘘道:“还好,很多病人吃了吕大夫开的药,能有所好转了。”
“我们府上也有好几个杂役染了病,这病能防吗?”
“能防的,霍乱就是‘粪口传播’,只要不让杂役再喝脏水,入口的水都要煮开再喝,应该问题不大。一旦有人上吐下泄,赶快送来八仙堂吧。”
武踏雪听了此言,赶忙让人回府,把染病的杂役都抬到了八仙堂。
……
而八仙堂内,忙碌依然。
曹佾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很多病人药食无法入口,只能先用针灸、艾灸。
先让病人平躺,在肚脐(神阙穴)上撒上粗盐,将艾草和艾绒团成小塔,再点燃热烘,利用盐的导热性和艾草温通作用,达到散寒、温阳、调理脾胃的效果。
隔盐艾灸神阙穴
曹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对曹景姝吩咐道:“姐,这里你先照看着,我去再给别处看看。你一定要注意温度,一会病人要是说太烫了,或者表情痛苦,一定要把艾草团取了……”
“好嘞,你放心吧。”
“对了,回头还是再把米汤给他喝了试试,一定还是要补一点水。”
曹景姝欣慰一笑,又喊道:“棒!棒!棒!”
曹佾握拳:“姐,我知道的,我很棒!”
转头就被一根棒子戳中额头。匠人正在用木棒搭一个棚子,刚巧就戳到他面门了。
曹景姝只能扶额:“不都跟你说了嘛,前面有根棒子!”
曹佾捂着额头:“你倒是说清楚啊,我还当你在夸我……”
见弟弟没事,曹景姝会心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已经如此干练,就连她这个姐姐都只能供他差遣了。
……
病房的另外一侧,吕绍先也是愁得一直薅头发,只能又把卢生拉住:“掌柜的,这方子我倒是能开,这两日下来,也起了些疗效,只是病人一直这么多,恐怕药也不够用啊。”
“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事呢,我知道一个方子, 这‘君药’也不缺,京畿之地,应该就能找出许多来。”
“哦,什么方子?”
“此方名曰‘蚕矢汤’。”
在传统医药里,你只要看见这‘矢’字,通常就是说的“便便”,像什么鸡矢白,鸡失藤,羊失,雀矢……一看见这个字,你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蚕矢汤”是后世温病学家王孟英创制,记录在《霍乱论》中的名方。
以“晚蚕沙”为君药、这蚕砂,当然就是蚕的“矢”。再佐以:生苡仁、木瓜、川黄连、制半夏、黄芩……等药材。
蚕砂:祛风除湿,和胃化湿,主治风寒湿痹、吐泻转筋
这方子挺有门道的。用后世的话来说,拉肚子了, 搞点粪便进入肠道,有利于平衡肠道菌群。
吕绍先听了卢生一番解释,觉得也很靠谱,又依据药材的库存,重新写了张方子。真正的良医,不仅能依据病情开药,还得会因地制宜,依据“库存”来调整药材的用量。
“这蚕砂吕道长就放心用,我马上安排叶备去京城周围收集,京畿之地有很多养蚕的庄园、农户,这药是不会缺的。”
“好嘞,有药就行。”
卢生喊来一个伙计,去把叶备叫来。
……
叶备到了医馆,却是把一张黄纸符拍在桌子上:“掌柜的,这金紫药局可是越来越过分了!大疫当前,他们竟然还在京中大肆兜售什么:消疫符,一张破纸竟然敢卖三百文!”
吕绍先拿起纸符,看了看,也只能摇头:“这简直就是鬼画符嘛,根本不合咱们道家章法,纯粹就骗钱的玩意儿。”
卢生也接过纸符:“看来,陆阳也必须要收拾了!想着等他多开些店铺的。现如今,他这种搞法,只会加重城里疫情蔓延,不能让他再胡作非为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卢生拍拍叶备的肩膀:“这事你别管,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你去找一些伙计,去京城周围养蚕的地方,把所有的蚕砂都出钱买下来。”
“不就是蚕屎吗?那玩意儿还用买吗?我那些锅碗瓢盆,就能全部换走!”
“你用什么办法我不管,当然能省钱是最好的,但是必须要快,量也必须够大,不可延误了吕大夫开方治病!”
“放心吧,掌柜的,我这就带着兄弟们去收货,两三天就能把库房装满。”
“行啦,别吹牛了。赶紧去干活!”
卢生攥着手里的黄纸符,眉头一皱。他本不想管这事,那些没脑子的买家,想靠着符箓来躲灾病的,本来就很活该,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他们要是病了,又会害了更多人,卢生也不得不出手了。
卢生去到后院,把正在忙碌的“千哥”和“强叔”都叫了过来,把黄纸符交给两人,耳语两句。
“掌柜的,这么干能成吗?”
“没事,你们先去试试。”
“好嘞”
……
一下子处理了好些事,卢生都有些脑仁疼,刚打算歇口气,官府又来人了,是一个黑脸。
“卢生,你姐姐呢?”
“包拯啊,不是我说你,你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别一天到晚想找我姐!”
“你瞎琢磨什么呢?我是想问下,八仙堂还能再收一些病人不?城东又多了好些病患。”
卢生指着院子:“你没看门口还排着队吗?收不了了!”
“那行,我再去别的医馆问问!”
卢生却没好气的提醒道:“知县大人,你能不能找一个宽敞点的地方,把病患安排下来。我们到时候把大夫和药材带过去都行啊,别死脑筋!”
“卢生,我好歹是知县,你尊重一点!”
卢生却不搭这茬:“对对,得尊重。包黑子啊,这疫病,不能只是治疗病患,病人要是再多下去,我们也救不过来的,还是得切断传染源头才行!”
包拯眼前一亮:“你有办法?”
“嗯,这霍乱病因一般出自水源,得从水源上下功夫,京城的水源,你了解不?”
包拯就取来纸笔,如成竹在胸,画出一幅草图来。
“京中百姓的饮水一般就是三种:
其一是金水河,引自荥阳京索河清水,为避汴河浑水,设凌空渡槽跨汴河入城;沿渠建田字形的‘方井’,官民共用。是全城最干净的饮用水源。今年水流很小,已经不让普通百姓取水了。
其二便是井水,大街设官方‘公井’,百姓可免费或低费取用;另外官宦、富商宅内有自凿的‘私井’。可是今年……多数井都已经枯竭了。
其三便是普通河水,有汴河 、 蔡河 、五丈河……水质浑浊,以前很少有人去河里取水的。不过今年大旱,很多百姓只能取河中之水,放置一夜,沉淀些污泥,也就能用了。
第554章 汴河上游是源头
听了包拯这些介绍,卢生点了点头:“包知县,恐怕你还得多派些人,去走访一下,看看哪些水源附近疫情最重,我怀疑是水源出了问题。”
“卢生啊,你知道全城有多少水井不?一千二百四十五口!这活儿可不轻松啊。”
“你包拯还会怕困难吗?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啊!”
“对,有道理,那卢掌柜,我给你也制造点困难吧。跟我们去实地探访一下?这种防疫之事,还是要你亲自指导才行。”
卢生心里一万头……“感恩的心”呼啸而过:“别带上我啊,你没看见八仙堂已经这么忙了嘛?”
“你又不会看病,待在医馆也是浪费,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去!”
“哦,对了,你买马帮茶行的那批茶叶,是不是还没到手?昨天手续刚到我这里,让我用完印,通知你去拉货。”
“包黑子!”
“诶,诶,刚才都说好了,你要尊重我,要尊重朝廷官员!”
“尊重你大爷!你个王八犊子!”
包拯拿出一张纸,估计就是发卖茶叶的文书:“那你去不去嘛!?”
“嘿嘿,走吧。”
……
卢生也只能乖乖跟着包拯出去查看灾情了。
“你等等我,得带些水壶,取些水样回来。对了,这水壶钱,你回头得给我报销了。”
“行,行,行!”
“还有啊,你去找找,看看城周围还有没有养兔子的,都收集起来。”
包拯疑惑道:“你也喜欢吃兔子?”
“包黑子,我是做正事的!兔子也会得霍乱,我们去取了水,得用它试毒的。”
“这样滥杀……会不会有伤天道啊?”
“你吃兔子的时候,怎么不伤天道?”
“也对。王朝,去收一些兔子回来。”
……
二人带着衙役先是到了“东水门”,这里最近染病的人最多。
汴河水穿城而过,在从此处出城,经历了城市的“洗礼”,河水到了此处,已然是污浊不堪。
汴京水域图
汴河岸边,有人在堤坝处浅滩里挖出一口浅水井,河水经过土壤的过滤,变得清澈一些,很多百姓就在这种“浅滩井”排队取水。
卢生也提着水壶,也不排个队,把水壶按在井里就直接取了一壶,扬长而去。
旁边百姓看了都是一愣:“你个后生!屁股眼长脑门上了,没看大家伙都在排队吗?”
卢生指着一旁包拯:“有什么事,找他去!”
卢生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拿出炭笔,在水壶上写上取水的位置。
百姓见卢生如此做派,倒也听话,直接把包拯给围了:“你们干什么的,本来水就不多!还不排队!”
“大家听我说!”
“听你大爷!”一个汉子带头怼道!
“我是祥符县令包拯!”他随手掏出一块腰牌。
“大爷, 您好!”
那带头闹事的,直接就跪了下来。
“行啦,都起来吧,刚才取水的人是八仙堂的大夫,他说这水里有霍乱病气,大家最近还是不要到河边取水了!”
“包大人,这也是没办法啊,喝了河水也不一定就会得病,可是没了水喝,大伙都得渴死啊!”
“那就回去烧一烧再喝吧。”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些官老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就是!今年的柴本来就贵,就是烧火做饭都得紧着点用,还拿来烧水?”
一个穷酸书生也抱怨道:“哎,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啊!”
包拯倒也懒得解释,时间紧任务重, 继续派人去沿街走访。
“老乡,家里有没有人拉肚子啊?”
“老乡,家里用的哪的水啊?”
“老乡,家里最近有没有死人啊?”这句不能问,问了说不定得让人打死!
总之,张龙赵虎带着人,到处询问,一五一十做了详细记录。
……
卢生则是带着王朝、马汉,沿着汴河一路往西走,取了一些浅滩井水,还有公井的水。就算一些私井,也都敲门、亮出腰牌去强行取了水。
日落以后,卢生带着一板车的水壶,到了城外一处荒废的宅院。包拯已经派人送来一百多只兔子,都关在铁笼子里,半天没有喂水、喂食。周围已经撒上生石灰。
兔子对霍乱也特别敏感,倘若是喝了有病气的水,四五个时辰便会发病。
卢生把水壶分发出去,分别喂给兔子,做了详细标记。
入夜,卢生才拖着疲惫身子回了惠民药局,让人烧了热水,洗了手,洗了澡,这才敢吃饭。
……
第二日起来,县衙的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卢生只能起床,带上干净的水和炊饼,出门而去。
张龙跃下马车:“嘿嘿,卢掌柜,包大人知道您这两天累了,专门把县衙唯一一辆马车给您用了,包大人都是自己走路的。”
卢生倒是一点不客气,直接坐了上去:“昨天那些兔子怎么样了?”
“死了三四十只,都是拉肚子,水样的。”
“让人把那些死兔子都烧了吧?”
“怎么烧?红烧还酱烧?”
“焚烧!张龙,你这脑子怎么想得,那些都是病死的兔子!”
张龙挠了挠头:“我不是想着浪费了嘛。”
“不止是兔子,就连粪便,地上的土也要收集起来!全都倒坑里,点把火都烧了,再撒上石灰,再埋上!”
“好的,卢掌柜。”
“你跟包拯说,把那些兔子对应的井都封了,严禁百姓去取水!”
张龙有些为难:“卢公子,这样恐怕不行吧,要是百姓闹起来怎么办?”
“ 老包既然找我帮忙,就得都听我的!怎么跟百姓说,那是他的事。总之要想控制疫病,就得封井!要是百姓闹起来,让他们来……咳……让他们去找包拯!”
“卢掌柜,您放心,包大人连马车都给你用了,肯定会为您遮风挡雨的。”
这话说得,这么有股“龙阳”之风拂面而来。
“行了,先走吧,今天我们直接去‘西水门’外,沿着汴河上游去看看。”
……
马车出了城,过了附郭城厢,一路向西,人烟逐渐稀少。
行了一二十里,临河有一块洼地,这里竟然有几处人家在披麻戴孝,正安葬亲属。
走近一看,这里至少有上百座新坟。
正在办丧事的也都是穷苦人家,麻衣破烂不堪,埋葬之人也只是草席裹尸,或者一口木板拼接做的薄皮棺材。
卢生有些生气,便上去询问:“你们怎么把人埋这儿啊?”
孝子叹了一口气:“哎,家里老人拉了几天肚子,死了。这里埋人不要钱的,是‘西河首善’岳大官人的土地,他把这地划出来做‘义冢’的。”
“那也不能埋河边啊!?”
孝子也有些不耐烦:“你这后生懂什么!这城周围的地可都是有主的,这里埋人又不用钱。你看这处‘义冢’,周围有土坡,背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中间地势低洼,前面有汴水经过,就是‘明堂’,说实话,义冢风水还能这么好,周周围也找不到几处,城里人都抢着来埋……”
“这么低洼的地方,河水会倒灌的,哪里风水好了?”
旁边一个汉子听不下去了:“你小子是谁啊!?别没事找事!”
孝子赶忙把汉子挡住,又对卢生说道:“后生啊,人死为大,你先让家父入土为安,这理总没错吧!?”
要是平时,卢生遇到这种事,也不会直接起冲突的。
可是他都累了几天,最后却发现,这疫病的源头竟然在这里!这些愚民,为了所谓的风水,把得了霍乱的人,直接埋在了上游河岸,这和投毒有什么分别!
他直接把土锹提起来,硬气地大喝一声:“你们都给老子停下!老子说了!这里不能埋人!”
第555章 断绝病源改河道
“娘的,把他土锹给老子抢回来!!不给他点厉害瞧一瞧,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卢生虽然手持土锹,那狂躁汉子却一点不惧,直接冲了上来。
卢生劈头盖脸就朝他砸去,本来只是想吓唬他的,那人脑袋却直接往前顶,估计想表演铁头功。
卢生直接在他额头正中砸出一个大包,定睛一看,像极了马王爷的第三只眼……
卢生嘴上也不饶人:“马王爷是不是有三只眼?老子亲自给你砸出来!”
见卢生先动了手,那些办丧事的更是群情激动!在华夏,最不能惹的就是办丧事这伙人,死者为大,此时的人群会空前团结。
你看后世管殡葬的,这种差是最不好当的,经常都被人围攻……
卢生武力值还是差了点,手上要是拿根银针还好一些,拿一把土锹……也不太好用啊,他就喜欢细小的,这种粗长的武器怎么用都不顺手。
见这么多人冲上来,打是打不过了,丢下土锹,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掏出银针来,朝后飞射,也不能下死手,更是不能扎眼睛,威力有限。
张龙拔出腰刀,右手提刀,左手拿出腰牌,大喊一声:“都住手,我们是官府的人!”
此话一出,倒是挺有效果……众人一愣,稍做停留,左右看了看,绕开张龙,又朝着卢生追去。
张龙气急了,大声喊道:“娘的,卢公子也是官府的人!”
这次,并没有人搭理他了。
卢生就只能在坟头之间到处瞎窜。从一个坟头跳到另一坟头,那些送葬的乐手还吹响了唢呐……
这下就热闹了,跟“坟头蹦迪”差不多嘞。
好在,这时候一辆马车行了过来,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人胖子,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朝坟地走来。
这人体格臃肿,走路都喘气,踩在泥地上,一踩一个深坑。
“大家都停一停!”
没有人搭理他!
旁边的仆人又高声喊道:“你们都住手!你们在‘岳大善人’的土地上埋人!怎可不听他招呼!”
那孝子这才看清了来人,赶忙招呼亲眷:“别打了,别打了,‘岳大善人’来了!”
亲眷们这才停了下来,卢生也坐在坟头,大口喘着粗气。
岳大善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孝子面前:“王三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好心好意让你们过来埋人,钱也没收一文,怎么还闹起事来了!”
“岳大善人,是那个小子!他非说我们在这里埋人,要污染河水,不让我们埋!”
岳大善人看着坟头上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伙子,你下来。”
卢生这才跳下了坟头,走了过来。
“你为何不让乡民在此地埋人啊?这地可是我家的。我积德行善你也不让?”
卢生还是拱了拱手:“这位爷,这里地势低洼,与汴河联通,你看看那河滩的地方,河流冲积, 有些白骨甚至都已经裸露出来,那些脏水会污染河水的!”
“小兄弟,这就言重了吧,我给这些人一个入土为安的地方,反倒成了坏事?”
“这些下葬的人,好些都是霍乱而死,你这低洼之地把病气留存下来,顺河道而下,会祸害京城百姓的,这哪是造福,是造孽啊。”
岳大善人一听,心凉了半截:“你是说……我做这些善事反而祸害了京城百姓?”
“所谓‘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岳大善人此举,不仅不能添福,反而是为祸一方,恐怕有损阴德啊!
岳大善人听了此话,倒吸一口凉气。
“那行,今后此地不能埋人了!”
卢生也没想到,这善人还挺听劝的。
旁边孝子却不干了:“那岳大善人,我父亲都已经抬过来了,不让埋这风水宝地,我埋哪去啊?”
大善人倒也大气,重新指了远处山坡:“你们就别埋这里了,我给你们重新安排个地方,就在那座山下,远离河道的地方,你们把人抬过去吧。”
等那些孝子贤孙骂骂咧咧的走了,岳大善人才又问道:“那小兄弟,你看其他旧坟,需要迁走不?不过……这迁坟事关重大,就算是我也没有此等威信,怕乡民要闹起来的。”
“我回去问问包拯吧。不过河岸的地方,我会让人送一些石灰过来,先撒上一些吧,兴许能起点作用。”
石灰,具有燥湿杀虫、收敛止血、解毒蚀疮等功效,以外用为主,需经严格炮制后使用。
岳大善人却是想起一事:“对了,上游浅滩还有几处坟场,有个地方,叫乱葬湾,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卢生眼睛瞪得老大:“什么?还有?”
“对啊,此上一两里地,坟地很多的……”
卢生长出一口气:“那行,我们都先去看看……”
到了上游,卢生彻底死心了,上游不仅有坟地,还有乱葬湾。
湾内好多新的土丘,有些尸首都只是浅埋,都靠近河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气……
“走吧,张龙,回去跟包拯商量商量,这事不好办啊……”
二人又仔细勘察,绘制了简单的舆图,直到天黑才回到京城。卢生把今日所见都跟包拯说了。
包拯眼神晦暗,看着烛光:“卢生,你肯定有办法吧?”
一路上卢生都在思考,其实已经有了对策:“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比较耗时耗力,恐怕你这知县都搞不定的。”
“什么办法?”
“彻底把河水改道!那四五里坟场!必须绕过去才行了。我看过地形了,现在河道的北侧, 曾经有一条古河道,只要将这七八里古河道疏通,筑起堤坝,引水改道,就可以绕开那些坟场嘞。”
包拯起身踱步:“这事我还真办不下来,得上书请奏朝廷了。”
翌日,祥符县令包拯,特准上朝奏对。
寅时,鸡都还在睡大觉,包拯便已起身,换上七品青绿官袍,头戴皂色幞头,手执牙笏,趁着五更,初露微光,随京中百官赶往皇城‘待漏院’等候。
皇城宫门开启,依门籍验身过后入内,文东武西按品阶立于文德殿庭下,包拯则立在文班末排外侧。
待阁门使高声唱喝: “大起居…… 拜”。
众官齐齐执笏躬身,包拯随众行五拜三叩之礼,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仁宗赵祯端坐殿左御座,太后刘娥坐于殿右,座前垂一道素纱帷帘。
待礼毕肃静,阁门使引包拯出班至殿阶下。他执笏垂首,恭声向帘前奏报:
“此次霍乱灾疫,一直往复,无法根除,乃水源不洁所致。经祥符县八仙堂‘卢生’大夫查明,西城外十三里处,有坟场若干。如需断绝病源,需将汴河改道,新修堤坝,疏通古河道,绕开坟场,可还河道洁净,臣有详细规划,恭请御览。”
包拯双手捧上一道劄子,阁门使走过来,取了劄子,交由御览。
赵祯细看劄子,又交给阁门使,递给太后。
帘子后面出来清冷的话语:“众卿,都议一议吧。”
宰相王曾跨出一步:“这河道是肯定得改,但是派谁去呢?”
有人谏言:“不如就交给包拯吧。”
“不可,这京畿之地,修葺河道,牵扯衙门甚多,‘都水监’要规划勘测,‘工部水部’负责颁行政令、工程核验,‘河渠司’统筹调拨钱粮、砖石木料,开封府及祥符等府衙还要负责征集民夫……恐怕包拯还无力插手这些衙门。”
“对对,包拯还要负责城内防疫之事,恐怕需要另选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才行。”
……
帘子后的人又才问道:“那众卿家可有人选?”
此时,晏殊也已顶替了吕夷简的位子,也是“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拜“集贤殿大学士”,也算是正式拜相了。
晏殊跨出一步:“臣有一人举荐!”
“是何人?”
“应天府书院教席——范仲淹。”
底下群臣就议论开了:“怎么一个教习就能担任如此要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此人曾在兴化县主持修建过海堤。”
“听说回家丁忧去了啊。”
“对啊,这丁忧之人怎么能启用呢?”
……
晏殊听了群臣议论,这才手持笏板,高声奏道:范仲淹此人,素有治水才干,昔年曾在泰州主持修筑扞海堰,绵延百余里,民至今感念,号为 “范公堤”,挡海潮、护良田,救活数万生民。
现因母丧守制,受聘于‘应天府书院’,执掌教席,学问广博,教化有方。
此人清正刚直、忧天下疾苦,又熟稔工役水利,体恤民夫、调度有方。若令其总领汴河改道之事,必能早竣河道。”
太后招来阁门使,耳语两句。
阁门使又与皇帝耳语两句,赵祯这才颁了口谕:
“准晏殊所请,特授范仲淹‘殿中丞’,提举汴河改道公事。总领汴河改道一应工役,调拨京畿州县民夫物料,节制相关衙门。
特准其遇事直接‘奏闻朝堂’,工竣之后,再行另授实缺。”
“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56章 忧心忡忡范仲淹
汴河改道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是得先治理被污染的井水。
特别是那些离茅厕和汴河太近的井。
包拯就每天干这种缺德事,把人家中茅坑给填了,这种事真是丧尽天良,天天被百姓指着鼻子骂。
那些百姓为了保住自家的茅厕,也是无有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些大妈蹲在茅厕里面不出来。
“张龙,去把人绑出来。”
“包大人,那里面的好像是个老女人。”
“什么男人女人?只要不听朝廷诏令,就是犯人!”
张龙只能咳嗽一声,十分不情愿的道:“是,包大人。但下次可就轮到赵虎了。”
“嘿,张龙,你这话就不厚道了哈,昨天我被泼粪的时候,也没见你帮忙呀。”
“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去吧,话多。”
张龙闯进茅厕,就听到一声惊呼:“非礼啊,非礼啊。”
尽管那妇人喊得很凶,还是很快被张龙提溜了出来。好在衣着整齐,也只是吓吓张龙。
老妇人坐在地上,拍着黄土地:“你凭啥封我家茅厕!你们县官还能管我们拉屎放屁?
包拯此前就已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也不想再多做解释。
把老妇人拉到一旁,任其哭喊。让人清理茅厕,撒上石灰,然后直接把茅屋拆了,用墙土把坑填了。
还立上牌子:“井水五丈内,严禁修建茅厕。”
……
包拯搞了几天茅厕,自己身心俱疲。百姓却还怨声载道。
下值了,他也到樊楼来买点小酒。小酌两杯,放松一下。
卢生就给他出了主意:“你别忙着查那些平头百姓家里呀。你搞搞当大官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那些官员的府邸,占地都很大,地皮很富裕。哪里会允许把茅厕修得离井这么近。
“包拯啊,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什么吗?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包拯脑袋瓜一转,若有所悟。
第二天,包拯就带着卢生到了晏殊的宰相府。
当然,卢生还是很不情愿的。腹黑包拯却总是有办法要挟到他。
晏殊也挺给面子,亲自接见了二人。
包拯恭敬行礼:“晏相,我们二人前来。是想查一查府上有没有违规的茅厕。”
“包拯啊,你这两天做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府邸就在祥符县境内,当然也得听你这个县官的。不过,老夫已经让家人自查过了,府上在井边五丈之内,确实是没有茅厕的。”
卢生就嬉笑说道:“那咱们可不可以有一间呢?”
晏殊眼含深意看着卢生:“你就是那‘惠民药局’的卢掌柜吧?我早听说过你了,聪明绝顶啊。”
卢生知道晏殊为人不错,也就俏皮道:“您夸我聪明就行了,不要说我‘绝顶’。我这头发还想多留几年。”
晏殊哈哈一笑:“你这人果然有趣,说吧,什么叫‘可以有一间’?”
“就是包拯想借您一间房……得找一处围墙边上的房屋,杂役房就可以,柴房也行,只要跟百姓说这就是茅厕,我们把它拆了就行。”
“你是想学商鞅,‘徙木立信’?”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卢生点了点头:“如今民怨沸腾,百姓之所怨,不怨寡,而怨不均。”
晏殊点了点头,示意卢生接着说。
“老百姓要的是什么?他会跟朝廷要家财万贯吗?会跟朝廷要良田万顷吗?他们所求的不过就是‘公平’二字。只要我们把宰相府的茅厕都拆了,那百姓还有什么怨言?”
晏殊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流言果然不虚,你不但聪敏,而且深谙人心,看来我还是要在官家面前再提一提你。”
卢生心里本想说不用的,官家早就是他兄弟了,却还是拱了拱手:“那就谢过晏相了。”
“行吧,你们所求,我也明白了。”
晏殊起身。招来府上的管家:“你带包拯府里转转,寻一处围墙边,靠近‘公井’的房屋,把东西搬出来,听包拯安排吧。”
“是!大人。”
管家带着卢生和包拯院里院外转了三圈,终于选定了一处靠近墙外“公井”的杂役房,把里面东西都清空,又挖了个深坑。
包拯连夜在那处围墙上贴了告示:
“晏府有茅厕靠近公井,宰相深明大义,愿配合县衙防疫。明早辰时,县衙将派人拆除。”
卢生也找来笔墨,大大的写了一个“拆”字。当然,在字外面还很灵魂地画了一个圈。
这样一看就十分的显眼,两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翌日,天刚蒙蒙亮,挑水的百姓经过此处,都看见了墙上的圆圈。又听书生读了告示,都直接在墙前等候。
辰时刚过,包拯就带着张龙赵虎王朝马汉,过来拆家了。
衙役们动作迅猛,搭上脚手架,手持铁锤,铁锹。很快就把宰相府那段围墙拆了,里面的屋子的坑也填上。
“嘿,奇了怪了,这宰相府的茅厕怎么不臭呀?”
“你以为都跟你们家似的?跟猪圈一样,人家宰相府茅厕肯定定期清理,里面都点了檀香的。”
“哎,人比人气死人呀。”
“有什么好比的?再香的茅厕还不是让包大人给拆了。”
“对对对,这包大人还真是大公无私。”
“以后包大人要是想拆哪家厕所随便他拆,我老王再无二话。”
“你说得倒是坦荡,你家连个茅厕都没有。”
……
总之有了晏殊和包拯的这一出好戏,包拯清洁水源的工作就顺利了很多。
三日之后,范仲淹也到任了,进了皇宫,领了差事,就直接去了祥符县衙。
包拯又把卢生拐来,让他给范仲淹详细解释一下这汴河改道之事。
卢生进了县衙,就看见一人坐在包拯身侧,大约三四十岁。虽然是夏天,他却把衣衫紧束,袍襟扣得严实,衣带绷得拘谨,身形微微局促,满身皆是焦虑之气。
包拯派人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是范仲淹到了。
卢生便赶忙行礼:“晚生卢厚朴,拜见范先生。”
范仲淹是应天府书院的教席,现在还没有正式授予实缺。这么称呼也倒也没错。
“哦,你就是卢生,果然英雄少年。”
“先生这次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已决心修改汴河河道,但我忧心之事太多:忧心京城材料调拨不及,忧心河工无法征调,忧心古河道有决堤之危,现在虽然是旱天,但如果再过两月,洪水泛滥,又恐祸洪水及京城百姓。”
包拯只能劝道:“范先生,后面的事情不用太过焦虑,咱们把眼前的事办好就行了。”
范仲淹却忧心不减:“我怎么能不焦虑呀?以我以往经验,觉得这事有问题,就容易出错的。
卢生莞尔一笑,想起了一句话:“范先生的意思是……凡是有可能出错的事,迟早一定会出错。”
“对对,这话总结得十分到位啊,这是卢掌柜的总结的心得?”
“不是,是一位墨家人说的。”
“是墨子的后人?墨家传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墨菲’吧,这句话叫‘墨菲定律’。”
范仲淹点了点头:“卢掌柜果然博学多才啊。”
卢生看着范仲淹忧虑之色丝毫未减,便又问道:“那范先生还忧虑其他什么事吗?”
“哎,我每天忧虑的事太多了,想着百姓没有干净的水喝,庄稼没有灌溉,疾病无药可医,我就焦虑得睡不着觉。”
范仲淹的气质如此奇特,真是做什么事情都很忧虑啊。
卢生便打趣道:“范先生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啊’。”
此话一出,他立刻捂住了嘴,这是当着别人的面,把别人的千古名句抢了?
果然,范仲淹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一般。
他一拍大腿:“哎呀,卢兄弟,这句诗是你写的吗?写得太好了。我也总有此心境,却还无法用辞藻描绘出来,今日听了卢掌柜这一句诗,顿时茅塞顿开啊,哎……我怎么写不出这么绝妙的句子。
卢生心里万马奔腾:这他娘就是你写的呀!
这话他却说不出口,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也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诶,卢掌柜就不必谦虚了,我现在就把这句诗记下来。”
他找来笔墨,直接在舆图上记下这两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面还帮落了款,大大的写上“卢生”二字。
“我今后要是回了应天书院,一定跟学生们讲,这佳句出自一位儒商之口,谁说商人就不忧心社稷了?你看看卢掌柜,能说出此等经世良言,他怎会是不顾念百姓死活的奸商?”
卢生扶额,脑海里想象:后世的学堂里,墙柱上挂着这一句名人名言,落款却不是范仲淹,而是他卢生,上面还有他的头像……突然打了个冷颤。
“范先生,我们还是想说一说这汴河改道之事吧。”
第557章 金紫药局好热闹
范仲淹这次过来,本就是虚心求教的,趁着卢生也在,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一遍:
“古河道的堤坝是否还在?土质如何?”
“古河道上可有村庄?村里可有疫病?”
“民夫征调得怎样了?等他们到了住什么地方?”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何防疫?”
卢生和包拯只能一一作答。还好,他们也是谋定而后动的,这几日已经派人专门勘察过了。
范仲淹听了答复,焦虑总算缓解一些,却又提出了更多疑问。
不知不觉,外面的打更人敲响了铜锣,一快一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卢生见范仲淹还有很多问题,就提醒道:“范先生,一更天了。”
“哎呀,一不小心就聊到这么晚了!两位莫要责怪啊!范某人信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也是想筹划得更清楚一些,免得日后出乱子。那今日就多谢两位了!”
这话的意思是可以走了?卢生打了个呵欠,起身准备离开了。
范仲淹关心问道:“卢掌柜,你累了?”
卢生就客套两句:“不累,不累,为百姓造福,怎么能说累呢?!”
听了这话,范仲淹就像打了鸡血:“那行,咱们再筹划筹划,列一个工期出来!”
包拯也很兴奋的模样:“对,我再拿些灯油来!”
卢生直接骂了:“我去!”
两人愣住,看着卢生:“卢掌柜,您怎么了?”
“我说,‘我去’拿灯油!”
……
二更天,打更人又路过了,敲响锣,两慢一急,喊法也变了:“夜深人静,安居歇息!”
范仲淹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道:“希仁啊,二更天了,我们继续?”
包拯精神亢奋:“那我们继续!”
卢生又骂一句:“我操!”
两人愣住,看着卢生:“卢掌柜,您怎么了?”
“我说,‘我操’练起来啊!先活动下筋骨,咱们继续!”
三更天,锣声快慢相间、节奏稍密:“三更夜半,谨防盗贼!”
这次卢生终于是懒得骂街了。
四更天,锣声缓慢:“四更天寒,关门闭户!”
五更天,锣声由缓转急,渐停:“五更天晓,东方欲明!”
直到此刻,包拯和范仲淹总算是伸了伸懒腰:“畅快啊!今日与二位畅聊谋划,范某人受益匪浅,这就赶赴城外,主持施工去了。”
“范先生保重!”
“二位保……咦,卢生呢?”
回头一看,卢生已经趴在桌子前睡着了,嘴里梦中呢喃,好像还说着什么:牲口,牛马……
……
你还真别说,范仲淹谋定而后动,汴河改道的工程还真没出乱子。
当然,也有突发状况,但他早有预案,都顺利化解。
就算是范仲淹这种忧郁性格,也是有好处的。修整河道这种事情, 就得他这样的,一砖一瓦,思虑清楚,谋定后动才行。
你让“千哥”和“强叔”去修建堤坝就肯定不行,修到一半估计就干不下去了,准得卷款潜逃……
但他们两人也有正事,正在筹划着“破除迷信”呢。
……
金紫药局。最近生意还算不错,却总有上门挑事的人。
这一日,门口又来了一个孝子和一个鳏夫,两人都是披麻戴孝,也都是大胡子,就是那胡子……看着有些粗糙。
二人都举着一个引魂幡,在金紫药局门口埋伏,见陆阳走出药局,直接冲了上去:“你就是这金紫药局的掌柜?”
陆阳看了孝子一眼:“你认错人了。”
“啊呸,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今天你不能走,金紫药局必须给个说法,我娘明明买了“除疫符”,为什么她还是染病死了?”
那孝子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娘省吃俭用,平时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却花三百文钱买了你家灵符……谁知道啊,灵符请回家,这才几天啊,人就走了!我的娘诶,我如花似玉的亲娘,我可怜的亲娘!”
说着说着,孝子开始以头抢地,围观百姓无不动容。
鳏夫的话不多,却也是个实干派,直接躺在药局门口去了:“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就躺着不起来了!”
陆阳这种场面见多了,倒也不惧,先是好声好气的解释道:“这位客官,我卖符给你娘的时候,应该说过吧,使用此符之前,必须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你娘都做了没有?”
“我娘肯定都照着做了啊!”
“都做了?浑身上下都洗干净了?”
孝子仔细想了想:“如今这么缺水,哪能洗得多干净!我娘无非就是去汴河挑了凉水,洗了澡。谁知道第二天,她就得病,上吐下泻,几天就死了!”
一个路过的大夫摇了摇头:“哎……本来没事的,非要去取河水洗澡,这不就染病了?哎,这灵符诡道,害人不浅啊!”
孝子刚想揪住陆阳打上一顿,金紫药局就跑出几个大汉:“快,保护掌柜的!”
他们跨过鳏夫,直接把孝子给按翻在地。
鳏夫则是无动于衷,继续躺着。
陆阳这才走了过来,示意大汉把手松开:“算了,我念你也是一片孝心。这样吧,我再免费送一张‘炼化除疫符’,这纸符已焚香炼化了七七四十九日,不怕污秽之物,这次拿回去就不必沐浴更衣了,直接贴上就行!”
孝子畏畏缩缩地站起身来,接过纸符:“这次能管用吗?”
“肯定管用啊!不过你们贴上之后,要诚心叩拜,不可再怀疑符箓的真假,否则,会反噬家人的。”
孝子只能双手颤颤,接过纸符……
陆阳得意一笑:“去吧,回家把符贴上,还能给你娘超度,助她早登极乐。”
那孝子却突然诡秘一笑,直接把“炼化除疫符”贴在了陆阳脑门上:“超你大爷!”
他转身又对围观众人喊道:“看到没?看到没?又是这套说辞!他是不是也对你们说过?”
陆阳这才注意到,这些围观的百姓,竟然都是些熟识面孔,之前都来过金紫药行的,也都是说符箓不灵,被他用刚才的说辞打发了。
只是……这些老熟客竟然被人组织起来,一起来闹事了!
百姓怒斥:
“对,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就是这符箓不灵!”
“就是,他也说是我没有沐浴更衣,所以不灵!”
“我明明洗了澡,他还说我指甲盖没洗干净!”
“对,他还说我贴符以后,行房事,污了天眼,所以符箓才不灵的!老子买的是‘除疫符’,又不是避孕符,贴个破符,还不让行房事了!都是借口!就是狡辩!”
“对,都是借口,退钱!”
“退钱!”
……
那几个大汉赶忙顶上去,把群情激愤的百姓拦住。
陆阳退到门口,大声喊道:“大家不要闹了,我们这些符箓可都是玉清昭应宫的!怎么可能不灵!?”
百姓明显有些犹豫了,玉清昭应宫那可是皇家道观……
孝子却是个不怕死的:“走!我们去玉清昭应宫,找个说法。”
陆阳得意一笑:“行啊,快去吧,快去吧!”
最好都去玉清昭应宫,别在门口挡着财路就行!
这时,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却走了过来,捡起地上那张“炼化除疫符”,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这符箓……不是我们玉清昭应宫的。”
陆阳疑惑地看着道士:“你是谁?你是玉清昭应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道士行了一礼:“贫道,常年闭关,陆掌柜没见过倒也正常。”
“那你就是胡说八道,本店的灵符都是出自玉清昭应宫!”
道士手持拂尘,举起灵符:“陆掌柜确实到过玉清昭应宫,也请过一些灵符,但这张却不是!”
他又走到店门口,看向里面橱柜:“以贫道看来,这些灵符恐怕只有三成是真的,七成都是假的!”
围观百姓纷纷咒骂起来:“这不是坑人嘛!”
“对啊,真的假的混着卖,这陆掌柜真是奸诈!”
“必须退钱,退钱!”
当然,也有百姓是不信邪的,还很庆幸:“那我家那张肯定就是真的,难怪我家一直没事!”
第558章 砸烂药局不用赔
陆阳当然立刻就要否认:“我陆阳敢拍着良心说……”
但他拍着胸脯,却发现胸中并没有良心……
但这事确实是冤枉他了,店里的符箓全都是从玉清昭应宫里买出来的。
仙风道骨的道士按住了陆阳的手臂,小声低语道:“陆掌柜,朱真人可说了,这几个月让你这个‘中人’赚了些钱,你就要承担做‘中人’的本分。”
“什么叫‘中人’的本分?”
“你就是‘百姓’与‘玉清昭应宫’中间的一堵墙,你得负责挡灾!只要你承认:有些灵符不是出自玉清昭应宫,只要我们道观不受波及,陆掌柜日后换个身份,还有更多钱可以赚的。”
陆阳瞪着道人,终于是想明白了。为何玉清昭应宫明明可以自己卖符箓赚钱,却偏偏要与自己分一杯羹?原来金紫药局就是一堵墙,一堵可以防火的墙。
道士继续循循善诱:“要是这把火烧到玉清昭应宫去,朱真人找个徒弟顶罪就行了。而陆掌柜你……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吧?”
陆阳周身有些颤抖。
卖符箓这种买卖,迟早都会出问题的!肯定会有人上门找麻烦。而朱真人早就把替死鬼找好了,道观如果成心要栽赃自己,他肯定是百口莫辩的。
道士继续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贫道给你说实话吧,过几日,陛下和太后还要到‘玉清昭应宫’祭祀求雨,要是百姓闹起来,耽误了求雨大事,就算灭你三族都是轻的!”
陆阳终于是把攥紧的拳头松开,长呼了一口气,对围观百姓压了压手:
“诸位,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些纸符,是一个小道士送来药局的,他说是从道观里偷出来的,价格还能便宜一些。我也没有核实,确实是陆某人疏忽了,如果大家有觉得符箓不灵的,可以到本店退款。”
那披麻戴孝的孝子却不依不饶:“狗屁,等发现符箓不灵的时候,家里人都死了!要这破符箓有什么用!等人都死绝了,就没有人找你麻烦了对吧!?”
百姓也反应过来:“对,死了一个人,你就送一张‘炼化除疫符’,再死一个人,你再送一张‘多重炼化符’,再死你再送!直到把一家人都送走,就没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嚯,你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原来这陆掌柜打得是这个算盘!”
“对,这事不能这样算了,必须赔钱。”
“赔钱,赔钱,赔钱!”
陆阳拍拍空空如也的胸脯:“还好,还好,只是赔钱,没事的。”
这时,孝子却突然喊道:“要不然,我们把金紫药局砸了吧!”
此话一出,百姓都看向孝子:“嗯,之前没说要砸店啊!?”
躺在地上“鳏夫”也突然睁开了双眼:“有这一出吗?之前没说啊?”
孝子好似突然下定了决心:“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砸不行啊!”
鳏夫听到这话,像是得了命令,终于从地板上翘了起来。身先士卒,冲了上去:“砸吧!”
那几个大汉想去阻拦,却被孝子给挡住了。刚才按住他的时候明明就弱不禁风啊,这时候怎么突然会武功了?
孝子几个脚步腾挪,拳拳命中几人的要害,都朝下三路招呼,几个大汉竟然都被放倒了。
孝子继续大喊道:“法不责众,大家一起冲!”
百姓见状,人家都已经把人撂倒了,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啃下了,自己再不冲一把,也说不过去啊,几个人壮着胆子冲了进去。
甚至有一个书生,娘里娘气地抱起一个罐子,举过头顶,却不敢砸。
陆阳赶忙大喊一声:“那罐子可是唐朝的!我认出你了,砸烂了你可赔不起!”
孝子见书生犹豫了,冲上去先给了陆阳来了两个大耳刮子:“你个卖假符的,坑害百姓,还敢让我们赔钱!”
陆阳被打得一懵,赶忙钻在了柜台下面,躲了进去。
那书生举着罐子,看向众人期待的眼神,把眼一闭,娘里娘气喊了一声:“娘诶!”
罐子落地,瓷片崩裂。
陆阳本来以为趴在柜台下面就没事了,结果崩裂的瓷片刚巧砸到他脑门上,顿时血流如注。
他趴出柜台,朝后院又喊了一嗓子:“快去县衙,请包大人!”
而百姓们的打砸并没有停下,把桌椅板凳全都砸了……
特别是那个娘里娘气的书生,仿佛是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一个接一个的抱起瓷罐,一边砸一边喊:
“娘诶!”
“娘诶,我给你找回公道了。”
“娘诶,我给你报仇了。”
“娘诶,你不该走的啊!”
“娘诶,你不该信这些符箓啊!“
“娘诶,我好想你啊……”
书生蹲下来,在人头攒动的药局里,他落寞地把脑袋埋在双膝里,嘤嘤哭了起来。
周围人流晃动,只有他蹲在那里,抖动着肩膀,时间如洪水般涌动,而他孤单的蹲着,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个没有娘的孩子。
疫病来袭,哪怕是在包拯的奏报里,那些死的人都只是数字。而对于有些家庭……却是一生的遗憾。
……
等金紫药局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包拯才姗姗来迟。
打砸的百姓见衙役来了,都是一哄而散。
孝子拉起鳏夫的手:“强叔,可以了,别砸了!?”
强叔这才看到远处衙役慢慢地走了过来:“吕绍先呢!?怎么没见那臭道士的影子?”
“他忽悠完陆阳,早就跑了,已经没影了,这道士比咱俩还精!”
“那行,咱们也跑吧。”
二人走到拐角处,这才遇到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吕道长,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吧,官府来人了。”
吕绍先倒也不急:“没事,我妆容已卸,他们认不出我的,还是你们两个快跑吧。”
千哥和强叔也停下了脚步,把大胡子一扯:“就是,又没有人追上来,跑个屁啊。”
第559章 孙复染了病
(加更)
金紫药局一片狼藉,见包拯走进门店,陆阳终于从柜台下面爬了出来:“包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好好的店铺,就让这些人给砸了!?”
包拯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百姓都全部都跑了,只剩下……那个书生蹲在地上,捂着头哭泣。
包拯过去拍了拍他:“你怎么还不走啊?”
娘气的书生见官府来人了, 眼泪憋了回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包拯继续给他使眼色:“你是来买东西的?这里都被砸了,没东西卖了,你快走吧!”
陆阳出声阻止:“不能让他走!就是他砸了我家好几个罐子!”
包拯却往左挪了一步,挡在陆阳面前:“陆掌柜,刚才已经有人报案了,说你假借‘玉清昭应宫’的名义,招摇撞骗,贩卖假符,跟我们去县衙调查清楚吧。你这‘金紫药局’也暂时别开了,也先查封了吧。”
陆阳终于是看清形势了,他让人“坑”了,这局做得很完美,这一次算是彻底栽了。
……
那个娘气的书生,趁机跑出了金紫药局,一口气跑回了家。
娘气书生名叫孙复,几年前举家搬来京城的,他父亲早亡,母亲为了他能更好求学,举家搬来京城,没想到……母亲还是没能躲过这次灾疫。
他回到家中,缸中还有一些水,缸底满是污泥,好在上层的水已经清亮。
衙役挨家挨户都通知过的,让饮用的水一定烧开再喝。可惜家里已经没有柴了,他也已经没有钱去买柴了。
他拿起水瓢,舀了浅浅的一瓢水,咕咚咕咚灌进了嘴里,口渴总算是缓解了一些。
他想回屋躺一会,休息一下,抬头看见房间门头贴的那张“除疫符”,突然觉得一阵心酸,一把把符箓扯下来,撕得粉碎。
他父亲走得早,母亲这人没读过书,但她喜欢听人讲道理:
邻居说读书人最有出息,于是她耗尽父亲遗产供自己读书……
等他考过了发解试,平阳县学的先生说:还是京城读书最好,那里有龙气,于是母亲变卖了所有家产田地,到京城置业安家……
可是他考了三次礼部试,全都落榜了……
家里钱财也快耗尽。
疫病来袭,母亲太喜欢听人讲道理了,她害怕疫病影响到儿子读书,便去了金紫药局,陆掌柜是太医,那肯定是全大宋最权威的。陆太医说贴灵符就可以消除灾异,她信了。
花了家里所剩不多的积蓄,买了一张除疫符,她把灵符贴在儿子的房间门头。
“娘,你贴堂屋门口啊,贴我房门干啥?”
“娘寻思着,这不是离你近一点,法力强一些啊,你可不能生病,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这个词有些刺痛孙复的心:“娘,你儿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而立之年,一事无成,哪是什么顶梁柱?”
“你能读书啊,你可是咱们县城最厉害的读书人!以后是能考状元的,别人都羡慕娘有个好儿子呢。”
每到生活困苦的时候,娘就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这仿佛是她一生最大的荣耀,也是她一生劳苦……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盼头。
娘说起这话,突然挺直了腰杆,挑着两只桶,出门去挑水去了……
附近的公井水很少了,不让她这个外乡人打水。那些人看着她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总是把她拦在外面……
她只能挑着桶,再走上二里地,到了汴河边上,一处浅滩井边,挑上两桶水,再走上二里地,中途得歇上三口气,才能到家……
水倒进缸里,却不能马上用,得等水放上一夜,等污浊沉淀下去,这水才能用来烧火做饭。
可是,娘还是病倒了,染了疫病,孙复手忙脚乱的照顾了她几天,给她换裤子,换床单,喂饭,可是她吃不进东西……几天之后,他终于还是没能留住娘。
他没有怪别人,只怪自己命不好。
直到有一天,一个中年人找到了他,说是他娘买的灵符是假货!让初六那天一起去找‘金紫药局’的麻烦,让陆掌柜赔钱。
他性格懦弱,本不敢去找什么麻烦的,他读的是圣贤书,书上说:要与邻为善,他不想和任何人起冲突。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到了药局门口,看着陆掌柜的亲口承认灵符有真有假,他气愤难当,跟着人群冲进金紫药局!
他举起罐子重重砸下,那一刻,他终于吐出了心中浊气。
他一个个地举起陶罐,重重砸下。
他的娘没有葬礼,城外已经没有免费的坟场,他只能趁着夜色把娘背出城外,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草草埋葬了, 甚至不敢垒起土坡,怕被人发现。
他的娘没有葬礼,他没有机会给他娘摔盆。当他举起那些陶罐的时候,就仿佛在一次又一次的“摔盆”,他心里总算是好受一些……
孙复躺到了床上,尽量不活动,这样就不会太饿。等到晌午的时候,他就能把锅里剩下的那半个糠面炊饼啃了……
可是,还没到晌午,他突然觉得腹中稀里哗啦,似有泥鳅在翻江倒海,他跑进茅厕,一泄如注。
舒缓一些,又躺到床上,然后有了便意……
他知道,他也染病了,像他娘一样,他不再挣扎,等待黑白无常来索命吧。
门口突然被敲响,见没有人回应,几个衙役闯了进来。
衙役面上遮着一层白布。孙复以为是“白无常”来索命了。
“快,快,这人果然也染病了,快送到八仙堂去。”
“八仙堂已经住满了,包大人在城外找了处废宅子,把人送那里去吧,有大夫会过去诊治的。”
“行,行,赶紧把人带走,太臭了!”
