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沉溺》 第1章 机场重逢前男友 温灼蹲在机场VIp通道外的拐角,指尖灵活地调试着无人机设备。 “温策划,还有十分钟他就出来了!” 许安安紧张地攥着裙角,脸颊泛红,“你确定这个流程没问题吗?” “放心。”温灼头也不抬,将遥控器递给她,“等他走到红毯中央,你按下这个键,玫瑰雨和横幅会同步落下。到时候你直接表白,成功率90%以上。” 许安安深吸一口气,“他平时太冷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再冷的男人也吃这套。”温灼拍拍她的肩,职业性地微笑,“我经手过37场表白,成功率100%。”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整。 等这场表白结束,她就能拿到尾款,虽然远不够明澈手术费,但积少成多。 “来了!” 许安安突然抓紧她的手臂。 温灼抬头看向监控屏。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从VIp通道走出来。 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温灼的血液瞬间冻结! chen! 她三年前甩掉的前男友! 许安安表白的对象竟是她前男友?! 温灼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现在,他就站在灯光下,距离她不到五十米。 逃! 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温灼“啪”地合上设备箱,“许小姐,尾款转我就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仓皇间跟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 “灼灼?!” 傅少禹激动地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我就知道!嘴上说拒绝陪我来接小叔,心里还是放不下我吧?嘴硬心软!” 他得意洋洋,仿佛看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温灼浑身僵硬,猛地推开他,“少自作多情往脸上贴金,我来这里是工作,这就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许安安颤抖的声音—— “傅、傅沉,我喜欢你!” 傅少禹一愣,循声望去,“谁喜欢我小叔?许安安?”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看热闹的兴奋,“灼灼你等我一下,一会儿一起走。” 他几步跨到许安安身边,“许安安,你喜欢我小叔?早说啊!早说我给你们牵线……” 什么? 她前男友不仅是客户的表白对象,还是傅少禹的小叔?! 巨大的震惊带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温灼的喉咙,攫住她的心脏,让她瞬间窒息。 好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 身体做出了比思维更快的动作。 趁着傅少禹跟许安安说话的时候,她转身就要混入人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夏小姐?” 傅沉特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温灼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你认错人了!” 温灼没敢回头,只是用力挣脱了特助的手。 她庆幸自己今天戴了口罩和帽子,不然一准儿被认出来。 她抬脚就走,工作牌却突然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但她太慌乱竟毫无察觉。 人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往来人群中。 特助弯腰捡起工作牌,上面没有照片,只有“灼灼兼职事务所温灼”几个烫金字。 “温灼?不是夏小姐吗?怎么背影那么像……” 就在特助自言自语的时候,傅沉的目光落在温灼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惊慌失措、下意识缩肩逃窜的动作。 快得像幻觉。 但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最深处炸开惊涛骇浪。 是她! 那个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的女人! 难怪他在国外找了三年都没找到她,原来竟是回国了,还在京市。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许安安结结巴巴的表白,甚至连嘴角那丝惯常冰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唯有离他最近的许安安,或许能察觉到他眸色在一瞬间沉得骇人,仿佛风暴前夕死寂的海面。 他甚至没等许安安说完,摘下西装袖口沾到的玫瑰花瓣,便漠然转身,走向特助,声音比液氮还冷。 “刚才在你前面有个快速离开的身影,是她!一个小时内务必找到她……” 这个“她”不用明说,特助心知肚明。 这三年“她”早已成了夏小姐的代称。 刚才夏小姐在他前面吗? 要不是他认错人,估计已经看到夏小姐了。 “好的,傅总。” 特助自责地收起工作牌,打算等过后打上面的电话把工作牌还给那人。 温灼一口气冲到停车场,钻进她那辆破旧皮卡里,反锁车门,立刻发动引擎。 破旧皮卡发动到第三下才喘着粗气苏醒,而后视镜中,三个黑衣保镖正拨开人群往这边追来。 她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好在破旧皮卡终于冲出了停车场,快速地汇入车流之中。 直到后视镜中再也看不到黑衣保镖的身影,温灼这才松了口气。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黏腻冰冷。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哪怕过了三年,哪怕自以为筑起了铜墙铁壁,在那个男人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心虚得只能逃窜。 chen竟然是傅沉! 怎么会这样……傅少禹的小叔竟然是他?! 三年前她拼了半条命在那条肮脏阴暗的胡同里救下的人,竟成了今日将她推向绝境的桥梁? 这简直荒谬得令人窒息! 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的过去,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承受的方式,轰然撞回她的现实。 要是早知道傅少禹跟傅沉是这种关系,三年前那晚…… 她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这大概就是命运对她欺骗傅沉的惩罚吧。 温灼自嘲抬手抚过左眉骨上那道凸起扭曲的疤痕。 指尖下的凸起,不仅记录着三年前泥泞胡同里那夜的混乱与血腥,更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彻底隔绝了她望向过去的可能。 她再也没有勇气,重新站到傅沉面前。 她与他,不该再相见的。 温灼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删除,拉黑!傅少禹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个不留! 她要回温家。 那座镶着金边的冰冷牢笼,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讽刺至极的避风港。 三天后是傅家老太太八十大寿。 傅沉常年定居国外,这次回来,多半是为老母亲贺寿。 只要熬过这几天,等他离开,她就安全了! ? ?你有没有想过,久别重逢或许只是蓄谋已久。新文已开,熟男 熟女,祝看文愉快~ 第2章 我看你能往哪儿逃 等傅少禹转身的时候,哪里还有温灼半点踪迹。 他挠着头,嘟囔着“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身,却见他小叔傅沉已经面无表情地坐进了车里。 他赶紧小跑着凑过去,扒着车窗。 “小叔小叔!你看到我刚才那个朋友没?又漂亮又飒那个!” 车内,傅沉正对着手机冷声下达指令:“……她极有可能已经改名换姓,两个小时内,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从机场监控开始,重点排查……” 他甚至没抬眼看一下窗外的侄子,只是抬手示意他闭嘴。 傅少禹被他小叔周身散发出的骇人冷气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耐不住嘴痒。 等傅沉一挂电话,他立刻又凑上去,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小叔,你看我眼光不错吧?灼灼人特好!就是最近好像特别缺钱,愁得我都心疼了。你能不能……先预支点侄媳妇的见面礼给我?我帮她应应急!” 傅沉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冷冷地钉在傅少禹写满“单蠢好骗”的脸上。 “她很缺钱?”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锥一样刺人。 “对啊,”傅少禹毫无所觉,用力点头,“小叔你多给点呗!一百万……不,五百万!” 傅沉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她叫什么名字?” “温灼。” “我看她缺钱是假,”傅沉的声音淬了冰,近乎残忍地戳破侄子的幻想泡泡,“你缺心眼是真。” 傅少禹瞬间炸毛! “小叔!你怎么能这么说灼灼!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图钱,我早脱单八百回了!你赶紧转钱!其中四百万是你冤枉她的精神损失费!” 傅沉懒得再听这蠢货的噪音污染。 他收回目光,对前排司机淡淡吩咐:“开车。” 车窗无声升起,将傅少禹委屈又愤怒的“小叔!”隔绝在外。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机场。 傅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再次拨通特助的电话。 “查到了什么?” “傅总,正在查,请再给我十……不,五分钟时间。” 傅沉直接切线。 五分钟后,特助打来电话。 “傅总,初步锁定夏小姐开了一辆旧款福特皮卡驶离了机场,最后出现在通往西郊的方向。” “西郊……”傅沉沉吟片刻,眼底寒光一闪,“西郊那栋别墅几年前是不是卖给了一个姓温的人?你重点排查一下这个温家。” “是,傅总。” 傅沉挂断电话,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夏夏,三年了。 你终于出现了。 这次,我看你能往哪儿逃。 与此同时。 温灼一路油门轰到底,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温家。 推开温家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熟悉的、混合着昂贵香薰和令人作呕的虚伪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里不是她的家,是镶着金边的冰冷牢笼,囚禁着她,也同样囚禁着两个弟弟。 撞见傅沉的恐惧尚未完全平复,回到这里的窒息感又沉沉压了下来。 “哟,灼灼回来了?稀客呀。” 继母林美云扭着腰肢迎上来,脸上堆砌的笑容比橱窗里的假模特还要僵硬三分,甜腻的声音像是裹了厚厚一层糖霜的毒药。 “正好,你爸爸在书房等你呢。” 她刻意将“你爸爸”和“等”咬得又重又长,尾音拖曳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爸爸? 温宏远也配? 一个连血管里都流淌着算计、内里早已腐烂生蛆的纯粹利益动物,根本不配为人父! 温灼低着头,掩去眼底深藏的冰冷厌恶,像个受气包,默默走向二楼书房。 房里,温宏远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温灼瑟缩了一下,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廉价的衣角。 “公司周转出了大问题,”温宏远懒得废话,“几个项目回款无望,银行又在催命,缺口很大。三天后傅家老太太八十大寿,你跟我去。” 傅家! 温灼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温家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也能去参加真正顶级豪门的宴会了? 她这哪里是躲进避风港,分明是把自己直接放在了风口上!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心乱如麻,但温灼面上却是一片茫然无措。 “参加傅家老太太寿宴?这……这跟公司周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林美云扭着腰走进来,身后跟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继姐温心雅。 “刚得到的可靠消息,傅老爷子最看重的小儿子傅沉回国了!那可是座真金山!” 林美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攀上了他,别说填上公司窟窿,以后我们全家都再不用为钱发愁!” “这么重要的事,姐姐去比我更合适。”温灼说。 “是啊!你姐姐见识气质更好,你爸爸本来也打算带她去。” 说到这里,林美云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但她担心你上次搞砸李总的事自责,就坚持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让你将功赎罪。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别辜负你姐姐的一番好意,也千万别再让你爸爸失望了。” “是啊,妹妹!” 温心雅立刻亲热地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温灼垂在身侧的手。 那精心修剪过的镶着碎钻的尖利指甲,如同毒蝎的尾钩,狠狠嵌进温灼手背的皮肉里,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碾磨了一下。 “如果你能够攀上傅沉,嫁入傅家,不但爸爸我们跟着沾光,你继父留下的那两个弟弟也能跟着你享福,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说着,她突然亮出手机屏幕—— 照片里温灼被油腻男人搂着腰,脸却打了马赛克。 “你说,”她凑近温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要是江明澈看到这张照片……”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会不会直接心脏病发作?乖乖听安排,明白吗?” 第3章 傅沉不喜欢女人? 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灼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讥诮。 面上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暗地里又是掐又是威胁。 倘若攀上傅家,拿下傅沉,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这对把自私贪婪刻进骨子里的母女,会舍得让出来?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抢着上吧! 想来这里面是有连温宏远都不知道的阴谋。 温灼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水雾,睫毛惊惶地颤抖着,声音细弱蚊蝇: “阿姨,姐姐……傅家那样的门第,高不可攀,我……我不配的。只有姐姐这样有见识有气质又有能力的人才配得上。” 林美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直直刺向温灼。 她用力捏紧了温灼的手腕,“你这傻孩子,说什么配不配的胡话?你姐姐心疼你,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是盼着你好!盼着你那两个弟弟好!你怎么能辜负她一片心意,还在这里妄自菲薄?” 指尖的力道透露出警告的意味,脸上却还挂着那副僵硬的“慈爱”假面。 “听话!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也为了你自己和你弟弟们的将来,这次寿宴,你必须去!而且,必须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表现!别再提什么‘不配’的话了,知道吗?” “温灼!” 温宏远猛地一拍桌子,阴沉着脸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逼近温灼,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字字淬毒:“你搞砸李总的事,我没跟你计较,这次带你去傅家寿宴是给你机会,你若再搞砸……” 他故意停顿,目光像刀子剐过温灼的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影子。 “你妈生的那两个野种一个都别想好过!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的那个叫江明澈对吧? 他到时候会因为突然出现的‘药物过敏’或‘术后感染失控’,在‘全力抢救’后不幸死亡。 至于那个叫江清和的,呵,让学校随便找个理由,比如他去女厕所偷窥被抓,让他错过半个月后的中考,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温灼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才堪堪将那毁灭一切的冲动压下去。 “野种”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最深的伤疤上! 她仿佛又看到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弟弟们手的不舍与担忧。 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母亲那般决绝地带着她离开温家。 “我听你的安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沉,带着屈辱的颤音,“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就知道你最乖。” 温宏远面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坐回宽大的皮椅。 “不过,”温灼飞快地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傅家门槛太高,我这样去,怕丢了你的脸,更怕入不了傅先生的眼。我没有像样的衣服,也没有首饰包包……还有鞋子这些。” 温宏远皱了下眉,从抽屉里甩出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去买两身能见人的衣服!别一副穷酸相,丢我温家的脸!” 他又看向温心雅,“把你那些包包首饰,挑几样像样的给你妹妹用,还有鞋子。” 温心雅眼底闪过一抹嫌弃,面上却笑吟吟的,“好,我这就去给妹妹拿。” “我跟姐姐一起去挑吧,”温灼适时开口,“姐姐眼光好,但可能不太清楚我需要配什么。” “好呀!” 与此同时,傅家老宅卧室内。 傅沉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响起,特助的声音传来: “傅总,确认了。那辆皮卡进入了西郊的温家别墅,再没出来。温宏远有个常年不在家的小女儿,资料显示……她叫温灼。老太太这次过寿,也有给温家发邀请函。” 傅沉眸光骤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 “温灼……很好。盯紧温家,尤其是三天后的寿宴。我要知道她的动向。” “是,傅总。” 这边,温灼和温心雅两人来到温心雅那间堪比奢侈品专柜的衣帽间。 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芒,照亮一整面墙的限量款包包和玻璃柜里刺眼的珠宝。 温心雅反手甩上门,脸上甜腻的笑容瞬间扭曲成毒蛇般的怨毒。 “贱人!你刚才故意那么说,就是想要从我这里拿东西是不是?” 她猛地拽过温灼的胳膊,尖利的指甲再次抠进刚才的伤口。 “想要我的东西?行啊,跪下来求我!”温心雅扬着下巴,眼底淬着恶毒的得意。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啪!!!” 一记狠戾至极的耳光携着风声重重扇在温心雅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掼倒在地! “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温灼俯身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要么你自己上——” 温灼猛地甩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 “要么,就把东西双手奉上。” 说罢,她的视线扫过陈列架,手指精准地划过最贵的那些包包。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樱花粉的稀有皮和最上面那个鳄鱼皮铂金包,暂时就这六个,给我取下来。” “温灼,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 温心雅捂着脸,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起。 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着剧痛烧穿了理智! 她双眼猩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尖叫着抄起桌上水晶烟灰缸发狂般砸向温灼的头! “贱人!你去死!!!真是给你脸了!你还真当自己能攀上傅沉?我告诉你,傅沉他根本——” 温灼的心猛地一悬。 难道傅沉有什么隐疾?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无论傅沉是什么样的人,都改变不了他是能主宰她和她弟弟命运的事实。 而现在,那个男人恐怕已经像猎鹰一样锁定了温家的位置,她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被他瓮中捉鳖的危险。 她必须速战速决! 烟灰缸挟着风声擦过她的鬓角,狠狠砸在身后的镜面衣柜上。 “哗啦——” 刺耳的爆裂声伴随着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傅沉他根本什么?”温灼连睫毛都没颤动分毫,反而迎着飞散的玻璃碴上前一步,“不喜欢女人?还是……” 她盯着温心雅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陡然一冷! “看来让我猜对了,这才是你们母女不遗余力地说服温宏远带我参加傅家寿宴的真正原因吧?” 第4章 一张,十万! 温心雅脸上血色褪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你、你放屁!傅沉看不上你是因为你带着两个拖油瓶!你一身穷酸样!你晦气!” “哦,是吗?”温灼眉梢微挑,“既然如此,那你们母女何至于煞费苦心,非要说服温宏远带我这个‘晦气包’去傅家献丑?甚至不惜掐我、威胁我、逼我就范呢?” “该不会是……” 她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 “你们母女盼着温家攀附失败,好让温宏远彻底完蛋吧?毕竟,半路夫妻,心可不在一块呢。你们这是又找好下家了?那人肯定比温宏远有钱。” “你血口喷人!”温心雅尖声厉叫,色厉内荏。 “是我血口喷人,还是你们包藏祸心,”温灼冷冷转身,作势拉门,“我们现在就去温宏远面前对峙,到时便一清二楚。” “站住!” 极致的恐慌催生极致的恶毒! 温心雅脸上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猛地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你再敢动一下!我立刻把你的那些照片都发给你两个弟弟!我还要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下贱浪.荡的模样!” 空气凝固。 温灼停在门前,背影僵硬。 温心雅嘴角刚扯出一丝扭曲的得意——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回荡。 温灼缓缓转身,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悲悯的讥诮。 温心雅看她是这反应,心里顿时发毛,“你、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发?” “温心雅,”温灼叹息般开口,眼神却锋利如刀,“你难道就从未想过,这些能让你拿捏我的照片,究竟是谁,送到你手里的吗?” 温心雅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些照片是一个神秘“狗仔”主动联系她,声称拍到了温灼的惊天丑闻。 为了拿到“全部”和“更劲爆”的,她前前后后,瞒着林美云,偷偷挪用了整整一百万私房钱! 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 “你什么意思?”温心雅的声音开始发飘。 “意思就是,”温灼好整以暇地踱步到璀璨的珠宝柜前,指尖优雅地划过冰冷的玻璃,“你不妨现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再看看你手机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藏,尤其是没露脸的,或者光线昏暗的。” 她拿起一条蓝钻项链,对着灯光欣赏,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 温心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相册。 起初是急躁地滑动,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里倒映着屏幕的光,却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荒谬! 那些她从未仔细端详过的侧影、背影、在昏暗灯光下纠缠的肢体,那熟悉的肩胛骨上的小痣、那右手腕内侧的浅淡疤痕、甚至那件她只穿过一次就丢掉的限量款内衣! 不是温灼! 照片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连最开始那张有着“温灼脸”的照片,细看之下,也充满了违和的拼接感——是用她的身体,p上了温灼的五官! “呃……嗬……” 温心雅的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她被骗了! 被眼前这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贱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砰!!!” 昂贵的手机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瞬间四分五裂! 屏幕的残片映出她扭曲变形、惨无人色的脸。 温灼此时正好将第六套华美的珠宝从柜子里取出来,闻声,优雅地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看来,你找到答案了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温灼!我跟你拼了!!!” 极致的羞辱和恐惧彻底摧毁了温心雅的理智! 温心雅发出野兽般的嘶嚎,眼球暴凸,嘴角失控地淌下涎水,整个人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提线木偶,四肢以诡异角度扑抓过来! 这架势,分明是要同归于尽! 但温灼只是轻盈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 “噗通!” 温心雅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下巴磕出骇人的青紫,精心打理的头发糊了一脸,昂贵的裙子撕裂,狼狈得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趴在那里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 温灼“啧啧”了两声,缓缓蹲下身。 “温心雅,”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语,“你跟苏公子的订婚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吧?你说要是那些高清无码、主角清晰的正脸‘艺术照’突然现在苏公子,哦不,出现在苏家老爷子的书桌上,你费尽心思梦寐以求嫁入豪门做苏家少奶奶的美梦,怕是要破碎了。” 她满意地看着温心雅的身体如同通了高压电流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哦,对了,”温灼像是才想起来,慢条斯理地补充,“我那儿原片,备份,不同角度的特写,大概也就千八百张吧。你要是感兴趣,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友情价?”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比了个数字,“一张,十万。童叟无欺。” 无视地上那滩烂泥般躯体里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和指甲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温灼从容起身,将挑选好的六个顶级包包和六套璀璨珠宝利落打包。 她抱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地上那团阴影展露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差点忘了,搭配的鞋子我要全新未穿、最贵最新款的。也要六双。六六大顺,讨个好彩头,你爸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不再看温心雅那彻底灰败绝望、如同死人般的脸,温灼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像个真正怯懦无害的受气包,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奢华“战场”。 怀中价值数百万的奢侈品像一块块从敌人骨头上剔下的金砖,沉得压弯了她的脊梁。 直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别墅角落、狭小冰冷的储物间改成的“卧室”,反锁上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她这才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从胸腔最深处,颤着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首战,告捷。 第5章 暧昧的短信 温灼没有停留,立刻带着那些价值不菲、足以让温心雅吐血三升的奢侈品离开温家,直奔城中最负盛名的奢侈品回收店。 穿着考究的经理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带来的每一件物品。 “小姐,您这些货品相确实非常出色,”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轻轻拂过一个稀有皮质的包面,“尤其是这几件限量款和特殊皮,保养得相当好,市面上难得一见。”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不过嘛,限量款和特殊皮,虽说稀有独特,但市场流通性终究比不上那些历久弥新的经典款。识货、敢接且能出得起价的藏家,圈子要小得多。”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打包价,188万。” 温灼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轻笑了一声。 比预想的少了100万。 这都不是压价,是明抢了。 “流通性差?王经理,经典款走量,这些可是藏家圈的硬通货。藏家圈认的不是LoGo,是血统证书和出生编号。” 她指尖点了点鳄鱼皮包内侧烫金编码,“比如这只沼泽鳄倒V纹,全球序列号7\/8,去年流拍的那只瑕疵品都敢挂一百万。你给的这价是瞧不起京市藏家,还是自己的招牌?” 她身体前倾,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开口:“258万。我给你利润空间,也配得上它们的价值。圈子不大,是压价捡漏坏名声,还是识货立口碑,你选。” 她站起身,“现在能签,258万。不能,我想你的竞争对手嘉德应该愿意出这个价。” 最终,以258万成交。 这笔沾着温心雅怨毒的钱,此刻却成了弟弟的救命稻草。 温灼的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像吞下了一只裹着蜜糖的苍蝇。 但这点不适,在弟弟的安危面前,微不足道。 等支付完明澈的医药费后,她要至少要准备五十万用来打点,疏通关系,以防温宏远那条疯狗真的使手段,让清和无法参加中考。 剩下的钱…… 她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 这点钱,远不够还傅沉。 当年从他那里拿走的那笔救命巨款,最后依然还是没能救下母亲和继父的命,挺讽刺的。 但哪怕只能还上一部分,哪怕他收到钱会更加鄙夷唾弃,她也必须去做。 这不仅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心安,更像是在那早已坍塌成废墟的过往里,徒劳地捡起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砖,试图证明那个叫“夏夏”的女孩,并非全然是污泥。 只是,她没有傅沉的银行卡号。 唯一的联系渠道,只剩下那个尘封了三年、承载着她最不敢触碰的往事的qq。 咖啡店的角落。 温灼盯着那个小小的灰色头像,它像一枚深埋心底、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毒刺,轻轻一碰,便是锥心蚀骨的疼。 三年了。 他大概早就恨透了她,把她拉黑删除了吧? 闭了闭眼,她耗尽最后一丝勇气,点开那个头像。 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三年前: 【夏夏,玩够了就回来好吗?我想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温灼早已麻木的心上反复割锯,带来迟来三年的、更加深刻的痛楚。 让她有瞬间的眩晕,甚至需要扶住桌子才能稳住。 夏夏。 好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那个曾被他捧在手心、肆意张扬、被他温柔唤着“夏夏”的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母亲和继父相继离去的那个夏天,死在那条满是血污的阴暗胡同,也死在与他戛然而止的爱情废墟里。 从此,她只是温灼。 一个名字里带着“灼”字,心早已冷却成灰,一个为了钱可以弯下脊梁、放弃尊严的,温家女儿。 温灼颤抖着手,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写写删删。 解释苍白,寒暄虚伪,道歉又太廉价。 在已经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算了。 那就直接点吧。 温灼稳了稳情绪,指尖带着近乎悲壮的郑重,开始敲字:【chen,我想要你……】 嗡——! 一个陌生来电猝然弹出!振动加尖锐的铃声倏然炸响! 温灼手一抖! 指尖不偏不倚,重重戳在“发送”键上! 那条只有半截、暧昧至极的信息,瞬间发送成功! 温灼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脸颊滚烫! 她手忙脚乱去点撤回。 指尖因为慌乱几次滑开! 而与此同时,“chen”的回复已经弹出: 【做梦!想都别想!!!】 得,省她一回事,不用撤了。 温灼看着这简单有力的回复,仅仅六个字,却用了四个叹号,他是有多心口不一? 倘若他不搭理她,或者延迟回复,她心里还好受点。 他这带着暴怒的秒回,太汹涌,太鲜活。 鲜活到,暴露了他内心从未真正的释怀。 傅少禹说他为情所伤至今没走出来,原来是真的。 三年了,他还被困在原地。 一丝尖锐的酸楚猛地刺破绝望的冰层,猝不及防地扎进温灼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甚至能尝到舌尖蔓延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 不能这样。 她闭上眼,狠狠咽下那口翻涌的腥甜。 再睁眼时,眸底所有波澜已被一片冰冷的死寂取代。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键盘上敲下淬毒的刀刃,力求把“渣女”人设焊死在身上: 【艹!手滑按错了!我想要你的银行卡号!都怪这两天伺候金主太卖力,手酸得跟面条似的,字都没打完就发出去了![擦汗][擦汗]】 【最近新找的金主挺大方,刚到手一笔钱,就想着把欠你的钱还了。[龇牙][龇牙]】 点击发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仿佛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冲出来。 还不够。 必须彻底碾碎,不留一丝余地。 温灼咬紧嘴唇,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指尖沉重地敲下最后一句:【多给你20万就当是利息。[害羞][害羞]】 发送出去的同时,这条信息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圆圈,里面一个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温灼:…… 这是把她拉黑名单了? 第6章 拒绝见面 走出咖啡馆,阳光白得刺眼。 温灼眯了眯眼,用力压下眼底的涩意,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破旧皮卡。 引擎发出粗嘎的嘶吼,载着她汇入车流,目的地明确——市中心医院。 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物和食物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温灼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住院部,先去见了江明澈的主管医生。 “你来得正好,”苏医生正好有事找她,“是这样,那个器官捐赠患者的家属提出想见见受赠者。” 温灼抿了抿唇,“我作为江明澈的监护人,我是可以拒绝的对吧?” 苏医生点头,“你可以拒绝。” “那我拒绝。”温灼毫不犹豫,有些残忍地说,“烦请苏医生替我转告那边的家属,我很感谢他们,也可以私下支付一笔费用作为感谢费,但我拒绝见面。” 双方见了面后会发生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 也许会多些人爱明澈,但同样也有可能生出祸端。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从开始就断了所有可能。 她和明澈都会一辈子感激捐赠者,但跟家属见面,她拒绝。 又跟苏医生聊了聊江明澈的情况后,温灼去交了欠的费用,同时又预交了手术费和术后治疗费。 虽然手术还没确定在哪一天,但温灼猜测应该快了。 前几天苏医生给明澈的身体做了个全面评估,指标还算稳定,没说排期的事情,但捐赠者家属今天突然提出见面,说明很快就能手术了。 温灼是期待手术的。 因为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钱,来得艰难,去得却像流水。 收好缴费凭证,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肉痛,转身走向心脏外科VIp病房区。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营造的温馨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病床上,江明澈安静地靠在床头,脸色是常年病弱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正看着一本物理书,眉头微微蹙着,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温灼,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缕阳光。 “姐!”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有些中气不足。 “嗯。”温灼脸上是柔和的笑意,“今天感觉怎么样?张姨呢?” 她放下包,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今天感觉还不错,刚吃过药。张姨去打开水了。”江明澈放下书,望着她的背影,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来,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姐姐眼底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疲惫,“姐,要不……我还是不做手术了吧?” 张姨跟他说,他这个手术,保守估计费用至少在五十万,这还不说后期花费。 爸妈去世前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治病,清和上学,所有的负担全都压在姐姐一个人身上。 她明明才25岁,可憔悴得看着都像30岁的人了。 许是生病太久的缘故,明澈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温灼擦了手在床边坐下,咬着牙捏了捏他的脸,“说什么傻话呢?我刚才把手术费都交过了,你现在就是不做手术,钱也不退了。” “啊?我不做手术了钱也不退吗?怎么能这样!”再懂事也到底是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被温灼这么一说,直接红了眼睛,“那我去求求苏医生好不好?让他把钱退给我们,我……” “傻瓜。”温灼揉揉他的脑袋,调出手机银行的余额给他看,“喏,看看你姐我现在卡里给你交完手术费后还有多少钱!” 江明澈抹了把眼泪,“个,十,百,千,万……十万……百……”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温灼,“姐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自然是凭借你姐我聪明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挣的,别小瞧了你姐,姐我本事大着呢!”温灼语气轻松,“你就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当然,养病重要,功课也不能落下,等你好了,还得给我考个重点高中呢!你姐我当年中考可是市状元,你跟清和要是给我掉链子,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弟!”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干净护工服、面相敦厚朴实的中年妇女提着暖水瓶走了进来。 她是张桂香,温灼请来长期照顾江明澈的护工,费用不菲,但胜在细心负责,人也实在。 “小江来啦?”张桂香笑着打招呼,麻利地把暖水瓶放好,“刚给明澈擦了身,精神头不错,中午喝了大半碗鸡汤呢。” 张桂香想当然地以为江明澈姓江,温灼是他姐,自然那也姓江。 温灼也没纠正她,一直就“小江”“小江”地叫着。 “辛苦张姨了。”温灼真心实意地道谢。 没有张姨,她根本无法安心在外奔波。 这是她为数不多、咬牙也必须保证的开销。 “应该的应该的。”张桂香摆摆手,看着温灼略显苍白的脸,“小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张姨,我坐会儿就走,一会儿还有事。”温灼摇摇头,转向江明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两万块现金,你收好。万一有什么事急用钱,或者张姨需要买什么,就用这个。” “姐……”江明澈看着信封,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不许哭鼻子。”温灼板起脸,语气却温柔,“男子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姐还有事,先走了。张姨,明澈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小江,有我呢!”张桂香拍着胸脯保证。 温灼又叮嘱了江明澈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住院楼,隔绝了里面的凉意,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人—— 【灼灼,你怎么把我拉黑了?你是不是听到我小叔说的那些话了,但他是他,我是我,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从家里搬出来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第7章 驾驭不了那类型 断绝关系?从家里搬出来? 傅少禹的脑回路,果然从来就没在正常人的轨道上运行过! 他以为这是在演什么狗血偶像剧吗?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只会让他小叔更认定她是个祸水?万一傅家把账算到她头上,迁怒明澈清和怎么办? 一直以来,温灼都只是把傅少禹当成朋友,除此之外别无任何非分之想。 但傅少禹却一直嚷嚷着救命之恩要对她以身相许。 他是真喜欢她,还是纯粹的报恩,不得而知。 但对她来说,都只是麻烦。 以前不知道他是傅沉的侄子她都对他没任何想法,如今知道了,更是不可能有。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在这里耗着,还得去学校找清和。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她回复:【我还有事,暂时没空见你。】 信息刚发送成功,手机立刻疯狂震动起来。 温灼叹了口气,接起来。 “灼灼,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傅少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 温灼有些烦躁,但同时她很清楚,如果她一直拒绝见面,把这家伙逼急了他动用家里的关系,怕是她祖上三代都能被扒出来。 算了。 温灼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后我忙完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说。” “那……”傅少禹抽噎了一下,“那你不许骗我。” 温灼结束通话,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然后开车去了江清和的学校。 江清和在市一中上学,离医院不算太远。 路上,温灼买了他喜欢吃的烤鸭和一些素菜主食,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七八年级放学,九年级下课。 九年级是毕业班,接下来还有晚自习,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吃点东西。 温灼给江清和打电话,让他到校门口。 “姐,你怎么来了?是明澈那边有什么事吗?” 接到温灼的电话,江清和就十分紧张,担心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温灼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明澈那边没事,我刚去看了他,交了手术费,应该这几天就能手术。” “真的?!”江清和瞪大了眼睛,很是激动,“那做完手术明澈就能完全好了吧?” 温灼点头,把吃的递给他,“赶紧吃。” 江清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接过温灼递来的袋子。 烤鸭的香气隔着包装袋隐隐透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飞快地左右看了看,拉着温灼走到校门旁边相对人少的花坛边。 “姐,手术费很贵吧?”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我听说心脏移植手术要好几十万……” “你姐我今天财运来了,大大小小一共挣了有两百七十万。”温灼手指比划着,一脸骄傲地说。 “夺少?”江清和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袋子捅了捅耳朵,“姐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没听清拉到!”温灼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校服领子,“赶紧吃你的饭,一天天的瞎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准备中考。” “姐,我一定会考上重点高中!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我挣钱养你和明澈,再也不让你这么辛苦。” 江清和声音铿锵,但目光落在温灼眼下的青黑和难掩的疲惫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想起姐姐每次从温家回来时身上偶尔遮掩不住的淤青,想起她深夜还在电脑前忙碌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他慌忙低下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姐,温家那边是不是又——” “没有。”温灼打断他,递给他两只一次性手套,“你姐我又不是面团子任人揉圆捏扁的性子,谁让我吃亏,我让谁出血。” 她顿了顿,看着低垂的脑袋,放缓了声音,“放心,姐心里有数。一天到晚的瞎操心!晚上我可能回去会晚,你晚上回去就洗洗睡觉,不用等我。” “好。” “最近在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温灼问。 江清和摇头,“没有。” 他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的好学生。 温灼叮嘱:“有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温灼买的东西有些多,江清和没吃完还剩了不少。 等江清和回教室后,她自己坐在那儿吃了起来。 边吃边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感觉就跟坐过山车似的,惊险又刺激。 她边吃边叹气,丝毫没有察觉一辆疾驰的车子突然停在路边,车都还没挺稳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冲了下来。 温灼只觉得眼前一个黑影闪过,她都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灼灼!哇——!!!” 傅少禹撕心裂肺的哭声震耳欲聋。 温灼一口鸭肉卡在喉咙里,险些噎死。 她翻了个白眼,咽下食物,没好气道:“傅少禹,我数到2,你的手要是不想要了你说一声。” “灼灼,你就不能数到3?” 傅少禹嘟囔着松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盯着她手里啃了一半的鸭腿,“灼灼,我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温灼闻言立刻把鸭腿塞嘴里,清和都没舍得吃留给她的鸭腿,怎能进了这二货的肚子里。 傅少禹:“……” 温灼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直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傅少禹如实回答,“我是刚才路过正好看到你在这儿吃东西。” “真的?”温灼并不相信。 “真的灼灼!”傅少禹怕她不信,还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是真的碰巧路过看到你!” “傅沉,一中门口花坛边站着的那傻子是咱侄子吧?这小子可以啊,找女朋友都找到中学门口了!要不你让大侄子给你也找一个?走出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都三年了,你该走出来了。” 马路上一辆缓慢行驶的黑色越野车内,苏京墨笑着调侃。 傅沉闻言看向窗外。 的确是傅少禹那个蠢货,他面前的花坛上,坐着一个短发女孩。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平淡无波地问苏京墨:“少禹交往了一个叫温灼的女孩,你可曾见过?” “啥?温灼?!”苏京墨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却又摇摇头,“不可能!” “什么?” “我认识的那个温灼肯定不是大侄子交往的温灼,大侄子根本驾驭不了那种类型。” 第8章 见侄媳妇 黑色越野车在学校路段缓慢驶过,转弯,汇入傍晚流光溢彩的车河之中。 引擎的轰鸣被隔音材料吞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苏京墨从后视镜中看了后座傅沉一眼,发现他依旧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硬冷得如刀削一般。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还真是难得一遇。 苏京墨正要调侃他是不是看到大侄子找女朋友自己心痒痒也想找个伴儿了,话到嘴边,就听傅沉先叫了他的名字。 “京墨。” 傅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也听不出情绪,但却打破了车内凝固般的沉默。 “那种类型是什么类型?” 是询问,也是呢喃。 苏京墨眉梢微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似乎在权衡措辞。 好一会儿才说:“她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荆棘,带着刺,也沾着泥。你听说过‘黑巷’吗?就是三年前城西那个鱼龙混杂、拳头说话的地下拳场。” 傅沉点头。 “黑巷”他有所耳闻,一个充斥着暴力与金钱的灰色地带,两年前被端掉了。 “有人在那儿见过她,不是看客。” 苏京墨说起这事,就有些唏嘘,也有些感慨。 “是打手。下手狠,不要命,就为了钱。一个女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缺钱,才会选择去那种地方打拳。不过‘黑巷’端掉后,就没听说有谁再见过她。” 顿了顿,苏京墨补充:“这种人,不是咱侄子那种温室里长大的傻白甜能驾驭的。” “有人见过她?”傅沉敏锐地抓住了苏京墨话里的重点,“你没见过?” “怎么说呢,”苏京墨顿了顿,“见过,也没见过。她戴着面具,看不到脸。你要感兴趣我让人找找。她左眉骨上有一道疤,挺显眼的,找起来应该也不难。” 说着,就要掏手机打电话安排。 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感兴趣?” “……” 苏京墨收回手,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哪只眼睛都没看到,但我耳朵听到了。 不感兴趣你还打听人家的事? 正欲反驳,眼睛从后视镜中对上傅沉那阴郁的眼神,他立刻改口。 “行行行,不是你感兴趣,是我感兴趣,行了吧?但不管怎样,总之就一句话,她肯定不是咱侄子的小女友,这就对了。” 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晕染成流动的彩色光斑。 傅沉望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眼前景象泛起涟漪,最后竟模糊成了那个坐在花坛上的短发背影。 下一秒,那背影转过身,一张笑容明媚又带着他记忆中特有的、曾让他沉溺的狡黠的熟悉面孔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他瞳仁骤缩,指节猛地收紧,指腹在西裤上攥出道道褶皱。 空调冷风扫过脖颈,傅沉这才惊觉自己呼吸急促得像个毛头小伙子。 真是荒谬! 难道被她气得还不够狠吗? 他早就应该把她拉入黑名单! 傅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升起的那股翻腾的烦躁,冷哼了一声,“你——” 一开口,声音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管。 他抬手扯了扯衬衣领口,越发烦躁了。 “你就那么确定她们不是一个人?” “我……”苏京墨张张嘴,懒得跟他争执,“咱俩在这儿争没任何意义,要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一个人,这还不简单?现在掉头回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不等傅沉反对或者同意,到了前面路口,苏京墨直接打方向盘一个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朝着学校方向疾驰而去。 “你准备红包了吗?”傅沉冷不丁问。 前面那车开得跟龟速似的,苏京墨用力摁了下喇叭,“什么红包?” “第一次见面,你这当长辈的不得给个红包?” “应该给,不过现在用现金少,我一会儿用手机给侄媳妇发个红包,发多少合适?” 苏京墨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经验,“十万、二十万还是五十万?” 想起傅少禹上午张嘴就要“五百万”,傅沉的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讽意。 “上午他替小女友向我讨要五百万的红包,说是她最近缺钱。你要给一千万,她高低得给你这叔叔磕一个,说不准还能磕仨。” 苏京墨嘴角微抽,“磕仨算了,一个就行。不过话说回来,见面红包张嘴就要五百万,还真敢要。” “卧槽!”苏京墨突然爆了句粗口,“不会是让咱大侄子碰上捞女了吧?” 一股怒火和担忧直冲头顶,苏京墨恨不得现在立刻长俩翅膀一秒飞到傅少禹的面前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人是鬼。 “要真是捞女,”苏京墨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道狠厉的寒光,“小爷我弄死她!说到做到!吃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欺骗我纯情大侄子的感情!” “阿嚏——” 这边,被人念叨的“捞女”温灼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哪个鳖孙骂在我?心大大滴坏! 某鳖孙:…… “灼灼,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傅少禹关切地询问,说着伸手就要去探温灼的额头,被她抬手挡开。 温灼拿眼睛瞪他,“少动手动脚的!这见也见了,聊也聊了,可以走了!” 傅少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灼灼,我好饿,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城东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我昨天晚上去吃过,味道很不错!我请你啊!” “我吃饱了。” 温灼将打包袋收拾了一下,起身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转身指着亦步亦趋的傅少禹。 “别跟着我,赶紧回家!我警告你,如果因为你作妖,你小叔或者你家里其他人找上我,咱俩这生死之交也就到尽头了” 傅少禹一听这话,又要哭了,“灼灼……” “傅少禹,”温灼冷声打断他,望着车水马路的城市,悠悠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傅少禹立刻收住眼泪,换上好奇宝宝脸,“什么可能,灼灼?” 温灼转头,认真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我就是你口中那位……渣了你小叔的渣女。” 第9章 她就是那个女人 傅少禹脸上的“好奇宝宝”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仿佛在他眼前静止、碎裂。 “哈?!!!” 一声极其夸张、音调拔高到破音的惊呼炸响,打破了周围的安静,吓得路人一哆嗦。 “灼灼!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傅少禹猛地大幅度后退一步,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挥舞,像是要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 “这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用力摇头,像个拨浪鼓,脸上写满了“你休想骗我”的倔强和委屈。 “灼灼,你是不是被我小叔在机场说的话气到了?故意说这种话气我的对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行不行?我磕头道歉!三个!不!十个!” “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渣女?!那个渣女可是为了钱抛弃我小叔!如果你是她,你现在也那么缺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的钱?” “这说不通!说不通!灼灼你绝对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骗我!你在骗我!” 傅少禹像念咒语一样重复,试图用音量说服自己和温灼。 “时间对不上啊!” 他突然抓住一个“重点”,语速飞快地分析: “三年前!三年前你在哪儿?你不是一直在京市上大学?我小叔这七年一直都在国外,你在国内他在国外,你们不可能见面的! 再说,我小叔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可能会跟他谈恋爱? 他那么老,万年冰山扑克脸,长得也不好看,哪儿来的色让你骗!” “我知道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眼神亮得吓人。 “是不是我小叔找过你了?他威胁你,让你离开我对不对?灼灼你别怕!我保护你!我的婚事我做主!我们家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傅少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 但看着温灼始终平静,甚至带着点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他那热情高涨的“推理”气球,瞬间被戳破,迅速瘪了下去。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顷刻间淹没了他。 “灼灼,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说啊!” 傅少禹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眼眶迅速泛红。 “灼灼……” 他下意识想去拉温灼的手,手伸出去却又不敢,手指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 “灼灼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就算……就算你真是……那也一定是因为我小叔不好,你那么那么好,是他配不上你! 灼灼我会对你好的,比我小叔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不介意你跟我小叔的过去,真的!我一点都不介意!你别不要我……” 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语无伦次地哀求。 温灼嘴唇动了动,说不动容怎么可能? 他是这几年里为数不多的给她温暖的人。 可她今天却必须要伤害他,让他痛苦,让他流泪。 她无法回应他如此炙热又卑微的爱,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灼灼……” 她的沉默,彻底击溃傅少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不管不顾,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他哭到有些干呕了,温灼这才上前,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包纸巾。 “哭完后就回家,自己不要开车了,叫个代驾。” “灼灼……” 傅少禹止住哭声,抽噎了一下,抬头泪眼汪汪地盯着她。 “你跟我小叔都已经过去了,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傅少禹,如果我们能在一起,从你第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的时候我就答应你了。 你在我心里,一直跟我两个弟弟一样。 我没有跟你提过吧?我有两个弟弟,双胞胎,今年十三岁。 老大心脏不好在医院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老二学习很好,连跳两级,今年九年级了。 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 温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有点难以接受,说实在话,我在机场看到你小叔的时候我也懵了,谁能想到你小叔是我前男友。 拉黑你、不理你不是你的错,是我害怕被你小叔找到,我做贼心虚嘛! 毕竟我还欠着他那么大一笔钱,现在也没钱还他。” “我给你钱!”傅少禹抹了把眼泪,“你要多少我给你!你把欠他的钱还给他,以后就再也不欠他了!” 温灼自嘲勾唇,“我欠他的,岂止是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那些被她亲手碾碎的东西,远比金钱沉重千万倍。 傅少禹鼻头一酸,又要哭。 “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温灼一脸嫌弃,“回家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你会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真的很二,很傻。切记,不许做傻事,更不许伤害自己,不然我当年救你一命就白救了。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一会儿记得叫代驾。” 等苏京墨和傅沉返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傅少禹自己坐在花坛上抹眼泪。 “大侄子,谁欺负你了?你跟叔说,叔帮你揍他!” 苏京墨火急火燎地跳下车。 他四下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短发的女人。 “大侄子,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哭呢?你女朋友呢?” 傅少禹看了眼也从车里下来的自家小叔,冷哼一声,身子一转,谁也不搭理。 苏京墨跟傅沉对视了一眼,苏京墨抬手拍在傅少禹的肩膀上,“大侄子?” 傅少禹鼻音有些重,“你别碰我!我不是你大侄子!” “你不是我大侄子谁是我大侄子?” “谁爱是你大侄子谁是,反正我不是!” 苏京墨附身凑到傅少禹的跟前。 “眼睛都哭肿了,这是跟小女朋友分手了?至于吗?不过话说回来,一开口就要五百万见面红包的女人,分了也好,回头叔给你介绍几个好的!咱找门当户对的,坚决不找捞女。” “灼灼不是捞女!” 傅少禹扯着嗓子猛地站起身,脑袋直接磕到了苏京墨的下巴。 “嗷——!” 苏京墨猝不及防,捂着瞬间麻木的下巴,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含糊不清地骂:“臭小子!你谋杀亲叔啊?!” 他原地蹦了两下,试着活动下巴。 “嘶——老子英俊的下巴要是歪了,跟你没完!” “活该!让你说灼灼的坏话!这就是报应!” 说罢,傅少禹用力抹了把眼泪,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经过傅沉的时候,他故意用肩膀撞了傅沉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很不屑的冷哼。 傅沉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纹丝未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倏然眯起,寒光乍现,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冷冷地钉在傅少禹愤然离去的背影上。 “傅老板,我怎么感觉大侄子对你怨念很深啊?难不成是你不同意他跟小女友交往,这才导致的两人分手?” 傅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 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也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寒意。 直到傅少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他才将目光投向还在揉下巴的苏京墨,声音听不出喜怒。 “温灼就是那个女人。” “谁?” 第10章 选媳宴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挪动着。 终于捱到了傅家老太太寿宴这天。 这几天,温灼的日子并不好过。 机场侥幸从傅沉特助徐临手里逃脱后,非但没让她松口气,反而越来越神经质。 这几天不管她去哪儿总感觉有人跟踪她,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 这种感觉令她感到十分糟糕! 她也知道,傅沉找上她只是早晚问题。 机场徐临可能当时没有完全确定是她,但事后肯定会怀疑,会调查她。 而傅少禹的信息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灼灼!大事不好了!我偷听到徐临跟我小叔汇报,他好像已经查到你所有资料了!连你弟弟在医院都知道了!我们快跑吧!】 这条五分钟前的最新信息,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温灼最后一丝侥幸。 他查到了。 傅沉果然查到了。 而且速度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直接精准地命中了她的死穴——弟弟。 这让她在焦灼的等待这场必然会见面的寿宴的过程中,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她没料到的,岂止这件事。 上午十点,她正帮客户照顾小孩子,意外接到医院的电话,紧急通知她明澈的手术将安排在下午三点,让她尽快去医院签字,做术前准备。 手术!终于来了! 她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然而,狂喜的浪潮尚未涌起,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拍下—— 下午三点手术!傅家寿宴晚上七点开始! 心脏移植手术,苏医生跟她说过,顺利的话通常需要4到6个小时。 这意味着,当寿宴华灯初上,觥筹交错之时,她的明澈,很可能还躺在无影灯下冰冷的手术台上,与死神进行着最直接的搏斗。 她怎么可能离开?! 她必须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煎熬等待。 可不参加寿宴,温宏远那边肯定行不通。 更何况,傅沉已经知道了弟弟的存在,如果她今晚失约,激怒的将不仅仅是温宏远,更是那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此时刚过下午两点,温宏远的催命电话已经来了。 “温灼!你死哪儿去了?你阿姨请的造型师都到了!赶紧带着你买的礼服滚回来!”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出温宏远暴躁的咆哮声。 礼服?自然是没有买,也不可能买。 温家她也不会回。 明澈从接到通知下午要做手术开始,就很紧张,她必须在医院陪着他。 但温宏远那条疯狗,不能激,否则他真会撕咬她最珍视的一切。 温灼看着病床上已经换上手术服、脸色苍白却努力对她微笑的明澈,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 她指了下手机,示意明澈她出去接电话,起身离开病房。 到了外面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我现在没空,回不去。” “你再说一遍!”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震得温灼耳膜都要碎了。 她把手机拿离耳朵,停了几秒,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正在托关系找人打点,马上就能见到傅沉的侄子傅少禹了。要说谁最了解傅沉,自然是那个跟他年龄没差几岁的侄子。” “你?”温宏远噎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怀疑,“就你能认识什么人?托关系打点?花了多少冤枉钱?我警告你——” “钱还没花出去,”温灼冷冷勾唇,等的就是你提钱! 她故意停顿半秒,营造紧迫感。 “但马上就要花了。两百万,保证我能见到傅少禹,见不到不用付钱。” 紧接着,她猛地将手机拿远,捏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市井痞气的粗嘎男声急吼吼地“催促”: “温灼!你他妈磨蹭什么呢?!星哥那边催了,钱到底备好没有?傅少人都到了,别让老子难做!” 随即,她立刻将手机凑近嘴边,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切。 “强哥强哥,钱马上就好!这卡里有十万,您先拿着喝茶!麻烦您千万跟星哥美言几句,再宽限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求您了强哥!” 停顿一秒,她又用“强哥”的声音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妈的!行吧行吧!看你这怂样!最多五分钟!星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等急了没你好果子吃!” 切回自己,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谄媚: “谢谢强哥!谢谢强哥!五分钟足够了!您是大好人!” 等了几秒钟,“强哥走远”。 温灼这才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我没钱,你转我两百万,等把钱给了星哥,就能见到傅少禹了。 星哥你听说过吧?城南张家那个浪荡公子哥,跟傅少禹关系极好。 他保证我不但能见到傅少禹还能从傅少禹那儿了解到傅沉的喜好,这样今晚的胜算会大很多。” 温灼决定再给温宏远下一剂猛药! “强哥给我透了个底儿,今晚傅家宴会,明着是老太太贺寿,暗地里就是傅家老两口给小儿子傅沉办的‘选媳宴’!京市但凡有点头脸的、家里有适龄未出嫁女儿的,都接到了傅家的邀请函。” 温灼这话也没有全胡扯八道,今晚傅家寿宴本来就是个大型的相亲宴。 傅家老两口一直为小儿子的婚事发愁,举办寿宴就是想给小儿子找个媳妇。 只不过这可不是所谓的“强哥”告诉她的,而是她从这几天傅少禹发的那些信息里拼凑得到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温家那样的暴发户,会有机会接到傅家的邀请函。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昭示着温宏远内心的剧烈翻腾。 温灼也不催促他。 她靠在走廊尽头冰凉的墙壁上,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完全浸透,胃部一阵翻搅。 这场临时发挥的戏,里面有很多漏洞,但她赌温宏远此时对机遇的渴望和贪婪会远远超出怀疑。 第11章 傅沉来电 几秒后,温宏远阴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温灼,你最好是没有骗我!否则你知道后果!”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推送一条信息:【账户入账 2,500,000.00元】。 紧接着,温宏远的信息弹出: 【多出来的五十万买礼服!晚上六点半,我在君悦酒店门口等你!别耍花招,除非你想让那两个野种死!】 果然,只要对症下药且药量足够,除了能达到预料中的效果,还会有意外收获。 温灼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扯了扯嘴角,然后默默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笔钱,够明澈术后用好一阵子了。 温灼,好样的,临场发挥得这么棒! 不但得到了意料之外的钱,还争取了时间。 非常好! 她没回温宏远,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地主家傻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得确认一下傅沉调查到哪一步了。 傅家老宅,客厅。 此时,傅少禹正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发呆。 突然,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来电显示“亲爱的灼灼”。 “灼灼?!” 他惊叫一声,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头脑,身体像装了弹簧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动作太猛,没站稳,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哐当——哗啦——!” 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手忙脚乱中,胳膊扫过茶几。 茶几上那个通体素白、釉色温润、造型古朴典雅的带盖老干部陶瓷茶杯,被这股大力猛地掀翻,从茶几上滚落,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洁白的瓷片四分五裂,如同破碎的星辰,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杯盖滚到一边,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傅少禹趴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片,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个茶杯他小叔宝贝得跟宝贝似的,走哪儿带哪儿。 以前他还调侃他小叔,这是不是那个渣了他的前女友送的? 这两天他确定了,就是! 确定后,他无数次想要把这个杯子给摔了,但每次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今天这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这个锅得让小白来背,他可承受不住他小叔的雷霆之怒。 小白是他奶奶养的猫,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在他之上,更在他小叔那个单身汉之上。 “小——”白! “傅!少!禹!” 傅少禹刚张开嘴,一声压抑的厉喝,雷管似的从楼梯方向炸响! 手机那端的温灼因为这声也惊得手机险些从手里飞出去。 傅沉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刚才还在处理事务。 此刻,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般扫过地上那堆刺眼的白瓷碎片,随即裹挟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凛冽寒意,死死钉在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脸上的得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傅少禹身上!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傅少禹只觉得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强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扼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瞬间白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果真是不能得意忘形的。 “小……小叔……如……如果我说这……这不是我打碎的……你……你信吗……” 傅少禹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开口,他赌,他小叔没看到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 傅沉没说话,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如同重锤敲在傅少禹心上。 每一步都让客厅里的气压更低。 他没再看傅少禹,而是走到地上的碎片前,低头,沉默地凝视着那些残骸。 傅少禹不知道他小叔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他自诩天底下最了解他小叔的人,但这一刻他却完全猜不到他小叔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愤怒的咆哮要可怕一百倍! 尤其是,他小叔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痛,拿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叔……” “谁干的?”傅沉声音低沉冰冷,字字锋利。 “我……”傅少禹本能地想要承认,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他小叔既然这么问,肯定是没看到,他立刻改口,“我看到是小白!小白干的!” 说着,他还胡乱指了个方向,语速飞快一点也不结巴。 “我刚接电话,小白突然窜出来跳上茶几,我想要去保护茶杯,但没来得及……真的小叔!真是小白干的!不信,不信你可以调监控!” 监控监控,希望你坏掉!坏掉!坏掉!一定要坏掉! “小白?” 傅沉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它此时正在我房间的阳台上睡觉,需要我叫醒它来对质吗?” “我……” 傅沉直接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傅少禹本能地瑟缩后退,但手机却被他本能地无意识地攥紧在手里。 屏幕还在亮着,显示正跟“亲爱的灼灼”通话中。 “你在跟谁打电话?” 本来温灼在听到傅沉那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后是打算直接挂断的,但鬼使神差地,她已经抬起的手指在几乎要碰到屏幕挂断键的时候顿在了半空中。 此刻听到傅沉问“你在跟谁打电话?”时,果断挂断并拉黑傅少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把手机揣进裤兜,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重新回到病房。 术前签字手续那会儿已经签过了,就等一会儿手术室的人过来接人就可以去做手术了。 “姐,你没事吧?”江明澈一脸担忧地问。 温灼挑眉,“为什么这么问?你姐我能有什么事?” 江明澈张张嘴,垂眸小声说:“我刚才听到温宏远的声音了。” “耳朵还挺尖呢。”温灼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耳朵,“今晚让我跟他出席一个晚宴,这会儿就催着我去做造型,气不过刚才狠狠宰了他一笔,猜猜多少?” 江明澈认真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万?” “臭小子瞧不起谁呢!让你看看到底是多少!” 温灼登录手机银行,让他看余额。 “个、十、百、千……姐,chen给你打电话!” 江明澈正数着,温灼的手机上突然有来电进来,备注的是“chen”。 第12章 一点都不紧张! “谁?” 温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正转身倒水喝,听到江明澈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chen是傅沉的英文名。 当年他们交往,她叫夏夏,他叫chen。 她一直以为,chen是他的姓氏,没想到是名字。 当年回国后,她就换了新手机新号码,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他的号也存在了手机里。 她没有想过再去拨打那个号码,甚至存入后也没有再去翻看过。 江明澈怕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然后才说:“拼音chen。” “嗡——!” 温灼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拎着暖水壶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甚至都忘了呼吸。 这通来自“chen”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堡垒。 三年来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尖锐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心虚,汹涌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江明澈以为她没听到,声音稍微提高,又重复了一遍,“姐,是拼音chen。” 他的声音像当头一棒,让温灼猛地从一片空白中抽离。 她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去想傅沉,弟弟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 温灼深吸了了两口气,故作镇定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嘴边才发现烫嘴,又慌忙放下,指尖微微发麻。 “没事,不用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哦,好。” 江明澈也没多想,划走界面,重新回到手机银行界面,看着上百万的余额,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浓浓的担忧。 “姐,我不想你有事,爸妈都不在了,我就只有你和清和了,万一你要是再——” “没有万一。” 温灼打断他,转回身的时候已经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她走到江明澈面前,俯下身,双手用力握住他单薄的肩膀,双眼直视着他清澈却盛满忧虑的眼眸。 “明澈,以前姐以为装鹌鹑不惹事才是爸妈离开后我们姐弟三人能够简单轻松生活的方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但最近我发现,这样一味的装软弱,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好欺负,变本加厉地骑在脖子上。所以姐决定,不装了!” 江明澈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温灼没让他说出口。 她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知道他要说什么。 “明澈,”她的声音更柔,目光却越发坚韧,“你和清和从来都不是姐的负担。爸妈走了,你们就是姐活下去的支撑、动力和希望。你们是姐的软肋,更是姐披荆斩棘的铠甲。你明白吗?” 江明澈眼中的泪光更盛,他咬着嘴唇,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要把所有的信任和力量都传递给姐姐。 “真乖!” 温灼松开他的肩膀,捏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明快。 “一会儿进手术室,姐没办法进去,但姐会在门外等着。 等你手术后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姐,还有清和。 清和今晚请假不上晚自习,下午下课后就来医院,那会儿你应该也快做完手术了。 不要害怕,也别紧张,今天手术苏医生主刀,他可是心外科最厉害的医生。 你就放轻松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好了。” 江明澈再次用力点头,像是汲取勇气般,他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温灼的腰,把脸深深埋在她怀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温灼任由他抱着自己把情绪发泄,手一遍遍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发顶,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病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噎和姐姐无声的安慰。 良久,江明澈才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 “姐,我没事了!晚上你有重要的事就去忙,不用担心我,我一点都不紧张!真的!” 温灼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心尖酸软,又捏了捏他的脸,“嗯,我家明澈最棒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从外面推开,手术室的人推着转运床进来。 “江明澈,准备进手术室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江明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温灼立刻握住他的手,“别怕,姐陪着你到手术室。” 她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滚烫的吻,“加油,我的小勇士!你是最棒、最勇敢的!” 没让人帮忙,温灼小心翼翼地将江明澈抱起来,放在转运床上。 一路紧握着弟弟的手,直到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彻底合上。 温灼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黏腻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张桂香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小江,别担心,菩萨保佑,手术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温灼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扇紧闭的门,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之口,悬在她心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手术室外煎熬,但独自一人扛下所有恐惧和未知,却是第一次。 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到家属等候区的大屏前,目光锁住屏幕。 当“江明澈”的名字和“术前”状态出现时,她才像找回一丝力气,任由张桂香扶着坐到冰冷的长椅上。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黏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脚步。 温灼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和那无声吞噬着时间的“术前”二字。 不知熬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屏幕上的状态终于跳成了刺目的、带着红色标志的——“术中”。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灼的视网膜上!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瞬间刺破掌心皮肉,尖锐的疼痛混合着血腥味,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有短信进来。 好一会儿,温灼才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未读信息,来自chen。 第13章 那里站着一个人! “姐!” 正在温灼准备查看短信的时候,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温灼的手一抖。 “啪!” 手机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眼地上的手机,没理会,抬头就看到本应该在学校的弟弟此时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清和……”一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不想让弟弟担心,“你怎么跑来了?” “我在学校也没办法专心学习,就跟老师请假了。” 江清和上前将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发现屏幕摔碎了,“姐,手机屏碎了。” “没事,应该是屏保碎了。”温灼将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屏保碎得彻底,“回头换个屏保就行。” 她把手机重新揣进裤兜里。 此刻,弟弟带来的安心感暂时压过了那条短信带来的寒意,她只想抓住这片刻的喘息。 没再理会傅沉的信息。 张桂香这时候站起身挪了个位置,把温灼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给江清和。 “来清和,坐你姐姐身边。” “谢谢张姨。” 江清和在温灼身边坐下,拉过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 十三岁的少年已长成大人模样,修长的大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姐,明澈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从手术室出来的,爸妈在天之灵也一定会保佑他的。” “嗯!” 温灼用力点头,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从弟弟和出现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紧绷的、一触即断的神经霎时就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 “清和,我睡一会儿。” 她告诉自己,睡一下下就好。 江清和揽着她消瘦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一些,“睡吧,等手术结束我喊你。” 温灼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显示屏上刺目的红光在她合眼的瞬间模糊成一片混沌,周遭嘈杂的声音也迅速退潮,意识很快沉入黑暗深处。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但她毫无知觉。 江清和小心翼翼地将手机从她裤兜里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是“温宏远”。 他直接挂断,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秒,迅速回了条信息:【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温宏远的信息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正跟傅少禹在一起?一定要打听清楚傅沉的喜好和禁忌,两百多万,不能白花!否则,你就等着江明澈死在手术台上吧!】 江清和看到信息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 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骨节咯咯作响。 不是愤怒,是灭顶的恐惧—— 温宏远这个畜生,他真的敢!明澈的命在他嘴里就像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杀意在少年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 温宏远,你敢动明澈一根汗毛,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可下一秒,这股戾气就被更深的无力感狠狠摁了回去。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祈祷着,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敲骨吸髓。 这种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江清和的心,他恨温宏远!更恨自己无能! 他指尖带着刻骨的恨意,毫不犹豫地删除了这条恶毒的信息。 它不配留在姐姐的手机里,更不配玷污她的眼睛。 信息删除后,他锁了屏幕,刚打算把手机重新揣回姐姐兜里,它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他看了看熟睡的姐姐,利索片刻后,挂断了。 可紧接着,对方却发来了一条信息: 【灼灼,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小叔去找你了!】 这条没头没尾却字字透着恐慌的信息,远比温宏远明晃晃的威胁令江清和恐惧百倍! 因为未知,所以更加恐惧。 江清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炸麻!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等候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等待的脸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危险?什么样的危险?在哪里? 这个“小叔”是谁?为什么来找姐姐?姐姐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温宏远就是压在他们头顶最大的阴影,是姐姐所有疲惫和恐惧的来源。 可现在这条信息,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幼稚的认知—— 原来姐姐独自吞咽的恐惧,还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凶险、更黑暗的漩涡! 他垂眸看着怀中姐姐即使沉睡眉眼也是化不开的倦怠,喉头猛地一哽。 这迟来的认知化作蚀骨的自责与无力,几乎将他溺毙。 他用力眨掉眼底瞬间涌上的滚烫湿意,一个染着血腥铁锈味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地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他的骨髓。 变强!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变强! 强大到足以撕碎所有伸向姐姐和明澈的爪牙! 就在他下意识地更加挺直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更快撑起一片天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长廊尽头的阴影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在光线晦暗的交界。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色西装与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焦虑疲惫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沉静精准的目光,穿透晦暗的光线,毫无偏差地锁定在沉睡的温灼身上。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寒意,毒蛇般缠绕住江清和的心脏和咽喉。 他浑身瞬间僵硬如石雕,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寸寸冻结。 不需要任何确认,一种源于本能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是他!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那个带来致命威胁的“小叔”!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猛地收紧环抱着姐姐的手臂,瘦削却努力挺直的背脊用力前倾,纵使单薄的臂膀在对方无形的威压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也要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屏障,挡住那道穿透阴影精准投来的目光。 紧接着,他强迫自己抬着下巴,用有着少年初生的锐利、更有被恐惧淬炼出的孤勇的眼神,坚定地迎向阴影中那双眼睛。 第14章 叫姐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嘈杂声变得遥远模糊。 江清和只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不带一丝温度,穿透空气,精准地钉在他身上。 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个实验对象的反应。 冰冷,漠然,深不见底。 江清和的呼吸骤然变得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姐姐的手心一片冰凉湿滑。 他想喊,想冲过去质问,想立刻把姐姐摇醒! “姐……” 一个破碎的音节卡在他的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所有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就要不顾一切地摇晃温灼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 阴影中的男人,目光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在江清和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他极其从容地、毫无征兆地转开了视线。 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甚至没有再看江清和一眼,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步离开。 脚步沉稳无声,身影迅速被更浓的阴影吞没,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压迫感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江清和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重重砸回冰冷的椅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他贪婪地大口吞咽着空气,如同濒死的鱼,冷汗如瀑,顺着额角、鬓角肆意流淌,砸在温灼无知无觉的手背上。 走了?那个男人……就这么……走了? 他充血的眼球死死钉在电梯口那片吞噬了身影的浓稠阴影里,视野里只剩下空洞的走廊和刺目的惨白灯光。 虚脱感海啸般席卷全身,但紧随其后、更凶猛地扑上来的,是蚀骨的恐惧。 阴影中那双毫无温度、洞穿一切的眼睛,那掌控生杀予夺的威压,已如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仓惶低头,怀中姐姐沉睡的侧脸苍白而毫无防备,眉宇间凝结的疲惫此刻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 “……” 一个无声的抽噎哽在喉头。 后怕与一种近乎毁灭的保护欲瞬间绞紧了江清和的心脏! 刚才那场无声的、碾压式的对峙,剥光了他所有愤怒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现实。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拼尽全力的守护姿态,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温宏远是可憎的鬣狗,而那个人……是盘踞在深渊之巅、俯瞰蝼蚁的掠食者! 一滴滚烫的、裹挟着不甘与剧痛的泪,重重砸落在温灼冰凉的手背。 变强! 这个念头,裹挟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烧灼出生疼的印记! 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变得比阴影中的掠食者更强大! “清和?” 温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瞬间捕捉到他紧攥着自己、指节泛白的手,以及手背上未干的泪痕和凸起的青筋。 她心下一沉。 江清和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风暴中,毫无察觉。 温灼坐起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 “姐!”江清和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幼兽,视线慌乱地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阴影曾笼罩的角落。 温灼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 她转回头,漆黑的瞳仁紧紧锁住他苍白的脸,目光如炬,“清和,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江清和飞快收回视线,“姐,我很担心明澈。” 温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擦去他额头的冷汗、脸上的泪痕,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不易察觉地绷紧。 “别怕,苏医生是最好的,手术会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江清和用力点头,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姐,我去楼下买瓶水!你想喝什么?” 温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矿泉水就好。” “张姨你喝什么?”江清和转头,声音有些急促。 “我不渴,什么都不喝。” 张桂香连忙摆手,也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只当他是太紧张明澈的手术。 “楼下有小超市,快去快回。”温灼叮嘱。 “嗯!” 江清和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方向,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楼下,停车场。 傅沉到了停车场却没上车,而是靠在车身上点了支烟,沉默地抽着。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神情。 苏京墨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傅沉上楼一趟下来,周身的气压更低,甚至透着一丝……消沉? 这太反常了。 难道他在上面真撞见了什么? 可就算被绿,也是傅少禹,他这反应怎么像他自己失恋了? “那个……”苏京墨刚想开口。 “你是谁?” 少年清冽却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傅沉面前,无视了苏京墨。 傅沉缓缓掀起眼皮,缓缓吐出口中的白烟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又是谁?”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感到恐惧。 但江清和告诉自己,不能怕! 他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和明澈的,他不能害怕! 他脖子一梗,下巴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声音努力维持着强硬:“是我先问的你!” 略顿,不等傅沉回答,他主动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就是那个人的小叔对吧?不管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伤害我姐和明澈……” 他拳头紧攥,咬着后牙槽,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傅沉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少年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从记忆深处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名字,低沉开口:“清和?” 江清和闻言一愣,随即拧眉,“你知道我?” 傅沉盯着这张明明已经害怕得要命却拼了命伪装坚强的脸,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江清和用力捏紧拳头,“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叫姐夫。” 第15章 不准你侮辱我姐! “你说什么?!!” 江清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破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宕机的大脑里,只剩下“姐夫”两个字在颅腔内疯狂回荡、撞击。 这个高高在上、气息危险如深渊的男人……在说什么疯话?! 他让他问他叫姐夫? 真是荒谬至极! 若他真是姐夫,他怎么舍得姐姐深陷泥潭、挣扎求生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姐姐如果真交了男朋友,会不告诉他和明澈? 她以前留学时谈男朋友都第一时间跟家里说了。 所以,他不是! 绝对不是! 他这只能是……一种卑劣的强占宣言!一种仗势欺人的侮辱! 一股被冒犯的愤怒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江清和骨髓深处残留的惧意。 “你——!” 江清和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傅沉,嘶哑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姐夫?不准你侮辱我姐!” “卧……卧槽?!!!” 苏京墨的惊呼完全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暂时打破了对峙的紧张气氛。 他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目光在傅沉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和江清和因愤怒而扭曲的俊秀面庞之间疯狂来回扫视。 姐?姐夫? 等等!他姐该不会是温灼吧? 卧了个大槽! 温灼竟然就是三年前那个胆大包天、睡了沉哥又把人给甩了,然后人间蒸发三年的神秘‘渣女’?! 难怪沉哥刚才那副鬼样子。 渣女甩了沉哥,转头又跟沉哥的侄子搞上了?! 这他妈的年度狗血伦理大剧啊! 傅沉对于江清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苏京墨惊天动地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 嘴角那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依旧挂着。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清和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沉默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更添几分莫测。 这种不言明、不点头、也不恼怒的绝对沉默和模棱两可,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心慌! 他到底是谁?他和姐姐……到底发生过什么?姐姐喜欢他吗?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江清和脑中疯狂地撕扯。 就在江清和被这无声的压力逼至崩溃边缘,呼吸都快要停滞时,傅沉却突然掐灭手中抽了半截的烟。 猩红的火头在他指间瞬间熄灭。 他手腕一抖,半截烟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冷酷决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精准飞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视线落回江清和脸上,低沉的嗓音响起:“记住,不要告诉你姐,我来过。” 江清和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凭什么?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被无形的威压摁了回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忤逆的威压。 傅沉转身上车。 “你等等!”江清和急切地叫住他,声音发紧,“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傅沉微顿,侧目,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傅沉。” 说完,跨进座驾。 “傅……沉?” 江清和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射入他的脑海! 傅沉!温宏远短信里那个需要姐姐打听喜好禁忌的“傅沉”?!竟然就是他?! 嗡嗡! 兜里温灼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温宏远的信息:【温灼我再提醒你一遍!今晚七点傅家寿宴,六点半你必须准备好一切!】 结合之前温宏远发来的信息,江清和瞬间串联了整件事! 今晚傅沉过生日,温宏远想要攀附傅沉,就花了两百万让姐姐从傅沉的侄子傅少禹那里打听傅沉的喜好和禁忌,还用正在手术台上的明澈威胁姐姐必须做到。 温宏远那个畜生! 用明澈的命做筹码,把姐姐逼到绝境,就为了讨好眼前这个男人!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和孤注一掷的悲愤,如同岩浆般猛地冲上江清和的头顶! 他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他此时就站在傅沉面前,他可以直接问傅沉! “傅先生!” 在车门关上的刹那,江清和急切地冲口而出,少年挺直单薄的脊梁,强压着内心对这个男人的恐惧,声音颤抖地问,“你、你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禁忌?” 这突兀的问题让空气一滞。 连沉浸在“渣女前史”风暴中的苏京墨都愕然转头,看傻子似的盯着江清和。 这小子被吓疯了吧? 傅沉的目光在少年强装镇定却泄露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那抹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零点零一分。 “替你姐问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是替一个畜生问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傅沉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骤然僵住,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潭般的眼眸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瞬间冻结,凝结成万载寒。 他原本随意垂落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仿佛在克制着某种毁灭性的冲动,连他周身流动的空气和光线都似乎被瞬间抽空、凝固。 他甚至连一丝动怒的迹象都没有。 只是那目光,变得如同极地冰川深处淬炼出的实质刀锋,无声地、缓慢地刮过江清和脸上每一寸皮肤。 “畜生不配知道我的喜好和禁忌,”他薄唇轻启,“你姐可以。” 温宏远那张贪婪丑恶的脸和明澈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在江清和脑中疯狂交替,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几乎将他碾碎的威压,坚持道:“可我就是替畜生问的。” “操!小子你他妈找死!” 苏京墨勃然变色,一步跨上前,钳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揪住了江清和胸前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压在冰冷的车门上! “砰!”一声闷响! 江清和后背剧痛,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呼吸骤然受阻,脸颊因缺氧瞬间涨红。 苏京墨凶狠地将他死死按在车上,眼神暴戾,“给沉哥道歉!立刻!” “住手!放开他!” 一道裹挟着惊怒的清叱,如同炸雷般骤然劈开停车场死寂紧绷的空气! 几乎在声音炸响的同时,一道身影飞速从大楼里冲出来。 第16章 受伤 “张姨!” 看到冲出来的人,苏京墨直接愣住。 张桂香冷着脸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胳膊,将江清和拉起来。 “清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到哪儿了?” 江清和摇头,后背和胸腔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好孩子你不用害怕,我都看到了!” 张桂香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生气地转身瞪着苏京墨。 “苏京墨!你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对一个半大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这孩子做了什么事惹着你了,让你居然下这般毒手!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人如此恶毒呢!” “我……” 苏京墨张张嘴,想辩解是这小子先辱骂沉哥,可话到嘴边,又滚回了肚子。 张姨在他家当了二十年保姆,她可是连他家老爷子都敢数落的人。 饶是她已经不在他家当保姆好多年,但二十年积威依然让他脊椎发凉。 苏京墨高大的身躯在张桂香凌厉的目光下竟显得有点局促,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车内。 沉哥,救命啊! 张桂香顺着苏京墨那心虚的一瞥,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辆存在感极强的豪车。 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布满皱纹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能开这种车,能让苏家这个小霸王如此敬畏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清和怎么会得罪这种人? 江清和这时才彻底缓过气,扯了扯张桂香的衣袖,沙哑地开口:“张姨,我没事,我们回去吧,别让我姐担心。”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个男人无形的压迫。 张桂香收回审视车内的目光,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好孩子,别怕,有张姨在。” 她再次转向苏京墨时,眼神依旧严厉。 “带着你车里那位朋友,离开这里!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清和!否则,我一定要找苏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 “朋友”两个字,她咬得略重,目光再次扫过那辆黑车,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苏京墨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声道:“是是是,张姨您别生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迅速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缓缓驶离。 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清和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后背撞击车门的剧痛和刚才被扼住呼吸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让他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清和!”张桂香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伤到骨头没有?走,张姨带你去急诊看看!” “不用了张姨,”江清和强忍着痛楚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只是撞了一下,有点疼,缓缓就好,不去急诊,我姐会担心的。明澈的手术还没结束。刚才的事请你一定不要告诉我姐好不好?” 他不能让姐姐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傅沉要求保密,而且,那些混乱的信息和可怕的冲突,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姐姐说。 张桂香看着他倔强又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是怕小江担心。 “好,我不跟她说,但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她扶着江清和,慢慢往大楼里走,边走边忍不住低声问,“清和,刚才那车里的人是谁?你和苏家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对你动手?” 江清和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线,低声道:“张姨,我也不知道。我们去买水吧。” 张桂香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抗拒的姿态,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术室外,温灼坐立不安。 清和下楼买水太久没回,明澈在手术她不敢离开,所以刚才她请张姨帮忙下楼找人。 看到两人从电梯里出来,温灼立刻上前。 “清和,你怎么这么久?” 江清和在上楼之前就想好了应答之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我想给你买个手机屏保,但附近的超市都没有。” “超市一般没有,要去专门贴屏保的店或者从网上买。” 温灼嘴里说着,眼睛却已经将江清和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不善撒谎,可能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一撒谎就挠头,而且他此时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但她选择不拆穿,反而一副没有任何怀疑怀疑的姿态,随口又说:“手机给我吧,有人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吗?” “没有。” 他上楼之前已经把短信和电话都删了。 温灼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揣进裤兜,抬眼,看到江清和坐下时呼吸稍显急促,动作极其缓慢僵硬,下意识避免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 他这是后背受伤了? 温灼心口一紧,刚要询问,瞥见张桂香正冲她微微摇头,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张桂香的信息。 【小江,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清和跟人起冲突后背磕到车上。不过你放心,不是跑着的车子,是停在停车场的车。我检查了一下,后背除了有些红没有别的伤。这孩子怕你担心,不让我带他看急诊,不过我跟他说了,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温灼扭头看旁边的江清和,他正盯着大屏幕,但那眼神分明游离到天外了。 刚才他衣服挡着她没有看到,这会儿才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勒痕。 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下楼买水之前是没有这个勒痕的。 被人勒着脖子,用力撞在车上,应该是这样吧? 温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 她问张桂香:【张姨,知道对方是谁吗?】 张桂香:【苏家小公子,苏京墨。】 第17章 他以后长住京市 “清和,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灼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轻声询问。 江清和面上闪过一抹慌乱,立刻摇头否认,“没有姐!我没有不舒服!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手术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温灼的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却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她眸色微沉,趁机询问:“怎么了?后背不舒服吗?” “没有!”江清和猛地站起身,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反而暴露了,“姐我真的没事……” 温灼没有生气,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却不容置疑,“转过去,让我检查一下。” “我……” 江清和本能抗拒,但迫于他姐的威严,也就坚持了不到两秒钟。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身,撩起衣服下摆。 温灼看到他的后背一大片紫红色,触目惊心! 她呼吸一窒,眼神骤然冷冽如冰刃,指腹在无人看见处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但她表面依然平静,语气里只有关心和紧张。 “怎么会搞成这样?刚才在楼下撞到了?” 江清和喉咙发紧,“就……就跑得快不小心跟人撞了一下后背磕到墙上了。姐,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你别担心。” “以后小心点,别冒冒失失的。” 温灼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到这会儿他还撒谎,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她又怎舍得骂他? 拉下他的衣服,她抬头看向一旁的张桂香,“张姨,还要再麻烦你,带清和去急诊,可能需要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江清和不想去检查,“姐我没事,我——” “清和,”张桂香忙打断他,“看着怪严重的,还是听你姐的去检查一下,花不了几个钱,检查没事了大家都放心。” 等两人一离开,温灼便登录手机云端,查看被删除的短信和通话记录。 温宏远催促寿宴的信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温灼没有理会,手指快速滑动,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紧绷的脸。 接着是傅少禹那条充满恐慌的警告。 【灼灼,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小叔去找你了!】 看来她那会儿睡醒,清和眼神慌乱地看向电梯口方向,尽管她看时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在她睡着的时候,那个地方一定站着一个人。 应该是傅沉。 傅少禹之前的信息里透露,傅沉让苏京墨查她。 苏京墨查出她在医院,然后跟傅沉一起来了医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会发生肢体冲突。 苏京墨跟清和动手是为了维护傅沉? 清和说了什么激怒了他们? 还有,既然傅沉已经找来了,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做又离开,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极不正常。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想报复她当年的伤害,她无话可说,但他若是伤害她两个弟弟…… 正在温灼凝神思考的时候,六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领头的刀疤脸公事公办地开口:“温灼小姐,先生派我们来接您。请您立刻跟我们走。” 语气强硬,不容置疑,眼神扫过房门紧闭的手术室时,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对温宏远派保镖来这件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不派保镖,才奇怪。 他太想攀附傅家这棵摇钱树了,不遗余力,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温灼稳坐如山,目光锐利直刺对方,“请转告温宏远,我肯定会准时赴宴,但现在没空。” “这是先生的命令,您必须现在就跟我们走。”另一个保镖上前一步,形成压迫姿态,“请不要让我们为难,温灼小姐。” 等候区病人家属纷纷朝他们投来或好奇或不安的目光。 温灼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也就没有跟保镖再费口舌。 她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直接给温宏远打电话。 “温宏远,让你的人立刻离开医院!” “温灼,你居然敢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温宏远尖锐地斥责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温灼,你是不是觉得江明澈现在顺利躺在手术台上我就拿他没办法了?让他手术中途出现意外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温灼不怒反笑,“是啊,你温宏远当然有这个本事。但是你别忘了,你今晚能不能跟傅沉说上话,这完全看我的心情。” 温宏远冷笑,“温灼,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可不止你这一个女儿!” “是啊,你还有一个修养见识都远超于我的继女呢!可她不是已经跟苏家那个旁支的少爷订婚了吗?怎么,你打算让你继女一边抓着苏少不放,一边再努力勾搭傅沉?你当傅家是苏家啊?” 温灼讽刺轻笑,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别说你那继女现在没有婚约,就是有,傅沉也不可能看上她!这点你心里门清!不然你不会顺水推舟接受林美云和温心雅的建议带我参加寿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跟你一起,你能指望的,只有我。” “你——” “别急着否认,更别催我。”温灼打断温宏远,“我既然答应你准时赴宴,就一定不会食言,这点我不像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 “温!——” 懒得再听温宏远狗叫,温灼直接挂断了通话。 一转身,对上傅少禹那张傻笑的脸。 温灼拧眉,“你怎么找来了?” “我,”傅少禹嘴一撇,拉住温灼的手就要哭,“灼灼,我小叔要把我发配到国外,我爸跟我妈同意了……” 傅少禹的指尖刚触及她皮肤的一刹那,温灼脑海中瞬间闪过清和后背那片刺目的紫红,一股强烈的厌恶让她猛地抽回手,用力在衣角蹭了蹭。 她此刻厌恶一切跟苏京墨有关的人,包括傅少禹! “同意了你就去,国外多好啊!你以前不是常说你要去国外找你小叔吗?正好以后你们俩可以天天在一起。” “我小叔不走了!” 温灼拧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这次回来是接管公司的,以后就长住京市了!” 第18章 傅沉不走了 傅沉,不走了。 对温灼来说,是个糟糕的消息。 难怪他悄悄地来了,又悄悄离开。 原来打的是“温灼,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算账,故而不急于一时”的想法。 温灼闭上眼都可以想象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艰难。 一个加上林美云和温心雅的温宏远,不足为惧。 但一个傅沉,却让她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付。 以前跟他谈恋爱,仗着他的爱作天作地、有恃无恐,可最后把她自己作死了。 现在别说应付了,她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温灼心乱如麻,每一根神经都在拉响“危险”警报,偏偏傅少禹不识趣的聒噪,像恼人的马蜂,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灼灼,我不想去国外,我要离家出走,你能不能收留我?” “不能!”温灼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傅少禹瞅着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灼灼,咱俩好可怜哇!”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要是哭就能解决问题,那她可以天天哭。 “你闭嘴!”温灼真是烦死他了。 见她打完电话,温宏远的保镖便围了过来。 温宏远还没给他们打电话,所以他们还是要带走温灼。 “温灼小姐,跟我们走吧。”为首的刀疤脸说。 温灼指了指旁边的傅少禹,“认识他吗?” 刀疤脸看了看傅少禹,刚要说不认识,就听他旁边的保镖凑近低语:“老大,这位是傅家那位少爷,傅少禹!” “没错!”傅少禹上前一步,将温灼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算你有眼光!小爷我正是傅家那位少爷,姓傅,名少禹!告诉你们,谁敢欺负灼灼,小爷让谁好看!” 众保镖对视了一眼,刀疤脸转身去给温宏远打电话。 说了什么温灼不知道。 只知道人再回来的时候,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走了。 “灼灼,他们是什么人?要带你去哪儿?”傅少禹问。 温灼没瞒他,“温宏远的保镖,带我去参加今晚你家的寿宴。” “你今晚要去寿宴?!”傅少禹瞪大了眼睛,“灼灼,我小叔今晚肯定会在寿宴上,你……” 温灼没好气,“托你的福,在你来之前他已经找来了。” “他没打你吧?对不起灼灼,是他逼着我解锁手机得到你的号码,然后通过定位准确找到你的位置,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你的号码删除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温灼打断他,“就算他没我的手机号,我们今晚也会在寿宴上碰到,寿宴我是必须参加的。” “哦。”她这么一说,傅少禹心里的自责瞬间少了不少。 这时,身后传来江清和的声音。 “姐。” 江清和检查完回来,就见他姐跟一个男人在说话。 他第一次见傅少禹,眼神里充满打量。 傅少禹倒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灼灼,这就是咱弟弟吧?这是老大还是老二?” 不等温灼回答,他直接走过去给了江清和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僵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我认识你吗,你就抱我? “你好弟弟,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少禹,是你姐的……”傅少禹挺了挺胸脯,又似乎有点心虚地瞄了温灼一眼,“追求者!你叫我哥就行。” 傅少禹?!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江清和的耳朵,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浑身尖刺“唰”地竖起! 小叔前脚离开,侄子后脚就跟来! “你来做什么!” 江清和的声音裹了冰似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傅少禹。 瞬间爆发的敌意和戒备,浓烈得让原本轻松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傅少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质问搞得一愣,脸上那灿烂过头的笑容一下子冻住,嘴角滑稽地半咧着,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他茫然地眨眨眼,完全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啊! 温灼心头一紧,清和这反应的激烈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显然他这是直接将傅少禹跟不久前离开的傅沉画上了等号,视为伤害的源头。 “清和,他是姐姐的朋友。” 温灼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她上前一步,将江清和和傅少禹隔开,柔声道:“检查完了?你跟张姨先去等候区,我跟他说几句话。” 等江清和跟张桂香两人离开,傅少禹挠了挠头,“灼灼,弟弟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啊?我没做什么呀?” “不是你的错,”温灼视线扫过并不远处站着的那几个他的保镖,叹了口气,“你来之前,他在楼下跟人起了冲突,受了点惊吓,这会儿有点草木皆兵。” 她没直接跟傅少禹替苏京墨,转移了话题,“今晚寿宴上,你要当不认识我。” “为什么?”傅少禹不解,“我还准备把你介绍给我爸妈他们,告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是你救了我。” “我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提这件事。” “为什么啊灼灼?为什么?” 温灼本不想解释的,奈何这人脑子实在是简单,不解释清楚,他根本不懂其中利害。 “前脚甩了你小叔,后脚就救了你,你说你家里人是会感激我?还是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那件事本就是我蓄谋的?” 傅少禹离开后,江清和立刻过来,“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温灼问,“检查完医生怎么说?” 江清和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含糊道:“没事,医生说就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 他的小动作她太熟悉了,肯定不可能只是软组织挫伤那么简单。 这时手机振动,张桂香发了过来信息: 【小江,急诊医生说,片子显示清和右侧有一根肋骨骨裂,不算严重,但这段时间要注意静养,避免二次受伤和剧烈咳嗽。你要不放心,一会儿你再去问一下医生。】 骨裂! 温灼的指甲蓦地掐破掌心软肉。 苏京墨,你竟对一个孩子下如此重手! 好,很好! “没事就好。” 温灼收起手机,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她轻轻拍了拍江清和的手背,动作温柔,指尖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尖。 苏京墨,你给我等着! 第19章 傅沉是我前男友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异常煎熬漫长。 江明澈进入手术室已经将近三个小时。 而从医院到酒店,需要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若遇堵车可能时间还要更久。 温灼看了眼时间,她必须出发了。 “清和,你跟张姨在这里等明澈,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尽量快点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清和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眼神里藏着担忧,点点头,“姐你去忙吧,我守着。路上小心。” 他没多问,只是将那份担忧化作了更坚定的守护姿态。 又叮嘱了几句,温灼匆匆离开。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京市最顶级的星辰大酒店。 璀璨的灯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停车场宛如名车博览会,流光溢彩。 温灼那辆油漆剥落、引擎盖凹陷的破旧皮卡,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刚靠近入口就被一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挥手拦下。 “喂!停下!” 保安皱着眉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清楚牌子!今晚酒店有重要宴会,闲杂车辆一律不准进!你这破车赶紧开走,别在这儿挡贵客的道!” 车窗降下,温灼还没开口,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温灼!你怎么现在才到!” 温宏远早在附近等候,急匆匆冲过来,脸色铁青。 他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那辆破车,随即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车内的温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几点了!” 温灼无视他的咆哮,熄了火,推门下车。 她将车钥匙随手抛给那个一脸不情愿的保安,“帮我停下车,谢谢!” “你!” 保安捏着那枚带着锈迹的钥匙,脸上混杂着嫌恶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正要发作。 温灼已不再看他,从后座拎出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是她准备的“战袍”。 一件天青色的旗袍,一双高跟鞋。 她径直朝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走去。 温宏远被她这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气得肝疼,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在公共场合失态的冲动,只能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继续斥责: “你给我站住!温灼,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给你的钱呢?你就穿这身破烂来参加傅家的寿宴?” 温灼脚步未停,只冷淡地回了一句:“我去换衣服。” 酒店女洗手间。 温灼换上旗袍。 剪裁得宜的旗袍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线条,保守的立领和盘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与今晚注定香肩美背、珠光宝气的场合格格不入。 她对着洗手池上方光洁的镜子,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眉眼沉静的脸,眼底似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拧开口红,指尖微颤地在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战场,覆上一层冷静的伪装。 走出洗手间,等在门口的温宏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旗袍上时,最后一丝忍耐彻底崩断。 “温灼!”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五十万!我给你五十万让你买礼服!你就给我买回来这么个玩意儿?!这破布连五百块都不值吧?!你是存心想让我在傅家、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是不是?!穿成这样,你怎么可能引起傅沉的注意!” 温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她抬眸,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男人,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六百六呢。”她清晰地说,“六六大顺,寓意多好。” “你——!” 温宏远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精心策划的攀附之路,难道就要毁在这个孽女手里?! “省省力气吧,温宏远。” 温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意。 “你有工夫在这里跳脚,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在傅沉面前摇尾乞怜。” 她主动上前,动作近乎粗暴地挽住温宏远僵硬的胳膊,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 “走吧,再不走,就真赶不上你攀高枝的吉时了。” 温宏远被她挽住,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巨大的羞辱感和暴怒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温灼!我警告你!今晚你要敢把事情搞砸,我保证江明澈他——” 威胁的话刚滚到舌尖,温灼倏地侧过头。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静,而是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温宏远。 同时,她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在脖颈间,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清晰无比的割喉动作。 “这种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说一次,我怕我忍不住……” 她顿了顿,看着温宏远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煞白的脸,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他心上,“先弄死你。” 温宏远呼吸一窒,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眼前的温灼,眼神里的杀意绝非虚张声势! 温灼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虚假的微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飘飘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好像忘了告诉你。”她满意地看着温宏远僵硬的侧脸,“你心心念念想巴结的那位傅沉,是我前男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轰——! 温宏远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扭过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温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前男友?! 傅沉?! 他是温灼的前男友?!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将温宏远淹没,紧接着是狂喜! 他仿佛看到了金山玉矿、滔天权势触手可及! 如果这是真的,那温灼简直是……简直是天赐的登天梯! 贪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 然而下一秒,强烈的怀疑和忌惮又涌了上来。 是真的吗? 这个孽女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怎么会认识傅沉? “温灼!”温宏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根深蒂固的怀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第20章 叫我姑奶奶 “你猜?” 温灼给了温宏远一个令他咬牙切齿又模棱两可的答案,欣赏着他脸上那副如同打翻了颜料盘的复杂表情,挽着他胳膊的手用力一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别愣着了,温董。迟到了,可就真没机会了。” 温宏远被她带着踉跄了一步,大脑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疯狂撕扯。 宾客云集的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精致点心的混合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浅笑编织成一片奢华的背景音。 温宏远只是个小人物,出现在宴会厅时,自然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温灼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暂时没有看到傅沉。 反倒是温宏远,一进门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不远处正跟几个人谈笑风生的赵总。 赵家虽然比不上傅家,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是温宏远平时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的人物。 巨大的利益诱惑暂时压过了对温灼的忌惮和对温灼“前男友”信息的混乱。 他立刻挣脱温灼的手,脸上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凑过去。 “赵总!幸会幸会!没想到今晚您也……” 温宏远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引起注意。 正谈笑的几人被打断,纷纷转头。 赵总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温宏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陌生和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赵总语气冷淡,带着上位者的疏离。 温宏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尴尬的红晕爬上脖颈。 他赶紧自报家门:“鄙人宏远建设的温宏远,上次在商会的——” “宏远建设?”赵总旁边的一个人低声嗤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打断,“没听说过。赵总,我们过去那边聊?” 赵总连敷衍都懒得,直接收回目光,对着同伴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旁若无人地转身走开,仿佛温宏远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温宏远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和难堪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温灼还在一旁笑着补刀—— “温董好不容易来趟傅家寿宴,不想着巴结傅家人,却对别人低头哈腰,你还真是有出息。” 温宏远猛地回头,对上温灼那双平静无波却充满讥诮的眼睛。 刚刚在赵总那里受的气,加上温灼这精准无比的补刀,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就在他憋屈得快要爆炸,正欲对温灼发作时,一个穿着严谨、气质冷峻的男人径直朝他们走来。 ——是傅沉的特助,徐临。 徐临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温灼身上,脱口而出:“夏小……” “姐”字未出,他便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迅速改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温小姐。” 温宏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傅沉的特助竟然主动过来打招呼?还差点叫错了姓? 他猛地扭头看向温灼,眼神里的探究和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温灼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徐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挂着绳子的工作牌,递还给她,“温小姐,您的物品,那天在机场不小心遗落了。” 温灼指尖微凉,接过牌子。 她今早发现工作牌不见,就预感不妙,果然落在了机场。 “谢谢。”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物归原主,应该的。”徐临微微颔首,目光似有深意地从她脸上掠过,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短暂而克制,却在温宏远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可以肯定,温灼和傅沉的关系绝不简单!连特助都对她如此特别!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意外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响起:“温策划?” 温灼回头,看见许安安正挽着女伴的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许安安今晚打扮得像个精致的公主,与温灼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 “许小姐。”温灼礼貌点头。 “真的是你呀!”许安安好奇地打量着她,又看看她身旁一脸精明的温宏远,“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位是?” 温灼无视她后面的问题,只简单回答:“我们受邀前来。” “哦。”许安安没再追问。 想到自己那夭折的表白,又看到温灼这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打扮,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那天谢谢你啊,虽然结果不太好。”许安安语气有些讪讪。 “不客气,分内工作。”温灼的语气礼貌却疏离,明显不愿多谈。 许安安觉得无趣,又寒暄了两句,便和女伴走开了。 经过这两番遭遇,温宏远看向温灼的眼神更加火热,也更加复杂。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温总。” 温宏远转过身,就见苏京墨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温灼的目光在他出现的瞬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清和后背那片刺目的紫红和骨裂的诊断瞬间在她脑海中闪现。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挽着温宏远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温宏远看到苏京墨,两眼放光,简直比看到亲爹都激动。 苏京墨可是苏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子,这可不是他那个苏家旁支的准女婿能比的。 这苏京墨可是最有望继承苏家的人,更何况他跟傅沉的关系极好。 通过他搭上傅沉,可比满嘴谎言的温灼要可靠十倍! “好久不见,苏少!” 温宏远笑得满脸褶子,连忙伸出双手要跟苏京墨握手,却见他把视线落在了温灼身上,充满了不怀好意。 温宏远多精明的一个人,他立刻转过身拉过温灼,“这是我闺女,温灼,亲生的。” 说完忙对温灼说:“这位是苏少,快跟苏少打招呼。” “你闺女?”苏京墨皱了皱眉,“我怎么记得温总的女儿不长这样。” 温宏远连忙解释:“苏少说的是我大女儿心雅吧?这是我小女儿。” 苏京墨挑眉,眼神像黏腻的爬虫,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评估货物价值的轻佻,在温灼身上来回逡巡。 “比你那继女漂亮多了,以前怎么不带出来?” 男人最了解男人。 苏京墨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温宏远再清楚不过。 他内心狂喜! 傅沉一直未现身,苏京墨对温灼又颇感兴趣,一个“两手准备”的念头瞬间成型—— 既然傅沉那条线不稳,先抓住眼前的苏京墨再说! “早些年一直跟着她妈妈生活,去年才回家。” 温宏远转身在温灼耳边低语,“想想手术室里的江明澈,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好好表现,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和那两个野种。” 说完,他用力把温灼狠狠朝苏京墨怀里一推,“灼灼,好好跟苏少聊聊。” 美人投怀,岂有拒绝的道理。 苏京墨顺势伸手搂住温灼的腰,“温小姐,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温灼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硬如石,但脸上却绽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 苏京墨带着温灼来到二楼一间装饰奢华的套房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京墨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逼近,将温灼牢牢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你说,”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温灼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我是该叫你温小姐,还是傅沉的……前女友?” 温灼抬眸,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致无辜、甚至带着点甜腻的弧度。 “嗯……”她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纤长的睫毛轻颤,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我觉得你叫我姑奶奶比较合适。” 话音未落,那抹甜美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森然厉色! 温灼的右手快如闪电,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狠狠扣向苏京墨的脖颈! 第21章 好久不见,夏夏! “呃——!” 苏京墨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的轻佻和掌控欲在近乎窒息中瞬间凝固、瓦解! 他眼球暴突,脸色顷刻间由红转紫,双手用力去扯温灼的手。 可他这会儿根本用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抓挠着颈间那只铁钳般的手。 下一秒,温灼扣住他喉咙的手再次发力。 她如同丢弃一袋垃圾,狠狠将他掼向身后坚硬的墙壁! “嗵!!!” 沉重的撞击声在奢华的套房内轰然炸响,似乎连带水晶吊灯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苏京墨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剧烈的震荡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腥甜瞬间涌上喉咙。 “苏少。” 温灼凑近他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的讥诮。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水晶灯的光芒在她冰冷的瞳仁里碎裂成冰渣,她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现在感觉如何?” 话落,她蓦地松开手。 苏京墨失去支撑,瞬间瘫坐在上。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却半天吸不进足够的气,眼前阵阵发黑。 温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徐不疾地开口: “如果是我弟弟说了或者做了什么得罪苏少,苏少尽可来找我算账,但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男人?”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转身离开。 解开门锁,手按在门把手上,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少,这次我们扯平了。” 拉开门,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看到他的瞬间,凝固、抽干。 “好久不见,夏夏。” 傅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浸过寒潭的玉石,听不出丝毫涟漪。 温灼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她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淡漠疏离的弧度。 “是啊,好久不见,chen。” 那声“chen”咬得又轻又脆,带着刻意拉远的距离。 傅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不是三秒,而是漫长到足以让温灼感到每一寸皮肤都在他视线下灼烧。 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 良久,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开,投向屋内。 地上瘫坐着一个狼狈蜷缩的身影,从傅沉的角度只能认出是个男人,但暂时无法分辨此人是谁。 “你们在干什么?” 他语调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沉沉砸落。 “哦,苏少说想跟我好好聊聊,”温灼侧身,将门开得更大些,好让傅沉看得更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然后我们就好好聊了一会儿。” 她转头看向地上喘息未定的苏京墨,笑问:“对吧,苏少?” 苏京墨背对着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没有回答。 那人是苏京墨?! 傅沉的目光在那狼狈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冻结。 随即,他猛地将视线从苏京墨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温灼身上。 视线扫过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带着一丝慵懒风情的旗袍,掠过她微抿的红唇,最后定格在她左眉骨的那道狰狞疤痕上。 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没有回应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聊聊”,也没有去看她刻意维持的、带着疏离感的淡笑。 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携裹着浓重的阴影,如同捕食的猛兽,带着凛冽酒气和一种排山倒海、不容置疑的威压,蛮横地碾过门口的空气,直扑温灼! 温灼瞳孔骤缩,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戾气逼得心脏狂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角落,退无可退! 傅沉这才重新迈步。 步伐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笃响,像敲在温灼紧绷的神经上。 他每一步靠近,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便混合着更强烈的压迫感,强势地侵占温灼所有的感官空间,将她牢牢钉死在墙角。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温灼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尽管她拼命压制,挺直了脊背,但指尖的冰凉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无情地出卖了她的惊悸。 “好好聊聊?” 傅沉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温灼能看清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渊里翻涌的、近乎噬人的风暴。 他俯身,低沉的声音贴着温灼的耳廓滑过,不再是平缓,而是带着一种缓慢撕裂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针。 “告诉我,”他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带着洞穿灵魂的锐利,尾音危险地扬起,“你们聊什么,需要锁门,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 温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在这时,傅沉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他、他要干什么? 对她动手?! 温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或拳头并没有落下。 下一秒,左眉骨上方传来一阵温热而粗糙的触感。 是他的手指。 那有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和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她眉骨上那道狰狞凸起的旧疤。 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温灼的心脏,激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温灼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第22章 疼吗? “疼吗?” 傅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重地砸在温灼心上。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像熔岩在坚冰下奔涌,有翻涌的心疼,有对过往的质问,更有对眼下这一切的暴怒。 温灼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被他触碰的地方,烫得惊人。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疼。” “可我疼!” 他猛地扯开衣领,一道盘踞在心口的蜿蜒长疤,触目惊心! 温灼的呼吸猛地顿住,他这里何时有这样一道疤? “当年追你的路上留下的。”傅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夏夏,我差点死在你手里。” 他用三年时间来愈合她带给他的伤口,而她的出现却又将那道口子生生撕开。 温灼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闪过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她躲在去往机场的路边一栋建筑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骑着摩托车在大雨中速度飞快地赶往机场。 那晚,她在回国的航班上,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这道疤是追她的时候留下的,她差点害死他! 那冰冷的雨夜仿佛瞬间将她吞没,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疚感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温灼强装的冷漠。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缓缓抬起手。 就在指尖即将要碰触他心口那道长疤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沉哥!” 苏京墨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墙角姿态诡异的男女,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辱和愤恨在体内疯狂叫嚣,他满心满脑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分开他们! 傅沉眉心微蹙,转头扫过苏京墨扭曲的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审视,“还能动?” 恰是这一嗓子,吸引了傅沉的注意力,也把温灼瞬间拉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就是现在! 跑! 像一头窥见生路的猎豹,温灼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柔韧! 她猛地依矮身,从傅沉手臂下闪电般钻出,“哧溜”一下,人已掠至门外! 快得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和一片死寂的空气。 楼下宴会厅,温宏远见温灼这么快就独自下楼,脸上原本得意的笑瞬间消失,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温灼!” 他上前一把抓住温灼的手腕,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里。 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温灼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和擂鼓般的心跳,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讥讽道: “不这么快?难道还得多久?温宏远,收起你那恶心的算计,我可不是你的继女!” “你——” 温宏远正要再说话,喧嚣的宴会厅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回去再跟你算账!” 温宏远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温灼冷哼一声,也望去,心脏还在激烈跳动,面上却已迅速覆上了一层得体的平静。 只见今晚的主角傅家老太太被家里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缓缓下楼。 老太太身着华贵的绛紫色暗纹旗袍,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年已八十,精神却极为矍铄。 她一手拉着孙子,一手轻轻搭在小儿子伸出的臂弯上,步伐沉稳,脸上带着雍容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视着满堂宾客。 “诸位亲朋贵客,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这老婆子的寿宴。”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每一个角落,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喧嚣彻底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敬意地聚焦在这位寿星身上。 她微微颔首致意,笑容加深了些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透出真切的喜悦。 “看着这么多老朋友、新朋友齐聚一堂,我这心里头啊,比吃了蜜还甜。今天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一场家宴,图个热闹团圆。大家千万别拘束,吃好喝好,玩得尽兴,就是给我老婆子最好的寿礼了。” 她的目光慈祥地掠过全场,在温灼所在的方向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包容一切的温和。 傅少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温灼,“奶奶,我看到我朋友了,我下去找她。” 傅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去吧。” 她转头,慈爱的目光落在小儿子傅沉冷硬的侧脸上,压低声音嗔道: “你也下去转转,别杵在这儿。还有,给我笑一笑!绷着张脸像讨债的,你要是把我儿媳妇吓跑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儿媳妇? 傅沉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酒的辛辣,混合着喉咙深处涌起的、更复杂的血腥味。 他的视线落在楼下角落那个身影上。 在一群争奇斗艳的女人中,她一身袭剪裁得宜的天青色旗袍,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同时又不失端庄雅致。 精致的五官,素净的容颜,一抹红唇犹如点睛之笔,让她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宛若初夏时节最耀眼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放心,她这次跑不掉了。” 然后,他抬步,走下楼梯。 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径直地穿透人群,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衣香鬓影间,悠扬的乐声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而他,正是不疾不徐收拢这张网的猎人。 温灼觉得自己今晚肯定逃不掉了。 傅沉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距离,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劈开一条无形的通道。 周遭的谈笑、恭维,都被他周身那股沉凝的、带着酒气与雪松冷冽的威压隔绝在外。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她。 温灼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还能对正向她兴奋招手的傅少禹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此时心脏在胸腔里是有多不规律、多不疯狂地撞击着。 似要撞破胸腔,逃出来。 跑! 第23章 你知道我的耐心 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温灼否决。 她又能逃到哪儿呢? 傅沉越来越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稀薄。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仅仅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就让她感到一种被剥开伪装的窒息感。 尤其是他嘴角那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仿佛无声地宣告着:“你跑不掉了。” 就在他距离温灼仅剩几步之遥,温灼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时,傅少禹突然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 小叔的眼神好可怕! “小叔!” 他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了温灼的面前。 傅沉眼神冷如刀,扫了傅少禹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冻结成冰。 “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就在叔侄俩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沉稳而略显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沉!” 来人是傅沉大伯家的二哥傅建华。 “那你大伯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你立刻过去一趟!” 傅建华语速很快,目光在傅沉山雨欲来的脸色和温灼强作镇定的面容之间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傅沉下颌线瞬间绷紧如铁,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咽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隔着傅少禹与温灼无声对峙了半秒钟,极其轻微地、警告性地眯了一下眼——敢跑?你试试! 随后,傅沉收回视线,转向傅建华,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带路。” 他甚至没再看傅少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傅少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刚要呼出来。 傅沉却毫无征兆地转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甩了出去。 衣领勒得傅少禹眼前一黑,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就在他踉跄着向前栽倒时,旁边的许安安及时伸手拉住他,避免了他当众狗啃地。 “天呐,傅少禹,”许安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温灼,一脸艳羡地惊叹,“她就是你口中那位,脸蛋是顶配、身材是绝杀,把你小叔迷得颠三倒四的前女友吗?” 傅少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叔冷酷的背影,巨大的委屈和被轻视的愤怒涌上心头,混杂着刚才濒临窒息的恐惧,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傅沉一步便跨到了温灼的面前。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威胁的意味—— “宴会结束,在门口等我。别想跑,你知道我的耐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影带着压抑的戾气,随着傅建华消失在通往内厅的回廊深处。 那灼热的吐息仿佛带着电流,让温灼耳根一麻,心尖猛地一颤。 “别想跑”三个字,是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留下的却是一片更令人心悸的真空。 不远处,温宏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傅沉那目标明确、气势迫人的姿态,绝非对一个普通宾客的态度。 而最后那近乎耳语的交代,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亲昵贴近的姿态和傅沉脸上不容错辨的强势占有欲,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温宏远心头。 之前温灼轻描淡写说傅沉是“前男友”,他嗤之以鼻,觉得她在痴心妄想或故意吓唬她。 但现在……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傅沉看温灼的眼神,绝对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掠夺性。 一丝混杂着惊疑、算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温宏远眼底闪过。 如果温灼真能攀上傅沉……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前景。 但随即,傅沉最后那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又让他心头发颤。 这关系,似乎远比“前男友”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傅沉被叫走,给了温灼喘息和行动的空间。 在门口等他? 她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正是因为知道他的耐心有限,她才不会傻傻地在原地等着被他修理。 趁着傅少禹被许安安缠着,温灼借着身边高大盆栽掩护,屏息凝神快速移动到门口。 温宏远眼睁睁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向侧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想跑?! 他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现在去拦,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注意。 而且……他目光闪烁,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让她跑!看看傅沉发现她跑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这或许更能试探出傅沉对她的真实态度和容忍底线。 怒火?还是更深的执着? 走出宴会厅,燥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温灼快步走下台阶,快速朝停车场走去。 她找到车子,顾不上换掉旗袍,只换了平底鞋,发动车子。 直到车子汇入城市的霓虹车流,后视镜里仿佛还能看到傅沉那双深不见底锁死她的眼眸,心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并未因距离而消散分毫。 到医院的时候,刚过九点。 温灼停好车,一路奔向手术室。 出电梯,就看到等候区坐着的江清和,张桂香不在。 温灼深吸一口气,将宴会厅带来的窒息感狠狠压下,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向江清和。 叫他之前,她先看了屏幕上显示的手术状态。 红色的“术中”标志,刺得她眼前发晕。 已经六个小时了,手术还没结束吗? “姐!” 江清和发现她,连忙站起身。 温灼连忙调整好表情,她不能慌,她要是慌了乱了,清和会更紧张更害怕。 她换上笑脸,语气轻松道:“张姨呢?饿坏了吧?我路上买了点吃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张姨家里有急事,我让她先回去了。姐,你办完事了?” 江清和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眼尖地一眼看到她手背上有几道破了皮的抓痕,这会儿已经结痂了。 “姐,你的手?” 温灼瞥了眼手背,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被大花蚊子咬了一下,特别痒,抓痒的时候把皮都抓破……” “是吗?”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传来,“那这蚊子,应该有毒。” 第24章 我不会输 “你想干什么?!” 江清和在看清楚阴影里的人时,顿时露出獠牙,竖起浑身的刺,攥着拳头挡在了温灼的面前。 虽然后背的疼痛提醒着他,他根本打不过那个人,但他也毫不畏惧。 任何人都休想伤害他姐! “清和,”温灼目光极冷地瞥了眼阴影里的人,手扣在弟弟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用力握紧,“别紧张,坐下吃东西。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有事。” “我跟你一起去!” “放心,姐不会有事。”温灼拍拍的肩膀安抚,“一会儿明澈手术完……” 话音未落,她抬眼瞥见屏幕上的患者状态从术中变成了“复苏”。 这意味着手术已经顺利结束,现在在等麻醉苏醒。 温灼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笑着说:“明澈手术做完了,现在在醒麻醉,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你安心在这里边吃边等着,我去去就回。” 随即,她抬步走向阴影里站着的那人。 “走吧,去楼下说。” 说完,她率先下楼。 两人走步梯,先后下楼来到外面。 刚一站定脚,苏京墨便讥诮道:“怎么,怕你残暴的样子吓坏你弟弟,所以才要到楼下来说?” “不,”温灼在他几步开外站定,活动着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是怕你刚接好的骨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被我再次打骨折,你苏大少爷以后真没脸在京市混了。” 苏京墨正要点烟的动作一顿,没理她。 他靠在墙上,像是寻求某种支撑,低头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烟雾涌入肺腑,他试图用它压下胸腔和后背传来的闷痛,但烟味反而刺激得他低咳了一声,牵扯到伤处,让他瞬间白了脸,额角渗出细汗。 温灼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嘴里却没客气,“怎么,苏少是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不够重,非得抽口烟找点罪受?” 苏京墨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忍着剧痛挺直了些身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眼底翻涌的屈辱、愤怒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在惨白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扭曲的表情,声音沙哑含恨:“温灼,你还真是不怕死!” “怕?”温灼轻笑出声,笑声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她向前逼近一步,苏京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后缩。 “我要是怕你苏京墨,三年前在地下拳场,就不会当着你所有朋友的面,把你那自以为是的爪子差点拧断。” 苏京墨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三年前那刻骨铭心的羞辱感再次席卷而来,混合着此刻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剧痛,几乎让他失控。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美丽依旧,甚至更甚,但那层漂亮皮囊下裹着的,是淬了毒的冰刃!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能轻易驯服?! 温灼捕捉到他眼中翻腾的恨意和那丝被深埋的、因执念而生的扭曲炽热,心中冷笑。 她突然又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冰冷的倒影,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话语却像毒蛇的信子。 “苏京墨,你说,如果我告诉傅沉——”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他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才慢悠悠地继续。 “你三年前在地下拳场对我死缠烂打不成反被揍,三年后贼心不死,把我堵在无人的地方……试图对我用强。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在她说出那句“试图对我用强”时,苏京墨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差点掉落。 “你胡说八道!”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烟灰簌簌掉落。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却难掩色厉内荏。 “傅沉不是傻子!他不会信你的挑拨!” “哦?是吗?”温灼站直身体,睨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赌注嘛……” “赌什么?”苏京墨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烟雾在他指间缭绕,耳畔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 温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停车场,“就赌你那辆黑色越野车好了。” “那你输了怎样?”苏京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温灼唇角那抹笃定的、近乎傲慢的弧度再次扬起,“我,不会输。” “苏京墨,离我弟弟远点。下次你再敢贸然出现在他面前,断的,就绝不只是根肋骨那么简单。” 夜风带着医院特有的凉意,从楼梯间幽深的通风口呼啸灌入,卷起她旗袍的下摆,也卷走了她最后那句淬了冰的警告。 她纤细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决绝地没入楼梯上方的光亮中,再未回头看一眼那个因痛苦和愤怒而蜷缩的身影。 回到楼上,江清和立刻上前。 “姐,你没事吧?” 温灼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 “把你的心给我好好放在肚子里,你姐我像是好欺负的吗?我不欺负人就不错了,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你姐吃亏过?赶紧吃你的东西去,别一会儿明澈从手术室出来你还在吃东西。” “哦,好。” 江清和乖巧地回到等候区坐下,夹了块牛肉问她:“姐,你吃饭了没?你也吃。” 今天一天,事情是一件接一件,心脏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温灼根本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也一点不感觉饿。 但她不想让弟弟担心,于是撒谎说:“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温灼以为是江明澈,忙上前,才发现出来的是别的患者。 虽然大屏上显示“复苏”中,但不了解里面的情况,温灼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次手术室门打开的声响都让温灼心头一跳,却又一次次失望。 就在温灼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沉重的门再次缓缓推开。 第25章 你叫我什么? 主刀苏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助手。 “苏医生!” 温灼和江清和立刻迎了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医生摘下口罩,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诚宽慰的笑容。 “手术非常成功!移植的心脏在病人体内已经开始工作,吻合口完美,暂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的迹象。术中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 这句话如同天籁。 温灼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喜悦和迟来的虚脱感同时涌上,她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幸好手指及时扣住了冰凉的墙壁。 “姐!” 江清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更用力地抓住姐姐的手臂。 “我没事。”温灼拍拍他的手背,声音忽然就有些哽咽,“那苏医生,我弟弟他……” 她目光急切地望向手术室门内。 “病人已经苏醒,生命体征目前是稳定的。”苏医生耐心解释,“不过,心脏移植术后需要最严密的监护,他现在必须直接转送IcU进行观察和治疗。这是标准流程,也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这个流程温灼事先是了解的。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 温灼和江清和立刻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江明澈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无菌被,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旁边的监护仪闪烁着平稳的绿光。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安静得让人心疼。 “明澈……” 江清和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护士推着床快速而平稳地朝着IcU专用通道走去。 温灼紧紧握着弟弟的手,视线紧紧追随着那移动的病床,里面盛满了无法靠近的焦灼,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明澈,加油,一定要好好的!” “IcU有规定的探视时间,护士会详细告知你们。” 苏医生的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 “现在你们可以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休息。等病人完全清醒,情况进一步稳定,IcU的医生会通知你们。别担心,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他表现得非常棒。” “谢谢苏医生!谢谢您!”温灼连声道谢。 目送着苏医生离开,又看着弟弟的推床消失在通道尽头,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力捏了捏江清和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清和,听见了吗?苏医生说非常成功!明澈很坚强,他挺过来了!” 江清和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如释重负的明亮。 “嗯!姐,明澈太棒了!” 姐弟俩搀扶着来到IcU家属等候区。 冰凉的蓝色塑料椅,此刻坐上去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清和,你先在这守着,我去下洗手间。”温灼的声音带着一丝虚软。 手术成功的狂喜过后,身体的透支感才清晰地浮现,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调整一下。 “好,姐你快去。” 温灼一站起身,顿感头重脚轻,头晕眼花。 她忙扶着墙,又怕清和担心,故而顺势伸着脖子假装从监护室的门缝里往里看。 缓了几秒钟,眩晕感消失,她试着抬起脚。 还好,只是一过性的。 她慢慢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拐角。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从走廊尽头袭来,温灼脚步猛地顿住,本就虚弱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眼前又泛起一层黑雾。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着压迫感袭来的方向望去。 走廊尽头,高大的身影逆着顶灯惨白的光线,一步一步,踏着冰冷坚硬的地砖,朝她走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医院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沉重地、精准地,敲在温灼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是傅沉。 他脱掉了宴会上的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随意的装束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更添了几分冷硬不羁的压迫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终于还是来了。 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径直走到温灼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随着他的靠近,他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此刻被更为浓郁的、几乎有些呛人的酒气压过,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怒意,强势地侵占了温灼所有的感官。 “看来,”傅沉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裹着锋利的冰渣,“你是一点都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对不起!” 温灼第一时间道歉,多拖一秒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现在身心俱疲,战斗力几乎为零,无论是体力还是舌战,她都没有任何优势。 此时不宜跟他起冲突。 审时度势,适时低头,不是懦弱,而是生存智慧。 怕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温灼还深深地弯下腰,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警惕和疲惫,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刻意的恭敬。 “傅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一点不把您的话当回事,我是真的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开。还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傅先生? 这个刻意疏离、公事公办的称呼,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傅沉的神经末梢。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为骤然发力而发出清晰的“咔吧”声,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瞬间暴起。 他上前半步,手指猛地攫住温灼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颚骨生疼,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温小姐,你叫我什么?嗯?” 冰冷的声音在寂静无声、只有惨白灯光流淌的深夜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瘆人。 第26章 两眼一闭,装晕! 本不想起冲突,可惜,事与愿违。 温灼眼睛一闭,索性装……晕! 反正她这会儿头晕眼花,脚步虚浮,晕了也合情合理。 既然是晕,自然就要晕得彻底,不然被他揭穿伪装,只会是火上浇油。 眼睛闭上的下一秒,温灼放松整个身体。 此时她所有的支撑只有傅沉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如果他不想他摔地上,他肯定会用另一只手拉住她,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恨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担心她摔地上? 所以,她必须摔地上,而且还要摔得真,摔得像。 如她所料,她刚一合上眼放松身体,傅沉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立马松开。 “嗵!” 沉重的闷响声中,温灼侧身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肩膀率先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嘶——! 疼! 真他妈疼! 幸好在是肩膀先着地,不是脑袋。 不然她估摸着会摔成脑震荡。 短暂的疼痛过后,排山倒海般的困倦涌上来。 正好她本来也打算睡几分钟,那就席地而眠吧。 温灼几乎是一秒入睡。 “有人晕倒了!”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是一个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中年女人,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边。 “闹够了吗?” 傅沉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装死她都装过,装晕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傅沉其实也挺纳闷,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浑身都是心眼子的女人? 一米七的身高,却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他耐心等着,等她受不住地板的冰冷坚硬或者被他目光刺穿而自己“醒”过来。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地上的人毫无动静。 甚至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那张脸在走廊惨白灯光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先前那抹强撑出来的恭敬和虚假生机彻底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脆弱。 脚步声匆匆传来。 “怎么回事?谁晕倒了?”一名值班护士闻声快步跑来,蹲下身查看温灼的情况。 傅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小姐?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轻轻拍打温灼的肩膀,又迅速检查瞳孔和颈动脉。 “她怎么样?” 傅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同于刚才纯粹愤怒的紧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是家属?病人意识丧失,脉搏细速,面色苍白,初步判断可能是过度疲劳和应激性低血糖导致的晕厥。需要立刻送急诊检查!” “帮忙叫一下平车!” 最后一句是对着闻讯赶来的另一个护士喊的。 过度疲劳?应激? 傅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温灼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刚才道歉时,眼底深处那抹被刻意掩藏的疲惫不是假的。 她扶墙站稳的细微动作也不是假的。 一个荒诞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难道不是装的? 这个念头带着尖刺,瞬间刺破了他笃定的愤怒和掌控感。 另一个护士推着平车飞快跑来。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温灼搬上平车。 “家属跟上!”护士一边推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平车承载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向急诊方向。 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着散去。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逆着光,挺拔的身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僵硬。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声冰冷的“傅先生”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她此刻毫无知觉躺在平车上的模样却更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视线。 他对自己那近乎绝对的判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是他刚才的步步紧逼,真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恐慌感,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紧缩。 傅沉猛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极淡的冷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烦躁不堪。 下一秒,他迈开长腿,步伐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朝着平车消失的方向大步追去。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依旧沉重,却失了方才的从容和精准,只剩下焦躁与不安。 急诊室。 傅沉被拦在了帘子外面。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医护人员快速、简洁的交流声: “血压110\/70,正常。” “心率66,正常。” “指脉氧,正常。” “血糖3.8,稍微偏低。” 帘子内,医生正在给温灼进行神经系统查体,检查瞳孔对光反射。 就在这时,温灼的长睫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适的嘤咛,眉头痛苦地皱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和几张陌生的、戴着口罩关切看着她的脸。 她吓了一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搞清楚状况。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边含糊地问着,一边用手肘支撑着想坐起身。 然而,身体刚抬起一半,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鸣不止,她不受控制地又重重倒了回去,摔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哼。 这次的眩晕是真实的身体抗议。 “哎!别急着起来!”旁边的护士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你大概是低血糖晕倒了,刚送来急诊。” 低血糖?晕倒? 温灼的记忆瞬间回笼——紧闭的走廊、傅沉冰冷的质问、她决定装晕、重重摔在地上的疼痛……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否认,余光透过医护人员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子缝隙外那个高大带着压迫感的黑影。 傅沉!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否认?解释装晕? 不行!不行!傅沉就在外面,承认装晕等于自寻死路! 戏,必须得继续演下去! 她立刻咽回到嘴边的话,转而气若游丝地说:“我……我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第27章 他一如既往的狗 呵,一天没吃东西,血糖3.8? 温灼,你真是好样的! 帘子后面,傅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渗人的弧度。 转身离开。 温灼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帘子后的人影离开了。 应该暂时安全吧? 她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又倍感自责。 瞧这事情搞得,怎么给送来急诊了呢?占用医疗资源,真是罪过。 她诚恳地跟医护人员道歉又道谢,然后又去支付了急诊费,赶紧回去。 出来这么久,清和肯定等着急了。 温灼心急火燎地往IcU赶,一拐弯,跟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 “姐!” 温灼抬头,这才发现撞的人是自己弟弟。 “清,清和?”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心虚,“你怎么过来了?是明澈那边——” “明澈那边好好的。”江清和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一脸着急地问,“姐你怎么昏迷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 温灼刚要说她没事,余光瞥见江清和身后不远处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她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急诊惨白的灯光下,傅沉双手揣兜,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一副我就看你如何演的姿态。 温灼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还以为他是相信她真晕了,然后离开了。 原来是去告诉清和她晕倒了。 他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狗! 真是狗得不能再狗了! 温灼捏了捏拳头,不自然地扯出一抹笑,“没多大问题,就是有点低血糖,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低血糖?”江清和满脸担忧,“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 温灼挠挠头,“嗯”了一声。 “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江清和生气了,“我问你吃饭没有你说吃过了,你撒谎骗我!这件事我一定会告诉明澈!” “别!”温灼连忙拉住江清和的手,“好清和,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不要告诉明澈好不好?” 江清和气呼呼地瞪着眼睛,“你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那我和明澈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正你怎样,我们也怎样!” 温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心里颇有些自责。 “姐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就原谅姐这次好不好?”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凡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温灼举手发誓,“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江清和看她态度还算端正,心里的气稍微消了几分,语气软下来,“姐,爸妈不在了,你要再有个好歹,你让我和明澈怎么办?” 少年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温灼心里越发自责,狠狠地瞪了眼走廊里那看戏的始作俑者,伸手抱住江清和,安抚了好一会儿才把小家伙安抚好。 再抬头,走廊里空无一人。 傅沉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 返回IcU的路上,温灼几经犹豫还是决定问江清和,“清和,你是听谁说我晕倒了在急诊?” “等候区两个病人家属在聊天,说一个穿旗袍的人晕倒了,我第一反应那人是你,我赶紧跑去洗手间,你没在,我问护士台,说人被送到了急诊室。姐,你真的吓到我了!” “对不起,都是姐的错。吓着我家清和乐,快让姐抱抱。” “少来这一套!”江清和别扭地把脸一扭,“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告诉明澈!” 温灼捧住他的脸用力揉了揉,“臭小子,得理不饶人是不是?你最好别有把柄捏在我手里,哼!” 姐弟俩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句,朝着IcU走去。 而此时,傅沉正站在苏医生的办公室里。 不请自入。 苏医生还没下班,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正靠着椅背闭目揉着眉心,闻声睁开眼,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虚脱,却依旧藏不住讥诮,“傅老板的夜生活已经乏味到需要来医院视察工作了吗?” 傅沉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落锁,无形中将这方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踱步进来,无视了墙上禁烟的标识,“啪”一声擦亮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雪松与烟草的气息霸道地驱散着这里的消毒水味。 苏医生皱紧了眉头,冷眼看着他,“傅老板,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这里是医院,禁止抽烟。要不您去楼下抽完再上来?” 傅沉没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吐出一口烟圈,隔着一片灰蒙的雾气,目光直视他。 “我要江明澈的详细情况,全部。” 平稳的声线,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式。 苏医生在听到“江明澈”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向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傅沉,”他直呼其名,带着一种专业人士被冒犯的恼怒,“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是医生,不是你的下属。病人的隐私,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傅沉掸了掸烟灰,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更显压迫,“我不喜欢重复问题。” “巧了,”苏医生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也有个原则,只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请问,你跟江明澈是什么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 傅沉静静地看着他,指间的烟雾袅袅上升。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秒死寂的对峙后,傅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 他将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视姿态。 “姐夫。”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苏医生愕然的脸上。 “你说什么?” 苏医生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住了,眼睛因极度惊愕而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医学奇迹一般。 傅沉则姿态悠闲地重新靠回椅子里,颇有耐心地回答他:“我是他姐夫,这个身份,够吗?” 第28章 苏医生在审视她? 已是深夜。 IcU外的等候区,走廊顶灯熄了大半,只留下几盏保证基本照明的光源,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周围寂静得能听到监护室内隐约传来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温灼靠在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手术成功的喜悦过后,巨大的疲惫感和与傅沉交锋耗尽的精力如同潮水般反复拍打着她。 她闭上眼,试图小憩片刻,但眼皮下却不是安宁,而是傅沉那双寒潭般的眼。 她倏地又掀开眼皮。 此时差五分钟零点。 温灼扭头看向努力强撑的弟弟,拍拍他的手,换上严肃的神情。 “现在立刻回病房睡觉,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我不困!”江清和固执地坚持,“姐你刚晕倒过,需要休息的人是你!我在这里守着,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这时,一阵平稳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姐弟俩的对峙。 这脚步声不属于匆忙的护士,更不像焦虑的家属。 温灼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循声望去。 江清和也立刻警惕地望向走廊拐角。 身影渐近,在白惨惨的灯光下显现出来,是穿着便装的苏医生。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边走边用手揉着后颈。 “苏医生!”温灼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椅子背,“是不是明澈他……” 江清和也瞬间绷紧了脸,捏紧拳头。 苏医生的脚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放下揉着后颈的手,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IcU紧闭的大门,最终落在姐弟二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温灼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再是晚上那会儿带着宽慰与鼓励的眼神,甚至剥离了纯粹的职业性关切。 他的目光似乎沉了下去,像是透过她强撑的平静,在评估着什么。 眼中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将她与他已知的某个信息进行快速比对,随即又凝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疏离。 这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像是灯光晃眼产生的错觉。 但那细微的差别,却像一根探针,猝不及防地刺破温灼的疲惫,让她瞬间清醒无比。 苏医生在审视她? “没有,”苏医生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的平淡,他移开目光,再次看向IcU的门,“他情况稳定。我准备下班,顺路过来再看一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但温灼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哦……原来是这样,”温灼压下心头的惊疑,“辛苦了苏医生,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 苏医生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又极快地掠过一次。 目光深处仿佛藏着一句未能问出口极其复杂难辨的话,然后他点了点头,近乎匆忙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姐弟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姐,你有没有觉得苏医生今晚有点……怪怪的?”江清和不确定地小声说。 原来不止她有这种感觉,清和也有。 所以,刚才苏医生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明澈有什么情况,他按理说不应该隐瞒。 可如果不是明澈的事,他那探究审视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你想多了。”温灼否认了自己察觉的异样,“苏医生就是太累了。行了,你现在也赶紧去病房睡觉。听话,你明天白天还要上课,不能熬通宵。” “我请假!” “江清和!”温灼板起脸,语气严肃起来,不再说话,只是直视江清和。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弟弟,一旦叫了,就代表真的生气了。 江清和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焦虑,倔强地抿紧了唇,眼圈微微发红。 他知道姐姐是心疼他,可他同样心疼姐姐。 僵持了几秒,少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有任何事,一定要立刻叫我!不许硬撑!” “好,我保证。走吧,我送你回去。” 病房不在这栋楼里,中间需要穿过一个长长的露天连廊。 这个时间让清和一个人回去,她不放心。 温灼不由分说,率先朝电梯走去。 江清和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 深夜的风穿过连廊,带来独属于夏季的闷热,瞬间卷走了楼内残存的凉意。 几盏路灯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吸引了不少小飞虫环绕,两侧是幽深的黑暗。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被放大又拉长,更显出四周的死寂。 江清和下意识就拉住了温灼的胳膊。 温灼拍拍他的手安抚,“有姐姐在,清和不怕。” 江清和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索性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江明澈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配套设施齐全。 温灼让江清和洗了个澡,看着他躺下,这才离开。 临走前她又交代:“明天早上不用起太早,我到时候开车送你去学校,赶上第一节课就行。” 夜更深了。 温灼从住院楼下来,没有直接去IcU,而是去了趟停车场。 车里有速溶咖啡,她熬夜需要点咖啡提提神。 虽说IcU有护士守着,她去了也只能坐在外面等,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如此,坐在外面,她也是安心的。 偌大的停车场空无一人。 灯光依旧昏暗,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扭曲。 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心头,催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渺小感。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感觉刚才有极轻的脚步声混在自己的脚步回音里。 可停下来仔细听却又没有。 估计是幻听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夜幕沉沉,她感觉自己正落入一张无形的大网,织网者隐于黑暗,耐心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哒——!” 很清脆的一声,在静寂的停车场显得尤为响亮。 果真有人?! 温灼循声望去,摇曳的树影下似乎还真有一个人,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浓稠的黑暗中规律明灭。 第29章 你欠我的,可不止钱 树影婆娑,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窥伺的、充满耐心的眼睛。 温灼立在原地,静静与黑暗中那双眼睛对视。 不需要上前确认,甚至不需要看清轮廓。 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凝固空气的压迫感,除了傅沉,不会有第二个人。 但也许是深夜周遭无人的缘故,心脏竟奇异般地没有疯狂撞击胸腔,它只是平静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居然还在医院。 他是跟踪她过来的? 还算准了她会来停车场取咖啡,一早就在这里等候?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就在这里。 寂静在蔓延。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比任何言语的交锋都更磨人。 心跳虽未加速,但温灼能感觉到有丝丝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她可以选择转身就走,但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他面前的恐惧和狼狈。 更意味着,这场他单方面宣布的“游戏”,她会因为逃避而直接判负。 以傅沉的性格,绝不会因此罢手,只会变本加厉。 她也可以选择僵持,看谁的耐心先耗尽。 但她太累了,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 她耗不过他。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时—— “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脆响。 是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 随即,那点猩红的光晕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湮灭在黑暗中。 低沉冷冽的嗓音,穿透寂静,如同裹着冰霜的绳索,精准地缠绕上温灼的脖颈,不容她有丝毫抗拒。 “过来。”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命令意味十足。 温灼的呼吸骤然一窒。 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但她只是极其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听话过去? 还是不听话不上前?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闪过,几乎没留下挣扎的痕迹。 她知道,自从他出现在这里,她就根本没有“不听话”的选项。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徒劳的心理安慰。 抗拒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尤其是在这样僻静无人的地方,她的任何反抗都会显得可笑而无力。 她捏紧了藏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然后,她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浓重的树影走去。 昏暗的光线逐渐勾勒出男人倚在树干上的挺拔轮廓,阴影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流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距离在缩短。 空气中,雪松的冷冽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 终于,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方才的寂静更令人窒息。 傅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从她苍白疲倦的脸,到强作镇定的指尖。 半晌,他才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来,温小姐的低血糖好得很快。” 他的声音不高,讽刺意味却颇为浓郁。 温灼没跟他拌嘴,这会儿她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她只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沼泽,快要将她吞没。 她垂眸,声音里浸满了这种疲惫,低声说: “chen,三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欠你的三百万,我会尽快还给你。就按银行同期最高利率算,连本带利,一分不会少。”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试图将两人之间混乱不堪的恩怨清算干净的方式。 哪怕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呵,”傅沉冷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不叫傅先生了?” 温灼抬起沉重的眼皮,与他对视,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倦怠。 “傅先生若是喜欢这个称呼,我也可以一直叫。” “自然喜欢,”他向前逼近半步,雪松与烟草的气息混合着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好的,傅先生。”她从善如流,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傅沉的目光,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上巡梭,似乎在欣赏她强撑的镇定。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尽快是多久?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 温灼抿了抿苍白的唇。 明澈手术成功,后期的金钱压力骤减,她账户里的余额加上未来三个月的收入,足够偿还。 她取了个中间值,带着一丝尽快了结的期望,“三个月。” “可以。” 傅沉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答应得异常爽快利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就这么简单?不刁难她? 温灼怔忪了一瞬,紧绷的心弦下意识地松弛了一分,一直屏住的呼吸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呼出—— 她看见傅沉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他刚才的爽快,仿佛只是为了让她体验这瞬间松弛的错觉,然后再将她推向更深的崖边。 寂静在空气中重新凝结,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心脏发慌。 他欣赏着她脸上细微的从错愕到警惕的神情变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钱的事,算完了。现在,我们该算算别的了。” 温灼的心脏猛地一沉,刚刚松懈的那根弦骤然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她瞳孔微缩,茫然又惊悸地看着他:“什……什么别的?” 只见傅沉从浓重的树影里彻底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斜上方昏黄的光源。 他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攫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面翻滚着积压了三年的风暴。 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呼吸夹杂着冷冽的警告,扑在她的唇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温小姐,你欠我的,可不止钱。” 第30章 搂住他的脖子 温灼一直都知道,她欠傅沉的,可不止是钱。 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还得了,这是另一回事。 他指尖的温度越来越高,力道也越来越狠,温灼甚至能听到自己下颌骨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疼……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摆脱这酷刑般的钳制,却只是徒劳,反而引来他更用力的压制。 闭眼,温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和烟气,一点都不好闻。 再睁开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预兆地,她原本抵在他胸膛试图推开他的手突然向上环绕,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近乎亲昵,却十分的僵硬。 她叹息,“我知道欠你的不止钱,可是能怎么办呢?” 傅沉扯动唇角,喉间即将滚出冰冷的讥讽—— 然而,温灼的速度更快! 她倏然踮起脚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捧住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自己冰凉而柔软的唇,重重地、毫无缠绵意味地撞了上去! 那不是吻。 而是一个决绝的封印,封堵住他所有未出口的、注定伤人的话语,也封堵住自己内心可能涌起的任何波澜。 四片唇瓣相贴,不过电光火石一瞬。 傅沉高大的身躯明显一僵,攫住她下颌的手力道骤松,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空白。 就是现在! 温灼利用这百分之一秒的松懈,猛地推开他! 傅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只抓到了一把燥热的空气,她彻底脱离了掌控范围。 鞋跟敲击地面,在寂静的停车场发出惊慌却坚定的回响。 跑出几步,温灼倏地停住,豁然转身。 头顶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侧脸,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唇角,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傅沉。”她的声音不大,穿透寂静,清晰无比,“实话告诉你,除了钱,其他的,我一点都还不了,也从来没打算还!”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因剧烈的动作而起伏。 “你想报复我、羞辱我,怎样都可以,我受着。” “但是,”她抿了下唇,语气没变,表情却变得异常认真严肃,“明澈和清和,是我的底线。你,不、要、碰。” 不是“最好不要碰”,而是“不要碰”。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认真的告知。 说完,她没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迅速转身,身影决绝地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原地,傅沉依旧维持着被她推开时的姿态,僵立在树影之下。 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下颌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唇上那抹短暂、冰凉、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柔软触感,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那片刻的空白已然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晦暗、更加复杂的风暴所取代。 震惊、暴怒、被挑衅的羞辱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的、被瞬间撩起的悸动…… 无数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疯狂翻搅、撕裂、冲撞。 “呵!” 片刻后,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的冷笑,缓缓荡开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碾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印着她方才不管不顾的决绝。 冰封的眸底,风暴渐渐沉淀,凝聚成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温柔的残忍。 夏夏,你说不还就不还了吗? 这可由不得你。 有了傅沉在停车场这一出,温灼也忘了自己去停车场是去拿咖啡的。 但没有咖啡,她这后半夜也丝毫不困。 这一夜,江明澈的情况很稳定。 不过还没有顺利度过危险期,并不能放松警惕。 温灼一次次趴在门缝里往里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每一次看过,心里都会稍安半分。 直到天亮,傅沉都没有再出现。 可这并不代表傅沉就放过她了,相反,一切才刚刚开始。 爱是真的爱过,恨也是真的恨。 唉,温灼叹息,这年头最难还的债,就是欠前任的债。 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也该收拾好自己,迎接新的一天。 她要生活,要养家,要挣钱,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前任究竟会怎么报复她? 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傅沉是厉害,但她温灼也不是泥捏的。 六点半,温灼去医院餐厅买了早餐,又在医院超市买了一袋子零食。 走到住院部楼下,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温灼停下来正要掏手机,一抬头就看到傅少禹指挥保镖从车后备箱往外搬东西,一袋袋一盒盒一箱箱。 “傅少禹,你干啥呢?” “灼灼?!” 傅少禹听到她的声音,扭头跑上前。 “灼灼,咱弟不是刚做完手术嘛,伤了元气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补补。也不知道咱弟喜欢吃什么,我就把各种补品都弄了些。