……
很快,孙复被送到城外一处破旧的宅子。
这里排列着很多简易床铺,院子中间有一口大锅,正在熬煮的汤药和清水。
孙复被送到一个房间,里面已经住满了人。
一个女大夫朝他走了过来,她手上戴着布手套,脸上戴着几层面纱,却没有遮住她好看的眸子。
女大夫蹲下来询问道:“你还能听清我说话不?”
第560章 大旱延续要求雨
见孙复没有回应,女大夫又换了个问法:“你能看清我不?”
孙复躺在木板床上,艰难地点点头:“可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拉肚子的?”
“不记得了,可能是昨天。”
“拉了几次了?”
“四五次吧,不记得了。”
“有呕吐过吗?”
“嗯,吃东西就吐。”
女大夫把孙复的上衣掀开,露出腹部:“你先躺平,不要动!”
孙复本来就动不了…
她在孙复肚脐上撒了盐,堆出一个艾绒(图)小塔,点燃了艾灸。
艾绒:艾绒是艾叶经反复捶打、筛选后的絮状纤维。
这边刚点好艾灸,旁边床位就有人喊道:“卢香大夫,您过来这边看看,这个病人又吐了。”
卢香转身,回道:“嗯,马上过来!”
又对孙复嘱咐道:“你先不要动,一会我再回来,会把艾灸去取了,要是烫得难受,你就大喊。”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从双眼里看见一抹微笑:“放心吧,会好的!”
孙复听了这话,总算是安心了一些,他也没有任何力气,又昏睡过去。
过不多时,另外一个大夫端着药碗走了过来。
“甲十八床,起来喝药了。”
甲十八床?这是对他的称呼吗?这种叫法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听着有些别扭。
他稍微起身,看着床头,确实用炭笔写着一个“甲十八”,这里的人都没有姓名,但是他不喜欢这个数字,十八?感觉马上就要下地狱了,去最下面那一层……
他支撑起身子,喝了一口药汤,入口味道很苦,有一股熟悉的桑叶香味,家里以前养过蚕,这味道他很熟悉。
“这是什么药?”
“仙药,吃下去病就会好的。”那大夫,眼神坚定,让人觉得他从来就不会骗人。
“你先不要动,我把你裤子脱了,这几天就别穿了,省事一些……”
孙复拼命地想拽住自己的裤腰带,那人却丝毫不理会,强压着把他裤子脱了,随便盖上一张旧麻布帘子……
等一切清理干净,孙复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他好似在与阎王角力,最后用尿呲了阎王爷一脸!
汗流浃背……终于他又再次醒了过来……
“甲十八床,喝点米汤吧。”
孙复这次精神了很多,他喝下一口米汤,里面有股淡淡的盐味,让他想起了梦中呲出的尿。
他想活下去。所以他耗尽所有力气,喝下了半碗米汤。
然后……他又昏睡了过去,这次他骑在了“白无常”的头上,把生死簿给改了!
昏昏沉沉中,他感觉到有人帮他换了床单。
渐渐的,他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能喝下更多的药,送来的米汤也变成了面疙瘩汤。
可是今天,隔壁床的“甲十九”被人抬走了,那人的睡梦中,应该没有打赢阎王爷吧……
甲十九的尸首形容枯槁,整个人都像是被脱了水一般。
孙复问过来照顾的女大夫:“他要被送到哪去?”
城东,远离水源的地方,新开了一座坟场,死的人都会被送到那去,撒上石灰、雄黄,然后埋了。
孙复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这几天,病房里已经被抬走了好多人。
卢香大夫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放心吧,我觉得你能活下去。”
……
果然,又过了三天,他已经能正常的吃饭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卢香大夫走到他床前:“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这几天可得好好喝药吃饭。”
他重重地点头:“可是我没有药钱,饭钱也给不起……”
“放心吧,惠明药局这次捐了很多钱,够你吃喝的。”
他们听到外面街道上。有人在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过不多时,卢香回来告诉他:“范大人已经疏通了汴河古河道,汴河上游绕开了坟地,今后流入城里的水都不会有病气了,百姓们正在庆祝呢。”
果然,自那天以后,送来的病人逐渐变少了。
孙复身体逐渐恢复了,他居然没有走,主动留了下来:“卢香大夫,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卢香看了看他:“你现在有力气不?”
“当然,我最近都是正常吃饭的。老是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无功受禄,寝食难安’。”
“你还读过书?”
“实不相瞒,在下之前在平阳县是考过发解试的。”
“那行,你来登记死者名单吧。这活儿其实比较麻烦,咱们这里的病人,有些是有名有姓的。不过,也有些人……像你这样,送过来的时候,没有亲属,我们只知道床号。你需要详细的记录死者的姓名、或者床号,然后大致的形容一下他的特征,方便日后告知家属。”
孙复还是有些畏惧的,任何人都不想跟死人打交道。
卢香也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些难为你?”
“没事,没事,我可以的。我也不懂医术,别的也帮不上忙。”
之后几天,孙复详细记录死者的信息。男女,年纪,体貌特征,生前带了哪些遗物……
如果运送尸体的‘抬夫’缺人手,他也会一同去城外埋葬尸体。
把这些尸首抬上马车,在他们身上撒上石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运到城外,先点燃火,再撒上一层雄黄,再覆盖泥土。
雄黄,砷化物,解毒杀虫、辟秽驱邪
汴京城里的居民,经常在半夜的时候,看着城东的方向,那里会燃起一片火焰,照亮东方的天空,仿佛是被鲜血染红了一般。
京城百姓都会朝向东方,默默祈求,或者念上一句佛号,助他们超脱凡尘。
伴随着朝阳的升起,红光才渐渐褪去。
……
而今日,在一片红霞之下,皇帝赵祯和太后刘娥,也已穿戴整齐,踏上御辇。
“二圣”将第三次到玉清昭应宫求雨祈福。
这是一次临时求雨,昨日玉清昭应宫的朱真人才紧急奏报:“有毕宿明、星光乱,需二圣亲至,求雨可灵。”
皇帝和太后求雨心切,便临时出行,把“朝会”改到了玉清昭应宫。
随行的队伍中,还有范仲淹和包拯,他们修河有功,本来今日是要上朝奏对,领取封赏的。
范仲淹就把卢生也喊上了,想找个机会让他在御前露个脸。所以百官随行队伍中,只有卢生一人身穿青衣素服,还挺扎眼的。
到了玉清昭应宫,这里已经摆上祭坛。
皇帝和太后都没敢坐,百官当然也都只能笔直站着。
吉时一到,朱真人登坛,踏罡步斗,手持桃木法剑,焚香焚化青词疏文,叩拜天地三界。
卢生小声嘀咕:“这老道士挺能忽悠啊,到底能不能求来雨啊?”
范仲淹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卢生的嘴那是不可能空闲的,干脆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包拯怒视他:“你在吃什么?”
“炒黄豆啊,你们要不要来点!”
“不用!收起来!”
“天不亮就到皇宫外面候着了,你们两个不饿啊?吃点呗!”
说着卢生还掏出一把黄豆,想要分给包拯。
包拯和范仲淹也懒得劝他了,只能选择无视,继续看着朱真人在法台求雨。
朱真人见天色差不多了,就拿起一张白色符箓,举到空中,没有点火,自己就燃了……
这一招卢生见过好多次了,江湖骗子都会,他也懒得揭穿,朝嘴里塞了一把黄豆。
朱真人口中念咒:“罡气穿八极,卷尘……大风起!”
说也奇怪,他咒语刚落,周围旗幡还真就飘动起来……
朱真人自己都有点震惊……却是面不改色,继续踏罡步斗。
风越来越大,朱真人信心也越来越足,昨天他就观测飞鸟低飞,虫蚁上行,星宿闪烁,偶尔有风来,他猜测着今日必会有雨,赶忙上书让“二圣”到玉清昭应宫来求雨,没想到官家还真来了。
朱真人又举起一张绿色符箓,依然自然起来,口中念咒:“雾向九宸凝,四野起云来。”
果然,就见南方黑云逐渐明晰,竟然真的飘过来几朵乌云。
他又叽里咕噜念了一堆咒语,等乌云飘到头顶了,又燃起一张红色符箓,口中念诵:惊雷潜九地,霹雳震天门。
这次却没有任何动静……
那些打头的乌云飘来,后续却没有黑云跟上,乌云逐渐飘走了。
底下群臣议论道:“真人刚才念诵的引雷咒语吧?这次怎么没灵啊。”
“对啊,刚才招风,招云都应验了啊,怎么招雷就不灵了?”
“何止不灵,你看那乌云都跑了!”
这时,朱真人终于是没忍住:“诸位安静。”
众人赶忙闭嘴,继续期待地看着法台,场内显得异常寂静,落针可闻。
突然……人群中,有人放了一个悠长响屁:“卟……”
第561章 众志成城可求雨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青衫的男子站在文臣的最末端。
卢生很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缩着手臂朝大家摆了摆,跟百官点头示意。
这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这个屁就是他放的,但他不是故意的……
范仲淹和包拯冷汗都快吓出来了,这人怎么早不放屁、晚不放屁,偏偏这时候放屁?这要是“震”怒了天威,说不定直接就把人杖毙了……
赵祯和刘娥也回头看了,认出了卢生,便没有开口责难。
法台上朱真人也看到卢生,却碍于自己仙风道骨,一副高人模样,也不能发难。
范仲淹见大家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等朱真人继续念动咒语的时候,才小声提示道:“你就不能憋着一点吗?”
卢生也很委屈:“就是憋得太久,突然放了一个大的。”
“行了!你就忍着一点吧。”
“好嘞,好嘞,保证不会再放了。炒黄豆你要不要来点?”
“吃不死你!”
朱真人又念了两次咒语,乌云却飘得更远了,太阳露出笑脸来,晒得他有些焦躁了。
以他多年观察天象的本事,泥鳅出土,燕子低飞,今早还出了朝霞……无论如何,今日都该下雨才对啊。
却怎料,这乌云竟然只是一闪而过,飘走了……
百官也开始交头接耳:“到底怎么回事?本来就差一口气,眼看着就下雨了。”
“还能怎么回事?这都第三次求雨了,老天爷不给朱真人面子啊。”
“看来,得上龙虎山,问问其他真人才行了。”
“就是,还是得换个法子。”
……
一直到了中午,大家都饿得不行了。
太监杨怀敏走近法坛:“朱真人,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先吃些斋饭吧?陛下和太后可一直都还饿着呢。”
朱真人此时有些走火入魔,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彻底不装了:“怎么会不行!雨没求下来,还吃个屁的饭…… ”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朱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躬身行礼:“陛下,太后娘娘。我前夜‘明道开悟’。明明有仙尊明示,今日求雨必能成功,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刘娥也只能劝慰道:“朱真人辛苦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太后其实也饿了。
“不!太后请允许我再试一次。”朱真人一点不识抬举。
太后给足了他面子,只是略微点头:“行吧,哀家和陛下再等等你,若是真求来甘霖,也是恩泽百姓,我等多晒一晒倒也无妨。”
太后都发话了,大家自然也没有任何怨言。
朱真人又登上法坛,念起了咒语:“罡气穿八极,卷尘……大风起!”
场中一片寂静,大家都不敢出声。
朱真人见还是没反应,再使足力气跺了一脚:“起!”
没反应,再跺了一脚:“起!”
这次终于有反应了,百官最末端,又传来一声放屁声:“卟……”
感觉他身后的旌旗都飘动了起来……确实是起了点小风。
这次朱真人彻底怒了,把手中拂尘扔掉,捡起法台上的桃木剑,指着百官最末端:“你,就是你,穿青衣素服那个,刚才是不是你放屁!扰乱贫道施法!”
卢生指了指自己,赶忙摇头……
朱真人却是十分笃定,大喝一声:“呔!就是此人,我在法坛做法,他却在下面放屁,扰了法阵,乱了天罡之气!”
太后只能转头看向卢生,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祯看见卢生的窘迫,当然得帮忙了,他可是一直视卢生为长兄的。
“那位爱卿是?”
包拯和范仲淹同时手持笏板,站了出来。
范仲淹抢先回答:“这位是汴河改造的大功臣。”
包拯也有些心急:“对,对,这次汴河改道所有的设想都是他提出,霍乱疫情也都是他带着医者控制住的。”
先把卢生的功绩报出来,要是真的降罪了,也能减轻一等吧。
陛下假装不认识此人,继续问道:“朕是问你们,他是谁?哎……罢了,那位少年人,你自己上前奏对吧。”
卢生赶忙把手里的黄豆揣进兜中,走上前来。他见到赵祯和刘娥倒也不慌,虽然从来没有以君臣的身份相认过。但其实大家都是老相识了,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卢生抠着脑袋,走上前来,还是先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卢生,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
赵祯正襟危坐:“嗯,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赵祯先点明卢生的功绩:“朕之前看过劄子,开封府和祥符县都对你赞誉有加,是你提出了汴河改道之法,捐资赈灾,收治病人,控制了此次灾疫。”
卢生本想直接承认的,但这种场合好歹得谦虚两句:“都是祥符县令包拯和范仲淹先生的功劳,我只是一旁辅助而已。家里有些闲钱,多出了些财力。但论费心费神,还是二位大人居功至伟。”
“哎,卢爱卿就不用谦虚了,你的功绩,朕和太后都很清楚,今日就是让你来给予封赏的。”
见这边聊上了,朱真人却没听清在聊什么,只见卢生点头哈腰地,朱真人就直接走下法台,已经丝毫没有高人模样:“陛下,就是此人!多次放屁,扰了贫道做法。上天不愿降下甘霖,耽搁了百姓用水,此人罪大恶极,恳请论罪罚之!”
他刚说完这话,卢生竟然又放了一个屁,这是在挑衅他?
“太后娘娘,你看此人,竟然当着陛下如此失礼,其罪当诛!”
赵祯只能打圆场:“朱真人,这话会不会严重了一些?他毕竟也是无心的。”
卢生也想自辩两句,赶紧给人道个歉,息事宁人,给朱真人鞠了一躬:“ 在下确实不是故……”
话都没说完,怀中的黄豆就洒落一地。
朱真人捡起黄豆,冷哼一声,把手探入卢生兜中,又抓出一大把炒黄豆来。
“陛下!此人明知今日有重要祭祀。他却揣着这么多黄豆!肯定也吃了不少,这还不是故意的?!”
这下赵祯都不知道怎么替卢生开脱了。
卢生赶忙捂住口袋:“我也没上过朝,想着要在宫门口等好久,怕饿着大家,就多带了一些,想分给诸位大臣们,拉近点关系的。我也不知道吃这玩意儿……呃……放屁那么多,实在是抱歉呀。”
说完,他还又放了一个屁:“卟……”,以示挑衅。
朱真人彻底被气疯了,直接转向二圣:“请太后务必降旨治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怎么着?一来就要杀了自己?卢生也火了:“你这道人,好不讲理,我放个屁,你求雨就不成功了?那老天爷不能专门盯着我屁股看呀!”
“庶子,安敢侮辱上苍!?”
“本来就是,我就放了几个屁,你就喊打喊杀的!不就是求雨吗?谁还不会啊!”
卢生说出这话,却有些后悔了……这个真不会。
赵祯听了此话,却是露出欣喜表情:“卢卿家真的会求雨,我果然还是小瞧你了。”
卢生挠头:“那……你等我看看天象啊。”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卢生举头望天的时候,正好有黑云自西边而来。
远处山峦被乌云盖住、像戴了一顶帽子,这就叫“山戴帽”。一片灰色的“层云”又飘了过来。如今水汽已经到了头顶,却一直降不下雨来,只是需要一些促成水珠聚集的‘凝结核’……
卢生也就定了心神,干脆搏一搏吧。
“陛下,我也能求雨,不过我的求雨之法,和朱真人可不一样,我需要京城百姓帮忙才行。我没有朱真人那么高深的法力,但是我相信‘众志成诚’,只要百姓一同祈求,必能感动苍天。”
“哦?那卢爱卿,需要百姓如何祈求?”
第562章 烧香登台终来雨
“百姓如何一同祈求?”赵祯挺好奇的。
“请陛下降旨,让全城百姓一起烧柴做饭即可,也可在院中点燃火堆,燃烧稻草、纸钱。如果门口还有端午节晒干的菖蒲、艾叶的,也可一同焚烧了,总之就是烟气越大越好。”
“卢爱卿,这是何用意?”
这个解释就比较麻烦了,烧柴就会有烟。艾叶、菖蒲(图)烧起来能让烟雾更大,烟雾就是细小的颗粒,能引起水汽凝结……可是说什么“凝结核”,这些人也都听不懂。
挂在门口的菖蒲见多了,看看入药用的根吧,石菖蒲:开窍豁痰、醒神益智、化湿开胃
卢生只能换了个思路跟他们解释:“就是用人间烟火气,告知苍天,百姓的心愿。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心齐,泰山移嘛。朱真人一人所祈,上天可能懒得看一眼,但城里百姓都祈求,定能获得上天垂怜。”
“小子!什么叫懒得看一眼!?”
“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说你太小了。”卢生闭上一只眼,伸出食指和大拇指,两指相隔小半寸,比出表示“小”的动作。
“你!”
赵祯也有些头疼,卢生这嘴太欠了,有些保不住啊。
好在这时候,太后刘娥开口了:“好了,不许再逞口舌之快!”
你看看,人家太后一句话,没有加主语,明面是苛责了卢生,然而朱真人也不敢再反驳了。
卢生还是催促道:“那陛下就快些颁旨吧,告诉百姓,此时燃烟,烟气越大,福气越多,财运越盛。”
他挺急的,要是再不求雨,一会雨自己下下来……那不就白瞎了!
这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站了出来:“臣以为,不可颁此圣旨,陪此少年胡闹。”
站出来的人正是枢密使:曹利用。
太后眼含深意看着曹利用,也有些疑惑:曹利用什么时候和朱真人同一阵营了?他最近官司缠身,他侄儿在赵州犯了事,酒后穿了黄袍,让人山呼万岁,御史台那边参他的折子都堆成山了。他竟然这种关头,还要替朱真人出头?
太后都有些想不明白了。
赵祯却没想这么多,反正这时候帮卢生就对了:“朕倒是觉得,让百姓一同求雨,比道观之内一人求雨,确实更能感动苍天,或许能有效。”
曹利用却十分坚持:“陛下,只是黄口小儿信口胡说而已,万不可劳民伤财。”
卢生耐心解释:“曹大人,这怎么叫劳民伤财呢?只不过是烧点柴火,百姓可趁机会煮水烧火做饭呀,顺便将纸钱、艾叶、菖蒲放入火中燃起即可,可比三番两次修建法台,百官出行,省钱多了。
“这黄口小儿,竟然还敢顶撞我!那你要是求不来雨怎么办?”
他这是想逼着卢生立军令状?卢生可不傻:“那就和朱真人一样吧,他没求来雨,受了什么惩罚,原样招呼就行!”
“臣以为……”曹利用还要继续胡搅蛮缠。卢生却看出来了,这老小子是想拖延时间?
卢生赶忙朝着二圣拱了拱手:“陛下请下旨吧,一会老天爷都嫌咱们啰嗦了。”
刘娥也发话了:“行了,哀家也觉得,既然卢生这么有信心,那就让他去试一试吧。总之也无非是号召百姓同时烧火做饭而已。多点一些菖蒲、艾叶,除一除晦气,烧一些秸秆、纸钱,就当是祈福了,也挺好的。”
她朝文官队伍后方看去:“陈尧咨、包拯,这件事就交给二位亲家吧,务必快一些。”
两人领命下去,着急忙慌出了玉清昭应宫。
“陈大人,你回开封府,召集所有衙役,去街上宣传。别忘了让人通知开封县主簿,所有衙役杂役必须全员出街。”
“好的。”
等包拯跑远,陈尧咨才反应过来:“到底你是上司,还是我是上司?!这开封府尹干脆让你来当算了!”
包拯赶忙快马加鞭回了祥符县,召集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以及所有的衙役。
“把所有衙役、打更人、县衙杂役,总之所有拿俸禄的人都喊出来!沿街敲门告诉百姓:陛下有旨,全城立刻焚烧柴炭、艾草、菖蒲、秸秆,纸钱,全城祈雨,烧的越多,财运越旺!”
乌云逐渐厚重,却一直没有降下雨来。
汴京城内,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燃起了黑烟。城外各个地方也都燃起了火堆。
玉清昭应宫,大相国寺……城内所有庙宇也都点燃香炉,焚香化纸。
八仙堂、惠民药局,卢香阁、佰草集,也都燃香烧柴,还拿出一些手持的小火炉,点燃艾草、苍术、菖蒲、沿着街道去污秽处熏烤,顺便消杀疫病了。
樊楼更是开足了火力,陈墩哥大声招呼道:“把灶台都点起来,不炒菜的也要烧水,咱们必须要沆瀣一气,帮掌柜求雨成功!”
城外坟场,孙复也得了指令,今日不用在晚上偷偷摸摸烧尸体了,提前在墓坑中放入大量秸秆、枯草,焚烧熏燃。
玉清昭应宫的斋堂里也开始烧火做饭,除了焚香,竟然还隐约能闻到传来饭菜、斋饭的香味。
闻得百官饥肠辘辘……他们却只能看天,发现整个京城已经被烟雾笼罩了,滚滚烟尘,直通云霄。
卢生当然也得“登坛做法”,至少要装装样子嘛,不然这功劳算谁的?
他让宫人也取来一些干枯的菖蒲,艾叶。口中也开始继续念诵口诀:“啊哦呃,咦唔吁,啵坡莫佛……”
念了一会,朱真人开始嘲笑起来:“也不知此人念的是什么东西,贫道学道几十载,从未听过如此怪诞经文,就算要行骗,也不能如此敷衍了事!”
“真人稍安毋躁, 世间有万法,世人还不知对错。卢生此咒,兴许来自天外,说不定有用呢?”
“哼!”
这一声哼落下。就有雨滴直接滴落在他的鼻尖。
他摸了摸鼻尖。感觉到下雨了,却不声张。心里默念法诀,想让这些雨水赶紧离开。
但老天爷仿佛并不想听他的,又有几滴雨水落下。
雨水终于是落到了百官头上,落到了太后和陛下的头上。
群臣里开始有人欢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真的是下雨了。”
“天佑陛下,天佑太后,天佑我大宋啊!”
“陛下恩德感动了上苍了!”
虽然没有人夸卢生的,但卢生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任久违的雨水落在他的口中。
雨水逐渐变大,浇湿了众人衣衫。
太监杨怀敏赶忙让人将华盖送来,移到了皇帝和太后的头上:“太后,陛下,还是赶忙进屋里歇息吧。宫里的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斋饭。”
赵祯却不顾及体统,走出华盖,任凭雨水沁润他的衮服。
他甚至朝着祭台大喊道:“卢生,真的下雨了!真的下雨了!你太牛……咳……太厉害了!”
朱真人和曹利用却是心如死灰,愣神地站着,二人之前就有密谋,或许可借求雨成功,化解曹利用的危局。可这一场不合时宜大雨,却给他们的前程蒙上了一层阴影。
见赵祯也疯够了,太后这才开口:“行吧,叫上大家,都去斋房,先好好吃点饭吧。”
又对杨怀敏吩咐道:“去吧,把卢生也喊下来,这次辛苦他了。”
“是,娘娘。”
……
玉清昭应宫,斋房里,皇帝和太后坐在上首,已换了干净的常服。
百官坐在下首,他们就没有那么好命了,没有备用的衣服,只能湿漉漉的,还是先吃点饭要紧,好多老臣都已经快饿昏了。
卢生也被安排了位置,这次终于不是文官的末端,而是坐在了前排,就在曹利用、王曾、晏殊等人后面,和朱真人坐成一排。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同一个屋檐下,却渐渐感到心在……在斗法。
曹利用还是先开口了:“陛下,这雨分明就是朱真人求下来的!只是略有延迟,让卢生给赶上了!”
卢生摇了摇头,这剧情他熟啊……该来的还是得来!
第563章 圣旨册封八仙堂
刘娥和赵祯也没有想到,曹利用竟然会如此胡搅蛮缠,一点大臣的风骨都不要了?
他还指着卢生:“那小子,你来说说吧?这功劳怎么证明是你的。”
曹利用这是老狐狸,这明明就是一个自证的陷阱,没有任何人能拿出所谓的证据,越解释就越显得心虚。
卢生才不上他的当:“嗨,这咋证明啊?要不把雷公、电母叫出来问一问?”
曹利用心头一喜,这就上当了:“好啊,你把雷公电母叫出来,这功劳就算你的。”
言下之意,只要叫不出来,那功劳就是朱真人的。
卢生直接放了一个屁:“卟……”以示回应。
“卢生,你这是何意!?御前放屁,你可知是什么罪?”
赵祯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帮腔道:“曹爱卿,确实还没有这个罪名,要不回头你们先编一个?”
刘娥摇头苦笑:“大家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卢卿家年少体壮,脏腑通畅一些,倒也不用太过苛责……”
曹利用这么胡搅蛮缠,确实没意思,卢生也就大气回道:“那就都当是朱真人的功劳吧!只要是为大宋百姓谋了福利,至于这功劳是谁的,草民不在乎。”
卢生直接把格局搞大一些,让百官都看看,到底是谁在厚颜无耻。
那当然是曹利用更厚颜无耻一些:“既然卢掌柜承认了,就请陛下昭告天下,此次求雨,乃朱真人之功。”
这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啊?他堂堂一个枢密使,怎么会如此没脸没皮?
就在此时,陈尧咨和包拯赶回来了,两人都淋得像落汤鸡,却显得异常兴奋:“陛下,幸不辱命,天已降甘霖,百姓们都正聚集在玉清昭应宫外,欢呼雀跃,知道是卢掌柜出的主意,在外面呼喊他的名字呢。”
“对,对,要不然让卢生出去跟他们见上一面?”
外头喊声震天响,就连这斋堂里,都能隐约听到一些呼喊之声:“卢掌柜、卢善人、卢菩萨、卢神仙、雨神卢生……”
衙役通知大家烧火的时候,就已经提过卢掌柜的,后来又有八仙堂、惠明药局等等店铺卖力宣传,京城百姓早就知道这功劳是卢生的了。
就算曹利用有一张巧嘴,哪怕他昔日能谈下澶渊之盟,却怎顶得上百姓的悠悠众口?
就现在这形势,就算是雷公、电母、风婆婆,推云童子都来了……大家也都只认卢生。
他就是电,就是光,就是唯一的雨神!
太后眼含深意看着曹利用:“曹爱卿,还是想强行颁布此旨?”
曹利用恨得牙痒痒,却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本来一切都算计的好好的……
如果朱真人求雨成功,京城久旱逢甘霖,必然生出很多灾祸,有些牲口会饮水太多而亡,也有可能山土滑坡,堤坝决堤……总之会有一些小灾祸。
朱真人就会趁机上奏:初雨滞留太久,带有煞气,需要推举一位手握兵权的人,法台舞剑,除去雨中煞气。
到时候,曹利用高台上这么一站,必能化解煞气。(初雨带来的小灾,本就自己会消退。)
到时候枢密使也就能赚取一些名望,或可破曹家的危局……
曹利用这算盘本来打得挺好,但听着外面百姓的呼喊声,变得烦躁不安,却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瞪了卢生一眼。
眼中杀机流露,自然是被太后看在眼里……
斋饭陆续呈上桌来,都是斋饭,有焖黄豆,煮芸豆,白扁豆(图)炒嫩瓜,豆沙烧茄子,豆豉炒豆芽……
白扁豆,健脾化湿、消暑和中
太后看见这些斋菜,眉头皱了起来:“怀敏,卢生今日肠胃不适,这些菜就不要给他上了,一会儿再吃出毛病来。”
杨怀敏有些慌乱:“奴才这就让人给卢公子重新做菜,保证一颗豆子也看不见。”
“不用了,年轻人,饿两顿不打紧的。”
她自己倒是不介意这些豆类,也是非常饿了,让人布菜,自己先吃了起来。
卢生面前的菜竟然被撤了……
他只能小声埋怨:“这老太太真是小气,肯定是她们都饿着,自己一直在嚼豆子,老太太心里不平衡,诚心报复咱……”
众官员也都是饿了,也不管什么朝廷政事,反正填饱肚子要紧。
……
等太后吃完斋饭,放下筷子,唤来杨怀敏:“去问问翰林院的人,都吃饱没?先草拟一份封赏圣旨出来,表彰范仲淹和卢生的功绩,就在玉清昭应宫门外直接宣读吧,以安民心。”
太监取来纸笔,太后书写一阵,先交给赵祯过目。
“嗯,就按大娘娘的意思办吧。”
杨怀敏这才拿了御旨,去找到了还在狼吞虎咽的翰林们:“几位,不忙吃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嗯,谢主隆恩!”
这几位也挺可怜的,吃饭都吃不清净……
卢生只能干刨了两碗白饭,等着圣旨拟好了,掌印太监盖了章。他就去了大门外,“表演”领旨谢恩去了。
……
未时末,玉清昭应宫,大门敞开。太监杨怀敏走出大殿,卢生和范仲淹也跟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近岁时疫旱灾侵扰四方,群臣庶民协力赈护,求取甘霖,活人无数,功在黎元,理当擢赏。
范仲淹,改河变道,功绩昭着,特授太常寺丞、直史馆。
亳州经魁卢生,资助赈灾、奔走襄疫,义行可嘉。又以火烟之术求得甘霖,特准入国子监肄业,充“御前伴读”,以备经史顾问。
众臣当勉力奉公,安邦济民,以负朕望。
钦此。”
……
卢生,范仲淹赶忙跪谢了:“谢主隆恩……”
卢生没听懂这圣旨的意思,小声问道:“后面那个‘御前伴读’我懂,前面那个‘国子监肄业’是干嘛的?什么叫肄业?”
他以前读书都是‘毕业’的,怎么突然搞出来一个‘肄业’?
范仲淹却很是高兴:“恭喜你啊,卢生,圣旨的意思,就是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啊,这‘肄业’,‘肆’就是学习,让你就是去读书的意思,太后这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啊。”
卢生听完,像个泄了气的膀胱:“还读书啊?”
忙活了半天,太后只给卢生封了一个“御前伴读”的虚衔,没有实权的,要想真的当官,还是得再读书才行。
范仲淹则是一直在为卢生高兴:“太后肯定也是要着重培养你的,圣旨专门让你去读书,你可得好好珍惜啊,君子要以好学为务。“
卢生只能苦笑:“我只想以赚钱为务……”
……
忙了一天,雨也求下来了,“二圣”满意地回了宫,百官也回了家,卢生也打着伞……回了八仙堂。
八仙堂没有了之前的喧闹,最后的一些霍乱病人都已经转移到了城外,送到那处荒废宅子里,估计很快也就能“清零”了。
几个年轻大夫本来都在城外帮忙,今日下午都被喊了回来,朝廷颁下圣旨,几人必须回来。
八个大夫全都封了“医博士”,卢香更是成了全大宋第一个“女医博士”。
门口还要修一个功德牌坊,名叫“八仙寿世坊”,据说牌坊上还要刻上八位医者的肖像,以后这一片城区,都得改名叫“八仙坊”。
卢生听了一脸羡慕:“你们八个……这是要成仙啊?”
吕绍先还挺嘚瑟:“唉,这不是卢掌柜领导的好嘛!”
卢香也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荷花。卢生看得有些惊惧:“姐姐你怎么拿一朵荷花呀?”
“一个孩童送的,也不知为何,近来特别喜欢荷花,看见这花就心里喜庆。”
卢生有一种不好预感,赶忙问道:“姐?你没想出家修道求仙吧?”
卢香拿着荷花,摇了摇头:“不想啊,对了,听说朝廷说要把咱们的人像刻在这牌坊上,过几天会让画师过来画像,我到时候拿一朵荷花可好?”
卢生摇头,轻声嘀咕:“余德胜啊,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姐真成仙了,到时候看你上哪哭去……”
卢香把玩着那朵娇艳的荷花,突然问道:“对了,听说宫里下了旨,让你去国子监读书,是真的?”
“反正肯定得去一趟。”
“什么叫去一趟?这读书才是真正的要紧事。如今家里什么也不缺了,生意上的事,你就别管了,以后你就住到八仙堂,我亲自盯着你上学。”
“不用了吧?我这还那么多生意呢?国子监随便去应付一下就可以。”
“那不行,上学才是最要紧的,你以后每日都过来住,我亲自盯着你读书,不可再乱跑了。”
卢生只能委屈吧啦地“哦”了一声。
……
当夜。曹利用又回到了玉清昭应宫之中,找到了朱真人。
朱真人正在打坐,一只眼轻微睁开,看见曹利用,这才说到:“走吧,‘老药君’派了人过来,想要见你。”
第564章 卢生国子监报道
朱真人领着曹利用,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黝黑,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本就昏暗,一人还戴着一个斗笠,坐在角落里,感觉像个鬼魅。
他发出尖细的男声:“曹大人,赵州那边传来消息,你那侄子很不省心,罗崇勋只是稍微用了点手段,他把罪责都推到了你的头上,罪供都已经签字画押了。”
“混蛋,他自己穿黄衣,酒后胡闹,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那也没办法,罗崇勋拿到的罪供就是这样,曹汭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老药君’让咱家问一问曹大人,你这侄儿还要不要留?”
“留什么留!直接宰了便是。”
“那行,我这就安排人去办吧,打板子的时候, 让他们下手重一些就行。不过……那些罪供,恐怕是毁不了了。”
曹利用握着拳头,他也想不到办法应对了,本来想借着求雨,增加一些威信,或许可以闯过这一关,可是全让人给毁了:“哼!都怪那姓卢的臭小子!”
他转头又怒视朱真人:“还有你!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朱真人倒也不慌:“这不是还有一成不稳嘛,刚好让曹大人赶上了。”
曹利用真想踹死他!
斗笠下的黑影,却缓缓开口:“上次吕夷简的事情,这姓卢的也参与其中,之前亳州白莲社……黑白两位尊者的死,貌似也和这小子有些关系。
“哼!那此人是留不得了!我这就派‘黑衣’去把他除掉。”朱真人冷哼一声。
“朱真人,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先不说你养的那些黑衣道士……都是酒囊饭袋,当初连一个船老大都除不了,还想再去刺杀卢生?”
“他不过一个柔弱书生而已,还怕他不成?”
“你知道什么叫‘御前伴读’吗?这可不只是虚衔,那意味着卢生能随时面圣,皇城司的暗卫就会出面保护他,防止他被人要挟、收买。”
曹利用也是十分讨厌这臭小子:“那我去皇城司先打个招呼!”
斗笠下的人继续阴恻恻地说道:“曹大人,今日你瞪卢生那一眼,杀意太明显,太后已经有所防备了,已经专门交代过皇城司了。我劝二位还是不要派人去搞暗杀,免得露了马脚。”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小人得志?”
“老药君已经有安排了,他马上会去国子监求学,会让祭酒‘冯元’照顾下他,到时候找个罪名出来,只要贬出了京城,随时都可以让他‘投缳而绝’,再上报一个‘暴卒’就行了。“
曹利用听了,深以为然:“这样最好,算是便宜了这小子!”
……
国子监,坐落于汴京城东南蔡河湾旁,紧邻御街,地处京中文气鼎盛之地。
坐北朝南,“左庙右学”,中轴立厅堂,两侧分设学舍斋堂。庭院清雅松柏环植,处处透着官学肃穆儒雅之气。
卢生站在大门口,看着朱漆大门,却迟迟不愿走进去,卢香便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走啊?”
“去了好好听先生的话,先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改造’……”
“姐,你这个词是不是用错了?为什么你每次送我上学,都这么伤感。”
卢香帮他整理了衣领:“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你别介意,回头我得多学习了,也得找人多请教请教学问。”
“那我走了。”
“去吧,你一定要‘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嗯,姐姐,你也答应我,千万不要再找陈墩哥请教学问了。”
“好的,我会‘悬崖勒马’的。”
……
入了国子监,就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卢生叹了一口气:“这国子监里,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亳州的那些同窗,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想还是摇了摇头,陈家才、蔡顺这两个穷酸书生,肯定也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里。
刚想到这儿,抬头就看见一个熟人:“蔡顺?你怎么在这?”
“祭酒大人知道我与你是同乡,特让我在门口等你。”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国子监?你不是很……”
“很穷是吧?哈哈,你还记得当初‘榜下捉婿’,我后来与范小姐成婚了,你们当时还嘲笑我是一个姓‘范’一个姓‘蔡’,全家人都能吃饱。”
卢生想起这个笑话:“你也别介意啊,我们也就是说笑两句。”
“这有啥,后来我才知道,范家乃是京中世家,枢密院副使‘范雍’的堂亲,在范家一番运作之下,我也就入了国子监。咱好歹也是亳州解元,这也不算违例。”
“对了,那陈家才呢?”
“他也来了京城的啊。不过,他没娶到好媳妇,当初拒绝了铁牛小姐,只能在城外书院求学了。”
看来一门好亲事,对男人也同样重要啊,也等于第二次投胎了。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一间宽大的书房:“这里面就是‘判国子监’,冯元大人,我们一般都喊他‘祭酒大人’,他人挺和善的,你不必怕他。”
卢生点点头。
“咱们唯一要当心的就是那‘同判国子监’,孙奭(shi)孙夫子,也就是‘副祭酒’,这人,性格暴躁!要是不守规矩,他可是有些无情的……”
蔡顺说着,还摸了摸自己屁股,心有余悸的样子。
卢生走进书房,就见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正中书桌前,手持一只大斗笔,正在挥毫泼墨。
“祭酒大人,卢生到了。”
冯元欣喜地抬起头来,十分热情:“哟,厚朴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欢迎啊。”
这热情的有些过分了啊,还直接喊出了卢生的表字,显然已经提前都调查过卢生了。
“学生,拜见祭酒大人。”
“诶,不用这么客气,你是‘御前伴读’,算起来咱们还算是同僚呢,不用这么拘礼。”
“学生不敢。”
冯元又招了招手,显得十分和善:“你们过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卢生和蔡顺只能走到书案前,见冯元也没有处理什么公务,而是在挥毫泼墨,写了四个烂大街的横幅:“宁静致远”。
四个大字行笔虽然迅速,却不依古法规矩,轻浮无根,胡乱飞白,实打实的江湖字体,卢生不是很喜欢。
所以卢生当即点评道:“呀!祭酒大人这四个字,不循规蹈矩,不泥古辙,飘逸无拘束,真是自有一股仙气啊。”
冯元满意地点点头:“嗯,难怪你这么年轻,就能获得太后赏识,果然是很懂书法啊。”
“先生谬赞了。”
这时,一位中年人气冲冲地闯进了书房!把一本书摔在了冯元书桌上:“你看看这些学生,每天不好好向学,都在看些什么书?”
卢生看向那书册,封面写着《论语》二字。
卢生一脸惊奇,这国子监连论语,都不让看吗?
冯元也很疑惑:“宗古啊,这不就是《论语》有什么问题?”
宗古,正是孙奭的表字,他气冲冲的翻开两页书,指着上面:“你看看,这哪是什么论语!”
冯元就看着那书页,小声念出两句:“柳莺莺题帕赠张生,西厢月下同私盟……”
随即摇头苦笑:“这又是哪位才子的《论语》啊?”
“别人也就罢了,张文青这个学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多好学的孩子,自从他爷爷走了,看来是没人管教了!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天天对着窗外发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张文青?不就是罗茶言的未婚夫吗?张知白的嫡孙。
卢生大概知道他中的是什么邪了……
孙奭指着书中内容,火气依旧翻涌:“今天难得看他读书如此认真,凑过去一看,竟然是这书,你说气人不气人!?”
感觉孙奭肺都快气炸了,冯祭酒却一点也不着急:“哎,你我也都年轻过,这么大的孩子,总归是春心萌动,都是过来人,不必着急上火”
“哼,孩子?老夫年少时家贫,可是一心向学,才不会沾染这些东西!不行!一会我就安排搜查,把所有学生的包袱都搜一遍!”
冯元倒也没有阻止:“也行吧,去搜一搜,帮这些孩子收一收心。”
“那行,我先走了!”
孙奭说完转身就要走,冯元赶忙把人叫住:“对了,宗古,你等一下,我给你介绍一个学生。这位是新任的‘御前伴读’卢生,亳州发解试的经魁,今天刚入学,你来认识一下。”
孙奭一点不给他好脸色:“你就是卢生?那好,既然到了国子监求学,就不要摆什么谱?不要以为当个‘伴读’就了不起了,大人物老夫见多了,不守规矩,照样处罚!”
卢生赶忙拱手作揖,他可不想招惹这个煞星:“是,多谢孙夫子赐教。”
孙奭见卢生挺识抬举:“你快去学堂吧,今日算是迟到了!念你初犯,暂且放过你!”
“多谢孙夫子宽待。”
第565章 到学堂杂役送书
孙奭训斥了卢生两句,拂袖而去。
等孙奭走后,冯元才苦笑摇头:“厚朴啊,你也不用太在意,孙夫子就是这个脾气,等待得久一些你就会发现……这都算客气的。”
“嗯,还是祭酒为人宽厚。”
“行了,还是快些去学堂吧,你的之前文章我看过,学问还是不错,你就和蔡顺一起吧,都去‘内舍·存心斋’上学。
内舍·存心斋?卢生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等会再问蔡顺就行:“那祭酒大人,我们就先走了。”
“哦,对了,本来到了学堂,新书需要你们自己去领的,你们来得迟了,先去学堂上课,我一会儿差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祭酒大人。”
冯元还不忘嘱咐两句:“记住,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二人拱手作揖:“谨遵祭酒教诲。”
等走出书房,卢生才好奇问道:“内舍·存心斋,这是什么地方?”
蔡顺就只能慢慢道来:
国子监的学生分为三种,上等的是“国子生”,约二百人,皆京朝官七品以上子孙,荫补免试,待遇最优,却有很多只是挂名,压根就不来上学的。
中等的是“太学生”,约四百人,为八品以下官子弟,或者经“经义策论”考试入学,算是寒门才俊。
此外,还有大量无正式学籍的“附学生”,很多都是考过了发解试,之后进京赶考的士子。平时人少一些,到了科举前夕,通常有一千多人。
“那咱们是什么等?”
“自然是上等啊,你是御前伴读,我是范家赘婿,这都是人上人。”
卢生咳嗽一声,貌似和这吃软饭赘婿同流合污,他有些丢脸了。
蔡顺一路走,一路介绍:“学子又分为三舍:
‘外舍’多是孩童,得先打牢基础;
‘内舍’也就是咱们这种,学问还过得去的。
内舍每年会组织考试,考中就是‘上舍’,定额百人,可以不用再科举,直接授官的。”
“那‘存心斋’又是什么意思?”
“学堂每三十人为一斋,在同一校舍上课,有服膺斋、禔身斋、习是斋、守约斋……诺!这就咱们的‘存心斋’。”
卢生抬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校舍外。
“存心”二字出自《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存心斋门口还站着一人,头上顶着高高的一摞书,两只手扶着书,站得笔直,那人看着十分委屈模样,正是张文青。
卢生明知故问:“文青老弟,你怎么站门口啊?”
张文青眼睛瞪得溜溜圆:“呀!卢生?你怎么也来国子监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书册就晃荡起来,直接砸向卢生面门。
你还别说,这一大摞书还挺重的,直接把卢生砸得眼冒金星。
“呀,卢生,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卢生揉着眼睛:“有事,有事,把我砸伤了,你得赔钱。”
“没事,没事,揉一揉就好了。”张文青说完,就要上手揉搓。
后面却传来一声厉呵:“张文青,给我站好!”
张文青呲溜一下就站了起来。
“书呢,顶上去!”
张文青赶忙弯腰,把所有书都拾起来,又顶在头上!
孙奭又看向卢生:“知道我为什么要他顶书吗?”
怎么问我啊?问张文清去呀……卢生便试探着答道:“夫子是想告诉他,读书是顶用的?”
孙奭板着的一张脸,竟然苦笑起来:“屁话!少给老夫抖机灵!那是他看了不该看的书,就得罚站!你以后也给我当心点,国子监不准带乱七八糟的书进来!”
“夫子放心,保证不会!”他岂止不会带书,人都不想来!只有“下等学渣”才在学堂混,他这种“高等学渣”,都是到外面混的……
“哼,知道就好!”
卢生赶忙跨上自己的小书袋,进了校舍。
存心斋的夫子是一位中年人,长着山羊胡子,看着平平无奇的。
“夫子。”
“进来吧。”
蔡顺先介绍:“这位便是卢生。”
夫子性格比较冷淡,指了指后排座位:“嗯,后面有空位,先坐吧。”
“是,夫子。”
蔡顺便领着卢生坐到了他旁边的座位,小声介绍:“这位就是‘存心斋’的夫子,国子监直讲:马龟符。上次陛下到国子监‘幸学’,都是马夫子授课的。”
卢生暗自记下,这名字还挺好记的,又是马,又是乌龟的……也就开始认真听马龟符讲解“经义”。
马龟符总算不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了,都是正正经经的授课,用白话给学生讲解书中的道理。
马龟符这人,讲课深入浅出,难怪能给皇帝讲学。卢生听得挺有收获,一堂课竟然过得很快。
果然,他以前上课坐不住,都怪老师水平不行……
到了课间,一个杂役抱着一摞书,找到卢生:“公子,这是您的新书,麻烦您收好。”
“嗯,谢谢小哥。”
卢生也没怎么收拾,几本线装书都不厚,只取出今日讲的《礼》,其余的先塞入书袋中。
上课之前,孙奭又出现在了学堂前面:“大家静一静,这课先停一下,鉴于你们‘存心斋’张文青的恶劣表现,老夫觉得,有必要将你们的随身物品都搜查一遍。”
学子一片哀鸿遍野:“怎么又要搜啊……”
“就是,一点尊严都不给吗?”
“三天两头搜查,像抄家一样。”
……
孙奭却一点不买账:“废什么话,全部站起来,手举高,什么都不要碰!”
孙奭带着几个杂役,开始翻动学子们的书袋。
还真什么东西都有:卤鹅、熏肉、腊脯……
骨牌、双陆棋,也偷偷藏在书箱里……
自制纸鸢、青楼花笺、为女子题的诗词……
孙奭甚至还在书页中搜到了夹藏的“除疫符”。
他举着符箓,质问学子:“你把这种东西带来干嘛呢?”
那学子干笑两声:“嘿嘿,家里受骗买的,我夹在书页里,忘记了。”
那学子赶忙把纸符抢过去,撕得粉碎。
“脑子确实不好使!别忘了,把地扫了!”孙奭骂完,继续搜查。
到了卢生这里,孙奭瞪了卢生一眼:“你这小子,老夫一看就知道你不老实。”
卢生倒是很坦然,他本想过来露个面,就准备开溜的。任何东西他都没准备,更别说什么违禁品了。
孙奭把他的书袋提起来:“还挺重啊!”
“这不是刚发了新书,《诗》、《书》、《礼》、《乐》、《易》……学问全在里面呢。”
孙奭拿出这一摞书,也懒得一本一本翻看。直接从侧面一瞅,瞄到一本发黄的薄书,把书给抽了出来。
“哼!这是什么东西?”
卢生耸肩:“不知道啊。”
封面无字,孙奭翻开一看,却在扉页写着《河洛谶》。
孙奭眉头一皱!把书给合上,瞪了卢生一眼:“你跟老夫出来!”
卢生也瞥见了那个“谶”字,知道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了,赶忙跟着孙奭走出了学堂。
卢生心里盘算,这是有人要故意陷害自己?他从袖中拿出银针,要是孙奭想揪着此事不放,他就把书抢了,直接把整本书吃下去……好像嚼不动啊……反正就是毁赃灭迹,死无对证。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孙奭领着卢生,直接到了烧水的灶房。
他对着里面杂役吼了一声:“全都出去!”
又对一脸懵逼的卢生吩咐道:“把门关上!”
卢生都只能依言照做。
孙奭看也不看,直接把薄书扔进了火灶里!书册燃烧起来,慢慢化为灰烬。
孙奭这才松了一口气,卢生把手中银针也收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第566章 连环套欲拿卢生
卢生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就瞟到一个“谶”字,书就被孙奭给烧了。
孙奭冷哼一声:“你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带这种‘谶’书来国子监。”
“夫子,明鉴啊。这本到底是什么书?”
“《河洛谶》,它和普通谶书可不太一样,如果你只是藏一本《推背图》那样的普通书,只用‘徒两年’。可是《河洛谶》里面有谶格:‘女君受命、坤德临朝、阴承天位’。这是专门讲‘女子登九五、女主坐龙廷’的!”
卢生觉得背脊发凉……这是谁啊?专门找这种书来陷害自己? “女帝”是当朝最敏感的谶言,这是想直接要自己的小命啊!
卢生又看向灶火,确定书册已经烧成白灰,才疑惑问道:“那夫子……您为何要帮我?”
“灾疫的时候,老夫也到八仙堂去帮过忙的,虽然没见过你小子,但是那几位大夫,还有你姐,那都是好人,我觉得你这小子,好好管教管教还是能成才的。”
“哦,原来孙夫子也是乐于助人的读书人。”
“好了,别拍马屁了,老夫可不吃你那一套。你先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要害你?还有谁动过你的书袋?”
“我来上学没准备任何书册,袋里的书都是一个杂役送来的,我当时也没有仔细检查。”
“走!带我去找到那个杂役!”
孙奭直接带着卢生到了书库,指着里面的几个差役:“你看一下,这里有没有给你送书的人?”
卢生摇了摇头。
孙奭便叫来一个书库的杂役:“今天是谁去给新学子送书的?”
那人回想了一阵:“是罗小四吧。”
“他人呢?”
“不知道,送完书就没回来。”
孙奭冷哼一声:“那估计他是不会回来了。算了,这事也就当给你提个醒吧,这书院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夫子,要不然以后我就别来了吧。来这挺危险的呀,不读书我还能平平安安的,到了这书院第一天,小命就差点搞没了,说不定还得连累家人。”
“狗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国子监。很多人想挤破头都挤不进来。”
“我也没挤啊,我是刚把头伸进来,差点就被砍了。”
“你确定不想读书?那我去问问你姐吧。”
卢生赶忙赔笑两声:“那还是不用了,一点点困难而已,我还是可以克服的。”
“你先回去上课。罗小四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二人刚走出灶房,果然见到冯祭酒也在门口。
冯元依旧是面容和善:“怎么回事儿呀?我听学子们说,你们两个一起走了,怎么突然跑来灶房了?”
卢生正想讲出实情。孙奭却瞪着卢生一眼:“这小子,不学无术,带些小画本来国子监,老夫看不惯,先把它烧了。”
孙奭说完还指向灶台,那里有燃烧剩下的白灰。
祭酒大人随即摇了摇头,重新微笑起来:“也好,烧了也好。”
卢生回到学堂,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当然,刚才被收缴的东西,也都堆在了学堂外面。
就这样浑浑噩噩,直到散学的时间,卢生才出了国子监。
刚出门,转角路过一家脚店,就见罗小四正坐在那儿吃饭。
“这小子竟然没有跑?”
卢生看着他,他也抬头看着卢生,两个人都没有动,就只是单纯的四目相对。
这时,一个店小二走近了罗小四,给他上菜,一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罗小四一惊,拔腿就跑。
卢生见罗小四要跑,本能地跟着他就跑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你跑啥呀?”
“那你不要追我呀。”
...…
谁成想,没跑两步,罗小四突然倒地不起了。
卢生赶忙追上去,提起他的衣领:“你跑什么呀?”
罗小四却没有回答,而是开始打起摆子来,嘴里还吐出了白沫……
“卧槽,你是中毒了?”卢生凑近他嘴巴闻了闻,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杏仁”味道。
毒药应该已经入体很久了,这么一跑,血气上涌,毒素很快行遍全身,卢生根本来不及施救,眼看着人就没有了心跳和呼吸。
既然救不活,那还是赶紧跑吧,他可不想沾上这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围百姓已经围了过来。
“这人怎么了啊?”
“好像让这书生给追死了?”
“胡说八道,还能把人追死?我是看见这书生把人推倒的。”
“不是!是这书生飞踹一脚,把人踢死了吧?”
卢生就很无语啊,这人才刚围上来,就已经开始造谣了啊:“大叔,你别瞎说呀,他明明就是自己摔倒的!”
“我都看见你踹的了!”
“再说了,不是你踹的,你扶他干嘛呀?”
卢生看着这些人的嘴脸,仔细回忆,有两三个人刚才都在脚店吃饭,就坐在罗小四旁边。
这是一个圈套?罗小四是他们放出来的死饵?用谶书污蔑不了他,改用死人了?这是要直接诬陷他杀人?
这种案子虽然很容易查清楚,只要仵作验尸,就能查清,但就怕办案的人不会给他机会啊。
这么说来,估计衙役或者禁军马上就到了?
卢生想通了这一层,不再和路人争论,把罗小四直接丢在地上。直接撒丫子就跑了,先去找包拯,让他把自己先关起来,争取点时间再说。
几人也没有想到,卢生不按常理出牌,竟然不和他们对骂,怎么直接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卢生刚跑出街角,禁军就真的来了:“人呢?人到哪儿去了?”
那几个“路人”赶忙指着东边:“朝那边跑了。”
禁军却不着急追,微微冷笑:“看来大人所料不错,这小子肯定会去找包拯的,走吧,我们也追上去,去祥符县衙门口,来个瓮中捉鳖。”
卢生到底是不是去祥符县衙呢?当然只能往那跑,他可不想坐牢,要是被禁军或者开封县的衙役抓住,那边没一个熟人,估计有些苦头要吃。
只有落在包拯手里,他才能有时间,慢慢的查清是谁毒杀了罗小四。
卢生一鼓作气,跑过了两条街。眼看就要到祥符县衙了。突然,一个魁梧的蒙面汉子抱住了他,捂着卢生的嘴。把他拉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蒙面汉子把卢生强行按倒在墙角处,后面有禁军从小巷里追了过去。
等那些禁军跑过去,卢生直接提起膝盖,就往汉子裆部顶去。
那汉子也真是个狠人,被卢生结结实实地顶在裆部,一点事没有,反而硌得卢生有些膝盖疼。
卢生捂住膝盖:“操,这是什么神功?”
汉子这才取下面巾:“卢生,是我!”
卢生看清来人:“狄青,怎么是你?你不是去赵州办差了吗?”
“赵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今天刚好回来,我听指挥使下令,要在祥符县门口堵你,我就赶忙过来看看,还真让我先碰到你了。”
卢生朝巷子外看去。果然,祥符县衙门口也埋伏着一队禁军,两路人马已经汇合了。
卢生还有些佩服:“嚯,这些人为了陷害我,还挺费心呀,搞的都是连环套。”
“我听说,这次是枢密院亲自下的命令。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们了?”
“估计是之前求雨的事情,得罪了曹利用,今天已经被陷害两回了。”
卢生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狄青都讲了。
“既然如此,还是得找包大人帮忙。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不会受曹利用要挟。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找包大人,让他来抓你。”
在巷子的尽头,有几个大缸,卢生便躲了进去。
第567章 躲入缸中有人砸
狄青很快就跑了,卢生躲到了缸里才发现,近日接连下雨,缸中已经有了大半缸水,却也只能蹲下去,浸入水中。
把头稍微抬起来,偷瞄着巷子口。
几队禁军在巷子口不断地徘徊,开始就近搜寻,卢生只能继续躲在水缸里。
谁曾想,禁军没有来……却是来了两个孩童,跑来此处玩耍。
小孩大约都是八九岁,说话不像是汴京的,偏“信阳”的口音。
“快躲起来,别让小光抓住了!”
高一些的小孩指着水缸:“干脆我们躲到缸子里去吧。”
高一些的小孩,身手不错,两下就爬上了缸子,低头就看见了卢生!正要呼喊,却被卢生直接拽入缸中,捂住了嘴巴。
卢生做了一个噤声手势,那小孩倒也识趣,认真地点了点头。
缸下面的小孩,身材矮小一些,尝试着攀爬了几次,却没有爬上来,只能放弃了:“那我就躲缸子后面吧。小文,你躲好点,别出声,别让小光发现了。”
小文果然没有回应他,毕竟嘴被捂着的……
过了一会儿,卢生见他也还算乖巧,便试探着把手放开了,小孩果然没有瞎叫唤。
他还一脸好奇地问道:“哥哥,你也在这儿躲猫猫吗?”
卢生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外面看了看。
巷子口真的走过来两个禁军!他赶忙小声嘱咐道:“嘘!别说话!”
两个禁军慢慢靠近。一个小孩却也从巷子口窜了进来:“我都看见你们两个进来了,还不快出来!”
缸子这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那小孩便越过禁军,冲到缸子边上。
绕到缸子后面,就抓住了矮的小孩:“都看见你了,脚露在外面的。”
矮小孩只能委屈的站了出来。
“小文呢?他躲哪去了?”
矮小孩倒也仗义,咬死了不说。
“是不是藏在缸里了?”小光也试着去爬缸子,动作有些笨拙。
两个禁军却是走上前来,一人提着一个小孩,把人挪开:“小孩让开一点,别耽搁我们找人。”
小光还埋怨两句:“你们也是躲猫猫,我们也是躲猫猫,凭什么要让着你们?”
禁军根本不搭理他们,直接走到了缸前,卢生赶忙钻进水里,把小孩举在自己的头顶。
那两人凑近水缸,朝缸里一看……
就只看见一个小孩,躲在缸子里,眼睛瞪得溜溜圆。他还挺淡定,将食指比在嘴前,说了一个“嘘……”。
禁军被逗笑了,知道这些小孩是在玩闹,也懒得搭理。又看向其他的缸子,也都装满水,甚至把刀鞘伸进缸子里,搅了搅。
确定没有人,又查看了缸子背后、围墙的角落,这才打算离开。
“奇了怪了!明明就追到这附近,人突然就不在了?”
小光还追上二人,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缸子里面躲着人?“
一个禁军也是蔫儿坏,直接指着缸子:“那小屁孩就躲在缸子里,要是你实在爬不上去,就把缸子砸了吧?哈哈哈。”
“嗐,你没事逗他们干嘛呀!”
小光听了两人的话,却见缸里一直没有动静,忽然警觉起来!
两年之前,在光山县,也是有一个小孩,掉入了缸中,差点被淹死。是他把缸子砸了,才把人救出来的。
小光朝着水缸喊了两声:“小文,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不玩了,你在吗?缸子里面有水不?”
他用手拍了拍大缸,缸中并没有传出清脆的回响,缸子明显是装了水的,小光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他又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又敲了敲。
两个禁军也没有走,停在那看热闹:“看一看再走嘛,着什么急。”
小光没听见里面还是没有回应,更是着急了,又问矮小孩:“你确定小文在缸里面?”
矮小孩很笃定的点了点头。
小光就开始左右寻摸,果然见到地上有一块大石头,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举起石头就朝着大缸砸下……
大缸子并没有裂开,只是破了一个洞,水从洞中流了出来。
那两人见缸子破了,这才满意地走了,边走边笑:“这小孩真有意思,哈哈,等着赔钱吧。”
“快走,快走,指挥使发现我们偷懒,又要责罚了。”
两人刚转过墙角,大缸就裂开了……
卢生像个落汤鸡,就是刚孵化出来的那种,一只破缸而出的落汤鸡……怀里还抱着一只小落汤鸡,像极了“双黄蛋”破壳而出……
小光一脸惊愕:“怎么有两个人?”
小文比了一个噤声手势:“这个哥哥也在跟那两人躲猫猫,我们不要暴露了。”
好在,他们说话声音很小,那两个禁军并没有再回来。
卢生赶忙站起来,正打算重新找个缸子钻进去……
巷口却走过来一个中年人,大约三四十模样,留着长须,戴着方帽。走路也迈着方步,看着就像个当官的。
见到三个小孩就呵斥道:“你们三个又在胡闹?快回客栈去,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这里是京城,不是光山县,人生地不熟的,回头走丢了。”
他看着小文浑身湿漉漉的,也就训斥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回头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小文挠了挠头:“嘿嘿,对不起啊, 你别找我爹告状了,我刚才躲到缸里,不小心弄湿了。”
中年人看向水缸,这才注意到,卢生也是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水缸里:“这位小兄弟,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着孩子胡闹?”
卢生挠了挠头,叹道:“小孩有小孩的捉迷藏。大人有大人的捉迷藏,小孩的捉迷藏是乐在其中,大人的捉迷藏却是身不由己啊……”
中年人认真回味了这句话,微微一笑:“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他却也没有和卢生多攀扯,带着三个小孩先走。
小文一边走,还一边问:“司马叔叔,你和爹爹这次要在京城待多久?京城真好玩,我们多待一段时间吧。”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次‘朝见’、‘朝辞’会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会被任命到什么地方,估计还得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
宋朝任命官员后,官员必须先回京朝见皇帝,听训、奏事,再去上任。这叫“朝辞”。
任期结束后,也必须回京述职、接受考核、磨勘、再决定新任命。这叫“朝见”。
中年人名叫司马池,之前是光山知县,这次是专门进京“朝见”的,却迟迟没有等到新的任命。
听到司马池这话,三个小孩都很高兴。
小光也感叹道:“那太好了,又可以在京中多玩几天了!要是爹爹以后到京城当官就好了,我们就能一直在京城玩了。”
司马池直接赏了小光一个暴栗子:“快走吧!一天就知道玩,回头给你找个学堂,先把学上着!”
声音渐渐远去,卢生又爬进另外一个缸子中……
不多时,一队县衙衙役总算是赶了过来。
狄青朝着缸子指了一指:“包大人,卢生就躲在这,我们快点抓住他!”
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在卢生耳朵里,却犹如天籁。他赶忙站了起来,先跟包拯作了个揖:“快点、快点儿,包大人,赶忙带我去县城换件衣服!水里泡久了,还真有点冷。”
直到衙役带着卢生离开,巷子里才传来一阵叫骂声:“是哪个天杀的!把老娘家的缸给砸烂了!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以后肯定生不出儿子!”
老妇人想了想,还不解气,又补充道:“连女儿都不可能有!媳妇儿肯定也死得早!”
卢生听这话,摇了摇头:“唉……还真让这老妇人给说中了。”
小司马光长大以后,虽然仕途通达,官至宰相,也寿终正寝。两个儿子却早夭,无儿无女,妻子早亡,只有一个养子司马康为其送终……
第568章 收集证据找证人
卢生到了开封府,包拯直接把府门一关。
先让张龙赵虎,出去通知禁军:“你告诉他们,就说卢生已经伏法了。祥符县正在查案,让禁军不要再到处抓捕了,免得把京城闹得鸡飞狗跳的。”
又对王朝马汉吩咐道:“你们去街上看一看,能不能把罗小四的尸体收敛过来,然后让秦明去验一下尸。”
卢生也提醒道:“对了,你们先去一下国子监对门那个“脚店”,把店里的店小二抓起来,他肯定知道点什么。顺便看一下罗小四那碗吃食,如果碗还没洗的话,就把吃剩的东西带回来。”
“这么久了,肯定洗了呀。”
“你去看了再说吧。”
四大护卫便都领命离开了。
卢生还好奇问道:“对了,老包,我记得祥符县衙之前有个捕头啊,好像姓岳的。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人呀?”
“那人偷奸耍滑的,我十分不喜。后来开封县缺人手,就把他调到开封县去。”
也是,那位叫“岳越”的捕头,虽然人也不算坏,比亳州的岳五环还要奸滑一些。但跟包拯不是一路人,被送走也好。
包拯看着卢生,还穿着一身湿衣服,一脸厌弃:“走吧,跟我去后衙,先给你找身衣服换上。都还在滴水,回头把县衙地板都弄脏了。”
……
刚换好了衣服,开封府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就听张龙、赵虎在外面吵嚷:“这位指挥使,我都已经说了,包大人交代过,这件案子,我们祥符县衙来审。”
“笑话!我们禁军要的人,你也敢拦着?”
包拯令人将府门打开,厉声呵斥道:“你们禁军是无法无天的吗?来县衙闹事?”
“包大人,这卢生我们今天要定了,麻烦你把人交出来!”
“哼!北宋律例:非军人命案,尸体衙府司法勘验!禁军只掌宿卫、戍守,不掌刑狱。我凭什么把人交给你?”
“那我们可要来硬的了?”
包拯上前一步,把脖子伸出来,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有些痞里痞气的:“来来来,朝这砍,把我砍了,你就能进去拿人了。”
那禁军被噎得没办法:“你!”
“不敢?那就赶紧滚回去,跟你上面的人说一声,这事我包拯管定了,他要不就把祥符县衙烧了,要不就去皇帝面前请御旨,让我包拯放人!否则,你们绝对不可能抓到卢生。”
见那指挥使也不敢继续耍横了,包拯便喊道:张龙赵虎,关门!”
等门关上,才听着门外,传来一些声音:“指挥使,这可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问谁?”
“要不然我们强闯进去?那几个衙役根本不是对手!”
“行啊,去吧!要是朝廷怪罪下来,以后你媳妇我帮你照顾。”
“那算了吧。”
门口脚步声这才慢慢远离。
……
过了一会,王朝、马汉也回来了。
“大人,那店小二抓回来了。这小子事发之后就想跑,被我们追到家里给抓回来了。铺子上碗筷也还没收,罗小四吃剩的碗也带回来了。不过……罗小四的尸首,没能带回来,让禁军给收了。”
“禁军把尸体带哪去了?”
“据说是城外义庄,他们派人在那守着。”
包拯皱了皱眉头:“还是得想办法把尸体搞回来,到时候,把所有证据都列出来,明日就能还卢生清白。”
见包拯如此上心,卢生还挺感激的:“包拯,你对我真好。”
“屁话真多,想想办法,怎么把罗小四尸体搞回来?”
“这样吧,你们去城外收治霍乱病人的旧宅子,‘千哥’应该还在那边。他肯定有办法把人弄出来的。”
张龙、赵虎看着包拯。
包拯便吩咐道:“快去吧,干这种骗取尸体的事,只能让卢生他们这种奸诈的人去,靠咱们肯定不行。”
“是,我们这就去请‘千哥’出马。”
……
当天夜里,千哥带着孙复,还有几个衙役,抬着最后三具霍乱病人的尸体,撒上些石灰,便离开废旧宅子。
到了义庄门口,果然被一队禁军给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的?”
“军爷,我们是京城‘舁夫(fu)’,这有几具无主尸体,得送来这里。”
所谓‘舁(yu)夫’,是官府正式叫法,是专门抬棺、抬尸、运灵柩的差役。
那禁军督头看了看舁夫后面,竟然抬着三具尸体,都盖着白布,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么多?”
“那没办法,赶巧死一块了。”
“抬别处去吧,禁军在这里有差事,你们别来捣乱。”
“大人,这人都死了,不放义庄,我们放哪去啊?总不能暴尸荒野吧?再说了,您说不准放,这有没有什么凭据?”
哪有什么凭据?督头有些犹豫。
一个小兵提醒道:“大人,上头只是说把罗小四尸体看住,别搞丢就行。至于这些人,也没说不让放尸体进来呀。”
舁夫也劝道:“对嘛,人死为大,还是先把人安放进去,等我们找到了亲属,或者官府批了札子,过两天就能下葬了,不耽搁军爷的事。”
督头很不耐烦地朝里面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动作麻利点。”
几人很费力的才将尸首抬了进去。
“行了,放好就赶紧走!”
“嘿嘿,军爷稍等,稍等。”
一个舁夫从背上取下一把石灰,开始在三具尸首周围泼洒。
督头很是不解:“你们这是干什么?”
舁夫又从包里拿出几块麻布:“几位军爷,你们今晚都要在这守着吗?那可是有些辛苦,那最好把这厚布都戴在脸上。”
督头语气就更不耐烦了:“我要你这些破布干嘛?”
“戴在脸上啊。实不相瞒……这三个都是得了瘟病死的,要是不防着点,染了病就不好了。”
几个禁军听到这话,突然后退几步,更有甚者,直接捂着鼻子跑出了义庄。
那督头也后退几步,跑到门外:“你们这几个鳖孙,这是得了瘟疫的尸体,怎么不早说?”
舁夫却一点不在意:“没事没事的,大夫都说了,这瘟疫不那么容易传染。你看我们几个,不都好好的!”
禁军却都不信:“狗屁,我都听说了,你们这些舁夫,都是得过瘟疫的,后来痊愈了,所以你们才不怕。要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接触尸体就得染病。”
一个舁夫朝后面使了使眼色,先走出门去,还很贴心的把门给关上。
“军爷,没事的,这病没那么容易传染,你就相信我!”
“我信你个鬼!赶紧把这三具尸体弄走。”
“不是,这都快到半夜了,你让我们送哪去?”
“我听说城东有个专门的坟场,你们送到那烧了不就行了吗?”
“没你说的那么轻松,都得按规矩来,得找亲属画押同意才行。今天病区‘清零’了,这三具尸体也没地方放,只能先放这了。”
“不行不行!赶紧把人都抬走,要不然我就动武了。”
说完就拔出了刀子。
那舁夫被吓得连连后退,双掌举起摊开:“行行行,跟军爷别生气啊,我们这就把人抬走。”
“快点进去,让那几个人把尸体抬走!”
舁夫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便推开门:“得,兄弟们,又白忙活了,这里不让放,还是先把人抬走吧。”
几个舁夫接连抱怨:“哎,这都什么事啊?死了都不得安生!”
“行了,赶紧抬走吧。只能去外面找个阴凉的地方,先放一夜吧,明早请示了大人再说吧。”
督头站在门口,朝义庄里看了看,视野很通畅,确定罗小四的尸体还摆在原位,上面依然盖着白布。
随即便吆喝道:“快点走!快点走!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瘟病尸体也能往这放吗?”
几个舁夫骂骂咧咧,又抬着三具尸体走出来。
人都出门了,那督头心里觉得怪怪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妥,便喊道:“站住!”
第569章 卢生淬毒苦杏仁
被禁军头这么一喊。 几个舁夫也只能停住脚步,互望一眼。
气氛有些紧张,有两个舁夫已经开始腿上打哆嗦,冒出冷汗来。
千哥脸皮够厚,当然是一点不慌:“军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都头走到一具尸体旁边,拿出刀鞘,轻轻掀开了盖着的白布。
却见那人面上全部都撒上了石灰,石灰还捂得挺厚,完全看不清容貌。
“怎么被你们撒成这样了?”
“军爷有所不知,这口鼻最容易传播疫病,当然得捂得严严实实。要不要我们把石灰刮了,给大人看一看?”
都头赶忙后退,他刚才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他也不知道在怀疑什么。但此刻都消散了,只剩下后怕。
都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快点把人抬走吧,真是晦气。”
这些舁夫赶忙抬着人走了。刚才最慌的两人,走路还绊了一个趔趄,直接摔倒,把一具尸体给掉了出来。
千哥呵斥一声:“你们干什么呢?干活麻利点。”
两人这才又把尸体重新安置在木板上,快步把人抬走了。
“大人是在怀疑什么?”
都头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行了,招呼兄弟们找个有清水的地方,把手和脸都再洗一洗。别染了疫病,真他娘晦气。”
等他们清洗完毕,回到义庄,都头突然一拍脑袋,赶忙跑到罗小四的尸体面前,揭开一看。
“娘的,尸体都有人调包?给老子去追!”
那哪还能追着,人早就跑远了。
...…
千哥把罗小四运回祥符县衙,尸体这时候已经僵直。
仵作秦亮将他面上糊的那层石灰清洗干净。
露出尸身肤色鲜红、指甲口唇紫绀,口鼻散发特殊苦杏仁味道。
卢生捂着口鼻在一旁建议道:“看来还得把人剖了,看一下他吃了什么东西。”
秦亮一脸惊愕:“用不着这样吧?这不就是中毒而亡吗?”
卢生才不管这些:“这活就交给你了, 看一下肠胃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苦杏仁的味道。”
秦亮一脸懵:“苦杏仁是什么味道?”
“你不知道呀?”
“我确实也闻到他肠腹之内那股特异的味道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毒物。”
卢生便让千哥再跑一趟,到附近的八仙堂去取了一些苦杏仁回来。
苦杏仁:降气止咳平喘、润肠通便。
秦亮那边忙着解剖尸体,卢生忙着把苦杏仁捣成烂泥,放在一个敞口瓷瓶里。再盖上盖子,滴上蜡粉,放入一个温水盆里面。
做完这些,卢生打了个哈欠,交代张龙:“务必保证这盆水都是温热的。密封发酵半日,再滤出清汁,便是一种毒药。”
其实滤出的清汁还可以再提炼一下,那就是剧毒氰化物了。但卢生要的只是证明其毒性就可以,倒也不用那么精炼。
等卢生忙完这些,包拯已经在连夜升堂审案了,他便也过去看看热闹。
包拯将店小二提审出来,堂桌还放着一副吃剩的碗筷。
见卢生过来,包拯先问道:“你这边都忙完了?”
“嗯,让秦亮和张龙守着就行,我实在不喜欢看看他们捣鼓。”
“那行吧,咱们先把人审清楚。”
店小二显然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时候已经浑身抖得像筛糠了。
包拯指着桌上的毒碗:“说吧,是谁让你下毒的?”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包拯倒也不废话:“哼,看来也只能以理服人了。”
从签筒里丢出一支红签:“王朝马汉,大刑伺候。”
卢生一脸震惊:“嗯?!不用以理服人吗?这是什么理?”
“大刑就是真理。对付这种证据确凿的犯人,又死不开口的,用刑最省事。”
包拯一脸正气地让人拿出了“夹棍”。
“包大人,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阴损?和你的气质不符。”
“管他什么阴损不阴损,好用就行。”
“包大人果然腹黑……嘿有诗书气自华呀。”
两人说笑之间,王朝马汉的夹棍已经夹上了,还没怎么用力,那店小二便招供道:“大人饶命啊,是我鬼迷了心窍,几位师兄给了我一些药水,说这东西放进罗小四的饭菜里,他能跑得更快,他们是想让罗小四去引蛇出洞的。”
“几位师兄?什么师兄?”
夹棍被放下来,店小二便继续招供道:“就是城外的几位道长。之前家母生病,是一位老道长治好了我母亲,后来母亲就跟老道长修行,我也就一直跟着师兄学些道法。”
“是玉清道运宫的道士?”
店小二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玉清昭应宫我们哪儿高攀得上啊,就只是普通的道士,他们在城外杂院建了一个‘法堂’。”
“那瓶毒药呢?”
“我见罗小四竟然死了,人慌了,我把那个瓶子已经丢河里面了。”
“你可真能耐,毒药往河里扔。”
“我也是被吓到了,谁知道那罗小四会死呀?”
“那你说的那‘法堂’在什么地方?道士为什么会建法堂?法堂不都是那些修佛法的人建的吗?”
“我也不知道。那些道士佛法也讲一些,道法也讲一些,啥都说。”
“行吧,带我们去法堂抓人。”
王朝马汉随即带着店小二去那法堂抓人。
卢生则是伸了个懒腰。到半夜的,他就不想到处乱跑了:“我估计那地方也没人了,你们去折腾吧,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对了,今晚我住哪啊?
包拯一脸嫌弃:“你去我房间睡吧,今晚我估计睡不成了!”
“行,我先回去睡了。”
……
卢生这一觉还睡得挺香,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包拯忙了一宿,回到自己卧房,见卢生还在熟睡,直接去打更人休息的地方,借了一个铜锣来。
放在卢生耳边,就开始哐哐哐地敲:“起床啦,上学啦!”
卢生被惊得全身一紧,抱着被子就跳下床来了: “包拯,你要死啊!这样会吓死人的!”
“别人或许能吓死,但是你嘛,脸皮厚,没那么容易吓死吧?”
卢生这才穿上衣服:“怎么样?案子调查清楚了?”
“都处理好,验尸的结果,毒碗证据,店小二的口供,还有你发酵了半晚上的苦杏仁,通通都上呈给了开封府。
开封府一早就发函给了禁军衙门。把话都说清楚了,禁军那边已经答应不再难为你了。”
“那什么道士的法堂找到没有?”
“没有,人早跑了。不过有了那店小二的证供,我再慢慢去找幕后凶手吧。”
“呦,包大人办事还真麻利。”
“行了,快去上学吧。我已经派人去告知你姐了,她让你不用回家,继续去国子监读书就行。”
卢生就抱怨道:“我这姐姐,真是‘要学不要命’呀。”
“她这还不是都为了你好!行了,快滚吧,赶紧去上学。”
……
卢生却还是赖着不走:“对了包拯,还跟你打听个事。之前陆阳不是已经被抓了吗?那些金紫药局的加盟店,朝廷到底打算是怎么处理?”
“那些南方铺子也全部都卖过假符箓,全部查封了。刑部的意思是打算全部发卖了。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全部卖给我呀?”
包拯直接躺到了自己床上:“这事我可管不了。”
“那这事我能找谁?”
“要不你问一问官家?你不是御前伴读吗?”
“这个伴读个啥用?我封了这职位都没正式进过宫。估计就是个虚衔,再说了,官家也不可能直接下旨管这种事。”
包拯搭上凉,困意上涌,说话有气无力:“那你去找一张家,你的表妹不是嫁进张府了吗?张家在刑部的关系深厚,她应该也能有办法。”
“那行,等我下学了,先也去找表妹想想办法。”
包拯没有回应,已经开始打着轻鼾,昨天晚上真是把他累坏了。
卢生便轻轻地把房门掩上。
第570章 紫金药局被截胡
卢生到了学堂,当然是……又迟到了。
让孙奭给逮了个正着:“卢生,又是你!?昨天是初犯,老夫没有怪你吧?今天这可是第二次了!”
卢生赶忙赔笑:“这不是事出有因嘛,你也知道昨天有人陷害我。”
“不管什么原因,规矩就是规矩!先去那罚站!”
卢生只能埋头走进大门,态度十分谦恭。
见墙边已经几个人在罚站,个个头上都顶着书,面对墙站着。
他也就有样学样“顶书面壁”。
旁边有个仁兄,“顶书”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两只手都不用扶,一摞书稳稳地垒在头顶,一点不晃。两只手却也闲不住,一会抠抠屁股,一会抠抠耳朵,一会又抠抠墙。
卢生就调笑两句:“怎么样兄台?读书顶用吧?”
那人又抠了抠屁股,可能感觉手不太干净了,又在墙上抹了抹,把手擦干净了,才接话道:“是啊,不但顶用,我还能发奋图强……”
卢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刚才这哥们还真是在“发粪图墙”,突然就给逗笑了,赶忙双手用力把头顶的书扶住,不然书都全得倒下来。
仁兄这才转过头来,惊奇道:“表弟!?怎么是你?”
卢生一看,还真是熟人,就是他那个表哥:武文,武踏雪的亲哥。
两人早已冰释前嫌,但卢生对这个表哥也谈不上喜欢,疑惑问道:“你竟然也能在国子监?”
武文很不服气:“什么叫‘也’?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我只是觉得表哥惊才绝艳,不去吟诗作对。还跑来这国子监,不是浪费了吗?”
武文叹了一口气:“哎……我也不想来啊,这里管得太严了,要不是我妹妹费了好些周折,看她也怪不容易的,我是早就不想来了。”
武文说完又把头转了过去,头顶的书宛若无物,看来是经常被罚,已经习惯了。
随即又感叹道:“我到了这破学堂,书没读几本,这顶书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了。”
“看出来了。”
“还好,以后有表弟陪我,我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滚,我是来学习的!”
……
两人聊得正欢,孙奭却朝着这边吼道:“你们两个!不要交头接耳,头抬高一点。”
两人这才赶紧闭了嘴。
罚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回了各自校舍。
一边走一边又聊上了:“表哥,你在哪个斋上学?”
武文有些不好意思:“那姓孙的说我基础不牢,让我跟着外舍的‘蒙童’一起念书,羞死先人了。”
“那也挺好的。”卢生赶忙岔开了话题:“对了,你妹妹武踏雪,最近忙不忙?改天约出来一起喝杯茶呗?我也有点事想找她商量一下。”
“忙,张家老太太最近身体不行了,她得鞍前马后伺候着,估计得先把老太太送走……咳……得等老太太病好了,才能清闲。”
“哦,那我过段时间再去找她吧。”
“表弟,你是又想做什么大生意吗?”
“有点买卖,得要她出面斡旋一下。金紫药局全部被朝廷查封了,这你知道吧?”
武文很懵懂地摇了摇头,一如既往地泛着清澈的愚蠢。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总之就是,最近朝廷罚没了商铺,应该要发卖了。张家在刑部影响挺深,就想找踏雪疏通下关系,把这些产业尽快卖给我,免得夜长梦多。”
“哦,就这事啊,听着挺简单的。我今天就回去跟我妹说一下。”
卢生好奇问道:“你住在张府里?”
“不是,不是,那多不合适啊,我一个大舅哥,怎么可能住到家里去!我也是要脸面的呀,我妹找了个小院给我住。”
“哪来的小院?”
“以前张府养小妾的。”
“那表哥还真要脸面。”
……
“我到了,先上学去了。”
……
翌日,不出所料,两人又在墙前汇合了,继续“读书顶用”,“发奋图强”……
“我妹说,最近张府老太太越发不行了,她实在脱不开身,这事她帮你打听了。找了关系,问了刑部侍郎薛……薛……薛什么来着,我这人脑子不太好。”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我妹怕我记不住,给你写了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武踏雪还真是考虑周全。
卢生把信打开,大概就是说:刑部侍郎薛奎,已经接了“上面”递的条子,是“郑氏香料行”打算买下全部的金紫药局铺子。
卢生看着信,疑惑问道:“这郑氏香料行不会是郑公的那个香料行吧?”
“对啊,你认识郑公公?那老太监去了西北,现在店里是一个姓方掌柜当家。”
卢生就更疑惑了:“郑公要跟我抢生意?不应该呀?”
随即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郑公在西北还没回来,此事必有蹊跷。”
“表哥,这事你怎么看?”
武文摇了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远处又传来一声厉喝:“你们两个,站好!别说话了!”
转眼又被罚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再次被放回学堂。
卢生看了信,哪还有心思上学,便打听起来:“表哥,你有没有办法逃出国子监啊?”
“你想逃课?去干嘛呀?”
“想去郑氏香料行看看。”
上学时间想离开国子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门口有人把守,孙奭还经常到处巡视,要是被抓住翘课,那就不是罚站那么简单了。
武文却是洋洋自得:“那还不简单,我经常逃课的,就去烧水的灶房,那有个门,通向杂役间。给灶头一百文钱,自然有人带你出去。”
“表哥,你门路真广。”
两人便到了灶房,顺利地交了钱出了门。
……
到了郑氏香料行,还是先遇到了那个叫“倩柔”的姑娘。她还是一副很欠揍的模样,挺着个大胸,坐在门口嗑瓜子。
卢生便上前打了招呼:“倩柔姑娘,请问方叔在吗?”
倩柔也认出了眼前人,正是之前让她吃辣椒的那个坏种。
倩柔把瓜子壳朝卢生脚下一扔:“你没长眼睛吗?不在这儿。”
“那他在哪?”
“那谁知道!”
卢生见她态度傲慢,也是十分不爽:“我告诉你,今天可是有大买卖,几十万贯钱那种!你要是耽搁了,回头让郑公把你卖到勾栏去!”
倩柔见卢生语气严厉,口气变软了下来:“方掌柜在后院,你自己去找吧。”
武文见倩柔长得还算俊俏,前凸后翘的,一看就很“欠揉”的样子,便跟卢生说道:“那你自己去找方叔吧,我在前面跟倩柔姑娘聊聊天。”
卢生也懒得搭理他,径直去了后院。问了伙计,很快就找到了方叔的书房。
进到书房,其他陈设倒也都很普通,唯独在墙边倒着一块牌匾,上面盖着红布。
“呦,卢掌柜,怎么今天想起来我们香料行了?”
“有一点小事,想找方叔打听一下。”
“卢掌柜请讲。”
“我听说你们郑氏要收购金紫药局?这是郑公的主意?”
方叔摇了摇头:“实不相瞒,郑公那边已经几个月没有消息了。他的几个“干儿子”一起商量了,最近香料行又新接纳了一个大股东,收购金紫药局,就是新股东提出来的,钱也是人家出的。”
“新股东是谁?”
“卢公子,你这问得就有些冒昧了,在下实在无法回答,总之,店里有了些闲钱,想扩大一下生意,正巧刑部要发卖金紫药局,所以这便宜新东家肯定要捡的。”
“方叔,你跟新东家说一说,把这机会让给我可好?”
“卢公子,你这个要求就更冒昧了。”
卢生走到墙角牌匾前,冒昧地把红布掀开了。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用熏堂香料”。
方叔赶忙站起来,把红布盖上:“卢掌柜,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就随便看看,这郑氏香料行是打算换招牌了。”
方叔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卢掌柜,我念在您是老东家的故人,一直多有忍让,有问必答。但卢掌柜这些问题,实在是有些冒昧了。”
卢生冷笑一声:“哼,你别急呀,心虚了?你卖主求荣了?”
方叔把手伸向门外:“卢掌柜,还是请吧。”
“那行吧,方叔,咱们后会有期。”
“请吧!”
卢生走出书房,来到前铺,见武文拿着一把折扇,把那倩柔姑娘逗得十分开心,笑得花枝乱颤。
卢生咳嗽一声:“走了,表哥!”
表哥这才跟倩柔姑娘依依惜别:“柔儿,我就先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聊天。”
“明天呀?我休沐,干脆改日吧。”
武文听了,心头一喜:“改日也行。”
卢生心里装着事,不想听二人打情骂俏:“行了,快走吧,表哥。”
武文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回吧,回吧,我改日再来。”
他快步跟上卢生,把扇子掩面,小声说道:“你知道郑氏香料行的新大股东是谁吗?”
卢生眼前一亮,这小子竟然不是在打情骂俏,还打听到了正事:“你知道?”
“就是曹利用。”
“他都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收购商铺?”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老头知道自己官是当到头了,估计得被贬出京城,万贯家财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带走吧?买这种连锁商铺,可是最稳妥的。”
第571章 两个太监找上门
卢生辞别了武文,回到惠民药局,立刻找来了千哥、强叔:
“你们两个快马加鞭,去西北一趟,西北战事可能没有那么顺利,你们去打听一下,呼延静婉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有郑公和余得胜,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乱。”
“行,掌柜,我们这就出发。”
......
卢生把二人送至城外,望着两人策马扬鞭,卷起烟尘,叹了一口气。
西北那边,他还插不上手,一切只能听天由命。还是先把金紫药局的事情解决好吧。
翌日,卢生便先去刑部,求见薛奎。
宋朝的时候,刑部最高长官应该是“尚书”,但是一般也只是挂一个名,基本干事的都是“侍郎”。
这“薛侍郎”倒是挺热情,听说是“御前伴读”来了,亲自出门招呼。
“卢伴读,怎么今日亲自到刑部来了?有何赐教啊?”
卢生也就开门见山:“前段时间,刑部查封南方各地的金紫药局商铺,听说要发卖了,我先过来问问。”
薛奎眼睛转了转,一脸笑意,拍着胸脯打着包票:“卢掌柜,是想收购这些商铺?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您办的妥妥的。”
这么容易吗?这也太顺利了,卢生有些怀疑:“薛侍郎,我可听说,这些商铺已经答应卖给郑氏香料行了?”
“谣言,绝对是谣言!卢伴读,实不相瞒,枢密院是有人打过招呼,但老夫肯定不会给他们面子。”
“哦?这是为何?”
“这你还不知道吗?曹家已经日薄西山了,虎落平阳,估计很快就树倒猢狲散,秋后的蚂蚱蹦不了两天了。而您不一样啊!您是新任的御前伴读,日出东方,前途无量,这事我肯定给您面子。”
卢生见薛奎答应的如此爽快,觉得有些蹊跷,却也没办法再啰嗦了:“那薛侍郎,这事儿您就多费心。”
“卢伴读,你放心!放心!这事全包在我头上。你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过了两日,朝堂传来消息:
曹汭案发,经过多方审问,坐实了他在赵州“穿黄衣,让百姓山呼万岁”的罪名,算是谋反,在赵州就给杖毙了。
曹利用自然也受到了牵连,官家下了圣旨:“罢了他的枢密使官职,但给他留足了脸面。从新授予官职:校太傅、司空、侍中、武宁军节度使、判邓州。”
这官还是不小的,他还是“节度使”、“三公“待遇,只是外放邓州,属于罢了相,但还未失势。
朝廷说是他是“累章请外”:就是自己觉得累了,自请外调的,算是给足了曹家面子。
再等一日,卢生果然收到了刑部的好消息:金紫药局铺子全部发卖给了郑氏香料行,钱已经一次性付清,开封府也过了契约。
卢生煮熟的鸭子,正式飞走了……
卢生就气冲冲地跑到了刑部,找薛奎质问:“薛大人!你不是说这事儿包给你了吗?”
薛奎堆着一副笑脸:“这也没办法,实在没包好,上面打招呼的人还是太多了,我也顶不住啊,抱歉了,抱歉了!”
“你不是说曹家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吗?”
“太阳西落东升嘛,太阳只是落了,又不是死了……”
“你不是说曹家虎落平阳了?”
“毕竟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
这人还真能圆话。卢生气不过,便继续问他:“你还说曹家势必‘树倒猢狲散’?”
“疾风知劲草,危难识忠奸嘛,曹家还是有多人追随的,尾大不掉嘛。”
卢生点点头,这薛大人还真是有学问,每一个熟语都能说出对应的“悖语”,真是人才。
“对了,你还说什么?人家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
薛奎咳嗽一声:“这个……这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卢生伸出大拇指:“行,薛大人不愧是读书人。”
“承蒙卢伴读夸奖,这事儿确实是我没办好。改日我来请客,给卢大人赔个罪,自罚三杯。”
卢生跟他多说也无益,反正木已成舟,骂也骂不赢他,只能甩袖离去。
“卢伴读您慢走。有空常过来坐一坐。”
……
见卢生走远,薛奎才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就是个挂职的‘伴读’虚衔,他还狂起来了!说是个御前伴读,陛下可从来没召见过他!”
……
薛奎的赔罪酒,卢生注定是等不到了。武文倒是把他请到了樊楼,给他赔了个罪。
“表弟,对不住啊,这事没给你办好。”
“这也不怪你。对了,你请客怎么选樊楼?”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两人便喝了几杯酒。
武文又开始倒苦水:“表弟呀,我这心里苦闷呀。”
“你苦闷个什么劲?”
“我的心上人要嫁人了。”
卢生一听,愣了愣神,这信息量挺大呀:“你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就是那个‘倩柔’姑娘呀,她要嫁进曹家了,给曹利用的儿子当‘续弦夫人’,以后就是曹夫人了,山鸡变凤凰喽。”
“倩柔姑娘?郑氏香料行的那女人?曹家怎么看得上她?”
“你不知道吧,那倩柔实际上就是方掌柜的女儿,她也姓方,叫方倩柔。”
“那也只是一介商贾啊,就普通的掌柜的而已,连个东家都不算,曹家怎么看得上他们?”
“这中间肯定有交易的。倩柔说,她也不想嫁过去,她喜欢的人是我。但也是身不由己,他们一家人的性命现在都在曹家人的手里。”
“这话怎么说?难道方家有什么把柄?”
“估计是让方掌柜代持财产吧,曹家现在不敢明目张胆地持有财产,总得找个人代持……”
……
两人聊得正起劲,隔壁包间却传来一阵呵斥声:“懂不懂规矩!?去把你们卢掌柜叫来。”
卢生听见吵嚷,赶忙出门看看,就见一个店小二从包间里出来,面容沮丧。
“怎么回事?”
“来了两个客官,问他们是吃火锅还是吃药膳,他们说吃药膳,我就给他们报了菜名。”
宋朝人识字的不多,所以一般酒楼也不准备菜单,都是店小二报菜名。每个店小二都得对店里的饭菜烂熟于心。光是报菜名的“贯口”,都得练上三两个月,才能出来待客。
卢生疑惑问到:“那是你没把菜名儿报清楚?他们没听懂?”
“没有啊,我就正常报菜名,刚说到鸡蛋炒肉,他就把我轰出来了,说我不懂规矩!”
卢生眼睛转了转:“点菜的是个什么人?有没有胡子?”
店小二这才拍了一下脑袋:“哟,还真没胡子,我把这茬给忘了。”
卢生教训道:“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要是遇到宫里的人,人家最忌讳说‘蛋’,说‘鸡’。就喜欢拿这些事耍威风,遇到‘鸡’全部换成‘牲口”,遇到‘蛋’要换成‘木须’、‘黄菜’。”
“掌柜对不住啊,我真把这事给忘了。”
“以后你们也别‘见人说人话了,见鬼说鬼话了’。不管给谁报菜名,‘鸡蛋炒肉’都叫‘木须肉’。
“是,掌柜的。”
这“木须”,也写作‘木樨’,就是桂花。桂花是黄色的,炒碎鸡蛋也是黄色的。就取一个形色相近。
据说,后世京城的“鸡蛋炒肉”就是为了避讳太监,才改名叫“木须肉”的。
木须肉:家常菜。木须不是指的木耳,而是鸡蛋。
卢生又交代两句:“以后但凡遇到要说:根、势、阳、举、升、起、完整、齐全的,通通想办法换一个词,有些太监就喜欢没事找事。”
“是掌柜的!”
说完这些,卢生才亲自推开了隔壁包间的门。果然,两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坐在里面。
其中一个还挺眼熟,当初给卢生宣旨的太监,内侍省供奉官:杨怀敏。
“呦,杨供奉,您怎么来樊楼了?也不先说一声,我好让人好生招待呀。”
杨怀敏认出了卢生,还是起身,拱手道:“哟,卢伴读,我早就听说樊楼是你的产业,没想到还真让咱家给遇上了。”
“杨供奉客气了,这位是?”
另外一个宦官坐着没动,杨怀敏赶忙介绍:“这位是上御药供奉:罗崇勋供奉。”
“呀,原来是罗供奉,失礼失礼。”
罗崇勋也拱手回礼:“卢伴读不用客气。”
卢生指着门外:“刚才小二服侍不周,给两位添堵了,我亲自登门,先给二位道个歉。”
“卢掌柜言重了。一点小事而已。我们这些宫人,在宫里受了气,出门来就喜欢耍耍威风。卢掌柜多见谅才是。”
“哪里哪里,那两位先坐着。我这就给二位安排一些酒菜,今天这顿就算我的。”
“那怎么行呢?”
“肯定行,肯定行。二位先坐着,我先出去安排。”
卢生出去招呼店小二,安排了很多带鸡和蛋的菜,想先给两位公公补一补,真诚地道个歉。
第572章 灵堂约会得挨揍
等菜上齐,卢生也跟着坐了下来。
那宦官罗崇勋才开口说道:“卢伴读,我听闻你之前想收购金紫药局,却被人截胡了?”
卢生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暗忖:看来这两人到樊楼来,不是随意安排的?是故意来找自己?
他压下疑虑,淡淡应道:“确有此事。”
“卢伴读,你可想知道背后截胡之人是谁?”
卢生装作满不在乎,胡乱答道:“不就是郑氏香料行吗?”
“错了,卢掌柜!那郑氏香料行可没那么大胃口。我已经让人去开封府打听过了,郑氏新引入了一个大股东,这些赎买的钱财,都是这位新股东出的。”
“哦?此人是谁?”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姓方,名文河。应该是曹利用的人,不过还没有证据,否则早就参他一本了。”
“哦!?竟然又是曹利用?”
卢生一脸震惊的样子,让两位太监非常满意。
杨怀敏给卢生倒上一杯酒:“卢伴读,实不相瞒,这事我们也调查了很久,碍于是郑公的商行,我们也不能来硬的。”
看来郑公在这些宦官心里,地位还挺高的。
罗崇勋也举杯,示意卢生同饮一杯:“我们正为此事发愁,正巧遇到卢伴读,听闻卢伴读聪明绝顶,不如给我们出出主意?”
“这曹大人不是已经被罢相了吗?罗公公还不满足?非要置他于死地?”
罗崇勋端起一杯酒,一口闷下,重重地把杯子磕到桌上:“哼!咱家至今想起曹利用那老匹夫,就恨得牙痒痒!当年咱家不过偶有过失,太后命他训诫,他竟当众摘了咱家的官帽,指着鼻子骂得咱家无地自容,真当咱家是任他拿捏的奴才?”
杨怀敏赶忙把酒倒上,对卢生说道:“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跟卢掌柜合谋一下。只要彻底扳倒了曹利用,卢掌柜可以得到金紫药局,我们能一雪前耻,岂不是两全其美?”
“嗯,这话倒是不假。”
“卢伴读,实不相瞒,该进的谗言……”
罗崇勋打断道:“是忠言!”