咱弟不喜欢吃的到时候你吃,你这段时间太操劳都瘦了,你也需要好好补补。” “傅——” 温灼刚要说不需要这些补品,傅少禹却转身拉开车门,从车座上提下来有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圆形大保温饭盒和一个方形食盒。 “灼灼,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熬的乌鸡汤,还有一些吃的,都是三人份的,一会儿你跟弟弟们一起吃。” 在经历了与傅沉令人窒息的对峙和IcU外一夜守护后,傅少禹这般不计回报的热烈与真诚,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温灼紧绷的神经。 这让她鼻尖突然有些酸涩。 “怎么啦灼灼?” 傅少禹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眨眨眼,歪头凑近她。 “灼灼,你是不是被我这个超级大暖男给感动坏了?你可千万别光心里感动,你要行动上有所表示。比如,以身相许?” “滚!” 温灼心里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灼灼,你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 傅少禹提着袋子追上她,脸上的嬉笑收敛,变得异常严肃,“我还要跟你说件重要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31章 傅老太太约见 “你奶奶要见我?” 温灼瞬间变得比傅少禹还要严肃。 她盯着傅少禹,“你跟你奶奶说了什么?” “我没有!”傅少禹连忙摆手,“我听你的话什么都没跟他们说!” “真没说?” “我真没说!但是灼灼,其实我说不说都没关系。昨晚我小叔在寿宴上去找你,我奶奶肯定注意到你了。经过昨晚一晚上,你肯定已经被我奶奶查个底朝天了。” 这话一点都不假,但听着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有权有势就能够随便把一个人查个底朝天吗? 还真能。 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呢。 一种隐私被彻底窥探、无所遁形的不适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升,让温灼后背微微发凉。 但她竟也没觉得多生气,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边界感脆弱得可笑,这种认知让她觉得疲惫。 电梯来了,她走进电梯。 傅少禹一直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没有生气,忙跟上去。 又说:“这事是我偷听到的,所以就赶紧来跟你通风报信了,你也好提前做心理准备。” “不过,”他略顿片刻,“我奶奶虽然有时候很严肃,但人其实很好的,你见了她不用紧张。”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温灼看向电梯里提着大包小包,抱着大箱子小箱子的四个保镖,“乌鸡汤和吃的我收下,谢谢你。但其他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 “那些也是吃的。”傅少禹打断她。 “灼灼,你就让我为弟弟做点什么行不?以前不知道弟弟受那么多苦,我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我给你钱你也不要,我拿点补品你难道还要拒绝吗?再说,我这是给弟弟的,又不是给你的。” 温灼张张嘴,所有拒绝的话最终全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只这一次,”她严肃强调,“以后再拿东西,你就不要过来了。” “嘿嘿,好。” 病房里,江清和已经起床,正在洗漱。 傅少禹想起昨晚江清和那恨不得刀了他的眼神,心里就有些发怵。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把东西放下后就借口还要去公司,匆匆离开了。 “昨晚睡那么晚,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温灼将早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活血化瘀的药走进卫生间。 “我看看你后背。” 江清和把衣服撩起来,温灼看到紫色加深,甚至还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还疼不疼?” “睡一夜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温灼垂下眼帘,抿紧嘴唇,打开药,小心给他涂抹。 边抹边说:“一会儿先把上衣脱了,让药膏吸收一下,你吃过饭再穿衣服。” “好。”江清和乖巧应下。 “中午在学校,请同学帮忙再涂抹一次。我买了些零食,你一会儿带去学校跟同学分着吃。还有,你现在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要跟同学打闹。” “好。” 抹完药,温灼也洗了手,姐弟俩坐在桌前吃早饭。 江清和喜欢吃牛肉面,温灼给他买了份牛肉面,还有两个饼,她则要了一份小米粥,两个鸡蛋。 但现在有傅少禹送来的早饭,她就没让清和吃自己从餐厅买的饭。 她给弟弟盛了碗乌鸡汤,就着傅少禹送来的蒸饺和小笼包吃。 她则把一碗牛肉面和一份小米粥吃了个精光。 早饭后,温灼送江清和去学校。 把他送到学校后,她没急着离开,而是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出现。 他是江清和的班主任,叫秦朗,也是温灼的高中同学。 秦朗看到她,立刻上前。 “温灼,明澈手术很顺利吧?我昨天一直没敢给你打电话。” 温灼点头,“很顺利,现在人在IcU观察,等情况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真是太好了!”秦朗由衷地感到高兴,“等他转普通病房了我去看他。你没事吧?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温灼笑笑,“我没事。秦朗,有点事要麻烦你。清和昨天肋骨受了点伤,医生建议近期不让做剧烈运动。” 秦朗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受伤了?严重吗?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这会儿应该到教室了,有点骨裂,不算严重,只是最近不能剧烈运动。” “那还好。”秦朗松了口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你别跟我客气,以前上学那会儿你没少帮我。再说,清和也是我的学生,这都是我该做的。” 温灼点点头,没再客套,她看了看时间,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秦朗,我还要去医院,改天有空了请你吃饭。” 秦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温灼,现在明澈手术做完了,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温灼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回到皮卡车里,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温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来电,立刻想到傅少禹说的事。 她突然就有些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调整了几次呼吸后,这才摁下接听键。 虽然不是丑媳妇见公婆,但到底是见前任的母亲,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更何况,人家还是身份尊贵的傅家老太太。 “喂,您好,请问哪位?” “你好夏小姐,我是傅沉的母亲,你一直没有回复信息,所以我只能给你打电话。” 温灼闻言忽然想起在医院那会儿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她正要看,但看到傅少禹后,一打岔她给忘了。 她忙点开那条未读短信: 【你好夏小姐,冒昧打扰,我是傅沉的母亲,今天上午我想跟你见一面,你看行吗?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地点就在医院附近。】 “好。”温灼应声,“时间和地点您定,定好后给我发信息我准时赴约。” 第32章 试探 通话结束不到五分钟,傅家老太太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时间在一个小时后。 地点在医院附近两公里的一家高端商场顶层的咖啡厅。 咖啡厅私密性极好,环境清雅,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舒缓的钢琴曲。 温灼提前十分钟到达。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她目光略一环视,便轻易地锁定了目标。 靠窗的最佳位置,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坐着。 她身着质感极佳的香云纱旗袍,外搭一件薄针织开衫,脖颈间是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 她并未看向门口,而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观,手边放着一杯清水,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只是在此闲坐,却自成一方不容忽视的气场。 温灼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t恤和长裤。 她那会儿回去洗了个澡,换掉穿了一夜的旗袍,这才稳步走了过去。 “傅老夫人,您好,我是温灼。”她在桌旁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卑不亢。 傅老太太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灼身上。 那目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与锐利,像是能滤掉所有浮华,直抵本质。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温灼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从她素净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到她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衣着,最后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那审视的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却漫长得让人屏息。 “坐吧,孩子。”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位置,桌上已为她点好了一杯拿铁,拉花精致,热气袅袅。 “谢谢。” 温灼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面对老师的学生,内心波澜汹涌,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冒昧请你过来,没耽误你照顾弟弟吧?” 傅老太太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没有,弟弟目前情况稳定,有护士照料。”温灼谨慎地回答,“您费心了。” 老太太放下水杯,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 “少禹那孩子,一大早慌慌张张跑去医院,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温灼回答,心里琢磨她这话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傅少禹送东西,即便不是经过老太太同意,那也是老太太默许的。 所以,她才会如此问。 如此一来,就不能只谢傅少禹。 温灼继续说:“傅少禹他很热心,送了些吃的和很多营养品,谢谢您和傅家的关心。” 傅老太太微微颔首,不再绕圈子,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分量。 “我那个小儿子,性子冷,脾气硬,这些年很少见他对什么事什么人上心。” 她话语微顿,观察着温灼的反应,才继续道:“昨晚寿宴,他倒是有些不同。” 这是不知道她是傅沉的前女友?还是,试探? 答案显然是后者。 诚如傅少禹所言,她早已在对方眼前无所遁形。 这种认知让她在最初的紧张后,反而生出一种令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回应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时,一道矫揉造作、惊喜万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咖啡厅的宁静—— “哎呀!这不是灼灼吗?真是太巧了!” 这个声音温灼再熟悉不过! 只见继母林美云和妹妹温心雅正从门口方向走来,两人手里拎着几个奢侈品购物袋,显然是刚血拼完毕。 林美云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惊喜笑容,而温心雅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黏在了她对面的傅老太太身上,眼底充满了惊艳、打量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温灼倒是没多意外会在这里碰到这对母女,只是她们主动打招呼,肯定没存好心,憋着坏屁。 林美云仿佛没看到她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亲亲热热地挽着温心雅就走了过来,视线在傅老太太身上那价值不菲的翡翠胸针和腕间低调却奢华的腕表上一扫而过,笑容更加热切。 “灼灼,这位是?”林美云故作好奇地问,语气里的打探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温灼注意到傅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已然掠过一丝了然和一丝被粗鲁打扰后的厌烦。 傅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轻轻呷了一口。 姿态优雅,仿佛眼前闯入的不过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两只蝇虫,虽扰人清静,却还不值得她亲自驱赶。 温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压根就没搭理林美云那故作亲热的询问。 她甚至都没有去看林美云和温心雅那写满了算计和好奇的脸,仿佛刚才那声聒噪的呼喊从未响起。 直接无视! 她对着傅老太太,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保持着方才的从容,继续刚才跟老太太的话题。 “是有些不同,我欠他的债,却改名换姓销声匿迹了三年。时隔三年,债主再见债务人,心情可想而知。” “哦?”傅老太太眉梢一挑,淡笑,“那你欠他的债应该不小吧?不然以我对我他的了解,他不会那般当众失控。” 温灼垂眸,轻叹了口气,“是啊,这辈子都还不起的那种。” 傅老太太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那这就能说通了。” 温灼没搭腔,垂眸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没有喝。 她更喜欢不加奶和糖的黑咖啡,苦涩醇香。 被无视,林美云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温心雅更是被这毫不掩饰的蔑视气得涨红了脸。 “温灼!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妈在问你话呢!”温心雅忍不住尖声叫道,试图用音量找回存在感。 温灼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们,然后越过她们落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咖啡厅经理身上,抬手。 “经理,你这咖啡厅进了两只苍蝇,不管吗?” 苍蝇被赶出去,耳畔终于清净。 傅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灼,“她们是你的……家人?” 第33章 不如上车谈? 家人? 温灼迎上傅老太太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平静。 傅老太太既知道明澈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就没有道理不知道林美云和温心雅跟她的关系。 更何况,若是她家人,她刚才会那样的态度对待那母女二人? 一切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罢了。 高高在上的富贵人,就喜欢这种站在高处往下俯瞰蝼蚁众生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 “不是。”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随即端起那杯她并不喜欢的拿铁,轻轻呷了一口。 动作自然,却是一个无声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傅老太太是何等人物,自然通过这两个字,知晓了她此时心里的不快。 便也没再追问。 只是微微颔首,依旧优雅从容。 “孩子,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去照顾你弟弟吧,若有机会,我们再聊。” 会面就此结束。 没有明确的表态,没有进一步的试探。 一切尽在不言中,所有的评判和考量,都藏在了老太太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之后。 “谢谢您的咖啡,味道很好。” 温灼起身,告辞,离开。 刚走出商场,便收到了温宏远的电话。 “温灼,你刚才对你阿姨和你姐姐做了什么?” 温宏远开口就是质问,同时还附带一句,“别以为你跟傅沉真有点关系你就——” “那点关系难道还不够我对林美云和温心雅做点什么吗?”温灼懒得听他再说,直接冷声打断他。 温宏远被噎了一下。 温灼本来想直接挂断的,但转念一想,就这样挂断会不会显得她太好欺负了? 于是,在温宏远还没想好措辞之前,她不紧不慢地继续又说: “刚才傅家老太太约我见面,刚坐下没两分钟,你的妻女突然像两只苍蝇似的飞过来,在一旁嗡嗡乱叫,你能想象一下那种令人恶心的感觉吗?” “我——” “本来呢,我跟老太太还能多聊一会儿,现在好了,因为两只苍蝇,聊天直接结束。” 温宏远显然没料到跟温灼一起喝咖啡的人是傅家老太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林美云和温心雅蠢货还是该骂温灼不告诉他老太太约她见面。 温灼也没让他往下说,直接结束了通话。 温宏远再打过来,她索性直接挂断,连接都不接。 几分钟后,温宏远发过来一条信息:【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东西,替爸爸上门道个歉。晚上回家吃饭,我让厨房做你喜欢吃的。】 随后,手机上收到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100万。 为了能够攀上傅家,温宏远还真是舍得下本。 预祝今天财源滚滚来! 尽管这笔巨款带着温宏远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算计气味,但对缺钱急需还债的温灼来说,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来得正好! 此刻,它更像是她减轻心理负担的钥匙。 她没回温宏远,点开银行账户查看了一下余额。 屏幕上数字清晰可见。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眼眶发酸的解脱感,裹挟着三年来的颠沛、焦虑和重压,汹涌而来。 “够了!” 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对自己三年的躲避和重负做一个告别。 够还傅沉了。 连本带息一次还清,至于其他的,一点都还不了,她也不打算还。 找到傅沉的号,给他发信息要他的账号。 信息刚编辑了“卡号发我”几个字,手机突然震动,那端的傅沉仿佛就在手机那头盯着,居然直接打来了电话。 他的心电感应是专门针对她讨债的吗? 等等! 不会是她又误发暧昧信息了吧? 温灼忙查看,还好,没有。 思索几秒钟,她摁下接听键。 “在哪儿?” 刚一接通,手机里便传出傅沉低沉的嗓音。 温灼抿了下唇,正好要还他钱,见一面也行。 “我这会儿准备回医院。” 傅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温灼咬了咬牙,行,你是债主你牛逼,等把欠你的钱还了,咱俩两清后你还这样跟我说话,鸟你才怪! 她报了地址,坐在路边花坛上等。 大约十五分钟。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车,如同蛰伏的猛兽,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轮胎碾过路面,未发出多余声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傅沉半张冷峻的侧脸。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下颚线绷紧的弧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上车。” 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车内的冷气。 温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逆着光,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她坐着没动,“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对了,把你卡号发我一下,一会儿把钱还你。” 傅沉缓缓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精准地锁定在她脸上。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那种沉默的威压,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窒息。 车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车内只剩下空调冷气蚕食空气的嘶嘶声,和他身上散发出的、能冻结血液的冰冷沉默。 温灼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种沉默中逐渐失控。 然而屁股却跟长在了花坛上,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 就在温灼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车内传来的无声威压碾碎,膝盖即将背叛意志弯曲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她身后温和地响起—— “夏夏,醒醒。” 傅沉搭在车窗上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是傅老太太的声音! 温灼的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一秒之内就从花坛上弹了起来! 傅老太太的目光在她和车内的傅沉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兴味。 她似乎觉得眼前这幕“对峙”比咖啡厅里的试探更有趣。 “夏夏,”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醒醒脾气硬,不会说话。但他既然专程来找你,想必是有正事。不如上车谈?站在路边,不像样子。” 第34章 猩猩? 猩猩? 温灼终于听清这俩字。 傅沉的小名? 还真是跟他本人一样……与众不同。 不过别说,那板着臭脸的模样是有点像大猩猩。 温灼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下,又连忙收起嘴角的笑。 迎上老太太洞察一切的目光,她礼貌地回道:“傅老夫人,傅先生应该是来接您的吧?我开了车的,就不打扰您和傅先生了。” 她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划清界限的意图清晰得近乎固执,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早已将她强撑的镇定看穿。 老太太没再勉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最终优雅地颔首,转身走向了后座。 车门打开又关上,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将里外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温灼几乎是立刻转身,像是要逃离某种无形的吞噬,快步走向自己那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旧皮卡。 年轻时谈恋爱,满脑子都是可笑的风花雪月,自动屏蔽了“你是谁、我又是谁”的残酷现实,天真地以为爱情能填平世上所有的沟壑。 如今回看,那点自以为是的勇敢,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的愚蠢。 她与他之间,何止是云泥之别。 就像她这辆引擎轰鸣都带着吃力嘶哑的破皮卡,与他那辆悄无声息便能碾碎一切规则的豪华越野,从诞生之初,便不属于同一维度。 这根本不是简单一个“档次”能够描述的差距,而是一道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拉开车门,笨拙地坐进驾驶室,沉闷的关门声像为她短暂的痴心妄想,盖棺定论。 温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后视镜。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仍像蛰伏的巨兽般停在原地。 深色的车窗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光线与窥探,如同傅沉本人一样,深不可测,密不透风,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他……是专程来找她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掐灭。 不,他应该是怕她惹他母亲生气,所以才会问她在哪儿。 傅老夫人又会跟他说些什么? 一连串不受控制的问题在她脑中翻腾,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厌恶极了这种仿佛仍被他无形牵引的情绪。 狠狠甩了甩头,她试图将后视镜里那碍眼的影像,连同车里那个搅乱她心神的人,一并从脑海里彻底清除出去。 然而,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一般,背叛了她的意志,死死锁着后视镜,紧张地捕捉着那辆车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而此刻,那辆她无法看穿的豪华越野车内。 傅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修长的手指仍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微微收紧。 墨镜已经摘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前方,视线却没有焦点。 傅老太太从容地系好安全带,没有看他,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穿透力。 “那孩子,比三年前瘦了不少,眼神里的灵气却没折掉,反而多了几分扎人的硬气。这三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想必过得极不容易。” 她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字字句句都敲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 傅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块冰,最终只从鼻腔里碾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一个字,裹挟着无尽的冰碴,像是在嘲笑母亲的多管闲事,又像是在嘲讽那个“极不容易”的人。 “只是还债?”傅老太太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冷硬的侧脸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我看,恐怕不止吧。” 傅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昨晚在宴席上的失态,可不像仅仅是对一个债务人的态度。” 老太太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位技艺精湛的考古学家,用最柔软的毛刷,一层层拂去他积压了三年的情感尘埃,露出底下鲜活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你现在看她的眼神,和三年前你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妈。” 傅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 他倏地转过头,猩红的眼底翻滚着被戳破秘密后的愠怒和一种更深沉的、他穷尽三年也未能驯服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我跟她的事,您别管。” 这不是商量,而是一种近乎防御的、强硬的阻断。 傅老太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将他眼中那瞬间的失控尽收眼底。 她了然颔首,不再紧逼,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却扔下一颗更重的石子。 “好,我不管。那你告诉我,你专程跑来,不是为了给妈当司机吧?你想对她做什么?是继续逼她还那点‘债’,还是……” 她故意停顿,留白了最重要的半句。 还是,你终于忍不住,想去触碰那笔你真正在意、却不愿承认的“债”? 傅沉的胸膛明显低起伏了一下,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动作有些僵硬地启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打破了车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却久久没有松开刹车,只是任由车子在原地低吼,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焦躁不安的困兽。 良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拗不过心底那头咆哮的野兽,从紧咬的、几乎尝到血腥味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她欠我的,”他声音嘶哑,“必须还清,所有!” “还有,”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母亲,“您以后不许再去找她。” 傅老太太视线与他对上,轻笑,“怎么?怕我欺负她?” “您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松开刹车,黑色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温灼的后视镜视野里。 温灼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心脏却像是被那辆车尾气拖拽出的无形绳索紧紧勒住,窒息般地疼了一下。 她缓缓地,像是完成一个仪式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 将那条编辑了一半的信息编辑完,发送。 第35章 情况危急! 信息已送达的提示,在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 温灼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耗神的仪式,脱力般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指尖还残留着按下发送键时那微凉的触感。 皮卡驾驶室里狭小的空间,此刻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早已消失无踪。 傅沉看到信息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 暴怒?讥讽?还是改变主意,觉得之前说的那点利息远远不够?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厌恶地蹙起眉,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别再想了!温灼。 你的当务之急是明澈,是清和,是赚钱活下去! 而不是那个早已被你划入过去式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准备发动车子回医院。 就在这时—— 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 温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傅沉打来的兴师问罪的电话,手指都微微发颤。 待她垂眼看去,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预料中的那个名字,而是一串医院的短号! 是IcU! 一股比面对傅沉时更冰冷、更纯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神经! 她猛地抓紧手机,手指因为慌乱甚至滑了一下才接通,声音都变了调:“喂?” “江明澈的家属吗?请你立刻来一趟IcU!患者江明澈出现急性排异反应和严重室性心律失常,情况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抢救和紧急会议,请你立刻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混杂着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轰——! 像是有一枚炸弹在颅内轰然引爆,温灼只觉得大脑一片真空般的死寂,所有思维被瞬间炸得粉碎。 耳膜里只剩下血液奔涌的沉闷轰鸣,护士后面的话像是从极遥远的水下传来,破碎,模糊,无法捕捉。 急性排异……心律失常……抢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明明早上她离开的时候特意问了值班的医生,情况还是稳定的。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 极致的恐慌让温灼浑身冰冷,手脚都在瞬间失去了力气,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猛地推开车门,甚至忘了自己还坐在车里,额头“咚”一声撞在门框上,瞬间红了一片,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去明澈身边! 而她此时根本没办法开车。 与此同时,那辆已经驶出几个路口的黑色越野车内,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突兀的短信提示音打破。 傅沉正因母亲那句“你真正在意的那笔债”而心烦意乱,眉心紧蹙。 他极度不耐地扫了一眼中央屏幕弹出的消息预览。 发件人:温灼。 内容预览:【卡号发我,欠你的三百万连本带息还你,之后咱俩两清……】 只这一眼,他周身的气压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以下,旋即被一种极度危险的、即将爆裂的炽热所取代!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复杂情绪被一头骤然苏醒的狂暴凶兽彻底撕碎、吞噬,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猩红怒意! 她竟然!她怎么敢?! 在他刚刚说出“必须还清所有”之后,立刻就用这种赤裸裸的、想要银货两讫的方式,再次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是她急于甩掉的瘟疫?! “呵……好,很好!” 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他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儿子气息的剧变,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傅沉像是将所有的怒火都灌注在了手臂上,猛地一打方向盘! 性能极佳的越野车顿时化作他愤怒的延伸,发出一声被勒住咽喉般的压抑咆哮,轮胎凄厉地尖叫着在地面留下焦黑的拖痕,猛地甩头调转! 巨大的离心力将傅老太太毫无防备地狠狠地甩向车门一侧。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紧紧抓住扶手,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傅沉却恍若未觉,他眼底猩红一片,只剩下那个恨不得立刻掐碎的女人!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野兽般的引擎轰然怒吼,朝着来的方向,朝着温灼那辆破皮卡刚才停靠的位置,疯狂地冲了回去! 他现在就要找到她! 让她彻底明白,“两清”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而此刻,温灼正像疯了一样,在路边拦车。 此时早已过了早高峰的时间段,但路上的出租车却跟消失了一般,一辆也没有。 “温灼?” 一辆车突然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露出苏京墨的脸。 “出什么事了?” “苏京墨,”温灼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我拦不到出租车。” 苏京墨看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猜测可能是医院那边昨天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江明澈出了什么问题。 他从未见过这样失态又无助的她,跟他认识的那个高冷且目空一切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样的机会极其难得。 他应该抓住,即便不狠狠地踩上一脚,也要在一旁冷眼旁观,欣赏着她绝望又无助的样子。 唯有这样,才能让他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上车!” “谢谢!谢谢你苏京墨。” 温灼连声道谢后这才上了车。 苏京墨没问她医院出了什么事,只是径直将车停在了IcU楼下。 车还没挺稳,温灼便推开车门冲下车,跌跌撞撞地冲向大楼。 此时她整个世界只剩下IcU那盏刺目的红灯,双腿像是不听使唤的软泥,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拖拽着向前奔去。 苏京墨停好车,从车里下去,走了两步又折返,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支烟。 最终也没有上楼。 温灼猛地撞开IcU区域的大门,一股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无声的恐惧扑面而来。 冷白的灯光下,远处那扇紧闭的门上,“抢救中”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瘫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上。 第36章 彻底的无视 墙壁的寒意渗入肌肤,却丝毫无法冷却温灼体内焚心般的焦灼。 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每一次抢救室那盏红灯细微的闪烁,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绞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她死死咬着下唇,仿佛那是唯一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的闸门。 双手无意识地用尽全力抠刮着冰冷的墙壁,指甲翻折带来的尖锐刺痛,在排山倒海的恐惧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蚊蚋的嗡鸣。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里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弟弟。 温灼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已是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压迫感,如同极地寒风,骤然从走廊尽头席卷而来! 空气似乎瞬间被冻结。 沉重的、带着毁灭性气息的脚步声,一步一踏,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走廊里,也砸在温灼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末梢。 是傅沉。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掠过温灼的潜意识,但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瞳孔依旧涣散地聚焦在“抢救中”三个字上,她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而本能地僵直、颤抖,但她的意识核心,依然被牢牢地钉死在抢救室的门上。 外界的一切,包括傅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傅沉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怒火,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然而,他却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没有看他。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木偶,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从前那双总是或冷冽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身后的方向,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恐惧和绝望。 她甚至还在发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指尖一片狼藉。 他满腔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他准备好的一切诘问和暴戾的惩罚,在她这副模样面前,仿佛一记凝聚了所有力量的重拳砸进了棉花里,连个回响都没有,便被无声地、彻底地吸收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辩解,都更让傅沉感到一种失控的愤怒。 他猛地俯下身,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的脸转向自己。 “夏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骇人的风暴。 温灼的目光被迫移动,但那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穿透他的,仿佛他只是个碍事的障碍物,阻挡了她看向抢救室的视线。 她的身体在他的钳制下颤抖着,像风中残叶,那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源于内心更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惊悸。 “看着我!”傅沉咬牙切齿,手下力道加重,试图将她的意识从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拽回来,“你那迫不及待要‘两清’的勇气呢?这就要崩溃垮掉了吗?嗯?” “……” 温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明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完全淹没在仪器隐约的滴答声和傅沉粗重的呼吸里。 这不是回答,这是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溢出的残片。 傅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恐惧的对象不是他,而是那扇门后的生死。 就在这时—— 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但严肃的眼睛。 “江明澈家属!” 这一声呼喊,像一道强心针,瞬间刺入了温灼几乎停滞的神经!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把挥开了傅沉钳制着她的手! 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 傅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温灼像是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整个人扑了过去,因为腿软几乎跌倒在医生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医生!我弟弟……我弟弟他……他怎么样?” 她的全部世界,在门开的那一刹那,重新收缩,只剩下眼前的医生。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卑微而恐惧地祈求着医生答案的单薄背影。 他周身那足以冰封千里的怒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响,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白雾。 他握紧了刚刚被她挥开的还残留着她下巴冰凉触感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白的颜色。 一种极其复杂的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搅。 是余烬仍在灼烧的怒火,是被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冰锥般的屈辱,是某种……因窥见她深不见底的恐惧而自身产生的、陌生而冰冷的空洞和钝痛。 他就像一个手持利剑满腔怒火赶来审判的复仇者,却发现自己要审判的对象,正置身于一片即将崩塌的废墟之下。 他的剑,突然显得无比可笑!无关紧要!且极其残忍! 医生快速扫了一眼几乎瘫软的温灼,语气急促但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如释重负。 “抢救过来了!急性排异反应暂时控制住了,心律失常也纠正了!但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需要立刻送回IcU进行24小时严密监护!” “救……救过来了?” 温灼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分量。 巨大的、足以将她溺毙的恐惧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 她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然而,预想中摔在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在她身体彻底失去支撑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倏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踉跄着箍进一个坚实却冰冷的怀抱里。 是傅沉。 第37章 两清?休想! 傅沉的动作快得几乎出于本能,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仿佛对自己这个扶住她的动作感到极度不悦。 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灼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庆幸席卷了她。 她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能软软地靠在他那只提供支撑的僵硬手臂上。 像是暴风雨后终于找到一块礁石的溺水者,尽管这块礁石本身冰冷而危险。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着决堤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啜泣,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情绪过山车冲到顶峰后骤然降落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医生似乎见惯了家属的各种反应,只是继续交代: “家属稍微平复一下,一会儿需要签一些后续治疗和监护的文件。病人情况还不稳定,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再次引发危险,绝对不能松懈。” 说完,医生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温灼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止住的哽咽声。 她靠在傅沉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当然,如果这种强硬的、单方面的支撑能称之为“怀”的话。 傅沉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能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控制的轻颤和滚烫的眼泪浸湿他衬衫的湿意。 胸腔里那股狂躁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在这种无声崩溃的哭泣中,突然变得无处安放。 可他依旧是愤怒的,也应该愤怒。 但当他目光落在她翻折破损的指甲、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以及此刻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颤抖的肩膀上时,那些愤怒的烈焰,仿佛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冒着青烟的灰烬。 一种极其陌生的、烦躁而又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想推开她,想继续刚才未完成的质问,想让她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 但他的手臂,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依旧牢牢地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甚至在她哭得快要站不住时,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铁。 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叹息的闷哼。 仿佛在厌恶她的眼泪,又仿佛在厌恶……此刻竟然无法对她狠下心来的自己。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江明澈躺在上面,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身上插满了更多的管子和线,连接的监护仪屏幕上数字跳跃,但节奏已然恢复了规律。 温灼猛地从傅沉身上挣扎起来,扑到床边。 她手指颤抖着,想碰碰弟弟的脸,却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敢虚虚地握住床栏,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弟弟的脸。 护士推着床,快步走向IcU病房。 温灼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 傅沉的手臂骤然一空。 冰冷的空气瞬间取代了刚才那具温热、颤抖的身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全部身心地追随着病床离去,仿佛他刚才的支撑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揽过她腰的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柔软触感和泪水的湿意。 他低头,看着衬衫上那一点深色的泪痕,再抬眼看向空荡的走廊尽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空虚感和暴戾感交织着,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疯狂翻涌。 她又一次,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在了身后。 “两清”? 傅沉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休想!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轻易逃开。 IcU厚重的门再次隔绝内外,将温灼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强行分开。 门板上冰冷的反光,映出她苍白泪痕交错的脸,和一双因为极度恐惧与疲惫而几乎失焦的眼睛。 短暂的支撑消失,那根强行绷紧的弦彻底断裂。 虚脱感如同海啸般灭顶而来,她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入颤抖的膝盖中。 走廊的光线在她蜷缩的背影上投下无助的阴影。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仿佛还烙印在脑海里,每一次回响都让她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她需要去签字,需要去询问医生细节,需要通知清和,可又害怕吓到他…… 无数的念头闪过,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一阵克制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 不是医护人员匆忙的节奏。 温灼没有抬头。 此刻,无论是谁,她都无力应对。 一份文件,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纸张冰冷挺括。 “温小姐,这是傅沉先生为您弟弟安排的国内外顶尖心外及移植科专家团队的联合会诊意向书和紧急联络函,请您过目。如果没问题,请您签字确认,我们将立刻启动流程。” 一个穿着西装,表情如同手中文件一般严谨到毫无破绽,语调平稳专业的陌生男声响起。 温灼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落在那一沓厚厚的、写满英文和专业术语的文件上。 傅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麻木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面带职业化微笑、眼神却精明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同样西装革履像是助理模样的人。 阵仗严谨,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他甚至没有亲自来。 只派了他的律师或是助理,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在她最脆弱、最无法拒绝的时候,将他的意志强加给她。 “不需要。”温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抗拒,“我们有主治医生。” “温小姐,”男人语气依旧礼貌,将文件又递近了几分,“时间就是生命,苏医生固然优秀,但多一份顶尖智慧的支持,就多一分希望。您说对吗?” 第38章 定会如你所愿的 男人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捅在了温灼最致命的软肋上。 多一分希望。 对于刚刚从鬼门关抢回弟弟的她来说,这几个字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最残酷的绑架。 她看着那份意向书,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傅沉亲手为她锻造的华丽而冰冷的镣铐。 签了,就意味着她明知道这是他布下的罗网,却不得不主动将脖颈套进去。 她恨透了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酸涩得厉害。 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那只受伤指甲翻折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 指尖触碰到了那份冰冷的文件,仿佛触碰到了傅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男人适时递上一支笔。 笔尖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温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认命般地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划歪斜、无力,不像签名,更像一道屈辱的伤疤,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男人迅速收回文件,检查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 “团队会立刻与本院专家取得联系,请您放心。傅先生还交代,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后续有任何需要,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然后带着他的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而又高效地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温灼看着地上那张冰冷的名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名字却仿佛出卖了灵魂的手。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一种比刚才的恐惧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彻底包裹了她。 她知道,“两清”二字,在傅沉用这种方式介入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她和他之间,从此纠缠更深,债台高筑,再也理不清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消防通道的门后,一道身影悄然隐匿在阴影里。 傅沉指间夹着烟,却没有吸,任由烟灰缓缓掉落。 他透过门缝,冷漠地注视着那个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纤细身影,注视着她颤抖地签下名字,注视着她最终的死寂。 他的目的达到了。 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将她牢牢锁紧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可胸腔里那股暴戾的躁动,却没有丝毫平息。 反而,在她签下名字,彻底变成他掌中无力挣扎的猎物那一刻,变得更加空荡与烦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沉默的屈服,而是…… 狠狠捻灭烟蒂,他正欲转身离开时,温灼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温宏远”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紧紧攥住,恶心得几乎要呕吐。 但她还是接了起来。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钱不一定万能,但绝对能够让她在某一时刻,不被人拿捏。 温宏远上杆子来送钱,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面前的地上。 “灼灼!” 电话那头,温宏远的声音像是被火燎了屁股,那点故作关切的腔调几乎绷不住。 “我听说江明澈进抢救室了?怎么样了啊?” 温灼闭上眼,冷笑,“温宏远,你还能装得再假一些吗?” 温宏远被噎了下,但意外地这次忍着没有发脾气,态度好得跟被什么附体了似的,简直判若两人。 “灼灼,以前是爸爸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几天我时常反省自己,甚是愧疚,大人的恩怨怎能牵扯无辜的孩子?以后我会学着接受那两个孩子,等江明澈出院了,你就把他们两个带回家住吧。以后温家是你的家,也是他们的家。” 说得如此好听,他想干什么,温灼动动脚趾头都知道。 不听她说话,温宏远有些心急,“灼灼,爸爸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温灼又沉默了两秒,听着电话那头几乎要溢出屏幕来的急切呼吸声,这才用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语调问:“你真的愿意接受他们?” “当然!爸爸说话算话!” “那我就相信你一次,但你最好别骗我。” “放心,爸爸绝对不骗你!”温宏远松了口气,又问,“那江明澈现在没事了吧?” “嗯,情况暂时稳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温宏远夸张地松了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诶对了!我刚听一朋友说,看见傅沉的律师带着人去找你了,阵仗还不小,是有什么事吗?” 温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跟你说过的,他之前是我前男友。” “嗯,我信你说的。”温宏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但我没跟你说过,当年我为什么甩了他吧?” 温灼故意用一个轻描淡写但完全不符合事实的措辞,“甩了他”,然后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 “为了给我爸妈凑医药费和事故赔偿款,我从他那儿骗了五百万,然后跑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然后传来温宏远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像是突然被噎住了。 “但他现在找到我了,”温灼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绝对真实的颤抖,“逼我还钱,连本带利,八百万!只给我一个月时间!他说……说我要是还不上,就拿整个温家开刀。” “八百万?!一个月?!”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温灼,你又给我下套是不是?!八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温灼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 温宏远,我等着你来求我! 冰冷的算计取代了绝望,在她心底迅速成型。 傅沉用一纸协议将她囚困,是报复她当年的伤害,更是因为她没有按照他的方式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所以,她可以预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相互纠缠相互折磨。 只要他肯理会她,对温宏远来说就是最好的诱饵。 有这,何愁温宏远不乖乖把钱双手奉上? 门后目睹这一切的傅沉缓缓勾起唇角。 这样才像她,即使刚经历崩溃,她也能迅速冷静下来,极度清醒地分析利弊,制定策略。 很好,我本想折磨你,结果你反而利用我来赚钱。 八百万是吧? 定会如你所愿的,夏夏。 第3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傅氏顶层办公室,烟雾缭绕。 傅沉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烟缓缓燃烧。 他闭着眼,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苏京墨百无聊赖地坐在对面,摆弄着手机,后背和肋骨的隐痛让他坐姿有些别扭。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挑高,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表情,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傅沉。 “谁?”傅沉眼都没睁,声音低沉。 “温宏远。”苏京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这就嗅着味儿打来了?” 傅沉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接。” 苏京墨会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键,并按下了免提。 “喂,温总,有事?” 苏京墨的声音瞬间切换成略带慵懒的社交模式,仿佛刚才那个讥讽的人不是他。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宏远热情又带着试探的声音—— “苏少,没打扰您吧?冒昧打电话,是想关心一下,您昨天的伤……没事吧?” 苏京墨嗤笑一声,瞥了傅沉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托您那位亲生女儿的福,暂时死不了。温总有事直说吧。” 温宏远干笑了两声,也不再绕弯子。 “苏少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刚刚听说……傅总的律师,去了医院IcU那边,好像是为了我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的事?我这心里有点打鼓,她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苏京墨拿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傅沉,眼神仿佛在问:怎么答? 傅沉面无表情,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指,示意他继续。 苏京墨心领神会,对着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温总,有些事,本来不该我多嘴。但既然你问到了……唉,怎么说呢,你家这位千金,能耐可真不小。”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休息室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三年前,她可是把傅老板骗得团团转。骗财……”苏京墨轻笑一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据说数目不小。当然,对傅老板来说,钱是小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关键是骗色啊温总。你想想,傅老板那样的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玩弄过感情?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因爱生恨呗。这恨意憋了三年,现在人找到了,能轻易算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温宏远粗重的呼吸声。 苏京墨仿佛没察觉,继续“推心置腹”地分析:“其实吧,要我说,傅老板真不缺那点钱。他这么死揪着不放,往死里逼她,为什么?无非就是心里还没放下,意难平啊。” “这男人嘛,尤其是傅老板这种……”他拖长了调子,“恨得越深,说明当初栽得越狠。现在这局面,看似是傅老板不放过她,其实,主动权还真未必在傅老板手里。” “哦?”温宏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苏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京墨笑得像只狐狸,“解铃还须系铃人。傅老板这心结因谁而起,自然得由谁来解。只要温灼肯低个头,服个软,别说那点钱……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呢!”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留足了想象空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搔在温宏远最痒的地方。 “我明白了!多谢苏少提点!真是太感谢了!” 温宏远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发抖,仿佛看到了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客气了温总,我也是看不过眼,多句嘴罢了。”苏京墨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休息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苏京墨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想耸耸肩,却牵动了后背和肋骨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看向对面气压似乎更低的傅沉。 “傅老板,哥们儿够意思吧?帮你把那老狐狸往你想要的路上又推了一把。不过我说的是不是大实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傅沉手中的烟已经被碾灭在烟灰缸里。 苏京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激起一阵狂暴的戾气。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多事。”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起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没事就滚。” “啧,这就过河拆桥了。” 苏京墨吹了声口哨,没再逗留,起身离开。 傅沉的目光落在墙上抽象画作上,那扭曲的线条宛如三年前的雨夜,她逃跑躲避他的轨迹…… 而电话那头,温宏远握着手机,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洋溢着狂喜。 苏京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傅沉对他女儿绝非简单恨意。 恨的背面就是爱,这说明他温家飞黄腾达的机会真的来了! 温宏远越想越兴奋,迫不及待地又给温灼打过去电话,却直接被从头顶浇了盆冷水——他被拉黑了! 这个孽女! 自从傅沉回国,她是真的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温宏远决定亲自去一趟医院。 不过去之前,得让秘书准备一些营养品做做样子。 中午,苏医生下手术后就急匆匆来到IcU。 他上午有一台手术,刚从手术室出来,便听说江明澈上午出现危急情况,他直接赶来IcU。 先去了解了当时的情况,确认了江明澈现在暂时转危为安后,他这才来到温灼跟前。 温灼这会儿已经调整过来,人在IcU外的等候椅上坐着,整个人看起来极度的虚弱和疲惫,让人心疼。 “温灼。”他叫她。 温灼闻声抬头,忙站起身,“苏医生。” “抱歉,我上午有手术,刚才知道江明澈的情况。” 温灼摇摇头,他不必感到抱歉的。 术后24小时本来就是很危险的,出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苏医生又说:“现在情况稳定,你可暂时放宽心,中午了,还没吃饭吧?先去吃点东西。别等江明澈好了,你又倒下了。” 话音刚落,就见徐临提着保温食盒出现在走廊里。 第40章 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 作为傅沉的朋友,苏医生是认识徐临的。 看到徐临提着午饭出现,苏医生挑挑眉,得,刚才多嘴了。 人家傅沉会不安排人给自己的女人送午饭? 他可真是瞎操心! “温灼,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下午没有手术。” 苏医揉着脖子转身走了,经过徐临的时候,特意停住脚,鼻子嗅了嗅。 “张记的老鸭汤?” 徐临礼貌点头,“没错,苏医生。” 苏医生幽幽道:“老年人喜欢东西,人家小姑娘未必会喜欢。” 徐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苏医生大概不清楚,我家老板之所以喜欢老鸭汤,全是因为我家老板娘喜欢。” 苏医生:“……” 得,又被塞了把狗粮。 他嘴可真欠。 徐临提着食盒来到温灼面前,态度恭敬,“夏小姐,傅总让我给您送午饭。” 温灼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徐临只是给傅沉跑腿,她何必为难人家? 她伸手接过,道了谢,又说:“徐特助,以后叫我温灼吧。” “好的,温小姐。”徐临从善如流。 温灼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疑惑,“徐特助还有事?” “哦,傅总交代,让我看着温小姐把饭吃饭才能离开。” “……” 温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吃完,不是吃过?” 徐临点头,“确定是吃完,不是吃过。” 稍顿,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傅总说温小姐的饭量他是知道的,这些正好是温小姐的量。” 温灼:“……” 我是饭量不小,但这么大的量,确定只是她一个人的? 这是把她当猪喂? 事实证明,最了解她的胃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前男友。 温灼在徐临的注视下,把食盒里包括葱姜蒜在内的所有能吃的全都吃了。 饭饱肚圆。 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饱嗝。 起身去洗手间把食盒洗了,交给徐临回去交差。 “徐特助,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给你家傅总带句话?老鸭汤我以前的确喜欢,但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不喜欢老鸭汤了。以后别给我送饭了,谢谢。” 徐特助点头,“保证一字不落地转达傅总。温小姐,再见。” 人刚走没几步,便差点与一个疾步凑上前来的身影撞上。 “徐特助?!哎呀呀!真是徐特助!幸会幸会!”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洋溢着夸张的热情。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老远就伸出了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徐临的手,用力握住,上下摇晃。 “温总。” 徐临后退一步,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不变,动作却是不动声色极其巧妙地微微一转,将手抽了出来,顺势扶了一下眼镜。 温宏远丝毫不觉尴尬,双手收回在身前搓了搓,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谦卑的姿势,语气愈发殷勤。 “徐特助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亲自来医院这种地方?是傅总有什么指示吗?哎呀,刚才我好像看到您是从灼灼那边过来的?” 他眼神瞟向温灼的方向,又飞快地黏回徐临脸上,试探中带着十足的肯定。 不等徐临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上,声音洪亮得几乎能在走廊里产生回音。 “我就说嘛!傅总真是大人大量,心胸宽广!虽然小女以前不懂事,但傅总还如此关怀备至,真是让我这做父亲的既惭愧又感激啊!” “徐特助,您看这都中午了,您一定还没用午饭吧?赏个脸,让我做东,咱们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徐临会拒绝,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急不可耐的、想要攀附上去的气息。 不管怎样,温宏远毕竟是温灼的亲生父亲,徐临对他虽然不喜欢,但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礼貌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抱歉温总,我还要回去复命。” 温宏远一脸失落,“啊?不能吃个饭再走?” “今天实在是没空,很抱歉。” 徐临没再逗留,提着食盒,快步走向电梯口,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徐特助你慢走啊!改天一定要赏脸!”温宏远满脸堆笑地挥手。 人都已经看不到了,他还站在走廊里挥手。 温灼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十足的舔狗! 然而,徐临在转过拐角后并没有直接进入电梯间,而是闪身去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从消防通道的门后缝隙里,正好能够看到IcU外的一切。 “灼灼,”温宏远来到温灼面前,“刚才徐特助来给你送午饭?” 温灼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明知故问。” 温宏远在她身边坐下,“灼灼,亲闺女,你跟爸爸交个底,你对傅沉是不是还有感情?” 温灼自嘲勾唇,“有怎样?没有又怎样?在把欠他的钱连本带息还了之前,我都没脸再跟他谈感情的事。” 温宏远沉默没接话。 温灼也不再吭声,比耐心?她有的是。 “话不能这么说,”温宏远像是终于组织好了措辞,“虽然你是欠傅沉钱不假,但傅沉既然让徐临来给你送午饭,就说明他可能不是真的想让你还钱。” “不是真的想让我还钱?”温灼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看他,“他都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 温宏远摇头,“灼灼,你还是不懂男人,爸爸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傅沉逼你还钱,不过是想让你回到他身边的手段。你听爸爸的,你要学会示弱。” 他顿了顿,像是在究竟思考该如何说服温灼。 “就像……带刺的玫瑰,”他慢悠悠开口,“虽然一开始会让人有征服欲,但时间久了,把手扎疼了,再美,也会被放弃的。尤其是,当身边还有很多更美更好看而且不扎手的花儿。” 温灼闻言忍不住轻笑,“照你说,我该怎么向傅沉示弱?是直接把自己送到他怀里,还是一步到位直接送到他的床上?” 温宏远摸摸鼻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支吾了一下说: “当然是一步到位最好了。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等上了床,你枕边风一吹,还不是想要什么傅沉给你什么?” 第41章 订单被拒绝 傅氏顶层办公室,落针可闻。 徐临提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食盒,站在傅沉的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像是捧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傅总,午饭温小姐已经全部用完。食盒也已经清洗干净。”他的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一丝。 傅沉没抬头,目光凝在屏幕的邮件上,指尖流畅地敲击键盘,只给了一个淡漠的鼻音:“嗯。” 徐临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他知道,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温小姐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开口。 “说。”键盘声未停。 徐临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精确地复述,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温小姐说,‘老鸭汤我以前的确喜欢,但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不喜欢老鸭汤了。以后别给我送饭了,谢谢。’” “咔——” 一声极其清晰尖锐的断裂声猛地炸响! 傅沉指尖下那枚昂贵的机械键盘按键,竟被他生生按得碎裂开来,塑料碎片迸溅。 键盘声戛然而止。 徐临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屏住了呼吸。 傅沉缓缓地抬眼,目光却不是看向徐临,而是落在自己那根还按在碎裂按键上的食指。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翻滚着某种骇人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暴戾。 几秒死寂后,他慢慢收回手,拈起那片最大的塑料碎片,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轻缓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喜欢?”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人总是会变的……”他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倏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晚上换成豆腐鲫鱼汤。” “是,傅总。”徐临立刻应下,感觉喉咙发干。 傅沉将碎片扔进垃圾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这是一个极度克制且掌控的姿势。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徐临,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刚才捏碎键盘的是另一个人。 “还有事?”他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低沉,却更添几分寒意。 徐临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垂下眸,“属下离开时,在医院遇到了温宏远先生。” “嗯。”傅沉毫不意外,只示意他继续。 徐临尽量精简地复述了温宏远的谄媚之言,然后提到了关键—— “他之后便去找了温小姐。属下……担心有异常,所以在拐角处短暂停留了片刻。” 傅沉的眼神锐利如刀,落在徐临身上,带着审视。 “说。” 徐临开始复述父女俩的对话。 当说到温灼那句“没脸再谈感情”时,他注意到傅沉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最终复述到温宏远那句“一步到位”、“上了床、枕边风一吹”时,徐临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想一笔带过,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汇报完了,垂首而立,等待着预期的雷霆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更长久的、几乎让人神经断裂的死寂。 忽然,傅沉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冷,带着一种荒谬嗜血的玩味。 “在我‘床上’吹‘枕边风’……”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碾磨过,“温宏远倒是给他女儿,指了条‘明路’。”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徐临。 原本审视的视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赞许徐临的逾越,因为这逾越带来了他需要的信息。 “在温宏远提出示弱后,她是不是说,‘那我该如何向傅沉示弱?是直接投怀送抱,还是一步到位直接上了他的床?’” 徐临猛地一惊,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虽非一字不差,但意思丝毫不差! 傅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如何在绝境中长出獠牙,如何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给别人挖最深的坑。 “一步到位……” 他低声沉吟,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眼神却空洞得像穿透了一切。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自语,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徐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傅沉忽然转回视线,话题猛地一跳,“那个兼职事务所,弄清楚了吗?” 徐临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专业地回应:“已全部查明,从注册信息、人员构成到运营模式和客户来源,详细资料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发送给您。” “现在发我。”傅沉命令道,目光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是。” 徐临退出办公室,很快,一封邮件发送到了傅沉邮箱。 傅沉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资料。 那个事务所是个个人独资的小公司,业务范围从亲子陪伴到社交伴侣,从表白策划到婚礼策划,从翻译服务到程序开发,再到配音演员、私人保镖、家政助手…… 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以前他怎么就不知道,她竟如此全能呢? 傅沉的嘴角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点开下单链接,选择“社交伴侣”模块,下了一单。 【叮咚!您有新的订单!】 一夜没睡,又加上中午吃得太饱,温灼这会儿昏昏欲睡。 手机在兜里突然响起,一下把她惊醒。 社交伴侣单,客户徐先生,受邀参加前女友生日宴,需要一个临时女友,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酬金五万。 酬金五万相当高了,若搁在平日,多犹豫一秒就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但今天温灼却是在认真思考后拒绝了订单。 在明澈彻底脱离危险之前,她不会再轻易离开医院。 钱要挣,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她这边拒绝订单后,傅沉的手机上紧接着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抱歉徐先生,店主暂停营业中,您的订单已被拒绝,欢迎下次光临小店!】 傅沉盯着这条信息,片刻后,他摁下内线电话,呼叫徐临。 几秒钟后,徐临敲门进来。 “傅总。” “你在她店里随便下一单。” “???” 虽然老板意图不明,但作为助理,老板吩咐的照做就行。 “好的,傅总,我这就下单。” 第42章 婚礼策划 徐临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离谱的助理,没有之一。 他握着手机,感觉这轻薄的电子产品此刻重逾千斤,烫得他手心冒汗。 刚才在眼花缭乱的模块图标中,他随便点了一个下单。 下单成功后,他才发现,自己手忙脚乱下,居然选了个“婚礼策划”。 给谁策划婚礼? 他自己单身狗一条。 给老板? 目测老板的婚期……遥遥无期啊。 徐临站在傅沉宽大的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弹却找不到引爆指令的倒霉蛋,只能硬着头皮汇报。 “傅总,订单已经下好了,选了……婚礼策划。”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汇报千万级合同一样平稳专业。 傅沉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扫了他一眼,挑眉,“怎么,想结婚了?” 徐临实话实说,“不是,是下单的时候没仔细看。” “嗯。” 傅沉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似乎并不在意徐临下了什么单,而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他没让徐临离开,徐临不敢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徐临度秒如年,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在等待什么。 可他捉摸不透。 大概十分钟后,傅沉终于再次开口:“酬金多少?” “十万。”徐临答完,试探地问,“傅总,是不是……太少了?” 原来拒绝他的订单是因为嫌酬金少! 她还真是掉到钱眼里! 傅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没说话,只不耐地挥了下手。 徐临如蒙大赦,脚底抹油,麻溜离开,多呆一秒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与此同时,医院IcU外。 温灼看着手机上接连弹出的两条订单提示,疲倦的眉心紧紧蹙起。 第一个“社交伴侣”单,酬金五万,她拒绝了。 虽然肉痛,但并不后悔。 这紧跟着来的第二个订单,却让她很是纠结犹豫。 【订单通知:客户Lin先生下单“婚礼策划”服务,酬金十万,日期一个月后。请店主尽快与客户联系。】 婚礼策划? 温灼盯着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她把模块放错了? 她的“兼职事务所”虽然业务范围写得天花乱坠,但那更多的是为了吸引流量和关键词,真正接的单大多是简单的表白策划、陪伴、翻译、小程序之类。 “婚礼策划”这种需要团队协作、极度繁琐的专业性项目,几乎从未有人真的下单。 另外,日期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明澈即便还在住院也肯定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休养,不像刚才那单时间紧迫,所以还是可以接的。 只是,这个客户“Lin”?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姓林?还是……名字是“Lin”? 刚才那客户姓徐,这会儿又来了个Lin,一组合,徐临。 是她想多了吗? 可这也太巧合了。 她立刻查看客户电话,并非熟知的号码。 这不像傅沉会做的事,太迂回,甚至有些幼稚。 但这也不排除徐临换了手机号。 不过,她觉得应该不至于吧。 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或者真的只是一个误操作的下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任何疑神疑鬼,都是在浪费她本已稀缺的精力。 她斟酌用词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您好,感谢惠顾。请您提供一些基本信息,例如您的预算、期望的婚礼风格、以及大致的宾客规模?方便我为您评估是否能接单。另,温馨提示:本店也提供“商业咨询”与“危机公关”服务,若您有其他需求,欢迎垂询。】 消息发送成功。 温灼放下手机,将它屏幕朝下盖在腿上,试图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 然而,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像一丝若有若无的蛛丝,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朝着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失控。 另一边,徐临刚从傅沉办公室出来,手机上便收到了一条信息。 他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不是不想回,而是根本不知如何回。 傅总只让他下单,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揣摩不透傅总的心思,因而这单是取消还是保留他无法做决定。 徐临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道德和技术困境。 取消订单? 万一这是傅总某种高深莫测计划的一部分,他贸然取消,岂不是坏了大事? 想想傅总刚才那捏碎键盘的架势,徐临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飕飕的。 保留订单? 可他怎么回复? 难道真要跟老板娘讨论婚礼预算和风格? 他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讨论这个岂不是分分钟穿帮? 而且这话题本身就像在雷区蹦迪,随时可能引爆老板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最保守的策略——拖延。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信息: 【Lin先生:暂时只是初步咨询,细节尚未确定。有需要会再联系。谢谢。】 发送成功。 徐临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把皮球暂时踢了回去,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他现在急需搞清楚老板的真实意图。 医院这边,温灼收到了这条回复。 初步咨询,细节未定。 看来客户并没有确定要让她策划,估摸着现在在找婚礼策划。 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刚把手机锁屏,接单系统再次弹出新订单通知,来自客户苏先生,今晚,亲子陪伴,酬金十五万。 温灼这事务所开了两年多,业务量并不大,一个月下来若是能够达到平均两天接一单的业绩就算相当不错了。 但今天,截至目前,已经有三个客户下单。 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生子? 酬金从五万到十万再到十五万? 请问,这三个客户是商量着下单的吗? 温灼警觉,立刻查看后台客户注册时间。 徐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4:55 Lin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5:05 苏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5:18 半个小时内三个新注册的账号,先后下单,酬金递涨。 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温灼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刚才被压下去的那个荒谬念头,再次疯狂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攥紧了手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亲子陪伴”单。 第43章 恋爱果真降智! 傅沉看着再次被拒绝的订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片沉寂。 十万的订单没拒,十五万的却被拒了。 那就不是钱的问题。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中盘旋,却抓不住关键。 徐临再次被叫进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傅总。” “再下一单。”傅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徐临这次在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选择了“表白策划”,时间依然设定在一个月后,酬金十万。 “傅总,下单成功了。” 傅沉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并未回应。 办公室里只剩下规律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徐临紧绷的神经上。 几分钟后,徐临的手机亮起。 【您好,Lin先生,您在今天15:06分下单了“婚礼策划”,现在又下单“表白策划”,请问是打算取消“婚礼策划”吗?】 徐临看完,谨慎地开口:“傅总,温小姐询问,新下的‘表白策划’单是否意味着要取消之前的‘婚礼策划’。” 傅沉敲击的动作倏然停止。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徐临,并未回答,反而问:“你注册用的真实身份?” 徐临回道:“没有,名称只用了一个拼音‘Lin’,手机号是昨天新办的手机号,暂时还无人知晓这个手机号。” 略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手机号是用我妈身份证办理的,所以温小姐应该是不可能通过这仅有的信息识别出‘Lin’就是我。” 说完见自家老板没吭声,他思索片刻后,几乎是屏息地试探。 “傅总,您下单……是否遇到了问题?” 漫长的沉默。 傅沉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两条被拒绝的订单提示异常刺眼。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徐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速地思索着,下单遇到问题,会遇到什么问题? 不会下单?这对程序都会写的傅总来说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下单了,但订单被取消或者被拒绝了。 “傅总,我能看一下您下单的两条订单的详情吗?” 傅沉把手机丢在桌上。 徐临看到了两条被拒订单的详细信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执行时间都是“今晚”。 他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出在了执行时间上。 不过,他还是用措辞小心地开口:“傅总,或许……问题并不在于温小姐是否知道下单的是谁。” 傅沉终于再次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徐临得到了默许,继续低声分析: “温小姐的弟弟上午刚经历生死关头,她当时不在身边,必定后怕不已。在弟弟彻底脱离危险期之前,任何需要她此刻离开医院的订单,无论酬金多高,出于责任和愧疚,她恐怕都不会接受。”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徐临清晰地看到,傅沉交叠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目光从徐临身上移开,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懊恼,随即又被一种晦暗不明的情绪所取代。 “傅总,您还有何吩咐?没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徐临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这才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 恋爱果真降智! 老板那样的高智商人且如此,他以后要是谈恋爱了那得蠢成啥熊样? 罢了罢了,恋爱只会影响他的智商,影响他挣钱的速度。 他还是专心搞钱吧。 想起还没回复温灼的信息,徐临拿起手机。 【Lin先生:两个订单都保留,若是表白成功,便要准备婚礼了。】 温灼看着屏幕上【Lin先生】那条关于“表白成功就准备婚礼”的回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甚至对自己先前那个“Lin就是徐临”的荒谬猜测产生了一丝动摇。 客户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点一厢情愿的傻气,但在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相比之下,那个【苏先生】和【徐先生】的订单,目的性更强,更像是某人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回复:【好的,订单为您保留。请至少在表白日期确定前一周告知我,以便准备。祝您表白成功。】 发出后,她将手机出揣进裤兜,试图将这件事彻底清出大脑。 屏幕又骤然亮起,“宝贝清和”来电。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时候清和正在上课,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起——出事?受伤?还是? 温灼手指发抖地划开接听键,声音努力压镇定,“清和,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江清和带着鼻音,努力装作平静的声音。 “姐……你现在还好吧?我给苏医生打电话知道了明澈的事。” 上午正上课,江清和突然心口慌得厉害,喘不上气,耳畔甚至还能听到明澈在叫他,他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给苏医生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他又不敢给姐姐打电话。 直到刚才苏医生给他回过来电话,他才知道,上午那会儿明澈出现危急情况进了抢救室。 温灼一直都知道,双胞胎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应,却天真地以为只要瞒住消息就能保护清和远离这场惊吓。 “姐没事,明澈也没事了,别怕。”她柔声安慰弟弟,也安慰自己,“医院现在组织了很厉害的专家团队,明澈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挂断电话后,温灼深吸一口气靠在墙壁上,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弹出客户苏先生新的订单。 但她目光没有丝毫游离,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的世界完全无关的噪点。 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了椅子上。 这一刻,什么傅沉,什么订单,什么三百万、八百万……所有外界的纷扰都被彻底隔绝。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IcU里沉睡的明澈,和电话那头强忍着不安的清和。 什么都没有他们重要。 第44章 狗都吃不饱 下午的阳光透过等候区的窗户,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因为这份静谧而淡了些。 温灼靠在椅子上,几乎要陷入一种疲惫的麻木时,苏医生过来。 “经过上午的紧急预案和院内评估,已经将江明澈从普通VIp病房转为高级VIp病房。那边有更完善的监护系统和更安静的休养环境,并且,医院为他配备了专门的医护小组,二十四小时轮值,确保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温灼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级VIp病房的费用是天文数字,更别提专属医护团队。 “同时,医院刚刚结束了与国内外权威心外专家的首次线上联合会诊。这是初步制定的后续治疗和抗排异反应预案,以及长期的康复规划。”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方案,详尽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及应对措施,后面附着的专家简历每一个都熠熠生辉。 温灼的手指有些发抖,接过平板,快速地浏览着。 那些严谨的专业术语和全球顶端的医疗资源,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在她和明澈的恐惧之间矗立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绝非金钱所能轻易办到。 这背后是顶级的医疗人脉和强大的话语权。 是傅沉。 只有他。 那股一直紧绷着、几乎要压垮她的重负,似乎被这股外力悄然托起了一点,让她得以喘息。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但她心里清楚,她最应该感谢的人,是傅沉。 送走苏医生,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傅沉的号码上徘徊了很久。 最终,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情绪,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温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真诚:“傅沉,是我。医院这边……病房和专家会诊的事,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她说完,屏息等待着那边的回应。 或许是一句嘲讽,或许是一句冰冷的“等价交换”。 片刻后,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透过电流,敲击着她的耳膜。 “谢?”他嗤笑一声,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暖意,“温灼,你未免想太多。我这么做,不过是不想看你为了挣钱养活你两个弟弟,把自己过早累死。” 他的话语刻薄得像刀。 “你死了,你欠我的债,找谁还?” 温灼所有感激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咙里,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言语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傅先生放心,我一定长命百岁,努力赚钱还你的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听着忙音,温灼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与此同时,市一中校门外。 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嚣张的姿态停在路边,引得放学的学生纷纷侧目。 傅沉降下车窗,手臂随意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 他目光扫过校门口涌出的青春面孔,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身影。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身形清瘦,眉眼间与温灼有几分相似,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悒和疲惫。 他正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似乎在和谁发信息。 傅沉推开车门,长腿一迈,挡在了少年面前。 江清和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心脏下意识地一缩。 这个男人太出色,也太有攻击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江清和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警惕地竖起浑身的刺,“你想干什么?” “带你去吃饭。”傅沉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江清和第一反应是鸿门宴! 他再次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不饿。我一会儿到医院跟我姐一起吃。” 说完,侧身越过傅沉就要离开。 傅沉站在原地,低头点了支烟,幽幽道:“不想听听我跟你姐的故事?” 江清和倏地停住脚,抿了下唇,转身看他。 “你想追我姐,就正大光明地追。只要我姐接受你,我没意见,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傅沉轻笑一声,“小朋友,别脑补。我没追你姐,只是作为债权人,在向她讨债。” “讨债?”江清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傅沉也不解释,转身回到车里。 江清和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追了过去。 他立在车窗外,问傅沉:“你的意思是我姐欠你钱?多少?” 傅沉也不搭理他,手搭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 江清和咬了咬嘴唇,拉开车门,坐上后座。 “现在可以说了吗?” 傅沉掐灭烟,发动引擎,“我饿了。” 江清和的手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我只能请你吃五十五块钱以内的饭。” 傅沉微怔,随即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点钱狗都吃不饱。” “狗能不能吃饱我不知道,我家没养过狗。”江清和实话实说,“但五十四块钱够吃三份牛肉面。” 最后,江清和带着傅沉去了一家面馆。 他给傅沉点了一份牛肉面,又咬牙加了一个大肉丸和一个卤蛋,一共花了二十六块钱。 傅沉看他就给自己点了一份,他自己什么都没点,就问:“你不吃?” “我不饿。”江清和目光清亮地与他对视,眼神是超越年龄的老成和平静,“傅先生,我请你吃面,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姐欠了你多少钱吗?” 傅沉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后,掰开,语气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八百万。” “??!!!” 江清和听到这个数目,眼睛倏地瞪大,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因为涉及姐姐,他强迫自己必须立刻冷静下来思考。 放在膝盖上的手向后滑动,落在口袋的位置。 那里面还有二十九块钱。 这是他目前身上所有的钱。 距离八百万,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也不是还不起! “傅先生,我姐欠你的钱,将来我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姐了,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傅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玩味。 “小朋友,”他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你姐欠我的债可不止钱,你还不了。” 除了八百万的债,还有别的? 江清和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嗡鸣不止。 他用力攥着那皱巴巴的二十九块钱,指尖冰凉,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除了钱……还有什么?” 第45章 我怎么就不可能? 傅沉吃了口面条,口感粗糙,味道也不行。 他虽不挑食,但这种食物,只一口就足以让他失去所有食欲。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江清和。 “我不抽烟。”江清和拒绝,眉头因烟味本能地蹙起,但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傅沉脸上,“我姐欠你的,到底是什么?” 傅沉给自己点上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眼底的情绪。 他透过烟雾看着眼前警惕又倔强的少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情。” “情?” 江清和怔住,十三岁的少年,对男女之情的理解尚且懵懂,他无法立刻将这抽象的字眼与巨额的债务联系起来。 傅沉睇他一眼,将话挑得更明,“你姐就从来没跟你提过我?” 这个问题让江清和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几秒后,他十分确定地摇头,“从来没有。” 傅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盯着江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江清和完全无法理解的暗潮。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了几分。 江清和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再次仔细地回忆了一遍过去几年的点滴。 最终肯定地回答:“我确定。我姐在家,从来不提与工作有关的人和事。”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姐欠这个男人巨债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傅沉换了一个问题,嗓音听不出情绪,“你姐谈恋爱,会跟你说吗?” 江清和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警惕,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他抿紧了嘴唇,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会。” 他给出了答案,但明显抗拒继续这个话题,不愿再多透露关于姐姐隐私的一个字。 傅沉看着他这副全身戒备的样子,并不意外,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 他并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极有耐心地吸了一口烟,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直到江清和被这沉默压得有些不安,眼神开始微微游移时,傅沉才仿佛闲聊般,用一种不带任何逼迫感的平淡语气,再度缓缓开口。 “看来你们姐弟关系很好。”他顿了顿,像是随意举例,“不像我前任,在一起两年,不带我见她家人,估计也不会告诉她家人她谈过恋爱。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卷走我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就是个渣女。”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像显微镜,一丝不错地观察着江清和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哦,我前女友姓夏,名跟姓一样,她叫夏夏。” 几乎是在傅沉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清和蓦地瞪大了眼睛。 傅沉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江清和。 屏幕上是一张笑得十分灿烂的女孩的照片。 女孩高扎着马尾,一身运动装,青春活力、明艳动人。 江清和一把抓过手机,“你手机上怎么会有我姐的照片?!” 傅沉不答反问:“你不是说你姐谈恋爱会跟你说吗?她难道就没告诉你,我是他前男友?” “不可能!”江清和下意识反驳,“我姐前男友是他五年前在国外做交换生时候谈的,是个外国人,叫chen,你怎么可能……” chen……沉……?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江清和脑中闪过,“chen”和“傅沉”的名字在他脑海里猛地碰撞在一起! 他像是被电流击中,倒吸一口冷气,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傅沉那张过分英俊却冰冷的脸。 辩驳的话戛然而止。 傅沉伸手从他手里拿回手机,重新揣进裤兜。 “我怎么就不可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丝毫愉悦。 一个从未被承认过的身份,此刻却从她弟弟嘴里听到的可能性,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渴望。 他掐灭烟,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条。 这么一放,口感更差了,但他还是咀嚼后咽下。 他抬起头,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江清和脸上,欣赏着他脸上剧烈的情绪波动,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短暂的极致震惊之后,江清和的眼神迅速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和戒备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担心债务的少年,而是瞬间切换成了姐姐的守护者模式。 “是你?”他的声音顷刻间绷紧,“你当年为什么跟我姐分手?”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 他需要知道,他姐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悲伤是否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傅沉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这个问题你该问你姐,为什么当年骗了我的感情,又拿了我的钱后就消失了。” “不可能!你胡说!”江清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全然的维护,“我姐绝不是那种人!你们之间的感情怎样我不知道,但她绝对不可能骗你的钱!” “你真的了解她?别那么自信小朋友。”傅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可以现在给她打电话确认。” “我……” 如果傅沉撒谎骗他,那他给姐姐打电话立马就能拆穿其谎言。 可傅沉此时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坦荡。 江清和脸色顿时煞白。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着为姐姐辩护,可傅沉那坦荡而冰冷的姿态,像巨石一样压在那个声音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本能地不相信姐姐会做出这种事,但事实可能真如傅沉所言。 巨大的矛盾感让江清和陷入了沉默,他摸摸自己口袋里的二十九块钱,再看看眼前这个强大、富有的姐姐的前男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江清和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开口道:“情债我没办法还,但我姐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清!” 傅沉低笑,“你拿什么还?” 第46章 姐夫太廉价 拿什么还? 这个问题江清和没有回答。 他只提出了一个时间期限,“傅先生,请你给我十年时间,我保证一定把钱还给你。” 又是傅先生。 傅沉眸色微暗,纠正他,“叫姐夫。” 江清和想起第一次他们见面,他也这么说过。 一个荒谬而又大胆的念头闪过—— 如果他这么在意一个称呼,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怨恨姐姐? “这么想听‘姐夫’?”江清和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傅沉的视线,“叫一次,抵债八百。怎么样?” 傅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种幽深的玩味。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姐夫”这个称呼从她弟弟嘴里叫出来,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认证感。 这比他单纯用金钱逼迫那个狠心的女人,似乎有趣得多,也……更接近他想要的某种东西。 “抵债可以。”他淡淡应允,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叫一次,金额八块到八万不等,看我心情。” 一次就八块钱?不嫌磕碜? 江清和心里有些嫌弃,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交易达成,气氛却更加微妙。 “走吧,小朋友,送你去医院。”傅沉站起身。 江清和的目光却落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牛肉面和压根就没动的大肉丸和卤蛋上。 “你不吃了?”话落,又赶紧补充了两个字,“姐夫。” 傅沉有被“姐夫”两个字取悦到,唇角微微上扬,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不合胃口。” “真浪费!” 江清和快速拿过筷子,闷头大口吃面,肉丸和卤蛋他要打包带去医院给他姐吃。 傅沉也没催他,出了饭馆后靠在停在路边的车身上,点了支烟,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 身后是喧嚣的人潮和市井烟火,而他静立期间。 夕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的线条似乎也不那么冷峻了,只是眼底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深沉难辨。 几分钟后,江清和吃完面出来。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短暂的沉默后,江清和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喊了一声:“姐夫。” 然后,不等傅沉反应,问题紧随而至—— “姐夫,你跟我姐当初到底怎么回事?” “姐夫,你还爱我姐吗?” “姐夫……” 每一个“姐夫”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带着明码标价的意味和少年固执的探究欲。 傅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瞬间进入状态,仿佛真的要靠喊姐夫还清巨额债务的少年,终于在第N声“姐夫”之后,冷声打断他。 “闭嘴!再问问题,一个扣一万。” 江清和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姐夫!” 车内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 傅沉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的少年一眼。 那声干脆利落的“好的,姐夫!”听起来顺耳极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蹬鼻子上脸的狡黠。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压下。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都市的喧嚣。 江清和安静了没两分钟。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前面开车的男人宽阔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叫一声八块起步,扣一次却要一万,这买卖不划算。 不能问问题,那就不问。 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姐夫,你这车真好,比我姐那皮卡车坐着舒服多了。” 傅沉没应声。 “姐夫,你开车技术真稳。” 依旧沉默。 “姐夫,今天天气不错。” 傅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小子…… 江清和见他没有制止,也没有扣钱的意思,胆子更大了些。 他开始变着花样地叫,试图从中找出规律,看看哪种叫法能“溢价”。 “沉哥?”他试探着换了个称呼。 “扣一万。”前方传来冰冷的声音。 江清和立刻改口,声音响亮:“姐夫!我错了!” 傅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放过他。 江清和心里有了底——他只认“姐夫”这个称呼。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 “姐夫,我姐喜欢吃的糖炒栗子那家店过去了。” “姐夫,刚才过去的那家蛋糕店的蛋糕很好吃,每次过生日我姐都会带我和明澈去那儿买蛋糕。” “姐夫……” 每一声“姐夫”都叫得清晰又刻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明显的试探和目的性。 傅沉始终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再出声制止。 他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那少年一眼,看他因为自己的默许而眼底闪烁的、自以为得计的小小光芒。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刻却被一个半大孩子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勒索”,而他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甚至,当那一声声“姐夫”在车厢里响起时,那空荡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仿佛被一点点微不足道地填满了。 这陌生而微暖的填充感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想要驱散。 荒谬! 他敛起心神,将这点异常的情绪压了下去。 车子终于驶入医院停车场。 停稳后,傅沉目光沉沉地看向后座的江清和。 “叫了多少声?” 江清和一愣,光顾着叫了,谁还记数啊? “两百声,只少不多。” 傅沉没有跟他计较数量,只淡淡道:“均价八十,抵债一万六。” “均价八十?”江清和瞬间瞪大眼睛,“是‘姐夫’不值钱,还是‘姐夫’没取悦到姐夫你?” “你叫得太廉价,给你八十已经不错了,要学会知足,小朋友。” 看他心情,价格八块到八万块,可心情这种东西,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说? 江清和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不仅狠,还狗!特别狗!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江清和不死心地问。 “一般。”傅沉手指轻扣方向盘,逐客,“下车。” 江清和嘟囔了一句“奸商”,抓起书包和打包的肉丸卤蛋,推门下车。 没走两步,倏然顿足。 前方十几米的地方,温灼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袋速溶咖啡。 第47章 我瞧不起你 温灼站在原地,手中的速溶咖啡袋被捏得窣窣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血液仿佛在看见弟弟从那黑色越野车上下来的瞬间,彻底冷凝。 那辆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告着那个男人对她领地的侵犯。 “江清和。”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是冰封的火山,是海啸前的死寂。 江清和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把手中的打包盒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得像被抓了现行。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你吃饭没?我给你……买……买了肉丸和卤鸡蛋。” 温灼没有看那些食物。 她的视线越过江清和,冷冷地射向那辆缓缓降下的车窗后的男人。 傅沉就坐在车里,指尖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平静地、甚至带点欣赏意味地回视着她,仿佛在观看一出由他亲手导演的精彩剧目。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强迫自己收回几乎要凝出冰碴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弟弟身上,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每一个字都淬着冷意。 “你上楼,立刻,马上。” “好。” 江清和如蒙大赦,抓紧东西拔腿就走。 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却撞上他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吓得他立刻扭头跑了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温灼才一步步走向那辆车。 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压制后的死寂,仿佛一尊正在行走的苍白雕塑。 她停在驾驶座窗外,平静地注视着里面的男人,连声音都平直得可怕。 “傅沉,我以为我们的底线是祸不及家人。我也跟你说过,不要碰我弟弟。” 傅沉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倚在车门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俯身,靠近她,气息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声音低沉,裹挟着纯粹的恶意。 “夏夏,你还跟我说过,你永远不会骗我。结果呢?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温灼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割开了她早已结痂的伤疤。 在一起时不顾一切的炽热爱语,如今都成了钉死她的罪证。 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现所有辩驳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曾经真实的感情面前,都苍白得可笑,且无比伤人。 她猛地转身,多一秒都无法再面对他。 “温小姐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欠儿吧唧的声音追在身后,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温灼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隐忍的即将崩裂的力道。 傅沉欣赏着她这副摇摇欲坠却强撑的模样,仿佛嫌火不够旺,又慢条斯理地添了一把柴。 “你弟弟很关心你欠我的‘债’,甚至跟我达成了替你还债的交易。” “交易”二字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温灼最痛的神经上。 “傅沉,”温灼缓缓转过身,与他对视,“我欠你的,你尽管找我讨回去,但跟一个孩子做交易,我瞧不起你。” 说罢,她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当年那些甜蜜的碎片上,离他越来越远。 身后的目光如同实质,不再是单纯的压迫,反而像是一种滚烫的桎梏,烙在她的背上,灼热又冰冷。 这让她想起曾经温暖的拥抱,此刻只剩刺痛。 直到走进大楼,彻底隔绝了那道视线,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后怕和无法宣泄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到底还是去找了清和。 温灼几乎是跑着冲向IcU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垂头坐在等候椅上,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打包盒和书包。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助,像是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温灼在楼下积攒的所有质问和沸腾的怒火,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 江清和闻声抬起头,眼睛泛红,脸上写满了不安、愧疚,还有一丝未散的惊惧。 “姐……”他小声地喊她,声音里带着怯意和哽咽。 温灼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向后重重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乏力感如同深渊,快要将她吞噬。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以前跟他谈过恋爱,后来我骗了他很多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清和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眼神闪躲,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温灼的心一直沉,沉到冰冷的海底。 但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向弟弟,目光里有疲惫,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我前男友,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chen。我也确实拿了他很多钱。但这笔债,我会自己还清。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更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姐!”江清和猛地抬头,眼圈更红了,“我可以帮你!等我长大了我会努力挣钱,我——” “江清和,”温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不想让我太累太辛苦,想帮我,就做好你们该做的事,读书学习,平安健康。”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不管你跟他达成了什么交易,从现在开始,离他远点。” 江清和抿紧了嘴唇,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与她对视,不肯点头答应。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手轻轻覆盖在温灼冰凉的手背上,垂下头,声音哽咽。 “你不说,但我也能猜到,你拿他的钱是为了替爸妈还债。你是爸妈的女儿,我也是他们的儿子,凭什么就只有你能替他们还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不公平。” 第48章 傅总是关心你的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姐弟间蔓延。 最终,温灼转移了话题。 她睨了眼旁边的打包盒,“晚饭吃了没?” 江清和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路上他说饿了,我请他吃牛肉面,他吃两口估计嫌难吃,我觉得扔了浪费,就给吃了。” 温灼胸腔一堵,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很想厉声说“谁的剩饭你都吃吗”,但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把肉丸和鸡蛋吃了。” “我吃饱了……好。”江清和顺从地低下头,去解打包盒的袋子。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叮”一声打开。 徐临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走了过来,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得体,甚至称得上恭敬,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灼刚刚勉强关上的愤怒闸门。 “温小姐,傅总让给您送的晚餐。他说您不喜欢老鸭汤,换成了豆腐鲫鱼汤。” 温灼甚至没有看那食盒一眼,胸腔里那股压下去的邪火“噌”地一下复燃,烧得她喉咙干痛,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愈发冰冷沙哑。 “徐特助,我中午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不需要。请拿回去。” 徐临微微颔首,并未坚持把东西留下,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气开口:“温小姐,傅总其实是关心您的。” 温灼只觉得那句“关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让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但最终只是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 言罢,徐临微微躬身,提着食盒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一丝迟疑。 温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 记得她喜欢吃的食物,知道她胃口有多大,在明澈出现术后危急情况时及时安排专家团队。 这的确是关心。 可这种关心的背后有着怎样的算计或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的恨,跟他的爱一样,隐忍又克制。 这种比纯粹的恨意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姐,你吃晚饭没?” 江清和的声音将温灼从思绪中拉回,她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弟弟。 “吃过了,早饭剩那么多,隔夜怕是都会变质,所以就都吃掉了。赶紧吃你的吧,明澈换病房了,吃完我带你过去。” 两人正聊着,张桂香出现在走廊里。 “小江,清和。” “张姨。” 温灼和江清和都站起身。 “老家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温灼问。 张桂香点头,“都处理完了。明澈好好的吧?” “好好的。”温灼说。 张桂香点头,利落地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保温饭盒,塞到姐弟俩手里。 “饺子,赶紧吃点,还温乎着。小江,你看你累得都没人样了,这儿有我,你快去歇着!” 温灼确实到了极限,没再推辞,接过饭盒,“好,那我去睡一会儿,有事电话。” 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张姨,上次听您说老家山里草药多,您听说过一种叫‘蛇缠腰’的土方子吗?我帮一个朋友问问。” 张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哟,那可多了去了,各地叫法都不一样。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温灼点点头,“谢谢张姨。” 她提着保温饭盒来到在住院部楼下,看到林美云和温心雅。 两人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果篮,正在她前面走,边走边聊。 “妈,傅沉真是那贱人的前男友?不是说傅沉不喜欢女人吗?” 说起这事,林美云就想把张佩兰那个贱人给刀了! “傅沉不喜欢女人”的消息,是林美云从闺蜜张佩兰那儿得知的。 张佩兰的丈夫跟傅家是拐了十八个弯的远房亲戚,所以当她向张佩兰打听傅沉,张佩兰十分肯定地告诉她傅沉不喜欢女人的时候,她就信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跟温宏远吹枕边风让他带着温灼去参加傅家寿宴! “你爸已经调查清楚了,就是那贱人的前男友,而且对她似乎还念念不忘。” 温心雅捏紧了拳头,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那贱人有这么好的运气!一个病秧子弟弟刚做完手术,她倒攀上高枝了——” “攀上高枝,总好过某些人守着棵歪脖子树还当个宝,甚至不惜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抢,不是吗?” 温灼的声音冷不丁在两人身后响起,清冷又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母女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像是吞了苍蝇般难看。 温心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尤其是“歪脖子树”和“下三滥”几个字直戳她肺管子。 她尖声道:“温灼!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用下三滥手段了!” 林美云到底沉得住气些,一把按住快要跳起来的女儿,强行挤出一个关切的表情,目光却像毒蛇信子一样扫过温灼手中的保温盒。 “灼灼,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听说明澈手术做完了?我们特意来看看他。这孩子也是命苦,那么贵的手术……哎,真是辛苦你了,一个女孩子家,要扛这么多事。手头真要是紧的话,阿姨倒是可以跟你爸爸说说,给你拿点。” 她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温灼巨额债务和窘迫现状,试图扳回一局。 可这在温灼眼里,却是上杆子来送钱。 她必须敞开了口袋接住才不枉费人家的一番心意。 她立刻道:“那我就提前谢谢阿姨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不用太多,一百万就行。你也不用太着急,今晚九点之前给我就成。” 林美云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僵硬。 她完全没料到温灼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僵持了几秒,她眼中的毒怨几乎要化为实质,最终却只是极冷地笑了一声。 “一百万?温灼,你倒是真敢开口。”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 “就是不知道,等傅沉知道你当年狠心打掉他的孩子时,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牙尖嘴利!” 第49章 来吧,互相伤害 温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美云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瞬间在她的脑海里引爆,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强行尘封的记忆炸得粉碎。 孩子…… 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甚至在她选择性遗忘后,几乎真的快要忘记的……存在。 小腹仿佛回忆起当时的冰冷剧痛,传来一阵痉挛。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周围的景象都开始扭曲旋转。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冰凉的触感才让她没有失态地滑倒。 那段记忆,如同最深最冷的噩梦,裹挟着三年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疯狂地倒灌回她的脑海。 那时,她拿着从傅沉那儿得来的钱,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愧疚赶回国,迎接她的却是母亲和继父接连身亡的噩耗。 巨大的悲伤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那段时间,天塌地陷。 处理丧事、面对巨额赔偿、安抚两个年幼的弟弟……连续一周,她几乎没有合眼,也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靠意志力硬撑。 悲伤和过度劳累击垮了她。 在母亲的葬礼后,她一度因体力不支和极致的悲痛昏厥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护士语气平静地告诉她,“你怀孕了,已经八周。但是hcG值偏低,情况很不稳定,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立刻做b超检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去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上小腹,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灰白影像。 医生指着某个微小的光点说:“胎心还在跳。” 那一刻,他就像一缕曙光,带着新生的希望,照进她一片漆黑的世界里。 她下意识地、轻轻地用手覆上了小腹,她想留住这微弱的光。 然而,医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这个心率太慢了,而且波动微弱……这不符合孕周。” 紧接着的阴超检查,确认了最坏的结果——胎心搏动消失,胚胎停育。 从听到“胎心还在跳”到被宣判“胎停了,必须尽快手术”,短短不到半天时间,她的心情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瞬间坠入无间深渊的极致折磨。 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流泪。 那天,她麻木地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将那最后一点与他、与那段温暖过往的联结,彻底剥离。 那不仅仅只是失去一个孩子。 更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用最残忍的方式,剜下了最后一块血肉。 之后,她将这段记忆深深地埋藏起来,用日夜不休的奔波和生存的压力将它封印。 她必须忘记,才能有力气活下去,才能拖着这副躯壳去为两个弟弟撑起一片天。 她几乎成功地说服自己忘记了。 直到此刻。 被林美云用最恶毒的方式,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温灼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扶着墙壁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墙皮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但她终究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林美云那张写满恶毒和得意笑容的脸,眼底深处是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死寂与冰冷。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了所有情感的、机器般的平静。 “我能不能继续牙尖嘴利,你还真不用操心。你现在还是先操心操心,该如何向温宏远解释,为什么你跟他婚后所生的宝贝儿子,会跟温心雅是同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来吧,互相伤害。 看看到底谁的刀子更狠、更致命。 前一秒还得意洋洋、自认为捏住了王牌的林美云,如同被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咯咯”的像是牙齿激烈打颤的声音,更像是濒死动物发出的哀鸣。 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灭顶的恐惧。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温心雅才勉强站稳,但身体依然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温灼欣赏着她这远超自己刚才的失态和那深入骨髓的慌乱与惊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 “阿姨,别抖得太厉害,当心晕过去。毕竟,我知道的,可远不止这一点。” 她扭头看向同样震惊到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温心雅,慢悠悠地再度开口:“对此,姐姐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温心雅像是瞬间被点醒了某段极其不堪和羞耻的记忆,脸色瞬间由震惊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眼神躲闪,慌乱不堪,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姐姐,”温灼的声音轻快了些,“我还需要六个包包,六套首饰,全要顶奢当季新款。明早九点之前,准时给我送到医院来。辛苦了。”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林美云身上。 “阿姨,”她语气淡然,“一百万,换你们母女半年的清净日子,这买卖划算得简直像在做慈善。两个小时内,记得让你老公把钱转到我卡上。过期……后果自负。” “还有,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知道那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如同被抽走了魂的母女,上前几步,进入电梯。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被击倒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片刻的平静,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绞痛。 此刻掌心正清晰地传来几道湿黏的刺痛——想必已是血迹斑斑。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温灼余光瞥见拐角阴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默立在那里,不知已停了多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狭窄的缝隙,辨不出情绪地望了她最后一眼。 第50章 一个重要信息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傅沉颀长的身影默立着,仿佛已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双眼并未看向那对几乎瘫软的母女,而是沉沉地锁在紧闭的金属门上。 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冰冷的阻隔,看到里面那个刚刚强撑起全部盔甲,实则已然摇摇欲坠的女人。 他清晰地记得她方才的模样—— 血色瞬间从脸上抽离,指尖用力抠进墙皮,单薄的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那不是被戳中痛点后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剖开旧伤疤的剧痛和惊悸。 林美云说了什么? 能让那个一向冷静甚至冷硬的女人,露出那般近乎破碎的神情? 她最后离开的时候那句“他知道那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傅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种混杂着探究、不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悄然盘旋。 他迈步从阴影中走出,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下下,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林美云看到傅沉,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那句“打掉他的孩子”他听到了吗? 一旦他找温灼质问,她就完了! 温宏远若是知道小凡不是他的儿子,他会杀了她的!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傅……傅先生……” 林美云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面部肌肉早已僵硬,最终只能让声音像是卡在了痰里,抖的不成样子地溢出来。 温心雅闻言扭头,当视线落在傅沉那张冰冷无温却让人一眼沉沦的脸时,心跳陡然加速! 心动的感觉瞬间盖过所有恐惧。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一颗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傅先生,我是温心雅,温灼的姐——” 傅沉冷扫她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真正落在这母女俩身上,只是如同扫过什么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一般,冰冷地掠过。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瞥,已让林美云如遭雷击,刚勉强站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死死掐住温心雅的手臂才没有软倒在地。 温心雅也吓得噤若寒蝉,脸色比刚才被温灼戳破秘密时更加惨白。 这男人太可怕了! 不过,她真的好喜欢! 傅沉没有任何停留,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她们只是两团污浊的空气,上了另一部电梯。 进入电梯后,他掏出手机给徐临打电话。 电梯内。 当冰冷的金属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温灼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背靠着冰凉刺骨的轿厢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光滑的壁面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角落。 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因为极致的压抑和痛苦而无声地颤抖着。 小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式的幻痛。 是由巨大悲伤和失去感引发的烙印在身体记忆深处的痛楚。 这痛楚如此真实,仿佛将她又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台。 她用力抱着自己,蜷缩着身体躺在电梯的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到达了她按下的楼层。 这声响像是一道强制的命令,猛地将温灼从痛苦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不能倒!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坐起身,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对着电梯内壁模糊不清的倒影,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看起来勉强算得上平静的表情。 尽管这表情像一层脆弱的薄膜,一戳即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温灼眯了下眼,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步伐甚至刻意维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 住院部楼下。 徐临接到傅沉的电话赶到时,只看到林美云和温心雅站在原地,两人脸色煞白,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温太太,温小姐。” 徐临走上前,脸上挂着惯有的公式化微笑,语气恭敬却疏离。 “两位刚才似乎跟我家老板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老板娘?”温心雅的声音尖锐刺耳,“你说温灼那个贱人是你家老板娘?她——” 林美云猛地一把捂住她的嘴,笑着同徐临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拌了几句嘴。” “哦?只是拌嘴吗?”徐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发抖的手,“但据我所知,我家老板娘离开时,状态似乎非常不好。” “那是因为她打胎被拆穿!”温心雅拉开林美云的手,尖声叫道。 “啪!” 林美云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厉声呵斥,“再胡说八道,我抽烂你的嘴!” 转身面对徐临,林美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徐特助,真的没什么事,就是说起她弟弟手术费用高,她压力大,情绪有点激动,我们劝了她几句,可能话有点重了……” 徐临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锐利精明。 这林美云在撒谎。 而且撒了一个非常拙劣、一戳就破的谎言。 “打胎”这个词从温心雅嘴里蹦出来,绝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只是误会,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徐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 然而,在他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审慎。 走到无人的角落,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傅总,刚才温心雅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温小姐曾打过胎,但真假还不确定。” 第51章 无声的惊雷 傅沉听完徐临的话,没有暴怒,而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隔着手机屏幕,徐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顺着无线电波蔓延过来的足以将空气冻结的冰冷。 他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吭声,更不敢问用不用调查一下以确认温心雅所言是否属实。 不过以他对温灼的了解,如果打胎的事属实,那孩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傅总的,剩下的零点零一是意外。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徐临以为是不是手机信号中断,刚把手机举到眼前查看时,傅沉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冷静,甚至剔除了所有情绪—— “查清楚。我要她这三年来所有、详细的,包括她用‘夏夏’和‘温灼’这两个身份下的就医记录,以及她的全部体检报告。” “查她当时所有的通讯联系人,任何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不能放过。” “动用一切必要资源,我要在最快时间内,看到全部细节。” “是,傅总。” 徐临毫不犹豫地应下,声音同样冷静专业。 他知道,老板越是平静,海底的暗涌就越是骇人。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债务或情感纠纷,这是一场指向过去毁灭性真相的掘墓行动。 电话挂断。 傅沉独自站在安静的病房区走廊里。 夜幕降临,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无一盏能映亮他眼底的深沉寒渊。 “打过胎”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在他毫无防备时,精准地刺入他最核心的区域。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震悚和……巨大的空洞感。 一个可能存在过的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一个被他完全错过、被她亲手终结的……生命。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骗财、骗情,然后一走了之。 可现在,一个更残忍、更血淋淋的可能性被粗暴地摊开在他面前。 她不仅拿走了钱,还可能……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就因为不爱了?所以连一点痕迹都要抹除得干干净净? 还是说,那孩子于她而言,只是计划外的麻烦,是阻碍她携款潜逃的绊脚石? 就在这片被恨意与质疑席卷的混乱中,一个微弱到几乎不闻的念头,如同精密仪器中突然窜入的一丝不合逻辑的杂波,倏地闪过。 难道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苦衷?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脑中更汹涌的、基于既定事实的滔天巨浪狠狠扑灭。 不! 任何苦衷都不能成为她扼杀一个生命的理由! 任何理由都不能! 他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事实,需要证据,需要每一个冰冷的数据来拼凑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在那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是无用且危险的。 与此同时的病房里,温灼睡得极不安稳。 她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酷刑。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医疗器械冰冷的碰撞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空洞和剧痛。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傅沉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失望,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的模样模糊不清,却让她心碎欲裂。 她拼命想跑过去,想解释,想抱一抱那个孩子,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为什么?”傅沉的声音如同审判,“夏夏,为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 她在梦里无助地嘶喊,眼泪汹涌而出。 病房门从外面推开,有人走进来。 几分钟后,那人又离开,门重新关上。 晚上十一点,江清和来到病房。 “姐?姐!你怎么了?” 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像一根救命稻草,将温灼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猛地拽了出来。 温灼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角还残留着湿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姐,怎么了?”江清和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害怕,“你一直在哭,还说梦话……” 温灼看着弟弟惊慌的脸,梦里的惊恐和悲伤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事,就做了个噩梦。” 她抬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应该已经很晚了。 “几点了?”她问。 江清和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 “我居然睡这么久!” 温灼分明记得自己睡之前定了三个小时的闹钟,难道闹钟时间定错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闹钟没定错,估计是太困响了又关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她一一点开查看。 有银行到账一百万的通知。 她轻笑,林美云这次倒是挺“守信”。 她给明澈和清和各存了五十万的定期存单。 至于温宏远和林美云发来的信息,她扫了一眼没回复。 另外还有三条接单系统客户的下单通知。 客户许小姐下了“逛街陪聊”单,明日下午三点到六点,酬金一万。 客户张先生下了“家政服务”单,后天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酬金两千。 这两位都是老客户了。 老客户下单是对她的信任,不能轻易拒接订单。 另一单是之前被她拒接订单的苏先生下的,本周日晚七点到十点参加朋友生日宴,需要一个临时女伴,酬金高达二十万。 自从怀疑的种子种下,温灼就认定了这个“苏先生”就是傅沉。 既然注定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接下这三单后,她给客户分别留言,询问详细要求。 随后,她简单洗漱了一番,让江清和洗洗睡觉,她去IcU外替换张桂香。 拉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不等她问,其中一人率先开口:“温小姐,我叫张合,他叫王文浩,傅先生安排我们以后保护您的安全。” 确定是保护,不是监视? 温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住没把这句说出口。 第52章 亲自去问 傅家老宅。 傅沉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未觉。 徐临汇报最新进展:“温灼”身份的信息已经调查完,没有打胎记录。但“夏夏”身份的排查需要时间,尤其是几年前的数据。 “最快多久?”他对着空气,冷声问道,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度压抑的不耐。 “……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 傅沉猛地掐灭了烟蒂。 三个小时。 他盯着窗外脚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眼底翻滚着骇人的墨色。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 这三小时,仿佛是要他静坐等待一场对自己过去的审判。 他需要答案。 现在就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瞬间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冷静。 他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也许,他该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亲自去问。 “小叔,这么晚了你还出门?干什么去?” 傅沉刚走到楼梯上,楼下客厅里突然传来傅少禹的声音。 客厅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傅少禹手里的手机发出幽幽蓝光。 傅沉不答反问:“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上班再迟到,扣掉整个月的工资。” 傅少禹哀嚎一声。 “大晚上的不睡觉瞎叫唤什么!” 二楼传来一声怒喝。 傅沉回头叫了声“爸”,伸手将楼梯灯打开。 傅老爷子看向穿得整整齐齐的小儿子,“这么晚还要出去?” 傅沉“嗯”了一声,“您早点休息。” 说罢,就要下楼。 傅少禹立刻道:“爷爷,我小叔这么晚出门,您不管他?” 傅老爷子淡淡地朝楼下客厅扫了一眼,“你要是能给我找个孙媳妇回来,你夜不归宿我都不管。” 傅少禹张嘴就道:“我才二十四,我小叔都三十二了还单着,您怎么不催他?” “你小叔做事有分寸,不用我操心。” “您意思是我做事不靠谱?” “你知道就好。”傅老爷子转身回屋,幽幽道,“年轻人少熬夜,伤身更伤肾,悠着点吧,别等用时方恨虚。” “……” 傅沉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傅少禹追出来拍车窗。 车窗半落。 “小叔,你是不是去医院找灼灼?正好,我也要去医院看我弟。蹭你个车,省点油费。” 傅沉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升上车窗,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傅少禹吃了一嘴尾气,气得直跺脚,“不让蹭就拉到!小爷我也有车!” 这边,傅沉到了门口交代门卫。 “不许傅少禹的车今晚出大门。” “是,先生。” 等傅少禹骂骂咧咧开着自己的超跑到门口的时候,门卫居然不主动给他开门,甚至他摁喇叭,都没人从门卫室出来。 “这帮人不会是睡着了吧?” 傅少禹嘟囔着下车,去拍门卫室的门,拍了半天也没人应他。 大门打不开,车出不去。 折腾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傅沉,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老男人!” 而此时,这个“无耻老男人”正驾着车,疾速行驶在去往医院的马路上。 医院IcU外的走廊,灯光冷白,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温灼坐在等候椅上,腿上放着盛着饺子的保温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韭菜鸡蛋馅儿,是她曾经喜欢的,却三年不曾再吃过的。 她拿着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味同嚼蜡。 食物的味道根本无法穿透层层包裹住她感官的疲惫与麻木。 她的味蕾仿佛失灵了,只能感觉到食物的温度和软硬。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噩梦里傅沉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 她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喉咙却干涩发紧,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混合着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一起滑过食道,稍微驱散了一点脑海中的混沌。 耳畔的诘问变成了沉稳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敲击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 温灼以前从来都不曾注意过,有些东西早已刻在她的记忆里。 就比如,他那熟悉的脚步声。 她吞咽的动作猛地顿住,拿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滞,又似乎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她的耳膜,发出阵阵轰鸣。 她不需要抬头。 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已经蔓延开来,侵占了她周围这片狭小的空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沉重。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她低垂的视线,笔挺的西裤裤线锋利如刀。 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隔绝了头顶冷白的灯光,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温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从电梯门快要合上透过缝隙里看到他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他什么时候来。 比她预想的要晚一些。 但这也恰恰说明,他已经调查清楚了他想要的,现在是来跟她对质的。 温灼极力控制着呼吸,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管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逃离。 她缓慢地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饺子,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傅沉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依旧穿着傍晚送清和到医院时的那件黑色衬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冷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俊美的五官像是被冰封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滚着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却极度压抑的墨色风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强装镇定的外壳,直刺入她最狼狈、最不堪的内里。 温灼捏着筷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来干什么,想让他离开,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傅沉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吃的什么?” 第53章 偷 傅沉没问她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问题。 他只是问,吃的什么。 温灼怔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她迎上傅沉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她甚至刻意弯了一下嘴角,尽管那弧度僵硬得可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清晰地回答:“饺子。” “什么馅?” 他追问,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韭……韭菜鸡蛋。” 温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沉的目光从她苍白失措的脸上,缓缓移向保温饭盒内一个破皮的饺子,露出了里面黄绿相间的馅料。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某种确认后的毁灭性情绪。 “韭菜鸡蛋。”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风暴似乎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平静。 “好吃吗?”他问。 温灼轻轻点了点头,“好吃。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说着,她又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到嘴边。 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维持平静。 傅沉忽然俯下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温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雪松气息,曾经让她安心迷恋的味道,此刻却像毒药般让她浑身僵硬。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保温饭盒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戒备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如冰锥般锋利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问: “和三年前你拿走支票那天吃的饺子,同样的好吃?” 记忆瞬间回溯到三年前—— 那天是他的生日,她要给他做长寿面,他却说他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他们跑了好几个超市才买到韭菜。 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把饺子包好。 他在厨房烧水准备煮饺子,她突然接到明澈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母亲和继父的车子为躲避突然冲上马路的小孩而撞上一辆私家车,导致车内一老一少当场死亡,他们也受伤严重在抢救室抢救,生死未卜。 明澈在电话里哭着跟她说,医院让缴费才能给爸妈做手术,被撞的那家人还打了他和清和,逼着他们赔钱。 而她接到明澈的电话时,已是车祸发生的第二天。 她无法想象那两天两个弟弟是如何度过的,她只知道,她要立刻回国。 她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挂断明澈的电话后她想去找他借钱,却意外在厨房外听到了他跟他母亲在打电话。 她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当时他母亲的话—— “你跟她谈恋爱妈不反对,若是想结婚,必须考验她的人品。我们家虽然不需要靠商业联姻来锦上添花,但你也绝对不能娶一个贪图你财产的女人。” “我让你用五百万试探一下她,你试了没有?” “其实像她那种小户人家的姑娘,不用五百万,三百万就足以试出人品了。” “妈知道你喜欢她,但试一下又不会损失什么,还能让你看清一个人。” “我让小徐在沙发后面的角落里放了张三百万的支票,你回头看看还在不在。” “另外,你还要详细调查一下她的家庭背景……” 他似乎察觉到她在厨房外,回头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匆忙结束了通话。 饺子煮好后,端上餐桌。 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许是都有心事,谁也没说话。 她最终没有开口问他借钱。 因为她拿了那张被徐临特意放在沙发后面的支票。 那顿他们一起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是他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吃过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温灼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饺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同样的好吃。” 傅沉得到她的“确认”后,并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反应。 他继续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看着她机械地咀嚼,吞咽。 “是吗?”他语气带着讥诮,“我还以为温小姐那天偷了东西会心虚,完全没品出来那饺子是什么味道,看来是我低估了温小姐的心理素质。” 这句话极重,直接撕开了温灼的伤疤,把“偷”的罪名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 他说的不是“骗”,而是“偷”。 “骗”至少还需虚与委蛇,耗费心力编织谎言。 而“偷”,则是彻头彻尾,毫无成本的掠夺。 温灼的咀嚼猛地停住,脸上血色尽褪,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那不是偷,是“借”,是她走投无路……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任何解释在“拿钱消失”和“打掉孩子”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解释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悲,像是在乞求他的理解和施舍。 她宁愿,他恨她。 傅沉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压迫感稍减,但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却更加浓重。 是一种比愤怒更钝、更沉重的痛苦。 他曾经以为找到了稀世珍宝,最终证明不过是一块裹着华彩的顽石。 “温小姐,那三百万你用着可安心?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被我找到而惊醒?” 放在温灼膝盖上的保温饭盒终于还是因为她的剧烈颤抖而掉在了地上。 “哐当——” 不锈钢饭盒砸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白胖胖的饺子滚落一地。 她盯着散落一地的饺子,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缓缓从座椅上滑下,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将饺子塞进嘴里。 塞得嘴里几乎要塞不下任何东西,这才含混不清地吐出四个字:“安心,不会。” 傅沉看着她即便到这一刻依然嘴硬的姿态,一股毁灭性的怒火和蚀骨的悲痛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脚,踹飞了她手边的保温饭盒。 擦得锃亮的皮鞋,失控地、近乎本能地、狠狠地踩在地上的饺子上! 一同踩到的,还有她伸出捡饺子的手。 第54章 不会再回头 傅沉的脚踩在温灼的手背上,用了几分力,足以让她感到清晰的痛楚,却又未至于真的踩碎骨头。 他在等。 等她的痛哭,她的求饶,哪怕是她终于无法忍受的、带着恨意的瞪视。 任何一种反应,都好过此刻这般—— 死寂。 被他踩在脚下的女人,只是僵硬地停顿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捡拾饺子的卑微姿势,仿佛他施加的这点疼痛,与她正在承受的其他东西相比,微不足道。 这种彻底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沉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浇熄了傅沉胸腔里那团焚毁一切的暴怒烈焰。 火焰熄灭,留下的不是温暖的灰烬,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和荒谬感。 他在干什么? 像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蠢货,在这里,用最幼稚可笑的方式,欺凌一个任由他践踏,却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的女人。 他居然想着要问她关于打胎的事。 还有什么可问的? 答案不是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他眼前了吗? 她此刻的逆来顺受,她面对“偷钱”指控时的无力辩白,她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佐证着那个最丑陋、最血淋淋的真相—— 当年她拿走钱,消失得干脆利落,自然也会毫不留恋地处理掉那个意外到来的“麻烦”。 难道还指望她那样一个“目标明确”、“心思冷静”的女人,会独自生下孩子,成为她奔向新生活的累赘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在他心中沉重地敲响,回荡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上。 所有的愤怒、不甘、刺痛,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极其冰冷的、足以冻伤灵魂的绝望和厌恶。 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厌恶。 对竟然还会对她存有一丝可笑期待的自己的更深切的厌恶。 这种期待,是对他智商和判断力的最大侮辱。 傅沉猛地抬起脚,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继续触碰什么极其肮脏污秽的东西,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她彻底拉开距离。 鞋底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韭菜鸡蛋馅料的黏腻感和她手背皮肤的温热,这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温灼的手依旧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背上赫然一个清晰的鞋印边缘,微微发红,甚至有些破皮。 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傅沉站在那里,垂眸俯视着她。 目光像是打量着一件被彻底损坏再无任何价值的物品,里面没有了风暴,没有了探究,甚至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漠然。 那是一种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伤人的眼神。 因为它意味着,你在他那里,已经连被憎恨的资格都失去了。 你什么都不是。 空气凝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几秒之后,或许更短。 傅沉没有任何征兆地转过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留恋。 锃亮的皮鞋踩过地上狼藉的已经被碾碎的饺子,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响,如同踩过某些早已腐烂的过往。 他迈开长腿,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沉稳,坚定,规律。 一下,一下。 清晰地敲击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在温灼的耳边。 这脚步声,与来时那带着沉沉压迫力,一步步逼近的节奏截然不同。 它冷静,平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终结感。 仿佛他只是来完成一项早已确定的、令人不快的程序,而现在,程序结束,他该离开了。 温灼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低垂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泛红的手背,和地板上那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饺子残骸。 她听着那脚步声。 由近及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每一步,都意味着他正在走出她的世界,并且,这一次,不会再回头。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下颌线紧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连一句关于“孩子”的话都没有问。 甚至没有再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 他就这样走了。 用一种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沉默,为她判了死刑,并且亲手执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再也听不见,周围只剩下IcU仪器隐约冰冷的滴答声时,温灼这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眼泪,也没有崩溃。 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直到口腔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将下唇咬破了。 这一夜,江明澈情况稳定。 早上,傅少禹又来医院送饭。 温灼问他要了傅沉的银行账号,留下零头,把整数五百万转给他,备注“还款”。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浑身忽然一轻。 尽管这轻,带着一种血肉剥离般的刺痛。 一上午,江明澈的情况都十分稳定。 午饭,张桂香去医院餐厅买了饭,回来跟温灼一起吃。 饭后张桂香说:“小江,你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 温灼看了看时间,距离跟客户许小姐的约定时间只剩两个小时,她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赶到约定地点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张姨,我下午接了个活儿,晚上六点才结束,这期间就辛苦你了。” 她给张桂香转了两千块钱。 “小江,这个月的工资你已经给我了,怎么又转钱?” “这是奖金。张姨,我明天上午还要工作,明澈这边还要多辛苦你。” “照顾明澈是我分内之事,不用你发奖金。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别乱花钱。” “这个不是乱花,是该花的。” 下午三点,温灼准时到达跟许小姐约定的商场。 等了十五分钟没见人,正要打电话询问,却收到一条对方发来的信息: 【临时有事,你不用来了。钱照付。】 温灼回复“好”,正要离开,却看到傅沉的车在路边停下。 此时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看到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 正是刚才给她发信息的客户许小姐,许安安。 第55章 表演 黑色越野车内。 傅沉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绷紧,下颌线透着一股淬冰般的冷硬。 副驾上,许安安娇柔做作的声音像蚊蚋,坚持不懈地试图钻进他刻意维持的绝对屏障。 “傅沉,谢谢你今天顺路送我。” “嗯。” 傅沉发出一声极其敷衍的鼻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种刻意又笨拙的接近,只让他觉得厌倦与生理性的不适。 许安安仿佛察觉不到这拒绝,继续又说:“我今天约了专职陪逛街的温小姐陪我逛街,要不是你送我,我肯定要迟到……” “温”字像一根带着锈迹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傅沉已彻底封闭的感知区域。 他目光冷淡地掠过窗外,那个站在商场门口的纤细身影正朝这边看。 不在医院守着她弟弟,跑出来挣钱? 这女人到底有多双标!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意识到这具身体残留的可悲本能,傅沉愈发自我厌弃。 她怎样都与他无关! 一个清晰冰冷的界限在他脑中加固。 那个名字,那个人,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被彻底归入不可回收的废弃物,多一瞬的思绪都是对自身注意力的玷污和浪费。 “傅沉,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就当感谢你。” 许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乎溢出来的企图。 傅沉侧过头,目光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透明且拙劣的舞台道具,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讥诮与极度不耐。 她那点心思,近乎可笑地写在脸上。 这些手段,低级得令人反胃。 他懒得陪演这场无聊又充满算计的戏。 “下车。” 两个字,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像两块淬冰的石头砸在地上,瞬间将车内那点虚假的热络砸得粉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许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价值六位数的限量款包包,指尖微微发白。 下车的指令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精心维持的骄傲和体面上。 但挫败感只停留了一瞬,立刻被更汹涌的不甘、恼怒和越发炽烈的征服欲取代。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那个温灼,一个需要出来接单陪笑、穿着廉价衣服的底层女人,都能在他身边待两年,她许安安哪里不如那个女人? 家世、学历、容貌、品味……她哪一点不是全方位碾压? 温灼不过是运气好,趁虚而入罢了。 越是难以靠近,越是冰冷疏离,她就越是想要撕破他这层禁欲的外壳,将他彻底征服,让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为她疯狂。 这不仅是为了傅沉,更是为了证明她许安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许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难堪狠狠压下,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推门下车。 人还没站稳,那车已绝尘而去。 但她还是冲车尾挥了挥手,仿佛刚才是一场愉快的告别。 直到看不见车影,她才转身,优雅地走向商场门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尚未离开的身影。 很好,她还在。 温灼站在原地,下午强烈的光线落在傅沉那辆驶离的黑色车身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 心脏某处仿佛有一个早已凝固的伤口,被光极轻地蹭了一下,泛起一丝几陈旧般的酸胀。 她看着许安安姿态优雅地走来,脸上是独属于豪门千金的优越与高傲。 温灼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这场临时爽约,以及此刻“偶遇”,不过是这位千金小姐精心导演的、旨在炫耀和挑衅的一幕戏。 这与她们第一次合作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完全信任她的“善意”截然不同。 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敌意。 原来一万块,只是用来买这场表演的门票。 温灼只觉得无比可笑,且浪费精力。 没有必要。 那笔债已经还清,她与傅沉之间最后一点实质性的牵连也已斩断。 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爱与恨,怨与痛,以及围绕他产生的新的纷争,她既无力偿还,也无法回应,更不屑参与。 许安安将她假想成情敌,真没必要。 温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门票钱”已经到账,勾了勾唇。 她其实很乐意接这种不怎么出力就有不菲酬劳的活儿。 许安安爽约,她下午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真好。 可以继续回医院陪明澈。 一直走到商场门口,许安安仿佛这才无意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温灼。 她脸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诧异,目光从上到下打量温灼。 那身行头,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买她随意丢弃的一双旧袜子。 真是寒酸磕碜。 “温小姐?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让你不用来了吗?” 她的语气带着距离感和居高临下的讶异,仿佛奇怪对方为何还不识趣地离开。 温灼抬起眼,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微笑,声音更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看穿。 “两分钟前许小姐的信息发来时,我已在此等候十五分钟。这就准备走。” “这样啊,抱歉,让你白跑一趟,”许安安弯了弯嘴角,笑容却未达眼底,刻意强调了某个词,“我刚跟朋友吃过午饭,聊得特别开心,就忘了跟你的约定。不过你放心,酬金一万照旧给你。” “酬金已收到不算白跑。许小姐再见。” 温灼礼貌地冲许安安点了下头,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后的一切算计与恶意,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许安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完美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闪过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愠怒和更浓的被挑起的兴趣。 这个女人,居然敢用看跳梁小丑一样的眼神看她? “安安!” 身后突然响起姑姑许楠的声音。 许安安笑着转过身,“姑姑。” “看什么呢?”许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怔,“是她?” 许安安疑惑,“姑姑认识那个女人?” 第56章 从小就喜欢他! “以前一个病人。”许楠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许安安闻言皱眉,“姑姑的病号?”她姑姑可是妇产科大夫。 许楠“嗯”了一声,并没有要细说的打算,转移话题,“我今天难得休息,就陪你好好逛逛。” 许安安眼中一抹暗色闪过。 随即,她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楠的胳膊,豪气地说:“今天姑姑看上什么,我买单!” “哟,这么财大气粗?”许楠挑眉,“说吧,又做了什么被你爸骂了?” 每次许安安被父亲训斥,都会找姑姑许楠求安慰。 “没有啦。”许安安歪头靠在许楠的肩膀上,“没被骂,就是心情有点不好。” “怎么了?谁惹着我家小公主了?” 许安安叹了口气,“我跟他表白,没成功。” 许楠知道自己侄女暗恋一个男孩很多年,最近对方回国,但具体的她不清楚。 她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侄女又说:“我没想到我找的那个表白策划,居然是他的前女友,两人在我表白现场重逢,而我成了那个笑话。” 许安安说着低下头,一脸的失落。 许楠听完心疼地抱了抱她,宽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咱换个人喜欢。” 本是一句安慰宽解的话,可却像是踩到了许安安的尾巴似的。 她猛地一把推开许楠。 许楠猝不及防,连退了好几步还是被后面的人扶住这才站稳。 她脸色煞白地大喘气,而许安安对此却丝毫也不在意,只红着眼眶冲她大喊:“可我就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他!” 许楠心里虽然不快,但考虑到她表白失败心情不好,也就没跟她计较。 相反,她还语气温和地问:“从小就喜欢?谁啊?” 许楠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小到大侄女最喜欢黏着傅家那个臭小子,难不成是那小子? 不过,那小子一直在国内,昨天早上还在医院看到他呢。 “应该不是傅少禹吧?”许楠猜测。 许安安摇头,“不是,不过他也姓傅。” 姓傅,过去几年一直在国外。 许楠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起来,“许安安,你喜欢的人是傅少禹的小叔,傅沉?” 不等许安安承认或者否认,许楠紧接着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我不同意!你爷爷和你爸爸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许安安陡然拔高声调,“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傅沉?” 许楠的表情越发严肃,“安安,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傅沉就是咱们家的底线!你哪怕是喜欢傅少禹都行,但傅沉绝对不行!你惹怒你爸爸顶多是骂你,但你要是碰了这条线,后果绝不是你能承担的!” 许安安忽然轻笑了一声,近乎歇斯底里地冲着许楠喊道—— “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自己决定,你们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说罢,她转身跑了。 许楠看着侄女负气远去的背影,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了解侄女的性子,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越是阻止,恐怕她越是会钻牛角尖。 只是傅沉…… 想起那个男人,许楠的眉心就蹙得更紧。 她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不是不想告诉安安原因,而是那件事算是他们家的禁忌,即便是说,也不应该由她来说。 只希望安安是一时意气,过几天就能想通吧。 然而,许楠低估了许安安的执拗。 冲出商场的许安安,胸中的怒火和委屈几乎要将她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连最疼她的姑姑都毫不讲理地反对! 她一定要证明,她许安安才是最适合站在傅沉身边的人! 温灼根本配不上傅沉! 下午的阳光刺眼灼热,照得她精心打扮的妆容都有些狰狞。 许安安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温灼以前是姑姑的病人? 哼,去妇产科那种地方,不是偷偷打胎就是治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她一定要把那个女人不堪的过去甩在傅沉面前,让他看清楚谁才是肮脏的泥泞,谁才是值得他匹配的明珠! 只要把那个女人踩进泥里,让他看清她的真面目,他自然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而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只能是她许安安! 许安安立刻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她姑姑带了一个实习医生,叫李晓芸,上次见面时还怯生生地想加她微信,言语间满是讨好和羡慕。 这种急于融入上层圈子、又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人,最好利用。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李晓芸受宠若惊的声音:“许小姐?您找我?” “李医生,现在方便说话吗?”许安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娇柔,听不出丝毫刚才的怒气。 “方便方便!您说!” “有点小事想麻烦你。” “不麻烦的许小姐,您说。” 许安安笑了笑,“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以前在我姑姑那里看过病,叫温灼。我想了解一下她当时的情况,嗯……就是一些普通的就诊记录,方便发我看看吗?” “这……”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晓芸的声音这才响起:“许小姐,病人的病历是保密的……” “我知道。”许安安打断她,“所以我这不是找你帮忙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关心朋友。这样吧,晚上你有空没,一起逛街?我记得你上次说想买个包,我送你。” 电话那端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李晓芸知道那个包的价值,那是她攒几年工资都买不起的梦想。 但理智尚在,“许小姐,这真的不合规定,而且许主任若是知道了我就完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许安安的声音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不说,我不说,我姑姑怎么会知道呢?还是说……你不想以后在医院有好日子过了?”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电话那端是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李晓芸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边是职业生涯的雷池,一边是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诱惑和威胁…… 而许安安也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指尖轻轻敲击手机壳,她享受这种掌控和等待猎物屈服的过程。 许久的沉默之后,李晓芸问:“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的声音低若蚊鸣,带着一丝颤抖。 许安安的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温暖的温,灼热的灼。越快越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哦。” 第57章 弃置的真相 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室内,却仿佛无法穿透室内凝滞冰冷的空气。 徐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报着新项目的进展数据,语速平稳,措辞精准。 傅沉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徐临的汇报接近尾声。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角那个昂贵的金属垃圾桶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早亲手放在傅总办公桌正中央的那份封存的牛皮纸档案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垃圾桶内,甚至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封口的白色棉线还保持着原样,上面贴着的“绝密”标签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动用了大量资源,在凌晨一点左右最终汇总完成的,关于“温灼”与“夏夏”两个身份过去三年所有就医详细记录。 其实夜里结果出来他就立刻给傅总打电话,奇怪的是傅总没接。 于是他一早便来到公司,将这份沉甸甸的,藏着答案与转折的文件,放在了傅总的办公桌上。 却万万没想到,它最终的归宿,竟是旁边的垃圾桶。 傅总甚至……连拆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以他对傅总的了解,对于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下令“动用一切资源”也要查清的事,绝不可能在结果出来后如此弃如敝屣。 是温小姐跟他坦白了一切,所以没必要再看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搁平日,傅总一早就会到办公室,但今天,他却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到公司,整个人虽然依旧气场十足,但眉眼间却难掩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难道后半夜傅总跟温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激烈冲突? 徐临的汇报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傅沉的目光终于聚焦,冷冷地扫向他,带着一丝不耐:“有事?” 徐临沉默了一秒,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垃圾桶。 傅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份被丢弃的文件。 眼神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那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那份资料,”徐临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内容有什么不全或是有误的地方,所以您才没看?” 傅沉缓缓将目光移回徐临脸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 “徐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你跟我多久了?” “八年了,傅总。” “八年。”傅沉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指尖的烟被无声地捻断,“那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事,都不必再查,不必再报,更不必再让我听到她的名字。她的一切,包括这份垃圾,”他下颌微抬,指向垃圾桶,“都与我无关。听明白了?” 徐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清晰地看到了傅总眼底那片近乎死寂的漠然,以及漠然之下被强行镇压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只是他觉得,傅总厌弃的似乎不只是温小姐,更是那个曾经的自己。 “是,傅总。我明白了。”徐临垂下眼帘,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疑惑死死压回心底。 傅沉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耗费了他不必要的精力。 “把茶几上的吃的,全部扔掉,以后所有食物都不许再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徐临看向不远处的茶几。 中午傅老太太让人送了一些吃的,有蟹粉小笼包、手工蒸饺以及一些点心,都是温小姐以前喜欢的,因着她喜欢,傅总也喜欢。 两人在一起后,傅总的口味都跟着她变了。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甚至这三年都不曾改变。 如今,不允许任何食物出现在他的领域里。 这种近乎洁癖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切割,让徐临的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颔首:“好的傅总,我这就处理。” 收拾完东西,徐临退出办公室,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上,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几乎可以肯定,傅总基于某种他尚不知晓的“证据”,在心里对温小姐下达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死刑判决。 并且,拒绝任何上诉的可能。 就在徐临为那份被弃置的真相而暗自心惊时,城市的另一端,许安安的耐心正被一点点耗尽。 她坐在梳妆台前,刚做完一套精细的护肤流程,手机就响了。 看来电显示是“李医生”,她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接起,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甜腻。 “李医生,查到了?” 电话那头的李晓芸声音却带着忐忑和慌乱,“许、许小姐……我查了系统,所有归档的和近几年的记录都查了,没有,没有找到叫‘温灼’的病人的任何记录。” 梳妆镜里,许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有?”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怎么可能没有?你是不是查得不仔细?或者权限不够?” “不是的许小姐!”李晓芸急忙辩解,声音都快哭了,“我真的反复查了好几遍,用了各种搜索条件,姓名、拼音、甚至模糊查询……真的没有这个人。是不是您给我的名字……有误?” “名字有误?温暖的温,灼热的灼,错了吗?” “没有。”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一种尴尬而令人烦躁的沉默。 许安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昂贵的护肤品瓶身,精致的指甲划过玻璃表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 计划出师不利,让她一股邪火堵在胸口。 难道那个女人用了化名? 就在她思绪烦乱时,电话那头,李晓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试探性地开口: “许小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您的那位朋友,并不是一直叫温灼?她或许曾经用过别的名字。” 第58章 内心狂喜! 李晓芸的话让许安安一愣。 傅沉的前女友,好像是叫另一个名字。 隐约听圈里人模糊地提起过,但叫什么呢? 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肯定不是叫“温灼”。 许安安的眉头紧紧皱起,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梳妆台面。 “等我问问再说。” 她烦躁地挂断了李晓芸的电话,看着镜中自己因计划受挫而略显阴沉的脸。 傅少禹肯定知道温灼以前叫什么名字。 问问他好了。 许安安拿着手机就要给傅少禹打电话,准备拨号的瞬间,动作顿住。 她给傅少禹打电话,岂不明晃晃地告诉傅少禹她在调查温灼? 虽说让傅少禹知道温灼那个女人肮脏的一面很让人解气,但因此让傅少禹厌恶远离温灼,那傅沉岂不少了个情敌?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她蛮想看叔侄俩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最后又被家里强烈反对都不许要那个女人的精彩场面。 绝对不能给傅少禹打电话!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但咬起自家人来,往往最是致命。 温灼有个继姐叫温心雅,以前温宏远出席宴会带的都是继女,唯独这次傅家寿宴带了亲闺女。 继女心里肯定不爽。 自古以来,有几个继女跟亲闺女关系好的? 许安安勾起唇角,给小姐妹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找个由头蹿个局,特意强调叫上温心雅。 夜色下的“云顶”会所,如同蛰伏在都市丛林中的一颗黑色明珠,低调而奢华。 私密性极佳的包厢内,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雪茄与香水混合的暧昧气息。 许安安慵懒地靠在丝绒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听着身边几个小姐妹聊着最新的高定秀场和游艇派对,目光却偶尔掠过另一侧显得有些局促又努力想融入的温心雅。 温心雅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当季新款,logo却显眼得有些过火。 她手里也端着杯酒,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安安和那几个真正的顶级名媛,试图抓住每一个可以插话奉承的机会。 许安安心中嗤笑,面上却端起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轻轻碰了一下温心雅的杯子。 “你今天这身很好看哦,挺衬你的。” 一句简单的夸赞,立刻让温心雅受宠若惊,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真的吗?谢谢许小姐的夸奖,我本来还担心不好看。” “很好看呢。”许安安笑得很温和,随口道,“对了,前天晚上的傅家寿宴怎么没见你呢?不过我看到你继父了,他带的那个人是你妹妹?” 提起温灼,温心雅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不过因着不知道许安安是什么意思,她没敢表露出来。 语气平静地点点头,“算是吧,我继父的亲闺女,去年才认回家的。” “那以前她不叫温灼吧?跟着谁生活?”许安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跟着她妈,随她妈姓夏,单名也是一个夏字。” 夏夏。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小名,原来是姓夏名夏。 不等许安安再说什么,温心雅继续又说:“她妈跟她继父死后,我继父看她一个人带着她继父那两个拖油瓶太辛苦,就把她认回了温家。” “啊?她妈跟她继父都死了?”许安安故作惊讶,“那她还挺可怜的,你继父肯定很心疼她,难怪傅家寿宴带她没带你。毕竟那温灼是他亲闺女,你虽说叫了他很多年爸爸,到底不是亲生的。” 她轻拍温心雅的手背虚情假意的“安慰”。 温心雅的脸色顿时变得难堪。 她是温宏远继女这个身份,曾经温灼没回温家之前,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继女。 但自从温灼回到温家后,总会有人在她耳边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她只是个继女,继女不如亲生的。 虽然她很清楚温宏远带温灼出席傅家寿宴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许安安的话,还是让她听着极其的不舒服。 继女怎么了? 她为温家付出的可不比温灼那个贱人少! “她才不可怜!她只是惯会装可怜!” 温心雅一想到那天晚上在衣帽间发生的事,她就恨不得将温灼那个贱人抽筋扒皮才解恨! 还想让她再给她六个包包和六套首饰,门儿都没有! 她现在手里可是有那贱人打过胎的把柄。 “怎么?听你这口气,她在家没少欺负你啊?”许安安轻笑,喝了口杯中的酒,“其实不瞒你说,我最近也在她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温心雅一听,比自己亲妈出事都紧张,“怎么回事许小姐?” 许安安叹了口气,“我找她帮我策划一场表白,我要跟我暗恋多年的男神表白,谁知道她居然对我男神起了歪心思,搞砸了我的表白。” “那个贱人!”温心雅捏紧拳头,那架势跟被搞砸表白的人是她自己似的,她咬牙切齿,“她最会耍手段!” 许安安勾唇,还真是个蠢货,一点就炸。 她悠悠然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漂亮手段了得呢。” 温心雅心思转了几圈,故作神秘地凑近许安安,“许小姐想不想收拾那个小贱人?” 许安安挑眉,“怎么收拾?找人打她一顿?违法的事我可不干。” 温心雅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报复欲,“我这儿有比打她一顿更让人解恨的东西,要是许小姐能出手收拾了她,我继父以后就只能倚重我了。” “哦?是什么?” “那贱人曾经打过胎。” 反正许小姐也讨厌那贱人,说出来既能讨好许小姐,又能借许小姐的手毁了那个贱人,一举两得! 打过胎啊? 许安安内心狂喜。 今晚还真是收获颇丰。 知道了温灼的曾用名叫“夏夏”,还直接得知了她去妇产科看病的原因。 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傅沉的,她只需要巧妙地编排一下时间线,再“无意”地向傅沉透露一些模糊的“佐证”,就能让它彻底变成不是傅沉的。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傅沉那张冰冷俊脸上会出现怎样破碎和厌恶的表情了。 第59章 你敢动我姐试试!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许安安虽没想过要跟温心雅这个蠢货做朋友,但做“盟友”还是可以的。 她像打发乞丐一样,将自己的私人号码施舍给眼前这个蠢而不自知的盟友。 随后甚至懒得再多看其一眼,她便抓起手包,步履生风地离开了喧嚣的包厢,将那满室的浮华与愚蠢彻底隔绝在身后。 此刻,她心潮澎湃,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医院。 她要去亲手为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送上一份足以彻底摧毁那个女人的、“精心”准备的“大礼”。 与此同时,医院里。 温灼正准备进IcU探视。 不久前,她得到通知,可以短时间的进入探视,但仅限一个家属。 清和把机会让给了她。 在进入IcU之前,温灼需要进行消毒准备。 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觉得医院消毒液的味道也没有那么的刺鼻难闻。 一想到一会儿就能看到明澈了,她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消毒后,她换上无菌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疲惫与阴霾都暂时压下,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冷白的灯光下,江明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和数字,是生命仍在顽强坚持的证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是睁开的,眼神虽然虚弱,却透着清醒的光。 看到姐姐进来,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只这一眼,温灼就觉得这两天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和近乎崩溃的绝望,都有了片刻的安放之处。 仿佛一艘在暴风雨中几近散架的小船,终于驶入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 她快步走到床边,极力控制着想紧紧抱住弟弟的冲动,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明澈,”她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沙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明澈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别说话,姐忘了你现在还虚弱不易说话。” 温灼连忙制止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湿润干裂的嘴唇。 “一切都好,别担心。清和也很好,只让一个人探视,他把机会让给我,他在外面等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安抚的话,告诉他专家团队很厉害,恢复情况很稳定,钱的问题也解决了…… 她筛选着所有能让人安心的信息,将那些血腥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事情全部严密地封锁在自己的世界之内,不让弟弟知道。 江明澈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姐姐脸上。 他似乎想从她强装的平静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血丝里,读出一些未被言说的真相。 但他太虚弱了,连集中精力都变得困难。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反勾了一下手指,用微乎其微的力道,回应着姐姐掌心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暖。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温灼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假借整理被角掩饰过去。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感,让她不得不更弯下腰。 定了几秒她才缓过来。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个努力挤出的、看起来轻松许多的笑容。 “快点好起来,等你出院了,姐带你和清和出去玩。” 短短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 温灼一步三回头地走出IcU,直到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怎么样?明澈还好吧?”张桂香一直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递上来一瓶温水。 温灼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翻涌的酸涩。 “人是清醒的,情况很稳定。”她点点头,四下看了下,没见江清和,“张姨,清和呢?” “清和肚子不太舒服,你出来前跑去洗手间了。” “肚子不舒服?吃坏东西了?”温灼拧眉,“我去看看他。” 温灼说着就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张桂香却在后面叫住她,“那边估计人多,我看清和跑着下楼了。” 人多?下楼? IcU这边等候区的人并不多。 肚子不舒服却舍近求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温灼手机上收到江清和的信息:【姐,我蹲个厕所,一会儿就回去。】 这小子,撒谎的技术还是这么蹩脚。 温灼没立刻回他,问张桂香:“张姨,刚才是不是有人给清和打电话?” 张桂香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的,不过没说两句就挂了。” 温灼点点头,这才回了信息:【好。】 收了手机,她对张桂香说:“张姨,再辛苦你一会儿,我下楼买个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小江,脸色难看得很。”张桂香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哪怕睡一两个钟头也是好的。” 温灼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精神紧张的缘故,原本还有一周才来的例假居然提前了,来势汹涌还伴随着阵阵疼痛。 她从初潮开始,月经就一直很规律,也从不痛经。 但自从三年前那场手术后,就开始不正常了,不是提前就是延后,而且每次还伴随着痛经。 这每月一次的折磨,像是身体在固执地提醒她,有些伤痕,即使用时间覆盖,也从未真正痊愈。 之前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次痛得厉害。 一会儿先去楼下看看是谁找清和,然后再去妇科急诊一趟,看看能不能给开点止痛药。 温灼没乘电梯,而是走的消防通道。 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门里面传出江清和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但我告诉你,你敢动我姐试试!” 消防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将清和那句带着少年狠厉的警告,衬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不安。 第60章 还真是令人失望 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温灼站在门后阴影里,指尖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清晰地听到了门外弟弟那句带着少年孤勇的警告。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但我告诉你,你敢动我姐试试!” 一种混合着心痛与骄傲的滚烫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刚刚筑起的冷静堤坝。 她几乎能想象出清和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紧绷着清瘦的身躯,努力昂着头,试图用最凶狠的表情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是谁?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如此的愤怒?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冲出去将弟弟护在身后的冲动。 她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 门外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娇柔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响起,像毒蛇吐信,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弟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那个看起来清清白白的姐姐,可一点都不干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去要是扒出来,你们全家都得跟着丢人现眼!” 这个声音…… 温灼的瞳孔骤缩。 许安安! 她竟然找到医院,还找上了清和。 意外吗?有一点。 但稍微一想,又觉得也不算意外。 这些年做兼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收获过许多萍水相逢的善意,却也承受过无数莫名其妙的恶意。 一个人的嫉妒和占有欲,足以成为所有恶意的源头。 对许安安而言,她温灼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一切只因为,她是傅沉的前女友,是她许安安喜欢的男人的前任。 这就足以让她成为许安安的“敌人”。 其实温灼觉得许安安很可笑,也很可悲。 你喜欢那个男人你不在他身上下功夫,你却对他的前任报以最深的恶意,脑子真是有病! 一个脑子有病的、被惯坏了的、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豪门千金,做出什么蠢事都不让人觉得意外。 许安安不直接跟她正面冲突,却精准地将矛头对准了她最柔软的腹地——她的弟弟。 许安安深知,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怀疑和捅刀,才最痛,最致命。 所以,许安安企图用最肮脏的语言和“真相”,从内部攻心,让她众叛亲离。 可惜,如意算盘打错了。 门外,江清和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放屁!我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再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 “怎么?还想打我?”许安安一脸不屑和挑衅,“就怕你赔不起。” 温灼不想让弟弟跟许安安真的动手脚,于是给他拨去了电话。 江清和自然是不敢接的,他直接给挂断了。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警告许安安:“滚!再敢说我姐坏话,我就报警告你骚扰未成年!” 说罢,他急匆匆转身走向旁边的电梯口,摁了电梯,上楼。 听到电梯门关上,温灼这才拉开防火门走出来。 楼梯间出口附近的光线比走廊主体区域更加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将人的表情都模糊在阴影里,却放大了每一丝声音的质感。 许安安正眼神怨毒地望着电梯口,察觉到有人从安全通道口出来,她扭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许安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被撞破的尴尬,但很快就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挑衅的镇定所取代。 她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假笑,“哟,真巧啊,温小姐。” “一点可不巧。” 温灼目光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语调淡淡的,脸半掩在阴影中,更显得神色莫辨。 “许小姐表白失败受了刺激那就不要出门乱跑,像个疯狗似跑到医院来冲个孩子狂吠,就不怕人家大人打死你啊?” “你、你敢骂我!” 许安安挥起手里的包就朝温灼的脸狠狠砸去。 温灼的手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巨大的力道让许安安疼得瞬间变了脸色,动作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 “怎么,恼羞成怒要打人?”温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也是,你许家家大业大,一个亿也赔得起。但你说,如果‘豪门千金医院骚扰未成年未果,竟欲动手打人’的视频流出去,你爷爷会不会亲自把你绑了送来赔罪?” “你、你胡扯八道!血口喷人!” “你有证据吗?” “我……” 许安安哑然。 温灼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昏暗的角落显得冷冰冰的。 “你自然是没有证据的,因为这里是监控盲区。许小姐亲自选的地方,不是吗?” 许安安的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越发难看,用力挣脱了一下,但没成功。 温灼的力道大得让她觉得骨头生疼,一张脸瞬间狰狞扭曲,“贱人,你松手!” “这就疼了?”温灼似笑非笑,“那要是直接骨折岂不更疼?” 许安安顿时脸色惨白,“你敢!温灼,你最好祈祷别有什么把柄攥在我手里!”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温灼笑着反问,“你以为你约温心雅那个蠢货,我不知道吗?” “你知道又怎么样?”许安安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你猜,如果傅沉知道你打过胎,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不用猜,”温灼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只剩下全然的淡漠,“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许安安的表情一僵,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但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眼神变得愈发阴毒。 “那他肯定不知道,你当初怀的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哪个老男人的种。” 温灼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愚蠢至极的可怜虫。 “原来许小姐的全部能耐,就是这种下三滥的造谣。” 温灼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酒精湿巾,慢条斯理地把刚才抓过许安安手腕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了擦,然后将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才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我原以为许小姐至少能玩出点新花样,还真是令人失望。” 第61章 结婚生育打算? 从楼上下来,温灼强撑的气势一旦卸下,小腹撕裂般的坠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她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冷汗顷刻间布满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视线开始模糊,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清和。 她艰难地想要滑动接听,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手机“啪”一声滑落在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去捡,视线里却蓦地闯入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即使不抬头,那熟悉的存在感和冰冷的压迫感也让她瞬间辨认出来人。 是傅沉。 巨大的难堪和本能般的抗拒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牙关紧咬,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无法去捡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机。 傅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女人,眉头微拧。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冷硬得像裹着冰碴,听不出丝毫情绪。 不等她回答,甚至可能根本没期望她回答,他已经极其不耐地俯下身,一把捞起地上的手机,看也没看就塞进裤兜。 随即,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灼发出一声极轻的因意外和抗拒而生的惊呼,身体瞬间悬空。 “放开……” 她虚弱地挣扎,声音细若蚊蚋。 傅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手臂如铁钳般稳固,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转向急诊室的方向。 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亟待处理的令他极度烦躁的麻烦。 “接清和……电话……不……不让他……他担心……” 傅沉裤兜里的手机还在响着,温灼不想让弟弟担心,想让他替她接个电话。 傅沉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她,“你确定你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能接电话?能不让他担心?” 温灼泪眼朦胧地瞅着他,嘴唇哆嗦得厉害,“你……你接……” 傅沉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单手抱着她,腾开一只手掏出手机。 “你姐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 真真是惜字如金,多一个都不肯说,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温灼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谢……谢谢……” 傅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冷哼,“别自作多情,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温灼想说“就算是陌生人救了我,我也会说声谢谢。” 到底是痛得说不出口。 但理智尚在,知道他嫌弃自己,所以并没有敢往他怀里靠。 “去……去妇科……急诊……” 傅沉疾走的脚步一顿,似想起什么,差点把怀里的人给扔地上。 他脸色越发难看,看都不再看她,拦住正好路过的护士。 “妇科急诊在哪儿?” 护士被他周身的气场和怀里病人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指了方向。 他抱着温灼,大步流星地穿过医院走廊,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温灼蜷缩在他怀里,痛得意识模糊,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他胸膛传来的与她冰冷身体截然不同的温热,以及那强健平稳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带来一种荒谬的让她想落泪的短暂安全感。 这曾是她无比贪恋的温暖怀抱,如今却成了提醒她多么可悲的刑具。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依靠那片温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来到妇科急诊室,值班的医生正好从另一间诊室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楠看着傅沉,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诧异。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职业本能让她立刻上前,“怎么回事?把她放这边床上。” 她指挥着傅沉将人放下。 傅沉依言将温灼放在检查床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急于摆脱的意味,但放下时手臂抽离的速度却下意识地放缓了些许,视线快速扫过她痛苦紧皱的脸,又瞬间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门外。 “痛……痛经……” 温灼蜷缩着,声音破碎地从齿缝间挤出来,汗水将她的头发全部打湿,胡乱贴在脸上。 傅沉闻言皱眉。 她以前从没有过痛经,经期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吃辣的喝凉的跑步打拳,生龙活虎的。 许楠戴上手套,一边做初步检查,一边进行常规问询,语气专业而平和。 “以前也痛这么厉害吗?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检查过是否怀孕?”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温灼惨白的脸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 “没有怀孕……一直……不太规律……这次特别痛……” 温灼断断续续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许楠的手在她小腹几个点位按了按,感受到手下肌肉极度的紧张和痉挛,以及她瞬间加剧的颤抖和抽气声。 做了检查确定没有怀孕后,许楠立刻做出判断。 “需要立刻打一针止痛和解痉挛的药。” “准备一支山莨菪碱和一支布洛芬注射液,马上给这位患者进行肌注。” 检查结束,许楠走出诊室,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傅沉,“家属跟我过来一下。” 傅沉站着没动,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和拒绝,“我不是——”家属。 “关乎她以后的身体健康和能否根治这种剧痛,否则下次可能还会这样,甚至更严重。”许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医生的权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傅沉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瞥了一眼检查床上痛苦的温灼,最终极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算是暂时默认了“家属”的身份。 医生办公室。 许楠的目光掠过傅沉紧绷的下颌线和写满不耐的眼神,语气平稳地开口:“傅先生,请问,你和患者近期有结婚生育打算吗?” 第62章 是情侣还是已经结婚了? 许楠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傅沉的预期。 他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这跟她的病有关?” 许楠与他对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有关。治疗方案和用药需要综合考虑患者的整体状况,包括生育计划。如果近期有打算,有些药就需要避免。” 她顿了顿,目光审视地看着傅沉那张写满不耐与疏离的脸,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眼前的男人,与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女人,以及三年前手术单上那个冰冷的“胚胎停育”诊断,构成了一幅令人费解又沉重的画面。 出于医生的责任,她觉得有必要对这位“家属”进行告知和警示。 “傅先生,我必须提醒你,”许楠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患者的身体状况远比看上去要糟糕。她这次的剧痛并非偶然,而是长期身心损耗的结果,是典型的严重继发性痛经。” “尤其是,”她语气加重,“对于有过重大妇科手术创伤史,且术后未能得到充分休养和妥善调理的患者来说,这种情况尤为常见,且后果可能很严重。” 傅沉蹙眉,冷冷地看着他,“当时的手术是你给她做的?” 许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是,我做的。” 等了几秒也不听他再问,许楠就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 “手术本身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而术后的恢复至关重要。根据她的情况来看,当时的恢复显然很不理想。这可能导致永久性的盆腔环境改变和功能影响。” “这种程度的疼痛可能会伴随她以后每一次经期,严重降低她的生活质量。甚至……从长远来看,可能会对她未来的生育功能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影响生育?”傅沉揣在裤兜里的手指下意识捏紧,语气质问,“一次常规的堕胎手术居然对病人造成如此大的身体伤害,是许医生你的医术不行,还是这里的医疗条件达不到?” 被质疑自己医术不行,许楠不悦拧眉,当即反问:“一次常规的堕胎手术?” 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情绪化了,顿时又收了话头,恢复惯常的专业和冷静。 “患者的身体已经因为她过去的经历,变得非常脆弱。不论你们近期是否有结婚生育的打算,最好还是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根据评估结果来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这件事我也会跟患者沟通,别的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许楠说完,便不再看他,回到电脑前翻看病例。 傅沉从办公室出来,护士已经给温灼打了止痛针,这会儿人还在治疗床上躺着,药劲没上来,她依旧疼痛不已。 他站在门外走廊里,看着她用力蜷缩着身体背对着门口缩成一团的身影,耳畔不断回响着刚才许楠的那个脱口而出的反问。 难道不是吗?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昨晚她做噩梦一直无力地重复着那句“不是那样的”,或许是她清醒时候不肯出口却在潜意识里想要给他的解释。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重构着他从凌晨到现在这一整天里基于最恶劣猜测而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一股冰冷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仿佛他脚下坚信不疑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令人恐惧的真相。 “给她办住院。” 傅沉去了许楠的办公室,撂下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检查床上,随着止痛药起效,温灼的身体也渐渐得以放松,身体透支过度,这一放松,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傅沉进去将她从检查床上抱起来,原本打算随意抱起的手臂,在触碰到她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力道,调整成一个更稳妥的姿势。 她轻得像一片被风雨摧残过后失去所有重量的落叶,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种认知让他胸腔莫名发紧,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迈步离开。 把人抱到病房,放在床上,安顿好,傅沉这才离开。 保镖张合和王文浩在门外站着,见他出来正要打招呼被他抬手制止。 他压低声音交代:“除了医生护士来给她做检查,不许其他人进去打扰她。她醒了,给我打电话。” “是,先生。” 从住院楼下来,傅沉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去了趟IcU。 “我姐呢?” 江清和见只有他一个人,顿时无比紧张。 傅沉不答反问:“不抵债了?” 江清和一愣,随即极不情愿地小声叫了声“姐夫”,又问:“我姐呢?” “在睡觉。” “在哪儿睡觉?” “不许打扰她。” “我不打扰,”江清和盯着傅沉,“但你得告诉我她在哪儿睡觉,不看一眼我不放心。” 傅沉看着面前这张跟温灼极其相似的脸,姐弟俩同样都是固执倔强的性格,但她却跟她弟弟不一样。 江清和有什么说什么,心思藏不住,但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如果她也能像他弟弟那样,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温灼的病房就在江明澈病房的楼下,傅沉跟江清和说了房间号。 “张姨,我去看看我姐,一会儿就回来。” 江清和说完,拔腿就跑。 “不许打扰她!”傅沉再次叮嘱。 “知道了。”江清和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拐角。 傅沉收回视线,看向张桂香,“最近辛苦你了,晚上我安排人守着,你不用守夜。” 张桂香知道傅沉的身份。 所以当江清和问他叫“姐夫”的时候,她是震惊的。 但震惊过后,心情却是复杂的。 她犹豫了片刻后问:“傅先生跟小江是情侣还是……已经结婚了?” 傅沉没回答她,“你有话直说即可。” “傅先生,小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你若爱她,就一定要对她好,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弟弟,太不容易了。” 傅沉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张桂香的嘱托。 他转身欲走,却终究还是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是谁安排你给她弟弟当护工的?” 张桂香表情一僵。 第63章 真相,真相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张桂香写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游移和挣扎,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垂下眼皮,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傅沉没再说什么,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苦苦追问一个护工,他有的是方法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锃亮的皮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冷漠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了IcU区域。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带着夏季的灼热拂面而来,让傅沉心头的燥郁更甚。 许楠那句尖锐的反问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死死楔入他的脑海,反复刮擦,带来一阵阵令人焦灼的刺疼。 他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车窗玻璃映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他需要真相。 不是从任何人的口中,而是从最冰冷、最客观的白纸黑字里。 那份被他亲手弃如敝屣、丢进垃圾桶的东西,此刻成了唯一能撬开这迷雾重重的过去的钥匙。 黑色越野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朝着傅氏大厦疾驰而去。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却无法映入他半分眼帘。 傅氏顶层办公室。 推开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勾勒出办公桌椅冷硬的轮廓。 傅沉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办公桌。 目光落在那个昂贵的金属垃圾桶内—— 空的。 晚上他离开前还安静躺在里面的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不见了。 意料之中。 徐临从来不会让任何可能重要的“垃圾”停留超过半天,尤其是他明确表现出厌弃之后。 他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摸出手机,拨通了徐临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傅总。”徐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垃圾桶里的东西,”傅沉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后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用品,“在哪儿?” 电话那头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徐临精准地报出东西的准确位置:“在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文件柜,最下层锁着,密码是1888。” 傅沉“嗯”了一声,结束通话。 他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朝着隔壁徐临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空旷而寂静,他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心脏某个莫名发紧的地方。 徐临的办公室门没有锁。 他推门而入,摁下开关,冷白的灯光瞬间驱散黑暗。 他径直走向左手边的文件柜,第二个,最下层。 输入密码,解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寂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最下层,那个眼熟的封口贴着“绝密”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白色的棉线依旧保持着原样,仿佛一下午的遗弃和辗转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沉默地保守着内里的秘密。 傅沉的目光落在上面,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牛皮纸粗糙表面的瞬间,微微一顿。 那短暂的迟疑,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抗拒着即将被揭开的可能彻底颠覆一切的事实。 但下一刻,他的手指已经坚定地握住了档案袋的边缘,将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触手微沉。 这里面装的,是温灼三年来的就医轨迹,是那个被他彻底误判的“真相”,或许……也是他所有愤怒和恨意轰然倒塌后的废墟。 而他,将独自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拿着它,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间属于徐临的充斥着绝对理性和秩序的办公室。 这里不合适。 他需要回到自己的领域,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全的空间,去独自面对这份被他推迟了一整天的“审判”。 他拿着档案袋,转身,熄灯,关门。 动作流畅而冷静,只有略微加快的心跳和攥紧了文件边缘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泄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锁上了门。 “咔嗒。” 锁舌扣入的声音,像一道最终的分界线,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 只是将那份厚重的档案袋,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头顶的灯光冰冷洒下来,照在牛皮纸袋上,“绝密”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站着,垂眸,凝视着它。 像是一个即将亲手拆开爆炸物的拆弹员,需要深吸一口气,凝聚起所有的冷静和勇气。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声,以及那份无声躺在桌上的文件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一夜,傅沉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又随着晨曦微露而再次点亮。 那份厚重的档案袋被翻开,又合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办公室里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和一种彻夜未眠的沉滞气息。 天擦亮时,傅沉合上资料,将其重新锁入保险柜,仿佛也将一夜之间翻腾蹈海的情绪彻底封存。 他起身,走进休息室,冲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澡,试图用物理的冰冷,镇压下体内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沸腾的情绪洪流。 那洪流是滔天的悔恨,是碾碎心脏的疼痛,是想摧毁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的暴怒。 换上一身干净挺括的衬衫西裤,他又是那个一丝不苟、冷峻逼人的傅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窥测的晦暗与重量。 他离开公司,车子驶向医院的方向。 刚进医院,看到不远处江清和背着书包正怒气冲冲地快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顺着江清和喷火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着精致套装的身影。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那人身上那种精心算计的、想要攫取和毁灭的气息,依旧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第64章 他是我姐夫 傅沉把车靠路边停下,没上前也没下车,只是按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清晨微燥的空气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气味瞬间涌入车内。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车窗上,以旁观者的身份静默地注视着不远处即将上演的闹剧。 江清和几乎是冲过去的,少年单薄的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猛地杵在许安安面前。 “你又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努力挤出凶狠的质问,眼神死死地钉着许安安。 许安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手指将一缕碎发优雅地别到耳后。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脾气。”她红唇微勾,语气娇柔,却带着明显的讥诮,“医院是你家开的吗?我来不得?” “你少装蒜!”江清和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抠进掌心,“我警告过你,离我姐远点!” “小弟弟,你这被害妄想症可不轻啊。” 许安安轻笑一声,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来医院就一定是找你姐?这医院每天成千上万的人进出,难道都归你管?怎么,这地儿你承包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戏弄,绝口不提“温灼”二字,反而将江清和的指控扭曲成无理取闹。 江清和到底年纪小,涉世未深,面对这种绵里藏针、倒打一耙的阵仗,一时间气得脸颊通红,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去反驳,只能重复着低吼:“你来这里的目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当然清楚。”许安安挑眉,“我看病啊。怎么,小弟弟,姐姐我月经不调,来看个妇科,也需要向你打报告申请批准吗?” 她的话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甚至故意将“月经不调”几个字说得清晰无比,仿佛在嘲笑江清和的幼稚和冲动。 江清和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被这直白又私密的话堵得瞬间语塞,耳朵根都红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周围似乎有目光看过来,无比难堪。 许安安欣赏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知道,对付这种愣头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有劲无处使,有火发不出。 她目的已经达到,懒得再跟一个孩子纠缠,故作优雅地看了眼腕表。 “行了,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着。看病要紧,姐姐我先走了。” 说完,她轻飘飘地瞥了江清和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胜利意味毫不掩饰,随即迈开步子,姿态摇曳地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病人。 江清和僵在原地,拳头紧握,胸口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巨大的憋屈,却无处发泄。 他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傻子,被人轻易戏耍了一番。 “滴滴滴——” 身后鸣笛声响起,他这才压下情绪,用力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经过傅沉车的时候,也没留意。 “江清和。”傅沉叫了他一声,面无表情地将抽了一半的眼掐灭,精准地抛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听到他的声音,江清和倏然扭头。 傅沉的视线对上他那双因愤怒和不甘而通红的眼睛,淡声问:“怎么回事?” 江清和泛红的眼里带着明显的挣扎,最后却只是生硬地来了句:“这件事我能处理,不用你管。那女的就是脑子有病,跟条疯狗似的跑到医院来乱叫乱咬!” 傅沉低笑一声,“疯狗打死就行了,何必生气?没出息!” “你……”江清和张张嘴,哼了一声,“下次她再乱叫,我撕烂她的嘴,我再报警说她骚扰未成年让警察把她抓紧去!” 傅沉挑眉,还算有点脑子,虽然不太多。 “上车。”他说。 江清和双手抓着书包的背带,“我要去上学。” 傅沉:“送你。” “哦。”江清和没跟他客气,拉开车门坐进去,末了又别扭地补充一句,“谢谢姐夫。” 这声“姐夫”甚至悦耳,傅沉的唇角不自觉上翘。 到了学校门口,江清和刚下车,便碰到了班主任秦朗。 “清和,你哥这两天情况怎么样?稳定了吗?”秦朗关切地问。 “很稳定,秦老师,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这样你姐也能稍微放宽心了,她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让她一定要注意身体,前天我看她脸色很不好,这段时间肯定没休息好。” 秦朗的话里充满了熟稔和真诚的关切。 傅沉的下颌线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这对温灼的关心而下意识收紧。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男人对温灼自然而然的关怀,看着江清和对他全然信任的回应,一种类似于领地被侵犯的不悦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就在秦朗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一揉江清和头发时,傅沉蓦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江清和。”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冷冽的气场,瞬间打断了校门口这略显温馨的氛围。 秦朗闻声扭头看来。 傅沉的目光与秦朗在空中相遇。 几乎是瞬间,傅沉就从对方那双充满关怀的眼睛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同类之间,总能第一时间嗅到彼此的危险气息。 显然,秦朗也察觉到了傅沉的敌意。 他收回视线问江清和,“清和,他是谁?你认识?” “秦老师,他是我……姐的朋友。” 江清和本来想说“姐夫”,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搞得跟他姐结过婚似的,不行! 私底下怎么叫都行,但当着秦老师的面不能这么叫。 傅沉显然是对这个“朋友”的身份很不满,沉着脸对江清和吐出两个字:“八块。” 江清和:“……” 这男人可真狗! 不过,讨价还价,谁不会? “八万。” “好。”傅沉利索同意。 秦朗看着两人又是八块又是八万的,不明所以。 这时就听江清和改口说:“秦老师,其实,他是我姐夫。” 第65章 别扭 那声清晰无比的“姐夫”,让傅沉脸色明显松弛了一分。 唇角那抹原本极淡的弧度都似乎加深了些许,虽未形成真正的笑意,但眼底惯有的冰封寒意,却悄然消融了那么一丝。 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抬起,搭在了江清和肩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和宣示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圈定领地——这是我的人。 秦朗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失态,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急速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中了。 但属于教师的惯常温和面具很快又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显生硬。 “原……原来是这样,”秦朗的声音顿了顿,努力维持着平稳,“那就好,有家人一起分担,温灼也能轻松些。” 他特意加重了“家人”两个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暗示。 傅沉精准地捕捉到了秦朗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语气里微妙的停顿。 他下颌微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不劳秦老师费心,我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 他将“我的人”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干脆利落地将秦朗隔绝在外。 秦朗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傅沉,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他感到不适。 他转向江清和,语气恢复了老师的常态,却加快了些许,“快上课了,江清和,赶紧进去吧。” 说完,他几乎有些仓促地对傅沉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校门走去,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清和站在原地看着秦老师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又扭头瞅了瞅身边气场冷峻却莫名透着一丝满意的“姐夫”,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大人之间的气氛……真是奇奇怪怪。 “还愣着干什么?”傅沉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语调。 “哦。”江清和挠挠头,背好书包,“那姐夫我进去了,姐夫再见!” 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说:“姐夫,连带昨晚上的截止现在,我一共叫了六次,这次抵债四十八万,一共四十九万六千。” 说罢,他自己都笑了,心情甚是愉悦。 看着少年跑进校园的背影消失,傅沉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脑海中闪过秦朗刚才那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仓促离开的背影。 一股近乎幼稚的胜利感,夹杂着一种自己的女人被人觊觎的不悦,在他心底盘旋了片刻。 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发动了车子。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滑入车道,目的地——医院。 路上的晨光有些刺眼。 傅沉戴着墨镜,冷峻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着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那些资料带来的惊涛骇浪,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他强行压制在那副一丝不苟的皮囊之下。 其实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质问“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 显得可笑又苍白。 事情已经发生,伤害早已造成。 直接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这对他来说远比处理一个数亿的并购案更让他感到无措和……别扭。 他甚至宁愿她刻还是那个竖起尖刺、与他针锋相对的样子,至少那种状态是他熟悉且知道如何应对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让他那些积攒了三年的恨意突然失去了靶心,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沉重和愧疚。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 傅沉坐在车里,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仿佛需要这点尼古丁来凝聚起足够的勇气,去推开那扇病房的门。 一支烟很快燃尽,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算不上新鲜的空气,推门下车。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冷硬的心脏,正跳得有些紊乱。 病房外的保镖看到他,恭敬地挺直脊背。 傅沉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灼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灼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微光,旋即便被更深的戒备覆盖,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薄被。 傅沉将她这一瞬的脆弱和迅速的武装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那依旧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刺得他眼睛不舒服,视线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 “好点了?”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低骂了一句:这该死的语气怎么还是这么硬! 温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他冷硬的语气下,似乎藏着一种不同于以往冰冷审视的复杂情绪,就连看她的眼神也比往常少了几分锐利,甚至带着些许的……温柔。 身体本能地微微放松,但随即又猛地绷紧,小腹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又隐约抽动了一下。 她不由倒吸了口冷气,立刻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的。 他那样厌恶嫌弃甚至憎恨她,怎可能还对她温柔。 这一定是止痛针带来的幻觉,或是她过度渴望一点温暖而产生的误判。 她垂下眼皮,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无声的抗拒,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更让傅沉感到一种沉闷的窒涩。 他揣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生硬地说:“医生让你做个全面检查。” 沉默了两秒,他又略显仓促地补充了一句:“不想让你弟弟担心,你就听安排。” 说完,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心里自我吐槽:傅沉,好样的,找了个如此蹩脚的理由,你谈判桌上的精明都去哪儿了? 正觉尴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让开。” 第66章 她进不了傅家的门 傅沉的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迅速对温灼说了句,“等下会有护士来带你做检查。”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拉开门。 几步开外,他的母亲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墨绿色的真丝套装上投下柔和的光泽,颈间系着的丝巾纹丝不乱,每一根银发都妥帖地挽在脑后。 见他出来,她眼底一抹慌乱闪过,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在病房里。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冲着他微微扯了下唇角,若无其事地说:“醒醒,你也在啊,我来看看夏夏。” 傅沉没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得体表象,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比争吵更令人压抑的静谧。 对峙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傅沉依旧什么都没说,率先抬步离开。 傅老太太紧随其后。 母子俩来到楼下无人的地方站住脚。 傅沉抽了支烟低头点着,烟雾缭绕,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我跟您说过,不要插手我的事。” 傅老太太轻笑,“怎么,作为你的母亲,我难道还不能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了?” “不能。”傅沉丝毫没有犹豫,“上次我还跟您说过,不许再去找她。” “我只是听说她生病住院来看看她。” 傅沉冷冽的目光注视她,“听谁说的?” 傅老太太面带微笑,“这个不重要。” “很重要。” 气氛再次僵住。 傅老太太看着面前这个早已经脱离她掌控、态度十分坚决的小儿子,也就不打算跟他迂回了。 “醒醒,她当年能为了钱毫不犹豫离开你,如今境况更糟,手段只怕会更不计后果。你此刻的……愧疚,”她精准地用了“愧疚”这个词,“很可能只会成为她眼里新的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可知她这三年为了挣钱都做过什么事吗?之前我还想着同意你们在一起,但现在妈妈很明确地告诉你,她进不了傅家的门。” 她没有提高声调,没有一丝失态,每一个字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得体,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基于阶层和过往的蔑视与否定,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侮辱性。 “傅家不止你一个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父亲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经不起任何的闹剧。” 她最终将话题引回了家族和责任,这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认为儿子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傅沉沉默地听着,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刚刚开始剥离厚重冰层、露出鲜嫩皮肉的心上。 只可惜,那刺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一种近乎逆反的愤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母亲,还是嘲讽过去那个轻信了这种“提醒”的自己。 “您对她,对我,似乎都存在很深的误解。”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稳。 “您习惯了用衡量生意风险的方式来衡量我身边的人。正是因为我太记得您的提醒,记得‘傅家掌舵人’这个身份该有的警惕和多疑,三年前才会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看着母亲瞬间微变的脸色和那悄然掐入掌心的指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傅家的门,不是因为您不同意,所以她进不了,而是目前来看我不舍得让她进来蹚这趟浑水。” 话一出口,他心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这个脱口而出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直白,泄露了太多未曾言明的怜惜。 他几乎是立刻用更冷硬、更公式化的语调,迅速为自己披上了另一层铠甲,接上了后半句: “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以后不劳母亲再费心‘提醒’。”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上了足以让老太太听懂的尖锐。 傅沉捻灭烟蒂,不再看母亲的反应,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病房里。 温灼掀开身上的被褥,翻身下床。 双脚落地,一阵轻微的眩晕让她不得不扶住床沿稳了稳。 虽一夜好眠,但她整个身体依旧处在一种透支过度的疲惫状态。 早上清和给她送过来洗漱用品,还买了早饭。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桌前把早饭吃完。 饭饱肚圆,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上午十点还有个“家政服务”的单子,既然接了,就要完成,这是她的原则—— 要么不接,接了就一定要做好。 拉开门之前,她还在想,估计要跟门口那俩保镖费一番口舌,可等她拉开门,却赫然发现两人没在门口守着。 正暗自庆幸,一转身,撞上一个人。 “去哪儿?”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盖下来。 温灼捏了捏手指,深吸一口气,抬头迎着他的视线,“先去看明澈,然后去工作。” 略顿,她真诚道:“昨天晚上,谢谢傅先生的帮助,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傅沉直接无视她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你哪儿也不能去,一会儿要去做检查。” 温灼眼底带着清晰的抗拒和一丝被他直接点破身体不堪的窘迫,下意识地并拢手指,仿佛想藏起那份虚弱。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劳傅先生费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 傅沉的眉头瞬间拧紧。 那股熟悉的、被她轻易挑起的怒火似乎又要窜起,但旋即被昨夜看到的那些冰冷的文字压了下去。 他的下颌线绷了绷,讥诮开口:“你自己知道就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温小姐,把身体养好,才有可能还清你欠我的债。” 温灼理直气壮地回怼他:“拿你三百万,还你五百万还不够?” “你欠我的就这点钱?” “其他的一点都还不了,我之前已经明确告知过你。” 她可真是……永远有办法让他情绪失控。 傅沉都要被她这无赖给气笑了,咬牙点点头。 很好,那就换一笔你无法轻易耍赖的。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行,之前的账一笔勾销。那给江明澈安排专家团队这事,你如何还我?” 第67章 拿出点诚意 “不还。” 温灼仰着脸,很明确地告诉傅沉她的态度。 甚至比之前更加无赖,“是你主动安排的,又不是我要求你,所以这不算我欠你的。” 傅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再次点了点头,“行,是我多管闲事,我现在就让人撤了。”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温灼一看他来真的,顿时急了。 明澈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他把人撤了这怎么行。 她知道自己很不要脸,但事关弟弟的安危,她不敢意气用事。 “傅沉!”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傅沉拿手机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他坚实的小臂,那温热的触感和布料下蕴含的力量,让她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要松开手,但为了明澈,她死死忍住没松开。 傅沉背对着她的唇角弯了弯,但在扭头看她的瞬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温小姐,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别动手动脚的。” 温灼嘴角微抽,松开手,垂下眼皮,“我听你的做检查。但是——” 她重新抬眸与他对视,态度端正且认真,“我上午真的有工作,已经答应客户,不能违约。我保证工作一结束我就立刻来医院做检查。” 闭口不提“专家团队”那笔新欠的债。 傅沉用她之前的话怼她,“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知道,检不检查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灼张张嘴,下一秒立刻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九十度鞠躬致歉。 “傅先生,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把您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什么脸不脸,面子不面子的,比起弟弟的命,这些都不重要。 傅沉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谈判”的机会。 他看着弯腰鞠躬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温小姐的道歉,我可受不起。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拿出点诚意。” “诚意?” 这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刺,精准地扎进温灼记忆中最不堪的角落。 她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故作恭敬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血液仿佛在瞬间冷了下去。 又是诚意。 当年他母亲的那张支票,何尝不是一种对“诚意”的考验? 她看着傅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屈辱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她以为还清了钱,至少能换来一点平等的对话空间。 原来还是她天真了。 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轻易用“诚意”来拿捏、需要付出额外代价才能换取一点点宽容的人。 指尖微微发颤,她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尽力压制却仍泄露出丝丝颤音的冰冷。 “傅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是签一份利息惊人的借款协议,还是……需要我跪下磕头认错?” 她试图用尖锐来武装自己,列举着她能想到的、属于“诚意”范畴内的羞辱。 傅沉看着她那双明明带着惧意却偏要强撑出冷硬的眼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甚。 他讨厌她这副立刻竖起全身尖刺、仿佛他会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 “温灼,”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用这些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这话听在温灼耳里,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否定,否定了她提出的“诚意”选项,暗示着她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一种更深重的、几乎是破罐破摔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她想起这三年里,那些或明或暗向她提出“特殊诚意”的客户。 原来兜兜转转,最终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胃里一阵翻涌。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和疲惫。 她直视着傅沉,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抛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也是她对自己最残忍的物化。 “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除了这副还算能看的皮囊,我不知道傅先生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来证明‘诚意’。如果是这个,直接说就好,不必绕弯子。” 话音未落,傅沉的脸色骤然阴沉,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温灼!你就这样作践自己?!” 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刺痛,温灼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清晰的讽刺。 “看来我又误会了。”她迅速接话,语气重新变得冷冽而尖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自我物化只是她试探对方的武器,“那傅先生的‘诚意’,指的又是什么?是签一份利息惊人的借款协议,还是……又一份需要我‘偷’的支票?” 她刻意加重了“偷”字,像一根淬了冰的利箭,精准地扎向两人之间最血淋淋的旧伤疤。 “钱,我会想办法还。协议,我可以签。但除此之外,”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沉怒的视线,斩钉截铁道,“傅先生如果还想索取别的‘诚意’,抱歉,我没有,也不卖。” 傅沉的脸色在她那句“也不卖”砸过来的瞬间,变得铁青。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仅割开了旧疤,还狠狠地搅动了他一夜未眠、刚刚被真相碾过的心脏。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意、被曲解的憋闷、以及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他得知真相后本就脆弱的情绪。 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几乎将温灼困在他与墙壁之间。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翻滚着骇人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赤红怒意。 “温灼,”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火焰,“在你心里,我就卑劣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逼你就范?” 第68章 不做赔本的买卖 傅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她彻底侮辱后的暴怒。 “钱?协议?还是你这副皮囊?”他刻薄地重复着她的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倔强的脸,“你以为我稀罕?!” “我若真想要这些,用不着站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温灼那副把他等同于那些觊觎她皮囊的渣滓的态度,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她曾独自承受了那么多之后! 这种巨大的认知偏差和她的不领情,让他口不择言。 “诚意?”他极尽嘲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自嘲,“我要你的诚意是能让你那个躺在IcU里的弟弟立刻好转,还是能让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立刻恢复?!” “温灼,我让你去做检查,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见鬼的‘诚意’!” 他猛地顿住,难道要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他妈看不得你这副鬼样子!”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这种近乎直白的、暴露软弱的关心,让他觉得无比别扭和危险。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他是在关心她。 于是,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关心,在出口的瞬间,再次扭曲成了冰冷而功利的、他更熟悉的语言体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是因为你的健康,直接关系到你的还债能力。我不做赔本的买卖,更不想我的债务人人财两空,血本无归。” “这个理由,够清楚吗,温、小、姐?”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酷,仿佛要将两人之间刚刚那差点失控的情绪,重新拉回他所设定的安全“债权债务”关系之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眼中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审视和失望,彻底隔绝在外。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僵硬,步伐飞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再次失控。 傅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像最后一把重锤,砸碎了温灼强撑的所有力气。 一直紧绷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半分。 刚才那场短暂却耗尽所有心力的交锋,像一场凌迟,将她的尊严和刚刚冒头的一丝微弱希冀,再次碾得粉碎。 他终究,还是只认“债务”二字。 甚至将这“关心”也明码标价,与她的“还债能力”挂钩。 真是……一点都没变。 也好,真好。 界限分明,才不会再有不该有的妄想。 两名一直隐在附近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保镖张合和王文浩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张合甚至微微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温小姐,您没事吧?地上凉,我扶您起来。” 温灼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制止动作。 她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埋下脸,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短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帷幕,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但没有任何声音溢出。 极致的疲惫和巨大的心痛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她咬紧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里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脆弱的情绪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苍白的嘴唇,泄露了方才那场风暴的痕迹。 她用手撑着她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那两个保镖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所有的情绪都被重新严密地封存进了那副坚硬冰冷的躯壳之内。 她又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无坚不摧的温灼。 她径直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甚至刻意调整得稳健而平常。 IcU外等候区站着两个跟张合和王文浩穿着一样的男人。 见她过来,两人没说什么,只是冲她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温灼知道,这肯定是傅沉安排的人。 她昨晚睡着了,傅沉安排了人在IcU外守夜。 他对她所有的好她都知道,但她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她现在只想好好挣钱,把两个弟弟拉扯大。 等他们都长大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回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的农村老家,前院种瓜果蔬菜,后院养鸡鸭鹅羊,远离这喧嚣的大城市。 但那温暖的画面只闪现了一秒,就被IcU冰冷的灯光和傅沉那句“还债能力”彻底击碎。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在IcU外待了十几分钟小时,时间差不多了,她该去工作了。 接了单,就一定要完成。 这是她如今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尊严。 张先生是她的老客户了,从她成立这家小小的兼职事务所至今,他每个月都会固定下单“家政服务”,酬金两千。 换言之,即便她哪个月接不到单,也会有这两千块钱的保底收入。 只是,她至今都没有见过张先生一次,据说人在国外。 她也曾想过对方究竟是谁,但客户的隐私和这稳定的收入让她没有深入探究。 张先生的家位于郊区的一个高档别墅小区,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温灼赶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到达。 郊区的空气似乎都比市中心更清冽一些。 温灼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早上与傅沉争吵的阴影从肺腑中彻底驱散。 输入密码,密码锁“嘀”一声轻响,铁门应声而开。 然而,院内的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第69章 故人之子 往常整洁却显冷清的庭院,此刻似乎有了几分人迹。 海棠树下多了一盆名贵的兰花,石阶上的落叶也被扫到一旁堆成了一堆还未来得及清走。 屋里门开着。 温灼的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难道是张先生回国了? 她下意识想后退,按照礼节重新按响门铃。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走到屋门口,她敲了敲敞开的门,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先生?您好,我是家政服务的温灼。” 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廊的光影里。 那是一位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鬓角染着些许风霜,眼神却锐利而深邃。 他身着黑色西裤,熨帖的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起到手肘位置,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与这栋低调奢华的别墅浑然一体。 目光落在温灼的脸上时,那种从容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碎,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恍惚,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痛楚与追忆。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可能的幻影。 温灼被对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 这目光并非冒犯,却太过深入,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尤其是他眼里某种深沉的东西,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谨慎了些:“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 她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他。 男人迅速收敛了失态,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似乎藏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波澜。 “是的,我是张佑宁。”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磁性,“温小姐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 温灼走进屋内,感觉背后的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心生警惕,却又感觉不到丝毫恶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她放下工具包,试图用忙碌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张先生,那我开始打扫卫生了。” 张佑宁点头,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擦拭灰尘,归置物品。 “一个女孩子,要做这些体力活,”他忽然开口,“很辛苦吧?” “还好,靠劳动吃饭,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温灼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认真道谢,“多谢张先生这几年照顾我生意,一直想当面跟您道谢的。” 张佑宁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经历了岁月沉淀的眼眸里,翻涌着温灼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 “你不记得我了?” 温灼一愣。 看来之前的感觉没有错,他们之前的确是见过的。 只是,她到此刻依旧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她很诚实地回答:“抱歉,没有印象了。” 张佑宁似乎并不意外,提醒:“三年前,城西‘黑巷’。” “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温灼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卡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黑巷”一直都是戴着面具的,唯一一次摘掉面具是当时被苏京墨那帮人纠缠,纠缠中面具带子断裂,她慌不择路下进了一个包厢。 当时没注意到包厢里有人,只顾低头弄带子,直到那人开口她才发现有人。 她清晰地记得他当时盯着她说:“我每个月给你一百万,跟我三年,三年后你离开我再额外给你五百万,如何?” 她淡淡地扫他一眼,把面具重新戴好,留下一句“我只靠拳头吃饭,不卖身”后便离开了。 原来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在包厢里提出要包养她的男人。 几乎是同时,一股混合着厌恶与警惕的情绪瞬间窜过温灼的脊背,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指尖微微蜷缩。 那段为了生存而在泥泞中挣扎的记忆并不愉快,任何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足以让她立刻进入防御状态。 看她脸色顿变,眼神瞬间染上冷意,张佑宁立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与歉意。 “温小姐,请别误会。当年是我唐突冒犯,事后每每想起,都深感愧疚。我并非轻浮之人,只因你……与我一位故人颇为相像,当时一时恍惚,才口不择言。真的非常抱歉,还请温小姐见谅。” 他解释了当年“冒犯”的缘由。 声音在说到“故人”二字时,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沙哑。 其实温灼对当年之事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从她决定去“黑巷”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拳挣钱时,就做好了被人言语调戏甚至侮辱的准备。 这人虽然当时的确很冒犯,但相较那些言语露骨又试图动手动脚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很绅士”了。 更何况,他事后非但没有纠缠,还给她了一份每月稳定的工作收入。 她看着他,“所以,这份‘家政服务’的工作,算是张先生的道歉了?” 张佑宁摇了摇头,“不全是。我事后才知为何你有故人之姿。” 温灼挑眉,“原来我是故人之子?” 张佑宁微微颔首,看着她,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没言明与故人的关系,只是又道:“真的要再次跟你说声抱歉,这次,以长辈的身份。如果愿意,你可以叫我一声张叔。” 他眼底的痛苦和道歉都不像是伪装,而且……他提及“故人”时的那份沉重,莫名地让她心头微动。 或许,他真的与母亲有关? “张叔。” 张佑宁笑着点头,“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工作。” 他转身去了客厅沙发坐下,没再跟她说话,也没再看她。 中午十二点,温灼结束工作,收拾好东西,跟他告辞准备离开。 张佑宁显得有些犹豫,最终仍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我可以叫你灼灼吗?” 温灼点头,“可以。” 张佑宁暗暗松了口气,“那灼灼,不知道……中午张叔是否可以邀请你简单吃个便饭?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地点你选。” 第70章 我们曾是情侣 理智告诉温灼应该拒绝。 她的生活已经足够复杂,不需要再卷入更多未知的、可能充满纠葛的过往。 尤其是眼下,明澈还未脱险,傅沉那边的麻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母亲的故人”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底那根思念的弦。 这与母亲可能有关的过往,对她来说,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那些拒绝的话好像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温灼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张佑宁的脸上瞬间露出放松的笑容,立刻点头,“那灼灼,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安排,等我们过去正好就可以吃。” 温灼并不挑食,但还是说了两样菜,其余的让张佑宁定。 最后,张佑宁选了一家距离医院不算太远的中餐馆,询问温灼是否可以。 那家餐馆温灼之前给一位客户做“陪餐”时去过,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餐馆,口味清淡,环境雅致。 温灼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张佑宁要开车载温灼过去,温灼婉拒了他。 “我来的时候开了车,您先走,我随后就到。” 张佑宁没有勉强,率先离开。 他的车性能自然是温灼的皮卡不能比的。 等温灼到饭馆的时候,张佑宁已经在门口等待。 饭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偏清淡的菜系。 开吃前,张佑宁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温灼。 “按照我家乡的习俗,初次见面,长辈要给晚辈红包。虽然你我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以叔侄身份却是第一次。” 厚厚一沓,看上去数目不小。 温灼立刻抬手拒绝。 “一定要收下,”张佑宁强行将红包塞到她手里,“六万六千六百,图个吉利,希望我侄女往后余生都顺顺利利的。”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拒绝不合适。 “谢谢张叔。” 温灼不再推辞,收起红包,心里沉甸甸的。 既是因为这意外的馈赠,也是因为母亲故人的出现,仿佛触碰到了尘封往事的一角。 “来,尝尝这个鱼,看看喜不喜欢。” 张佑宁拿起公筷,给温灼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 “你母亲很喜欢这里的清蒸鲈鱼。” 温灼的心轻轻一颤。 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坐在这里品尝美食的样子,一种酸楚而又温暖的思念紧紧包裹了她。 她握紧了筷子,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契机,“张叔,冒昧问一下,您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张佑宁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弧度。 “我们曾是……” 他刚开了个头,饭店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伯母,这家店的蟹粉狮子头很地道的,您一定得尝尝……”一个温柔的女声清晰传来。 温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张佑宁抬眼看向门口。 看到一位鬓发银白,身着墨绿色香云纱旗袍,颈间戴着珍珠项链的老太太,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女孩。 他目光在老太太脸上略作停顿后便收回视线,“是灼灼不喜欢的人?” 温灼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只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许安安。 自昨晚上撞见许安安找清和,温灼对她就只剩下厌恶了。 “咦?那不是温小姐吗?” 还不等温灼回答张佑宁,许安安已经眼尖地认出了她,一脸惊讶地发出不小的惊呼声,整个一楼几乎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有多担心身边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本来没留意这边的傅老太太果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温灼,以及她对面的男人。 看到了温灼,还有她对面坐着的男人。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佑宁脸上凝固了足足三秒钟才收回,但面色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雍容平静。 倒是许安安,视线在温灼和张佑宁的脸上意味深长地来回巡梭,嘴里说道:“伯母,这位温小姐就是阿沉的前女友,以前不叫温灼,叫夏夏。” 搞得好似跟她不知道傅老太太本就认识温灼似的。 原来许安安口中的伯母是傅沉的母亲啊。 还真是“有缘”,随便找个地方吃饭都能遇上。 温灼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一道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将碗中那块清蒸鲈鱼夹起,这才回答张佑宁,“嗯,不喜欢的人。” 说罢,她把鱼放进嘴里,鱼肉细腻爽滑,鲜香在唇齿间散开,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温柔轻抚。 咽下后,她说:“很好吃的清蒸鲈鱼,我很喜欢。” “喜欢就多吃点。”张佑宁又给她夹了一块。 温灼用碗接过,“谢谢。” 看着两人的“亲密”互动,傅老太太拎着手提包的手指用力收紧,反倒是一旁的许安安,眼里兴奋激动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伯母,我认识温小姐,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许安安立刻松开挽着傅老太太胳膊的手,快速走向温灼和张佑宁用餐的桌位。 “温小姐,真是好巧啊!我跟傅伯母过来用餐,没想到你也在。”她视线轻佻地扫过张佑宁,“这位先生是你的客户?” 她故意用“客户”这个称呼来揣摩张佑宁的身份,而不是朋友。 因为客户可比朋友在当下这个场景里要更恶意。 “温小姐可真不容易,弟弟还在IcU躺着,就不得不出来挣钱。这位先生,一会儿可一定要记得给温小姐好评哟!” 张佑宁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放下筷子,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声音很淡却极尽讽刺,“以前就听闻许家有个极其没有教养不知礼数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 “安安。” 许安安正要反驳,傅老太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扰别人用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佑宁一眼,转身朝着二楼楼梯走去。 许安安见她上楼,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张佑宁的嘴角掠过一丝明显的冷笑,随即又恢复了面对温灼时的温和,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我们曾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缓缓说出后面的两个字,“情侣。” 第71章 举止亲密 温灼呼吸一窒,似是想起什么,拿着筷子的手略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 她欲言又止,看向张佑宁的眼神里翻涌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震惊、恍然、一丝为母亲感到的难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交织在她清澈的眼底。 张佑宁像是看出了她想说什么,主动又道:“我们是高中同学,高考后确定的关系。她大学在国内,我去了国外。一有时间我就飞回来,她喜欢吃这里的清蒸鲈鱼,每次来都点这道菜。” 他的目光投向那盘鱼,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了那个巧笑嫣然的旧日恋人。 “大学最后一年,我们计划好了,等我毕业回国我们就结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但那天,我在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做演讲的时候,她在国内跟别人领了结婚证。” 话语里的那根刺,历经岁月,似乎依旧能轻易扎痛他。 温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背叛了你们的感情?” 她下意识地为母亲辩护,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记忆中母亲是爱恨分明的人,不像会轻易背叛感情。 “不是。”张佑宁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是我对不起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我养母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背着我去找了她,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碗的边缘,“还……伪造了一些照片,让她相信我在国外早已移情别恋。” “那段时间,我一边为毕业做准备,一边筹备我人生中第一家公司的上市,忙得焦头烂额。经常我们打电话的时候,没说几句,我就在那边握着电话睡着了……她也可能觉得,我是真的已经爱上别人,不爱她了,连敷衍都显得那么疲惫。” 他的叙述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被时光打磨过的痛苦。 “她心灰意冷之下,接受了温宏远的追求。两人很快就领证结婚了。” 温灼张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总结:“那……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碗里的米饭。 母亲的形象在她心中似乎变得更加立体,却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悲剧色彩。 原来母亲跟温宏远仓促婚姻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无疾而终的深情和残忍的误会。 她现在忽然懂了,小时候母亲总是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那抹她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忧郁。 与此同时,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内。 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大堂隐约的声响。 许安安殷勤地为傅老太太布菜,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 “伯母,您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是他们家老师傅的拿手菜,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傅老太太“嗯”了一声,动作优雅地尝了一小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许安安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担忧。 “伯母,”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您刚才……是不是认识楼下那位和温小姐一起用餐的先生呀?我看您好像看了他好一会儿呢。” 傅老太太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食不言。” 碰了个软钉子,许安安却不气馁。 她太懂得如何撬开这些贵妇人的嘴了——有时候,只需要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无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是有点担心阿沉。刚才那位先生亲自给温小姐夹菜,她也没拒绝,他们举止亲密有说有笑的,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是温小姐一般的客户,阿沉若是知道了这件事……” 傅老太太放下筷子,端起一旁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安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不了解情况不要妄加议论和揣测。” 这话像是训诫,却并未真正否定许安安话里暗示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许安安立刻像是受了委屈又强装懂事的孩子,低下头。 “伯母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我也是太关心则乱了。毕竟阿沉他对温小姐还有感情,怕他知道了接受不了。” 傅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茶。 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安安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平静的老太太,周身的气压正在一点点变低。 那是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不悦时,无需言语便能带来的压迫感。 她知道,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虽然表面很快恢复平静,但湖底早已暗流涌动。 她几乎可以肯定,傅老太太不仅认识楼下那个男人,而且,他们之间绝对有着不简单的过往。 这真是……意外之喜。 许安安的嘴角,在傅老太太看不到的角度,得意地勾了一下。 楼下。 温灼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关于母亲的全新故事。 心底对母亲那份遥远的思念,因这段被揭露的往事而变得具体,却也更加酸楚。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佑宁,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后来呢?您去找她了吗?” 张佑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 他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沉:“找了。我回国后第一时间就去找她,在她家楼下等了整整一夜。” 他顿了顿,仿佛那夜的冷雨和绝望至今仍能浸透骨髓。 “她没见我,从楼上窗户直接扔下来一个行李箱,里面是那些年我送她的所有礼物。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再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唇角自嘲地勾起,“‘骚扰’她。” 温灼的指尖掐入掌心,追问:“然后呢?” “然后?”张佑宁苦笑了一下,“不离开难道还要继续‘骚扰’她?” “那个……”温灼抿了抿嘴,“你说有没有可能?” “什么?” 第72章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 温灼成功挑起了张佑宁的好奇心,但最后却很不负责地掐灭了这个话头。 “您没看过我母亲的日记吧?”她问张佑宁。 张佑宁摇头,“我一直都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从来没看过。” “等忙完这阵我回家整理一下,那日记里面有你所有疑惑不解和想要的答案。” 温灼以前也一直知道母亲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直到她去世,她整理她的遗物,才知道,那些日记足足四十本,一本十万字的话,那就是四百万字。 四百万字,几乎是母亲的一生。 “哦,对了,”温灼似是又想起什么,“花花是谁?你认识吗?” 张佑宁面色微赧,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被一个晚辈叫出小名,其实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花花就是我,你母亲给我取的小名。” 温灼闻言,反倒一点也不意外。 她早已猜到,故意那么问他,只是做最后的确认。 看母亲日记的时候,她就很好奇那个被母亲叫做“花花”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今终于见到了。 剑眉星目,温润儒雅。 母亲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比温宏远那个人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佑宁接着又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个如此温柔听起来像小女孩乳名的小名的由来。 “我小时候被一对老夫妇收养,跟你母亲家是邻居。她比我大两岁,我那时候话还说不清楚,手里举着一朵花想送给她,她问我叫什么,我就一个劲儿地说‘花花’‘花花’,她以为我叫花花,以后每次见了面就叫我花花,后来花花就成了我的小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结束了这次用餐。 跟张佑宁分开后,温灼驱车回医院。 而张佑宁则一直坐在那儿没走。 不多久,傅老太太跟许安安从楼上下来。 傅老太太一眼看到座位上的张佑宁,扭头同许安安道:“安安,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许安安的视线扫过张佑宁所在的位置,温灼已经不在,想必是离开了。 她很懂事地没有多说什么,提着包离开。 傅老太太主动来到张佑宁身边,微笑寒暄,“好久不见,佑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张佑宁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语气冷淡地开口:“有句话跟您交代一下,不要没事找事去动她,否则,您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傅老太太刻意维持的平静和体面因他这句话而顿时破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佑宁,讥笑:“怎么?没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遗憾,现在是打算从她女儿的身上弥补吗?” 话音未落,“哗”地一声,一杯茶水已经泼在了她那张因失控而略显狰狞的脸上。 张佑宁捏着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无视傅老太太的震惊和狼狈,起身离开。 傅老太太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茶水滴落,周围有目光看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怨毒。 温灼并不知道她离开后,餐馆里发生了这事。 她驱车回到医院,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味着张佑宁讲述的关于母亲的往事,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又泛着酸涩。 母亲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被叫做“花花”的儒雅男人,都与她记忆中母亲偶尔流露的忧郁重合起来。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清空。 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明澈还躺在IcU,她还有现实的一地鸡毛需要应付。 刚走到IcU所在楼层,远远就看见一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林美云手里提着几个礼盒,站在IcU门外,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那副故作关切的模样让温灼一阵反胃。 这时林美云也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灼灼,我来看看明澈。”她说着,就想把手里的礼盒塞给温灼,“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身体。” 温灼侧身避开,目光冷冷地扫过她。 “咱们之间还是坦诚相见比较舒服,虚情假意这套,你做着恶心,我看着更恶心,何必呢?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你的宝贝女儿,她少作点妖,你也能多安生几日。” 林美云一听这话,脸色当即煞白。 自己的闺女自己最了解,就是个蠢脑袋。 昨天傍晚临时说是有个姐妹局,精心打扮了一番出门,回来后心情颇好。 她还以为是交到了朋友,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那灼灼,今天阿姨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明澈。” 林美云仓皇离开。 她虽然已经离开,但温灼心头的恶心感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层烦躁。 她看也没看被林美云丢在地上的礼盒,找医生了解了一下江明澈的情况后,便在等候椅上坐下。 刚想喘口气,兜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的心下意识地一紧。 傅沉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因为她与张佑宁在餐馆吃饭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知道了又如何? 她跟谁吃饭是她的自由,他也管不着。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不久前听过的那个关于“误会”的悲伤故事,而泛起了丝丝酸楚。 温灼盯着手机屏幕,指尖迟迟没有去划接听键。 但她知道这通电话避无可避,终究要接起。 好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工作结束了?” 电话那头传来傅沉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 “什么时候做检查?” 温灼:“……”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吗? 还以为他…… 温灼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沉默了几秒问:“你在哪儿?” 今天张佑宁跟她说的关于跟母亲的曾经,让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忽略的一个问题。 她当年选择拿支票离开,想当然地认为他会同意他母亲提出的试探建议,却忘了亲口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就那样单方面终止了他们的感情,对他其实是不公平的。 第73章 那我请你吃吧! 电话那头的傅沉沉默了两秒,报出一个地址。 “医院地下停车场,b区17号位。” 温灼挂断电话,手心里都是汗。 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抬头寻找傅沉安排的那两个保镖。 除了上午那会儿见到过两人,接下来她去张佑宁那儿打扫卫生以及后来一起去吃午饭都没见两人。 但她肯定他们就在附近。 “温小姐,您找我?” 像是知晓她的心思,下一秒,张合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我要出去一趟,想请你帮忙在这儿守一会儿,我请的护工今天请假了。” 早上醒来,她才看到手机上张桂香昨夜给她发的信息,说她家里还有些事要回去处理,请假三天。 其实有医护人员守着,她完全可以放心,但她就是不放心。 张合道:“温小姐放心,一直都有人守着。” “谢谢。” “温小姐要谢,就谢傅先生,我们都听傅先生的安排。” 温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乘坐电梯直接到了地下车库。 原以为还要再找一会儿b区17号位具体在哪儿,一出电梯,就看到某人正站在电梯外抽烟,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精致的金属烟盒,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灼却突然有点怂了,产生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想法。 然而,她才刚抬起脚,电梯门已经在她身后合上,上行。 直接断了她的回头路。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此刻她的心里,因为母亲那段尘封的往事和刚刚萌生的反思,涌动着一股复杂而陌生的冲动。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过去的,或许也关乎未来的答案。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叫了声,“傅先生。” 傅沉凝视她片刻,掐灭烟,“嗯”了一声,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把掐灭的半截烟扔进垃圾桶。 在她没有看到的角落里,他缓缓吁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岂会看不出她刚才的退缩? 他真怕她会转身跑了。 还好,她没有。 “走吧。” 丢完烟回来,傅沉没问她找他做什么,也没说要去哪儿,率先抬步朝停车位走去。 温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这一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很复杂。 来到停车位,温灼这才发现,他今天换了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与她的破皮卡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傅沉主动给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温灼拘谨地坐进车里,不敢乱动,怕弄脏或者弄坏了赔不起。 傅沉关上车门,绕过车身来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却没立刻驶离,而是转头看向她。 这是分开三年后,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在这狭小的空间相处。 温灼本就有些紧张,现在他又不说话盯着她看,让她心里有些慌慌的。 “你……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傅沉放在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捏紧了皮革表面,又停住,说:“你把安全带系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一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温灼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哦。” 她慌忙系上安全带,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车子也平稳地驶出车位。 傅沉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原本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缓缓恢复了常色。 他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车内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又隔开。 温灼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她数次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他下颌线紧绷,专注地看着前方,唯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 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冲动,是否太过唐突和可笑。 他或许根本不想听,只是出于教养没有拒绝。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她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沉,”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傅先生”,“如果你接下来没有紧急的安排,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说完,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车窗外。 她不确定他会是什么反应。 讽刺?拒绝?还是……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傅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然收紧,手背的青筋微显,又极力克制般缓缓松开。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设想他们能好好聊聊的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敢奢望她主动提出这一种。 “聊什么?”他刻意保持着平淡的语调,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温灼捏着安全的手紧了紧,“就……随便聊聊。” “好。” 傅沉目视前方,深邃的眼眸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这个“好”字,他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她反悔。 车辆在下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安静,可以边吃边聊。” 温灼抿了抿唇,回头直视他,“我中午吃过饭了。” “我知道,但我没吃。” 略顿,傅沉又补充了一句,“我早饭也没吃。”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的控诉,仿佛没吃饭全是她的过错。 他特意强调早饭也没吃,是想告诉她,早上是被她给气得没胃口所以没吃,是这样吧? 温灼张张嘴,“那我请你吃吧。” 傅沉正要说“好”,却听她又补充了一句,“金额三百元以内。” “……” 第74章 男朋友 傅沉被她这吝啬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 请人吃饭还限定餐标,她跟江清和真不愧是亲姐弟俩。 “那家私房菜最低餐标八百八。” “超标的,你自己支付就行。”温灼理所当然地说。 傅沉直接给气笑了,眼底像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正好路口等红灯,他停下车,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请人吃饭你就这态度?” 温灼与他对视,丝毫没觉得自己态度不对,“你要嫌弃的话,那我不请了,反正我已经吃过饭。你有钱,你就是一顿吃八万八我都没意见。” 傅沉点头,“行,超标我自掏腰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听似妥协,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并非真正生气,反而觉得她这般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两人来到私房菜馆,车刚在后院的停车位停下,一个男人快速走上前,替傅沉拉开车门。 “欢迎财神爷大驾光临!最近小店新推出几个滋阴补肾的新菜品,要不要尝尝?” “三百够的话,就全部上。” 男人一听,三百万啊?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不愧是他的财神爷! “够了够了,足够了!财神爷,您里面请。” 温灼嘴角微抽,心说,哥们儿,你确定三百足够?这是三百块,可不是三百万块。 傅沉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扭头看她,“看来不用我自掏腰包了。” 车外的男人一愣,伸长脖子低头往车里一看,这才瞧见副驾驶座上的人。 “温小姐?!” 温灼冲他挥挥手,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陆少。” 这笑有些刺眼。 傅沉当即抬手摁住半个身子都探进车内的陆承一的脸,把人推了出去,“十分钟内饭菜上齐,否则不买单。” “预制菜都没这么快!”陆承一嘟囔了一句,快速绕到温灼那边殷勤地替她拉开车门,“温小姐这是陪客户吃饭?” 这句看似随意的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三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空气仿佛凝滞了。 温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傅沉周身的气压几乎在瞬间低了下去。 他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熟悉的那个深沉难测的傅沉。 但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那种不悦,并非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而是像深海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能绞碎一切的力量。 陆承一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的目光在傅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脸上依旧挂着生意人圆滑的笑,心里却已了然。 看来这位温小姐在一向清心寡欲的财神爷那儿位置不一样。 温灼迅速整理好表情,对陆承一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赶在傅沉开口之前回答道:“不是,是陪朋友吃饭。” 她否认了“客户”,但也没有给出更亲近的定义,只用了最安全也最模糊的“朋友”二字。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傅沉满意。 朋友?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不满的印证。 在她心里,他就只是个“朋友”? “朋友?”陆承一看看她,又看看傅沉,挑眉吹了声口哨,“怕不是男朋友吧?” 温灼想纠正他说是“前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傅沉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还不赶紧去准备?” 陆承一朝温灼竖了个大拇指后,匆匆离开。 一转身,他就掏出手机在“狐朋狗友”群里发了条语音: 【兄弟们,我这里有新鲜出炉的傅老板前女友的照片,十万一张,手慢无!】 服务员引领二人进入一间名为“听竹”的雅致包厢,随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也关上了温灼心里最后的退路。 包厢内瞬间静得可怕,只有若有似无的古琴乐声,衬得她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 她垂眸,盯着白瓷杯里袅袅升腾的热气,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勇气,指尖却冰凉得不像话。 傅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静,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等,她知道。 等一个他等了三年,或许至今都不完全明白缘由的答案。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刮得喉咙生疼。 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涩。 “傅沉,”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艰难地剥离出来,“三年前我不告而别……” 她停顿了一下,长睫微颤,似乎在积聚力量,也像是在回顾那段灰暗的岁月。 “你生日那天,我接到明澈的电话,说我妈和我继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而我知道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两天。我要立刻回国,且我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我去找你,想问你借点钱……可我听到了你和你母亲在厨房的对话。” 她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落在了杯中晃动的破碎倒影上,仿佛那里映着当年那个无助又绝望的自己。 “你没有拒绝她提出的试探提议,你选择了沉默。”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苦涩的弧度。 “我在沙发后面,果然看到了那张为试探我而放的支票……上面签着你的名字。” “傅沉,”她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那张有你名字的支票已经是你的回答。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结束了。” 叙述到这里,她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有放在桌下紧紧攥着的手泄露了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回去后的一周,我忙得几乎没合过眼,也没怎么吃东西,晕倒后被人送到医院,医生告诉我,我怀孕八周了,但情况很不好,需要立即保胎。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胎心就……停止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轻描淡写,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旧日的伤疤。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瞬间涌起的水光,只是盯着桌面木质纹理。 哑声道:“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忽然想通了的道德绑架,更不是想求你原谅或者同情。”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点决绝的疏离。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误会。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你所以为的那个我身上。人生还很长,傅沉,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第75章 失控 包厢内的时间,仿佛在温灼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停在走动。 那若有似无的背景乐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她耳边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以及对面男人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坐姿。 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的黑。 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致命的子弹,将他所有的预想、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冷漠,都击得粉碎,留下一个千疮百孔、茫然无措的内里。 温灼不敢再看,仓皇地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说出来了。 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亲手撕开,展露给了他。 预期的解脱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害怕。 怕他的反应,怕他的怜悯,更怕他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轻响。 “咔。” 是傅沉搭在桌面上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曾在她记忆里温柔描摹过她眉眼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捏着那只小巧的白瓷茶杯。 杯身承受不住那可怕的、失控的力量,骤然迸裂开一道细纹。 暗红色的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洇湿了他的指尖,像血。 而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虚空的某一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 难以置信的震惊、蚀骨的心痛、毁天灭地的愤怒,以及……一种让她心脏骤缩的、深可见骨的痛苦。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试图吞咽下某种足以割裂喉咙的硬物。 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得完全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放下仇恨,”他停顿,呼吸沉重,“往前看?” 温灼的心脏像被那只裂开的茶杯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 她闭上眼,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呵……” 一声极低极沉的气音从傅沉的胸腔里逸出,不像笑,倒像是濒死之人绝望的喘息。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仿佛在承受某种极致的酷刑。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眼,眼底那片汹涌的黑色海洋几乎要将她淹没。 “所以,”他的声音压抑着一种可怕的风暴,“这是你迟来的正式分手通知?” “你就凭你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替我做了决定?夏夏,你怎敢?”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温灼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厉害。 “那不是替你做决定……那本来不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选择?”傅沉猛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眼底的风暴骤然炸开,一直极力维持的冷静表象轰然坍塌。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却看也不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笼罩着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家中突生变故,最需要我的时候,你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单凭我的沉默就给我判了死刑,可死刑犯也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而我什么都没有!”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我长久在一起,甚至跟我结婚!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和外面那些拿钱打发人的纨绔子弟一样?我的感情就那么廉价,经不起一点考验?还是说,你早就想离开,只是找到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痛,不再是压抑,而是彻底爆发的怒吼,带着被深深误解和辜负的滔天愤怒和委屈。 温灼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和话语震住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知道那天我在厨房为什么沉默吗?!” 他几乎是在咆哮,额角青筋暴起,“因为我母亲前一天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受不得半点刺激!我不能当面顶撞她!我只能沉默!而我当时的沉默,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她那套荒唐的试探扔进垃圾桶,我甚至想如果你愿意,我们立刻回国把结婚证领了!” “至于那张支票——” 他猛地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近乎粗暴地撬开内层。 那通常不用于放钞票,而是放最私密物品的地方。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被反复折叠、展开,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甚至透出字迹的纸片。 展开后,狠狠地拍在了温灼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张泛着旧色的借条,金额三百万,借款人徐临,借款日期是三年前。 温灼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顿白,眼中涌起浓稠的慌乱。 傅沉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徐临家中有事,问我借了三百万,那张支票是我给他的借款。你还觉得你受了委屈,收到了侮辱,你带着你不肯多问一句的骄傲,和自以为对我的了解,消失得干干净净。孩子没了你都不肯告诉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依靠吗,夏夏?”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那股支撑着他爆发出来的怒火仿佛瞬间燃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和绝望。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挡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什么东西。 宽阔的肩膀不再挺拔,微微佝偻着,剧烈地起伏。 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温灼的视线模糊了,她看着那滴从他指缝间艰难渗出的水痕,看着桌上那张仿佛燃烧着的借条,再看看他佝偻下去的、从未如此脆弱的肩膀。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寒,瞬间席卷了她全身,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所以……这三年他究竟是如何过的? 第76章 他把她拉黑了 温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被那无声的泪痕和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条施了定身术。 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却又奇异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只留下他痛苦喘息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他说,他想跟她结婚。 他说,那张支票是借给徐临的。 他说,她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将她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支撑自己的理由、乃至所有赖以生存的、自以为是的“清醒”,都砸得粉碎。 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片冰冷的令人恐慌的废墟。 她错了吗? 她所以为的真相,竟然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测和……不信任? 一股尖锐的羞愧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盛满自信或深沉的眼眸,此刻被手掌覆盖,只留下剧烈起伏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宽阔肩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傅沉。 褪去了所有冷漠、愤怒和高高在上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毫无遮掩的痛苦。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和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傅沉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放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种近乎枯竭的平静。 但那双通红的眼眶,和眼角残余的未干湿意,却昭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粗鲁。 然后,他弯下腰,沉默地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扶好椅子,他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再看那张借条,只是转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每一寸线条都绷紧着,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和疏离,仿佛在她和他之间,陡然立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封高墙。 温灼的心猛地一空。 他要走了。 在她终于知道了一切,在她内心天翻地覆,却还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的时候,他就要这样离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比当年看到支票时更甚。 “傅沉!”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和哽咽而变了调。 男人的脚步顿在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没有回头。 温灼急促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道歉?解释?忏悔?似乎都不对。 最终,她只是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被剧烈的耳鸣吞没。 除了这三个苍白到可笑的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傅沉搭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久到温灼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心脏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你的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是指当初轻易替我做了决定?还是指你从不信任我?亦或是别的其他?” 温灼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无法回答。 哪一个? 都是。 哪一个错误,都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 她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 傅沉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疲惫。 “看,直到现在,你依然学不会坦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拧开门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古琴乐声不知何时又悄然流淌起来,却再也无法融入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情感海啸的空间。 温灼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离开时带走的最后一丝温度。 桌上,那张泛黄的借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残酷的证人,见证了她的错误和他的痛苦。 她抬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他那句“直到现在,你依然学不会坦诚”,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伪装。 她一直在向前看,逼着自己向前看。 可直到这一刻,当她亲手毁掉的过去以最真实、最残酷的面目砸回她面前时,她才茫然地发现—— 前方,似乎已无路可走。 她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里。 眼泪无声地淌过手背,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绝望的天地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等她回应,门便被推开一条缝。 陆承一探进头来,脸上惯常的嬉笑在触及屋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桌面上裂开的茶杯、洇开的茶渍,以及那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显然在哭泣的女人。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迅速褪去,变得少有的严肃和谨慎。 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而是试探性地叫了声:“温小姐,现在能上菜吗?” 温灼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睛和鼻尖通红,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丝体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挤出一个礼貌的笑。 “可以,上菜吧,陆少。” 陆承一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顿了顿,“那什么……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傅沉,他状态很差,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好。” 等饭菜上齐,傅沉还没回来,温灼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她又打,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急促而规律的忙音,像一声冰冷而机械的终结符,骤然切断了所有回响的可能。 他这是……把她给拉黑了? 第77章 如出一辙 温灼在冷气十足的包厢里,对着满桌渐凉的菜肴,枯坐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十五分钟。 桌上的菜已不再冒热气,油光凝结成一种腻人的苍白。 裂开的茶杯依旧躺在那里,流出的茶渍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和手机里冰冷的忙音,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她终于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按铃叫来服务员。 “麻烦,买单。” 服务员看着一口未动的丰盛菜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 “好的女士,一共消费三千八百八十元。” 温灼扫码付了款,数字跳转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三百元餐标”和他当时气笑的表情。 如今这近四千元的账单,像一场无声的嘲讽,讽刺着她所有的自以为是和那场代价高昂的误会。 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微疼。 “再麻烦帮我拿几个打包餐盒。”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服务员很快拿来餐盒。 温灼没让帮忙,自己动手,近乎固执地一道菜一道菜仔细分装。 她将精致的摆盘搅乱,将冷掉的油脂与汤汁混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们曾被精心烹制却无人问津的遗憾。 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徒劳的仪式,试图整理一场无法收拾的情感残局。 每装入一个餐盒,都像是在为她那场自以为是代价高昂的误会,盖上一个冰冷的注脚。 提着沉重的餐盒袋走出私房菜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她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繁华,不曾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回到家,她将那些价格不菲的菜肴重新用保鲜袋分装好,塞进冰箱冷冻层。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是放空的,不去想它们背后的意义,更不去想那个离开的人。 之后,她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兜头淋下,烫得皮肤发红,可她却依然感觉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冷得不行。 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她允许自己在这一刻的密闭空间里,显露出一丝脆弱。 眼眶发热,但仰起头,水珠混着某些咸涩的液体一起流走。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许自己再流这最后一次。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她给清和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带到医院,然后锁门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沉寂着,那个被她置顶却又把她拉黑的号码,像一块冰,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寒意。 她下意识地想,这场冲突的余波,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迅速涌来? 刚到地铁口,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陌生号码打来的。 但温灼心头莫名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不久前她们才联系过。 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她划开接听键。 “温小姐,我是傅沉的母亲,现在方便吗?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优雅的声音,征求意见的口吻听起来更像是强势的命令。 刚跟他儿子闹崩,做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烦瞬间攫住了温灼。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凌迟,耗尽了所有心力去维持体面,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这位贵妇人的弯弯绕绕和威逼敲打。 温灼看着马路上熙攘的人群,身心俱疲,语气是一种懒得伪装的前所未有的冷淡和疏离。 “不方便。傅老夫人有什么话,直接在电话里说就好。” 电话那端的傅老太太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了当地拒绝,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明显的冷意。 “电话里说,恐怕不太方便。” 温灼淡淡回应:“不方便,那就不要说了。” 傅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装起清高来倒是如出一辙!”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温灼心中最痛楚和敏感的区域。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忧郁,想起张佑宁口中的往事,再联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这一切,一股为母亲也为自己而战的尖锐怒火,混着方才无处宣泄的痛楚,猛地冲了上来。 她低笑,反唇相讥,“我是我妈亲生的,自然如出一辙。当然,您也不赖,几十年来拆散儿子跟其女友的手段也如出一辙。” 话音未落,通话就被对方狠狠挂断。 这就恼羞成怒了? 温灼轻嗤了声,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这个时间,地铁里的人不多,有很多空位。 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双手环臂,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假寐。 迷迷糊糊间,听到周围议论纷纷很是热闹。 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周围人的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也有带着几分好奇和不确定的观望。 一个坐在斜对面的老太太甚至对着她摇了摇头,发出轻微的叹息。 “???” 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眯这一会儿空位没了,没给老弱病残孕让座,她这年轻人被谴责了? 温灼忙看了眼身边两侧,两侧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一个人独享五人座。 正疑惑,就听到一个稚嫩童声响起—— “妈妈,姨姨这么漂亮,怎么会是杀人犯的女儿?” 温灼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座椅上,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妈妈身边,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她。 那位母亲脸色尴尬,慌忙去捂孩子的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温灼对视。 也是在这众人之中,温灼看到了一张憔悴,眼袋深重,却带着一丝扭曲快意的熟悉面孔。 因为这三年来,她没少被这人“骚扰”。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蛰伏已久的毒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阴谋得逞的恶毒笑意。 只一瞬,温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78章 切割 温灼没有暴怒,也没有慌乱,只是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身。 车厢里的嘈杂议论声因她这个动作而陡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锁定那个躲在人群后的身影,径自走向那人。 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车厢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那人看她过去,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想要转身离开,却被她叫住。 “陈女士,这么急着离开,是造谣心虚了吗?” “我……我没有!” “没有你为何要逃走?” “我没有逃走!我、我到站了!” “地铁还没停呢。” 温灼已来到此人跟前,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陈女士,这三年来你晚上睡觉没少做噩梦吧?毕竟你身上可是背负着四条人命呢!” “你、你胡扯八道!血口喷人!分明是你爸妈把人家一老一少撞死的!你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如果我真的是杀人犯的女儿,你又是什么呢?” 温灼眼神冰冷地逼近她,将人逼在一个角落里。 “当年若不是你只顾低头玩手机,没看住雇主家的孩子,让他冲上马路,造成严重的交通事故,那一老一少不会死,我爸妈也不会死。” “事后你为了摆脱自己的责任,恶意造谣诽谤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我没报警抓你,不是我多仁慈善良,而是我不想看到你那个身患残疾的儿子跟我两个年幼的弟弟一样那么小就失去妈妈。” “陈女士,你就从来没想过给你自己积点德,也给你儿子积点德吗?那可是四条鲜活人命啊!” 看着对方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的模样,温灼心中的恶心感更甚。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等着赔钱坐牢吧!” 无视女人煞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温灼在一片复杂而安静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车厢里窃窃私语声响起,对象却已换了个人。 她走到另一个车厢的连接处,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厌烦。 地铁到站,温灼随着人流下了地铁,朝着医院方向的出口快步走去。 IcU病房区。 温灼找了医护人员询问今天能否探视,她想等清和放学过来的时候,让他进去看看明澈。 得到答复,可以探视。 温灼很高兴。 刚回到等候区,张合主动上前,“温小姐,我跟王文浩要走了。” “走?去哪儿?” 温灼一怔,下意识地望向他身后,王文浩站在不远处,冲她点了下头,并未上前。 一种熟悉的刚被驱散不久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又漫上心头。 脱口而出后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傅沉给他们做了别的安排。 习惯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过两天而已,她竟然从一开始的反感傅沉在她身边安排保镖,到完全接受,甚至现在在听到他们要离开的瞬间,心里第一反应竟是失落和无措。 她迅速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依赖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对张合道:“应该的。不管怎样,这几天谢谢你和王文浩。” 张合点点头,“温小姐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温灼站在原地。 她明白,这是傅沉式的切割——情分已尽,没必要再有这些纠缠。 心底某处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清醒覆盖。 本就应该切割的。 但既是切割,那就必须切割清楚,包括专家团队和高级病房。 她立刻去找苏医生,却被告知苏医生在手术室,今天手术比较多,结束估计到晚上了。 返回IcU。 从电梯出来,一转弯,温灼看到了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傅老太太。 她正站在IcU门口,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又担忧的神情,仿佛一位真心牵挂子侄的长辈。 见到温灼,她甚至还主动颔首,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夏夏。” 温灼脚步一顿,心底瞬间拉起最高警报。 她迅速扫了一眼角落正在工作的摄像头红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位贵妇人是来“表演”的,并且要确保“表演”被记录下来。 她捏了捏指尖,脸上也旋即绽开一个无可指摘的且略带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老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怎么敢当。” 她的声音不大,但确保足够清晰传入收音范围,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傅老太太朝她和蔼地摆摆手,笑容不减,声音也依旧维持在温和的调子上,足以让任何看到监控画面的人都觉得她们相谈甚欢。 “我就是来看看孩子。刚问了护士,说情况很稳定,真好。” 温灼在距离她不足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脚,主动将自己完全置于摄像头的视野中心。 她微微躬身,表现出十足的敬意,“谢谢您的关心,劳您挂心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副和谐融洽的景象。 然而,就在温灼靠近的刹那,傅老太太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只有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滑过温灼的耳际。 “刚听说了一件喜事,你跟我儿子闹崩了。” 温灼唇角上扬,眼神里却没了温度,同样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轻声回应:“对您来说的确是喜事。” “我儿子给你弟弟请了专家团队?住高级病房一天开销不小吧?” 傅老太太的笑容仿佛焊在脸上,吐出的字句却越发尖刻,却披着关心的外衣。 “温小姐,我是个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男人一时兴起的慷慨,当不得真。尤其是他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回头想起来,难免觉得是笔糊涂账,心里结了疙瘩,反而更不美了。”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继续道:“你跟你妈吗一样都是有骨气的人,所以何必贪图这一时的便利,授人以柄,将来被人看轻呢?” 温灼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对方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把羞辱包装成金玉良言,逼着她亲手斩断所有援助。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甚至显得更加真诚了几分,同样低声却清晰地回答。 “谢谢您的‘提醒’。您放心,等主治医生过来,我会立刻请他终止专家团队的会诊,费用也会一并结清,绝不拖欠。高级病房的费用,我会让医院把款项原路退回。傅沉的钱,我不会再用一分。” 傅老太太欣慰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温灼的懂事表示赞许。 摄像头,沉默地记录下了这一切,却录不下那短短一分钟内,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第79章 办出院 温灼一直把傅老太太送到电梯口,等人进入电梯后,她脸上那副精心雕琢的恭敬感激,如同劣质的油彩般片片剥落,最终只余下一片被掏空后的疲惫苍白和一种淬了冰般的决绝。 她说到做到。 刚才还想起来一件事,要去趟妇产科把傅沉昨晚给她办的住院给办出院。 手机响起,正是妇产科打来的电话,询问她为何还未到病房做检查。 “我马上过来。”温灼声音平静。 到了妇产科,昨晚值班的许楠医生已经下班,接待她的是许医生的助理李医生。 “你好李医生,麻烦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我只是痛经,昨天打完针今天已经好多了,吃点止痛药就能应付,不需要住院检查。” 李医生有些为难,“可是许主任特意交代……” “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温灼截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像一块砸在桌上的冰,“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更没必要浪费钱。请帮我办理出院。” “浪费钱”三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自己。 李医生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好的,那我给你办出院手续。” 昨晚那翻折腾,一千多块钱又没了。 幸亏没做检查,不然又要大几千进去。 这些钱对傅沉来说不过是指间漏出的一点沙粒,但对她而言,却是很大的开支。 还给傅沉那五百万后,她卡里的余额已然捉襟见肘。 而明澈后续的治疗,还需要不少钱。 专家团队的会诊费、高级病房每天五位数的开销……光是想想,就让她呼吸困难。 转普通病房,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即便是转普通病房,高级病房这两天产生的巨额费用,她也必须支付。 还有那支顶尖的专家团队,他们的劳务费恐怕是一笔她难以想象的巨款。 钱,钱,钱。 巨额的数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她脑海里无声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未来账单冰冷的重量,压得她胸腔滞涩,几乎喘不过气。 温灼狠狠吞咽下喉间翻涌的恐慌,那玩意儿于事无补,只会瓦解她仅存的气力。 她需要的是冷静,是像算计猎物一样精准冷酷的算计。 目前,她能想到最快弄到钱的办法,只有一个——温家父女俩。 温宏远那儿八百万未必能弄到手,但百八十万估计轻松。 还有温心雅那儿六个价值不菲的包和六套首饰,必须立刻、马上兑现! 这两件事都不容再拖! 她与傅沉彻底决裂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温家父女耳朵里,到时候怕是一分钱都弄不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给温宏远打电话。 “我跟傅沉决裂了。” 话接通的瞬间,温灼没有任何寒暄,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电话那端,温宏远沉默了两秒钟,暴怒的声音随即传出来,“你说什么?!温灼你再说一遍!!” 咆哮几乎要震裂听筒,温灼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跟傅沉决裂了,以后你不要指望再通过我攀附上傅家。” 温宏远再次暴怒声响起之前,她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攀不上傅家,还有个本事不小的继女,人家现在可是跟许家千金走得很近。” “什么意思?她跟许家千金走得近,影响了你跟傅沉?”温宏远问。 “何止是影响。本来吧,我跟傅沉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她告诉许家千金我以前打过胎,这事就传到了傅沉耳朵里,中午我俩一起出去吃饭开诚布公地聊了这事,聊崩了。” “那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打过胎?” “孩子是傅沉的,当年我回国后才发现怀孕。” “所以你就把孩子打了?温灼,你怎么这么糊涂!但凡你当年——” “当年怎么?跟你说我怀孕了?”温灼冷笑,“温宏远,当年我问你借钱支付我爸妈的赔偿款,你是怎么跟我提条件的你忘了吗?你逼着我嫁给比我大四十岁的冯总,难道你要我大着肚子嫁给冯总?” “我……”温宏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你怀着的是傅沉的孩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温灼叹息,“本来这事能瞒着傅沉,起码现在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可你那继女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温家好。我都怀疑,她不是想弄死我,而是想弄死你。唉,到底不是你亲生的,对她再好也没用。” 良久,温宏远压抑着胸中的烦躁和暴怒问:“你跟傅沉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温灼的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情绪很是低落,“我不知道,我本来就因为欠他的钱理亏,现在又多了孩子这条罪状,怕是很难吧。” 隔着无线电波,温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宏远此刻的纠结。 她也不催他,只低低地抽了下鼻子,“我就跟你说下这事,没事我挂了。” “我现在凑不出那么多,”温宏远开口,“先给你两百万你还他一部分。你今晚就约他出来,找个浪漫的餐厅,吃个烛光晚餐,等气氛到位你就主动投怀送抱,他对你还有感情肯定拒绝不了,争取再怀上一个,这样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听筒里,传来温灼一声极轻的,仿佛冰碴摩擦般的嗤笑。 “傅沉的床,如今可是镀着滚烫的金边,你以为那么好爬?” “再难你以前不也爬过?对你来说轻车熟路了,就这样,我等你的好消息,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 温宏远说完,就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入账的提示信息。 两百万。 一笔足以救急,却又远远不够填补深渊的巨款。 温灼心底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得逞后的虚无感。 但这感觉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残忍的现实压力碾碎。 下一步,温心雅。 不过,她现在胃口大了,六个包六套首饰可满足不了她,她要温心雅衣帽间的所有值钱东西。 第80章 苏医生暴怒 等到晚上八点多,苏医生终于满脸疲惫地从连续的手术中脱身。 温灼早在他办公室外等候,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苏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苏医生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进办公室。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重重地坐进椅子里,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才抬眼看她。 “什么事?江明澈的情况暂时稳定,别太担心。” 温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苏医生,两件事。第一,我想申请停止目前专家团队的协助。第二,我想退掉高级病房重新转回普通的VIp病房。” 苏医生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探究,上下打量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苏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无法理解般,脱口而出:“怎么?你跟傅沉……闹翻了?” 温灼抿着嘴没吭声。 苏医生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闹翻了。 脾气还挺倔,跟傅沉真是绝配,俩倔到一起了,倔上加倔。 “咳……是这样的。”他斟酌着用词,指尖敲着桌面,“专家团队是傅沉以个人名义,通过医院高层直接邀请和安排的。他们的劳务合约、工作流程,都不经过我这里。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向上面领导请示,由院里出面协调,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些许审视。 “至于换病房……江明澈现在虽然暂时稳定,但并未脱离危险期,任何微小的环境变化都可能产生影响。我的建议是,你也先别急,等专家团队那边的消息明确了,我们评估完风险再说,一切以孩子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考量。” 他的语气很委婉,甚至称得上苦口婆心,但态度明确: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也没那么简单。 温灼点点头,“谢谢苏医生,麻烦您了,我等您的消息,今天就不打扰您下班休息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苏医生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脸上疲惫尽显,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一股蹭蹭往上冒的恼火。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起里面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找到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苏医生以为没人接准备再打时,终于被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能听到一点轻微的呼吸声,背景音极静。 苏医生才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压着声音的臭骂。 “傅沉!你他妈搞什么?!人小姑娘刚从我这儿出去,红着眼睛跟我说要停止专家团队的协助,还要给她弟弟换普通病房!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闹崩了就撂挑子不管了?啊?!” “那是人命!不是你用来耍少爷脾气的玩具!当初是你火急火燎把国内外顶尖专家弄来,现在人家治疗方案刚捋顺,你这边说撤就撤?你玩呢?!”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抖。 “我告诉你傅沉,江明澈现在的情况根本离不了这个专家团队!他的凝血功能、神经反应,每一项指标都在他们眼皮底下盯着,随时调整方案!你当初把人请来,现在就得给我负责到底!别跟我扯你们那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在治病救人面前,都他妈给我靠边站!”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医生喘了口粗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更加不善。 “你到底怎么惹人家了?能把人逼到这份上?宁可冒着弟弟病情反复的风险也要跟你划清界限?!你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 他顿了一下,想起刚才他去IcU询问江明澈的情况时,护士跟她说下午有个老太太过来打听江明澈的情况。 他问了那老太太什么样,护士跟他描述了一下,他立马就想到了傅家那位老太太。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下午你家老太太是不是来过了?在IcU门口跟人小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告诉你傅沉,别是你在哪儿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谁又在你耳边吹了什么风,就干出这种混账事!人家小姑娘不容易,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极其缓慢的吸气声。 苏医生骂得口干舌燥,端起冷茶又灌了一口,最后下了通牒。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我这里,病人最大!专家团队不能撤!病房也不能换!这事儿你给我赶紧处理好了!别耽误我治病!听见没有!” 说完,他根本不等对方回应,怒气冲冲地掐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苏医生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城市模糊的喧嚣。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直觉感到,傅沉刚才的沉默,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被他给骂懵了吧? 此时,电话另一端。 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顶层书房里,没有开灯。 傅沉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城市的夜景。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医生那劈头盖脸的怒骂。 ——“要停止专家会诊……” ——“要换普通病房……” ——“跟你划清界限……” ——“你家老太太下午来过……” 每句话都像是往他本就怒火中烧的胸口又添一把柴。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跟他划清界限往前看。 甚至连她弟弟的命,都可以拿来作为与他划清界限的筹码。 她休想! 傅沉立刻给张合打电话,“她现在在干什么?” “傅先生,您不是让我和王文浩不用再保护温小姐吗?我们下午已经从医院离开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傅沉的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第81章 他彻底慌了! 傅沉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猝然断掉。 听筒里,张合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傅沉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脑海中猛然突然闪过的记忆碎片攫住了—— 时间倒回至下午,私房菜馆后院。 他离开包厢后,胸腔里堵着的是冰碴与烈焰交织的痛楚。 温灼最后那句“我们都该往前看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张合和王文浩恪尽职守地在楼下守着。 见他出来,张合上前一步,“傅先生,温小姐呢?”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无异于最刺耳的嘲讽和最愚蠢的提问。 她呢? 她正在里面忙着跟他“往前看”! 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也没看张合,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极致痛苦扭曲后近乎残忍的冰冷和不耐烦。 “她的事,以后都不用再向我汇报!也不用再管!”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建筑。 记忆的闸门轰然关闭。 傅沉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冰冷的电流劈中,从头顶瞬间麻到指尖。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一种被自己那句蠢话狠狠掼在墙上闷钝而剧烈的生理性疼痛。 他当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离开私房菜馆,跟张合下了那样的指令,又在她打电话后拉黑她,简直就是逼着她把她说的那句“都该往前看”切切实实地执行下去。 可他本意并非如此! 他生气不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划清界限! 什么狗屁的往前看,他从来都不想往前看,他只想一扭头就能看到她! 尤其是在她主动跟他聊起三年前她离开的原因和腹中孩子为何会打掉后,他又怎会允许她一个人再继续承受生活的艰辛? 他当时只是太生气了,真的只是太生气,所以才会口不择言。 没想到竟让她产生如此大的误会。 傅沉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机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握不住。 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在他眼中模糊、旋转,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冷的虚无。 苏医生那劈头盖脸的怒骂,此刻像延迟的回声,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每一个字都变成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又一路灼烧而下,刺穿他的心脏。 懊悔、后怕、铺天盖地的心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一阵剧烈的耳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昏黑。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亲手抽走了她最后的依靠。 停止使用专家团队和转回普通病房只是她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下,所能做出的唯一能维持体面和尊严的、也是最绝望的选择。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责和恐慌,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并拧绞,窒息般的疼。 “傅先生?”电话那头,张合久未得到指示,谨慎地再次开口。 傅沉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和血沫,刮得喉咙生疼,呛得他眼眶发红。 此刻,什么骄傲、什么愤怒、什么被误解的委屈,全都灰飞烟灭。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弥补!必须立刻弥补!绝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后果! 恐慌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全凭本能行动。 他猛地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手指因为急促而有些打滑,对着手机那头厉声下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恐慌催逼出的不容置疑的急迫。 “听着!”他语速快得几乎失控,字句像是弹射而出,“现在!立刻!马上!回医院去!像之前一样!有任何情况,无论大小,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听见没有!” “是,傅先生!”张合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从背景音里能听到他已然跑动起来的风声,立刻回应。 几乎在张合话音落下的瞬间,傅沉就掐断了这条通话。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剧烈地颤抖、滑动,近乎盲目地寻找李院长的号码,仿佛慢上一秒,那个他筑起的保护罩就会彻底崩塌,将温灼彻底暴露在风雨之中。 电话刚一接通,他根本顾不上任何寒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波动,努力维持冷静,却依旧透出一股近乎仓惶的决绝。 “李院长,”他语速极快,“关于江明澈的治疗,专家团队、高级病房,一切维持原样!所有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无限额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喉结剧烈地滚动,接下来的话,几乎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克制和恳求。 “李院长,请您务必帮我一个忙。不要让温灼知道这是我做的。” “找个理由……就说是专家团队自身的科研项目要求,合约无法中途停止。或者,是院方基于病例特殊性的专项减免……任何理由都可以。求您,拜托您。” 他不能再让自己所谓的对她好,成为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 那些带着怒意和占有欲的“帮助”,如今看来,对她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他只能以这种近乎隐形的方式,试图悄悄地将那块被他亲手砸碎的保护罩,重新拼凑起来。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结束通话,手机从他彻底失力的掌心滑落,沉重地砸在脚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沉没有去捡。 他颓然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无力地沉下去,微微佝偻。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压着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手背青筋虬结。 窗外是流光溢彩、绵延不绝的城市灯火,繁华无尽,却一丝也照不进他此刻漆黑慌乱的心底。 他独自站在京市最昂贵公寓的顶层,却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由自己亲手打造的,冰冷彻骨且无人应答的孤岛之上。 第1章 机场重逢前男友 温灼蹲在机场VIp通道外的拐角,指尖灵活地调试着无人机设备。 “温策划,还有十分钟他就出来了!” 许安安紧张地攥着裙角,脸颊泛红,“你确定这个流程没问题吗?” “放心。”温灼头也不抬,将遥控器递给她,“等他走到红毯中央,你按下这个键,玫瑰雨和横幅会同步落下。到时候你直接表白,成功率90%以上。” 许安安深吸一口气,“他平时太冷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再冷的男人也吃这套。”温灼拍拍她的肩,职业性地微笑,“我经手过37场表白,成功率100%。”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整。 等这场表白结束,她就能拿到尾款,虽然远不够明澈手术费,但积少成多。 “来了!” 许安安突然抓紧她的手臂。 温灼抬头看向监控屏。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从VIp通道走出来。 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温灼的血液瞬间冻结! chen! 她三年前甩掉的前男友! 许安安表白的对象竟是她前男友?! 温灼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现在,他就站在灯光下,距离她不到五十米。 逃! 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温灼“啪”地合上设备箱,“许小姐,尾款转我就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仓皇间跟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 “灼灼?!” 傅少禹激动地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我就知道!嘴上说拒绝陪我来接小叔,心里还是放不下我吧?嘴硬心软!” 他得意洋洋,仿佛看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温灼浑身僵硬,猛地推开他,“少自作多情往脸上贴金,我来这里是工作,这就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许安安颤抖的声音—— “傅、傅沉,我喜欢你!” 傅少禹一愣,循声望去,“谁喜欢我小叔?许安安?”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看热闹的兴奋,“灼灼你等我一下,一会儿一起走。” 他几步跨到许安安身边,“许安安,你喜欢我小叔?早说啊!早说我给你们牵线……” 什么? 她前男友不仅是客户的表白对象,还是傅少禹的小叔?! 巨大的震惊带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扼住温灼的喉咙,攫住她的心脏,让她瞬间窒息。 好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 身体做出了比思维更快的动作。 趁着傅少禹跟许安安说话的时候,她转身就要混入人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夏小姐?” 傅沉特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温灼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你认错人了!” 温灼没敢回头,只是用力挣脱了特助的手。 她庆幸自己今天戴了口罩和帽子,不然一准儿被认出来。 她抬脚就走,工作牌却突然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但她太慌乱竟毫无察觉。 人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往来人群中。 特助弯腰捡起工作牌,上面没有照片,只有“灼灼兼职事务所温灼”几个烫金字。 “温灼?不是夏小姐吗?怎么背影那么像……” 就在特助自言自语的时候,傅沉的目光落在温灼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惊慌失措、下意识缩肩逃窜的动作。 快得像幻觉。 但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最深处炸开惊涛骇浪。 是她! 那个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的女人! 难怪他在国外找了三年都没找到她,原来竟是回国了,还在京市。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许安安结结巴巴的表白,甚至连嘴角那丝惯常冰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唯有离他最近的许安安,或许能察觉到他眸色在一瞬间沉得骇人,仿佛风暴前夕死寂的海面。 他甚至没等许安安说完,摘下西装袖口沾到的玫瑰花瓣,便漠然转身,走向特助,声音比液氮还冷。 “刚才在你前面有个快速离开的身影,是她!一个小时内务必找到她……” 这个“她”不用明说,特助心知肚明。 这三年“她”早已成了夏小姐的代称。 刚才夏小姐在他前面吗? 要不是他认错人,估计已经看到夏小姐了。 “好的,傅总。” 特助自责地收起工作牌,打算等过后打上面的电话把工作牌还给那人。 温灼一口气冲到停车场,钻进她那辆破旧皮卡里,反锁车门,立刻发动引擎。 破旧皮卡发动到第三下才喘着粗气苏醒,而后视镜中,三个黑衣保镖正拨开人群往这边追来。 她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好在破旧皮卡终于冲出了停车场,快速地汇入车流之中。 直到后视镜中再也看不到黑衣保镖的身影,温灼这才松了口气。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黏腻冰冷。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哪怕过了三年,哪怕自以为筑起了铜墙铁壁,在那个男人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心虚得只能逃窜。 chen竟然是傅沉! 怎么会这样……傅少禹的小叔竟然是他?! 三年前她拼了半条命在那条肮脏阴暗的胡同里救下的人,竟成了今日将她推向绝境的桥梁? 这简直荒谬得令人窒息! 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的过去,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承受的方式,轰然撞回她的现实。 要是早知道傅少禹跟傅沉是这种关系,三年前那晚…… 她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这大概就是命运对她欺骗傅沉的惩罚吧。 温灼自嘲抬手抚过左眉骨上那道凸起扭曲的疤痕。 指尖下的凸起,不仅记录着三年前泥泞胡同里那夜的混乱与血腥,更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彻底隔绝了她望向过去的可能。 她再也没有勇气,重新站到傅沉面前。 她与他,不该再相见的。 温灼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删除,拉黑!傅少禹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个不留! 她要回温家。 那座镶着金边的冰冷牢笼,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讽刺至极的避风港。 三天后是傅家老太太八十大寿。 傅沉常年定居国外,这次回来,多半是为老母亲贺寿。 只要熬过这几天,等他离开,她就安全了! ? ?你有没有想过,久别重逢或许只是蓄谋已久。新文已开,熟男 熟女,祝看文愉快~ 第2章 我看你能往哪儿逃 等傅少禹转身的时候,哪里还有温灼半点踪迹。 他挠着头,嘟囔着“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身,却见他小叔傅沉已经面无表情地坐进了车里。 他赶紧小跑着凑过去,扒着车窗。 “小叔小叔!你看到我刚才那个朋友没?又漂亮又飒那个!” 车内,傅沉正对着手机冷声下达指令:“……她极有可能已经改名换姓,两个小时内,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从机场监控开始,重点排查……” 他甚至没抬眼看一下窗外的侄子,只是抬手示意他闭嘴。 傅少禹被他小叔周身散发出的骇人冷气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耐不住嘴痒。 等傅沉一挂电话,他立刻又凑上去,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小叔,你看我眼光不错吧?灼灼人特好!就是最近好像特别缺钱,愁得我都心疼了。你能不能……先预支点侄媳妇的见面礼给我?我帮她应应急!” 傅沉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冷冷地钉在傅少禹写满“单蠢好骗”的脸上。 “她很缺钱?”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像冰锥一样刺人。 “对啊,”傅少禹毫无所觉,用力点头,“小叔你多给点呗!一百万……不,五百万!” 傅沉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她叫什么名字?” “温灼。” “我看她缺钱是假,”傅沉的声音淬了冰,近乎残忍地戳破侄子的幻想泡泡,“你缺心眼是真。” 傅少禹瞬间炸毛! “小叔!你怎么能这么说灼灼!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图钱,我早脱单八百回了!你赶紧转钱!其中四百万是你冤枉她的精神损失费!” 傅沉懒得再听这蠢货的噪音污染。 他收回目光,对前排司机淡淡吩咐:“开车。” 车窗无声升起,将傅少禹委屈又愤怒的“小叔!”隔绝在外。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机场。 傅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再次拨通特助的电话。 “查到了什么?” “傅总,正在查,请再给我十……不,五分钟时间。” 傅沉直接切线。 五分钟后,特助打来电话。 “傅总,初步锁定夏小姐开了一辆旧款福特皮卡驶离了机场,最后出现在通往西郊的方向。” “西郊……”傅沉沉吟片刻,眼底寒光一闪,“西郊那栋别墅几年前是不是卖给了一个姓温的人?你重点排查一下这个温家。” “是,傅总。” 傅沉挂断电话,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夏夏,三年了。 你终于出现了。 这次,我看你能往哪儿逃。 与此同时。 温灼一路油门轰到底,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温家。 推开温家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熟悉的、混合着昂贵香薰和令人作呕的虚伪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里不是她的家,是镶着金边的冰冷牢笼,囚禁着她,也同样囚禁着两个弟弟。 撞见傅沉的恐惧尚未完全平复,回到这里的窒息感又沉沉压了下来。 “哟,灼灼回来了?稀客呀。” 继母林美云扭着腰肢迎上来,脸上堆砌的笑容比橱窗里的假模特还要僵硬三分,甜腻的声音像是裹了厚厚一层糖霜的毒药。 “正好,你爸爸在书房等你呢。” 她刻意将“你爸爸”和“等”咬得又重又长,尾音拖曳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爸爸? 温宏远也配? 一个连血管里都流淌着算计、内里早已腐烂生蛆的纯粹利益动物,根本不配为人父! 温灼低着头,掩去眼底深藏的冰冷厌恶,像个受气包,默默走向二楼书房。 房里,温宏远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温灼瑟缩了一下,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廉价的衣角。 “公司周转出了大问题,”温宏远懒得废话,“几个项目回款无望,银行又在催命,缺口很大。三天后傅家老太太八十大寿,你跟我去。” 傅家! 温灼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温家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也能去参加真正顶级豪门的宴会了? 她这哪里是躲进避风港,分明是把自己直接放在了风口上!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心乱如麻,但温灼面上却是一片茫然无措。 “参加傅家老太太寿宴?这……这跟公司周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林美云扭着腰走进来,身后跟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继姐温心雅。 “刚得到的可靠消息,傅老爷子最看重的小儿子傅沉回国了!那可是座真金山!” 林美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攀上了他,别说填上公司窟窿,以后我们全家都再不用为钱发愁!” “这么重要的事,姐姐去比我更合适。”温灼说。 “是啊!你姐姐见识气质更好,你爸爸本来也打算带她去。” 说到这里,林美云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但她担心你上次搞砸李总的事自责,就坚持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让你将功赎罪。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别辜负你姐姐的一番好意,也千万别再让你爸爸失望了。” “是啊,妹妹!” 温心雅立刻亲热地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温灼垂在身侧的手。 那精心修剪过的镶着碎钻的尖利指甲,如同毒蝎的尾钩,狠狠嵌进温灼手背的皮肉里,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碾磨了一下。 “如果你能够攀上傅沉,嫁入傅家,不但爸爸我们跟着沾光,你继父留下的那两个弟弟也能跟着你享福,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说着,她突然亮出手机屏幕—— 照片里温灼被油腻男人搂着腰,脸却打了马赛克。 “你说,”她凑近温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要是江明澈看到这张照片……”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会不会直接心脏病发作?乖乖听安排,明白吗?” 第3章 傅沉不喜欢女人? 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灼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讥诮。 面上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暗地里又是掐又是威胁。 倘若攀上傅家,拿下傅沉,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这对把自私贪婪刻进骨子里的母女,会舍得让出来?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抢着上吧! 想来这里面是有连温宏远都不知道的阴谋。 温灼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水雾,睫毛惊惶地颤抖着,声音细弱蚊蝇: “阿姨,姐姐……傅家那样的门第,高不可攀,我……我不配的。只有姐姐这样有见识有气质又有能力的人才配得上。” 林美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勉强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直直刺向温灼。 她用力捏紧了温灼的手腕,“你这傻孩子,说什么配不配的胡话?你姐姐心疼你,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你,是盼着你好!盼着你那两个弟弟好!你怎么能辜负她一片心意,还在这里妄自菲薄?” 指尖的力道透露出警告的意味,脸上却还挂着那副僵硬的“慈爱”假面。 “听话!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也为了你自己和你弟弟们的将来,这次寿宴,你必须去!而且,必须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表现!别再提什么‘不配’的话了,知道吗?” “温灼!” 温宏远猛地一拍桌子,阴沉着脸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逼近温灼,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字字淬毒:“你搞砸李总的事,我没跟你计较,这次带你去傅家寿宴是给你机会,你若再搞砸……” 他故意停顿,目光像刀子剐过温灼的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影子。 “你妈生的那两个野种一个都别想好过!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的那个叫江明澈对吧? 他到时候会因为突然出现的‘药物过敏’或‘术后感染失控’,在‘全力抢救’后不幸死亡。 至于那个叫江清和的,呵,让学校随便找个理由,比如他去女厕所偷窥被抓,让他错过半个月后的中考,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温灼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才堪堪将那毁灭一切的冲动压下去。 “野种”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最深的伤疤上! 她仿佛又看到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弟弟们手的不舍与担忧。 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母亲那般决绝地带着她离开温家。 “我听你的安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沉,带着屈辱的颤音,“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就知道你最乖。” 温宏远面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坐回宽大的皮椅。 “不过,”温灼飞快地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傅家门槛太高,我这样去,怕丢了你的脸,更怕入不了傅先生的眼。我没有像样的衣服,也没有首饰包包……还有鞋子这些。” 温宏远皱了下眉,从抽屉里甩出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去买两身能见人的衣服!别一副穷酸相,丢我温家的脸!” 他又看向温心雅,“把你那些包包首饰,挑几样像样的给你妹妹用,还有鞋子。” 温心雅眼底闪过一抹嫌弃,面上却笑吟吟的,“好,我这就去给妹妹拿。” “我跟姐姐一起去挑吧,”温灼适时开口,“姐姐眼光好,但可能不太清楚我需要配什么。” “好呀!” 与此同时,傅家老宅卧室内。 傅沉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响起,特助的声音传来: “傅总,确认了。那辆皮卡进入了西郊的温家别墅,再没出来。温宏远有个常年不在家的小女儿,资料显示……她叫温灼。老太太这次过寿,也有给温家发邀请函。” 傅沉眸光骤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 “温灼……很好。盯紧温家,尤其是三天后的寿宴。我要知道她的动向。” “是,傅总。” 这边,温灼和温心雅两人来到温心雅那间堪比奢侈品专柜的衣帽间。 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芒,照亮一整面墙的限量款包包和玻璃柜里刺眼的珠宝。 温心雅反手甩上门,脸上甜腻的笑容瞬间扭曲成毒蛇般的怨毒。 “贱人!你刚才故意那么说,就是想要从我这里拿东西是不是?” 她猛地拽过温灼的胳膊,尖利的指甲再次抠进刚才的伤口。 “想要我的东西?行啊,跪下来求我!”温心雅扬着下巴,眼底淬着恶毒的得意。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啪!!!” 一记狠戾至极的耳光携着风声重重扇在温心雅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掼倒在地! “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温灼俯身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要么你自己上——” 温灼猛地甩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 “要么,就把东西双手奉上。” 说罢,她的视线扫过陈列架,手指精准地划过最贵的那些包包。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樱花粉的稀有皮和最上面那个鳄鱼皮铂金包,暂时就这六个,给我取下来。” “温灼,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 温心雅捂着脸,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起。 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着剧痛烧穿了理智! 她双眼猩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尖叫着抄起桌上水晶烟灰缸发狂般砸向温灼的头! “贱人!你去死!!!真是给你脸了!你还真当自己能攀上傅沉?我告诉你,傅沉他根本——” 温灼的心猛地一悬。 难道傅沉有什么隐疾?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无论傅沉是什么样的人,都改变不了他是能主宰她和她弟弟命运的事实。 而现在,那个男人恐怕已经像猎鹰一样锁定了温家的位置,她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被他瓮中捉鳖的危险。 她必须速战速决! 烟灰缸挟着风声擦过她的鬓角,狠狠砸在身后的镜面衣柜上。 “哗啦——” 刺耳的爆裂声伴随着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傅沉他根本什么?”温灼连睫毛都没颤动分毫,反而迎着飞散的玻璃碴上前一步,“不喜欢女人?还是……” 她盯着温心雅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陡然一冷! “看来让我猜对了,这才是你们母女不遗余力地说服温宏远带我参加傅家寿宴的真正原因吧?” 第4章 一张,十万! 温心雅脸上血色褪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你、你放屁!傅沉看不上你是因为你带着两个拖油瓶!你一身穷酸样!你晦气!” “哦,是吗?”温灼眉梢微挑,“既然如此,那你们母女何至于煞费苦心,非要说服温宏远带我这个‘晦气包’去傅家献丑?甚至不惜掐我、威胁我、逼我就范呢?” “该不会是……” 她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 “你们母女盼着温家攀附失败,好让温宏远彻底完蛋吧?毕竟,半路夫妻,心可不在一块呢。你们这是又找好下家了?那人肯定比温宏远有钱。” “你血口喷人!”温心雅尖声厉叫,色厉内荏。 “是我血口喷人,还是你们包藏祸心,”温灼冷冷转身,作势拉门,“我们现在就去温宏远面前对峙,到时便一清二楚。” “站住!” 极致的恐慌催生极致的恶毒! 温心雅脸上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猛地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你再敢动一下!我立刻把你的那些照片都发给你两个弟弟!我还要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下贱浪.荡的模样!” 空气凝固。 温灼停在门前,背影僵硬。 温心雅嘴角刚扯出一丝扭曲的得意——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回荡。 温灼缓缓转身,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悲悯的讥诮。 温心雅看她是这反应,心里顿时发毛,“你、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发?” “温心雅,”温灼叹息般开口,眼神却锋利如刀,“你难道就从未想过,这些能让你拿捏我的照片,究竟是谁,送到你手里的吗?” 温心雅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些照片是一个神秘“狗仔”主动联系她,声称拍到了温灼的惊天丑闻。 为了拿到“全部”和“更劲爆”的,她前前后后,瞒着林美云,偷偷挪用了整整一百万私房钱! 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 “你什么意思?”温心雅的声音开始发飘。 “意思就是,”温灼好整以暇地踱步到璀璨的珠宝柜前,指尖优雅地划过冰冷的玻璃,“你不妨现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再看看你手机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藏,尤其是没露脸的,或者光线昏暗的。” 她拿起一条蓝钻项链,对着灯光欣赏,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 温心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相册。 起初是急躁地滑动,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里倒映着屏幕的光,却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荒谬! 那些她从未仔细端详过的侧影、背影、在昏暗灯光下纠缠的肢体,那熟悉的肩胛骨上的小痣、那右手腕内侧的浅淡疤痕、甚至那件她只穿过一次就丢掉的限量款内衣! 不是温灼! 照片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连最开始那张有着“温灼脸”的照片,细看之下,也充满了违和的拼接感——是用她的身体,p上了温灼的五官! “呃……嗬……” 温心雅的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她被骗了! 被眼前这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贱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砰!!!” 昂贵的手机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瞬间四分五裂! 屏幕的残片映出她扭曲变形、惨无人色的脸。 温灼此时正好将第六套华美的珠宝从柜子里取出来,闻声,优雅地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看来,你找到答案了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温灼!我跟你拼了!!!” 极致的羞辱和恐惧彻底摧毁了温心雅的理智! 温心雅发出野兽般的嘶嚎,眼球暴凸,嘴角失控地淌下涎水,整个人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提线木偶,四肢以诡异角度扑抓过来! 这架势,分明是要同归于尽! 但温灼只是轻盈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 “噗通!” 温心雅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下巴磕出骇人的青紫,精心打理的头发糊了一脸,昂贵的裙子撕裂,狼狈得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趴在那里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 温灼“啧啧”了两声,缓缓蹲下身。 “温心雅,”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语,“你跟苏公子的订婚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吧?你说要是那些高清无码、主角清晰的正脸‘艺术照’突然现在苏公子,哦不,出现在苏家老爷子的书桌上,你费尽心思梦寐以求嫁入豪门做苏家少奶奶的美梦,怕是要破碎了。” 她满意地看着温心雅的身体如同通了高压电流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哦,对了,”温灼像是才想起来,慢条斯理地补充,“我那儿原片,备份,不同角度的特写,大概也就千八百张吧。你要是感兴趣,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友情价?”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比了个数字,“一张,十万。童叟无欺。” 无视地上那滩烂泥般躯体里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和指甲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温灼从容起身,将挑选好的六个顶级包包和六套璀璨珠宝利落打包。 她抱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地上那团阴影展露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差点忘了,搭配的鞋子我要全新未穿、最贵最新款的。也要六双。六六大顺,讨个好彩头,你爸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不再看温心雅那彻底灰败绝望、如同死人般的脸,温灼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像个真正怯懦无害的受气包,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奢华“战场”。 怀中价值数百万的奢侈品像一块块从敌人骨头上剔下的金砖,沉得压弯了她的脊梁。 直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别墅角落、狭小冰冷的储物间改成的“卧室”,反锁上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她这才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从胸腔最深处,颤着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首战,告捷。 第5章 暧昧的短信 温灼没有停留,立刻带着那些价值不菲、足以让温心雅吐血三升的奢侈品离开温家,直奔城中最负盛名的奢侈品回收店。 穿着考究的经理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带来的每一件物品。 “小姐,您这些货品相确实非常出色,”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轻轻拂过一个稀有皮质的包面,“尤其是这几件限量款和特殊皮,保养得相当好,市面上难得一见。”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不过嘛,限量款和特殊皮,虽说稀有独特,但市场流通性终究比不上那些历久弥新的经典款。识货、敢接且能出得起价的藏家,圈子要小得多。”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打包价,188万。” 温灼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轻笑了一声。 比预想的少了100万。 这都不是压价,是明抢了。 “流通性差?王经理,经典款走量,这些可是藏家圈的硬通货。藏家圈认的不是LoGo,是血统证书和出生编号。” 她指尖点了点鳄鱼皮包内侧烫金编码,“比如这只沼泽鳄倒V纹,全球序列号7\/8,去年流拍的那只瑕疵品都敢挂一百万。你给的这价是瞧不起京市藏家,还是自己的招牌?” 她身体前倾,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开口:“258万。我给你利润空间,也配得上它们的价值。圈子不大,是压价捡漏坏名声,还是识货立口碑,你选。” 她站起身,“现在能签,258万。不能,我想你的竞争对手嘉德应该愿意出这个价。” 最终,以258万成交。 这笔沾着温心雅怨毒的钱,此刻却成了弟弟的救命稻草。 温灼的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像吞下了一只裹着蜜糖的苍蝇。 但这点不适,在弟弟的安危面前,微不足道。 等支付完明澈的医药费后,她要至少要准备五十万用来打点,疏通关系,以防温宏远那条疯狗真的使手段,让清和无法参加中考。 剩下的钱…… 她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 这点钱,远不够还傅沉。 当年从他那里拿走的那笔救命巨款,最后依然还是没能救下母亲和继父的命,挺讽刺的。 但哪怕只能还上一部分,哪怕他收到钱会更加鄙夷唾弃,她也必须去做。 这不仅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心安,更像是在那早已坍塌成废墟的过往里,徒劳地捡起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砖,试图证明那个叫“夏夏”的女孩,并非全然是污泥。 只是,她没有傅沉的银行卡号。 唯一的联系渠道,只剩下那个尘封了三年、承载着她最不敢触碰的往事的qq。 咖啡店的角落。 温灼盯着那个小小的灰色头像,它像一枚深埋心底、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毒刺,轻轻一碰,便是锥心蚀骨的疼。 三年了。 他大概早就恨透了她,把她拉黑删除了吧? 闭了闭眼,她耗尽最后一丝勇气,点开那个头像。 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三年前: 【夏夏,玩够了就回来好吗?我想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温灼早已麻木的心上反复割锯,带来迟来三年的、更加深刻的痛楚。 让她有瞬间的眩晕,甚至需要扶住桌子才能稳住。 夏夏。 好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那个曾被他捧在手心、肆意张扬、被他温柔唤着“夏夏”的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母亲和继父相继离去的那个夏天,死在那条满是血污的阴暗胡同,也死在与他戛然而止的爱情废墟里。 从此,她只是温灼。 一个名字里带着“灼”字,心早已冷却成灰,一个为了钱可以弯下脊梁、放弃尊严的,温家女儿。 温灼颤抖着手,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写写删删。 解释苍白,寒暄虚伪,道歉又太廉价。 在已经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算了。 那就直接点吧。 温灼稳了稳情绪,指尖带着近乎悲壮的郑重,开始敲字:【chen,我想要你……】 嗡——! 一个陌生来电猝然弹出!振动加尖锐的铃声倏然炸响! 温灼手一抖! 指尖不偏不倚,重重戳在“发送”键上! 那条只有半截、暧昧至极的信息,瞬间发送成功! 温灼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脸颊滚烫! 她手忙脚乱去点撤回。 指尖因为慌乱几次滑开! 而与此同时,“chen”的回复已经弹出: 【做梦!想都别想!!!】 得,省她一回事,不用撤了。 温灼看着这简单有力的回复,仅仅六个字,却用了四个叹号,他是有多心口不一? 倘若他不搭理她,或者延迟回复,她心里还好受点。 他这带着暴怒的秒回,太汹涌,太鲜活。 鲜活到,暴露了他内心从未真正的释怀。 傅少禹说他为情所伤至今没走出来,原来是真的。 三年了,他还被困在原地。 一丝尖锐的酸楚猛地刺破绝望的冰层,猝不及防地扎进温灼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甚至能尝到舌尖蔓延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 不能这样。 她闭上眼,狠狠咽下那口翻涌的腥甜。 再睁眼时,眸底所有波澜已被一片冰冷的死寂取代。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键盘上敲下淬毒的刀刃,力求把“渣女”人设焊死在身上: 【艹!手滑按错了!我想要你的银行卡号!都怪这两天伺候金主太卖力,手酸得跟面条似的,字都没打完就发出去了![擦汗][擦汗]】 【最近新找的金主挺大方,刚到手一笔钱,就想着把欠你的钱还了。[龇牙][龇牙]】 点击发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仿佛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冲出来。 还不够。 必须彻底碾碎,不留一丝余地。 温灼咬紧嘴唇,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指尖沉重地敲下最后一句:【多给你20万就当是利息。[害羞][害羞]】 发送出去的同时,这条信息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圆圈,里面一个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温灼:…… 这是把她拉黑名单了? 第6章 拒绝见面 走出咖啡馆,阳光白得刺眼。 温灼眯了眯眼,用力压下眼底的涩意,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破旧皮卡。 引擎发出粗嘎的嘶吼,载着她汇入车流,目的地明确——市中心医院。 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物和食物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温灼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住院部,先去见了江明澈的主管医生。 “你来得正好,”苏医生正好有事找她,“是这样,那个器官捐赠患者的家属提出想见见受赠者。” 温灼抿了抿唇,“我作为江明澈的监护人,我是可以拒绝的对吧?” 苏医生点头,“你可以拒绝。” “那我拒绝。”温灼毫不犹豫,有些残忍地说,“烦请苏医生替我转告那边的家属,我很感谢他们,也可以私下支付一笔费用作为感谢费,但我拒绝见面。” 双方见了面后会发生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 也许会多些人爱明澈,但同样也有可能生出祸端。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从开始就断了所有可能。 她和明澈都会一辈子感激捐赠者,但跟家属见面,她拒绝。 又跟苏医生聊了聊江明澈的情况后,温灼去交了欠的费用,同时又预交了手术费和术后治疗费。 虽然手术还没确定在哪一天,但温灼猜测应该快了。 前几天苏医生给明澈的身体做了个全面评估,指标还算稳定,没说排期的事情,但捐赠者家属今天突然提出见面,说明很快就能手术了。 温灼是期待手术的。 因为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钱,来得艰难,去得却像流水。 收好缴费凭证,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肉痛,转身走向心脏外科VIp病房区。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营造的温馨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病床上,江明澈安静地靠在床头,脸色是常年病弱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正看着一本物理书,眉头微微蹙着,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温灼,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缕阳光。 “姐!”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有些中气不足。 “嗯。”温灼脸上是柔和的笑意,“今天感觉怎么样?张姨呢?” 她放下包,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今天感觉还不错,刚吃过药。张姨去打开水了。”江明澈放下书,望着她的背影,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来,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姐姐眼底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疲惫,“姐,要不……我还是不做手术了吧?” 张姨跟他说,他这个手术,保守估计费用至少在五十万,这还不说后期花费。 爸妈去世前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治病,清和上学,所有的负担全都压在姐姐一个人身上。 她明明才25岁,可憔悴得看着都像30岁的人了。 许是生病太久的缘故,明澈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温灼擦了手在床边坐下,咬着牙捏了捏他的脸,“说什么傻话呢?我刚才把手术费都交过了,你现在就是不做手术,钱也不退了。” “啊?我不做手术了钱也不退吗?怎么能这样!”再懂事也到底是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被温灼这么一说,直接红了眼睛,“那我去求求苏医生好不好?让他把钱退给我们,我……” “傻瓜。”温灼揉揉他的脑袋,调出手机银行的余额给他看,“喏,看看你姐我现在卡里给你交完手术费后还有多少钱!” 江明澈抹了把眼泪,“个,十,百,千,万……十万……百……”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温灼,“姐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自然是凭借你姐我聪明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挣的,别小瞧了你姐,姐我本事大着呢!”温灼语气轻松,“你就安心养病,什么都别想。当然,养病重要,功课也不能落下,等你好了,还得给我考个重点高中呢!你姐我当年中考可是市状元,你跟清和要是给我掉链子,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弟!”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干净护工服、面相敦厚朴实的中年妇女提着暖水瓶走了进来。 她是张桂香,温灼请来长期照顾江明澈的护工,费用不菲,但胜在细心负责,人也实在。 “小江来啦?”张桂香笑着打招呼,麻利地把暖水瓶放好,“刚给明澈擦了身,精神头不错,中午喝了大半碗鸡汤呢。” 张桂香想当然地以为江明澈姓江,温灼是他姐,自然那也姓江。 温灼也没纠正她,一直就“小江”“小江”地叫着。 “辛苦张姨了。”温灼真心实意地道谢。 没有张姨,她根本无法安心在外奔波。 这是她为数不多、咬牙也必须保证的开销。 “应该的应该的。”张桂香摆摆手,看着温灼略显苍白的脸,“小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张姨,我坐会儿就走,一会儿还有事。”温灼摇摇头,转向江明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两万块现金,你收好。万一有什么事急用钱,或者张姨需要买什么,就用这个。” “姐……”江明澈看着信封,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不许哭鼻子。”温灼板起脸,语气却温柔,“男子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姐还有事,先走了。张姨,明澈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小江,有我呢!”张桂香拍着胸脯保证。 温灼又叮嘱了江明澈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住院楼,隔绝了里面的凉意,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人—— 【灼灼,你怎么把我拉黑了?你是不是听到我小叔说的那些话了,但他是他,我是我,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从家里搬出来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第7章 驾驭不了那类型 断绝关系?从家里搬出来? 傅少禹的脑回路,果然从来就没在正常人的轨道上运行过! 他以为这是在演什么狗血偶像剧吗?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只会让他小叔更认定她是个祸水?万一傅家把账算到她头上,迁怒明澈清和怎么办? 一直以来,温灼都只是把傅少禹当成朋友,除此之外别无任何非分之想。 但傅少禹却一直嚷嚷着救命之恩要对她以身相许。 他是真喜欢她,还是纯粹的报恩,不得而知。 但对她来说,都只是麻烦。 以前不知道他是傅沉的侄子她都对他没任何想法,如今知道了,更是不可能有。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在这里耗着,还得去学校找清和。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她回复:【我还有事,暂时没空见你。】 信息刚发送成功,手机立刻疯狂震动起来。 温灼叹了口气,接起来。 “灼灼,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傅少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 温灼有些烦躁,但同时她很清楚,如果她一直拒绝见面,把这家伙逼急了他动用家里的关系,怕是她祖上三代都能被扒出来。 算了。 温灼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后我忙完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说。” “那……”傅少禹抽噎了一下,“那你不许骗我。” 温灼结束通话,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然后开车去了江清和的学校。 江清和在市一中上学,离医院不算太远。 路上,温灼买了他喜欢吃的烤鸭和一些素菜主食,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七八年级放学,九年级下课。 九年级是毕业班,接下来还有晚自习,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吃点东西。 温灼给江清和打电话,让他到校门口。 “姐,你怎么来了?是明澈那边有什么事吗?” 接到温灼的电话,江清和就十分紧张,担心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温灼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明澈那边没事,我刚去看了他,交了手术费,应该这几天就能手术。” “真的?!”江清和瞪大了眼睛,很是激动,“那做完手术明澈就能完全好了吧?” 温灼点头,把吃的递给他,“赶紧吃。” 江清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接过温灼递来的袋子。 烤鸭的香气隔着包装袋隐隐透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飞快地左右看了看,拉着温灼走到校门旁边相对人少的花坛边。 “姐,手术费很贵吧?”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我听说心脏移植手术要好几十万……” “你姐我今天财运来了,大大小小一共挣了有两百七十万。”温灼手指比划着,一脸骄傲地说。 “夺少?”江清和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袋子捅了捅耳朵,“姐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没听清拉到!”温灼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校服领子,“赶紧吃你的饭,一天天的瞎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准备中考。” “姐,我一定会考上重点高中!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我挣钱养你和明澈,再也不让你这么辛苦。” 江清和声音铿锵,但目光落在温灼眼下的青黑和难掩的疲惫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想起姐姐每次从温家回来时身上偶尔遮掩不住的淤青,想起她深夜还在电脑前忙碌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他慌忙低下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姐,温家那边是不是又——” “没有。”温灼打断他,递给他两只一次性手套,“你姐我又不是面团子任人揉圆捏扁的性子,谁让我吃亏,我让谁出血。” 她顿了顿,看着低垂的脑袋,放缓了声音,“放心,姐心里有数。一天到晚的瞎操心!晚上我可能回去会晚,你晚上回去就洗洗睡觉,不用等我。” “好。” “最近在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温灼问。 江清和摇头,“没有。” 他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的好学生。 温灼叮嘱:“有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温灼买的东西有些多,江清和没吃完还剩了不少。 等江清和回教室后,她自己坐在那儿吃了起来。 边吃边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感觉就跟坐过山车似的,惊险又刺激。 她边吃边叹气,丝毫没有察觉一辆疾驰的车子突然停在路边,车都还没挺稳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冲了下来。 温灼只觉得眼前一个黑影闪过,她都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灼灼!哇——!!!” 傅少禹撕心裂肺的哭声震耳欲聋。 温灼一口鸭肉卡在喉咙里,险些噎死。 她翻了个白眼,咽下食物,没好气道:“傅少禹,我数到2,你的手要是不想要了你说一声。” “灼灼,你就不能数到3?” 傅少禹嘟囔着松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盯着她手里啃了一半的鸭腿,“灼灼,我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温灼闻言立刻把鸭腿塞嘴里,清和都没舍得吃留给她的鸭腿,怎能进了这二货的肚子里。 傅少禹:“……” 温灼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直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傅少禹如实回答,“我是刚才路过正好看到你在这儿吃东西。” “真的?”温灼并不相信。 “真的灼灼!”傅少禹怕她不信,还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是真的碰巧路过看到你!” “傅沉,一中门口花坛边站着的那傻子是咱侄子吧?这小子可以啊,找女朋友都找到中学门口了!要不你让大侄子给你也找一个?走出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都三年了,你该走出来了。” 马路上一辆缓慢行驶的黑色越野车内,苏京墨笑着调侃。 傅沉闻言看向窗外。 的确是傅少禹那个蠢货,他面前的花坛上,坐着一个短发女孩。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平淡无波地问苏京墨:“少禹交往了一个叫温灼的女孩,你可曾见过?” “啥?温灼?!”苏京墨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却又摇摇头,“不可能!” “什么?” “我认识的那个温灼肯定不是大侄子交往的温灼,大侄子根本驾驭不了那种类型。” 第8章 见侄媳妇 黑色越野车在学校路段缓慢驶过,转弯,汇入傍晚流光溢彩的车河之中。 引擎的轰鸣被隔音材料吞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苏京墨从后视镜中看了后座傅沉一眼,发现他依旧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硬冷得如刀削一般。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还真是难得一遇。 苏京墨正要调侃他是不是看到大侄子找女朋友自己心痒痒也想找个伴儿了,话到嘴边,就听傅沉先叫了他的名字。 “京墨。” 傅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也听不出情绪,但却打破了车内凝固般的沉默。 “那种类型是什么类型?” 是询问,也是呢喃。 苏京墨眉梢微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似乎在权衡措辞。 好一会儿才说:“她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荆棘,带着刺,也沾着泥。你听说过‘黑巷’吗?就是三年前城西那个鱼龙混杂、拳头说话的地下拳场。” 傅沉点头。 “黑巷”他有所耳闻,一个充斥着暴力与金钱的灰色地带,两年前被端掉了。 “有人在那儿见过她,不是看客。” 苏京墨说起这事,就有些唏嘘,也有些感慨。 “是打手。下手狠,不要命,就为了钱。一个女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缺钱,才会选择去那种地方打拳。不过‘黑巷’端掉后,就没听说有谁再见过她。” 顿了顿,苏京墨补充:“这种人,不是咱侄子那种温室里长大的傻白甜能驾驭的。” “有人见过她?”傅沉敏锐地抓住了苏京墨话里的重点,“你没见过?” “怎么说呢,”苏京墨顿了顿,“见过,也没见过。她戴着面具,看不到脸。你要感兴趣我让人找找。她左眉骨上有一道疤,挺显眼的,找起来应该也不难。” 说着,就要掏手机打电话安排。 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感兴趣?” “……” 苏京墨收回手,默默翻了个白眼,我哪只眼睛都没看到,但我耳朵听到了。 不感兴趣你还打听人家的事? 正欲反驳,眼睛从后视镜中对上傅沉那阴郁的眼神,他立刻改口。 “行行行,不是你感兴趣,是我感兴趣,行了吧?但不管怎样,总之就一句话,她肯定不是咱侄子的小女友,这就对了。” 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晕染成流动的彩色光斑。 傅沉望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眼前景象泛起涟漪,最后竟模糊成了那个坐在花坛上的短发背影。 下一秒,那背影转过身,一张笑容明媚又带着他记忆中特有的、曾让他沉溺的狡黠的熟悉面孔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他瞳仁骤缩,指节猛地收紧,指腹在西裤上攥出道道褶皱。 空调冷风扫过脖颈,傅沉这才惊觉自己呼吸急促得像个毛头小伙子。 真是荒谬! 难道被她气得还不够狠吗? 他早就应该把她拉入黑名单! 傅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升起的那股翻腾的烦躁,冷哼了一声,“你——” 一开口,声音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管。 他抬手扯了扯衬衣领口,越发烦躁了。 “你就那么确定她们不是一个人?” “我……”苏京墨张张嘴,懒得跟他争执,“咱俩在这儿争没任何意义,要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一个人,这还不简单?现在掉头回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不等傅沉反对或者同意,到了前面路口,苏京墨直接打方向盘一个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朝着学校方向疾驰而去。 “你准备红包了吗?”傅沉冷不丁问。 前面那车开得跟龟速似的,苏京墨用力摁了下喇叭,“什么红包?” “第一次见面,你这当长辈的不得给个红包?” “应该给,不过现在用现金少,我一会儿用手机给侄媳妇发个红包,发多少合适?” 苏京墨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经验,“十万、二十万还是五十万?” 想起傅少禹上午张嘴就要“五百万”,傅沉的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讽意。 “上午他替小女友向我讨要五百万的红包,说是她最近缺钱。你要给一千万,她高低得给你这叔叔磕一个,说不准还能磕仨。” 苏京墨嘴角微抽,“磕仨算了,一个就行。不过话说回来,见面红包张嘴就要五百万,还真敢要。” “卧槽!”苏京墨突然爆了句粗口,“不会是让咱大侄子碰上捞女了吧?” 一股怒火和担忧直冲头顶,苏京墨恨不得现在立刻长俩翅膀一秒飞到傅少禹的面前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人是鬼。 “要真是捞女,”苏京墨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道狠厉的寒光,“小爷我弄死她!说到做到!吃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欺骗我纯情大侄子的感情!” “阿嚏——” 这边,被人念叨的“捞女”温灼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哪个鳖孙骂在我?心大大滴坏! 某鳖孙:…… “灼灼,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傅少禹关切地询问,说着伸手就要去探温灼的额头,被她抬手挡开。 温灼拿眼睛瞪他,“少动手动脚的!这见也见了,聊也聊了,可以走了!” 傅少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灼灼,我好饿,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城东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我昨天晚上去吃过,味道很不错!我请你啊!” “我吃饱了。” 温灼将打包袋收拾了一下,起身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转身指着亦步亦趋的傅少禹。 “别跟着我,赶紧回家!我警告你,如果因为你作妖,你小叔或者你家里其他人找上我,咱俩这生死之交也就到尽头了” 傅少禹一听这话,又要哭了,“灼灼……” “傅少禹,”温灼冷声打断他,望着车水马路的城市,悠悠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傅少禹立刻收住眼泪,换上好奇宝宝脸,“什么可能,灼灼?” 温灼转头,认真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我就是你口中那位……渣了你小叔的渣女。” 第9章 她就是那个女人 傅少禹脸上的“好奇宝宝”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仿佛在他眼前静止、碎裂。 “哈?!!!” 一声极其夸张、音调拔高到破音的惊呼炸响,打破了周围的安静,吓得路人一哆嗦。 “灼灼!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傅少禹猛地大幅度后退一步,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挥舞,像是要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 “这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用力摇头,像个拨浪鼓,脸上写满了“你休想骗我”的倔强和委屈。 “灼灼,你是不是被我小叔在机场说的话气到了?故意说这种话气我的对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行不行?我磕头道歉!三个!不!十个!” “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渣女?!那个渣女可是为了钱抛弃我小叔!如果你是她,你现在也那么缺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的钱?” “这说不通!说不通!灼灼你绝对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你骗我!你在骗我!” 傅少禹像念咒语一样重复,试图用音量说服自己和温灼。 “时间对不上啊!” 他突然抓住一个“重点”,语速飞快地分析: “三年前!三年前你在哪儿?你不是一直在京市上大学?我小叔这七年一直都在国外,你在国内他在国外,你们不可能见面的! 再说,我小叔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可能会跟他谈恋爱? 他那么老,万年冰山扑克脸,长得也不好看,哪儿来的色让你骗!” “我知道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眼神亮得吓人。 “是不是我小叔找过你了?他威胁你,让你离开我对不对?灼灼你别怕!我保护你!我的婚事我做主!我们家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傅少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 但看着温灼始终平静,甚至带着点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他那热情高涨的“推理”气球,瞬间被戳破,迅速瘪了下去。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顷刻间淹没了他。 “灼灼,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说啊!” 傅少禹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眼眶迅速泛红。 “灼灼……” 他下意识想去拉温灼的手,手伸出去却又不敢,手指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 “灼灼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就算……就算你真是……那也一定是因为我小叔不好,你那么那么好,是他配不上你! 灼灼我会对你好的,比我小叔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不介意你跟我小叔的过去,真的!我一点都不介意!你别不要我……” 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语无伦次地哀求。 温灼嘴唇动了动,说不动容怎么可能? 他是这几年里为数不多的给她温暖的人。 可她今天却必须要伤害他,让他痛苦,让他流泪。 她无法回应他如此炙热又卑微的爱,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灼灼……” 她的沉默,彻底击溃傅少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不管不顾,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他哭到有些干呕了,温灼这才上前,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包纸巾。 “哭完后就回家,自己不要开车了,叫个代驾。” “灼灼……” 傅少禹止住哭声,抽噎了一下,抬头泪眼汪汪地盯着她。 “你跟我小叔都已经过去了,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傅少禹,如果我们能在一起,从你第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的时候我就答应你了。 你在我心里,一直跟我两个弟弟一样。 我没有跟你提过吧?我有两个弟弟,双胞胎,今年十三岁。 老大心脏不好在医院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老二学习很好,连跳两级,今年九年级了。 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 温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有点难以接受,说实在话,我在机场看到你小叔的时候我也懵了,谁能想到你小叔是我前男友。 拉黑你、不理你不是你的错,是我害怕被你小叔找到,我做贼心虚嘛! 毕竟我还欠着他那么大一笔钱,现在也没钱还他。” “我给你钱!”傅少禹抹了把眼泪,“你要多少我给你!你把欠他的钱还给他,以后就再也不欠他了!” 温灼自嘲勾唇,“我欠他的,岂止是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那些被她亲手碾碎的东西,远比金钱沉重千万倍。 傅少禹鼻头一酸,又要哭。 “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温灼一脸嫌弃,“回家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你会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真的很二,很傻。切记,不许做傻事,更不许伤害自己,不然我当年救你一命就白救了。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一会儿记得叫代驾。” 等苏京墨和傅沉返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傅少禹自己坐在花坛上抹眼泪。 “大侄子,谁欺负你了?你跟叔说,叔帮你揍他!” 苏京墨火急火燎地跳下车。 他四下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短发的女人。 “大侄子,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哭呢?你女朋友呢?” 傅少禹看了眼也从车里下来的自家小叔,冷哼一声,身子一转,谁也不搭理。 苏京墨跟傅沉对视了一眼,苏京墨抬手拍在傅少禹的肩膀上,“大侄子?” 傅少禹鼻音有些重,“你别碰我!我不是你大侄子!” “你不是我大侄子谁是我大侄子?” “谁爱是你大侄子谁是,反正我不是!” 苏京墨附身凑到傅少禹的跟前。 “眼睛都哭肿了,这是跟小女朋友分手了?至于吗?不过话说回来,一开口就要五百万见面红包的女人,分了也好,回头叔给你介绍几个好的!咱找门当户对的,坚决不找捞女。” “灼灼不是捞女!” 傅少禹扯着嗓子猛地站起身,脑袋直接磕到了苏京墨的下巴。 “嗷——!” 苏京墨猝不及防,捂着瞬间麻木的下巴,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含糊不清地骂:“臭小子!你谋杀亲叔啊?!” 他原地蹦了两下,试着活动下巴。 “嘶——老子英俊的下巴要是歪了,跟你没完!” “活该!让你说灼灼的坏话!这就是报应!” 说罢,傅少禹用力抹了把眼泪,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经过傅沉的时候,他故意用肩膀撞了傅沉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很不屑的冷哼。 傅沉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纹丝未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倏然眯起,寒光乍现,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冷冷地钉在傅少禹愤然离去的背影上。 “傅老板,我怎么感觉大侄子对你怨念很深啊?难不成是你不同意他跟小女友交往,这才导致的两人分手?” 傅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 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也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寒意。 直到傅少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他才将目光投向还在揉下巴的苏京墨,声音听不出喜怒。 “温灼就是那个女人。” “谁?” 第10章 选媳宴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挪动着。 终于捱到了傅家老太太寿宴这天。 这几天,温灼的日子并不好过。 机场侥幸从傅沉特助徐临手里逃脱后,非但没让她松口气,反而越来越神经质。 这几天不管她去哪儿总感觉有人跟踪她,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 这种感觉令她感到十分糟糕! 她也知道,傅沉找上她只是早晚问题。 机场徐临可能当时没有完全确定是她,但事后肯定会怀疑,会调查她。 而傅少禹的信息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灼灼!大事不好了!我偷听到徐临跟我小叔汇报,他好像已经查到你所有资料了!连你弟弟在医院都知道了!我们快跑吧!】 这条五分钟前的最新信息,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温灼最后一丝侥幸。 他查到了。 傅沉果然查到了。 而且速度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直接精准地命中了她的死穴——弟弟。 这让她在焦灼的等待这场必然会见面的寿宴的过程中,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她没料到的,岂止这件事。 上午十点,她正帮客户照顾小孩子,意外接到医院的电话,紧急通知她明澈的手术将安排在下午三点,让她尽快去医院签字,做术前准备。 手术!终于来了! 她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然而,狂喜的浪潮尚未涌起,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拍下—— 下午三点手术!傅家寿宴晚上七点开始! 心脏移植手术,苏医生跟她说过,顺利的话通常需要4到6个小时。 这意味着,当寿宴华灯初上,觥筹交错之时,她的明澈,很可能还躺在无影灯下冰冷的手术台上,与死神进行着最直接的搏斗。 她怎么可能离开?! 她必须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煎熬等待。 可不参加寿宴,温宏远那边肯定行不通。 更何况,傅沉已经知道了弟弟的存在,如果她今晚失约,激怒的将不仅仅是温宏远,更是那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此时刚过下午两点,温宏远的催命电话已经来了。 “温灼!你死哪儿去了?你阿姨请的造型师都到了!赶紧带着你买的礼服滚回来!”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出温宏远暴躁的咆哮声。 礼服?自然是没有买,也不可能买。 温家她也不会回。 明澈从接到通知下午要做手术开始,就很紧张,她必须在医院陪着他。 但温宏远那条疯狗,不能激,否则他真会撕咬她最珍视的一切。 温灼看着病床上已经换上手术服、脸色苍白却努力对她微笑的明澈,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 她指了下手机,示意明澈她出去接电话,起身离开病房。 到了外面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我现在没空,回不去。” “你再说一遍!”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震得温灼耳膜都要碎了。 她把手机拿离耳朵,停了几秒,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正在托关系找人打点,马上就能见到傅沉的侄子傅少禹了。要说谁最了解傅沉,自然是那个跟他年龄没差几岁的侄子。” “你?”温宏远噎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怀疑,“就你能认识什么人?托关系打点?花了多少冤枉钱?我警告你——” “钱还没花出去,”温灼冷冷勾唇,等的就是你提钱! 她故意停顿半秒,营造紧迫感。 “但马上就要花了。两百万,保证我能见到傅少禹,见不到不用付钱。” 紧接着,她猛地将手机拿远,捏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市井痞气的粗嘎男声急吼吼地“催促”: “温灼!你他妈磨蹭什么呢?!星哥那边催了,钱到底备好没有?傅少人都到了,别让老子难做!” 随即,她立刻将手机凑近嘴边,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切。 “强哥强哥,钱马上就好!这卡里有十万,您先拿着喝茶!麻烦您千万跟星哥美言几句,再宽限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求您了强哥!” 停顿一秒,她又用“强哥”的声音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妈的!行吧行吧!看你这怂样!最多五分钟!星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等急了没你好果子吃!” 切回自己,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谄媚: “谢谢强哥!谢谢强哥!五分钟足够了!您是大好人!” 等了几秒钟,“强哥走远”。 温灼这才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我没钱,你转我两百万,等把钱给了星哥,就能见到傅少禹了。 星哥你听说过吧?城南张家那个浪荡公子哥,跟傅少禹关系极好。 他保证我不但能见到傅少禹还能从傅少禹那儿了解到傅沉的喜好,这样今晚的胜算会大很多。” 温灼决定再给温宏远下一剂猛药! “强哥给我透了个底儿,今晚傅家宴会,明着是老太太贺寿,暗地里就是傅家老两口给小儿子傅沉办的‘选媳宴’!京市但凡有点头脸的、家里有适龄未出嫁女儿的,都接到了傅家的邀请函。” 温灼这话也没有全胡扯八道,今晚傅家寿宴本来就是个大型的相亲宴。 傅家老两口一直为小儿子的婚事发愁,举办寿宴就是想给小儿子找个媳妇。 只不过这可不是所谓的“强哥”告诉她的,而是她从这几天傅少禹发的那些信息里拼凑得到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温家那样的暴发户,会有机会接到傅家的邀请函。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昭示着温宏远内心的剧烈翻腾。 温灼也不催促他。 她靠在走廊尽头冰凉的墙壁上,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完全浸透,胃部一阵翻搅。 这场临时发挥的戏,里面有很多漏洞,但她赌温宏远此时对机遇的渴望和贪婪会远远超出怀疑。 第11章 傅沉来电 几秒后,温宏远阴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温灼,你最好是没有骗我!否则你知道后果!”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推送一条信息:【账户入账 2,500,000.00元】。 紧接着,温宏远的信息弹出: 【多出来的五十万买礼服!晚上六点半,我在君悦酒店门口等你!别耍花招,除非你想让那两个野种死!】 果然,只要对症下药且药量足够,除了能达到预料中的效果,还会有意外收获。 温灼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扯了扯嘴角,然后默默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笔钱,够明澈术后用好一阵子了。 温灼,好样的,临场发挥得这么棒! 不但得到了意料之外的钱,还争取了时间。 非常好! 她没回温宏远,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地主家傻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得确认一下傅沉调查到哪一步了。 傅家老宅,客厅。 此时,傅少禹正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发呆。 突然,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来电显示“亲爱的灼灼”。 “灼灼?!” 他惊叫一声,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头脑,身体像装了弹簧般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动作太猛,没站稳,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哐当——哗啦——!” 