“对对。该进的‘忠言’我们也都进了!但忠言逆耳啊,太后还是太心善了,说曹利用这人,毕竟当了那么久的枢密使,威望是在的,一下子也不能贬得太多。”
卢生便提醒道:“看来……得让老百姓开口才行。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还得以民意相逼。”
两个太监都来了兴致,把耳朵都贴近了一些。
“你们安排些人,去一趟赵州,找些受苦的百姓出来。曹汭此人行事张狂,肯定是得罪过人,给百姓一些盘缠,让他们上京告御状,沿途声势搞大一些。”
杨怀敏伸出大拇指:“高!果然是高!”
“另外,在京城市井里,也可以找一些说书人,把曹家的‘事迹’讲一讲,也说不定有奇效的。”
罗崇勋爽声大笑,痛饮一杯:“哈哈!好,好,好。咱家还以为就我们这些宫人比较阴毒!没想到啊,没想到!卢伴读这纯阳至刚的少年,也是不逞多让啊。”
“诶,哪里哪里……罗供奉,谬赞了。”
两个太监共同举杯:“那就多谢‘卢伴’读指点,咱家这就安排人去办,到时候扳倒了曹利用,金紫药局肯定让他吐出来。”
“那晚辈就等候两位的好消息了。”
“干杯,干杯。”
五日之后……
赵州百姓“赵德崇”,率领五六十个百姓,千里进京,状告曹利用侄子曹汭:仗着权势横行乡里、霸占民妇、酒后穿黄衣逼军民喊万岁,整个赵州百姓早就怨声载道……
他们还举着一把“招魂幡”,列出曹家罪状,浩浩荡荡来到京城。开封全城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民愤直接摆上台面。
京城市井也是流言四起,说京城的曹家也是欺行霸市,侮辱民妇。百姓人人唾骂,市井舆论谴责,形成“民怨沸腾”的声势。
而这些“民怨”,自然是又被宦官们听到了,添油加醋地往太后耳边一说……
太后震怒,官家重新拟了旨。
曹利用还没有起程去邓州呢,便又收到了圣旨:
罢黜曹利用“节度使”、“三公”封号,改封:左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
曹利用恭恭敬敬领了圣旨,一家人都惶惶不安。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家中两个妾室,一病不起,竟然死了!还一下子死了俩……
曹利用也只能推迟了去随州赴任,先在家里先料理丧事……
曹家处在风口浪尖,虽然死了两个人,也没有敢大办丧事,却也是请了六十多人,来帮忙抬棺。
……
这丧事中间还有一段小插曲:
武文这小子,实在是不像话了,曹家正忙着办丧事呢。他跑到人家灵堂后面,去和方倩柔约会了……
真是棺材跟前谈风月 —— 死不要脸!
二人正在灵堂后院,你侬我侬。突然有人提着灯笼,照亮二人:“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武文慌忙站起身来,整理衣冠:“莫要惊慌,你家少夫人太过悲痛,我过来开导开导她!”
“开导,开导需要动手动脚的吗?”
武文一脸镇定:“兄台,你这就不懂了吧,所谓开导,也叫安抚。所谓安抚……你都不抚摸,怎么叫安抚?”
“抚你大爷!”
那提灯笼之人,正是方倩柔如今的夫君,曹利用的大儿子曹渊。
他一脚踢向武文的命门,又招呼家丁劈头盖脸,对其一顿胖揍!
还好,武文这小子也算皮实,趁乱左躲右藏,见大门敞开,瞅准机会,嗖的一下就窜出门去。
到了大街上,瞅准八仙堂的方向,夺命狂奔。
……
卢生这段时日都住八仙堂,正被卢香盯着做功课。
突然,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表弟表妹,快救我!快救我!快救我呀!”
卢生把门打开,见一个猪头正在敲门,疑惑问道:“你谁呀??”
“我!武文!你表哥!”
“你怎么又搞成这副模样了?”记得上次他变成猪头,还是卢生亲自打的。
“快让我进去,后面有人追我!”
卢生往街头一瞧,果然见一个男子,带着四五个家丁追了过来。
卢生赶忙把武文拉进去,把门关上,又把柜子抬过来把门抵住了。
曹渊带着人追到此处,却不见了奸夫的身影,那是怒不可遏呀。
自家刚失了势!家中还在办丧事呢!这些色中饿鬼!竟然上门来偷情,还就在灵堂后边!太不要脸了!
自己刚丢了乌纱帽,就戴上了绿帽子,真是不给他留一点空档啊!
“我看见那小子跑进医馆了,把门砸开!”
“大哥,万万不可呀。咱家正处风口浪尖,可不敢把事情闹大!八仙堂门前是修了牌坊的,现在可招惹不起了。”
“那就这么算了?”
那兄弟摊开手:“嗯,也只能算了,等查清楚那小子是谁,再来找他麻烦吧。”
这口气,曹渊终还是忍下了:“罢了,去找那臭娘们算账!”
武文躲过一劫,这才瘫倒在地。
卢生去后院叫醒张彦明,仔仔细细给武文包扎了伤口。
“张大夫,他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儿,这小子皮实!那些家丁虽然下手挺重。他却没有一点儿破皮,伤口恢复的还挺快的。看来……他也是个百年难遇的‘挨揍天才’。”
“一百年就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也不算最厉害的。你从西北带过来那伙计叫什么来着?葛朗小强是吧?那是千年一遇的挨揍天才”。
卢生赞同地点点头:“看来我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尽是人才。”
张彦明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张大夫,你就不用夸奖我了。”
“哼!你这脸皮估计得是万年一遇的!行了,老夫回去休息了!”
……
等张彦明走后,卢生才又小声问道:“表哥,这次去又是去收集情报的?”
“没有,就是想念倩柔了,想去看看她。”
“哦,那你睡吧,等养好了伤,再去勾引嫂子。”
“不过,真让我打听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你猜曹家除了收购金紫药局,还有多少赃银?他们打算怎么运出京城?”
第573章 女侠助力打开棺
卢生惊奇地看着武文:“你真打探到了消息?你这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傻?”
“快说吧?曹家把钱藏哪了?”
“就藏在棺材里了,倩柔说,她亲眼看见的,两口棺椁里都是金银。曹家打算先把棺椁下葬了,派人看守着,等风声过了,再把财宝转移走。”
卢生摸着下巴:“看来……明天得去找找包拯啊,想个办法,查一查这两口棺材才行。”
……
翌日,曹家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除了抬棺的人比较多,其他都是一切从简。
卢生今日旷课,直接去了开封府,把武文打探的消息都跟包拯讲了。
包拯也摸着下巴:“这事不好办啊。要是直接禀告朝廷,朝廷没有任何证据,只凭你卢生一张巧嘴,也不可能直接把人家坟给刨了吧?”
“那怎么办?就等着曹家把这些民脂民膏都运走?”
“你别催,等我想想……在上奏陛下之前,我们最好能拿到实质的证据,这也是为天子分忧嘛。”
卢生只能先坐下来:“你要是想不出办法,我就去盗墓了!反正我这次霍乱,我赈灾亏了好些钱,这些民脂民膏,就算给我的补偿了。”
包拯听完这话,脑子里灵光好像闪了闪……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去盗墓!嘿嘿,我就瞎说的,我哪有那本事……”
“后面一句。”
“这次霍乱疫情,我亏了好些钱!”
“对,霍乱!嘿嘿,霍乱可还没有彻底结束!本官还有‘烧尸移坟’之权。”
包拯立刻叫来张龙、赵虎:“你们去看看,曹家那处坟地,周围有没有水源?”
“是,包大人!”
……
中午时分,张龙赵虎回来禀告:
“包大人,那处坟地是曹利用给自己修的,两位妾室先行随葬。墓地规格挺高,依据一品官员的规制,地下修有墓室,地上建有‘享堂’。在西面入城的必经之路上。地势背山面水,前面就是汴河。”
“果然如此!那本官就可以去闹一闹了。”
包拯立刻点齐人马,张龙、赵虎在前面带路,带上卢生,朝城外杀去!
到了墓地,卢生还挺震惊,他以为墓地就是几个土包。结果人家曹家得墓地,上面还修了房子,想必就是所谓的“享堂”了。
两口巨大的棺椁还停在享堂正中,周围有十多个曹家子弟亲自看守。
包拯黑着一张脸,走在最前面,到了享堂门口大喝一声:“你们是哪一家的子弟?怎么能在此处埋人?霍乱疫情刚过,就来污染水源,没看见前面有一条河水吗?”
曹家子弟,见为首的人身着官服,还带着衙役,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打算问先明身份:“你是谁呀?”
“开封府,祥符县,知县包拯!”
曹家长子曹渊亲自上前,拱了拱手:“哦?你就是包大人?我们是枢密使‘曹讳利用’的亲眷。”
“是前枢密使吧?说话要说清楚!”
曹渊压下火气:“对,家父正是前枢密使。这里是曹家两位妾室,正在停陵,等待吉时下葬。”
“既然还没埋,那正好,本官通知你们,这儿不能埋人了,前面就是水源,要是再污染了河道,传染了霍乱,这谁负责?”
“包大人,你这话就没道理了,这里隔着河水还挺远的。”
“你说远就远吗?本官倒是觉得挺近的呀,那这标准谁说了算呢?”
曹渊捏了捏拳头,青筋已经显现:“包大人,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立刻把人抬走!”
不等曹渊继续分辩,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就已经动手了,直接朝着棺材跑去。
曹渊怒喝一声:“你要干什么?!不要欺人太甚了!我们曹家虽然失势了!也不是你们这些衙役就能糟践的!”
四大护卫都知道各自使命,也不去和曹家人争辩,直接把棺材板子掀了就行。
四人走到棺材面前,往前用力一推,纹丝不动……又来了几个衙役,还是纹丝不动……
卢生也冲上来,随手拿起抬棺材的哨棒。
棺材不能落地,下面都是垫有枕木的,卢生把哨棒插入下面的缝隙,邪魅一笑:“这叫四两拨千斤,你们得用巧劲儿!看我的!”
他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按住哨棒一端,用力一压……哨棒就断了!
曹家人立刻冲了上来:“先打那个自作聪明的!”
卢生赶忙抱头鼠窜……张龙、赵虎赶忙冲了过来,把他护在身后。
卢生好不容易又和包拯会合了:“要不然,去找几把斧子来!直接砸开?”
“这样会不会有些过分啊?”
“也是,曹家毕竟以前是枢密使……有点像‘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你才是犬!”
“那还是多去找几根哨棒,大家一起撬吧!”
“行行,动手!”这次连包拯都把乌纱帽取了下来,挽起袖子,也准备开干了。
享堂门口却传出一个女子的呵斥之声:“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是要干什么?竟然还要撬开别人棺椁!”
那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见张龙靠得近些,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扯起张龙的领子,就把人丢了出去!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女侠?力气也太大了!
包拯见对方不好惹,赶忙解释:“姑娘,这些人在水源之地强占土地,胡乱埋人,传播霍乱,我们府衙正在办案!你就不要插手了!”
女侠呸了一口:“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大宋官吏!无非就是想讹人家钱财!才想出这些理由!怎么着,讹不到钱?还想把人家棺材给掀了?呸!臭不要脸!”
王朝、马汉见这女侠又对包大人动手,赶忙冲上前去,却被这女人左一脚右一脚,直接给踢了回来。
捂着胸口,一脸不敢置信:“我操,这是什么女妖孽呀?!
女侠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护住那狗官!”
擒贼先擒王,女侠直接走到包拯面前,把他给举了起来……
正要把他丢出堂去,却听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阿云朵!你怎么来京城了?快把人放下!”
阿云朵这才举着包拯,转过身来:“卢生?怎么是你?”
任凭包拯在她头顶蠕动……阿云朵却站得稳稳当当的。
“哎呀,你快把人放下,他是好官!我就是来陪包大人查案的!”
阿云朵,却没有撒手:“你这小子,一贯是助纣为虐的!”
“哎呀,你真误会了!那两口棺椁里根本没有尸体!全是贪官污吏的赃银!不信你去推一推!普通棺椁哪儿会那么重?我的哨棒都撬折了!”
阿云朵这才把包拯扔在地上,力气不算很大,算是饶过了他。
随即走到棺椁侧面,轻轻地推了推,棺椁随即晃动两下。
“这也没多重呀!”
“那是对于你没多重!要是只装了一具尸首,能这么重吗?”
阿云朵,想了想:“那倒也是。”
于是她双手发力,往前一推,轻轻松松就把棺椁推倒了……
棺材盖子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也直接崩开,里面各种金银财宝就滚了出来。
曹家人见此情景,也不反抗了,只能瘫坐在地上。
刚才还能跟这些衙役打一打,现在嘛……曹家人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女人,还是好好坐着吧。
这时,卢生才很欣喜地走近女侠:“哈哈,阿云朵,还是你力气大!”
“那是当然!”
“对了,你怎么会来京城?”
“我一路护送郑公回京,路上被一伙黑衣人堵截了,郑公手下其他人都死了……还好,遇到师兄和格朗小强,师兄把那些人都引开了!我这才带着郑公回了京城。”
阿云朵指着山下,果然见格朗小强护着一个老头在山下等候。
“对了,那千哥呢?”
“师兄化装成郑公,引着那一伙刺客去西北了。他说还有任务,得去西北打听点情报回来。”
“那你怎么会跑来这墓地里?”
“我以为又有狗官在欺负百姓,就想上来打抱不平的。”
卢生见包拯还趴在地上……赶忙把他扶了起来,介绍道:“这位就是你说的狗官,他叫包拯,来,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阿云朵拱了拱手:“对不住啊,包狗官。”
“这位是我西北的朋友,党项人,名叫:阿云朵。”
包拯一只手扶着腰,叹了一口气:“果然啊……你卢生的朋友脑袋都不……”
话说到一半,畏惧的看了看阿云朵:“脑袋都不笨。”
“那是当然!”
第574章 郑公回来排场大
曹家的人已经完全没有斗志了,放下武器,被县衙的衙役全都绑了起来。
卢生看着地上的金银,眼冒金光,捡起一块马蹄金,用嘴咬了咬:“都是真的黄金诶,口感太好了,老曹家是真有钱。”
他顺势就把马蹄金揣进了怀里。
包拯走过来,伸出手,勾了勾,卢生只能乖乖地把马蹄金给掏出来,递给包拯:“那不是得验一验嘛。”
包拯接过这块马蹄金,却还在勾手:“别以为我没看见,阿云朵一进来,打了我们好几个人,你才叫住她!这段时间,你可都在棺材背后晃荡。”
卢生尴尬地咳嗽一声,只能又从兜里取出两锭金子,递给包拯。
“行,行,行,都给你。”
包拯接过两锭金子,还不满足,看向卢生下面。
“跳一跳。”
“跳啥?”
“跳一跳嘛。”
卢生只能叹了一口气,蹦蹦跳跳起来,果然,从裆下又掉出七八块金锭。
张龙赵虎赶忙过来,把金子都捡了起来。
包拯厌恶地看了卢生一眼:“你说你!都这么多钱了,京城出了名的大财主了,怎么还这么财迷?”
卢生挠了挠脑袋:“我就想考考你,看你能不能发现这些细节。还算不错,都让你找出来了,小包你果然火眼金睛!”
包拯也不再搭理他,叫来张龙、赵虎:“把这些金银,全都装回棺材去,把棺材看死了,没有三人以上,禁止开启。再去开封府,多请些衙役过来,统统拉回府衙,再行清点。”
这里也他没什么事儿了,卢生赶忙拉上阿云朵:“走走走,我们去找郑公,好久没见这老头了,还挺想他的。”
“那包拯我们走了啊!”
“去吧。”
刚跑出两步,又掉出一块金子!卢生愣了一步,也不敢回头捡了,撒腿狂奔。
王朝问道:“大人,要追嘛?”
包拯转过头来:“你看见什么了就追?有什么好追的。”
“嗯,卑职什么也没看见。”
……
二人朝山下跑去,一路飞奔,像两只轻盈的母鸡,时不时还下两个金蛋,赶忙把金蛋捡起来,继续狂奔。
跑到山下,见郑公坐在一块青石上,正在休息,卢生赶忙拱手道:“哈哈,郑公,你总算是回来了。”
“哟,卢生?你怎么在这?这丫头说要上山去方便,怎么把你给带下来了?你藏她裤裆里了?”
“郑公,这玩笑开得可有点粗鄙了。”
“竟然让卢掌柜都觉得粗鄙,看来老夫确实是个俗人了。”
卢生也就不接这一茬了,赶忙问道:“对了,郑公,你怎么自己就回来了?余得胜呢?还有呼延军呢?他们不是在攻打西北吗?现在战况如何了?”
“得胜还在敦煌,丝路上还离不开他。我回来看看中原的生意,听说都快被蛀虫吃光了,得回来守着。”
“那呼延军战况如何?”
“李德明派兵守在好水川——大都山一线,呼延军也只是围而不攻,等着敦煌的卫慕氏闹内乱呢,现在两边僵持着。老夫跟两边都递了帖子,开了条小路,这才先回了中原。”
“阿云朵说,你们到了中原,还让黑衣人给堵了?”
“嗯,一伙小牛鼻子,武功不怎么样,却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我的人全都折进去了。还好有阿云朵一路护送,后来又遇到了鸠摩千和葛朗小强,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那就好,那就好!”
卢生其实也不关心郑公,赶忙又问道:“那……那呼延静婉还好吧?”
“她自然还是跟着呼延军在前线。你也不用瞎担心,她跟着她亲爹,老狐狸保护着她的,出不了什么事。”
“嘿嘿,那我就放心了。”
郑公看了看天色,起身拍了拍屁股:“行吧,先回京城再说吧。”
“好嘞。”卢生就帮忙给郑公牵着马。
一路把最近京城的事儿,详详细细地跟郑公说了。
郑公坐在马上,冷哼一声:“想不到,老夫才离开京城小半年,曹利用竟然敢对郑氏的商行下手了。”
“郑公放心,我们查出的那些赃款,曹利用这次肯定玩完了。至于您铺子上那个方掌柜……估计也是受了要挟,这事儿您得亲自去处理。
“这事儿我知道,看来好久不用刀,大家都觉得我人老了,刀不够快了。”
……
郑公进了城门,就打算辞别卢生:“行了,你们三个去玩吧,老夫自己家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吧。”
卢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好歹让阿云朵跟着你!”
“不用了,已经到了京城了,你带着他们两个去樊楼吃点好的吧。这一路也辛苦他们了,特别是阿云朵,一路上都没吃饱过。”
卢生还有些疑虑,便还是提醒道:“郑公,你那铺子里,现在可都是些叛徒,你确定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老头微微一笑,一点也不担心:“放心吧,老夫的今日基业,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何惧这几个小王八蛋?”
卢生就只能拱手作别:“那行,那我招待他们去吃点东西。郑公要是那边忙完了,随时过来樊楼,我给您接风洗尘。”
“行,应该很快的。”
……
汴京,州桥东侧。
一个面白无须的小老头,骑着一匹瘦弱的枣红马,散漫地走在街头,人和马身上都是尘土。
一队巡街的金吾卫从他身旁走过,一个年轻小兵见这老头衣着普通,风尘仆仆的,便呵斥道:“诶,那老头,这里不让骑马!”
老头微微转过头来,看向那金吾卫的头领。
头领看清楚老头模样,吓了一跳,赶忙拱手躬身:“郑公?!您回来了。”
郑公微微一笑:“王都头,管好手下的兵。”
王都头赶忙上前,一脚踢在新兵的屁股上:“让你多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京城巡街不要随便乱叫!”
“老大,我错了!”
“还不快给郑公道歉。”
两人转过身,郑公已经走远了。
……
郑公一路骑着枣红马,到了“郑氏香料行”门口,缓慢跃下马来,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诶,老头!我们家打烊了,这儿不能拴马了!”
郑公又疑惑地抬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店小二,摇了摇头:怎么今天尽遇到这些新兵蛋子。
他不想理会这个年轻店小二,背着双手,直接走进店里。
店小二大声嚷嚷:“诶,糟老头子,你耳朵聋了!?老子跟你说了,这儿不能拴马!”
寒酸老头还是不搭理他。
那店小二也来了脾气,先是去把缰绳解开,拍了马屁股两下,马儿受惊,竟然跑了。
见老头一点也不在乎,还是径直往店里走。
小二便来了脾气:“老头,你是耳朵真聋啊!我说我们店打烊了!”
老头此时已经走进了店里,他目光一扫,自带九分威严。
店里所有的老伙计看清了来人,都投来震惊的目光。
年轻伙计追了进来:“你给我出去,跟你说打烊了!打烊了!”
他揪起老头的衣领,看见这老头竟然没有胡子,便嘲笑道:“哟,你还是个阴阳人?不带把儿的?”
突然,一个掌事冲了过来,直接一脚踢在年轻小二的心窝上,把人踹翻在地,紧接着跨步上前,赏了他两个大耳刮子:“不长眼的东西。”
店里其他伙计和掌事这才都围了上来,全都躬身行礼:“郑公,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很自然地走到店内的太师椅前,整理衣袍,转身坐了下来。
另一位掌事把那店小二提了过来:“跪下,快给郑公道歉!”
那店小二虽然不知道郑公是谁,也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赶忙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郑公手指敲了敲茶几:“那就……先掌嘴吧。帮我数三颗牙出来,煅烧了磨成粉,洒在我书房的兰花盆里。”
郑公说话没带一丝语气,没有愠怒,更没有怜悯:“我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好好伺候那些花草。”
第575章 勒令方叔转契约
掌事听了郑公的指令,赶忙让人把小二拖走了。
年轻小二被吓得一直求饶:“大爷,我错了,我错了。”
郑公面容平静,随意挥了挥手:“拖远点打吧,有些聒噪了。”
马上就有一个杂役走过来,捂着小二的嘴巴,把他拖到了后院去了。
郑公舒服地躺在太师椅里, 放松了腰背,这才又缓缓开口:“查一查这人是谁安排进来的?让他自己来领处罚吧。”
“这人……好像是曹府管家的远房亲戚,托……托方掌柜安排进店里的,这才来了两三天,不太懂规矩。”
郑公轻轻点了点头:“把方掌柜叫来吧,还有我那六个孝顺的‘干儿子’。老夫走了这么久,还挺想他们的。”
“是,奴才马上去通知方掌柜和六位少东家。”
一个新来的丫鬟端来一碗茶,手有些哆嗦,郑公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不用那么害怕我,老夫待人很宽厚的。”
那丫鬟压根不信,赶忙哆哆嗦嗦,退回后院去了。
郑公把茶水端起来,温度适中,虽然很口渴了,却也只是轻抿了两口。这从容气度还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郑公的六个干儿子也赶到了。
他们一路小跑而来,进了正厅,有两人摔了一跤,赶忙爬起来:“干爹,干爹,您可算回来了!”
“就是,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孩儿,孩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干爹了!”
“我都夜不能寐了,做梦都想搂着干爹。”
“午夜梦回,烛光里都是干爹的影子。”
“岂止午夜梦回,我在街上,只要看见个老头,都以为是干爹回来了。”
……
方掌柜也跑进了大厅,额头全是汗珠,气息十分混乱,就快喘不过气来了:“郑……郑公,您怎么回来了?曹家不是说你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
方掌柜赶忙跪了下来。
郑公叹了一口气:“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方文河!你这脑袋装的是浆糊吗?”
“是,是,是……主要半年没有郑公消息,我就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是卑职愚钝了!”
郑公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行吧,你收购金紫药局的事,我也知道了。倒是想听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方文河就竹筒倒豆子:“是曹利用!他拿住我一家老小,让我给他代持财产,出钱买下了金紫药局。”
“哦?拿住了你一家妻小。怎么拿住的?”
“我老娘和媳妇,小儿子都接到他府里去,软禁了起来,还强迫我女儿给他儿子做了续弦夫人。”
“他给了你多少钱去盘铺子?”
“有九千万钱,借了郑氏的名义,却单独列了条款,这些商铺由我一人支配,郑氏其他人不能插手。”
“倒是挺大的手笔,这么说,只要你一人签字画押,这些股子就能转走?”
方掌柜埋着头,不敢看郑公的眼睛:“是……是的。”
“那正好,明日你就去开封府,把你名下所有的股子全部转给郑氏吧。”
方文河明显比较急切了:“那……那郑公,我家小怎么办?能不能帮我救出我的家小?”
郑公只是轻微一笑:“你也跟我这么多年了,还记得郑氏所有商行的训诫不?”
“郑氏……商行,有债必偿!”
“呵呵,还算没忘本。那老夫欠了你什么,要帮你救人?你自己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这笔债。”
方文河的双脚开始颤抖,一直磕头,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郑公,我知错了,但求求你救救我的妻儿。”
“怎么又只用救妻儿了,老母亲不用管了?”
方文河再次磕头:“求求郑公,救救我儿子!”
郑公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双手,把方文河先扶了起来,看着他眼泪婆娑的样子。
“对了,老方啊,你签字画押的时候用的那只手啊?”
方文河颤抖地举起了他的右手。
郑公点了点头,却用力捏住方文河的左手小拇指:“哦,既然这样,左手应该没什么用吧?”
方文河手掌颤动,但小指被扭曲掰住,他根本动弹不得,急得冒出冷汗来……
郑公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圆月弧形,透着寒光。不等方文河有任何动作,直直砍向他的小拇指……
左手小拇指直接被截断了……
方文河发出一声惨叫,又一次跪了下来……
郑公把小拇指丢在方文河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张真丝手绢,将匕首仔细擦拭干净,不留一丝血迹。
他蹲下身子,拿起方文河的左手,用真丝手绢帮他包扎了伤口,鲜血立刻染红了手绢,却也止住了一些流血。
“明天早上,带上契书,到开封府,把股子都转到郑氏名下,没有问题吧?”
“没……没问题。”
郑公站起身来,对一个掌事说道:“带他下去,先看看大夫吧。明天记得早些起来,一起去开封府过契。”
他又帮方文河擦了擦汗:“ 老方,你要记牢:‘郑氏商行,有债必偿’。”
“是。郑公。”方文河再也不敢提儿子的事情。
等方文河又站起来,郑公还是缓缓开口:“放心吧,你的家小我会去救出来,反正曹家如今也是日薄西山了,从曹府偷几个人出来,老夫还是有这点本事的。”
得,方文河又得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谢谢郑公,谢谢郑公!”
“行了,下去吧,这次你真可以走了。”
等方文河走后,郑公还是感叹一句:“哎,咱家还是老了,也开始心慈手软了。”
六个干儿子,也赶忙应和:“对对,还是干爹仁慈,要是我来管这事,谁会搭理他的家小!”
“对,就算老方一家都死了,也跟我没一点关系!”
郑公站起身来:“还有你们六个,让你们在京城盯着,就在眼皮底下,店都差点让人偷了!”
“行了,你们六个,找三个人出来掌嘴,三个人出来挨打,至于谁打谁挨,自己去商量。总之,一会我要见到三个人的嘴是肿的。”
先将六个干儿子,分而治之。虽然都是些酒囊饭袋,但留着也有用处的。
就像所有人都骂“饭桶”没用,却都拿“饭桶”盛饭的。
说完这话,郑公便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
一个丫鬟在他卧房门口恭候:“郑公,您回来了。”
郑公点了点头:“玉儿,你去二楼露台,把四个兰花盆子摆出去吧,也该晒晒太阳了。”
“好的,郑公。”
丫鬟便去了二楼露台。这个宽敞的露台靠着街边,栏杆爬满了蔷薇。
木架上错落有致摆着十几个盆景,苍劲古朴、玲珑雅致。
丫鬟把“黑、白、黄、褐”四个兰花盆都摆到了栏杆上头,靠近街面。
回到屋檐下,敲了敲挂在房梁上的铜磬。惊走露台上觅食的麻雀,还有鸽舍里的灰鸽子……
鸽子脚上都系着鸽哨,飞舞在天空中,发出好听的呼啸声。
郑公看了看天上的灰鸽子,也走进了自己房间。澡盆已经放好了热水,郑公脱下衣衫,泡入水中,好好洗了个澡,褪去连日来的疲惫。
等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已经多了四个人,分别穿着“黑、白、黄、褐”四色衣衫。
“你们四个,晚上去一趟曹家,把方文河的家小带出来吧,老的小的,都要活的。”
四人齐声拱手:“是,郑公。”
……
郑公换好了衣衫,也走上露台,拿出一把精致的剪刀,给那些苍劲的盆景修剪残枝。
一个掌事捧着个小瓷碗走上露台:“郑公,那人的牙粉烧好了。”
郑公接过小碗,三指轻捻,从碗中取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洒在兰花盆中。
微风吹起,将这些细小的粉末吹到天上。
粉末一路被吹散,顺着风向飘走,前方便是樊楼。
一阵微风从樊楼的窗户吹进来。
卢生鼻子一痒,打了个很大的喷嚏。
“啊切!啊切!这风中怎么有股咸咸的味道?怪香的。”
“咦,快吃,快吃啊!你们怎么不吃啊?”
阿云朵一脸厌弃:“大哥,你打个喷嚏,口水全撒在火锅里了,你让我怎么吃?”
葛朗小强却是一脸疑惑,夹起了一块牛肉:“怎么就不能吃了!都是煮开的,你怕个啥!”
阿云朵冷哼一声,也一脸厌弃地看着葛朗小强:“真是跟你过不到一块去!“
随即她站起身来,朝门口有喊道:“小二,过来换个汤底,要微微辣的!”
楼下便有人回道:“好嘞,幸不辱命!”
卢生就急了:“这火锅不辣的怎么吃!”赶忙跑出房门,又朝楼下喊道:“要鸳鸯锅!鸳鸯锅!”
“好嘞,掌柜!使命必达!”
卢生和葛朗小强还是吃得很香的。
一面吃,一面还聊了起来:“对了,阿云朵,你们离开西北的时候,战事如何了?你给我讲讲。”
“也没什么,就是呼延将军带着大军驻扎在怀远城,而西夏那边守着天都山,中间隔着‘好水川’峡谷,两边都是按兵不动,都想等对方出乱子。”
卢生夹起一只烫好的乳鸽,放在阿云朵碗里:“来,一路辛苦了,吃点鸽子,补一补。”
阿云朵把碗推开:“对了,说起来,在好水川峡谷里也有怪事,谷中放着几个银泥封盒,密封严实,只留细孔透气。我凑近看过,里面放着好些鸽子!郑公不让我动,不然抓几只出来,烤着吃,肯定比你这鸽子香。”
卢生听到此处,筷子落入锅中:“不好!出事了!”
第576章 峻下四公子下药
在黄粱梦中,宋军在“好水川之战”中大败,就是因为鸽子笼被打开,党项人收到信号,迅速围攻了宋朝军队。
既然鸽子笼已经放在好水川,那肯定周围也有伏兵……
卢生想到此处,火锅也吃不下了,直接推门往楼下跑。
阿云朵一脸疑惑:“他这是怎么了?”
葛朗小强看着阿云朵的俊美的脸,竟然有些害羞:“可能是……掌柜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吧。”
陈墩哥亲自端着一个鸳鸯锅走上楼,差点让卢生给撞翻了。
见卢生飞快地跑远,赶忙喊道:“鸳鸯锅,鸳鸯锅!掌柜你的鸳鸯锅!这就不吃了?你这是要‘撒手人寰’吗?”
“滚!”
陈墩哥摇了摇头,端着鸳鸯锅走进房门,安置在火炉上:“哎……只剩你们俩了,还这么多菜。我来‘格格不入’吧,陪你们一起吃点。”
陈墩哥见两人不语,好像不是很欢迎他,就疑惑问道:“我这不算‘横刀夺爱’吧?”
“你这只是‘见缝插针’,赶快吃吧!”
……
时值傍晚,祥符县衙的大门刚好关上。卢生“当、当、当”地又敲响了门。
衙役开门,刚要发火,见是卢生,赶忙换了一副笑脸:“卢公子,您怎么来了?”
“包拯在不在?”
“在的, 小的这就给您通报。”
“不用了。”卢生直接冲进门去,他要见包拯,还用得着通报?
一路跑到书房,急切问道:“包拯!你知道怎么才能派兵去西北?”
“派兵?你问错人了吧?我是个知县。”
“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办法‘面圣’?我想让朝廷派兵增援呼延军。”
包拯一点不急,摸摸卢生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卢生把他的手打开:“别闹!”
“那你是睹物思人了?还是做噩梦了?我听说你跟呼延家小姐关系不错,你是想她了?”
“不是,不是!我西北回来的朋友,说他们路过好水川的时候,那路上放了很多鸽子笼!”
“然后呢?那些鸽子摆在路上,是要卖吗?”
“卖个屁!峡谷之地,摆着鸽子笼,那肯定是发信号的啊,这说明那里有伏兵!”
包拯赞许地点点头:“有道理,然后呢?他们打起来了?”
“不知道,我们朋友路过的时候,还没打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奏报?就说……党项人放了几个鸽子笼在地上,卢伴读请求朝廷出兵讨伐?”
卢生也觉得不妥:“好像确实不行……”
“对嘛。再说了,这种占道的事情,边军也不会管的,要不?我派两个‘城里管摆摊的’的过去?”
卢生就更急了:“城管顶个屁用!”
“卢生啊,你成熟点。你这种理由,朝廷不可能派兵的。再说了,曹利用刚倒台,张耆忙着敛权,枢密院清理了好些曹家残党。那儿如今乱得像一锅粥,哪有人会给你派兵?”
“那你能不能把这事先奏报给陛下。”
包拯指着桌面一叠公文:“你看见那一摞奏折没?全是我写的奏折的誊抄本,都是等着批复的。”
“那可怎么办?”
“你冷静些,就算要派兵,也要朝廷出公文,筹集粮草,动员兵丁,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今天请命,明天就能出发?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吧,不急在这一时。”
卢生也只能冷静下来:“好吧,那你先帮我上奏,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宫里的人,争取能见陛下一面。”
……
已经是傍晚,既然包拯已经“黔驴技穷”了,卢生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回了八仙堂,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想办法。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看着窗外,晚风吹拂树荫,洒落窗棂。
汴京城的另外一处府邸,晚风同样吹拂过墙檐。
黑,白,黄,褐四个公子,坐在墙头。
白衣公子看着院内,问道:“黑丑,茶水里的泻药都下好了吧?”
“放心吧,煮水间里下了好些猛药,一会就能看到效果了。”
“大戟,你们那边呢?厨房里也都弄好了?”
褐衣公子拿出一把折扇:“晚饭之前,就都下好药了,等着就行。”
白衣公子又问道:“大黄,你那边呢?”
“都好了,已经打探到了方家老小的位置。”
这“黑丑、白丑,大黄,大戟(褐色)”的名字都取自药材,是四味疗效猛烈的“峻下药”,也就是俗称的泻药。
所以这四位仁兄,江湖上也有个雅称:“峻下四公子”。当然,对手看他们不顺眼的,就喊他们:“拉稀四人组”。
黑丑,白丑都是牵牛花的种子,黑色的就是黑丑,白色的就是白丑。
四人在墙头等了一会儿,见曹府越来越热闹了:
“谁在占着茅坑不拉屎啊,快出来!”
“别急啊,我是占着茅坑,但是我明明就在拉啊!”
“快点吧,快点吧,来不及了!”
“等一会嘛。”
“好了,不用等了,老子回去换裤子……”
……
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四人就跳下墙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中。
迎面就遇上一个即将虚脱的小厮:“你们是谁,怎么在府上没见过你们?”
“闪开,打劫的!”
小厮使出最后一丝力气,阻止道:“大胆,这里可是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刀鞘拍晕了。
四人进了曹府,如入无人之境!(毕竟人都在茅厕里。)
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小院中,小院专门有个门房,派人看守着。
门房大汉正蹲在马桶上,见四人闯进来,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
黑丑走过去,拿出刀鞘,只拍了一下,人就晕过去了。
“黑丑,你这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啊。”
“这小子装死的,这种情况,但凡聪明一点的,不晕也得装晕。”
四人也就懒得补刀了,径直走进小院里。
推开房门,方文河的母亲、妻子还有儿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三人并未中毒,看来泻药下得还是挺精准的。
白丑不屑地看看三人:“你们是方文河的家小?老方让我来接你们走。“
那年轻妇人却很是警惕:“你们怎么证明?”
白丑直接把方文河的小儿子提溜起来:“懒得跟你们解释,不走我就杀了他!”
三人只能跟着白丑出了小院。
“还有那个叫方倩柔的呢?”
“在主院里,和曹利用在一块呢。”
白丑眼前一亮,好奇问道:“她不是曹利用的儿媳妇吗?跑到老公公院子里干嘛呀?”
“那谁知道,这些大户人家,不就喜欢‘扒灰’嘛!”
“行吧,大戟、大黄你们去把人请出来!”
“好嘞。”
大戟直接拆下一个门板,两人抬着门板就朝着东边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口,便大声喊道:“老爷,不好了,府内有人染了霍乱!”
曹利用也蹲在马桶上,发力问道:“怎么会是霍乱?我还以为只是吃坏了东西!”
“都怪方文河的家小,是她们一家先染了病。府医去看过了,非常确定,说是霍乱!府医让我们过来,把少夫人带走,怕传了疫病给老爷!”
曹利用看了看床上……方倩柔虚脱地躺在那儿。含恨答道:“娘的!已经来不及了!快去把府医叫来!先给老夫诊治!”
“是,老爷。那少夫人要先抬走吗?”
“快给老子先抬走!”
“是,老爷!”
两人直接进门,把方倩柔放在门板上, 刚要出门,曹利用却疑惑问道:“以前怎么没在府上见过你们?”
“我们是外院负责杂役的,老爷没见过也正常。这种脏活,内府家丁都不愿意来。”
“行吧,快去吧!出去先让府医过来!”
“是老爷!”
……
就是如此简单,“峻下四公子”轻轻松松地,把方家四口接出了曹府。
一家四口被送至郑氏香料行,郑公还是大发慈悲,让方文河提前见到了家人。
翌日一早,方文河乖乖地跟着郑公去开封府,很顺利地过了契约,那几百家金紫药局“正式归了郑氏”。
郑公刚回香料行,就见卢生已经在此等候了。
“哟,卢生,我正好要去找你!‘金紫药局’我可帮你全都拿回来了,一文钱没花,这些铺子,以后都交给你打理吧。”
卢生却没有接话,而是拱手作揖道:“晚辈有一事相求,还请郑公帮我!”
第577章 曹利用被贬房州
郑公倒是不急,先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哦?老夫还能帮上你的忙?”
“郑公,您能不能想办法,让官家派兵快速增援西北?或者帮我寻找一个面圣的机会也行!”
“面圣?我听说你如今已是‘御前伴读’了?不能面圣吗?”
卢生也坐了下来:“唉……您是不知道!官家给我封得这个官!就是个虚衔,都没告诉我怎么才能进宫……估计只能等他想起我了,才会召见。有急事的时候我是真见不到他的。”
郑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让朝廷增兵西北?”
“你和阿云朵回大宋的时候,是不是在好水川见到几个巨大的鸽子笼?”
“嗯,军队里都要养一些鸽子,会把鸽子笼放在战地,养一段时间,让它们把那里当成家。再运到远处,这样可以给战地送信,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不是养信鸽的笼子,是一个释放信号的机关!党项人在好水川肯定有埋伏!”
郑公只是微微一笑:“放心吧,呼延丕显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我路过怀远城的时候,已经把鸽笼的事情跟他说过了。按常理,除非卫慕氏开始攻打兴庆府,呼延丕显有必胜的把握,否则他是不可能出兵的,就算好水川有埋伏也是徒劳。”
“你们早就料到了?”
“只要呼延丕显约束好下属,不可能中这个埋伏。”
“那要是没有约束好下属呢?”
“卢生啊,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处处杞人忧天,这兵就没办法带了。就像你做生意的时候,总想着处处有意外:买药怕人投毒,看病怕人暴毙,你的生意也没办法做,对吧?”
听郑公这么一说,卢生心底稍安。那种心头狂跳的感觉,终于也慢慢消散了。
只有一朵乌云,一直压在头顶,挥之不去。
郑公起身,拍拍卢生肩膀:“行吧,回去先好好休息吧。现在这种情况,朝廷是不可能派兵的,面圣也没有用,你也不用瞎跑了。西北有消息,我会第一个通知你的。”
“那就谢谢郑公了。”
“不过……你要是确实心慌,想去西北亲自看一看也可以,老夫能派人护送你过去。”
卢生被郑公这么一提醒,真的有点“春心萌动”了,反正京城天天被逼着上学,这种日子他也是过够了。
郑公看出卢生动了心思,就继续循循善诱:“你要是去了西北,顺便帮我个忙。如今西北商路堵塞,我在兴庆府已经积压了好些香料,你小子鬼精灵,一定可以把这条商路打通。”
原来这老头是有事让自己帮忙啊?
卢生也不是无私奉献的,便问道:“那我有什么好处?事成之后,你分我几成利?”
“提钱不好吧?会伤了咱们的情分!”
卢生赶忙摆摆手:“那你也别跟我提感情,提感情也伤钱。”
郑公叹了口气,走出大厅,看着西北方:“哎……老夫年纪大了,也没有个一儿半女,只求身后财富能造福百姓,我觉得你就是个不错的继承者。”
卢生可不上当,这老头搁这儿画大饼呢。
“你就先说能拿多少钱吧?”
郑公嘴角抽了抽,缓缓抬起右手,极不情愿地伸出食指,想了想,又把中指也伸了出来:“给你两成利。”
卢生走到郑公身旁,捏住他的手掌,用了很大力气,终于把无名指也给抠了出来。
“三成吧。”
郑公手被掰得生疼,用力挣脱,甩了甩手:“你还真是个讨债鬼!行吧,三成就三成,你什么时候走?”
“我先回去跟我姐说一声吧!我姐让不让我走还不一定呢!”
“你就说你还要去西北救你媳妇,她肯定答应。”
“行,我回去试试吧。”
……
卢生离开郑氏香料行,心情放松了一些,郑公说的对。天高路远的,他也确实不能杞人忧天。
路过皇宫的时候,卢生看着巍峨的宫墙,有些犯嘀咕,要是真遇到急事?要怎么才能进宫找受益帮忙呢?
想着想着,他就靠近了宫门,还离得两丈远,就被一个侍卫呵斥:“你干什么?离远点儿!”
“侍卫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我要是想去求见陛下,你们能不能通报一下呀?”
那侍卫直接愣住了,他当差这么久,还第一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如果是平常府邸,是可以去门房问问,门房进去通报之后,主人家一般都会欢迎的。
可是这里是皇宫啊!还从来没有人想过用这种办法进宫的!
侍卫都给气笑了:“你脑子有病吧?当自己是什么人?”
“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御前伴读卢生,你可以查到的。”
那侍卫态度稍微和缓了一些,恭敬拱手,却还是循规蹈矩地回道:“这位大人,如果您要进宫面圣,先隶本部门班次,由御史台每五日排定起居日转对名单,报合门司核验;再具封章,经通进司进呈;待朝会之日,宰枢密奏事已毕,合门使引轮对官上殿……
卢生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只能挠头:“这么麻烦啊?”
“不然呢,大人你以为是去二大爷家串门吗?”
“那行,几位大哥辛苦了,我就先走了。”
正说话间,一行太监走出宫门,卢生一眼就认出了杨怀敏,随即大声喊道:“杨供奉!杨供奉。”
那侍卫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杨怀敏朝着声音方向望去,随即展颜一笑:“哟,卢伴读,您怎么在这儿呢?”
“我想见见官家,先来问问路。”
“卢伴读想面圣?哎……不过不巧,咱家现在还有公务在身,耽误不得,要不你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诶,好嘞,我陪杨供奉走走。”
一行太监就朝着御街走去,卢生也排在队伍里。
“杨供奉,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杨怀敏步履不停:“要去曹家宣旨,就在前面,不远的。”
“曹家?曹利用?他又怎么了?”
“这还得感谢卢公子啊,您和包拯查到了曹家的赃款,证据确凿,太后娘娘和陛下都震怒了,下旨发配曹利用去房州了。这次没封官,圣旨上只写了:‘发配房州安置’。”
“那也挺惨的。”
杨怀敏冷哼一声:“这也叫惨?要不是咱大宋朝不杀士人,就凭他当众羞辱罗供奉,他家一准得被抄家灭门!”
卢生叹道:“诶……他也是个糟老头子了,发配到房州,也活不了两天了。”
“不过,这次太后还安排了咱家一路护送。咱家这一路肯定好好照应他!”说到此处,杨怀敏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杨供奉,你是想要?”
“卢伴读,别多想,都是‘上面’默许的,总之呢,他别想活着到房州了。”
卢生后背有些发凉。“大宋朝不杀士人”,那也只是明面上不杀,暗中害死了的又有多少?郁郁而终的……那就更多了。
“对了,杨供奉,那我面圣的事情?”
“回头,我找个机会,在官家面前提一提卢伴读,让皇城司给您安排个专门进宫的门路。”
“那就多谢公公了。”
说话间,一行太监已经到了曹利用府上。
杨怀敏扇了扇鼻子:“这曹府怎么回事?这么臭?是全家都拉裤裆了?”
“那不至于,估计是正在清理茅厕吧。”
“我听说,府里有臭气,就是风水不好,难怪曹家陨落得这么快。”
……
卢生远远的看着曹府门口,一行太监颐指气使地在门口叫嚷:“曹大人!您怎么还不出来!是想抗旨不成?”
终于,曹利用虚脱地被家丁搀扶出来,他满头白发,没有带冠,头发有些凌乱。
到了门口匍匐跪下:“臣,曹利用接旨。”
太监宣读了什么,卢生也没有细听。
总之,等曹利用离开京城,杨怀敏注定不会善待他,最终也是个不堪受辱,自缢而亡的下场。
……
二十多年前,景德元年(1004),辽军南下、兵临澶州,曹利用是大宋唯一全权议和使者,两度独闯辽营谈判,是澶渊之盟实际敲定人,他拒绝割让一寸土地,把岁币压到最低。
他以此功绩,一路青云直上,久居高位。
便渐渐骄矜跋扈,忘了君臣本分,更忘了功高不可震主的道理。又有恃权敛财、贪赃枉法,终是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
第578章 一生功名归尘土
杨怀敏宣完旨,把老态龙钟的曹利用扶起来:“曹大人,您这官虽然没了,但人不是还健在吗?咱们可得好好活着,咱家一路会好好照顾你的。”
曹利用一把将杨怀敏推开。
杨怀敏顺势往后一拉,曹利用就匍匐在地,毕竟是个糟老头子了。
杨怀敏赶忙又去扶:“曹大人,别行这么大礼啊,快起来,快起来。”
曹利用再把他的手扇开,口中骂道:“阉人,别碰老子!”
杨怀敏收回手,微微一笑:“曹大人,圣旨您可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即刻离开京城,去房州安置。放心……咱家会亲自一路护送的。”
曹利用的身体微微一颤,朝着皇宫方向看了看,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行吧,老夫跟你走。”
“哦,对了,您的府邸,御史台也会来再检查一遍,让你的家眷尽快搬出来吧。要是有孝心的,也可以跟您一同上路的。”
曹利用站起身来,绕开杨怀敏,迈着蹒跚的步伐,朝着府外走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暮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要什么东西,你们都拿去吧。”
杨怀敏便大声喊道:“曹大人,您等等啊,山高路远的,咱家有马车,可得好好送你一程的。”
他没有回头。
迎着夕阳,回想着他的一生,曾经意气风发,孤勇闯荡;也曾权倾朝野,钟鸣鼎食;最后……万籁俱寂,一切又都归了尘土。
人在晚年的时候,回忆总是很长。如同这夕阳残影,到了日暮时分,影子总会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围百姓立在街道两侧,给曹利用让出一条路来,对着这位昔日宰辅指指点点:
“你说这人,当这么大官又有什么用?权倾朝野又怎么样?这官说没就没了。”
“那还不是他罪有应得!贪那么多钱,说是两口棺材都装满了金银!太后没杀他,已经算是开恩了。”
“难怪咱们老百姓日子过得这么惨!都怪这些贪官!”
“得了吧,他就算不贪,就你那德行!游手好闲的!照样没有好日子过。”
“你们也不要落井下石了,好歹人家当年谈下了澶渊之盟,免了咱们几十年战乱。”
“我呸!还不是每年要给辽国三十万的岁币,要是换了我去谈,一分钱都不给契丹人!”
“散了吧,这人还是有些功绩的。可惜啊,老了老了,还是犯了糊涂,走到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
“也是,他如今是个坏人,但也不是这一辈子都是坏人吧。”
……
杨怀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就更开心了,赶忙追上他:“曹大人,您慢点,不着急投胎的,我用马车送送您?”
那具老迈的孤影,仿佛已经听不进百姓的议论,更听不见阉人的嘲讽。
他朝着夕阳走去,又随着落日,消失在了汴梁长街……
诗曰:
夕阳残影长街墓,
功过是非随人诉。
一生浮沉一场梦,
万千功名成了土。
……
卢生跑了一天,疲倦的回到八仙堂,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满一杯水,先喝饱了,然后轻叹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叹什么。
卢香走到他身旁,坐下:“西北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挺担心呼延静婉吧?”
“没有啊,家国社稷,我担心宋军溃败,怎么能跟儿女私情扯一块。”
卢香用手指点了一下卢生的脑袋:“你就嘴硬吧!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怎么样了?她平时性子就有些急,也不知道会不会冲动行事。”
“放心吧,她是急,又不是傻。再说了,有她亲爹看着,出不了什么事的,不过……我还是想……”
卢生踌躇着怎么跟姐姐开口。要去西北,战乱之地,而且还得放弃学业,姐姐肯定不会同意吧?
卢生心烦意乱,随意地把水杯一放,杯子滑开,掉落地上,摔碎了。
姐姐赶忙俯身下去捡,一边捡,一边开口问道:“姐也看出来了,你是想去西北走一趟吧?”
卢生一脸震惊地看着姐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包拯下午来过了。说是你想求见天子,但暂时没办法,最近政局不稳,陛下比较忙,暂时不用谁伴读。”
“哦,知道了。”
“包拯说,要是你想去西北,国子监那边他去帮你请假。官家要是召见,他也会替你回禀的,你想去就去吧。”
“那姐姐你呢,你怎么说?”
“去呗。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一直在京城躲着?你看那些高官显贵,就算留在京城,还不是躲不过无妄之灾。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京城比战场也安全不了多少。”
“姐,你倒是越活越通透了。”
“最近吕大夫给了我一本《道德经》,书里说‘常有司杀者杀’,世间本有‘天道’执掌生死,该来的灾祸是躲不掉的。”
卢生看着姐姐,她最近的衣服上,总爱绣着一朵荷花,裙摆也缝着八卦祥纹:“姐?你不会真想出家当道姑吧?”
卢香莞尔一笑:“倒也不是不行。世间法道千万,女子也不是就非得嫁人,相夫教子的。”
卢生看着远处:“哎,看来余得胜是没戏喽。”
“行啦,你去后院看看,吕大夫听说你要走,把几个大夫都叫上了,在给你配‘行军丹’呢。”
“得,原来你们都已经在准备了啊!?看来我是不走都不行了。你们就这么着急送我走吗?”
卢香莞尔,摇了摇头,前面带路,行至后院。
吕绍先看见卢生,便招呼道:“哟,掌柜的,你回来了?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诸葛行军辟谷丹’,有了这些药丸,保证你骑马日行百里!中途都不用大喘气。”
卢生看着眼前的筛好的药粉,李洪水正在往里面倒麻油搅拌。
“这叫‘诸葛行军辟谷丹’,可是吕道长的秘方,需取白茯苓 (图)两升,麦面两升,干姜粉 一两,稻米面两升,山药粉一升,芡实粉三升。再用麻油调和,摇成小丸即可。
茯苓,多寄生在松树根上的球状菌类,利水渗湿、健脾和胃、宁心安神。这药丸里,它含蛋白质丰富
见粘稠度差不多了,韩一茗拿出‘摇盘’,轻松摇出一盘大小均等的药丸。
卢生拿起一颗尝了尝:“不错,味道还行,这叫‘辟谷丹’?那我吃这么一丸,能辟谷几天?”
吕绍先也吃了一颗:“谁让你只吃一丸了,一次吃十丸,每天吃三次,要是噎着,就多喝点水……”
“吕大夫,这不就是当饭吃吗?!吃这么大的量,你好意思管这个叫‘辟谷丹’?这就是‘把药吃到饱’的意思呗!”
“那不一样,我这药丸携带方便,配比精妙,吃了还不容易生病,不是普通干粮能比的。”
卢生摇摇头,也只能谢过大家好意:“行吧,你们先忙着,我先回去睡会儿,明天再准备准备,还是早些出发吧。我看你们都是巴不得我早点走!”
“行,你先去休息,这些准备都交给我们。”
……
翌日,卢生先叫来叶备、王飞两兄弟:“这次朝廷兵马肯定是不会动了。
叶备,你多带一些钱,先回亳州,在城外藿香山庄,黄三爷当时给我们留了些人马,你把他们召集上,一路购买粮草,直奔怀远城。”
又对王飞吩咐道:“你到鸡公山去,曹天、曹地表哥回山当了土匪头子,这次也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你把这些钱给他们,请他们带上人马,也一路购买粮草,先去怀远城。如果宋军已经朝西挺进,就沿路追上来,与宋军汇合。”
……
卢生清点了少量物资,只带上千哥,强叔,阿云朵三人随行。四人八骑,迭相更乘。
毕竟人带多了,速度就慢了,还是要快些赶过去才行。
刚准备出发,郑公却又赶了过来。
“卢生,慢点走。”
“郑公,您怎么来了?”
“我给你推荐四个人……”
第579章 八人到达怀远城
郑公指着后面四人,个个身姿挺拔,骑着骏马,就连马的颜色也是黑、白、黄、褐,和他们的衣服一一对应,一看就都是讲究人。
“这四人是我在京中最得力的手下,这次就派他们去帮你吧。一定要把那条商路打开,把货运过来。”
“郑公,虽然我不敢保证能成功。不过一定尽力而为。”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会在商帮动员一些兄弟,让他们去西北增援你的。”
说完,郑公朝着四人招了招手:“你们过来吧。”
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到卢生面前,竟然隐隐有着压迫感:“见过卢公子。”
郑公又介绍道:“这四位是黑丑、白丑、大黄、大戟。江湖上人送雅号‘峻下四公子’。他们几人不但武功高强,轻功了得,并且投毒之术也是一绝。”
卢生赶忙夸赞:“了解,了解。这名字听着就爽利,一听就不是凡夫俗子,都有种一泻千里的痛快之感。”
白丑站出来,拱了拱手:“郑公已经交代过了,这一路都听卢公子差遣,您想让谁拉,我们就能让谁拉。”
卢生也指着自己的行李:“我这里也有些好药材,到时候咱们可以切磋交流一下。”
“不敢,不敢。”
卢生带着阿云朵、千哥、小强,加上峻下四公子,一共八人,就这么出发了。
行李不多,除了日常细软,每人都背上了一个重重的包裹,里面塞满了辟谷丹……
八仙堂的医者们挥泪送别:“吃辟谷丹后,记得多喝水,别噎着!”
“回吧,回吧!”
……
这一趟去西北,倒是十分顺利,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黑店。让四位高手感到非常的寂寞,一身本领无处施展,憋得发慌。
一路奔袭十多天,来到了怀远城。
卢生拿出御前伴读的“告身、鱼袋”证明了身份,进了怀远城。
到了中军大营外,正不知道如何通传求见。刚好遇到一行队伍归来。
那为首之人看着这边半晌,才疑惑开口:“咦,你是卢掌柜?”
卢生看着此人也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
“我是二龙啊,呼延将军的亲卫,咱俩在虎塘村的时候见过。”
卢生一脸疑惑,还是没想起来。
“就是你挖曹操墓的时候!”
卢生还是没有想起来,却一拍额头:“哦,对对对,二龙嘛,记得,记得!”
二龙赶忙带着卢生进了军营:“卢掌柜,你也得到消息了?是赶来救我们家小姐的?”
此话一出,卢生心里就是一紧:“你是说呼延静婉真的出事了?”
“哎,走吧,先进营帐去, 让将军跟你说吧。”
一行人被带到中军帐内,呼延丕显正眉头紧锁,看着一张舆图。
“将军,姑爷来了!”
呼延丕显眉头一皱:“二龙,哪来的姑爷!要是再胡说,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二龙把门帘子掀开,却见卢生带着几人走了进来,竟然有点感动:“卢生!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半个月前,郑公回去,说了您这边的情况,我就感觉不对,便先带着人过来了。呼延静婉到底怎么样了?”
“行吧,你们先坐!这事说来话长。”
见卢生所带的人也不多,便都安排了坐下。
“二龙,你去送点吃食过来,想必他们赶路也是饿了。”
卢生却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们都吃了辟谷丹,还不饿。”
强叔还打了饱嗝:“对,吃了好些,有点噎着了。将军就不必麻烦了,等会再吃吧。”
“那行, 二龙,你去把静婉手下那个小兵带来,让他来说说情况吧。”
“是,将军!”
等众人坐下,呼延丕显叹了一口气:“五日之前,一队党项兵到宋地劫掠粮食。静婉带兵巡视的时候正好遇上,她见那一队党项兵也不多,就沿路追了过去,进了‘好水川’。”
这时,二龙带着那个小兵也走进了帐篷,局促的站着。
“正好,你来给卢公子讲讲,你们那日在好水川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那小兵微微行礼,这才吞吞吐吐的讲道:“那日,我们一行二十三人,追赶党项人,进了好水川。在谷中主路上,看见好些‘泥银鸽笼’,小将军早就知道这鸽笼是放信号用的,就让我们小心把鸽笼打开了,那些鸽子一只也没飞走。
小将军命令我们钻进鸽子笼,把那些鸽子都扭了脖子,放入麻袋里。
她说党项人抢了我们粮食,我们就抢他们鸽子。打算把鸽子送回军营,给弟兄们都打打牙祭。”
呼延丕显叹了一口气,看着卢生:“也不知道这些都跟谁学的!”
卢生不敢回话,小兵便继续讲道:“可是,在那一堆信鸽里,小将军发现几只鸽子的腿上都绑有布条,她打开看了上面内容,又和‘副都头’商量了一下,当即决定要带兵穿过好水川峡谷。”
卢生急切问道:“布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只有副都头和小将军知道。”
“她不是派你回来报信的吗?什么也没说,那你回来报什么信?”
小兵更是吞吞吐吐:“小将军……就没有安排人回来报信,我们二十三人,全部都跟着他进了好水川。”
“那你怎么回来了?”
小兵低下了头:“路上我们为了绕开敌人的埋伏,就牵着马爬上了山梁,我失足掉了下来,受了伤,掉了队。也不敢一个人再去追赶他们,只能先回了怀远城。”
卢生看向呼延丕显:“不管她出于何种原因,进了好水川总是太危险了。这都好几天了,你就不派兵去营救吗?”
……
这时,中军帐外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咱家听城门口的人说,‘御前伴读’卢大人到怀远城了?”
那人走进帐中,虚着眼睛,左右张望。呼延丕显也只能起身:“蓝公公,您来了?”
二龙在卢生耳边低语道:“这位是太后派来的‘监军’,蓝元用,内侍省副都知,他家可是‘太监世家’。”
卢生先是点头,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信息量有点大啊:“这太监也有世家?怎么传承的?”
“他‘养父’是蓝继宗,是宫里历经三朝的老宦官。”
“原来是养父啊,吓我一跳。”
蓝元用眯着眼睛,好像有些近视,走到峻下四公子面前,疑惑问道:“敢问四位,哪位是御前伴读大人?”
卢生这才在后方咳嗽了一声:“晚辈,御前伴读卢生,见过蓝公公。”
蓝元用赶忙转过身来:“呀,原来你就是卢生,怪不得一看就器宇不凡,卓尔不群。”
“多谢蓝公公夸奖。”
“卢掌柜,您怎么会突然来西北边关了啊?这边可不太平。”
“我和呼延静婉是好友……”
蓝元用玩味地看了卢生一眼,大笑两声:“懂,懂,懂,年轻真好啊!呼延将军,你可是找了个好姑爷啊。”
“蓝公公,这话说早了,至少得先把小女救回来再说……”
蓝元用收起了笑容:“呼延将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用兵一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不能因私废公啊。”
呼延丕显只能拱了拱手,咬紧了牙关。
蓝元用转头看向卢生,拉起卢生的手:“卢伴读,一路辛苦了吧,我这就安排酒席,先给卢公子接风洗尘。”
不由卢生推脱,蓝元用就朝帐外拍了拍掌,两个小宦官便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快去把咱家珍藏的那几壶好酒端过来,再烧些马肉出来,好好款待卢公子。”
这军营之中,又是饮酒,又是吃马肉的,任谁都看出来此事不妥。
卢生可不想惹麻烦,赶忙推辞道:“蓝公公,这就不必了吧,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怎么营救呼延静婉吧。”
“诶,不着急,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总得先吃饱了才能去救人,对不对?”
说话间,酒已经端上来了。
卢生对峻下四公子吩咐道:“郑公不是说你们身怀绝技吗?能不能让这太监安静一点。
“放心公子,包在我们身上。”
果然,峻下四公子也不是浪得虚名,蓝元用端起酒杯,刚敬了第一杯酒,酒杯都还没放下,就觉得腹内翻腾。
他只能拱手:“对不住了诸位,咱家先失陪一下。”
只见蓝公公夹着腿,别别扭扭地走出了帐篷。
小宦官在门口守着,看着夹腿动作……他挺善解人意:“干爹,您是要去出恭吗?”
“不用了,陪咱家回自己的帐篷,换条裤子就可以了。”
第580章 商队潜入天都寨
等蓝元用走后,呼延丕显便让人把酒坛子都端了出去。
他哪儿还有心思喝什么酒:“要不是他一直拦着,我早就发兵好水川了。党项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老夫有信心一举拿下兴庆府。”
卢生也只能劝道:“还是算了吧,此时大军进攻,对方占据有利地形,确实损伤太多。再等一等,伤亡应该更小。”
“你能这样顾全大局,老夫也很欣慰。我已经派了几队‘夜不收’出去,可是一直没有传回婉儿的消息。
卢生眉头紧皱:“你说……她到底在布条上看到了什么?犯得着这么急地穿过好水川?”
“此事确实是有些古怪。行啦,你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一路奔波,你们也辛苦了。”
呼延丕显让人给他们安排了床铺,将卢生等人送出帐外。
临别却看着卢生,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老夫要是像你一样,无官一身轻,不用统领这几万人马,早就带着几个亲随,潜伏过去了。”
呼延丕显没有直接跟卢生提要求,却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卢生离开营房,带着七人,还是先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
有小兵进入中军大帐,禀报道:“ 将军,卢公子带着他的部下,已经离开营房,去了好水川。”
呼延丕显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帐外,看着远方:“还算老夫没有看走眼。”
……
一路上,千哥又介绍了地形。
“掌柜的,‘好水川’此地,两山夹一谷、两侧高山梁约二十里长、谷底窄处仅几十步宽,骑兵展不开、步兵难列阵。”
卢生看着前方起伏绵延的山脉,问道:“除了好水川,还有没有其他路能过去?”
“在北边还有一条峡谷,名叫笼络川,地势更加险要,应该不会布防太多兵马,或许可以绕行。”
“那咱们往笼络川走,要是遇上伏兵,尽量避开。”
笼络川这一路确实没有遇到什么伏兵。快出峡谷的时候,却有一处隘口,修建了简单的石头堡垒。
卢生看了看地形,只能说道:“此处避不开了,只有把这些放哨的兵丁拿下。动作麻利些,不要让他们喊出声音,更不能让他们点燃狼烟。”
白丑打马向前:“卢掌柜,要不然让我们四个去投毒吧。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都拉软了,咱们再去对付他们。”
阿云朵却直接朝前走:“哪儿用得了那么麻烦!回头又搞得一身臭味,最烦你们下三滥手段了。”
白丑冷哼一声:“哦?那姑娘有什么更好办法?”
阿云朵独自走到石头碉堡前,用党项话喊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凄婉:“阿哥,阿哥,有没有人啊?”
石堡上便有人探头出来,看了看,有些激动,转头对堡内说道:“老大,是一个姑娘,看着还挺水灵的。”
随后,又有三四个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各个都十分激动:“老大,是姑娘,是姑娘,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那领头的还是问道:“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这里来了?”
阿云朵矫柔地说道:“家里放羊,走迷路了。”
领头的四下看了看:“羊呢?”
“走丢了。”说完阿云朵委屈地哭了起来:“昨晚羊就都丢了,我找了一夜,实在是太饿太累了。哥,能不能让我进去歇一歇?给我一点吃的。”
兵丁都露出贪婪好色的眼神:“大哥,快把她放进来,到时候把她哄到床上去,咱们轮流来。”
“就是,大哥,这地方蚊子都是公的,可把兄弟们憋坏了。”
“行吧,放这姑娘进来!”
见门被打开, 阿云朵从身后拿出两根短棍,就冲了进去。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打地鼠一样,就把两个开门的先给敲晕了。
紧接着……就听得石堡里发出几声闷响。
石堡顶上,有人看到下面动静不对,刚要出声呼喊。卢生等人已经来到堡下,银针飞出,直接射在那人喉咙上,士兵捂着脖子,便叫不出来了。
千哥、强叔、四公子一窝蜂冲进石堡里,把能动的全部敲晕了,当然……力度没掌握好,也有直接敲死的,谁让他们色迷心窍!
葛朗小强很快在堡垒里找到了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二十多人都绑了,再找了些枯草,揉成一团,把嘴塞住。
阿云朵不屑的看着峻下四公子:“怎么样?不比你们搞那些‘拉稀摆带’的手段来的畅快?而且也没有什么臭味。”
白丑拱了拱手:“受教了,只是我也没想到,姑娘还会使美人计。”
“哼!你看不起谁呢!”
葛朗小强也附和道:“就是,阿云朵美着哩!”
……
卢生把那领头的提了过来,用党项语问道:“你们几个,最近有没有听说有大宋士兵被抓住?”
那头人昂着头,把头抬的老高,还不说话。
“哟,还挺硬气!”
转头对白丑说道:“你们不是带了好些药吗?给这人上点手段。”
白丑一脸得意,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又拿出一支竹管。
把瓶子中的粉末倒出来:“卢掌柜,你认识这东西不?”
卢生远远闻了闻:“细辛吧?”
辽细辛,味道辛辣,小毒:解表散寒,祛风止痛
“嘿嘿,班门弄斧了,忘记卢掌柜可是京城有名的药商。”
卢生也猜到了白丑的用意,这还真是一种酷刑。本来少量细辛粉末吹入鼻孔,是可以治疗头痛的。但这么大的量,吹进鼻孔,估计不好受啊。
卢生都没有见识过,心中还有些期待:“快点吧,让这些家伙早点招供。”
白丑堵住竹管一端,将细辛粉末都倒了进管中。再把党项人脖子一抬,露出鼻孔,朝着鼻孔猛烈一吹。
那人顿时眼睛通红,以头抢地,浑身发抖,在地上不断地打滚。
就像一条刚从河里钓上的鲤鱼,在地上不断地拍打,翻腾,鼻子眼睛全都往外冒着泡泡,嘴里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葛朗小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们也是,没这么折腾人的!”
他走上前去,把他口中枯草团给拔了出来。
那人终于喘匀了一口气,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都是颤抖的:“我说!我说!我一直想说的!你们不给我机会啊!”
“那你把头抬那么高干嘛!?老子还以为你不服气呢!”
“我就是想提醒你们,嘴里有草!”
搞得卢生都有点愧疚了:“咳!行啦,说说吧,最近你们有没有抓获过大宋的士兵?”
“嗯,我们前几天收到过通报,听说抓了几个宋军士兵,让我们最近加强防备。”
“抓了几个?关哪去了?”
“好像是说抓了七八个吧,都送去天都山,天都寨了。”
“天都寨?哪里驻扎着多少人马?”
“天都寨驻扎三千人,但沿线还有各个堡寨,都听‘天都寨‘节制的,总共能调动五万兵力。”
卢生陆续又问了一些问题,有用的消息却不多。便把他们都关进了堡内地窖里。
卢生有些犹豫,看着其他人:“看来,咱们只能再去天都寨走一趟了。不过此行凶险,咱们八个,对面是三千人,你们要是不想去,我绝不拦着。”
“走吧,废话真多!都陪你走到这儿了,我们还能逃跑不成?”
卢生也就不磨迹了。从堡内搜刮出一些党项人的衣服,给大家都换上。
又翻出好些山货物资,统统带上。伪装成商队的模样,这才离开了这座石堡。
一路奔袭,翌日天黑之前,总算赶到天都山下。
天都山脉的豁口处,修建了一处山寨。这是一个军民合用的寨子,除了驻扎军队,周边百姓都会在这里交易一些日常必需品,所以外围看守并不是很严。
千哥和强叔都会说地道的党项话。在寨门口交了税,几人就轻松地混进了寨子。
刚找了间客栈住下,就有巡逻的兵丁在外吵嚷:“老板,最近招子放亮一些,附近抓住好几个宋人奸细了!”
“好嘞,军爷,我们会多注意的!”
“今天有没有陌生人来住店?”
那老板眼睛转了转,还是老实答道:“今天倒是来了七八个行脚商人,以前没见过。”
“带我去看看!”
第581章 天都寨卖止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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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分道扬镳四人走
野利遇乞赶忙礼貌地摆摆手:“不是我们想要抓她的,是你们……您们自己人送过来的。”
卢生提起野利遇乞的衣领:“自己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是被宋军一个副都头押送过来的,我最开始还以为是诈投降,全都关了起来。结果过了两天,西平王(李德明)就专门派了人来接她。”
“你是说宋军里有人叛变?她是被下属绑过来的!?”
野利遇乞点头,“礼貌地”回道:“嗯,您真聪明,一点就透。”
卢生怀疑他是在嘲讽自己,干脆直接再来了一针!
“大哥,我不是都说了嘛?!还这么礼貌!”
“我就是手痒了。”
“大哥,您也别难为我了,你要的人都被送到兴庆府了,真的不在这里。”
卢生看着野利遇乞的眼睛,实在看不出他在说谎,满眼都是求生欲。
这人年轻的时候,也许杀伐果断,但只要久居高位,没有不惜命的。
野力遇乞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那你们可以放了我了吧?我保证让你们离开,绝不追击!甚至还可以给你们钱……”
“那就不用了,你还是跟我走吧!”
“去哪啊?”
于是卢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跟我一起去兴庆府,找李德明要人。”
野利遇乞嘴角抽了抽:“大兄弟,您开玩笑吧?那我这么多兄弟在天都城,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我带走啊!?”
“那就都带上呗,你这城里不是三千多人吗?一起带走吧。”
此话一出,不仅野利遇乞愣住了,就连千哥、强叔、四公子都是一脸懵。
“掌柜的,你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的……”
“就是,那些写话本子的,也没有您这么敢想!”
野利遇乞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卢生:“卢掌柜,您是说笑的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
野利遇乞只能耐心解释:“小兄弟,我的这些兵……平时是挺听话的。但他们都知道你劫持了我!你们汉人兵法都知道:‘ 主将受胁,其令不从’。
不可能就因为你把我挟持了,大军几千人就都跟你走吧?你想的也太简单了。”
“所以啊,咱们得演一出戏,来骗过你那些好士兵。”
…...
野利遇乞被劫持,很快整个山寨都知道了,总旗,千夫长,几个副将也都赶到了营外。
“里面什么情况?”
“总旗大人,大王被人劫持了,绑匪有七八个。”
“把帐篷围起来,要是大王被杀了,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那咱们要不要直接冲进去?”
“先等等再说!只要他们不调动大军,就先稳住人,条件慢慢谈。”
“要是他们调动大军呢?”
“滚蛋,你小子不要用话套我!”
……
忽然,就听里面几人吵了起来,声音贼大!
“大王已经仁至义尽了,都同意招降咱们了,还许了高官厚禄,咱们见好就收吧!”
“啊呸!老子是来找媳妇的,媳妇没找着,这人就不能放!”
“不就是个女人嘛!大王都说了,这寨子的女人,随你选,十个八个都给你,你还要怎么样!?”
“我就只要我的媳妇!”
“呸!装什么深情!”
……
争吵两句,里面竟然打了起来!什么桌椅板凳,斧钺钩叉,好像都给砸了……
紧接着就有四个公子用刀架着野利遇乞,走了出来。
朝着门外的人大声喊道:“去牵五匹马给我!”
野利遇乞整个人都是绵软无力的样子,被人架着,只能勉强虚弱地开口:“快给他,你们想我死吗!?”
那些将官互望了一眼,还是让牵来了几匹马。
几人骑上马,带着野利遇乞左右环顾,兵丁慢慢让开一条路来。
一个副官大声喊道:“兄弟,别冲动,要东西可以商量,但绝对不可能让你把人带走!”
这时,中军帐中的,突然冲出四人,阿云朵纵身一跃,直接用蛮力把野利遇乞给抢了下来!
四公子见状,怒视阿云朵:“呸,跟你们几个合作,真是倒了百辈子血霉!”
见前面路已经让开,四公子也不再犹豫,打马扬鞭,冲出营帐。
“总旗,要追吗?”
“追个屁,先把大王救出来再说!”
野利遇乞虚弱无力,瘫软在地,卢生赶忙把他扶了起来:“大王,您没事吧?”
大王只能虚弱无力地说道:“没事没事,谢谢小兄弟弃暗投明,多谢搭救。”
副将们慢慢围了过来,见余下四人好像没有杀意,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大王,没事吧?”
野利遇乞摆摆手:“没事,多亏了这四位刚才救了我。”
“大王!他们就是绑匪,这些人不能信!”
“滚,不用你多言,刚才情况我比你清楚!就是这四位壮士救了我!”
那总旗便也不敢再继续劝了:“大王,那咱们还是先回帐休息吧。”
总旗伸手去扶野利遇乞,却被他一把推开:“让小兄弟扶我进去吧,他是大夫,让他给我疗下伤。”
总旗虽然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妥,反正大王无碍,也就可以了:“好的,大王,那就让这位小兄弟扶您回去休息。”
大王又指着千哥、强叔和阿云朵:“给这三位壮士也安排一个营帐吧,就睡附近,他们也是诚心归降的。不想薄待了他们。”
“是,大王。”
总旗跟着卢生回到大帐,想了想,还是小声回禀道:“大王,我能不能单独跟您聊两句?”
“算了,我今天有些累了,让小兄弟先给我看看,休息一下,你下去吧。”
总旗看了看卢生,只能拱手说道:“那属下告辞了,卫兵就在门口,大王有事随时喊他们了。”
野利遇乞只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日无话。
野利遇乞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带着卢生巡视了军营,虽然看着脚步虚浮,精神却好了很多。
只是军营中却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听说没?那小白脸大王可喜欢了。”
“可不是,晚上两个人睡一张床。”
“哎,大王怎么突然换了喜好了,那么多女人他不要,偏偏……哎。”
“你懂什么,听说宋朝都城那些有钱人,就喜欢这种小倌。”
……
到了第三日,有信使传报:“大王!不好了!兴庆府被卫慕氏给围了,西平王紧急调令,让大王整顿兵马,即刻到兴庆府勤王。”
营寨里便吹响了号角,所有副官,总旗、千夫长也都赶到了中军大帐。
卢生还是站在野利遇乞的右侧,拿着一柄拂尘,恭敬地帮野利遇乞铺好坐垫,倒上茶水。
他说话声音都有点尖细:“大王,您喝茶。”
像是在做好他的本职工作。
见众将都到了,野利遇乞给卢生使了一个眼神,拿出刚收到的命令,给众位将领传阅了。
“西平王让我们即刻带兵驰援兴庆府,大家怎么看?”
总旗比较谨慎:“大王,这命令会不会有诈?”
野利遇乞瞪了他一眼:“这字迹我还不熟悉吗?这可是西平王的手书!我能认不出来!?”
“大王,就算是兴庆府出了乱子,天都山的兵也不能都走吧?我们都走了,那不是给大宋留下了可乘之机?”
一个副将却不以为然:“咱们这地方本来就不重要,要是兴庆府被卫慕氏给拿下了,他能给咱们好果子吃吗?咱们和卫慕家可是有仇的!到时候卫慕氏挥兵南下,就我们这点人马,还不是就成了砧板上的鱼?”
“对,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回援兴庆府吧,只有西平王的位置是稳的,咱们天都大王的位置才能稳得住。”
……
一番商议,七嘴八舌,等充分听取了“民意”,样子已经做足了,天都大王这才最后拍板:“行,既然这是大家共同的决定,那就吩咐众将,即刻收拾行装,带领全寨人马,即刻驰援兴庆府。
“是,大王。”
等众将士走后,野利遇乞才看着卢生。
“都按你的吩咐说了,什么时候能给我解药?”
“放心吧,这‘二香软经散’,解毒需要一个过程,慢慢来吧。你没觉得现在症状都轻了一些了吗?”
这“二香软经散”,还是峻下四公子留下的毒药,用洋金花(图)和藜芦两种毒药配比而成。
这药吃下去竟然没有拉肚子……只是吐了两次,野力遇乞便周身无力起来。
洋金花是曼陀罗的一种,它和藜芦都神经抑制作用,会造成腿脚酸软无力
野利遇乞捏了捏拳头,好像确实有力气一些了。
卢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我每日尽心伺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要你好好听话,每日给你服用一丸解药,等到了兴庆府,这毒也就差不多解了。”
“卢生,我可再告诉你一遍。你让他们行军去兴庆府可以,但如果要用这些军队去攻打城池,可就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了!但凡要死人的事情,他们不一定会听我号令!”
“放心,我从来没想过用你的兵去攻打兴庆府。”
第583章 呼延静婉在王府
天都寨里,一切井然有序。
一日准备之后,翌日五更造饭,清晨出发,整个天都寨就开始拔营,离开了天都山。
卢生日夜守在野利遇乞的马车里,鞍前马后地伺候他:
“野利大爷,该喝水了。”
“野利大爷,该吃饭了。”
“野利大爷,该出恭了。”
……
一大早上,只走了二十里路,中军大营里却发出了命令:“今日就走到这里吧,安营扎寨,就地休息。”
士兵们都懵了:“不是说赶着去勤王吗?怎么才走了二十里路,就要安营扎寨了?”
“就是啊,要是知道只用走二十里路,就晚点吃早饭嘛,等大家睡个懒觉再走啊。”
“你懂个屁,上面这是心疼咱们,既遵守了西平王的军令,给卫慕氏威慑。同时咱们晚点到,说不定仗都打完了,兄弟们不用送命,这就叫‘三全其美’,你们还不感谢!”
“嗯, 还是董哥分析的有道理。”
……
而远处山腰,峻下四公子看到天都寨拔营之后,这才心里稍安,知道卢生的计划总算在顺利推进。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绕过笼络川,日行百余里,一日功夫便回到了怀远城。
到了城门下大声喊道:“立刻禀告呼延将军,卢掌柜的计划成功了,党项人已经撤离天都山。”
城楼上的守卫也见过四位公子,赶忙禀告了呼延丕显。
“快去禀告将军,卢掌柜拿下了天都寨!”
这个事情,太匪夷所思,等这话传到呼延丕显耳朵里,就变成了:
“卢掌柜被天都寨给拿下了。
……这样听着就合理多了。
呼延丕显听了奏报,拍桌子站起身来:“老夫就知道,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去找人,人没找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起身走到帐外,大声命令道:“来人,下令,准备出发,攻打天都寨。去告诉蓝元用,这次他要是再敢阻拦,老夫就跟他拼了!”
这时,峻下四公子这才气喘吁吁走进大帐。
“将军,他们传错消息了。不是卢掌柜被天都寨拿下了,是天都寨被卢掌柜拿下了。
“你们几个是不是自己配了药,把自己吃傻了,说什么胡话!”
“将军,是真的,卢掌柜挟持了野利遇乞!”
呼延丕显看着四张无比真诚的脸:“你们才几个人?就拿下了野利遇乞?那我们这些大军不都成笑话了……”
“是真的,卢掌柜已经把天都寨军队都调往了兴庆府,请将军即刻下令,入住天都寨,保证您不费一兵一卒。”
峻下四公子“四嘴五舌”详细把事情经过说了。
呼延丕显听完,这次是真信了,颓然坐下:“娘的,看来老子真成了笑话了。”
紧接着,他神情就变得十分兴奋,直接冲到蓝元用的帐篷里。
“哈哈,监军大人,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姑爷,不费一兵一卒,竟然直接把天都寨给拿下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蓝元用脸色微变:“将军,这事还得再派斥候去仔细查探一番,免得中了诱敌之计!”
“嘿嘿,老夫已经派人去查看了,监军大人也只管再派人去查。总之,只要消息确定,我即刻让大军迁往天都寨,然后继续向西北挺进,想来监军大人应该没意见吧。”
“那是自然,只要对大宋有利的事情,咱家都是责无旁贷,会不遗余力的去做的。”
呼延丕显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那就好!”
呼延丕显回到中军大营,即刻吩咐大军做好准备,只要斥候消息传回来,就立即出发。
他再次招来峻下四公子:“对了,你们四个是要跟着我们大军一同出发吧?”
“恐怕不行,卢掌柜还有其他安排,我们还要西行,沿途散播一些消息。”
“行吧,那老夫再派一队精锐斥候,听你们四人差遣。”
“那就太好了, 多谢将军。”
翌日一早,呼延丕显和蓝元用派出的斥候就都回来了。
消息确认,天都山一线,几乎所有的党项守军都已经调走了。大军随即出发,呼延丕显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天都山一线防御。
……
而七百里外,党项人的都城“兴庆府”。
最近也有了很多流言:“听说没?‘天都大王’耶利遇乞也造反了,正从东边过来带兵杀过来!”
“别胡说,人家是过来勤王的,是过来保护咱们的!”
“你傻啊,卫慕氏又没攻打咱们,他勤得哪门子王?就是想趁着卫慕氏没有攻打过来,想出兵把咱们这风水宝地抢占了。”
“听说西边卫慕氏也得了消息,已经开始动兵了,大军正从西面攻过来,要逼着李家退位让贤。”
“哎,看来,李家的王爷位置是保不住喽。”
“依我看,咱们也快些逃吧。”
……
兴庆府,西平王宫里。
李德明满头白发,看着舆图,自从他儿子李元昊死后,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顺起来:
卫慕氏占据了敦煌,拒不听他号令。
如今,连他的心腹野利遇乞也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天都山。
李德明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叫过身边的宦官:“派去天都山的人回来没?有没有消息?野利遇乞到底为何突然发兵?”
“信使已经派去过了几波了,但是都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只是听说他们行动特别慢,每天就前进个二三十里,感觉是在等什么。”
“哼!还能等什么!?还不是想等卫慕氏发兵,到时候他们东西夹击,寡人这王位也就算做到头了!”
“那王爷,咱们如今怎么办?”
李德明看了看城外:“传令城卫军,动员城内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统统充做兵丁,准备守城吧。”
“是。”
“对了,把那个呼延静婉请过来吧,寡人有事和她说。”
“是,王爷。”
不多时,呼延静婉就被带了过来。她衣着得体,妆发整洁,倒是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怎么样?呼延小姐,在我这王府还住得惯吧?”
“不要假惺惺的,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这次抓你,也不能怪我们,是你们那位副都头,他非要叛变,想纳投名状,主动把您带过来的。”
呼延静婉冷哼一声:“那行啊,你把我放了,我就原谅你呗。”
李德明微微一笑:“不过,呼延小姐既然来了,不如顺便帮我一个小忙。”
话到此处,他停了停,见呼延静婉没有回话,才继续说道:“如今,我们族内有一些混乱,想请呼延小姐为信使,跟呼延将军说一说,我李德明愿意继续对大宋称臣,请求呼延将军发兵,助我平乱。”
呼延静婉答应的倒是很干脆:“行啊,你放了我,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让他带上万八千人马,轻轻松松就把你的乱给平了。”
“呼延小姐可能是误会了,不是让您亲自回去,您可以手书一封,表达我们的诚意就行。”
“那还是算了吧。嗯,我最近手疼。”
“哦,那既然这样,我就派大夫来给小姐扎扎针吧。不过……我们这西北蛮荒之地。大夫手法比较粗糙,针也没有磨多细,据说那些铁针都是筷子粗,也不知道这穴位能不能扎准。”
呼延静婉觉得喉咙有些干:“那还是算了吧,我这手突然又不疼了,你要写什么来着?”
李德明让人拿来纸笔。
“就手书一封,告诉呼延将军和大宋天子,李德明愿意永世为大宋臣子。你在我这里过得很开心。我嫡子李元昊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两个庶子,大的一个如今也快十八岁了,想娶你为妻,算是和亲吧,请他们恩准。”
“唉?!你这老头好不要脸!刚才明明没有说成亲的事情!再说了,我一个将军女儿,又不是皇帝的闺女,跟你和什么亲?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和亲’?”
第584章 李德明庶子
(加更)
李德明展颜一笑:“诶……呼延小姐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封疆大吏的女儿,我也只是大宋边关的一个臣子,这和亲不是门当户对吗?”
“那都是臣子,只能说通婚,也不能叫和亲啊!?”
李德明看出来了,这丫头就是在这里抠字眼,胡搅蛮缠。
“你是中原宋人,我是党项人,叫‘和亲’也说得过去吧。呼延小姐,你不要抠字眼了,总之就是‘成亲’,这事你必须答应!”
“老头,那你要是这么来,我就不写了!你拿针扎我吧!扎成了筛子,拿去厨房筛面粉都行!”
呼延静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李德明也只能先放弃了,此时不能操之过急:“那行,咱们不说成亲的事了。你就先写信,就说李德明愿意永久对大宋称臣,帮朝廷戍守西北。至于和亲之事,你可以先见见我那庶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行了,打住吧!”
李德明摇了摇头,把纸笔推过去。宦官过来,给呼延静婉安排了一张桌椅。
呼延静婉寄人篱下的,也只能先写了这封信:
父亲:
吾已至兴庆府,
军马勿须救我,此地甚好,
蓝天白云,心情舒畅。
元首李德明待女儿宽厚。
用度充沛,吃喝不愁,
通过观察,西平王甚是忠宋。
敌心不重,其愿意永对大宋称臣,可告知陛下,此人可用。如今党项内乱,可令大军救之,若其地位稳固,西北可安。
……
反正洋洋洒洒又写了一大堆,都是夸李德明的。
把信给李德明看了,这老匹夫思考良久,终于还是问道:“呼延姑娘,你这信,行文怎么如此古怪?”
“你不懂,我写信都是东拉西扯的。只有这样行文,我爹才能看出是我写的,不然他会怀疑的……”
李德明终于点了点头,把信收了起来。
“行吧,送呼延小姐回去休息,吃穿用度什么都不能缺,都按照王府最好的安排。”
“王爷放心,吃穿用度比任何妃嫔都好。”
……
等呼延静婉走后,李德明又吩咐道:“让成遇来一趟。”
“是,王爷。”
等宦官离去,李德明还是一直看着手里的信,嘴上露出一抹笑意:“小妮子,竟然还跟老夫玩这一手。”
过了一盏茶时间,一个长相猥琐,身材细瘦,眼圈发黑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儿臣,李成遇,拜见父王!”
李德明很厌恶地看了庶子一眼,心里又惋惜起来。比起他的嫡子李元昊,简直就是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地上的鸡,不!鸡都比他壮实一些。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跟你说了,男女之事一定要节制!你看看你都虚成什么样子了?!”
李成遇赶忙匍匐下来:“儿臣,以后一定节制,儿臣知错了。”
“哎……要是元昊还在,老子才懒得管你,你就是死在床上,老子都不多看一眼,可惜元昊……,总之,今后这王位只有你能承袭了,你要好自为之!”
李成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心里乐开了花:“儿臣,一定痛改前非,希望早些继承爹的江山!”
这话说得……李德明当场就怒了:“你是想你爹早点死,是吧?!”
李成遇赶忙跪了下来:“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李德明捂着胸口,这儿子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像刘备也知道阿斗扶不起来,最终还不是硬扶的!
他这不成器的庶子,也只能硬扶了!
李德明叹了一口气,把呼延静婉的信递给他:“你来看看这封信,有什么端倪?”
李成遇看了半天,眼里突然一喜,用鼻子用力嗅了嗅信纸,露出猥琐的表情:“这信肯定是女人写的,光看这字迹,就让人春心萌动啊!”
李德明直接把砚台朝他砸过去:“你脑袋里面长得是睾丸吗!?除了男女那点事,还能不能想别的东西!”
砚台砸在他的小腹下面,李成遇顺势捂着,就跪了下来,额头冒汗:“儿臣,知错了!”
“这是一封藏头信!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李成遇一只手捂着下面,一只手重新拿起信纸,很费力地慢慢念诵道:“吾……军……蓝元用……通敌。”
第585章 黑丑白丑到敦煌
李成遇把这首藏头诗读了出来,心里一惊!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这个叫‘蓝元用’的是谁?是我们军中的?”
李德明,只能叹了一口气:“唉,庶子再不成器,也只能慢慢教了。”
“蓝元用是老夫这些年供养的宋国太监,助他在大宋宫中一路青云直上,这次刚巧被派来做了监军,老夫手上他的把柄多着呢。”
李成遇的关注点却很奇怪:“太监?那不是没有下面?哎,不能人伦,那可太惨了。”
李德明终于是没忍住,本来还想砸一个砚台,发现砚台已经丢出去了,只能把笔山砸了过去。
这次没砸下面,直接朝着脑袋招呼。
李成遇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的模样:“父亲又怎么了?”
李德明本就心力交瘁,再被他儿子这么一气,感觉胸口马上就要炸了,只能说道:“你先滚,你先滚吧!我还是高估你了。”
“那……儿臣要滚哪去?”
“有多远滚多远!”
这孩子倒也确实实诚,父亲让他滚,他就马上躺在地上,“滚”了出去。
遇到门槛发现滚不动了,左右张望一下。见父亲没有看着自己,赶忙四肢着地,从门槛翻了出去,又朝外滚去。
外面就是个石台阶,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翻滚声,台阶下发出一阵哀嚎:“哎呀娘诶,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李德明听见这一声声呼喊,突然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虽然这儿子如此不堪,他还是打算再试一试……
“这小子别的都不行,哄女人应该可以吧?他不是一直善于此道吗?!”
李德明叫来身边的老太监:“去让李成遇顺路探望下呼延小姐,他们都是年轻人,应该有很多可以聊的。”
那老宦官,欲言又止,没有走。
“你想说什么?”
老宦官只能多嘴劝道:“要是呼延姑娘见到小王爷,恐怕会适得其反吧?”
李德明终于怒了:“那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总得试一试,万一她眼瞎呢?”
老宦官赶忙躬身退下:“是王爷,老奴这就去安排。”
李德明颓然地躺倒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再思考下去,他的头就要炸了。
等眯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拿起笔,冷笑一声:“蓝元用,既然呼延小姐想拖你下水,老夫也只能拿你纳一个投名状了。”
于是李德明就将蓝元用当做了弃子,反正只要呼延静婉活着,他迟早也会暴露的。
他提笔写下,是蓝元用“主动”与之联系,想捞取好处,飞鸽传书贩卖情报,被呼延静婉在鸽笼之中发现了端倪。
却不料,跟随呼延静婉的“副都头”也是蓝元用的人,如果败露肯定也些危及自己,干脆诱导呼延小姐朝好水川继续前行。
等呼延小姐发现不对劲,就强行把她绑了,送到了兴庆府。
为表李家的诚意,他愿意让儿子李成遇迎娶呼延静婉。成亲之后,便将二人送到宋朝都城汴京。作为质子,以安天下之心。
……写罢这一封信,他脑袋终于不疼了,觉得自己思虑十分周全,自信地点了点头。
将两封信合在一处,安排了一对信使,大张旗鼓地送往天都寨。
……
而庶子李成遇,直接打着滚……到了呼延静婉的所在院落。
守卫都十分惊奇:“小王爷,您这是?”
李成遇直接趴在地上:“是父王让我滚过来的,来看望一下呼延小姐,不信你问赵公公。”
后面跟着的老太监也是很无语,他已经告诉李成遇,不必一直在地上翻滚了, 只用走过来,看望一下呼延小姐就可以。
可对方好像玩得挺开心,于是他也懒得劝了,就让这小子在呼延小姐面前丢一次脸,让王爷彻底死心才好。
于是,侍卫也不拦着了,放李成遇滚进了呼延静婉的小院中。
“呼延小姐,我来看你了!你在哪啊?”
呼延静婉看见地上滚过来一个人,竟然觉得十分有趣,就好奇问道:“你谁啊,竟然能滚进这里来?”
李成遇还是趴在地上:“我是这王爷府的长子,我叫李成遇,他们都叫我小王爷,我父亲让我滚过来看看你!”
呼延静婉觉得这人脑袋确实不太正常,好像可以利用一下,就说道:“那你进来吧,咱们聊聊。”
李成遇就眉开眼笑,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十分挑衅地看了一眼赵公公,然后才跟着呼延静婉走进了屋子。
赵公公就是一愣:“这样也行?……哎,看来咱家还是老了,看不懂这些年轻人喽。”
他摇了摇头,也不忙回去禀报,先守着,万一小王爷被打了,他也好让人及时搭救。
而呼延静婉则是招呼李成遇坐下:“你爹这么处罚你,你就不恨他?”
“不恨啊,他是我亲爹,恨有什么用?就是有些委屈。”
“要是你做了西平王,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啊。”
“哪有这么容易,我爹身体好着呢。”
呼延静婉眼睛一转,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于是就开始循循善诱:“我给你想想办法呗,你给他每天下点药。”
“下什么药,我哪有药?”
“这还不简单,你就告诉你们王府的大夫,就说你便秘,让大夫给你开一些峻下药,回头你带来给我。我帮你挑选炮制一下,你见到你爹就投一点,过不了一两年,你就不用受这种委屈了。”
“真的?”
“你就听姐的吧。”
……
赵公公一直守在门口,见两人竟然相谈甚欢,也不得不佩服起王爷来:“还是王爷有眼光啊,就算是茅坑里的石头,他都能找到用处。”
再说峻下四公子,带着一队精锐斥候,离开怀远城之后,就兵分两路:
大黄和大戟带着一队斥候,去往兴庆府,沿途传播各种流言,告知所有党项人,野利遇乞已经举旗造反了,要把作威作福的李德明给拉下台。
黑丑、白丑则是带着另外一些斥候,绕过了兴庆府,一路继续朝西北进发,直接混进了敦煌沙洲城。
他们都是郑公的手下,很快在香料行里联系到了余得胜,把一个锦囊交给了他:“卢掌柜给的一个锦囊。”
余得胜不屑一顾,接过锦囊,抱怨两句:“他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真以为自己是诸葛孔明啊?”
只见那锦囊里赫然写着:“可化妆成大宋使团,颁布圣旨,封卫慕山喜为西北王……”
当然,后面还详细写明了需要注意的细节。
这主意是挺大胆的,就连黑丑、白丑都觉得有些冒险:“这样会不会太容易穿帮了?”
余得胜,一边看着信,一边解释道:“卢生说了,就算穿帮,卫慕山喜也不一定就会拆穿咱们。要是圣旨是让卫慕山喜投降,圣旨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假的。可是大宋天子要封他为王……那即便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也对,如今野利遇乞已经发兵北上,卫慕山喜早就在等良机了。给他递刀子,他干嘛不要呢?”
第586章 卫慕山喜接圣旨
三日之后,一个西夏使节团出现在了沙州城外,浩浩荡荡有几十个人,前有龙旗开道,使者手捧大宋符节。
正使绯袍幞头,是一个中年人,此时脚步有些虚浮。
“忠叔,你挺起一点腰杆,要不是我们几个都太年轻,没有老成持重的,也不会让你帮忙的。”
“可是,我这腿就是不听使唤啊。”
“没事,你就按照排演的慢慢说,我在后面提醒你。”
他身后的随从,正是黑丑、白丑,贴身捧着黄绫封裹的圣旨木匣。
而余得胜随着郑公,之前见过卫慕山喜,只能化装成一个小黄门,躲在队伍最后面。
此外,使团,还有数十名佩刀禁军护卫左右,几辆大车装运御赐锦缎、茶瓷。
一时还看不出,这是一个草台班子。
队伍衣冠整肃,行至沙洲城下,便有“太监”出来喊话:
“ 大宋天子,有诏书在此,欲封卫慕氏山喜为西北王,请卫慕将军接旨。”
消息很快被传进王府,禀告给了卫慕山喜。
山喜将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吗?好!先安排人恭迎使团进城,在驿站先住下。告诉使团,等本将沐浴更衣,便会请他们来宣旨。”
等副将去安置使团,卫慕山喜赶忙把兄弟家人、近臣、各军主将都召集到了王府,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却有两人同时姗姗来迟,一同走入大厅。正是卫慕山喜的女儿卫慕小羊,还有那个风头正劲、一人打开沙洲城门的贺兰去病。
如今,他早就不是什么十夫长,在卫慕小羊的力荐下,他已经身为“总旗”,是卫慕山喜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两人一起到了王府,竟然还眉来眼去,卫慕山喜看见了,也没办法,女儿自己选的人,反正就装作没看见。
只能开始说正事:“大宋使团进城,你们都知道了吧?我派人去驿站问过了,大宋派使团过来,是想封我为西北王的。”
卫慕小羊站了出来:“父亲,咱们可不能上当,李德明是西平王,再封咱们为西北王,这不就是故意挑拨离间?让咱们快些拼杀,他们大宋好渔翁得利。”
“管他是不是大宋的奸计,这就是阳谋。李德明此人疑心甚重,早就有要除掉卫慕一族,所以我才只能龟缩在敦煌,不敢回银州,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
卫慕山喜看向了贺兰去病,问道:“贺兰总旗,这事你怎么看?”