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毯上,手忙脚乱中,胳膊扫过茶几。 茶几上那个通体素白、釉色温润、造型古朴典雅的带盖老干部陶瓷茶杯,被这股大力猛地掀翻,从茶几上滚落,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洁白的瓷片四分五裂,如同破碎的星辰,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杯盖滚到一边,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傅少禹趴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片,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个茶杯他小叔宝贝得跟宝贝似的,走哪儿带哪儿。 以前他还调侃他小叔,这是不是那个渣了他的前女友送的? 这两天他确定了,就是! 确定后,他无数次想要把这个杯子给摔了,但每次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今天这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这个锅得让小白来背,他可承受不住他小叔的雷霆之怒。 小白是他奶奶养的猫,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在他之上,更在他小叔那个单身汉之上。 “小——”白! “傅!少!禹!” 傅少禹刚张开嘴,一声压抑的厉喝,雷管似的从楼梯方向炸响! 手机那端的温灼因为这声也惊得手机险些从手里飞出去。 傅沉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刚才还在处理事务。 此刻,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般扫过地上那堆刺眼的白瓷碎片,随即裹挟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凛冽寒意,死死钉在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脸上的得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傅少禹身上!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傅少禹只觉得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强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扼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瞬间白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果真是不能得意忘形的。 “小……小叔……如……如果我说这……这不是我打碎的……你……你信吗……” 傅少禹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开口,他赌,他小叔没看到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 傅沉没说话,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如同重锤敲在傅少禹心上。 每一步都让客厅里的气压更低。 他没再看傅少禹,而是走到地上的碎片前,低头,沉默地凝视着那些残骸。 傅少禹不知道他小叔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他自诩天底下最了解他小叔的人,但这一刻他却完全猜不到他小叔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愤怒的咆哮要可怕一百倍! 尤其是,他小叔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痛,拿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叔……” “谁干的?”傅沉声音低沉冰冷,字字锋利。 “我……”傅少禹本能地想要承认,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他小叔既然这么问,肯定是没看到,他立刻改口,“我看到是小白!小白干的!” 说着,他还胡乱指了个方向,语速飞快一点也不结巴。 “我刚接电话,小白突然窜出来跳上茶几,我想要去保护茶杯,但没来得及……真的小叔!真是小白干的!不信,不信你可以调监控!” 监控监控,希望你坏掉!坏掉!坏掉!一定要坏掉! “小白?” 傅沉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它此时正在我房间的阳台上睡觉,需要我叫醒它来对质吗?” “我……” 傅沉直接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傅少禹本能地瑟缩后退,但手机却被他本能地无意识地攥紧在手里。 屏幕还在亮着,显示正跟“亲爱的灼灼”通话中。 “你在跟谁打电话?” 本来温灼在听到傅沉那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后是打算直接挂断的,但鬼使神差地,她已经抬起的手指在几乎要碰到屏幕挂断键的时候顿在了半空中。 此刻听到傅沉问“你在跟谁打电话?”时,果断挂断并拉黑傅少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把手机揣进裤兜,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重新回到病房。 术前签字手续那会儿已经签过了,就等一会儿手术室的人过来接人就可以去做手术了。 “姐,你没事吧?”江明澈一脸担忧地问。 温灼挑眉,“为什么这么问?你姐我能有什么事?” 江明澈张张嘴,垂眸小声说:“我刚才听到温宏远的声音了。” “耳朵还挺尖呢。”温灼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耳朵,“今晚让我跟他出席一个晚宴,这会儿就催着我去做造型,气不过刚才狠狠宰了他一笔,猜猜多少?” 江明澈认真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万?” “臭小子瞧不起谁呢!让你看看到底是多少!” 温灼登录手机银行,让他看余额。 “个、十、百、千……姐,chen给你打电话!” 江明澈正数着,温灼的手机上突然有来电进来,备注的是“chen”。 第12章 一点都不紧张! “谁?” 温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正转身倒水喝,听到江明澈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chen是傅沉的英文名。 当年他们交往,她叫夏夏,他叫chen。 她一直以为,chen是他的姓氏,没想到是名字。 当年回国后,她就换了新手机新号码,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他的号也存在了手机里。 她没有想过再去拨打那个号码,甚至存入后也没有再去翻看过。 江明澈怕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然后才说:“拼音chen。” “嗡——!” 温灼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拎着暖水壶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甚至都忘了呼吸。 这通来自“chen”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堡垒。 三年来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尖锐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心虚,汹涌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江明澈以为她没听到,声音稍微提高,又重复了一遍,“姐,是拼音chen。” 他的声音像当头一棒,让温灼猛地从一片空白中抽离。 她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去想傅沉,弟弟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 温灼深吸了了两口气,故作镇定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嘴边才发现烫嘴,又慌忙放下,指尖微微发麻。 “没事,不用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哦,好。” 江明澈也没多想,划走界面,重新回到手机银行界面,看着上百万的余额,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浓浓的担忧。 “姐,我不想你有事,爸妈都不在了,我就只有你和清和了,万一你要是再——” “没有万一。” 温灼打断他,转回身的时候已经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她走到江明澈面前,俯下身,双手用力握住他单薄的肩膀,双眼直视着他清澈却盛满忧虑的眼眸。 “明澈,以前姐以为装鹌鹑不惹事才是爸妈离开后我们姐弟三人能够简单轻松生活的方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但最近我发现,这样一味的装软弱,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好欺负,变本加厉地骑在脖子上。所以姐决定,不装了!” 江明澈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温灼没让他说出口。 她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知道他要说什么。 “明澈,”她的声音更柔,目光却越发坚韧,“你和清和从来都不是姐的负担。爸妈走了,你们就是姐活下去的支撑、动力和希望。你们是姐的软肋,更是姐披荆斩棘的铠甲。你明白吗?” 江明澈眼中的泪光更盛,他咬着嘴唇,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要把所有的信任和力量都传递给姐姐。 “真乖!” 温灼松开他的肩膀,捏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明快。 “一会儿进手术室,姐没办法进去,但姐会在门外等着。 等你手术后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姐,还有清和。 清和今晚请假不上晚自习,下午下课后就来医院,那会儿你应该也快做完手术了。 不要害怕,也别紧张,今天手术苏医生主刀,他可是心外科最厉害的医生。 你就放轻松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好了。” 江明澈再次用力点头,像是汲取勇气般,他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温灼的腰,把脸深深埋在她怀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温灼任由他抱着自己把情绪发泄,手一遍遍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发顶,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病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抽噎和姐姐无声的安慰。 良久,江明澈才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 “姐,我没事了!晚上你有重要的事就去忙,不用担心我,我一点都不紧张!真的!” 温灼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心尖酸软,又捏了捏他的脸,“嗯,我家明澈最棒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从外面推开,手术室的人推着转运床进来。 “江明澈,准备进手术室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江明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温灼立刻握住他的手,“别怕,姐陪着你到手术室。” 她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滚烫的吻,“加油,我的小勇士!你是最棒、最勇敢的!” 没让人帮忙,温灼小心翼翼地将江明澈抱起来,放在转运床上。 一路紧握着弟弟的手,直到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彻底合上。 温灼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黏腻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张桂香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小江,别担心,菩萨保佑,手术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温灼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扇紧闭的门,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之口,悬在她心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手术室外煎熬,但独自一人扛下所有恐惧和未知,却是第一次。 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到家属等候区的大屏前,目光锁住屏幕。 当“江明澈”的名字和“术前”状态出现时,她才像找回一丝力气,任由张桂香扶着坐到冰冷的长椅上。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黏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脚步。 温灼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和那无声吞噬着时间的“术前”二字。 不知熬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屏幕上的状态终于跳成了刺目的、带着红色标志的——“术中”。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灼的视网膜上!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瞬间刺破掌心皮肉,尖锐的疼痛混合着血腥味,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有短信进来。 好一会儿,温灼才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未读信息,来自chen。 第13章 那里站着一个人! “姐!” 正在温灼准备查看短信的时候,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温灼的手一抖。 “啪!” 手机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眼地上的手机,没理会,抬头就看到本应该在学校的弟弟此时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清和……”一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不想让弟弟担心,“你怎么跑来了?” “我在学校也没办法专心学习,就跟老师请假了。” 江清和上前将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发现屏幕摔碎了,“姐,手机屏碎了。” “没事,应该是屏保碎了。”温灼将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屏保碎得彻底,“回头换个屏保就行。” 她把手机重新揣进裤兜里。 此刻,弟弟带来的安心感暂时压过了那条短信带来的寒意,她只想抓住这片刻的喘息。 没再理会傅沉的信息。 张桂香这时候站起身挪了个位置,把温灼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给江清和。 “来清和,坐你姐姐身边。” “谢谢张姨。” 江清和在温灼身边坐下,拉过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 十三岁的少年已长成大人模样,修长的大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姐,明澈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从手术室出来的,爸妈在天之灵也一定会保佑他的。” “嗯!” 温灼用力点头,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从弟弟和出现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紧绷的、一触即断的神经霎时就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 “清和,我睡一会儿。” 她告诉自己,睡一下下就好。 江清和揽着她消瘦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一些,“睡吧,等手术结束我喊你。” 温灼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显示屏上刺目的红光在她合眼的瞬间模糊成一片混沌,周遭嘈杂的声音也迅速退潮,意识很快沉入黑暗深处。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但她毫无知觉。 江清和小心翼翼地将手机从她裤兜里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是“温宏远”。 他直接挂断,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秒,迅速回了条信息:【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温宏远的信息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正跟傅少禹在一起?一定要打听清楚傅沉的喜好和禁忌,两百多万,不能白花!否则,你就等着江明澈死在手术台上吧!】 江清和看到信息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 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骨节咯咯作响。 不是愤怒,是灭顶的恐惧—— 温宏远这个畜生,他真的敢!明澈的命在他嘴里就像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杀意在少年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 温宏远,你敢动明澈一根汗毛,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可下一秒,这股戾气就被更深的无力感狠狠摁了回去。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祈祷着,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敲骨吸髓。 这种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江清和的心,他恨温宏远!更恨自己无能! 他指尖带着刻骨的恨意,毫不犹豫地删除了这条恶毒的信息。 它不配留在姐姐的手机里,更不配玷污她的眼睛。 信息删除后,他锁了屏幕,刚打算把手机重新揣回姐姐兜里,它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他看了看熟睡的姐姐,利索片刻后,挂断了。 可紧接着,对方却发来了一条信息: 【灼灼,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小叔去找你了!】 这条没头没尾却字字透着恐慌的信息,远比温宏远明晃晃的威胁令江清和恐惧百倍! 因为未知,所以更加恐惧。 江清和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炸麻!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等候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等待的脸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危险?什么样的危险?在哪里? 这个“小叔”是谁?为什么来找姐姐?姐姐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温宏远就是压在他们头顶最大的阴影,是姐姐所有疲惫和恐惧的来源。 可现在这条信息,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幼稚的认知—— 原来姐姐独自吞咽的恐惧,还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凶险、更黑暗的漩涡! 他垂眸看着怀中姐姐即使沉睡眉眼也是化不开的倦怠,喉头猛地一哽。 这迟来的认知化作蚀骨的自责与无力,几乎将他溺毙。 他用力眨掉眼底瞬间涌上的滚烫湿意,一个染着血腥铁锈味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地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他的骨髓。 变强!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变强! 强大到足以撕碎所有伸向姐姐和明澈的爪牙! 就在他下意识地更加挺直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更快撑起一片天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长廊尽头的阴影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在光线晦暗的交界。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色西装与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焦虑疲惫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沉静精准的目光,穿透晦暗的光线,毫无偏差地锁定在沉睡的温灼身上。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寒意,毒蛇般缠绕住江清和的心脏和咽喉。 他浑身瞬间僵硬如石雕,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寸寸冻结。 不需要任何确认,一种源于本能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是他!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那个带来致命威胁的“小叔”!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猛地收紧环抱着姐姐的手臂,瘦削却努力挺直的背脊用力前倾,纵使单薄的臂膀在对方无形的威压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也要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屏障,挡住那道穿透阴影精准投来的目光。 紧接着,他强迫自己抬着下巴,用有着少年初生的锐利、更有被恐惧淬炼出的孤勇的眼神,坚定地迎向阴影中那双眼睛。 第14章 叫姐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嘈杂声变得遥远模糊。 江清和只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不带一丝温度,穿透空气,精准地钉在他身上。 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一个实验对象的反应。 冰冷,漠然,深不见底。 江清和的呼吸骤然变得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姐姐的手心一片冰凉湿滑。 他想喊,想冲过去质问,想立刻把姐姐摇醒! “姐……” 一个破碎的音节卡在他的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所有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就要不顾一切地摇晃温灼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 阴影中的男人,目光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在江清和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他极其从容地、毫无征兆地转开了视线。 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甚至没有再看江清和一眼,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步离开。 脚步沉稳无声,身影迅速被更浓的阴影吞没,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压迫感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江清和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重重砸回冰冷的椅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他贪婪地大口吞咽着空气,如同濒死的鱼,冷汗如瀑,顺着额角、鬓角肆意流淌,砸在温灼无知无觉的手背上。 走了?那个男人……就这么……走了? 他充血的眼球死死钉在电梯口那片吞噬了身影的浓稠阴影里,视野里只剩下空洞的走廊和刺目的惨白灯光。 虚脱感海啸般席卷全身,但紧随其后、更凶猛地扑上来的,是蚀骨的恐惧。 阴影中那双毫无温度、洞穿一切的眼睛,那掌控生杀予夺的威压,已如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仓惶低头,怀中姐姐沉睡的侧脸苍白而毫无防备,眉宇间凝结的疲惫此刻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 “……” 一个无声的抽噎哽在喉头。 后怕与一种近乎毁灭的保护欲瞬间绞紧了江清和的心脏! 刚才那场无声的、碾压式的对峙,剥光了他所有愤怒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现实。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拼尽全力的守护姿态,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温宏远是可憎的鬣狗,而那个人……是盘踞在深渊之巅、俯瞰蝼蚁的掠食者! 一滴滚烫的、裹挟着不甘与剧痛的泪,重重砸落在温灼冰凉的手背。 变强! 这个念头,裹挟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烧灼出生疼的印记! 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变得比阴影中的掠食者更强大! “清和?” 温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瞬间捕捉到他紧攥着自己、指节泛白的手,以及手背上未干的泪痕和凸起的青筋。 她心下一沉。 江清和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风暴中,毫无察觉。 温灼坐起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 “姐!”江清和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幼兽,视线慌乱地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阴影曾笼罩的角落。 温灼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 她转回头,漆黑的瞳仁紧紧锁住他苍白的脸,目光如炬,“清和,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江清和飞快收回视线,“姐,我很担心明澈。” 温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擦去他额头的冷汗、脸上的泪痕,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不易察觉地绷紧。 “别怕,苏医生是最好的,手术会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江清和用力点头,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姐,我去楼下买瓶水!你想喝什么?” 温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矿泉水就好。” “张姨你喝什么?”江清和转头,声音有些急促。 “我不渴,什么都不喝。” 张桂香连忙摆手,也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只当他是太紧张明澈的手术。 “楼下有小超市,快去快回。”温灼叮嘱。 “嗯!” 江清和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方向,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楼下,停车场。 傅沉到了停车场却没上车,而是靠在车身上点了支烟,沉默地抽着。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神情。 苏京墨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傅沉上楼一趟下来,周身的气压更低,甚至透着一丝……消沉? 这太反常了。 难道他在上面真撞见了什么? 可就算被绿,也是傅少禹,他这反应怎么像他自己失恋了? “那个……”苏京墨刚想开口。 “你是谁?” 少年清冽却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傅沉面前,无视了苏京墨。 傅沉缓缓掀起眼皮,缓缓吐出口中的白烟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又是谁?”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感到恐惧。 但江清和告诉自己,不能怕! 他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和明澈的,他不能害怕! 他脖子一梗,下巴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声音努力维持着强硬:“是我先问的你!” 略顿,不等傅沉回答,他主动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就是那个人的小叔对吧?不管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伤害我姐和明澈……” 他拳头紧攥,咬着后牙槽,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傅沉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少年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从记忆深处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名字,低沉开口:“清和?” 江清和闻言一愣,随即拧眉,“你知道我?” 傅沉盯着这张明明已经害怕得要命却拼了命伪装坚强的脸,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江清和用力捏紧拳头,“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叫姐夫。” 第15章 不准你侮辱我姐! “你说什么?!!” 江清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破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宕机的大脑里,只剩下“姐夫”两个字在颅腔内疯狂回荡、撞击。 这个高高在上、气息危险如深渊的男人……在说什么疯话?! 他让他问他叫姐夫? 真是荒谬至极! 若他真是姐夫,他怎么舍得姐姐深陷泥潭、挣扎求生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姐姐如果真交了男朋友,会不告诉他和明澈? 她以前留学时谈男朋友都第一时间跟家里说了。 所以,他不是! 绝对不是! 他这只能是……一种卑劣的强占宣言!一种仗势欺人的侮辱! 一股被冒犯的愤怒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江清和骨髓深处残留的惧意。 “你——!” 江清和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傅沉,嘶哑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姐夫?不准你侮辱我姐!” “卧……卧槽?!!!” 苏京墨的惊呼完全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暂时打破了对峙的紧张气氛。 他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目光在傅沉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和江清和因愤怒而扭曲的俊秀面庞之间疯狂来回扫视。 姐?姐夫? 等等!他姐该不会是温灼吧? 卧了个大槽! 温灼竟然就是三年前那个胆大包天、睡了沉哥又把人给甩了,然后人间蒸发三年的神秘‘渣女’?! 难怪沉哥刚才那副鬼样子。 渣女甩了沉哥,转头又跟沉哥的侄子搞上了?! 这他妈的年度狗血伦理大剧啊! 傅沉对于江清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苏京墨惊天动地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 嘴角那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依旧挂着。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清和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沉默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更添几分莫测。 这种不言明、不点头、也不恼怒的绝对沉默和模棱两可,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心慌! 他到底是谁?他和姐姐……到底发生过什么?姐姐喜欢他吗?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江清和脑中疯狂地撕扯。 就在江清和被这无声的压力逼至崩溃边缘,呼吸都快要停滞时,傅沉却突然掐灭手中抽了半截的烟。 猩红的火头在他指间瞬间熄灭。 他手腕一抖,半截烟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冷酷决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精准飞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视线落回江清和脸上,低沉的嗓音响起:“记住,不要告诉你姐,我来过。” 江清和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凭什么?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被无形的威压摁了回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忤逆的威压。 傅沉转身上车。 “你等等!”江清和急切地叫住他,声音发紧,“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傅沉微顿,侧目,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傅沉。” 说完,跨进座驾。 “傅……沉?” 江清和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射入他的脑海! 傅沉!温宏远短信里那个需要姐姐打听喜好禁忌的“傅沉”?!竟然就是他?! 嗡嗡! 兜里温灼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温宏远的信息:【温灼我再提醒你一遍!今晚七点傅家寿宴,六点半你必须准备好一切!】 结合之前温宏远发来的信息,江清和瞬间串联了整件事! 今晚傅沉过生日,温宏远想要攀附傅沉,就花了两百万让姐姐从傅沉的侄子傅少禹那里打听傅沉的喜好和禁忌,还用正在手术台上的明澈威胁姐姐必须做到。 温宏远那个畜生! 用明澈的命做筹码,把姐姐逼到绝境,就为了讨好眼前这个男人!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和孤注一掷的悲愤,如同岩浆般猛地冲上江清和的头顶! 他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他此时就站在傅沉面前,他可以直接问傅沉! “傅先生!” 在车门关上的刹那,江清和急切地冲口而出,少年挺直单薄的脊梁,强压着内心对这个男人的恐惧,声音颤抖地问,“你、你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禁忌?” 这突兀的问题让空气一滞。 连沉浸在“渣女前史”风暴中的苏京墨都愕然转头,看傻子似的盯着江清和。 这小子被吓疯了吧? 傅沉的目光在少年强装镇定却泄露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那抹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零点零一分。 “替你姐问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是替一个畜生问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傅沉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骤然僵住,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潭般的眼眸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瞬间冻结,凝结成万载寒。 他原本随意垂落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仿佛在克制着某种毁灭性的冲动,连他周身流动的空气和光线都似乎被瞬间抽空、凝固。 他甚至连一丝动怒的迹象都没有。 只是那目光,变得如同极地冰川深处淬炼出的实质刀锋,无声地、缓慢地刮过江清和脸上每一寸皮肤。 “畜生不配知道我的喜好和禁忌,”他薄唇轻启,“你姐可以。” 温宏远那张贪婪丑恶的脸和明澈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在江清和脑中疯狂交替,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几乎将他碾碎的威压,坚持道:“可我就是替畜生问的。” “操!小子你他妈找死!” 苏京墨勃然变色,一步跨上前,钳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揪住了江清和胸前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压在冰冷的车门上! “砰!”一声闷响! 江清和后背剧痛,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呼吸骤然受阻,脸颊因缺氧瞬间涨红。 苏京墨凶狠地将他死死按在车上,眼神暴戾,“给沉哥道歉!立刻!” “住手!放开他!” 一道裹挟着惊怒的清叱,如同炸雷般骤然劈开停车场死寂紧绷的空气! 几乎在声音炸响的同时,一道身影飞速从大楼里冲出来。 第16章 受伤 “张姨!” 看到冲出来的人,苏京墨直接愣住。 张桂香冷着脸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胳膊,将江清和拉起来。 “清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到哪儿了?” 江清和摇头,后背和胸腔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好孩子你不用害怕,我都看到了!” 张桂香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生气地转身瞪着苏京墨。 “苏京墨!你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对一个半大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这孩子做了什么事惹着你了,让你居然下这般毒手!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人如此恶毒呢!” “我……” 苏京墨张张嘴,想辩解是这小子先辱骂沉哥,可话到嘴边,又滚回了肚子。 张姨在他家当了二十年保姆,她可是连他家老爷子都敢数落的人。 饶是她已经不在他家当保姆好多年,但二十年积威依然让他脊椎发凉。 苏京墨高大的身躯在张桂香凌厉的目光下竟显得有点局促,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车内。 沉哥,救命啊! 张桂香顺着苏京墨那心虚的一瞥,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辆存在感极强的豪车。 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布满皱纹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能开这种车,能让苏家这个小霸王如此敬畏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清和怎么会得罪这种人? 江清和这时才彻底缓过气,扯了扯张桂香的衣袖,沙哑地开口:“张姨,我没事,我们回去吧,别让我姐担心。”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个男人无形的压迫。 张桂香收回审视车内的目光,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好孩子,别怕,有张姨在。” 她再次转向苏京墨时,眼神依旧严厉。 “带着你车里那位朋友,离开这里!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清和!否则,我一定要找苏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 “朋友”两个字,她咬得略重,目光再次扫过那辆黑车,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苏京墨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声道:“是是是,张姨您别生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迅速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缓缓驶离。 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清和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后背撞击车门的剧痛和刚才被扼住呼吸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让他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清和!”张桂香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伤到骨头没有?走,张姨带你去急诊看看!” “不用了张姨,”江清和强忍着痛楚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只是撞了一下,有点疼,缓缓就好,不去急诊,我姐会担心的。明澈的手术还没结束。刚才的事请你一定不要告诉我姐好不好?” 他不能让姐姐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傅沉要求保密,而且,那些混乱的信息和可怕的冲突,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姐姐说。 张桂香看着他倔强又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是怕小江担心。 “好,我不跟她说,但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她扶着江清和,慢慢往大楼里走,边走边忍不住低声问,“清和,刚才那车里的人是谁?你和苏家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对你动手?” 江清和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线,低声道:“张姨,我也不知道。我们去买水吧。” 张桂香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抗拒的姿态,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术室外,温灼坐立不安。 清和下楼买水太久没回,明澈在手术她不敢离开,所以刚才她请张姨帮忙下楼找人。 看到两人从电梯里出来,温灼立刻上前。 “清和,你怎么这么久?” 江清和在上楼之前就想好了应答之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我想给你买个手机屏保,但附近的超市都没有。” “超市一般没有,要去专门贴屏保的店或者从网上买。” 温灼嘴里说着,眼睛却已经将江清和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不善撒谎,可能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一撒谎就挠头,而且他此时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但她选择不拆穿,反而一副没有任何怀疑怀疑的姿态,随口又说:“手机给我吧,有人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吗?” “没有。” 他上楼之前已经把短信和电话都删了。 温灼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揣进裤兜,抬眼,看到江清和坐下时呼吸稍显急促,动作极其缓慢僵硬,下意识避免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 他这是后背受伤了? 温灼心口一紧,刚要询问,瞥见张桂香正冲她微微摇头,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张桂香的信息。 【小江,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清和跟人起冲突后背磕到车上。不过你放心,不是跑着的车子,是停在停车场的车。我检查了一下,后背除了有些红没有别的伤。这孩子怕你担心,不让我带他看急诊,不过我跟他说了,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温灼扭头看旁边的江清和,他正盯着大屏幕,但那眼神分明游离到天外了。 刚才他衣服挡着她没有看到,这会儿才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勒痕。 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下楼买水之前是没有这个勒痕的。 被人勒着脖子,用力撞在车上,应该是这样吧? 温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 她问张桂香:【张姨,知道对方是谁吗?】 张桂香:【苏家小公子,苏京墨。】 第17章 他以后长住京市 “清和,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灼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轻声询问。 江清和面上闪过一抹慌乱,立刻摇头否认,“没有姐!我没有不舒服!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手术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温灼的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却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她眸色微沉,趁机询问:“怎么了?后背不舒服吗?” “没有!”江清和猛地站起身,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反而暴露了,“姐我真的没事……” 温灼没有生气,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却不容置疑,“转过去,让我检查一下。” “我……” 江清和本能抗拒,但迫于他姐的威严,也就坚持了不到两秒钟。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身,撩起衣服下摆。 温灼看到他的后背一大片紫红色,触目惊心! 她呼吸一窒,眼神骤然冷冽如冰刃,指腹在无人看见处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但她表面依然平静,语气里只有关心和紧张。 “怎么会搞成这样?刚才在楼下撞到了?” 江清和喉咙发紧,“就……就跑得快不小心跟人撞了一下后背磕到墙上了。姐,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你别担心。” “以后小心点,别冒冒失失的。” 温灼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到这会儿他还撒谎,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她又怎舍得骂他? 拉下他的衣服,她抬头看向一旁的张桂香,“张姨,还要再麻烦你,带清和去急诊,可能需要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江清和不想去检查,“姐我没事,我——” “清和,”张桂香忙打断他,“看着怪严重的,还是听你姐的去检查一下,花不了几个钱,检查没事了大家都放心。” 等两人一离开,温灼便登录手机云端,查看被删除的短信和通话记录。 温宏远催促寿宴的信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温灼没有理会,手指快速滑动,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紧绷的脸。 接着是傅少禹那条充满恐慌的警告。 【灼灼,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小叔去找你了!】 看来她那会儿睡醒,清和眼神慌乱地看向电梯口方向,尽管她看时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在她睡着的时候,那个地方一定站着一个人。 应该是傅沉。 傅少禹之前的信息里透露,傅沉让苏京墨查她。 苏京墨查出她在医院,然后跟傅沉一起来了医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会发生肢体冲突。 苏京墨跟清和动手是为了维护傅沉? 清和说了什么激怒了他们? 还有,既然傅沉已经找来了,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做又离开,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极不正常。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想报复她当年的伤害,她无话可说,但他若是伤害她两个弟弟…… 正在温灼凝神思考的时候,六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领头的刀疤脸公事公办地开口:“温灼小姐,先生派我们来接您。请您立刻跟我们走。” 语气强硬,不容置疑,眼神扫过房门紧闭的手术室时,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对温宏远派保镖来这件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不派保镖,才奇怪。 他太想攀附傅家这棵摇钱树了,不遗余力,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温灼稳坐如山,目光锐利直刺对方,“请转告温宏远,我肯定会准时赴宴,但现在没空。” “这是先生的命令,您必须现在就跟我们走。”另一个保镖上前一步,形成压迫姿态,“请不要让我们为难,温灼小姐。” 等候区病人家属纷纷朝他们投来或好奇或不安的目光。 温灼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也就没有跟保镖再费口舌。 她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直接给温宏远打电话。 “温宏远,让你的人立刻离开医院!” “温灼,你居然敢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温宏远尖锐地斥责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温灼,你是不是觉得江明澈现在顺利躺在手术台上我就拿他没办法了?让他手术中途出现意外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温灼不怒反笑,“是啊,你温宏远当然有这个本事。但是你别忘了,你今晚能不能跟傅沉说上话,这完全看我的心情。” 温宏远冷笑,“温灼,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可不止你这一个女儿!” “是啊,你还有一个修养见识都远超于我的继女呢!可她不是已经跟苏家那个旁支的少爷订婚了吗?怎么,你打算让你继女一边抓着苏少不放,一边再努力勾搭傅沉?你当傅家是苏家啊?” 温灼讽刺轻笑,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别说你那继女现在没有婚约,就是有,傅沉也不可能看上她!这点你心里门清!不然你不会顺水推舟接受林美云和温心雅的建议带我参加寿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跟你一起,你能指望的,只有我。” “你——” “别急着否认,更别催我。”温灼打断温宏远,“我既然答应你准时赴宴,就一定不会食言,这点我不像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 “温!——” 懒得再听温宏远狗叫,温灼直接挂断了通话。 一转身,对上傅少禹那张傻笑的脸。 温灼拧眉,“你怎么找来了?” “我,”傅少禹嘴一撇,拉住温灼的手就要哭,“灼灼,我小叔要把我发配到国外,我爸跟我妈同意了……” 傅少禹的指尖刚触及她皮肤的一刹那,温灼脑海中瞬间闪过清和后背那片刺目的紫红,一股强烈的厌恶让她猛地抽回手,用力在衣角蹭了蹭。 她此刻厌恶一切跟苏京墨有关的人,包括傅少禹! “同意了你就去,国外多好啊!你以前不是常说你要去国外找你小叔吗?正好以后你们俩可以天天在一起。” “我小叔不走了!” 温灼拧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这次回来是接管公司的,以后就长住京市了!” 第18章 傅沉不走了 傅沉,不走了。 对温灼来说,是个糟糕的消息。 难怪他悄悄地来了,又悄悄离开。 原来打的是“温灼,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算账,故而不急于一时”的想法。 温灼闭上眼都可以想象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艰难。 一个加上林美云和温心雅的温宏远,不足为惧。 但一个傅沉,却让她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付。 以前跟他谈恋爱,仗着他的爱作天作地、有恃无恐,可最后把她自己作死了。 现在别说应付了,她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温灼心乱如麻,每一根神经都在拉响“危险”警报,偏偏傅少禹不识趣的聒噪,像恼人的马蜂,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灼灼,我不想去国外,我要离家出走,你能不能收留我?” “不能!”温灼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傅少禹瞅着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灼灼,咱俩好可怜哇!”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要是哭就能解决问题,那她可以天天哭。 “你闭嘴!”温灼真是烦死他了。 见她打完电话,温宏远的保镖便围了过来。 温宏远还没给他们打电话,所以他们还是要带走温灼。 “温灼小姐,跟我们走吧。”为首的刀疤脸说。 温灼指了指旁边的傅少禹,“认识他吗?” 刀疤脸看了看傅少禹,刚要说不认识,就听他旁边的保镖凑近低语:“老大,这位是傅家那位少爷,傅少禹!” “没错!”傅少禹上前一步,将温灼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算你有眼光!小爷我正是傅家那位少爷,姓傅,名少禹!告诉你们,谁敢欺负灼灼,小爷让谁好看!” 众保镖对视了一眼,刀疤脸转身去给温宏远打电话。 说了什么温灼不知道。 只知道人再回来的时候,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走了。 “灼灼,他们是什么人?要带你去哪儿?”傅少禹问。 温灼没瞒他,“温宏远的保镖,带我去参加今晚你家的寿宴。” “你今晚要去寿宴?!”傅少禹瞪大了眼睛,“灼灼,我小叔今晚肯定会在寿宴上,你……” 温灼没好气,“托你的福,在你来之前他已经找来了。” “他没打你吧?对不起灼灼,是他逼着我解锁手机得到你的号码,然后通过定位准确找到你的位置,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你的号码删除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温灼打断他,“就算他没我的手机号,我们今晚也会在寿宴上碰到,寿宴我是必须参加的。” “哦。”她这么一说,傅少禹心里的自责瞬间少了不少。 这时,身后传来江清和的声音。 “姐。” 江清和检查完回来,就见他姐跟一个男人在说话。 他第一次见傅少禹,眼神里充满打量。 傅少禹倒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灼灼,这就是咱弟弟吧?这是老大还是老二?” 不等温灼回答,他直接走过去给了江清和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僵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我认识你吗,你就抱我? “你好弟弟,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少禹,是你姐的……”傅少禹挺了挺胸脯,又似乎有点心虚地瞄了温灼一眼,“追求者!你叫我哥就行。” 傅少禹?!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江清和的耳朵,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浑身尖刺“唰”地竖起! 小叔前脚离开,侄子后脚就跟来! “你来做什么!” 江清和的声音裹了冰似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傅少禹。 瞬间爆发的敌意和戒备,浓烈得让原本轻松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傅少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质问搞得一愣,脸上那灿烂过头的笑容一下子冻住,嘴角滑稽地半咧着,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他茫然地眨眨眼,完全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啊! 温灼心头一紧,清和这反应的激烈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显然他这是直接将傅少禹跟不久前离开的傅沉画上了等号,视为伤害的源头。 “清和,他是姐姐的朋友。” 温灼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她上前一步,将江清和和傅少禹隔开,柔声道:“检查完了?你跟张姨先去等候区,我跟他说几句话。” 等江清和跟张桂香两人离开,傅少禹挠了挠头,“灼灼,弟弟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啊?我没做什么呀?” “不是你的错,”温灼视线扫过并不远处站着的那几个他的保镖,叹了口气,“你来之前,他在楼下跟人起了冲突,受了点惊吓,这会儿有点草木皆兵。” 她没直接跟傅少禹替苏京墨,转移了话题,“今晚寿宴上,你要当不认识我。” “为什么?”傅少禹不解,“我还准备把你介绍给我爸妈他们,告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是你救了我。” “我劝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提这件事。” “为什么啊灼灼?为什么?” 温灼本不想解释的,奈何这人脑子实在是简单,不解释清楚,他根本不懂其中利害。 “前脚甩了你小叔,后脚就救了你,你说你家里人是会感激我?还是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那件事本就是我蓄谋的?” 傅少禹离开后,江清和立刻过来,“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温灼问,“检查完医生怎么说?” 江清和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含糊道:“没事,医生说就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 他的小动作她太熟悉了,肯定不可能只是软组织挫伤那么简单。 这时手机振动,张桂香发了过来信息: 【小江,急诊医生说,片子显示清和右侧有一根肋骨骨裂,不算严重,但这段时间要注意静养,避免二次受伤和剧烈咳嗽。你要不放心,一会儿你再去问一下医生。】 骨裂! 温灼的指甲蓦地掐破掌心软肉。 苏京墨,你竟对一个孩子下如此重手! 好,很好! “没事就好。” 温灼收起手机,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她轻轻拍了拍江清和的手背,动作温柔,指尖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尖。 苏京墨,你给我等着! 第19章 傅沉是我前男友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异常煎熬漫长。 江明澈进入手术室已经将近三个小时。 而从医院到酒店,需要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若遇堵车可能时间还要更久。 温灼看了眼时间,她必须出发了。 “清和,你跟张姨在这里等明澈,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尽量快点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清和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眼神里藏着担忧,点点头,“姐你去忙吧,我守着。路上小心。” 他没多问,只是将那份担忧化作了更坚定的守护姿态。 又叮嘱了几句,温灼匆匆离开。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京市最顶级的星辰大酒店。 璀璨的灯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停车场宛如名车博览会,流光溢彩。 温灼那辆油漆剥落、引擎盖凹陷的破旧皮卡,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刚靠近入口就被一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挥手拦下。 “喂!停下!” 保安皱着眉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清楚牌子!今晚酒店有重要宴会,闲杂车辆一律不准进!你这破车赶紧开走,别在这儿挡贵客的道!” 车窗降下,温灼还没开口,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温灼!你怎么现在才到!” 温宏远早在附近等候,急匆匆冲过来,脸色铁青。 他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那辆破车,随即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车内的温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几点了!” 温灼无视他的咆哮,熄了火,推门下车。 她将车钥匙随手抛给那个一脸不情愿的保安,“帮我停下车,谢谢!” “你!” 保安捏着那枚带着锈迹的钥匙,脸上混杂着嫌恶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正要发作。 温灼已不再看他,从后座拎出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是她准备的“战袍”。 一件天青色的旗袍,一双高跟鞋。 她径直朝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走去。 温宏远被她这副全然无视的态度气得肝疼,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在公共场合失态的冲动,只能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继续斥责: “你给我站住!温灼,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给你的钱呢?你就穿这身破烂来参加傅家的寿宴?” 温灼脚步未停,只冷淡地回了一句:“我去换衣服。” 酒店女洗手间。 温灼换上旗袍。 剪裁得宜的旗袍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线条,保守的立领和盘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与今晚注定香肩美背、珠光宝气的场合格格不入。 她对着洗手池上方光洁的镜子,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眉眼沉静的脸,眼底似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拧开口红,指尖微颤地在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战场,覆上一层冷静的伪装。 走出洗手间,等在门口的温宏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旗袍上时,最后一丝忍耐彻底崩断。 “温灼!”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五十万!我给你五十万让你买礼服!你就给我买回来这么个玩意儿?!这破布连五百块都不值吧?!你是存心想让我在傅家、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是不是?!穿成这样,你怎么可能引起傅沉的注意!” 温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她抬眸,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男人,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六百六呢。”她清晰地说,“六六大顺,寓意多好。” “你——!” 温宏远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精心策划的攀附之路,难道就要毁在这个孽女手里?! “省省力气吧,温宏远。” 温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意。 “你有工夫在这里跳脚,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在傅沉面前摇尾乞怜。” 她主动上前,动作近乎粗暴地挽住温宏远僵硬的胳膊,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 “走吧,再不走,就真赶不上你攀高枝的吉时了。” 温宏远被她挽住,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巨大的羞辱感和暴怒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温灼!我警告你!今晚你要敢把事情搞砸,我保证江明澈他——” 威胁的话刚滚到舌尖,温灼倏地侧过头。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静,而是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温宏远。 同时,她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在脖颈间,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清晰无比的割喉动作。 “这种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说一次,我怕我忍不住……” 她顿了顿,看着温宏远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煞白的脸,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他心上,“先弄死你。” 温宏远呼吸一窒,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眼前的温灼,眼神里的杀意绝非虚张声势! 温灼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虚假的微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飘飘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好像忘了告诉你。”她满意地看着温宏远僵硬的侧脸,“你心心念念想巴结的那位傅沉,是我前男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轰——! 温宏远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扭过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温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前男友?! 傅沉?! 他是温灼的前男友?!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将温宏远淹没,紧接着是狂喜! 他仿佛看到了金山玉矿、滔天权势触手可及! 如果这是真的,那温灼简直是……简直是天赐的登天梯! 贪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 然而下一秒,强烈的怀疑和忌惮又涌了上来。 是真的吗? 这个孽女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怎么会认识傅沉? “温灼!”温宏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根深蒂固的怀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第20章 叫我姑奶奶 “你猜?” 温灼给了温宏远一个令他咬牙切齿又模棱两可的答案,欣赏着他脸上那副如同打翻了颜料盘的复杂表情,挽着他胳膊的手用力一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别愣着了,温董。迟到了,可就真没机会了。” 温宏远被她带着踉跄了一步,大脑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疯狂撕扯。 宾客云集的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精致点心的混合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浅笑编织成一片奢华的背景音。 温宏远只是个小人物,出现在宴会厅时,自然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温灼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暂时没有看到傅沉。 反倒是温宏远,一进门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不远处正跟几个人谈笑风生的赵总。 赵家虽然比不上傅家,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是温宏远平时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的人物。 巨大的利益诱惑暂时压过了对温灼的忌惮和对温灼“前男友”信息的混乱。 他立刻挣脱温灼的手,脸上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凑过去。 “赵总!幸会幸会!没想到今晚您也……” 温宏远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引起注意。 正谈笑的几人被打断,纷纷转头。 赵总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温宏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陌生和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赵总语气冷淡,带着上位者的疏离。 温宏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尴尬的红晕爬上脖颈。 他赶紧自报家门:“鄙人宏远建设的温宏远,上次在商会的——” “宏远建设?”赵总旁边的一个人低声嗤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打断,“没听说过。赵总,我们过去那边聊?” 赵总连敷衍都懒得,直接收回目光,对着同伴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旁若无人地转身走开,仿佛温宏远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温宏远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和难堪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温灼还在一旁笑着补刀—— “温董好不容易来趟傅家寿宴,不想着巴结傅家人,却对别人低头哈腰,你还真是有出息。” 温宏远猛地回头,对上温灼那双平静无波却充满讥诮的眼睛。 刚刚在赵总那里受的气,加上温灼这精准无比的补刀,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就在他憋屈得快要爆炸,正欲对温灼发作时,一个穿着严谨、气质冷峻的男人径直朝他们走来。 ——是傅沉的特助,徐临。 徐临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温灼身上,脱口而出:“夏小……” “姐”字未出,他便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迅速改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温小姐。” 温宏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傅沉的特助竟然主动过来打招呼?还差点叫错了姓? 他猛地扭头看向温灼,眼神里的探究和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温灼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徐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挂着绳子的工作牌,递还给她,“温小姐,您的物品,那天在机场不小心遗落了。” 温灼指尖微凉,接过牌子。 她今早发现工作牌不见,就预感不妙,果然落在了机场。 “谢谢。”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物归原主,应该的。”徐临微微颔首,目光似有深意地从她脸上掠过,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短暂而克制,却在温宏远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可以肯定,温灼和傅沉的关系绝不简单!连特助都对她如此特别!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意外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响起:“温策划?” 温灼回头,看见许安安正挽着女伴的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许安安今晚打扮得像个精致的公主,与温灼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 “许小姐。”温灼礼貌点头。 “真的是你呀!”许安安好奇地打量着她,又看看她身旁一脸精明的温宏远,“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位是?” 温灼无视她后面的问题,只简单回答:“我们受邀前来。” “哦。”许安安没再追问。 想到自己那夭折的表白,又看到温灼这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打扮,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那天谢谢你啊,虽然结果不太好。”许安安语气有些讪讪。 “不客气,分内工作。”温灼的语气礼貌却疏离,明显不愿多谈。 许安安觉得无趣,又寒暄了两句,便和女伴走开了。 经过这两番遭遇,温宏远看向温灼的眼神更加火热,也更加复杂。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温总。” 温宏远转过身,就见苏京墨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温灼的目光在他出现的瞬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清和后背那片刺目的紫红和骨裂的诊断瞬间在她脑海中闪现。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挽着温宏远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温宏远看到苏京墨,两眼放光,简直比看到亲爹都激动。 苏京墨可是苏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子,这可不是他那个苏家旁支的准女婿能比的。 这苏京墨可是最有望继承苏家的人,更何况他跟傅沉的关系极好。 通过他搭上傅沉,可比满嘴谎言的温灼要可靠十倍! “好久不见,苏少!” 温宏远笑得满脸褶子,连忙伸出双手要跟苏京墨握手,却见他把视线落在了温灼身上,充满了不怀好意。 温宏远多精明的一个人,他立刻转过身拉过温灼,“这是我闺女,温灼,亲生的。” 说完忙对温灼说:“这位是苏少,快跟苏少打招呼。” “你闺女?”苏京墨皱了皱眉,“我怎么记得温总的女儿不长这样。” 温宏远连忙解释:“苏少说的是我大女儿心雅吧?这是我小女儿。” 苏京墨挑眉,眼神像黏腻的爬虫,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评估货物价值的轻佻,在温灼身上来回逡巡。 “比你那继女漂亮多了,以前怎么不带出来?” 男人最了解男人。 苏京墨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温宏远再清楚不过。 他内心狂喜! 傅沉一直未现身,苏京墨对温灼又颇感兴趣,一个“两手准备”的念头瞬间成型—— 既然傅沉那条线不稳,先抓住眼前的苏京墨再说! “早些年一直跟着她妈妈生活,去年才回家。” 温宏远转身在温灼耳边低语,“想想手术室里的江明澈,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好好表现,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和那两个野种。” 说完,他用力把温灼狠狠朝苏京墨怀里一推,“灼灼,好好跟苏少聊聊。” 美人投怀,岂有拒绝的道理。 苏京墨顺势伸手搂住温灼的腰,“温小姐,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温灼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硬如石,但脸上却绽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 苏京墨带着温灼来到二楼一间装饰奢华的套房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京墨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逼近,将温灼牢牢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你说,”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温灼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我是该叫你温小姐,还是傅沉的……前女友?” 温灼抬眸,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致无辜、甚至带着点甜腻的弧度。 “嗯……”她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纤长的睫毛轻颤,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我觉得你叫我姑奶奶比较合适。” 话音未落,那抹甜美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森然厉色! 温灼的右手快如闪电,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狠狠扣向苏京墨的脖颈! 第21章 好久不见,夏夏! “呃——!” 苏京墨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的轻佻和掌控欲在近乎窒息中瞬间凝固、瓦解! 他眼球暴突,脸色顷刻间由红转紫,双手用力去扯温灼的手。 可他这会儿根本用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抓挠着颈间那只铁钳般的手。 下一秒,温灼扣住他喉咙的手再次发力。 她如同丢弃一袋垃圾,狠狠将他掼向身后坚硬的墙壁! “嗵!!!” 沉重的撞击声在奢华的套房内轰然炸响,似乎连带水晶吊灯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苏京墨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剧烈的震荡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腥甜瞬间涌上喉咙。 “苏少。” 温灼凑近他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的讥诮。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水晶灯的光芒在她冰冷的瞳仁里碎裂成冰渣,她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现在感觉如何?” 话落,她蓦地松开手。 苏京墨失去支撑,瞬间瘫坐在上。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却半天吸不进足够的气,眼前阵阵发黑。 温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徐不疾地开口: “如果是我弟弟说了或者做了什么得罪苏少,苏少尽可来找我算账,但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男人?”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转身离开。 解开门锁,手按在门把手上,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少,这次我们扯平了。” 拉开门,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看到他的瞬间,凝固、抽干。 “好久不见,夏夏。” 傅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浸过寒潭的玉石,听不出丝毫涟漪。 温灼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她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淡漠疏离的弧度。 “是啊,好久不见,chen。” 那声“chen”咬得又轻又脆,带着刻意拉远的距离。 傅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不是三秒,而是漫长到足以让温灼感到每一寸皮肤都在他视线下灼烧。 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 良久,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开,投向屋内。 地上瘫坐着一个狼狈蜷缩的身影,从傅沉的角度只能认出是个男人,但暂时无法分辨此人是谁。 “你们在干什么?” 他语调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沉沉砸落。 “哦,苏少说想跟我好好聊聊,”温灼侧身,将门开得更大些,好让傅沉看得更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然后我们就好好聊了一会儿。” 她转头看向地上喘息未定的苏京墨,笑问:“对吧,苏少?” 苏京墨背对着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没有回答。 那人是苏京墨?! 傅沉的目光在那狼狈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冻结。 随即,他猛地将视线从苏京墨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温灼身上。 视线扫过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带着一丝慵懒风情的旗袍,掠过她微抿的红唇,最后定格在她左眉骨的那道狰狞疤痕上。 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没有回应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聊聊”,也没有去看她刻意维持的、带着疏离感的淡笑。 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携裹着浓重的阴影,如同捕食的猛兽,带着凛冽酒气和一种排山倒海、不容置疑的威压,蛮横地碾过门口的空气,直扑温灼! 温灼瞳孔骤缩,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戾气逼得心脏狂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角落,退无可退! 傅沉这才重新迈步。 步伐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笃响,像敲在温灼紧绷的神经上。 他每一步靠近,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便混合着更强烈的压迫感,强势地侵占温灼所有的感官空间,将她牢牢钉死在墙角。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温灼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尽管她拼命压制,挺直了脊背,但指尖的冰凉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无情地出卖了她的惊悸。 “好好聊聊?” 傅沉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温灼能看清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渊里翻涌的、近乎噬人的风暴。 他俯身,低沉的声音贴着温灼的耳廓滑过,不再是平缓,而是带着一种缓慢撕裂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针。 “告诉我,”他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带着洞穿灵魂的锐利,尾音危险地扬起,“你们聊什么,需要锁门,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 温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在这时,傅沉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他、他要干什么? 对她动手?! 温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或拳头并没有落下。 下一秒,左眉骨上方传来一阵温热而粗糙的触感。 是他的手指。 那有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和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她眉骨上那道狰狞凸起的旧疤。 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温灼的心脏,激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温灼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第22章 疼吗? “疼吗?” 傅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重地砸在温灼心上。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像熔岩在坚冰下奔涌,有翻涌的心疼,有对过往的质问,更有对眼下这一切的暴怒。 温灼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被他触碰的地方,烫得惊人。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疼。” “可我疼!” 他猛地扯开衣领,一道盘踞在心口的蜿蜒长疤,触目惊心! 温灼的呼吸猛地顿住,他这里何时有这样一道疤? “当年追你的路上留下的。”傅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夏夏,我差点死在你手里。” 他用三年时间来愈合她带给他的伤口,而她的出现却又将那道口子生生撕开。 温灼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闪过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她躲在去往机场的路边一栋建筑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骑着摩托车在大雨中速度飞快地赶往机场。 那晚,她在回国的航班上,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这道疤是追她的时候留下的,她差点害死他! 那冰冷的雨夜仿佛瞬间将她吞没,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疚感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温灼强装的冷漠。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缓缓抬起手。 就在指尖即将要碰触他心口那道长疤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沉哥!” 苏京墨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墙角姿态诡异的男女,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辱和愤恨在体内疯狂叫嚣,他满心满脑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分开他们! 傅沉眉心微蹙,转头扫过苏京墨扭曲的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审视,“还能动?” 恰是这一嗓子,吸引了傅沉的注意力,也把温灼瞬间拉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就是现在! 跑! 像一头窥见生路的猎豹,温灼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柔韧! 她猛地依矮身,从傅沉手臂下闪电般钻出,“哧溜”一下,人已掠至门外! 快得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和一片死寂的空气。 楼下宴会厅,温宏远见温灼这么快就独自下楼,脸上原本得意的笑瞬间消失,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温灼!” 他上前一把抓住温灼的手腕,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里。 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温灼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和擂鼓般的心跳,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讥讽道: “不这么快?难道还得多久?温宏远,收起你那恶心的算计,我可不是你的继女!” “你——” 温宏远正要再说话,喧嚣的宴会厅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回去再跟你算账!” 温宏远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温灼冷哼一声,也望去,心脏还在激烈跳动,面上却已迅速覆上了一层得体的平静。 只见今晚的主角傅家老太太被家里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缓缓下楼。 老太太身着华贵的绛紫色暗纹旗袍,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年已八十,精神却极为矍铄。 她一手拉着孙子,一手轻轻搭在小儿子伸出的臂弯上,步伐沉稳,脸上带着雍容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视着满堂宾客。 “诸位亲朋贵客,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这老婆子的寿宴。”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每一个角落,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喧嚣彻底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敬意地聚焦在这位寿星身上。 她微微颔首致意,笑容加深了些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透出真切的喜悦。 “看着这么多老朋友、新朋友齐聚一堂,我这心里头啊,比吃了蜜还甜。今天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一场家宴,图个热闹团圆。大家千万别拘束,吃好喝好,玩得尽兴,就是给我老婆子最好的寿礼了。” 她的目光慈祥地掠过全场,在温灼所在的方向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包容一切的温和。 傅少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温灼,“奶奶,我看到我朋友了,我下去找她。” 傅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去吧。” 她转头,慈爱的目光落在小儿子傅沉冷硬的侧脸上,压低声音嗔道: “你也下去转转,别杵在这儿。还有,给我笑一笑!绷着张脸像讨债的,你要是把我儿媳妇吓跑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儿媳妇? 傅沉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酒的辛辣,混合着喉咙深处涌起的、更复杂的血腥味。 他的视线落在楼下角落那个身影上。 在一群争奇斗艳的女人中,她一身袭剪裁得宜的天青色旗袍,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同时又不失端庄雅致。 精致的五官,素净的容颜,一抹红唇犹如点睛之笔,让她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宛若初夏时节最耀眼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放心,她这次跑不掉了。” 然后,他抬步,走下楼梯。 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径直地穿透人群,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衣香鬓影间,悠扬的乐声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而他,正是不疾不徐收拢这张网的猎人。 温灼觉得自己今晚肯定逃不掉了。 傅沉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距离,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劈开一条无形的通道。 周遭的谈笑、恭维,都被他周身那股沉凝的、带着酒气与雪松冷冽的威压隔绝在外。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她。 温灼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还能对正向她兴奋招手的傅少禹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此时心脏在胸腔里是有多不规律、多不疯狂地撞击着。 似要撞破胸腔,逃出来。 跑! 第23章 你知道我的耐心 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温灼否决。 她又能逃到哪儿呢? 傅沉越来越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稀薄。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仅仅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就让她感到一种被剥开伪装的窒息感。 尤其是他嘴角那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仿佛无声地宣告着:“你跑不掉了。” 就在他距离温灼仅剩几步之遥,温灼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时,傅少禹突然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 小叔的眼神好可怕! “小叔!” 他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了温灼的面前。 傅沉眼神冷如刀,扫了傅少禹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冻结成冰。 “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就在叔侄俩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沉稳而略显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沉!” 来人是傅沉大伯家的二哥傅建华。 “那你大伯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你立刻过去一趟!” 傅建华语速很快,目光在傅沉山雨欲来的脸色和温灼强作镇定的面容之间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傅沉下颌线瞬间绷紧如铁,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咽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隔着傅少禹与温灼无声对峙了半秒钟,极其轻微地、警告性地眯了一下眼——敢跑?你试试! 随后,傅沉收回视线,转向傅建华,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带路。” 他甚至没再看傅少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傅少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刚要呼出来。 傅沉却毫无征兆地转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甩了出去。 衣领勒得傅少禹眼前一黑,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就在他踉跄着向前栽倒时,旁边的许安安及时伸手拉住他,避免了他当众狗啃地。 “天呐,傅少禹,”许安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温灼,一脸艳羡地惊叹,“她就是你口中那位,脸蛋是顶配、身材是绝杀,把你小叔迷得颠三倒四的前女友吗?” 傅少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叔冷酷的背影,巨大的委屈和被轻视的愤怒涌上心头,混杂着刚才濒临窒息的恐惧,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傅沉一步便跨到了温灼的面前。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威胁的意味—— “宴会结束,在门口等我。别想跑,你知道我的耐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影带着压抑的戾气,随着傅建华消失在通往内厅的回廊深处。 那灼热的吐息仿佛带着电流,让温灼耳根一麻,心尖猛地一颤。 “别想跑”三个字,是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留下的却是一片更令人心悸的真空。 不远处,温宏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傅沉那目标明确、气势迫人的姿态,绝非对一个普通宾客的态度。 而最后那近乎耳语的交代,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亲昵贴近的姿态和傅沉脸上不容错辨的强势占有欲,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温宏远心头。 之前温灼轻描淡写说傅沉是“前男友”,他嗤之以鼻,觉得她在痴心妄想或故意吓唬她。 但现在……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傅沉看温灼的眼神,绝对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掠夺性。 一丝混杂着惊疑、算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温宏远眼底闪过。 如果温灼真能攀上傅沉……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前景。 但随即,傅沉最后那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又让他心头发颤。 这关系,似乎远比“前男友”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傅沉被叫走,给了温灼喘息和行动的空间。 在门口等他? 她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正是因为知道他的耐心有限,她才不会傻傻地在原地等着被他修理。 趁着傅少禹被许安安缠着,温灼借着身边高大盆栽掩护,屏息凝神快速移动到门口。 温宏远眼睁睁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向侧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想跑?! 他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现在去拦,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注意。 而且……他目光闪烁,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让她跑!看看傅沉发现她跑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这或许更能试探出傅沉对她的真实态度和容忍底线。 怒火?还是更深的执着? 走出宴会厅,燥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温灼快步走下台阶,快速朝停车场走去。 她找到车子,顾不上换掉旗袍,只换了平底鞋,发动车子。 直到车子汇入城市的霓虹车流,后视镜里仿佛还能看到傅沉那双深不见底锁死她的眼眸,心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并未因距离而消散分毫。 到医院的时候,刚过九点。 温灼停好车,一路奔向手术室。 出电梯,就看到等候区坐着的江清和,张桂香不在。 温灼深吸一口气,将宴会厅带来的窒息感狠狠压下,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向江清和。 叫他之前,她先看了屏幕上显示的手术状态。 红色的“术中”标志,刺得她眼前发晕。 已经六个小时了,手术还没结束吗? “姐!” 江清和发现她,连忙站起身。 温灼连忙调整好表情,她不能慌,她要是慌了乱了,清和会更紧张更害怕。 她换上笑脸,语气轻松道:“张姨呢?饿坏了吧?我路上买了点吃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张姨家里有急事,我让她先回去了。姐,你办完事了?” 江清和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眼尖地一眼看到她手背上有几道破了皮的抓痕,这会儿已经结痂了。 “姐,你的手?” 温灼瞥了眼手背,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被大花蚊子咬了一下,特别痒,抓痒的时候把皮都抓破……” “是吗?”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传来,“那这蚊子,应该有毒。” 第24章 我不会输 “你想干什么?!” 江清和在看清楚阴影里的人时,顿时露出獠牙,竖起浑身的刺,攥着拳头挡在了温灼的面前。 虽然后背的疼痛提醒着他,他根本打不过那个人,但他也毫不畏惧。 任何人都休想伤害他姐! “清和,”温灼目光极冷地瞥了眼阴影里的人,手扣在弟弟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用力握紧,“别紧张,坐下吃东西。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有事。” “我跟你一起去!” “放心,姐不会有事。”温灼拍拍的肩膀安抚,“一会儿明澈手术完……” 话音未落,她抬眼瞥见屏幕上的患者状态从术中变成了“复苏”。 这意味着手术已经顺利结束,现在在等麻醉苏醒。 温灼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笑着说:“明澈手术做完了,现在在醒麻醉,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你安心在这里边吃边等着,我去去就回。” 随即,她抬步走向阴影里站着的那人。 “走吧,去楼下说。” 说完,她率先下楼。 两人走步梯,先后下楼来到外面。 刚一站定脚,苏京墨便讥诮道:“怎么,怕你残暴的样子吓坏你弟弟,所以才要到楼下来说?” “不,”温灼在他几步开外站定,活动着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是怕你刚接好的骨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被我再次打骨折,你苏大少爷以后真没脸在京市混了。” 苏京墨正要点烟的动作一顿,没理她。 他靠在墙上,像是寻求某种支撑,低头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烟雾涌入肺腑,他试图用它压下胸腔和后背传来的闷痛,但烟味反而刺激得他低咳了一声,牵扯到伤处,让他瞬间白了脸,额角渗出细汗。 温灼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嘴里却没客气,“怎么,苏少是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不够重,非得抽口烟找点罪受?” 苏京墨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忍着剧痛挺直了些身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眼底翻涌的屈辱、愤怒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在惨白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扭曲的表情,声音沙哑含恨:“温灼,你还真是不怕死!” “怕?”温灼轻笑出声,笑声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她向前逼近一步,苏京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后缩。 “我要是怕你苏京墨,三年前在地下拳场,就不会当着你所有朋友的面,把你那自以为是的爪子差点拧断。” 苏京墨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三年前那刻骨铭心的羞辱感再次席卷而来,混合着此刻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剧痛,几乎让他失控。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美丽依旧,甚至更甚,但那层漂亮皮囊下裹着的,是淬了毒的冰刃!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能轻易驯服?! 温灼捕捉到他眼中翻腾的恨意和那丝被深埋的、因执念而生的扭曲炽热,心中冷笑。 她突然又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冰冷的倒影,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话语却像毒蛇的信子。 “苏京墨,你说,如果我告诉傅沉——”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他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才慢悠悠地继续。 “你三年前在地下拳场对我死缠烂打不成反被揍,三年后贼心不死,把我堵在无人的地方……试图对我用强。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在她说出那句“试图对我用强”时,苏京墨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差点掉落。 “你胡说八道!”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烟灰簌簌掉落。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却难掩色厉内荏。 “傅沉不是傻子!他不会信你的挑拨!” “哦?是吗?”温灼站直身体,睨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赌注嘛……” “赌什么?”苏京墨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烟雾在他指间缭绕,耳畔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 温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停车场,“就赌你那辆黑色越野车好了。” “那你输了怎样?”苏京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温灼唇角那抹笃定的、近乎傲慢的弧度再次扬起,“我,不会输。” “苏京墨,离我弟弟远点。下次你再敢贸然出现在他面前,断的,就绝不只是根肋骨那么简单。” 夜风带着医院特有的凉意,从楼梯间幽深的通风口呼啸灌入,卷起她旗袍的下摆,也卷走了她最后那句淬了冰的警告。 她纤细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决绝地没入楼梯上方的光亮中,再未回头看一眼那个因痛苦和愤怒而蜷缩的身影。 回到楼上,江清和立刻上前。 “姐,你没事吧?” 温灼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 “把你的心给我好好放在肚子里,你姐我像是好欺负的吗?我不欺负人就不错了,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你姐吃亏过?赶紧吃你的东西去,别一会儿明澈从手术室出来你还在吃东西。” “哦,好。” 江清和乖巧地回到等候区坐下,夹了块牛肉问她:“姐,你吃饭了没?你也吃。” 今天一天,事情是一件接一件,心脏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温灼根本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也一点不感觉饿。 但她不想让弟弟担心,于是撒谎说:“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温灼以为是江明澈,忙上前,才发现出来的是别的患者。 虽然大屏上显示“复苏”中,但不了解里面的情况,温灼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次手术室门打开的声响都让温灼心头一跳,却又一次次失望。 就在温灼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沉重的门再次缓缓推开。 第25章 你叫我什么? 主刀苏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助手。 “苏医生!” 温灼和江清和立刻迎了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医生摘下口罩,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诚宽慰的笑容。 “手术非常成功!移植的心脏在病人体内已经开始工作,吻合口完美,暂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的迹象。术中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 这句话如同天籁。 温灼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喜悦和迟来的虚脱感同时涌上,她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幸好手指及时扣住了冰凉的墙壁。 “姐!” 江清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更用力地抓住姐姐的手臂。 “我没事。”温灼拍拍他的手背,声音忽然就有些哽咽,“那苏医生,我弟弟他……” 她目光急切地望向手术室门内。 “病人已经苏醒,生命体征目前是稳定的。”苏医生耐心解释,“不过,心脏移植术后需要最严密的监护,他现在必须直接转送IcU进行观察和治疗。这是标准流程,也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这个流程温灼事先是了解的。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 温灼和江清和立刻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江明澈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无菌被,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旁边的监护仪闪烁着平稳的绿光。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安静得让人心疼。 “明澈……” 江清和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护士推着床快速而平稳地朝着IcU专用通道走去。 温灼紧紧握着弟弟的手,视线紧紧追随着那移动的病床,里面盛满了无法靠近的焦灼,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明澈,加油,一定要好好的!” “IcU有规定的探视时间,护士会详细告知你们。” 苏医生的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 “现在你们可以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休息。等病人完全清醒,情况进一步稳定,IcU的医生会通知你们。别担心,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他表现得非常棒。” “谢谢苏医生!谢谢您!”温灼连声道谢。 目送着苏医生离开,又看着弟弟的推床消失在通道尽头,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力捏了捏江清和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清和,听见了吗?苏医生说非常成功!明澈很坚强,他挺过来了!” 江清和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如释重负的明亮。 “嗯!姐,明澈太棒了!” 姐弟俩搀扶着来到IcU家属等候区。 冰凉的蓝色塑料椅,此刻坐上去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清和,你先在这守着,我去下洗手间。”温灼的声音带着一丝虚软。 手术成功的狂喜过后,身体的透支感才清晰地浮现,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调整一下。 “好,姐你快去。” 温灼一站起身,顿感头重脚轻,头晕眼花。 她忙扶着墙,又怕清和担心,故而顺势伸着脖子假装从监护室的门缝里往里看。 缓了几秒钟,眩晕感消失,她试着抬起脚。 还好,只是一过性的。 她慢慢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拐角。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从走廊尽头袭来,温灼脚步猛地顿住,本就虚弱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眼前又泛起一层黑雾。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着压迫感袭来的方向望去。 走廊尽头,高大的身影逆着顶灯惨白的光线,一步一步,踏着冰冷坚硬的地砖,朝她走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医院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沉重地、精准地,敲在温灼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是傅沉。 他脱掉了宴会上的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随意的装束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更添了几分冷硬不羁的压迫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终于还是来了。 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径直走到温灼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随着他的靠近,他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此刻被更为浓郁的、几乎有些呛人的酒气压过,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怒意,强势地侵占了温灼所有的感官。 “看来,”傅沉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裹着锋利的冰渣,“你是一点都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对不起!” 温灼第一时间道歉,多拖一秒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现在身心俱疲,战斗力几乎为零,无论是体力还是舌战,她都没有任何优势。 此时不宜跟他起冲突。 审时度势,适时低头,不是懦弱,而是生存智慧。 怕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温灼还深深地弯下腰,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警惕和疲惫,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刻意的恭敬。 “傅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一点不把您的话当回事,我是真的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开。还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傅先生? 这个刻意疏离、公事公办的称呼,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傅沉的神经末梢。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为骤然发力而发出清晰的“咔吧”声,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瞬间暴起。 他上前半步,手指猛地攫住温灼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颚骨生疼,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温小姐,你叫我什么?嗯?” 冰冷的声音在寂静无声、只有惨白灯光流淌的深夜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瘆人。 第26章 两眼一闭,装晕! 本不想起冲突,可惜,事与愿违。 温灼眼睛一闭,索性装……晕! 反正她这会儿头晕眼花,脚步虚浮,晕了也合情合理。 既然是晕,自然就要晕得彻底,不然被他揭穿伪装,只会是火上浇油。 眼睛闭上的下一秒,温灼放松整个身体。 此时她所有的支撑只有傅沉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如果他不想他摔地上,他肯定会用另一只手拉住她,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恨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担心她摔地上? 所以,她必须摔地上,而且还要摔得真,摔得像。 如她所料,她刚一合上眼放松身体,傅沉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立马松开。 “嗵!” 沉重的闷响声中,温灼侧身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肩膀率先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嘶——! 疼! 真他妈疼! 幸好在是肩膀先着地,不是脑袋。 不然她估摸着会摔成脑震荡。 短暂的疼痛过后,排山倒海般的困倦涌上来。 正好她本来也打算睡几分钟,那就席地而眠吧。 温灼几乎是一秒入睡。 “有人晕倒了!”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是一个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中年女人,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边。 “闹够了吗?” 傅沉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装死她都装过,装晕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傅沉其实也挺纳闷,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浑身都是心眼子的女人? 一米七的身高,却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他耐心等着,等她受不住地板的冰冷坚硬或者被他目光刺穿而自己“醒”过来。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地上的人毫无动静。 甚至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那张脸在走廊惨白灯光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先前那抹强撑出来的恭敬和虚假生机彻底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脆弱。 脚步声匆匆传来。 “怎么回事?谁晕倒了?”一名值班护士闻声快步跑来,蹲下身查看温灼的情况。 傅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小姐?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轻轻拍打温灼的肩膀,又迅速检查瞳孔和颈动脉。 “她怎么样?” 傅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同于刚才纯粹愤怒的紧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是家属?病人意识丧失,脉搏细速,面色苍白,初步判断可能是过度疲劳和应激性低血糖导致的晕厥。需要立刻送急诊检查!” “帮忙叫一下平车!” 最后一句是对着闻讯赶来的另一个护士喊的。 过度疲劳?应激? 傅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温灼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刚才道歉时,眼底深处那抹被刻意掩藏的疲惫不是假的。 她扶墙站稳的细微动作也不是假的。 一个荒诞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难道不是装的? 这个念头带着尖刺,瞬间刺破了他笃定的愤怒和掌控感。 另一个护士推着平车飞快跑来。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温灼搬上平车。 “家属跟上!”护士一边推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平车承载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向急诊方向。 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着散去。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逆着光,挺拔的身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僵硬。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声冰冷的“傅先生”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她此刻毫无知觉躺在平车上的模样却更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视线。 他对自己那近乎绝对的判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是他刚才的步步紧逼,真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恐慌感,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紧缩。 傅沉猛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极淡的冷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烦躁不堪。 下一秒,他迈开长腿,步伐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朝着平车消失的方向大步追去。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依旧沉重,却失了方才的从容和精准,只剩下焦躁与不安。 急诊室。 傅沉被拦在了帘子外面。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医护人员快速、简洁的交流声: “血压110\/70,正常。” “心率66,正常。” “指脉氧,正常。” “血糖3.8,稍微偏低。” 帘子内,医生正在给温灼进行神经系统查体,检查瞳孔对光反射。 就在这时,温灼的长睫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适的嘤咛,眉头痛苦地皱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和几张陌生的、戴着口罩关切看着她的脸。 她吓了一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搞清楚状况。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边含糊地问着,一边用手肘支撑着想坐起身。 然而,身体刚抬起一半,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鸣不止,她不受控制地又重重倒了回去,摔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哼。 这次的眩晕是真实的身体抗议。 “哎!别急着起来!”旁边的护士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你大概是低血糖晕倒了,刚送来急诊。” 低血糖?晕倒? 温灼的记忆瞬间回笼——紧闭的走廊、傅沉冰冷的质问、她决定装晕、重重摔在地上的疼痛……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否认,余光透过医护人员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子缝隙外那个高大带着压迫感的黑影。 傅沉!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否认?解释装晕? 不行!不行!傅沉就在外面,承认装晕等于自寻死路! 戏,必须得继续演下去! 她立刻咽回到嘴边的话,转而气若游丝地说:“我……我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第27章 他一如既往的狗 呵,一天没吃东西,血糖3.8? 温灼,你真是好样的! 帘子后面,傅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渗人的弧度。 转身离开。 温灼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帘子后的人影离开了。 应该暂时安全吧? 她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又倍感自责。 瞧这事情搞得,怎么给送来急诊了呢?占用医疗资源,真是罪过。 她诚恳地跟医护人员道歉又道谢,然后又去支付了急诊费,赶紧回去。 出来这么久,清和肯定等着急了。 温灼心急火燎地往IcU赶,一拐弯,跟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 “姐!” 温灼抬头,这才发现撞的人是自己弟弟。 “清,清和?”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心虚,“你怎么过来了?是明澈那边——” “明澈那边好好的。”江清和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一脸着急地问,“姐你怎么昏迷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 温灼刚要说她没事,余光瞥见江清和身后不远处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她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急诊惨白的灯光下,傅沉双手揣兜,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一副我就看你如何演的姿态。 温灼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还以为他是相信她真晕了,然后离开了。 原来是去告诉清和她晕倒了。 他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狗! 真是狗得不能再狗了! 温灼捏了捏拳头,不自然地扯出一抹笑,“没多大问题,就是有点低血糖,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低血糖?”江清和满脸担忧,“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 温灼挠挠头,“嗯”了一声。 “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江清和生气了,“我问你吃饭没有你说吃过了,你撒谎骗我!这件事我一定会告诉明澈!” “别!”温灼连忙拉住江清和的手,“好清和,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不要告诉明澈好不好?” 江清和气呼呼地瞪着眼睛,“你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那我和明澈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正你怎样,我们也怎样!” 温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心里颇有些自责。 “姐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就原谅姐这次好不好?”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凡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温灼举手发誓,“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江清和看她态度还算端正,心里的气稍微消了几分,语气软下来,“姐,爸妈不在了,你要再有个好歹,你让我和明澈怎么办?” 少年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温灼心里越发自责,狠狠地瞪了眼走廊里那看戏的始作俑者,伸手抱住江清和,安抚了好一会儿才把小家伙安抚好。 再抬头,走廊里空无一人。 傅沉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 返回IcU的路上,温灼几经犹豫还是决定问江清和,“清和,你是听谁说我晕倒了在急诊?” “等候区两个病人家属在聊天,说一个穿旗袍的人晕倒了,我第一反应那人是你,我赶紧跑去洗手间,你没在,我问护士台,说人被送到了急诊室。姐,你真的吓到我了!” “对不起,都是姐的错。吓着我家清和乐,快让姐抱抱。” “少来这一套!”江清和别扭地把脸一扭,“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告诉明澈!” 温灼捧住他的脸用力揉了揉,“臭小子,得理不饶人是不是?你最好别有把柄捏在我手里,哼!” 姐弟俩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句,朝着IcU走去。 而此时,傅沉正站在苏医生的办公室里。 不请自入。 苏医生还没下班,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正靠着椅背闭目揉着眉心,闻声睁开眼,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虚脱,却依旧藏不住讥诮,“傅老板的夜生活已经乏味到需要来医院视察工作了吗?” 傅沉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落锁,无形中将这方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踱步进来,无视了墙上禁烟的标识,“啪”一声擦亮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雪松与烟草的气息霸道地驱散着这里的消毒水味。 苏医生皱紧了眉头,冷眼看着他,“傅老板,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这里是医院,禁止抽烟。要不您去楼下抽完再上来?” 傅沉没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吐出一口烟圈,隔着一片灰蒙的雾气,目光直视他。 “我要江明澈的详细情况,全部。” 平稳的声线,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式。 苏医生在听到“江明澈”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向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傅沉,”他直呼其名,带着一种专业人士被冒犯的恼怒,“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是医生,不是你的下属。病人的隐私,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傅沉掸了掸烟灰,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更显压迫,“我不喜欢重复问题。” “巧了,”苏医生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也有个原则,只回答病人家属的问题。请问,你跟江明澈是什么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 傅沉静静地看着他,指间的烟雾袅袅上升。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秒死寂的对峙后,傅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 他将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视姿态。 “姐夫。”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苏医生愕然的脸上。 “你说什么?” 苏医生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住了,眼睛因极度惊愕而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医学奇迹一般。 傅沉则姿态悠闲地重新靠回椅子里,颇有耐心地回答他:“我是他姐夫,这个身份,够吗?” 第28章 苏医生在审视她? 已是深夜。 IcU外的等候区,走廊顶灯熄了大半,只留下几盏保证基本照明的光源,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周围寂静得能听到监护室内隐约传来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温灼靠在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手术成功的喜悦过后,巨大的疲惫感和与傅沉交锋耗尽的精力如同潮水般反复拍打着她。 她闭上眼,试图小憩片刻,但眼皮下却不是安宁,而是傅沉那双寒潭般的眼。 她倏地又掀开眼皮。 此时差五分钟零点。 温灼扭头看向努力强撑的弟弟,拍拍他的手,换上严肃的神情。 “现在立刻回病房睡觉,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我不困!”江清和固执地坚持,“姐你刚晕倒过,需要休息的人是你!我在这里守着,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这时,一阵平稳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姐弟俩的对峙。 这脚步声不属于匆忙的护士,更不像焦虑的家属。 温灼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循声望去。 江清和也立刻警惕地望向走廊拐角。 身影渐近,在白惨惨的灯光下显现出来,是穿着便装的苏医生。 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边走边用手揉着后颈。 “苏医生!”温灼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椅子背,“是不是明澈他……” 江清和也瞬间绷紧了脸,捏紧拳头。 苏医生的脚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放下揉着后颈的手,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IcU紧闭的大门,最终落在姐弟二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温灼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再是晚上那会儿带着宽慰与鼓励的眼神,甚至剥离了纯粹的职业性关切。 他的目光似乎沉了下去,像是透过她强撑的平静,在评估着什么。 眼中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将她与他已知的某个信息进行快速比对,随即又凝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疏离。 这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像是灯光晃眼产生的错觉。 但那细微的差别,却像一根探针,猝不及防地刺破温灼的疲惫,让她瞬间清醒无比。 苏医生在审视她? “没有,”苏医生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的平淡,他移开目光,再次看向IcU的门,“他情况稳定。我准备下班,顺路过来再看一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但温灼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哦……原来是这样,”温灼压下心头的惊疑,“辛苦了苏医生,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 苏医生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又极快地掠过一次。 目光深处仿佛藏着一句未能问出口极其复杂难辨的话,然后他点了点头,近乎匆忙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姐弟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姐,你有没有觉得苏医生今晚有点……怪怪的?”江清和不确定地小声说。 原来不止她有这种感觉,清和也有。 所以,刚才苏医生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明澈有什么情况,他按理说不应该隐瞒。 可如果不是明澈的事,他那探究审视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你想多了。”温灼否认了自己察觉的异样,“苏医生就是太累了。行了,你现在也赶紧去病房睡觉。听话,你明天白天还要上课,不能熬通宵。” “我请假!” “江清和!”温灼板起脸,语气严肃起来,不再说话,只是直视江清和。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弟弟,一旦叫了,就代表真的生气了。 江清和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焦虑,倔强地抿紧了唇,眼圈微微发红。 他知道姐姐是心疼他,可他同样心疼姐姐。 僵持了几秒,少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有任何事,一定要立刻叫我!不许硬撑!” “好,我保证。走吧,我送你回去。” 病房不在这栋楼里,中间需要穿过一个长长的露天连廊。 这个时间让清和一个人回去,她不放心。 温灼不由分说,率先朝电梯走去。 江清和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 深夜的风穿过连廊,带来独属于夏季的闷热,瞬间卷走了楼内残存的凉意。 几盏路灯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吸引了不少小飞虫环绕,两侧是幽深的黑暗。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被放大又拉长,更显出四周的死寂。 江清和下意识就拉住了温灼的胳膊。 温灼拍拍他的手安抚,“有姐姐在,清和不怕。” 江清和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索性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江明澈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配套设施齐全。 温灼让江清和洗了个澡,看着他躺下,这才离开。 临走前她又交代:“明天早上不用起太早,我到时候开车送你去学校,赶上第一节课就行。” 夜更深了。 温灼从住院楼下来,没有直接去IcU,而是去了趟停车场。 车里有速溶咖啡,她熬夜需要点咖啡提提神。 虽说IcU有护士守着,她去了也只能坐在外面等,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如此,坐在外面,她也是安心的。 偌大的停车场空无一人。 灯光依旧昏暗,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扭曲。 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心头,催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渺小感。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感觉刚才有极轻的脚步声混在自己的脚步回音里。 可停下来仔细听却又没有。 估计是幻听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夜幕沉沉,她感觉自己正落入一张无形的大网,织网者隐于黑暗,耐心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哒——!” 很清脆的一声,在静寂的停车场显得尤为响亮。 果真有人?! 温灼循声望去,摇曳的树影下似乎还真有一个人,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浓稠的黑暗中规律明灭。 第29章 你欠我的,可不止钱 树影婆娑,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窥伺的、充满耐心的眼睛。 温灼立在原地,静静与黑暗中那双眼睛对视。 不需要上前确认,甚至不需要看清轮廓。 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凝固空气的压迫感,除了傅沉,不会有第二个人。 但也许是深夜周遭无人的缘故,心脏竟奇异般地没有疯狂撞击胸腔,它只是平静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居然还在医院。 他是跟踪她过来的? 还算准了她会来停车场取咖啡,一早就在这里等候?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就在这里。 寂静在蔓延。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比任何言语的交锋都更磨人。 心跳虽未加速,但温灼能感觉到有丝丝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她可以选择转身就走,但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他面前的恐惧和狼狈。 更意味着,这场他单方面宣布的“游戏”,她会因为逃避而直接判负。 以傅沉的性格,绝不会因此罢手,只会变本加厉。 她也可以选择僵持,看谁的耐心先耗尽。 但她太累了,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 她耗不过他。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时—— “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脆响。 是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 随即,那点猩红的光晕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湮灭在黑暗中。 低沉冷冽的嗓音,穿透寂静,如同裹着冰霜的绳索,精准地缠绕上温灼的脖颈,不容她有丝毫抗拒。 “过来。”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命令意味十足。 温灼的呼吸骤然一窒。 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但她只是极其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听话过去? 还是不听话不上前?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闪过,几乎没留下挣扎的痕迹。 她知道,自从他出现在这里,她就根本没有“不听话”的选项。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徒劳的心理安慰。 抗拒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尤其是在这样僻静无人的地方,她的任何反抗都会显得可笑而无力。 她捏紧了藏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然后,她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浓重的树影走去。 昏暗的光线逐渐勾勒出男人倚在树干上的挺拔轮廓,阴影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流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距离在缩短。 空气中,雪松的冷冽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 终于,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方才的寂静更令人窒息。 傅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从她苍白疲倦的脸,到强作镇定的指尖。 半晌,他才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来,温小姐的低血糖好得很快。” 他的声音不高,讽刺意味却颇为浓郁。 温灼没跟他拌嘴,这会儿她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她只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沼泽,快要将她吞没。 她垂眸,声音里浸满了这种疲惫,低声说: “chen,三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欠你的三百万,我会尽快还给你。就按银行同期最高利率算,连本带利,一分不会少。”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试图将两人之间混乱不堪的恩怨清算干净的方式。 哪怕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呵,”傅沉冷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不叫傅先生了?” 温灼抬起沉重的眼皮,与他对视,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倦怠。 “傅先生若是喜欢这个称呼,我也可以一直叫。” “自然喜欢,”他向前逼近半步,雪松与烟草的气息混合着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好的,傅先生。”她从善如流,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 傅沉的目光,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上巡梭,似乎在欣赏她强撑的镇定。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尽快是多久?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 温灼抿了抿苍白的唇。 明澈手术成功,后期的金钱压力骤减,她账户里的余额加上未来三个月的收入,足够偿还。 她取了个中间值,带着一丝尽快了结的期望,“三个月。” “可以。” 傅沉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答应得异常爽快利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就这么简单?不刁难她? 温灼怔忪了一瞬,紧绷的心弦下意识地松弛了一分,一直屏住的呼吸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呼出—— 她看见傅沉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他刚才的爽快,仿佛只是为了让她体验这瞬间松弛的错觉,然后再将她推向更深的崖边。 寂静在空气中重新凝结,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心脏发慌。 他欣赏着她脸上细微的从错愕到警惕的神情变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钱的事,算完了。现在,我们该算算别的了。” 温灼的心脏猛地一沉,刚刚松懈的那根弦骤然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她瞳孔微缩,茫然又惊悸地看着他:“什……什么别的?” 只见傅沉从浓重的树影里彻底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斜上方昏黄的光源。 他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攫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面翻滚着积压了三年的风暴。 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呼吸夹杂着冷冽的警告,扑在她的唇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温小姐,你欠我的,可不止钱。” 第30章 搂住他的脖子 温灼一直都知道,她欠傅沉的,可不止是钱。 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还得了,这是另一回事。 他指尖的温度越来越高,力道也越来越狠,温灼甚至能听到自己下颌骨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疼……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摆脱这酷刑般的钳制,却只是徒劳,反而引来他更用力的压制。 闭眼,温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和烟气,一点都不好闻。 再睁开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预兆地,她原本抵在他胸膛试图推开他的手突然向上环绕,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近乎亲昵,却十分的僵硬。 她叹息,“我知道欠你的不止钱,可是能怎么办呢?” 傅沉扯动唇角,喉间即将滚出冰冷的讥讽—— 然而,温灼的速度更快! 她倏然踮起脚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捧住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自己冰凉而柔软的唇,重重地、毫无缠绵意味地撞了上去! 那不是吻。 而是一个决绝的封印,封堵住他所有未出口的、注定伤人的话语,也封堵住自己内心可能涌起的任何波澜。 四片唇瓣相贴,不过电光火石一瞬。 傅沉高大的身躯明显一僵,攫住她下颌的手力道骤松,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空白。 就是现在! 温灼利用这百分之一秒的松懈,猛地推开他! 傅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只抓到了一把燥热的空气,她彻底脱离了掌控范围。 鞋跟敲击地面,在寂静的停车场发出惊慌却坚定的回响。 跑出几步,温灼倏地停住,豁然转身。 头顶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侧脸,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唇角,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傅沉。”她的声音不大,穿透寂静,清晰无比,“实话告诉你,除了钱,其他的,我一点都还不了,也从来没打算还!”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因剧烈的动作而起伏。 “你想报复我、羞辱我,怎样都可以,我受着。” “但是,”她抿了下唇,语气没变,表情却变得异常认真严肃,“明澈和清和,是我的底线。你,不、要、碰。” 不是“最好不要碰”,而是“不要碰”。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认真的告知。 说完,她没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迅速转身,身影决绝地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原地,傅沉依旧维持着被她推开时的姿态,僵立在树影之下。 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下颌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唇上那抹短暂、冰凉、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柔软触感,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那片刻的空白已然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晦暗、更加复杂的风暴所取代。 震惊、暴怒、被挑衅的羞辱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的、被瞬间撩起的悸动…… 无数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疯狂翻搅、撕裂、冲撞。 “呵!” 片刻后,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的冷笑,缓缓荡开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碾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印着她方才不管不顾的决绝。 冰封的眸底,风暴渐渐沉淀,凝聚成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温柔的残忍。 夏夏,你说不还就不还了吗? 这可由不得你。 有了傅沉在停车场这一出,温灼也忘了自己去停车场是去拿咖啡的。 但没有咖啡,她这后半夜也丝毫不困。 这一夜,江明澈的情况很稳定。 不过还没有顺利度过危险期,并不能放松警惕。 温灼一次次趴在门缝里往里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每一次看过,心里都会稍安半分。 直到天亮,傅沉都没有再出现。 可这并不代表傅沉就放过她了,相反,一切才刚刚开始。 爱是真的爱过,恨也是真的恨。 唉,温灼叹息,这年头最难还的债,就是欠前任的债。 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也该收拾好自己,迎接新的一天。 她要生活,要养家,要挣钱,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前任究竟会怎么报复她? 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傅沉是厉害,但她温灼也不是泥捏的。 六点半,温灼去医院餐厅买了早餐,又在医院超市买了一袋子零食。 走到住院部楼下,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温灼停下来正要掏手机,一抬头就看到傅少禹指挥保镖从车后备箱往外搬东西,一袋袋一盒盒一箱箱。 “傅少禹,你干啥呢?” “灼灼?!” 傅少禹听到她的声音,扭头跑上前。 “灼灼,咱弟不是刚做完手术嘛,伤了元气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补补。也不知道咱弟喜欢吃什么,我就把各种补品都弄了些。咱弟不喜欢吃的到时候你吃,你这段时间太操劳都瘦了,你也需要好好补补。” “傅——” 温灼刚要说不需要这些补品,傅少禹却转身拉开车门,从车座上提下来有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圆形大保温饭盒和一个方形食盒。 “灼灼,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熬的乌鸡汤,还有一些吃的,都是三人份的,一会儿你跟弟弟们一起吃。” 在经历了与傅沉令人窒息的对峙和IcU外一夜守护后,傅少禹这般不计回报的热烈与真诚,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温灼紧绷的神经。 这让她鼻尖突然有些酸涩。 “怎么啦灼灼?” 傅少禹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眨眨眼,歪头凑近她。 “灼灼,你是不是被我这个超级大暖男给感动坏了?你可千万别光心里感动,你要行动上有所表示。比如,以身相许?” “滚!” 温灼心里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灼灼,你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 傅少禹提着袋子追上她,脸上的嬉笑收敛,变得异常严肃,“我还要跟你说件重要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31章 傅老太太约见 “你奶奶要见我?” 温灼瞬间变得比傅少禹还要严肃。 她盯着傅少禹,“你跟你奶奶说了什么?” “我没有!”傅少禹连忙摆手,“我听你的话什么都没跟他们说!” “真没说?” “我真没说!但是灼灼,其实我说不说都没关系。昨晚我小叔在寿宴上去找你,我奶奶肯定注意到你了。经过昨晚一晚上,你肯定已经被我奶奶查个底朝天了。” 这话一点都不假,但听着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有权有势就能够随便把一个人查个底朝天吗? 还真能。 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呢。 一种隐私被彻底窥探、无所遁形的不适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升,让温灼后背微微发凉。 但她竟也没觉得多生气,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边界感脆弱得可笑,这种认知让她觉得疲惫。 电梯来了,她走进电梯。 傅少禹一直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没有生气,忙跟上去。 又说:“这事是我偷听到的,所以就赶紧来跟你通风报信了,你也好提前做心理准备。” “不过,”他略顿片刻,“我奶奶虽然有时候很严肃,但人其实很好的,你见了她不用紧张。”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温灼看向电梯里提着大包小包,抱着大箱子小箱子的四个保镖,“乌鸡汤和吃的我收下,谢谢你。但其他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 “那些也是吃的。”傅少禹打断她。 “灼灼,你就让我为弟弟做点什么行不?以前不知道弟弟受那么多苦,我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我给你钱你也不要,我拿点补品你难道还要拒绝吗?再说,我这是给弟弟的,又不是给你的。” 温灼张张嘴,所有拒绝的话最终全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只这一次,”她严肃强调,“以后再拿东西,你就不要过来了。” “嘿嘿,好。” 病房里,江清和已经起床,正在洗漱。 傅少禹想起昨晚江清和那恨不得刀了他的眼神,心里就有些发怵。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把东西放下后就借口还要去公司,匆匆离开了。 “昨晚睡那么晚,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温灼将早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活血化瘀的药走进卫生间。 “我看看你后背。” 江清和把衣服撩起来,温灼看到紫色加深,甚至还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还疼不疼?” “睡一夜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温灼垂下眼帘,抿紧嘴唇,打开药,小心给他涂抹。 边抹边说:“一会儿先把上衣脱了,让药膏吸收一下,你吃过饭再穿衣服。” “好。”江清和乖巧应下。 “中午在学校,请同学帮忙再涂抹一次。我买了些零食,你一会儿带去学校跟同学分着吃。还有,你现在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要跟同学打闹。” “好。” 抹完药,温灼也洗了手,姐弟俩坐在桌前吃早饭。 江清和喜欢吃牛肉面,温灼给他买了份牛肉面,还有两个饼,她则要了一份小米粥,两个鸡蛋。 但现在有傅少禹送来的早饭,她就没让清和吃自己从餐厅买的饭。 她给弟弟盛了碗乌鸡汤,就着傅少禹送来的蒸饺和小笼包吃。 她则把一碗牛肉面和一份小米粥吃了个精光。 早饭后,温灼送江清和去学校。 把他送到学校后,她没急着离开,而是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出现。 他是江清和的班主任,叫秦朗,也是温灼的高中同学。 秦朗看到她,立刻上前。 “温灼,明澈手术很顺利吧?我昨天一直没敢给你打电话。” 温灼点头,“很顺利,现在人在IcU观察,等情况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真是太好了!”秦朗由衷地感到高兴,“等他转普通病房了我去看他。你没事吧?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温灼笑笑,“我没事。秦朗,有点事要麻烦你。清和昨天肋骨受了点伤,医生建议近期不让做剧烈运动。” 秦朗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受伤了?严重吗?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这会儿应该到教室了,有点骨裂,不算严重,只是最近不能剧烈运动。” “那还好。”秦朗松了口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你别跟我客气,以前上学那会儿你没少帮我。再说,清和也是我的学生,这都是我该做的。” 温灼点点头,没再客套,她看了看时间,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秦朗,我还要去医院,改天有空了请你吃饭。” 秦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温灼,现在明澈手术做完了,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温灼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回到皮卡车里,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温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来电,立刻想到傅少禹说的事。 她突然就有些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调整了几次呼吸后,这才摁下接听键。 虽然不是丑媳妇见公婆,但到底是见前任的母亲,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紧张。 更何况,人家还是身份尊贵的傅家老太太。 “喂,您好,请问哪位?” “你好夏小姐,我是傅沉的母亲,你一直没有回复信息,所以我只能给你打电话。” 温灼闻言忽然想起在医院那会儿手机上收到一条信息,她正要看,但看到傅少禹后,一打岔她给忘了。 她忙点开那条未读短信: 【你好夏小姐,冒昧打扰,我是傅沉的母亲,今天上午我想跟你见一面,你看行吗?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地点就在医院附近。】 “好。”温灼应声,“时间和地点您定,定好后给我发信息我准时赴约。” 第32章 试探 通话结束不到五分钟,傅家老太太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时间在一个小时后。 地点在医院附近两公里的一家高端商场顶层的咖啡厅。 咖啡厅私密性极好,环境清雅,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舒缓的钢琴曲。 温灼提前十分钟到达。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她目光略一环视,便轻易地锁定了目标。 靠窗的最佳位置,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坐着。 她身着质感极佳的香云纱旗袍,外搭一件薄针织开衫,脖颈间是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 她并未看向门口,而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观,手边放着一杯清水,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只是在此闲坐,却自成一方不容忽视的气场。 温灼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t恤和长裤。 她那会儿回去洗了个澡,换掉穿了一夜的旗袍,这才稳步走了过去。 “傅老夫人,您好,我是温灼。”她在桌旁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卑不亢。 傅老太太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灼身上。 那目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与锐利,像是能滤掉所有浮华,直抵本质。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温灼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从她素净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到她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衣着,最后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那审视的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却漫长得让人屏息。 “坐吧,孩子。”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位置,桌上已为她点好了一杯拿铁,拉花精致,热气袅袅。 “谢谢。” 温灼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面对老师的学生,内心波澜汹涌,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冒昧请你过来,没耽误你照顾弟弟吧?” 傅老太太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没有,弟弟目前情况稳定,有护士照料。”温灼谨慎地回答,“您费心了。” 老太太放下水杯,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 “少禹那孩子,一大早慌慌张张跑去医院,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温灼回答,心里琢磨她这话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傅少禹送东西,即便不是经过老太太同意,那也是老太太默许的。 所以,她才会如此问。 如此一来,就不能只谢傅少禹。 温灼继续说:“傅少禹他很热心,送了些吃的和很多营养品,谢谢您和傅家的关心。” 傅老太太微微颔首,不再绕圈子,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分量。 “我那个小儿子,性子冷,脾气硬,这些年很少见他对什么事什么人上心。” 她话语微顿,观察着温灼的反应,才继续道:“昨晚寿宴,他倒是有些不同。” 这是不知道她是傅沉的前女友?还是,试探? 答案显然是后者。 诚如傅少禹所言,她早已在对方眼前无所遁形。 这种认知让她在最初的紧张后,反而生出一种令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回应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时,一道矫揉造作、惊喜万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咖啡厅的宁静—— “哎呀!这不是灼灼吗?真是太巧了!” 这个声音温灼再熟悉不过! 只见继母林美云和妹妹温心雅正从门口方向走来,两人手里拎着几个奢侈品购物袋,显然是刚血拼完毕。 林美云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惊喜笑容,而温心雅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黏在了她对面的傅老太太身上,眼底充满了惊艳、打量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温灼倒是没多意外会在这里碰到这对母女,只是她们主动打招呼,肯定没存好心,憋着坏屁。 林美云仿佛没看到她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亲亲热热地挽着温心雅就走了过来,视线在傅老太太身上那价值不菲的翡翠胸针和腕间低调却奢华的腕表上一扫而过,笑容更加热切。 “灼灼,这位是?”林美云故作好奇地问,语气里的打探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温灼注意到傅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已然掠过一丝了然和一丝被粗鲁打扰后的厌烦。 傅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轻轻呷了一口。 姿态优雅,仿佛眼前闯入的不过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两只蝇虫,虽扰人清静,却还不值得她亲自驱赶。 温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压根就没搭理林美云那故作亲热的询问。 她甚至都没有去看林美云和温心雅那写满了算计和好奇的脸,仿佛刚才那声聒噪的呼喊从未响起。 直接无视! 她对着傅老太太,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保持着方才的从容,继续刚才跟老太太的话题。 “是有些不同,我欠他的债,却改名换姓销声匿迹了三年。时隔三年,债主再见债务人,心情可想而知。” “哦?”傅老太太眉梢一挑,淡笑,“那你欠他的债应该不小吧?不然以我对我他的了解,他不会那般当众失控。” 温灼垂眸,轻叹了口气,“是啊,这辈子都还不起的那种。” 傅老太太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那这就能说通了。” 温灼没搭腔,垂眸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没有喝。 她更喜欢不加奶和糖的黑咖啡,苦涩醇香。 被无视,林美云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温心雅更是被这毫不掩饰的蔑视气得涨红了脸。 “温灼!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妈在问你话呢!”温心雅忍不住尖声叫道,试图用音量找回存在感。 温灼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们,然后越过她们落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咖啡厅经理身上,抬手。 “经理,你这咖啡厅进了两只苍蝇,不管吗?” 苍蝇被赶出去,耳畔终于清净。 傅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灼,“她们是你的……家人?” 第33章 不如上车谈? 家人? 温灼迎上傅老太太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平静。 傅老太太既知道明澈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就没有道理不知道林美云和温心雅跟她的关系。 更何况,若是她家人,她刚才会那样的态度对待那母女二人? 一切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罢了。 高高在上的富贵人,就喜欢这种站在高处往下俯瞰蝼蚁众生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 “不是。”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随即端起那杯她并不喜欢的拿铁,轻轻呷了一口。 动作自然,却是一个无声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傅老太太是何等人物,自然通过这两个字,知晓了她此时心里的不快。 便也没再追问。 只是微微颔首,依旧优雅从容。 “孩子,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去照顾你弟弟吧,若有机会,我们再聊。” 会面就此结束。 没有明确的表态,没有进一步的试探。 一切尽在不言中,所有的评判和考量,都藏在了老太太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之后。 “谢谢您的咖啡,味道很好。” 温灼起身,告辞,离开。 刚走出商场,便收到了温宏远的电话。 “温灼,你刚才对你阿姨和你姐姐做了什么?” 温宏远开口就是质问,同时还附带一句,“别以为你跟傅沉真有点关系你就——” “那点关系难道还不够我对林美云和温心雅做点什么吗?”温灼懒得听他再说,直接冷声打断他。 温宏远被噎了一下。 温灼本来想直接挂断的,但转念一想,就这样挂断会不会显得她太好欺负了? 于是,在温宏远还没想好措辞之前,她不紧不慢地继续又说: “刚才傅家老太太约我见面,刚坐下没两分钟,你的妻女突然像两只苍蝇似的飞过来,在一旁嗡嗡乱叫,你能想象一下那种令人恶心的感觉吗?” “我——” “本来呢,我跟老太太还能多聊一会儿,现在好了,因为两只苍蝇,聊天直接结束。” 温宏远显然没料到跟温灼一起喝咖啡的人是傅家老太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林美云和温心雅蠢货还是该骂温灼不告诉他老太太约她见面。 温灼也没让他往下说,直接结束了通话。 温宏远再打过来,她索性直接挂断,连接都不接。 几分钟后,温宏远发过来一条信息:【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东西,替爸爸上门道个歉。晚上回家吃饭,我让厨房做你喜欢吃的。】 随后,手机上收到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100万。 为了能够攀上傅家,温宏远还真是舍得下本。 预祝今天财源滚滚来! 尽管这笔巨款带着温宏远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算计气味,但对缺钱急需还债的温灼来说,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来得正好! 此刻,它更像是她减轻心理负担的钥匙。 她没回温宏远,点开银行账户查看了一下余额。 屏幕上数字清晰可见。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眼眶发酸的解脱感,裹挟着三年来的颠沛、焦虑和重压,汹涌而来。 “够了!” 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对自己三年的躲避和重负做一个告别。 够还傅沉了。 连本带息一次还清,至于其他的,一点都还不了,她也不打算还。 找到傅沉的号,给他发信息要他的账号。 信息刚编辑了“卡号发我”几个字,手机突然震动,那端的傅沉仿佛就在手机那头盯着,居然直接打来了电话。 他的心电感应是专门针对她讨债的吗? 等等! 不会是她又误发暧昧信息了吧? 温灼忙查看,还好,没有。 思索几秒钟,她摁下接听键。 “在哪儿?” 刚一接通,手机里便传出傅沉低沉的嗓音。 温灼抿了下唇,正好要还他钱,见一面也行。 “我这会儿准备回医院。” 傅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温灼咬了咬牙,行,你是债主你牛逼,等把欠你的钱还了,咱俩两清后你还这样跟我说话,鸟你才怪! 她报了地址,坐在路边花坛上等。 大约十五分钟。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车,如同蛰伏的猛兽,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轮胎碾过路面,未发出多余声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傅沉半张冷峻的侧脸。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下颚线绷紧的弧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上车。” 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车内的冷气。 温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逆着光,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她坐着没动,“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对了,把你卡号发我一下,一会儿把钱还你。” 傅沉缓缓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精准地锁定在她脸上。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那种沉默的威压,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窒息。 车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车内只剩下空调冷气蚕食空气的嘶嘶声,和他身上散发出的、能冻结血液的冰冷沉默。 温灼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种沉默中逐渐失控。 然而屁股却跟长在了花坛上,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 就在温灼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车内传来的无声威压碾碎,膝盖即将背叛意志弯曲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她身后温和地响起—— “夏夏,醒醒。” 傅沉搭在车窗上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是傅老太太的声音! 温灼的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一秒之内就从花坛上弹了起来! 傅老太太的目光在她和车内的傅沉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兴味。 她似乎觉得眼前这幕“对峙”比咖啡厅里的试探更有趣。 “夏夏,”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醒醒脾气硬,不会说话。但他既然专程来找你,想必是有正事。不如上车谈?站在路边,不像样子。” 第34章 猩猩? 猩猩? 温灼终于听清这俩字。 傅沉的小名? 还真是跟他本人一样……与众不同。 不过别说,那板着臭脸的模样是有点像大猩猩。 温灼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下,又连忙收起嘴角的笑。 迎上老太太洞察一切的目光,她礼貌地回道:“傅老夫人,傅先生应该是来接您的吧?我开了车的,就不打扰您和傅先生了。” 她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划清界限的意图清晰得近乎固执,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傅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早已将她强撑的镇定看穿。 老太太没再勉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最终优雅地颔首,转身走向了后座。 车门打开又关上,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将里外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温灼几乎是立刻转身,像是要逃离某种无形的吞噬,快步走向自己那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旧皮卡。 年轻时谈恋爱,满脑子都是可笑的风花雪月,自动屏蔽了“你是谁、我又是谁”的残酷现实,天真地以为爱情能填平世上所有的沟壑。 如今回看,那点自以为是的勇敢,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的愚蠢。 她与他之间,何止是云泥之别。 就像她这辆引擎轰鸣都带着吃力嘶哑的破皮卡,与他那辆悄无声息便能碾碎一切规则的豪华越野,从诞生之初,便不属于同一维度。 这根本不是简单一个“档次”能够描述的差距,而是一道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拉开车门,笨拙地坐进驾驶室,沉闷的关门声像为她短暂的痴心妄想,盖棺定论。 温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后视镜。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仍像蛰伏的巨兽般停在原地。 深色的车窗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光线与窥探,如同傅沉本人一样,深不可测,密不透风,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他……是专程来找她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掐灭。 不,他应该是怕她惹他母亲生气,所以才会问她在哪儿。 傅老夫人又会跟他说些什么? 一连串不受控制的问题在她脑中翻腾,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厌恶极了这种仿佛仍被他无形牵引的情绪。 狠狠甩了甩头,她试图将后视镜里那碍眼的影像,连同车里那个搅乱她心神的人,一并从脑海里彻底清除出去。 然而,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一般,背叛了她的意志,死死锁着后视镜,紧张地捕捉着那辆车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而此刻,那辆她无法看穿的豪华越野车内。 傅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修长的手指仍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微微收紧。 墨镜已经摘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前方,视线却没有焦点。 傅老太太从容地系好安全带,没有看他,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穿透力。 “那孩子,比三年前瘦了不少,眼神里的灵气却没折掉,反而多了几分扎人的硬气。这三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想必过得极不容易。” 她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字字句句都敲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 傅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块冰,最终只从鼻腔里碾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一个字,裹挟着无尽的冰碴,像是在嘲笑母亲的多管闲事,又像是在嘲讽那个“极不容易”的人。 “只是还债?”傅老太太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冷硬的侧脸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我看,恐怕不止吧。” 傅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昨晚在宴席上的失态,可不像仅仅是对一个债务人的态度。” 老太太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位技艺精湛的考古学家,用最柔软的毛刷,一层层拂去他积压了三年的情感尘埃,露出底下鲜活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你现在看她的眼神,和三年前你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妈。” 傅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 他倏地转过头,猩红的眼底翻滚着被戳破秘密后的愠怒和一种更深沉的、他穷尽三年也未能驯服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我跟她的事,您别管。” 这不是商量,而是一种近乎防御的、强硬的阻断。 傅老太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将他眼中那瞬间的失控尽收眼底。 她了然颔首,不再紧逼,只是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却扔下一颗更重的石子。 “好,我不管。那你告诉我,你专程跑来,不是为了给妈当司机吧?你想对她做什么?是继续逼她还那点‘债’,还是……” 她故意停顿,留白了最重要的半句。 还是,你终于忍不住,想去触碰那笔你真正在意、却不愿承认的“债”? 傅沉的胸膛明显低起伏了一下,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动作有些僵硬地启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打破了车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却久久没有松开刹车,只是任由车子在原地低吼,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焦躁不安的困兽。 良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拗不过心底那头咆哮的野兽,从紧咬的、几乎尝到血腥味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她欠我的,”他声音嘶哑,“必须还清,所有!” “还有,”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母亲,“您以后不许再去找她。” 傅老太太视线与他对上,轻笑,“怎么?怕我欺负她?” “您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松开刹车,黑色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温灼的后视镜视野里。 温灼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心脏却像是被那辆车尾气拖拽出的无形绳索紧紧勒住,窒息般地疼了一下。 她缓缓地,像是完成一个仪式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 将那条编辑了一半的信息编辑完,发送。 第35章 情况危急! 信息已送达的提示,在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 温灼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耗神的仪式,脱力般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指尖还残留着按下发送键时那微凉的触感。 皮卡驾驶室里狭小的空间,此刻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早已消失无踪。 傅沉看到信息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 暴怒?讥讽?还是改变主意,觉得之前说的那点利息远远不够?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厌恶地蹙起眉,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别再想了!温灼。 你的当务之急是明澈,是清和,是赚钱活下去! 而不是那个早已被你划入过去式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准备发动车子回医院。 就在这时—— 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 温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傅沉打来的兴师问罪的电话,手指都微微发颤。 待她垂眼看去,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预料中的那个名字,而是一串医院的短号! 是IcU! 一股比面对傅沉时更冰冷、更纯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神经! 她猛地抓紧手机,手指因为慌乱甚至滑了一下才接通,声音都变了调:“喂?” “江明澈的家属吗?请你立刻来一趟IcU!患者江明澈出现急性排异反应和严重室性心律失常,情况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抢救和紧急会议,请你立刻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混杂着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轰——! 像是有一枚炸弹在颅内轰然引爆,温灼只觉得大脑一片真空般的死寂,所有思维被瞬间炸得粉碎。 耳膜里只剩下血液奔涌的沉闷轰鸣,护士后面的话像是从极遥远的水下传来,破碎,模糊,无法捕捉。 急性排异……心律失常……抢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明明早上她离开的时候特意问了值班的医生,情况还是稳定的。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 极致的恐慌让温灼浑身冰冷,手脚都在瞬间失去了力气,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猛地推开车门,甚至忘了自己还坐在车里,额头“咚”一声撞在门框上,瞬间红了一片,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去明澈身边! 而她此时根本没办法开车。 与此同时,那辆已经驶出几个路口的黑色越野车内,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突兀的短信提示音打破。 傅沉正因母亲那句“你真正在意的那笔债”而心烦意乱,眉心紧蹙。 他极度不耐地扫了一眼中央屏幕弹出的消息预览。 发件人:温灼。 内容预览:【卡号发我,欠你的三百万连本带息还你,之后咱俩两清……】 只这一眼,他周身的气压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以下,旋即被一种极度危险的、即将爆裂的炽热所取代!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复杂情绪被一头骤然苏醒的狂暴凶兽彻底撕碎、吞噬,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猩红怒意! 她竟然!她怎么敢?! 在他刚刚说出“必须还清所有”之后,立刻就用这种赤裸裸的、想要银货两讫的方式,再次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是她急于甩掉的瘟疫?! “呵……好,很好!” 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他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儿子气息的剧变,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傅沉像是将所有的怒火都灌注在了手臂上,猛地一打方向盘! 性能极佳的越野车顿时化作他愤怒的延伸,发出一声被勒住咽喉般的压抑咆哮,轮胎凄厉地尖叫着在地面留下焦黑的拖痕,猛地甩头调转! 巨大的离心力将傅老太太毫无防备地狠狠地甩向车门一侧。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紧紧抓住扶手,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傅沉却恍若未觉,他眼底猩红一片,只剩下那个恨不得立刻掐碎的女人!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野兽般的引擎轰然怒吼,朝着来的方向,朝着温灼那辆破皮卡刚才停靠的位置,疯狂地冲了回去! 他现在就要找到她! 让她彻底明白,“两清”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而此刻,温灼正像疯了一样,在路边拦车。 此时早已过了早高峰的时间段,但路上的出租车却跟消失了一般,一辆也没有。 “温灼?” 一辆车突然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露出苏京墨的脸。 “出什么事了?” “苏京墨,”温灼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我拦不到出租车。” 苏京墨看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猜测可能是医院那边昨天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江明澈出了什么问题。 他从未见过这样失态又无助的她,跟他认识的那个高冷且目空一切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样的机会极其难得。 他应该抓住,即便不狠狠地踩上一脚,也要在一旁冷眼旁观,欣赏着她绝望又无助的样子。 唯有这样,才能让他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上车!” “谢谢!谢谢你苏京墨。” 温灼连声道谢后这才上了车。 苏京墨没问她医院出了什么事,只是径直将车停在了IcU楼下。 车还没挺稳,温灼便推开车门冲下车,跌跌撞撞地冲向大楼。 此时她整个世界只剩下IcU那盏刺目的红灯,双腿像是不听使唤的软泥,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拖拽着向前奔去。 苏京墨停好车,从车里下去,走了两步又折返,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支烟。 最终也没有上楼。 温灼猛地撞开IcU区域的大门,一股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无声的恐惧扑面而来。 冷白的灯光下,远处那扇紧闭的门上,“抢救中”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瘫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上。 第36章 彻底的无视 墙壁的寒意渗入肌肤,却丝毫无法冷却温灼体内焚心般的焦灼。 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每一次抢救室那盏红灯细微的闪烁,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绞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她死死咬着下唇,仿佛那是唯一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的闸门。 双手无意识地用尽全力抠刮着冰冷的墙壁,指甲翻折带来的尖锐刺痛,在排山倒海的恐惧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蚊蚋的嗡鸣。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里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弟弟。 温灼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已是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压迫感,如同极地寒风,骤然从走廊尽头席卷而来! 空气似乎瞬间被冻结。 沉重的、带着毁灭性气息的脚步声,一步一踏,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走廊里,也砸在温灼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末梢。 是傅沉。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掠过温灼的潜意识,但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瞳孔依旧涣散地聚焦在“抢救中”三个字上,她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而本能地僵直、颤抖,但她的意识核心,依然被牢牢地钉死在抢救室的门上。 外界的一切,包括傅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傅沉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怒火,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然而,他却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没有看他。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木偶,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从前那双总是或冷冽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身后的方向,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恐惧和绝望。 她甚至还在发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指尖一片狼藉。 他满腔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他准备好的一切诘问和暴戾的惩罚,在她这副模样面前,仿佛一记凝聚了所有力量的重拳砸进了棉花里,连个回响都没有,便被无声地、彻底地吸收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辩解,都更让傅沉感到一种失控的愤怒。 他猛地俯下身,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的脸转向自己。 “夏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骇人的风暴。 温灼的目光被迫移动,但那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穿透他的,仿佛他只是个碍事的障碍物,阻挡了她看向抢救室的视线。 她的身体在他的钳制下颤抖着,像风中残叶,那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源于内心更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惊悸。 “看着我!”傅沉咬牙切齿,手下力道加重,试图将她的意识从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拽回来,“你那迫不及待要‘两清’的勇气呢?这就要崩溃垮掉了吗?嗯?” “……” 温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明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完全淹没在仪器隐约的滴答声和傅沉粗重的呼吸里。 这不是回答,这是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溢出的残片。 傅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恐惧的对象不是他,而是那扇门后的生死。 就在这时—— 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但严肃的眼睛。 “江明澈家属!” 这一声呼喊,像一道强心针,瞬间刺入了温灼几乎停滞的神经!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把挥开了傅沉钳制着她的手! 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 傅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温灼像是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整个人扑了过去,因为腿软几乎跌倒在医生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医生!我弟弟……我弟弟他……他怎么样?” 她的全部世界,在门开的那一刹那,重新收缩,只剩下眼前的医生。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卑微而恐惧地祈求着医生答案的单薄背影。 他周身那足以冰封千里的怒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响,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白雾。 他握紧了刚刚被她挥开的还残留着她下巴冰凉触感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白的颜色。 一种极其复杂的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搅。 是余烬仍在灼烧的怒火,是被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冰锥般的屈辱,是某种……因窥见她深不见底的恐惧而自身产生的、陌生而冰冷的空洞和钝痛。 他就像一个手持利剑满腔怒火赶来审判的复仇者,却发现自己要审判的对象,正置身于一片即将崩塌的废墟之下。 他的剑,突然显得无比可笑!无关紧要!且极其残忍! 医生快速扫了一眼几乎瘫软的温灼,语气急促但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如释重负。 “抢救过来了!急性排异反应暂时控制住了,心律失常也纠正了!但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需要立刻送回IcU进行24小时严密监护!” “救……救过来了?” 温灼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分量。 巨大的、足以将她溺毙的恐惧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 她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然而,预想中摔在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在她身体彻底失去支撑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倏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踉跄着箍进一个坚实却冰冷的怀抱里。 是傅沉。 第37章 两清?休想! 傅沉的动作快得几乎出于本能,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仿佛对自己这个扶住她的动作感到极度不悦。 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灼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庆幸席卷了她。 她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能软软地靠在他那只提供支撑的僵硬手臂上。 像是暴风雨后终于找到一块礁石的溺水者,尽管这块礁石本身冰冷而危险。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着决堤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啜泣,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情绪过山车冲到顶峰后骤然降落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医生似乎见惯了家属的各种反应,只是继续交代: “家属稍微平复一下,一会儿需要签一些后续治疗和监护的文件。病人情况还不稳定,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再次引发危险,绝对不能松懈。” 说完,医生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温灼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止住的哽咽声。 她靠在傅沉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当然,如果这种强硬的、单方面的支撑能称之为“怀”的话。 傅沉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能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控制的轻颤和滚烫的眼泪浸湿他衬衫的湿意。 胸腔里那股狂躁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在这种无声崩溃的哭泣中,突然变得无处安放。 可他依旧是愤怒的,也应该愤怒。 但当他目光落在她翻折破损的指甲、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以及此刻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颤抖的肩膀上时,那些愤怒的烈焰,仿佛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冒着青烟的灰烬。 一种极其陌生的、烦躁而又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想推开她,想继续刚才未完成的质问,想让她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 但他的手臂,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依旧牢牢地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甚至在她哭得快要站不住时,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铁。 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叹息的闷哼。 仿佛在厌恶她的眼泪,又仿佛在厌恶……此刻竟然无法对她狠下心来的自己。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江明澈躺在上面,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身上插满了更多的管子和线,连接的监护仪屏幕上数字跳跃,但节奏已然恢复了规律。 温灼猛地从傅沉身上挣扎起来,扑到床边。 她手指颤抖着,想碰碰弟弟的脸,却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敢虚虚地握住床栏,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弟弟的脸。 护士推着床,快步走向IcU病房。 温灼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 傅沉的手臂骤然一空。 冰冷的空气瞬间取代了刚才那具温热、颤抖的身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全部身心地追随着病床离去,仿佛他刚才的支撑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揽过她腰的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柔软触感和泪水的湿意。 他低头,看着衬衫上那一点深色的泪痕,再抬眼看向空荡的走廊尽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空虚感和暴戾感交织着,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疯狂翻涌。 她又一次,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在了身后。 “两清”? 傅沉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休想!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轻易逃开。 IcU厚重的门再次隔绝内外,将温灼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强行分开。 门板上冰冷的反光,映出她苍白泪痕交错的脸,和一双因为极度恐惧与疲惫而几乎失焦的眼睛。 短暂的支撑消失,那根强行绷紧的弦彻底断裂。 虚脱感如同海啸般灭顶而来,她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入颤抖的膝盖中。 走廊的光线在她蜷缩的背影上投下无助的阴影。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仿佛还烙印在脑海里,每一次回响都让她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她需要去签字,需要去询问医生细节,需要通知清和,可又害怕吓到他…… 无数的念头闪过,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一阵克制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 不是医护人员匆忙的节奏。 温灼没有抬头。 此刻,无论是谁,她都无力应对。 一份文件,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纸张冰冷挺括。 “温小姐,这是傅沉先生为您弟弟安排的国内外顶尖心外及移植科专家团队的联合会诊意向书和紧急联络函,请您过目。如果没问题,请您签字确认,我们将立刻启动流程。” 一个穿着西装,表情如同手中文件一般严谨到毫无破绽,语调平稳专业的陌生男声响起。 温灼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落在那一沓厚厚的、写满英文和专业术语的文件上。 傅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麻木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面带职业化微笑、眼神却精明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同样西装革履像是助理模样的人。 阵仗严谨,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他甚至没有亲自来。 只派了他的律师或是助理,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在她最脆弱、最无法拒绝的时候,将他的意志强加给她。 “不需要。”温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抗拒,“我们有主治医生。” “温小姐,”男人语气依旧礼貌,将文件又递近了几分,“时间就是生命,苏医生固然优秀,但多一份顶尖智慧的支持,就多一分希望。您说对吗?” 第38章 定会如你所愿的 男人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捅在了温灼最致命的软肋上。 多一分希望。 对于刚刚从鬼门关抢回弟弟的她来说,这几个字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最残酷的绑架。 她看着那份意向书,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傅沉亲手为她锻造的华丽而冰冷的镣铐。 签了,就意味着她明知道这是他布下的罗网,却不得不主动将脖颈套进去。 她恨透了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酸涩得厉害。 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那只受伤指甲翻折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 指尖触碰到了那份冰冷的文件,仿佛触碰到了傅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男人适时递上一支笔。 笔尖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温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认命般地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划歪斜、无力,不像签名,更像一道屈辱的伤疤,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男人迅速收回文件,检查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 “团队会立刻与本院专家取得联系,请您放心。傅先生还交代,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后续有任何需要,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然后带着他的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而又高效地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温灼看着地上那张冰冷的名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名字却仿佛出卖了灵魂的手。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一种比刚才的恐惧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彻底包裹了她。 她知道,“两清”二字,在傅沉用这种方式介入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她和他之间,从此纠缠更深,债台高筑,再也理不清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消防通道的门后,一道身影悄然隐匿在阴影里。 傅沉指间夹着烟,却没有吸,任由烟灰缓缓掉落。 他透过门缝,冷漠地注视着那个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纤细身影,注视着她颤抖地签下名字,注视着她最终的死寂。 他的目的达到了。 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将她牢牢锁紧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可胸腔里那股暴戾的躁动,却没有丝毫平息。 反而,在她签下名字,彻底变成他掌中无力挣扎的猎物那一刻,变得更加空荡与烦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沉默的屈服,而是…… 狠狠捻灭烟蒂,他正欲转身离开时,温灼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温宏远”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腻的手紧紧攥住,恶心得几乎要呕吐。 但她还是接了起来。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钱不一定万能,但绝对能够让她在某一时刻,不被人拿捏。 温宏远上杆子来送钱,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面前的地上。 “灼灼!” 电话那头,温宏远的声音像是被火燎了屁股,那点故作关切的腔调几乎绷不住。 “我听说江明澈进抢救室了?怎么样了啊?” 温灼闭上眼,冷笑,“温宏远,你还能装得再假一些吗?” 温宏远被噎了下,但意外地这次忍着没有发脾气,态度好得跟被什么附体了似的,简直判若两人。 “灼灼,以前是爸爸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几天我时常反省自己,甚是愧疚,大人的恩怨怎能牵扯无辜的孩子?以后我会学着接受那两个孩子,等江明澈出院了,你就把他们两个带回家住吧。以后温家是你的家,也是他们的家。” 说得如此好听,他想干什么,温灼动动脚趾头都知道。 不听她说话,温宏远有些心急,“灼灼,爸爸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温灼又沉默了两秒,听着电话那头几乎要溢出屏幕来的急切呼吸声,这才用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语调问:“你真的愿意接受他们?” “当然!爸爸说话算话!” “那我就相信你一次,但你最好别骗我。” “放心,爸爸绝对不骗你!”温宏远松了口气,又问,“那江明澈现在没事了吧?” “嗯,情况暂时稳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温宏远夸张地松了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诶对了!我刚听一朋友说,看见傅沉的律师带着人去找你了,阵仗还不小,是有什么事吗?” 温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跟你说过的,他之前是我前男友。” “嗯,我信你说的。”温宏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但我没跟你说过,当年我为什么甩了他吧?” 温灼故意用一个轻描淡写但完全不符合事实的措辞,“甩了他”,然后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 “为了给我爸妈凑医药费和事故赔偿款,我从他那儿骗了五百万,然后跑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然后传来温宏远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像是突然被噎住了。 “但他现在找到我了,”温灼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绝对真实的颤抖,“逼我还钱,连本带利,八百万!只给我一个月时间!他说……说我要是还不上,就拿整个温家开刀。” “八百万?!一个月?!”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温灼,你又给我下套是不是?!八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温灼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 温宏远,我等着你来求我! 冰冷的算计取代了绝望,在她心底迅速成型。 傅沉用一纸协议将她囚困,是报复她当年的伤害,更是因为她没有按照他的方式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所以,她可以预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相互纠缠相互折磨。 只要他肯理会她,对温宏远来说就是最好的诱饵。 有这,何愁温宏远不乖乖把钱双手奉上? 门后目睹这一切的傅沉缓缓勾起唇角。 这样才像她,即使刚经历崩溃,她也能迅速冷静下来,极度清醒地分析利弊,制定策略。 很好,我本想折磨你,结果你反而利用我来赚钱。 八百万是吧? 定会如你所愿的,夏夏。 第3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傅氏顶层办公室,烟雾缭绕。 傅沉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烟缓缓燃烧。 他闭着眼,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苏京墨百无聊赖地坐在对面,摆弄着手机,后背和肋骨的隐痛让他坐姿有些别扭。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挑高,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表情,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傅沉。 “谁?”傅沉眼都没睁,声音低沉。 “温宏远。”苏京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这就嗅着味儿打来了?” 傅沉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接。” 苏京墨会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键,并按下了免提。 “喂,温总,有事?” 苏京墨的声音瞬间切换成略带慵懒的社交模式,仿佛刚才那个讥讽的人不是他。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宏远热情又带着试探的声音—— “苏少,没打扰您吧?冒昧打电话,是想关心一下,您昨天的伤……没事吧?” 苏京墨嗤笑一声,瞥了傅沉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托您那位亲生女儿的福,暂时死不了。温总有事直说吧。” 温宏远干笑了两声,也不再绕弯子。 “苏少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刚刚听说……傅总的律师,去了医院IcU那边,好像是为了我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的事?我这心里有点打鼓,她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苏京墨拿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傅沉,眼神仿佛在问:怎么答? 傅沉面无表情,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指,示意他继续。 苏京墨心领神会,对着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温总,有些事,本来不该我多嘴。但既然你问到了……唉,怎么说呢,你家这位千金,能耐可真不小。”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休息室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三年前,她可是把傅老板骗得团团转。骗财……”苏京墨轻笑一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据说数目不小。当然,对傅老板来说,钱是小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关键是骗色啊温总。你想想,傅老板那样的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玩弄过感情?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因爱生恨呗。这恨意憋了三年,现在人找到了,能轻易算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温宏远粗重的呼吸声。 苏京墨仿佛没察觉,继续“推心置腹”地分析:“其实吧,要我说,傅老板真不缺那点钱。他这么死揪着不放,往死里逼她,为什么?无非就是心里还没放下,意难平啊。” “这男人嘛,尤其是傅老板这种……”他拖长了调子,“恨得越深,说明当初栽得越狠。现在这局面,看似是傅老板不放过她,其实,主动权还真未必在傅老板手里。” “哦?”温宏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苏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京墨笑得像只狐狸,“解铃还须系铃人。傅老板这心结因谁而起,自然得由谁来解。只要温灼肯低个头,服个软,别说那点钱……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呢!”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留足了想象空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搔在温宏远最痒的地方。 “我明白了!多谢苏少提点!真是太感谢了!” 温宏远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发抖,仿佛看到了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客气了温总,我也是看不过眼,多句嘴罢了。”苏京墨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休息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苏京墨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想耸耸肩,却牵动了后背和肋骨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看向对面气压似乎更低的傅沉。 “傅老板,哥们儿够意思吧?帮你把那老狐狸往你想要的路上又推了一把。不过我说的是不是大实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傅沉手中的烟已经被碾灭在烟灰缸里。 苏京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激起一阵狂暴的戾气。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多事。”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起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没事就滚。” “啧,这就过河拆桥了。” 苏京墨吹了声口哨,没再逗留,起身离开。 傅沉的目光落在墙上抽象画作上,那扭曲的线条宛如三年前的雨夜,她逃跑躲避他的轨迹…… 而电话那头,温宏远握着手机,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洋溢着狂喜。 苏京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傅沉对他女儿绝非简单恨意。 恨的背面就是爱,这说明他温家飞黄腾达的机会真的来了! 温宏远越想越兴奋,迫不及待地又给温灼打过去电话,却直接被从头顶浇了盆冷水——他被拉黑了! 这个孽女! 自从傅沉回国,她是真的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温宏远决定亲自去一趟医院。 不过去之前,得让秘书准备一些营养品做做样子。 中午,苏医生下手术后就急匆匆来到IcU。 他上午有一台手术,刚从手术室出来,便听说江明澈上午出现危急情况,他直接赶来IcU。 先去了解了当时的情况,确认了江明澈现在暂时转危为安后,他这才来到温灼跟前。 温灼这会儿已经调整过来,人在IcU外的等候椅上坐着,整个人看起来极度的虚弱和疲惫,让人心疼。 “温灼。”他叫她。 温灼闻声抬头,忙站起身,“苏医生。” “抱歉,我上午有手术,刚才知道江明澈的情况。” 温灼摇摇头,他不必感到抱歉的。 术后24小时本来就是很危险的,出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苏医生又说:“现在情况稳定,你可暂时放宽心,中午了,还没吃饭吧?先去吃点东西。别等江明澈好了,你又倒下了。” 话音刚落,就见徐临提着保温食盒出现在走廊里。 第40章 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 作为傅沉的朋友,苏医生是认识徐临的。 看到徐临提着午饭出现,苏医生挑挑眉,得,刚才多嘴了。 人家傅沉会不安排人给自己的女人送午饭? 他可真是瞎操心! “温灼,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下午没有手术。” 苏医揉着脖子转身走了,经过徐临的时候,特意停住脚,鼻子嗅了嗅。 “张记的老鸭汤?” 徐临礼貌点头,“没错,苏医生。” 苏医生幽幽道:“老年人喜欢东西,人家小姑娘未必会喜欢。” 徐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苏医生大概不清楚,我家老板之所以喜欢老鸭汤,全是因为我家老板娘喜欢。” 苏医生:“……” 得,又被塞了把狗粮。 他嘴可真欠。 徐临提着食盒来到温灼面前,态度恭敬,“夏小姐,傅总让我给您送午饭。” 温灼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徐临只是给傅沉跑腿,她何必为难人家? 她伸手接过,道了谢,又说:“徐特助,以后叫我温灼吧。” “好的,温小姐。”徐临从善如流。 温灼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疑惑,“徐特助还有事?” “哦,傅总交代,让我看着温小姐把饭吃饭才能离开。” “……” 温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吃完,不是吃过?” 徐临点头,“确定是吃完,不是吃过。” 稍顿,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傅总说温小姐的饭量他是知道的,这些正好是温小姐的量。” 温灼:“……” 我是饭量不小,但这么大的量,确定只是她一个人的? 这是把她当猪喂? 事实证明,最了解她的胃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前男友。 温灼在徐临的注视下,把食盒里包括葱姜蒜在内的所有能吃的全都吃了。 饭饱肚圆。 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饱嗝。 起身去洗手间把食盒洗了,交给徐临回去交差。 “徐特助,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给你家傅总带句话?老鸭汤我以前的确喜欢,但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不喜欢老鸭汤了。以后别给我送饭了,谢谢。” 徐特助点头,“保证一字不落地转达傅总。温小姐,再见。” 人刚走没几步,便差点与一个疾步凑上前来的身影撞上。 “徐特助?!哎呀呀!真是徐特助!幸会幸会!” 温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洋溢着夸张的热情。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老远就伸出了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徐临的手,用力握住,上下摇晃。 “温总。” 徐临后退一步,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不变,动作却是不动声色极其巧妙地微微一转,将手抽了出来,顺势扶了一下眼镜。 温宏远丝毫不觉尴尬,双手收回在身前搓了搓,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谦卑的姿势,语气愈发殷勤。 “徐特助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亲自来医院这种地方?是傅总有什么指示吗?哎呀,刚才我好像看到您是从灼灼那边过来的?” 他眼神瞟向温灼的方向,又飞快地黏回徐临脸上,试探中带着十足的肯定。 不等徐临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上,声音洪亮得几乎能在走廊里产生回音。 “我就说嘛!傅总真是大人大量,心胸宽广!虽然小女以前不懂事,但傅总还如此关怀备至,真是让我这做父亲的既惭愧又感激啊!” “徐特助,您看这都中午了,您一定还没用午饭吧?