贺兰去病突然被点到,还有些茫然:“管他阴谋阳谋,只要把兴庆府打下来就行,这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将军您让打哪,属下就去拼命!”
卫慕山喜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果然是一把尖刀。”
“那行,这个圣旨咱们就接了,让大军准备即刻出发,得赶在野利遇乞之前,把兴庆府拿下。”
……
翌日,卫慕山喜命人提前清扫入府官道,召集族人、文武官员,按品级备好礼服。
派人清点仪仗、布设香案,备好接旨跪拜器物。
遣使臣去驿站迎接大宋“天使”。
“天使”一行人至卫慕府门前,早见卫慕山喜身着党项锦袍,腰束玉带,率卫慕族人,府中僚属,整齐立在阶下恭候。
望见宋使到来,卫慕山喜上前两步,敛容垂手,按宋廷藩臣礼,躬身长揖:“卫慕山喜,恭迎大宋天使。”
“天使”牙巴骨有些打颤,微微颔首还礼,身后两名随侍,皮肤一黑一白,装模作样捧出覆着“土黄色”粗布包裹的圣旨匣。
卫慕山喜眼睛虚了虚,看出这黄布有些问题,再这么着也应该是明黄帛锦吧?这土黄布算怎么回事?这也太不专业了!
他却默不作声,侧身抬手,微微一笑,引天使入府。
族众与僚属紧随其后,也是无人敢语。
正厅之中,香案早已设好,炉中檀香袅袅。
卫慕山喜请“天使”于案前。自己退至下方,率众人整冠、拂袍、跪拜于地,黑压压一片,皆俯首帖耳。
“天使”咳嗽一声,觉得喉咙干痒,一直不断地清理喉咙。
待跪拜已定,卫慕一族徐徐起身。
“天使”亲手打开圣旨匣,取出白麻圣旨,展开……可是这手一直哆嗦,那圣旨就掉到地上了。
天使被吓得愣在当场,差点尿了。
白丑赶忙揪了揪忠叔的衣袖。
忠叔额角冒汗,赶忙把圣旨捡了起来。
卫慕山喜,眉头皱了皱,却只当是没看见,还是带着族人匍匐在地。
忠叔手抖的厉害,颤颤巍巍说道:“白……白公公,还是您来读吧。”
白丑也不管什么规矩了,拿过圣旨,以清亮官嗓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慕山喜世居西陲,忠顺向化,抚驭部族,谨守臣节,屡助朝廷安靖边塞,功在西北。今特册封尔为西北王,赐金印、王冕、锦缎百匹、茶百斤;所辖诸部,悉听节制,世代藩屏大宋,永固西疆。尔其恪尽忠诚,敬守王命,毋负朕望!钦此。”
第587章 讨贼诏书马上写
宣旨毕,“白公公”将圣旨轻轻合上,递向卫慕山喜。
卫慕山喜叩首至地,高声应道:“臣,卫慕山喜,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既毕,方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起身捧于胸前,再向“天使”揖礼致谢。
等礼仪结束,卫慕山喜,这才看向忠叔,笑迎道:“敢问天使如何称呼?”
忠叔哆哆嗦嗦拱拱手:“在……在下杨告,现任……大……大寺丞。”
卫慕山喜还是笑道:“大寺是哪个寺?”
“不,不,不是大寺……”
“是大理寺丞吧?”
“对,对,对。”
卫慕山喜眼里露出一抹杀意,却又很好地掩饰了起来,还是嘴角上扬,继续问道:“对了,既然天子封了我做西北王,那打算如何处理李德明?这党项人,总不能还有两个王吧?”
“对对,不能有两个‘王八’……”
天使说完,自觉说漏嘴了,赶忙找补:“错了,错了,不是王八……”
白公公赶忙凑了上来:“王爷,天使最近没休息好,您见谅。李德明那无知老贼,天生反骨,几次违抗陛下的号令,朝廷早已对他失去信任了。这西北之地,陛下还是更看重您。”
卫慕山喜这才看向白公公:“那依我看,天使还是再给我一封‘讨贼的诏书’,老夫就能名正言顺去讨伐李德明,帮陛下荡平西北。”
白公公上哪找诏书去,就有些为难道:“那我们即刻回去请旨,让陛下尽快颁旨过来吧。”
卫慕山喜却拽住白公公的手:“公公,此行山高路远,来回不得有几个月功夫?这就贻误战机了,我觉得天子如此睿智,肯定是写了诏书的,不如您回驿站再找找?”
白丑突然冒出一些冷汗,这老匹夫,已经看出来他们是假的了?想让给他们再伪造一份诏书出来?
不过他既然没有翻脸,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用处,于是便重新镇定了心神:“我再回去找找。”
卫慕山喜用力捏着白丑的手:“公公,你肯定能找出来的对吧?那明日就可以宣第二份圣旨了?”
白丑觉得手臂吃痛,慌忙把手抽了回来:“对对。能找出来的, 咱家差点忘了,确实是有另外一份圣旨。”
“这才对嘛,只要有了讨贼诏书,老夫师出有名,就能即刻发兵兴庆府了。”
……
卫慕山喜还是恭恭敬敬地将天使送回了驿站。
回到房间,黑丑白丑赶忙叫来余得胜。
“卫慕山喜已经知道我们是假扮的了,要不然我们赶紧逃吧?”
余得胜看着驿站外面:“已经晚了,你看外面,安排了多少人马了。”
白丑朝外看了看,驿站周围至少已经围了三层守卫。
“那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既然他没有揭穿,就是留着我们还用!他提了什么要求?”
“让我们明日再去宣旨,他要一份讨贼诏书。”
“那行,就写给他。”
余得胜拿出新的锦帛、绢布、朱砂、印泥,再做出了一份“讨贼诏书”。
第二日清晨。
门口就有卫慕家的侍卫在等候。
“天使,诏书找到了吧?”
“嗯,找到了,找到了。”
“那就跟我们去宣旨吧。”
侍卫这次却没有把“天使”带到王府去,而是直接去了城外军营校场。
卫慕山喜一身戎装,底下几千将士也都是整装列阵。
“天使,你们总算来了,将士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卫慕山喜说话依然客气,却没有了昨日的卑微姿态。
当着几千党项军的面,白公公又正式宣读了“讨贼”诏书。
内容和昨天差不多,只不过是重点把李德明骂了一遍。
宣完旨,白公公还是把卷轴合起来,递给了卫慕山喜。
他这次领旨,可就没有下跪了,只是恭敬接过来。
随即举起诏书,朝着士兵喊道:“李氏无德,欺压百姓,横征暴敛,吾奉旨讨之!尔等可愿往?!”
底下将军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臣愿往!”
“臣愿往!”
“臣也愿往!”
等将军都表态了,士兵这才齐声喊道:“吾等皆愿往。”
一切井然有序,像是提前彩排过一般。
全军随即又高呼:“吾等愿往!愿往!愿往!”
卫慕山喜振臂高呼:“诛杀李德明!”
“诛杀!诛杀!诛杀!”
黑丑白丑,站在一旁,也不能干看着,都得跟着一起举拳呼喊,整得自己都心潮澎湃了。
忠叔更是一改畏畏缩缩的姿态,撸起袖子振臂高呼:“诛杀!诛杀!杀贼!杀贼!”
喊得热血沸腾的,这“天使”还真卖力。
等仪式结束,卫慕山喜绕过“天使”,对白公公说道:“两位公公,不如这趟出征,天使就跟着我们一起吧,可以鼓舞将士们的士气。”
他语气坚定,根本就不是疑问句。
白公公嘴角抽了抽:“王爷,我们还要回京复命呢。”
“那不正好吗?你们也往东边走,我们大军也往东边走,一路护送也有个照应。”
“这样不妥吧?”
“诶,有何不妥?天使能帮我们提振士气,我们能护天使一路周全。岂不是两全其美?不然让天使独自离开,兴庆府战乱连绵,万一出点闪失,本王如何向朝廷交代?”
黑白两位公公互望一眼,也只能弯腰俯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只有忠叔在一旁傻站着,心中略有疑惑:“我才是天使啊?怎么什么事都要问两位公公?”
……
翌日,大军出发,浩浩荡荡,朝着兴庆府前进。
他们的行军速度,可就要快很多了,日行百里,沿途城镇,很多都是卫慕氏的旧部,全都敞开城门,多数守军都并入了卫慕大军,声势逐渐浩大。
……
十几日后,卫慕山喜和野利遇乞,都已逼近了兴庆府。
李德明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连让呼延静婉写了好多封信。自己也写了多封求缘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大宋的回复。
他怒气冲冲走到呼延静婉的院中:“看来你在呼延丕显的眼里是一点也不重要啊!”
“没有啊,我爹可喜欢我了,就像你喜欢你儿子一样。”
“哪个儿子?”
“李成遇啊。”
李德明就冷哼一声:“果然……你爹就是不喜欢你!你马上再写一封求援信!”
呼延静婉正要动笔,却听见接连不断的放屁声。
李德明觉得腹中隐痛,便意来袭,来得十分突然。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拉肚子。
他随即起身,想回到自家院子再去方便,却已来不及了。
“呼延小姐,你院中茅厕借我一用!”
也不管呼延静婉答不答应吧,反正这里是他的王府,他很快就找到了茅厕。
钻进茅厕,一泻千里,这才感觉浑身轻松了。
过了半晌,他却发出疑问:“你这里怎么没厕筹啊?”
他的侍卫和太监都还在门口,显然没有听见他的呼喊,呼延静婉只能回道:“厕筹多不卫生,反反复复的,我都是用叶子的。”
这么一提醒,李德明果然看见厕所墙头,爬着一些藤蔓,只能站起身来,去摘了叶子。
葎草,都见过吧,这草有毛刺……祛风利湿的,西北民间常用鲜草煮水外洗,治疗风湿关节痛。
这些葎草,可都是无根之草,是呼延静婉专门安置的陷阱。
可是她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该有的鬼哭狼嚎。茅厕里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呼嚎,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咒骂声音。
李德明毕竟是有大家风范的,尽管用葎草擦了屁股,却是一声没吭,忍了下来。
他提着裤子走出茅厕,除了屁股夹得有点紧,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并没有想要报复呼延静婉,就当这事儿完全没有发生过。
让一个小丫头给作弄了,还是屁股受了伤,他哪里敢声张?毕竟他也是要脸的!
呼延静婉一脸关切:“王爷,您还好吧。”
他只是瞪了呼延静婉一眼:“哼!好得很!”继续夹着屁股,让步伐正常一些,匆忙离开了小院。
第588章 李成遇进献妙计
李德明回到正厅,庶子李成遇又来求见了。
也不知为何,这庶子最近特别的殷勤,隔三差五就会来拜见自己。一会儿请教学问,一会儿探讨兵法,亦或是商量退敌之策。
端茶倒水,陪着他用膳,倒也不像往日那般荒淫无度,还隐约有了些聪明劲儿。
“你又来做什么?”
李成遇接过太监手中的茶,亲自给父王端了过去。指甲盖不经意地碰到了茶水,里面一些脏东西就沁到了茶水里……
“儿臣今天想到一个退敌之法。”
“就你?”
李成遇还是继续恬不知耻地回道:“这不是有两路人马来围攻兴庆府吗?我们只要固守城池,让两边都望而却步,再引导这两路人马先打起来,我们不就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最近跟呼延小姐聊了聊天,深受启发,想出来一些歪主意,想跟父亲探讨一下。”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是他们两家凭什么先打起来?大老远打过来,不想着破城之后,瓜分财物。却去打野仗?除了多杀两个人,也捞不到好处,他们也不是傻子吧?”
“那要不然,我们就把城门打开,让两边人马都进城里来,把兴庆府城变成他们的战场?”
李德明这才品出了一点味道,狐疑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再次问道:“这也是呼延静婉教你的?”
“那是当然,以儿臣这脑子,哪里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呼延小姐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们提前把主力兵马撤出,转移到灵州去。”
李德明眼前终于是一亮,开怀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突然放了一个响屁,他捂着屁股,好像是笑崩了:“好儿子,这主意不错,你等我去方便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德明重新换了一条裤子,扶着腰走了出来。
“也不知道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拉肚子,一天十多次,感觉我这身体要不行了。”
李成遇一脸关切:“父亲请大夫看过了吗?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李德明颓然地坐下,叹了口气,看着李成遇:“你这段时间倒终于像一个世子了。兴庆府城内和周边,还驻扎有五万人马,我就都交给你吧。你把这些兵都带到灵州去,一路隐藏行踪,不要让敌军探子发现了。”
李成遇心里一喜,外表却不动声色:“那父亲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还得守在城内,安定住官员和百姓,不能让兴庆府提前乱了。等那两路人马开始围攻了,我会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弃城离去,到时候咱们在灵州会合。”
李德明扶着腰,从书案上匣子里拿出一个虎符,交给李成遇:“我会传令三军,这段时间,所有兵力由你节制,我只留最少的亲军在身边就可以了。”
“父亲,要不然还是我留在兴庆府吧,您带着人撤不就行了吗?”
“笑话,你哪有威望镇得住这些氏族门阀。”
李德明站起身来,看了儿子一眼:“为父之前小瞧你了……”
他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也是,之前有元昊在,你要是锋芒太露,可能也活不到现在了。”
“父亲,其实孩儿一直比较愚钝,这些主意真的是呼延小姐出的。”
“行了,不要再说了。你即刻带兵出城,以‘分兵抗敌’的名义,分批把兵带走。”
最后还不忘交代一句:“记得带上呼延静婉。”
“好的,父亲。”
当夜,兴庆府城外的兵马就分批开始迁移,衔枚疾走,没有惊动周围任何人。
第二日夜晚,城内兵马也借着宵禁的时间,藏踪蹑迹,静悄悄地离开兴庆府城。
只是在城楼和军营外还保留着一些守卫,在百姓看来,似乎依旧一切如常,而兴庆府已经是一座空城。
李德明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座空城,心中似乎也做了决定:“罢了,留恋这些做什么?这爵位始终要传给他的。”
刚感叹一句,却又觉得腹痛难忍,噼里啪啦,发出一阵响声……
随即对身边太监吩咐道:“走吧,带寡人回府,换条裤子。”
第589章 双方进城打巷战
卫慕山喜的行军速度很快,野利遇乞的行军速度很慢,但两边几乎同时逼近了兴庆府。
李德明已经下令:关闭城门,百姓不得再外出。
这逻辑也很简单,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呗。王爷都没逃,百姓自然也不能逃。要是敌军强硬攻城,城头人口不够的时候,还需要百姓充作苦力呢。
当城内气氛空前紧张的时候,西平王府门口却挂出了白麻,白灯笼,贴出了“奠”字……
西平王李德明薨了。
百姓们在城里纷纷议论:
“你说这王爷是真死了?还是假死的?”
“肯定是假死的呀,这叫疑兵之计!”
“哪儿啊,人真死了!我家大侄儿就在他府里当差,据说王爷在马桶上就咽气了。”
“我家三叔也说是真死了,是他帮着抬的尸体,屁股陷进马桶里,拔都拔不出来。”
“真死了?那咱们可怎么办?这城还守不守得住?”
“哎,我也不管谁当王爷,只要那些兵进城的时候,不烧杀抢掠就行。”
“想什么好事呢?哪有兵进城不抢东西的?”
“哎……希望少抢点吧。”
……
一日后,野利遇乞的兵到达兴庆府城南,在十里外扎营。
总算不用再赶路了,野利遇乞好好地睡了一觉。起床的时候,却发现浑身都有了力气,再也不复往日那般精神萎靡。
他发现卢生不在身边,小声地喊了两句:“卢公子,卢公子不在吗?”
身边并没有人回复他。
他就大着胆子走出营房外,捏了捏拳头,跺了跺脚,发现真的是浑身舒畅了不少。
他随即喊来卫兵:“卢生呢?卢生人哪去了?”
卫兵疑惑问道:“将军,他不是一直跟您在一块吗?”
“今早不在了,你去看看他那几个跟班儿,还在不在?”
卫兵赶忙跑到隔壁的帐篷查看。
千哥、强叔、阿云朵也都消失了……
“将军,太好了,他们都不在了!”
野利遇乞捏了捏拳头:“好小子,这一路让你祸害惨了!要是让我抓住你,看我不把你剥皮拆筋、挫骨扬灰!”
他随即吩咐侍卫:“快给我去找去追!一定把这四个人给我抓回来!”
卫兵疑惑道:“将军,卢公子是哪得罪你了吗?是昨晚没把你伺候好?”
野利遇乞一耳光甩过去:“伺候你大爷!老子被他们绑架了十多天,你们愣是没有发现!还不快点去给我找人。”
侍卫这才后知后觉,捂着脸说道:“我这就去传令。”
紧接着,又有士兵跑了过来:“将军,不好了,粮仓起火了!”
野利遇乞看着远处,果然,粮车燃起了火焰,冒起了黑烟。
“娘的,还不快点去救火!”
“那将军,我们是先去追卢生,还是先去救火?”
“操你大爷,咱们有这么多人啊!都去!都去!火也要救,人也要抓!”
……
一个时辰后,卫兵终于灰头土脸地回来禀报:“将军,火也没救下来,人也没抓着。”
“那火不是刚起吗?怎么会没救下来?”
“放火的贼人实在太过奸猾了!四面八方都点了火种,周围又没有水源,实在是救不下来……等火快熄了,我们的人才冲进去,把余火给灭了,最后只铲出来一些爆米花。”
那卫兵还从兜里掏出来一些白色细碎的颗粒……
野利遇乞直接一脚踹过去:“你是傻子吗!?给我继续派人去找卢生,务必把他们给我抓回来!太过分了!竟然还把粮草都烧了!”
“那大人,没有粮草。咱们最近吃什么啊?”
野利遇乞总算镇静下来,思考一阵才说道:“派信使去告知王爷,就说我军是被劫持而来的,没有谋反之心,请求他赐一些粮食,有了粮草,我们立刻回天都山。”
信使还没出门,斥候却又到了:“将军,不好了!”
“娘的,谁再说‘不好了’,老子立刻把人砍了!”
“将军是好消息,兴庆府所有城门大开,咱们可以直接进城了!”
野利遇乞疑窦重生:这是怎么回事?唱空城计吗?还是知道我们没有反叛之心,大开了城门迎接?
“将军,我们还是赶紧进城吧,好像卫慕氏那边也有动作!要是去晚了的话,他们就先进城了,到时候城门一关,往城墙上派兵驻守,咱们就进不了城了。要是没有粮食,都得饿死!”
野利遇乞随即下令:“立刻整装,全营进城,务必赶在卫慕氏之前占领所有城门,将卫慕氏挡在城墙之下。”
……
卫慕山喜当然也收到消息。
他一路奔袭而来,自然也没有任何迟疑!带着五万人马也直冲兴庆府!
时间赶得如此凑巧,两方人马竟然同时进入城中!分别守住了兴庆府的西门和南门,两边士兵得以鱼贯而入,开启了无比惨烈的巷战。
兴庆府的街巷瞬间化作修罗场。
两股兵马在巷道中轰然对撞,刀锋切入骨肉,战马的疼痛嘶鸣……
青石板路迅速被鲜血浸透,滑腻得让人站立不稳,每一脚踩下都溅起暗红的血花。
双方士卒杀红了眼,只凭本能挥刀劈砍。
有人被长枪贯穿胸膛,却死死抱住敌兵一同滚落马下;
有人被砍断左手臂,右手仍紧握刀柄,嘶吼着扑向对方咽喉。
青石板上尸骸层叠,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浸透了每一寸砖缝。
诗曰:
断肢倚墙残臂刀,
矛穿马腹嘶鸣消。
铁刀推起血浪涌,
死生路绝寂终嚣。
……
而此时,卢生带着千哥、强叔、阿云朵则逃到了西侧贺兰山上。
大黄和大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们带着斥候在山腰上安营扎寨。此处刚好可以远眺兴庆府。
看着城中发生的一切,卢生有些唏嘘:
战争终究会带走很多人命,不论兵士愿不愿意,他们都被放在一个困境里:只有杀死对方,才能保全自己。
第590章 贺兰山上集人马
卢生刚感叹两句,就看见山下有人爬了上来了。
“掌柜的,那边!好像有兴庆府的难民逃出来了!”
卢生定睛一看,这些“难民”都是熟人,余得胜带着黑丑、白丑、忠叔都走到山腰了,后面还跟着一些伙计。
看来,他们也从卫慕山喜的军中逃了出来。
峻下四公子有自己的独门标记,准确地传递了位置,所以他们很快在此处汇合了。
卢生欣慰一笑:“德胜,终于又见到你了,你这头发可是越来越少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心眼儿是越来越多了!”
相互挖苦一句,这才重重的拥抱在一起。
大家也都是好久不见,见了面,还是先一一拥抱。
当然,没人敢抱阿云朵,害怕她翻脸,突然来个过肩摔。
等余得胜喘匀了气息,卢生才问道:“呼延静婉呢?你们查到她消息没有?”
余得胜朝身后看了看,拉过来一个中年人,介绍道:”这位是兴庆府郑氏商行的苗掌柜,让他给你说说吧,郑氏除了做生意,也会收集一些情报的。”
苗掌柜拱了拱手,禀报道:“五日之前,西平王世子‘李成遇’已经带着兵马离开了兴庆府。去了灵州,呼延小姐应该是跟着李成遇一起走的。”
卢生皱了皱眉头,果然没这么顺利。
余得胜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想现在就去灵州救人吗?”
卢生有些迟疑,就凭他们这点人,是绝无可能闯入灵州救人的。只能再等等,看卫慕山喜何时进攻灵州,再寻找机会了。
余得胜提醒道:“对了,你老丈人呼延丕显,他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按道理说,大宋的军队应该早就打过来了呀。”
卢生也很疑惑,看着南方:“再等等吧,或许让什么事给绊住了。”
“哎,那就咱们这十几个人,也干不了什么啊。”
卢生看着山下的石头,他在那里也留下了独特标记。
“我还请了援军,应该快到兴庆府了。”
也不知道曹天、曹地、还有藿香山庄的徐掌事,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只要有了这一伙人,他也能做点事儿了。
……
天色渐晚,整个天空被一抹绯红的云层覆盖。兴庆府里浓烟滚滚,夜色就这么悄然地降临了。
不知是谁在城头吹响了唢呐,声音传得很远,仿佛在用声音铺设出一条黄泉,送这些亡灵远去……
“行了,这几天大家也累了,就在此安营扎寨,先休息一晚吧。”
“强叔,你和千哥负责轮流放哨,不要让人晚上摸了营!“
“放心吧,掌柜的,我和强叔耳聪目明的,那是千里眼顺风耳,绝对不可能让人摸进来的!”
……
于是,他们这当天晚上,他们就被人“打劫”了。
来人直接把刀架在了千哥脖子上……
千哥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卢生:“咳……掌柜的,起床了,咱们让人打劫了!”
卢生翻了一个身,口中呢喃:“别闹!”
“真被打劫了,好几百人呢。”
卢生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见周围果然黑压压的都是人,四面都给围住了。
从队伍中冒出两个九尺大汉,脸上带着黑布,大声呼喊道:“此路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要想从此过,把钱留下来!”
“诶!留下来!”
卢生听着这口音,心里总算是放心下来,哈哈一笑:“您二位这口音不是亳州的嘛?什么时候跑到贺兰山了?这又是开路,又是栽树的,你们不累啊?”
那两人却没回应。
一个劫匪莫名其妙开始唱歌……这曲子卢生听着耳熟,是他曾经教给表哥的。
不过这歌词让这两个二货给改了:
“苍茫的山路是我在开,
绵绵的青山大树是我栽,
什么样的劫匪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喊声才是最开怀?
白白的银子从天上来,
装进那万紫千红大口袋!
火辣辣的铜钱是我们的期待,
一路边走边抢才是最自在,
我们要抢就要抢得最痛快。
……
你到我山上就是来送财,
让我用刀把你留下来!”
“诶!留下来!”另外一个汉子,总算找到机会,接了这四个字。
“呦呦地唱着最炫……”(原创哟)
卢生赶忙打住:“行了,行了,这歌不是这样唱,两位表哥,你们就别瞎嘚瑟了。”
“反正这歌我们已经学会了,怎么唱是我们的事!”
“诶!对!我们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
这时,曹天、曹地才走上前,抱住卢生:“兄弟,好久不见了。”
“表哥,你们可算是到了!”
“只要你招呼,我们肯定来!说吧,要我们干什么!?”
卢生看着他们身后的三四百人,有了些底气,打了个呵欠:“咱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再从长计议吧。”
于是,这一帮鸡公山的土匪,开始自己搭建营地,席地而眠。
……
第二日,峻下四公子一早就下了山。
用郑氏独特标记,很快将藿香山庄的人也寻到了。徐管事也带来了四百多人。
凑齐这八百人马,卢生就可以跟党项人过过招了。
“徐管事,你带领人马,在兴庆府周围滋扰,不要让他们送任何信件出去,特别是送信去灵州的信,一定要把人拦住。要是遇到运粮的队伍,能抢就抢,能烧就烧。”
“是,属下领命。”
“要量力而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是!”
卢生又看向曹天、曹地:“你们二人,带着人马赶去灵州,也要截断所有信件,千万不要让两边和谈!沿途散布消息,就说卫慕山喜得了李德明的尸体,将其五马分尸了,头颅挂在城头。”
“表弟,这不是造谣吗?!”
“对啊,就是造谣!”
……
又过了两日,兴庆府,允许百姓进出城门了。
卢生便带着人下了山,得先混进兴庆府再说。
苗掌柜拿出自己的户帖:“军爷,我们是在城里经营店铺的。”
守城官兵看着户帖,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商人!果然都是奸诈之徒!打仗的时候跑得最快!”
苗掌柜就拿出一块小金坨,塞给守卫。
那城门守卫掂了掂重量,还挺满意:“行吧,进去吧。不过可告诉你们。卫慕王爷可下了命令:“你们这些逃出城的商户,都要收重税,当心点吧!”
苗掌柜只能陪笑道:“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将士们英勇杀敌,替我们赶走了作威作福的李氏,多交点钱也应当的,应当的。”
“你这人倒是挺懂事。”
第591章 卢生进城出主意
苗掌柜觉得和这守卫还挺聊得来,又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军爷,您贵姓呀?以后我们商行经常要出入此门,您多担待一些。”
守卫倒也一点不客气,爽快接下银子:“我也姓卫慕,这城里以后都得听卫慕家族的。我叫卫慕山猫,是这城卫军的百夫长,你以后要出门,就提我的名字,好使!”
“哎,好嘞,那以后还得您多多照应!”
“进去吧,进去吧,你这人挺懂事,我挺喜欢的。”
苗掌柜这才带着卢生等人进了城。
卢生递给苗掌柜一沓回春券:“这个百夫长,你多走动走动,钱算我的。你把他养肥一些,今后有用。”
“好的,卢掌柜,只要有钱,这些当兵的都好说话的。”
……
而卢生却没有注意到,城头上一个年轻人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年轻人穿着银白铠甲,做工十分精良,一看就是卫慕军中的高官。
一个亲兵上前禀报道:“贺兰都统,王爷让您回王府一趟。”
贺兰去病这才收回目光:“嗯,备马。”
……
兴庆府的街道上,依然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尽管每家每户都用水在门口清洗,那股味道却迟迟没有散去。
街边百姓一边清洗,一边摇头叹息,还偶尔交谈:
“这卫慕王爷倒也还算厚道,竟然没有纵容兵马抢劫百姓。”
“那是!人家现在是西北王,是想统辖西北的,想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哪有让兵抢自家的道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卫慕氏那些兵还是抢劫了一些商户的,被一个‘都统’给拦了下来。”
“对对,那位都统这次立功最大,城楼都是他亲自带兵夺下来的,而且他的兵马军纪严整,对百姓都是秋毫无犯。”
“你们说的是‘贺兰’都统吧?听说那位小将军现在都还不到二十岁,真是少年英雄啊。”
“要是卫慕军的将领都像他一样就好喽,咱们百姓也能有点盼头。”
……
卢生等人听着这些议论,很快就到了郑氏商行,得在此处暂时住下来。
打开商铺,桌椅凌乱,货筐被随意丢弃,里面值钱的香料已经被洗劫一空。
余德胜看到此场景,心疼不已:“老苗啊,这次兴庆府商行应该损失了不少吧?”
苗掌柜倒也不急:“余堂主,没事的,值钱的东西我们都已经藏好了。”
苗掌柜带着卢生来到后院,见地上的土没有被挖开过,便放心说道:“没事没事,值钱的东西应该都还在。”
他拿起锄头,站在井边,朝南方跨出三步。便开始挖掘,大约挖了一尺深,这才看到一个木门。
随即让伙计把周围的泥土都清理干净,打开了地窖的木门。
走下阶梯,里面除了一个通道,周围堆满了香料。
他戳开一个麻布袋子,捧起一些胡椒,解释道:“余堂主、卢掌柜,你们放心。西北干燥,这些香料味道浓烈,容易保存,放个几年也不会生虫的。”
卢生接过胡椒闻了闻,还确实没有任何的发霉的味道。
“卢掌柜,郑公传信过来,这些香料都由卢掌柜支配,该怎么运、运到哪里,运多少,都是您说了算。”
卢生放下手中胡椒:“先等等看吧,或许这仗马上就打完了,咱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把这批货运走。”
……
卢生这边刚收拾停当,正打算休息,门房却过来禀报:
“卢掌柜,外面有人找。”
刚走出门外,却见得一个黝黑少年身着便服,朝他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贺兰去病?你怎么来了?”
“我在城楼上就看见你了,你到了城里也不找我,只有我来先找你了。”
“我能上哪找你去?听说你现在都是‘都统’了,高门大户的,我可找不着你。”
贺兰去病左右看了看:“走吧,这里人多眼杂,还是进门说吧,我有点事情想找你请教一下。”
卢生赶忙伸出右手,指向后院:“请吧。”
……
二人走进房间,贺兰去病这才说道:“卢生,这次我可能真的遇上麻烦了,你得帮帮我!”
“怎么了?你还能遇上麻烦?”
“功高震主了。这一仗打完,我名义上是升了官,得了赏赐,可是我从烽燧堡带出来的亲兵,全都被调走了。”
“你是说卫慕山喜想对你不利?”
“如今他拿下了兴庆府,以为已经坐稳了王位,还盘算着想称帝呢。时时刻刻防着我们这些外姓人,搞得好像我想造反一样……”
卢生瞥了贺兰去病一眼:“难道你不想?”
贺兰去病眼睛睁大,露出笑容:“嘿嘿,看人真准。”
卢生叹了一口气:“哎……你也想当党项人的王?”
“什么王不王的,只要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就行。党项王如果太强势,大宋就要来打,辽国也不会放过咱们。那还不如老老实实依附大宋,百姓兴许还能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贺兰去病倒还活得挺通透。
“既然如此,那你还是只有一条路了。”
“什么路?”
“就是你刚才说的啊,先造反了,杀了卫慕山喜,带着党项人过好日子。”
“那要怎么造反?你给我出出主意。”
卢生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那咱们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
第二日清晨,城头竟然悬挂着一具腐尸,上面写着:“欺压百姓,李德明暴尸于此。”
城中百姓看得直摇头:“唉,想不到卫慕家如此残暴,这么一来,灵州的李成遇很快就会打过来了,又要打仗了,咱们还是尽快逃吧。”
“这卫慕家还真是好战呀!”
“还是赶紧逃吧,听说卫慕王爷还想称帝,那就不止李成遇要来攻打咱们了,说不定大宋也要派兵过来。”
“辽国说不定都要来!咱们哪还有好日子过!”
“哎……赶紧逃吧。”
……
坊市上,众目睽睽之下,有人从鱼肚子里剖出一张字条,找个读书人给念了出来:“贺兰兴,去病王。”
那读书人念后啐了一口:“好家伙!这种谶语也有人抄?太不要脸了”
百姓却不听:“那明明是鱼肚子里的,怎么能是抄的呢?你这读书人自作聪明!”
“行,行,行,你们懂,你们行!我不管了!”
……
翌日,城中百姓修整屋舍的时候,也从地下挖出一块大石头,上面也写着:“贺兰兴,去病王。”
你管他要不要脸,这东西好使啊。两句谶语,很快就变成了童谣,朗朗上口,在兴庆府中传唱。
贺兰去病这几日都很殷勤,往王府中送了很多的美女、美酒、美食,并交代奴仆:“这些东西都不能久放,还请王爷尽快享用。”
所以,这几日卫慕山喜都是纵情声色,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些街头的谶言,还不曾传到他的耳朵里。
第592章 贺兰去病进王府
由于城内商户大量外逃,城卫军这几日都无法采买到足够的粮食,好多士兵每天都只能喝一碗野菜粗糠粥。
加之,攻城之后许诺的赏银,也一直没有发,大家怨言都很大。
大家都在忍饥挨饿的时候,百夫长“卫慕山猫”日子却过得挺滋润。
每天都有郑氏香料行的人来给他送吃的,天天大鱼大肉。
但这送菜的人也确实抠门,也不想着给大家都带点,每次就只带一个人的份量。
几个大头兵挨着饿,在营房外面守着。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带头闹起事来:“娘的,我们每天吃糠咽菜,他天天大鱼大肉,那吃的肯定是咱们的钱!”
“对,肯定是他贪了咱们的军饷,天天在外面叫酒楼送菜,太不要脸了!”
这几个带头叫嚷的,正是之前贺兰去病的从烽燧堡带出来的亲兵。如今受他牵连,被下放到了城卫军。
“走,咱们去找他要点吃的!”
说完,七八个兵丁就冲进了百夫长的营房。
卫慕百夫长正在啃烧鸡,却见一队大头兵冲了进来,把骨头一扔,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
“卫慕百夫长,你天天大鱼大肉的,兄弟们嘴馋,想来找你分点!”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滚出去!”
那几个大头兵却不听话,冲上来就要抢吃的。
卫慕百夫长直接冲出营房:“来人啊,把这几个饿死鬼投胎的给我抓起来。”
外面的兵丁却没有人搭理他,都想看看热闹。
“反了天了!”
鸦雀无声。
正在僵持之时,一个声音从后面喊道:“你在吵什么?”
周围士兵回头,看见是贺兰去病,赶忙躬身拱手道:“贺兰都统。”
“是谁在这里闹事?”
“都统,兄弟们这几天都是吃糠咽菜。而卫慕百夫长却偷偷在营房里面啃烧鸡!”
“对!我们的军粮肯定被他贪了!“
”还有这次攻城赏银,也还没有发!”
卫慕百夫长一点不惧,说话倒也还算客气:“贺兰都统,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那些军饷才几个子儿,我犯得着偷他们的?”
贺兰去病冷眼看了他一眼:“偷没偷,搜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几个小兵得了允许,就要冲进去搜查。
卫慕百夫长却硬气起来,把人先拦住:“贺兰去病,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可是姓卫慕的,我堂表叔就是卫慕王爷!”
贺兰去病眼神冰冷:“那又如何呢?”
“贺兰去病,你要搞清楚!说白了,军中都是卫慕家说了算!”
贺兰却不搭理他,对自己的新亲兵吩咐道:“进去搜!”
贺兰去病的新亲兵都不是心腹,只是左右看了看,上前拱手劝道:“都统,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就是几个大头兵要吃食,给几个钱就打发了,何必得罪卫慕家的人呢?”
贺兰去病也不多话,一脚踹出去,直接踢在亲兵小腹上,踹得那人爬不起来:“用你多嘴!”
转头对着几个大头兵喊道:“你们进去搜!把吃的、喝的、钱全部给我搜出来!”
“好嘞,老大!”
大头兵一窝蜂地就冲进了卫慕百夫长的营房。果然,不多时就抱出来很多酒坛、肉干,还有一箱金银。
那百夫长看见这些,却一点也不惧,十分傲慢,抬着头:“贺兰去病,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呀!这些东西都是有人送我的!不行吗?”
“不行!“
”哟,好吓人啊,好大的官威啊,贺兰去病,我听说你之前还想求娶卫慕小羊郡主?就你也配?你不过就是我们卫慕氏养的一条狗。”
贺兰去病站着没有动,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小子怕了?告诉你们,兴庆府现在是卫慕家的,军队也是卫慕家的,今后,所有党项人都得听卫慕家使唤!”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贺兰去病已经走向身后亲兵,提着一把长刀走过来。
卫慕山猫还在得意:“哈哈,对,好狗!快去把这些闹事的大头兵都砍了!我回去跟我堂叔说说,让他多赏你两块骨头。”
贺兰去病冷哼一声,寒芒一闪,一刀直接划破了卫慕山猫的脖子。
鲜血从他喉咙里涌出,卫慕山猫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指着贺兰去病,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血涌得太快,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他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烽燧堡的大头兵们都很兴奋,随即高喊出那一句:“贺兰兴,去病王”
所有城卫军都开始高喊:“贺兰兴,去病王”
“贺兰兴,去病王。”
……
贺兰去病也不迟疑,趁消息还没有泄露,他带上本部所有城卫军,骑上快马,离开了军营。
出门见到卢生,他带着阿云朵、千哥、强叔,已经在此守候多时了。
卢生上前问道:“里面都解决了?”
“嗯,那百夫长已经杀了。”
“走,去王府!”
一众人骑上快马,在街道上狂奔,百姓四下逃窜,留下一股烟尘。
王府门口,卫兵拦住他们:“贺兰都统,是有什么事要求见王爷吗?先下马再说。”
“我有机密要事禀报王爷。”
“都统,机密要事也要下马才行!”
贺兰去病坐在马上,拿着长刀,直接把人砍了。
他也不下马,挥动缰绳,驾着白马,直接踏破王府大门……
第593章 贺兰诛杀西北王
白马直接闯进王府,府内的守卫都看懵了,怎么能骑着马就闯进来了!?
见后面黑压压涌进来几百人,个个持刀带甲,守卫哪里还敢反抗,只能弃械投降。
贺兰去病这御马之术,那是相当娴熟。就算到了王府小道上,那也是如履平地。遇到栏杆就跨过去,遇到门廊就弯腰匍匐,竟然直接把马骑到卫慕山喜的寝殿。
也懒得敲门了,直接骑着马踏破了寝殿房门。
大白天的,卫慕山喜竟然又在床上睡觉。
贺兰去病骑着白马,直接冲到床前,床上的小妾被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马呀,马呀,马上有刺客!”
卫慕山喜看清来人,强装镇定,一丝不挂,站起身来,十分不满:“贺兰去病,你这是干嘛?骑马闯我卧房!是想造反不成?”
贺兰去病嘴角上扬:“嘿嘿,还真让您给说对了!”
他一扯缰绳,白马就踏上床去,随即挥出长刀,朝卫慕山喜劈头砍去……
卫慕山喜也不是吃素的,床头立着一柄长矛,提起来就直插马腹。
贺兰去病用刀格挡下来,紧接着挥刀横砍,直取卫慕山喜的命门!
卫慕山喜一个翻滚,滚下床去,随即起身,欲和贺兰去病决一死战。
但显然的,贺兰去病全身带甲,手握长刀,还骑着马。
而卫慕山喜一丝不挂。
不说武功高低,光是这装扮,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卫慕山喜一茅刺去,贺兰去病用手肘护甲就接下了。
贺兰去病一招砍下去,卫慕山喜连个挡的都没有……顿时手掌就皮开肉绽。
只过了三四招,卫慕山喜就被砍中了额头,刀口陷入寸许。
他用手指着贺兰去病,还想再骂两句,却已经眼睛充血,再也说不出话,倒在地上。
贺兰去病,砍下他的人头,提在手上。白马染血,如同一尊杀神,闲庭信步走出寝殿。
阿云朵等人,已经来到殿外,看着这尊杀神,有些不满:“这也太快了!那我们跟上来是干嘛的呀!”
“就是,也用不着我们啊,感觉白跑一趟了!”
卢生跟着跑了一圈,啥也没做,都跑累了:“去厨房找找吧,看有没有酱油,带点回去。”
……
贺兰去病则是提着脑袋,骑着马,闲庭信步又朝着王府外走去。
此时,其他城卫军也都赶到了,大约一两千人,里三层外三层,把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贺兰去病打开府门,把人头高举,大喊道:“卫慕山喜已经伏诛,尔等还要反抗吗?”
一个副将站了出来,他也是卫慕家的人,啐了一口:“嘿,就你也配……”
话还没说完,远处飞来一根银针,直插喉咙。
虽然没有直接把人射死,但是他也只能捂着喉咙,无法说话了。
前面将领四处张望,却不知道这飞针到底是哪里来……
卢生就跳了出来:“诶!我射的!是我射的!”说话还有点大喘气:“娘的,跟着你跑进跑出,终于有个露脸的机会了!差点白跑一圈。”
贺兰去病的大头兵也直接冲上去,用匕首刺穿倒地那人的背部,直接给捅死了。
贺兰去病,冷眼扫视,语气清冷:“还有谁有意见的?都可以站出来。”
另外一个卫慕家的人又站了出来:“跟我把他宰了!”
话刚出口,一个女人就冲出来,扑向他。此人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一个过肩摔就把他砸向地面,力道极大,直接吐血了。
两个大头兵又冲上去,还是刚才的套路,直接用短刀插了脖子。
贺兰去病继续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还有谁?”
再无人敢出来应声,看来卫慕家的将领已经死绝了。
前排将领左右看看,确认过眼神,就纷纷单膝跪地。
他们都和贺兰去病并肩作战,也算有些袍泽之谊,更知道这是个狠角色,根本得罪不起的。
随即抱拳,单膝跪地:”属下拜见贺兰都统。”
后面士兵也都单膝跪地:“拜见贺兰都统。“
贺兰去病云淡风轻:“诸位放心,今日铲除卫慕氏,本都统会论功行赏,之前欠各位的赏银也会全额发放,没有银钱,也会用香料、绢帛抵扣的。”
“谢贺兰都统!”
卢生走到马前,小声问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听说,郑氏商行现在是你说了算?要不,你先搞点军饷出来。”
“没有!”
“那要是这些兵再次哗变了,咱们可都得玩完!你那些藏在地下的香料,估计也保不住了!”
卢生眼睛瞪得溜溜圆:”你怎么知道郑氏地下藏了香料?”
“本来是派人去打探你住在哪里的,结果探子刚好看到了。”
这样一来,卢生可就没办法拒绝了,他要是不给,贺兰去病就可以自己去抢了。
卢生也只能叹了一口气:“罢了,就当投资你了,‘贩货千万,不如拥立王侯’。”
贺兰去病拿出一个黄金印信,只有纽扣大小:“这印信虽然不值钱,但我贺兰去病保证,今日借的,日后必定十倍偿还。”
随后对众将士说道:“大家记住,就是这个人,他今日帮了我,若本将忘恩负义,你们都可以随时诛杀本将!”
他露出昔日阳光的笑容,对卢生说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卢生叹了口气:“哎,一点也不……不过这香料也只能给你了,你也别什么十倍百倍,就按市价,你再写个字据吧。”
贺兰去病早已习惯卢生的做派,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他随即让人拿来纸笔,按市价写下了借据,这是生意。
再把自己的金印交给了他,这才是人情。
”放心吧!这笔买卖,你绝对不会亏。”
……
第594章 奇货可居借香料
贺兰去病随即带着所有城卫军,奔向城门,城外还驻扎着三万大军,只有让那里都归顺了,他这位子才算坐稳。
留下一些大头兵去搜查王府,看看能不能搜到一些金银珠宝。再派了几队人马,去城中各个粮行,“收购”粮食。
卢生也带着几个大头兵回了郑氏香料行。
“苗掌柜,把地窖里的香料交给他们吧?”
“掌柜这……是都卖出去了?”
卢生拿出一张纸,递给苗掌柜:“嗯,这些香料都有人买了,这买家的字据,你先收着吧。”
“掌柜,这就是借条,会不会有点冒险啊?”
卢生便开始给他讲大道理:“你知道吕不韦吗?“
“您是想说‘奇货可居’的典故?”
“吕不韦在赵国遇见人质,秦公子异人,感慨过一句:‘耕田获利十倍,珠宝获利百倍,拥立帝王、定国立君,利润无可计量。’于是他倾尽家产,出钱打点、运作,帮异人逃回秦国登基,自己拜相封侯。”
“嗯,卢掌柜说得有道理……所以,吕不韦后来受了‘嫪毐’牵连,罢相贬蜀,饮毒自尽、家产都全部被罚没了。”
卢生嘴角抽了抽:“苗掌柜,你一天不好好打算盘,读得哪门子史书啊!还挺有文化!哎……你也别劝了,反正形势相逼,还是给他吧,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
苗掌柜也只能答应:“行吧,既然郑公交代过,这批货您说了算,我这就去让人去搬货,盘账。”
一车车金贵的香料被拉出地库,苗掌柜认真地登记好,又让那几个大头兵都签字画押,摁了手印,这才让人把货拿走。
卢生也不打算跟着去城外大营了,想来以贺兰去病的手段,应该能顺利接管军队。而他则是来到书房,手写一封信,叫来千哥。
“你拿着这封信,立刻出城,如今城里情况有变,无需他们在此滋扰了。你找到藿香山庄的人马,还有曹天曹地,让他们绕过灵州直接南下,看看呼延军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军还没有攻打过来?”
“是,掌柜的,我立刻出城!”
“告诉曹天曹地,要是有机会接近蓝元用,不管什么情况,不管用什么办法,直接格杀勿论!”
“是!”
……
兴庆府的其他粮商可就惨了,大头兵们搜查了几家粮行,掘地三尺,把藏的粮食都找了出来。
粮商如果同意,写了字据,统统拉走。
粮商如果不同意,打一顿,写了字据,统统拉走。
大头兵在王府里也搜出一些宝贝,什么金银珠宝,珍珠玛瑙红珊瑚,琉璃琥珀绿松石……虽然不多,只有一箱子,却还是非常亮眼的。
也都装上车,押往了城外大营。
……
有了这些粮食,香料,珠宝,贺兰去病站在校场上的时候,就有了底气。
他把军队全都召集起来,卫慕山喜的脑袋放在旗杆上吊了起来。
高台上放着一箱子金银珠宝,五车香料。旁边还停着几十车粮食。
贺兰去病,身着银甲,手提长刀,立于校场前面。他本来身材有些瘦小,骑在马上顿时显得威风凛凛:
“将士们,你们也都知道,我贺兰去病不是贪财之人,之前军功赏赐都是分给下属的,这次也不例外。”
他提着长刀,指了指高台:“我身后这些珠宝,所有将领都能拿一份。我身后这些香料,那也都是硬通货,每个士卒也可以领一份,大家平分。至于这些粮食,我保证,日后军中日日有三餐,顿顿能吃饱。
士兵们口中垂涎三尺,眼中也露出喜色。
当然也有不开眼的,一个总旗站了出来:“我们卫慕家,凭什么听你这个……”
话还没说完,贺兰去病已经双腿敲击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向那卫慕族人。
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下了那人的头颅。随即振臂高呼:“他想挡你们财路,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他将头颅挑起:“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想要家里过上好日子,是不是要钱!要粮食!?”
士卒纷纷高喊:”要钱,要粮!要钱,要粮!“
士兵都已经归顺了。而那些奸猾的将官,小算盘打得再响也没有用了。只能左右互看一眼,单膝跪地:“属下,参见贺兰都统。”
随即几个大头兵又带头呼喊:“贺兰兴,去病亡!贺兰兴,去病亡!”
整个军营也都在高喊:“贺兰兴,去病王!贺兰兴,去病王!”
一个嫩兵压根不懂喊的什么:“老大,咱们喊的什么意思啊?”
“我听着像河南话吧?是说‘河南行,娶兵王?”
“那咱们是要去攻打河南吗?”
“那谁知道,你跟着喊就行了,喊一会儿就可以领香料了,那可都是值钱的东西。”
“诶,好勒,河南行,娶兵王,河南行,娶兵王!”
……
日暮西山,一束残阳红光撒在贺兰的银甲上,他身骑白马,手持长刀,振臂横握,高喊一声:“分钱,分香料,分粮食!”
士兵随即欢呼起来,各军有序前去领粮食,珠宝、香料都直接发到每个士卒手中。
贺兰去病骑在白马上,看着队伍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嫩兵,衣衫褴褛,他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官,被踢了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嫩兵的裆下,口中还骂道:“娘的,这么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嫩兵捂住裆部,卧倒在地,很疼很疼,却不敢吭出一声。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草原上,他因为不知道该牵走卢生的公羊,还是母羊。被数羊官也这么踢了一脚,他记得那种疼痛。
……
贺兰去病没有上去帮忙,只是看着那个嫩兵在地上挣扎,如果他要站起来,只能靠自己。
军营里,立起了新的旌旗,用汉字大大的写着“贺兰”。
士卒疑惑:“那是汉人的文字吧,那是什么意思?”
“鬼知道,反正跟着贺兰都统有饭吃,有钱拿,我们就跟着他。”
贺兰去病看着夕阳,那个方向是西边的草原,在红日中,他仿佛能回望着来时的路。
银盔银甲握银刀,残血溅身旌旗飘。
昔日卑贱少年郎,统帅三军镇九霄!
……
军队整肃完毕,就有斥候来报:“贺兰都统,南边一百里外,发现李成遇的军马,大约有六万人!”
贺兰去病看着自己大营的三万多人马,呼吸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终于来了吗?那就决一死战吧!”
第595章 王府闯进女刺客
贺兰去病带着亲信,回到王府。
看着门头牌匾,大头兵问道:“老大,您这称呼是不是也得改了,都统”显然也不合适啊。”
“你们想改什么?不能称王。”
“那不如……咱们就叫‘兵马大元帅’?”
贺兰去病觉得这些称呼也都无所谓,便随意摆了摆手:“就叫元帅吧,别搞得那么复杂。”
随即下令,将“西北王府”的牌匾改成了“元帅府”。
贺兰去病走进门,看见里面跪着好些奴仆:“将卫慕氏的亲信先全部囚禁起来,先审查一番。不要让他们在这时候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属下这就去全城搜捕卫慕氏残党。”
……
当晚,贺兰去病把卢生请到元帅府,两人在书房里秉烛夜谈,商量杀敌之策。
卢生看着桌上列好的策略,摸着下巴:“这计划挺完美的,要不要我再去借个东风?到时候还可以做一把鹅毛扇,你修个祭台,我可以在上面跳个舞?”
“不必了,任他东南西北风,这些老鳖也逃不出瓮中。不过,你要是实在闲得慌的话,可以去借点箭回来。”
卢生随即打了个哈欠:“那就算了,太危险。”
贺兰去病微微一笑:“好吧,太晚了,先睡吧。”
两人也懒得梳洗,直接把蜡烛都吹了,找个卧榻,随便躺着睡了下去。
等两人微微鼾声初起……
一个黑影用刀拨开了门栓,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贺兰去病耳朵动了动,用手用力捏住卢生的手腕。他感觉到卢生的呼吸有了变化却没醒,正要再捏,卢生已经用力回捏,算是回应了他。
等那黑衣人逐渐靠近,似乎在榻前犹豫了片刻,举起了一把利刃,朝贺兰去病刺来。
贺兰去病一个反身就躲了过去,腾步跃起。左手捏住黑衣人的手腕,右手一推手背,将匕首卸下。
紧接着,将其手臂一绕,缚在身后,另外一只手锁住黑衣人的脖子。
卢生点燃了一根蜡烛,端了过来,贺兰去病将那人的面纱扯了下来。
“卫慕小羊?”
是卫慕山喜的女儿,这个女人曾经把卢生发配到了草原去放牧。而贺兰去病在立下战功后,也真心求娶过她。
此时,卫慕小羊眼角含泪:“你放开我!”
她剧烈地挣扎,贺兰去病只能把她束缚得更紧了。
也许是太过疼痛,也许是在演戏装可怜……她终于卸下一个女人所有的防备和坚强,嘤嘤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全族?为什么!”
贺兰去病的眼睛没看她的脸,厉声解释道:“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两个人双目对视,一时无言。
他们彼此眼中,有过一些情愫,却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的摧残。
贺兰去病朝外喊了一声:“进来两个人!都死绝了吗?”
屋外有亲兵冲了进来:“元帅,出了什么事?”
贺兰去病把卫慕小羊交给了他们:“把她押下去,先关起来吧。”
想了想,贺兰去病还是心软了:“征召几个女兵,找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带上一队骑兵,把她送去西北草原吧,找到烽燧堡的拓跋家,让她去那里放牧吧。”
卫慕小羊没有再做反抗,只是一直低声呢喃:“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全族?为什么?”
贺兰去病眼睛闭着,或许是卢生眼花,他竟然看着这个铁面将军眼角有一丝反光。
他随即笑道:“反正也睡不着了,我们还是继续商量杀敌之策吧。”
卢生赶紧把蜡烛吹灭:“你睡不着,我睡得着。你自己玩吧!”
卢生赶紧躺上榻,几息时间后,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贺兰去病苦笑摇头,推开书房的门,月光洒进来,形成一个矩形的框。
他走进框中,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遥望西方。
……
翌日。
贺兰去病让人去周边寻找蒿草,扎成草堆子。在各个城门外,围了一个直径两百步的半圆,算是一圈简陋的防御工事。
余得胜看着那一圈草垛,有些不解:“卢生呀,贺兰去病这是在搞什么?就围这么一圈草,能有什么用?步兵攻打或许可以稍微阻挡,要是骑兵,那可是一跳就过来了。”
“就让敌人过来呗。”
“那你们修这一层防御有啥用?”
“还没有修完呢,一层不行就两层,两层不行就三层呗,总比让人一马平川攻打过来好一些。”
余得胜摇了摇头:“哎……看来你们都是不懂兵法的,白费功夫。”
等“防御工事”修好,三万城外军队就全部回撤,进驻城内。
……
两日之后,李成遇的大军赶到了兴庆府城下,在南城门外建造了大营。
休息整顿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吹响了号角。
在他看来,这种攻城之战也不用使什么花招诡计,反正自己人数占优,大家就真刀真枪地来一场大战吧。
他在灵州周边,抓了很多卫慕家的族人。只要是姓卫慕的,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抓了起来,充做前头兵。
派出快马,到草堆前吆喝:“知道这些人姓什么吗?他们可全都是你们卫慕老贼的族人!”
草堆前的将领冷笑一声:“就李成遇这样的还打仗呢?连我们主帅现在是谁都不知道!?”
“你们主帅不是卫慕山喜?”
“你就猜去吧,瓜怂!”
快马立刻回到中军,把原话和李成遇说了。
李成遇略有疑惑,也只是摆了摆手:“不管了,他们也只是嘴硬罢了!让步军驱赶卫慕家的族人,开始进攻,他们要是射杀,必定有损伤军心。”
那些卫慕族人被驱赶上前,如有往回跑的,直接斩杀了。
步军口中还是污言秽语:“卫慕老娘们,这些送死鬼都是姓卫慕的!”
“对,你的族人都是受你牵连!丧门星!”
“你就一点不顾及同族之情吗?老乌龟!”
……
走到离草垛五十步内,箭矢却直接射了过来,将头排的卫慕族人通通射死。
后排的卫慕族人见状,就开始拼命往后跑:“往前也是死,往后也是死!这些狗东西折磨我们这么久,跟他们拼了!”
几百卫慕族人,一起朝着李氏兵马冲去……
没有武器,没有铠甲,终究只是徒劳,很快便被全部斩杀了。
只留下几个五六岁孩童,在战场上茫然无助,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站在原地开始哭泣。
城头阿云朵大喊一声,声如洪钟:“跑啊!朝两边跑。”
大一些的孩子,总算有了主见,抱着小点的孩子,朝着东侧跑去。
李成遇皱了皱眉头:“娘的,卫慕山喜还真不是人,一点不顾忌同族之谊啊,太冷血了。”
他招来身边的小倌:“让弓箭手把那些小孩都射了吧,斩草还是要除根。”
小倌玩味地笑了,阴恻恻地回道:“是,王爷。”
小倌刚要下令,就见西面山上冲下来一骑白马,后面紧追着几人,喊道:“卫慕小姐,不能去!”
贺兰去病的眉头皱了皱,看向身后的大头兵:“不是让你们把她送走了吗?”
大头兵咳嗽一声:“老赵亲自去送的,带了一队骑兵,招了几个女兵,让她们今早骑马走了。”
“那她是谁?你们运送犯人都不用绑的吗?”
大头兵清了清嗓子:“我们想着她和元帅关系不错,也没给她戴枷锁。”
贺兰去病看着战场中间那一抹白影,手掌竟然不自觉地握紧了。
“元帅,要不要让人去救一下。”
贺兰去病摆了摆手:“不必了。”
“那要不要再增派点人,去押送卫慕小姐,老赵这人有些不靠谱啊!”
“也不用了,不用管她,专心守城吧。”
……
卫慕小羊一骑白马当先,速度未减,俯腰抱起一个孩童。后面几个党项女人也如法炮制,也救下来一些孩子。
李氏军中箭雨射来,几匹白马在箭雨中穿行,或有天助,竟未有一人受伤。
几名女骑带着孩子,一路狂奔,一直跑到西边山麓,脱离了双方射程,才停了下来。
她回望了城头一眼,这么远的距离,他并不能看清那人的轮廓。
大头兵老赵赶忙过来,接下孩子:“卫慕小姐,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跑了,我很难做的!”
卫慕小羊伸出双手:“那你把我绑吧。”
老赵只能拿出绳子:“那先绑几天,等离开兴庆府地界,我再给你解开吧。”
第596章 城门楼前起烟墙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战争的走势。
李氏大军之中,小倌指着远处的城楼:“小王爷,我看那城楼上的旗子有些奇怪,好像不是卫慕家的。”
李成遇这才虚着眼睛,看了看那面红色的帅旗:“难道兴庆府又换主人了?”
小倌吃惊地捂住嘴巴:“呀,那要是这样,小王爷您不就是瞎子点灯 —— 白费蜡了!”
李成遇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蛊惑军心,拖下去杖毙!”
“小王爷饶命!小王爷饶命呀!”
李成遇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看着前方:“我看这位新城主也没什么本事啊。城外修得是什么破工事,竟然连砖石都拿不出来?搞些草垛子算是怎么回事?”
随即命令道:“马军都统出列!”
“部将在!”
“令你部骑兵,八千人马全员出击,踏破这些草堆,把草堆后面的弓箭手全歼了。”
骑兵都统随即跨上马:“出发!”
八千的马军,前排个个带着重甲。人人手持长矛,一路奔来,势如破竹,大地都在颤抖。
草垛后面的弓箭手慌乱地开始射箭,那些箭矢打在第一排马匹的铠甲上,犹如隔靴搔痒,根本不能抵挡骑兵的进攻。
骑兵快逼近,草垛后兵丁已经惧怕得不行,丢下弓箭就往回跑。
接二连三地就有弓箭手逃回了城门下。
“元帅,这些逃兵怎么办?”
“对方太过强势,也怪不得他们,鸣金收兵吧,把他们放进城里来。”
八千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踏破了三层草垛。在离城门六十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刚好停在城头弓箭兵的射程之外,这个距离,就算是射到他们,箭矢也没有了杀伤力。
骑兵都统十分猖狂,朝城头大喊:
“听说你们领军的都是娘们?”
“修这些破草堆有个屁用?”
“还不快快打开城门!恭迎我们进去。”
“对呀,是男人就打开城门,咱们决一死战。”
……
骑兵只是叫嚷着,却不敢继续进攻。骑兵可不是用来攻城的。
叫嚣了一阵,见城头也没有反应。便冷哼一声:“哼,一群缩头乌龟,你给老子等着,我们换些攻城器械来,再收拾你。”
贺兰去病这次终于回嘴了:“我看将军还是留下来吧!”
城楼上开始冒黑烟来。
“那是什么?”
此时,兴庆府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摆放着一架弩车,每辆弩车上架着三张脚弓,可同时发力。
士兵躺下来,用脚蹬上弦,放上一支巨箭,燃上火油。这射程能到两百步。
贺兰去病一声令下:“放!”
十多支巨大火箭射出,这些巨箭却不是射向马军,而是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他们后方掠去。
这些弩车的射程刚刚好,他们已经调试了多次。箭矢落地,点燃城下那一圈圈草堆。
草堆上的草,也不是普通的草料,而是贺兰去病在周围收集的很多青蒿、茵陈、黄花蒿、臭蒿、艾叶,这些蒿草燃烧之后,升腾起滚滚黑烟。
艾草和艾蒿的区别
所谓:“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这六七月的蒿草,虽然很少能入药了,但是可以用来当柴火。特别是晒得半干了,用来放烟,那是相当合适。
那些杂蒿草堆燃得古怪,燃烧十分迅速,只两三息时间,三层的草垛就变成了三圈火海,冒出滚滚黑烟,在两军中间筑起一道高高的烟墙。
烟墙里面战马乱奔,他们左右寻找出口,却根本找不到地方能逃出去。
余得胜又好奇问道:“你们在草原里面放的是什么?是放了火油啊,燃得这么快?”
卢生就拿出了鹅毛扇,开始扇风。
余得胜自觉地摸着下巴:“放火油的话,味道太明显,敌人攻过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发现了?你们到底加了什么料?”
“一些硫磺和松香粉已,既能助燃,也能熏一熏,好入味。”
第597章 城墙烧火煮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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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杀敌追赶救静婉
贺兰去病带着骑兵,直接杀向李成遇的中军,一路势如破竹。
古怪的是,李成遇却稳坐中军大营之中,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待贺兰去病的兵马赶到,阵列还举起盾牌,形成一堵矮墙。后方有火折子被点燃,突然丢出来一些黄泥色的圆球,上面有火星冒出,在地上翻滚。
千哥定睛一看,惊呼一声:“泥壳火球!”
“退,先退回去。”
“全部侧马,躲在马后面!”
贺兰去病、卢生等人身手矫健,调转了马头,向后狂奔。
一些经验熟练的老骑兵,便赶忙俯下身,侧伏在马背上。
新骑兵却没有那么幸运了,马头来不及调转,那些泥壳火球爆炸开来,被炸死、炸伤不少。
直到第一轮爆炸之声停止,贺兰去病这才把马停下,朝后望去,指挥人将伤兵撤了回来。
这泥壳火球,在宋朝及周边战场上并不罕见,算是当时的土制炸弹。是以掺麦糠麻筋的黄泥捏成空心圆球,晒干烧硬后从小口填入火药、碎铁蒺藜。
插上浸油麻布制成的引信,再用黄泥封牢。点燃引信抛下便会炸开,铁刺四散可以伤人。
卢生当然也跑得挺快,回望一眼,叫骂道:“娘的,白做了一场黄粱梦,老子都没用火药,他竟然敢用!?”
他和贺兰去病商议战术的时候,其实想过配置一些黑火药的。却没有采集到硝石,只能放弃了。
倒是购买了一些硫磺,也全部撒在蒿草垛上了。
贺兰去病命名旗手挥动帅旗,后方大军停止了前进,一字排开,停在盾牌阵前。
李成遇坐在高层马车,也走到了阵前来:“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妄想强占我兴庆府!哪有那么容易?我拓跋氏自李唐以来,就一直占据西北,更是受唐皇册封为定难军,赐皇姓李,已延十一代,先祖体恤百姓,为民请命,是受命于天……”
他还想继续滔滔不绝,妄图证明自己的正统性,贺兰去病却已经回了两个字:“狗屁!”
李成遇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你说什么?”
贺兰去病冷笑一声,朝后面喊道:“跟他说说,刚才我说了什么?”
后面士兵就跟着大喊:“狗屁!狗屁!狗屁!”
叫骂之声,响彻云霄。
卢生都得感叹,以前军中喊什么“万岁”、“雄起”、“杀敌”都弱爆了。没有哪两个字,比“狗屁”二字更有气势。
李成遇感觉自己的脸,被按在磨刀石上,来回地磨……碰上这么一个不讲理的,说什么都是在浪费口水!
“那好,既然话不投机,你们就攻过来吧,让尔等尝一尝泥壳火球的威力。”
贺兰去病却没有下令攻击,泥壳火球要用火种点燃,如果在运动战之中投掷,是十分不便的。对方想以逸待劳,他偏不下令进攻。大不了就这么干瞪眼。
双方便僵持下来,在正午的阳光下,享受着烈日的灼烧。
过了几百息时间……却听得李氏军队的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贺兰去病心里一沉:“难道李成遇还有援兵?”
李成遇也是左右张望,比贺兰去病还要惊慌:“怎么回事?哪来的人马?”
喊杀声逐渐变大,卢生听后却是一喜,这喊声他无比熟悉,都是字正腔圆中原口音。
“杀啊!”
“杀啊!”
李成遇后方军队已经开始溃散,有都头冒死上前禀报:“小王爷,不好了,后面有宋军杀来了!”
“宋军?来的挺巧啊?有多少人马?”
“数不清呀,没空数,乌压压的,全是人!”
此时,腹背受敌,李成遇哪里还敢恋战?
随即下令:“大军撤退,都往西走,到贺兰山脚下重新集结!“
他赶上自己的马车,让亲军先跟上。亲军也架上几辆马车,先带上一些粮草和火药,逃窜,粮食还是要带一些的。
李成遇甚至绕回后军,让人赶上了自己的辇驾,才夺命朝西奔去。
而辇驾之中,还有他最后的底牌。
“王爷,都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带上这个女人?”
“你们懂个屁?既然是宋人攻来了,呼延静婉的命可比几千军马还有用。”
……
贺兰去病见敌军阵形已乱,带着本部人马开始冲锋。步兵手中泥壳火球只投掷了两轮,想再去取弹药,却发现火药车都被亲兵驾走了。
”这仗还打个屁?逃吧!”
“我不逃了,我投降!”
“我先躺下来装死吧,等被抓到再说。”
贺兰去病瞅准空档,迅速带着人冲杀过去。
刀光剑影,电光火石,刀刃相接,瞬息万变,刀刀见肉,刀刀见血……
主帅都跑了,李氏军队哪里还有军心?李成遇命令他们向西逃窜,他们却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朝着没人的方向乱跑,战场上竟然很快就没人了。
……
李成遇坐在马车上,带着一队亲兵,一路狂奔,人越跑越少,最后只剩下两辆辎重的马车和自己的辇驾。
终于奔到贺兰山中,后方已经没有了追兵,这才放缓了脚步。
逃了一天,太阳已经落山,李成遇寻了一处山坳停下:
“先在此扎营,先躲一躲吧,先歇一歇,派人在山口放哨。”
“小王爷,那我们现在逃哪去?”
“往东走,去夏州,那里是拓跋李氏起家的根本,定难军的旧地,想来还能再召集人马,一定能把兴庆府夺回来,到时候你们几个都有救驾之功,不会薄待你们的。”
亲兵叹了一口气:“有王爷这句话就行。还好,还剩一车粮草和一车火药,我这就去给王爷弄吃的。”
呼延静婉被绑在辇驾里,让人堵住了嘴。
她被带下马车,押进了山洞里。
李成遇这才把她口中的锦帕取了出来。
呼延静婉活动了下巴,发出一阵冷笑:“你这人是鬼迷心窍了吧?都这种时候,你把我带上干嘛?”
“要是被宋军追上,你还能当个质子!”
“那要是宋军不认识我怎么办?”
“那就看你的运气了,行了,先吃点东西吧!”
呼延静婉也不打算亏待自己,先大口大口吃了几坨肉干,无论遇到什么困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饱了再说。
第599章 三人包围三千人
呼延静婉吃饱喝足,又提出要求:“你把绳子给我解开,我要睡觉了。”
“那恐怕不行,这段时间你就这样将就着睡吧。”
“不解就不解。”她随即找了个靠近石头的地方,背靠着墙,睡了下去。
当夜,还真有一些李氏的逃兵前来汇合,听说那些散兵被抓到的都被直接砍了,还是聚在一起更有可能活下去。
陆陆续续,大约又凑齐了两三千多人,唯一的缺点就是都没吃的……兵器也剩的不多,说白了就只剩一片“忠心”了。
……
当夜,千哥一路寻着车辙印,便找到了李成遇的藏身之地。
“掌柜的,他们都驻扎山坳之中,里面还有个山洞。”
“你确定呼延静婉在那辆马车上?”
“嗯,拷问了几个落单的逃兵,可以确定的,呼延小姐就在李成遇的辇架上,现在应该就藏在那山洞中。”
“那你摸上去,先把放哨的兵清理了。”
千哥咳嗽了一声:“掌柜,咱们人可不多,这才三十来人。我看那山坳里,现在起码有三千人。”
卢生朝身后看了看,只有强叔、阿云朵、峻下四公子,以及二十多个精锐斥候跟了上来。
“咳,人是少了点。对了,曹家表哥和徐掌事不是都跟着呼延军过来了吗?他们人呢?”
“他们人多,跑得没我们快,不过应该快到了吧。”
“那呼延丕……将军呢?他也不来救女儿了?”
“呼延将军还有正事:贺兰去病的兵和呼延军还在对峙,双方还没完全放下戒心。本来想请您过去调停的,结果您“不要江山要美人”,直接跑这来了。”
卢生叹了一口气:“等他们对峙吧,不用管,打不起来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等一等曹家兄弟和徐掌事?等人马到了再说?”
“还是算了吧,不能等,万一这伙人逃了呢?再说,就算表哥他们带着人过来,也才七八百人,我们还是要先消灭一些敌人才行。”
“掌柜的,你是想偷偷摸进去?”
“那不行,不符合我风格,我们先包围他们吧!”
千哥被吓得一激灵:“掌柜的,我们三十多个人,你说包围他们三千人?”
“事在人为嘛!”
“这就不是‘人能为’的事!除非你是天神下凡。”
大家先去找一些柴火,沿着山坳边缘,堆二十个柴堆起来,不忙点火。”
他走向峻下四公子:“你们身上药多,有没有带什么香料?能用来烧烤的,香味足点的。”
白丑取下自己的包袱,拿出一大包草料:“倒是带了一些公丁香(图)本来是配置解药,可以止吐的。这东西香味挺足,撒在肉上面,混合着油味,香飘十里!不过……不能撒多了,撒多了味道苦。”
公丁香:主治脾胃虚寒,呃逆呕吐,食少吐泻,
“那行,都拿出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
“肉豆蔻、花椒都有,就是量不多了,都是能止泻的。”
卢生随即把这些草药都收了起来,让人找了两块平板石头,磨成粉。
“阿云朵,想办法去搞点肉过来吧,我们来开一个烧烤篝火晚会。”
“好嘞,找吃的,我最在行了。”
大家分兵行动,配香料的配香料、捡柴草的捡柴草、抓野味的抓野味。
过不多时,阿云朵竟然直接扛着一头羊,拎着两只兔子回来了:“不知道谁家放牧走丢的羊,先捡回来吃了吧。”
“你把这肉分做二十份,等他们把火堆搭好了,撒上香料,架在火上烤。”
……
李氏的逃兵都聚集在山坳里,可是粮食也没有了,小王爷那倒是有一车物资,好像还有一车火药,却迟迟没有分发给他们。
大家逃了一天,啥都没吃。也只能忍饥挨饿,席地而睡,先混过今夜再说。
夜,真安静。
突然,周围山顶上发出一声洪亮的女声:“大家好,你们已经被包围啦!”
山坳里一阵慌乱,大家纷纷站起来,寻找身边的武器,很多人兵器已经丢了,只能去捡起地上的石头。
山上,阿云朵气如洪钟:“你们不要慌!大家饿了吧!我们在山顶给大家准备了烤肉、粮食、炊饼……”
山后面又扬起烟尘。卢生让斥候骑着马,在山后狂奔,尾巴上拴着树枝,在火光的映衬下,扬起烟尘格外的明显。
李成遇的亲兵赶忙禀报:“不好了,小王爷,我们又被包围了。”
李成遇走出山洞,就看见山顶点燃了二十几堆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好像还烤着东西。
“跟兄弟们说,先不要轻举妄动,收缩布防,看看他们想要干嘛。”
过了一会,竟然有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传了过来……这些逃兵跑了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个个咽着口水。
阿云朵继续高喊:“只要愿意弃械投降的,都可以上来,保证你们吃饱,吃好!”
……
士卒们都已经在山洞口收拢过来,朝外盯着山上的篝火。
不多时,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烈,士兵们咽着口水,眼里逐渐的炽热。
亲兵的督头见形势不对,赶忙进洞劝道:“小王爷,我看还是把那一车粮食分发了吧。大家都饿着肚子,山顶的畜生又这样引诱,恐生哗变啊!”
李成遇十分犹豫,他虽然有点聪明,却从未掌兵,缺少魄力。
呼延静婉呸了一声:“不能发!就剩这一车物资了,今天晚上要是都分了,那明天怎么办?明天没有粮食,他们照样要哗变。王爷,你可得把这车物资留好了,到时候我跟着你逃命,可不能没有吃的!”
李成遇皱了皱眉头,从地上捡起那张锦帕,重新塞进了呼延静婉的嘴里……
第600章 曹天曹地已赶到
李成遇看向洞外,对亲兵说道:“再等一等吧。或许还有其他散兵会跟过来呢?也许有人会带着粮食呢?”
亲军都头摇了摇头:“那行吧,我先出去安抚一下。”
洞外的士卒,饥肠辘辘,又闻到肉香袭来,当然有人会忍不住,偷偷地跑了。
沿着山路一直向上,直到看见火堆,才举起双手:“我来投降的!”
卢生听到这声音,自己还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鱼儿上钩了?
“鱼儿”看到地方只有三十多个人,转身就要逃!
“快,抓住他,把他裤子扒了,把人绑住。”
千哥两三步冲上前去,直接把那人给绑了,
那逃兵一看就十分奸滑,逗被绑着了,嘴里还在咽口水:“小将军,我可是主动来投靠你的,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是说上山能让吃饱饭吗?”
卢生只能掏出十几颗“诸葛行军辟谷丹”,分给他:“吃吧,只有这个,顶饱。”
那逃兵本来不想吃,被千哥捏着嘴,直接塞了进去,又灌了他几口水。
小兵嚼了嚼,觉得味道还不错,而且吃下去就觉得很饱。
他却还是看着火堆上的肉咽口水。
卢生就好心解释道:“那肉都烧苦了,吃不成了,只是用来钓鱼的。”
千哥也劝道:“小兄弟,算了吧,有吃的就不错了。钓鱼的能有什么好人?只要把鱼钓上来,饵是不会给鱼多吃一口的。”
……
逃兵“吃饱喝足”,他就被重新押上了山顶,卢生说一句,逃兵说一句:
“兄弟们,我是刚才逃上山来的,羊肉已经吃上啦,还有美酒!你们不用犹豫了,可以冲!”
李成遇听见这话,赶忙命令亲兵:“你们去外围给我守着。谁要是敢上山,格杀勿论。”
山上的人继续喊:“你们看见洞口那辆马车没?!那里全是粮食!但是李成遇这个小贼,他不分给你们!这样的王爷,你们还替他卖命?!是不是傻!?”
山坳中的兵被这一语点破,都同时看向马车。
亲兵有些慌了:“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听山上的胡说,王爷留着这些粮食都是要分你们的!只是得慢慢分,大家多活两天,王爷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一个年轻士卒站出来:“狗屁,就这么一车粮食,我们这里两三千人,还慢慢分?他是想留着自己吃吧?”
“对,一口吃食都不愿意分!我们还为他卖个屁的命!”
有个老兵却冲了出来,上给了年轻士兵一耳光:“放屁!李家对咱们一直不错,李家给了你吃,给了你喝,你们这些白眼狼,一点也不懂感恩吗?”
“感恩?老子跟着别的将军照样有吃有喝,怎么就成他赏的了?我卖命,他给钱,天经地义!他守着粮食,不给我们吃,我还感个屁的恩!”
“对,不给我们就抢了!”
“我看谁敢!”
“我敢!”
老兵和年轻的兵终于是打了起来。
山坳中混乱起来,自相残杀。
山上,卢生看着这场厮杀,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掌柜的, 你这招还真灵!他们竟然自己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也杀进去了?我怕呼延小姐有个什么闪失。”
卢生看着远处,那里扬起尘土,是一队兵马赶到了,但愿不是敌人。
“去看看,那边来的是谁?”
过不多时,曹天曹地和徐掌事,总算是带着八百人马一起到了。
曹天气喘吁吁:“表弟,你们跑的可真是够快的!”
捧哏:“嘿!差点没追上。”
“我们难道来晚了?敌军没被剿灭吧?”
“要是剿灭了,可就白跑喽!”
卢生摇头苦笑:“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这儿就三十几个人,人家两三千人,你让我们怎么剿灭?”
“三千?逃兵也能有这么多?那我们这才八百多人,能行吗?”
捧哏:“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卢生指着山下:“没事,他们已经打起来了。我估计打完架,逃的逃,伤的伤。剩不了多少人了,到时候咱们再冲下去,肯定能一举歼灭!”
“那可太好了,好不容易从中原赶过来,总算能打一场硬仗了!”
“就是,不然就白跑一趟。让人笑话!”
曹氏兄弟一唱一和的,徐掌事插不上话,但他也很兴奋,总算能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等山下李氏的新兵、老兵、亲军互殴一场,一些新兵抢了粮食,已经逃走了。
只剩下一些死忠的老兵和亲军,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
火堆后面,曹氏兄弟带着他的土匪,杀了下来。
徐掌事带着藿香山庄的兄弟,也杀了下去。
刀枪交击……
杀声震野……
短兵相接……
白刃当前……
冲锋陷阵……
尸横旷野……
李氏军队已是强弩之末,很快的就把外围兵丁斩杀殆尽。
而卢生这边的几百人,并没有太多死伤。
他们重新整肃军马,一起围向了山洞。
……
正要往里面冲的时候,洞里却突然燃起了火光。
李成遇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拿着泥丸火壳,两个亲兵押着呼延静婉站在他身后。
洞里面还有一辆马车,上面全是火药。
李成遇看了看卢生,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用汉话问道:“你们是宋人的军队吧?可知道我身后这女的是谁?”
卢生开始说党项话:“我哪知道呀?这女的谁呀?长得还怪好看的!”
李成遇眼角寒光一闪,用火折子杵在呼延静婉的脖子上,发出“嘶”的一声。
卢生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阻拦。
这一切被李成遇看在眼里,他将火折子放在嘴前,又吹了吹了,火折子再次被点燃了。
“你还是挺关心她的嘛,你们的喊杀声全是中原汉话,你当我听不出来!?你们快些散开,放我们走,不然我就把她杀了,要是她死了,我看你们怎么跟呼延丕显交代!?”
卢生耸了耸肩膀:“那行吧,你们走吧。”
“把路让开。”
卢生只能把那条下山的土路给让了出来。
李成遇挟持着呼延静婉,来到火药车前,对卢生邪魅一笑:“小子,你很厉害。等我回了夏州重新收拾人马,我们来日再战。”
卢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行啊,到时候我就在兴庆府恭候你吧。”
李成遇冷哼一声。
他拉着呼延静婉想要上车,那丫头却已经磨开了捆绑的绳索,一脚踢开李成遇手中的火折子。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条线,砸在洞顶,迅速弹落下来,竟然掉在了火药车上,点燃了车上的引信……
卢生不及多想,就要冲上去,想要救呼延静婉。
阿云朵动作却更快一步,一把将卢生扑倒在地。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山洞坍塌了……
第601章 神医来了也摇头
“轰隆”一声,大地都在颤抖,洞穴坍塌下来。
卢生好不容易从阿云朵身下挣扎出来,周围都是尘土,根本看不清方向。
他匍匐着奋力地奔向洞口,开始努力地刨土。
地上的石块被一块块地朝后扔去。泥土被他用十指拨开,渐渐地,那些拨开的泥土里,竟然看到了血迹。
周围兵丁也赶忙围了过来:
“表弟,你放心,没事的,呼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对,那丫头一看命就很长。”
“赶紧挖吧,你们两个!都这时候了,话还这么多。”
很快,阿云朵大声喊道:“这里有人!”
卢生冲上去,赶忙带着人把她身上的尘土都拨开,这个人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
卢生看清了尸体的衣服,随即又把他脸上的尘土通通拨开。这才松了一口气,狠狠地扇了他两耳光:“娘的,吓死老子了。”
随即让人把李成遇的尸体拖走:“把它丢远一点,放到山上去喂狼!”
他则继续带着兵丁继续挖。
卢生一直大声地喊道:“呼延静婉!呼延静婉!”
却一直没有人回应他。
就在他已经绝望的时候,洞口泥土却松动了, 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
卢生赶忙喊道:“在那里,那里有人,快帮忙去挖。”
洞口被挖开,爬出一个人影来,满身都是灰,根本看不清相貌。
耳朵和鼻子已经渗出血来。
呼延静婉微微一笑,只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放心,我死不了。”
随即就晕倒了过去。
…
一个月后,一个清晨,呼延府上。
呼延静婉起床梳洗,清晨的世界无比的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人在门口敲了敲房门,呼延静婉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人只能自己把房门推开,径直地走向正在梳妆的呼延静婉。
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呼延静婉感觉到肩膀一沉。突然扭身,反手就把男子给制服住了。
等看清来人是卢生,她这才松开了手。她能看见卢生的嘴动了动,却还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卢生用手比划着,呼延静婉只能摇了摇头。
卢生只能放弃了,转头去书桌上取了纸笔。
用笔写下一行字:“张彦明大夫、吕绍先和韩一名,王惟一都在外面等你。”
“又要看病,不用了!都看过好多遍了。”
她说话口齿已经不太清楚,失去了听觉的反馈,发出的声音难以及时修正。
她最近说出的话,别人经常都听不懂。
卢生只能继续书写,把纸展开,挡在她面前:“再看看吧,他们几个神医,凑在一起,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呼延静婉看了看卢生,呼出一口浊气,也只能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这次说话声音有点大,音量没控制好,震得卢生耳朵疼。
走到外屋,四位大夫已经在此等候。
微微抱拳,相互行礼。
韩一鸣拿出一块水晶,水晶呈圆片盘状,打磨得有些凸起。
卢生举起两根蜡烛,四个大夫轮流拿着水晶,揪着呼延静婉的耳朵,都看了看。
韩一鸣还是摇了摇头:“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本想用金针修复,看样子也是不行。”
王惟一也尝试着扎了耳部一些穴位,问呼延静婉:“有感觉吗?”
呼延静婉没有任何的反应。
王惟一只能又尝试了其他穴位。
他一边扎针,还一边讲故事:“这办法应该管用的啊。隋唐年间,长安一武官外出狩猎,突遇暴雨,淋雨后一夜双耳全聋,任凭大声呼喊全无反应,遍请名医服药月余毫无起色。
家人寻访到隐居终南山的孙思邈,药王诊察后断定:寒湿闭阻耳中经络,气血不通致暴聋。
便取患者耳前‘听宫穴’,细细捻转毫针,刺入片刻,武官忽觉耳内嗡鸣作响,随即听见屋外流水之声。”
卢生听得有些心烦气躁:“你就不能好好看病吗?讲什么故事啊?显得你多能耐?”
王惟一收起银针:“这样可以显得我‘用针有据’啊!不然你又老是埋怨!”
他讲完故事,随即又问了呼两遍:“刺这里,有感觉吗?”
呼延静婉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并没有搭理他。
卢生走到呼延静婉面前,用食指在自己耳朵边上绕了绕,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呼延静婉明白了他的意思,浅浅一笑,伸出手,摆了摆。
王惟一只能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张彦明和吕绍先,二者皆是摇头。
张彦明起身,捋了捋胡子:“看来,我等皆是回天乏术了,我听闻这些年道士马志常在江湖行走。此人善‘祝由’之术,能治寻常医者不能治之顽疾。若能寻得他,或许还能治好。”
“道士马志?”卢生当然认识此人,他都见过好几面了。
“哎……此人行踪不定,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只能一切靠机缘了。”
卢生扶起呼延静婉,带着她回了里屋:
还是像以前那样,想跟她聊聊天:“听说朝廷对你也有封赏,要封你当郡主了。”
呼延静婉并没有回应他。
卢生扶她在书桌旁坐下,又拿出纸笔,把刚才的话重新写了一遍。
呼延静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问道:“西北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卢生继续写:“差不多结束了。你父亲和贺兰去病谈得很好,贺兰去病已经答应放弃兵权了,想效仿汉朝的霍去病,让朝廷给他封一个‘冠军侯’。”
呼延静婉只是看着纸上的字,一言不发。
“朝廷已经答应他了,过段时间就会下旨封他为侯,世袭罔替,不掌兵权。”
“朝廷将在西北派驻知州,兵马督监,让文官‘范仲淹’过去,统辖西北政治务。”
呼延静婉看得挺认真,还是开口说道:“你这字倒是写得不错。改天教教我。”
“没问题。”
“我得好好练练字了。估计以后……得用字才能把话说明白了。”
“不会的,我会找到道士马志,让他治好你。”
“对了,其他人怎么样了?”
“曹天和曹地都被你爹‘招安’了,徐掌事也留在军中任用,据说都封了“军都指挥使”,他们也算是混出头了,带着一窝土匪、散兵也吃上皇粮了。”
呼延静婉盯着卢生:“那你呢?没给你封个大官?”
“没有!估计就要等你爹回来,再一起封赏吧。不过我最近可是发了一笔横财。”
呼延静婉疑惑地盯着卢生。
卢生手腕都有些酸痛了,还是只能继续写:“贺兰去病让人送来几十车香料,好多的檀香、沉香、降香,都是从天竺运来的值钱东西,还不知道怎么出手呢。”
“可以去找郑公问问。”
“嗯,当然得找他,货都已经运到郑氏香料行了,让他帮我寄卖一下,回头跟他算钱。”
呼延静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显然对这些赚钱的事情并不是太感兴趣。
卢生便只能写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你这耳朵肯定能治好的。”
她握着拳头,单手举起来,用力地“嗯”了一声。
第602章 郑氏商行被查封
卢生走出呼延府,在门口送别四位大夫。刚转过身,一个白影就从墙上跳了下来。
卢生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白丑!你吓我一跳,你们几个都是什么臭毛病!不要每次出场都神出鬼没的!”
“掌柜的,郑公可能出事了。”
卢生脚步停下:“怎么回事?”
“昨天,杨怀敏公公到香料行宣旨,太后要召见郑公,郑公昨天下午就进了宫,一直没有回来。”
卢生一点不担心:“也不用紧张吧,或许就是聊得高兴了,让他陪着多喝了两杯酒,睡在宫里了呗。”
这时,一个黑影又从墙上跳了下来。
卢生和白丑同时被吓得一激灵,退后两步。
卢生看清来人,又看向白丑:“你看吧,你们这样跳下来,是不是很吓人?”
“是挺吓人的,下次让兄弟们改一改。”
黑手却拱手说道:“卢掌柜,不好了!杨怀敏带着殿前司的人过来,要查封郑氏香料行。”
这下卢生可就开始担心了:“人抓走了无所谓!我那几十车香料!刚送到郑氏香料行,怎么突然就查封了?”
“我们也不清楚情况,杨怀敏一大早就过来读了圣旨,把我们的人都赶了出来,然后就开始贴封条了。”
“郑公不是关系很硬吗?怎么会突然被查封了?”
“要是得罪了最上面那位,关系再硬也没用啊!”
“余得胜呢?”
黑丑一脸为难:“余堂主不知去向。”
“走,跟我先去看看。“
卢生到了郑氏香料行,回头一看,黑丑、白丑已经不见了踪影。
殿前司的人已经守在门口,把所有财产都贴上了封条,包括卢生刚送过来那十几车香料,货都还没卸,直接在车上贴了封条。
门口站着一个宣旨的太监,正是杨怀敏。
卢生赶忙上前打了招呼,拱手道:“杨公公,别来无恙。”
太监杨怀敏一脸春风得意,他刚“送走”了曹利用,把昔日枢密使都逼得上吊自杀了。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已经权势滔天了,朝中文武都得敬他三分!
此时,他看卢生的眼神已经带了些轻蔑:“呦,这不是卢掌柜吗?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呀?”
卢生指着仓库前面的几十辆板车:“杨公公,那些货是我暂存在香料行的。就别查封了,先让我拉回去吧。”
杨怀敏客气一笑:“卢伴读,您这可就有点难为我了,这事可徇不了私,得公事公办。”
卢生只能从怀里掏出两捆回春卷:“杨公公,手松一松。这东西确实是我的。”
杨怀敏把它推了回去:“卢伴读,收起来吧,太后的懿旨是查封郑公的所有财产!你要想拉走东西,恐怕是不行!要不然……您亲自入宫一趟,跟太后请个旨?”
“那行,您帮我通报一声,我立刻进宫一趟。”
杨怀敏伸出兰花指,点了点卢生额头,这动作就有点过分了,指甲盖儿都陷进卢生额头里了。
卢生捏了捏拳头。
“卢生啊,别怪我没提醒你,太后对郑公可是很不满意的!他触了太后娘娘的逆鳞,这次肯定没有好下场。我劝您还是不要因为一点点香料,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卢生咬着牙:“杨公公,那可不是一点点香料!”
“卢生,这么跟你说吧,这些货,你带不走的。”
杨怀敏指着殿前司的军士和随行的太监:“你看这面前这些人,可都想分一杯羹呢。”
卢生只能暂时把这口气咽下,杨怀敏这一张丑脸,他迟早是要扇过去的。
……
卢生刚离开香料行,黑丑、白丑又从墙上跳了下来,站在卢生面前?
“卢掌柜,这事您不管了吗?”
“废话,当然要管,我货还在里面呢!我去祥符县衙一趟,问问包拯,看看他那儿有没有消息!”
“那就先谢过卢掌柜了。”
“你们再去找找门路,也打探一些消息,看看郑公到底怎么得罪了太后了!”
“是!”
……
卢生很快来到祥符县衙,张龙、赵虎直接领着他进了书房。
包拯抬头一看:“卢生?你总算来了,本来还想去请你的。”
“你知道我要来?”
包拯就拿出来一份协查的文书,递给卢生:“这是今早送过来的,让祥符县衙协查一下郑公这些年生意的往来,弄清楚郑公是怎么发家的。”
“怎么会突然查这种事?”
“明面上的理由是:郑公在离开皇宫的时候,私自带了大量财产出宫,这才有了做生意的本钱,如今太后要翻一翻旧账。”
“明面上的理由?那你还知道真正的原因?”
包拯左右看了看,小声耳语道:“郑公前段时间,去过‘永定陵’。”
“你是说先帝‘真宗皇帝’的陵寝?”
包拯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跑那去查什么?”
“你想知道?那就巧了,我也想知道。要不咱俩去永定陵走一趟?”
卢生赶忙摇头:“不去,你要找死,别带上我。”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郑公只是去了一趟‘永定陵’,太后就如此记恨他?”
第603章 包拯卢生赴定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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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雨中巧遇李顺荣
卢生隔着雨幕,看着对门,很好奇那位“李氏顺荣“到底长什么样子。
刚刚心念至此,就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衣着朴素,走出院门。
对面石台阶上摆着两个簸箕,里面应该是晾晒了药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妇人还是撑着伞,冒雨走出来,把那两个簸箕重叠起来,准备端回屋去。
卢生看着窗外:“你说她不会路上摔一跤吧?我们就可以上前搭话了。”
话音刚落,妇人竟然摔了一跤。
卢生和包拯互望一眼,想什么来什么?这不就是“英雄救老”的机会吗?二人拿起油纸伞,就如同离弦之箭,直接冲了出去。
“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人赶忙站起来:“没事,没事。”
赶忙把地上的簸箕端了起来,把散落的药也装了回去。
“快进屋去,雨越下越大了。”
走进屋子,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远没有外面看着金碧辉煌。
妇人将簸箕放在桌上,有些心疼地收拾这药材,用干布先把药材擦干。
卢生也过去帮忙:“老人家,这些威灵仙是哪来的啊?”
“哟,小公子还认识这药材?”
“嗯,在下卢生,家里都是大夫,算是有点家学。”
妇人叹了一口气:“这段时日,腰腿不好,这里也没什么药,听郎中说,这药能治风湿,只能闲来无事,去荒地采了一些,自己治一治了。”
威灵仙:祛风湿、通经络、止痛、消骨鲠等功效
卢生把药材上的雨水擦拭干净,又提醒道:“老人家,威灵仙这药材,走窜力量很强,容易耗人的正气,不能长时间服用,如果感觉好一些,就不要再一直用了。”
“嗯,谢谢小公子。”她收拾好药材,才疑惑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出现在皇陵?”
卢生指着包拯:“他是祥符县令,是来协查郑公的事情,正好想找你呢。”
“郑公?”
包拯赶忙补充道:“郑涛彦。”
怕卢生听不懂,顺便解释道:“这是郑公以前在宫里的名字。”
卢生了然,原来郑公以前叫郑涛彦啊,还真是有些讨人厌。
不过,这一个涛字,也注定他是个乘风破浪,远洋出海的人。
包拯又继续问道:“想必,您就是李氏顺荣吧?”
中年妇人坦然的一笑:“原来你们是来查此事的,那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彦哥确实是来打听了一些事,都是杨太妃的过往,宫里老人都知道,也谈不上什么秘密。”
“郑公都打听了一些什么事?”
“就问了问以前朱自英入宫的时候,是谁引荐的?哦,对了,朱自英你们知道吧?就是玉清昭应宫的‘朱真人’,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卢生嘴巴一撇:“当然在了,祸害遗千年嘛。”
李氏顺荣苦笑摇头:“虽然我也不太喜欢那道士,但小公子说他是祸害……这……也行吧,确实挺恰当的。不过,他还是确实有些本事的。”
“他还有什么本事?求雨都比不上我。”
“朱真人善吹笛,能 “吹笛致鹤”,他当年在御花园吹了一曲笛,就真的有仙鹤飞来。”
“那仙鹤肯定是提前抓来的,然后被人扔进宫里来的吧?就像我当年钓鱼,为了不丢面子,也曾经雇人潜水过来,把鱼挂上!”
包拯咳嗽一声:“你话有点多了!”
李氏顺荣莞尔,又继续说道:“当年,确实是杨氏引荐的‘朱真人’入宫;先帝的天书无人能解读,也是杨太妃推荐‘朱真人’入宫解读;封禅泰山,也是杨太妃问了朱真人,得到上天认可的。这些事,我都跟彦哥说过一遍。”
“看来,朱真人和杨太妃以前关系就很好呀?”
“他俩口音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乡。总之那段时间,人力不能为的事情,都是去请的朱真人。就连先帝子嗣单薄,想要求嗣,也是朱真人在宫中‘设醮奏章’,后来……”
所谓‘设醮奏章’,就是摆设祭坛,写给天帝、三清、玉皇、圣祖等的 “天上公文”,由道士宣读、焚化,借香烟上达天庭。
说到此处,李氏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当时本来陛下胎相不稳,得亏了那几场法事,当今陛下才得以顺利出生。当时先帝十分感激,就亲封了朱自英为真人。”
“哎,先帝也真是,好不容易有了孩子,都不觉得是自己‘能力强’, 反把功劳都算在一个道士头上。”
第605章 陵寝雨打封土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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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通过机关进墓室
卢生就比出大拇指,夸赞道:“还是你们这些匠人最阴……咳……最独具匠心。”
“嗯,行吧,往前走吧。”
老金解释完这些,显得十分得意,转头往前就走,他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随即他感觉脚下一沉,脚下触动到了机关,老金脸上随即露出惊恐的表情。
还没有等他发出任何声音,巨石就已经掉落。
巨石直接砸在老金头上,溅起一堆血,全洒在卢生脸上。
不是说他熟悉地形吗?这算怎么回事?自己做的机关把自己砸死了?
不等卢生感叹,头顶上掉落一片灰尘。
卢生知道这是老金所说的“八毒石粉”。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个翻滚直接跳入主墓室之中。
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脱下来,将头面沾染的灰尘擦拭一遍。
随即又脱下里衣,捂住自己的口鼻。
也许是上天眷顾,他们刚好淋了一场大雨,有了湿布过滤,卢生总算是隔着湿透了衣服,大口吸了一口气。
包拯和李惟岳也跟在后方,借着长明灯,看清卢生的动作,也有样学样,总算是都逃进了主墓室里。
三人寻到一处远离粉尘的地方,暂时歇了下来。
聪明的人都活了下来,而身后那几个壮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个个捂着脖子,痛苦地哀嚎。
等卢生喘匀了气息,想要过去搭救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
烟尘渐渐散去,李惟岳一脸惋惜,却还是打起精神:“还是赶紧把墓内的情况清理一下吧,要是进来一趟,死了六个人,真的啥也没发现,出去也没办法交代了。”
三人都是只剩一条亵裤穿在身上,那些浸了毒粉的衣服也不敢穿了,这虽然对先帝有点大不敬,但也实在没有办法。
卢生依照惯例,将手中的蜡烛在长明灯上点燃。
把蜡烛放在了墓室的东南角,再次致敬前辈。
包拯却走过来,把那蜡烛直接给吹了:“不要乱点灯!”