赏个脸,让我做东,咱们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徐临会拒绝,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急不可耐的、想要攀附上去的气息。 不管怎样,温宏远毕竟是温灼的亲生父亲,徐临对他虽然不喜欢,但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礼貌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抱歉温总,我还要回去复命。” 温宏远一脸失落,“啊?不能吃个饭再走?” “今天实在是没空,很抱歉。” 徐临没再逗留,提着食盒,快步走向电梯口,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徐特助你慢走啊!改天一定要赏脸!”温宏远满脸堆笑地挥手。 人都已经看不到了,他还站在走廊里挥手。 温灼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十足的舔狗! 然而,徐临在转过拐角后并没有直接进入电梯间,而是闪身去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从消防通道的门后缝隙里,正好能够看到IcU外的一切。 “灼灼,”温宏远来到温灼面前,“刚才徐特助来给你送午饭?” 温灼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明知故问。” 温宏远在她身边坐下,“灼灼,亲闺女,你跟爸爸交个底,你对傅沉是不是还有感情?” 温灼自嘲勾唇,“有怎样?没有又怎样?在把欠他的钱连本带息还了之前,我都没脸再跟他谈感情的事。” 温宏远沉默没接话。 温灼也不再吭声,比耐心?她有的是。 “话不能这么说,”温宏远像是终于组织好了措辞,“虽然你是欠傅沉钱不假,但傅沉既然让徐临来给你送午饭,就说明他可能不是真的想让你还钱。” “不是真的想让我还钱?”温灼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看他,“他都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 温宏远摇头,“灼灼,你还是不懂男人,爸爸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傅沉逼你还钱,不过是想让你回到他身边的手段。你听爸爸的,你要学会示弱。” 他顿了顿,像是在究竟思考该如何说服温灼。 “就像……带刺的玫瑰,”他慢悠悠开口,“虽然一开始会让人有征服欲,但时间久了,把手扎疼了,再美,也会被放弃的。尤其是,当身边还有很多更美更好看而且不扎手的花儿。” 温灼闻言忍不住轻笑,“照你说,我该怎么向傅沉示弱?是直接把自己送到他怀里,还是一步到位直接送到他的床上?” 温宏远摸摸鼻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支吾了一下说: “当然是一步到位最好了。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等上了床,你枕边风一吹,还不是想要什么傅沉给你什么?” 第41章 订单被拒绝 傅氏顶层办公室,落针可闻。 徐临提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食盒,站在傅沉的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像是捧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傅总,午饭温小姐已经全部用完。食盒也已经清洗干净。”他的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一丝。 傅沉没抬头,目光凝在屏幕的邮件上,指尖流畅地敲击键盘,只给了一个淡漠的鼻音:“嗯。” 徐临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他知道,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温小姐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开口。 “说。”键盘声未停。 徐临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精确地复述,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温小姐说,‘老鸭汤我以前的确喜欢,但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不喜欢老鸭汤了。以后别给我送饭了,谢谢。’” “咔——” 一声极其清晰尖锐的断裂声猛地炸响! 傅沉指尖下那枚昂贵的机械键盘按键,竟被他生生按得碎裂开来,塑料碎片迸溅。 键盘声戛然而止。 徐临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屏住了呼吸。 傅沉缓缓地抬眼,目光却不是看向徐临,而是落在自己那根还按在碎裂按键上的食指。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翻滚着某种骇人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暴戾。 几秒死寂后,他慢慢收回手,拈起那片最大的塑料碎片,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轻缓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喜欢?”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人总是会变的……”他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倏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晚上换成豆腐鲫鱼汤。” “是,傅总。”徐临立刻应下,感觉喉咙发干。 傅沉将碎片扔进垃圾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这是一个极度克制且掌控的姿势。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徐临,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刚才捏碎键盘的是另一个人。 “还有事?”他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低沉,却更添几分寒意。 徐临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垂下眸,“属下离开时,在医院遇到了温宏远先生。” “嗯。”傅沉毫不意外,只示意他继续。 徐临尽量精简地复述了温宏远的谄媚之言,然后提到了关键—— “他之后便去找了温小姐。属下……担心有异常,所以在拐角处短暂停留了片刻。” 傅沉的眼神锐利如刀,落在徐临身上,带着审视。 “说。” 徐临开始复述父女俩的对话。 当说到温灼那句“没脸再谈感情”时,他注意到傅沉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最终复述到温宏远那句“一步到位”、“上了床、枕边风一吹”时,徐临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想一笔带过,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汇报完了,垂首而立,等待着预期的雷霆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更长久的、几乎让人神经断裂的死寂。 忽然,傅沉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冷,带着一种荒谬嗜血的玩味。 “在我‘床上’吹‘枕边风’……”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碾磨过,“温宏远倒是给他女儿,指了条‘明路’。”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徐临。 原本审视的视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赞许徐临的逾越,因为这逾越带来了他需要的信息。 “在温宏远提出示弱后,她是不是说,‘那我该如何向傅沉示弱?是直接投怀送抱,还是一步到位直接上了他的床?’” 徐临猛地一惊,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虽非一字不差,但意思丝毫不差! 傅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如何在绝境中长出獠牙,如何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给别人挖最深的坑。 “一步到位……” 他低声沉吟,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眼神却空洞得像穿透了一切。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自语,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徐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傅沉忽然转回视线,话题猛地一跳,“那个兼职事务所,弄清楚了吗?” 徐临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专业地回应:“已全部查明,从注册信息、人员构成到运营模式和客户来源,详细资料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发送给您。” “现在发我。”傅沉命令道,目光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是。” 徐临退出办公室,很快,一封邮件发送到了傅沉邮箱。 傅沉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资料。 那个事务所是个个人独资的小公司,业务范围从亲子陪伴到社交伴侣,从表白策划到婚礼策划,从翻译服务到程序开发,再到配音演员、私人保镖、家政助手…… 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以前他怎么就不知道,她竟如此全能呢? 傅沉的嘴角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点开下单链接,选择“社交伴侣”模块,下了一单。 【叮咚!您有新的订单!】 一夜没睡,又加上中午吃得太饱,温灼这会儿昏昏欲睡。 手机在兜里突然响起,一下把她惊醒。 社交伴侣单,客户徐先生,受邀参加前女友生日宴,需要一个临时女友,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酬金五万。 酬金五万相当高了,若搁在平日,多犹豫一秒就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但今天温灼却是在认真思考后拒绝了订单。 在明澈彻底脱离危险之前,她不会再轻易离开医院。 钱要挣,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她这边拒绝订单后,傅沉的手机上紧接着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抱歉徐先生,店主暂停营业中,您的订单已被拒绝,欢迎下次光临小店!】 傅沉盯着这条信息,片刻后,他摁下内线电话,呼叫徐临。 几秒钟后,徐临敲门进来。 “傅总。” “你在她店里随便下一单。” “???” 虽然老板意图不明,但作为助理,老板吩咐的照做就行。 “好的,傅总,我这就下单。” 第42章 婚礼策划 徐临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离谱的助理,没有之一。 他握着手机,感觉这轻薄的电子产品此刻重逾千斤,烫得他手心冒汗。 刚才在眼花缭乱的模块图标中,他随便点了一个下单。 下单成功后,他才发现,自己手忙脚乱下,居然选了个“婚礼策划”。 给谁策划婚礼? 他自己单身狗一条。 给老板? 目测老板的婚期……遥遥无期啊。 徐临站在傅沉宽大的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弹却找不到引爆指令的倒霉蛋,只能硬着头皮汇报。 “傅总,订单已经下好了,选了……婚礼策划。”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汇报千万级合同一样平稳专业。 傅沉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扫了他一眼,挑眉,“怎么,想结婚了?” 徐临实话实说,“不是,是下单的时候没仔细看。” “嗯。” 傅沉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似乎并不在意徐临下了什么单,而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他没让徐临离开,徐临不敢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徐临度秒如年,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在等待什么。 可他捉摸不透。 大概十分钟后,傅沉终于再次开口:“酬金多少?” “十万。”徐临答完,试探地问,“傅总,是不是……太少了?” 原来拒绝他的订单是因为嫌酬金少! 她还真是掉到钱眼里! 傅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没说话,只不耐地挥了下手。 徐临如蒙大赦,脚底抹油,麻溜离开,多呆一秒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与此同时,医院IcU外。 温灼看着手机上接连弹出的两条订单提示,疲倦的眉心紧紧蹙起。 第一个“社交伴侣”单,酬金五万,她拒绝了。 虽然肉痛,但并不后悔。 这紧跟着来的第二个订单,却让她很是纠结犹豫。 【订单通知:客户Lin先生下单“婚礼策划”服务,酬金十万,日期一个月后。请店主尽快与客户联系。】 婚礼策划? 温灼盯着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她把模块放错了? 她的“兼职事务所”虽然业务范围写得天花乱坠,但那更多的是为了吸引流量和关键词,真正接的单大多是简单的表白策划、陪伴、翻译、小程序之类。 “婚礼策划”这种需要团队协作、极度繁琐的专业性项目,几乎从未有人真的下单。 另外,日期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明澈即便还在住院也肯定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休养,不像刚才那单时间紧迫,所以还是可以接的。 只是,这个客户“Lin”?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姓林?还是……名字是“Lin”? 刚才那客户姓徐,这会儿又来了个Lin,一组合,徐临。 是她想多了吗? 可这也太巧合了。 她立刻查看客户电话,并非熟知的号码。 这不像傅沉会做的事,太迂回,甚至有些幼稚。 但这也不排除徐临换了手机号。 不过,她觉得应该不至于吧。 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或者真的只是一个误操作的下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任何疑神疑鬼,都是在浪费她本已稀缺的精力。 她斟酌用词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您好,感谢惠顾。请您提供一些基本信息,例如您的预算、期望的婚礼风格、以及大致的宾客规模?方便我为您评估是否能接单。另,温馨提示:本店也提供“商业咨询”与“危机公关”服务,若您有其他需求,欢迎垂询。】 消息发送成功。 温灼放下手机,将它屏幕朝下盖在腿上,试图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 然而,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却像一丝若有若无的蛛丝,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朝着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失控。 另一边,徐临刚从傅沉办公室出来,手机上便收到了一条信息。 他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不是不想回,而是根本不知如何回。 傅总只让他下单,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揣摩不透傅总的心思,因而这单是取消还是保留他无法做决定。 徐临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道德和技术困境。 取消订单? 万一这是傅总某种高深莫测计划的一部分,他贸然取消,岂不是坏了大事? 想想傅总刚才那捏碎键盘的架势,徐临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飕飕的。 保留订单? 可他怎么回复? 难道真要跟老板娘讨论婚礼预算和风格? 他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讨论这个岂不是分分钟穿帮? 而且这话题本身就像在雷区蹦迪,随时可能引爆老板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最保守的策略——拖延。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信息: 【Lin先生:暂时只是初步咨询,细节尚未确定。有需要会再联系。谢谢。】 发送成功。 徐临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把皮球暂时踢了回去,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他现在急需搞清楚老板的真实意图。 医院这边,温灼收到了这条回复。 初步咨询,细节未定。 看来客户并没有确定要让她策划,估摸着现在在找婚礼策划。 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刚把手机锁屏,接单系统再次弹出新订单通知,来自客户苏先生,今晚,亲子陪伴,酬金十五万。 温灼这事务所开了两年多,业务量并不大,一个月下来若是能够达到平均两天接一单的业绩就算相当不错了。 但今天,截至目前,已经有三个客户下单。 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生子? 酬金从五万到十万再到十五万? 请问,这三个客户是商量着下单的吗? 温灼警觉,立刻查看后台客户注册时间。 徐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4:55 Lin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5:05 苏先生注册时间是今天 15:18 半个小时内三个新注册的账号,先后下单,酬金递涨。 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温灼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刚才被压下去的那个荒谬念头,再次疯狂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攥紧了手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亲子陪伴”单。 第43章 恋爱果真降智! 傅沉看着再次被拒绝的订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片沉寂。 十万的订单没拒,十五万的却被拒了。 那就不是钱的问题。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中盘旋,却抓不住关键。 徐临再次被叫进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傅总。” “再下一单。”傅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徐临这次在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选择了“表白策划”,时间依然设定在一个月后,酬金十万。 “傅总,下单成功了。” 傅沉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并未回应。 办公室里只剩下规律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徐临紧绷的神经上。 几分钟后,徐临的手机亮起。 【您好,Lin先生,您在今天15:06分下单了“婚礼策划”,现在又下单“表白策划”,请问是打算取消“婚礼策划”吗?】 徐临看完,谨慎地开口:“傅总,温小姐询问,新下的‘表白策划’单是否意味着要取消之前的‘婚礼策划’。” 傅沉敲击的动作倏然停止。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徐临,并未回答,反而问:“你注册用的真实身份?” 徐临回道:“没有,名称只用了一个拼音‘Lin’,手机号是昨天新办的手机号,暂时还无人知晓这个手机号。” 略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手机号是用我妈身份证办理的,所以温小姐应该是不可能通过这仅有的信息识别出‘Lin’就是我。” 说完见自家老板没吭声,他思索片刻后,几乎是屏息地试探。 “傅总,您下单……是否遇到了问题?” 漫长的沉默。 傅沉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两条被拒绝的订单提示异常刺眼。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徐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速地思索着,下单遇到问题,会遇到什么问题? 不会下单?这对程序都会写的傅总来说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下单了,但订单被取消或者被拒绝了。 “傅总,我能看一下您下单的两条订单的详情吗?” 傅沉把手机丢在桌上。 徐临看到了两条被拒订单的详细信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执行时间都是“今晚”。 他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出在了执行时间上。 不过,他还是用措辞小心地开口:“傅总,或许……问题并不在于温小姐是否知道下单的是谁。” 傅沉终于再次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徐临得到了默许,继续低声分析: “温小姐的弟弟上午刚经历生死关头,她当时不在身边,必定后怕不已。在弟弟彻底脱离危险期之前,任何需要她此刻离开医院的订单,无论酬金多高,出于责任和愧疚,她恐怕都不会接受。”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徐临清晰地看到,傅沉交叠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目光从徐临身上移开,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懊恼,随即又被一种晦暗不明的情绪所取代。 “傅总,您还有何吩咐?没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徐临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这才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 恋爱果真降智! 老板那样的高智商人且如此,他以后要是谈恋爱了那得蠢成啥熊样? 罢了罢了,恋爱只会影响他的智商,影响他挣钱的速度。 他还是专心搞钱吧。 想起还没回复温灼的信息,徐临拿起手机。 【Lin先生:两个订单都保留,若是表白成功,便要准备婚礼了。】 温灼看着屏幕上【Lin先生】那条关于“表白成功就准备婚礼”的回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甚至对自己先前那个“Lin就是徐临”的荒谬猜测产生了一丝动摇。 客户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点一厢情愿的傻气,但在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相比之下,那个【苏先生】和【徐先生】的订单,目的性更强,更像是某人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回复:【好的,订单为您保留。请至少在表白日期确定前一周告知我,以便准备。祝您表白成功。】 发出后,她将手机出揣进裤兜,试图将这件事彻底清出大脑。 屏幕又骤然亮起,“宝贝清和”来电。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时候清和正在上课,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起——出事?受伤?还是? 温灼手指发抖地划开接听键,声音努力压镇定,“清和,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江清和带着鼻音,努力装作平静的声音。 “姐……你现在还好吧?我给苏医生打电话知道了明澈的事。” 上午正上课,江清和突然心口慌得厉害,喘不上气,耳畔甚至还能听到明澈在叫他,他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给苏医生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他又不敢给姐姐打电话。 直到刚才苏医生给他回过来电话,他才知道,上午那会儿明澈出现危急情况进了抢救室。 温灼一直都知道,双胞胎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应,却天真地以为只要瞒住消息就能保护清和远离这场惊吓。 “姐没事,明澈也没事了,别怕。”她柔声安慰弟弟,也安慰自己,“医院现在组织了很厉害的专家团队,明澈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挂断电话后,温灼深吸一口气靠在墙壁上,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弹出客户苏先生新的订单。 但她目光没有丝毫游离,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的世界完全无关的噪点。 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了椅子上。 这一刻,什么傅沉,什么订单,什么三百万、八百万……所有外界的纷扰都被彻底隔绝。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IcU里沉睡的明澈,和电话那头强忍着不安的清和。 什么都没有他们重要。 第44章 狗都吃不饱 下午的阳光透过等候区的窗户,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因为这份静谧而淡了些。 温灼靠在椅子上,几乎要陷入一种疲惫的麻木时,苏医生过来。 “经过上午的紧急预案和院内评估,已经将江明澈从普通VIp病房转为高级VIp病房。那边有更完善的监护系统和更安静的休养环境,并且,医院为他配备了专门的医护小组,二十四小时轮值,确保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温灼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级VIp病房的费用是天文数字,更别提专属医护团队。 “同时,医院刚刚结束了与国内外权威心外专家的首次线上联合会诊。这是初步制定的后续治疗和抗排异反应预案,以及长期的康复规划。”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方案,详尽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及应对措施,后面附着的专家简历每一个都熠熠生辉。 温灼的手指有些发抖,接过平板,快速地浏览着。 那些严谨的专业术语和全球顶端的医疗资源,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在她和明澈的恐惧之间矗立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绝非金钱所能轻易办到。 这背后是顶级的医疗人脉和强大的话语权。 是傅沉。 只有他。 那股一直紧绷着、几乎要压垮她的重负,似乎被这股外力悄然托起了一点,让她得以喘息。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但她心里清楚,她最应该感谢的人,是傅沉。 送走苏医生,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傅沉的号码上徘徊了很久。 最终,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情绪,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温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真诚:“傅沉,是我。医院这边……病房和专家会诊的事,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她说完,屏息等待着那边的回应。 或许是一句嘲讽,或许是一句冰冷的“等价交换”。 片刻后,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透过电流,敲击着她的耳膜。 “谢?”他嗤笑一声,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暖意,“温灼,你未免想太多。我这么做,不过是不想看你为了挣钱养活你两个弟弟,把自己过早累死。” 他的话语刻薄得像刀。 “你死了,你欠我的债,找谁还?” 温灼所有感激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咙里,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言语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傅先生放心,我一定长命百岁,努力赚钱还你的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听着忙音,温灼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与此同时,市一中校门外。 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嚣张的姿态停在路边,引得放学的学生纷纷侧目。 傅沉降下车窗,手臂随意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 他目光扫过校门口涌出的青春面孔,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身影。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身形清瘦,眉眼间与温灼有几分相似,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悒和疲惫。 他正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似乎在和谁发信息。 傅沉推开车门,长腿一迈,挡在了少年面前。 江清和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心脏下意识地一缩。 这个男人太出色,也太有攻击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江清和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警惕地竖起浑身的刺,“你想干什么?” “带你去吃饭。”傅沉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江清和第一反应是鸿门宴! 他再次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不饿。我一会儿到医院跟我姐一起吃。” 说完,侧身越过傅沉就要离开。 傅沉站在原地,低头点了支烟,幽幽道:“不想听听我跟你姐的故事?” 江清和倏地停住脚,抿了下唇,转身看他。 “你想追我姐,就正大光明地追。只要我姐接受你,我没意见,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傅沉轻笑一声,“小朋友,别脑补。我没追你姐,只是作为债权人,在向她讨债。” “讨债?”江清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傅沉也不解释,转身回到车里。 江清和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追了过去。 他立在车窗外,问傅沉:“你的意思是我姐欠你钱?多少?” 傅沉也不搭理他,手搭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 江清和咬了咬嘴唇,拉开车门,坐上后座。 “现在可以说了吗?” 傅沉掐灭烟,发动引擎,“我饿了。” 江清和的手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我只能请你吃五十五块钱以内的饭。” 傅沉微怔,随即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点钱狗都吃不饱。” “狗能不能吃饱我不知道,我家没养过狗。”江清和实话实说,“但五十四块钱够吃三份牛肉面。” 最后,江清和带着傅沉去了一家面馆。 他给傅沉点了一份牛肉面,又咬牙加了一个大肉丸和一个卤蛋,一共花了二十六块钱。 傅沉看他就给自己点了一份,他自己什么都没点,就问:“你不吃?” “我不饿。”江清和目光清亮地与他对视,眼神是超越年龄的老成和平静,“傅先生,我请你吃面,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姐欠了你多少钱吗?” 傅沉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后,掰开,语气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八百万。” “??!!!” 江清和听到这个数目,眼睛倏地瞪大,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因为涉及姐姐,他强迫自己必须立刻冷静下来思考。 放在膝盖上的手向后滑动,落在口袋的位置。 那里面还有二十九块钱。 这是他目前身上所有的钱。 距离八百万,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也不是还不起! “傅先生,我姐欠你的钱,将来我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姐了,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傅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玩味。 “小朋友,”他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你姐欠我的债可不止钱,你还不了。” 除了八百万的债,还有别的? 江清和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嗡鸣不止。 他用力攥着那皱巴巴的二十九块钱,指尖冰凉,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除了钱……还有什么?” 第45章 我怎么就不可能? 傅沉吃了口面条,口感粗糙,味道也不行。 他虽不挑食,但这种食物,只一口就足以让他失去所有食欲。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江清和。 “我不抽烟。”江清和拒绝,眉头因烟味本能地蹙起,但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傅沉脸上,“我姐欠你的,到底是什么?” 傅沉给自己点上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眼底的情绪。 他透过烟雾看着眼前警惕又倔强的少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情。” “情?” 江清和怔住,十三岁的少年,对男女之情的理解尚且懵懂,他无法立刻将这抽象的字眼与巨额的债务联系起来。 傅沉睇他一眼,将话挑得更明,“你姐就从来没跟你提过我?” 这个问题让江清和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几秒后,他十分确定地摇头,“从来没有。” 傅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盯着江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江清和完全无法理解的暗潮。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了几分。 江清和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再次仔细地回忆了一遍过去几年的点滴。 最终肯定地回答:“我确定。我姐在家,从来不提与工作有关的人和事。”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姐欠这个男人巨债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傅沉换了一个问题,嗓音听不出情绪,“你姐谈恋爱,会跟你说吗?” 江清和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警惕,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他抿紧了嘴唇,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会。” 他给出了答案,但明显抗拒继续这个话题,不愿再多透露关于姐姐隐私的一个字。 傅沉看着他这副全身戒备的样子,并不意外,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 他并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极有耐心地吸了一口烟,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直到江清和被这沉默压得有些不安,眼神开始微微游移时,傅沉才仿佛闲聊般,用一种不带任何逼迫感的平淡语气,再度缓缓开口。 “看来你们姐弟关系很好。”他顿了顿,像是随意举例,“不像我前任,在一起两年,不带我见她家人,估计也不会告诉她家人她谈过恋爱。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卷走我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就是个渣女。”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像显微镜,一丝不错地观察着江清和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哦,我前女友姓夏,名跟姓一样,她叫夏夏。” 几乎是在傅沉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清和蓦地瞪大了眼睛。 傅沉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江清和。 屏幕上是一张笑得十分灿烂的女孩的照片。 女孩高扎着马尾,一身运动装,青春活力、明艳动人。 江清和一把抓过手机,“你手机上怎么会有我姐的照片?!” 傅沉不答反问:“你不是说你姐谈恋爱会跟你说吗?她难道就没告诉你,我是他前男友?” “不可能!”江清和下意识反驳,“我姐前男友是他五年前在国外做交换生时候谈的,是个外国人,叫chen,你怎么可能……” chen……沉……?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江清和脑中闪过,“chen”和“傅沉”的名字在他脑海里猛地碰撞在一起! 他像是被电流击中,倒吸一口冷气,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傅沉那张过分英俊却冰冷的脸。 辩驳的话戛然而止。 傅沉伸手从他手里拿回手机,重新揣进裤兜。 “我怎么就不可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丝毫愉悦。 一个从未被承认过的身份,此刻却从她弟弟嘴里听到的可能性,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渴望。 他掐灭烟,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条。 这么一放,口感更差了,但他还是咀嚼后咽下。 他抬起头,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江清和脸上,欣赏着他脸上剧烈的情绪波动,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短暂的极致震惊之后,江清和的眼神迅速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和戒备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担心债务的少年,而是瞬间切换成了姐姐的守护者模式。 “是你?”他的声音顷刻间绷紧,“你当年为什么跟我姐分手?”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 他需要知道,他姐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悲伤是否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傅沉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这个问题你该问你姐,为什么当年骗了我的感情,又拿了我的钱后就消失了。” “不可能!你胡说!”江清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全然的维护,“我姐绝不是那种人!你们之间的感情怎样我不知道,但她绝对不可能骗你的钱!” “你真的了解她?别那么自信小朋友。”傅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可以现在给她打电话确认。” “我……” 如果傅沉撒谎骗他,那他给姐姐打电话立马就能拆穿其谎言。 可傅沉此时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坦荡。 江清和脸色顿时煞白。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着为姐姐辩护,可傅沉那坦荡而冰冷的姿态,像巨石一样压在那个声音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本能地不相信姐姐会做出这种事,但事实可能真如傅沉所言。 巨大的矛盾感让江清和陷入了沉默,他摸摸自己口袋里的二十九块钱,再看看眼前这个强大、富有的姐姐的前男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江清和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开口道:“情债我没办法还,但我姐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清!” 傅沉低笑,“你拿什么还?” 第46章 姐夫太廉价 拿什么还? 这个问题江清和没有回答。 他只提出了一个时间期限,“傅先生,请你给我十年时间,我保证一定把钱还给你。” 又是傅先生。 傅沉眸色微暗,纠正他,“叫姐夫。” 江清和想起第一次他们见面,他也这么说过。 一个荒谬而又大胆的念头闪过—— 如果他这么在意一个称呼,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怨恨姐姐? “这么想听‘姐夫’?”江清和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傅沉的视线,“叫一次,抵债八百。怎么样?” 傅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种幽深的玩味。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姐夫”这个称呼从她弟弟嘴里叫出来,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认证感。 这比他单纯用金钱逼迫那个狠心的女人,似乎有趣得多,也……更接近他想要的某种东西。 “抵债可以。”他淡淡应允,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叫一次,金额八块到八万不等,看我心情。” 一次就八块钱?不嫌磕碜? 江清和心里有些嫌弃,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交易达成,气氛却更加微妙。 “走吧,小朋友,送你去医院。”傅沉站起身。 江清和的目光却落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牛肉面和压根就没动的大肉丸和卤蛋上。 “你不吃了?”话落,又赶紧补充了两个字,“姐夫。” 傅沉有被“姐夫”两个字取悦到,唇角微微上扬,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不合胃口。” “真浪费!” 江清和快速拿过筷子,闷头大口吃面,肉丸和卤蛋他要打包带去医院给他姐吃。 傅沉也没催他,出了饭馆后靠在停在路边的车身上,点了支烟,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 身后是喧嚣的人潮和市井烟火,而他静立期间。 夕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的线条似乎也不那么冷峻了,只是眼底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深沉难辨。 几分钟后,江清和吃完面出来。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短暂的沉默后,江清和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喊了一声:“姐夫。” 然后,不等傅沉反应,问题紧随而至—— “姐夫,你跟我姐当初到底怎么回事?” “姐夫,你还爱我姐吗?” “姐夫……” 每一个“姐夫”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带着明码标价的意味和少年固执的探究欲。 傅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瞬间进入状态,仿佛真的要靠喊姐夫还清巨额债务的少年,终于在第N声“姐夫”之后,冷声打断他。 “闭嘴!再问问题,一个扣一万。” 江清和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姐夫!” 车内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 傅沉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的少年一眼。 那声干脆利落的“好的,姐夫!”听起来顺耳极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蹬鼻子上脸的狡黠。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压下。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都市的喧嚣。 江清和安静了没两分钟。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前面开车的男人宽阔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叫一声八块起步,扣一次却要一万,这买卖不划算。 不能问问题,那就不问。 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姐夫,你这车真好,比我姐那皮卡车坐着舒服多了。” 傅沉没应声。 “姐夫,你开车技术真稳。” 依旧沉默。 “姐夫,今天天气不错。” 傅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小子…… 江清和见他没有制止,也没有扣钱的意思,胆子更大了些。 他开始变着花样地叫,试图从中找出规律,看看哪种叫法能“溢价”。 “沉哥?”他试探着换了个称呼。 “扣一万。”前方传来冰冷的声音。 江清和立刻改口,声音响亮:“姐夫!我错了!” 傅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放过他。 江清和心里有了底——他只认“姐夫”这个称呼。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 “姐夫,我姐喜欢吃的糖炒栗子那家店过去了。” “姐夫,刚才过去的那家蛋糕店的蛋糕很好吃,每次过生日我姐都会带我和明澈去那儿买蛋糕。” “姐夫……” 每一声“姐夫”都叫得清晰又刻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明显的试探和目的性。 傅沉始终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再出声制止。 他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那少年一眼,看他因为自己的默许而眼底闪烁的、自以为得计的小小光芒。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刻却被一个半大孩子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勒索”,而他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甚至,当那一声声“姐夫”在车厢里响起时,那空荡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仿佛被一点点微不足道地填满了。 这陌生而微暖的填充感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想要驱散。 荒谬! 他敛起心神,将这点异常的情绪压了下去。 车子终于驶入医院停车场。 停稳后,傅沉目光沉沉地看向后座的江清和。 “叫了多少声?” 江清和一愣,光顾着叫了,谁还记数啊? “两百声,只少不多。” 傅沉没有跟他计较数量,只淡淡道:“均价八十,抵债一万六。” “均价八十?”江清和瞬间瞪大眼睛,“是‘姐夫’不值钱,还是‘姐夫’没取悦到姐夫你?” “你叫得太廉价,给你八十已经不错了,要学会知足,小朋友。” 看他心情,价格八块到八万块,可心情这种东西,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说? 江清和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不仅狠,还狗!特别狗!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江清和不死心地问。 “一般。”傅沉手指轻扣方向盘,逐客,“下车。” 江清和嘟囔了一句“奸商”,抓起书包和打包的肉丸卤蛋,推门下车。 没走两步,倏然顿足。 前方十几米的地方,温灼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袋速溶咖啡。 第47章 我瞧不起你 温灼站在原地,手中的速溶咖啡袋被捏得窣窣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血液仿佛在看见弟弟从那黑色越野车上下来的瞬间,彻底冷凝。 那辆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告着那个男人对她领地的侵犯。 “江清和。”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是冰封的火山,是海啸前的死寂。 江清和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把手中的打包盒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得像被抓了现行。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你吃饭没?我给你……买……买了肉丸和卤鸡蛋。” 温灼没有看那些食物。 她的视线越过江清和,冷冷地射向那辆缓缓降下的车窗后的男人。 傅沉就坐在车里,指尖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平静地、甚至带点欣赏意味地回视着她,仿佛在观看一出由他亲手导演的精彩剧目。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强迫自己收回几乎要凝出冰碴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弟弟身上,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每一个字都淬着冷意。 “你上楼,立刻,马上。” “好。” 江清和如蒙大赦,抓紧东西拔腿就走。 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却撞上他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吓得他立刻扭头跑了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温灼才一步步走向那辆车。 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压制后的死寂,仿佛一尊正在行走的苍白雕塑。 她停在驾驶座窗外,平静地注视着里面的男人,连声音都平直得可怕。 “傅沉,我以为我们的底线是祸不及家人。我也跟你说过,不要碰我弟弟。” 傅沉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倚在车门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俯身,靠近她,气息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声音低沉,裹挟着纯粹的恶意。 “夏夏,你还跟我说过,你永远不会骗我。结果呢?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温灼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割开了她早已结痂的伤疤。 在一起时不顾一切的炽热爱语,如今都成了钉死她的罪证。 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现所有辩驳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曾经真实的感情面前,都苍白得可笑,且无比伤人。 她猛地转身,多一秒都无法再面对他。 “温小姐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欠儿吧唧的声音追在身后,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温灼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隐忍的即将崩裂的力道。 傅沉欣赏着她这副摇摇欲坠却强撑的模样,仿佛嫌火不够旺,又慢条斯理地添了一把柴。 “你弟弟很关心你欠我的‘债’,甚至跟我达成了替你还债的交易。” “交易”二字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温灼最痛的神经上。 “傅沉,”温灼缓缓转过身,与他对视,“我欠你的,你尽管找我讨回去,但跟一个孩子做交易,我瞧不起你。” 说罢,她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当年那些甜蜜的碎片上,离他越来越远。 身后的目光如同实质,不再是单纯的压迫,反而像是一种滚烫的桎梏,烙在她的背上,灼热又冰冷。 这让她想起曾经温暖的拥抱,此刻只剩刺痛。 直到走进大楼,彻底隔绝了那道视线,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后怕和无法宣泄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到底还是去找了清和。 温灼几乎是跑着冲向IcU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垂头坐在等候椅上,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打包盒和书包。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助,像是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温灼在楼下积攒的所有质问和沸腾的怒火,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 江清和闻声抬起头,眼睛泛红,脸上写满了不安、愧疚,还有一丝未散的惊惧。 “姐……”他小声地喊她,声音里带着怯意和哽咽。 温灼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向后重重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乏力感如同深渊,快要将她吞噬。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以前跟他谈过恋爱,后来我骗了他很多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清和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眼神闪躲,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温灼的心一直沉,沉到冰冷的海底。 但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向弟弟,目光里有疲惫,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我前男友,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chen。我也确实拿了他很多钱。但这笔债,我会自己还清。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更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姐!”江清和猛地抬头,眼圈更红了,“我可以帮你!等我长大了我会努力挣钱,我——” “江清和,”温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不想让我太累太辛苦,想帮我,就做好你们该做的事,读书学习,平安健康。”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不管你跟他达成了什么交易,从现在开始,离他远点。” 江清和抿紧了嘴唇,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与她对视,不肯点头答应。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手轻轻覆盖在温灼冰凉的手背上,垂下头,声音哽咽。 “你不说,但我也能猜到,你拿他的钱是为了替爸妈还债。你是爸妈的女儿,我也是他们的儿子,凭什么就只有你能替他们还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不公平。” 第48章 傅总是关心你的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姐弟间蔓延。 最终,温灼转移了话题。 她睨了眼旁边的打包盒,“晚饭吃了没?” 江清和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路上他说饿了,我请他吃牛肉面,他吃两口估计嫌难吃,我觉得扔了浪费,就给吃了。” 温灼胸腔一堵,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很想厉声说“谁的剩饭你都吃吗”,但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把肉丸和鸡蛋吃了。” “我吃饱了……好。”江清和顺从地低下头,去解打包盒的袋子。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叮”一声打开。 徐临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走了过来,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得体,甚至称得上恭敬,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灼刚刚勉强关上的愤怒闸门。 “温小姐,傅总让给您送的晚餐。他说您不喜欢老鸭汤,换成了豆腐鲫鱼汤。” 温灼甚至没有看那食盒一眼,胸腔里那股压下去的邪火“噌”地一下复燃,烧得她喉咙干痛,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愈发冰冷沙哑。 “徐特助,我中午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不需要。请拿回去。” 徐临微微颔首,并未坚持把东西留下,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气开口:“温小姐,傅总其实是关心您的。” 温灼只觉得那句“关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让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但最终只是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 言罢,徐临微微躬身,提着食盒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一丝迟疑。 温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 记得她喜欢吃的食物,知道她胃口有多大,在明澈出现术后危急情况时及时安排专家团队。 这的确是关心。 可这种关心的背后有着怎样的算计或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的恨,跟他的爱一样,隐忍又克制。 这种比纯粹的恨意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姐,你吃晚饭没?” 江清和的声音将温灼从思绪中拉回,她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弟弟。 “吃过了,早饭剩那么多,隔夜怕是都会变质,所以就都吃掉了。赶紧吃你的吧,明澈换病房了,吃完我带你过去。” 两人正聊着,张桂香出现在走廊里。 “小江,清和。” “张姨。” 温灼和江清和都站起身。 “老家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温灼问。 张桂香点头,“都处理完了。明澈好好的吧?” “好好的。”温灼说。 张桂香点头,利落地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保温饭盒,塞到姐弟俩手里。 “饺子,赶紧吃点,还温乎着。小江,你看你累得都没人样了,这儿有我,你快去歇着!” 温灼确实到了极限,没再推辞,接过饭盒,“好,那我去睡一会儿,有事电话。” 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张姨,上次听您说老家山里草药多,您听说过一种叫‘蛇缠腰’的土方子吗?我帮一个朋友问问。” 张桂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哟,那可多了去了,各地叫法都不一样。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温灼点点头,“谢谢张姨。” 她提着保温饭盒来到在住院部楼下,看到林美云和温心雅。 两人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果篮,正在她前面走,边走边聊。 “妈,傅沉真是那贱人的前男友?不是说傅沉不喜欢女人吗?” 说起这事,林美云就想把张佩兰那个贱人给刀了! “傅沉不喜欢女人”的消息,是林美云从闺蜜张佩兰那儿得知的。 张佩兰的丈夫跟傅家是拐了十八个弯的远房亲戚,所以当她向张佩兰打听傅沉,张佩兰十分肯定地告诉她傅沉不喜欢女人的时候,她就信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跟温宏远吹枕边风让他带着温灼去参加傅家寿宴! “你爸已经调查清楚了,就是那贱人的前男友,而且对她似乎还念念不忘。” 温心雅捏紧了拳头,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那贱人有这么好的运气!一个病秧子弟弟刚做完手术,她倒攀上高枝了——” “攀上高枝,总好过某些人守着棵歪脖子树还当个宝,甚至不惜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抢,不是吗?” 温灼的声音冷不丁在两人身后响起,清冷又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母女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像是吞了苍蝇般难看。 温心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尤其是“歪脖子树”和“下三滥”几个字直戳她肺管子。 她尖声道:“温灼!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用下三滥手段了!” 林美云到底沉得住气些,一把按住快要跳起来的女儿,强行挤出一个关切的表情,目光却像毒蛇信子一样扫过温灼手中的保温盒。 “灼灼,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听说明澈手术做完了?我们特意来看看他。这孩子也是命苦,那么贵的手术……哎,真是辛苦你了,一个女孩子家,要扛这么多事。手头真要是紧的话,阿姨倒是可以跟你爸爸说说,给你拿点。” 她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温灼巨额债务和窘迫现状,试图扳回一局。 可这在温灼眼里,却是上杆子来送钱。 她必须敞开了口袋接住才不枉费人家的一番心意。 她立刻道:“那我就提前谢谢阿姨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不用太多,一百万就行。你也不用太着急,今晚九点之前给我就成。” 林美云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僵硬。 她完全没料到温灼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僵持了几秒,她眼中的毒怨几乎要化为实质,最终却只是极冷地笑了一声。 “一百万?温灼,你倒是真敢开口。”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 “就是不知道,等傅沉知道你当年狠心打掉他的孩子时,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牙尖嘴利!” 第49章 来吧,互相伤害 温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美云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瞬间在她的脑海里引爆,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强行尘封的记忆炸得粉碎。 孩子…… 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甚至在她选择性遗忘后,几乎真的快要忘记的……存在。 小腹仿佛回忆起当时的冰冷剧痛,传来一阵痉挛。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周围的景象都开始扭曲旋转。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冰凉的触感才让她没有失态地滑倒。 那段记忆,如同最深最冷的噩梦,裹挟着三年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疯狂地倒灌回她的脑海。 那时,她拿着从傅沉那儿得来的钱,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愧疚赶回国,迎接她的却是母亲和继父接连身亡的噩耗。 巨大的悲伤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那段时间,天塌地陷。 处理丧事、面对巨额赔偿、安抚两个年幼的弟弟……连续一周,她几乎没有合眼,也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靠意志力硬撑。 悲伤和过度劳累击垮了她。 在母亲的葬礼后,她一度因体力不支和极致的悲痛昏厥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护士语气平静地告诉她,“你怀孕了,已经八周。但是hcG值偏低,情况很不稳定,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立刻做b超检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去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上小腹,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灰白影像。 医生指着某个微小的光点说:“胎心还在跳。” 那一刻,他就像一缕曙光,带着新生的希望,照进她一片漆黑的世界里。 她下意识地、轻轻地用手覆上了小腹,她想留住这微弱的光。 然而,医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这个心率太慢了,而且波动微弱……这不符合孕周。” 紧接着的阴超检查,确认了最坏的结果——胎心搏动消失,胚胎停育。 从听到“胎心还在跳”到被宣判“胎停了,必须尽快手术”,短短不到半天时间,她的心情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瞬间坠入无间深渊的极致折磨。 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流泪。 那天,她麻木地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将那最后一点与他、与那段温暖过往的联结,彻底剥离。 那不仅仅只是失去一个孩子。 更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用最残忍的方式,剜下了最后一块血肉。 之后,她将这段记忆深深地埋藏起来,用日夜不休的奔波和生存的压力将它封印。 她必须忘记,才能有力气活下去,才能拖着这副躯壳去为两个弟弟撑起一片天。 她几乎成功地说服自己忘记了。 直到此刻。 被林美云用最恶毒的方式,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温灼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扶着墙壁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墙皮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但她终究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林美云那张写满恶毒和得意笑容的脸,眼底深处是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死寂与冰冷。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抽离了所有情感的、机器般的平静。 “我能不能继续牙尖嘴利,你还真不用操心。你现在还是先操心操心,该如何向温宏远解释,为什么你跟他婚后所生的宝贝儿子,会跟温心雅是同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来吧,互相伤害。 看看到底谁的刀子更狠、更致命。 前一秒还得意洋洋、自认为捏住了王牌的林美云,如同被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咯咯”的像是牙齿激烈打颤的声音,更像是濒死动物发出的哀鸣。 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灭顶的恐惧。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温心雅才勉强站稳,但身体依然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温灼欣赏着她这远超自己刚才的失态和那深入骨髓的慌乱与惊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 “阿姨,别抖得太厉害,当心晕过去。毕竟,我知道的,可远不止这一点。” 她扭头看向同样震惊到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温心雅,慢悠悠地再度开口:“对此,姐姐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温心雅像是瞬间被点醒了某段极其不堪和羞耻的记忆,脸色瞬间由震惊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眼神躲闪,慌乱不堪,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姐姐,”温灼的声音轻快了些,“我还需要六个包包,六套首饰,全要顶奢当季新款。明早九点之前,准时给我送到医院来。辛苦了。”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林美云身上。 “阿姨,”她语气淡然,“一百万,换你们母女半年的清净日子,这买卖划算得简直像在做慈善。两个小时内,记得让你老公把钱转到我卡上。过期……后果自负。” “还有,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知道那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说完,她不再看那对如同被抽走了魂的母女,上前几步,进入电梯。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被击倒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片刻的平静,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绞痛。 此刻掌心正清晰地传来几道湿黏的刺痛——想必已是血迹斑斑。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温灼余光瞥见拐角阴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默立在那里,不知已停了多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狭窄的缝隙,辨不出情绪地望了她最后一眼。 第50章 一个重要信息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傅沉颀长的身影默立着,仿佛已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双眼并未看向那对几乎瘫软的母女,而是沉沉地锁在紧闭的金属门上。 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冰冷的阻隔,看到里面那个刚刚强撑起全部盔甲,实则已然摇摇欲坠的女人。 他清晰地记得她方才的模样—— 血色瞬间从脸上抽离,指尖用力抠进墙皮,单薄的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那不是被戳中痛点后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剖开旧伤疤的剧痛和惊悸。 林美云说了什么? 能让那个一向冷静甚至冷硬的女人,露出那般近乎破碎的神情? 她最后离开的时候那句“他知道那件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傅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种混杂着探究、不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悄然盘旋。 他迈步从阴影中走出,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下下,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林美云看到傅沉,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那句“打掉他的孩子”他听到了吗? 一旦他找温灼质问,她就完了! 温宏远若是知道小凡不是他的儿子,他会杀了她的!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傅……傅先生……” 林美云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面部肌肉早已僵硬,最终只能让声音像是卡在了痰里,抖的不成样子地溢出来。 温心雅闻言扭头,当视线落在傅沉那张冰冷无温却让人一眼沉沦的脸时,心跳陡然加速! 心动的感觉瞬间盖过所有恐惧。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一颗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傅先生,我是温心雅,温灼的姐——” 傅沉冷扫她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真正落在这母女俩身上,只是如同扫过什么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一般,冰冷地掠过。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瞥,已让林美云如遭雷击,刚勉强站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死死掐住温心雅的手臂才没有软倒在地。 温心雅也吓得噤若寒蝉,脸色比刚才被温灼戳破秘密时更加惨白。 这男人太可怕了! 不过,她真的好喜欢! 傅沉没有任何停留,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她们只是两团污浊的空气,上了另一部电梯。 进入电梯后,他掏出手机给徐临打电话。 电梯内。 当冰冷的金属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温灼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背靠着冰凉刺骨的轿厢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光滑的壁面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角落。 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因为极致的压抑和痛苦而无声地颤抖着。 小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式的幻痛。 是由巨大悲伤和失去感引发的烙印在身体记忆深处的痛楚。 这痛楚如此真实,仿佛将她又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台。 她用力抱着自己,蜷缩着身体躺在电梯的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到达了她按下的楼层。 这声响像是一道强制的命令,猛地将温灼从痛苦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不能倒!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坐起身,用手背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对着电梯内壁模糊不清的倒影,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看起来勉强算得上平静的表情。 尽管这表情像一层脆弱的薄膜,一戳即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温灼眯了下眼,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步伐甚至刻意维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 住院部楼下。 徐临接到傅沉的电话赶到时,只看到林美云和温心雅站在原地,两人脸色煞白,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温太太,温小姐。” 徐临走上前,脸上挂着惯有的公式化微笑,语气恭敬却疏离。 “两位刚才似乎跟我家老板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老板娘?”温心雅的声音尖锐刺耳,“你说温灼那个贱人是你家老板娘?她——” 林美云猛地一把捂住她的嘴,笑着同徐临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拌了几句嘴。” “哦?只是拌嘴吗?”徐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发抖的手,“但据我所知,我家老板娘离开时,状态似乎非常不好。” “那是因为她打胎被拆穿!”温心雅拉开林美云的手,尖声叫道。 “啪!” 林美云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厉声呵斥,“再胡说八道,我抽烂你的嘴!” 转身面对徐临,林美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徐特助,真的没什么事,就是说起她弟弟手术费用高,她压力大,情绪有点激动,我们劝了她几句,可能话有点重了……” 徐临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锐利精明。 这林美云在撒谎。 而且撒了一个非常拙劣、一戳就破的谎言。 “打胎”这个词从温心雅嘴里蹦出来,绝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只是误会,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徐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 然而,在他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审慎。 走到无人的角落,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傅总,刚才温心雅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温小姐曾打过胎,但真假还不确定。” 第51章 无声的惊雷 傅沉听完徐临的话,没有暴怒,而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隔着手机屏幕,徐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顺着无线电波蔓延过来的足以将空气冻结的冰冷。 他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吭声,更不敢问用不用调查一下以确认温心雅所言是否属实。 不过以他对温灼的了解,如果打胎的事属实,那孩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傅总的,剩下的零点零一是意外。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徐临以为是不是手机信号中断,刚把手机举到眼前查看时,傅沉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冷静,甚至剔除了所有情绪—— “查清楚。我要她这三年来所有、详细的,包括她用‘夏夏’和‘温灼’这两个身份下的就医记录,以及她的全部体检报告。” “查她当时所有的通讯联系人,任何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不能放过。” “动用一切必要资源,我要在最快时间内,看到全部细节。” “是,傅总。” 徐临毫不犹豫地应下,声音同样冷静专业。 他知道,老板越是平静,海底的暗涌就越是骇人。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债务或情感纠纷,这是一场指向过去毁灭性真相的掘墓行动。 电话挂断。 傅沉独自站在安静的病房区走廊里。 夜幕降临,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无一盏能映亮他眼底的深沉寒渊。 “打过胎”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在他毫无防备时,精准地刺入他最核心的区域。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震悚和……巨大的空洞感。 一个可能存在过的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一个被他完全错过、被她亲手终结的……生命。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骗财、骗情,然后一走了之。 可现在,一个更残忍、更血淋淋的可能性被粗暴地摊开在他面前。 她不仅拿走了钱,还可能……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就因为不爱了?所以连一点痕迹都要抹除得干干净净? 还是说,那孩子于她而言,只是计划外的麻烦,是阻碍她携款潜逃的绊脚石? 就在这片被恨意与质疑席卷的混乱中,一个微弱到几乎不闻的念头,如同精密仪器中突然窜入的一丝不合逻辑的杂波,倏地闪过。 难道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苦衷?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脑中更汹涌的、基于既定事实的滔天巨浪狠狠扑灭。 不! 任何苦衷都不能成为她扼杀一个生命的理由! 任何理由都不能! 他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事实,需要证据,需要每一个冰冷的数据来拼凑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在那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是无用且危险的。 与此同时的病房里,温灼睡得极不安稳。 她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酷刑。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医疗器械冰冷的碰撞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空洞和剧痛。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傅沉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失望,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的模样模糊不清,却让她心碎欲裂。 她拼命想跑过去,想解释,想抱一抱那个孩子,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为什么?”傅沉的声音如同审判,“夏夏,为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 她在梦里无助地嘶喊,眼泪汹涌而出。 病房门从外面推开,有人走进来。 几分钟后,那人又离开,门重新关上。 晚上十一点,江清和来到病房。 “姐?姐!你怎么了?” 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像一根救命稻草,将温灼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猛地拽了出来。 温灼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角还残留着湿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姐,怎么了?”江清和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害怕,“你一直在哭,还说梦话……” 温灼看着弟弟惊慌的脸,梦里的惊恐和悲伤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事,就做了个噩梦。” 她抬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应该已经很晚了。 “几点了?”她问。 江清和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 “我居然睡这么久!” 温灼分明记得自己睡之前定了三个小时的闹钟,难道闹钟时间定错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闹钟没定错,估计是太困响了又关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她一一点开查看。 有银行到账一百万的通知。 她轻笑,林美云这次倒是挺“守信”。 她给明澈和清和各存了五十万的定期存单。 至于温宏远和林美云发来的信息,她扫了一眼没回复。 另外还有三条接单系统客户的下单通知。 客户许小姐下了“逛街陪聊”单,明日下午三点到六点,酬金一万。 客户张先生下了“家政服务”单,后天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酬金两千。 这两位都是老客户了。 老客户下单是对她的信任,不能轻易拒接订单。 另一单是之前被她拒接订单的苏先生下的,本周日晚七点到十点参加朋友生日宴,需要一个临时女伴,酬金高达二十万。 自从怀疑的种子种下,温灼就认定了这个“苏先生”就是傅沉。 既然注定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接下这三单后,她给客户分别留言,询问详细要求。 随后,她简单洗漱了一番,让江清和洗洗睡觉,她去IcU外替换张桂香。 拉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不等她问,其中一人率先开口:“温小姐,我叫张合,他叫王文浩,傅先生安排我们以后保护您的安全。” 确定是保护,不是监视? 温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住没把这句说出口。 第52章 亲自去问 傅家老宅。 傅沉站在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未觉。 徐临汇报最新进展:“温灼”身份的信息已经调查完,没有打胎记录。但“夏夏”身份的排查需要时间,尤其是几年前的数据。 “最快多久?”他对着空气,冷声问道,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度压抑的不耐。 “……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 傅沉猛地掐灭了烟蒂。 三个小时。 他盯着窗外脚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眼底翻滚着骇人的墨色。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 这三小时,仿佛是要他静坐等待一场对自己过去的审判。 他需要答案。 现在就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瞬间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冷静。 他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也许,他该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亲自去问。 “小叔,这么晚了你还出门?干什么去?” 傅沉刚走到楼梯上,楼下客厅里突然传来傅少禹的声音。 客厅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傅少禹手里的手机发出幽幽蓝光。 傅沉不答反问:“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上班再迟到,扣掉整个月的工资。” 傅少禹哀嚎一声。 “大晚上的不睡觉瞎叫唤什么!” 二楼传来一声怒喝。 傅沉回头叫了声“爸”,伸手将楼梯灯打开。 傅老爷子看向穿得整整齐齐的小儿子,“这么晚还要出去?” 傅沉“嗯”了一声,“您早点休息。” 说罢,就要下楼。 傅少禹立刻道:“爷爷,我小叔这么晚出门,您不管他?” 傅老爷子淡淡地朝楼下客厅扫了一眼,“你要是能给我找个孙媳妇回来,你夜不归宿我都不管。” 傅少禹张嘴就道:“我才二十四,我小叔都三十二了还单着,您怎么不催他?” “你小叔做事有分寸,不用我操心。” “您意思是我做事不靠谱?” “你知道就好。”傅老爷子转身回屋,幽幽道,“年轻人少熬夜,伤身更伤肾,悠着点吧,别等用时方恨虚。” “……” 傅沉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傅少禹追出来拍车窗。 车窗半落。 “小叔,你是不是去医院找灼灼?正好,我也要去医院看我弟。蹭你个车,省点油费。” 傅沉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升上车窗,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傅少禹吃了一嘴尾气,气得直跺脚,“不让蹭就拉到!小爷我也有车!” 这边,傅沉到了门口交代门卫。 “不许傅少禹的车今晚出大门。” “是,先生。” 等傅少禹骂骂咧咧开着自己的超跑到门口的时候,门卫居然不主动给他开门,甚至他摁喇叭,都没人从门卫室出来。 “这帮人不会是睡着了吧?” 傅少禹嘟囔着下车,去拍门卫室的门,拍了半天也没人应他。 大门打不开,车出不去。 折腾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傅沉,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老男人!” 而此时,这个“无耻老男人”正驾着车,疾速行驶在去往医院的马路上。 医院IcU外的走廊,灯光冷白,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温灼坐在等候椅上,腿上放着盛着饺子的保温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韭菜鸡蛋馅儿,是她曾经喜欢的,却三年不曾再吃过的。 她拿着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味同嚼蜡。 食物的味道根本无法穿透层层包裹住她感官的疲惫与麻木。 她的味蕾仿佛失灵了,只能感觉到食物的温度和软硬。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噩梦里傅沉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 她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喉咙却干涩发紧,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混合着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一起滑过食道,稍微驱散了一点脑海中的混沌。 耳畔的诘问变成了沉稳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敲击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 温灼以前从来都不曾注意过,有些东西早已刻在她的记忆里。 就比如,他那熟悉的脚步声。 她吞咽的动作猛地顿住,拿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滞,又似乎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着她的耳膜,发出阵阵轰鸣。 她不需要抬头。 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已经蔓延开来,侵占了她周围这片狭小的空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沉重。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她低垂的视线,笔挺的西裤裤线锋利如刀。 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隔绝了头顶冷白的灯光,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温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从电梯门快要合上透过缝隙里看到他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他什么时候来。 比她预想的要晚一些。 但这也恰恰说明,他已经调查清楚了他想要的,现在是来跟她对质的。 温灼极力控制着呼吸,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管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逃离。 她缓慢地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饺子,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傅沉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依旧穿着傍晚送清和到医院时的那件黑色衬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冷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俊美的五官像是被冰封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滚着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却极度压抑的墨色风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强装镇定的外壳,直刺入她最狼狈、最不堪的内里。 温灼捏着筷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来干什么,想让他离开,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傅沉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吃的什么?” 第53章 偷 傅沉没问她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问题。 他只是问,吃的什么。 温灼怔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她迎上傅沉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她甚至刻意弯了一下嘴角,尽管那弧度僵硬得可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清晰地回答:“饺子。” “什么馅?” 他追问,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韭……韭菜鸡蛋。” 温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沉的目光从她苍白失措的脸上,缓缓移向保温饭盒内一个破皮的饺子,露出了里面黄绿相间的馅料。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某种确认后的毁灭性情绪。 “韭菜鸡蛋。”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风暴似乎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平静。 “好吃吗?”他问。 温灼轻轻点了点头,“好吃。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说着,她又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到嘴边。 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维持平静。 傅沉忽然俯下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温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雪松气息,曾经让她安心迷恋的味道,此刻却像毒药般让她浑身僵硬。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保温饭盒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戒备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如冰锥般锋利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问: “和三年前你拿走支票那天吃的饺子,同样的好吃?” 记忆瞬间回溯到三年前—— 那天是他的生日,她要给他做长寿面,他却说他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他们跑了好几个超市才买到韭菜。 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把饺子包好。 他在厨房烧水准备煮饺子,她突然接到明澈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母亲和继父的车子为躲避突然冲上马路的小孩而撞上一辆私家车,导致车内一老一少当场死亡,他们也受伤严重在抢救室抢救,生死未卜。 明澈在电话里哭着跟她说,医院让缴费才能给爸妈做手术,被撞的那家人还打了他和清和,逼着他们赔钱。 而她接到明澈的电话时,已是车祸发生的第二天。 她无法想象那两天两个弟弟是如何度过的,她只知道,她要立刻回国。 她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挂断明澈的电话后她想去找他借钱,却意外在厨房外听到了他跟他母亲在打电话。 她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当时他母亲的话—— “你跟她谈恋爱妈不反对,若是想结婚,必须考验她的人品。我们家虽然不需要靠商业联姻来锦上添花,但你也绝对不能娶一个贪图你财产的女人。” “我让你用五百万试探一下她,你试了没有?” “其实像她那种小户人家的姑娘,不用五百万,三百万就足以试出人品了。” “妈知道你喜欢她,但试一下又不会损失什么,还能让你看清一个人。” “我让小徐在沙发后面的角落里放了张三百万的支票,你回头看看还在不在。” “另外,你还要详细调查一下她的家庭背景……” 他似乎察觉到她在厨房外,回头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匆忙结束了通话。 饺子煮好后,端上餐桌。 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许是都有心事,谁也没说话。 她最终没有开口问他借钱。 因为她拿了那张被徐临特意放在沙发后面的支票。 那顿他们一起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是他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吃过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温灼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饺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同样的好吃。” 傅沉得到她的“确认”后,并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反应。 他继续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看着她机械地咀嚼,吞咽。 “是吗?”他语气带着讥诮,“我还以为温小姐那天偷了东西会心虚,完全没品出来那饺子是什么味道,看来是我低估了温小姐的心理素质。” 这句话极重,直接撕开了温灼的伤疤,把“偷”的罪名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 他说的不是“骗”,而是“偷”。 “骗”至少还需虚与委蛇,耗费心力编织谎言。 而“偷”,则是彻头彻尾,毫无成本的掠夺。 温灼的咀嚼猛地停住,脸上血色尽褪,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那不是偷,是“借”,是她走投无路……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任何解释在“拿钱消失”和“打掉孩子”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解释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悲,像是在乞求他的理解和施舍。 她宁愿,他恨她。 傅沉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压迫感稍减,但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却更加浓重。 是一种比愤怒更钝、更沉重的痛苦。 他曾经以为找到了稀世珍宝,最终证明不过是一块裹着华彩的顽石。 “温小姐,那三百万你用着可安心?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被我找到而惊醒?” 放在温灼膝盖上的保温饭盒终于还是因为她的剧烈颤抖而掉在了地上。 “哐当——” 不锈钢饭盒砸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白胖胖的饺子滚落一地。 她盯着散落一地的饺子,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缓缓从座椅上滑下,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将饺子塞进嘴里。 塞得嘴里几乎要塞不下任何东西,这才含混不清地吐出四个字:“安心,不会。” 傅沉看着她即便到这一刻依然嘴硬的姿态,一股毁灭性的怒火和蚀骨的悲痛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脚,踹飞了她手边的保温饭盒。 擦得锃亮的皮鞋,失控地、近乎本能地、狠狠地踩在地上的饺子上! 一同踩到的,还有她伸出捡饺子的手。 第54章 不会再回头 傅沉的脚踩在温灼的手背上,用了几分力,足以让她感到清晰的痛楚,却又未至于真的踩碎骨头。 他在等。 等她的痛哭,她的求饶,哪怕是她终于无法忍受的、带着恨意的瞪视。 任何一种反应,都好过此刻这般—— 死寂。 被他踩在脚下的女人,只是僵硬地停顿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捡拾饺子的卑微姿势,仿佛他施加的这点疼痛,与她正在承受的其他东西相比,微不足道。 这种彻底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沉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浇熄了傅沉胸腔里那团焚毁一切的暴怒烈焰。 火焰熄灭,留下的不是温暖的灰烬,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和荒谬感。 他在干什么? 像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蠢货,在这里,用最幼稚可笑的方式,欺凌一个任由他践踏,却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的女人。 他居然想着要问她关于打胎的事。 还有什么可问的? 答案不是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他眼前了吗? 她此刻的逆来顺受,她面对“偷钱”指控时的无力辩白,她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佐证着那个最丑陋、最血淋淋的真相—— 当年她拿走钱,消失得干脆利落,自然也会毫不留恋地处理掉那个意外到来的“麻烦”。 难道还指望她那样一个“目标明确”、“心思冷静”的女人,会独自生下孩子,成为她奔向新生活的累赘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在他心中沉重地敲响,回荡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上。 所有的愤怒、不甘、刺痛,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极其冰冷的、足以冻伤灵魂的绝望和厌恶。 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厌恶。 对竟然还会对她存有一丝可笑期待的自己的更深切的厌恶。 这种期待,是对他智商和判断力的最大侮辱。 傅沉猛地抬起脚,像是终于无法忍受继续触碰什么极其肮脏污秽的东西,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她彻底拉开距离。 鞋底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韭菜鸡蛋馅料的黏腻感和她手背皮肤的温热,这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温灼的手依旧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背上赫然一个清晰的鞋印边缘,微微发红,甚至有些破皮。 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傅沉站在那里,垂眸俯视着她。 目光像是打量着一件被彻底损坏再无任何价值的物品,里面没有了风暴,没有了探究,甚至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漠然。 那是一种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伤人的眼神。 因为它意味着,你在他那里,已经连被憎恨的资格都失去了。 你什么都不是。 空气凝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几秒之后,或许更短。 傅沉没有任何征兆地转过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留恋。 锃亮的皮鞋踩过地上狼藉的已经被碾碎的饺子,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响,如同踩过某些早已腐烂的过往。 他迈开长腿,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声沉稳,坚定,规律。 一下,一下。 清晰地敲击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在温灼的耳边。 这脚步声,与来时那带着沉沉压迫力,一步步逼近的节奏截然不同。 它冷静,平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终结感。 仿佛他只是来完成一项早已确定的、令人不快的程序,而现在,程序结束,他该离开了。 温灼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低垂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泛红的手背,和地板上那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饺子残骸。 她听着那脚步声。 由近及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每一步,都意味着他正在走出她的世界,并且,这一次,不会再回头。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下颌线紧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连一句关于“孩子”的话都没有问。 甚至没有再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 他就这样走了。 用一种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沉默,为她判了死刑,并且亲手执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再也听不见,周围只剩下IcU仪器隐约冰冷的滴答声时,温灼这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眼泪,也没有崩溃。 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直到口腔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将下唇咬破了。 这一夜,江明澈情况稳定。 早上,傅少禹又来医院送饭。 温灼问他要了傅沉的银行账号,留下零头,把整数五百万转给他,备注“还款”。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浑身忽然一轻。 尽管这轻,带着一种血肉剥离般的刺痛。 一上午,江明澈的情况都十分稳定。 午饭,张桂香去医院餐厅买了饭,回来跟温灼一起吃。 饭后张桂香说:“小江,你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 温灼看了看时间,距离跟客户许小姐的约定时间只剩两个小时,她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赶到约定地点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张姨,我下午接了个活儿,晚上六点才结束,这期间就辛苦你了。” 她给张桂香转了两千块钱。 “小江,这个月的工资你已经给我了,怎么又转钱?” “这是奖金。张姨,我明天上午还要工作,明澈这边还要多辛苦你。” “照顾明澈是我分内之事,不用你发奖金。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别乱花钱。” “这个不是乱花,是该花的。” 下午三点,温灼准时到达跟许小姐约定的商场。 等了十五分钟没见人,正要打电话询问,却收到一条对方发来的信息: 【临时有事,你不用来了。钱照付。】 温灼回复“好”,正要离开,却看到傅沉的车在路边停下。 此时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看到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 正是刚才给她发信息的客户许小姐,许安安。 第55章 表演 黑色越野车内。 傅沉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绷紧,下颌线透着一股淬冰般的冷硬。 副驾上,许安安娇柔做作的声音像蚊蚋,坚持不懈地试图钻进他刻意维持的绝对屏障。 “傅沉,谢谢你今天顺路送我。” “嗯。” 傅沉发出一声极其敷衍的鼻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种刻意又笨拙的接近,只让他觉得厌倦与生理性的不适。 许安安仿佛察觉不到这拒绝,继续又说:“我今天约了专职陪逛街的温小姐陪我逛街,要不是你送我,我肯定要迟到……” “温”字像一根带着锈迹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傅沉已彻底封闭的感知区域。 他目光冷淡地掠过窗外,那个站在商场门口的纤细身影正朝这边看。 不在医院守着她弟弟,跑出来挣钱? 这女人到底有多双标!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意识到这具身体残留的可悲本能,傅沉愈发自我厌弃。 她怎样都与他无关! 一个清晰冰冷的界限在他脑中加固。 那个名字,那个人,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被彻底归入不可回收的废弃物,多一瞬的思绪都是对自身注意力的玷污和浪费。 “傅沉,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就当感谢你。” 许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乎溢出来的企图。 傅沉侧过头,目光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透明且拙劣的舞台道具,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讥诮与极度不耐。 她那点心思,近乎可笑地写在脸上。 这些手段,低级得令人反胃。 他懒得陪演这场无聊又充满算计的戏。 “下车。” 两个字,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像两块淬冰的石头砸在地上,瞬间将车内那点虚假的热络砸得粉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许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价值六位数的限量款包包,指尖微微发白。 下车的指令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精心维持的骄傲和体面上。 但挫败感只停留了一瞬,立刻被更汹涌的不甘、恼怒和越发炽烈的征服欲取代。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那个温灼,一个需要出来接单陪笑、穿着廉价衣服的底层女人,都能在他身边待两年,她许安安哪里不如那个女人? 家世、学历、容貌、品味……她哪一点不是全方位碾压? 温灼不过是运气好,趁虚而入罢了。 越是难以靠近,越是冰冷疏离,她就越是想要撕破他这层禁欲的外壳,将他彻底征服,让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为她疯狂。 这不仅是为了傅沉,更是为了证明她许安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许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难堪狠狠压下,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推门下车。 人还没站稳,那车已绝尘而去。 但她还是冲车尾挥了挥手,仿佛刚才是一场愉快的告别。 直到看不见车影,她才转身,优雅地走向商场门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尚未离开的身影。 很好,她还在。 温灼站在原地,下午强烈的光线落在傅沉那辆驶离的黑色车身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 心脏某处仿佛有一个早已凝固的伤口,被光极轻地蹭了一下,泛起一丝几陈旧般的酸胀。 她看着许安安姿态优雅地走来,脸上是独属于豪门千金的优越与高傲。 温灼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这场临时爽约,以及此刻“偶遇”,不过是这位千金小姐精心导演的、旨在炫耀和挑衅的一幕戏。 这与她们第一次合作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完全信任她的“善意”截然不同。 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敌意。 原来一万块,只是用来买这场表演的门票。 温灼只觉得无比可笑,且浪费精力。 没有必要。 那笔债已经还清,她与傅沉之间最后一点实质性的牵连也已斩断。 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爱与恨,怨与痛,以及围绕他产生的新的纷争,她既无力偿还,也无法回应,更不屑参与。 许安安将她假想成情敌,真没必要。 温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门票钱”已经到账,勾了勾唇。 她其实很乐意接这种不怎么出力就有不菲酬劳的活儿。 许安安爽约,她下午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真好。 可以继续回医院陪明澈。 一直走到商场门口,许安安仿佛这才无意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温灼。 她脸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诧异,目光从上到下打量温灼。 那身行头,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买她随意丢弃的一双旧袜子。 真是寒酸磕碜。 “温小姐?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让你不用来了吗?” 她的语气带着距离感和居高临下的讶异,仿佛奇怪对方为何还不识趣地离开。 温灼抬起眼,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微笑,声音更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看穿。 “两分钟前许小姐的信息发来时,我已在此等候十五分钟。这就准备走。” “这样啊,抱歉,让你白跑一趟,”许安安弯了弯嘴角,笑容却未达眼底,刻意强调了某个词,“我刚跟朋友吃过午饭,聊得特别开心,就忘了跟你的约定。不过你放心,酬金一万照旧给你。” “酬金已收到不算白跑。许小姐再见。” 温灼礼貌地冲许安安点了下头,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后的一切算计与恶意,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许安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完美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闪过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愠怒和更浓的被挑起的兴趣。 这个女人,居然敢用看跳梁小丑一样的眼神看她? “安安!” 身后突然响起姑姑许楠的声音。 许安安笑着转过身,“姑姑。” “看什么呢?”许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怔,“是她?” 许安安疑惑,“姑姑认识那个女人?” 第56章 从小就喜欢他! “以前一个病人。”许楠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许安安闻言皱眉,“姑姑的病号?”她姑姑可是妇产科大夫。 许楠“嗯”了一声,并没有要细说的打算,转移话题,“我今天难得休息,就陪你好好逛逛。” 许安安眼中一抹暗色闪过。 随即,她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楠的胳膊,豪气地说:“今天姑姑看上什么,我买单!” “哟,这么财大气粗?”许楠挑眉,“说吧,又做了什么被你爸骂了?” 每次许安安被父亲训斥,都会找姑姑许楠求安慰。 “没有啦。”许安安歪头靠在许楠的肩膀上,“没被骂,就是心情有点不好。” “怎么了?谁惹着我家小公主了?” 许安安叹了口气,“我跟他表白,没成功。” 许楠知道自己侄女暗恋一个男孩很多年,最近对方回国,但具体的她不清楚。 她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侄女又说:“我没想到我找的那个表白策划,居然是他的前女友,两人在我表白现场重逢,而我成了那个笑话。” 许安安说着低下头,一脸的失落。 许楠听完心疼地抱了抱她,宽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咱换个人喜欢。” 本是一句安慰宽解的话,可却像是踩到了许安安的尾巴似的。 她猛地一把推开许楠。 许楠猝不及防,连退了好几步还是被后面的人扶住这才站稳。 她脸色煞白地大喘气,而许安安对此却丝毫也不在意,只红着眼眶冲她大喊:“可我就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他!” 许楠心里虽然不快,但考虑到她表白失败心情不好,也就没跟她计较。 相反,她还语气温和地问:“从小就喜欢?谁啊?” 许楠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小到大侄女最喜欢黏着傅家那个臭小子,难不成是那小子? 不过,那小子一直在国内,昨天早上还在医院看到他呢。 “应该不是傅少禹吧?”许楠猜测。 许安安摇头,“不是,不过他也姓傅。” 姓傅,过去几年一直在国外。 许楠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起来,“许安安,你喜欢的人是傅少禹的小叔,傅沉?” 不等许安安承认或者否认,许楠紧接着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我不同意!你爷爷和你爸爸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许安安陡然拔高声调,“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傅沉?” 许楠的表情越发严肃,“安安,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傅沉就是咱们家的底线!你哪怕是喜欢傅少禹都行,但傅沉绝对不行!你惹怒你爸爸顶多是骂你,但你要是碰了这条线,后果绝不是你能承担的!” 许安安忽然轻笑了一声,近乎歇斯底里地冲着许楠喊道—— “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自己决定,你们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说罢,她转身跑了。 许楠看着侄女负气远去的背影,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了解侄女的性子,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越是阻止,恐怕她越是会钻牛角尖。 只是傅沉…… 想起那个男人,许楠的眉心就蹙得更紧。 她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不是不想告诉安安原因,而是那件事算是他们家的禁忌,即便是说,也不应该由她来说。 只希望安安是一时意气,过几天就能想通吧。 然而,许楠低估了许安安的执拗。 冲出商场的许安安,胸中的怒火和委屈几乎要将她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连最疼她的姑姑都毫不讲理地反对! 她一定要证明,她许安安才是最适合站在傅沉身边的人! 温灼根本配不上傅沉! 下午的阳光刺眼灼热,照得她精心打扮的妆容都有些狰狞。 许安安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温灼以前是姑姑的病人? 哼,去妇产科那种地方,不是偷偷打胎就是治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她一定要把那个女人不堪的过去甩在傅沉面前,让他看清楚谁才是肮脏的泥泞,谁才是值得他匹配的明珠! 只要把那个女人踩进泥里,让他看清她的真面目,他自然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而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只能是她许安安! 许安安立刻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她姑姑带了一个实习医生,叫李晓芸,上次见面时还怯生生地想加她微信,言语间满是讨好和羡慕。 这种急于融入上层圈子、又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人,最好利用。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李晓芸受宠若惊的声音:“许小姐?您找我?” “李医生,现在方便说话吗?”许安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娇柔,听不出丝毫刚才的怒气。 “方便方便!您说!” “有点小事想麻烦你。” “不麻烦的许小姐,您说。” 许安安笑了笑,“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以前在我姑姑那里看过病,叫温灼。我想了解一下她当时的情况,嗯……就是一些普通的就诊记录,方便发我看看吗?” “这……”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晓芸的声音这才响起:“许小姐,病人的病历是保密的……” “我知道。”许安安打断她,“所以我这不是找你帮忙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关心朋友。这样吧,晚上你有空没,一起逛街?我记得你上次说想买个包,我送你。” 电话那端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李晓芸知道那个包的价值,那是她攒几年工资都买不起的梦想。 但理智尚在,“许小姐,这真的不合规定,而且许主任若是知道了我就完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许安安的声音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不说,我不说,我姑姑怎么会知道呢?还是说……你不想以后在医院有好日子过了?”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电话那端是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李晓芸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边是职业生涯的雷池,一边是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诱惑和威胁…… 而许安安也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指尖轻轻敲击手机壳,她享受这种掌控和等待猎物屈服的过程。 许久的沉默之后,李晓芸问:“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的声音低若蚊鸣,带着一丝颤抖。 许安安的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温暖的温,灼热的灼。越快越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哦。” 第57章 弃置的真相 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室内,却仿佛无法穿透室内凝滞冰冷的空气。 徐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报着新项目的进展数据,语速平稳,措辞精准。 傅沉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徐临的汇报接近尾声。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角那个昂贵的金属垃圾桶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早亲手放在傅总办公桌正中央的那份封存的牛皮纸档案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垃圾桶内,甚至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封口的白色棉线还保持着原样,上面贴着的“绝密”标签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动用了大量资源,在凌晨一点左右最终汇总完成的,关于“温灼”与“夏夏”两个身份过去三年所有就医详细记录。 其实夜里结果出来他就立刻给傅总打电话,奇怪的是傅总没接。 于是他一早便来到公司,将这份沉甸甸的,藏着答案与转折的文件,放在了傅总的办公桌上。 却万万没想到,它最终的归宿,竟是旁边的垃圾桶。 傅总甚至……连拆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以他对傅总的了解,对于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下令“动用一切资源”也要查清的事,绝不可能在结果出来后如此弃如敝屣。 是温小姐跟他坦白了一切,所以没必要再看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搁平日,傅总一早就会到办公室,但今天,他却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到公司,整个人虽然依旧气场十足,但眉眼间却难掩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难道后半夜傅总跟温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激烈冲突? 徐临的汇报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傅沉的目光终于聚焦,冷冷地扫向他,带着一丝不耐:“有事?” 徐临沉默了一秒,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垃圾桶。 傅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份被丢弃的文件。 眼神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那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那份资料,”徐临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内容有什么不全或是有误的地方,所以您才没看?” 傅沉缓缓将目光移回徐临脸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 “徐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你跟我多久了?” “八年了,傅总。” “八年。”傅沉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指尖的烟被无声地捻断,“那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事,都不必再查,不必再报,更不必再让我听到她的名字。她的一切,包括这份垃圾,”他下颌微抬,指向垃圾桶,“都与我无关。听明白了?” 徐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清晰地看到了傅总眼底那片近乎死寂的漠然,以及漠然之下被强行镇压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只是他觉得,傅总厌弃的似乎不只是温小姐,更是那个曾经的自己。 “是,傅总。我明白了。”徐临垂下眼帘,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疑惑死死压回心底。 傅沉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耗费了他不必要的精力。 “把茶几上的吃的,全部扔掉,以后所有食物都不许再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徐临看向不远处的茶几。 中午傅老太太让人送了一些吃的,有蟹粉小笼包、手工蒸饺以及一些点心,都是温小姐以前喜欢的,因着她喜欢,傅总也喜欢。 两人在一起后,傅总的口味都跟着她变了。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甚至这三年都不曾改变。 如今,不允许任何食物出现在他的领域里。 这种近乎洁癖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切割,让徐临的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颔首:“好的傅总,我这就处理。” 收拾完东西,徐临退出办公室,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上,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几乎可以肯定,傅总基于某种他尚不知晓的“证据”,在心里对温小姐下达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死刑判决。 并且,拒绝任何上诉的可能。 就在徐临为那份被弃置的真相而暗自心惊时,城市的另一端,许安安的耐心正被一点点耗尽。 她坐在梳妆台前,刚做完一套精细的护肤流程,手机就响了。 看来电显示是“李医生”,她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接起,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甜腻。 “李医生,查到了?” 电话那头的李晓芸声音却带着忐忑和慌乱,“许、许小姐……我查了系统,所有归档的和近几年的记录都查了,没有,没有找到叫‘温灼’的病人的任何记录。” 梳妆镜里,许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有?”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怎么可能没有?你是不是查得不仔细?或者权限不够?” “不是的许小姐!”李晓芸急忙辩解,声音都快哭了,“我真的反复查了好几遍,用了各种搜索条件,姓名、拼音、甚至模糊查询……真的没有这个人。是不是您给我的名字……有误?” “名字有误?温暖的温,灼热的灼,错了吗?” “没有。”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一种尴尬而令人烦躁的沉默。 许安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昂贵的护肤品瓶身,精致的指甲划过玻璃表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 计划出师不利,让她一股邪火堵在胸口。 难道那个女人用了化名? 就在她思绪烦乱时,电话那头,李晓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试探性地开口: “许小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您的那位朋友,并不是一直叫温灼?她或许曾经用过别的名字。” 第58章 内心狂喜! 李晓芸的话让许安安一愣。 傅沉的前女友,好像是叫另一个名字。 隐约听圈里人模糊地提起过,但叫什么呢? 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肯定不是叫“温灼”。 许安安的眉头紧紧皱起,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梳妆台面。 “等我问问再说。” 她烦躁地挂断了李晓芸的电话,看着镜中自己因计划受挫而略显阴沉的脸。 傅少禹肯定知道温灼以前叫什么名字。 问问他好了。 许安安拿着手机就要给傅少禹打电话,准备拨号的瞬间,动作顿住。 她给傅少禹打电话,岂不明晃晃地告诉傅少禹她在调查温灼? 虽说让傅少禹知道温灼那个女人肮脏的一面很让人解气,但因此让傅少禹厌恶远离温灼,那傅沉岂不少了个情敌?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她蛮想看叔侄俩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最后又被家里强烈反对都不许要那个女人的精彩场面。 绝对不能给傅少禹打电话!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但咬起自家人来,往往最是致命。 温灼有个继姐叫温心雅,以前温宏远出席宴会带的都是继女,唯独这次傅家寿宴带了亲闺女。 继女心里肯定不爽。 自古以来,有几个继女跟亲闺女关系好的? 许安安勾起唇角,给小姐妹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找个由头蹿个局,特意强调叫上温心雅。 夜色下的“云顶”会所,如同蛰伏在都市丛林中的一颗黑色明珠,低调而奢华。 私密性极佳的包厢内,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雪茄与香水混合的暧昧气息。 许安安慵懒地靠在丝绒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听着身边几个小姐妹聊着最新的高定秀场和游艇派对,目光却偶尔掠过另一侧显得有些局促又努力想融入的温心雅。 温心雅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当季新款,logo却显眼得有些过火。 她手里也端着杯酒,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安安和那几个真正的顶级名媛,试图抓住每一个可以插话奉承的机会。 许安安心中嗤笑,面上却端起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轻轻碰了一下温心雅的杯子。 “你今天这身很好看哦,挺衬你的。” 一句简单的夸赞,立刻让温心雅受宠若惊,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真的吗?谢谢许小姐的夸奖,我本来还担心不好看。” “很好看呢。”许安安笑得很温和,随口道,“对了,前天晚上的傅家寿宴怎么没见你呢?不过我看到你继父了,他带的那个人是你妹妹?” 提起温灼,温心雅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不过因着不知道许安安是什么意思,她没敢表露出来。 语气平静地点点头,“算是吧,我继父的亲闺女,去年才认回家的。” “那以前她不叫温灼吧?跟着谁生活?”许安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跟着她妈,随她妈姓夏,单名也是一个夏字。” 夏夏。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小名,原来是姓夏名夏。 不等许安安再说什么,温心雅继续又说:“她妈跟她继父死后,我继父看她一个人带着她继父那两个拖油瓶太辛苦,就把她认回了温家。” “啊?她妈跟她继父都死了?”许安安故作惊讶,“那她还挺可怜的,你继父肯定很心疼她,难怪傅家寿宴带她没带你。毕竟那温灼是他亲闺女,你虽说叫了他很多年爸爸,到底不是亲生的。” 她轻拍温心雅的手背虚情假意的“安慰”。 温心雅的脸色顿时变得难堪。 她是温宏远继女这个身份,曾经温灼没回温家之前,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继女。 但自从温灼回到温家后,总会有人在她耳边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她只是个继女,继女不如亲生的。 虽然她很清楚温宏远带温灼出席傅家寿宴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许安安的话,还是让她听着极其的不舒服。 继女怎么了? 她为温家付出的可不比温灼那个贱人少! “她才不可怜!她只是惯会装可怜!” 温心雅一想到那天晚上在衣帽间发生的事,她就恨不得将温灼那个贱人抽筋扒皮才解恨! 还想让她再给她六个包包和六套首饰,门儿都没有! 她现在手里可是有那贱人打过胎的把柄。 “怎么?听你这口气,她在家没少欺负你啊?”许安安轻笑,喝了口杯中的酒,“其实不瞒你说,我最近也在她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温心雅一听,比自己亲妈出事都紧张,“怎么回事许小姐?” 许安安叹了口气,“我找她帮我策划一场表白,我要跟我暗恋多年的男神表白,谁知道她居然对我男神起了歪心思,搞砸了我的表白。” “那个贱人!”温心雅捏紧拳头,那架势跟被搞砸表白的人是她自己似的,她咬牙切齿,“她最会耍手段!” 许安安勾唇,还真是个蠢货,一点就炸。 她悠悠然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漂亮手段了得呢。” 温心雅心思转了几圈,故作神秘地凑近许安安,“许小姐想不想收拾那个小贱人?” 许安安挑眉,“怎么收拾?找人打她一顿?违法的事我可不干。” 温心雅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报复欲,“我这儿有比打她一顿更让人解恨的东西,要是许小姐能出手收拾了她,我继父以后就只能倚重我了。” “哦?是什么?” “那贱人曾经打过胎。” 反正许小姐也讨厌那贱人,说出来既能讨好许小姐,又能借许小姐的手毁了那个贱人,一举两得! 打过胎啊? 许安安内心狂喜。 今晚还真是收获颇丰。 知道了温灼的曾用名叫“夏夏”,还直接得知了她去妇产科看病的原因。 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傅沉的,她只需要巧妙地编排一下时间线,再“无意”地向傅沉透露一些模糊的“佐证”,就能让它彻底变成不是傅沉的。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傅沉那张冰冷俊脸上会出现怎样破碎和厌恶的表情了。 第59章 你敢动我姐试试!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许安安虽没想过要跟温心雅这个蠢货做朋友,但做“盟友”还是可以的。 她像打发乞丐一样,将自己的私人号码施舍给眼前这个蠢而不自知的盟友。 随后甚至懒得再多看其一眼,她便抓起手包,步履生风地离开了喧嚣的包厢,将那满室的浮华与愚蠢彻底隔绝在身后。 此刻,她心潮澎湃,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医院。 她要去亲手为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送上一份足以彻底摧毁那个女人的、“精心”准备的“大礼”。 与此同时,医院里。 温灼正准备进IcU探视。 不久前,她得到通知,可以短时间的进入探视,但仅限一个家属。 清和把机会让给了她。 在进入IcU之前,温灼需要进行消毒准备。 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觉得医院消毒液的味道也没有那么的刺鼻难闻。 一想到一会儿就能看到明澈了,她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消毒后,她换上无菌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疲惫与阴霾都暂时压下,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冷白的灯光下,江明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和数字,是生命仍在顽强坚持的证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是睁开的,眼神虽然虚弱,却透着清醒的光。 看到姐姐进来,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只这一眼,温灼就觉得这两天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和近乎崩溃的绝望,都有了片刻的安放之处。 仿佛一艘在暴风雨中几近散架的小船,终于驶入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 她快步走到床边,极力控制着想紧紧抱住弟弟的冲动,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明澈,”她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沙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明澈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别说话,姐忘了你现在还虚弱不易说话。” 温灼连忙制止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湿润干裂的嘴唇。 “一切都好,别担心。清和也很好,只让一个人探视,他把机会让给我,他在外面等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安抚的话,告诉他专家团队很厉害,恢复情况很稳定,钱的问题也解决了…… 她筛选着所有能让人安心的信息,将那些血腥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事情全部严密地封锁在自己的世界之内,不让弟弟知道。 江明澈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姐姐脸上。 他似乎想从她强装的平静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血丝里,读出一些未被言说的真相。 但他太虚弱了,连集中精力都变得困难。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反勾了一下手指,用微乎其微的力道,回应着姐姐掌心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暖。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温灼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假借整理被角掩饰过去。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感,让她不得不更弯下腰。 定了几秒她才缓过来。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个努力挤出的、看起来轻松许多的笑容。 “快点好起来,等你出院了,姐带你和清和出去玩。” 短短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 温灼一步三回头地走出IcU,直到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怎么样?明澈还好吧?”张桂香一直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递上来一瓶温水。 温灼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翻涌的酸涩。 “人是清醒的,情况很稳定。”她点点头,四下看了下,没见江清和,“张姨,清和呢?” “清和肚子不太舒服,你出来前跑去洗手间了。” “肚子不舒服?吃坏东西了?”温灼拧眉,“我去看看他。” 温灼说着就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张桂香却在后面叫住她,“那边估计人多,我看清和跑着下楼了。” 人多?下楼? IcU这边等候区的人并不多。 肚子不舒服却舍近求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温灼手机上收到江清和的信息:【姐,我蹲个厕所,一会儿就回去。】 这小子,撒谎的技术还是这么蹩脚。 温灼没立刻回他,问张桂香:“张姨,刚才是不是有人给清和打电话?” 张桂香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的,不过没说两句就挂了。” 温灼点点头,这才回了信息:【好。】 收了手机,她对张桂香说:“张姨,再辛苦你一会儿,我下楼买个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小江,脸色难看得很。”张桂香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哪怕睡一两个钟头也是好的。” 温灼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精神紧张的缘故,原本还有一周才来的例假居然提前了,来势汹涌还伴随着阵阵疼痛。 她从初潮开始,月经就一直很规律,也从不痛经。 但自从三年前那场手术后,就开始不正常了,不是提前就是延后,而且每次还伴随着痛经。 这每月一次的折磨,像是身体在固执地提醒她,有些伤痕,即使用时间覆盖,也从未真正痊愈。 之前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次痛得厉害。 一会儿先去楼下看看是谁找清和,然后再去妇科急诊一趟,看看能不能给开点止痛药。 温灼没乘电梯,而是走的消防通道。 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门里面传出江清和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但我告诉你,你敢动我姐试试!” 消防通道里昏暗的光线,将清和那句带着少年狠厉的警告,衬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不安。 第60章 还真是令人失望 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温灼站在门后阴影里,指尖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清晰地听到了门外弟弟那句带着少年孤勇的警告。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但我告诉你,你敢动我姐试试!” 一种混合着心痛与骄傲的滚烫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刚刚筑起的冷静堤坝。 她几乎能想象出清和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紧绷着清瘦的身躯,努力昂着头,试图用最凶狠的表情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是谁?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如此的愤怒?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冲出去将弟弟护在身后的冲动。 她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 门外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娇柔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响起,像毒蛇吐信,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弟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那个看起来清清白白的姐姐,可一点都不干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去要是扒出来,你们全家都得跟着丢人现眼!” 这个声音…… 温灼的瞳孔骤缩。 许安安! 她竟然找到医院,还找上了清和。 意外吗?有一点。 但稍微一想,又觉得也不算意外。 这些年做兼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收获过许多萍水相逢的善意,却也承受过无数莫名其妙的恶意。 一个人的嫉妒和占有欲,足以成为所有恶意的源头。 对许安安而言,她温灼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一切只因为,她是傅沉的前女友,是她许安安喜欢的男人的前任。 这就足以让她成为许安安的“敌人”。 其实温灼觉得许安安很可笑,也很可悲。 你喜欢那个男人你不在他身上下功夫,你却对他的前任报以最深的恶意,脑子真是有病! 一个脑子有病的、被惯坏了的、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豪门千金,做出什么蠢事都不让人觉得意外。 许安安不直接跟她正面冲突,却精准地将矛头对准了她最柔软的腹地——她的弟弟。 许安安深知,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怀疑和捅刀,才最痛,最致命。 所以,许安安企图用最肮脏的语言和“真相”,从内部攻心,让她众叛亲离。 可惜,如意算盘打错了。 门外,江清和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放屁!我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再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 “怎么?还想打我?”许安安一脸不屑和挑衅,“就怕你赔不起。” 温灼不想让弟弟跟许安安真的动手脚,于是给他拨去了电话。 江清和自然是不敢接的,他直接给挂断了。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警告许安安:“滚!再敢说我姐坏话,我就报警告你骚扰未成年!” 说罢,他急匆匆转身走向旁边的电梯口,摁了电梯,上楼。 听到电梯门关上,温灼这才拉开防火门走出来。 楼梯间出口附近的光线比走廊主体区域更加昏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将人的表情都模糊在阴影里,却放大了每一丝声音的质感。 许安安正眼神怨毒地望着电梯口,察觉到有人从安全通道口出来,她扭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许安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被撞破的尴尬,但很快就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挑衅的镇定所取代。 她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假笑,“哟,真巧啊,温小姐。” “一点可不巧。” 温灼目光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语调淡淡的,脸半掩在阴影中,更显得神色莫辨。 “许小姐表白失败受了刺激那就不要出门乱跑,像个疯狗似跑到医院来冲个孩子狂吠,就不怕人家大人打死你啊?” “你、你敢骂我!” 许安安挥起手里的包就朝温灼的脸狠狠砸去。 温灼的手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巨大的力道让许安安疼得瞬间变了脸色,动作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 “怎么,恼羞成怒要打人?”温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也是,你许家家大业大,一个亿也赔得起。但你说,如果‘豪门千金医院骚扰未成年未果,竟欲动手打人’的视频流出去,你爷爷会不会亲自把你绑了送来赔罪?” “你、你胡扯八道!血口喷人!” “你有证据吗?” “我……” 许安安哑然。 温灼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昏暗的角落显得冷冰冰的。 “你自然是没有证据的,因为这里是监控盲区。许小姐亲自选的地方,不是吗?” 许安安的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越发难看,用力挣脱了一下,但没成功。 温灼的力道大得让她觉得骨头生疼,一张脸瞬间狰狞扭曲,“贱人,你松手!” “这就疼了?”温灼似笑非笑,“那要是直接骨折岂不更疼?” 许安安顿时脸色惨白,“你敢!温灼,你最好祈祷别有什么把柄攥在我手里!”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温灼笑着反问,“你以为你约温心雅那个蠢货,我不知道吗?” “你知道又怎么样?”许安安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你猜,如果傅沉知道你打过胎,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不用猜,”温灼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只剩下全然的淡漠,“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许安安的表情一僵,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但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更大的把柄,眼神变得愈发阴毒。 “那他肯定不知道,你当初怀的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哪个老男人的种。” 温灼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愚蠢至极的可怜虫。 “原来许小姐的全部能耐,就是这种下三滥的造谣。” 温灼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酒精湿巾,慢条斯理地把刚才抓过许安安手腕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了擦,然后将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才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我原以为许小姐至少能玩出点新花样,还真是令人失望。” 第61章 结婚生育打算? 从楼上下来,温灼强撑的气势一旦卸下,小腹撕裂般的坠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她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冷汗顷刻间布满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视线开始模糊,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清和。 她艰难地想要滑动接听,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手机“啪”一声滑落在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去捡,视线里却蓦地闯入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即使不抬头,那熟悉的存在感和冰冷的压迫感也让她瞬间辨认出来人。 是傅沉。 巨大的难堪和本能般的抗拒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牙关紧咬,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无法去捡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机。 傅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女人,眉头微拧。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冷硬得像裹着冰碴,听不出丝毫情绪。 不等她回答,甚至可能根本没期望她回答,他已经极其不耐地俯下身,一把捞起地上的手机,看也没看就塞进裤兜。 随即,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灼发出一声极轻的因意外和抗拒而生的惊呼,身体瞬间悬空。 “放开……” 她虚弱地挣扎,声音细若蚊蚋。 傅沉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手臂如铁钳般稳固,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转向急诊室的方向。 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亟待处理的令他极度烦躁的麻烦。 “接清和……电话……不……不让他……他担心……” 傅沉裤兜里的手机还在响着,温灼不想让弟弟担心,想让他替她接个电话。 傅沉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她,“你确定你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能接电话?能不让他担心?” 温灼泪眼朦胧地瞅着他,嘴唇哆嗦得厉害,“你……你接……” 傅沉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单手抱着她,腾开一只手掏出手机。 “你姐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 真真是惜字如金,多一个都不肯说,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温灼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谢……谢谢……” 傅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冷哼,“别自作多情,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温灼想说“就算是陌生人救了我,我也会说声谢谢。” 到底是痛得说不出口。 但理智尚在,知道他嫌弃自己,所以并没有敢往他怀里靠。 “去……去妇科……急诊……” 傅沉疾走的脚步一顿,似想起什么,差点把怀里的人给扔地上。 他脸色越发难看,看都不再看她,拦住正好路过的护士。 “妇科急诊在哪儿?” 护士被他周身的气场和怀里病人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指了方向。 他抱着温灼,大步流星地穿过医院走廊,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温灼蜷缩在他怀里,痛得意识模糊,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他胸膛传来的与她冰冷身体截然不同的温热,以及那强健平稳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带来一种荒谬的让她想落泪的短暂安全感。 这曾是她无比贪恋的温暖怀抱,如今却成了提醒她多么可悲的刑具。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依靠那片温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来到妇科急诊室,值班的医生正好从另一间诊室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楠看着傅沉,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诧异。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职业本能让她立刻上前,“怎么回事?把她放这边床上。” 她指挥着傅沉将人放下。 傅沉依言将温灼放在检查床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急于摆脱的意味,但放下时手臂抽离的速度却下意识地放缓了些许,视线快速扫过她痛苦紧皱的脸,又瞬间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门外。 “痛……痛经……” 温灼蜷缩着,声音破碎地从齿缝间挤出来,汗水将她的头发全部打湿,胡乱贴在脸上。 傅沉闻言皱眉。 她以前从没有过痛经,经期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吃辣的喝凉的跑步打拳,生龙活虎的。 许楠戴上手套,一边做初步检查,一边进行常规问询,语气专业而平和。 “以前也痛这么厉害吗?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检查过是否怀孕?”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温灼惨白的脸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 “没有怀孕……一直……不太规律……这次特别痛……” 温灼断断续续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许楠的手在她小腹几个点位按了按,感受到手下肌肉极度的紧张和痉挛,以及她瞬间加剧的颤抖和抽气声。 做了检查确定没有怀孕后,许楠立刻做出判断。 “需要立刻打一针止痛和解痉挛的药。” “准备一支山莨菪碱和一支布洛芬注射液,马上给这位患者进行肌注。” 检查结束,许楠走出诊室,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傅沉,“家属跟我过来一下。” 傅沉站着没动,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和拒绝,“我不是——”家属。 “关乎她以后的身体健康和能否根治这种剧痛,否则下次可能还会这样,甚至更严重。”许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医生的权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傅沉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瞥了一眼检查床上痛苦的温灼,最终极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算是暂时默认了“家属”的身份。 医生办公室。 许楠的目光掠过傅沉紧绷的下颌线和写满不耐的眼神,语气平稳地开口:“傅先生,请问,你和患者近期有结婚生育打算吗?” 第62章 是情侣还是已经结婚了? 许楠的问题显然超出了傅沉的预期。 他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这跟她的病有关?” 许楠与他对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有关。治疗方案和用药需要综合考虑患者的整体状况,包括生育计划。如果近期有打算,有些药就需要避免。” 她顿了顿,目光审视地看着傅沉那张写满不耐与疏离的脸,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眼前的男人,与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女人,以及三年前手术单上那个冰冷的“胚胎停育”诊断,构成了一幅令人费解又沉重的画面。 出于医生的责任,她觉得有必要对这位“家属”进行告知和警示。 “傅先生,我必须提醒你,”许楠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患者的身体状况远比看上去要糟糕。她这次的剧痛并非偶然,而是长期身心损耗的结果,是典型的严重继发性痛经。” “尤其是,”她语气加重,“对于有过重大妇科手术创伤史,且术后未能得到充分休养和妥善调理的患者来说,这种情况尤为常见,且后果可能很严重。” 傅沉蹙眉,冷冷地看着他,“当时的手术是你给她做的?” 许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是,我做的。” 等了几秒也不听他再问,许楠就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 “手术本身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而术后的恢复至关重要。根据她的情况来看,当时的恢复显然很不理想。这可能导致永久性的盆腔环境改变和功能影响。” “这种程度的疼痛可能会伴随她以后每一次经期,严重降低她的生活质量。甚至……从长远来看,可能会对她未来的生育功能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影响生育?”傅沉揣在裤兜里的手指下意识捏紧,语气质问,“一次常规的堕胎手术居然对病人造成如此大的身体伤害,是许医生你的医术不行,还是这里的医疗条件达不到?” 被质疑自己医术不行,许楠不悦拧眉,当即反问:“一次常规的堕胎手术?” 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情绪化了,顿时又收了话头,恢复惯常的专业和冷静。 “患者的身体已经因为她过去的经历,变得非常脆弱。不论你们近期是否有结婚生育的打算,最好还是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根据评估结果来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这件事我也会跟患者沟通,别的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许楠说完,便不再看他,回到电脑前翻看病例。 傅沉从办公室出来,护士已经给温灼打了止痛针,这会儿人还在治疗床上躺着,药劲没上来,她依旧疼痛不已。 他站在门外走廊里,看着她用力蜷缩着身体背对着门口缩成一团的身影,耳畔不断回响着刚才许楠的那个脱口而出的反问。 难道不是吗?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昨晚她做噩梦一直无力地重复着那句“不是那样的”,或许是她清醒时候不肯出口却在潜意识里想要给他的解释。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重构着他从凌晨到现在这一整天里基于最恶劣猜测而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一股冰冷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仿佛他脚下坚信不疑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令人恐惧的真相。 “给她办住院。” 傅沉去了许楠的办公室,撂下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检查床上,随着止痛药起效,温灼的身体也渐渐得以放松,身体透支过度,这一放松,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傅沉进去将她从检查床上抱起来,原本打算随意抱起的手臂,在触碰到她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力道,调整成一个更稳妥的姿势。 她轻得像一片被风雨摧残过后失去所有重量的落叶,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种认知让他胸腔莫名发紧,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迈步离开。 把人抱到病房,放在床上,安顿好,傅沉这才离开。 保镖张合和王文浩在门外站着,见他出来正要打招呼被他抬手制止。 他压低声音交代:“除了医生护士来给她做检查,不许其他人进去打扰她。她醒了,给我打电话。” “是,先生。” 从住院楼下来,傅沉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去了趟IcU。 “我姐呢?” 江清和见只有他一个人,顿时无比紧张。 傅沉不答反问:“不抵债了?” 江清和一愣,随即极不情愿地小声叫了声“姐夫”,又问:“我姐呢?” “在睡觉。” “在哪儿睡觉?” “不许打扰她。” “我不打扰,”江清和盯着傅沉,“但你得告诉我她在哪儿睡觉,不看一眼我不放心。” 傅沉看着面前这张跟温灼极其相似的脸,姐弟俩同样都是固执倔强的性格,但她却跟她弟弟不一样。 江清和有什么说什么,心思藏不住,但她却什么都不肯说,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如果她也能像他弟弟那样,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温灼的病房就在江明澈病房的楼下,傅沉跟江清和说了房间号。 “张姨,我去看看我姐,一会儿就回来。” 江清和说完,拔腿就跑。 “不许打扰她!”傅沉再次叮嘱。 “知道了。”江清和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拐角。 傅沉收回视线,看向张桂香,“最近辛苦你了,晚上我安排人守着,你不用守夜。” 张桂香知道傅沉的身份。 所以当江清和问他叫“姐夫”的时候,她是震惊的。 但震惊过后,心情却是复杂的。 她犹豫了片刻后问:“傅先生跟小江是情侣还是……已经结婚了?” 傅沉没回答她,“你有话直说即可。” “傅先生,小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你若爱她,就一定要对她好,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弟弟,太不容易了。” 傅沉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张桂香的嘱托。 他转身欲走,却终究还是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是谁安排你给她弟弟当护工的?” 张桂香表情一僵。 第63章 真相,真相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张桂香写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游移和挣扎,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垂下眼皮,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傅沉没再说什么,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苦苦追问一个护工,他有的是方法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锃亮的皮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冷漠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了IcU区域。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带着夏季的灼热拂面而来,让傅沉心头的燥郁更甚。 许楠那句尖锐的反问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死死楔入他的脑海,反复刮擦,带来一阵阵令人焦灼的刺疼。 他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车窗玻璃映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他需要真相。 不是从任何人的口中,而是从最冰冷、最客观的白纸黑字里。 那份被他亲手弃如敝屣、丢进垃圾桶的东西,此刻成了唯一能撬开这迷雾重重的过去的钥匙。 黑色越野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朝着傅氏大厦疾驰而去。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却无法映入他半分眼帘。 傅氏顶层办公室。 推开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勾勒出办公桌椅冷硬的轮廓。 傅沉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办公桌。 目光落在那个昂贵的金属垃圾桶内—— 空的。 晚上他离开前还安静躺在里面的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不见了。 意料之中。 徐临从来不会让任何可能重要的“垃圾”停留超过半天,尤其是他明确表现出厌弃之后。 他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摸出手机,拨通了徐临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傅总。”徐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垃圾桶里的东西,”傅沉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后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用品,“在哪儿?” 电话那头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徐临精准地报出东西的准确位置:“在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文件柜,最下层锁着,密码是1888。” 傅沉“嗯”了一声,结束通话。 他将手机扔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朝着隔壁徐临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空旷而寂静,他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心脏某个莫名发紧的地方。 徐临的办公室门没有锁。 他推门而入,摁下开关,冷白的灯光瞬间驱散黑暗。 他径直走向左手边的文件柜,第二个,最下层。 输入密码,解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寂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最下层,那个眼熟的封口贴着“绝密”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白色的棉线依旧保持着原样,仿佛一下午的遗弃和辗转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沉默地保守着内里的秘密。 傅沉的目光落在上面,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牛皮纸粗糙表面的瞬间,微微一顿。 那短暂的迟疑,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抗拒着即将被揭开的可能彻底颠覆一切的事实。 但下一刻,他的手指已经坚定地握住了档案袋的边缘,将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触手微沉。 这里面装的,是温灼三年来的就医轨迹,是那个被他彻底误判的“真相”,或许……也是他所有愤怒和恨意轰然倒塌后的废墟。 而他,将独自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拿着它,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间属于徐临的充斥着绝对理性和秩序的办公室。 这里不合适。 他需要回到自己的领域,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全的空间,去独自面对这份被他推迟了一整天的“审判”。 他拿着档案袋,转身,熄灯,关门。 动作流畅而冷静,只有略微加快的心跳和攥紧了文件边缘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泄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锁上了门。 “咔嗒。” 锁舌扣入的声音,像一道最终的分界线,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 只是将那份厚重的档案袋,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头顶的灯光冰冷洒下来,照在牛皮纸袋上,“绝密”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站着,垂眸,凝视着它。 像是一个即将亲手拆开爆炸物的拆弹员,需要深吸一口气,凝聚起所有的冷静和勇气。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声,以及那份无声躺在桌上的文件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一夜,傅沉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又随着晨曦微露而再次点亮。 那份厚重的档案袋被翻开,又合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办公室里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和一种彻夜未眠的沉滞气息。 天擦亮时,傅沉合上资料,将其重新锁入保险柜,仿佛也将一夜之间翻腾蹈海的情绪彻底封存。 他起身,走进休息室,冲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澡,试图用物理的冰冷,镇压下体内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沸腾的情绪洪流。 那洪流是滔天的悔恨,是碾碎心脏的疼痛,是想摧毁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的暴怒。 换上一身干净挺括的衬衫西裤,他又是那个一丝不苟、冷峻逼人的傅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窥测的晦暗与重量。 他离开公司,车子驶向医院的方向。 刚进医院,看到不远处江清和背着书包正怒气冲冲地快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顺着江清和喷火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着精致套装的身影。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那人身上那种精心算计的、想要攫取和毁灭的气息,依旧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第64章 他是我姐夫 傅沉把车靠路边停下,没上前也没下车,只是按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清晨微燥的空气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气味瞬间涌入车内。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车窗上,以旁观者的身份静默地注视着不远处即将上演的闹剧。 江清和几乎是冲过去的,少年单薄的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猛地杵在许安安面前。 “你又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努力挤出凶狠的质问,眼神死死地钉着许安安。 许安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手指将一缕碎发优雅地别到耳后。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脾气。”她红唇微勾,语气娇柔,却带着明显的讥诮,“医院是你家开的吗?我来不得?” “你少装蒜!”江清和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抠进掌心,“我警告过你,离我姐远点!” “小弟弟,你这被害妄想症可不轻啊。” 许安安轻笑一声,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来医院就一定是找你姐?这医院每天成千上万的人进出,难道都归你管?怎么,这地儿你承包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戏弄,绝口不提“温灼”二字,反而将江清和的指控扭曲成无理取闹。 江清和到底年纪小,涉世未深,面对这种绵里藏针、倒打一耙的阵仗,一时间气得脸颊通红,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去反驳,只能重复着低吼:“你来这里的目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当然清楚。”许安安挑眉,“我看病啊。怎么,小弟弟,姐姐我月经不调,来看个妇科,也需要向你打报告申请批准吗?” 她的话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甚至故意将“月经不调”几个字说得清晰无比,仿佛在嘲笑江清和的幼稚和冲动。 江清和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被这直白又私密的话堵得瞬间语塞,耳朵根都红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周围似乎有目光看过来,无比难堪。 许安安欣赏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知道,对付这种愣头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有劲无处使,有火发不出。 她目的已经达到,懒得再跟一个孩子纠缠,故作优雅地看了眼腕表。 “行了,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着。看病要紧,姐姐我先走了。” 说完,她轻飘飘地瞥了江清和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胜利意味毫不掩饰,随即迈开步子,姿态摇曳地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病人。 江清和僵在原地,拳头紧握,胸口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巨大的憋屈,却无处发泄。 他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傻子,被人轻易戏耍了一番。 “滴滴滴——” 身后鸣笛声响起,他这才压下情绪,用力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经过傅沉车的时候,也没留意。 “江清和。”傅沉叫了他一声,面无表情地将抽了一半的眼掐灭,精准地抛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听到他的声音,江清和倏然扭头。 傅沉的视线对上他那双因愤怒和不甘而通红的眼睛,淡声问:“怎么回事?” 江清和泛红的眼里带着明显的挣扎,最后却只是生硬地来了句:“这件事我能处理,不用你管。那女的就是脑子有病,跟条疯狗似的跑到医院来乱叫乱咬!” 傅沉低笑一声,“疯狗打死就行了,何必生气?没出息!” “你……”江清和张张嘴,哼了一声,“下次她再乱叫,我撕烂她的嘴,我再报警说她骚扰未成年让警察把她抓紧去!” 傅沉挑眉,还算有点脑子,虽然不太多。 “上车。”他说。 江清和双手抓着书包的背带,“我要去上学。” 傅沉:“送你。” “哦。”江清和没跟他客气,拉开车门坐进去,末了又别扭地补充一句,“谢谢姐夫。” 这声“姐夫”甚至悦耳,傅沉的唇角不自觉上翘。 到了学校门口,江清和刚下车,便碰到了班主任秦朗。 “清和,你哥这两天情况怎么样?稳定了吗?”秦朗关切地问。 “很稳定,秦老师,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这样你姐也能稍微放宽心了,她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让她一定要注意身体,前天我看她脸色很不好,这段时间肯定没休息好。” 秦朗的话里充满了熟稔和真诚的关切。 傅沉的下颌线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这对温灼的关心而下意识收紧。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男人对温灼自然而然的关怀,看着江清和对他全然信任的回应,一种类似于领地被侵犯的不悦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就在秦朗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一揉江清和头发时,傅沉蓦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江清和。”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冷冽的气场,瞬间打断了校门口这略显温馨的氛围。 秦朗闻声扭头看来。 傅沉的目光与秦朗在空中相遇。 几乎是瞬间,傅沉就从对方那双充满关怀的眼睛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同类之间,总能第一时间嗅到彼此的危险气息。 显然,秦朗也察觉到了傅沉的敌意。 他收回视线问江清和,“清和,他是谁?你认识?” “秦老师,他是我……姐的朋友。” 江清和本来想说“姐夫”,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搞得跟他姐结过婚似的,不行! 私底下怎么叫都行,但当着秦老师的面不能这么叫。 傅沉显然是对这个“朋友”的身份很不满,沉着脸对江清和吐出两个字:“八块。” 江清和:“……” 这男人可真狗! 不过,讨价还价,谁不会? “八万。” “好。”傅沉利索同意。 秦朗看着两人又是八块又是八万的,不明所以。 这时就听江清和改口说:“秦老师,其实,他是我姐夫。” 第65章 别扭 那声清晰无比的“姐夫”,让傅沉脸色明显松弛了一分。 唇角那抹原本极淡的弧度都似乎加深了些许,虽未形成真正的笑意,但眼底惯有的冰封寒意,却悄然消融了那么一丝。 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抬起,搭在了江清和肩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和宣示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圈定领地——这是我的人。 秦朗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失态,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急速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中了。 但属于教师的惯常温和面具很快又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显生硬。 “原……原来是这样,”秦朗的声音顿了顿,努力维持着平稳,“那就好,有家人一起分担,温灼也能轻松些。” 他特意加重了“家人”两个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暗示。 傅沉精准地捕捉到了秦朗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语气里微妙的停顿。 他下颌微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不劳秦老师费心,我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 他将“我的人”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干脆利落地将秦朗隔绝在外。 秦朗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傅沉,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他感到不适。 他转向江清和,语气恢复了老师的常态,却加快了些许,“快上课了,江清和,赶紧进去吧。” 说完,他几乎有些仓促地对傅沉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校门走去,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清和站在原地看着秦老师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又扭头瞅了瞅身边气场冷峻却莫名透着一丝满意的“姐夫”,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大人之间的气氛……真是奇奇怪怪。 “还愣着干什么?”傅沉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语调。 “哦。”江清和挠挠头,背好书包,“那姐夫我进去了,姐夫再见!” 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说:“姐夫,连带昨晚上的截止现在,我一共叫了六次,这次抵债四十八万,一共四十九万六千。” 说罢,他自己都笑了,心情甚是愉悦。 看着少年跑进校园的背影消失,傅沉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脑海中闪过秦朗刚才那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仓促离开的背影。 一股近乎幼稚的胜利感,夹杂着一种自己的女人被人觊觎的不悦,在他心底盘旋了片刻。 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发动了车子。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滑入车道,目的地——医院。 路上的晨光有些刺眼。 傅沉戴着墨镜,冷峻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着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那些资料带来的惊涛骇浪,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他强行压制在那副一丝不苟的皮囊之下。 其实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质问“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 显得可笑又苍白。 事情已经发生,伤害早已造成。 直接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这对他来说远比处理一个数亿的并购案更让他感到无措和……别扭。 他甚至宁愿她刻还是那个竖起尖刺、与他针锋相对的样子,至少那种状态是他熟悉且知道如何应对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让他那些积攒了三年的恨意突然失去了靶心,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沉重和愧疚。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 傅沉坐在车里,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仿佛需要这点尼古丁来凝聚起足够的勇气,去推开那扇病房的门。 一支烟很快燃尽,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算不上新鲜的空气,推门下车。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冷硬的心脏,正跳得有些紊乱。 病房外的保镖看到他,恭敬地挺直脊背。 傅沉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灼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灼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微光,旋即便被更深的戒备覆盖,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薄被。 傅沉将她这一瞬的脆弱和迅速的武装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那依旧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刺得他眼睛不舒服,视线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 “好点了?”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低骂了一句:这该死的语气怎么还是这么硬! 温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他冷硬的语气下,似乎藏着一种不同于以往冰冷审视的复杂情绪,就连看她的眼神也比往常少了几分锐利,甚至带着些许的……温柔。 身体本能地微微放松,但随即又猛地绷紧,小腹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又隐约抽动了一下。 她不由倒吸了口冷气,立刻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的。 他那样厌恶嫌弃甚至憎恨她,怎可能还对她温柔。 这一定是止痛针带来的幻觉,或是她过度渴望一点温暖而产生的误判。 她垂下眼皮,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无声的抗拒,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更让傅沉感到一种沉闷的窒涩。 他揣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生硬地说:“医生让你做个全面检查。” 沉默了两秒,他又略显仓促地补充了一句:“不想让你弟弟担心,你就听安排。” 说完,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心里自我吐槽:傅沉,好样的,找了个如此蹩脚的理由,你谈判桌上的精明都去哪儿了? 正觉尴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让开。” 第66章 她进不了傅家的门 傅沉的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迅速对温灼说了句,“等下会有护士来带你做检查。”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拉开门。 几步开外,他的母亲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墨绿色的真丝套装上投下柔和的光泽,颈间系着的丝巾纹丝不乱,每一根银发都妥帖地挽在脑后。 见他出来,她眼底一抹慌乱闪过,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在病房里。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冲着他微微扯了下唇角,若无其事地说:“醒醒,你也在啊,我来看看夏夏。” 傅沉没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得体表象,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比争吵更令人压抑的静谧。 对峙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傅沉依旧什么都没说,率先抬步离开。 傅老太太紧随其后。 母子俩来到楼下无人的地方站住脚。 傅沉抽了支烟低头点着,烟雾缭绕,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我跟您说过,不要插手我的事。” 傅老太太轻笑,“怎么,作为你的母亲,我难道还不能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了?” “不能。”傅沉丝毫没有犹豫,“上次我还跟您说过,不许再去找她。” “我只是听说她生病住院来看看她。” 傅沉冷冽的目光注视她,“听谁说的?” 傅老太太面带微笑,“这个不重要。” “很重要。” 气氛再次僵住。 傅老太太看着面前这个早已经脱离她掌控、态度十分坚决的小儿子,也就不打算跟他迂回了。 “醒醒,她当年能为了钱毫不犹豫离开你,如今境况更糟,手段只怕会更不计后果。你此刻的……愧疚,”她精准地用了“愧疚”这个词,“很可能只会成为她眼里新的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可知她这三年为了挣钱都做过什么事吗?之前我还想着同意你们在一起,但现在妈妈很明确地告诉你,她进不了傅家的门。” 她没有提高声调,没有一丝失态,每一个字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得体,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基于阶层和过往的蔑视与否定,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侮辱性。 “傅家不止你一个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父亲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经不起任何的闹剧。” 她最终将话题引回了家族和责任,这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认为儿子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傅沉沉默地听着,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刚刚开始剥离厚重冰层、露出鲜嫩皮肉的心上。 只可惜,那刺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一种近乎逆反的愤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母亲,还是嘲讽过去那个轻信了这种“提醒”的自己。 “您对她,对我,似乎都存在很深的误解。”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稳。 “您习惯了用衡量生意风险的方式来衡量我身边的人。正是因为我太记得您的提醒,记得‘傅家掌舵人’这个身份该有的警惕和多疑,三年前才会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看着母亲瞬间微变的脸色和那悄然掐入掌心的指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傅家的门,不是因为您不同意,所以她进不了,而是目前来看我不舍得让她进来蹚这趟浑水。” 话一出口,他心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这个脱口而出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直白,泄露了太多未曾言明的怜惜。 他几乎是立刻用更冷硬、更公式化的语调,迅速为自己披上了另一层铠甲,接上了后半句: “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以后不劳母亲再费心‘提醒’。”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上了足以让老太太听懂的尖锐。 傅沉捻灭烟蒂,不再看母亲的反应,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病房里。 温灼掀开身上的被褥,翻身下床。 双脚落地,一阵轻微的眩晕让她不得不扶住床沿稳了稳。 虽一夜好眠,但她整个身体依旧处在一种透支过度的疲惫状态。 早上清和给她送过来洗漱用品,还买了早饭。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桌前把早饭吃完。 饭饱肚圆,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上午十点还有个“家政服务”的单子,既然接了,就要完成,这是她的原则—— 要么不接,接了就一定要做好。 拉开门之前,她还在想,估计要跟门口那俩保镖费一番口舌,可等她拉开门,却赫然发现两人没在门口守着。 正暗自庆幸,一转身,撞上一个人。 “去哪儿?”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盖下来。 温灼捏了捏手指,深吸一口气,抬头迎着他的视线,“先去看明澈,然后去工作。” 略顿,她真诚道:“昨天晚上,谢谢傅先生的帮助,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傅沉直接无视她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你哪儿也不能去,一会儿要去做检查。” 温灼眼底带着清晰的抗拒和一丝被他直接点破身体不堪的窘迫,下意识地并拢手指,仿佛想藏起那份虚弱。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劳傅先生费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 傅沉的眉头瞬间拧紧。 那股熟悉的、被她轻易挑起的怒火似乎又要窜起,但旋即被昨夜看到的那些冰冷的文字压了下去。 他的下颌线绷了绷,讥诮开口:“你自己知道就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温小姐,把身体养好,才有可能还清你欠我的债。” 温灼理直气壮地回怼他:“拿你三百万,还你五百万还不够?” “你欠我的就这点钱?” “其他的一点都还不了,我之前已经明确告知过你。” 她可真是……永远有办法让他情绪失控。 傅沉都要被她这无赖给气笑了,咬牙点点头。 很好,那就换一笔你无法轻易耍赖的。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行,之前的账一笔勾销。那给江明澈安排专家团队这事,你如何还我?” 第67章 拿出点诚意 “不还。” 温灼仰着脸,很明确地告诉傅沉她的态度。 甚至比之前更加无赖,“是你主动安排的,又不是我要求你,所以这不算我欠你的。” 傅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再次点了点头,“行,是我多管闲事,我现在就让人撤了。”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温灼一看他来真的,顿时急了。 明澈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他把人撤了这怎么行。 她知道自己很不要脸,但事关弟弟的安危,她不敢意气用事。 “傅沉!”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傅沉拿手机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他坚实的小臂,那温热的触感和布料下蕴含的力量,让她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要松开手,但为了明澈,她死死忍住没松开。 傅沉背对着她的唇角弯了弯,但在扭头看她的瞬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温小姐,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别动手动脚的。” 温灼嘴角微抽,松开手,垂下眼皮,“我听你的做检查。但是——” 她重新抬眸与他对视,态度端正且认真,“我上午真的有工作,已经答应客户,不能违约。我保证工作一结束我就立刻来医院做检查。” 闭口不提“专家团队”那笔新欠的债。 傅沉用她之前的话怼她,“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知道,检不检查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灼张张嘴,下一秒立刻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九十度鞠躬致歉。 “傅先生,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把您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什么脸不脸,面子不面子的,比起弟弟的命,这些都不重要。 傅沉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谈判”的机会。 他看着弯腰鞠躬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温小姐的道歉,我可受不起。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拿出点诚意。” “诚意?” 这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刺,精准地扎进温灼记忆中最不堪的角落。 她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故作恭敬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血液仿佛在瞬间冷了下去。 又是诚意。 当年他母亲的那张支票,何尝不是一种对“诚意”的考验? 她看着傅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屈辱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她以为还清了钱,至少能换来一点平等的对话空间。 原来还是她天真了。 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轻易用“诚意”来拿捏、需要付出额外代价才能换取一点点宽容的人。 指尖微微发颤,她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尽力压制却仍泄露出丝丝颤音的冰冷。 “傅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是签一份利息惊人的借款协议,还是……需要我跪下磕头认错?” 她试图用尖锐来武装自己,列举着她能想到的、属于“诚意”范畴内的羞辱。 傅沉看着她那双明明带着惧意却偏要强撑出冷硬的眼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甚。 他讨厌她这副立刻竖起全身尖刺、仿佛他会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 “温灼,”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用这些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这话听在温灼耳里,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否定,否定了她提出的“诚意”选项,暗示着她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一种更深重的、几乎是破罐破摔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她想起这三年里,那些或明或暗向她提出“特殊诚意”的客户。 原来兜兜转转,最终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胃里一阵翻涌。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和疲惫。 她直视着傅沉,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抛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也是她对自己最残忍的物化。 “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除了这副还算能看的皮囊,我不知道傅先生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来证明‘诚意’。如果是这个,直接说就好,不必绕弯子。” 话音未落,傅沉的脸色骤然阴沉,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温灼!你就这样作践自己?!” 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刺痛,温灼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清晰的讽刺。 “看来我又误会了。”她迅速接话,语气重新变得冷冽而尖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自我物化只是她试探对方的武器,“那傅先生的‘诚意’,指的又是什么?是签一份利息惊人的借款协议,还是……又一份需要我‘偷’的支票?” 她刻意加重了“偷”字,像一根淬了冰的利箭,精准地扎向两人之间最血淋淋的旧伤疤。 “钱,我会想办法还。协议,我可以签。但除此之外,”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沉怒的视线,斩钉截铁道,“傅先生如果还想索取别的‘诚意’,抱歉,我没有,也不卖。” 傅沉的脸色在她那句“也不卖”砸过来的瞬间,变得铁青。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仅割开了旧疤,还狠狠地搅动了他一夜未眠、刚刚被真相碾过的心脏。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意、被曲解的憋闷、以及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他得知真相后本就脆弱的情绪。 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几乎将温灼困在他与墙壁之间。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翻滚着骇人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赤红怒意。 “温灼,”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火焰,“在你心里,我就卑劣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逼你就范?” 第68章 不做赔本的买卖 傅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她彻底侮辱后的暴怒。 “钱?协议?还是你这副皮囊?”他刻薄地重复着她的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倔强的脸,“你以为我稀罕?!” “我若真想要这些,用不着站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温灼那副把他等同于那些觊觎她皮囊的渣滓的态度,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她曾独自承受了那么多之后! 这种巨大的认知偏差和她的不领情,让他口不择言。 “诚意?”他极尽嘲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自嘲,“我要你的诚意是能让你那个躺在IcU里的弟弟立刻好转,还是能让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立刻恢复?!” “温灼,我让你去做检查,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见鬼的‘诚意’!” 他猛地顿住,难道要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他妈看不得你这副鬼样子!”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这种近乎直白的、暴露软弱的关心,让他觉得无比别扭和危险。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他是在关心她。 于是,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关心,在出口的瞬间,再次扭曲成了冰冷而功利的、他更熟悉的语言体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是因为你的健康,直接关系到你的还债能力。我不做赔本的买卖,更不想我的债务人人财两空,血本无归。” “这个理由,够清楚吗,温、小、姐?”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酷,仿佛要将两人之间刚刚那差点失控的情绪,重新拉回他所设定的安全“债权债务”关系之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眼中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审视和失望,彻底隔绝在外。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僵硬,步伐飞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再次失控。 傅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像最后一把重锤,砸碎了温灼强撑的所有力气。 一直紧绷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半分。 刚才那场短暂却耗尽所有心力的交锋,像一场凌迟,将她的尊严和刚刚冒头的一丝微弱希冀,再次碾得粉碎。 他终究,还是只认“债务”二字。 甚至将这“关心”也明码标价,与她的“还债能力”挂钩。 真是……一点都没变。 也好,真好。 界限分明,才不会再有不该有的妄想。 两名一直隐在附近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保镖张合和王文浩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张合甚至微微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温小姐,您没事吧?地上凉,我扶您起来。” 温灼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制止动作。 她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埋下脸,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短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帷幕,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但没有任何声音溢出。 极致的疲惫和巨大的心痛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她咬紧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里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脆弱的情绪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苍白的嘴唇,泄露了方才那场风暴的痕迹。 她用手撑着她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那两个保镖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所有的情绪都被重新严密地封存进了那副坚硬冰冷的躯壳之内。 她又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无坚不摧的温灼。 她径直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甚至刻意调整得稳健而平常。 IcU外等候区站着两个跟张合和王文浩穿着一样的男人。 见她过来,两人没说什么,只是冲她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温灼知道,这肯定是傅沉安排的人。 她昨晚睡着了,傅沉安排了人在IcU外守夜。 他对她所有的好她都知道,但她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她现在只想好好挣钱,把两个弟弟拉扯大。 等他们都长大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回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的农村老家,前院种瓜果蔬菜,后院养鸡鸭鹅羊,远离这喧嚣的大城市。 但那温暖的画面只闪现了一秒,就被IcU冰冷的灯光和傅沉那句“还债能力”彻底击碎。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在IcU外待了十几分钟小时,时间差不多了,她该去工作了。 接了单,就一定要完成。 这是她如今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尊严。 张先生是她的老客户了,从她成立这家小小的兼职事务所至今,他每个月都会固定下单“家政服务”,酬金两千。 换言之,即便她哪个月接不到单,也会有这两千块钱的保底收入。 只是,她至今都没有见过张先生一次,据说人在国外。 她也曾想过对方究竟是谁,但客户的隐私和这稳定的收入让她没有深入探究。 张先生的家位于郊区的一个高档别墅小区,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温灼赶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到达。 郊区的空气似乎都比市中心更清冽一些。 温灼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早上与傅沉争吵的阴影从肺腑中彻底驱散。 输入密码,密码锁“嘀”一声轻响,铁门应声而开。 然而,院内的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第69章 故人之子 往常整洁却显冷清的庭院,此刻似乎有了几分人迹。 海棠树下多了一盆名贵的兰花,石阶上的落叶也被扫到一旁堆成了一堆还未来得及清走。 屋里门开着。 温灼的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难道是张先生回国了? 她下意识想后退,按照礼节重新按响门铃。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走到屋门口,她敲了敲敞开的门,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先生?您好,我是家政服务的温灼。” 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廊的光影里。 那是一位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鬓角染着些许风霜,眼神却锐利而深邃。 他身着黑色西裤,熨帖的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起到手肘位置,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与这栋低调奢华的别墅浑然一体。 目光落在温灼的脸上时,那种从容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碎,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恍惚,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痛楚与追忆。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可能的幻影。 温灼被对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 这目光并非冒犯,却太过深入,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尤其是他眼里某种深沉的东西,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谨慎了些:“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 她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他。 男人迅速收敛了失态,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似乎藏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波澜。 “是的,我是张佑宁。”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磁性,“温小姐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 温灼走进屋内,感觉背后的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心生警惕,却又感觉不到丝毫恶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她放下工具包,试图用忙碌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张先生,那我开始打扫卫生了。” 张佑宁点头,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擦拭灰尘,归置物品。 “一个女孩子,要做这些体力活,”他忽然开口,“很辛苦吧?” “还好,靠劳动吃饭,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温灼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认真道谢,“多谢张先生这几年照顾我生意,一直想当面跟您道谢的。” 张佑宁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经历了岁月沉淀的眼眸里,翻涌着温灼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 “你不记得我了?” 温灼一愣。 看来之前的感觉没有错,他们之前的确是见过的。 只是,她到此刻依旧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她很诚实地回答:“抱歉,没有印象了。” 张佑宁似乎并不意外,提醒:“三年前,城西‘黑巷’。” “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温灼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卡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黑巷”一直都是戴着面具的,唯一一次摘掉面具是当时被苏京墨那帮人纠缠,纠缠中面具带子断裂,她慌不择路下进了一个包厢。 当时没注意到包厢里有人,只顾低头弄带子,直到那人开口她才发现有人。 她清晰地记得他当时盯着她说:“我每个月给你一百万,跟我三年,三年后你离开我再额外给你五百万,如何?” 她淡淡地扫他一眼,把面具重新戴好,留下一句“我只靠拳头吃饭,不卖身”后便离开了。 原来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在包厢里提出要包养她的男人。 几乎是同时,一股混合着厌恶与警惕的情绪瞬间窜过温灼的脊背,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指尖微微蜷缩。 那段为了生存而在泥泞中挣扎的记忆并不愉快,任何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足以让她立刻进入防御状态。 看她脸色顿变,眼神瞬间染上冷意,张佑宁立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与歉意。 “温小姐,请别误会。当年是我唐突冒犯,事后每每想起,都深感愧疚。我并非轻浮之人,只因你……与我一位故人颇为相像,当时一时恍惚,才口不择言。真的非常抱歉,还请温小姐见谅。” 他解释了当年“冒犯”的缘由。 声音在说到“故人”二字时,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沙哑。 其实温灼对当年之事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从她决定去“黑巷”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拳挣钱时,就做好了被人言语调戏甚至侮辱的准备。 这人虽然当时的确很冒犯,但相较那些言语露骨又试图动手动脚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很绅士”了。 更何况,他事后非但没有纠缠,还给她了一份每月稳定的工作收入。 她看着他,“所以,这份‘家政服务’的工作,算是张先生的道歉了?” 张佑宁摇了摇头,“不全是。我事后才知为何你有故人之姿。” 温灼挑眉,“原来我是故人之子?” 张佑宁微微颔首,看着她,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没言明与故人的关系,只是又道:“真的要再次跟你说声抱歉,这次,以长辈的身份。如果愿意,你可以叫我一声张叔。” 他眼底的痛苦和道歉都不像是伪装,而且……他提及“故人”时的那份沉重,莫名地让她心头微动。 或许,他真的与母亲有关? “张叔。” 张佑宁笑着点头,“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工作。” 他转身去了客厅沙发坐下,没再跟她说话,也没再看她。 中午十二点,温灼结束工作,收拾好东西,跟他告辞准备离开。 张佑宁显得有些犹豫,最终仍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我可以叫你灼灼吗?” 温灼点头,“可以。” 张佑宁暗暗松了口气,“那灼灼,不知道……中午张叔是否可以邀请你简单吃个便饭?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地点你选。” 第70章 我们曾是情侣 理智告诉温灼应该拒绝。 她的生活已经足够复杂,不需要再卷入更多未知的、可能充满纠葛的过往。 尤其是眼下,明澈还未脱险,傅沉那边的麻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母亲的故人”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底那根思念的弦。 这与母亲可能有关的过往,对她来说,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那些拒绝的话好像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温灼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张佑宁的脸上瞬间露出放松的笑容,立刻点头,“那灼灼,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安排,等我们过去正好就可以吃。” 温灼并不挑食,但还是说了两样菜,其余的让张佑宁定。 最后,张佑宁选了一家距离医院不算太远的中餐馆,询问温灼是否可以。 那家餐馆温灼之前给一位客户做“陪餐”时去过,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餐馆,口味清淡,环境雅致。 温灼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张佑宁要开车载温灼过去,温灼婉拒了他。 “我来的时候开了车,您先走,我随后就到。” 张佑宁没有勉强,率先离开。 他的车性能自然是温灼的皮卡不能比的。 等温灼到饭馆的时候,张佑宁已经在门口等待。 饭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偏清淡的菜系。 开吃前,张佑宁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温灼。 “按照我家乡的习俗,初次见面,长辈要给晚辈红包。虽然你我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以叔侄身份却是第一次。” 厚厚一沓,看上去数目不小。 温灼立刻抬手拒绝。 “一定要收下,”张佑宁强行将红包塞到她手里,“六万六千六百,图个吉利,希望我侄女往后余生都顺顺利利的。”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拒绝不合适。 “谢谢张叔。” 温灼不再推辞,收起红包,心里沉甸甸的。 既是因为这意外的馈赠,也是因为母亲故人的出现,仿佛触碰到了尘封往事的一角。 “来,尝尝这个鱼,看看喜不喜欢。” 张佑宁拿起公筷,给温灼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 “你母亲很喜欢这里的清蒸鲈鱼。” 温灼的心轻轻一颤。 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坐在这里品尝美食的样子,一种酸楚而又温暖的思念紧紧包裹了她。 她握紧了筷子,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契机,“张叔,冒昧问一下,您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张佑宁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弧度。 “我们曾是……” 他刚开了个头,饭店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伯母,这家店的蟹粉狮子头很地道的,您一定得尝尝……”一个温柔的女声清晰传来。 温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张佑宁抬眼看向门口。 看到一位鬓发银白,身着墨绿色香云纱旗袍,颈间戴着珍珠项链的老太太,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女孩。 他目光在老太太脸上略作停顿后便收回视线,“是灼灼不喜欢的人?” 温灼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只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许安安。 自昨晚上撞见许安安找清和,温灼对她就只剩下厌恶了。 “咦?那不是温小姐吗?” 还不等温灼回答张佑宁,许安安已经眼尖地认出了她,一脸惊讶地发出不小的惊呼声,整个一楼几乎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有多担心身边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本来没留意这边的傅老太太果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温灼,以及她对面的男人。 看到了温灼,还有她对面坐着的男人。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佑宁脸上凝固了足足三秒钟才收回,但面色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雍容平静。 倒是许安安,视线在温灼和张佑宁的脸上意味深长地来回巡梭,嘴里说道:“伯母,这位温小姐就是阿沉的前女友,以前不叫温灼,叫夏夏。” 搞得好似跟她不知道傅老太太本就认识温灼似的。 原来许安安口中的伯母是傅沉的母亲啊。 还真是“有缘”,随便找个地方吃饭都能遇上。 温灼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一道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将碗中那块清蒸鲈鱼夹起,这才回答张佑宁,“嗯,不喜欢的人。” 说罢,她把鱼放进嘴里,鱼肉细腻爽滑,鲜香在唇齿间散开,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温柔轻抚。 咽下后,她说:“很好吃的清蒸鲈鱼,我很喜欢。” “喜欢就多吃点。”张佑宁又给她夹了一块。 温灼用碗接过,“谢谢。” 看着两人的“亲密”互动,傅老太太拎着手提包的手指用力收紧,反倒是一旁的许安安,眼里兴奋激动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伯母,我认识温小姐,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许安安立刻松开挽着傅老太太胳膊的手,快速走向温灼和张佑宁用餐的桌位。 “温小姐,真是好巧啊!我跟傅伯母过来用餐,没想到你也在。”她视线轻佻地扫过张佑宁,“这位先生是你的客户?” 她故意用“客户”这个称呼来揣摩张佑宁的身份,而不是朋友。 因为客户可比朋友在当下这个场景里要更恶意。 “温小姐可真不容易,弟弟还在IcU躺着,就不得不出来挣钱。这位先生,一会儿可一定要记得给温小姐好评哟!” 张佑宁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放下筷子,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声音很淡却极尽讽刺,“以前就听闻许家有个极其没有教养不知礼数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 “安安。” 许安安正要反驳,傅老太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扰别人用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佑宁一眼,转身朝着二楼楼梯走去。 许安安见她上楼,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张佑宁的嘴角掠过一丝明显的冷笑,随即又恢复了面对温灼时的温和,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我们曾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缓缓说出后面的两个字,“情侣。” 第71章 举止亲密 温灼呼吸一窒,似是想起什么,拿着筷子的手略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 她欲言又止,看向张佑宁的眼神里翻涌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震惊、恍然、一丝为母亲感到的难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交织在她清澈的眼底。 张佑宁像是看出了她想说什么,主动又道:“我们是高中同学,高考后确定的关系。她大学在国内,我去了国外。一有时间我就飞回来,她喜欢吃这里的清蒸鲈鱼,每次来都点这道菜。” 他的目光投向那盘鱼,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了那个巧笑嫣然的旧日恋人。 “大学最后一年,我们计划好了,等我毕业回国我们就结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但那天,我在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做演讲的时候,她在国内跟别人领了结婚证。” 话语里的那根刺,历经岁月,似乎依旧能轻易扎痛他。 温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背叛了你们的感情?” 她下意识地为母亲辩护,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记忆中母亲是爱恨分明的人,不像会轻易背叛感情。 “不是。”张佑宁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是我对不起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我养母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背着我去找了她,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碗的边缘,“还……伪造了一些照片,让她相信我在国外早已移情别恋。” “那段时间,我一边为毕业做准备,一边筹备我人生中第一家公司的上市,忙得焦头烂额。经常我们打电话的时候,没说几句,我就在那边握着电话睡着了……她也可能觉得,我是真的已经爱上别人,不爱她了,连敷衍都显得那么疲惫。” 他的叙述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被时光打磨过的痛苦。 “她心灰意冷之下,接受了温宏远的追求。两人很快就领证结婚了。” 温灼张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总结:“那……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碗里的米饭。 母亲的形象在她心中似乎变得更加立体,却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悲剧色彩。 原来母亲跟温宏远仓促婚姻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无疾而终的深情和残忍的误会。 她现在忽然懂了,小时候母亲总是对着窗外发呆时眼底那抹她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忧郁。 与此同时,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内。 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大堂隐约的声响。 许安安殷勤地为傅老太太布菜,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 “伯母,您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是他们家老师傅的拿手菜,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傅老太太“嗯”了一声,动作优雅地尝了一小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许安安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担忧。 “伯母,”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您刚才……是不是认识楼下那位和温小姐一起用餐的先生呀?我看您好像看了他好一会儿呢。” 傅老太太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食不言。” 碰了个软钉子,许安安却不气馁。 她太懂得如何撬开这些贵妇人的嘴了——有时候,只需要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无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是有点担心阿沉。刚才那位先生亲自给温小姐夹菜,她也没拒绝,他们举止亲密有说有笑的,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是温小姐一般的客户,阿沉若是知道了这件事……” 傅老太太放下筷子,端起一旁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安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不了解情况不要妄加议论和揣测。” 这话像是训诫,却并未真正否定许安安话里暗示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许安安立刻像是受了委屈又强装懂事的孩子,低下头。 “伯母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我也是太关心则乱了。毕竟阿沉他对温小姐还有感情,怕他知道了接受不了。” 傅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茶。 包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安安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平静的老太太,周身的气压正在一点点变低。 那是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不悦时,无需言语便能带来的压迫感。 她知道,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虽然表面很快恢复平静,但湖底早已暗流涌动。 她几乎可以肯定,傅老太太不仅认识楼下那个男人,而且,他们之间绝对有着不简单的过往。 这真是……意外之喜。 许安安的嘴角,在傅老太太看不到的角度,得意地勾了一下。 楼下。 温灼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关于母亲的全新故事。 心底对母亲那份遥远的思念,因这段被揭露的往事而变得具体,却也更加酸楚。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佑宁,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后来呢?您去找她了吗?” 张佑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 他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沉:“找了。我回国后第一时间就去找她,在她家楼下等了整整一夜。” 他顿了顿,仿佛那夜的冷雨和绝望至今仍能浸透骨髓。 “她没见我,从楼上窗户直接扔下来一个行李箱,里面是那些年我送她的所有礼物。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再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唇角自嘲地勾起,“‘骚扰’她。” 温灼的指尖掐入掌心,追问:“然后呢?” “然后?”张佑宁苦笑了一下,“不离开难道还要继续‘骚扰’她?” “那个……”温灼抿了抿嘴,“你说有没有可能?” “什么?” 第72章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 温灼成功挑起了张佑宁的好奇心,但最后却很不负责地掐灭了这个话头。 “您没看过我母亲的日记吧?”她问张佑宁。 张佑宁摇头,“我一直都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从来没看过。” “等忙完这阵我回家整理一下,那日记里面有你所有疑惑不解和想要的答案。” 温灼以前也一直知道母亲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直到她去世,她整理她的遗物,才知道,那些日记足足四十本,一本十万字的话,那就是四百万字。 四百万字,几乎是母亲的一生。 “哦,对了,”温灼似是又想起什么,“花花是谁?你认识吗?” 张佑宁面色微赧,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被一个晚辈叫出小名,其实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花花就是我,你母亲给我取的小名。” 温灼闻言,反倒一点也不意外。 她早已猜到,故意那么问他,只是做最后的确认。 看母亲日记的时候,她就很好奇那个被母亲叫做“花花”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今终于见到了。 剑眉星目,温润儒雅。 母亲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比温宏远那个人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佑宁接着又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个如此温柔听起来像小女孩乳名的小名的由来。 “我小时候被一对老夫妇收养,跟你母亲家是邻居。她比我大两岁,我那时候话还说不清楚,手里举着一朵花想送给她,她问我叫什么,我就一个劲儿地说‘花花’‘花花’,她以为我叫花花,以后每次见了面就叫我花花,后来花花就成了我的小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结束了这次用餐。 跟张佑宁分开后,温灼驱车回医院。 而张佑宁则一直坐在那儿没走。 不多久,傅老太太跟许安安从楼上下来。 傅老太太一眼看到座位上的张佑宁,扭头同许安安道:“安安,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许安安的视线扫过张佑宁所在的位置,温灼已经不在,想必是离开了。 她很懂事地没有多说什么,提着包离开。 傅老太太主动来到张佑宁身边,微笑寒暄,“好久不见,佑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张佑宁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语气冷淡地开口:“有句话跟您交代一下,不要没事找事去动她,否则,您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傅老太太刻意维持的平静和体面因他这句话而顿时破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佑宁,讥笑:“怎么?没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遗憾,现在是打算从她女儿的身上弥补吗?” 话音未落,“哗”地一声,一杯茶水已经泼在了她那张因失控而略显狰狞的脸上。 张佑宁捏着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无视傅老太太的震惊和狼狈,起身离开。 傅老太太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茶水滴落,周围有目光看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怨毒。 温灼并不知道她离开后,餐馆里发生了这事。 她驱车回到医院,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味着张佑宁讲述的关于母亲的往事,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又泛着酸涩。 母亲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被叫做“花花”的儒雅男人,都与她记忆中母亲偶尔流露的忧郁重合起来。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清空。 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明澈还躺在IcU,她还有现实的一地鸡毛需要应付。 刚走到IcU所在楼层,远远就看见一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林美云手里提着几个礼盒,站在IcU门外,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那副故作关切的模样让温灼一阵反胃。 这时林美云也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灼灼,我来看看明澈。”她说着,就想把手里的礼盒塞给温灼,“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身体。” 温灼侧身避开,目光冷冷地扫过她。 “咱们之间还是坦诚相见比较舒服,虚情假意这套,你做着恶心,我看着更恶心,何必呢?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你的宝贝女儿,她少作点妖,你也能多安生几日。” 林美云一听这话,脸色当即煞白。 自己的闺女自己最了解,就是个蠢脑袋。 昨天傍晚临时说是有个姐妹局,精心打扮了一番出门,回来后心情颇好。 她还以为是交到了朋友,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那灼灼,今天阿姨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明澈。” 林美云仓皇离开。 她虽然已经离开,但温灼心头的恶心感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层烦躁。 她看也没看被林美云丢在地上的礼盒,找医生了解了一下江明澈的情况后,便在等候椅上坐下。 刚想喘口气,兜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的心下意识地一紧。 傅沉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因为她与张佑宁在餐馆吃饭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知道了又如何? 她跟谁吃饭是她的自由,他也管不着。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不久前听过的那个关于“误会”的悲伤故事,而泛起了丝丝酸楚。 温灼盯着手机屏幕,指尖迟迟没有去划接听键。 但她知道这通电话避无可避,终究要接起。 好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工作结束了?” 电话那头传来傅沉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 “什么时候做检查?” 温灼:“……”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吗? 还以为他…… 温灼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沉默了几秒问:“你在哪儿?” 今天张佑宁跟她说的关于跟母亲的曾经,让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忽略的一个问题。 她当年选择拿支票离开,想当然地认为他会同意他母亲提出的试探建议,却忘了亲口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就那样单方面终止了他们的感情,对他其实是不公平的。 第73章 那我请你吃吧! 电话那头的傅沉沉默了两秒,报出一个地址。 “医院地下停车场,b区17号位。” 温灼挂断电话,手心里都是汗。 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抬头寻找傅沉安排的那两个保镖。 除了上午那会儿见到过两人,接下来她去张佑宁那儿打扫卫生以及后来一起去吃午饭都没见两人。 但她肯定他们就在附近。 “温小姐,您找我?” 像是知晓她的心思,下一秒,张合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我要出去一趟,想请你帮忙在这儿守一会儿,我请的护工今天请假了。” 早上醒来,她才看到手机上张桂香昨夜给她发的信息,说她家里还有些事要回去处理,请假三天。 其实有医护人员守着,她完全可以放心,但她就是不放心。 张合道:“温小姐放心,一直都有人守着。” “谢谢。” “温小姐要谢,就谢傅先生,我们都听傅先生的安排。” 温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乘坐电梯直接到了地下车库。 原以为还要再找一会儿b区17号位具体在哪儿,一出电梯,就看到某人正站在电梯外抽烟,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精致的金属烟盒,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灼却突然有点怂了,产生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想法。 然而,她才刚抬起脚,电梯门已经在她身后合上,上行。 直接断了她的回头路。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此刻她的心里,因为母亲那段尘封的往事和刚刚萌生的反思,涌动着一股复杂而陌生的冲动。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过去的,或许也关乎未来的答案。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叫了声,“傅先生。” 傅沉凝视她片刻,掐灭烟,“嗯”了一声,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把掐灭的半截烟扔进垃圾桶。 在她没有看到的角落里,他缓缓吁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岂会看不出她刚才的退缩? 他真怕她会转身跑了。 还好,她没有。 “走吧。” 丢完烟回来,傅沉没问她找他做什么,也没说要去哪儿,率先抬步朝停车位走去。 温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这一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很复杂。 来到停车位,温灼这才发现,他今天换了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与她的破皮卡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傅沉主动给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温灼拘谨地坐进车里,不敢乱动,怕弄脏或者弄坏了赔不起。 傅沉关上车门,绕过车身来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却没立刻驶离,而是转头看向她。 这是分开三年后,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在这狭小的空间相处。 温灼本就有些紧张,现在他又不说话盯着她看,让她心里有些慌慌的。 “你……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傅沉放在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捏紧了皮革表面,又停住,说:“你把安全带系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一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温灼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哦。” 她慌忙系上安全带,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就在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车子也平稳地驶出车位。 傅沉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原本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缓缓恢复了常色。 他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车内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又隔开。 温灼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她数次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他下颌线紧绷,专注地看着前方,唯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 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冲动,是否太过唐突和可笑。 他或许根本不想听,只是出于教养没有拒绝。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她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沉,”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傅先生”,“如果你接下来没有紧急的安排,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说完,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车窗外。 她不确定他会是什么反应。 讽刺?拒绝?还是……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傅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然收紧,手背的青筋微显,又极力克制般缓缓松开。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设想他们能好好聊聊的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敢奢望她主动提出这一种。 “聊什么?”他刻意保持着平淡的语调,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温灼捏着安全的手紧了紧,“就……随便聊聊。” “好。” 傅沉目视前方,深邃的眼眸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这个“好”字,他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她反悔。 车辆在下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安静,可以边吃边聊。” 温灼抿了抿唇,回头直视他,“我中午吃过饭了。” “我知道,但我没吃。” 略顿,傅沉又补充了一句,“我早饭也没吃。”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的控诉,仿佛没吃饭全是她的过错。 他特意强调早饭也没吃,是想告诉她,早上是被她给气得没胃口所以没吃,是这样吧? 温灼张张嘴,“那我请你吃吧。” 傅沉正要说“好”,却听她又补充了一句,“金额三百元以内。” “……” 第74章 男朋友 傅沉被她这吝啬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 请人吃饭还限定餐标,她跟江清和真不愧是亲姐弟俩。 “那家私房菜最低餐标八百八。” “超标的,你自己支付就行。”温灼理所当然地说。 傅沉直接给气笑了,眼底像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正好路口等红灯,他停下车,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请人吃饭你就这态度?” 温灼与他对视,丝毫没觉得自己态度不对,“你要嫌弃的话,那我不请了,反正我已经吃过饭。你有钱,你就是一顿吃八万八我都没意见。” 傅沉点头,“行,超标我自掏腰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听似妥协,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并非真正生气,反而觉得她这般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两人来到私房菜馆,车刚在后院的停车位停下,一个男人快速走上前,替傅沉拉开车门。 “欢迎财神爷大驾光临!最近小店新推出几个滋阴补肾的新菜品,要不要尝尝?” “三百够的话,就全部上。” 男人一听,三百万啊?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不愧是他的财神爷! “够了够了,足够了!财神爷,您里面请。” 温灼嘴角微抽,心说,哥们儿,你确定三百足够?这是三百块,可不是三百万块。 傅沉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扭头看她,“看来不用我自掏腰包了。” 车外的男人一愣,伸长脖子低头往车里一看,这才瞧见副驾驶座上的人。 “温小姐?!” 温灼冲他挥挥手,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陆少。” 这笑有些刺眼。 傅沉当即抬手摁住半个身子都探进车内的陆承一的脸,把人推了出去,“十分钟内饭菜上齐,否则不买单。” “预制菜都没这么快!”陆承一嘟囔了一句,快速绕到温灼那边殷勤地替她拉开车门,“温小姐这是陪客户吃饭?” 这句看似随意的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三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空气仿佛凝滞了。 温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傅沉周身的气压几乎在瞬间低了下去。 他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熟悉的那个深沉难测的傅沉。 但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那种不悦,并非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而是像深海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能绞碎一切的力量。 陆承一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的目光在傅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脸上依旧挂着生意人圆滑的笑,心里却已了然。 看来这位温小姐在一向清心寡欲的财神爷那儿位置不一样。 温灼迅速整理好表情,对陆承一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赶在傅沉开口之前回答道:“不是,是陪朋友吃饭。” 她否认了“客户”,但也没有给出更亲近的定义,只用了最安全也最模糊的“朋友”二字。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傅沉满意。 朋友?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不满的印证。 在她心里,他就只是个“朋友”? “朋友?”陆承一看看她,又看看傅沉,挑眉吹了声口哨,“怕不是男朋友吧?” 温灼想纠正他说是“前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傅沉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还不赶紧去准备?” 陆承一朝温灼竖了个大拇指后,匆匆离开。 一转身,他就掏出手机在“狐朋狗友”群里发了条语音: 【兄弟们,我这里有新鲜出炉的傅老板前女友的照片,十万一张,手慢无!】 服务员引领二人进入一间名为“听竹”的雅致包厢,随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也关上了温灼心里最后的退路。 包厢内瞬间静得可怕,只有若有似无的古琴乐声,衬得她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 她垂眸,盯着白瓷杯里袅袅升腾的热气,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勇气,指尖却冰凉得不像话。 傅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静,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等,她知道。 等一个他等了三年,或许至今都不完全明白缘由的答案。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刮得喉咙生疼。 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涩。 “傅沉,”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艰难地剥离出来,“三年前我不告而别……” 她停顿了一下,长睫微颤,似乎在积聚力量,也像是在回顾那段灰暗的岁月。 “你生日那天,我接到明澈的电话,说我妈和我继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而我知道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两天。我要立刻回国,且我还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我去找你,想问你借点钱……可我听到了你和你母亲在厨房的对话。” 她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落在了杯中晃动的破碎倒影上,仿佛那里映着当年那个无助又绝望的自己。 “你没有拒绝她提出的试探提议,你选择了沉默。”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苦涩的弧度。 “我在沙发后面,果然看到了那张为试探我而放的支票……上面签着你的名字。” “傅沉,”她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那张有你名字的支票已经是你的回答。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结束了。” 叙述到这里,她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有放在桌下紧紧攥着的手泄露了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回去后的一周,我忙得几乎没合过眼,也没怎么吃东西,晕倒后被人送到医院,医生告诉我,我怀孕八周了,但情况很不好,需要立即保胎。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胎心就……停止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轻描淡写,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旧日的伤疤。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瞬间涌起的水光,只是盯着桌面木质纹理。 哑声道:“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忽然想通了的道德绑架,更不是想求你原谅或者同情。”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点决绝的疏离。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误会。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你所以为的那个我身上。人生还很长,傅沉,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第75章 失控 包厢内的时间,仿佛在温灼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停在走动。 那若有似无的背景乐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她耳边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以及对面男人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坐姿。 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的黑。 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致命的子弹,将他所有的预想、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冷漠,都击得粉碎,留下一个千疮百孔、茫然无措的内里。 温灼不敢再看,仓皇地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说出来了。 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亲手撕开,展露给了他。 预期的解脱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害怕。 怕他的反应,怕他的怜悯,更怕他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轻响。 “咔。” 是傅沉搭在桌面上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曾在她记忆里温柔描摹过她眉眼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捏着那只小巧的白瓷茶杯。 杯身承受不住那可怕的、失控的力量,骤然迸裂开一道细纹。 暗红色的茶汤顺着裂缝渗出,洇湿了他的指尖,像血。 而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虚空的某一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里面翻滚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 难以置信的震惊、蚀骨的心痛、毁天灭地的愤怒,以及……一种让她心脏骤缩的、深可见骨的痛苦。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试图吞咽下某种足以割裂喉咙的硬物。 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得完全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放下仇恨,”他停顿,呼吸沉重,“往前看?” 温灼的心脏像被那只裂开的茶杯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 她闭上眼,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呵……” 一声极低极沉的气音从傅沉的胸腔里逸出,不像笑,倒像是濒死之人绝望的喘息。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仿佛在承受某种极致的酷刑。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眼,眼底那片汹涌的黑色海洋几乎要将她淹没。 “所以,”他的声音压抑着一种可怕的风暴,“这是你迟来的正式分手通知?” “你就凭你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替我做了决定?夏夏,你怎敢?”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温灼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厉害。 “那不是替你做决定……那本来不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选择?”傅沉猛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眼底的风暴骤然炸开,一直极力维持的冷静表象轰然坍塌。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却看也不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笼罩着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家中突生变故,最需要我的时候,你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单凭我的沉默就给我判了死刑,可死刑犯也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而我什么都没有!”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我长久在一起,甚至跟我结婚!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和外面那些拿钱打发人的纨绔子弟一样?我的感情就那么廉价,经不起一点考验?还是说,你早就想离开,只是找到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痛,不再是压抑,而是彻底爆发的怒吼,带着被深深误解和辜负的滔天愤怒和委屈。 温灼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和话语震住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知道那天我在厨房为什么沉默吗?!” 他几乎是在咆哮,额角青筋暴起,“因为我母亲前一天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受不得半点刺激!我不能当面顶撞她!我只能沉默!而我当时的沉默,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她那套荒唐的试探扔进垃圾桶,我甚至想如果你愿意,我们立刻回国把结婚证领了!” “至于那张支票——” 他猛地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近乎粗暴地撬开内层。 那通常不用于放钞票,而是放最私密物品的地方。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被反复折叠、展开,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甚至透出字迹的纸片。 展开后,狠狠地拍在了温灼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张泛着旧色的借条,金额三百万,借款人徐临,借款日期是三年前。 温灼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顿白,眼中涌起浓稠的慌乱。 傅沉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徐临家中有事,问我借了三百万,那张支票是我给他的借款。你还觉得你受了委屈,收到了侮辱,你带着你不肯多问一句的骄傲,和自以为对我的了解,消失得干干净净。孩子没了你都不肯告诉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依靠吗,夏夏?”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那股支撑着他爆发出来的怒火仿佛瞬间燃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和绝望。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挡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什么东西。 宽阔的肩膀不再挺拔,微微佝偻着,剧烈地起伏。 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温灼的视线模糊了,她看着那滴从他指缝间艰难渗出的水痕,看着桌上那张仿佛燃烧着的借条,再看看他佝偻下去的、从未如此脆弱的肩膀。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寒,瞬间席卷了她全身,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所以……这三年他究竟是如何过的? 第76章 他把她拉黑了 温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被那无声的泪痕和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条施了定身术。 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却又奇异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只留下他痛苦喘息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他说,他想跟她结婚。 他说,那张支票是借给徐临的。 他说,她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将她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支撑自己的理由、乃至所有赖以生存的、自以为是的“清醒”,都砸得粉碎。 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片冰冷的令人恐慌的废墟。 她错了吗? 她所以为的真相,竟然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测和……不信任? 一股尖锐的羞愧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盛满自信或深沉的眼眸,此刻被手掌覆盖,只留下剧烈起伏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宽阔肩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傅沉。 褪去了所有冷漠、愤怒和高高在上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毫无遮掩的痛苦。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和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傅沉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放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种近乎枯竭的平静。 但那双通红的眼眶,和眼角残余的未干湿意,却昭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粗鲁。 然后,他弯下腰,沉默地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扶好椅子,他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再看那张借条,只是转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每一寸线条都绷紧着,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和疏离,仿佛在她和他之间,陡然立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封高墙。 温灼的心猛地一空。 他要走了。 在她终于知道了一切,在她内心天翻地覆,却还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的时候,他就要这样离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比当年看到支票时更甚。 “傅沉!”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和哽咽而变了调。 男人的脚步顿在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没有回头。 温灼急促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道歉?解释?忏悔?似乎都不对。 最终,她只是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被剧烈的耳鸣吞没。 除了这三个苍白到可笑的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傅沉搭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久到温灼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心脏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你的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是指当初轻易替我做了决定?还是指你从不信任我?亦或是别的其他?” 温灼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无法回答。 哪一个? 都是。 哪一个错误,都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 她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 傅沉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疲惫。 “看,直到现在,你依然学不会坦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拧开门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古琴乐声不知何时又悄然流淌起来,却再也无法融入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情感海啸的空间。 温灼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离开时带走的最后一丝温度。 桌上,那张泛黄的借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残酷的证人,见证了她的错误和他的痛苦。 她抬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他那句“直到现在,你依然学不会坦诚”,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伪装。 她一直在向前看,逼着自己向前看。 可直到这一刻,当她亲手毁掉的过去以最真实、最残酷的面目砸回她面前时,她才茫然地发现—— 前方,似乎已无路可走。 她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里。 眼泪无声地淌过手背,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绝望的天地和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等她回应,门便被推开一条缝。 陆承一探进头来,脸上惯常的嬉笑在触及屋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桌面上裂开的茶杯、洇开的茶渍,以及那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显然在哭泣的女人。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迅速褪去,变得少有的严肃和谨慎。 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而是试探性地叫了声:“温小姐,现在能上菜吗?” 温灼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睛和鼻尖通红,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丝体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挤出一个礼貌的笑。 “可以,上菜吧,陆少。” 陆承一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顿了顿,“那什么……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傅沉,他状态很差,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好。” 等饭菜上齐,傅沉还没回来,温灼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她又打,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急促而规律的忙音,像一声冰冷而机械的终结符,骤然切断了所有回响的可能。 他这是……把她给拉黑了? 第77章 如出一辙 温灼在冷气十足的包厢里,对着满桌渐凉的菜肴,枯坐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十五分钟。 桌上的菜已不再冒热气,油光凝结成一种腻人的苍白。 裂开的茶杯依旧躺在那里,流出的茶渍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和手机里冰冷的忙音,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她终于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按铃叫来服务员。 “麻烦,买单。” 服务员看着一口未动的丰盛菜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 “好的女士,一共消费三千八百八十元。” 温灼扫码付了款,数字跳转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三百元餐标”和他当时气笑的表情。 如今这近四千元的账单,像一场无声的嘲讽,讽刺着她所有的自以为是和那场代价高昂的误会。 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微疼。 “再麻烦帮我拿几个打包餐盒。”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服务员很快拿来餐盒。 温灼没让帮忙,自己动手,近乎固执地一道菜一道菜仔细分装。 她将精致的摆盘搅乱,将冷掉的油脂与汤汁混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们曾被精心烹制却无人问津的遗憾。 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徒劳的仪式,试图整理一场无法收拾的情感残局。 每装入一个餐盒,都像是在为她那场自以为是代价高昂的误会,盖上一个冰冷的注脚。 提着沉重的餐盒袋走出私房菜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她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繁华,不曾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回到家,她将那些价格不菲的菜肴重新用保鲜袋分装好,塞进冰箱冷冻层。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是放空的,不去想它们背后的意义,更不去想那个离开的人。 之后,她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兜头淋下,烫得皮肤发红,可她却依然感觉骨头缝里透着寒气,冷得不行。 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她允许自己在这一刻的密闭空间里,显露出一丝脆弱。 眼眶发热,但仰起头,水珠混着某些咸涩的液体一起流走。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许自己再流这最后一次。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她给清和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带到医院,然后锁门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沉寂着,那个被她置顶却又把她拉黑的号码,像一块冰,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寒意。 她下意识地想,这场冲突的余波,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迅速涌来? 刚到地铁口,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陌生号码打来的。 但温灼心头莫名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不久前她们才联系过。 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她划开接听键。 “温小姐,我是傅沉的母亲,现在方便吗?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优雅的声音,征求意见的口吻听起来更像是强势的命令。 刚跟他儿子闹崩,做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烦瞬间攫住了温灼。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凌迟,耗尽了所有心力去维持体面,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这位贵妇人的弯弯绕绕和威逼敲打。 温灼看着马路上熙攘的人群,身心俱疲,语气是一种懒得伪装的前所未有的冷淡和疏离。 “不方便。傅老夫人有什么话,直接在电话里说就好。” 电话那端的傅老太太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了当地拒绝,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明显的冷意。 “电话里说,恐怕不太方便。” 温灼淡淡回应:“不方便,那就不要说了。” 傅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装起清高来倒是如出一辙!”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温灼心中最痛楚和敏感的区域。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忧郁,想起张佑宁口中的往事,再联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这一切,一股为母亲也为自己而战的尖锐怒火,混着方才无处宣泄的痛楚,猛地冲了上来。 她低笑,反唇相讥,“我是我妈亲生的,自然如出一辙。当然,您也不赖,几十年来拆散儿子跟其女友的手段也如出一辙。” 话音未落,通话就被对方狠狠挂断。 这就恼羞成怒了? 温灼轻嗤了声,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这个时间,地铁里的人不多,有很多空位。 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双手环臂,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假寐。 迷迷糊糊间,听到周围议论纷纷很是热闹。 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周围人的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也有带着几分好奇和不确定的观望。 一个坐在斜对面的老太太甚至对着她摇了摇头,发出轻微的叹息。 “???” 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眯这一会儿空位没了,没给老弱病残孕让座,她这年轻人被谴责了? 温灼忙看了眼身边两侧,两侧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一个人独享五人座。 正疑惑,就听到一个稚嫩童声响起—— “妈妈,姨姨这么漂亮,怎么会是杀人犯的女儿?” 温灼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座椅上,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妈妈身边,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她。 那位母亲脸色尴尬,慌忙去捂孩子的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温灼对视。 也是在这众人之中,温灼看到了一张憔悴,眼袋深重,却带着一丝扭曲快意的熟悉面孔。 因为这三年来,她没少被这人“骚扰”。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蛰伏已久的毒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阴谋得逞的恶毒笑意。 只一瞬,温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78章 切割 温灼没有暴怒,也没有慌乱,只是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身。 车厢里的嘈杂议论声因她这个动作而陡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锁定那个躲在人群后的身影,径自走向那人。 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车厢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那人看她过去,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想要转身离开,却被她叫住。 “陈女士,这么急着离开,是造谣心虚了吗?” “我……我没有!” “没有你为何要逃走?” “我没有逃走!我、我到站了!” “地铁还没停呢。” 温灼已来到此人跟前,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陈女士,这三年来你晚上睡觉没少做噩梦吧?毕竟你身上可是背负着四条人命呢!” “你、你胡扯八道!血口喷人!分明是你爸妈把人家一老一少撞死的!你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如果我真的是杀人犯的女儿,你又是什么呢?” 温灼眼神冰冷地逼近她,将人逼在一个角落里。 “当年若不是你只顾低头玩手机,没看住雇主家的孩子,让他冲上马路,造成严重的交通事故,那一老一少不会死,我爸妈也不会死。” “事后你为了摆脱自己的责任,恶意造谣诽谤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我没报警抓你,不是我多仁慈善良,而是我不想看到你那个身患残疾的儿子跟我两个年幼的弟弟一样那么小就失去妈妈。” “陈女士,你就从来没想过给你自己积点德,也给你儿子积点德吗?那可是四条鲜活人命啊!” 看着对方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的模样,温灼心中的恶心感更甚。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等着赔钱坐牢吧!” 无视女人煞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温灼在一片复杂而安静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车厢里窃窃私语声响起,对象却已换了个人。 她走到另一个车厢的连接处,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厌烦。 地铁到站,温灼随着人流下了地铁,朝着医院方向的出口快步走去。 IcU病房区。 温灼找了医护人员询问今天能否探视,她想等清和放学过来的时候,让他进去看看明澈。 得到答复,可以探视。 温灼很高兴。 刚回到等候区,张合主动上前,“温小姐,我跟王文浩要走了。” “走?去哪儿?” 温灼一怔,下意识地望向他身后,王文浩站在不远处,冲她点了下头,并未上前。 一种熟悉的刚被驱散不久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又漫上心头。 脱口而出后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傅沉给他们做了别的安排。 习惯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过两天而已,她竟然从一开始的反感傅沉在她身边安排保镖,到完全接受,甚至现在在听到他们要离开的瞬间,心里第一反应竟是失落和无措。 她迅速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依赖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对张合道:“应该的。不管怎样,这几天谢谢你和王文浩。” 张合点点头,“温小姐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 温灼站在原地。 她明白,这是傅沉式的切割——情分已尽,没必要再有这些纠缠。 心底某处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清醒覆盖。 本就应该切割的。 但既是切割,那就必须切割清楚,包括专家团队和高级病房。 她立刻去找苏医生,却被告知苏医生在手术室,今天手术比较多,结束估计到晚上了。 返回IcU。 从电梯出来,一转弯,温灼看到了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傅老太太。 她正站在IcU门口,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又担忧的神情,仿佛一位真心牵挂子侄的长辈。 见到温灼,她甚至还主动颔首,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夏夏。” 温灼脚步一顿,心底瞬间拉起最高警报。 她迅速扫了一眼角落正在工作的摄像头红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位贵妇人是来“表演”的,并且要确保“表演”被记录下来。 她捏了捏指尖,脸上也旋即绽开一个无可指摘的且略带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老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怎么敢当。” 她的声音不大,但确保足够清晰传入收音范围,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傅老太太朝她和蔼地摆摆手,笑容不减,声音也依旧维持在温和的调子上,足以让任何看到监控画面的人都觉得她们相谈甚欢。 “我就是来看看孩子。刚问了护士,说情况很稳定,真好。” 温灼在距离她不足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脚,主动将自己完全置于摄像头的视野中心。 她微微躬身,表现出十足的敬意,“谢谢您的关心,劳您挂心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副和谐融洽的景象。 然而,就在温灼靠近的刹那,傅老太太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只有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滑过温灼的耳际。 “刚听说了一件喜事,你跟我儿子闹崩了。” 温灼唇角上扬,眼神里却没了温度,同样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轻声回应:“对您来说的确是喜事。” “我儿子给你弟弟请了专家团队?住高级病房一天开销不小吧?” 傅老太太的笑容仿佛焊在脸上,吐出的字句却越发尖刻,却披着关心的外衣。 “温小姐,我是个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男人一时兴起的慷慨,当不得真。尤其是他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回头想起来,难免觉得是笔糊涂账,心里结了疙瘩,反而更不美了。”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继续道:“你跟你妈吗一样都是有骨气的人,所以何必贪图这一时的便利,授人以柄,将来被人看轻呢?” 温灼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对方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把羞辱包装成金玉良言,逼着她亲手斩断所有援助。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甚至显得更加真诚了几分,同样低声却清晰地回答。 “谢谢您的‘提醒’。您放心,等主治医生过来,我会立刻请他终止专家团队的会诊,费用也会一并结清,绝不拖欠。高级病房的费用,我会让医院把款项原路退回。傅沉的钱,我不会再用一分。” 傅老太太欣慰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温灼的懂事表示赞许。 摄像头,沉默地记录下了这一切,却录不下那短短一分钟内,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第79章 办出院 温灼一直把傅老太太送到电梯口,等人进入电梯后,她脸上那副精心雕琢的恭敬感激,如同劣质的油彩般片片剥落,最终只余下一片被掏空后的疲惫苍白和一种淬了冰般的决绝。 她说到做到。 刚才还想起来一件事,要去趟妇产科把傅沉昨晚给她办的住院给办出院。 手机响起,正是妇产科打来的电话,询问她为何还未到病房做检查。 “我马上过来。”温灼声音平静。 到了妇产科,昨晚值班的许楠医生已经下班,接待她的是许医生的助理李医生。 “你好李医生,麻烦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我只是痛经,昨天打完针今天已经好多了,吃点止痛药就能应付,不需要住院检查。” 李医生有些为难,“可是许主任特意交代……” “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温灼截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像一块砸在桌上的冰,“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更没必要浪费钱。请帮我办理出院。” “浪费钱”三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自己。 李医生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好的,那我给你办出院手续。” 昨晚那翻折腾,一千多块钱又没了。 幸亏没做检查,不然又要大几千进去。 这些钱对傅沉来说不过是指间漏出的一点沙粒,但对她而言,却是很大的开支。 还给傅沉那五百万后,她卡里的余额已然捉襟见肘。 而明澈后续的治疗,还需要不少钱。 专家团队的会诊费、高级病房每天五位数的开销……光是想想,就让她呼吸困难。 转普通病房,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即便是转普通病房,高级病房这两天产生的巨额费用,她也必须支付。 还有那支顶尖的专家团队,他们的劳务费恐怕是一笔她难以想象的巨款。 钱,钱,钱。 巨额的数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她脑海里无声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未来账单冰冷的重量,压得她胸腔滞涩,几乎喘不过气。 温灼狠狠吞咽下喉间翻涌的恐慌,那玩意儿于事无补,只会瓦解她仅存的气力。 她需要的是冷静,是像算计猎物一样精准冷酷的算计。 目前,她能想到最快弄到钱的办法,只有一个——温家父女俩。 温宏远那儿八百万未必能弄到手,但百八十万估计轻松。 还有温心雅那儿六个价值不菲的包和六套首饰,必须立刻、马上兑现! 这两件事都不容再拖! 她与傅沉彻底决裂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温家父女耳朵里,到时候怕是一分钱都弄不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给温宏远打电话。 “我跟傅沉决裂了。” 话接通的瞬间,温灼没有任何寒暄,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电话那端,温宏远沉默了两秒钟,暴怒的声音随即传出来,“你说什么?!温灼你再说一遍!!” 咆哮几乎要震裂听筒,温灼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跟傅沉决裂了,以后你不要指望再通过我攀附上傅家。” 温宏远再次暴怒声响起之前,她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攀不上傅家,还有个本事不小的继女,人家现在可是跟许家千金走得很近。” “什么意思?她跟许家千金走得近,影响了你跟傅沉?”温宏远问。 “何止是影响。本来吧,我跟傅沉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她告诉许家千金我以前打过胎,这事就传到了傅沉耳朵里,中午我俩一起出去吃饭开诚布公地聊了这事,聊崩了。” “那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打过胎?” “孩子是傅沉的,当年我回国后才发现怀孕。” “所以你就把孩子打了?温灼,你怎么这么糊涂!但凡你当年——” “当年怎么?跟你说我怀孕了?”温灼冷笑,“温宏远,当年我问你借钱支付我爸妈的赔偿款,你是怎么跟我提条件的你忘了吗?你逼着我嫁给比我大四十岁的冯总,难道你要我大着肚子嫁给冯总?” “我……”温宏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你怀着的是傅沉的孩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温灼叹息,“本来这事能瞒着傅沉,起码现在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可你那继女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温家好。我都怀疑,她不是想弄死我,而是想弄死你。唉,到底不是你亲生的,对她再好也没用。” 良久,温宏远压抑着胸中的烦躁和暴怒问:“你跟傅沉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温灼的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情绪很是低落,“我不知道,我本来就因为欠他的钱理亏,现在又多了孩子这条罪状,怕是很难吧。” 隔着无线电波,温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宏远此刻的纠结。 她也不催他,只低低地抽了下鼻子,“我就跟你说下这事,没事我挂了。” “我现在凑不出那么多,”温宏远开口,“先给你两百万你还他一部分。你今晚就约他出来,找个浪漫的餐厅,吃个烛光晚餐,等气氛到位你就主动投怀送抱,他对你还有感情肯定拒绝不了,争取再怀上一个,这样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听筒里,传来温灼一声极轻的,仿佛冰碴摩擦般的嗤笑。 “傅沉的床,如今可是镀着滚烫的金边,你以为那么好爬?” “再难你以前不也爬过?对你来说轻车熟路了,就这样,我等你的好消息,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 温宏远说完,就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入账的提示信息。 两百万。 一笔足以救急,却又远远不够填补深渊的巨款。 温灼心底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得逞后的虚无感。 但这感觉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残忍的现实压力碾碎。 下一步,温心雅。 不过,她现在胃口大了,六个包六套首饰可满足不了她,她要温心雅衣帽间的所有值钱东西。 第80章 苏医生暴怒 等到晚上八点多,苏医生终于满脸疲惫地从连续的手术中脱身。 温灼早在他办公室外等候,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苏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苏医生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进办公室。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重重地坐进椅子里,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才抬眼看她。 “什么事?江明澈的情况暂时稳定,别太担心。” 温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苏医生,两件事。第一,我想申请停止目前专家团队的协助。第二,我想退掉高级病房重新转回普通的VIp病房。” 苏医生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探究,上下打量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苏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无法理解般,脱口而出:“怎么?你跟傅沉……闹翻了?” 温灼抿着嘴没吭声。 苏医生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闹翻了。 脾气还挺倔,跟傅沉真是绝配,俩倔到一起了,倔上加倔。 “咳……是这样的。”他斟酌着用词,指尖敲着桌面,“专家团队是傅沉以个人名义,通过医院高层直接邀请和安排的。他们的劳务合约、工作流程,都不经过我这里。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向上面领导请示,由院里出面协调,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些许审视。 “至于换病房……江明澈现在虽然暂时稳定,但并未脱离危险期,任何微小的环境变化都可能产生影响。我的建议是,你也先别急,等专家团队那边的消息明确了,我们评估完风险再说,一切以孩子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考量。” 他的语气很委婉,甚至称得上苦口婆心,但态度明确: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也没那么简单。 温灼点点头,“谢谢苏医生,麻烦您了,我等您的消息,今天就不打扰您下班休息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苏医生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脸上疲惫尽显,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一股蹭蹭往上冒的恼火。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起里面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找到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苏医生以为没人接准备再打时,终于被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能听到一点轻微的呼吸声,背景音极静。 苏医生才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压着声音的臭骂。 “傅沉!你他妈搞什么?!人小姑娘刚从我这儿出去,红着眼睛跟我说要停止专家团队的协助,还要给她弟弟换普通病房!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闹崩了就撂挑子不管了?啊?!” “那是人命!不是你用来耍少爷脾气的玩具!当初是你火急火燎把国内外顶尖专家弄来,现在人家治疗方案刚捋顺,你这边说撤就撤?你玩呢?!”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抖。 “我告诉你傅沉,江明澈现在的情况根本离不了这个专家团队!现在是最关键的排斥反应观察期和功能恢复期!他现在的凝血功能、心脏负荷、免疫抑制剂的血药浓度,每一项指标都在专家团队眼皮底下盯着,随时调整方案!” “你当初把人请来,现在就得给我负责到底!别跟我扯你们那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在治病救人面前,都他妈给我靠边站!”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医生喘了口粗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更加不善。 “你到底怎么惹人家了?能把人逼到这份上?宁可冒着弟弟病情反复的风险也要跟你划清界限?!你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 他顿了一下,想起刚才他去IcU询问江明澈的情况时,护士跟她说下午有个老太太过来打听江明澈的情况。 他问了那老太太什么样,护士跟他描述了一下,他立马就想到了傅家那位老太太。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下午你家老太太是不是来过了?在IcU门口跟人小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告诉你傅沉,别是你在哪儿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谁又在你耳边吹了什么风,就干出这种混账事!人家小姑娘不容易,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极其缓慢的吸气声。 苏医生骂得口干舌燥,端起冷茶又灌了一口,最后下了通牒。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我这里,病人最大!专家团队不能撤!病房也不能换!这事儿你给我赶紧处理好了!别耽误我治病!听见没有!” 说完,他根本不等对方回应,怒气冲冲地掐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苏医生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城市模糊的喧嚣。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直觉感到,傅沉刚才的沉默,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被他给骂懵了吧? 此时,电话另一端。 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顶层书房里,没有开灯。 傅沉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城市的夜景。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医生那劈头盖脸的怒骂。 ——“要停止专家会诊……” ——“要换普通病房……” ——“跟你划清界限……” ——“你家老太太下午来过……” 每句话都像是往他本就怒火中烧的胸口又添一把柴。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跟他划清界限往前看。 甚至连她弟弟的命,都可以拿来作为与他划清界限的筹码。 她休想! 傅沉立刻给张合打电话,“她现在在干什么?” “傅先生,您不是让我和王文浩不用再保护温小姐吗?我们下午已经从医院离开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傅沉的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第81章 他彻底慌了! 傅沉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猝然断掉。 听筒里,张合沉默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傅沉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脑海中猛然闪过的记忆碎片攫住了—— 时间倒回至下午,私房菜馆后院。 他离开包厢后,胸腔里堵着的是冰碴与烈焰交织的痛楚。 温灼最后那句“我们都该往前看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张合和王文浩恪尽职守地在楼下守着。 见他出来,张合上前一步,“傅先生,温小姐呢?”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无异于最刺耳的嘲讽和最愚蠢的提问。 她呢? 她正在里面忙着跟他“往前看”! 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也没看张合,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极致痛苦扭曲后近乎残忍的冰冷和不耐烦。 “她的事,以后都不用再向我汇报!也不用再管!”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建筑。 记忆的闸门轰然关闭。 傅沉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冰冷的电流劈中,从头顶瞬间麻到指尖。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一种被自己那句蠢话狠狠掼在墙上闷钝而剧烈的生理性疼痛。 他当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离开私房菜馆,跟张合下了那样的指令,又在她打电话后拉黑她,简直就是逼着她把她说的那句“都该往前看”切切实实地执行下去。 可他本意并非如此! 他生气不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划清界限! 什么狗屁的往前看,他从来都不想往前看,他只想一扭头就能看到她! 尤其是在她主动跟他聊起三年前她离开的原因和腹中孩子为何会打掉后,他又怎会允许她一个人再继续承受生活的艰辛? 他当时只是太生气了,真的只是太生气,所以才会口不择言。 没想到竟让她产生如此大的误会。 傅沉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机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握不住。 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在他眼中模糊、旋转,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冷的虚无。 苏医生那劈头盖脸的怒骂,此刻像延迟的回声,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每一个字都变成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又一路灼烧而下,刺穿他的心脏。 懊悔、后怕、铺天盖地的心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一阵剧烈的耳鸣,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昏黑。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亲手抽走了她最后的依靠。 停止使用专家团队和转回普通病房只是她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下,所能做出的唯一能维持体面和尊严的、也是最绝望的选择。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责和恐慌,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并拧绞,窒息般的疼。 “傅先生?”电话那头,张合久未得到指示,谨慎地再次开口。 傅沉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和血沫,刮得喉咙生疼,呛得他眼眶发红。 此刻,什么骄傲、什么愤怒、什么被误解的委屈,全都灰飞烟灭。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弥补!必须立刻弥补!绝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后果! 恐慌像一只巨手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全凭本能行动。 他猛地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手指因为急促而有些打滑,对着手机那头厉声下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恐慌催逼出的不容置疑的急迫。 “听着!”他语速快得几乎失控,字句像是弹射而出,“现在!立刻!马上!回医院去!像之前一样!有任何情况,无论大小,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听见没有!” “是,傅先生!”张合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从背景音里能听到他已然跑动起来的风声,立刻回应。 几乎在张合话音落下的瞬间,傅沉就掐断了这条通话。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剧烈地颤抖、滑动,近乎盲目地寻找李院长的号码,仿佛慢上一秒,那个他筑起的保护罩就会彻底崩塌,将温灼彻底暴露在风雨之中。 电话刚一接通,他根本顾不上任何寒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波动,努力维持冷静,却依旧透出一股近乎仓惶的决绝。 “李院长,”他语速极快,“关于江明澈的治疗,专家团队、高级病房,一切维持原样!所有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无限额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喉结剧烈地滚动,接下来的话,几乎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克制和恳求。 “李院长,请您务必帮我一个忙。不要让温灼知道这是我做的。” “找个理由……就说是专家团队自身的科研项目要求,合约无法中途停止。或者,是院方基于病例特殊性的专项减免……任何理由都可以。求您,拜托您。” 他不能再让自己所谓的对她好,成为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 那些带着怒意和占有欲的“帮助”,如今看来,对她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他只能以这种近乎隐形的方式,试图悄悄地将那块被他亲手砸碎的保护罩,重新拼凑起来。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结束通话,手机从他彻底失力的掌心滑落,沉重地砸在脚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沉没有去捡。 他颓然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无力地沉下去,微微佝偻。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压着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手背青筋虬结。 窗外是流光溢彩、绵延不绝的城市灯火,繁华无尽,却一丝也照不进他此刻漆黑慌乱的心底。 他独自站在京市最昂贵公寓的顶层,却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由自己亲手打造的,冰冷彻骨且无人应答的孤岛之上。 第82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光也仿佛染上了一层疲惫的灰晕,消毒水的气味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IcU外的等候区空荡寂静,只有偶尔护士轻步走过的声音和远处仪器模糊的滴答声。 江清和似是知道些什么,今晚怎么也不肯回病房睡觉,非要陪着温灼。 温灼拗不过他,只能租了个陪护床,在等候区不碍事的地方支好让他睡觉。 刚把他安顿好,一抬头,她瞬间僵住—— 视线尽头,两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左一右地如同沉默的礁石般再度浮现,挡住了走廊尽头的一片光。 是张合和王文浩。 温灼几乎以为是自己因为过度疲惫出现了幻觉。 他们下午不是已经明确离开了吗? “姐……” 江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闭上眼睛,好好睡觉。”温灼收回视线,低头对他说了一句。 江清和“哦”了一声,乖乖闭上了眼睛。 温灼缓缓站直身体,朝着两人走过去。 在她没有看到的背后,江清和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 【姐夫,我姐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点击发送。 “温小姐。”张合和王文浩也主动上前。 “你们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温灼问。 “温小姐,”张合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下午离开是有临时任务处理,不便与您多说,还请您见谅。事情刚处理完。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守着。” 有临时任务处理? 温灼一个字都不信。 她静静地看着张合,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他专业刻板的表情,看到背后的真相。 因为他们下午离开的时候说的可是“我和王文浩要走了”。 如果真如他所言下午有临时任务,话肯定不会那么说。 傅沉决绝地离开、拉黑她、撤走保镖。 情感与现实双重切割,这本就是应该同步完成的。 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并身体力行地表示,她会主动且配合完成最终切割的。 可现在,傅沉这反复无常且自相矛盾的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一股极其荒谬的,几乎要让她笑出来的冲动猛地冲上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化作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涩刺痛。 傅沉,你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到底是想切割,还是不想? 真当我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吗? 温灼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源于这种反复无常的、消耗心力的拉扯。 她刚刚才下定的决心,仿佛被这出莫名其妙的回头戏码衬得像一场笑话。 她抬头,目光在张合那张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一丝僵硬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寂静得能听到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微响,以及她自己胸腔内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跳声。 她脑海中海啸般的疑问、愤怒和荒谬感,最终被一层强行凝结的薄冰般的理智覆盖。 对峙? 揭穿这拙劣的谎言? 除了能得到一时情绪宣泄的快感,然后呢? 然后大概率是迎来傅沉更不可理喻的反应,或许会波及明澈的治疗。 平静接受,才是应对一个失控者最安全的距离。 撕破这层窗户纸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让双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甚至可能让那个反复无常的男人做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别无任何好处。 所以既然如此,那就彻底闭上眼,堵上耳,当张合说的是真的吧。 于是,温灼眼底那抹锐利的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那以后还要多辛苦麻烦你们了。” 说完,她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是一个堪称完美毫无破绽的礼节性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这个表情,几乎耗光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 她的反应显然在张合的预料之外。 他怔了半秒,立刻微微躬身,“职责所在,温小姐言重了。您和弟弟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守着。” 温灼正要拒绝,就听江清和在那边说:“姐,我在这儿睡不着,你陪我回病房睡好不好?” 张合趁机连忙说:“弟弟明天还要上学,晚上休息不好明天肯定没精力,您还是带他回病房休息吧。” 温灼扭头看江清和,她岂会不明白他那点小心思? 罢了,既然接受傅沉的安排,那就没必要再做无谓的坚持。 她点点头,“那今晚辛苦你们了,明早我买早饭,你们喜欢吃什么?” “牛肉面就行。” “好。” 温灼还掉陪护床,带着江清和离开。 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后,张合这才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王文浩,“你说她会相信我说的吗?” “不会。”王文浩毫不犹豫地回答,“你那借口我听着都不信,更何况她那么聪慧的人。” 张合张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但她假装相信了。” 王文浩瞥他一眼,“她只是不想为难我们。” 两人正聊着,张合的手机上傅沉来电。 他举着手机看向王文浩,“傅先生来电。” “接呗,”王文浩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我去病房,这边你守着。” 张合很紧张,深吸一口气,这才划开接听键。 “傅先生,温小姐刚才跟她弟弟回病房休息了……” 不等傅沉询问,张合就主动交代,并且把自己编的那个憋足的理由以及温灼的反应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傅沉。 听完后,傅沉问:“她没有生气?” “没有,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那借口的拙劣? 她的平静,恰恰是最大的不平静。 那是一种连质问都懒得再给的疏离。 这远比愤怒、指责都更让人心慌。 傅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直接结束了通话。 此刻,医院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傅沉独自坐在驾驶座上,车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车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而他内心的风暴却从未停歇。 他以为自己及时的弥补能挽回一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似乎又做了一件蠢事。 江清和那条信息他没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大人的事情,总是很难跟小孩子说清楚,小孩子也理解不了。 但他不回,江清和不罢休。 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很遗憾,我以后不能再叫你‘姐夫’抵债了,但你放心,我不会抵赖,我让我姐给我找个有钱的姐夫,到时候我让我姐夫给我钱还你的债。】 傅沉看着这条信息,心口更疼了。 你个小屁孩你知道个屁! 他立刻给江清和转账十万,附言:【随便花,以后需要钱直接跟姐夫说。】 江清和正在数是几个零,一声怒喝陡然在他耳边炸响—— “江清和,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居然躲在被窝里看手机!手机给我!” 江清和手一抖,直接点了收款。 第83章 情感决堤 手机来到温灼手里,她扫了眼屏幕,已经锁屏了。 “姐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江清和第一时间从床上爬起来,心虚地低着头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在被窝里玩手机。” 温灼生气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那些到嘴边要骂他的话看他态度还算端正,转了个圈最终又咽了回去。 但该教育还是要教育。 “江清和,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熬夜会影响你的发育,伤害你的眼睛,损伤你的大脑,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 “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吓唬你,你自己会上网,你可以上网搜搜我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手机没收了!” 江清和的头垂得更低,“姐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熬夜玩手机。” 闭口不提跟傅沉发信息的事。 温灼只当他是熬夜玩游戏,加上是她第一次抓包,所以没跟他过多计较,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机放进去。 想了想,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给你手机是让你方便联系以及上网搜索一些学习方面的知识,但你若让我知道你拿着手机在学校刷视频玩游戏,以后就给你换回电话手表,只能接打电话。” “我在学校没有玩手机,真的姐,我发誓!”江清和举起三根手指做起誓状。 温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立刻睡觉!” 江清和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立刻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温灼看着他闭上眼,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孩子进入青春期,到底该如何教育? 弟弟的小插曲暂时驱散了笼罩着温灼的巨大荒谬感,但她心底那层因傅沉反复无常而结成的冰壳却并未融化。 她不愿再去深想那个名字,只将这一切归类为需要冷静维持表面平静的“麻烦”。 当前最重要的是,她要好好睡一觉,才有精力迎接未知的明天。 翌日清晨,天刚亮温灼就起来了,打算去外面的餐馆买牛肉面,比餐厅的好吃一些。 洗漱完一拉开门,看到王文浩在门口站着。 温灼皱了皱眉,“你一晚上没睡?” “眯了一会儿。”王文浩实话实说。 温灼把门大开,“你去里面沙发上躺一会儿,我去买早饭。” “我不困——” “你是人,不是机器,不可能一晚不睡还不困。” 温灼打断他,“如果傅沉是让你看着我的,你放心我不会跑,我两个弟弟都在这里。如果是保护我,没必要,我自保能力是有的,而且我现在只是去买早饭,不需要人保护。” 王文浩没说话,只是沉默。 “是要我给傅沉打电话才行,对吗?” 温灼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拨号的时候手一顿,忘了傅沉给她拉黑了。 “你给他拨电话,我跟他说。” 王文浩没给傅沉打电话,因为傅沉就在不远处走廊尽头站着。 温灼起初并没看到他,直到王文浩朝那个方向望去,她才察觉那儿站了个人。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指,犹豫了一下,抬步噔噔噔走过去。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他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 他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是仅凭这一点支撑才没有滑下去。 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灰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甚至有些涣散。 原本冲到嘴边的斥责,在看到这副模样的他时,莫名地堵在了喉咙里。 但她依然硬起心肠,冷声道:“傅沉,让你的人回去休息。” 傅沉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头,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无力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竟是真的脱力般朝她栽倒过来! 温灼吓了一跳,完全是本能地伸出手,抵住了他沉重的肩膀。 一股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到她掌心。 好烫! 他在发烧! “傅沉!”温灼又急又气,试图撑住他,“你站好!” 可他似乎真的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无力地垂下来,额头几乎抵住她的肩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夏夏……” 这一声呼唤,裹挟着无法伪装的虚弱和依赖,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温灼心口那层冰壳。 她僵在原地,推拒的手一时忘了用力。 “我……两天……没睡了……”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陈述委屈,“一闭上眼……全是你……说‘往前看’的样子……我受不了……” 他的手臂沉甸甸地搭在了她的腰侧,似乎只是身体在下滑时本能地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而非强势的拥抱。 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她身上,温灼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 温灼的心彻底乱了。 所有的怒火和质问,在他这近乎破碎的状态面前,都显得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颈间传来一阵湿意。 他……哭了吗? 这个认知让温灼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我是个混蛋……我不该扔下你……不该拉黑你……我更不该把张合撤走不管你……” 他的道歉不再是条理清晰的检讨,而是被巨大的懊悔和恐慌撕扯成的碎片,语无伦次,却比任何精心组织的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我好怕……夏夏……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怕你……再也不回头看我一眼了……” 他收紧了手臂,像个即将溺毙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别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别再把我推开了……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温灼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 掌心是他滚烫的体温,耳畔是他崩溃的低喃,颈间是他灼热的湿意。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骄傲男人的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 她该推开他的。 可那只手,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底某个硬冷的角落,突然裂开,露出她试图掩饰的脆弱和柔软。 第84章 于深情处见决绝 傅沉高大身躯栽倒的瞬间,温灼心头一悸,完全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撑住他下沉的重量。 “王文浩!”她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支撑不住的急切。 王文浩迅速上前,利落地从另一侧架住傅沉。 温灼立刻言简意赅:“他发高烧,送急诊!” 她和王文浩一左一右稳住傅沉的身体,快步走向电梯。 此刻她的所有行动都聚焦于处理突发状况,观察傅沉状况,思路清晰,动作利落,无暇他顾。 在急诊室,温灼沉默地退到一旁,让出空间给专业人员。 医生护士迅速接手。 检查、量体温、挂点滴,直到看着傅沉的呼吸在药物作用下略微平稳,被安置在病床上,温灼一直紧绷的肩线这才松弛了一分。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规律的滴答声。 王文浩说:“温小姐,我实在太困了,去休息一下,辛苦您照顾傅先生。” 温灼与他对视。 之前让休息都不去,这会儿却主动提出要休息,让她照顾傅沉。 聪慧如她,岂会不明白他的那点心思。 休息只是借口,目的只是让她留下来照顾傅沉。 她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傅沉依旧苍白的脸上,他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不安稳。 他之前那句带着哽咽的“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和颈间滚烫的湿意,如同无声的回响,敲打着她心口那层冰壳。 不可否认,那一刻,她的心确实被狠狠触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催促:留下吧。他这副样子,毕竟与你有关。至少,等他醒过来,确认无恙。 但立刻,另一个更强大、更清醒的声音压倒了这丝动摇。 留下? 以什么身份? 前女友不合时宜的关怀,除了可能引来更深的误解和后续的麻烦,还能带来什么? 明澈手术刚结束,清和马上要中考,都是他们人生关键的节点,她不允许因为自己,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许安安既然能轻而易举就得到清和的联系方式跟他联系,约他见面,说些恶意中伤的话语,就能用更卑鄙更无耻的手段做出更加肮脏的事情来。 有些人仗着自己出身好,有权有势,是毫无底线可言的。 第一次见到傅老太太,那张慈祥面容下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审视,至今都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对她这种社会底层的普通人,最大恶意的鄙视。 昨天下午身份高贵的老太太先是电话约她见面,被她拒绝后没有像许千金那样使手段,而是又屈尊降贵找到医院来,好好跟她谈,已是给足她脸,她不能不要脸,更不能不识好歹。 她与傅沉之间的阶级鸿沟,是巨大的,无法逾越的。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谈感情。 她这三年来独自扛起一切,早已明白,沉溺于脆弱的情感远不如守护好眼前确定的责任重要。 灰姑娘的梦早就醒了。 现实的代价,她付过一次,痛彻心扉,不能再付第二次,更没有能力承受第二次。 想到这里,温灼深吸一口气,抚平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只剩下惯常的冷静。 她转向王文浩,语气平静而疏离,“我还有事,照顾不了他。你要休息的话就给他家里人打电话,让他家里人来照顾他。” “温小姐。” 王文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温灼又道:“我先去买早饭,除了牛肉面,你还想吃什么?” “牛肉面就行。” “两大份够吗?” “够。张合跟我一样就行,谢谢温小姐。” 温灼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手握住门把时,她终究还是停顿了一瞬,极快地回头看了病床方向一眼。 但也仅仅是一眼。 随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 走廊的光线明亮起来,她微微眯了下眼,将心底那点复杂酸涩的余韵彻底压下。 原本计划去外面买牛肉面,因为傅沉这一耽搁,时间不充足,温灼只好去医院餐厅买。 她买了五大份额外加肉丸和卤蛋的牛肉面,六个烧饼,两份小米粥。 四份牛肉面和四个烧饼留给张合王文浩,一份小米粥交给王文浩,待傅沉醒过来如果想吃吃点,不想吃就扔了,剩下的她提着回了病房。 江清和正在刷牙,见她回来,从卫生间出来。 “姐,”他满嘴泡沫,“一会儿我自己去学校就行,你忙你的吧。” “我今天暂时没什么事。”温灼把早饭放到桌上。 江清和眼神闪了闪,坚持说:“没事那你睡个回笼觉,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时间充足我坐地铁或者公交去学校都能赶上。” 本来温灼还没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儿,但他这么一坚持,她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她盯着他,“老实跟我说,不让我送你,是不是想路上玩手机?” “我没有!”江清和立刻否认,“我就是想让你歇歇。” “送你上学还累不住我。”温灼坚持要送他。 江清和“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言多必失。 刚才起床,他看到手机上凌晨三点多傅沉给他发的信息,说早上让他姐休息,他送他上学,他同意了。 但现在,怕是要失约。 他一会儿给傅沉发个信息,告诉他,不用他送了。 温灼拿着药膏给江清和抹后背,他后背的淤青消散了一些,看起来比昨天又好点。 “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 “中午在学校请同学帮忙再抹一次。” “好。” 抹完药开始吃饭。 温灼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一份小米粥,其余的全让江清和吃了。 正长个的半大小伙子,身体消耗大,饭量自然也大。 早饭后,温灼把弟弟送到学校,特意找了秦朗,请他多留意江清和,她怀疑江清和在学校玩游戏。 秦朗表示他会密切关注。 回医院的路上,温灼接到苏医生电话,让她去趟她办公室。 她心知是与昨天提出的要求有关。 到了医院,温灼直接去了苏医生的办公室。 苏医生眉宇间带着一丝公务性的凝重。 他示意温灼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第85章 清醒且理智 “你昨天提的事情,我跟院里领导详细汇报过了。”苏医生说。 温灼的心微微提起,静待下文。 “院方非常重视。”苏医生斟酌着用词,语气是程式化的严谨,“关于顶尖专家团队,李院长亲自了解了情况。是这样,该团队目前正在进行一项关于心脏移植的前沿临床研究,江明澈的病例恰好符合他们研究对象的严格标准,已被正式纳入项目队列。”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意味着,他们的参与兼具治疗和科研双重性质。相关费用由项目经费覆盖,患者家庭无需承担。根据科研伦理和项目合约,中途退出是不被允许的。” 温灼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科研项目?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剧本。 苏医生避开她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补充道:“高级病房也是基于病情需求和团队监测需要,院方决定给予最大程度的费用减免,作为对参与科研家庭的支持。”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站在道德和专业的制高点上。 其实,她一点都不意外是这个结果。 温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我明白了。谢谢苏医生和院方的‘支持’。” 她将“支持”两个字咬得轻而缓,带着一丝冷意。 苏医生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自然,迅速强调:“一切以患者的健康安危为重。” 温灼点了点头,不再纠缠。 真相如何,她洞若观火。 但这真相,她无力也无心去戳穿。 与医院对抗? 用明澈的安危冒险? 哪个后果都让她无能为力。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结论已无可更改。 此刻,接受这份“好意”不是屈服,而是她在绝境中能为明澈抓到的唯一浮木。 尊严可以暂放,弟弟必须活着。 这道理,冷硬如铁。 “一切听从院方安排。”温灼站起身,语气疏离而客套,“麻烦苏医生了。” 离开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有些刺眼。 温灼却感觉像是走在无形的囚笼里,每一步都受制于那双看不见的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接单系统的提醒—— 【订单号S0866,客户苏先生的“社交伴侣”单,将于明晚(周日)19:00准时开始。请提前与客户联系确认地点,做好准备,确保准时抵达。】 是那个酬金二十万的订单。 之前她怀疑是傅沉下的订单,现在依旧有这样的怀疑。 不过怀疑归怀疑,不影响她对既接订单的执行。 她给客户苏先生在线留言:【您好苏先生,现在跟您确认一下明晚19点生日宴的地址。】 等了两分钟,对方没回信息,温灼合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去IcU。 IcU外,温宏远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一见到她,立刻双眼放光地冲了过来。 “灼灼!怎么样?昨晚……见到傅沉了没有?”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期待,仿佛等待的不是女儿的消息,而是一份能让他身价倍增的合同。 温灼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吐出的两个字冰冷得像IcU门上的金属。 “没有。” “没有?!” 温宏远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继而扭曲成难以置信的暴怒,声音也忘了控制,引得远处一位护士侧目。 “什么叫没有?!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两百万给你是让你去创造机会的!烛光晚餐呢?投怀送抱呢?你都当耳旁风了?!” 温灼看着他因贪婪而狰狞的面孔,只觉得一阵反胃。 “温宏远,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吗?你昨晚给我那点钱是还债。” “那你还了吗?” “还了,傅少禹给了我傅沉的银行卡号,我打他卡里了。” “你——!” 温宏远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灼脸上。 “温灼!我告诉你,从傅家寿宴到现在,前前后后我给了你五百多万!那不是五百块!我就是扔水里也得听个响!” 他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带着狠厉的警告。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求,去跪都行!如果最后攀不上傅家,你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都必须给我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少一个子儿,我跟你没完!”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威胁,温灼没有退缩。 一抹极淡,却锋利的讥讽,攀上她的嘴角。 “吐出来?”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才像淬了冰的锥子,缓缓刺向温宏远。 “温宏远,脑袋是不是别驴踢了?如果天底下所有的投资都一定能得到回报,那你这么多年,在你那宝贝继女温心雅身上投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你得到你想要的回报了吗?” “我是你亲闺女,你在又我身上投了多少钱?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温宏远被问得一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温灼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他痛处戳。 “哦,我忘了,你那宝贝继女非但没有给你带来任何金山的一角,还在外面给你惹了不少麻烦,树敌无数,巴不得你早点嗝屁,人家好找下家。” “不过通过我投了区区五百万,不是五千万,更不是五个亿,你就异想天开能换回一座金山,白日做梦呢?你还不如去买彩票,中奖几率可能还大点。” “你……你放肆!” 温宏远被戳到肺管子,尤其是温心雅可能坏了他好事这一点,更是让他怒火攻心,扬手就要朝温灼打下来。 “我真是白养你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温灼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锦衣玉食地养着别人的闺女毫无怨言,轮到自己亲闺女就抠抠搜搜斤斤计较,你是自己没闺女吗?” “要不你就当我是别人的闺女,你也富养我?给我住一百平方的大房间,给我打造价值超千万的衣帽间,每月七位数的零花钱,到时候再跟我讲投资回报的事。” 话落,温灼用力甩开手。 温宏远气得肝儿疼,还要再说什么,张合突然出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温灼面前。 “温小姐,傅先生醒了,请您过去。” 第86章 家属? 温灼的脚步在前往傅沉病房的路上,不自觉地有些沉滞。 张合那句“傅先生醒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混乱的。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一个清醒且刚刚在她面前溃败过的傅沉。 是继续维持疏离的客套,还是难免会有一丝尴尬? 然而,当她推开病房门时,预想中的四目相对并未发生。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傅沉依旧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褪去了骇人的灰白,但依旧透着虚弱。 王文浩正弯腰站在床边,背对着门,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在对傅沉干什么。 “王……” 温灼刚开口,王文浩像是被惊到,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 “温小姐!您可算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 温灼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傅沉身上。 傅沉的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从领口到胸前,全被汗水洇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这显然是高烧退去后的正常反应,但穿着湿衣服,极易再次受凉。 “他……没醒?”温灼微微蹙眉。 王文浩下意识看向温灼身后的张合。 四目相对了片刻,王文浩秒懂。 “傅先生刚才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喝了点水就又睡过去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温灼就是怀疑也没有证据。 她正想说既然没醒也退烧了,那应该没什么事,她就先走了。 刚要转身被王文浩叫住,“温小姐,傅先生衣服都湿透了,得赶紧换下来。可我……” 他举起双手,一副笨拙又无奈的样子,“我这粗手粗脚的,连个扣子都解不开。要不温小姐您辛苦下给傅先生把衣服换了吧。” 说着他一把抓起床上放着的干净衣服,快速走到温灼面前往她怀里一塞,把腿就走。 温灼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衣服,猜测可能傅沉根本就没醒过来,张合撒谎骗了她。 可待她转头看,周围哪里还有张合和王文浩的影子? 溜得还挺快! 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吗? 温灼拿着衣服去护士站找护士帮忙。 可护士站一片繁忙。 办出院的、办入院的、取药的、换药的、接电话的、核对医嘱的……温灼站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一位年长些的护士终于注意到她,匆匆问:“什么事?” “您好,VIp3床的病人出汗衣服湿透了,需要帮忙更换一下。”温灼尽量言简意赅。 护士看了一眼登记板,眉头拧得更紧,“VIp3?哎呀,现在实在抽不出人手,你看这都忙成什么样了。家属自己帮忙换一下吧,很快的,别让病人再着凉加重了才是正事!” 说完,不等温灼再开口,就又埋头处理手头的事了 温灼僵在原地。 “家属”二字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算哪门子家属? 可护士的话不无道理,病情为重。 任由他穿着湿透的衣服,若是病情反复,她于心何安? 那份源自心底被她强行压下的关切,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人道主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艰难的谈判。 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基本关怀,与他是傅沉无关。 换作任何一个陌生人,她可能也会搭把手。 “算了,”她走到床边,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不知是在对谁解释,“就当是还你前天晚上送我去急诊的人情。” 这个理由苍白无力,却足以支撑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 她先调整了一下点滴管的位置,避免牵扯。 然后,目光落在他衬衫的纽扣上,仿佛它们是危险的开关。 第一颗扣子,就在他喉结下方。 解开它,意味着不可避免的触碰。 她的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最终以一种近乎拆卸炸弹的谨慎,小心翼翼地去捏那颗贝母纽扣。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皮肤,那微凉的温度和潮湿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指尖,直抵心尖,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缩回手,又强自镇定下来。 “只是碰到了一个退烧的病人而已。”她在心里冷硬地告诫自己。 一颗,两颗……随着纽扣的解开,男人精壮的胸膛逐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熟悉的轮廓让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过去的亲密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试图涌入脑海。 温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专注于“解开扣子”这个机械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作业。 可越是刻意回避,感官却越是敏锐—— 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皮肤上细密的汗珠,甚至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消毒水、汗水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都无比清晰地笼罩着她。 一种久违的令她恐慌的亲昵感,在这静默的空间里无声弥漫。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这种身体记忆对她清醒意志的反叛。 她讨厌这种失控感。 终于,所有纽扣都解开了。 就在她将湿衬衫从他身下往外抽离时,傅沉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眉头紧蹙。 温灼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狂跳,仿佛做贼被当场拿获。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立刻用衣服盖住他,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刚才的“越界”行为。 她屏息等待,确认他并未醒来,那瞬间涌起的慌乱才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自嘲。 “看吧,温灼,就连靠近他,都让你如此紧张失措。” 然而,就在她这心神最为不宁的一刻—— “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推开了。 温灼下意识回头,心脏几乎骤停。 看到门口站着的傅老太太和许安安,她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刻,她的感觉不仅仅是“百口莫辩的尴尬”,更是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看,只要和傅沉扯上关系,麻烦总会以最不堪的方式找上门。 她僵在原地,手中那件半脱下的湿衬衫,成了她“罪证”的确凿。 第87章 我有精神病 温灼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那件半脱下的湿衬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傅老太太的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衣衫不整的儿子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便钉在了温灼身上,震惊、怒意,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极度鄙夷,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交织,却又被她强大的自制力硬生生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压迫感便已弥散开来。 而许安安,则在短暂的错愕后,脸上迅速涌起一种混合着嫉妒、嫌恶和抓到把柄的快意扭曲表情。 她用手掩住嘴,声音不高,却因病房的寂静而显得格外刺耳。 “天呐……温灼!你、你在对沉哥哥做什么?!他还在发烧昏迷啊!你就这么……这么迫不及待吗?连个病人都不放过?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这尖酸刻薄的指责,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而来。 预想中的慌乱和辩解并没有出现。 在最初的冲击过后,温灼心底那股被误解、被羞辱的怒火,如同被压紧的弹簧,反而奇异地将所有的尴尬慌乱都挤压了出去。 她为什么要慌? 她做错了什么? 帮一个衣服湿透的退烧昏睡的人换掉湿衣服避免再次发烧,这种行为肮脏了吗? 难堪的,该是那些用最龌龊心思揣度他人的人。 想到这里,温灼原本有些弯曲的脊背,缓缓挺直。 她脸上那丝无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没有理会许安安的叫嚣,甚至没有再看傅老太太,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门口两人都怔住的举动—— 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小心地将傅沉的手臂从湿衬衫的袖子里完全退出,然后轻轻托起他的后背,动作平稳而专业,将湿透的衬衫彻底从他身下抽离。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丝犹豫或羞怯,就像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护理工作。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去拿那件干净衣服给傅沉换上,而是拉过旁边的薄被给他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转向门口,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两道含义复杂的视线。 “许小姐,”温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你的脑子里,是不是除了男女那点事,就装不下别的了?以至于看到任何场景,都能立刻联想到龌龊的层面上去?” 许安安被她这反客为主的冷静态度噎了一下,顿时涨红了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事实摆在眼前!” “事实就是,”温灼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护士站人手不足,委托我帮忙给因高烧汗湿的病人更换衣物,防止病情加重。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到了你眼里,就成了不知廉耻?看来不是事情本身脏,是看的人,眼睛和心,本来就不干净。” 她的话语微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脸色愈发阴沉的傅老太太,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或者说,许小姐是平日里听多了某些‘高论’,潜移默化,才养成了如此独特的看待事物的方式?” 这话,明着骂许安安脑子不纯洁,暗里却将傅老太太也拖下了水—— 若非你平时就这样灌输,她怎会如此理所当然地恶意揣测? 傅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但她终究沉得住气。 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温灼和病床上的儿子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警告:“温小姐,逞口舌之快,对你没有好处!” “家属,病人衣服换好了吗?”就在这时,那位年长的护士匆匆走来,瞥了眼门口的两人,“你们是病人家属吗?别堵在门口。” 视线越过两人,看向病床边的温灼,“得快点换,病人刚退烧,不能再受凉了!一会儿换好了再量个体温。”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抬步离开去忙别的事了。 温灼没有再管傅沉,真正的家属来了,她这个冒牌“家属”也该赶紧滚了。 她走到门口,停住。 只因为门口的两人还堵在那儿,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语气还算平和,“两位,麻烦让一下。” 傅老太太站着没动,许安安一脸挑衅,非但没让还故意往前一步将门口堵得更严实。 温灼看她这副幼稚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问:“不知许小姐是否听过一句话?” 许安安挑眉。 温灼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好狗不挡道。” “你——!” “看来是听说过这句话,我还以为没听说过呢。” 温灼懒得再跟许安安费口舌,直接抬步上前,用肩膀把人撞开。 许安安踩着细高跟,被撞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站稳后,她怒视温灼,“你是不是有病!” “你难道不知道吗?不应该呀!”温灼惊讶反问,“你都能轻而易举地查到我弟弟的手机号,骚扰他、恐吓他,没有道理不知道我有精神病这事。要不你回去再仔细查查?” 无视许安安愤怒又震惊的脸色,温灼抬步离开。 傅老太太冲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走进病房里。 她站在床边,看着儿子昏睡的脸,又瞥了一眼椅子上那件孤零零的干净衬衫,眼神复杂难辨。 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在护士那句无心却事实分明的话语前,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许安安不甘地低语:“伯母,就这么让温灼走了?她刚才分明就是……” “闭嘴!”傅老太太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嫌不够丢人吗?” 许安安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眼睛瞥到椅子上的衣服,刚才被温灼羞辱的愤怒登时一扫而光,她满脸欣喜地一步跨过去拿起衬衣。 “伯母,我给沉哥哥换衣服吧,刚才护士说了,要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免得再受凉。” 傅老太太没有制止她。 许安安激动地抓住被子的一角,正要掀开。 一声冷喝在病房里陡然响起—— “滚!” 不知何时,傅沉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88章 回旋镖 许安安那只捏着被子角的手,被这突如其来挟裹着冰碴般厌恶的一个“滚”字,给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视线对上傅沉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时,她脸上的欣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惊恐迅速覆盖,一张脸登时变得狰狞扭曲,很是可怖。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傅老太太,寻求支撑。 傅沉冷冷开口:“怎么?需要我给许寒山打电话,让他亲自过来把你带走吗?” “我……” 许安安见傅老太太压根没有要给自己说话的意思,咬了咬嘴唇,极其难堪地转身离去。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气氛越发窒息。 傅沉缓缓坐起身,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傅老太太。 他的眼里面没有高烧病人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冰冷和清醒。 “妈,”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您也出去。” 他没有咆哮,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病房里。 傅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极其难看。 她万万没想到,儿子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直白的驱赶。 “醒醒——” “出去。” 傅老太太试图说些什么,但傅沉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疲惫。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耗费精神,“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这逐客令下得如此彻底,连最后一点母子的温情面纱都撕扯了下来。 傅老太太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自取其辱。 儿子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真怒,而这怒气的源头,不言而喻。 她狠狠地瞪了病床上的傅沉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失望、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走,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转身就走。 只是那步伐,比来时僵硬了太多。 病房门被用力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点滴瓶里规律的滴答声。 傅沉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和钝痛。 其实温灼给她脱衬衣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所以才选择继续装睡。 然后竟意外地让他亲临了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之前他对许安安无感不在意,如今是令人极其反感的恶心。 看来他很有必要给许寒山打个电话,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孙女。 另外,他还需要给老头子也打个电话。 只有把这两个女人解决了,他跟温灼之间的事情才有解决的可能,否则,有这两个搅屎棍,他们的关系修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想到这里,傅沉扭头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先是给许安安的爷爷许寒山打过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传来许老爷子略带诧异的声音:“阿沉?难得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老爷子,”傅沉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寒暄,冷得像块冰,“如果你没时间管孙女的话,就用许家的海外市场作为酬金,我可以辛苦一下替你管教。”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只能听到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许寒山的声音传过来:“抱歉阿沉,那孩子被惯坏了,从今天开始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傅沉“嗯”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接着,他翻到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休闲场所。 “喂,儿子?怎么了?”傅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爸,”傅沉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管好您太太。如果她再插手我的事,我就把您和她一起送出国颐养天年。” “你!”傅老爷子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气急败坏,“傅沉!我是你老子,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您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再次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 两个电话,不到三分钟,他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清除了最明显的外部障碍。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床头,闭目喘息。 高烧后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是那个不久前离开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必须立刻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确认她是否……还在生气。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接通提示音,而是一阵短暂寂静后,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傅沉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真的在忙。 他挂断,等了一分钟,再次拨打。 同样的忙音。 一次,可能是巧合。 两次……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他不信邪地第三次按下拨号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结果,毫无意外。 傅沉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他盯着那串号码,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信息界面,尝试着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你在哪儿?】 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旁边弹出一个刺眼的、灰色的、令人绝望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未发送。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原来被人拉黑是这种感觉? 被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惶恐、无措、不安,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生气。 回旋镖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扎回了他的心口! 第89章 绝地反击 从傅沉的病房离开后,温灼去车里拿笔记本电脑。 这几天一直忙,还有两个广告策划方案没做完,下周一就要交付,这两天必须赶出来。 今天地上停车位停满了,她就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结构间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一直走到车边,才发现车旁边站了个人。 正是刚才被儿子赶出病房的傅老太太。 温灼一点也不意外,但也没任何反应,直接把人给无视了。 她解锁,拉开车门,拿出电脑,关门,上锁,抬步离开。 “温灼,我们谈谈。” 傅老太太的脸上早已没了在病房里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烦。 一开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温灼顿足,扭头看她,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没空。”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走。 只是没走两步,她便再次停了下来。 因为在她前方出现了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镖,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来今天这“谈”是避无可避了。 温灼是识时务的,这种时候,硬来对自己没任何好处。 她转过身,“既然傅老夫人执意要谈,那就谈吧。” “你不是没空吗?还以为你多硬气呢!”傅老太太言语讽刺。 温灼咧嘴一笑,“您说笑了,在您这位出门带保镖的有权有势的豪门贵妇面前,我这平头老百姓怎敢硬气?一点都硬气不了。” 略顿,她瞥了眼头顶的摄像头,略带疑惑地问:“傅老夫人这是不打算演戏了吗?” 傅老太太没接她这话,冷冷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温灼,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儿子远点。” 说着,她上前逼近一步,昂贵的香水味在闭塞的空气里闻起来却像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 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温灼。 “IcU里的生命支持系统是很精密的,有时候,一个微小的、无法追溯的参数漂移,可能就连最顶尖的医生也只能把这种‘意外’归结为不幸的并发症。”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温灼的脊背倏地僵直,一股冰线顺着她的脊椎急速爬升,所过之处,肌肉纷纷绷紧如铁。 看到她瞬间变化的脸色,傅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快意扭曲的笑容。 “怎么?怕了?我告诉你,在京市,让一个躺在IcU里的穷小子意外死亡,对我来说,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巨大的寒意席卷了温灼,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就在傅老太太说出“意外死亡”几个字时,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左耳垂上那枚看似普通的金属耳钉。 这枚她自她兼职起就从不离身的“小玩意儿”,今天终于又要派上用场了。 她看着傅老太太那张因恶意而狰狞的脸,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将是一场豪赌,但也是唯一能保护明澈的豪赌。 “傅老夫人,”温灼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探究,“您终于不装那副慈悲的虚伪面孔了?” 傅老太太冷哼一声,“对付你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没必要!” “是啊,”温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没必要。毕竟,以您的手段,想要让这地下车库的监控设备坏掉,轻而易举。不过,你大概想不到吧?” 她微微一笑,轻轻摘下了左耳上那枚看似普通的小巧耳钉。 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温灼将耳钉捏在指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傅老太太皱紧眉头,不明所以,但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是一个微型高清探头,带录音功能,且自动上传云端。” 温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您刚才叫我到这边‘谈谈’开始,这整个过程,您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傅老太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那枚小小的耳钉。 “你……你竟敢……”她声音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有什么不敢?您不是第一个拿我弟弟威胁我的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温灼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刚才的平静被一种凛然的锋芒所取代。 “我温灼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面对您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豪门贵妇人。” 她将耳钉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最后的底牌和弟弟的命。 “您听好了,”温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份录像,我会好好保存。我弟弟若是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意外’,这份录像会立刻出现在傅沉的手机里。同时,还会出现在所有的社交平台!我会让整个京市的人都看清楚,您这位以‘温和慈善’着称的豪门贵妇,皮囊底下究竟是怎样一颗恶毒的心!” “你……” 傅老太太浑身颤抖,指着温灼,你了半天,却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她精心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竟在这个她最瞧不起的野丫头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那种被反将一军、被抓住致命把柄的恐慌和羞愤,几乎让她晕厥。 “好……好得很!温灼,我们走着瞧!” 她最终只能撂下一句苍白的狠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气急败坏的狼狈。 那两名保镖迅速跟上,消失在昏暗的拐角。 温灼盯着那个离开的身影,手心里那枚小小的耳钉几乎要被汗湿的手指捏得嵌入肉里。 直到确认人已走远,一阵迟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才席卷而来,她不得不靠住冰冷的墙壁寻求支撑。 仅仅深呼吸了两次,她就强迫自己站稳,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一抬头—— 不远处的立柱旁,一道沉默得令人心慌的熟悉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第90章 对不起,我错了 傅沉显然是从病房里匆忙出来的,外面胡乱套着的衬衫扣子都错位了,领口歪斜。 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虚弱的苍白。 他一手扶着柱子,微微喘息,似乎一路找过来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 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就站在那里,深邃的眼睛正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焦急,有疲惫,还有一种几乎要从他眼中满溢出来的痛楚,沉重得让她心惊。 他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温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将握着耳钉的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那微小的金属物件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 他会怎么做?是维护他的母亲,还是……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预想着各种不堪的局面时,傅沉却先有了动作。 他松开扶着柱子的手,试图独自站直,这个动作却让他额角沁出冷汗,呼吸更重。 他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却带着急切:“我……我怕她对你……” 话未说完,便被剧烈的喘息打断。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只剩下沉重的三个字:“对不起……” 这声道歉,为他的母亲,也为他自己曾经的盲目。 这声道歉,来得猝不及防,却奇异地撞碎了温灼心口一部分坚冰。 但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道歉是最容易的,重要的是之后的行为。 “你听到了多少?”她问,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全……部。” 傅沉的声音嘶哑破碎,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重,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母亲那些恶毒的话语如同冰锥,再次刺穿他的耳膜,带来荒谬而真切的痛感。 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痛楚。 他曾以为母亲对他的控制欲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逐渐摆脱,可他错了。 母亲的控制欲只是换了方式,换了人。 温灼点了点头。 很好,很坦诚,目睹了全过程。 “所以,”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他,“傅先生,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是替你母亲‘善后’,确保我这个隐患消失,还是……” “夏夏!”傅沉猛地打断她,语气带着被误解的急切。 因为情绪激动,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温灼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紧紧握成了拳。 傅沉止住咳嗽,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受伤。 “在你心里……我已经……已经不堪到这种地步了吗?会和那种……那种……”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母亲的行为,最终只能痛苦地说,“……同流合污?” 温灼别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在巨大的利益和亲情面前,人心经不起考验。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没有什么利益,能大过你的安危!”傅沉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又因为力竭而喘息着,“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都不行!”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温灼的心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摊开掌心,那枚小小的耳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里,”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记录了她威胁我的全部过程,包括昨天在IcU外的经过。傅沉,如果明澈有任何意外,这份录像,会公之于众。” 她在赌,赌他的良知,赌他对她的感情,是否足以让他站在她这一边,对抗他的至亲。 傅沉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耳钉上,眼神复杂。 有震惊于她的谨慎和智慧,更有一种深切的心疼—— 她究竟是在怎样一种不安和危机感中,才需要时刻准备着这样的东西来保护自己和家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 “留着它。”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是证据,也是我的警钟。” 他向前迈了一步,虽然步伐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夏夏,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但我能选择站在你这边。”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过去是我盲目,让你独自承受了太多。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我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你和弟弟们。” 话音落下,地下车库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句承诺,像烙印般刻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温灼看着他苍白而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明白对峙已毫无意义。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一种久违的名为“信任”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带着巨大的风险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权衡只在瞬间。 与其将他和他的母亲推向同一阵营,不如抓住他递出的橄榄枝,为明澈争取多一重保障。 “好。”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这是一个审慎的基于利弊计算后的决定。 如此简单的回应,却让傅沉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仿佛得到了某种特赦。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形一晃。 温灼这次没有再犹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又发烧了!”她的语气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必须马上回病房!” 傅沉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摇了摇头,虚弱却固执地说:“夏夏,你能不能……咳咳咳……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温灼没好气地回怼他,“是你先把我拉黑的!” “我错了。”傅沉半秒不敢耽搁,立刻道歉。 温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看你表现。” 她别开脸,感觉到被她搀扶的手臂肌肉似乎紧了一下。 她扶着他往电梯方向走,语气硬邦邦的,但手却稳稳的,没有松开。 第91章 柔弱不能自理 把傅沉这个病人弄回病房,温灼已是一身汗。 护士拿着体温计跟进来,一看到床上被汗水洇湿的被褥,眉头就皱了起来。 “得全换掉,这样睡着不行。家属给他再量个体温。” 温灼接过体温计,扶着傅沉在沙发上坐下。 “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她把体温计递给傅沉。 他微微阖着眼,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陷在椅子里,连坐直都显得费力。 闻言,他掀开眼皮,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没劲儿……你帮我……” 温灼有点不习惯他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但考虑到他这会儿还发着烧,也就没说什么。 她捏着体温计的手直接从他领口伸了进去,一伸进去,就能明显察觉到他的体温比隔了层衣服要烫得多。 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惹得他哼咛了一声。 “嗯……” 温灼顿时一脸黑线,倏地抽出手,把体温计塞他手里,“自己量!” 傅沉低头看看手里的体温计,又抬头看向她,连忙解释:“夏夏手凉……挨着舒服……” 一句简单的话,他说着却十分费力。 温灼知道是自己刚才太敏感了,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可这也不能怪她,谁让他发出让人多想的声音! “舒服就舒服,你哼唧什么?我给你弄一盆冰块过来,更舒服!” 傅沉:“……” 他张张嘴,又紧紧闭上。 言多必失,他还是当哑巴算了。 铺床的护士扭头看了眼僵持的两人,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出声提醒道:“家属,先给病人量体温吧,看着脸挺红的。” 傅沉垂眸,自己捏着体温计,手指发颤,动作缓慢地往领口移动。 手碰到领口的时候却停下来,好似用了多大的劲儿似的,喘着气,需要歇息。 温灼看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她没好气地伸手把体温计抢过来,手重新伸进他的领口,拉起他的一条胳膊,把体温计胡乱塞在他腋下。 傅沉唇角上翘,“谢谢夏夏。” 温灼瞪他一眼,没给他好脸色,转身看了眼时间。 等护士终于把床铺好,时间也到了。 温灼取出体温计一看,39度5,又是高烧! 护士接过体温计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要赶紧降温。” 温灼扶着傅沉回到床上躺下,重新挂上退烧的点滴,护士又送来口服药。 “把口服的药也吃了,家属一会儿用温水帮他擦擦额头、腋下,还有大腿根,物理降温辅助一下。” 护士交代完后,就转身去忙别的病人。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虚弱的病气。 温灼接了杯温水,走到傅沉面前,把水杯递过去。 “把药吃了再睡。” 傅沉闻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有些茫然。 他“嗯”了一声,伸手来接杯子。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杯壁,就是一个不稳—— “哗啦!” 大半杯水尽数洒在了刚刚换好的干燥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温灼看着那片狼藉,又看看傅沉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眉头缓缓皱起。 傅沉也愣住了,看着湿掉的被子,哑声说了句:“……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他生病的时候只会说对不起吗? 温灼简直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号计较,尤其是一个烧得手都拿不稳杯子的病号。 她按铃又叫来护士,解释情况。 护士看着再次需要更换的被褥,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无奈,但还是很快又拿来一套干净的。 这一次,换被褥的过程更加折腾。 傅沉试图自己挪到一旁,却脚步虚浮,险些栽倒。 温灼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身体滚烫,大半重量瞬间压在了她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悸。 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娇气都攒到这时候了。 不过换个床单的功夫,他就像没了骨头似的,几乎全身都靠在她身上。 “你……” 温灼想让他自己使点劲,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全靠她支撑才勉强站住的虚弱模样,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好不容易等护士换完,傅沉倒回枕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灼立刻抽回自己发酸的手臂,上面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 她想起自己发烧时的经历,哪曾这样柔弱过? 三年前,刚做完流产手术没多久,她就发起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那时候,小月子没坐,身体虚得像一张纸,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满身大汗。 可她身边只有两个更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她咬着牙,给自己灌下大杯大杯的白开水,用冷毛巾胡乱擦把脸,还得强撑着给两个弟弟做饭,辅导功课。 除了觉得头疼欲裂、身体忽冷忽热,她也没像他这样,娇气得连杯水都端不稳,连站都站不住。 哪有什么人可以依靠?哪有什么资格喊一声疼?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那份孤立无援的坚韧,是生活用最残酷的刀子,一刀一刀刻进她骨子里的。 而眼前这个男人……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示弱,可指尖触碰到的滚烫体温和看到他因无力而微蹙的眉头,又显得那么真实。 温灼重新接了杯温水,这次没让他自己端水杯,而是扶着他勉强坐起来,把药服下。 重新把他安顿好,她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打湿毛巾,来到床边。 俯身,起初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和脖颈、腋下的黏腻。 然而,当毛巾拂过他滚烫的皮肤,感受到他因为凉爽而发出的一声极轻喟叹时,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这份脆弱,与她记忆中自己孤身抗下的高烧,终究是不同的。 擦完腋下后,她的视线下移。 大腿根……还是算了吧。 第92章 一连干了五杯水 擦完后,温灼去卫生间把水倒掉,又把毛巾简单搓了下,晾起来。 从卫生间出来,就见傅沉睁着眼睛。 “刚才眼皮都抬不起来,怎么这会儿不困了?” “怕你走……”傅沉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不走?” “不能。” 温灼严词拒绝,她拿起沙发上的电脑包,就准备走了。 傅沉一看她这就要走了,登时急了,“夏……咳咳咳……” 一着急,咳嗽起来。 温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装娇弱这一套对我不管用,你用一次就算了,频繁用只会适得其反。” “我……咳咳咳……没有……咳咳咳……” 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温灼光是听着喉咙就觉得难受。 她放下电脑包,端起桌上刚才接的那杯温水,在床边坐下,手臂从他脖颈下伸过去,将他扶起来。 “喝点水,少说话。” 傅沉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想就这样喝到天荒地老。 奈何杯子不给力,喝再慢,一杯水还是很快就见了底。 温灼收了杯子准备放在床头柜上。 傅·黛玉·沉在她怀里小心翼翼地开口:“夏夏……还想喝……” 温灼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烧得通红的这会儿毫无任何攻击性的眼睛。 虽然她的眼神是探究是审视,但对傅沉来说,却是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她对视。 他贪恋地在心里描摹着她的眉眼,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温灼收回视线,扶着他靠在床头,起身又给他接了一满杯温水,这次没喂他,递到他面前。 他伸长脖子,直接把嘴凑了过去。 饶是如此,嘴巴和杯子指间还是差了点距离。 他一急,伸出舌头。 温灼:“……” 这家伙是高烧把脑袋烧坏了,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人了吗? 等他退烧了,会不会把她灭口啊? 毕竟她看了不该看的。 想到这里,她连忙把杯子主动送到他嘴边,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来,你喝,慢慢喝,别着急。” 一杯水在傅沉慢之又慢的速度中,终于还是见了底。 温灼眨眨眼,“还喝吗?我再给你接。” 傅沉求之不得。 一连干了五杯水,傅沉实在是喝不下去了。 “不喝了?” 傅沉摇头。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 温灼放下水杯,拎起电脑包,拔腿就走。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傅沉小心翼翼的询问:“夏夏……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温灼脚步一顿。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那个“以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小心包裹的过往。 她扭头再看向他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像你这么娇弱,我身体好,从不生病。” 这三年除了那场持续了快一周的高烧,她没再让自己生过病,感冒都不行,因为她根本就没时间生病。 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了一瞬。 她不等他回应,已转身握住了门把。 指尖微微收紧,仿佛要捏碎那段无人可依的记忆。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风雨。 她不是从不生病,而是不许自己生病。 他无法想象,她从不生病背后是怎样的艰辛和孤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如梗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门“咔哒”一声,从外面拉上。 温灼背对着病房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与傅沉的每一次交锋,无论他是强势还是脆弱,都耗费她巨大的心力。 她走到IcU外的等候区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方才病房里那点微妙的温情驱散。 现实的压力重新浮现——还有方案要改,还有生活要扛。 她忽然想起接单系统里那个尚未回复的“苏先生”。 明天晚上的行程还需要确认。 她点开界面,再次给对方留言 【您好苏先生,再次与您确认明晚19点生日宴的具体地址。请问有着装要求吗?以及我需要提前了解哪些注意事项以确保流程顺利?】 病房里,傅沉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眼底的虚弱和依赖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清醒。 高烧带来的眩晕依旧存在,但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本不想理会,但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伸手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发信人赫然是温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信息,看着那公事公办的措辞,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又无奈的弧度。 哪有什么朋友生日宴?不过是他当时胡编的拙劣借口。 他当时以为她肯定会拒单,没想到她接了。 一丝窃喜掠过心头,但随即被更大的担忧覆盖。 如果她发现生日宴是个骗局,那他们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肯定会立刻跌回冰点。 怎么办? 这个可以跟她独处的机会他不想错过,又怕她会生气。 高烧让思维如同陷入泥沼,他用了足足十分钟,才想好应对之策,又用了五分钟,敲定了位置。 是他名下的一处僻静别墅地址。 那里环境私密,适合……两人独处。 在发送地址前,傅沉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这个地址太容易查证,以她的警惕,若发现是个骗局,恐怕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冒不起这个险。 不行,还是换个地址比较稳妥。 他给徐临打电话。 徐临思索片刻,“傅总,要不您去我家吧?郊区,开车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让我妈提前把院子布置一下,就当明天是我生日,您带温小姐参加我的生日。” 这样甚好。 既解决了地址问题,又处理了“骗”她这个雷点,一箭双雕! “你把地址发给我。” 结束通话后,徐临立刻把地址发给了傅沉,傅沉又第一时间回复了温灼。 温灼收到回复,点开地图查了查地址,郊区的一个村子里。 在家办私密生日宴,也很正常。 她没多想,又询问了几个细节,对方回复得有些慢,但条理清晰。 一切敲定。 第93章 男朋友苏先生 次日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IcU等候区的窗户。 温灼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 方案终于完毕,给客户发送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收拾一下就要出发赴晚上的生日宴了。 张合似是知道她晚上要去工作,主动上前来跟她说让她去忙,这里有他。 温灼道了谢,回到病房里。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从随身行李包里拿出一套熨烫平整的杏色简约连衣裙换上。 镜子里的人,妆容清淡,衣着得体,一副专业冷静随时可以投入工作的模样。 她拎起装有备用物品的手提袋,以及准备的小礼物,便径直走向停车场。 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开得很稳。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开阔田野,她的心境也如同这景致,疏离而平和。 她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作为“社交伴侣”的流程:送上祝福、得体交谈、适时互动、保持微笑。 晚上六点半,温灼的车按照导航,停在了郊区一个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豪车,温灼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傅沉开的那辆。 所以,“苏先生”是他无疑了。 大门敞开着,院内整洁干净,上方挂着一串串小红灯笼,这喜庆的氛围不像是生日宴,反倒像是喜迎新年。 院里很安静,暂时还没看到人。 一条黄色小狗摇着尾巴从院子里走出来。 看到温灼,它停下脚步,仰着脸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但是没叫。 温灼小时候养过一条田园犬叫旺财,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带着它出去玩,那是她童年唯一的乐趣。 但温宏远不喜欢狗,一直说要把旺财送人,后来有一天她去上学,放学回来旺财不见了。 温宏远说它自己跑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哭了好些天。 后来还是家里的保姆说漏嘴,说那天温宏远下班回来心情不好,听到旺财叫就心烦,直接用棍子把它活活打死扔了。 从此,她再也没养过狗。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温灼勾了勾唇,从包里找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冲它晃了晃,“想不想吃?” 小黄狗摇着尾巴来到她跟前,张着嘴冲它哈赤哈赤,哈喇子直流。 她蹲下身,轻声询问:“我给你火腿肠吃,那你可不可以让我摸一下?” 小黄狗尾巴摇得更欢,哈喇子流得更凶。 “那就愉快成交了。” 温灼把火腿肠给它吃,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软软的,肉乎乎的,跟她的旺财好像,好像。 有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温灼抬头,视线对上傅沉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 昨天上午给他安顿好她离开后,没有再去看他。 不过晚上清和放学听说他生病了还在医院超市买了水果去看他,回来跟她感慨,病来如山倒,霸总也不例外。 见到她,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步子加快了几分,还没出院子就已经急切地开口, “夏夏!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 他的声音还带着生病时的沙哑,但比昨天已经好很多,不再有气无力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看来好差不多了。 都能来参加生日宴了。 可惜,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温灼又摸了下小黄狗的脑袋,缓缓站起身。 金灿灿的夕阳笼罩四周,在他周身晕了层金色,似乎有了种病态的柔和美。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缓过气,目光平静无波,像对待任何一位客户那样,微笑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苏先生不必解释,更不用担心我会临时离开,放心,我很有职业操守的。” 她对“苏先生”就是傅沉这件事,早有猜测。 此刻看到他,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种直觉被证实的平静。 生气?谈不上。 为一个自己早已预见到的事实生气,是浪费情绪。 傅沉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都被这句“苏先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的愤怒、质问,一样都没有。 只有一种程式化的、无可指摘的礼貌。 这种礼貌,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 他看着她脸上那副标准的如同戴着精致面具的微笑,心一直往下沉。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笨拙得像个第一次犯错的孩子,在她绝对的冷静面前,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温灼将他这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傅总,也有今天。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笑容,主动上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男朋友苏先生,今晚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傅沉浑身僵硬,张了张嘴想说你叫我名字就好,别张嘴闭嘴“苏先生”,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要求她。 因为,是他以“苏先生”骗她在前。 这时,徐临和他热情的父母也从院里迎了出来。 徐临父母笑着打圆场,“这位就是傅总的女朋友吧?长得可真漂亮,跟傅总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你们能来给徐临过生日,我们老徐家蓬荜生辉!两位快请进快请进!” 温灼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又说了些祝福的话语。 一群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地道的农家菜,朴实的热情,小院里洋溢着一种世俗的温暖。 温灼是个称职的“伴侣”。 整顿饭,傅沉食不知味。 他看着她向徐临送上无可挑剔的祝福,夸赞阿姨手艺时笑容真诚,接话永远恰到好处。 她甚至周到地为他倒水、夹菜,可那种程式化的体贴,比冷漠更让他窒息,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准备的种种说辞,在她这堵名为“职业素养”的软墙上,全都失效了。 晚上九点,一顿温馨的晚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温灼告辞离开,傅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苏先生,再见。” “夏夏,我……”傅沉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我来的时候是坐徐临的车。他今晚住家里,我能蹭你的车回去吗?” 第94章 好了乖,不哭哈! 温灼拉开车门,一条腿刚刚跨进车里。 闻声,回头疑惑地看傅沉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前面的那辆黑色豪车上。 “那不是你的车?” 傅沉:“……” 他自然地摸了下鼻尖,“是。但我病还没好,开不了车,来的时候是徐临开的。” 温灼不是个小气的人,顺路载个人回城,不算什么事。 更何况,人家大老板都不嫌弃她的破皮卡,她还能说什么? “上车吧。” 温灼坐进驾驶室,略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这辆破皮卡,跟您的座驾没法比。颠簸,噪音大,坐着难受。您要是中途受不了,我可概不负责。” 她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像是在陈述一项免责条款。 傅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特赦令,眼底瞬间亮起光,连忙道:“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娇气!我能坐!” 只要是她开的车,拖拉机他也坐。 他半点不敢耽搁立刻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不等她提醒,主动系好安全带。 直到车子发动,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顺利地蹭上她的车,真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饶是现在车子已经到了村口,他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夏夏……” “嗯?”温灼余光瞥了眼某人,“晕车?难受?” 这还没走多远,他就受不了了? 可真是一点都不娇气啊! “不是,没晕车,不难受,就是……”傅沉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你半路不会把我扔下车吧?” “???” 温灼扭头看他一眼,很是不解,“我什么要半路把你扔下车?” “我担心。” “……” 温灼很想说一句“你担心个锤子!我脑子有病啊,我让你上车再半路把你扔下车。” 她直接赏了他一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 破旧的皮卡行驶在乡间夜晚的小路上,确实颠簸。 车身时不时发出一些不明的异响。 傅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身体本就虚弱,这不停地颠簸再加上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呼呼往他脸上招呼,没多久他就有些难受,脸色发白。 但他极力忍着,没让自己太明显地表现出来。 温灼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没留意他不舒服。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这种沉默比刚才饭桌上的客套更让人窒息。 傅沉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却发现自己笨拙得可以,生怕哪句话不对,又让她把那层客气的面具戴得更紧。 在一个特别颠簸的坎后,傅沉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 那声压抑的闷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温灼职业化的外壳。 她扭头看他,他皱着眉头蜷缩着身子,看起来极其难受。 一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 理智告诉她,这与她无关,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苦肉计”。 可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的脚尖像被烫到一般,微微松开了油门,让车速在下一个颠簸来临前,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 就是这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放缓的瞬间,被一直用余光悄悄注视着一切的傅沉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的暖流猛地冲上他的胸腔,撞得他眼眶发热。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的难受,并且……在意了。 这个认知,比他谈成的任何一笔巨额生意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颤抖的狂喜。 他死死攥紧拳,将脸偏向窗外黑暗的田野,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会泄露太多情绪,惊扰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关怀。 夜色中,破旧的皮卡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缓慢地驶向城中。 等上了环城高速后,终于不颠了。 温灼关了车窗,打开空调。 傅沉不知何时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温灼看了眼他睡梦中仍微蹙的眉头,伸手将空调的冷风档位调低,只留下微弱的送风声。 这已是她此刻能给出的不越界的最大关怀。 回到医院已经十一点多了。 副驾上,傅沉睡得昏天暗地,身子歪着,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的脑袋都要枕到她的肩膀上了。 脖子歪成这角度,也不怕落枕。 温灼心里吐槽一句,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抬手推开他的脑袋。 “傅沉,到了。” 傅沉迷迷糊糊被她推醒,猛地起身,“嗵”地撞上车顶,眼冒金星地跌回座椅。 瞬间清醒。 她捂着头顶,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夏夏,头晕……” “又娇气。”温灼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儿搭错了,抬手拿开他的手,轻轻揉了揉,“好了乖,不哭哈!男子汉大丈夫,疼一点就哭,好丢人啊。” 傅沉完全没料到这温柔的哄慰,就像他们谈恋爱那会儿。 整个人僵住,大脑宕机,连呼吸都忘了,险些把自己憋过去。 “行了,下车吧,傅先生。” 最终还是温灼清冷的声音解了他的锁。 他看着已经下车的温灼,连忙跟上。 两人之间相隔一步的距离,是疏离,却也是三年来最近的距离。 刚走到IcU所在的楼层,还没转弯,就听到江清和清脆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传来—— “哥,你说话要算话啊!” 一个略显跳脱的年轻男声紧接着响起:“那必须的!我傅少禹一言既出,什么马都难追!” 温灼与傅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 一转弯,就看到江清和与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正勾肩搭背地站在走廊里,聊得热火朝天。 “灼灼!”傅少禹最先看到她,眼神一亮,立刻像只大型犬般冲了过来,不由分说给她一个热情的熊抱,“灼灼!我可算等到你了!我刚才跟清和弟弟一起进去看明澈弟弟了,我跟他说我在认真追求你,他说他同意!” 温灼:“……” 地主家的傻儿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追我,难道不是应该我同意吗?跟我弟弟同意有什么关系? 傅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第95章 谁回头谁就是狗! 傅少禹那句“他说他同意”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一道阴影便笼罩下来。 “傅少禹。” 傅沉上前一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下颌线绷紧,眼神凌厉如刀,二话不说,直接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傅少禹后颈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提溜起来。 “公共场合,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咳咳……小叔你放手!” 傅少禹被勒得龇牙咧嘴,但一双胳膊却像藤蔓一样,更加用力地缠在温灼身上,嘴里嚷嚷:“灼灼你看他!他暴力恐吓!” 温灼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像被两只争夺骨头的大型犬给夹在了中间。 她不想成为任何狗的“战利品”。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比傅沉更甚的寒意。 “傅少禹,我数到2。”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 刚才还死皮赖脸抱着她的傅少禹,身体猛地一僵。 “1——” 别人或许不懂,但他可太懂了。 “2”字出口他若还不松手,温灼绝对会让他这两条胳膊瞬间脱臼,她向来说到做到。 他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 “哼!”他极其不甘愿地嘟囔,“灼灼,你就不能多数几个数吗?” 他松开温灼,傅沉也松开了他。 温灼懒得理他,只用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这是最后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傅少禹揉着脖子,眼神哀怨地扫了个来回,突然贱兮兮地凑近,“灼灼,你就会对我凶,有本事你凶我小叔啊!欺负我算什么好汉!” 傅沉再次拎起他的衣领,手腕一用力,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出两米远,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温灼身前,眼神里的警告几乎凝成实质。 傅少禹灵活地稳住身形,双手一插兜,下巴微抬。 “小叔,”他拔高音量,“灼灼现在可是单身!我追求她的权利总是有的吧?” 他眼珠子一转,猛地一拍脑门,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小叔,您老人家也想加入竞争,吃、回、头、草、了?” 他故意把“回头草”三个字咬得极重。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了傅沉最敏感的神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仓皇地看向温灼,那一瞬间的恐慌甚至压过了被侄子挑衅的愤怒。 他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他心口那片被这句话灼烧出的空洞就越是冰冷刺痛。 这句他当年在极度痛苦和自尊下说出的气话,此刻成了扎回他自己身上的最锋利的回旋镖。 傅少禹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心里快意十足,然后瞪大了眼睛,用浮夸的咏叹调继续说道: “唉!当年不知道是谁,立下过誓言,说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谁回头——” 他拖长了调子,满意地看着傅沉骤然变化的脸色和悄然握紧的拳头,一字一句,补上最后一刀: “——谁就是狗!” 话音落下,走廊里有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傅沉和温灼之间,激起无声的尘埃。 “所以,尊贵的小叔,您现在是……准备当狗了吗?” “汪汪!” 傅少禹贱兮兮地学了声狗叫。 空气死寂。 傅沉的指关节“咔咔”作响,但他终究没在温灼面前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甚至没看傅少禹,而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看向温灼,声音低哑:“抱歉,家教不严,让你看笑话了。” 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更让傅少禹难堪。 “小叔!” “够了。” 温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闸刀,瞬间斩断了所有喧嚣。 那声“狗”像把生锈的刀,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剐了一下。 原来有些话,即使时过境迁,听起来依旧刺耳。 她所有的耐心在这一刻宣告耗尽。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那对叔侄,直接落在试图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好看热闹的江清和身上。 “江清和,立刻回去睡觉。手机记得放抽屉里。” 热闹看不成,江清和认命离开。 等他走后,温灼才缓缓转向旁边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彻底的厌烦。 “这里是医院。”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权威,“要打要吵,出去。现在,立刻,都从我面前消失。” “……” 傅沉满腔的怒火,因她这句话和眼神里的厌弃,瞬间被冰水浇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解释都堵在喉咙里。 傅少禹脖子一缩,求生欲瞬间占领高地,“灼灼,我马上走!” 他悻悻地瞪了他小叔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温灼的视线最后落在傅沉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能说出口的辩解,有被侄子揭短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过往的傲慢与轻率,正是今日被当众奚落的根源。 这条“回头”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布满荆棘。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紧了身体,沉默地转身。 傅少禹那些幼稚的挑衅不值一提,真正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是他自己亲手铸就的过往。 他曾经扬言放弃的,如今需要他放下所有骄傲,匍匐前行才有可能触碰。 这条回头路,何止是当狗那么简单。 走廊的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扭曲着,仿佛他正在践行的自我惩罚的匍匐之路。 他刚走出几步,手机震动。 是江清和发来的信息:【姐夫,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傅沉指尖快速敲下回复:【好消息。】 他紧盯着屏幕。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钟后,新信息跳了出来—— 【好消息就是……】 然后……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消失了。 屏幕定格在这条只有开头的消息上。 傅沉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一分钟,对话框依旧沉寂。 江清和这是什么意思? 第96章 我们一起面对 担心电梯信号不好,不能第一时间收到江清和的“好消息”,傅沉在电梯口站了足有五分钟。 然而,屏幕依旧定格在江清和那条只说了一半的消息上。 后面的留白,像一只挠人的爪子,在他心口反复抓挠。 他索性拨了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傅沉皱皱眉。 手机没电了? 从IcU回病房还有段距离,充电开机也需要时间。 傅沉没多想,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深夜的医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朝着病房方向走去,经过那条长长的光线略显昏暗的连廊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 一个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本已走过,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他回头,视线牢牢锁在那个手机上。 不对。 那个印着篮球明星图案的手机壳……是江清和的。 他快步折返,弯腰捡起。 手机屏幕蛛网般裂开,触目惊心。 这就是江清和的手机吧? 傅沉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周围有人。 这条连廊是通往住院部最近的路,江清和刚才那条信息发了一半没了音信,手机又关机…… 他用力按住开机键,屏幕却一片死寂。 这时,他注意到碎裂的屏幕一角,沾染着一小点已经发暗的不属于手机壳的颜色。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是血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傅沉的脊椎窜升至头顶。 江清和出事了。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炸开的同一秒,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边朝着住院部方向疾奔,一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向电话那头的张合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张合!江清和可能出事了,手机损毁在通往住院部的连廊。” “听着!第一,立刻调取全院所有监控,尤其是连廊、各出入口、地下车库;第二,加派双倍人手,暗中守在IcU,确保绝对安全;第三,搜查医院及周边所有区域,包括储物间、楼梯间,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他的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微微发颤,但逻辑清晰,不容置疑。 他必须争取这宝贵的几分钟,完成初步布控。 一路狂奔的住院部,进了电梯。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如此剧烈奔跑,他几乎喘不过气,手撑在轿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江清和果真不在病房里! 傅沉转身去护士站,找了一个针头,将江清和的手机卡取出来,装进自己的备用机。 他用手机被备用机打电话,确认了手机是江清和的无疑。 然后他用江清和的号给温灼发了条信息: 【姐,我洗完澡要睡了,晚安。】 没几秒收到温灼回复的信息:【好,手机放抽屉里。】 他给温灼发信息,不是为了隐瞒。 江清和出事,根本不可能瞒着温灼。 他只是想要在告诉她时,能给她一个已经启动的、有效的行动计划,而不是一个只会让她恐慌的、赤裸裸的坏消息。 之后,他把电话打到了傅宅。 接电话的是管家德叔。 “德叔,老夫人在家吗?” “老夫人在家,晚饭后就上楼了。” “好。” 傅沉没再说什么结束了通话。 下一秒,傅少禹的电话打过来。 傅沉本不想接,犹豫一秒还是接了。 “小叔,你跟灼灼在一起没?” “有屁就放!” “你离灼灼远点,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会儿下楼好像看到清和弟弟被人掳走了,距离有点远没看清,我让保镖去追了,但现在保镖也联系不上了,你要不去病房看看清和弟弟在没在病房?” 傅少禹的话证实了傅沉最坏的猜想。 他甚至没有回应傅少禹的话,直接切断了通话,转而立刻呼叫张合。 “张合,立刻定位傅少禹两名保镖的位置!” 张合是安保队的队长,傅家所有保镖身上都带有定位器。 张合那边很快给出结果,定位显示在距离医院二十公里外的一条路上,但没有任何移动。 傅沉让张合安排人过去,他则重新返回IcU。 当他喘着气出现在IcU等候区时,温灼正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睁开眼,对上傅沉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的脸。 她微微蹙眉,心下莫名一沉,倏地就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傅沉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铺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夏夏,清和可能出事了。” 温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傅沉立刻将那只摔碎的手机递到她面前,语速快而清晰。 “这是我刚才在楼下连廊捡到的,他的手机,屏幕碎了,无法开机。刚才你收到的信息是我发的,我已经安排人去找清和,他一定会没事的。” 他没有说“你别担心”之类的空话,而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他已经部署完毕的所有措施摊开在她面前。 温灼的脸在瞬间褪去血色,她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冰凉。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让她几乎握不住那轻巧的手机。 但她猛地收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凝聚心神。 她抬起头,看向傅沉,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刚才少禹打来电话,他下楼的时候看到清和被人掳走,但距离远他不确定,就让保镖跟着,现在保镖的定位在二十公里外的一条街上,没有移动痕迹,可能也出事了。” 傅沉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夏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这句话,不是保护者的宣言,而是战友的盟约。 温灼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那份将她置于同等位置的尊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控。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只破碎的手机,指节泛白,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吐出一个字,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我们一起面对。”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向前迈了半步,不再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姿态,而是真正形成了并肩而立的站位。 第97章 人呢? 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傅沉将车速提至极限,黑色的轿车如一道闪电,向着城外二十公里的定位点疾驰。 温灼坐在副驾驶,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是她对抗内心惊涛骇浪的唯一浮木。 她目光胶着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上,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直接看到她牵挂的弟弟。 傅沉双手稳握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突然,车载音响里传出张合前所未有的急促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傅先生,我们到定位点了!现场情况非常糟糕,一辆渣土车撞上了我们的轿车和一辆面包车,轿车里的两名兄弟重伤昏迷,救援正在破拆。面包车侧翻,车门开着,车内有大量血迹但没有人。已经第一时间报警并呼叫了救护车,但路段太偏附近还在修路,他们赶到还需要时间!” 温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看到清和没有?” 傅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张合的声音带着沉重,“现场除了两名昏迷的兄弟,就只有渣土车司机。” 没有?! 这个词像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温灼。 她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惧和眩晕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宁愿听到弟弟重伤的消息,至少知道他在哪里。 可现在,他不在现场,这种极致的未知,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令人崩溃。 傅沉的手捏紧了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从齿缝里挤出命令:“看住他,别让他跑了!我马上到!” 车速再次提升,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影。 几分钟后,车子一个急刹,停在现场外。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温灼倒吸一口冷气。 车灯将这片惨烈的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傅家那辆性能卓越的黑色轿车,此刻像被巨兽啃噬过,车头完全瘪陷,玻璃碎碴铺了一地。 两名保镖浑身是血,昏迷在变形的驾驶舱内,救援人员正试图破拆。 而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则侧翻在几米外,车门扭曲地敞开着,像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 借着灯光,能清晰地看到车厢内地面上那一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渣土车则歪斜着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车头损毁,但驾驶室完好。 温灼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着扑向那辆空荡荡的面包车。 她扒着变形的车门,向内张望,除了那摊刺目的血,一个人都没有。 只在后座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只卡着的运动鞋。 温灼一眼认出这是弟弟的鞋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有些磨损的鞋面,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弟弟的体温。 她用力抓住鞋子将其从变形的缝隙里拔出来。 灰白色的鞋面上,那尚未干涸的刺目的鲜红,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瞬间捅穿了她所有的坚强。 “清和……!” 一声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喊,不像是她的声音。 她将这只带着弟弟血迹的鞋子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按住他流血伤口。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夜风穿过破损车体的呼啸。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这一次不再是潮水,而是化作实体,变成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并狠狠拧绞。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傅沉及时从身后扶住她下滑的身体,手臂坚定有力,唯有紧贴她后背的掌心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合!”傅沉高声喊了一嗓子,“救护车还有多久?” “正在赶来的路上!”张合快步上前,脸色难看,“傅先生,那渣土车司机还在车上。” 傅沉眼神一寒,“把他弄下车!” 几个保镖立刻上前,强行拉开车门,将一个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 男人似乎受了极大惊吓,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当保镖强拧着他的胳膊,让他面对车灯的方向时,强烈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恐惧和油腻的脸。 温灼的呼吸猛地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这张脸! 是他! 过去三年里,她曾见过这张脸无数次! 每一次都令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就是前两天在地铁上造她谣的那个女人的丈夫。 绝对不会认错! 三年前因为那个女人的不负责任,导致她失去母亲和养父。 如今,她的丈夫开着渣土车,撞上了清和所在的车子。 一次是意外,两次……还是意外吗? 温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司机,眼里冰冷无温。 她挣脱开傅沉的搀扶,抬步走向司机。 一步一步,随着她的靠近,那人身上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她在那人面前站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一字一句地问:“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你不知道吗?” 司机猛地抬起头,瞳孔在强光下涣散不堪,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涎水。 他像是陷入了恐怖的回忆,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声音尖锐而破碎。 “血!好多血!不是我……不是我撞的!是他!是他先冲过来的!他别我!他想害死我!!” “面包车里的人呢?”温灼问。 他是车祸肇事者,也是此时唯一的目击者。 司机呆呆地看向面包车,“人……人……他们……他们说少喝点……没事……” 他用力抱着头,语无伦次地重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沉周身的气压降至冰点,他盯着瑟瑟发抖的司机,眼神阴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傅先生——” 张合匆匆走来,刚开口,手机突然响起。 他立刻接起来,只听了几句,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傅先生,温小姐,”他挂断电话,急声汇报,“我们的人在东边两百米的草丛里,发现一个头部受伤的男人,见到我们的人靠近,他爬起来就跑,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第98章 一个中年男人 张合的人将一个蜷缩着身体,用手捂着头部的男人拖到了车灯照亮的光圈之下。 那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外套,头上还在渗血,眼神躲闪,一见到傅沉和温灼这群人,立刻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就是跟人打了一架,跑到这里躲一躲,你们凭什么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挣扎着,试图摆脱保镖的钳制,一副十足的无赖模样。 张合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冷硬:“说,被你们带走那个男孩去哪儿了?” “什么男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男人矢口否认,眼神却心虚地瞟向侧翻的面包车。 “不见棺材不落泪!”张合没了耐心,挽起袖子,准备给他点颜色瞧瞧。 “张合。” 一个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响起。 温灼上前一步,制止了张合。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崩溃的人不是她。 只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片冰封的火海。 她走到那男人面前,在车灯下将他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得更清楚。 果然是他! 新仇旧恨,在此刻轰然汇聚。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他身上。 “你只有一次机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江清和,在哪儿?” 男人被她看得发毛,但依旧嘴硬,甚至带着点挑衅:“我说了不知道!你他妈谁啊?漂亮女人就可以随便冤枉好人了?” 话音未落,温灼毫无征兆地出拳。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身体微侧,腰腹发力,一记干脆利落到极致的瞄准下颌三角区的右勾拳,裹挟着三年积压的所有愤怒、恐惧与无助,狠狠地砸在了男人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菜鸡,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彻底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保镖,包括张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温灼,又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看起来清冷纤瘦的温小姐……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生猛暴烈?! 傅沉的眼底掠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心疼。 苏京墨那句“她在黑巷打过拳”言犹在耳,此刻,终于与眼前这道狠绝的拳影重合。 他一直知道她骨子里是韧的,却从未见过她被现实逼得亮出对他来说陌生的、锋利的獠牙。 这一拳,砸碎了她最后的冷静,也砸得他心脏刺痛。 他宁愿她永远不需要亮出这身用以自保的獠牙,那意味着她曾独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 温灼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她走到几近昏迷的男人身边,抬起脚,用鞋底——那只刚刚踩过冰冷地面、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油腻侧翻的脸上。 然后,她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轻柔,却让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的男人如坠冰窟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以为,你在这里死不承认,是在讲义气,是在保那个花钱雇你的蠢货吗?” 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温灼的脚底施加了一分力,碾磨着他脸上的皮肉,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 “温心雅没错吧?你好好想想,她有钱雇你,有钱策划这场绑架,她有钱善后吗?” “她现在自身难保,等着她的,是牢狱之灾。” “而你,”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地狱般的寒意,“运气好,是交通肇事致人重伤的从犯。运气不好……”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就是绑架犯,是杀人未遂的帮凶。” “你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自身难保的蠢货身上,指望她保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现在,能决定你未来是蹲十年,还是蹲二十年的,不是她。” 温灼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是我。” 地上男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精准的心理轰炸下,伴随着下颌和脸上的剧痛,彻底土崩瓦解。 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哭嚎道: “我……我说……是温小姐……她给我们钱……让我们绑了你弟弟……想以此逼你交出照片……” “车祸是……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 “你弟弟……被……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救走……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往……往市里方向去了……” 他终于吐露了部分真相。 “除了你,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温灼问。 “跑……跑了。” “几个?” “三个。” 温灼缓缓直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向傅沉,发现他正在打电话。 “……对,李局,兴山北路,大概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一辆黑色的车子,车内有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受伤少年,开往市区方向。我需要沿途所有卡口和治安探头的影像资料,现在就要。” 等傅沉打完电话,温灼在他开口前便给出了答案:“是温心雅。一年前她雇过同一批人。” 那时候她刚被温宏远接回温家,温心雅大概是怕自己在温家地位不保,就想把她除掉以绝后患,雇了一帮人,其中就有刚才那个人。 刚才他被张合的人带过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当年那帮人里,就他最实诚,别人都做做样子,他是真的拿钱办事,所以最后就他被她修理得最惨。 没想到一年过去,还是他最蠢。 傅沉眼中寒光一闪,无需多言,他已明白这背后的愚蠢与恶毒。 他立刻对张合下令:“立刻去温家!” “不用,”温灼制止,“我会亲手解决温心雅,但不是现在,等找到清和再说。” 傅沉点头,但还是对张合交代:“留两个人在现场,派几个人去温家盯着温心雅,其余的跟我走。” 夜色如墨,将血腥的现场与救赎的希望一同吞没。 红蓝闪烁的警灯由远及近,切割着浓稠的黑夜,映在温灼毫无波澜的侧脸上。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借我靠一下 温灼和傅沉重新回到车里。 刚关上车门,一道刺耳的铃声便划破了车内的死寂。 温灼动作一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未知来电都让她心弦骤紧。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灼灼?” 听筒里立刻传出张佑宁低沉温和的声音。 “张叔?”温灼的心莫名一沉,深夜来电,绝非寻常。 张佑宁省去了寒暄,语气温和却难掩紧迫:“灼灼,我长话短说,你两个弟弟现在都在家吗?” 这句单刀直入的问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温灼脑中所有的线索——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救了! “张叔,”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是您救了清和对不对?是不是您救了他?!在兴山北路,今晚十一点半左右?” 时间倒回至晚上十一点半。 张佑宁应酬完回家路上,车行经偏僻的兴山北路,看到前方出现了惨烈的交通事故。 一辆渣土车撞在隔离墩上,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尽毁,稍远一点,一辆灰色面包车侧翻在地。 他立刻停车上前查看。 那辆被撞得严重变形的黑色轿车里是两个人,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他想把两人救下来,但车门变形徒手根本打不开。 而面包车旁,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他连忙上前,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正拖着血流不止的腿艰难地试图从车里爬出来。 车里除了这少年,没见其他人。 少年在看到有人靠近时,眼中微光一闪,随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小心将少年从车里弄出来,然后立刻报警叫救护车。 可少年的腿血流不止,情况危急,他等不及救护车就把他抱上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到医院急诊,医护人员把少年从车里抬下来的时候,一张学生证从少年的口袋里掉出来。 市一中,江清和。 证件照上眉清目秀的少年,瞬间与他记忆中三年前调查资料里温灼弟弟的眉眼重合。 只不过,单凭一张学生证还不能完全确定受伤的少年就是温灼的弟弟,因为那受伤的少年满脸是血,他没能看到真面目。 这才有了给温灼的这通电话。 “对,我救了一个男孩。”张佑宁的声音传过来,“我这里有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张学生证,叫江清和。” “他是我弟弟,”温灼用力捏着手机,顿了片刻后,颤抖着声音问,“他……他怎么样了?” 张佑宁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他左腿骨折,意识不清,正在准备做手术” 温灼脸色煞白,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得到确切消息的瞬间骤然松弛,反而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腿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一直紧密关注着她的傅沉,仿佛早已预料,在她身形晃动的刹那,长臂一伸,便稳稳地将她揽住,从她手中接过了手机。 “具体位置在哪儿,我们立刻过去。”他问张佑宁。 “市三院急诊楼。” 黑色的轿车再次撕裂夜幕,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 这一次,车速依旧很快,但车内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希望与新一轮担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温灼靠在椅背上,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找到了……清和找到了…… 可是,左腿骨折,意识不清,准备做手术。 短短几天,这是她第二次在深夜的医院,面对一扇决定弟弟命运的手术室门。 一个弟弟尚未脱离危险,另一个弟弟又被推了进去。 命运的残酷玩笑,让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市三院,急诊手术室外。 温灼和傅沉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 当看到站在手术室门口,白色衬衣上沾着尘土与刺目血迹的张佑宁时,温灼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随即她才更快地冲了过去。 “张叔!”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急切,“清和他……” “在里面。”张佑宁指了指亮着灯的手术室,语气尽可能地平和,“左腿胫腓骨骨折,需要手术固定。身上有些擦伤,头部做了ct,没有颅内出血,万幸。人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的,但生命体征平稳,别太担心,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他简练清晰地交代了情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却又重重地砸在温灼的心上。 温灼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几天前明澈被推进手术室时的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傅沉上前一步,一言不发地用他温热的大手完全包裹住她冰凉到指尖的手。 温暖的除了她的手,还有她用坚冰包裹自己的外壳。 这一刻,她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她忽然转过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傅沉的肩膀。 额头抵着他衬衫下坚实而温热的肌理,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隔绝恐惧与寒冷的壁垒。 “傅沉,”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得像一声叹息,“借我靠一下,就一小会儿。”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随即,一条坚定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更紧地、近乎珍重地拥住。 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一同渡给她。 傅沉偏头,下颌轻轻蹭过她头顶柔软的发丝,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好。想靠多久都行。” 温灼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自己包围。 她一直强撑着的颤抖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第100章 很公平 江清和的手术很成功,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效力还未过去,依旧沉沉睡着。 傅沉看着病床上少年苍白的脸,沉声对温灼说道: “这里条件有限,我已经联系了市中心医院骨科的刘主任,他的团队在青少年骨折术后康复上是顶尖的。把清和转过去,和明澈住同一家医院,你也方便照顾,不必两头奔波。” 他的安排周到、务实,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驱散了温灼最后一丝无措。 温灼抬眼看他,手术室外冰冷的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没有说什么“别担心,一切有我”的空话,而是直接给出了最优的解决方案。 这种沉默而坚实的支撑,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傅沉的效率极高。 电话打出不到半小时,一切就已安排妥当。 市中心医院派来了专业的转运救护车和随车医护,确保途中万无一失。 江清和被平稳地安置在市中心医院高级VIp病区的病房里,与江明澈的病房仅一墙之隔。 温灼在弟弟的病床前坐到窗外天际透出鱼肚白。 她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那沉重的负担压垮,可她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傅沉已经处理完所有对接手续,安静地走到她身后,没有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纷杂与喧嚣。 许久,温灼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夜消耗殆尽。 “傅沉,”她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清和这里暂时交给你,我出去一趟。” 不是请求,是告知。 在她决定去清算一切时,她将最珍贵的软肋,托付给了他。 傅沉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问“你要去哪里”,也没有说“我陪你一起去”。 他只是上前一步,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 “好。”他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温灼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听到傅沉说:“需要收尾,打电话给张合。” 他懂她。 懂她此刻不需要柔软的安慰,不需要理智的规劝,她需要的是宣泄,是亲手为这场无妄之灾画上一个血色的句号。 而他,选择为她守住后方,并为她可能造成的任何后果,准备好一切退路。 温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没有开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她只回去过寥寥数次的地址——温家别墅。 清晨五点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 出租车停在温家别墅紧闭的雕花铁门外,温灼付钱下车。 她没有按门铃,而是动作利落地翻墙而入。 落地无声,像一只回到狩猎领地的猫。 花园里晨露未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伪的宁静。 客厅里一片死寂,昂贵却毫无生气的家具在曦微的晨光中投下幢幢鬼影。 她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停在温心雅的房门外,她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她推开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甜腻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温心雅蜷缩在昂贵的真丝被子里,睡得正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做了什么美梦的笑意。 温灼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这张让她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脸。 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着。 直到温心雅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四目相对。 温心雅的瞳孔在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骤然收缩,惊恐瞬间炸开! “啊——!” 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看来你睡得挺好。”温灼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 “温灼?!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滚出去!” 温心雅猛地坐起身,色厉内荏地尖叫,手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温灼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温心雅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头皮扯下,毫不留情地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拖拽到冰冷的地板上! “啊!好痛!放开我!妈——!爸——!”温心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四肢胡乱地挥舞挣扎。 温灼充耳不闻。 她抬起脚,用穿着运动鞋的脚底,死死踩住了温心雅纤细的小腿肚,让她无法挣脱。 直到这时,温心雅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温灼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她预想中的刀子,而是一根沉甸甸的,泛着冷硬光泽的实木棒球棍。 一种比面对利刃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你……你要干什么?温灼你疯了!你敢动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报警抓你!”温心雅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温灼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怕了?你动我弟弟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受的苦,你得加倍还。” 温灼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落在寂静里。 “你断他左腿,我就亲手废你左腿。这很公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在温心雅惊恐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无比精准坚定地落在了那条左腿上。 她脑海中清和苍白的面容一闪而过。 手臂挥下时,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执行规则的绝对平静。 棒球棍携着风声狠狠砸下! “咔嚓——!”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与温心雅陡然拔高到极致又戛然而止的惨叫,猛地炸响在黎明前的死寂里。 几乎就在同时—— “砰!!!” 卧室门被温宏远和林美云惊慌失措地撞开。 两人穿着睡衣,撞开门看到的,是提着棒球棍、眼神平静得像刚完成一件寻常家务的温灼,以及地上温心雅那条已呈诡异角度弯曲的左腿。 第101章 清算 “温灼!你这个疯子!你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林美云目眦欲裂,尖叫着就要扑上来。 温宏远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灼,“你……你反了天了!立刻给我放下棍子!” 温灼手腕一翻,将棒球棍“咚”地一声顿在地板上,支撑着身体。 这个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和掌控感,瞬间镇住了想要上前林美云。 “报警,或者叫救护车,随你们便。”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对面两人的耳膜。 “不过,在你们做决定之前,让她亲口告诉你们,她昨晚做了什么。听完之后,你们再决定是送她去监狱,还是和我一样,只废掉她一条腿。” “你胡说什么!心雅做什么了?她一直在家!”林美云护女心切,矢口否认。 温宏远到底还是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看到她这副有恃无恐、精准报复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怒火,看向地上痛苦呻吟的温心雅,厉声问道:“心雅!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温心雅疼得几乎晕厥,但听到父亲的质问,还是本能地狡辩:“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是温灼她疯了……她污蔑我……报警……快报警抓她!” 温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冰冷和嘲讽让温心雅打了个寒颤。 “死鸭子嘴硬。” 温灼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张合发来的照片,那个被她一拳打晕的绑匪的特写。 “需要我把昨晚兴山北路车祸现场的监控,以及你账户上那笔不明资金的流向,一起交给警方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温心雅。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腿上的疼痛更甚的恐惧攫住了她。 “我……我……”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尖声叫道,“我只是想绑架江清和……逼你离开傅沉……” 虽然只言片语,但“绑架”这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温宏远和林美云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在乎那个野种的死活,更不在乎温心雅的死活,他只是在乎,温心雅这个蠢货会不会因此得罪傅沉! 这个蠢货,她竟然敢去动温灼的弟弟! 关键是,还用的是绑架这种最低级的手段! 林美云也傻了,她没想到女儿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现在,”温灼的目光扫过温宏远和林美云,如同最终的审判,“选吧。是让她去坐牢,还是废她一条腿?” 温宏远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不成器的女儿,又看看手持“证据”、气场冰冷的温灼,再想到背后可能引起的傅沉的怒火……权衡利弊,几乎不需要一秒钟。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还要哭闹的林美云脸上,打断她的尖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叫、救、护、车!” 这个选择,意味着他默认了温灼的“私刑”,选择了用一条腿,来平息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 温灼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她垂眸,看着地上因剧痛而蜷缩的温心雅,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再次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棒球棍。 她再次挥起手里的棒球棍,脑海里是弟弟被打上石膏、缠满绷带的腿,那股锥心之痛让她眼神愈发冰寒。 狠狠砸下。 既然是废一条腿,那就要说到做到,一下可废不了,顶多只是骨折。 “啊——!!!” 温心雅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昏了过去。 林美云看着女儿惨状,发出一声哀鸣,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跪也没用。”温灼冰冷的声音在她动作完成前就打断了她,“让人绑架我弟弟,断我弟弟一条腿,我只废她一条腿,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林美云,目光扫视周围。 “现在该谈谈赔偿了,一千万,中午十二点之前务必到我账户内,否则翻倍。” 她来到温心雅那间堪比商场的衣帽间,目光冷冷扫过那些昂贵的东西,唇角自嘲地勾起。 两天前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她要温心雅衣帽间所有值钱东西,会在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 “这里面所有的东西从现在开始,归我所有。” 说完,她不再看屋内的任何人,扔下那根沾了血渍的棒球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地洒满庭院。 温灼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阳光里,将身后所有的哭嚎、算计与阴影,彻底隔绝。 别墅外不远处的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王文浩靠在车边,看到温灼走出来,他立刻起身上前。 “温小姐,傅先生让我来接你。” “谢谢。”温灼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现在去市一中。” 她要去学校给清和请个假。 “好。” 到市一中的时候,还没七点,但已经有不少学生到学校了。 温灼给秦朗打电话,没一会儿,秦朗骑着小电驴出现在学校门口。 “温灼,早!” “早。”温灼扯了下嘴角,“秦朗,我想给清和请几天假。” “马上中考了怎么这会儿请假?”话一出口后,秦朗像是意识到什么,呼吸一窒,再看温灼疲惫不堪的脸色,心口顿时一紧,试探着问,“温灼,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明澈他……” “明澈没事,”温灼打断他的猜测,“是清和昨晚出了点事,腿骨折,刚做完手术,暂时不能来学校。” “骨折?”秦朗一脸担忧,但到底没有细问是怎么回事,只是说,“我中午下课了去看他,在市中心医院?” 温灼点点头,“这几天如果学校有什么通知,你跟我说。考试的时候估计要用轮椅,这个用不用提前协调?” “协调的事我来处理,保证清和能顺顺利利考试,这你不用担心。” “谢谢。” 从学校离开婚后,温灼直接回到医院。 一从电梯出来,就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干瘦的女人,正鬼鬼祟祟在病房外徘徊。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印着超市logo的红色塑料袋,袋子被里面的东西坠得变了形,隐约可见是几个品相并不好的苹果。 第102章 磕头对我没用 “你找谁?” 