他指着墙壁上的烛台:“那么多烛台你不用,把蜡烛放这干嘛?!”
包拯拿起蜡烛,把墙壁上烛台通通点燃,整个墓室竟然变得视野非常的好。
卢生这才看清周遭布置:
四周石壁皆以白灰打底,彩绘鲜亮如新,半点未褪。
左壁绘帝王出行仪仗:真宗头戴通天冠、前后文武百官、执剑武士、持扇宫人列队簇拥,衣冠履笏。
右壁绘天书降世、泰山盛景。 云气缭绕,仙鹤盘旋,神人捧天书而降,百官跪拜,正是真宗一生最得意的“泰山封禅大典”。
壁顶满绘青龙白虎、祥云宝珠,间有道教仙官、飞天、华贵庄严。
所有壁画人物眉目如生,烛光晃动之下,仿佛都已经活了过来。
墓室正北设青石须弥座棺床,朱漆金钉的梓宫安卧其上。
室内案牍若干,陈设玉册、谥宝、礼器与日常用物。李惟岳拿着名录,走到案牍边上,一一核对。
他一边核对,一边疑惑道:“这盗墓的好生奇怪呀,既然挖了盗洞,好像也没有取什么东西走啊。”
卢生则是走到正北方的棺椁前,棺椁上全是灰。他就敲了敲:“在吗?”
包拯大惊,一脸黑线:“你要干什么?”
卢生赶忙解释:“你看,这棺材上面都是灰,这棺椁肯定没被打开过。”
包拯走上前也敲了敲:“嗯,确实没被打开过,先帝应该还不曾受到侵扰。”
李惟岳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他走到主祭台最中间,发现祭台上面多了一处方形的痕迹,其他地方都是灰尘密布,唯独此处干净如新。
李惟岳拿着名录,再三确定,这才喊出来:“天书丢了!”
包拯和卢生这才走了过来,疑惑问道:“什么天书?”
李惟岳拿出手上的名册:“这上面明明写了,主祭台上放有三册天书,如今另外两册都还在,唯独这第一册天书却不见了踪迹。”
第607章 走出墓室有禁军
“天书有三册?”
李惟岳便开口解释道:“这第一册天书,是景德五年(1008)正月初三,出现在北宋皇宫‘左承天门’南鸱尾上的。黄帛,长约两丈,用青丝绳捆扎,用蝌蚪文写着二十一字:‘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随后,先帝改元‘大中祥符’。”
李惟岳又指着另外两个锦盒,都完好地放在祭台上。
“这两册天书却没有丢……这是大中祥符元年(1008),四月初一,皇宫内再降的黄帛天书……这是同年六月初六,先帝赴泰山封禅,在泰山醴泉亭北再降的天书。”
卢生看着两个盒子,连打开的痕迹都没有。
卢生食指敲了敲两个锦盒,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显然是有东西的。
“你说为什么盗墓贼只拿走了第一次降临的天书?”
他想把另外两个盒子打开看看,却发现上面贴了封纸:“这第二、三册天书,我能看一下不?”
包拯直接把他手按住:“既然连盗墓贼都不屑一顾,那能是什么真东西?算了吧,无非是先帝粉饰太平的道具而已。”
“你这话算‘大不敬’吗?”
卢生看向棺材板,不知道它会不会动一下?
包拯冷哼一声:“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
棺材板子还是没有动。
卢生拍拍手上的灰:“那就算了吧,既然是别人不要的,那肯定不是啥好东西。”
周围的情景,卢生都感到非常的眼熟,让他想起虎塘村的‘曹操墓’,也有一个高深莫测的盗墓贼,应该进过曹操的墓,不知道他当时取走了什么东西,这手法简直如出一辙……
卢生呢喃出声:“马志,他来过没?”
包拯没听清,疑惑问道:“马什么梅?”
“我在找人给呼延静婉看病,你又不懂!走吧,再看看其他地方。”
李惟岳又仔细清点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都清点好了,确实只丢了那一册天书,我们出去吧。”
卢生看着黑漆漆的甬道:“那我们怎么回去?”
这时,就听得外面传来士卒的喊声:“大人,我们来接你了。”
从甬道里陆续走出来十几个人。
李惟岳疑惑问道:“你们没有踩中机关吗?”
“大人!石匠老李说,我们可以用木板搭出一条路来,这样就不会踩到机关了。”
李惟岳看着老金的尸首,这才一拍脑袋:“哎,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要是之前把老李带进来就好了。把老金带进来,却白白送了性命。走吧,走吧,出去吧。”
那士卒拦在李惟岳前面:“大人……那个……”那兵丁看了卢生和包拯一眼。
李惟岳有些不耐烦:“有屁就放。”
士卒咳嗽一声,说道:“宫里派的人过来了……”
“宫里不是早就派了包大人和卢大人过来了吗?”
“又来了一个姓杨的公公,他说……除了他们,宫里没有派过其他人过来。”
李惟岳震惊地看向包拯和卢:“你们两个是假冒的?”
包拯又拿出了腰牌:“真的真的,如假包换!”
卢生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只是我们不是来查探皇陵被盗的事。”
李惟岳只能摇头:“行吧,出去再说吧。”
……
等包拯、卢生从洞口出来,周围已经围满了禁军,都拿着刀指着他们。
三名官员,衣服都脱下来擦毒灰了,此时只穿了一条亵裤,走出洞外,赤条条地站着。
卢生倒是不以为意:“呦,杨公公,怎么又是你啊?”
杨怀敏看着三个赤条条的身体,用袖子遮住脸:“先找两件衣服先给三位大人穿上!像什么样子!”
卢生好心提醒:“两件衣服哪够啊?得三件。”
杨怀敏就急了:“我就是说了一个虚数!当然会让三位大人都穿的妥妥帖帖的。”
将三人带进一座殿宇内,士卒拿来李惟岳的便衣,虽然不太合身,但还是都换上了,杨怀敏这才开始审问:
“包大人,卢伴读,你们两个动作可够快的!我还当是谁,竟然‘矫诏’进皇陵查案,原来是你们二人。”
卢生赶忙纠正:“诶,杨公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什么时候‘矫诏’了?我们一到皇陵,可就说得清清楚楚。是来‘查郑氏’的,就是和查郑涛贤相关的案子。”
杨怀敏看着陵台令李惟岳:“果真如此?”
李惟岳一脸为难,
包拯也解释道:“我县衙里有协查文书,开封府下令,让我协查郑氏经商的细节。我查到郑公之前来过皇陵,就过来查案,这有什么问题吗?”
杨怀敏冷哼一声:“行,两位大人官威挺大,我这个小黄门也得罪不起!既然李大人已下了皇陵,把盗墓的事情查清了,你们还是一起跟我回京,跟太后娘娘说吧。”
卢生、包拯和李惟岳被请上了马车。
杨怀敏这一路倒也没有苛待三人,没有捆,也没有绑,该吃吃,该喝喝。毕竟都是官员,既然没有定罪,也不能闹得太难看。
……
这一路回去,却发现官道两侧饥民越来越多,都朝着京城赶路。快到汴京的时候,竟然城门都让饥民给围了。
卢生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才两天时间,怎么就突然多了那么多人灾民?”
包拯猜测道:“之前京畿大旱,还闹出了霍乱,粮食减产。我前些日子就收到过邸报,小麦本来五六月该收割的,今年几乎颗粒无收,周围郊县已经开始闹饥荒。只是不知为何,这些饥民竟然聚集到京城来了。”
卢生打开车帘子查看,一个饥民窜到窗前,捏着拳头,把手放在窗沿,里面好像拿着东西。
卢生看清来人,虽然蓬头垢面,但依然能认出来是“峻下四公子”中的“大黄”。他便伸出手,将其手中的纸条接了过来。
杨怀敏在后面大喝一声:“干什么?把这些人赶走!臭死了,别脏了我的马车!”
大黄很快蹿开,消失在人群中。
卢生把字条在袖中打开,看清内容,笑了,小声嘀咕道:“我说怎么饥民都往京城赶,原来是郑公的手笔。”
这话却被包拯给听到了:“郑公?你是说这些饥民是郑公招来的?他是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卢生摇了摇头:“放心,这老头还是挺忠心的,只不过是想自保而已。”
“什么意思?你把那字条给我看一下。”
“那不行,郑公说了要保密的。等一会见了太后,你就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了。总之,这老头能把生意做那么大,也绝非泛泛之辈,他手里也有牌可以打的。”
马车停在城门口,迟迟不能前进。杨怀敏便拿出鞭子,站在马车上,用力挥打:“都给咱家散开!我这牛筋鞭子可不长眼睛!”
话没说完,鞭子就甩了出去,鞭尾胡乱飞舞,有好几个饥民都受了伤。
饥民们纷纷投来憎恨的眼神,但见那銮驾金碧辉煌,也不敢阻拦,城门前迅速散开一条路出来。
第608章 请求太后放郑公
三人进了宫,在垂拱殿外等候多时,终于得到了召见。
此时,殿内只坐着刘娥一人,龙椅上空荡荡的,并没有见到赵祯。
杨怀敏领着三名官员进入殿内。
包拯和卢生的衣服都是在皇陵借的,明显不合身,看着邋里邋遢的,太后刘娥看着两人就来气: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报身份,混入皇陵!”
卢生一脸无辜:“太后娘娘明鉴!我们没有谎报啊,我们进陵的时候,就说得清清楚楚:我们是来‘查郑氏’的,郑公的郑,姓氏的氏!”
刘娥又斜眼看着陵台令李惟岳。
他赶忙拱手道:“是下官一时心急,认错了人,我以为他们是来“查证此事”的。”
“对头,就是他们非要把我往墓道里面引,我们也挺茫然的,我也不想进去啊,那地方黑咕隆咚的,怪吓人的。还好,想到先帝为人正直,伟大,定然是有浩然正气残存在墓中,我才鼓足了勇气进去的。”
刘娥冷笑一声:“行了,别乱拍马屁!那你们调查郑氏的案子,又查出来什么了?”
卢生左右看看,没有说话,想等太后屏退左右。
刘娥看向李惟岳:“行吧,皇陵内部的事情,刚才杨怀敏已经告诉哀家了。回头哀家会派人去维修陵墓。至于天书被盗的事情,皇城司也会接手,继续追查。念你未做任何隐瞒,据实相报,这次哀家就不做惩罚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后娘娘竟然大发慈悲,没有怪罪他?李惟岳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谢太后娘娘,谢太后娘娘。”
“回去之后,让你的人把嘴巴都闭好,这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皇家颜面不得有损。”
“臣遵旨!”
刘娥又看向身旁的杨怀敏:“你也下去吧。”
这不需要任何的多余解释,杨怀敏拱手,倒退着离开了垂拱殿。
“说吧,你们是不是去见了李氏顺荣?”
包拯拱手答道:“李氏顺荣只让微臣转达一句话给娘娘:她和郑涛彦,绝对没有提及任何陛下的事情。请娘娘对郑公法外开恩。”
这后面半句是包拯自己加的,但他倒也不心虚,这肯定也是李氏顺荣的本意。
“哼!当初郑涛彦出宫的时候,我就跟他交代过,不要再过问宫内这些事情,他却偏偏要去找李氏,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这次是他咎由自取。”
“郑公此去,其实是为了查另外一件隐事,也是想替太后娘娘分忧。”
“什么事?非得要去询问李氏?”
“郑公这次去永定陵,向李顺荣打听了……太妃杨氏和朱真人的早年过往。”
“杨妹妹?她和朱真人同是修道之人,之间的交往也都在明面上,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包拯就有些疑惑了,这些事情难道郑公没有跟太后说?随即问道:“太后娘娘,您还没有提审过郑公?”
“他见了不该见的人,就这一点,已经该死了,哀家没工夫去提审他!”
这就难怪了。
“郑公查到太妃娘娘的人,经常去玉清昭应宫,会见朱真人和曹利用。”
刘娥眼睛闭了闭,微微叹出一口气:“行,哀家知道了。”
卢生和包拯就站在那,等着刘娥继续发话。刘娥却没有说什么,思绪好像并不在他们的对话上。
垂拱殿内异常的安静。
卢生终于试探着,开口问道:“那太后娘娘……您可以放了郑公了吗?把他财产还给他?”
刘娥这才把思绪拉了回来:“他坏了规矩,当然要受惩罚,等他关一段时间再说吧,那些财产你也别想要回去了,正好用来救济城外的饥民。”
总算是说到饥民上了,郑公所料,果然没错。
“娘娘,郑公的香料也没办法用来赈灾呀,发给灾民,他们也不吃啊。不过,郑公倒是有几处庄子,里面粮食很多。如果把他放出来,让他去调拨一下,这赈灾肯定更容易一些。”
刘娥这才提起了一点兴趣:“郑涛彦什么时候也开始做粮食生意了?”
“太后娘娘,您有所不知,郑公出海,到了一处新的陆地,带回来一些新奇的品种。他已经在京畿周围的庄园种下,今年虽然有旱灾,但这些土豆、红薯,玉米都十分抗旱,受灾并不严重,只要把那些新奇的粮食拿出来,定可以缓解粮荒。”
太后一脸疑惑:“土豆和番薯?是什么东西?”
“这土豆和番薯是种于地下,根茎膨胀如拳头大小,可直接食用。亩产能够达到一千斤以上。这还只是原生种苗,要是再改良挑选一下,日后产量可到两千到三千斤。”
“卢生,你这牛就吹得有些过了吧?真当哀家不懂耕种?粮食亩产一两百斤,已经算是丰收了。”
“真的没吹牛!郑公汴京城边也有庄园,到时候可以带娘娘去看一下,那粮食长在地下,个个如小孩拳头般大小,只要从地下挖起来,随便煮煮就能吃。”
第609章 太后同意放郑公
太后刘娥站起身来,好像也有点坐不住了:“行!改日我便亲自去看看,这些粮种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她还是没有提释放郑公的事情。卢生只能添一把火:“太后娘娘,郑公还带回另外一种粮种,名叫玉米,这种“米”能长到一人多高,麦穗有酒杯那么粗,米粒有小指盖大小。如今旱灾已去,刚好适合补种夏粮,只要让郑公将粮种推广,到了秋天就再无饥荒了。”
“再无饥荒?”
“太后娘娘,您只要把郑公放出来,让他带您到庄园一看,您便相信了。”
“那行,既然你把这些粮食说得这么好,哀家就让郑涛彦出来赈灾。”
“谢太后娘娘!”
刘娥随即看向卢生,右边嘴角抬高:“不过郑涛彦毕竟也年迈了,脑子没你快。等他们先安顿了眼前的饥民,哀家就命你推广这些‘良种’,要是真能‘再无饥荒’,以后哀家让你配享太庙。”
卢生觉得这老太太是在揶揄自己,却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只要郑公出狱,给臣良种,臣愿意一试”
“你小子还算有些担当,那哀家立刻让人拟旨。”
她朝殿外喊了一声:“江德明。”
喊声之后,没有人应声,略微有点尴尬。
其实,外面太监听见了,也不敢应声,不然会被怀疑偷听的。
她给了卢生一个眼神:“你去把门口的江德明叫进来。”
卢生这才乖乖走出了大殿,在门口看见一个太监和杨怀敏,二人都守在外面。
卢生对那个不认识的太监,拱了拱手:“想必您就是太后最信任的江德明公公吧?”
“卢伴读,这‘最信任’可谈不上。”
卢生斜眼看向杨怀敏:“那肯定也比杨公公受信任一些。太后找你呢,让您进去拟旨。”
江德明得意地看了杨怀敏一眼:“行,卢伴读,咱们进去吧。”
两人的眼神争斗,自然是被卢生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等二人进了垂拱殿,杨怀敏才朝地上轻轻地啐了一口:“呸,还不是个没卵用的玩意儿!”
……
刘娥见江德明走了进来,便吩咐道:“你去拟旨,放郑涛彦出狱,令他协助开封府包拯,赈济饥民,尽快让周边饥民返乡。你私下和他说清楚,要是此次粮荒不解决,哀家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卢生替郑公谢恩:“谢太后娘娘宽厚仁慈。”
太后懒得搭理卢生,看向了包拯:“你这次行事莽撞,私闯皇陵,罚俸一年。你先好好协助郑涛彦赈灾,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一并惩罚。”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对了,开封县也有了新县令,此人姓司马,名池。本来‘是光山县’县令,这人也是运气好,任期结束,入朝‘朝见’,正好‘祖知县’辞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陛下观此人谈吐不俗,在光县的政绩也算优异。陛下就钦点他做开封知县,哀家也就准了。”
司马池?包拯并未听过此人。卢生倒是眼前一亮,这当爹的不太出名,他儿子‘司马光’,卢生可是知道的。
刘娥又继续对江德明吩咐道:“这赈灾之事,就由开封府尹陈尧咨,祥符知县包拯,开封知县司马池一起配合。”
“是。”
太后停顿片刻,这罚也罚了,骂也骂了,还得给包拯一点甜头:“开封府尹任期也快满了,陈尧咨政绩不错,他也该升入朝堂了。要是此次赈灾得力,‘开封府尹’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
卢生撇了撇嘴,心里腹诽:迟早是你的?这大饼画得……具体时间都没有。
不过,包拯一听,却是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眼前放光,激动不已:“谢太后娘娘,微臣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娥又看向卢生:“至于你,你所犯之错当然要比包拯重些。就罚俸三年吧。”
卢生当时就是一惊,问出了一个让刘娥尴尬的问题:“我还有俸禄?这钱我怎么没领过?”
太后嘴角抽了抽:“没人告诉你?御前伴读当然是有俸禄的?”
“当时圣旨只封了官,从来没提钱的事。”
刘娥苦笑:“倒也不打紧,你也不缺钱。反正要罚俸三年的,这事倒也不急。这段时间你就负责配合包拯、司马池等人一同赈灾吧。”
“娘娘,我是一个伴读,也去掺和赈灾的事,这不是师出无名吗?”
卢生这是想讨个官?刘娥也只能吩咐江德明:“着升卢生为‘京畿体量安抚使’,协调开封府、祥符县、开封县,统筹赈灾事宜。日后若有实缺,再行补授。”
若有实缺,再行补授……刘娥倒也没有厚此薄彼,同样给卢生画了一张饼。
卢生赶紧学着包拯,做出十分欣喜的表情,眼前一亮,激动不已:“谢太后娘娘,微臣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卢生直到这刻才明白,原来包拯的刚才欣喜也是装的。
“行了,下去好好办差吧。”
等包拯和卢生离开后,刘娥才叹了一口气:“哎,现在这些年轻人,是越来越不好哄喽。”
第610章 几个小孩在打闹
圣旨下得很快,卢生和包拯只是在宫内等了半个时辰,便已经拿到了圣旨。
二人拿着圣旨,直接去了开封府大牢,皇城司没有自己的牢房,犯人都是押在开封府的。
有了圣旨,陈尧咨倒也办事爽快,直接让人把郑公提了出来。
郑公坐了一段时间的牢,精神却还不错:“卢生啊,这次又得多谢你了。”
“都是郑公指挥的好!运筹牢狱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郑公掸掸身上的灰尘:“走吧,圣旨不是让老夫去赈灾吗?灾民围城,迟早会出乱子。还是要尽快解决。”
陈尧咨就提议道:“那咱们就去开封县衙吧,那里离城门近一些,政令发布出去也能快些执行。直接去找司马池,比他过来还快一些。”
“行,那直接在开封县衙设一个‘调度署’,负责协调本次赈灾。”
四人赶着马车,直接到了开封县衙。
“知县司马池在不在?”
门房衙役见到陈尧咨,赶忙上前回话:“府尹大人,您稍等。知县大人有朋友到访,正在设宴‘款待’他们。”
“都这个时候了,还款待什么朋友?让他即刻到大堂见我。”
“是!”
卢生小声跟包拯说:“看来这司马池,在县衙还没站稳脚跟呀,小小的衙役也敢给他使绊子。”
包拯感同身受:“这京城的差役,人人都有点背景,我当初刚入祥符县衙的时候,还不是被人使了好些绊子。后来有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这才算站稳了脚跟。”
不多时,司马池就赶了过来,面有微醺。
“府尹大人,抱歉,来晚了,几位老友到京中‘朝见’,我们一起探讨……探讨一些政务。”
陈尧咨也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也没有苛责他,无非是旧友到访,他又新官上任,设宴款待一下,倒也是常理。
“行吧,你也不用过多解释。太后有旨,让我们三个衙门商量,想一个应对饥民围城的办法来,你可有什么高见?”
“刚才与几位好友正好谈到此事,我们可‘以工代赈’。汴河新改的道,堤坝还没有加固,恐到雨水季节,河道会有闪失。让这些饥民去修河道,拿出一些粮食来发放,年轻力气用尽,老人妇孺也能有点吃的,自然也就无人闹事了。”
陈尧咨点了点头:“果然,能得到陛下的垂青,你还是有些想法的。不过此次灾民数量不少,新修河道恐怕也不能安置那么多灾民,而且妇孺老人也不能去做那些重活。”
郑公终于缓缓开口:“司马知县,这‘以工代赈’之法确实不错。除了修缮河堤,老夫在京城周边还有一些农庄。可以让他们去耕种‘海外良种’。
秋土豆、夏薯、夏玉米,都可以六月耕种,十月采收,亩产能达千斤。
如今各个庄园都是用人之际,可以让妇孺老人去种植良种,庄园可供他们吃喝,顺便教授他们种植之法。
等收获之后,老夫也会赠送他们粮种。他们回乡之后,也还是能有生计的。”
陈尧咨起身拱手:“看来郑公早有了应对之法,京城周边的饥民能被迅速转移,不仅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推广良种,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几人都同意了郑公的想法,将各自责任做了分配。
陈尧咨负责筹措新修堤坝的物料;
郑公负责庄园粮食的调度与发放;
包拯和司马池则到各自所辖的区域,动员饥民,前往堤坝和庄园。
……
“卢生啊,你就不要乱跑了,就守在开封县衙里,居中传递信息,便宜行事。”
他们各自带着人走了,县衙竟然空荡荡的,除了几个跑腿的吏员,衙门显得十分空寂。
卢生闲来无事,便四处转转。
正堂后方通往一个院子,里面栽着一棵巨大的桉树。
县衙里竟然有几个小孩,捡起地上的桉树种子,正在转陀螺。
桉树的种子,四五月便已成熟,但要等到干燥后才自然掉落,基本上一年四季都能捡到。
小孩都趴在地上,将种子最上面的‘碗盖’取下来,‘碗盖’尾端带着一个小尖,用两个指头快速一捻,碗盖就变成了一个小陀螺,看谁转得更久一些。
桉树种子,中药名称叫“一口钟”。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收敛止血,种子帽可以做小陀螺。
那最大的小孩他倒是见过,八九岁。正是当初躲在小巷的缸中,遇到的“砸缸小孩”,小光。
小光指着另外一个孩童:“獾郎,该你了。”
“好勒,看我的吧!”小孩说得虽然也是官话,却带着浓浓的江西口音。
卢生听到这名字,觉得挺有意思,獾是一种动物,怎么会有人用动物起名字?便上前问道:“小孩,你大名叫什么?”
“他姓王,叫王安石。”
卢生看着这个六七岁的小孩,眼睛里透着惊奇:“你怎么也跑来京城了?”
小光抢着说道:“他爹和我父亲是旧识,他爹也是入京‘朝见’的,要换地方任职了,他就跟着来京中玩耍。”
这一年,王安石七岁,司马光九岁,本来天南海北不应该碰上,却是机缘巧合,在京中相遇了。
据说,王安石降生之时,一只獾(狗獾,一种山野小兽) 突然冲进产房,转瞬消失,紧接着王安石出生,家人便取小字獾郎,也叫 “獾儿”。
长大以后,他的政敌常以此讽刺他,将獾视作狡黠、搅乱朝局的象征。
后世还有人写诗:“獾郎于世果何雠”,多是表达对他变法的不满。
……
而这“转陀螺”都是小孩游戏,卢生也不好多参与,问完这一句,远处找了个石凳子坐下,看他们玩耍。
小獾郎或许是趴累了,站起来捶了捶腰:“这样吧,我们改改规矩。爬在地上太累了,我们到桌子上玩吧,这次不仅比谁转得久。还要看谁的陀螺更稳。要是乱窜,掉下桌子,也算输。”
司马光却不同意:“我们一直都是趴地上玩的,陀螺随便转,又不会掉落,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改规矩?”
“趴地上多累呀,我们就到那石板桌上玩吧。”
另外两个小孩,想了想,也劝道:“要不然试试吧,就去石桌上玩一会儿。”
见大家都同意,司马光也只能跟上,却是一脸的不情愿,一起围到了桌子旁边。
小獾郎用力一转,小“碗盖”便在石桌上悠悠地转起来。
小光也转起了陀螺,眼见自己的陀螺要输了,他竟然对这獾郎的陀螺开始吹气,陀螺很快就被吹下了桌子。
小獾郎很生气:“这不算!我转的好好的, 你凭啥要吹?它不是自己倒的,是被你吹下去的,不算不算!”
小光就嘲笑道:“你自己转得不好,它本来就开始歪了,都到桌子边上了,我只是轻轻一吹,它就掉下去了,这也不能怪我呀。”
旁边一个小孩也也说道:“对,它自己本来就不正,还怪别人吹倒的?真是不要脸!”
小獾郎一时气不过,竟然拿起种子就打在司马光脸上。
司马光本来就比他大两岁,力气当然也比他大很多,哪能受得了这个气,直接冲上去,就把王安石按在地上……
第611章 小和尚击鼓报案
司马光把王安石死死地抵在地上:“让你改规矩!让你改规矩!玩不起!”
“我就改,就改!趴地上玩得太累了,规矩不好就要改!?”
卢生就干看着两个小孩子打架,可惜兜里没有瓜子,不然倒是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司马光也挺有分寸,没有下狠手,甚至没有动拳头,只是死死地把王安石按在地上,两人相互角力而已。
王安石倒也是个聪明的,他突然指着后面说:“你爹来了。”
趁司马光朝后望了一眼,他一个顶腿就把司马光顶了起来,继而把司马光也摁在了地上:“规矩不好就要改!记住没?”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声呵斥:“獾郎!你干什么!?”
王安石也真够倒霉的,刚刚占据了一点点上风,就被大人看见了。
那中年人走过来,揪起王安石的耳朵:“都给你说了,我们是来人家做客的,你怎么又和司马哥哥打架了?”
小獾郎捂着耳朵,有些委屈:“我陀螺转得好好的, 他非要来吹歪风!”
司马光也立马回嘴:“我们玩得好好的,是他要乱改规矩!”
中年男子用手拍了王安石屁股两下:“还学会顶嘴了!回客厅去!”
獾郎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院子,一边走还一边抹眼泪。
中年人见王安石走远,这才把司马光扶起来:“小光,没事吧?”
司马光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就是打着玩。王叔你不用怪獾郎。其实……刚才都是我按着他的,就您进来的时候,他才翻过来的。”
中年人摸了摸司马光的头:“小光,真懂事。”
卢生也朝着小光比出了大拇指。
中年人这才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卢生,他对此人很没有好感,明明这几个小孩在打架,他一个大人却不来阻止,还在旁边看热闹。
但他毕竟是客人,也只能客客气气地拱手说道:“孩子打闹,扰了小兄弟的雅兴,你是府上的人?”
卢生听出他语气中的埋怨,赶忙拱手道:“在下‘京畿体量安抚使’卢生,司马大人陪开封府尹出去赈灾了。在下留在县衙,居中传信的。”
原来这年轻人竟然还是安抚使?这京中果然是卧虎藏龙啊,随便一个后生都比他的官大。
中年人赶忙拱手:“原来是安抚使大人,真是年轻呀,在下‘王益’,之前是成都府新繁知县,京中突有调令,来京‘朝见’的。”
“你和司马知县是好友?”
“之前考中进士在京中待职,和司马兄巧遇过几次,相谈甚欢,后来只要‘朝会’遇见,都会相约互通衷曲。”
“这几日你们都是住在县衙吧?回头咱们可以多叙闲谈。”
这只是卢生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和犬子不住在县衙,目前在大相国寺借住,戒智住持早年与在下也是好友。”
王益显然也不想跟卢生多聊。这么年轻的安抚使,肯定是世家子弟,蒙荫才当的官。他有些自命清高,并不想和这些人有什么往来,便推脱道:“最近大相国寺,正在施粥,我得赶回去,帮帮忙。”
“施粥?这不是添乱吗?”
王益眉头皱了皱,有些不高兴:“安抚使何出此言?这施粥是赈济灾民,怎么能是添乱呢?”
卢生只能耐心解释道:“王大人有所不知,太后令我等官员安抚灾民,大家共同议定一个法子:要让饥民迅速转移到城外庄园或者去维修堤坝,不能让他们在京城周围聚集。如果大相国寺开始施粥,灾民留下来也有吃的,很多人可能就不愿意走了。”
王益是个聪明人,卢生这么一解释,他就明白了其中利害。
“那行,在下明白了,我这就回大相国寺,尽量劝戒智大师停止施粥。”
“对,如果大师的‘一腔善心无处发泄’,可以让他把粮食送到城外庄园。只要灾民干了活,就能拿到粮食。”
“在下明白。”
正在此时,门口却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一个衙役进来禀报:“大人,外面有个小和尚在敲鼓。”
“小和尚?”司马知县如今不在,卢生也只能代他审案了。
王益和卢生走出门去,就看见一小和尚,站在门口。
小和尚看着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跟王安石差不多多,却是身姿挺拔,身穿武僧衣服,小小年纪就隐约能看到肌肉轮廓,一看就是自小习武之人。
王益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小昭,你怎么来了?”
“呀,王施主,你怎么也在这呀?”
“我过来跟司马知县叙叙旧,先说你吧,是寺里出了什么事?”
小和尚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寺中粮仓被盗了,师父让我过来报案。寺里本打算开仓放粮赈灾。结果打开粮仓,却发现粮食少了一大半。问遍寺中众人无果,只能差小僧过来报案了。”
卢生便提议道:“走吧,本官暂代开封县衙之职。我陪你去大相国寺看看。”
王益提醒道:“安抚使大人,你不是要居中传信吗?”
“没事,府里这么多跑腿的衙役,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去找我。”
旁边的衙役也是有眼力劲的:“大人您放心去吧,这边离大相国寺也近,县衙有什么事,我们立刻过去通知您。”
“那行,我也陪你回相国寺看看。”王益说完这话,又回到院中,找到了躲在墙角哭泣的王安石。
“走吧,獾郎,不要这么小家子气。”
小昭见王安石在哭,上前问道:“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又是那个司马光?”
王益知道小昭武功不错,要是小和尚跑去给獾郎出头,说不定又惹出什么祸来。就赶忙把人赶走:“先回相国寺去吧,你师父还等着你查案子呢!”
“行,那走吧。改日我再陪你回来报仇。”小昭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
两个小孩走在前面,速度还挺快。卢生和王益好不容易才能跟上。
卢生看着前面那个小光头,好奇问道:“这小昭是和尚吗?你怎么不喊他的法名?”
“这小孩是大相国寺的俗家弟子,他本姓展,家中祖上曾为官,家中虽然祖产颇丰,但父母早亡,他是家中独苗,管家‘展忠’自幼带着他遍访名师。
去过少林,武当,修习各家武术,这两年才到了大相国寺拜在住持戒智名下,算是戒智的关门弟子。”
卢生看着那个小光头,轻轻一笑:“原来他就是展昭,还这么小?”
“对了,小展昭法名叫什么?”
“这小孩不喜欢他的法名,平时都不让我们叫,你回头自己问他吧。”
第612章 寺中硕鼠偷粮食
汴梁城鼓楼以东、开封县治左近闹市,巍然横亘一处巨刹,便是天下闻名的左街“大相国寺”。
此地原是“战国信陵君”旧邸,北齐始建建国寺,唐睿宗曾封相王,登基后御赐今名。宋太宗至道年间又亲书寺门金匾,是东京首屈一指的皇家敕建梵宫。
整座寺院占地五百四十余亩,圈墙延绵数里。
朱红巨门钉纹森列,门首悬太宗御笔 “大相国寺” 鎏金横额,未入寺门,先觉庄严气象。
此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僧人,身上的袈裟十分破旧,补丁落补丁,已经洗到发白,看来还是个勤俭的和尚。
他见到展昭,立刻上前询问:“净身,你把衙役请过来没有?”
卢生一听,这法号‘净身’,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展昭下面。随即,笑声憋都憋不住:“净身,哈哈哈,净身……这法号真好!”
展昭转头瞪了卢生一眼:“有什么好笑的?!《妙法莲华经》所载:德藏菩萨次当作佛,号曰‘净身’如来。这‘净身’就是洗干净身体的意思。”
卢生把嘴憋住:“对对对,不好笑,不好笑。一听就是个很正经的法名。”
展昭也很无奈,叹了一口气,接着介绍道:“戒空师叔,开封知县外出赈灾了。这位是什么……叫‘安抚使’的玩意儿,他在县衙代职。说可以帮我们来查一查这个案子。”
卢生赶忙解释:“我不是什么玩意儿,是京畿体量安抚使!”
“对对,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金鸡也好,银鸡也行,他说是什么使,就是什么屎。”
……
戒空看见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被‘净身’怼的还挺惨,松了一口气,上前行佛礼:“阿弥陀佛,那就有劳安抚使大人了。”
“走吧,戒空法师,带我们先去库房看一下吧。”
“安抚使,这边请。”
戒空在这寺中显然很有威望,各弟子看到他,双手合十,恭敬行礼。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大相国寺的库房。
卢生定睛一看,这库房门上竟然有三把锁,看守的还挺严的。
门口有两个和尚已经在此等候,戒空拿出一把钥匙,另外两个和尚各拿出一把钥匙,这才打开了库房门。
“说来也奇怪,这库房大门好好的,也没有人进去过。而且这库房是没有窗户的,只是在上层有几个通风口。”戒空指向库房上层,留有八个方形的通风口,尺寸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寸。
王益疑惑问道:“会不会就是从上面通风口进来的?”
“那不可能,太小了。”
而地上堆的粮食,都是用麻布口袋装好,如今只剩下了两三层。
“本来这个粮仓应该是堆满的,如今就只剩下了这些。”
后面展昭和王安石也跟了进来,王安石目力十分敏锐,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看,这有脚印。”
众人便围了上来,果然看见地上有一些泥沙脚印,脚印很小,大约只有巴掌大。
王安石是将自己的脚放在旁边:“跟我的脚差不多大,应该也是六七岁的小孩子。”
他又蹲下查看,食指摸了摸脚印:“这些是沙土吧?好像汴河边才有这种土。”
卢生贴着王益的耳朵,小声问道:“你儿子从小就这么妖孽吗?连什么地方的土他都记得?”
王益有些得意,点了点头:“嗯,獾郎记性一直不错。”
王安石随即又看向麻袋上,上面有一个褐色小球,王安石捡起一个果实:“这是牛蒡子?”
牛蒡子:疏风散热、宣肺止咳、清喉利咽、清热降火
卢生接过那个全身是刺的小球,惊奇问道:“这个药材你也认识?”
王益作为父亲,当然有些得意:“獾郎从小就过目不忘,医书也是读过一些的。还跟府里的大夫学过一阵。”
展昭立刻接过小球:“哼!我们知道是谁了!又是那五个臭小子!”
戒空眼神有些狡黠,立刻问道:“什么臭小子?你知道这粮食是谁偷的了?”
“就是相国寺外大杂院住的那五个小屁孩!就是五只硕鼠,每天小偷小摸的。前几日,我抓住他们偷寺内杏子,收拾了他们一顿,他们还不服气!就在我衣服上粘这些牛蒡子,想戏耍我。”
展昭指着地上的脚印:“这脚印就跟他们差不多!”
王安石也接话道:“对,我也见过那五只硕鼠,长得跟耗子一样,个头可小了,他们肯定能从上面的洞里爬进来!”
卢生却不信:“可是这么多粮食,五个小孩怎么可能运走?”
“那谁知道呢?一点点搬,一天搬一点,总能搬走的呀。”
王益也不信:“几个小孩子,就算是蚂蚁搬家,要搬走这么多粮食,那也得是好几个月吧?难道这库房好几个月都没有人进来查看过?”
他随即看向戒空法师。
戒空法师又行了一个佛礼:“此处并不是寺中常用的粮仓,只是作为应急之需,平时并不会打开。但依照寺内章程,每五日都需要打开库房查看的。此前并未发现异样,住持师兄今日开仓,打算放粮赈济灾民,这才发现粮食丢了。”
卢生便问道:“净身,你能找到他们五个吗?”
净身小和尚不太愿意搭理卢生,便对王益说道:“王叔,我带你们去找人,我知道他家住哪。”
王安石和展昭便在前头带路,出了相国寺,很快就到了汴河边上的一个大杂院……
第613章 请狗帮忙寻小孩
走出大相国寺,靠近汴河坊市里,有一些大杂院。
小展昭轻车熟路,带着大家来到一座破败的院子里,院中堆满了杂物,看样子至少住着七八家人。
“就是这里,那五个臭小子,都住在这个院子里!”
小展昭本来气势汹汹的,见到里面一个长辈,说话却变得客气起来:“王大婶,小耗子他们跑哪去了?”
王大婶看到展昭,竟然有些欣喜:“哎呀,小展昭,你总算来了。我正说去寺院看看呢!那几个孩子一天都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们五个都不在吗?”
“就是啊,中午饭就没回来吃,当时我就很担心,还到处去找了。如今已经到了下午,还是没有回来。”
“王婶你别着急,我去找他们吧。”展昭只能挠着自己小光头,带着众人,走出了小院。
得,这下好了,不但粮食没找着,还得帮人找小孩。
展昭对那五个小屁孩是恨得咬牙切齿,但对他们的父母却还是尊敬有加的。
走出院外,展昭一片茫然,这上哪去找呀?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呀。
卢生摸了摸下巴:“看来只能用狗了?”
“狗?什么狗!?哪来的狗!“
卢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我家里养了小灰、小白两只狗,好久没带它们出来遛一遛了,肯定都长胖了,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识我?”
小展昭疑惑:“狗能找着人吗?”
“那你是不知道,我那两只狗可厉害了,只要闻到味道,肯定能把人找出来。”
王安石一听就很兴奋:“太好了,我最喜欢狗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卢生就只能带着王益和两个小屁孩,先回了八仙堂。
夕阳西下,两只狗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显然是刚吃饱了,打了一个嗝。
见卢生走进来,两只狗微抬了眼,又闭上了,一点不想搭理他,继续趴着睡觉。
卢生尴尬地挥了挥手:“诶……大白天的,别睡了,跟我去查案子。”
卢香笑着走过来,拍拍两只大狗:“他们两个现在肯定不想理你。平时一点想不起他们。要干活了,就找来了。”
小灰打了一个嗝,那声音仿佛在说:“就是!”
王安石和展昭看到两只体型硕大的狗,十分兴奋:“哇,卢生哥,这就是你说两只大狗啊!太大了,都可以当马骑了!”
展昭是个胆大的,悄悄摸摸就爬到了小白后面,直接扑到它后背上,把脸埋在绒毛里,揉搓它的毛发。
小白那可是白狼王,哪里能让他这么欺负?直接一跃两丈高!任凭展昭武功再好,直接被小白甩翻在地。
小白本来挺瞌睡的,这下彻底醒了,站起身来呲着牙,看着展昭。
展昭毕竟也是个小孩,被他这样子给吓住了,赶忙躲在了卢香身后。
卢香瞪着眼睛,朝着小白伸出五指,向下一挥:“坐下!”
小白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把那凶恶的表情收了收。
卢香看着两个小孩挺可爱,特别是那个小光头,油光水亮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你们是谁呀?”
小和尚露出羞涩的表情,摸自己的光头:“我叫展昭,这是我的好朋友王安石,你叫他獾郎就可以了,他最会捣乱了。”
王安石也不甘示弱,相互揭短道:“别叫我‘獾郎’,就叫我王安石吧,对了,他的法号叫‘净身’,身上可干净了,啥都没有!”
卢香莞尔一笑:“那你们过来是干嘛的?”
卢生赶忙说明缘由:“大相国寺旁边有五个小孩丢了,想让小灰和小白去找一下。”
卢香点了点头:“这找孩子可是正经事。”
她去后厨取了一把驴肉干,两只傻狗一看肉干,兴奋不已,吐着舌头,摇尾乞怜。
“不是刚吃过饭吗?”她先丢了两块肉干出去,给两只狗解解馋。
又将剩下的肉干放在两个布囊中,递给王安石和展昭:“他们俩要是听话,就给他们吃一口。”
两个小孩很开心地接过布囊,在两只狗面前晃了晃:“你们要是让我们坐一坐,我们就给你俩吃。”
那两只大狗,看了看卢香。卢香点点头,它们竟然趴了下来。
王安石和展昭互望一眼,兴奋不已,直接跨上狗背,骑了上去。
展昭兴奋不已,大喊一声:“出发!”
两只狗就如同离弦之箭,噌的一下就窜出了八仙堂。
这速度可把两小孩吓惨了,死命地抓住狗脖颈上的毛,这才没有摔出去。
卢生只能在八仙堂后院找了一匹小母马,把王益护在胸前,二人同骑一匹马,追了出去,速度明显跟不上……
于是,汴京城便有了一番奇景:两个六七岁的小孩骑着两只大狗在街头狂奔,后面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马,在后面狂追:“你们等等我!”
……
茶楼上,史小玉正在白描写生,把这有趣的一幕画了下来。这是他新的画作《天圣清明上河图》。
……
展昭和王安石骑着两条大狗,一路火花带闪电,很快就回到了大相国寺!
戒空在门口,想把他们拦下来:“你们两个下来,寺内不让骑马!”
展昭是一点不听,右手微微用力,两只狗就朝右偏了偏,直接跑进寺中。
展昭回头,大喊一声:“师叔,我们没骑马,骑的是狗。”
但是,卢生和王益骑的可是马……而且是一匹可怜的小母马。它驮着两个大男人跑了一路,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
戒空又拦在寺门口:“两位大人,寺内不能骑马!”
小母马听到这一句,似乎松了一口气,停了下来,再也不肯往前走。
卢生和王益就只能跳下马来。
“走吧,进去看看,这两只狗到底能不能找到人。”
第614章 藏香阁失火燃烧
小白小灰被领进库房,在地上嗅了嗅,找到那几个脚印,记住气味,又朝外跑去。
众人也赶忙跟上,但两只狗寻到一处楼宇,却停了下来,它们在周围四处探寻,似乎丢失了方向。
卢生的鼻子也动了动:“这是什么楼?怎么这么香?”
戒空赶忙介绍:“这里是寺中存放香蜡的地方,名曰:藏香阁。寺里贵重的檀香、沉香、降香或者普通的线香,都是存放在此地的。”
王益了然:“难怪了,连狗都找不着味道了。那五个小屁孩,不会就躲在楼里吧?”
卢生心里却多了一丝疑虑:“难道这几个小孩知道我们要用狗?为了隐藏味道,故意躲在这藏香阁里的?看来这几个小孩不仅聪明,消息还挺灵通的?”
卢生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一眼,看来这些人中,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了。
……
几人刚打算进去搜寻,却见‘藏香阁’一楼门缝里冒出了白烟。
“卧槽,这些小孩玩大了呀,怎么起火了?”
“快!快救火!”
“快去敲锣,通知所有弟子。赶紧救火!”
“去通知住持!”
展昭也有些着急:“几个臭小子不会真在里面吧?”
“快!先救人!”
火势来得奇怪,别的地方没什么火,入口之处却是火焰突然爆燃,众人根本没办法闯进去。
“火势来得蹊跷啊?“
“那几个小孩没那么大胆子吧,敢在楼内纵火?”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己烧自己吗?”
“这可怎么办?门口火势太大了,根本进不去呀。”
正在大家无计可施的时候,二楼有一个童声传来:“楼下的!都闪开!”
声音刚落,就从二楼扔出一个大铜钵,将一处窗户打破了。
铜钵重重地砸在地上,幸好大家都听见了提醒,这才没有砸到人。
紧接着,二楼窗户扔出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系着石头,石头被甩出寺外,搭在一棵杏树上,坠落,石头绕着树干转了两圈。
一个十分瘦小的小孩,拽了拽绳子,手里拿着一块破布,顺着绳子先滑到了杏树上。
紧接着,他把绳子在树干上重新拴了一个死结。
他很不屑地看了院中众人一眼,对着窗户大声喊道:“可以了!滑过来。”
剩下的四个小孩,也依葫芦画瓢,拿着麻布滑了下来,真的就像四只大老鼠在线上滑动。
最后面的是个小胖子,眉毛特别的粗,他站在墙头十分嘚瑟,还朝着展昭扭动屁股:“不理不理!不理不理!”
这展昭哪里忍得了?他骑上小白,朝前一跃,空中又踩着小白的背,弹跳跃起,直接踩上了墙头。
展昭站在墙头如履平地,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行动最慢的小胖子给截住了。
他提住了小胖子的领子,抓住他的衣领,纵身一跃,跳入寺中。
小胖子摔在地上,捂着屁股:“糟糕,糟糕,玩砸了。”
展昭刚要起身再去抓其他的小孩,那小胖子却把他的脚死死抱住,朝着院外大喊:“你们快跑,别管我,快跑!”
展昭没有下死手,用力蹬了几下,没能把小胖子给踢开。
等那小孩没了力气,他才把人踢开。再次爬上墙的时候,另外四个小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戒空赶忙叫了两个僧人,把小胖子给捆了起来。
“别忙管他,先救火!”
这火势挺猛,寺里僧人陆续赶来……
藏香阁门口有四个“门海”(大水缸),里面的水很快被舀起来,全都泼了进去。
寺中各处的门海,也都派上了用场,僧人纷纷端来水,朝藏香阁里泼去。
此时,住持“戒智”也来了。这个主持还算年轻,年纪也就五十开外,长得慈眉善目的。
住持走到了小胖子面前,没有质问他为何偷粮食,也没有问是谁放的火,而是关心问道:“里面的人都出来没?”
小胖子点点头:“都逃出来了,我是最后一个,只有我被抓了,他们四个都逃出寺去了。”
戒智继续问道:“白玉堂也出去了?”
小胖子点点头:“嗯,他在最前边,是他拴好了绳子,我们才挨着过去的。”
戒智法师这才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只要人没事就行。”
他这才站起身来,组织僧众继续救火,去“门海”取水泼洒。
卢生还指挥僧人去寺内挖了好多土,也都往火场里面撒。
过了一个时辰,这火终于是救下来了,不过里面的香料也烧得差不多了。
展昭救完火,已经是灰头土脸,满脸的黑灰。他走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小胖子:“小胖鼠,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为什么要放火?”
小胖鼠一脸委屈,开始扮可怜:“不是我们放的。”
“就只有你们几个在藏香楼里面!还说不是你们?”
“我们在二楼躲着好好的,突然就起火了!”
卢生走到小胖子跟前,语气放缓了一些:“别怕,你告诉哥哥,你们为什么会躲到藏香阁里?是有谁给你们指路吗?”
“是有一个伯伯,他说寺院要用狗找我们,让我们躲到藏香阁里面,狗就闻不到了。”
“伯伯,什么伯伯?他长什么样?你们第一次见到他吗?”
小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能说道:“就是头上长着头发……”
“废话,谁头上没头发?”
小胖子不解地看向周围,全是光头:“你们都没头发呀。”
感觉每个光头都有些尴尬:“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还有胡子,是络腮胡子,大胡子。”
展昭觉得他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来,就只能先问问别的:“那粮仓里的粮食,总是你们偷的吧?”
小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是我们偷的!也是那个伯伯,他家小孩的毽子从那个洞里面飞进去了,让我们爬进去拿,还还给了我们钱,我们也是进去了才知道那里是粮仓。”
“你们没偷粮食?”
“真没偷,我们刚进去,就听见外面有动静,还好我们跑得快,刚钻出洞来,就听见里面的人说粮食丢了!”
戒空听了这些话,走到住持面前:“师兄,这几个小孩历来都很奸滑,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这藏香楼肯定是他们烧的,得先把人收押起来,慢慢审问!”
戒智皱了皱眉头:“无凭无据,你怎么断定就是他们烧的?等先调查清楚再说!另外,尽快把那四个小孩找出来,不要伤害他们,更不要逼他们走上绝路。”
众僧人这才领命,出寺去寻找小孩。
……
见大家都走了,卢生凑到戒智大师前,故作关心道:“大师,寺中这次损失可不小呀……要不要买点香木?我有货哟。”
第615章 大相国寺中有灵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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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放走小孩换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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