温灼的声音在女人身后响起,吓得女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惊慌转身,一看是温灼,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光滑的走廊地砖上。 “温小姐!温小姐我求求你了!”她带着哭腔,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你行行好,放过我男人吧!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这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地铁上造谣的陈女士,昨晚渣土车司机的妻子。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举过头顶,里面几个品相不佳,甚至有些干瘪的苹果滚落出来,在走廊上显得格外可怜又可笑。 “我们家不能没有他啊!我儿子你也见过的,他那么可怜,他瘫在床上……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她开始嚎啕大哭,试图用眼泪和悲惨境遇博取同情,甚至不惜提及她那个瘫痪的儿子,想用道德绑架的方式逼迫温灼就范。 温灼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道德绑架对我没用。”温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女人的哭嚎,“他喝酒开车,撞了人,这是犯罪。法律会审判他,与我原不原谅无关。” “不是的!他是被逼的!是有人……” 陈女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刹住话头,转而更加用力地磕头。 “温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只要你肯出具谅解书,法院一定会从轻发落的!我给你磕头了!” 她的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表演得愈发卖力。 周围的病房门陆续打开,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 “磕头对我也没用。”温灼俯身凑近她,“有你在这里磕头的工夫,你不如去找找那个逼你丈夫喝酒开车的人。问问他,能不能帮你把丈夫从牢里捞出来。” 陈女士面色一慌,随即摇头,“没有什么人,只有你出具谅解书才能救我丈夫!” “是吗?”温灼冷笑,直起身,“那你就慢慢磕。” 她抬步欲走,陈女士却一把抱住她的腿,再次开始哭嚎。 “怎么回事?这里是病房区,禁止大声喧哗!” 这时,医院的保安闻讯赶来。 温灼面无表情地指着地上的陈女士问保安,“高级病房区进出都有登记,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她在病房区鬼鬼祟祟想做什么,你们最好查一查。” 几个保安对视了一下,立刻上前架住陈女士。 “温灼!你个黑心肝的!你不得好死!你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陈女士被拖着往外走,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温灼看着地上那几个滚落的苹果,面无表情地抬脚,绕过它们,仿佛绕开几块肮脏的垃圾。 她推开病房门,将身后所有的喧嚣与恶意,彻底关在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小米粥香气。 江清和已经醒了,背后垫着枕头,半靠在病床上。 他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在半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傅沉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糯的小米粥,动作有些生疏地舀起一勺小米粥,递到江清和嘴边。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傅沉看到她,眼神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后,轻轻点了下头。 而江清和,在看清进来的人是温灼的瞬间,那双原本还强装镇定的眼睛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紧紧抿着嘴,不想哭出声,可瘦弱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姐……” 他哽咽着,只喊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昨晚被陌生人强行掳走的恐惧,车祸瞬间的天旋地转和剧痛,被卡在变形的车里孤立无援的绝望…… 所有被压抑的惊惶和委屈,在见到最依赖的亲人的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傅沉默默地将粥碗放下,站起身,无声地为温灼让出位置。 温灼的心,酸涩得发疼。 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将弟弟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清和不怕,没事了啊,”她温柔的声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姐在这儿呢,没事了。” 她哄了好久,江清和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 她用手指拂去他脸颊上滚烫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这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在门外面对陈女士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腿还疼得厉害吗?”她问。 江清和用力摇头,又点头,情绪再次上来,眼泪掉得更凶。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明澈了……姐……我好害怕……” “不怕,都过去了。” 温灼重新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江清和在她怀里又哭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眼傅沉,发现对方并没有笑话他,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傅沉去卫生间打湿毛巾,递给温灼。 温灼接过,小心给江清和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姐喂你吃饭?” “好。” 她把毛巾递给傅沉,他拿去卫生间重新洗了洗,晾在阳台上。 端起傅沉刚才放下的粥碗,她试了试温度,还温热着,舀了一勺送到江清和嘴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江清和的吞咽声。 傅沉站在温灼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劫后余生无比珍贵的温暖画面。 傅沉看着这一幕,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也被这阳光和温情悄然融化。 她的铠甲,是为了守护她的软肋。 而当软肋安然无恙,铠甲之下,依旧是那颗比任何人都要柔软和温暖的心。 第103章 姐夫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傅沉去开门。 门外,张佑宁正费力地试图平衡怀里大大小小的礼品盒。 看到开门的是傅沉,他连忙说:“醒醒,快点,搭把手。” “怎么不打电话?我让人下去搬。” 傅沉说着,伸手将他挂在脖子上的两个礼品盒取下来,又从他怀里拿出来两个。 温灼闻声来到门口,“张叔,您来就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她忙上前接过张佑宁怀里的东西,转头对江清和说:“清和,这是张叔,昨晚是张叔把你送医院的。” 江清和怔了怔,昨晚车祸前后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是这个人,在车子侧翻,他的腿被卡住孤立无援的时候,救了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语气带着急切和真诚:“是您……叔叔,谢谢您!昨晚,是您救了我。” 张佑宁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阻止他乱动,“好孩子,别动,小心腿。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没事就好。” 他打量着江清和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那眉眼间依稀有着故人的影子,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江清和摇摇头,又点点头,老实回答:“麻药过了有点疼,但能忍住。” 他看着张佑宁,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感激,“叔叔,您昨晚是怎么把那个车门弄开的,我感觉它卡得好死。” 提到这个,张佑宁来了精神。 他本身从事的就是重工机械相关领域,对于机械结构和力学原理有着深厚的知识和实践经验。 他耐心地解释道:“当时用了随车的液压扩张器。找准受力点和变形后的卡扣位置很重要,不能硬来,否则可能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起来,从金属疲劳讲到杠杆原理,偶尔用手比划着力的方向。 江清和本就对机械构造有着浓厚的兴趣,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叔叔,那如果是更厚的特种钢板,比如那种军用级别的,常规扩张器是不是就无效了?” “理论上是的,所以需要更大吨位的破拆工具,或者考虑从连接铰链处入手……” 两人越聊越投机,那些关于“扭矩”和“液压传动比”的术语,在江清和听来却如同世界上最动听的音符。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昨晚的惊魂与腿上的剧痛,都已暂时被求知的热忱隔绝在外。 张佑宁深入浅出地讲解,偶尔引申的工程轶事,更是让他听得入了迷。 温灼看着弟弟眼中重燃的光彩,觉得那些晦涩的词汇也变得可爱起来。 她听不懂,但她读得懂那光彩的名字,叫“因热爱而忘却恐惧”。 神经紧绷了一夜,在此刻这温馨的环境里,疲惫感潮水般涌上来,她掩口打了个哈欠。 张佑宁注意到她的困倦,他适时收住了关于国际最新挖掘设备的话题,温和地对她说:“灼灼,你熬了一夜没睡,去睡一会儿。我今天没事,就在这里陪着清和,你放心。” 温灼看着已经把昨晚的惊吓完全被抛之脑后的弟弟,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您了,张叔。我先去看看明澈,一会儿去隔壁休息,有事您随时叫我。” 似想起什么,她又对江清和道:“清和,张叔是妈妈的故交。” “真的吗?”江清和瞪大了眼睛。 张佑宁点点头,“我跟你妈妈从小就认识。” “青梅竹马吗?” “算是吧。” 江清和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圈,试探着问:“您是‘花花’……叔?” 张佑宁整个人明显一怔,仿佛被这个久远而亲昵的称呼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才露出赧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也看你妈妈的日记了?” 江清和点头,“我姐、明澈和我都看了,不过我就看一遍,我姐跟明澈看了好几遍。” 张佑宁:“……” 他转头看向温灼,“灼灼,你说有空把你妈妈的日记本整理给我看,什么时候给我?先给我一本也行。” “等我有空。” “要不你现在就回去拿?拿完回来再休息?” “行,我正好要回去给清和拿衣服,给您找一本。” “姐,让姐夫陪你一起回家拿,路上注意安全。”江清和说。 “姐夫?”温灼扭头,要笑不笑地看向傅沉,“你让他这么叫你的?” 傅沉从她脸上看到了危险,顿觉脖颈凉飕飕的,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求生欲望极强。 他看向江清和,表情严肃,“清和,虽然我知道你很想让我做你姐夫,我也很想做你姐夫,但这事要经过你姐同意,不然你姐会生气的。” 说话间,他悄悄朝江清和比了个“八”的手势。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抵债八万的手势。 然后,他扭头对温灼道:“真的夏夏,我没让他这么叫,不信你问他。” 温灼又看向江清和,“江清和,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沉在一旁两只手疯狂比“八”。 两个八万就是十六万,这买卖划算! 于是,江清和很是配合地点点头,“是真的。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乱叫了。” 少年垂眸,失落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跟他会复合呢,现在看来复合无望。不过——” 他话锋一转,再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跟少禹哥还挺般配的,昨晚明澈见他也很喜欢,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问少禹哥叫姐夫?” “清和弟弟,不用等以后,你现在就可以叫姐夫哈!”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傅少禹抱着大包小包,像棵移动的圣诞树般站在门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他显然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就等着这个绝佳的入场时机。 温灼的目光在脸色瞬间僵硬的傅沉和得意洋洋的傅少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104章 关系有点乱 移动圣诞树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撂。 “清和弟弟,快叫声姐夫让我听听。” 他张开双臂扑向江清和,却在距离江清和一厘米的距离时,被傅沉一把揪住后衣领,提溜着扔到了门外。 “啊——!!” “亲叔谋杀亲侄子啦!” 傅少禹嚎叫着,手死死抠住门框。 “灼灼!你管管我小叔!他太过分了!” “闭嘴!”傅沉低声威胁,“再乱叫,下个月的零花钱也扣了。现在立刻滚去公司上班!” “你——!” 温灼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一夜未眠的疲惫像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太阳穴,但她的思维却因此异常清晰冷静。 看着傅少禹从张牙舞爪到瞬间被掐住命门,她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傅家这对叔侄,一个用钱权掌控一切,一个在规则下撒泼打滚,倒是把“资本家族”那点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自从傅沉回国,傅少禹每月两百万的零花钱直接降到二十万。 又因昨天晚上他的失误没有第一时间把江清和被人掳走的事告诉傅沉,这个月的二十万零花钱也被没收了。 傅少禹被掐住命门,胸口剧烈起伏却哑口无言。 他用力推开傅沉,变脸般换上阳光笑容重回病房。 “清和弟弟,你好好休息,我先去上班,等明天我再来看你哈!” 转身来到温灼身边,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在温灼和傅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贱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灼灼,告诉你个消息,我小叔的小青梅离婚了,那可是我奶奶从小看到大,当亲闺女疼的人。最近人家天天往老宅跑,陪奶奶聊天解闷,贤惠得不得了。” 温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点挑拨的伎俩,幼稚得可笑。 果然,傅老太太的手从来就没停过。 这“小青梅”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傅少禹特意在此刻点明,无非是想给她和傅沉之间再添一根刺。 可惜,她从不惧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 傅少禹见她没反应,顿觉无趣,挥了挥手,“灼灼、三叔、清和弟弟,回见!” 等他走了,江清和眨眨眼,“三叔?” 他看向张佑宁,“花花叔,你是少禹哥的三叔?” 张佑宁点头。 “那你岂不是……他的哥哥?”江清和指着傅沉,一脸不可思议。 张佑宁再次点头。 江清和乱了,“关系有点乱,让我理理。” 这就乱了? 以后还有更乱的呢。 温灼看着弟弟那皱眉苦脸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自从猜到了张佑宁跟傅老太太的关系后,她便知道了他跟傅沉的关系。 不过她倒是没多想,反正各论各的,各叫各的,也没多乱。 “张叔,那就辛苦你了。” 温灼又叮嘱了江清和两句,这才跟傅沉一起离开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听到江清和问张佑宁:“叔叔,那将来我姐跟你弟弟结婚了,我是继续叫你叔叔,还是叫你哥?” 温灼:“……” 臭小子,想得可真远。 到时候应该是既不叫叔,也不叫哥。 但凡他在看母亲日记的时候仔细一点,都不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来。 温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听身旁的傅沉低声道:“隔壁房间有吃的,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去拿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之前的发烧,带着明显的沙哑。 温灼抬头看他。 他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但眼底红血丝密布,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没有什么血色。 这刚退烧,身体还虚着,又为她的事熬了整整一夜。 这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疲惫与虚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因他强撑而起的一丝恼意,也有被他事无巨细安排妥帖所带来的、她不愿承认的心安。 她的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句“你先去休息”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平淡的:“你吃了?” “没有,跟你一起吃。” 说是一起吃饭,傅沉几乎没吃什么,他实在是没一点胃口。 捏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有些颤抖,最终只是舀了两勺清粥放进嘴里,便再无动作。 脑袋这会儿昏昏沉沉的,他可能又发烧了。 轻易不生病,病一次反反复复。 温灼也没吃多少,主要是真的累了。 她放下勺子,正准备强迫自己再吃个包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接单系统发来的新订单提醒。 客户L先生下单“表白策划” 时间:明晚七点 地点:星月广场 预算:两万 要求:营造足够惊喜、浪漫,让女友终生难忘的时刻。 酬金:两千。 星月广场。 温灼的目光在这个地点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以浪漫着称,但也因为开阔而难以掌控。 一个预算两万却只给两千酬金、账号五分钟前刚注册的订单,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可疑得近乎明目张胆。 然而,正是这种拙劣的钓鱼,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需要工作,需要动起来,需要用行动向所有暗处的窥视者宣告:我温灼,不会被任何事击垮。 逃避和猜疑无用,唯有迎上去,才能把藏在幕后的东西揪出来。 只用了五秒思考,她便按下了“接单”键。 动起来。 在行动中思考,在破局中疗愈。 这向来是她的方式。 傅沉给她递了一个鲜肉包,“先吃饭,吃完饭再看手机,一会儿都凉透了。” 温灼放下手机,接过鲜肉包,“我想请几个保镖,或者把你的保镖给我调几个也行。” 傅沉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不要附庸,要的是绝对掌控权的同盟。 这份清醒和独立,让他欣赏,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要信得过的,”温灼咬了口鲜肉包,强调,“而且,在我这里,只听我的指令,佣金我来支付。” 傅沉张张嘴,想说佣金不用你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几个?” “四个。” “好。” 第105章 我天生神力 从楼上下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温灼停下脚步,看向跟在她身侧,脸色苍白的傅沉。 “你回病房休息,我自己回去拿东西就行。” “我不困,”傅沉摇头,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执拗,“我跟你一起。” 温灼不想跟他在这种小事上争执,便随了他。 一辆车停在两人跟前,开车的是王文浩。 “傅先生,温小姐,请上车,我送你们。” “谢谢,辛苦了。” 温灼告诉王文浩地址后便靠在车座上休息。 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傅沉让王文浩放慢车速,等到温灼居住的小区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这是一个老小区,停车位有限,王文浩找了一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刚把车停好,温灼也悠悠转醒。 她扭头同傅沉说:“我上楼收拾东西,你就在车里等我。” 傅沉懒洋洋地在车座上靠着,歪头与她对视,“都到楼下了,也不舍得请我去家里喝杯水?” “我家住在六楼,没电梯。” “六楼而已,你瞧不起谁呢?” 温灼无语,不是她小气不想请他去家里喝水,而是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爬到六楼,怕他吃不消。 算了,好心当驴肝肺! “那傅先生您随意。” 温灼推门下车,傅沉紧跟在她身后。 这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房龄的老小区。 楼道狭窄,墙壁斑驳,但每一层楼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鞋架,彰显着这里旺盛的生活气息。 温灼没敢走太快,即便如此,从三楼开始,傅沉的气息就已经不稳,不一会儿就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她回头看他。 他立刻收住呼吸,强撑着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嘴硬道:“这楼梯……设计得不错,挺锻炼心肺。” 温灼:“……” 她彻底无语。 终于到了六楼。 温灼打开门,“不用换鞋。” 房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老旧的木质地板却擦得锃亮,客厅的沙发虽然蒙着洗得发白的盖布,却摆放着几个颜色鲜亮的抱枕。 靠墙的书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机械工程和编程类的旧书。 旁边墙上挂着一幅略显幼稚的向日葵油画,笔触大胆,色彩浓烈,是温灼跟两个弟弟一起完成的一幅画,透着一种笨拙却蓬勃的生命力。 阳台上晾着衣服,绿植生机勃勃。 这里,处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坚韧和对生活的热爱。 但也处处都透着……拮据。 傅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记得资料显示,三年前她父母出事后,面对巨额赔偿,她不得已卖掉了家里宽敞的电梯房,辗转搬到了这里。 从云端跌落泥潭,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他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纤瘦的背影,扛起了一个破碎的家,并将它经营得如此温暖。 “地方小,你随便坐。”温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去给你倒杯水。” 傅沉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家里好几天没人住,没有热水。 温灼给他拿了瓶矿泉水,“家里没热水,你凑合喝一口。” “你去收拾东西吧,不用管我。” 傅沉喝了两口水,浑身舒服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追随她忙碌的身影。 不知不觉,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温灼收拾完东西出来,看他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红,呼吸粗重。 她快速走上前,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 这是又发烧了? 她找来体温计一量,39.8度! “傅沉?傅沉!”她拍了拍他的脸,唤了几声。 男人毫无反应,显然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 温灼咬牙,“不让你上来非要上来,上来了还要把你背下去。麻烦精!” 她回卧室把行李包提出来斜跨在身上,然后将傅沉从沙发上扶起来,蹲在沙发边把他弄到自己背上,背着他站起身。 调整了一下姿势,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家门,步履生风快速下楼。 王文浩正在楼下抽烟,一抬头,看到纤瘦的温小姐,背着自家那位身高一米九身材结实的傅先生从楼上下来,惊得嘴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若不是确认她背上那个脸色潮红、昏迷不醒的人是活生生的傅先生,他几乎要怀疑她背的是个精心制作的等比例玩偶模型! 四目相对,温灼从王文浩那双几乎要瞪出眶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知道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天生力气大这事,尴尬地咧了咧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诡异的气氛。 “那个……你不必惊讶,我天生神力,赤手空拳能打死一头牛。” 王文浩:“!!!” 虽然这话听着像是在吹牛,但她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背起一个高大健硕的成年男人,并且脸不红气不喘,这点却又让人无法解释。 科学解释不了的,那就归结为玄学吧! 王文浩在心里疯狂呐喊:这事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傅先生! “还愣着干啥?”温灼见他还在发呆,催促道,“过来搭把手,他又发烧了,烧昏过去了,赶紧送医院!” 王文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温灼背上接过傅沉。 就在傅沉的重量完全压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王文浩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自己一起摔在地上! 好家伙,这分量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刚才温灼那句“天生神力”的背后,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他咬咬牙,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架住傅沉,和温灼一起,手忙脚乱地将这个再次病倒的“病号”塞进了车里,疾驰赶往医院。 一阵紧张的忙碌后,终于把傅沉安顿好。 温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留王文浩照顾傅沉,她去隔壁看江清和。 没错,为了方便照顾,傅沉的病房就在江清和病房的隔壁。 她刚走出病房,一抬头,就看到门外走廊站着温宏远和林美云。 “灼灼——” 温灼面无表情地看向两人,“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段时间,两位这是来送赔偿款的吗?支票还是转账?” 第106章 一切有迹可循 “灼灼……” 温宏远与林美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 温灼早上在温家的举动,给两人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会儿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心里不自觉发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温灼纤瘦的身影拉出一道冷硬的剪影,投在光洁的走廊地砖上,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温宏远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避开她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声音干涩低哑。 “我跟你阿姨是来看清和的。” “哦,”温灼的视线扫过两人手里的廉价礼物盒,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嗤笑声轻得像冰片碎裂,“那你们手里提着的是赔偿款吗?” “不……不是……”温宏远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是给清和买的补品。” 林美云也连忙附和:“这些都是有利于骨骼快速愈合的好东西!灼灼,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温心雅那个混账东西,她根本不配做温家人!我们已经决定把她送走了!你就让阿姨见见清和,当面给他赔个罪,好不好?” 温宏远跟着哀求:“灼灼,以前是爸爸错了,你就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吧!” “好啊。”温灼利落应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讥诮。 温宏远被她这爽快的回答激得一楞,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上前就要去拉她,却被她闪身轻巧躲开。 “弥补不是口头说的,先给我五百万,加上一千万赔偿,一共一千五百万。” “这……” “怎么?”温灼讽刺冷笑,“不舍得了?看来你所谓的弥补是口头说说,不真心。” “不是的灼灼!”温宏远急切解释,“爸爸说的都是心里话。只是爸爸现在手头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钱,你看能不能……” “不能!”温灼直接打断他的话,“截止中午十二点,赔偿款必须到账,少一分都不行。” 她顿了顿,下达了最后一道清晰而冷酷的指令: “下午两点之前,把温心雅衣帽间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打包,送到锦瑟奢侈品回收店。若是最终卖掉的价值达不到我的预期,差多少,你们夫妻俩补多少。” 温心雅不是一直将那些奢侈品,当作她跻身上流、区别于“旧我”的身份勋章吗? 温灼偏要将这些勋章一件件扯下,扔进二手店明码标价。 她要让温心雅亲眼见证,自己赖以生存的骄傲,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估价变现的抵押品。 说完,她不再浪费一秒钟,步伐沉稳地走向江清和的病房。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步仿佛都踩在温宏远和林美云濒临崩溃的心上。 与此同时,隔壁病房里。 傅沉悠悠转醒,高烧带来虚脱般的无力感,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砾,干得发疼。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痛,让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水……” 守在一旁的王文浩立刻递上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喝了几口。 傅沉看了看周围,发现是在医院里,没见温灼。 王文浩惯会察言观色,连忙说:“温小姐刚出去,应该是去隔壁看她弟弟了。” 顿了下,他小心翼翼地问:“傅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傅沉靠在床头,揉了揉依旧昏沉的额角,“还好。”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温灼家那温暖的沙发上失去了意识。 “我怎么下楼的?” 王文浩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惊天大事件。 “傅先生,是温小姐一个人把您……背下楼的!” 傅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发烧把你脑子烧坏了?” 夏夏一个人把他从六楼背下来? 这比他当初听到她在黑巷打拳更让他难以置信。 因为打拳还可以归结为技巧和狠劲,但这纯粹的力量做不了假。 他是身高一米九体重九十公斤的成年男性,不是一袋棉花。 “傅先生,我没有撒谎,真的!”王文浩以为他不信,试图说服他相信自己所言,“您若不信我现在去调监控。” 傅沉盯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沉默了。 身体的虚弱和高烧的晕眩依然存在,但王文浩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根尖刺,戳破了他下意识的否定。 理智开始艰难地归位。 “她背我下楼时什么表情?”傅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表情?”王文浩被问得一楞,努力回想,“就很轻松,好像也没费多大力气。她还跟我说,‘你不必惊讶,我天生神力,赤手空拳能打死一头牛’。” “天生神力”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傅沉记忆的锁。 刹那间,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曾见过她单手扶住了一个被撞倒需要两个男人才能抬起的沉重货架。 当时她只说是巧合,运气好。 他也便信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太阳穴的钝痛因心绪激荡而加剧,他抬手揉了揉。 曾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矛盾点,顿时如同沸腾般在脑海中翻涌—— 她打拳夺冠的实力从何而来?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柔弱外表不符的笃定和力量感…… 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实的温灼,正在缓缓显露出惊人的轮廓。 傅沉靠在床头,半晌没有说话。 喉间的干痛和身体的酸软无比清晰,却远不及心头那阵尖锐的刺痛。 初听她在黑巷打过拳时,他难以置信,她那拧瓶盖都费力的手腕,如何能在拳台立足? 此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恋爱时她提不动的行李箱、拧不开的瓶盖……那需要被他呵护的柔弱,全是她小心翼翼、精心的伪装。 他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他面前隐藏真实的自己。 是怕他嫌弃?是怕被视为异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经历,让她将这份天赋视为一种害怕被他知晓的“缺陷”?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 他曾经有多么享受她递来水瓶时那依赖的眼神,如今就有多痛恨自己当时的迟钝。 傅沉盯着王文浩,眼神锐利如刀,之前的虚弱被慑人威严取代。 他问:“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第107章 前任 王文浩被傅沉骤然转变的气场所慑,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立刻回答:“没有!除了您,我还没向任何人提过!” “这件事,到此为止。” “明白。” “你出去吧。”傅沉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文浩依言离开。 病房里重归安静。 傅沉闭上眼,那个纤瘦却坚定的背影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背着他,一步步稳健地走下狭窄的楼道。 曾经那个递来水瓶时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夏夏,与这个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牛”的温灼,两个影像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融合。 一股浓烈的酸涩与难以言喻的疼惜,像潮水般漫过心口。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她打算瞒他一辈子吗? 他曾以为他爱的是那朵需要他温室呵护的娇兰,如今才惊觉,他爱上的一直是一棵能与他并肩抵御风雨的乔木。 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完整的她。 但没关系。 从现在开始,他有机会了。 去认识这个真实的、强大的,不再对他设防的温灼。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傅沉几乎是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想追问的冲动。 他不能急,不能吓到她。 他必须耐心地等待真正的她,向他完全敞开。 温灼推门进来,原以为人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关了门,走进去才发现,傅沉正靠在床头,一双烧得有些迷蒙的眼睛望着她。 “醒了?”她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傅沉扯出一个无力的微笑,下意识脱口而出,“夏夏……” “傅沉,”温灼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都要往前看。当年那个夏夏已经留在了过去,我现在是温灼。以后叫我温灼。” 傅沉微怔,随即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灼灼。” 温灼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丢弃旧称,往前看,也算是她与过去那个需要伪装的自己彻底告别的一种方式吧。 她转身给他接了杯温水,“多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谢谢灼灼。” 傅沉捧着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远不及她这句平淡关怀带来的暖意。 这时,温灼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接单系统的消息。 【客户L先生:明晚的表白对我非常重要,希望能与你见面详谈具体细节,确保万无一失。有些惊喜环节,需要提前沟通和演练。】 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钟,温灼干脆利落地回复:【您好L先生,可以见面,请您告知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对方很快发来信息:【星月广场一楼咖啡馆,今天下午两点。】 温灼回复:【好的L先生,下午见。】 收了手机揣进兜里,她看向傅沉。 “我下午要出去工作,你下午老老实实在医院待着。” 温灼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又跟去,再发烧还要折腾给他送医院。 “我——” “你想都别想!”温灼直接掐断他的想法,“让你给我找的保镖找好了吗?” “找好了,随时待命。”傅沉立刻回答,并强调,“都是身手和背景干净的人,也交代清楚了,以后只认你一个老板。” 他说着,拿起手机给张合打了个电话。 “他们十分钟后到,你先坐下歇会儿。” 温灼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捏了捏眉心。 几分钟后,敲门声起。 “进来。” 门被推开,张合侧身让至一旁。 下一刻,压迫感随光线漫入。 六道身着哑光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如一道沉默的墙,无声地填满了门框。 他们没有整齐划一地踏步,脚步落地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行动间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协调。 六人进入病房后,自动分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目光低垂,锁定地面,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打量,将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敛成一种纯粹的待命状态。 温灼站起身,目光从他们肩颈的线条、站姿的重心以及呼吸的节奏上快速扫过——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 傅沉这是把他的底牌都掏出来了。 她回头看傅沉,“不是说四个?” 傅沉靠在床头,慢悠悠地喝着水,一本正经地胡诌:“另外两个是免费送你的。” 温灼:“……” 六个就六个吧,六六大顺,吉利。 只是每人月薪姑且按三万算,六个人就是…… 唉!她还是努力挣钱吧! 温灼转向六人,气场瞬间变得冷冽而专业。 “我不管傅先生之前是怎么交代的,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我两个弟弟的安全。重点是防范陌生人和一切可疑接近,特别是自称医护人员但身份存疑的。” “你们六人分成两组,你们三人在这边病房区,”温灼快速指定了三人,“另外三人去IcU,轮班值守,至于如何配合,是你们的专业范畴,我不做安排。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任何人,就算是傅先生,不经过我的允许,也不能随意靠近我两个弟弟。” 病床上的傅沉:“……” 怎么连他都防着? “都清楚了吗?” “是!温小姐!”六人齐声应答,随即为首的一个人又道,“安保方案我会后即刻制定并报您审批。” 温灼点头,“张合,辛苦你带他们去认下地方。” “是,温小姐。” 张合带着保镖离开,房间内再次只剩下温灼和傅沉。 “张合和王文浩还跟着你。”傅沉说。 温灼拒绝:“不用,我有自保能力。六个人的佣金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免费给你用。”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傅沉无奈,“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吗?” “瞧你这话说得,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咱俩现在这关系,肯定更要算清楚了。”温灼理所当然地说。 傅沉有点不高兴,“咱俩现在什么关系?” 温灼瞥他一眼,淡淡地回他两个字:“前任。” 略顿,她也不看傅沉的脸色如何,继续又说:“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自然要该算清楚的必须算清楚,当然,有些算不清楚的就算了。” 傅沉给气笑了,扶住发晕的额头,“合着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那你跟我说,算不清楚的怎么算?” 第108章 一切准备就绪 “怎么算?”傅沉带着病弱的笑意,凝视她说,“用一辈子慢慢算。” 温灼眼风扫过他,那点浅淡的涟漪在眸底一瞬便归于沉寂。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傅沉下意识想撑起身,“你去哪儿?” 这一动牵扯了输液管,手背上一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回病房睡觉。” “你就在这里睡觉。”傅沉指了指沙发,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黏糊,“我也需要人照顾。” 温灼语气平淡,“傅先生,能不能有点公德心?我一夜没睡,想睡一会儿,你还让我照顾你?” 傅沉忙改口,“不让你照顾,你在这儿陪着我睡还不行?” “不行!”温灼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虽说我公司业务五花八门,但绝对不陪睡。” “……” 傅沉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开门,离开。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隔绝了他有些无奈的目光。 温灼回到隔壁江清和的病房。 清和睡着了,张佑宁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她带来的那本日记。 这是母亲那四十本日记本中的一本,温灼存了些私心,选了当年母亲跟张佑宁分手前那段时间的日记。 听到动静,张佑宁抬头,看到是她,温和一笑。 压低声音说:“清和刚睡了,你也去睡一会儿吧,这儿有我。” “好,辛苦张叔了。”温灼没多客气,看向他手里的日记本,“看多少了?” 张佑宁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日记本,眉眼里尽是温柔,“没看多少。” “那您慢慢看,看完跟我说,我再给您拿一本。” “好。”张佑宁点头,看她一脸疲惫,又催促,“赶紧去休息。” 温灼没去休息,而是去了趟IcU,争取到十分钟的探视权。 江明澈是清醒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见到姐姐,他很高兴。 温灼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状态越来越好了,很快就能出IcU。” 江明澈微微点头,想说话但带着呼吸面罩,没办法说。 “别着急,”温灼捏捏他的手,“等过几天转普通病房了好好说。” 她今天来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他交代,“明澈,清和要考试了,最近总是跑医院休息不好,所以我不让他来回跑了,在他考完试之前,暂时不能来看你。” 江明澈点点头,表示他懂。 “我早上送清和去学校,见了你们秦老师,”温灼又说,“他问起你的情况,很关心你,说等你转普通病房了他来看你。” 温灼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都是些生活琐事,江明澈眉眼含笑,听得津津有味。 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很短,温灼感觉没多大一会儿,就被护士提醒该离开了。 她最后亲亲弟弟的额头,“明天姐跟医生说说,看看能不能时间长一点,今天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从IcU出来,温灼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 她四下看了看,没看到保镖,估计在哪个暗处。 那会儿忘记留几人的电话了。 正打算给张合打电话要联系方式,就见一个人从消防通道的门后走出来。 “温小姐,您找我。我叫张翊,是六人中的队长,这是我们六人的手机号,您可以存一下。” 张翊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分别写着名字和对应的手机号。 温灼接过来看了看,“张合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张翊回答。 “亲兄弟?” “是。” “那这个王文渊跟王文浩也是亲兄弟?”温灼又问。 张翊答:“是的温小姐。” 温灼点点头,把手机号存下来,又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中午我给你们订饭。” “不用,温小姐,傅先生的安保公司有专门的后勤,统一配餐。” “那好吧,辛苦你们了。” 温灼回到病房里,关上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给自己冲杯速溶咖啡提神。 她暂时还没时间睡觉,下午跟客户见面,她要做一些准备,以防万一。 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她首先调出了星月广场的官方结构图,然后结合多个地图软件的街景实拍、公众点评上的顾客晒图,甚至翻找了一些本地装修论坛可能存在的设计草图碎片,仔细查阅 屏幕的冷光在她专注的眼底沉淀。 指尖无声地划过触控板,大脑如同全息建模引擎,将纷杂的二维信息吞噬、解析,在她颅内精准地构架起一个立体的、可随意旋转剖析的空间模型。 主入口在西北侧,临街,人流量大。 安全出口两个,一东一南,南侧通道连接商场内部,东侧通道直通后方卸货区与小巷。 咖啡馆内布局:卡座分散,绿植有一定遮挡作用,靠东南角的座位视野最佳,背靠实墙,可同时监控主入口和两个安全出口,吧台位于中央,人员流动复杂…… 信息收集完毕,她闭上眼,指尖轻按眉心,开始推演可能出现的情况,然后该如何应对。 片刻后,A、b、c三套应对预案已如清晰的枝蔓,在她脑中生长成型。 但预案再完美,遇到事的时候,还是要随机应变。 睁开眼,她合上电脑,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防狼喷雾、钛合金战术笔、强光手电、录音笔……最后,她取掉带着微型探头的耳钉,换上同款普通耳钉。 每一样,都是她这三年来兼职所积累的经验与底气。 一切准备就绪。 高强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便如潮汐漫过沙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 她设好一小时后的闹钟,在沙发上和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身侧沙发一沉。 有人坐下,动作轻柔地给她盖了一条薄毯。 鼻尖萦绕上一缕清冽的混杂着消毒水与雪松香的气息——是傅沉。 她想睁眼,想问他不好好休息又瞎跑什么,但沉重的眼皮如同焊住一般,透支的身体贪婪地攫取着每一秒睡眠。 最终,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任由自己在这片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沉向更深的睡眠。 第109章 我很干净 闹钟时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将温灼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睁眼,感官先于意识复苏,听到了房间里压低的谈话声。 是徐临的声音。 “……宏远建设的温总通过中间人递了话,对新区的‘星耀世纪’项目表现出强烈意向,询问我们是否能直接委托,或者在招标中给予一些便利。” 温灼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光线。 傅沉在她身边坐着,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清晰冷冽:“公司的规矩,什么时候能为谁破例了?” 徐临顿了顿,谨慎地回道:“我明白。只是……他毕竟是温小姐的父亲。所以还是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声。” 说话间,他的眼睛朝傅沉身后沙发上的人看了一眼。 傅沉抬眼正好捕捉到他的视线,回头,就看到温灼睁着眼睛看他。 “醒了?”他放下文件,很自然地将问题抛了过来,“刚才都听到了?那你的意思呢?他毕竟是你父亲。” 温灼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 脸上还带着初醒时的慵懒,眼神却已瞬间清明。 她似笑非笑地反问:“傅总公司的规矩打算为我破例了?” 傅沉唇角微勾,“规矩是死的。” 温灼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她心底因他这句毫无原则的纵容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下一秒,更强大的理性便将这丝波动彻底吞没。 她咧嘴轻笑,“那我可真是荣幸,能让傅总为我破例,谢谢哈。” 她目光转向徐临,“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总承包,净利润大约是多少?” “星耀世纪”是一个大型综合性商业体项目,预计造价5亿,理论毛利率大概为10%。 但实际纯利润受垫资、工期延误、尾款风险等因素影响,通常为5%-7%,极端情况可能还不到3%。 徐临道:“不考虑极端情况,大概2500万到3500万。” 温灼眼神微动,心中瞬间了然。 温宏远这是嗅到了巨大的肉香,急不可耐地想要扑上来了。 他那个宏远建设,一年能挣一千万已经是好的了。 她掀开毯子,站起身,拿起那杯喝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思路更清晰。 “温宏远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在工作上,还算是个认真的人。宏远建设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业内有口皆碑,没有靠山,一步步做到现在,靠得是实打实的工程质量和口碑。” 她目光直视傅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可以,我想请你给他一个机会。” 傅沉与她对视,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片冷静的冰湖下,倏忽闪过一尾名为“算计”的游鱼。 “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然后呢?你打算问他要多少?” 温灼挑眉,那抹弧度在唇角绽开,像是冰湖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泄露出底下鲜活的生机。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我促成这桩生意,拿一半利润,不多。他出人力物力负责具体实施,拿一半利润,不少。” 空手套白狼,被她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她放下杯子,“这事不能我开口,得让温宏远自己来求我。” 她要把选择权和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不是施舍,而是交易。 一场温宏远必须低头、必须感恩戴德才能达成的交易。 傅沉看着她冷静算计的模样,非但不觉得市侩,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他喜欢她这般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样子。 “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坐等收钱就行。” 温灼立刻抱拳感谢,“谢谢傅总,事成之后,我分你一半。” “好。” 傅沉转向徐临,“你去安排。” 一旁的徐临,将两人这番谈笑间便决定了数千万利润分配的对话尽收耳底。 他面上不显,喉结却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贯的专业姿态,微微躬身。 “是,傅总,温小姐。我立刻去办。” 徐临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几点去工作?”傅沉问。 温灼看了看时间,“跟客户约了两点见面,要提前一个小时出发。还有时间吃口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傅沉指了指桌上的保温饭盒,“张记的老鸭汤。” 温灼立刻想起那天他让徐临给她送的老鸭汤,吃完后她让徐临转告他,她以前喜欢,现在口味变了不喜欢了,然后徐临晚上送来了豆腐鲫鱼汤,不过她没要,让带回去了。 她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天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如今他们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说着中午要吃老鸭汤,简直不可思议。 傅沉见她发呆,也想起之前她让徐临带的话,“抱歉,我忘了你现在不喜欢老鸭汤。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时间还来得及。” “不用。” 温灼走到桌边打开保温饭盒,那股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香味扑面而来。 汤色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金黄透亮,表面浮着的油花薄如蝉翼。 她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关于过去的味觉依赖,可身体的本能却如此诚实——胃部轻轻痉挛,空寂的味蕾瞬间苏醒。 她几乎能听见三年前那个的自己,在灵魂深处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直接抱着饭盒喝了一口。 汤鲜味浓,回甘带甜,不愧是百年老字号。 傅沉走过去,把勺子递给她,“今天是山药老鸭汤,里面有山药。” 温灼接过勺子,捞出一块山药,吸饱了鸭汤的鲜味,绵密香甜,一抿即化。 她又捞了块鸭肉,酥烂脱骨,入口软糯不柴。 好吃! 一连吃了好几口,她才后知后觉问傅沉:“你吃了没?” 傅沉一脸宠溺,“你先吃。” 温灼摇头,“怎么能让你吃我剩下的呢?真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提前问你就直接开吃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要不也给你买张记的山药老鸭汤?” 傅沉就着她的手,从容地舀了一勺汤喝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以前又不是没吃过你吃剩下的。” 温灼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里还残留着勺柄的微温。 “你也说了,是以前。” 傅沉的目光也随之落下,他非但没有松开,指腹反而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直接地锁住她,“灼灼,你现在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剖开,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坦白继续说道:“你离开后,我没有别人。我每年体检,定期洗牙,衣服天天换,内裤天天自己手洗。更没有接吻,也没有性生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很干净,灼灼。” 温灼的一颗心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烫了一下,呼吸微滞。 他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给出了最后的、也是全部的承诺:“你若不信,随时可以查。我有无半字虚言,你来定夺。” 第110章 你就是嫌弃我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老鸭汤的余香和某种一触即碎的情绪。 几秒钟后,温灼眼底的震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带着棱角的轻松。 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打破了沉默。 “傅先生条理清晰,汇报得很详细,但这毕竟是傅先生的私事,没必要跟我一个外人说。” 她略顿,目光迎上傅沉那双深沉得能吸走一切光线的眼眸,仿佛要将自己也一同拖入那片令人心慌的领域。 心一横,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我就不一样了,我没傅先生那么深情,都被人甩了还守身如玉。”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我一点都不干净。” 话音未落,舌根仿佛尝到一丝锈蚀的涩味。 她也不看傅沉的脸色,用力从他依旧紧握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抱起桌上的保温饭盒,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埋头开始吃独食,用行动划清界限。 傅沉盯着她看似镇定实则透着一丝仓皇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不悦或者失望,心底反而漫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酸软与疼惜。 他怎么会听不懂? 这笨拙又尖锐的自毁,不过是她慌乱之下,试图吓退他的盾牌。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迈步走到沙发边,紧挨着她坐下。 沙发因他的重量而凹陷,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侵入鼻腔,温灼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大腿外侧隔着衣料感受到他传来的体温,那片皮肤像被微弱电流掠过,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身体肌肉记忆般地想向他依靠,肩颈的线条不自觉地松弛了半秒,又被理智硬生生定在原地。 “你怎样是你的事,”他声调缓慢,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有资格管。” 温灼舀汤的动作一顿。 “但反正我是干净的,”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宣告,“你就不能嫌弃我。” “……” 温灼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抱着保温饭盒挪了下屁股,跟他拉开距离。 “你就是嫌弃我。” 傅沉指控得理直气壮,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人之间被她刻意拉开的、几乎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然后挪了挪,再次紧挨着她,“我真是干净的。” 温灼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再次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大截,用行动表示“你离我远点,免得不干净的我玷污了干净的您”。 傅沉浑不在意地再次跟上,坚决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为零。 这次一坐下就明显察觉到她的身体没之前那么僵硬了,她实际上并不抗拒他的碰触吧?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窃喜。 温灼却一股邪火窜上头顶,再次往边上挪,屁股已经悬空一半,再挪就要直接摔到地板上。 她气得猛地扭过头,怒视着这个牛皮糖一样的男人,“傅沉,你有完没完!” 傅沉顶着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又挪了挪挨紧他,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小声嘟囔:“你不让我挨着你,就是嫌弃我。” 温灼捏紧了手里的勺子,指节泛白,真想把饭盒里剩下的老鸭汤连同山药一股脑全浇他脑袋上! 但浪费食物可耻。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 只能在心里疯狂腹诽:他发个烧是不是把脑子里的理智也一起烧没了?真是幼稚! 可这幼稚,偏偏精准地撬动了她严防死守的心防。 要命! 她不再搭理他,低头专心吃东西。 这是两人份的老鸭汤,分量很足。 饶是温灼饭量不小,可劲儿吃,最终也没能吃完。 看着饭盒里剩下的不少汤和肉,她蹙了蹙眉。 倒掉是绝不可能的,她准备盖起来放病房的小冰箱里,留着晚上热热再吃。 手刚碰到盖子,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了过来,按住了饭盒。 “我还没吃饭,”傅沉看着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很好,“你剩下的,从来都是我的。” 他说着,就着她用过的勺子,无比自然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仿佛在三年的时间空白里,这个特权从未旁落。 温灼简直无语凝噎,看着他理直气壮抢走“剩饭”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懒得再跟他拌嘴,毫无意义。 “随你便!” 她没好气地扔下三个字,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她重新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 整个过程,傅沉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剩下的老鸭汤,目光却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移动,深邃的眼眸里敛着无法言说的温情。 “吃完回你自己房间。” 温灼留下一句,转身出门。 手握上门把。 “灼灼。”他忽然开口。 温灼动作微顿,没有回头。 “忙完了给我消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注意安全。” 温灼的指尖在微凉的金属门把上蜷缩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令人心乱的视线,也隔绝了病房内那片混合着消毒水、雪松与老鸭汤气息,复杂而温热的空间。 她没有再去隔壁病房看江清和,步伐沉稳地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电梯。 一小时后,温灼站在了星月广场上。 这里是京市最繁华的广场之一,几乎每天都是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她没有立刻前往约定的咖啡馆,而是像任何一个逛街的普通人一样,混在人群中。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她以看似随意闲逛的步伐,实则,隐藏在纽扣里的微型设备正无声记录着周围的环境音与信号频段,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高效而隐蔽地将之前构想的预判点逐一核查完毕。 一圈走完,预判中的关键点位已全部验证,与她脑内的模型并无二致。 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布控痕迹。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兴许L先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客户。 但也有可能是对手很谨慎,或者说,很专业。 不管怎样,做最坏的打算总没有错。 在确认外围环境没有明显陷阱后,她抬步走向位于广场中庭边缘的“云尚咖啡馆”。 第111章 反猎杀的序幕 星月广场,“云尚咖啡馆”。 温灼在侍者引导下走向靠窗的雅座。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年约三十的男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温策划?” “L先生?” 温灼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 容貌普通,是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类型,眼神里缺乏真正陷入爱河的雀跃,反而有种……执行任务的专注。 “是我,我姓刘,你好温策划。” 刘先生寒暄着,递过一张名片,头衔是“宏鑫贸易经理”,名叫刘明。 “刘先生,您好。” 温灼微微颔首,直接将话题切入正轨,“刘先生,我们直接开始吧。请详细说说您的构想,以及对现场布置的具体需求。” 刘明立刻开始描述,他的构想华丽而浮夸: 巨型表白横幅、9999朵玫瑰心形花阵、水晶雕塑灯光投影…… 温灼安静听着,大脑同步飞转,拆解着每一个环节可能存在的风险。 “刘先生的创意很浪漫。”她抬起眼,语气专业而平和,“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安全细节需要重点关注。比如,二楼垂下的巨型横幅,最近晚风不小,必须使用广场认可的专用金属支架和锁扣。” 她说话时,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刘明脸上。 刘明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立刻堆笑,“没问题,安全第一!这方面都听温策划的,你是专业的。” 可他答应得越爽快,温灼心底的冷笑越甚。 这正说明,这些“安全点”就是他们计划中的“破坏点”。 沟通中,温灼又精准抛出了几个关于承重和电力的关键问题。 刘明对答如流,甚至在她建议使用“高强度合金框架”时,下意识地反驳:“304标号的合金就够用了吧?316的造价可就翻倍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温灼的心却猛地一沉。 一个贸易公司经理,对工程材料的标号如此门清? 至此,她已百分百确定,这不是什么浪漫表白,而是一场针对她的、精心策划的……“猎杀”。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专业的平和。 空气中的咖啡香,仿佛都带上了一丝火药味。 刘明身体微微前倾,状似无意地问:“温策划,你说……万一现场出了意外,比如横幅掉下来了,会不会……特别扫兴?甚至上新闻?”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温灼的脊椎窜开。 他几乎是在明示他期待一场“意外”。 但她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职业性的宽慰:“刘先生请放心。我是专业的,这不是我策划的第一场表白。” 初步方案敲定。 “太好了。”刘明笑着起身,“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现场实地走一遍点位?” “好。” 两人来到熙攘的广场。 刘明变得异常“热心”,不断引导温灼走向一些存在安全隐患的特定位置。 然而,他每一次看似无意的引导,都被温灼用无可挑剔的专业理由“恰好”避开。 一圈走下来,刘明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份冰冷的审视感再无掩饰。 在他转身的刹那,温灼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掠过的一丝阴鸷。 “明天晚上,就全拜托温策划了。”刘明笑着说。 温灼笑笑,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刘先生,按您的设定,预算粗略估算在十万左右,您看?” 刘明一愣,随即爽快道:“钱不是问题!” 看着他转身汇入人流的背影,温灼眼中的平静化为冷冽的警惕。 这人果真有问题,看来她的直觉敏锐又准确。 没关系。 她就喜欢做有挑战的事,这样事成之后才有成就感。 不过,真正的较量在明天,而今天的每一个准备步骤,都是布局的一部分。 温灼先去找了场地管理的经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这里布置,两人已是老熟人。 “温策划,又是大场面啊?”经理笑着寒暄。 温灼也笑,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慎重。 “是啊,客户要求高,我得更谨慎。老规矩,场地还得麻烦您多关照,特别是安保和电力方面,千万别出岔子。” 她刻意点明这两个刘明最可能动手脚的环节,既是在提醒经理,也是在为自己明晚的“安全核查”提前埋下官方伏笔。 随后,她去了相熟的印刷店制作横幅。 当老板将效果图给她确认时,她指着那几个巨大的金属扣环说:“老板,这几个承重点,用加厚款的,钱我照付。” ——刘明想让它掉下来?她偏要让它牢不可破。 最后,她拨通了开花店朋友的电话。 “我要预定一个巨型玫瑰花心形花阵,一会儿我把要求发你手机上,骨架用最结实的那个型号。” 朋友在电话那头调侃:“哟,这么舍得下本钱?” 温灼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微冷,一语双关地轻声回道:“当然,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我做事你放心。晚上有空没?出来吃饭,我都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 “明晚你亲自把玫瑰花送到星月广场,保证能见到我。” “不去!你忙起来六亲不认,还想让我可你当苦力,门儿都没有!” 跟朋友拌了几句嘴,结束通话。 三项措施完成,一个清晰的防御体系在温灼的脑中成型: 提醒场地经理是“借”官方之力进行宏观监控。 加固横幅金属扣是“固”住最关键的坠物风险点。 强化花阵骨架则是“补”上所有结构承重的薄弱环节。 点、线、面结合,她已将对方最可能利用的漏洞,提前堵死。 准备回去的时候,接到傅沉的电话。 “工作忙完了?” 温灼下意识看向周围,她怀疑张合或者王文浩就在附近,随时随地跟傅沉汇报她的行踪。 不然他怎么能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忙完了? “没有。”她回答。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传来傅沉略带失落的声音。 “哦,王文浩说你忙完了。” 略顿,他又继续:“刚才苏医生过来,说明澈这会儿清醒着,可以进去看他。你要忙那我自己去看他,就是他没见过我,一会儿他要问我是谁,我该怎么跟他说?说我是他姐夫?” 温灼:“……” 第112章 笨拙的试探 傅沉没有直接去IcU。 他先去见了江清和。 张佑宁刚才有事回去了,江清和正在床上做物理试卷。 抬头看到是他,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傅沉明白他的意思,“你姐在工作,过一会儿才回来。” 江清和“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试卷。 傅沉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才开口:“清和,耽误你几分钟。” 江清和笔尖一顿,抬起头。 他敏锐地捕捉到傅沉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少年脸色都变了,声音颤抖地问:“是不是明澈出什么事了?” “没有。”傅沉连忙说,“是我一会儿要去IcU探望明澈,想跟你了解一下明澈,毕竟……我第一次见他。” “明澈真没事?”江清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真没事。” “你没骗我?”江清和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傅沉一脸无奈,“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知道就好!”江清和哼了一声,“上午抵债十六万,你不许耍赖。” 傅沉颇为大气,“给你凑个整,二十万。” “这还差不多。” 少年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傅沉见哄差不多了,再次把话题绕到正题上,“跟我聊聊明澈。” “聊明澈可以。” 江清和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 他伸出巴掌,声音刻意装得满不在乎,尾音却泄露出一点点颤,“抵债五十万。” 傅沉靠在椅子上,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一股被趁火打劫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气笑。 五十万? 这小子真敢开口。 还不等他说话,江清和却被他这表情激得先慌了神。 少年脖子一梗,把笔往试卷上一拍,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虚张声势地喊道: “你要嫌多就算了!反正明澈也不想见你!当年我姐为什么跟你分手我不清楚,但他却清清楚楚!” 这话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精准扎进傅沉心底最没底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那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他的脊椎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心脏漏跳的几拍里,所有被冒犯的不快和荒谬感都被这股更强的寒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贪财?这分明是一场笨拙的、用他最能理解的“金钱”作为尺码的试探。 少年在用这种方式丈量他的诚意,掂量他姐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是否重到可以包容她身后的一切,包括这个“坐地起价”的弟弟。 他忽然觉得,这五十万要得挺好。 别说是五十万,便是五百万,也值。 能用钱买到的坦诚,能用钱度量的真心,于他而言,反而是这世上最简单、最划算的事。 江清和看着傅沉,心里七上八下。 像傅沉这样的人,要什么样女人没有? 凭什么非得认准他姐? 关键是,他姐还带着他和明澈两个拖油瓶。 虽然在他心里,他姐值得天下最好的。 可现实是,他姐心里只有这个人。 他不懂爱情,但他懂得,他姐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时,眼里才有那种他暂时还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光。 他抿了下唇,心想,要不就算了。 这五十万不要了。 虽然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都遇不到了,但若让傅沉看轻了姐姐,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嘴巴张了张,正准备开口说“算了”—— 就听傅沉先开了口。 “好。” 江清和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傅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不再是上位者的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点“认命”的郑重。 “好。”他清晰地重复,一字一句,“抵债五十万。” 江清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没生气?” 傅沉给气笑了,“生气?” 他嘴角那抹无奈的弧度里,却分明掺杂着一丝纵容。 他瞥了眼门口,往后一靠,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我哪敢生气,我跟你姐能不能结婚,不还得看你跟你哥的意思?” 江清和眨了眨眼,第一次在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于“认栽”却又甘之如饴的表情。 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用力压下去,假装咳嗽了一声以作掩饰。 “那……” 他捏着笔,心底飞速闪过权衡—— 哪些明澈的往事可以拿来交易,哪些关于他姐的、被明澈深埋心底的愤怒,必须烂在肚子里。 然后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傅沉的方向倾了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共享秘密的亲昵。 “你想知道什么?我得看看这五十万,值不值得我出卖明澈。” 傅沉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喜好、性格、底线……所有你认为我需要知道的。” 江清和盯着他,仿佛在评估他的诚意。 半晌,少年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傅沉心上。 “明澈喜欢捣鼓电脑,性格沉稳多疑,越是生气越平静。我姐是他的底线,谁让我姐受委屈,他就让谁流血。” 傅沉在听到“我姐是他的底线”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手心里竟沁出一点冰凉的汗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他在明澈那里已被列入了何等程度的清算名单。 他的喉咙不自觉发紧,问:“比如?” 江清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有次我姐参加一个酒局,桌上有个胖子,把我姐堵在洗手间外的走廊,动手动脚,说了很多脏话。” “我姐当时甩了他一耳光。事情闹开了,那人有点背景,觉得丢了面子,后来到处造我姐的黄谣,散播她靠不正当手段挣钱的谣言,想彻底搞臭她的名声。” “然后呢?” “然后?”江清和抬起眼,“明澈什么都没说。他花了几天时间,在网上把那人查得裤衩子都不剩。” 傅沉蹙眉,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113章 来自江明澈的审视 “后来呢?”傅沉又问。 “后来……” 江清和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沉默了几秒后,幽幽开口—— “明澈把那胖子在网上发过的所有东西:炫耀自己玩过多少人、物化员工的言论、所有对同行和客户的恶毒诅咒、所有吹嘘自己如何偷漏税、钻政策空子的‘成功经验’,全部打包、整理、标注时间线,做成了一个条理清晰的‘数字人生档案’。” 江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数据般的冷酷。 “然后,他‘帮’胖子出了名。他把这份档案,用匿名方式,一键发送到了胖子公司所有同事、客户、合作伙伴的邮箱里,同时抄送给了税务、工商和他所在领域的行业协会。”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夜之间,胖子‘社会性死亡’。”江清和说,“公司为保声誉将他开除,客户纷纷终止合作,税局上门稽查,他在行业内彻底臭了。最后,他老婆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说他后来受不了压力,搬离了京市,现在不知所踪。” 江清和盯着傅沉,“这就是你想了解的江明澈,他比我有种多了,我就是个怂货,你拿捏我那套,对他没用。” 傅沉久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IcU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用冷静至极的目光审视着他——审视着这个,曾经伤害过他姐姐的男人。 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皮囊,在无声地检索着他过往的一切数据,评估着将他“格式化”的风险与路径。 一股寒意像数据流一样瞬间浸透了傅沉的四肢百骸。 他站起身,对江清和说:“我去看看他。” 江清和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忍不住提醒:“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傅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声道:“总要面对的。” IcU病区特有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消过音的膜,将这里与外界的所有喧嚣隔绝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末梢阵阵发麻。 傅沉在护士的引导下,做好严格的消毒与防护,走向那个被玻璃隔开的床位。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江明澈。 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削,几乎要被身下雪白的床单和身上各种颜色的管线所淹没。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胸腔随着呼吸机设定的节奏微微起伏,透明的呼吸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白色的水汽随着他的呼吸在面罩内壁周而复始地氤氲、消散。 然而,最让傅沉心头一紧的,是那双眼睛。 江明澈是醒着的。 几乎在傅沉出现在门口的刹那,那双眼睛便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沉静,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病弱与苍白仿佛都只是迷惑性的表象,这双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眼睛,才是他真正的内核。 傅沉走到床边。 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无形的数据网络上,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代码流正从少年那双眼睛里溢出。 他甚至能幻觉般地听到硬盘读写的嗡鸣,扫描着他的全身,解析着他的过往。 他曾在无数大场面下面不改色,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 无菌服下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近乎针刺般的凉意,仿佛正暴露在某种无形的扫描射线之下,无所遁形。 他故作镇定地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与江明澈平静对视。 没有寒暄,因为任何客套在此刻都显得虚伪且多余。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仪器规律的背景音。 “明澈,我是傅沉。” 他直接报上名字,没有任何前缀。 他知道,在江明澈这里,他所有的社会身份和光环都毫无意义。 病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地看着他,呼吸面罩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和语气波动。 “我知道你暂时不能说话,”傅沉继续,语气平稳而坦诚,“所以你听我说。” “我自幼生活在京市,很多年前出国后便没打算再回来,但我还是回来了,因为三年前我把我最爱的人弄丢了。” 他没有任何粉饰,直接剖开了最血淋淋的伤处。 “我无法改变过去,那是我欠她的,也欠你们这个家的。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 他的话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今天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也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监督我的资格。” “从今往后,我傅沉名下所有的资产、社会关系、乃至我这个人本身,都可以是她的盾牌,是她的武器,是你们这个家重新站起来的基石。”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的承诺,”他微微前倾,目光沉凝,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之下,“我只向你保证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再让她受委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可以用你知道的、或者任何你想用的方式,让我变得一无所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一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与之前规律节奏截然不同的“嘀”音,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冗长的数据流中,终于标记下了一个需要重点评估的关键字节。 这声音转瞬即逝,一切又恢复了固有的、规律的运行频率。 病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呼吸机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发出单调的声响。 江明澈依旧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经过了最复杂的算法处理,冷静地权衡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节的真伪与权重。 时间仿佛被拉长。 傅沉维持着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一层薄汗浸湿。 这种将审判权完全交出去的感觉,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商业厮杀都要耗费心神。 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甚至瞥了一眼那台刚刚发出异响的仪器,仿佛想从那些跳动的数字中,窥见一丝审判的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 江清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傅沉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放在膝盖的手上。 然后,那目光又重新抬起,与傅沉对视。 第114章 重新开始好不好? 良久,江明澈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眼神的软化,也没有更深的寒意。 就像一段程序运行完毕,只是接收了输入的数据,尚未输出结果。 但傅沉却奇异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感,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丝。 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暂时的,观察模式的开启。 这时,护士走进来,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到了。 傅沉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门轻轻合上。 病床上,江明澈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数据流在悄然交汇、重组。 然后,他望向了病房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像是穿透了层层阻隔,连接上了某个无形的网络。 他搭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床沿。 发出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节奏。 IcU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关上,仿佛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也一并关在了身后。 傅沉靠在墙壁上,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被数据流扫描过的寒意驱散。 仅仅十来分钟的对话,竟比他通宵处理最棘手的商业并购案还要耗费心神。 他正准备抬步离开,一转身,却看见走廊尽头,温灼正步履从容地走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外面喧嚣的余韵,但眼神清澈冷静。 四目相对。 “工作如何?” 傅沉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经历高压后的微哑,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温灼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余悸。 她没回答,而是反问:“明澈状态怎么样?” 傅沉沉默了一瞬。 他该如何描述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 他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来了句,“他很清醒。” 略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感觉自己像一段刚被扫描分析完的代码,正在等待运行结果。” 温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了解明澈,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他跟清和虽是双胞胎,但性格却大不相同,清和吃你那套,用他身上可不行。” 她的语气平淡,却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陈述。 傅沉点头,“见识到了。” 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褪去所有光环后的真实感。 温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那是他极度紧张或专注后才会有的小动作。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细微的发现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静,回答了他最初的问题。 “工作很顺利,跟客户做了详细沟通,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就等明天下午布置现场。” “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暂时不用。”温灼拒绝得干脆利落。 傅沉凝着她,心底用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力感。 “灼灼,”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软软的,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以前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现在我回来,你能不能偶尔也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温灼拧眉,“你又发烧了?” 她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傅沉顺势往她身上一靠,“嗯,发烧了,你让我靠一会儿。” “光靠着多难受,要不我把你抱到病房?”温灼笑眯眯地问。 “真的可以吗?”傅沉低头看她,面露赧色,“会不会累着你?” 温灼皮笑肉不笑,“不会,我力气大,你站好。” 傅沉立刻站直身体。 温灼却在他满眼期待中,转身走了。 “灼灼……” 傅沉看着她干脆离开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抬步跟上她。 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音。 温灼正在看奢侈品回收店经理发来的温宏远让人送去的清点过后的物品清单,傅沉不动声色地靠近。 他的指尖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她自然垂落的手背。 温灼指尖微蜷,却没躲开。 傅沉心下一动,得寸进尺地整个握住。 她的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与他记忆中被精心呵护的柔软截然不同,却更真实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温灼瞥了眼他的小动作,掌心的温热仿佛带着电流,让她半边手臂都有些发麻,这是一种远比大脑指令更诚实的身体记忆。 她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说:“傅先生,请自重。” 傅沉低笑出声,非但不“自重”,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无赖又坦然:“自重是什么,我不知道。” 温灼:“……”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尘封的记忆。 当年她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定了他,可他那时候太高冷,追了一个月都没追上。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 酒壮怂人胆。 那晚仗着酒胆,她不但拉了他的手,还摸了他的腹肌,亲了他的嘴。 他气得脸色铁青,但到底是没跟她一个女人动手,只是冷冷地说了句:“夏小姐,请自重!” 傅沉至今都记得那晚,少女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理直气壮地回他:“自重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你,我拉也拉了,摸了摸了,亲也亲了,我就绝对会对你负责!” 他低头看她,学着她当年的口吻,一字一句:“你放心,我就是不摸,不亲,光拉一下,我也绝对会对你负责!” 温灼:“……”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还用得如此顺滑。 一股被反将一军的憋闷感涌上心头,偏偏无法发作。 见她吃瘪,傅沉心情大好,索性得寸进尺,与她十指紧扣 “灼灼,”他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怔然的模样。 他低沉而郑重的请求在密闭的电梯里回荡——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电梯跳动的红色数字,像倒灌进心里的沙漏,又像通往未知命运的倒计时,催促着一个答案。 第115章 我等你 电梯厢体内的空气,在傅沉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之后,仿佛被瞬间抽干,又凝固成了一种具有实体的压力。 傅沉的目光沉凝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虔诚,牢牢锁着她。 温灼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与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交织在一起。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汹涌的暗流。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 他的掌心很烫。 那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皮肤里。 这温暖,这熟悉的气息,都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成为她不敢触碰的奢望。 但是…… 她缓缓地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傅沉眼底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追索,却最终克制地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温灼抬起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脸上没有矫饰,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过往近乎透明的平静。 “傅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压力,“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让傅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但温灼接下来的话,却将那微光稳稳地按在了理性的水平线下。 “我相信你此刻的真心,你为明澈、为清和、为我做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感谢你、感激你,但是——” 她微微停顿,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量,来剖开下面更艰难的部分。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太重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仿佛看向了那沉重如山的过往。 “它代表的不是一句轻松的‘我们和好吧’,而是要把两个已经走上不同轨道三年的人,重新拉回同一个起点。这中间,隔着我们破碎的信任,隔着两个需要我用全部心力去守护的弟弟,以及……” 她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真实。 “你的家庭,你的父母。” 电梯数字跳到了“2”。 “傅沉,我们的生活不是这部电梯。”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不能因为一时气氛正好,就幻想着按下快捷键,无视掉中间所有的楼层,直达我们想要的终点。这不现实,也对你不公平,对你付出的真心不公平。”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所以,你的请求,我收到了。我很郑重地收到了。” “但我的答案,不能现在给你。” “明天星月广场的表白一定不会顺利,等着我的是什么,我现在不知道,等我把眼前这一关迈过去,等我能真正心无旁骛地来思考我们之间是否具备‘重新开始’的基础时——” 她的话音在此处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却像是一个世纪的等待。 “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地、认真地谈这件事。”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打破了厢体内那个被隔绝的、充满情绪张力的世界。 傅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失落或愠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的是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恍然,有震撼,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肃然的敬意。 他明白。 她不是在拒绝他。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无比郑重地对待他提出的“重新开始”。 她要扫清自己门前雪,用最挺拔而不是依附或者被拯救的姿态,来迎接任何一种可能的新生。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直接的“好”或“不好”,都更让他触动。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情绪的涌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等你。” 不是被动地等,而是带着全部的信任与支持,去等待。 温灼看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不再多言,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人一同带出了电梯。 一出电梯,她便松开他,转而给奢侈品回收店的王经理打电话。 “你好王经理,清单我已经收到,非常感谢。具体价格等我一会儿过去我们见面详谈,”她看了眼时间,“一个半小时后如何?” 傅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瘦却彷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行,王经理,那一会儿见。” 话音刚落,斜前方一道愤怒的男声传来。 “温灼!” 温灼挂断通话,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衬衫、浑身名牌的男人,正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温心雅的未婚夫,苏恒。 “温灼,你够狠啊,把心雅伤成那样!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准备好赔偿和道歉,否则,我苏家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京市混不下去,把牢底坐穿!” 温灼“啧”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一个靠着家族信托基金生活的旁支少爷都能代表苏家了?猪鼻子插大葱,还真让你给装到了。” 苏恒脸色铁青,无能狂怒地一脚踹来。 温灼轻松一闪,同时长腿一伸,精准地绊在他支撑腿的脚上。 “咔嚓——噗!” 一声韧带拉伸的异响,配合着裤子裆部撕裂的清脆声音。 苏恒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无形大手强行掰开的青蛙,瞬间完成了一个标准的一字马,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啊——!!!” 一声变调的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响彻整个医院。 温灼揉了揉耳朵,俯视着地上疼出表情包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 “说实在话,你能在这时候替温心雅出头,我一个外人都替她感动,真的。但麻烦你先把脑浆摇匀了再来好吗?她没告诉你,她那条腿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人,才被废的吗?” 苏恒疼得龇牙咧嘴,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别得意!明天有你好看!” “明天啊?”温灼红唇微勾,“看来你知道点什么,那我们可得好好聊聊了。” 第116章 珠光算盘 苏恒脸上因疼痛和愤怒交织出的涨红瞬间褪去,闪过一丝慌乱。 他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眼神闪烁,强撑着吼道:“我……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温灼,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苏家绝不会放过你!” 他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家族的名头来掩盖心虚,甚至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胯部的剧痛再次瘫软下去,模样狼狈不堪。 温灼眼神淡漠,正想用更尖锐的话语撬开他的嘴,身旁的傅沉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臂。 “这里交给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去忙你的。” 温灼侧头看他,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拒绝。 她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麻烦。 傅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前,低声打断,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我都跟明澈保证过了,以后要是再让你受委屈,任他处置。你这会儿非要亲力亲为,是想让我现在就提前体验一下被‘格式化’的滋味?” 温灼:“……” 她真是被这人的逻辑给打败了。 明明是他强行介入,倒成了她不懂事,要推他去受罚? 她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但心底那点被强行“保护”的不适感,却奇异地消散了。 算了,由他出面,确实比她在这里跟一个瘫在地上的废物耗着更有效率。 傅沉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好的撬棍。 “行。”她不再推辞,利落点头,“问清楚‘明天’的事。另外,帮我给清和带个话,我晚点回去。” 傅沉颔首,“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目光转向地上的苏恒时,已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温灼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将身后的喧嚣与麻烦干脆地抛下。 这种有人接手处理烂摊子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离开医院后,路上经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温灼靠边停车,拿着昨晚江清和摔坏的手机走进店里。 看看还能不能修,不能修就再买个新的。 店员接过手机,插上电源测试了一下,“手机没坏,没电自动关机了。屏幕也没事,换个钢化膜就行。” 温灼微怔,接过手机按了下开机键,屏幕果然亮了起来。 她顺手滑开屏幕,本来只是想检查下手机功能,却意外瞥见江清和的聊天软件加了傅沉好友。 这俩人什么时候加了好友? 她跟傅沉还不是好友呢。 对话框显示最后聊天的时间是昨天。 她正要点进去看看他们聊了什么,手机提醒电量过低,再次关机。 算了,等回去充上电,得好好看看这俩人背着她聊了什么。 正好自己的手机钢化膜也碎掉了,温灼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去,“两个手机都换一下贴膜。” “好嘞,一共二十四。” 店员麻溜地换好贴膜,温灼付了钱,拿着两部“焕然一新”的手机回到车上。 随后,她驱车来到“锦瑟”奢侈品回收店。 店内灯光柔和,环境雅致,与其说是回收店,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端买手店。 王经理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将她迎进高级VIp室。 一进门,温灼就看到了温家送来的所有物品——珠宝、名表、包袋、华服、鞋,几乎把地上整间屋子都摆满了,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温小姐,您清点一下,所有物品都在这里了。”王经理笑容可掬,递上清单。 温灼微微颔首,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每一件物品。 她没有急于询问价格,而是先上手仔细查验。 拿起一只包,她指尖摩挲着皮料和缝线。 “王经理,这款是五年前的季节色,皮质保养尚可,但五金有细微划痕,市场流通性不如黑金这类经典款。” 又拈起一条项链:“四叶幸运系列,经典款,证书齐全,但盒子有磨损……” 她语速平稳,对每一件奢侈品的品牌历史、系列定位、市场行情、保值率乃至细微瑕疵都如数家珍。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郑重。 这哪里是来卖闲置的千金,分明是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 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东西少,姑且可以认为是她提前做了功课,这次这么多东西,可不是简单做功课那么简单。 她眼光毒辣,报价精准,几乎卡死了利润空间。 但这批货品相极佳,只要不超过两千三百万,仍有可观的利润。 谈判过程高效而激烈。 “王经理,诚意是合作的基础。”温灼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了解行情,也清楚‘锦瑟’的利润空间。我的心理价位是两千五百万。这个价格,于你于我,都公平。” 王经理额头微微见汗,他试图再争取一下,“温小姐,这个价格确实偏高了,我们还需要考虑后续的养护、资金占用和销售周期……” “哦?”温灼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扰了。我约了嘉德的陈经理。” 她作势便要起身。 “等等!温小姐!”王经理连忙喊住她,脸上挤出笑容,“成交!就按您说的,两千五百万!就当是交个朋友!” 温灼唇角这才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合作愉快。” 就在双方准备签协议时,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温宏远有些局促地探进头来。 “灼灼……” 他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走进来,目光先是在那堆奢侈品上扫过,然后才看向温灼。 “灼灼,谈得怎么样了?这里面有一部分爸爸可是把你阿姨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挑出来给你送来了,就希望你能满意。” 他搓着手,话里话外透着表功的意味。 温灼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是把林美云卖不掉而压箱底的旧货都挑出来让她处理吧。 她没接话,只是将签好字的协议推给王经理,示意他去办理转账。 温宏远见状,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灼灼,你看……这些东西的价值,怎么也远超一千万了。爸爸现在手头实在是紧,那一千万的赔偿,是不是……就能用这些抵了?” 第117章 跳楼自杀? 温宏远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温灼。 温灼缓缓转过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平静地划过他的脸。 “那笔账,”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温宏远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先给你记着。” 温宏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干瘪的笑,“灼灼,爸爸是真的……” “不用现在给。”温灼打断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将来,翻倍还我就行。” “翻……翻倍?!”温宏远失声,血压瞬间飙升,脸涨得通红,“灼灼,这……这简直是……” “高利贷?”温灼替他把那个难听的词说完,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愿意?也行。现在立刻给我一千万,我们两清。” 温宏远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要是早知道温心雅衣帽间的东西那么值钱,他自己卖了,给她一千万还有剩余!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回头让林美云把衣帽间的东西都卖了,也应该也能卖不少。 最终,他颓然妥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爸爸听你的……记着,翻倍……” 眼见赔偿话题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暂告段落,他立刻又熟练地换上那副慈父的面具,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 “灼灼,你看,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弟弟今晚回来,你们姐弟好久没见了……” “托你的福,”温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两个亲弟弟,现在都躺在医院里。” 温宏远:“……” 他被这话噎得脸色发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打出亲情牌,“灼灼,不管怎么说,小凡他也是你亲弟——” “我的弟弟,”温灼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只有明澈和清和。” 温宏远被这眼神慑住,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力地叹息一声,换上一套陈词滥调,“算了,我也不强求你们姐弟和睦,毕竟从小没一起长大。但不管怎样,你和他身体里都流着爸爸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倒未必。”温灼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 温宏远猛地一怔,“???” 就在这时,王经理拿着支票适时进来,打断了这危险的对话。 温灼站起身,接过支票仔细确认后,利落地放入包中,再也没有看温宏远一眼,步履从容地离开了VIp室。 温宏远盯着她决绝的背影,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化为一片阴鸷。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步追了出去。 “灼灼!灼灼你等一下!”他在温灼拉开车门时追上,气息有些不稳,“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温灼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字面意思。” 见她又要上车,温宏远急忙按住车门,换了个话题,“那、那不提这个了。爸爸还有个别的事……我想请傅沉吃个饭,你看,能不能帮爸爸约一下?” 这才是他今天找来的目的吧。 温灼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讥诮,“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剩下那六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温宏远脸色一僵,尴尬地搓了搓手,“灼灼,爸爸手里现在真没那么多活钱。我约傅沉,是想跟他聊聊新区‘星耀世纪’那个项目的总承包,只要能拿下,爸爸就有钱了!” “你连六百万都拿不出,拿了总承包权有什么用?”温灼一针见血。 “工程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温宏远有些急躁,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总之,只要能拿下总承包权,爸爸就一定能挣到钱!” “能挣多少?”温灼问。。 温宏远眼神闪烁,“这个……具体我还没详细核算,但肯定不少!不然那么多人挤破头?” “能挣到两千五百万吗?”温灼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正是刚才她卖掉那些奢侈品的金额。 温宏远倒吸一口凉气,支吾道:“这……爸爸现在真说不准。” “那就回去核算清楚。”温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算算到底能挣多少。别我帮你牵了线,到最后你没挣到钱,我也分不到一杯羹,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话如同绝境中的一道光,温宏远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灼灼!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爸爸?好!好!爸爸这就回去核算!核算好了立刻给你打电话!” 温灼没有再回应,直接坐进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驱车回到医院。 刚走到住院部大楼的走廊,便看见傅沉倚在门口,似乎正在等她。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静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灼能感觉到,之前那丝因明澈而起的紧绷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抬眸看到她,很自然地迎了上来。 “忙完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 “嗯。”温灼点头,没多谈温宏远的事,直接问,“苏恒吐出了什么?” 傅沉与她并肩朝病房走去,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冷感。 “他知道的并不多,只从温心雅那里听说,明天会有人对你下手,具体时间、地点、方式,一概不知。他不像是撒谎,知道的的确有限。” 温灼眼神微冷,大概率就是明晚星月广场的表白现场。 她脚步未停,追问:“温心雅呢?问了吗?” 傅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们晚了一步。”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声音平稳,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审完苏恒,准备去找温心雅的时候,接到消息,她几分钟前跳楼自杀了。人现在还在抢救室,生死未卜。” “跳楼自杀?”温灼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头看向傅沉,瞳孔骤然收缩,“你说温心雅?这绝对不可能!” 以温心雅那点可怜的勇气和极强的虚荣心,她绝无可能选择这种惨烈又毫无美感的方式结束生命。 第118章 报警吧! 抢救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美云瘫坐在长椅上,头发凌乱,妆容被泪水晕开,沟壑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当她看到温灼的身影时,浑浊的眼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踉跄着冲了过来。 “温灼!你满意了?!是你!是你害死了心雅!” 她声音嘶哑,面目狰狞,染着猩红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温灼脸上。 温灼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弧度冰冷而锐利。 “我害死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林美云的哭嚎,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静,“阿姨,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头上,你有证据吗?没有就是诽谤,我是可以要求你道歉加赔偿的。” “你——!” 林美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满腔的悲痛和愤怒被这轻飘飘的法律术语堵在胸口,噎得她脸色由红转青,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温灼没理会她的窘迫,目光越过她,扫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当时病房里没有别人吗?” 这个问题让林美云从激动的情绪中稍微抽离,她眼神涣散地回忆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本来……本来我在病房,但我接了个电话……病房里信号不好,我就去外面走廊接,也就不到五分钟……真的,就五分钟!” 她伸出五根手指,急切地想证明时间的短暂。 “回病房后没见她,我就赶紧找……然后就听到……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当时的场景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不管她上午在病房外如何咬牙切齿地骂温心雅“不配做温家人”,声称要将她送走,那终究可能只是一时气愤或是策略性的表态。 此刻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份恐惧和痛苦,做不得假。 温灼冷静地看着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分析输入的数据。 “当时是谁给你打电话?”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点。 “是小凡。”林美云下意识回答。 “你们说了什么?” 林美云茫然地摇头,“医院这边信号不好……他那边断断续续的……我一句也没听清……” 如此巧合的电话,又如此巧合的什么也没听清。 温灼心底冷笑一声,这精心设计的痕迹,太重了。 “你现在再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看看能不能打通。” 林美云似乎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理清头绪,但对上温灼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听从了。 她慌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到儿子温以凡的号码拨了出去。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美云忙挂断,又拨过去,还是这个提示音。 “小凡关……关机了,灼灼,小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美云握着手机,脸上血色尽褪。 “不知道,温宏远说你儿子今晚回来,他几点的飞机?” 温以凡在国外上大学,今年5月份就毕业了,毕业后没回国,说是跟同学毕业旅行。 “晚上七点到机场。” “飞多久?” “差不多13个小时……” 林美云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张脸白得吓人。 她看着温灼,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在飞机上……这……这怎么可能……” “温心雅这事大概率是谋杀,报警吧。” 留下这么一句,温灼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身后,是林美云压抑不住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声。 走廊拐角,傅沉安静地等在那里,显然已将刚才的对话尽收耳底。 他看了看温灼的脸色,没吭声。 两人沉默着离开急诊大楼。 正走着,温灼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对方连灭口的事都做得出来,毫无底线。我担心他们下一步会对清和或者明澈……” 她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唇线和紧蹙的眉心,泄露了她心底深处最大的不安。 她可以面对任何冲她来的明枪暗箭,但弟弟们是她的软肋,是她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傅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强自镇定的侧脸上。 他没有说什么“别担心”之类的空话,而是直接给出了安排结果。 “我加派了人手,二十四小时轮值。IcU那边,所有接近明澈的人都会经过多重核查,病区所有出入口都在监控之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灼灼,明天你……能不能就留在医院,别出去工作了?” 温灼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我躲在这里,”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们精心布置的一切岂不要落空,那他们接下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你我都无法预知。更何况,躲避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傅沉,我必须去。只有我出现在陷阱中心,才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医院这边才能真正安全” 傅沉凝视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知道劝阻无用。 他沉默片刻,从衬衣袖口的扣子上取下一枚袖扣,放入她掌心,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这是直连张合他们的卫星通讯器,独立频道,不受干扰。你可以直接指挥他们。遇到任何情况,按住它说话,能立刻锁定你的位置,听到你的声音。” 温灼握紧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仿佛涌动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些许。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低头将袖扣扣在自己的衣扣上,声音闷闷的,“傅沉,虽然你帮了我很多,但你想让我因此以身相许报答你,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119章 做贼心虚 傅沉凝视着她故作严肃的侧脸,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是眼底涌起浓浓笑意。 是得逞,更是欣喜。 他知道,她这三年建起来的堡垒,正在从内部瓦解。 也许她自己已经意识到,所以才会说出“以身相许”那样划清界限的话。 他喉结微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最终只是郑重地回了一个字:“好。” 温灼一愣。 如此爽快好说话,一点不像他的风格。 她抬头,正巧捕捉到他眼底尚未来得及藏起来的那抹得逞笑痕。 被她逮了个正着,傅沉索性也不装了,故作镇定地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经地保证,“你放心,绝对不让你以身相许。” 温灼刚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就听他又慢悠悠地接了下半句,“我以身相许。” “……” 温灼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懒得再跟这个逻辑诡辩的人废话,转身离开。 病房里,江清和正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稀粥,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见到温灼进来,他立刻放下勺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姐!你回来了!我想吃牛肉面!” 温灼转身进卫生间,挤了消毒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搓着泡沫,头也没回说:“你凌晨刚做完手术,麻药过去没多久,肠胃功能弱,牛肉面油腻,不容易消化,会引起腹胀,不利于恢复。暂时不能吃。” 江清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耷拉着,小声嘟囔:“我都吃一天稀粥了……就想吃碗面……” 温灼扯过毛巾擦干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知道你哥这几天在IcU里吃的是什么吗?知足吧你。不想吃就饿着,等饿了吃什么都香。” 江清和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想到还躺在IcU的江明澈,委屈、担心和对牛肉面的渴望交织在一起,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泛着水光,要掉不掉。 傅沉在温灼身后站着,一看这气氛急转直下,少年眼泪汪汪,女人面若冰霜,下意识就想打圆场。 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一句说不对,战火蔓延,连自己一起挨怼。 电光石火间,他灵机一动,趁着温灼没注意,飞快地抬起手,朝着江清和比划了一个清晰的“八”手势。 ——抵债八万。 江清和泪眼汪汪地接收到信号,委屈地撇着嘴,缓缓地举起两只手指,比了一个(^-^)V。 ——两个八万。 傅沉嘴角微抽,一脸黑线。 这臭小子,坐地起价的本事见长,真是越发得寸进尺。 但看着少年那可怜兮兮又带着狡黠的眼神,再瞥一眼温灼微蹙的眉头,他心一横,咬牙点了下头。 ——成交。 江清和脸上瞬间雨过天晴,他立刻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伸手拉住温灼的胳膊,声音软糯带着讨好。 “姐,我错了,我不该挑食,我好好听话,你让我吃啥我就吃啥。” 说着,他端起那碗被他嫌弃了半天的粥,仰起头,“呼呼呼”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空碗展示给温灼看,一副“我超乖快夸我”的模样。 温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他这变脸速度早已习以为常。 她抽了张纸巾,动作不算温柔却细致地给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粥渍,又递给他一个小花卷。 “张叔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问。 “不知道具体时间,”江清和咬了口花卷,老实回答,“反正他走后,我做了一张物理试卷和一张数学试卷。”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带了点着急,“对了姐,我手机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提起手机,温灼想起来还要给他手机充电,充完电她还得“检查”一下他跟傅沉的聊天内容。 “手机没丢,”她语气平淡,“钢化膜碎了,我给你重新换了一张。这会儿没电,等充满就给你拿过来。” “啊!没丢就好!”江清和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里面存了好多学习资料和笔记呢,丢了就麻烦了。” 温灼站起身,“我一身的汗,去隔壁冲个澡。你好好把花卷和菜吃完。” 她说着,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傅沉和江清和两人。 病房门一关,江清和立刻朝傅沉伸出手两根手指,压低声音:“抵债两个八万,一共十六万!” 傅沉在刚才温灼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你姐不让你吃牛肉面是为你好,怕你消化不良。过几天,我请你吃京市最好的牛肉面,管够。” “我当然知道我姐是为我好,不用你说,我比你了解我姐。”江清和扬了扬下巴,随即想起正事,指挥道,“姐夫,你帮我去把我手机拿回来。” “你姐说没电了,在充电。” “我知道!”江清和紧张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做贼心虚,“我跟你之前的聊天记录,还有你给我的转账记录可都没删除!要是让我姐看到咱俩都聊了些什么,你就死定了!” “……”傅沉无语,死定的人是你自己吧? 但他还是站起身,这事儿确实不能冒险。 傅沉来到隔壁病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他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哗的水声,温灼正在洗澡。 他做贼一般轻手轻脚走进房间。 江清和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放着充电。 傅沉快步走过去,拔掉充电线,将手机攥在手里,然后像来时一样,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全程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 回到病房,他把手机递给江清和。 “我得赶紧把你删除好友!”江清和接过手机,一边开机一边说。 傅沉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他,“如果你姐已经发现你加了我好友,你这个时候贸然删除,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心里有鬼。” 江清和开机的手一顿,紧张地抬头,“你的意思是……我姐她已经看过了?” 傅沉沉思片刻,仔细回忆了一下温灼回来后的神情和言语,摇了摇头。 “应该没看。她刚才提起手机时语气很平常。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删除好友,而是把里面不该留的聊天记录删掉,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 江清和恍然大悟,手指飞动,删!删!删! 最后,只留下了最开始加好友时的系统提示,以及“在吗?”“嗯”之类的废话。 “好了!”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傅沉手里,“快趁我姐没洗完,放回去!” 傅沉认命,再次充当工具人。 他闪身溜进隔壁。 卫生间水声已停。 他心头一紧,几个箭步冲到床头。 一把抓起充电线,对准接口—— “咔哒。” 一声清晰的门锁被拧开的轻响,像一颗冰子弹,猝然击穿了房间的寂静。 傅沉的身体瞬间僵住。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将充电线和手机一同扔在桌上。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拉开。 温灼擦拭着湿发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床头的他。 她目光敏锐地掠过他脸上尚未来得及收好的慌张,又落在床头柜上“分家”的手机和充电线上。 “你在干什么?” 第120章 出卖 “你在干什么?” 温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让傅沉心惊。 傅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他松开攥紧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迅速切换成一副无奈又坦然的表情。 “是清和,”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被小孩缠上的抱怨,“他怕你看他手机,就让我把手机给他拿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充电线重新插回手机,动作流畅,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理清缠在一起的线缆。 “我正准备给他送过去,你就出来了。” 温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心底翻涌的暗流。 空气凝滞了几秒。 傅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他面上镇定,心里却早已拉起最高级别的警报。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拆穿时,温灼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继续擦拭着头发,走向沙发。 “是么?”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人在沙发上坐下,将毛巾搭在肩头,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们是怕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忙着毁灭证据呢。” 傅沉心底猛地一咯噔,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一个孩子,他手机上能有什么不该看的?” “比如……”温灼慢条斯理地拉长语调,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游戏,视频或者是跟陌生人的聊天。” 傅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其实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玩游戏也很正常。” “是啊!”温灼叹了口气,“前两天,就是你拉黑我,把张合他们撤走又回来的那晚……”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几秒,给他回忆思考的时间,然后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逮到他深夜不睡趴在被窝里玩手机。” 果不其然,傅沉似是想到了什么。 他眼神闪了闪,虽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她牢牢捕捉住那抹心虚。 看来,他们之间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傅沉将充电线拔掉,把手机递给她。 温灼接过,长按开机键。 开机后,她指尖飞快地滑动了几下,点开江清和的聊天软件。 他与傅沉的最近聊天已经从昨天变成了前天。 这是准备把手机拿过去? 这分明是已经删除了“罪证”把手机送回来,正好被她逮到。 她轻笑了一声,把已经删除了重要信息的手机扔给傅沉,“那辛苦傅先生把手机给他拿过去吧。” 傅沉心虚得厉害,“灼灼,我……” 他想解释,却被温灼抬手打断。 “你把充电器一起给他拿过去,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她站起身,重新走去卫生间,把毛巾搓了搓,晾在阳台上。 傅沉看她好像也没生气,还叫他一会儿出去吃饭,暗暗松了口气。 “好。” 他拔掉充电器,拿在手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卫生间里有声音幽幽传出—— “等明天忙完了,我再跟你俩算账,以为把聊天记录删除就万事大吉了吗?” 傅沉脚步一顿,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他跟江清和在温灼面前接受批判的“美好”画面。 唉! 想他傅沉何时如此狼狈过,偏偏在她面前,总是溃不成军。 傅沉认命地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刚关上,看到张合大步走过来。 傅沉一个眼神扫过去,张合立刻停住脚。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无人的地方站立。 张合压低声音说:“先生,温心雅抢救过来了,但脑部严重受损,医生明确表示,她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傅沉闻言沉默了几秒,习惯性从口袋里掏烟,但口袋里空空如也。 “有烟没?”他问张合。 张合摇头,“我现在去给您买。” “算了。”傅沉制止他,又道,“明天星月广场都安排好了?” “先生放心,一切准备就绪。刘明那边也一直有人跟着,暂时没发现他跟可疑人员有接触或者联系。” 傅沉依旧面色凝重,又交代:“你再重新检查一遍,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先生!” 傅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先去江清和病房把手机给江清和,顺便告诉他:“信息删除晚了,你姐已经看过,她让我通知你,明天等着挨收拾。” 江清和:“……” 他盯着傅沉,“删晚了?不会是你刚才还手机被她当场逮住,你经不起言行逼问把我出卖了吧?” 傅沉镇定自若地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淡淡地扫他一眼,“你当我跟你似的?” 从江清和那儿离开后,傅沉去了隔壁。 温灼正在卫生间换衣服,他推门进来没见人,还以为她出去了。 正要出去找,温灼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嗡”振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到是温宏远打来的电话。 犹豫了两秒钟,他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一接通,温宏远激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灼灼,爸爸核算过了,利润空间在一千八百万到两千万之间。如果你能帮爸爸成功拿下总承包权,爸爸奖励你一千万,怎么样?” “灼灼在洗澡。” “啊?傅总?!”温宏远又惊又喜,“傅总,您跟灼灼在一起啊?真好,真好!傅总,我想请您吃个饭,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这时,卫生间门从里面拉开,傅沉扬了扬手机,“灼灼,温宏远的电话。” 温灼接过手机,拿着走到阳台上,“核算过了?” “利润空间在一千八百万到两千万之间。”温宏远急不可耐地说,“灼灼,我没想到是傅总接电话,我约他吃饭他没说同意也没拒绝,你帮帮爸爸,如果成功拿下总承包权,爸爸奖励你一千万!” 徐临说净利润大概在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五百万之间。 但她根据网上的行业数据结合温宏远的管理能力,计算的净利润是六千万左右。 温灼嗤了一声,“预计5亿的总投入,就这么点利润?你少蒙我!我好歹选修过会计学,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第121章 肉疼! 温灼利落地挂断电话,将温宏远虚伪的算计彻底隔绝。 “我饿了,走吧,去吃饭。”她转身,语气如常。 傅沉看着她,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读不出方才那场交锋的痕迹,只点了点头,“好。” 他跟在她身后,问:“你想吃什么?去哪儿吃,我请你。” “医院餐厅随便吃一口就行。” 温灼对吃的向来不挑剔,但话一出口,却意识到身后那位可是自幼锦衣玉食养大的富家少爷,怎会跟她去医院餐厅吃饭,人家出入的都是高档餐厅。 想到这里,她当即说:“你想吃什么你自己去吃,不用跟我一起。” 傅沉:“……” 他上前两步来到温灼面前,垂眸看她,一脸严肃。 “吃个饭都不让我跟你一起,你到底是有多嫌弃我?” 温灼:“……” 这脑回路,她该说点什么好呢? 她张了张嘴,实在是词穷。 最终,她一个字也不想说,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傅沉小尾巴似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医院餐厅上下两层,二楼是高级VIp就餐区,温灼从来没去过,但她动动头发丝都知道肯定是逼格高价格也高,根本不是穷人享受的地方。 但今天她进了餐厅后就直奔二楼。 果真如她猜测,这简直就跟外面的高档餐厅无二。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递来点菜单,温灼接过扫了一眼。 一碗牛肉面一百八十八?! 里面是放了二斤牛肉吗? 够在外面吃十碗了! 最便宜的是免费送的白米饭。 光一份小米粥就六十八,那小米估计是黄金做的。 “我就要一碗牛肉面,你吃什么?”还是吃碗牛肉面吧,贵是贵了点,但比喝三碗小米粥顶饥。 温灼把点餐单递给傅沉。 “我跟你一样。”傅沉抬眼看服务员,“都加卤鸡蛋和大肉丸。” 服务员不失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餐厅没有卤鸡蛋和大肉丸。” 傅沉拧眉。 温灼抢先拦住他的话,对服务员说:“就两碗牛肉面,快点上,谢谢。” 等服务员离开,温灼没好气地看着傅沉,“这里可是高级VIp餐厅,你当是外面的小面馆啊,你还要卤蛋和大肉丸,你想吃回头我在外面给你买。” 傅沉笑着点头,“好,我等你给我买。” 温灼白了他一眼,肉疼得不行。 三百多块钱就吃两碗牛肉面,她刚才脑袋绝对被驴踢了,要考虑他的感受带他来楼上餐厅。 很快,两碗牛肉面就端上来了。 温灼一看这少得可怜的分量以及面上那六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肉更疼了。 奸商! 绝对是黑心奸商! 傅沉看着面前这小小一碗面,也狠狠地沉默了。 “灼灼,这根本吃不饱,我再点点别的吧?” 温灼抬手制止,“你等我下去买鸡蛋和大肉丸!” 说话间她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我跟你一起。” “别!” 温灼立刻制止他,“你在这儿看着面,别被服务员以为我们不吃了给收走倒了。” 一百八十八的面啊! 她活到现在,吃得最贵的一碗面,没有之一! 不大一会儿,温灼提着东西上楼。 双份的鸡蛋、大肉丸、炸豆腐干、烧饼! “这下应该能吃饱了。” 温灼把袋子撑开摆在两人中间,“这个炸豆腐干你应该没吃过,你尝尝,味道还行。” 傅沉依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算不上好吃,但也没那么难吃,只能说一般般。 “还行。”他给出中肯评价。 温灼睇他一眼,“不喜欢吃就给我。” “我没有……”傅沉的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看着咬了一小口的炸豆腐干,“我吃过了,你不嫌弃?” 试探的口吻,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分明是雀跃。 他那点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估计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没好气地伸出筷子夹住他咬过的炸豆腐干,全部塞进嘴里。 傅沉美得嘴都要咧到脑后了,“灼灼,你不嫌弃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 一份面很快吃完。 傅沉吃没吃饱温灼不知道,反正她是吃饱了。 准备结账,却被告知已经结过了。 她看向傅沉,“你结的?” 傅沉“嗯”了一声,又说:“跟你一起吃饭,哪能让你结账。”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温灼就来气。 上次在私房菜馆,三百的餐标,吃了她三千八百八十,他还提前走了,把她自己留在包厢里。 她冷笑一声,“是吗?” 傅沉有些心虚,随即说:“陆承一后来给我打电话,说是服务员弄错了,把钱退给我了,我忘了给你了,我现在转你。” 掏出手机,他眼巴巴地看着温灼,“灼灼,咱俩还不是微信聊天好友,加一下?” “不加。之前的qq你都给我拉黑了,现在还想让我加你微信,想都别想。” “……” 翌日下午,星月广场。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巨大的广场照得一片明晃晃。 好在天热,这会儿广场上人不多,布置起来会方便很多。 商场经理把布置广场的人员和需要器械都已经安排到位,就等她来布置了。 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等布置好一切,已经是晚上六点。 温灼最后做了一遍检查,确认都很完美。 巨大的表白横幅从二楼垂下,9999朵玫瑰组成的巨型心形花阵在夕阳下绽放着浓烈到不真实的红色,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拍照。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被金钱和浪漫包裹的盛大演出。 “温策划,你真是太厉害了!这现场布置得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大气!浪漫!真是太完美了!”刘明由衷感慨,毫不吝啬地赞美。 “您满意就好。” “满意!相当满意!” “温策划,”刘明来到巨型花阵前,“这玫瑰花束在我表白前应该是升起在半空中的,等我表白的时候缓缓降落,没错吧?” 温灼点头,“按照您的设计,是这样的。” 刘明四下看了看,“那我怎么没见升降装置呢?” “喏,无人机已经准备就绪。” 刘明顺着温灼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六架无人机正停在不远处的空地随时待命。 “温策划,这无人机能吊起来这么大束的玫瑰花吗?不会中途出什么意外吧?” 第122章 你怎么还活着?! “意外?” 温灼的声线陡然降温,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扫向刘明,“你在质疑我的专业?” 刘明被她眼中骤然凝聚的寒冰刺得心头一颤,面上却迅速堆起无辜的讪笑,连连摆手。 “温策划别误会!我绝对相信您的专业!我就是有点担心,这无人机看着小巧,底下这花阵可是实打实的大家伙……” 温灼眼底的冷意未散,语调平直得像在宣读数据,却字字砸在实处。 “刘先生,您多虑了。这些是工业级无人机,单机极限承重70公斤。整个花束含加固底座总重110公斤,由六架无人机协同吊运,安全冗余超过300%。除非……”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除非是人为破坏,或者操控信号被强力劫持。” 刘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呵呵……那就好,那就好!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温灼不再看他,转身前留下淡漠的一句,“刘先生可以再仔细检查一遍。毕竟,万无一失才好。” 她主动将舞台让出,转身离开。 不离开,狐狸怎能露出尾巴? 不远处一辆密闭的车内,空调无声运转。 温灼抿了一口热咖啡,目光锁死在笔记本电脑的监控画面上。 九个高清分屏,将表白现场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刘明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徘徊路径,尽收眼底。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直到晚上六点五十分,刘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温策划,我女朋友她马上到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好,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温灼推门下车。 夜风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玫瑰花香。 七点整,目标女孩准时出现。 黑框眼镜,职业装,懵懂的神情与周遭即将上演的“浪漫”格格不入。 音乐起,追光亮。 刘明手持话筒从预设的角落走出,歌声刻意深情。 女孩愣在原地,直到刘明上前牵住她的手,引导她走向“舞台”中心。 在他松开手,单膝跪地,掏出戒指的瞬间—— 温灼清晰地看到,刘明的视线,飞快地、确认性地扫过头顶悬停的巨大花影。 “宝宝,嫁给我吧!”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刘明,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我——” 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抗拒。 “答应他!答应他!” 围观人群的起哄声浪瞬间淹没了她细微的声音。 女孩的脸颊因焦急和窘迫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眶迅速湿润。 刘明眼中闪过一丝急躁,竟伸手试图强行将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不!我不要!” 女孩猛地抽回手,下意识地向后一推! 这一推力道并不大,刘明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脚步一个趔趄,惊叫着从那一米高的台阶上仰面摔下! 几乎在刘明身体失衡的同一瞬间—— “嗡——滋啦!!” 一阵尖锐失真的怪异噪音猛地从上空无人机群中爆开! 原本稳定悬停的六架无人机,如同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机身剧烈地、失控地抖动、倾斜! 连接着万朵玫瑰的钢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巨大的、鲜艳的心形花阵,在空中猛地一沉,随即以一种绝望而疯狂的姿态,朝着正下方那个吓傻了、呆立原地的女孩——直直地加速坠落! 恐怖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死亡的寒意攫住了女孩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围所有的喧闹、音乐、惊呼,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有那庞然大物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无比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膜。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被淹没在巨大的呼啸声中。 女孩脚下那块看似坚实的舞台装饰板,突然从中裂开一个缺口! 女孩只觉得脚下一空,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瞬间下坠,落入下方早已布置好的厚实缓冲垫上。 上方的缺口在她落入的瞬间迅速无声合拢,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随之而来! 巨型花束底座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重重砸在女孩刚才站立的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舞台都为之震颤。 坚固的框架瞬间扭曲、崩裂,无数玫瑰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碾碎、迸溅,浓烈到刺鼻的花香混合着尘埃与毁灭的气息,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席卷开来,引来一片惊恐的尖叫。 但尖叫过后,现却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 “死……死人了!砸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带着某种隐秘快意的尖叫划破寂静,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整个星月广场,彻底炸开了锅! 发出声音的人正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明! 他脸上混杂着“惊恐”与“悲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废墟般的玫瑰花束。 “宝宝!” 他趴在扭曲的框架上,哭得撕心裂肺,演技逼真得令人动容。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搞什么表白……是我该死啊!” 他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尽情演绎着一个“痛失所爱”的男人。 周围的观众有人掩面,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一片唏嘘和混乱。 刘明趴在花束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正是在他沉浸于自己精湛表演的时刻,一道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女声,在他身后不响起—— “刘明,你在哭什么?” 刘明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冻僵了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缓慢回过头。 只见那个本该被压在两百多斤重物下,血肉模糊的女孩,此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巨大的迷茫,正蹙眉看着他。 她身上甚至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刘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悲痛碎裂成无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怎么还活着?!” 一个正在直播的手机镜头恰好对准了刘明惊骇的脸。 第123章 嵌进他的怀里 时间,在刘明那句石破天惊的“你怎么还活着”脱口而出的瞬间,被悍然劈成了两半。 前半段,是虚假的浪漫与同情。 后半段,是赤裸的惊骇与真相。 “卧槽!他刚才说什么?!”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星月广场。 “他问她为什么还活着?!他早知道她会死?!”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直播!直播拍下来了吗?!” “报警!快报警!” 先前所有浪漫的、感动的、同情的情绪,在极致的反转下,迅速发酵、变质,化作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洞悉阴谋的恐惧。 无数手机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刘明那张因计划败露而彻底扭曲的脸,将他的惊恐与不堪,同步推送至无数屏幕之前。 直播弹幕以爆炸的速度翻滚。 【我cpU干烧了!这是新型害命剧本吗?!】 【他刚才哭得那么真,是在哭计划失败了吧!影帝啊!】 【后背发凉!那无人机掉得也太“准时”了!根本就是计划好的!】 【细思极恐!这女策划是不是预判了他的预判?!】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刃划破喧嚣的夜幕。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几名面色冷峻的警察快步走入核心现场。 为首的警官目光如鹰隼,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舞台”、惊魂未定的女孩、面如死灰的刘明,最后,落在了现场唯一一个异常冷静的人身上。 温灼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惊变,只是一场按剧本上演的戏剧。 “刚才谁报的警?这里怎么回事?”警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温灼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警官您好,我是本次活动策划人温灼。我怀疑我的客户刘明先生,假借表白名义,策划并实施了一起针对这位女士的蓄意谋杀,并试图将罪责转嫁于我。”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事件最核心的毒瘤。 “你胡说八道!” 刘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叫,可他惨白的脸色和无法聚焦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的溃败。 警官抬手,制止了这无谓的争辩。 在初步了解了匪夷所思的经过后,他沉声下令:“涉及人身安全,情况严重。所有当事人,以及现场的无人机操作员、场地负责人,全部带回局里,配合调查!” 温灼颔首,“我全力配合。” 坐进警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无声滑过。 温灼靠在座椅上,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嫌疑人”的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冰霜。 她的思绪,正以一种远超车速的效率,回溯着整个下午的布局与推演。 起初,她以为刘明的目标是借“意外”之手,在现场直接除掉她。 为此,她所有的防御都是围绕自身展开。 直到下午确定巨型花束最终的悬停点位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如果,他的杀招并非直指她,而是要通过另一个人的死亡,像淬毒的藤蔓一样间接绞杀她呢? 如果那个“祭品”是他的女友…… 按照流程,表白时,巨大的心形花束会从天而降,舞台中央只有他们二人。 一旦花束“意外”坠落,早有准备的刘明可以轻易避开,而唯一的受害者,只会是他的女友。 女友身亡,她这个现场策划,便是现成的替罪羔羊。 一石二鸟。 想通这一层的瞬间,她背脊窜过阵阵寒意,随即便是更加冷静的反击。 她立刻对舞台结构做了极其隐秘的调整,那个救命的机关,正是在那时悄然成型。 傍晚刘明到场后,对无人机和花束超乎寻常的“关切”,以及监控中他与无人机操作员那个短暂而诡异的眼神交汇,都成了佐证她推测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猜对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唯一问题是:刘明这毒计,是出自他自身的狠毒,还是……背后有更高明的影子在提线? 在警局笔录室冷白的灯光下,温灼配合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时间线明确得像一份工程图纸。 并且,她适时地提交了与刘明沟通的全部录音,以及现场多个角度的完整录像。 证据提交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极致的配合,又将案件的性质,无可辩驳地钉死在了“预谋杀人”的方向上。 这不再是一场意外纠纷。 这是一桩证据链清晰、动机明确的刑事案件。 刘明只是一枚棋子。 那么,执棋的人,此刻又藏在哪片阴影之下,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夜色深重,警局门口的白炽灯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晕。 温灼办完手续走出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抬头,便看见了那道倚在车边的熟悉身影。 傅沉背对着灯光,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不定,旁边垃圾桶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在看到温灼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烟蒂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仓促。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几个大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她紧紧地、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温灼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浓浓的烟草味。 她的身体,仿佛拥有独立的记忆,在他将她箍紧的刹那,身体便已下意识地寻到了一个最熟悉、最契合的姿势,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怀抱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快得不正常的心跳,以及环在她后背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细微颤抖的力度。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任由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仿佛要借此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夜色掩盖了他可能泄露的所有后怕与失态,却将这无声的拥抱渲染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第124章 不想儿女双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温灼的肚子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这过分沉重又亲密的氛围。 傅沉箍紧的手臂微微一僵。 他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端详她的脸。 目光像是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喉结滚动,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再一次用力地将她按回怀里,比上一次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能平息那彻骨的余悸。 “够了啊,傅沉。” 温灼终于忍不住了,被他没完没了的黏糊劲儿弄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手,没什么好气地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 “男女有别,适可而止。” 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她一贯的不耐烦,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副驾驶。 “我饿了,”她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如常,“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她故作冷静的侧影,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后怕,终于在她这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调中,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刚发动引擎,温灼的手机响起。 “灼灼,我刚才看新闻……你现在在哪儿?没事吧?” 电话刚一接通,张佑宁喘着粗气的担忧声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我没事张叔,刚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跟傅沉在一起,让您担心了。” 电话那头,张佑宁明显松了口气,但喘息声似乎越来越粗重,“没事就好……” 温灼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儿,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张叔,您现在在哪儿?” “我……我刚看到新闻赶到星月广场。” 温灼看了眼前方路段,“张叔,您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 “去星月广场,快点!” 他们距离星月广场并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一个人背靠车子在路边地上坐着,手摁着胸口,很不舒服的样子。 车子都还没挺稳,温灼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张叔!” 张佑宁闻声抬头望去,看到她时,咧嘴笑了下,“灼灼……” 走近了,温灼才看清他脸色发白,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短促。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胸口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他身边蹲下,扶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臂,“张叔,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张佑宁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吃力,“就是突然有点心慌,喘不上气……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温灼蹙眉,看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当机立断,“不行,必须去医院检查!您这不像没事的样子!” 跟傅沉两人将张佑宁扶上车时,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依旧紧绷着,但那种剧烈的颤抖已经平复了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仔细询问了病史和诱因,又做了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的紧急检查。 结果显示,心脏并无器质性病变。 “考虑是急性焦虑发作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医生拿下听诊器,对温灼解释道,“人在受到巨大惊吓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就会出现心慌、胸闷、手抖、呼吸急促这些表现。看起来吓人,但根源在情绪上。现在病人看起来症状已经缓解很多了,如果不放心,可以留院观察一晚。” 温灼给张佑宁办了住院,让他在医院再观察观察看。 “好,一切都听灼灼的。” 张佑宁没有拒绝,任由她安排。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做事,一个人承受,一个人安排好一切,头一次被一个晚辈这么安排照顾,有点不习惯,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又说:“灼灼,要不你给我当闺女吧?” 生怕温灼拒绝,他连忙解释说:“你看我一个人无儿无女身边也没个知近人,像今晚这种情况,以后随着我年龄增长肯定会越来越频繁,我就是担心可能我哪天出个什么意外都没人知道。” 他眼神闪烁,强装的可怜底下是生怕被看穿的窘迫。 一旁的傅沉几乎要翻个白眼,却不得不承认,这拙劣的演技对温灼偏偏管用 只听温灼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张佑宁,“张叔,做人就要志向远大一些。” 张佑宁:“???” 不懂但认同这话。 他点点头,“灼灼说得很对,所以?” 温灼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辨,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藏在母亲日记本里尘封已久的秘密。 是时候兑现母亲的秘密了。 与其将来让人措手不及,不如借此机会,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完成最后的拼图,给所有人一个体面的情感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看着张佑宁,“您只想要个闺女?就不想儿女双全?” 张佑宁:“……” 儿女双全? 这是他敢想的吗? 一旁的傅沉,原本还因张佑宁“拙劣”的演技而暗自挑眉,抱臂在一旁看戏。 可当温灼那句“你只想要个闺女?就不想儿女双全?”清晰落地时,他唇边那点戏谑的弧度瞬间敛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直。 他太了解她了。 她或许会因心软而妥协,但绝不会主动替人谋划到如此地步,尤其是在涉及她视为生命的两个弟弟的归属问题上。 这种近乎“托付”的主动,不合常理。 电光石火间,数个他忽略的细节猛地窜连成线—— 她母亲的日记、她对张佑宁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亲近、毫无防备地让张佑宁跟江清和接触、她此刻眼中那绝非简单的“好心”所能解释的一种近乎“完璧归赵”的笃定……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骤然浮现。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温灼,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读出那份笃定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第125章 这次换我追你 儿女双全。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张佑宁几乎眩晕。 与夏潺分开后,他早已断了此念,如今却……也是要有儿女的人了吗? 他嘴唇嗫喏着,半天才发出颤抖的声音,“那清和明澈他们……会同意吗?” “清和挺喜欢您的,至于明澈,这要等他从IcU出来才知道。” 温灼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张佑宁,看着母亲日记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花花”终于归位,心下欣然,语气却一转。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您不能无底线地宠着他俩,尤其是在钱上。” 这话瞬间浇灭了张佑宁正盘算的财产平分计划。 “那认亲时包个大红包总行吧?”他退而求其次,心里已想好给卡。 温灼挑眉,“别超过您之前给我的数就行,不然我会吃醋。” 张佑宁顿时语塞。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温灼转身离开。 傅沉反常地没跟上。 病房门轻轻合拢,将温灼离开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室内只剩下两个男人,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张佑宁抬起眼皮,没什么好气地瞪向杵在床尾的傅沉。 “看什么看?我警告你,以后要是敢让灼灼受委屈,我绝对饶不了你!” 傅沉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名分还没定下,爹的架子倒先端起来了。” “我当爹指日可待,”张佑宁反唇相讥,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你脱单遥遥无期。” 这话精准戳中了傅沉的痛处。 他眼神倏地一冷,并未接这幼稚的挑衅,转而将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沉了下去。 “星月广场的事,你怎么看?” 张佑宁面上那点戏谑也瞬间收敛,沉默片刻,“直觉告诉我,跟她脱不了干系。她最近和海外的一个账户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那个“她”无需明说,两人心照不宣。 傅沉眼底寒意加重,没再说话,利落转身。 “醒醒,”张佑宁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扳回一局的得意,“以后再见面不能叫哥了,要叫叔。” 傅沉脚步未停,只留给身后一个冷硬的背影,和“砰”地一声不算温柔的关门响动。 温灼去了江清和的病房。 江清和已经睡着了,但腿吊着难受又疼,睡得并不安稳。 温灼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凝视着弟弟在睡梦中仍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 白天的强悍褪去,无边无际的自责如冰潮漫过心脏。 弟弟腿上的石膏,无声地指控着她的失职。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他眉心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痛苦一同抹去。 “对不起,是姐没保护好你……” 一声颤抖的道歉从唇间溢出。 她立刻抿紧了唇,像是要堵住更多软弱的字眼。 可眼眶却不听使唤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她猛地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退,只有一滴不听话的泪珠,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傅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她肩背绷紧、抬手迅速抹过脸颊的侧影。 他脚步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沉默地靠在门框上,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为她守护着这片刻不容侵犯的脆弱。 他知道,此刻任何形式的安慰都是徒劳。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只是一个不被打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温灼肩颈的线条终于松弛,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傅沉才动了。 他走到床边,温热的大手搁在她的肩头。 温灼倏然回神,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她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很晚了,你回去睡觉吧,我也去睡觉。” 她站起身,没看傅沉,去了隔壁房间。 傅沉跟进房间,关上门。 温灼在沙发上坐着,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掉眼泪。 傅沉在她身边坐下。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傅沉,”温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很失败?连让他们平平安安这么基本的事,都做不到。” 这话不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审判自己。 傅沉的心像是被拧了一下。 他看着她低垂的脆弱的脖颈,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同样独自扛起一切却最终被他辜负的女孩。 他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灼灼,你弄错了一件事。” 她侧头,看向他。 “你总想着把自己锻造成一面盾,挡住所有明枪暗箭。”他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但灼灼,守护的本质不是孤立地抵挡,而是联结。” “你是一片森林的主心骨,清和、明澈是因你而生的林木。风暴来时,单棵树木易折,但一片盘根错节的森林,却能彼此支撑,让风雨过而林不倒。”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现在,你这片森林的旁边,伫立着另一片愿意与你根系相连的林。我们不需要承诺挡住所有风暴,但从此以后,任何风雨都将由我们共同分担。” 温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长久以来紧绷的某根心弦,仿佛被这些话轻柔地却坚定地拨动了。 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傅沉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开,将她圈在自己怀里,用力抱紧。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再次问了昨天的那个问题。 “灼灼,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温灼把脸埋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仿佛瞬间将她带回到那些可以全然依赖他的旧时光。 可她却说了两个字:“不好。” “为什么?” 傅沉将她抱得更紧。 温灼把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为什么?”她冷笑,“当年我追了你一个月都没追上,天天给我甩臭脸,这个仇我一直给你记着呢!” 傅沉悬起的心骤然落地,甚至涌上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听懂了,这不是拒绝。 他低笑出声,胸膛震动,将她搂得更紧。 “好,”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笑意和宠溺,“那这次,换我追你。多久都行。” 第126章 有病 翌日清晨,温灼是在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中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道炙热滚烫如有实质的目光给生生“烫”醒的。 她蹙眉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刚聚焦,就看见傅沉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他双手托着腮,胳膊肘支在床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热辣而专注。 “傅沉,你是不是有病?”温灼的起床气“噌”地就上来了。 “嗯。”傅沉从善如流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昨晚失眠了,一晚上没睡着,睁眼闭眼脑子里全是你,大概就是病了吧。” “……” 温灼决定不跟一大早就不正常的人计较,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进卫生间。 等她准备刷牙时,发现牙刷上牙膏已经挤好了,整整齐齐,分量恰到好处。 这过于周到的服务,熟悉的被照顾感,恍惚间让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她看着那抹薄荷蓝,动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塞进了嘴里。 泡沫清甜,一如从前。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鸡蛋、包子、油条、花卷、几样小菜,还有……一碗堪比小盆大小的“巨无霸”小米粥。 温灼饿极了,昨晚都没吃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多想,坐下就吃。 她食量不算小,但直到吃饱喝足,那碗粥还剩了不少。 她放下勺子,正准备收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无比自然地端走了那碗剩粥,拿起她用过的勺子,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温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傅沉,”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那碗粥,“你非要吃我剩下的?” 傅沉抬眸,咽下口中的粥,表情坦然得让人牙痒,“以前又不是没吃过。”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压低声音,“再说,以前接吻的时候,口水都没少吃,现在吃点剩饭有什么奇怪的?” 温灼:“!!!” 她发现,一旦这男人撕下那层高冷禁欲的皮,耍起流氓来,她根本就不是对手。 他以前的高冷果真都是装出来的!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行,你爱吃剩饭你就吃吧!” 她站起身,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辩。 “你去哪儿?”见她要出门,傅沉连忙问。 温灼没给他好脸色,“你管我去哪儿!” 话音刚落,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 傅沉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手机,“灼灼,你电话!”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的来电显示,“是温宏远,接不接?” 温灼勾唇,“接。” 人家上门送钱,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傅沉开了免提。 “灼灼啊!”温宏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爸爸核算过了,净利润大概四千万!只要你促成合作,爸爸奖励你两千万!今天能安排我跟傅总见面吗?” 温灼嗤笑,“四千万?费这么大劲,利润还不如卖你老婆几件奢侈品。你穷成这样,傅沉凭什么把总包权给你?” 温宏远被噎住,几秒后,像是下了决心。 “灼灼,爸爸在一高附近有套千禧园的学区房,精装没住过,市值早超一千万了。等秋季清和上高中正好用得上,爸爸转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孤注一掷的狂热,“只要拿下总包权,我就能得到蓝建集团赵总的资金支持!” “蓝建?赵总?”温灼精准捕捉到这个名字,“就是上次傅家寿宴,你凑上去人家都没搭理你的那个赵总?这才短短几天,你俩的关系居然好到他都能给你资金支持,他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你手里吗?” “灼灼!”温宏远急忙道,“人家赵总看中的就是我跟傅总这层关系!他只要两成利!” “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傅沉冷不丁插话,声音冷冽。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温灼轻笑,语气带着致命的悠闲,“听到了?别想着胡乱攀关系。赵蓝天为什么找你,你心知肚明。想继续谈,可以。” 她话锋一转,“千禧园的房子,我现在就要。奖励三千万,同意的话,我就帮你约傅沉,不同意,此话题就此作罢。”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归安静。 傅沉把粥也吃完了,放下碗,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温灼捕捉到他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傅沉沉吟片刻,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千禧园那套房子,是温宏远名下最优质的不动产之一。他现在孤注一掷,背后那个赵蓝天,恐怕所图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赵蓝天这人,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擅长空手套白狼,手段不太干净。去年他吞并宏鑫建材,玩的就是这套先许诺资金支持、再通过对赌协议侵吞股权的把戏。我猜,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像是一场请君入瓮。” “瓮?”温灼轻声重复,抬眸与傅沉对视,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赵蓝天想利用温宏远这层模糊关系做文章,那我们正好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布一个多大的局。”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最后被捏住七寸的,究竟是谁。” 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却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染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 保镖敲门进来,说是护士在找傅沉,要给他打吊瓶。 傅沉不想去,“我都退烧了,不打了吧?” 温灼抬手摸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 “真的?” “嗯。” “那我就在这儿打。” “随你。”温灼起身收拾桌上的餐盒,“反正我一会儿要出去。” “你去哪儿?” “先去验收一下我的房子,然后去房管局过户。” 傅沉看她一副千禧园那房子已是她囊中之物的架势,不由低笑出声,“温宏远可没说今天去跟你办过户。” 话音未落,温灼的手机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你还是不了解他。” 说着,她接通开了免提。 “灼灼,爸爸马上到医院,你准备一下,爸爸接你去办过户。” 温灼挑眉看向傅沉,应道:“好啊。” 第127章 属于他们姐弟的家 过户前,温灼坚持要先验房。 温宏远这套位于顶层的房子,是千禧园位置最佳的楼王,一梯一户,还附赠一个明亮的阁楼。 格局方正,装修审美在线。 温灼里外看了一遍,很满意。 房产过户手续在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 过户手续异常顺利,两个多小时后,房本已赫然写着温灼的名字。 温宏远眼底闪过一丝肉痛,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望取代。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殷切的笑,“灼灼,你看,爸爸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好了。那跟傅总见面的事……” 温灼摩挲着手中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房产证,自然是开心的,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抬眸,对上温宏远急切的目光,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傅沉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喂,灼灼。” 傅沉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音带着些许文件的翻动声,听起来正在处理公务。 温灼语气如常,“温总想约你见面,聊聊‘星耀世纪’项目总承包的事,你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傅沉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我下午两点会到公司。让他带上公司资质和初步方案,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 温宏远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激动地原地踱了两步,双手紧握。 “太好了!灼灼,太好了!爸爸这就回公司准备资料!一定给傅总留下最好的印象!” 他再也顾不上温灼,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登记中心大厅,仿佛晚一秒,那梦寐以求的机会就会溜走。 温灼看着他那近乎癫狂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将房产证仔细收进包里。 她没有回医院,而是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千禧园的地址。 站在七楼门口,她用钥匙打开了这扇真正属于他们姐弟三人的家门。 这里,将不再是暂居的出租屋,不再是需要看人眼色的栖身之所。 这里是他们的家,一个可以任由他们姐弟三人肆意规划、填充回忆的堡垒。 房子三室两厅,格局方正,南北通透。 装修风格是几年前流行的现代简约,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即便放在今天也丝毫不过时。 温宏远这个人在审美上,倒是从不出错。 温灼缓缓走过空荡的每一个房间,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真是越看越满意。 她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个属于他们的新起点。 心中已开始盘算,要带两个弟弟一起来,为这个家挑选每一件他们都真心喜爱的家具。 清和需要大书桌,明澈需要舒服的沙发……这里的一切,都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带着一种近乎轻盈的心情,温灼下了楼。 刚到小区门口,身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 “温策划?” 温灼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正是昨晚星月广场那个无辜的“女主角”,林欣欣。 她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 “你好。”温灼停下脚步。 “你好,温策划,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林欣欣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连忙介绍,“这是我妈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昨晚救了我的温策划。” “温小姐,您好!真是太感谢您了!”林欣欣母亲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温灼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要不是您……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温灼温和地回应,目光扫过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你们住这里?” “是啊,就住在后面那栋楼。”林欣欣母亲热情地邀请,“温小姐,这都中午了,您要是不嫌弃,让我们请您吃个便饭吧?无论如何,请给我们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温灼心念微动。 她确实想了解更多关于刘明的情况,看看能否找到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这对母女,或许能提供一些警方尚未掌握的细节。 “好。”她点头应下,“那就打扰了。” 三人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餐厅。 落座点完菜后,林欣欣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与刘明认识的经过。 “我们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还不到两个月。他脾气很好,人也很绅士,条件也还行,所以我就想着可以先接触看看。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林欣欣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他求婚这件事,之前有征兆吗?”温灼问。 “完全没有!”林欣欣用力摇头“就是特别突然!所以昨天我才会那么抗拒……” “昨天做完笔录后,今天上午警察又找我问话了,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我和妈妈仔细复盘,唯一能想到的动机,可能就是……我家的财产。” 能在这个小区买得起房子的,都是有钱人。 林欣欣是独生女,父亲早逝留下丰厚遗产,娘家也无近亲。 刘明在接近她的同时,竟还用海外华裔的身份在网上追求她母亲。 警方证实,两个身份的Ip高度重合。 温灼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刘明同时扮演两个角色,接近这对没有任何复杂社会关系的母女。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谋财。 通过求婚制造“意外”杀死林欣欣,其母便会继承所有财产。 届时,他再以网络情人的身份,继续攻略精神遭受重创、渴望慰藉的林欣欣母亲,最终达到人财两得的目的。 一环扣一环,计划堪称歹毒。 从这个缜密却目标单一的计划来看,所有动机都指向了“财”。 刘明像是一个精心布局的独狼,所有的行动都服务于他个人的贪婪。 在他的计划里,需要一个“意外”来掩盖谋杀,而温灼这个策划人,恰好是他选中的、最完美的“替罪羊”。 如此看来,刘明的背后,似乎并不存在一个特意针对温灼的“指使者”。 她更像是被随机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财害命案中,不幸成为了凶手计划里关键的一环。 这个结论,让温灼心下稍安,却又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不会如此简单。 她安慰了惊魂未定的母女俩几句,这顿饭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结束。 与林家母女告别后,温灼站在餐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千禧园那栋楼房。 新家带来的温暖憧憬,与刚刚获悉的冰冷真相交织在一起。 这个指向“谋财”的结论看似合理,足以结案。 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却在温灼心底细微地鸣响—— 刘明这条线,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第128章 呵,男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温灼坐在江清和床边,将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看。 镜头扫过千禧园那套房子明亮的客厅、格局方正的卧室,以及那个带天窗的、洒满阳光的阁楼。 “姐!这里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搬进去?”江清和眼睛发亮,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一丝红晕,暂时忘却了腿上的疼痛。 温灼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等你考完试。” 这房子,像一束光,照进了他们阴霾许久的生活。 正说着,温灼的手机响了,是傅沉。 她刚接起,那边就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灼灼,温宏远到了。你要不要线上参与?毕竟这关系到你的利益。” 理由冠冕堂皇。 温灼同意了。 傅沉顺势提出加微信好友,说是一会儿开视频更直观。 她没多想,直接同意了。 成为好友后,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弹了过来。 温灼接通。 傅沉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衣,出现在屏幕里。 “灼灼,把摄像头调过来,我看不到你。”他对着镜头要求。 温灼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淡淡道:“我能看到你就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翊发来的信息。 【温小姐,已核查。温以凡在临登机前手机被盗,机场警方有备案记录。因此,在航班飞行期间,他不可能使用该号码拨出电话。】 温灼对此没多大意外。 这个结果只不过进一步佐证了她的判断,温心雅的“跳楼”,就是一场蓄意谋杀! 傅沉那边还在抱怨:“灼灼,不能你光看我不让我看你,这对我不公平。” 温灼回他:“那你切换镜头,不看我,这就公平了。” “……”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徐临带着温宏远走了进来。 “傅总!”温宏远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笑。 傅沉用一个手势打断他,“温总,直接开始。告诉我,宏远建设凭什么能接下‘星耀世纪’这个项目?” 温宏远被这记直球打得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切换成“实干家”模式,声音洪亮。 “傅总,宏远建设在京市扎根二十年,靠的就是‘诚信为本,质量至上’这八个字!口碑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我们拥有建筑总承包一级资质,市政、机电、钢结构,该有的配套资质我们全都有!” 他语速加快,如数家珍:“我们自己的施工团队,那都是跟着公司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经验丰富,技术过硬!”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捕捉傅沉的眼神,语气愈发夸耀。 “去年邻省的‘时代广场’项目,我们提前半个月交付!甲方还发了表扬信!这,就是我们宏远的速度!” 他一口气说完,脸上泛着红光,期待地看向傅沉。 傅沉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温宏远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傅沉将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声。 “嗒。”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休止符,切断了温宏远所有的自我感动。 “温总,”傅沉开口,声音冰冷,“你提到的资质、团队、过往成绩,是任何竞争者都具备的基础条件。”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平稳,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我们现在要谈的,不是你的肌肉,而是你的骨架能否撑起这个项目。” “以你公司的体量,直接跳转到‘星耀世纪’,最大的风险在于你的管理能力根本跟不上。” 温宏远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沉没有给他机会,问题如同导弹,轰向他毫无设防的领域: “请直接回答:第一,为匹配这个项目,你的项目管理中心架构设计图在哪里?” “第二,你计划引入哪一家的企业级项目管理系统,来处理日均千级以上的协同任务流和数据?” “第三,当不同分包商之间的工作界面发生冲突,导致工期延误和成本超支时,你靠什么解决?是靠人情,还是靠合同和制度,或者其他?” 这几个问题,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中小企业盲目扩张接项目的通病。 看似刁难,实则是在帮温宏远提前排雷,可惜温宏远根本听不懂。 温灼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温宏远那摇摇欲坠的自信正在崩塌。 傅沉看着温宏远惨白的脸,给出最后的结语:“温总,如果你连这套骨架都没有,今天就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温宏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浸湿了后背。 就在这片死寂要把他压垮时,傅沉像是失去了兴趣,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如同一个切换场景的信号。 始终静观其变的徐临心领神会,傅总并非彻底堵死门路,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用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线对温宏远开口。 “温总,宏远建设在业内有口皆碑,但您也该让我们傅总看到您真正的实力,您回去再好好准备一下。” 温宏远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谢谢傅总给我这个机会,我再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傅沉颔首。 徐临送温宏远离开。 等办公室门关上,傅沉举着手机,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灼灼,我晚上五点下班——” 话没说完,视频突然被挂断。 他皱皱眉,又拨过去,但温灼没接。 打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无奈只能给江清和打电话,“你姐呢?” “她朋友过来了,她下楼去接人。” “男的?女的?” 话音刚落,徐临神色慌张地敲门进来,“傅总,您家老太太带着沈小姐上楼了。” 傅沉闻言,眼底的温度倏然冷却。 还不等他开口,手机里传出江清和的冷笑。 “呵,男人!” 下一秒,通话挂断。 第129章 理 傅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眉头紧皱,坐直身体立刻又给温灼打了过去,但却被挂断了。 无奈,他只能给温灼发信息。 【灼灼,你怎么挂我视频还不接我电话?】 【灼灼,你为什么不理我?】 【灼灼,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 【灼灼,你快点理理我。】 一连发了四条信息都石沉大海。 正准备继续短信轰炸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穿着香云纱旗袍、臂弯搭着薄披肩的雍容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国内特别有名又超级贵的男装品牌的袋子。 来人正是傅沉的母亲,以及那位她看着长大当亲闺女疼的沈家小姐,沈晚晴。 傅沉最后又给温灼发了条信息:【灼灼,晚上五点我下班,你来接我好不好?】 等了几秒钟,温灼还是没回他。 傅沉便将手机屏朝下扣在桌上,身体后靠,整个人瞬间披上一层无形的冰甲。 “醒醒,”傅老太太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阿沉哥,好久不见。” 沈晚晴微笑着上前一步,轻声打招呼,脸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 傅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傅老太太对儿子的冷淡习以为常,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沙发上坐下,“晚晴刚陪我逛完街,路过你这儿,上来看看。你跟晚晴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说着她看向沈晚晴,“晚晴,你不是给醒醒买了礼物吗?快拿出来呀,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沈晚晴含羞带怯地看了傅沉一眼,从手里的购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窄长礼盒,打开盖子,小心放在傅沉面前的桌上。 “阿沉哥,我跟伯母逛街的时候一眼就看中这条领带,觉得很衬你,所以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却越来越红,带着少女的赧然。 傅沉的视线落在面前这条蓝色暗纹领带上,眸色微动。 他也有一条很像的领带,夏夏送他的。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物,说这个颜色很衬他,还说…… “chen,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领带吗?我要把你拴在我身边一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那条领带他系了五年,内衬的丝绸都被汗渍浸得微微发黄,边缘也磨起了毛球,可他至今都还像供奉珍宝一样挂在衣柜最里侧。 说好要拴他一辈子呢?结果才两年她就先松了手。 小骗子! 回头无论如何得让她再给他多买几条。 沈晚晴将他眸中的波动尽收眼底,心中狂喜,趁热打铁道:“阿沉哥,我帮你系一下吧?” 她本来还担心他不喜欢,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喜欢。 傅老太太自然也看到了儿子的反应,笑道:“晚晴,我就说,醒醒会喜欢的。看,我没说错吧。” 沈晚晴的脸更红了。 傅沉眸中那点波澜瞬间冻结。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崭新的领带,如同看到一件粗劣的仿制品,连多停留一秒都嫌脏了眼睛。 下一秒,他拎起桌上的文件夹,将面前的礼物盒用力往外一推,动作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嫌恶得都不肯用手碰一下。 他抬眼看着沈晚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 “沈小姐给我送领带?”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是想公然挑拨我和我女朋友的关系?你这心思,未免也太明显了。” 沈晚晴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我……” 她无措地看着傅沉,又扭头求助地看向沙发上的傅老太太,眼中含泪,要掉不掉,“伯母我……” 傅老太太眉头紧锁,不悦地看向傅沉,“醒醒,晚晴送你礼物你可以不接受,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有没有女朋友,我当妈的难道不知道?” “正式通知您,”傅沉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现在有女朋友,我们很相爱。” 傅老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着他,“你——!” “伯母,阿沉哥,你们别为了我吵架。”沈晚晴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她怯生生地追加了一句,刻意模糊了称谓,“阿沉哥,要是让你那位朋友误会了,我可以亲自去跟她解释的。” 沈晚晴本就生得漂亮,无论是笑还是哭,都十分惹人怜爱。 傅老太太心疼极了,瞪了儿子一眼,终究顾及身份没有发作,拉着沈晚晴的手。 “晚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他不稀罕这礼物,咱还不送他了。” “伯母……” “乖,不哭啊。咱们回家,不理他。” “今晚七点有家宴,你叔伯们都会到。”傅老太太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传来傅沉冷淡的声音,“我今晚没空。” “什么事比家宴重要?”傅老太太停住脚步,语调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晚你必须回家!”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冷冷扔下一句:“晚上七点,别让我派人来请你。” 傅沉叫来徐临打开空气循环模式,让办公室内这股混合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道的空气置换涤荡掉。 同时,又同徐临交代:“从今天开始,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我办公室。” “是,傅总。” 徐临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平静。 傅沉揉了揉眉心,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拿起手机,看到置顶的头像上终于跳出了一个红色的“1”。 眉眼的烦躁顷刻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抢红包一般的手速点开。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杵在那儿—— 【理】 理? 让她理理他,就是这么理的? 傅沉盯着这个字,直接给气笑了。 他几乎能看见她发这个字时的模样—— 一定是微蹙着眉,脸上带着点被骚扰的不耐,但嘴角又没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弧度。 其实,倒也不是温灼故意不理他,实在是因为她此刻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第130章 怕我撬你墙角? 医院里,温灼正被一个穿着帅气工装连体裤,带着一身山间的风尘与火气的女孩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臭骂。 “温灼!你他特么是真行啊!口口声声跟我说,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可现在我两个弟弟一个IcU一个病房,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要不是我今早有事给秦朗打电话时提起两个弟弟,我到现在都蒙在鼓里!” 面对好友汹涌的怒火,温灼抿紧了唇,罕见地沉默着,像一个被戳破秘密后无从辩驳的孩子。 她太了解林星染了。 这劈头盖脸的怒火,不过是担心到了极致后,最外层坚硬滚烫的火山壳。 壳底下,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说话呀!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林星染气得眼圈都红了,“是不是觉得我林星染不配当你朋友,帮不上你忙?” “不是。”温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她不是不信任林星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珍惜这份毫无保留的暖意,她才更怕将对方也拖入自己这一团糟的泥潭里。 可此时,看着好友通红的眼圈,她忽然明白,自己习惯性锻造成的盾,隔开的不仅是风雨,还有挚友想要传递的温度。 “屁的不想让我担心!”林星染更火了,眼圈更红了,“你什么都自己扛,才是最大的不够朋友!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新闻时,我魂都快吓没了!” 她越说越气,从医院门口一路骂到病房里,直到视线扫过病床,撞上江清和那双因为惊愕而睁得溜圆、正一眨不眨看着她的眼睛。 刹那间,林星染脸上所有汹涌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像是被一根细针猝然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光了所有气势。 她所有责难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后怕与心疼。 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脚步因急刹而踉跄。 俯身捧住江清和苍白的小脸,声音瞬间轻柔:“清和宝贝疼不疼啊?吓坏了吧?姐姐看看,哎呦,这小脸瘦的……” 话没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江清和无措得连忙摇头,“星染姐,我没事,不疼了,真的!” “怎么可能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林星染心疼得不行,眼泪掉得更凶了,转头又狠狠剜了温灼一眼,“都怪你姐没照顾好你们!” 温灼:“……” 她看着好友这收放自如的演技和真切的关心,无奈又暖心地笑了下,低头看手机。 刚给傅沉回了一个“理”字,就被直起身的林星染逮了个正着。 林星染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又瞥了眼她握着的手机,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上来一点,但语气已从狂风暴雨变成了兴师问罪。 “刚才路上你手机就一会儿一条信息,嘀嘀嘀响个没完,”她双手抱臂,审视着温灼,“说,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 温灼下意识按熄屏幕,想否认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别说林星染不信,她自己都怀疑。 “不否认,就是承认。”林星染看着她这反应,心里已经有了九分确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弟弟们住院不跟我说,说是怕我担心,找男人不跟我说是为什么?难道是怕我撬你墙角?” 温灼一脸无奈,“没谈,真的。” “我要信你这狗话,我就是狗!”林星染说着,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手机拿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头猪,胆大包天敢拱俺家的好白菜!” 温灼无奈,把手机递给她,转身给她倒了杯水。 “林大小姐,骂了那么久,一定口渴了吧?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林星染手指指着她,“你试图转移话题维护那头猪。” “我没有……” “没有就闭嘴!” “扑哧——” 床上的江清和终于忍不住在林星染第二次用“猪”来代表傅沉的时候,笑出声响。 真想让傅沉这会儿在现场,那表情保准比吃了苍蝇都精彩。 温灼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江清和顿时噤若寒蝉,甚至还做了个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求生欲望极强。 林星染目光扫过屏幕,脸上瞬间上演了一出精彩纷呈的变脸戏码——从震惊到嫌弃,再到故意摆出的夸张陶醉。 “哟,还说没谈呢?” 她捏着嗓子,用能腻死人的声调,选取了最具代表性的两条开始她的表演。 “‘灼灼,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 她捂住心口,做出受伤状,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模仿着下一条。 “‘灼灼,晚上五点我下班,你来接我好不好?’” “yue~” 温灼一阵恶寒,伸手夺回手机,一把将人推开。 “林星染,你够了啊。” 林星染抱臂冷笑,“呵!” “呵呵!” “呵呵呵!” 这笑一声比一声令人头皮发麻。 温灼实在是受不了了,举手投降,“他是我前男友。” 林星染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哪个?” “……” 温灼一个字也不想跟她说。 心累。 她把刚才给林星染倒的那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就要离开。 “不把话说清楚你休想走!”林星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到底是哪个?” 温灼翻了个白眼,“林大小姐,你当我跟你似的,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还哪个,就那一个!” 林星染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所以说,是你那个初恋?” 温灼“嗯”了一声。 林星染二话不说,拉住她就往门口走。 “去哪儿?” “妹夫不是五点下班吗?快到点了,去接他呀!” 温灼:“……” 她看着林星染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回头对江清和道:“你自己乖乖待着,一会儿回来给你带吃的。” 江清和幽幽道:“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别去,免得到时候尴尬。” 门口两人齐齐看向他,“什么意思?” 第131章 宝宝,我那么爱你 病房里,空气在江清和话音落下后,凝滞了几秒。 “清和弟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星染盯着江清和问。 江清和眼神闪躲,“没,没什么。我就随便一说。” “随便一说?”林星染松开温灼,走到床边,手撑在床头,俯身凑近他,“真的只是随便一说?” “我……” “江清和,”温灼毫无温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只冷冷一个字,“说。” 江清和不怕林星染,但他怕自己亲姐。 于是就和盘托出,当然也不忘再加点自己的猜测和臆想。 林星染却是一点就炸的性子。 一听这话,直接从床边弹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那猪居然脚踏两只船!” 她撸着并不存在的袖子,一副要立刻冲出去干架的架势。 “走!灼灼!找他去!这种男人不削一顿,他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温灼的反应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她面色平静地看了闺蜜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不去。” “不去?!”林星染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伸手去摸她额头,“乖宝,你没事吧?这你都能忍?你是打算立地成佛,还是准备把这男人直接拱手让给那个什么小青梅?” 温灼拍开她的手,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笃定。 “他不是那种人。”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更淡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如果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我当初绝对是瞎了眼。” 林星染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跳脚,指着她“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她知道温灼骨子里有多倔,一旦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林星染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行!你清高,你信任!那姐姐我帮你试试他,总行了吧?手机给我。” 温灼没给她手机,“染染,别闹。” “我没闹!我就给他发条信息,别的也不多说。把手机给我。” 温灼拗不过她,把手机解锁递给她。 林星染抱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打字,一边用夸张的、甜得发腻的语调念了出来—— “宝宝,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那么爱你。么么~” 温灼听得一阵恶寒,无语地闭了闭眼,知道手机一时半会儿是要不回来了。 她索性放弃,抱臂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星染表演,一副“随你折腾,我看你能演出什么花来”的姿态。 林星染见她默认,更加来劲,继续她的表演—— “宝宝,我跟闺蜜在逛街呢,看上了几个包包……” 发送成功。 她得意地晃着手机,刚想发表一番“看我怎么拿捏他”的演说,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一下。 回复来了。 【你不是灼灼。】 林星染一愣,没想到对方回复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她下意识就想打字回怼“我就是!”,手指刚碰到屏幕—— “叮——” 一声清晰的银行短信提示音,从温灼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林星染点开一看,好家伙! 入账金额5,000,000.00元! “五……五百万?!” 屏幕上那串0,像拥有某种诡异的魔力,瞬间将她熊熊燃烧的怒火冻结。 林星染眨眨眼,又凑近屏幕仔细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一股巨大的、不合时宜的困惑涌上心头——这……这跟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她准备好的所有声讨和嘲讽,此刻都被这串数字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她看向一旁始终淡定的温灼,声音都有些发飘:“灼灼……你老实告诉我……” 她咽了口口水,“把你拱了的这头……不,这位财神爷,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温灼没理会她的震惊,趁她愣神的功夫,伸手轻松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她先是瞥了一眼银行到账的那条短信,然后点开聊天框。 看到傅沉发的那条【你不是灼灼】的回复,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她手指飞快地敲击,回复:【抱歉,闺蜜乱发的。】 她引用傅沉之前问她能不能接他下班的那条信息,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能。】 略一停顿,她又补了两个字:【有事。】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傅沉”的来电显示跳跃着。 温灼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又瞥向旁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用口型无声威胁她“开免提!不开绝交!”的林星染,无奈地按下了接听键,并顺手打开了免提。 “灼灼。” 傅沉低沉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安静,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关切。 “你闺蜜过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订餐厅。” “我……”温灼刚把嘴张开,手机就被林星染给抢了去,“我这人也不挑,就是最近在山里吃草吃多了,有点馋。城东有家私房菜馆,是个姓陆的人开的,知道不?去那儿吃吧,花样多,还新鲜。” “好,”傅沉一口应下,“你们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林星染有意调侃,“不让我家灼灼去接你啦?”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傅沉的声音传来,“她不来接我。” 林星染敏锐地听出他话里的淡淡失落,扭头去看温灼。 她刚洗完手,拿了个苹果准备削皮,表情淡淡的,一点也不像是热恋中的女人。 这俩人的关系有点怪啊。 饶是林星染自诩阅男无数,也有点搞不懂状况。 “哦,那晚上见。” 林星染挂了电话,走到温灼身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 “你跟你初恋……这不像是在热恋,倒像是在谈判桌上达成了某种阶段性共识。” 温灼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江清和,“看出来了?” 林星染一针见血,“是他不想复合,还是你不想?” 第132章 还请你放他离开 温灼没让傅沉接,她开车带着林星染直接去了陆承一的私房菜馆。 她们比傅沉早到了一会儿。 当傅沉推门而入时,林星染正在跟温灼在包厢里吐槽这家店的预约制度有多反人类。 然而,所有的吐槽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男人身姿挺拔,简单的黑色衬衣包裹着紧实的身形,气场沉静而强大。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温灼身上,压根没看到温灼旁边还有人。 “灼灼,你什么时候到的?” 温灼扯了下唇角,“也刚到。” 她转向一旁的林星染,“我闺蜜,林星染。染染,他就是傅沉。” 傅沉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人,礼貌颔首,“林小姐好。” 林星染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短路,被对方过于出色的外貌和气质冲击得忘了铺垫,心里话脱口而出—— “原来就是你这头猪拱了我家的好白菜?!” 话音落下,包厢里落针可闻。 温灼捂嘴的动作僵在半空,简直想原地消失。 傅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先是看向温灼,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罕见的窘迫,随即目光转向瞪着眼睛一脸“我说了又怎样”的林星染。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冷峻的面容甚至缓和下来,非常郑重地对林星染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嗯,我是。” 林星染:“……” 这反应倒是给她整不会了。 趁傅沉落座,林星染还处于一种“这猪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懵圈状态。 温灼快速在桌下给傅沉发了条信息。 【我闺蜜性子直,她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如果不想应付,不搭理就行。】 傅沉感觉到手机震动,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不会,她很关心你。” 他目光里的包容和理解,让温灼微微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林星染对傅沉的“单方面资格审查”。 “傅先生多大?” “三十二。” “有点大了,”林星染拧眉,纠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过,年纪大点会疼人,也挺好。” 意思是年龄这块通过,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傅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经营几家公司。” “老板啊,挺好。没欠外债吧?” “……” 傅沉默了一瞬,似乎从未被问过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公司资金流健康无外债,我个人有些资产和存款也无外债。” “非常好!” 林星染眼睛更亮了,看傅沉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恨不得立刻把温灼打包塞给他,免得被什么小青梅半路截胡。 想到“小青梅”,林星染立刻进入正题。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纯属好奇”的笑容,问题却尖锐得像刀子。 “傅先生比我家灼灼大这么多,感情经历肯定挺丰富吧?以前谈过几个啊?” 温灼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问年龄问工作还好,怎么还问起人家私生活来了。 以前她跟傅沉谈的时候,也没问这个问题,一来觉得没必要,二来多尴尬,都过去式了,再问也没什么意义。 傅沉面上并无波澜,他平静地迎上林星染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稳而清晰:“除了灼灼,没谈过别的。” 不等林星染表示质疑,他继续道:“不过,早年家里的确为我订过一门亲事,但我本人并未同意,后来便作罢了。” 这事温灼以前就知道,此刻听他如此坦诚地在好友面前说出来,心里最后一丝因林星染连环追问而起的不自在,也消散了。 自始至终,傅沉的态度都好得挑不出毛病。 没有一丝不耐烦,没有半分冷场,对林星染那些或刁钻或私密的问题,堪称有问必答,态度端正得像在接受董事会质询。 林星染面上不显,心里却已默默给傅沉盖上了“合格”的印章。 就在包厢内气氛逐渐融洽,甚至带上了一丝家常的温馨时,包厢门被敲响。 得到里面的回应,两名保镖推门而入,躬身,“先生,全家在等您开席。” 一瞬间,包厢内刚刚升腾起的暖意骤然降温。 傅沉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专注于将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温灼碗里。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没空。” 两名保镖对视一眼,显然对此局面有所预料。 其中一人低声道:“抱歉,先生。” 随即退出门外,显然是去请示了。 包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不到一分钟,傅沉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母亲”。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然而,紧接着,一阵手机铃声在温灼的裤兜里响了起来,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灼微微蹙眉,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之前这电话给她打过,所以她还是很快认出对方是谁。 她没接,摁了静音,扭头看傅沉,“你回家吧。” 傅沉与她对视,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又嫌弃我! 温灼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免得影响她跟闺蜜吃饭。 傅沉不说话,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许是温灼一直没接电话,那边给挂断了。 可紧接着,对方又打了过来。 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打的架势。 温灼这次直接挂断了,然后一气呵成,将号码拉入黑名单。 讨厌是相互的,两人都已经撕破了脸皮,就没必要再演戏,太恶心。 一抬头对上傅沉含笑的眉眼,她脸色沉下几分,“你还不走?” 傅沉嘴上应着“走”,身体却像钉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毫无动身之意。 傅家老太太显然没多少耐心,这时保镖拿着通话中的手机走上前,“温小姐,老夫人跟您说话。” 话音落地,手机里就传出一道雍容却难掩威压的女声,每个字都清晰地透过听筒,在寂静的包厢里回荡开来—— “温小姐,我是傅沉的母亲。今晚傅家家宴,所有人都等他一个人,还请你放他离开。” 第133章 求嘴下留情! 闻言,温灼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 她抬眼看傅沉,眼神凉凉的,似结了冰的湖面。 傅沉脸色沉郁,眼底是压不住的歉然与戾气交织。 他自责地捏了捏温灼的手,“想吃什么你们再点,记我账上,自己不许去买单。” 他转向林星染,歉意地颔首,终于站起身。 挺拔的背影在转身的瞬间裹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包厢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将门外可能存在的纷扰与门内微妙的气氛一分为二。 门内,林星染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灼,见她没事人一般,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傅沉挑好刺的鱼,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乖宝,你跟我说实话,”林星染身体前倾,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当年你跟傅沉分手,是不是就因为他妈不同意?” 温灼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眼看林星染,眼神平静,“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撒谎!”林星染的手指笃定地指向她,“虽然我没见过傅沉他妈,但就刚才那短短两句话,我就能判断出这老太太绝对是个强势、控制欲极强的恶婆婆!不简单!” 温灼被她这“强势”、“控制欲极强”、“恶婆婆”一连串的帽子扣得有些想笑。 她放下筷子,咽下食物,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染染,豪门贵妇有几个是简单的?” “那也不能这么跟你说话!搞得跟他儿子不回家是你不让回似的,分明是他自己不肯走好不好!” 林星染越说越气,直接给傅沉扣了90分! 别的条件再好,就单他有个这样强势难相处的妈这一条,他就已经不及格了! 温灼戳了戳闺蜜气鼓鼓的脸,“你看你,什么都不了解就瞎生气。三年前跟他分开,不是因为他妈的缘故,是我认清跟他的差距后自卑了,可又不甘心,于是拿了他三百万,跑了。” “啊?!!!” 林星染愣住了。 这是温灼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提及当年的分手缘由,以前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所以说,你不肯跟我说分手原因,是怕我骂你?” 温灼用力点头,双手合十,“姐姐,求嘴下留情。” 林星染抬手朝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这个蠢货!你是不是傻?既然都不甘心了,你就不能多拿点?三百万你就满足了啊?真是又蠢又怂!” 温灼:“……” 嘶——这可真是她亲闺蜜啊! 这边,傅沉走出包厢后,迎面遇上陆承一。 “财神爷,您有什么需求叫我一声就好,不用亲自出来。” 傅沉脚步未停,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山药老鸭汤做好了就赶紧送进去。账单挂我名下,再弄错,你这店就别开了。” 想起上次服务员没眼力价让温灼结账,财神爷大发雷霆,他足足百倍赔偿才把人哄好的事,陆承一就心有余悸。 事后他特意召开了全员大会,大屏幕上放着温灼的照片,告诉所有人,此人以后来用餐一律最高规格接待,尤其是不许让其结账。 陆承一额角瞬间深处冷汗,连连保证:“您放心,绝对不会再弄错!我马上让厨房再加几道招牌菜,亲自给温小姐赔罪!” 傅沉没再理会,径直走出菜馆。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平稳驶向公司,而非傅家老宅。 后方的保镖车内,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抵达公司,傅沉下车,头也不回地步入大厦,将两名保镖彻底无视。 为首的保镖只得硬着头皮拨通了傅宅的电话,“老夫人,先生他……回公司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随即,听筒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然后通话被直接切断。 徐临还没下班,见傅沉从电梯出来,忙迎上前。 “傅总?” 傅沉脚步未停,语速极快,“我千禧园那套房子在哪个位置?” 徐临一怔,“楼王一单元顶楼,傅总您要搬过去?我马上安排——” “不必。”傅沉打断他,拨通张合电话,直接开免提,“灼灼千禧园的房子具体位置。” 张合:“5号楼二单元,顶层。” 徐临微怔,忙道:“傅总,五号楼就是楼王。” 傅沉动作一顿,确认道:“确定?” 得到徐临肯定答复后,他唇角上扬,当即吩咐张合:“收拾千禧园的房子,我近期搬过去住。” 确认与温灼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熨帖了傅沉的心脏。 从此,他与她之间,不过是一堵墙的距离。 这近乎咫尺的守望,让他因母亲而生的戾气消散大半,眼底冰雪初融。 他几乎可以想象,将来坐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她的场景了。 挂断电话,傅沉走进办公室,靠在椅子上跟温灼发信息: 【灼灼,我晚上回去晚,你跟闺蜜吃完饭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手机有新信息进入,温灼拿起看了眼,回了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敲门声起。 陆承一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汤盅,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温小姐,傅总特意交代的山药老鸭汤,您尝尝看是否合胃口。” 他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老鸭汤放在桌子中央,热气氤氲,“后面还有几道小店的招牌菜,马上就好。” 一抬头看到林星染,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活像见了鬼。 温灼疑惑蹙眉,看看他,又看看林星染。 “陆少?” “呃?哦!”回过神的陆承一,把腿就往门口走,边走边说,语速跟脚步一样快,“温小姐,您慢慢吃,有事叫我!” “咔嚓——” 有东西抢在他前面,撞碎在门口墙壁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陆承一浑身一颤,倏地刹住脚步。 林星染咬着后牙槽,似笑非笑到地站起身,“你要去哪儿啊,陆少?” 温灼挑眉,看这架势,这俩人之间有故事。 林星染回头道:“乖宝,你自己慢慢吃,我处理点私事,一会儿就回来。” 温灼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第134章 嗯,品味不错 林星染这一去就没回来,最后只给温灼发了条信息—— 【乖宝,姐姐逮了只狡猾的狐狸,得花点时间慢慢拔了他的毛,今晚你自己回去哈。】 温灼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林星染摩拳擦掌双眼放光的模样。 她摇摇头,失笑。 难怪今晚特意提出来陆承一的这家私房菜馆吃饭,原来是别有用心。 温灼没多问,只回了个【好】。 饭菜剩了不少,温灼叫来服务员打包,把没动过的和动过的分开放。 回到医院,在楼下碰到去买夜宵的张翊。 她把没动过的那些饭菜给了张翊。 之后,她去IcU看了明澈,后又回到病房看清和。 江清和已经睡着了,床头桌上给她留了张便条—— 【姐,明天早上我要吃牛肉面!大份的!还要加大肉丸!鸡蛋!豆腐干!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吃!】 温灼看着满纸的叹号,哑然失笑。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后面回复:【好!明早给你买!】 回到隔壁房间,温灼简单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夜色已深,整座城市都静悄悄的。 傅沉处理完堆积的工作,让司机将车开回了傅家老宅。 这个时间,宅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有几个值班的佣人,看到他深夜归来,均是一愣,恭敬地问好。 傅沉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水晶壁灯。 柔色的光铺洒下来,勾勒出他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寂的背影。 他把床头柜上他与温灼的合照相框收起来放进行李箱,又拉开衣柜。 衣柜里面衣物不多,最里面,单独挂着一个防尘袋。 他动作轻柔地拉开拉链。 一条蓝色的领带静静躺在里面,内衬的丝绸因年久和无数次的佩戴已然泛黄,边缘也被磨得起了毛。 傅沉的指腹轻柔地抚过领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触感,触摸到被时光紧紧包裹的、属于温灼的温度和那句带着霸道与娇憨的“拴你一辈子”的誓言。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这不只是一条领带。 这是他的归航信标,是他所有执念与等待的起点,是他跨越三年迷失后,最终要回归的锚点。 他仔细将领带折好,放入行李箱中,又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合上箱子,转身下楼。 刚下到一楼,身后蓦地传来一道难掩冷厉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 傅沉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傅老太太扶着楼梯扶手,站在几级台阶之上,看着他手中的行李箱,和他一身仿佛只是路过、随时准备离开的行头,胸口那股因家宴被搅和而积压的怒火再次窜起。 “今晚你叔伯们都在,你倒好,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连脸面都不顾了!现在为了那个女人,你更是连家都不要了吗?”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冰碴。 “你知不知道他们私下怎么议论?说你色令智昏!为了个心术不正、贪图钱财的女人,连正事都不管了!你让你父亲和我,以后在家族里怎么抬头?” 傅沉在听到“心术不正、贪图钱财”这几个字时,眼底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他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住,“啪”一声摁开客厅的灯。 他缓缓转过身,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阴影。 “您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的大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目光沉静地迎上母亲震惊而愠怒的视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让您抬不起头的,从来都只是您自己。” “你——!” 傅老太太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指着他,“你……你简直鬼迷心窍!” 傅沉不再多言,利落转身,踏入夜色。 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渐行渐远,坚定如他的步伐。 翌日清晨。 温灼是在一种被专注凝视的微妙感觉中醒来的。 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傅沉放大的俊脸。 他趴在床边,双手垫着下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早,灼灼。”他的声音磁性又勾人。 一大清早就勾引人! 温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打着哈欠坐起身,“几点了?” “不到七点,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温灼翻身下床,“不睡了,我要去给清和买牛肉面。惦记两天了。” “我陪你一起去。” 温灼洗漱的时候,傅沉就站在她身后。 他对着镜子,反复整理领带,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镜中的她。 他既盼着她能一眼认出这条领带,又怕她真的认出后,会看穿他这些年近乎偏执的坚守。 在这矛盾的心理下,动作幅度不自觉越来越大,终于引起温灼的主意,瞥过来一眼。 “你今天有重要场合?”她随口一问,附赠一句客套的赞美,“这条领带挺衬你。” 傅沉的嘴角瞬间像被线吊起来,嘚瑟地晃了晃,“是吧?我也觉得挺衬我的,好看吧?” 温灼心下无语:不就系了根带子,至于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吗? 但看在他这副求夸奖的劲儿上,她还是给面子地又看了一眼,点头,“嗯,品味不错。” 扯来扯去,领带是越扯越歪。 温灼几乎是肌肉记忆,伸手就帮他正了正。 正完,她自己先顿住了——这该死的,习惯了的手! 也就是这一碰,指尖传来了异样感。 她凑近仔细一瞧,眉头拧起,“傅沉,你这领带……不是新买的吧?边缘都磨毛了,用很久了吗?赶紧换了吧,你一个大老板,系着条快成传家宝的领带,有失身份,还跟你的气质不般配。” 傅沉见她竟然没认出来这条领带,有点不开心,低头抚摸磨毛的领带,语气那叫个委屈,“可我就这一条。” 温灼给他一个“你觉得我信吗”的眼神。 “真的!”傅沉忍不住控诉,“谁让你当年就给我买这一条,我连替换的都没有,能不磨毛?” 温灼:“???” 第135章 我把自己赔给你 温灼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条领带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这条领带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撞击着她的脑海—— 橱窗外徘徊的驻足,刷卡时心跳如鼓的决绝,以及递出礼物时,那份混杂着羞涩与巨大期待的、近乎虔诚的心情。 她记得他当时拆开礼物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一丝讶异,然后便是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动容。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条她当年倾尽两个月生活费换来的领带,他竟然……一直留着。 不仅留着,还用成这这样。 这是一个男人,将她的印记,以最缱绻也最笨拙的方式,烙在了自己身上,整整三年。 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酸涩的东西堵住,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沉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失语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小委屈早已被汹涌的心疼取代。 他慌了神,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去蹭她的眼角,声音软得不像话。 “灼灼,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你别哭……” 温灼猛地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傅沉,你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带着点无奈的叹息,“……有病。” “对,我有病。”傅沉从善如流,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再次凑近,眼底闪着得逞的光,伸手将她圈在怀里,“所以,要想不让我犯病,作为对你当年违背拴我一辈子承诺的惩罚——” 他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开始算账。 “你得再给我买一条。不,两条!不行,太便宜你了,你得每个月都给我买一条领带!” 温灼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后退一步。 “你想得美!还每个月一条,你当是卫生巾啊月月买。你知不知道当年那条领带花了我一万多!” 她终于忍不住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抱怨和委屈。 “为了那条破领带,我两个月勒紧裤腰带,每天就吃两顿饭,一天打三份零工。现在想想,我当初绝对是脑子被门夹了!” 那不是一条领带,那是她傻乎乎的、不计后果的、全部的青春爱恋。 傅沉闻言,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又酸又疼。 他当年只看到她递来礼物时眼中的光,却从未窥见这光芒背后,是她节衣缩食的艰辛。 “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他再次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她,仿佛想将当年那个辛苦的女孩揉进怀里替她承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疼惜,“我把我自己和所有的财产都赔给你。” 温灼张张嘴,正想说不用太麻烦,人你自己留着,光给财产就行。 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傅沉提了条件,“不过,为保证拴得牢固,我强烈建议你每个月买两条领带。” 温灼:“……” 最终,在傅沉的软磨硬泡,以及温灼内心深处那丝对过往补偿心理的驱动下,她无奈妥协。 “行,上午陪你去买。就两条,多一条都没有。” “好!”傅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早饭,江清和吃加了满满料的大份牛肉面,吃得饭饱肚圆。 傅沉跟温灼两人吃着大白馒头,喝着白粥,就着昨晚打包回来的那些剩菜,也吃得很满足。 江清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趁着傅沉去洗碗的时候,对温灼说:“姐,你自己吃剩菜就算了,你怎么能让人家也跟着你一起吃剩菜?咱们得胃皮实,吃了没什么,人家的胃可金贵着呢,轻则闹肚子,重则有可能食物中毒。” 温灼一愣,这个问题她还真没留意。 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没吃过的那些给了张翊他们当夜宵,吃过的这部分她放在了小冰箱里,计划的就是今早用微波炉加热吃了。 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吃剩菜是一件很普遍很正常的事。 但对傅沉来说,可能是头一遭。 从小锦衣玉食的豪门少爷,怎会有机会吃剩菜?也不可能吃剩菜。 这不仅是肠胃的差异,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由二十多年不同人生铺就的无形的距离。 温灼看了眼水声哗哗的卫生间,“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你一定提醒我。” 江清和点头,“行,但愿这次没事吧。” 傅沉洗好碗筷出来,“灼灼,现在没事了吧?那我们去——” 话没说完,兜里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接通后放在耳边,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捂住听筒看向温灼和江清和。 “警员要来找清和做个笔录。” 这事昨天傅沉就跟她说了,本来是昨天就要来的,傅沉考虑到清和刚做完手术就给拒绝了,推到了今天。 温灼看向江清和,“不用害怕,问什么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就在你旁边。” 江清和点头,“我不怕。” “那我让他们上来。” “好。” 来了一男一女两名警员,询问江清和当晚发生的事。 虽说这两天江清和基本已经从那晚的惊恐中走出来,但当再次被迫去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时,仍旧心有余悸,控制不住地身体微微发抖。 温灼心疼地抱住他轻声安抚,“清和不怕,都过去了……” 安抚了好大一会儿,江清和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 警员问他是否还有别的要补充的,他想了想,想起来一个细节。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车里就剩下一个人了,其他三个人不知所踪。那人爬出车后接了个电话,估计是手滑摁了免提,我能听到对方是个女的,后来他迅速关了免提,对方说了什么我听不到,只听那人说‘放心,一切顺利’。” “是温心雅的声音吗?”温灼问。 江清和摇头,十分肯定地说:“不是,温心雅的声音我能听出来。” 第136章 被宠溺的小狼狗 笔录做完,两名警员带着新的线索离开,病房内凝重的气氛也随之散去。 江清和毕竟年纪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注意力已经全在面前的那套英语试卷上了。 傅沉看着温灼,眼神亮晶晶的,无声地提醒着之前的约定。 温灼无奈,对上他那“你答应了我的”眼神,只好认命地起身。 “清和,你自己写试卷,我出去买点东西。” “嗯,去吧。”江清和头也不抬。 温灼去隔壁拿包。 傅沉对江清和显摆,“你姐是去给我买领带。” 江清和抬头看他一眼,“我跟明澈一年四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的衣帽鞋袜,都是我姐给买的。” 言外之意,就给你买条领带,瞧把你嘚瑟的。 至于么? 傅沉:“……” 不行! 他也要全身的! 两人驱车来到市中心的高端购物中心。 走进一家以简约奢华着称的男装精品店。 温灼径直走向领带区,目标明确。 她快速而精准地挑选了两条。 一条是藏蓝底洒银丝暗纹,沉稳中透着心机。 另一条是灰调几何印花,时尚又不失稳重。 “就这两条,包起来。”她将选好的领带递给导购。 傅沉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两条领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但嘴上却开始得寸进尺:“灼灼,我衬衣也该换了。” 温灼挑眉看他,“你的衣服不都是专人定制的吗?” 傅沉面不改色,理由张口就来,“刚回国,还没来得及找裁缝,衣柜里缺得厉害,着急穿,只能先买成衣应应急。” 温灼岂会不懂他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无非是想让她参与到他生活的更多细节里。 她看着他身上万年不变的黑色衬衣,心想换个颜色也好,便没戳穿他。 “行,那去看看衬衣。” “好!” 温灼看着他眼底那簇因她简单妥协就亮起来的光,她心底那点被算计的无奈,终究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 就当是,补偿那条被他珍藏到磨损的旧领带吧。 两人来到衬衣区,跳过了一排排的黑色,直接挑了两件浅色系—— 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蓝,一件温和的米白。 “试试这两个颜色。”她将衬衣递给他。 傅沉接过,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眼底笑意更深,“好。” 他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温灼则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下等待。 店内安静,光线柔和。 温灼刚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就听到门口传来有些耳熟的说笑声。 她抬眸,正好与走进来的许安安和许楠姑侄俩打了个照面。 许安安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来,但最后竟硬生生别开了脸,假装没看见她,径直走向了远处的配饰区。 温灼心下微诧,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许安安那见着她不冷嘲热讽几句就浑身难受的性子,今天这避而不见的姿态,着实反常。 倒是许楠,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风度,冲温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温灼也礼貌地回以点头,双方并无更多交集。 那姑侄俩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很快就离开了。 她们刚走没多久,试衣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傅沉穿着那件浅灰蓝的衬衣走出来,这颜色衬得他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少了些距离感,多了几分清俊。 “怎么这么久?” 温灼随口问了一句,一个大男人换件衬衣,按理说不该耗费这么长时间。 傅沉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叹了口气。 “衬衣的扣子不知道怎么卡到皮带扣里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出来,还把皮带弄坏了。” 说着,他示意温灼看他腰间的皮带,“你看。” 温灼的目光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下落,扫过那根据说“坏了”的皮带,最后却定格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用力硌过甚至划伤的。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讽刺:“怕不是扣子把皮带卡坏了,是手‘卡’坏的吧?” 小心思被当场拆穿,傅沉非但没有窘迫,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一本正经地接话:“嗯,我用手掰的时候力气有点大,掰坏了。所以,可能还需要买条新皮带。” 温灼简直被他这顺杆爬的本事气笑了,没好气地反问:“是不是还需要再给你买条裤子?内裤用买吗?别一会儿也莫名其妙‘破’了。” 傅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你终于想到了”的赞许,“灼灼考虑得真周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确实都需要。” “……” 温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最终傅沉想要的全身上下,没能得到满足。 但也收获了双份的衬衣、领带、皮带、内裤和袜子。 结账时,傅沉提着几个购物袋,美滋滋地站在温灼身后,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位被金主姐姐宠溺着的小狼狗。 温灼扫码支付的时候,心在滴血,就这几样东西,十几万没了。 一条破内裤五千? 关键是她也没看出来是用金线做的。 有钱人的钱真好挣,她都有想法自己开个内裤厂了。 待两人离去后,店员忍不住凑在一起蛐蛐: “哇,那帅哥是吃软饭的吧?长得是真绝,气质也好!有钱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为这种级别的帅哥一掷千金的感觉……” 逛完街已近中午,傅沉心情大好,提议一起吃午饭。 两人选了一家以江南菜系闻名的中餐馆,这里环境清雅,私密性好,是许多商务人士偏爱的地方。 准备进门的时候傅沉接到徐临打来的工作电话,他示意温灼先进去点餐,便站在门外接电话。 温灼独自翻看着菜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沉静的侧影上。 或许是因为方才在店里与许家姑侄的短暂照面,搅动了一些看不见的波澜。 一个温灼并不算熟悉的男声,此时在身旁响起—— “好久不见,温小姐还是如此美丽动人。” 第137章 别脏了你的手,让我来 油腻的搭讪,猥琐的笑,再配上那张肥硕得几乎流油的脸。 真的只需一眼,就令人恶心得没了半点的食欲。 温灼后悔自己扭头看了那么一眼。 她“啪”地一声合上菜单,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对方,只讥讽出声:“李总,上次因为什么被抽肿了嘴,忘了?” 李明德的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 “温灼,”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你真以为我上次没动你,是不敢动你?” 温灼终于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去,反问:“难道不是?” “你——!” 李明德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下意识想提高音量,但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几桌客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家中餐馆格调不低,来往多是商务人士,他掂量了一下,还是压住了当场发作的冲动。 他往前凑近一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香水混合味道,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龌龊的威胁。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温宏远就乖乖地把你洗干净,送到我的床上?” 温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亮出录音界面,红点闪烁。 “不信。”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要不打个赌?赌注五千万。” 李明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行啊!赌就赌!你要是输了,老子也不要你那五千万,”他淫邪的目光在温灼身上逡巡,“只要你陪我一个月。” 说完,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立刻掏出手机,找到温宏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还故意按下了免提键,得意洋洋地睨着温灼,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电话接通,李明德用施舍般的口吻发号施令:“温宏远,下午三点,把你亲闺女送到君豪酒店306房间。你上次说的那个合作,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等着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应承。 然而,两秒钟的死寂之后,手机听筒里猛地炸开温宏远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 “李明德你这个王八羔子!我操你马!你敢肖想我闺女!老子弄死你……”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国粹如同疾风骤雨般喷射而出,音量之大,甚至盖过了餐厅背景的丝竹音乐。 李明德被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反应骂得懵在原地,举着手机,脸上的得意僵住,逐渐转为错愕和难堪,竟愣是从头到尾听完了温宏远对他祖宗十八代及其个人的全方位“问候”。 温宏远骂到最后,似乎是喘了口气,又恶狠狠地追加了一句警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老子告诉你姓李的!你再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一定弄死你!说到做到!” 话落,通话被狠狠挂断。 李明德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白,精彩纷呈。 他不敢置信地再次回拨过去,直接就被挂断了。 “好……好得很!温宏远!” 李明德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感觉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就要打电话摇人,叫嚣着要全面封杀温宏远。 “先别急着跳墙。”温灼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晃了晃依旧在录音的手机屏幕,眼神像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你输了。五千万的支票,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送过来。过期……”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后果自负。” “贱人!你他妈算计老子!” 李明德彻底狗急跳墙,理智尽失,也顾不上什么场合,冲着温灼就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言语疯狂输出,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可怜的自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温灼眼神一厉,寒意乍现。 “看来上次嘴被抽肿,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话音未落,她已抄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手臂带着劲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张满嘴喷粪的臭嘴呼了过去! 预想中骨骼与水晶撞击的闷响并未传来。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人稳稳地抓住,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 男人掌心熟悉的温度与力道透过皮肤传来,瞬间熨平了她因暴怒而紧绷的神经,又结起一道无声的结界,将她从沸腾的怒意中包裹、隔离。 “别脏了你的手,让我来。” 傅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接完电话走了进来,就站在她身后,脸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凝起了能将人冻僵的寒霜。 他从温灼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烟灰缸,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在李明德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愣神的刹那,傅沉手臂一挥,烟灰缸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反手狠狠抽在了李明德那张油腻肥硕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 “啊——!” 李明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趔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鼻血瞬间奔涌而出,糊了满脸,嘴角也破裂开来,看上去狼狈又凄惨。 “你……你他妈是谁?!敢打老子!老子要弄死你!!” 李明德捂着脸在地上嚎叫,因为疼痛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 傅沉这些年重心一直在国外,嫌少在国内商圈露面,认识他的人并不多,李明德这种级别的更是无缘得见。 这时,餐馆老板闻声急匆匆赶来,一看现场情况—— 傅沉面色冰寒地站着,旁边坐着一个冷眼旁观年轻女人,地上躺着满脸是血、臭名昭着的李明德——他心里立刻明镜似的。 “傅先生,惊扰您了,您先消消气!”老板连忙上前,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然后立刻转向保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位清理出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李明德。 保安正要上前,温灼却突然开口:“等一下。” 第138章 我心里没有过意不去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温灼。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痛苦呻吟的李明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 “愿赌,就要服输。”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五千万。一个小时内,给我送过来。”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补充道:“现在开始计时。” 傅沉站在她身后,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支持和刚才雷霆般的手段,已经让整个餐厅的人都清楚了一个事实—— 这个女人,绝对不容招惹。 李明德在保安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满脸的血污和疼痛让他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他怨毒地瞪了温灼和傅沉一眼,但在接触到傅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时,心底莫名一寒,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在保安的“护送”下,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餐厅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冲突的硝烟味。 温灼深吸一口气,转向傅沉,刚想说什么,傅沉却先一步伸出手,握住她刚才抄起烟灰缸的手,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为这种渣滓动气,不值得。”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温灼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和未散尽戾气的眼睛,心头那点因李明德而起的恶心和怒火,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这三年,类似的恶意她遇到过无数次,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挥拳相向也好,冷嘲热讽也罢,所有的后果都由她自己吞咽。 但这次,有人挡在了她前面,接住了她的冲动,也分担了她的压力。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傅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份细微的软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牵着她的手回到座位。 “菜还没点,饿了吧?想吃什么,让他们快点上。” 他召来侍应生,无视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神色自若地点了几道温灼偏爱的清淡菜色,又特意要了一盅安神静气的汤。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都没再提李明德。 傅沉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试图驱散最后一点阴霾。 温灼偶尔应和几句,目光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心”的感觉,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忽然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并肩、可以依赖的人,感觉……并不坏。 那根自三年前就死死绷紧的名为“独立坚强”的弦,在此刻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与此同时,狼狈逃离餐馆的李明德,正捂着剧痛难忍、肿如猪头的脸,坐在他那辆奢华的轿车后座,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李明德在京市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今天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脸开了瓢,还被温灼那个贱人当众羞辱!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他那嫁入沈家的妹妹李明珠。 电话一接通,他不等对方说话,就带着哭腔开始嚎:“明珠!你哥我被人打了!快要被打死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电话那头的李明珠一听自己哥哥被打,声音立刻拔高:“什么?谁这么大胆子敢打你?报警了没有?” “报警?太便宜他们了!” 李明德咬牙切齿,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先调戏威胁温灼那段,只说自己正常打招呼,却被温灼和她身边的野男人无故殴打勒索。 “是温宏远的女儿温灼!还有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野男人!明珠,你必须得给哥出这口恶气!我要温家彻底完蛋!你马上跟妹夫说,全面封杀温宏远,我要他在京市接不到一个项目,贷不出一分钱,让他跪着来求我!” 李明珠对自己这个哥哥的德行心知肚明,但护短是她的本能。 “行了哥,我知道了。一个暴发户,也敢欺负到咱们头上?你放心,我这就跟你妹夫说,保证让温宏远明天就破产!” 挂了电话,李明德觉得还不够解气。 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叫来平日养着的打手,面目狰狞地下令: “守在江南苑门口,等那对狗男女出来,给我往死里打!” 部署完这一切,他心里的恶气总算出了一点。 脸上的伤一阵阵抽痛,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去圣心私立医院!老子要去做个最全面的伤情鉴定,验个最重的伤!” 他不仅要让温家破产,还要让温灼和那个小白脸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他美滋滋地想着,等他的伤情报告出来,再动用关系运作一下,非得让那对狗男女赔得倾家荡产,跪地求饶不可! 五千万?少了! 没有一个亿,这事没完! 车子驶向医院,李明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已经开始幻想温灼哭着跪在他面前,任由他予取予求的画面了。 他甚至觉得脸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对此,正在吃饭的温灼和傅沉一无所知。 菜已上齐,香气四溢。 “尝尝这个,”傅沉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瞥向窗外的眼神,却冷冽地扫过那辆离去的车子,“那渣滓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他再有机会骚扰你。” 温灼张嘴,习惯性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肚子。 她抬头看他,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只是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是全然的信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安神汤,汤汁温热,顺着食道滑下,仿佛也将那份有人共同承担的力量,一起融入了四肢百骸。 “那五千万,”傅沉瞥了眼腕表,“还有12分钟到时,超过一分钟收一百万的利息。” 温灼点头,“好啊,利息到时候分你一半。” “不要,都是你的。” 傅沉顿了顿,很是体贴地又说:“你要心里过意不去,以后你每月给我买——” “不!”温灼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心里没有过意不去,真的!丝毫都没有!” 傅沉:“……” 第139章 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尴尬。 屏幕亮起,赫然是“温宏远”三个字。 温灼瞥了一眼,动作不疾不徐地接起电话,声音平淡无波:“喂。” “灼灼!”电话那头,温宏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急切和关心,“你没事吧?刚才李明德那王八蛋给打电话,他是不是去骚扰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义愤填膺,充满了作为一个“维护女儿”的父亲的愤怒。 温灼喝了口汤,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温宏远的声音更“焦急”了,“你放心,爸爸已经狠狠骂过他了!爸爸以后不会再跟这种敢肖想我闺女的畜生有任何的来往,以后我见他一次骂他一次!狗娘养的乌龟王八蛋!”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之前那个为了项目对李明德曲意逢迎,甚至牺牲女儿,只不过最后没得逞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她当然知道温宏远这突如其来的硬气源于何处——无非是看清了傅沉对她非同一般的维护,权衡利弊之后,迅速选择了站在她这边,并急于表功。 “灼灼,”温宏远犹豫了一下又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傅沉?” 不等温灼开口,他又自顾自解释说:“灼灼,你不了解那个李明德,他有个妹妹嫁进了沈家,这些年他仗着他跟沈家的关系,不做人事。以爸爸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件事你还是告诉傅沉吧。要是你不想跟傅沉说,爸爸给他打电话。” “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温灼懒得听他拙劣虚伪的表演,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太了解温宏远了,他的每一分“父爱”背后都标好了价格,今天的维护,不过是看准了傅沉这座靠山更为稳固。 虽然她没开免提,但傅沉跟她离得近,还是能听到温宏远“义愤填膺”的声音。 “他一会儿肯定会给你打电话。”温灼偏头看傅沉。 傅沉点头,“嗯,我看他怎么说。” 话音才落,傅沉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正是温宏远的来电。 他与温灼对视一眼,把手机接通,开了免提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傅总?是我,温宏远,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温宏远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是这样的,我想跟您说件事,关于灼灼的。” 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待傅沉的反应。 傅沉“嗯”了一声,垂眸专心挑着鱼刺。 “是这样的傅总,刚才李明德给我打电话……” 温宏远添油加醋,絮絮叨叨,极力渲染李明德的卑劣和自己爱闺女的好父亲形象,末了,最后又做了总结。 “总之,傅总,这个李明德若是不收拾,早晚都是个祸害,我担心他会用卑鄙手段对付灼灼。” “这事我知道了。” 傅沉把挑好刺的鱼送到温灼嘴边。 温灼皱眉,“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会挑鱼刺,你自己吃吧。” 傅沉固执地举着筷子,“你会挑是你的事,张嘴。” 温灼偏头不肯张嘴,视线无意间看到窗外有六七男人聚在一起拿着手机对着饭店指指点点。 这些人手里要么拿着钢管,要么是拿着铁棍,一看都不像是好人。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温灼觉得那些人阴鸷的目光,正穿透玻璃,牢牢锁定了她。 她立刻想到李明德。 距离他被赶出饭店快一个小时了,这不甘心的报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些。 一种被毒蛇在盯上的粘腻感瞬间攀上脊背。 傅沉也看到了外面的人,他却仿若未见,抬手轻捏住温灼的下颌,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强行把鱼肉塞进她嘴里。 同时,警告:“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亲你。” 温灼:“……” 手机那端,温宏远听着两人的对话,嘴巴都快咧到脑后了。 “那个傅总,您跟灼灼慢慢亲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很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傅沉压根没理会手机,手捏着温灼的下颌没松,一瞬不瞬地凝视她,“不信你试试看。” 温灼翻了他一眼,咀嚼着嘴里的鱼肉,腮帮子微微鼓动。 窗外的威胁,身旁男人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心底那份因他而起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悸动,几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生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 凭什么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下一秒,她出其不意地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朝自己用力一带。 温软的唇瓣精准地印上了他的。 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触碰。 她甚至带着点惩罚性地,在他温热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傅沉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被巨大的错愕取代。 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叫嚣着冲向被亲吻的唇瓣。 温灼已经松开了他,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不是她做的一般。 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群人仿佛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与身旁男人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炽热目光交织,构成冰火两重天的诡异图景。 傅沉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 他舔了下唇角,眼底的情绪如浪潮般翻涌,浓稠得化不开,那里面翻滚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点燃后亟待爆发的深沉的侵略性。 如果此时温灼看到他的眼睛,一定不会如此镇定自若地还坐在他身边。 早跑了。 “灼灼,”傅沉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确认,“你刚才……亲我了?” 温灼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那群开始躁动的人,语气故作平淡:“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亲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傅沉看着她这副“占了便宜却理所应当”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倾身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怎么了?你……完了。” 第140章 我嘴贱 傅沉那句“你完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裹挟着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温灼强装镇定的外壳。 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她吞噬,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被彻底点燃后亟待爆发的炙热情绪。 温灼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紧贴着椅背,无处可逃。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垂上的热度在迅速蔓延。 就在她以为傅沉会做些什么来“兑现”他的宣告时,他却只是极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随即,他视线微转,重新投向窗外。 那群手持棍棒的人已经开始躁动,有人正指着他们的方向,似乎确定了目标,呈半包围的态势向饭店门口逼近。 危险的迫近感陡然升级。 傅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从容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连备注都没有的纯黑色头像,甚至没有打字,只是极快地发送了一个定位和某个预设的符号指令。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将手机反扣回桌面,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滑的鸡丁,递到温灼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的唇边。 “张嘴。”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命令口吻,但比之前更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温灼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人影,又看向眼前气定神闲的男人,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傅沉,你……” “专心吃饭,”傅沉打断她,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碰到她的嘴唇,“还是说,你想让我用别的方式喂你,比如,嘴对嘴?” 温灼横他一眼,还真是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 她抬手推开他的胳膊,“各吃各的,谁也不许喂谁!” “还有,”她举起食指指着他,严肃警告,“你现在还没追上我,你最好收敛点别过火!” 傅沉轻嗤一声,“没追上你亲我?” “我——!” 温灼咬了咬牙,“我就是嘴贱,不行?” “行!”傅沉挑眉,把嫩滑的鸡丁放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忽然凑近她耳边,“我特别期待温小姐一会儿还能如此……嘴贱。” 温灼:“……” 话都到这份上了,这饭是肯定没法吃了。 温灼抓起桌上的手机,“噌”地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你让一下。” 傅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坐着没动,双手环臂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温小姐这是要提前开溜?” 温灼紧了紧捏着手机的手,下巴微抬,扬声:“我还没吃饱为什么要提前离开?我去洗手间。” 傅沉点头,“行,我陪你一起去。” “追女孩子的时候太黏人容易让人反感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第一次听说。” “……” 温灼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不去洗手间了?”傅沉笑问。 “我就想憋着,你有意见?” “没,就是有,我也保留。” 温灼端起汤碗,呼呼喝。 喝完一碗,又一碗,一连干了三碗半。 再喝,就别说吃别的东西了。 傅沉伸手把汤碗夺下放在桌上,主动站起身,让位置,“你去洗手间吧,我不跟着。” 温灼“哼”了一声,“你让我去我就去?” 下一秒,抓起手机飞速离开。 傅沉哑然失笑,在后面提醒,“你慢点,小心地上有水。” 也就是温灼起身去洗手间的工夫,三辆黑色越野车从不远处的街角疾驰而来,无声地刹停在中餐馆门外。 车上下来了六个穿着统一深色作战服的男人,身形魁梧,动作迅捷如猎豹,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喧哗。 面对挥舞着棍棒冲上来的暴徒,为首一人不退反进,闪电般探手,精准地攥住一根呼啸而落的钢管。 手腕一拧一压,袭击者惨叫未出,便被他反剪手臂,脸朝下死死按在车门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其余几人如法炮制,招式狠辣专业,专攻关节要害,精准地瓦解了所有人的反抗能力。 不过几个呼吸间,七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就像被拔了牙的毒蛇,瘫软着被一一塞进了越野车。 车门砰然关闭的闷响与引擎低沉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几辆黑色越野车迅速驶离,消失在了车流中。 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街道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幻觉。 等温灼从洗手间出来,趁傅沉没看到溜出餐馆外的时候,哪里还有那几人的踪影? 她皱皱眉,心下已然明了。 除了傅沉,谁还有这般雷霆手段? 她撇撇嘴,心里莫名安定。 这种有人兜底、无需自己直面风雨的感觉……真的相当不赖。 只是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看到傅沉隔着玻璃朝她看来,她冲他挥挥手,脚底抹油麻溜跑了。 那家伙滚烫炙热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再不跑,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用想都知道。 傅沉看着那抹迅速消失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无奈叹气,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一开始还能打通但没接,后来直接就给他拉黑名单了。 这动不动就拉黑名单,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温灼一口气跑到附近的地铁口,上了去医院的地铁,地铁启动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手机上有傅沉发来的信息:【我下午去公司开会,晚上再过去,你路上注意安全。】 温灼已读未回复。 回到医院,张佑宁在江清和的病房里,两人又在聊机械构造有关的东西。 温灼给两人洗了水果,就去了IcU。 正好碰到苏医生,聊了几句,苏医生的意思是江明澈的各项指标很稳定,情况良好,再观察一到两天,就可以从IcU出来,转普通病房了。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温灼静静地听完,有好几秒钟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直到苏医生对她微笑着点头确认,她才仿佛终于将这口气喘匀,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一股混杂着巨大庆幸和疲惫的暖流冲上眼眶,让她眼前微微起了雾。 她朝着苏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明显的微颤,“谢谢您,苏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心头那块悬了太久太重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被稳稳地移开了。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宏远建设。 温宏远正绞尽脑汁在办公室忙着做承接“星耀世纪”的方案,突然,电脑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便开始疯狂地、接二连三地闪烁起来,弹出的预览窗口里,“终止合作函”、“紧急通知”、“解约协议”等字眼刺目地跳动着,瞬间刷了屏。 他一脸懵逼,怎么回事? 电脑中病毒了? 第141章 危机 “一定是中病毒了!” 温宏远喃喃自语,猛地抬手,“啪”地拍在显示器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该死的坏消息拍回网络深处。 然而,新的邮件还在不停地跳出来。 几乎大大小小的所有合作商都发来了解约邮件。 最后,温宏远手指颤抖着点开最新一封来自“鼎盛建材”的邮件。 这是他合作了超过十年的老客户,关系一向融洽。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核心意思与预览标题一致:因不可抗力,即日起终止一切合作,此前已下订单但未执行的合同全部作废。 温宏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透不过气来。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拨通了鼎盛王总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总略显低沉的声音:“喂,温总……” “王总!这怎么回事?邮件是发错了吧?我们合作得好好的……”温宏远急切地打断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老温,看在认识多年的份上,我给你透个底儿,你想想,你是不是得罪沈家了?” 温宏远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明德! 是李明德那个王八蛋! 沈家的报复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从风平浪静到灭顶之灾,不过短短的两个小时。 “我……王总,这里面有误会,我……”温宏远还想解释。 “唉,老温,别说了。”王总打断他,语气带着无奈,“就这样吧。” “嘟嘟嘟——” 忙音传来,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温宏远心上。 他瘫坐在老板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干呕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苦涩。 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落在他眼中也变得惨白刺眼,像一道道催命符。 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不能坐以待毙! 傅沉!对,找傅沉! 就在他手指颤抖着准备拨打傅沉电话的瞬间,他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是赵蓝天。 温宏远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赵总?” “温总,”赵蓝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点圆滑的笑意,即使隔着电话,温宏远仿佛都能看见他脸上那假惺惺的关切表情,“听说你那边遇到点麻烦?” 消息传得真快! 温宏远心里暗骂,嘴上却只能应付:“一点小问题,劳赵总挂心了。” “呵呵,沈家对你动手,应该不是小问题吧?” “我……” “温总,商场如战场,起起落落很正常,你不用觉得难为情,”赵蓝天先是假意安慰,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算计,“不过,沈家的封杀,可不是谁都能扛住的。我这儿,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温宏远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机。 赵蓝天慢条斯理地继续:“一,等着宏远建设资金链断裂,债务爆发,最后申请破产清算。” 温宏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二嘛,”赵蓝天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我们蓝建可以出手,帮你度过这次难关,保住‘宏远建设’这块你和弟兄们辛苦了半辈子的金字招牌。不过……” “不过什么?”温宏远声音干涩地问。 “不过,从此以后,宏远建设就不再是独立的公司了,得成为我们蓝建集团旗下的一个全资子公司。” 赵蓝天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轻松。 “你放心,总经理还是你的,公司日常运营你照旧负责。温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样起码还能保住你跟了你这多年的老兄弟们一碗饭吃,不是吗?只是重大决策就得听集团的了。” 赵蓝天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温宏远的耳朵。 “呵,想趁火打劫?吞并老子的公司?”温宏远冷笑,跟赵蓝天算是彻底撕破脸,“就凭你赵蓝天也配?!” 真当他温宏远是泥捏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手里还握着傅沉这张王牌没出呢! “行,你有骨气。” 赵蓝天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不过我提醒你,时间不等人,你想通了,随时给我电话。只是到时候,条件可能就没现在这么优厚了。” 电话挂断,温宏远猛地将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欺人太甚! 一个个都把他往死里逼!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傅沉了。 而通往傅沉的唯一桥梁,就是温灼。 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因为她,他何至于去得罪李明德,招来沈家这灭顶之灾? 这件事因她而起,她就必须负责解决! 无论如何,她都得去求傅沉出面帮他度过危机! 他拿起手机,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卖惨、哭诉,无论如何都要逼她就范。 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对面十分安静。 “有事?” 温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灼灼!你在哪儿?”温宏远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医院。” “有急事!电话里说不清,你就在医院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温宏远不等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甚至都忘了关电脑,便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圣心私立医院高级病房里。 李明德颇有些烦躁。 已经下午三点了,他派出去的那帮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电话都没有,他打过去也全是无法接通。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最终,他没等来自己的人,却等来了几名神色严肃、制服笔挺的警察。 “李明德是吗?” 为首警员的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李明德,出示证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们是城西分局的民警。你涉嫌一起重大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案件,现在依法传唤你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第142章 你这是趁火打劫! 从温宏远的电话挂断到他出现在医院,不过才四十分钟。 温灼正在IcU外的等候区休息,这会儿等候区就她一个人。 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温宏远几乎是冲过来的。 他头发凌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往日里精心维持的成功企业家派头荡然无存,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位,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内里崩坏掉的狼狈。 “灼灼!”他一把抓住温灼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蹙眉,“这次你一定要帮帮爸爸!不然宏远建设真的就完了!” 温灼不悦,“松手。” 温宏远忙松开手,“是不是弄疼你了?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只是太着急了,对不起,爸爸跟你道歉。” 见温灼没说什么,他松了口气,随即,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 从他如何警告李明德不许骚扰她,到沈家如何雷霆手段,合作商如何集体倒戈,再到赵蓝天如何趁火打劫,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维护闺女却惨遭报复的受害者。 最后,他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眼球因为激动和恐惧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和颤抖。 “灼灼!宏远建设是爸爸半辈子的心血啊!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那些跟着我打拼多年的老兄弟……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混杂着期盼与道德绑架的眼神死死盯着温灼。 “我知道,之前爸爸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委屈你了。但这次,爸爸是为了维护你才得罪了李明德,得罪了沈家啊!我当时一听他骚扰你,我火冒三丈,立刻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灼灼,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爸爸因为维护你而落得这个下场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是个为了女儿不顾一切的伟大父亲。 温灼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感动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静静地看着他演戏,清澈冷静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虚伪的表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维护我?要不是我跟傅沉的关系能让你攀上傅家那棵大树,你会维护我?温宏远,你我之间就不能真诚一点?” 温宏远所有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后续那些卖惨的话全都堵在了胸口。 他扯了扯嘴角,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大脑飞速旋转。 而温灼却突然话锋一转,“想让我帮你,可以。” “真,真的吗?!” 温宏远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然而,温灼的下一句话,将他刚燃起的希望彻底冻结。 “你打算给我什么好处?我总不能白帮你。关键是咱俩这关系,也不值当我白帮不是吗?” 温宏远张张嘴,“灼灼,咱俩是父女,是一家人啊!你是我亲闺女。” 温灼讥讽道:“用我的时候是一家人,是你亲闺女,不用我的时候就是废物,就是野种,你说我该相信你哪句话是实话呢?” “……” 良久,温宏远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灼灼,你放心,只要度过这次难关,爸爸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爸爸都……” “我要宏远建设51%的股份。” 温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静寂的周围炸开。 空气瞬间凝固。 温宏远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瞪得滚圆,下意识地低吼出声:“你疯了?!你知道51%意味着什么吗?!” 那意味着绝对控股权,意味着他将不再是公司的主人,意味着他半生奋斗的公司要拱手让人! “意味着那是请动傅沉,对抗沈家的价码。”温灼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得近乎残忍,“你可以不答应。” 温宏远胸口剧烈起伏,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采用怀柔政策。 “灼灼,公司是爸爸的命根子,也是我们温家的根基啊!再说,你也不会管理公司——” “我要股份又不是要管理公司,管理公司是你的事。” 略顿,温灼微微一笑,“你刚才也说了,我是你亲闺女,咱们是一家人,这股份不过是从你手里转到我手里,还是属于咱家的,又没动咱温家的根基。” “可是——” “难道说你是想要把股份给赵蓝天?” “他做梦!” 温灼挑挑眉,“反正我不着急,最不济,等你公司到了破产的时候,我再用低价收购,你慢慢考虑。” 温宏远攥紧了拳头,思索了一阵子,“灼灼,爸爸给你10%的干股!不需要你出资,每年享受分红,那是一大笔钱,足够你……” “51%。”温灼毫不留情地再次重复,打断他的利诱,“少一个点,都没得谈。” 温宏远的脸色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可以用弟弟或者几句空头许诺就能随意拿捏的小姑娘了。 她长大了,羽翼丰满,并且学会了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回敬他。 恐慌和愤怒交织,让他口不择言:“温灼!你这是趁火打劫!你跟赵蓝天那个混蛋有什么区别!我是你爸!” “现在想起你是我爸了?”温灼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用明澈和清和威胁我,把我当货物一样拿去交换项目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你是我爸?” 她站起身,往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他,但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却让温宏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温宏远,看清楚形势。除了傅沉,京市没人能扛住沈家的全面封杀。除了我,没人能请动傅沉为你出面。” 她一字一顿,将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也彻底碾碎。 “或者,你可以现在就去打电话给赵蓝天,问问他,吞并你之后,会不会好心给你留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温宏远最深的恐惧。 投靠赵蓝天,意味着彻底失去自主权,成为仰人鼻息的附庸,甚至可能被很快踢出局。 而答应温灼……至少公司名义上还在“温”家人手里,他或许还能…… 巨大的挣扎让他面容扭曲,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极度不甘而摩擦发出的咯咯轻响。 他看着温灼,这个他从未真正倾注过父爱,只视为工具和筹码的女儿,此刻正用他教导的“利益至上”的法则,将他逼入绝境。 “你……你让我想想……这太突然了……” 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争取时间。 温灼不再看他,仿佛对他所有的反应都已了然于胸,转身离开。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晰,冷静,一步步都像是踩在温宏远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她终于,把曾经被迫吞下的所有委屈,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 第143章 怎么又叫他爽上了? 电梯口旁边的安全通道口,立着一个人。 温灼一转弯便看到了。 半明半暗的光线打在男人挺拔的身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单手揣兜很随意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她跟温宏远的对话。 那双墨黑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危险的调侃。 “51%的股份,”傅沉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温小姐,好大的胃口。” 温灼心头猛地一跳。 完蛋! 吹了个关于傅沉“唯她是听”的牛皮,却被正主当场听见! 她尴尬地扯扯嘴角,强自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傅先生,偷听这习惯可不好。” 傅沉低笑一声,一步步向她逼近。 那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直到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的墙壁之间。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温小姐声音那么大,我这怎叫偷听?”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带着电流,“需要帮忙吗?我只收一点利息。” 温灼偏头躲避他滚烫的气息,语气生硬:“不需要。” “哦,”他凑得更近,“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算算账了?” 温灼很清楚,这“账”他指的是那个她主动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吻。 她这会儿是真的后悔当时的冲动了。 心跳骤然失序,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声音。 她以为他会直接吻下来,带着惩罚性的掠夺。 然而,他没有。 他的唇在离她仅有毫米之遥时停住,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唇上灼人的温度,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墨色。 下一秒,他抬起手,指腹带着热意,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动作暧昧而缓慢。 “你说,”他哑声问,气息与她交缠,“我是该亲回去呢,还是咬回去?”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或者……学你那样,又亲又咬?” 这若即若离的挑逗,比直接的亲吻更让人心跳加速,像一根羽毛在温灼心尖上反复撩拨,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捏紧手指,心一横,再次出其不意地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biu了一口。 蜻蜓点水,一触即开,却成功打断了他的节奏。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温灼心里那点尴尬与失控瞬间被扳回一城的快感取代。 但下一秒,她却清晰地看到那错愕底下迅速漾开的如同偷腥得逞的猫一般的得意与满足。 不是,怎么又叫他爽上了? 她怎么又没管住自己这贱嘴呢? 她懊恼地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把人推得连退两步,嫌弃道:“亲个嘴还磨磨唧唧的,你是不是不敢?” 傅沉舔了下嘴唇,“主要是我享受被你蹂躏的感觉。” 电梯来了,温灼瞪他一眼,走进电梯。 他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江清和的病房时,张佑宁还在。 桌上摆满了各式小吃,煎炸蒸煮烤,琳琅满目。 “姐!”江清和见温灼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花花叔买了好多好吃的,你赶紧洗手过来吃!” 张佑宁也笑着招呼:“对,灼灼,赶紧洗手过来吃。清和说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说完,他故意瞥了眼傅沉,补充道:“这些东西都是给我闺……大侄女大侄子买的,没你的份。” 傅沉冷冷地扫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去洗了手,回来便伸手要去拿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手刚碰到竹签,就被张佑宁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下。 “叫叔。”张佑宁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叫叔才能吃。” 傅沉眼神一沉,“张佑宁!” “别以为你嗓门大就有理,”张佑宁指了指温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灼灼问我叫叔,你难道不应该也问我叫叔?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跟灼灼在一起?” 这个问题是个送命题。 若是眼神能杀人,张佑宁这会儿都已经死八百回了。 偏偏江清和这孩子吃瓜不嫌事大,还拱火,“对啊傅先生,你不愿问花花叔叫叔,你是真的没打算跟我姐在一起吗?” 温灼扭头看了眼自家弟弟,眼神警告:吃你的东西,话真多! 江清和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专心吃东西。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温灼咽下口中的鱼丸,看着张佑宁,状似无意实则故意开口:“张叔,你为什么叫傅沉‘猩猩’啊?是因为他生气的时候像大猩猩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佑宁:“……” 傅沉:“……” 温灼眨眨眼,一脸无辜地又吃了一颗鱼丸,“怎么了?不是吗?我那次听傅老夫人叫他‘猩猩’的时候我就很好奇。” 短暂的沉默后,张佑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要捶胸顿足。 “哈哈哈!对!没错!灼灼你猜得很对!就是因为他生气的时候像大猩猩!所以我们才叫他猩猩,对吧,猩猩?” 傅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微跳,却还是努力对着温灼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一字一顿地纠正。 “灼灼,是‘醒醒’,睡醒的醒。我小时候贪睡,整天都睡不醒,所以大人就叫我“醒醒”,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我的小名。” 解释完,他似笑非笑地逼近温灼,眼神危险极了,“我生气的时候,很像大猩猩?” 温灼用力咽下口中的鱼丸,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 “那啥……不知者无罪,我诚恳地跟你道歉!” 她弯腰一把抓起桌上的羊肉串,递给傅沉,“我把我最爱吃的羊肉串送你,诚恳地跟你道歉。还请傅先生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贱嘴一般见识!” “我不喜欢吃羊肉串。” 傅沉伸手接过羊肉串,反手又放在桌上。 他忽然唇角一勾,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你这嘴,贱不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应该挺软的。” 说着,就将人往病房门口带。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饿了我要吃羊肉串……” 温灼挣扎着不肯走,傅沉索性直接拦腰把人抱起来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第144章 令人眩晕的蛊惑 隔壁房间。 门“咔哒”一声被反手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温灼的脚尖刚刚沾地,后背便抵上了冰凉的门板,而面前,是傅沉滚烫而坚实的胸膛,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困在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却丝毫压不住此刻在两人之间疯狂滋长的、带着侵略性的暧昧。 他低着头,墨黑的眼眸里先前那些戏谑与调侃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欲望,像暗流涌动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灼灼。” 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俯身,高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要亲回去了。” 话音未落,不给她任何反应或逃离的间隙,他的吻便已铺天盖地落下。 起初是带着试探和确认的厮磨,温热柔软。 但这份温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压抑了三年的思念、渴望,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与念,仿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这个吻瞬间变得激烈,如同疾风骤雨。 他一手牢牢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半分,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 温灼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他强势的掠夺下缴械投降。 氧气变得稀薄,她本能地微张开口,却更方便了他的长驱直入。 唇舌纠缠间,是烟草的淡淡气息与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 她试图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他挺括的衬衫,留下凌乱的褶皱。 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的微微回应,她生涩的反应像一簇火苗,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克制。 吻,变得愈发缠绵悱恻,难分难舍。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喘息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温灼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傅沉终于稍稍退开,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她的脸颊。 温灼眼睫湿漉,双颊绯红,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失了焦距,只能依循本能微微喘息。 傅沉凝视着被他吻得红肿潋滟的唇瓣,喉结滚动,指腹带着惊人的热意,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动作带着事后的缱绻与占有。 “这才叫亲。”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餍足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学会了吗?” 温灼恼羞成怒,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子让她想反驳,可身体的酥软和心跳的失序却让她说不出硬气的话。 她别开脸,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你放开我。” “不放。”傅沉低笑,得寸进尺地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才满意地开口,“账,还没算完。” 他再次低头,意图继续这个“清算”过程。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穿了这一室旖旎。 紧接着,温宏远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灼灼,我是爸爸。” 所有的暧昧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温灼猛地清醒过来,眼底的情动迅速褪去。 傅沉嗓音低哑,“不管他,我们继续,他不敢进来。” “适可而止,傅沉。”温灼把人推开,“别影响我挣钱。” 傅沉再次贴上来,箍着她的腰,“我的钱都给你。” “拿人手短,我不要。” 温灼再次把人推开,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傅沉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看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她,眼底掠过浓浓的无奈。 温灼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在开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却没落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身上像是有野兽要破笼而出的某处。 傅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我……情难自已,控制不住。” 温灼点头,“我理解,所以你自己处理一下。” 傅沉深吸一口气,认命般走进卫生间。 温灼拉开房门。 “灼灼,股份的事……”温宏远迫不及待地开口,眼尖地发现温灼的嘴唇又红又肿,而在不久前还好好的,“灼灼你的嘴……” 话没问完,他猛地反应过来,伸长了脖子往房间里看。 “灼灼,傅总是不是在里面?” 温灼舔了下红肿的嘴唇,靠在门框上,面露讥讽,“怎么?你以为你当面求他,他就会帮你?” 温宏远张张嘴,温灼直接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越不过我的。” “灼灼,”温宏远还想打感情牌,但温灼却懒得跟他废话,“既然这么为难,那你就直接找赵蓝天好了。” 温宏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看着温灼冰冷而决绝的眼神,知道这已是他唯一的生路。 “好……我答应你。” 这几个字仿佛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肉剥离的痛苦。 温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仿佛这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交易。 “爸爸这就回去准备股权装让协议,”温宏远舔了下自己干涩的嘴唇,“后续应该还需要工商变更、交税等一系列手续,到时候需要你跟爸爸一起。” “好。” 温宏远离开后,温灼想去隔壁吃东西,走了两步又折回。 她的嘴这会儿又红又肿的,不宜出现在清和小朋友的面前,要是被问太尴尬。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伴随着的还有男人压抑的低哼。 温灼想屏蔽掉这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想以前跟他在一起的画面。 不自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温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三年没碰男人吗?你至于吗?丢不丢人?赶紧把你这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丢掉!” 她快步来到阳台上,对着天空默念静心咒。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缝隙,“灼灼?” 温灼猛地一个抖机灵,回头望去。 第145章 都是我爱的模样 卫生间的门拉开一个缝隙,傅沉的声音从门缝溢出来。 “灼灼。” 温灼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干嘛?” “我忘记拿换的衣服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却依旧清晰。 静心咒根本不管用! 温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刚出浴的样子,耳根微热,她才不要送上门。 “那……你就穿之前的衣服,然后去你房间换。” 里面沉默了两秒,随即,傅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我已经办出院了,我行李箱就在柜子里,你帮我拿一下。” 温灼想拒绝,但又怕他一会儿直接大喇喇走出来,到时候场面估计会失控。 她咬了咬牙,“你等着。” 拉开柜门,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将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衣物整理得一丝不苟,与他本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随手翻找着贴身的衣物,指尖却在触及底层一个硬物时顿住。 拨开叠放整齐的衬衫,一个被小心包裹着的方形相框露了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当相框翻转,看清照片的瞬间,温灼的呼吸蓦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 照片是在一个赛车场的终点线旁。 二十一岁的她,穿着一身火红的机车服,头盔随意地夹在腋下,长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她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一条长腿支着地,仰头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张扬,眼神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充满了不羁的生命力。 而傅沉,就站在机车旁,他难得地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她,手臂自然地搭在机车上,那是一种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态。 他嘴角勾着的笑意,是全然的放松与纵容。 这张照片,抓拍于她第一次拿到业余组冠军后的瞬间。 那是她最本真的样子,鲜活,热辣,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的火焰。 可如今呢? 温灼看着照片里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女孩,再想到刚才在走廊里,自己是如何冷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从自己生父手里榨取51%的股份。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精于算计、浑身充斥着现实与铜臭气息的人? 这双只会拨弄算盘、权衡利弊的手,还配得上照片里那辆轰鸣的机车吗? 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只剩下坚硬外壳的灵魂,还值得被傅沉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吗?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觉得,碰过这张照片的手指,都玷污了那份曾经的纯粹。 “灼灼,找到没有?” 傅沉的声音再次从卫生间传来。 温灼猛地回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将相框塞回原处。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起。 温灼下意识地回头,瞳孔微缩。 傅沉就站在她身后,全身仅围着一条……她的粉色浴巾。 浴巾显然对于他来说有些短小,勉强围在腰间,勾勒出紧窄的腰线和流畅的人鱼线。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滚落,没入浴巾边缘,带起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湿意。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耷拉着,有几缕垂在额前,让他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下滑,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的那个承载着她所有青春与热烈的相框。 一方是此刻他近乎赤裸的真实,一方是她不敢触碰的过往纯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复杂。 “我不是故意乱翻你东西……” 温灼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将相框塞回去,语无伦次,“你,你自己找吧!” 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一眼,也不敢再看傅沉一眼。 她怕从他眼里,看到对“曾经”的怀念,以及对“现在”的……失望。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有些虚浮,眼眶酸涩得厉害,必须紧紧咬住下唇才能阻止那没出息的湿意涌出。 傅沉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行李箱里的相框。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下那张恣意飞扬的脸。 他当然知道她变了。 生活将她身上的火焰几乎浇熄,换上了一层冰冷的、用于自我保护的铠甲。 可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她。 他爱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闯入他世界的少女,也心疼这个被迫一夜长大、独自扛起所有的女人。 他珍藏这张照片,不是希望她变回去,而是他怀念那份他没能保护好的、本该一直延续下去的张扬。 他更想做的,是成为她如今可以放心依靠的堡垒,让她能重新找回一点点,当年那份无所畏惧的底气。 拿出衣服将行李箱重新合上,他换好衣服,他走出房间。 隔壁病房里,只有江清和和张佑宁在吃着东西轻松地聊着天。 “你姐呢?”傅沉问。 江清和嘴里塞得鼓鼓的,盯着他,“你把我姐带出去,你现在反过来问我?” 张佑宁也拧眉,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神色一凛。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傅沉的胳膊,将人拉到了外面走廊,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欺负灼灼了?” 傅沉甩开他,转身拿出手机,给温灼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她还在他的黑名单里躺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开微信 【灼灼,你去哪儿了?】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他继续输入。 【我去找你,你在哪儿?】 这次,隔了将近一分钟,屏幕顶端才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半晌,蹦出来四个字。 【我想静静。】 傅沉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 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心情,必然是心乱如麻,需要空间去消化刚才的冲击。 【灼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能不能先听听我说的之后你再去想静静?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温灼已读未回复。 傅沉等了一分钟后,给她打电话,这次打通了。 不过响了好久她都没接。 就在通话即将挂断的前一秒,她终于接起来。 “灼灼,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爱的模样。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第146章 你到底爱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她的呼吸声,和透过听筒传来的她那边隐约的风声,证明她还在听。 傅沉没有催促,他只是举着手机,耐心地等待着。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紧紧抿着唇,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像一只受了伤却倔强地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心疼,却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靠近都可能让她逃得更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傅沉以为她不会开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温灼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努力维持的平静。 “……傅沉。”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却像用尽了力气。 “嗯,我在。”他立刻回应,嗓音低沉温柔。 “那张照片……”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迷茫和自我厌弃。 “那时的我,好像什么都不怕,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可现在……我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算计、权衡、功利……我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尖锐的问题: “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又丑陋,你到底……爱什么呢?”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重重地砸在傅沉的心上。 傅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灼灼,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我爱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样子的你。不是只爱二十一岁那个张扬明媚的夏夏,也不是会去爱一个假设中永远天真无邪的温室花朵。” “我爱的,是你面对生活重压时不肯弯下的脊梁;是你为了保护在乎的人,不得不披上铠甲、拿起算盘时的果决;是你在泥泞里打滚,浑身沾满现实的风霜,却依然没有放弃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他的话语像温润的水,一点点渗透她干涸皲裂的心田。 “那个在赛道上驰骋的你是你,现在这个为了养活弟弟精打细算、为了守住家园跟生父据理力争的你,也是你。它们都是你灵魂的不同棱面,或许有的光芒耀眼,有的沉淀晦暗,但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实的、让我无法移开目光的你。” “你觉得你变了,是的,你是变了。生活逼着你成长,磨掉了你外露的锋芒,但也让你骨子里的坚韧发出了更沉实的光。我爱你的耀眼,也心疼并……深爱着你的这份坚韧。” 电话那头,传来了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傅沉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没有戳破她的脆弱,只是放柔了声音:“告诉我你在哪儿,好吗?或者,你如果想一个人待着,告诉我一个大概的方向,让我能远远地看着你,确认你是安全的。” 这是一种带着尊重的守护,给了她足够的选择空间。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温灼的声音传过来,“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那等你调整好你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傅沉一直等到暮色渐沉,也没等到温灼的电话。 期间,沈晚晴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了好几次,他瞥了一眼,直接划掉,一个也没接。 他其实知道温灼在哪儿,因为有保镖跟着。 但怕自己贸然出现她又要跑,所以只能等她的电话。 可左等右等她不给他打,最后,他只好再给她打。 温灼这次没有再说“想静静”,而是报了个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 “等我。” 傅沉挂断电话,快速赶过去。 当他找到那个小公园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朦胧的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温灼就抱着膝盖坐在凉亭的长椅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伶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带着一抹微红,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慌乱与自卑,而是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带着些许迷茫的清澈。 夏季的天,变幻莫测。 白天的时候晴空万里,这太阳落山后,反倒开始下起了雨。 傅沉把雨伞放在一旁,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却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问她调整好了吗,也没有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雨越下越大,由初时的沥沥淅淅,到现在的哗哗作响。 “傅沉。”过了一会儿,温灼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 “嗯?” “谢谢你。”她说。 谢谢他的坦诚,谢谢他浓烈又深沉的爱,谢谢他让她不再咬牙一个人背负重担,谢谢他……依然爱着她。 傅沉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她,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走吧,带你去吃饭。” 温灼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深邃明亮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带着令人安心温度的掌心。 内心所有的挣扎、彷徨与自我怀疑,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她缓缓地,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仿佛交付的不仅是此刻的信任,还有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暖的皮肤,立刻被一股坚定而温柔的力量牢牢握住。 “嗯。”她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站起身。 两人共撑一伞,傅沉一手撑着伞,一手将她揽在怀里,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石板路上。 伞下的世界狭小而安宁,隔绝了风雨,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呼吸和心跳。 然而,这份伞下独有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在公园门口便被一道静立的身影猝然切断。 雨幕如织。 身材纤细窈窕的女子撑着一把精致的白色蕾丝边雨伞,她静静地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工笔画,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侵略性,突兀地定格在雨夜朦胧的背景里。 第147章 我不打女人 这是温灼第一次见到傅少禹口中那位傅沉的小青梅。 沈晚晴。 漂亮、温婉。 一双含情的杏眼,勾人心魄。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静静地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妆容一丝不苟,即使在雨夜也维持着名媛应有的体面与优雅。 看到相携而来的二人,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微笑。 “阿沉,”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实在抱歉在这个时间地点等你,但我受明珠婶婶所托,必须当面代明德舅向你郑重道个歉,也希望能和你简单聊两句,关于今天下午的……误会。” 她刻意在“误会”二字上稍作停顿,轻描淡写地将李明德寻衅滋事的性质弱化。 傅沉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揽着温灼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李明德触犯的是法律,自有公断,沈小姐跟我聊不上。” 他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护着温灼上车。 被如此直接地拒绝,沈晚晴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或恼怒。 她这才仿佛注意到温灼的存在,将目光缓缓移过去,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了然的、带着一丝怜悯的温和。 这种怜悯,比直接的鄙视更伤人。 “这位就是温小姐吧?你好。”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随即,她又转向傅沉,用一种极其理解、甚至带着共情的语气说道:“阿沉,我完全理解你想保护温小姐的心情,温小姐这些年想必也很不容易。”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看着温灼身上简单甚至有些旧色的衣物,与傅沉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形成的对比,嘴角的弧度不变,继续用温柔的嗓音,说着最剜心的话。 “温小姐一个人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无依无靠的,想要跨越阶层,抓住些什么,难免会比旁人更努力,用些……嗯,非常规的捷径来获取资源。说起来,也都是现实所迫,其中心酸,外人难以体会。” 闻言,温灼正上车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有立刻坐进去。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好整以暇地面对着沈晚晴。 她非但没有被激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笑意,那双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晚晴,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精致瓷器。 下一秒,她像是想到什么,竟轻笑出声,弯腰坐进车里。 傅沉替她关上车门,背对着沈晚晴,肩背的线条因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他下颌线绷紧,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沈小姐,我不打女人,但你这种的,归为,贱人。” 话落,一个利落的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晚晴的世界里。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精心打理的发丝黏在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上。 手中的白色蕾丝伞脱手落下,在泥水中滚了几圈,精致的伞面立刻被污渍浸染。 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无比清晰。 她活了三十年,从未受过如此直接的、身体上的侮辱。 随即,巨大的震惊和被践踏的羞耻感如海啸般涌上,让她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捂着脸,缓缓转过头,看向傅沉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破碎感,声音带着一种强忍哭腔的颤抖。 “你……你打我?” 这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她的体面,更是她一直以来对于在傅沉心中拥有特殊地位的自信。 傅沉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周围的雨幕仿佛都因他周身的冷意而凝滞了片刻。 “我傅沉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不想自己做过的丑事公之于众,就好好夹起尾巴做人。” 言罢,他不再理会沈晚晴,绕过车身来到驾驶室。 这边,温灼落下车窗,手臂闲适地搭在窗沿上,像是观看了一场乏味表演的观众,此刻才慵懒地给出评价。 “沈小姐,”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讥诮,“我原本以为你应该是个高段位的白莲花,事实证明,是我高估了你。” 她看着沈晚晴狼狈的模样,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怜悯。 这眼神比傅沉的巴掌更让沈晚晴难堪。 “你以为你内涵我就能够刺激到我?太天真了!我温灼若是轻易就会被人刺激到,那我也活得太窝囊了。” 话音稍顿,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叙旧的亲昵,可眼神却锐利如冰锥,牢牢钉在沈晚晴脸上。 “沈小姐,我们之前见过面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尚未褪去的惊恐,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去年冬天,腊月初八晚上,你叫了个跑腿服务送三盒安全套,限时十分钟之内送到星辰大酒店208房间……” 说到这里,她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做思考状,“是我送的。你当时还扔给我二百块钱的小费呢,你不记得了吗?” 沈晚晴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遁形的现场。 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怨毒。 温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钉在她惨白的脸上,语气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单纯地想帮对方唤起回忆。 “我记得当时房间里还有两个穿着清凉的强壮小伙子,哦,也许是三个——”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晚晴瞬间僵硬的身体,才轻轻补上最后一击,“因为当时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应该是有人在洗澡。” 说完,她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她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沈小姐,你是不是想起来了?那,沈小姐再见。” 温灼说完,优雅地坐正身体,甚至还心情颇好地,对着窗外那个彻底石化的身影,轻轻挥了挥小手,然后升上了车窗。 那些为生存奔波的过往,从来不是她的耻辱,而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所以,又岂会刺激到她呢? 傅沉发动引擎,车子离开了公园门口。 “你还当过跑腿?”路上,傅沉问。 “跑腿咋了?”温灼扭头看他,“我不到十分钟,挣了二百五,又吃了个瓜,不香?” 傅沉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心疼你。” “要你心疼!” 温灼靠在车座上,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霓虹,许久没再说话。 赢了一场仗,却仿佛蹚过了一条混着泥泞与光亮的河,心中百味杂陈。 “傅沉,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蜂引蝶呢?你这才回国几天,就一个许安安,一个沈晚晴,我无法想象过去三年里,你身边这样的莺莺燕燕还有多少。” “一个都没有!”傅沉立刻否认,生怕晚一秒就被她误会,“真的,不信你问张合和王文浩,这三年他们一直跟着我。” 第148章 晚安吻,早安吻 晚上八点,温灼跟傅沉吃了饭回到医院。 傅沉的车刚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停稳,中控台上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车内的宁静氛围驱散。 温灼解安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目看他。 傅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他没急着接,而是主动帮温灼打开安全带,“你先上楼,我接个电话就上去。” 温灼“嗯”了一声,准备下车又说:“你既然都出院了,晚上就回家住吧。” 傅沉道:“我从傅家老宅搬出来了,这几天屋里正在收拾,过几天才能住人。” “那你就去住酒店,住医院算什么事。” 傅沉抓住她的手,“那你晚上陪我一起住酒店。” 温灼嗤了一声,甩开他,“这白天刚亲上,晚上就想睡了?坐火箭都赶不上你这速度。想也白想,自己解决。” 说完,推门下车。 傅沉叹了口气,他还真没往那事上想,只是单纯地想看着她,跟她一起。 但又不能反驳否认,不然落人口舌,日后有他吃的苦头。 女人最擅秋后算账,算起账来,那是能从八百年前的芝麻大点小事算起的。 太可怕! 这都是经验之谈。 看着温灼进了电梯,傅沉这才拿起手机。 傅老爷子的电话已经挂断,他回拨了过去。 “你现在立刻回家一趟!” 电话刚一接通,傅老爷子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省略了任何寒暄。 傅沉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中控台上,靠在车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淡淡的,“有事您就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傅老爷子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李家的事情,你做得太绝了!李明德再不对,你也不能把他往死里整!还有沈家那边,你沈伯伯亲自打电话,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立刻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傅沉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碴,“把他往死里整的,是他自己触犯的法律,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沈家,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您不用再给我打电话,这件事谁说都不好使。还有,劳烦您替我转告沈家,既然那么想出头,那就把李明德欠的债还了吧,五千万的本金,加上……” 傅沉端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从今天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开始,到还债时止,一分钟一百万的利息,算清楚后,给我送过来。” “傅沉!”傅老爷子显然动了真怒,气得怒吼了一嗓子。 傅沉轻笑,“您这么想替李明德和沈家出头,那不如您把这钱出了?” 傅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为了个女人,你非要与所有人为敌吗?” “谁欺负她、伤害她、不想让她好过,谁就是我的敌人。” 傅沉的声音平静又坚决。 “自我出生起,我就是您和母亲手中的提线木偶,甚至跟她在一起后,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摆脱你们的操控。其实只要你们不动她,我会继续任由你们操控,可你们却动了她。” “我很感激您让张桂香以护工身份照顾她的弟弟,所以我会教少禹管理公司,将来他若能够担起重任,我会把傅氏交于他手,但也仅限于此。” “我还有事,挂了。” 不等那边再回应,傅沉直接结束了通话。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傅沉习惯性去掏烟,却摸了个空。 下午洗完澡换衣服,烟在之前衣服口袋里忘记掏出来。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胸腔内燃起的烦躁怒火。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那个牵动他所有情绪的身影出现,仿佛一道光,瞬间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阴霾与冷意。 温灼提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 傅沉水瓶都顾不上盖盖子,忙推门下车,走近了才发现她提的是自己的行李箱。 他不情愿地接过行李箱,“你这是不打算让我上楼直接赶我走?” “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温灼把行李箱交给他后,转身便要回去,却被傅沉抓了手腕。 “干嘛?” “不跟我去酒店睡,那我要个晚安吻不过分吧?” 不由分说就要去亲温灼,却被她用手摁住了脸,“想都别想。” 傅沉将人拉到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拉她的手,“就亲一下。” “我保证就一下,真的就一下。” 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只贪吃撒娇的蠢萌小狗。 与刚才电话里那个冷硬决绝的男人判若两人。 温灼的心里软得不像话。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他也会黏人,但仅限于在床上。 他那时候冷静自持得令人发指,不像现在,简直就是……随时随地,毫无底线了。 以至于那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很郁闷,觉得他也没那么爱她,或者说,他爱的只是那个在床上的她。 如今想来,当年的自己真是又傻又敏感。 这其实也是当年她最终决定选择拿走支票离开的重要原因之一。 思绪恍惚间,唇上一热。 傅沉的唇贴了上来。 温灼收回思绪,没有推开他,任由他从浅尝辄止到得寸进尺。 一吻结束,他将她用力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间闷闷嘟囔:“灼灼,我们什么时候能结婚啊?” “傅沉,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温灼都想给他一巴掌,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尽管心底因这突兀的话漏跳了一拍,但她坚信这一定是他精虫上脑了才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傅沉抱着她蹭蹭蹭,“我想跟你结婚。” 温灼揉揉狗头,“乖哈,回去洗洗早点睡,梦里你想的都能实现。” 翌日清晨。 温灼是被啃醒的。 她很是无语地给了傅沉一巴掌,“大清早能不能消停点?” 傅沉委屈扒拉地揉着生疼的脑袋,“这是早安吻。” 温灼翻了个白眼,踹了他一脚,翻身下床。 睡前要晚安吻,早起要早安吻。 一天天事真多! 傅沉跟在她身后,“温宏远天没亮就来了,这会儿还在外面等着,看来是一夜没睡。” 温灼淡淡道:“公司是他的命,都要破产了他能睡着才怪。” 她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换。 傅沉靠在卫生间门口,“等股权变更后,我给你公司投资啊,温总。” 第149章 一根白发 医院附近一家格调安静的咖啡馆包厢里,温宏远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头发凌乱,眼袋深重,西装也皱巴巴的,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 温灼推门进来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精光,像是濒死的鱼试图挣扎。 “灼灼,”他声音干涩,“51%……这等于把爸爸的半条命拿走了啊!你看这样行不行,爸爸给你30%的干股,你再挂个副总裁的职,每年分红……” “看来你还没考虑清楚,那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温灼转身便要离开,温宏远忙起身拉住她。 “灼灼,你别走!爸爸……考虑清楚了!” “确定?” 温宏远用力点点头,“确定。” 傅沉给温灼安排了专业的律师陪同。 律师指出了温宏远拟定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的几个问题,做了修改后,重新打印了协议,双方签字。 协议签完,温宏远问:“灼灼,那公司的危机什么时候能解决?” “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温灼最后检查了一下协议,递给旁边的律师收好,“后续的手续,让张律师与你跟进。” 她站起身,朝温宏远伸出手,“以后合作愉快,温总。” 温宏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抬起手。 “温总,别耷拉着脸,笑笑。你该庆幸现在宏远建设还姓温,而不是姓赵或者别的什么姓。” 温宏远张张嘴,勉强咧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温灼前脚刚离开,温宏远就接到了一个自称是沉夏风投公司负责人的来电,有意投资宏远建设,要面谈。 温宏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立刻应好,跟对方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沉夏风投是这几年突然崛起的一个风投公司,他之前还托人走后门想拉点投资,但没成功,人家说他的公司没潜力,不投资。 这今天怎么主动打电话了? 沉夏风投? 这沉……难不成是傅沉? 傅沉的公司? 另一边,温灼从咖啡馆出来后,上了等在路边的车子。 傅沉正在接电话,见她回来,朝她伸出手。 温灼把买的咖啡放他手里,他皱眉,把咖啡放在车座上,反而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对着电话那端交代了几句后,就结束了通话。 “签完了?” 温灼从他怀里挣脱,拿起咖啡喝了两口,“嗯,签完了。” 傅沉把嘴凑过来,“你让我也喝两口。” “刚给你,你不要,这会儿想喝了?”温灼把人推开,“不给喝。” 她自己抱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傅沉:“……”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直接来了个法式长吻。 结束后一脸餍足地舔了舔嘴唇,“味道还不错!” 温灼用力抹了把嘴,气得直接给了他两拳,“傅沉,我发现你现在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嘶——!” 傅沉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就往她怀里躺。 “灼灼,好疼……” 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手劲儿,温灼心里清楚。 他这就是装的。 别人都是越长越稳重成熟,他却偏偏反着长,越来越轻浮幼稚了。 她正要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却无意间瞥见他浓密的黑发中有一根白的。 不确定,或许是眼花了。 她伸手扒拉了两下,这下确定了,果真有一根白头发。 这根银白,像一根细小的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三年的日子,是否也像这根发丝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然染上了风霜? “怎么了?”傅沉不明所以,把埋在她身上的脸转过来,看她表情不大对,忙坐起身,又问,“怎么了?” “没事。”温灼扭头看车窗外。 这怎么可能是没事的样子。 傅沉伸手把人脸捧回来跟自己对视,“到底怎么了?” 温灼闭着眼说:“有点困,我眯一会儿。” 傅沉看着她紧闭双眼却微微颤动的睫毛,心知她并非真的困倦,却没有点破。 他松开手,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你躺我腿上睡。” 温灼本来也就随口一说,可这一闭上眼,居然还真的就睡着了。 睡梦里可能姿势不大舒服,她翻身动了动,双手无意识地抱住傅沉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傅沉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去了公司。 他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去趟公司。 到公司温灼还没醒,他小心把人从车里抱下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虽然乘坐的是专属电梯,但出了电梯经过秘书办,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傅沉把温灼放到自己的休息室,留了张便条,就去开会了。 傅少禹来楼上给徐临送资料,经过秘书办就听到几个人在嘀咕。 “傅总怀里的那个女人不是前两天跟着傅老夫人一起来的哪位沈小姐吧?” “我瞧着不像。” “难不成这位是傅总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傅总能亲自抱着?不过好可惜,没看到脸……” 傅少禹敏锐地捕捉到“女人”、“女朋友”、“亲自抱着”几个词,眼睛滴溜一转,也不找徐临了,直接去傅沉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了一圈也没见有什么女人。 正要去里间的休息室,门却从里面拉开。 “灼灼?!” 温灼拧眉看他一眼,“这么大嗓门做什么?吓我一跳!” 傅少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灼灼,我这几天天天熬夜加班,我都没时间去医院看弟弟们,弟弟们还好吧?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下个早班去医院看弟弟们。” 温灼挣开他的手,“你就上你的班,他们都挺好的,谢谢你的关心。” 傅少禹看着自己骤然空荡的手掌,一股混合着不甘和狼狈的涩意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坠入深渊。 他努力扯出个僵硬的笑,“灼灼,自从我小叔回来,你对我也太冷淡了。” 温灼回头看他,眉头微蹙,“你意思是我以前跟你走得太近了?抱歉,是我那时候没方寸。” “不是!” 傅少禹急了,心头猛地一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踩到了她划下的界限。 他急忙上前一步再次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因为慌乱而有些失控,“灼灼你误会了,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 第150章 脏 “醒醒——” 身着墨绿色绣金丝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傅老太太,面带微笑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声音与笑容,一同,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僵在门口。 温灼和傅少禹同时朝门口看去。 空气仿佛被抽干,令人窒息。 傅老太太脸上那残余的、僵硬的微笑碎片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沉淀了数十年冰冷坚硬的岩石本色。 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先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傅少禹紧抓着温灼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才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移到温灼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极度鄙夷的冷笑。 “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 温灼垂眸,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依旧被禁锢的手腕,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傅少禹,松手。” 傅少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奶、奶奶。”他声音发紧,“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傅老太太重复着,目光却一刻也未从温灼身上移开,像一条锁定猎物的毒蛇,“我不来,怎会亲眼目睹这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她缓缓抬步,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将一切隔绝。 “一边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你不惜忤逆父母,跟家族对抗,得罪一个又一个人;一边又在这里,跟我孙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她停在温灼面前一步之遥,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温灼廉价的衣着,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越来越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温小姐,你跟你母亲,你们母女俩……还真是血脉相承,一脉相承的好本事啊!” “奶奶!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拉住灼灼,是我在纠缠她!您别冤枉她!”傅少禹急切地上前,试图用身体隔开两人。 “冤枉?”傅老太太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但她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是这体面之下,是赤裸裸的恶毒,“我亲眼所见,你还替她狡辩?傅少禹,你的眼睛和你小叔一样,都被这狐狸精的骚气给糊住了吗?” 她重新看向温灼,那目光像是要剥开她的皮肉,看到内里的“不堪”。 “我念在你带着两个拖油瓶弟弟,在泥坑里打滚求生存也不容易,已经给了你天大的脸面!没有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摆在醒醒面前!我以为你至少会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会夹起尾巴做人!”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尖锐,指向温灼的手指也带着轻微的抖动。 “可我错了!我太高估了你做人的底线!你这种人,骨子里就流淌着不安分和下贱!周旋在他们叔侄之间,你很得意是吗?看着他们亲叔侄两人为你争风吃醋、甚至反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魅力?特别了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都会玷污她的口腔,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殊不知,你这副嘴脸,只会让我觉得无比的作呕!” “奶奶!!”傅少禹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您别说了!灼灼不是这样的人!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给我闭嘴!”傅老太太猛地转头,朝着孙子厉声呵斥,所有的雍容华贵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触怒的、专制的家长最狰狞的面目,“这天下是没有别的女人了吗?你就这么稀罕这个不知道被多少男人……” 她的话语刻意停顿,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再次凌迟着温灼,最终吐出了那个极具侮辱性的词:“……玩烂了的脏东西!你贱不贱啊?” “奶奶!!”傅少禹目眦欲裂,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许您这样侮辱灼灼!您根本不了解她——” 话音未落,“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傅少禹的脸上,打断了他所有的辩护。 傅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灼,眼睛却死死瞪着傅少禹。 “反了!都反了!你现在是要步你小叔的后尘,为了这个脏货,来跟你奶奶我顶嘴、跟我作对了,是吗?!” “奶奶,我没有想跟您作对……”傅少禹捂着脸,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感。 “那你就给我——闭、嘴!” 傅老太太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盛怒。 傅少禹脸颊红肿,手指紧紧攥住裤缝,羞愧又痛苦地低下头。 傅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怒视着温灼。 而温灼,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静地观察着这场因她而起,却仿佛与她无关的风暴。 办公室里,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一声叹息响起。 温灼叹了口气,她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眼眸,那里面已不见丝毫波动,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她没理会傅老太太,而是看向傅少禹,“傅少禹,你看,执意强求的结果只会令人难堪。以后,我们就不要再做朋友了。” 傅少禹倏地抬头,“灼灼……” “你如果真的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以后就把我当成是陌生人,谢谢。” 说完,她这才平静地转向傅老太太。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没有一丝一毫被羞辱后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怜悯。 那是一种洞悉了对方被自身傲慢与偏见所囚禁,却无力挣脱的、带着一丝悲悯的俯视。 “傅老夫人,”温灼淡淡开口,“您既然如此讨厌我这个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烂的脏东西,为什么还要给我天大的脸面?为什么不把我那些一桩桩、一件件上不得台面的过往摆在您儿子面前呢?您是怕他不看?还是怕他看了后依然选择跟我在一起?又或者是……” 她故意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您根本拿不出来那些您所谓的上不得台面的证据?” 第151章 她是拯救他的神 温灼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傅老太太盛怒下虚张声势的气球。 她所谓的“证据”,确实大多源于猜测和查到的零碎信息,真正能一击致命的“肮脏实证”,她确实没有。 被温灼当场戳穿,巨大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她,让她保养得宜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你……你这个……” 傅老太太手指颤抖地指着温灼,极度的愤怒让她一时失语,搜肠刮肚想找出更恶毒的词句。 “奶奶!” 傅少禹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指印,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缠着灼灼要跟她做朋友,是我单方面喜欢她,是我在追她,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靠近她!她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我,更没有在我和小叔之间周旋!她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明确拒绝过我!”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带着血泪的狼狈。 傅老太太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 “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到现在还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说实话!” 傅少禹豁出去了,他指着温灼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声音哽咽,“您知道灼灼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傅老太太冷眼扫过那道疤,嗤之以鼻,“肯定是跟哪个男人鬼混被人家老婆捉奸在床打的。” “够了!”傅少禹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又沉又重,“是三年前她为了救我时留下的!” “您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三年前咱家的司机老李为什么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辞职了?我来告诉您是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伙同一群人,绑架了我,企图向咱家勒索钱财,我认出老李的儿子后,他们那帮人计划等一拿到钱就撕票。” “我趁他们喝酒时,逃出来了,却又被他们追上,逼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每每想起那晚,傅少禹都觉得,温灼就是劈开黑暗而来拯救他的神。 他被堵在死胡同里,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青苔的墙壁。 能闻到绑架者身上浓重的汗臭和酒气,混合着角落里垃圾腐烂的酸味,令人作呕。 耳朵里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恐惧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得要炸开。 远处模糊的车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嘲弄,那么近,又那么远,永远抵达不了他所在的这片绝望深渊。 他声嘶力竭地呼救,回应他的只有绑架者的狞笑。 他们一步步逼近,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毒蛇爬过枯叶。 死亡近在咫尺之际,那个陡然出现的纤瘦身影,逆着巷口微弱得可怜的光,像一道劈开永恒黑暗的闪电,给了他生的希望。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呵斥,赤手空拳就敢扑上来。 他清晰地听见棍棒砸在她骨肉上的闷响,看见鲜血瞬间从她眉骨迸溅出来,温热粘稠的液体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糊住了她一只眼睛。 可她只是晃了一下,甩了甩头,仿佛只是甩掉一滴雨水,擦都没擦,那双在血色中愈发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锁定着绑架者,挥舞着拳头,一拳又一拳砸下…… 那一刻,她像个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满脸满身都是血,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耀眼。 没有她,他早已经死在那晚肮脏湿冷的黑胡同里。 可如今,她却因为他,被奶奶这般羞辱诋毁。 她救了他,他却让她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傅老太太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瞬,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 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温灼眉骨的伤疤,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然而,根深蒂固的偏见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 仅仅几秒钟的停滞,她便找到了新的攻击角度,嘴角重新扯起那抹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笑。 “呵……编,继续编!英雄救美我听得多了,美救英雄?还是你这样一个大男人?” 她上下打量着温灼单薄的身形,目光极尽羞辱。 “六七个拿着刀棍的大男人,她一个女人能打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傅少禹,你用用脑子!说不定那帮人根本就是她找来演戏的!演一出苦肉计,好让你这个傻子对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不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是的!灼灼她不是那样的人!” 傅少禹急切地辩解,可他匮乏的人生经验和在奶奶积威下的懦弱,让他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来反驳这荒谬却“合理”的指控,只能苍白地重复。 “她真的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傅老太太步步紧逼,语气咄咄,“我看你真是无药可救——”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内侧的缓冲器上,发出沉闷而巨大的一声响,彻底打断了傅老太太的话。 傅沉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疾步赶来,身上还带着会议室未散的冷冽气场。 俊美的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办公室的三人,然后落在温灼平静无波的脸上,确认她无恙后,那眼底的黑色风暴才略微平息,转而化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向了傅老太太。 “无药可救的不是别人,是您自己!”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温灼身边,以一种绝对保护和维护的姿态,与她并肩而立。 他没有看傅少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母亲。 “三年前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中心医院的急救记录以及那几个人的口供您现在要看看吗?如果您看了后还不信,那几人现在就在城南监狱服刑,您去当面问,问问他们,温灼到底花了多少钱雇佣他们,演了那么一出他们甘心情愿把自己送进监狱的戏!” 傅老太太被他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傅沉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傅少禹,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你奶奶有句话说得没错,你真的需要多用用脑子了!” 傅少禹羞愧难当,低低应了一声:“是,小叔。” 傅沉最后将目光落回温灼身上,周身冰冷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温灼抬眸看他,轻轻摇了下头,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此刻,她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被庇护,她也不是个意气用事会因为他母亲几句话就跟他闹脾气的小姑娘。 但她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这个举动让傅沉眼神一暗。 傅老太太嘴角则重新泛起一丝冷嘲,又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然而,温灼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 “傅沉,既然你妈今天都把话说到这里了,这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她那儿有我过去那些不知道被多少个男人玩弄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上不得台面的过往,你让她拿出来,你瞧瞧,我也看看,免得以后这东西以后时不时冒出来,膈应人更恶心人。如果她拿不出来,那就是污蔑,是诽谤。” 第152章 尖锐的问题 办公室内的空气,因温灼那句直击核心的要求,彻底凝固成冰。 傅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怒火与难堪交织,但最终,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冰冷的平静。 她到底是在豪门沉浮数十载的贵妇人,深知继续在“证据”这个她理亏的话题上纠缠,只会让自己更加颜面扫地。 她没有看温灼,仿佛温灼不存在,而是将目光投向傅沉,语气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疲惫与失望的疏离。 “醒醒,就为了这么个女人,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闹得跟世交成为仇人,把你爸气到住进医院,真的值得吗?” 她避开了温灼的质问,将矛盾的核心转移到了“儿子不孝、忤逆父母”的伦理层面上。 手段高明,企图用孝道和亲情来施压,试图让傅沉产生内疚感,从而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如今的小儿子,早已不是那个还能被她三言两语就能控制的“傀儡”了。 他长出了獠牙,也学会了反抗。 “妈,”傅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如铁,“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你——!” 傅老太太张了张嘴,冷哼一声,“我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我拿不拿出那些东西,你都站在她那边是不是?” 不等傅沉回答,她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真不知道我跟你爸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说罢,转身就要愤然离去。 “傅老夫人,您这是拿不出证据来,要落荒而逃了吗?” 身后传来温灼讥讽的冷笑声。 傅老太太脚步一顿,冷哼一声却没搭理她,再抬步,步伐明显急促了几分。 温灼嗤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傅沉低头看她,手指伸了伸,小心勾住她的手,见她没反对,这才试探着一点点将她的手整个握住。 温灼垂眸斜了眼他手上的小动作,越发觉得他幼稚。 傅少禹看着两人的互动,胸口憋闷,眼底酸胀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早就出局了。 更确切说,他从来也都没能入过局。 “灼灼,对不起。”他红着眼诚恳认真地道歉。 温灼抬眼,见他一副又要哭的模样,不禁一阵无语。 估计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泥巴不够用,给他体内灌的都是水,不然怎么动不动就哭? “你奶奶本来就讨厌我,今天只是让她找到了可以把对我的厌恶从心里拿出来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你其实也是被我牵连的受害者,我该向你道歉。” “不,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我——” “今天这事就这样吧。” “那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不能!”傅沉替温灼回答了这个问题,“滚你自己办公室去,以后没我允许不许踏进我办公室半步!” 傅少禹张张嘴,却又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口,最后只好“哦”了一声。 “灼灼,那我先去上班了,晚上我去医院看弟弟们。”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离开,生怕晚一步会听到温灼说“不用,不需要你去看我的弟弟们”这样的话。 办公室只剩下傅沉和温灼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温灼先开了口:“你忙吧,我先走了。” 傅沉抓紧她的手,生怕她挣脱,“我忙完了,一起走。” 回医院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温灼侧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喜不怒,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羞辱与对峙从未发生。 她越是这样平静,傅沉的心就越是无措地往下沉。 他宁可她哭,宁可她闹,宁可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给他带来了这些无妄之灾。 那样至少说明她的情绪有出口,她愿意向他宣泄。 可偏偏是这样彻底的安静,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她仿佛进入了一个自我修复与审视的绝对领域,外人无法窥探,也无法闯入。 傅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在消化那些恶毒的话语?是在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在准备离开? 他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道歉显得苍白,安慰无从下手。 他生平再一次在她面前,感到了如此深切的慌乱和无力。 他只能用力抓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一样。 温灼没有收回手,但也没有回应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路无话,沉默地回到了医院。 车子停稳,温灼推门下车,动作流畅自然,只留下一句:“我去找苏医生问问明澈今天的情况。” 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沉看着她离开,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转而去了江清和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江清和在摆弄张佑宁给他新买的模型。 “清和。” 傅沉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是难得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江清和却没察觉,他抬头,朝门口望了望,“我姐呢?没跟你一起吗?” “她去看明澈了。” “哦。” 江清和重新低下头摆弄手里的东西。 傅沉沉默几秒,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斟酌着用词再度开口:“清和,你姐不开心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让她开心的?” 闻言,江清和抬头看他,皱起眉头,“你惹我姐生气了?” 傅沉没否认。 “你做什么惹我姐生气了?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江清和急了,扭头找手机要给温灼打电话。 张佑宁这时推门进来,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眉心微蹙,“怎么了?” “他欺负我姐!”江清和张嘴就来。 傅沉:“……” 张佑宁看向傅沉,目光如锐利的手术刀,“你跟我出来。” 隔壁无人的病房里,傅沉将办公室的冲突简单跟张佑宁说了一下。 张佑宁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醒醒,你调查过她这三年的生活,所以你知道,她不是母亲口中那样的人。” 他盯着傅沉的眼睛,目光如炬,“但如果,她真的迫于无奈做过那些所谓的不光彩的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要跟她在一起吗?” 第153章 被巨大的喜悦充斥 面对张佑宁如炬的目光和那个毫不留情的假设,傅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像宝剑出鞘前最后的凝滞,随之而来的是低沉而清晰的、斩钉截铁的回答。 “哥,”他郑重地叫了声张佑宁,开口说,“我调查她,不是为了评判她,而是为了了解我这三年错过的、她所经历的一切。我想知道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我想把她走过的路,再在心里陪她走一遍。”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张佑宁,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进这个问题的本质。 “你的问题,建立在‘不光彩’和‘迫于无奈’上。但在我看来,在生存面前,在保护至亲面前,很多所谓的‘光彩’是奢侈品。” “我爱的,从来不是活在真空无菌环境里的公主。我爱的是那个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咬着牙、淌着血也要带着弟弟活下去的勇士。” “如果……”傅沉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如果她真的如你假设的那样,为了钱,或者为了活下去,做过一些在你们看来‘不光彩’的事。那么,我会恨。” 张佑宁眉头微蹙。 傅沉接着说道:“我恨那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缺席了的自己。”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恨那个让她不得不独自面对无奈的世道。但我绝不会因此看轻她一分一毫。我只会更心疼,更用力地把她抱紧,告诉她‘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他斩钉截铁地做了最终陈述:“我爱的是她的灵魂,是她在泥泞里打滚却从未熄灭的生命力。她的过去,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构成了现在这个让我深爱、也让我敬佩的温灼。所以,你的问题的答案是——会。无论如何,我都会。” 傅沉的眼神坦荡而炽热,里面没有丝毫的摇摆和虚伪。 张佑宁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深深地看着傅沉,似乎在确认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是否都发自肺腑。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傅沉的肩膀。 “醒醒,希望你永远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 张佑宁的语气依旧严肃,但里面的审视意味已经褪去,“灼灼看着坚强,心里比谁都重情。她经不起再来一次的失去了。” “我知道。”傅沉郑重地点头,“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然而,此刻被两个男人如此严肃讨论着的主角温灼,却对这个问题完全不在意。 父母离世后的这三年,她带着两个弟弟在泥泞中艰难求生,为了挣钱,她确实曾在灰色边缘地带游走过,但她始终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她可以拼命,可以流汗,甚至可以流血,但她绝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和灵魂。 她行得正,坐得直,内心一片坦荡。 所以她从未假设过“如果自己真的不堪”这样的问题,因为不会发生,所以更不会为此烦恼。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被巨大的喜悦充斥着。 弟弟明澈明天就可以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刚才回到医院就直接去找了苏医生。 苏医生告诉她明天上午就可以安排转普通病房了。 “苏医生,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我提前准备好。”温灼紧张地追问,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苏医生看着她眼底的忐忑和期待,温和地宽慰她,“都不需要你特意准备。虽然转到普通病房,但我们还是会安排专门的医护人员重点照顾,医疗上你完全可以放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过于紧张。” “那饮食上呢?”温灼赶紧拿出手机,准备记录。 “饮食目前仍以清淡、软烂、易消化的食物为主,比如粥、面条这些都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苏医生耐心叮嘱。 温灼一一认真记下,反复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一路走向IcU,温灼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连日来的阴霾和压抑,仿佛都被这个好消息驱散了。 她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这是历经风雨后,终于等来彩虹的、最纯粹也最珍贵的释放。 她一路都“呲着大牙”傻笑,连眼角眉梢都堆满了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喜悦,引得走廊上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温小姐,”张翊看到她这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也大概有了猜测,“是不是明澈少爷要转普通病房了?” 温灼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张翊点头,“特别明显。” “嗯!”温灼重重地点头,“苏医生说明天上午就可以转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等明天明澈转到普通病房安顿好后,我请大家吃饭!” 这会儿江明澈在睡觉,温灼便没有进去探视。 她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往病房走,准备去跟清和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医院的连廊连接着新旧两栋大楼,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 温灼正盘算着明天要给明澈准备点什么好吃的,刚走到连廊中段,一个身影却突兀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温灼脚步一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一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昂贵的套装,颈间戴着饱满浑圆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翡翠镯子,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来者不善。 温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女人上下打量着温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简单的衣着,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轻蔑,率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你就是温灼吧?” 第154章 十三亿! 拦住温灼去路的珠光宝气的贵妇,正是李明德的妹妹,沈家的小儿媳——李明珠。 沈晚晴在傅沉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李明珠便决定亲自会会这个让傅沉“鬼迷心窍”的女人。 来之前,她自然也做了调查,可惜温灼的信息被人刻意隐藏了,她得到的信息寥寥,只知道她是温宏远的女儿,还是个不受待见的。 她笃定,这样的出身,跟傅沉之间能有什么真感情? 不过是一时新鲜,这温灼必定是仗着几分姿色和手段攀附罢了。 可真见了面,李明珠却有些失望。 她觉得自己高估了对手。 论长相,这温灼确实在沈晚晴之上,清新灵动,可这一身简单甚至透着寒酸的衣着,实在上不得台面。 她习惯性地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温灼,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开门见山。 “说个数吧,你想要多少。”她红唇勾起一抹讥诮,“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过就是为了钱。” 温灼看着她这副姿态,心里已然明了对方的身份。 她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李女士是吧?”她语气平淡,“既然这么有钱,那就先把李明德欠我的钱还了。” 李明珠眉梢一挑,带着不屑,“多少?” 温灼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指尖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李明珠。 李明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嗤笑出声:“一百三十万?我还以为多大数目呢,也值得你——” “李女士,”温灼微笑着,礼貌地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您眼里这点钱的确不算多,但您确定,看清楚‘13’后面,是几个0了吗?而且,这只是截至到此时的金额。” 李明珠一愣,下意识地凝神细看。 当她数清那串数字后面的零时,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赫然是:1,300,000,000。 不是130万。 是13亿! 五千万的本金,加上傅沉昨日提出的,从昨天下午一点三十五分起,超时一分钟一百万的利息计算,算到此刻,正好是十三亿,分毫不差。 温灼自然知道这钱李明珠拿不出来,即便拿得出来也绝不会给。 但谁让这女人非要在她面前显摆有钱,瞧不上一百三十万呢? 她偏要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十三亿! “十三亿?!”李明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声音,保养得宜的脸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温灼!你穷疯了吧?!你这是敲诈勒索!” 温灼懒得再看她跳脚,收起手机,转身欲走。 “你站住!”李明珠猛地拦住她,脸上伪装的从容彻底碎裂,露出气急败坏的底色,“我警告你,不想让你家里那个破公司立刻倒闭,就乖乖去跟傅沉说,立刻放了我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言语越发的尖酸刻薄。 “别以为傅沉现在护着你就了不起!他跟你不过是玩玩而已!傅家和沈家早有联姻的意向,他傅沉要娶的人,只会是晚晴那样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温灼蓦地打断她,清亮的目光直直看进李明珠因恼怒而略显浑浊的眼底,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至少目前,傅沉是愿意为我‘一怒为红颜’的。而你,不还是得来求我?” 她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李女士,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如果不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回去,好好学学。” 说完,她不再停留,绕开僵在原地的李明珠,步履从容地离开。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将她离去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挺拔,仿佛任何污言秽语与权势压迫,都无法让她弯下脊梁。 “灼灼。” 在住院部楼下,温灼看到了等在那儿的傅沉。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上前递给她,“给你买的。” 温灼接过喝了一口,皱眉,“太甜了!我不喜欢,你自己喝吧。” 她把咖啡又还给傅沉。 傅沉接过尝一口,果真齁死个人。 他喝的一直是现磨的纯咖啡,没买过这种,今天第一次买。 上午见她买,还以为她喜欢,所以刚才去附近买了一杯,店员问他口味,他说大众口味,原来大众口味竟然是加了奶还加了超多糖的。 一点都不好喝。 他有点自责,第一次给她买咖啡,还不合口味。 “我再去给你买一杯,不要加糖加奶的。” “不用,我没有咖啡瘾,只有需要提神的时候才会喝一杯,平日也不怎么喝。” 温灼又把咖啡从他手里拿走,打开盖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傅沉看她皱着眉头,跟喝毒药似的,有些无奈,“虽然是我给你买的,但你不喜欢照样可以毫不犹豫扔掉,不需要强迫自己。” 温灼抹了把嘴,白了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只是单纯地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浪费,仅此而已。 不过说真心话,这东西真难喝啊! 他嘴刁肯定不会喝,扔了太浪费。 浪费食物,哪怕是一杯不喜欢的咖啡,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罪过。 因为这三年,她最穷的时候,一天只能啃三个白馒头。 她知道吃不饱肚子的那种滋味,所以又岂会在如今能吃饱的时候浪费一点? 傅沉不知这里面的事,只当她是嘴硬不肯承认是不舍得丢掉他给她买的咖啡,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 “中午你想吃什么?是去外面吃,还是我让人做了送过来?” 温灼想了想,“一会儿上楼问问清和吧,对了,明澈明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这事傅沉已经知道。 只是知道跟从她嘴里又听到的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之前他不紧张,现在他一下子就紧张了。 “灼灼,明澈要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第155章 需要个名分才能安心 温灼看着傅沉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眉眼弯弯。 “傅沉,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远了?我好像还没答应跟你复合吧?你这都考虑到明澈同不同意了?” 她笑着摇头,转身作势要走,“你想太多了,不用考虑那么远。”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轻轻一拉,整个人便落入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傅沉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复合?” 温灼被他这直球打得又好气又好笑,仰头瞪他。 “傅沉,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这还没追两天呢,你就不想追了是不是?当初我可是追了你整整一个月,你才不情不愿、板着张冰山脸说‘那就试试吧’。现在轮到你追我,就这么点耐心?” 傅沉默默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她身上好闻的气息,声音低哑:“我不是没耐心……我就是太没安全感了。” 他抬起头,黑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的不安如此真切。 “怕你不要我,需要个名分才能安心。” 温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了一瞬,但随即理智回笼,半点不信他的鬼话。 她算是发现了,这男人三年不见,不但黏人功力见长,张嘴就来的本事更是与日俱增。 情话、示弱、装可怜,信手拈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她不辞而别离开,真把他给刺激狠了,居然性情大变至此。 “少来这套。”她嗔怪地推开他一些,“清和该等急了,那会儿还给我打电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江清和和张佑宁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温灼觉得两人今天怪怪的。 “怎么了,张叔,清和?” 张佑宁没吭声。 江清和到底是个孩子,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姐,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指着傅沉,眼神凶巴巴的。 “欺负?”温灼看看自家弟弟,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傅沉,“他干嘛欺负我?不是,江清和,你是有多瞧不起你姐,你觉得论打架,他能打过我?” 傅沉:“……” 灼灼,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呸! 不是,我不会跟你打架,怎舍得跟你打架? 可你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味呢? 搞得跟我是个弱不禁风的菜鸡似的。 傅·菜鸡·沉有点委屈,还有点郁闷。 江清和梗着脖子,“就算不是打架,那他也肯定惹你生气了!” 温灼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傅沉也没惹她生气啊,她这会儿非但没什么气,她还心情极好呢。 “我跟他没打架,也没生气,好着呢,一天天的瞎操心。” 温灼白了弟弟一样,又说:“你哥明天就转普通病房了,我刚去找苏医生了。” “真的?!” 江清和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我明天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姐,你给我俩弄到一间病房吧!这样你方便照顾我俩,我俩也能聊聊天。”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转移,江清和相当激动,完全就把傅沉抛到了脑后。 傅沉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温灼说:“我还没跟他说你腿骨折的事,等明天他转病房后,我先跟他说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后,再问问医生能不能给你俩安排一间病房。” “肯定可以!”江清和十分笃定,他扭头看傅沉,眼神凶狠,“你敢欺负我姐,明天明澈回来我就告诉他!” 傅沉,“……” 他本来就担心江明澈不同意他跟灼灼在一起,现在又多了江清和这个搅事精,他心慌慌的。 张佑宁从果切盒里,用叉子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这瓜真甜! 他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傅沉的窘态。 傅沉从小就老成,不爱哭不爱笑,不管他如何逗弄,都像个冰冷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不给半点反应。 那时候他一度以为这孩子有自闭症。 后来长大点,知道是没病的,应该只是天性冷漠。 没想到再冷漠的人,有一天坠入爱河,也如凡人一般,会紧张、会尴尬、会无措、会患得患失、还会撒娇耍无赖。 张佑宁又叉了块西瓜,心道:现在的醒醒是鲜活的,终于像个人了。 “叩叩叩——” 病房门突兀地从外面敲响。 屋内几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几秒钟后,门从外面缓缓推开一个缝隙,张桂香的头探了进来。 “张姨?”温灼看到她很意外,“您不是说家里有事,要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吗?” 她走向门口,请张桂香进屋。 张桂香的视线在傅沉脸上快速而慌乱地掠过,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歉意,“小江,我就不进去了,我是来跟你辞工的。” 温灼一愣,“张姨——” 张桂香搓了搓手,“小江,实在是对不起。我家里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实在是抽不开身,没办法再照顾明澈了,对不起,你再找个护工吧。” 温灼闻言,心里虽然很不舍,但也没有强求。 “张阿姨,您千万别说什么对不起,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明澈,我感谢您还来不及。”温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拿出手机,“您照顾好家人,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给您结了。” 张桂香连连摆手说不要,她这段时间一直请假没干活,不能要工资。 但温灼还是给她转了,并且多转了两个月的工资。 张桂香死活不要。 温灼说:“张姨,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弟弟和我的照顾,辛苦您了,没有您我根本无法安心工作,多出来的这点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在温灼的坚持下,张桂香最终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又说了好些感谢和祝福的话,这才离开。 张桂香一走,找护工的事便提上日程。 “灼灼,找护工的事,交给我吧,保证比中介找的靠谱。”张佑宁说。 温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那就麻烦张叔了。” 这份干脆利落的信任,让旁边的傅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对张佑宁的信任,似乎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信赖。 这和他与她之间那种需要一点点建立,甚至至今他都无法完全揣测其深度的信任,截然不同。 他们恋爱了两年,他以为彼此足够了解,可三年前她的离开,以及重逢后她的疏离冷漠,都让他对这份信任的深度产生了怀疑。 他不知道她如今对他,究竟有几分信任。 这种不确定感,混合着眼前她对张佑宁毫无条件的信赖,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心里微微发酸。 他也渴望,他能得到她给予张佑宁的那种,不需要理由、源自本能的信赖。 他也跟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灼灼,我也可以安排,傅氏旗下有最专业的护理团队。” 温灼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用那么麻烦,张叔找就行。” “……” 傅沉抿紧了唇,没再说话,但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几分。 那股酸意,更浓了。 第156章 血肉剥离 午饭是张佑宁订的,送到了病房里。 除了傅沉,大家都吃得特别满足。 饭后江清和午睡,张佑宁去公司,温灼也打算躺沙发上睡一会儿,便让傅沉去隔壁病房休息。 傅沉把她一起拉到隔壁。 门刚一关上,他便反手将她抵在门板上,温热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淡淡的委屈,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唔……” 温灼猝不及防,怔了半秒后,便抬手主动攀住了他的肩膀。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估计是真的紧张。 她有意安抚他,热情回应。 但似乎效果不大,他还是很没安全感。 一吻稍歇,傅沉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哑声问:“灼灼,为什么你宁可毫无保留地信任张佑宁,却不肯给我一个为你做事的机会?” 他问得直接,但那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孩子,在委屈地索求一个进入她世界的资格。 温灼被他亲得眼泛水光,脸颊绯红,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那双因情动而愈发深邃迷人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还以为他是紧张,原来是吃醋。 她正想调侃他连张叔的醋都吃,他却再次封住了她的唇。 吻逐渐加深,意乱情迷间,他的手开始不规矩。 起初,温灼还在理智地回应,但当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腰际的皮肤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冰冷而又熟悉的战栗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大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酸涩的苦水。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他踹开。 “嗵——!” 傅沉被踹到地上。 这一脚温灼用了很大力道。 傅沉被踹得很疼,摔得也很疼。 但这疼痛远不及他看到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恐与厌恶时的心疼。 他瞬间清醒。 傅沉狼狈地坐起,“灼灼,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温灼静坐了几秒钟才缓缓回过神,看他无措颓然的模样,心头一酸。 她上前,主动将他抱在怀里。 “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 感受到他的僵硬,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安全港,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傅沉,孩子没了后有段时间,我只要一想到……床上那点事我就恶心呕吐……甚至我看到大街上有情侣拥抱接吻,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紧紧地抱着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背脊里,仿佛他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我去‘黑巷’打拳,一方面是真的为了钱,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如何调整,我知道我生病了,但没有人可以说,我想给你打电话又不敢,只有在擂台上,我才能暂时不去胡思乱想……”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肩头。 没人知道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连她自己如今都不敢回头去看走过的那段路。 后来,时间久了,她慢慢好了。 这几天跟傅沉在一起,他很黏人,拥抱接吻她都能接受不排斥,甚至还可以配合他,所以她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可直到刚刚,她才知道,她一直还都病着,并未痊愈。 傅沉被她紧紧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肩头被泪水浸湿的温热,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灵魂都在震颤。 他自以为调查得足够仔细,知道她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了七份零工,知道她去黑巷打拳,知道她住在破旧的出租屋,啃着干硬的馒头…… 他以为他了解了全部的她所受的苦。 直到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恶心呕吐”、“控制不住地发抖”,听她说“只有在擂台上,才能暂时不去胡思乱想”。 他才惊觉,他看到的只是她生存的艰难,却从未真正触摸到她内心地狱的冰山一角。 那个他们意外创造却又意外失去的小生命,带给他的或许是遗憾与钝痛,带给她的,却是将他彻底从她生命里剥离后,独自堕入的、漫长而具象的身心凌迟。 为了钱。 不知道该如何调整。 生病了。 没有人可以说。 想给你打电话又不敢。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捅穿他的心脏。 他为了那可笑的自尊和所谓的“被欺骗”的愤怒,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完美地缺席了。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像岩浆一样烧灼着傅沉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对不起”都苍白得可耻。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她,那力道不再是充满侵略性的占有,而是如同磐石般稳固的、想要承载她所有痛苦的支撑。 他想用他残破的灵魂,去填补她千疮百孔的过往。 良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灼灼……”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后背,如同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却引来她更多汹涌的泪水。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盛满了痛苦、怜惜与无尽爱意的眼睛。 “灼灼,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谢谢她,还愿意将这片鲜血淋漓的废墟指给他看。 “对不起……没能陪你一起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这句道歉,为他的缺席。 他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滑落,滴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的泪混在一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任何的悔恨自责道歉都弥补不了你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的拇指无比珍重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但以后,我想每一天都陪在你身边。我们慢慢来,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以后,你让我亲的时候我再亲,你让我抱的时候我再抱。你恶心、讨厌做那件事,我们就不做,一辈子都不做。甚至……如果你不想我亲你,不想我抱你,我都能做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卑微的恐惧,他将额头紧紧抵着她的,几乎是带着泣音哀求。 “但是灼灼,你能不能不要因此把我推开?别不要我好不好?” “从那年,你像一团烈焰,闯进我那片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开始,你就已经长成了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离开你,不是离别,那是活生生地将我的血肉,从我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剥离。” “灼灼……我会死的。”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将自己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彻底交付到她的手中。 这一刻,他不是商界叱咤的傅总,他只是一个在爱里卑微到尘埃,苦苦祈求不要被再次抛弃的男人。 第157章 哪儿哪儿都疼 温灼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破碎的心和卑微的乞求一并捧到她面前的男人,心里那座冰封了许久的堡垒,终于轰然倒塌,露出内里最柔软的真实。 她爱他。 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 所以当昔日那个冷静克制、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傅沉,在她面前展现出如此失态狼狈的一面时,对她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其实,从她决定重新走向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再与他分开。 他的母亲、家庭、或是那些莺莺燕燕,都不可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她这人执拗,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只是在“性”这件事上,她的身体依旧本能地排斥。 推开他,是生理上的不受控制,怕他误会,才坦白自己生病,却不想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与自责。 她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自己却忍不住带着泪意笑了出来。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真是丢人。”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鲜活。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你这才追了几天,一会儿想结婚,一会儿要名分,现在又怕我不要你……傅沉,我们之间的信任,就这么单薄吗?” 傅沉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像个告状的孩子,执拗地旧事重提。 “你对张佑宁,比对我信任。你才认识他多久?” 温灼心底最后那点因他哭泣而产生的酸涩,也被他这醋意滔天的模样给冲散了。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前,在他温热的唇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傅沉,你听着。” 她望进他通红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完全好,但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会努力让自己快点好起来。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傅沉的心被她这句话彻底熨帖,刚想回应,却听她又抛下了一个足以让他心神俱震的消息。 “还有,明澈和清和是我母亲和张叔的孩子。” “……什么?!” 傅沉瞳孔骤缩,脸上的惶恐还未褪尽,震惊又席卷而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温灼的手,“那你也是……?” “我是我妈和温宏远的女儿。” 温灼打断他的猜测,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名车跟清和,是母亲后来跟张叔的孩子。具体的……我也是从母亲留下的日记里知道的。” 她简单带过,显然不打算在此刻深入这个话题。 这背后的恩怨情仇,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傅沉迅速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万千思绪掠过心头,最终汇聚成一个了然的眼神。 “所以,你无条件信任他,是因为他是明澈和清和的生父?” “也不完全是。”温灼微微摇头,“其实也谈不上无条件信任。我只是想让他多参与明澈和清和的生活。自从我母亲和养父去世后,这两个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父爱的渴望,我都看在眼里。长姐如母,我可以努力扮演母亲的角色,但父亲……我替代不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我养父和我母亲只是形婚,他爱的人,是位先生。” 傅沉再次被震撼,他觉得今天接收的信息量,比他过去三年处理的任何一桩商业并购案都要复杂离奇。 温灼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无意在此刻展开更多,只是用一句话为这场沉重的交心画上了一个略带轻松的句点。 “至于我母亲跟张叔的过往,我只能跟你说,他们曾是情侣,分开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但你母亲‘功不可没’。” “傅沉,我讨厌你母亲。” 傅沉点头,“她的确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太。以后见了面,不想理她就不理她,不爽了怼她骂她。但有一点,也是我的请求,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遇到你之前的人生也无法再改变,但以后只想跟你在一起,你不能因为我是她儿子,你厌屋及乌,也讨厌我。” “厌屋及乌是肯定的,”温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所以,你以后尽量别让我跟她碰面,我少见她几次,也能减少点讨厌你的风险。” 傅沉把手递给她,让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刚才摔倒哪儿了?”她问。 傅沉转身,“后背、屁股,还有后脑勺,都疼。” 说着他又转过身,把衬衣从裤腰里抽出来,把扣子解开,指着胸口,“这儿也疼,疼得厉害,估计胸骨被你踹断了。” 断没断,温灼还真不确定,但他胸口那个红色的脚印子,是她刚踹的那脚。 她是出于本能,没收力。 踹断的可能性极大。 温灼上前小半步,伸手在脚印附近小心摁了摁,摁一下问他一句,“疼不疼?” 傅沉龇牙咧嘴,就一个字,“疼!” 反正哪儿哪儿都疼。 “我带去你拍个片子看看。” 温灼把衬衣扣子给他扣好,拉着他就出了病房。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所幸,问题不算严重。 医生给开了药,让每天在疼痛处涂抹。 温灼取药回来,接到温宏远的电话。 “灼灼!刚才沉夏风投的负责人跟我面谈,要投资宏远建设!” 沉夏风投? 温灼抬眼看向身旁的傅沉,早上他倚在卫生间门口说“等股权变更后,我给你公司投资啊,温总。” 他还真是个行动派。 “恭喜啊温总,终于解决了公司资金短缺的问题。但供应商合作客户纷纷解约,公司光有钱也没办法运转吧?” “只要有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温总好好工作,争取多挣点,等年底分红我这大股东也能多分点。辛苦了,温总。” 温宏远冷哼了一声,直接切了线。 温灼把手机揣兜里,问傅沉:“沉夏风投是你的?” 傅沉“嗯”了一声,“是我的私人产业,跟傅家没关系。” “宏远建设虽然在建筑行业能占据一席之地,有一定的实力,但不多,你就不怕你的投资打水漂?” “不怕,也不会。”傅沉牵住她的手,转移了话题,“刚得到确切消息,李大山突发心脏病,死了。” 李大山就是那个渣土车司机,上午,人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第158章 腹肌男 人在看守所里都能出事。 看来对方手段通天。 前面是温心雅,现在是李大山。 下一个会是谁? “对了,给清和做笔录那天提到的电话里那个女的,有眉目了吗?” 温灼想起这事,便问傅沉。 傅沉回:“还在查,那人只说通过电话,没见过人。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最后的定位是在京市,但排查还需要时间。” 温灼点点头,有些事情控制不了,想太多都是徒劳。 她问傅沉:“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傅沉摁着疼痛的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想吃你做的饭……” 他试探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然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下碗面条就行。” 温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傅沉看不出来,只能跟在她后面,她去哪儿,他跟哪儿。 她一路走去停车场,路上低头不知道跟谁在发信息,上了车还一直发信息。 她开的是她的那辆皮卡,傅沉主动上了副驾驶。 看她没系安全带,他借着帮她系安全带的便利,看了眼她的手机。 对方的头像是个上身裸着有八块腹肌的男人。 图片太小,他凑近了也没看清人脸。 回完信息,一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傅沉的脸,这才发现他都快趴她手机上了。 “你干嘛?偷看我发信息?” 她伸手推他,手碰到他胸口,想起他还受着伤,又收了手。 “坐好!我开车了。” 车子驶出医院,一路来到温灼现在住的老破小。 两人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点青菜西红柿和湿面条,提着上楼。 上次傅沉发着高烧身体虚弱,勉强爬到六楼气喘吁吁,这次身体好了,轻松登顶。 屋里闷热,温灼关上门窗,打开客厅的空调。 “不用换鞋,你自己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温灼把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去了厨房。 傅沉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机,足足五分钟。 听到厨房抽油烟机打开,声音轰隆隆响,他朝厨房看了一眼,门紧闭着。 他伸手拿起手机。 有锁屏密码。 他试了她的生日,错误。 想了想,然后输入自己的生日。 解锁成功的瞬间,傅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呼吸都停滞了半秒,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心头。 三年了,她的密码依旧是他的生日。 这个密码,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心中那个关于“她从未真正离开”的隐秘角落。 他缓了缓情绪,点开微信,看到她跟那个腹肌男的聊天。 【乖宝,我在星辰大酒店306,晚上一起吃饭,介绍小狼狗给你认识。】 【好。】 酒店?小狼狗? 她想干什么? 傅沉捏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继续往上翻。 两人前两天也有聊天。 【乖宝,姐姐逮了只狡猾的狐狸,得花点时间慢慢拔了他的毛,今晚你自己回去哈。】 姐姐? 傅沉皱皱眉,这才发现腹肌男的名字叫“染染”。 林星染?! 傅沉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确定就是温灼的那个闺蜜,林星染。 一个女人,整个腹肌男照片,什么毛病! 他退出聊天框,合了手机放在原位,起身走去厨房。 温灼给他做了碗西红柿鸡蛋汤面,冰箱里有她之前做的牛肉馅饼,又给他弄了两个馅饼。 听到声音,她回头看他一眼,“马上就好,去洗手吧。” “好。” 傅沉洗完手出来,饭也好了。 屋子小,没有专门的餐厅,温灼跟弟弟们平日吃饭都在客厅,坐在小凳子上,趴在茶几上吃。 傅沉个子高,坐在小凳子上,蜷着腿,看着就难受。 “要不你去我房间趴电脑桌上吃吧?” 傅沉吸溜着面条,头也没抬,“不用,这样就挺好。” 他三年没吃过她做的饭了,还是记忆中的熟悉的味道,只一口就让他差点落泪。 “你不嫌烫啊,慢点吃!” 傅沉“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温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儿,伸手捧住他的脸,这才发现他双眼通红。 “傅沉,吃个面条就把你感动成这样?” 傅沉咽下嘴里的面条,“我三年都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温灼松开他,一脸嫌弃,“瞧你那点出息吧?以前还说我是恋爱脑,我怎么发现你才是恋爱脑的那个。” “恋爱脑咋了?我就恋爱脑。” 傅沉拿起牛肉饼,咬了一大口,眼睛一瞪,“你做的?” 温灼脱了鞋,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这都让你吃出来了?” “你就是个骗子!你那天说第二天要给我做牛肉馅饼的,可你当天下午就跑了。” “……” 温灼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揪着过去不放?” “不能!”傅沉又咬了一大口,“以后我天天都要吃你做的牛肉馅饼,这是你欠我的。” 温灼不接话,伸手拿过手机。 一解锁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每次看完手机都会习惯性把手机返回到负一屏,但现在,手机在主屏幕。 她看了眼傅沉,他正埋头干饭。 他肯定动她手机了。 为什么,她稍微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会儿路上林星染给她发信息,他看到了,估计以为林星染是个男的。 她之前就跟林星染吐槽过,“你喜欢八块腹肌的男人,但你也没必要把你前任的腹肌当头像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你本人。” 林星染说,“没办法,虽然分了手,但就是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谁又不是呢?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温灼轻笑了一下。 傅沉这点小心思,无非是他那点安全感在作祟。 她把手机放下,歪躺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他趴在茶几上吃得满头大汗。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傅沉扭头看她,“晚上还想吃你做的饭。” “我晚上有约。” “那你带我一起。” “不带。”温灼回答得干脆。 傅沉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执拗,“那我偏要跟着呢?” “我跟染染吃饭,你去做什么?你去了她不自在。” “是她不自在,还是妨碍了她给你介绍小狼狗?” “傅沉,你偷看我手机啊?” 第159章 谁的小狼狗? 温灼那句“傅沉,你偷看我手机啊?”问得轻飘飘的,却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傅沉那点隐秘的心虚上。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眼神却微微闪烁,“我是在车上给你系安全带的时候,不小心瞥到的。” 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因为当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腹肌头像上,根本没有看聊天内容。 温灼也不戳穿他,只是抱着抱枕,歪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编,你继续编。” 傅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放下筷子,把心里那坛打翻的醋缸子彻底摆上台面,酸溜溜地问:“你不带我去,是不是怕我影响林星染给你介绍小狼狗?” 他不等温灼回答,又自顾自地开始“诋毁”起她的闺蜜,语气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灼灼,这个林星染人品有问题。明知道你都有我了,还给你介绍别的男人,她没安好心!你以后还是少跟她来往为好。”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伸手想去拉温灼的手,被她躲开也不气馁,继续宣示主权,语气带着点幼稚的霸道。 “你都有我了,你不能再要别的男人。小狼狗不行,小奶狗也不行!什么狗都不行!” 看着他这副打翻了陈年老醋的样子,温灼是又好气又好笑。 “行,晚上带你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 晚上,星辰大酒店楼下。 温灼把车停在酒店楼下,给林星染打电话。 没几分钟,酒店旋转门里走出两个人。 林星染一身火辣打扮,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像只偷到腥的满足猫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老娘很爽”的气息。 而她身边那个男人,则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大是高大,模样也周正,只是此刻蔫头耷脑,眼底下带着乌青,脚步甚至有些虚浮,活像是……被什么妖精快吸光了阳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透支后的萎靡。 温灼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难怪那晚给她发了信息后就杳无音信了,这俩人这两天怕是都没出酒店房间吧? 可怜陆承一平日瞧着阳气十足,不过短短两天,竟会被“折磨”成这样。 温灼推开车门下去,靠在车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星染。 林星染走上前,“乖宝,等急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姐请客!对了,你家傅老板呢?怎么没带来?” 温灼故意提高了音调,“你不是给我介绍小狼狗吗?我带他做什么?” 林星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乖宝,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的意思是介绍我的小狼狗给你认识!不是!我的意思是介绍我男人跟你认识!哎呀,也不是,总之就是想跟你介绍一下我男人!你想哪儿去了?” 林星染嗔怒,瞪了温灼一眼。 “我身边那些歪瓜裂枣哪个比得上你家傅老板?我还给你介绍小狼狗,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你家傅老板财大气粗,人也长得好,要不是他是你男人,这等极品,我肯定下手拿下!” 她这话本是玩笑,说着无心,但听者有意。 一直蔫蔫的陆承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虽说当年分手是他的错,他理亏,这两天他也诚心诚意地道了歉,连带着身体都快被这个女人掏空了,只为她能消消气。 可她倒好,现在居然当着他的面,公然说要拿下别的男人? 他陆承一也是要脸的,也有自尊的好不好! 他承认,论财力权势,他比不上傅沉那个“财神爷”,但也不能这么当面羞辱他吧?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醋意的火苗“噌”地窜上心头,陆承一猛地将自己的胳膊从林星染怀里抽出来,冷着脸,转身就走。 “陆承一,你干什么去?”林星染问。 陆承一没搭理她,头也没回地走了。 “陆承一,你给老娘站住!” 陆承一非但没站住,反而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这个让他难堪的现场。 林星染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上温灼了,急匆匆地丢下一句: “乖宝!对不住!没法陪你吃了!我得去哄我家小狼狗了!好不容易才给他骗上了床,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就朝着陆承一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车窗外恢复了安静。 温灼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抬手敲了敲隔在两人之间的车窗玻璃。 车窗从里面迅速降下。 在听到林星染那番解释的瞬间,傅沉紧绷的肩膀就松弛下来,仿佛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 “咳,”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将刚才那点尴尬和醋意一并咳出去,“灼灼,他们都走了,咱俩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法餐不错……” 温灼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车窗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窗沿,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哟,傅先生,这会儿不吃醋了?不说我闺蜜人品不行了?不说她给我介绍小狼狗了?” 傅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露出一个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刻意卖乖的表情,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是我错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误会你闺蜜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乱吃飞醋,绝对相信你!” 看着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温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给他一个“我信你才怪”的眼神,拉开车门,上了车。 “走吧,吃饭。” 虽然被闺蜜放了鸽子,但能跟他去约个小会,似乎也不错。 法餐厅里,烛光摇曳,音乐舒缓,食物精致,关键是对面坐着心爱的人,傅沉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温灼看他这副傻乎乎又满足的样子,忍不住隔着桌子抬手捧起他的脸揉了揉。 “傅沉,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其实还挺可爱呢!” 傅沉倾身凑近她,“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温灼主动贴上他的唇,用一个吻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傅沉心如擂鼓,刚准备回应她,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随之亮起。 第160章 舒服得不得了 傅沉没打算理会手机,要继续。 手机正好就在眼皮下方,温灼一垂眸,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跳动的来电显示。 “徐临找你,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温灼把人松开,坐回座位上。 傅沉寒着脸拿起手机,“说!”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通话很快结束。 温灼问:“公司有事?有事你就去忙,我吃完自己回去。” 傅沉给她杯子里添了红酒,“我要出国一趟,快则一周,慢则半月,等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就长住京市。” 他这次回国本来只是为了参加母亲的寿宴,计划是三天就走,却没想到会能在国内碰到她。 以后肯定长住国内,那边的工作要处理好,以后整个工作重心都要转回国内。 “灼灼,我想让你陪我一起。” “你知道这不可能,我走不开。”温灼吃了口东西,“明澈明天转普通病房,清和马上就中考了。你什么时候出发?我送你去机场。” 手机上,徐临发来航班信息。 傅沉看了看说:“凌晨三点的飞机,不用你送,你好好睡觉,但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到机场接我。” 晚饭后,温灼陪傅沉去酒店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行李箱。 温灼的意思是让他早点休息,凌晨直接从酒店去机场,他不肯,非要跟她回医院。 黏人精! 回到医院温灼让他洗洗早点睡,她去隔壁陪江清和说话。 还没说几句,傅沉穿着睡衣推门进来。 “灼灼,这都马上十点了,清和正长身体,要早点睡,有什么话你们明天再说。” 江清和撇嘴,狗男人,等明天明澈过来,看你还怎么嘚瑟! 温灼让他回去睡觉,她安顿好江清和,回到隔壁。 傅沉在陪护床上躺着,见她回来立刻坐起来。 “灼灼,我睡不着。” 温灼伸手关了灯,只留了门口的廊灯。 “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起来,赶紧睡!” 傅沉坐着不动,憋了半天,在昏暗的光线里用一种带着渴求又无比谨慎的眼神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灼灼,我能不能……抱着你睡?你放心我保证不动手动脚,我发誓!” 温灼无声叹了口气,没应他,拿着睡衣去了卫生间洗澡。 她在卫生间吹干了头发,这才出来。 发现傅沉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大型犬,连头发丝都透着委屈。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还不睡?” 傅沉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她陪他睡。 温灼实在是无语极了,陪护床那么窄,一个人睡翻身都要小心,两个人睡,谁都睡不好。 “灼灼,”他抬起头,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漉漉,“我保证就只是抱着。床窄,我给你当人肉垫子,你睡我身上,肯定不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怀念,“以前每次我出差,你半夜都给我发信息说我不在身边你睡不着,最后你把我养得离了你我睡不着,你却不要我了,你没良心。” 温灼被他这离谱又带着回忆杀的控诉弄得心尖发软。 她没好气地伸手揉了揉他手感极好的头发,“傅三岁,陈年老账翻得挺溜啊,你羞不羞?” “不羞。”傅沉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 温灼拗不过他,最终还是随了他的意。 她总说他黏人,其实她也有点。 晚上吃饭那会儿他说要出国的时候,她就不大舒服。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分开那么久,才和好没几天,她就再次习惯了他在身边。 一想到他这一走短则一周,长则半月,心口就揪着难受,她有点受不了。 可她不想承认她黏人。 这三年,她一个人,她那么坚强,那么独立,她才不是个黏人精。 她踢掉拖鞋,爬到床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 一触即分后,她的眼眸在微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罕见的、明晃晃的狡黠和撒娇,“这是当‘人肉垫子’的定金。” 定金? 意思是还有尾款的对吧? 傅沉的心跳骤然失控,狂喜像烟花在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恩赐。 温灼已经利落地侧身躺下,推了推他,“还不躺好?你这‘人肉垫子’服务不到位啊。” 傅沉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平躺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到自己身上,让她舒舒服服地趴伏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是不是一点都不挤?”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满足和尚未平复的激动,大手一下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温灼把脸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听着他为自己失序狂跳的心跳,感觉自己被温暖和爱意密不透风地包围着。 她悄悄弯起嘴角,无声地承认:好吧,是舒服得不得了。 当个黏人精的感觉,也不赖。 “灼灼,”他在她头顶轻声说,承诺道,“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打电话,开视频。你会想我的,对吧?” 温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了紧抱着他腰的手臂,然后用带着睡意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却让傅沉的心像是被蜜糖彻底淹没了。 他低头,珍重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你要给我结尾款。” 这晚,狭窄的陪护床上,他们以最亲密的姿态相拥。 傅沉严格遵守了他的誓言,只是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且此生不愿再放手的绝世珍宝。 而温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沉睡。 凌晨一点半,徐临电话打进来。 傅沉睁开眼挂断了电话,又抱着温灼躺了五分钟,这才小心翼翼爬起来。 怕惊醒她,连洗漱都没有。 门外,今晚张翊值班。 傅沉叮嘱了几句后,又去隔壁看了江清和。 “你要出发了?” 晚上跟江清和说了他要出趟国处理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傅沉没想到江清和是醒着的,“你怎么还没睡?” “刚醒。”江清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不会一去不回了吧?” 第161章 保证书 傅沉看着江清和那双执拗中带着不安的眼睛,所有觉得“幼稚”的想法瞬间消散了。 这孩子不是在胡闹,他是在用他所能想到最郑重的方式,为他姐姐寻求一个保障。 “不会。”傅沉收敛了所有随意的表情,郑重地回答。 江清和轻嗤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口说无凭,你要给我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 傅沉内心一阵无语。 果真是小孩子,成年人谁还写保证书,这玩意儿也就犯了错的学生才会写。 看他没立刻答应,江清和立刻像是抓住了把柄,小嘴叭叭地开始控诉: “你要不写,就证明你心虚,你撒谎,你就是打算一去不回了!你欺骗我姐的感情,你就是个大骗子!死渣男!” 傅沉:“……” 不写保证书就等于大骗子加死渣男? 这小子的逻辑链还真是简单粗暴得让他无法反驳。 这时,徐临又打来电话催促。 傅沉拿出手机划开接听,言简意赅:“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朝江清和伸出手,“纸,笔。” 江清和眼睛一亮,立刻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作业本和笔,“你自己撕一张,我说,你写。” 傅沉依言照做,撕下一张横格纸,拔开笔帽,一副聆听指示的模样。 “我,傅沉,”江清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口述,“在此郑重保证,此次出国仅为处理工作事宜,绝非一去不回。定会尽快、安全返回。时间一周到两周之间,在此期间,会每天与温灼保持联系,汇报行程,绝对不会因为温灼没在身边就跟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归来后,将继续认真、努力追求温灼,绝无二心,绝不做欺骗感情之事。口说无凭,立此为据!保证人:傅沉。” 傅沉笔下刷刷地写着,听到“绝对不会因为温灼没在身边就跟别的女人勾搭在一起”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原样写下。 写完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眼时间,把日期精准到分秒也写上,递过去。 江清和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又提出新的要求。 “摁手印!” 傅沉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小子,适可而止。” 还摁手印,当是签卖身契呢? 他将“保证书”拍在江清和手里,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江清和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折叠收好的窸窣声。 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而是守护姐姐幸福的一道重要屏障。 走到门口,傅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照顾好你自己,别让你姐操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轻轻关上。 傅沉一边快步往电梯口走,一边拨通了张佑宁的电话。 “哥,我得出国几天,那边有些工作要处理。灼灼他们姐弟,麻烦你多费心照看。” 电话那头,张佑宁的声音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沙哑,“知道了,你放心去忙你的,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岔子。你自己在外面也当心点。” 挂了电话,电梯门正好打开。 傅沉走进去,看着金属门上模糊映出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这个道理他懂,但心口那抹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他现在真的是一天都不想跟她分开。 翌日清晨,温灼醒来已经是早上六点。 她拿过手机,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她算了下时间,傅沉此刻应该正在万米高空之上。 她点开微信,给他发了条信息:【下飞机了给我打电话。】 放下手机,她起身洗漱。 收拾妥当后,她来到隔壁病房。 江清和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捧着语文课本小声背诵着古文,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乖巧。 “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温灼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揉揉他的脑袋,“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敲响,随后张翊推门而入,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知名早茶店logo的精致食盒。 “温小姐,这是张先生一早吩咐人送来的早饭。” “谢谢,”温灼接过食盒,对张翊道,“一起吃吧。” 张翊连忙摆手,“张先生准备了很多,我们几个都有份,已经在外面吃上了。” 温灼便不再强求。 她支起病床上的小桌板,将食盒放下,去卫生间挤好牙膏,打了盆温水,让江清和洗脸刷牙。 姐弟俩吃完早饭,刚过七点。 昨天江清和的导尿管已经拔掉了,医生说可以下床适当活动。 趁着今天还没开始打吊瓶,温灼扶他下床活动一会儿。 她小心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坐在床边,给他没受伤的那只脚穿上鞋,扶着他站起身。 “晕不晕?”温灼问。 “稍微有点。” “那就站站再走,不着急。” 等江清和缓了缓没事了,温灼这才扶着他慢慢移动。 一条腿走路,走一步蹦一步,不一会儿江清和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温灼心疼得不行,“累的话就歇歇。” 江清和摇头,躺了这几天了,他浑身难受,活动下出出汗还舒服一些。 走了十五分钟,江清和浑身湿透。 温灼扶他在床边坐下,等他消了汗,接了盆温水给他擦了擦身体,又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把他放在床上躺下。 刚把他安顿好,敲门声又起。 进来的是王文渊,“温小姐,外面来了三个护工,说是张先生让他们过来的。” 温灼让江清和休息,她去面试护工。 护工是三位阿姨,年龄在48-52岁之间。 温灼没有在病房里面试,而是把面试地点安排在了楼梯间里,这里相对独立,说话方便,也更安全。 三人是依次面试的,前两位阿姨经验丰富,面相和善,沟通起来都很顺畅。 第三位进来时,温灼正在低头看对方的简历。 她抬起头,与对方视线相接的瞬间,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冷风窜过后颈,让她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立起。 光是看简历,这个护工很专业,只是……那双眼睛太过于平静了。 像两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深不见底,投石无声。 看久了,竟让人无端生出一丝寒意。 “您好,温小姐,”对方开口,声音也与眼神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叫陈清辉。” 温灼合上她的简历,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姿态问道:“我们从见面到现在,我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你怎么知道我姓温?” 第162章 他是谁? 陈清辉脸上的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迅速垂下眼睑,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无奈。 “温小姐,是这样的,我来之前,在护士站询问VIp病房怎么走,正好听到有位护士小姐提起您,说您姓温,在照顾弟弟。所以我就记下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逻辑上完全自洽。 任谁去找人,提前打听一下情况,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灼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像是最精密的光学仪器,缓慢地、仔细地扫描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理由很充分,挑不出错。 但她的直觉,那在无数次危机中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却在脑中尖锐地鸣响。 这个女人,不对劲。 那种平静之下,压抑着某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温灼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她脸上甚至露出一抹极淡的、堪称客气的微笑。 随后,她把三位护工叫到一起。 “非常感谢三位今天能过来,你们都非常优秀。”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我还是不太满意。很抱歉,今天辛苦大家跑这一趟,来回路费我给报销。” 王文渊递过来三个小红包,每个里面是一百块钱。 温灼的话说得漂亮又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另外护工阿姨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没多说什么,客气了几句便离开了。 唯有陈清辉,她站在原地,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极有信心,来之前笃定自己一定能被选中,近距离地……靠近那个孩子。 她甚至连后续该如何做都已经计划好了。 可现在,温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计划打回了原型。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计划受阻的焦躁涌上心头,但她死死压住了。 她不能表现出一丝异常。 “温小姐……”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 温灼却已转过身,目光投向走廊尽头,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冷漠疏离的侧影。 陈清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也只能将所有的不甘咽回肚子里,悻悻地转身离开。 她必须想办法靠近那个孩子,那颗心……是她儿子的! 今天不行,回头再好好计划一下。 她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透着一股阴沉的执拗。 上午九点,IcU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温灼立刻上前,心脏在胸腔里揪紧。 江明澈躺在转移床上,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已经睁开,虽然虚弱,却恢复了清亮。 “姐。” 他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温灼连日来悬着的心。 “感觉怎么样?”温灼立刻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还好。” 江明澈微微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温灼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正一脸紧张望着他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衬衫西裤,身形挺拔,气质不凡,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与他年龄和阅历极不相符的局促、激动,还有一丝……惶恐? 江明澈的目光与他交汇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温灼察觉到他的视线,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他就是‘花花’。” 江明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母亲日记本里那个出现频率极高的名字,那个让母亲笔下生出无限柔情与哀愁的男人。 他早就从日记里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此刻骤然见到日记里的主人公,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江明澈与江清和虽然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大不相同。 与咋咋呼呼的江清和不同,江明澈心思缜密,善于观察和隐藏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带着几分探究,回望着张佑宁。 反倒是张佑宁,在被这少年清澈又沉静的目光注视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心甚至微微沁出了汗。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何这样看他,只觉得这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一行人回到早已准备好的单人病房,小心翼翼地将江明澈挪到病床上。 苏医生随后跟进来,仔细地为他做了检查。 “情况很稳定,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按时服药,注意观察排异反应。” 苏医生收起听诊器,对温灼叮嘱了几句,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温灼替江明澈掖了掖被角,柔声问:“明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明澈靠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轻声说:“姐,我想吃山药青菜瘦肉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灼,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惹人怜惜的怀念,补充道:“就是以前妈妈常做给我们的那种。现在……再也吃不到妈妈的味道了。” 温灼在心里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装,接着装! 母亲在世时,这山药青菜瘦肉粥明明是他最不爱吃的,每次都要母亲连哄带骗才能勉强吃几口。 她岂会不知道这小子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 这粥,在母亲的日记本里出场率可不低,旁边还娟秀地标注着一行小字:花花说,这个粥养胃又营养,以后会经常做给我吃。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提起母亲,故意点出这道与张佑宁有着隐秘联系的粥,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温灼看破不说破,心底甚至涌起一股纵容的暖意。 她压着嘴角,叹了口气,“可我做不出妈做的味道。” 果然,一旁本就高度关注的张佑宁立刻上钩了。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上前一小步,试探着,用极其小心甚至带着点恳求的语气开口。 “那个……明澈,我……我会做这个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回去做了给你送来?”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江明澈,又下意识地看向温灼,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江明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温灼,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陌生与好奇的疑惑,轻声问:“姐,他是谁?”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温灼身上。 第163章 你不想要我俩了? 张佑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温灼会如何向弟弟介绍自己? 是“妈妈的一位故交”? 是“你姐夫的哥哥”? 是“我认的一位叔叔”? 还是……更大胆一些,直接说“他是妈妈日记里提到的那位花花叔”? 他紧张得喉结滚动,等待着那个即将定义他们关系的答案。 然而,温灼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在张佑宁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江明澈,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啊,”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叫张佑宁。” 张佑宁:“……?” 他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无法处理这过于简单的信息。 他叫张佑宁? 就这样? 没有前缀,没有定语,没有解释他们之间任何复杂或简单的关系? 就这么干巴巴的五个字? 他看看温灼,对方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物品。 他又看向江明澈,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也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张佑宁”这三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这……这算怎么回事? 张佑宁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像个被排除在谜题之外的人,完全不明白这姐弟俩打的什么哑谜。 “你刚出来,少说话,多休息。我出去办个事。” 温灼替江明澈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她目光转向张佑宁,“张叔,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会儿明澈。”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躺在床上的江明澈,和僵立在原地心乱如麻的张佑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佑宁手足无措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沉静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江明澈,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目光平静、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无声的较量,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悄然开始。 温灼说出去办事,实际上是去隔壁江清和病房里。 然而,推开房门,她的心却猛地一沉! 江清和正咧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用脚去勾床下的鞋子,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她箭步冲上前,一把将他扶稳按回床上,自己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后怕让她声音都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江清和,你知不知道摔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天知道她推门进来看到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她有多害怕。 她不敢想万一他要是摔了怎么办? 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叫他,怕吓着他,她几乎是秉着呼吸冲过去的。 她气得伸手去揪他耳朵。 “疼疼疼!姐我错了!”江清和龇牙咧嘴地求饶,怯生生地去拉温灼的手,“我就是想去看明澈……” 温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没跟明澈说你腿的事,在此之前,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再敢冒冒失失,我下次直接把你耳朵揪掉!” 江清和点头如捣蒜,大气不敢出。 见他吓坏了,温灼语气软了下来,“要不要去卫生间?” “要……”江清和小声说,揉了揉肚子,“姐,我几天没解大便了,肚子憋得难受。” 温灼叹了口气,从抽屉拿出开塞露。 江清和接过来,一脸懵懂,“这东西管用吗?怎么用?喝的吗?” “不是喝的,从肛门挤进去起润滑作用。” 温灼伸手要帮他,却被他死死按住裤子。 “姐!不行!” 温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孩子大了。 她松开手,“那我叫护士来帮忙。” “护士是女生!不行!”江清和脸涨得通红,眼神瞟向门口,“花花叔来了吗?” 温灼环臂看着他,“就那么信任他?” 江清和认真地想了想,“也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就是跟他相处很舒服。他像爸爸一样,也喜欢机械,跟我有好多共同爱好。姐,你说神奇不神奇?” 温灼心说,一点也不神奇,不过是有人爱屋及乌罢了。 但她现在还不想跟他说父母之间的那些感情纠缠,他还是个孩子,说了未必懂,也没必要知道。 她违心地点点头,“嗯,是挺神奇的。张叔在隔壁,我去叫他来。” 温灼回到江明澈病房,敲敲门才进去。 里面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张佑宁见她回来,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灼灼,你回来了,我回去给明澈熬粥……” “张叔,等等。”温灼叫住他,将他拉到门外,低声快速说明情况,“清和大便干结要用开塞露,不好意思找护士,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 张佑宁立刻明白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江清和的病房。 能为孩子们做点事,哪怕是这样私密的小事,也让他感到一种被需要的笨拙的喜悦。 温灼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心下稍安,这才重新推开门,回到病房里。 她刚把门关上,房间里就响起了江明澈冰冷的质问,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直刺她心口。 “姐,你让他接近清和跟我,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俩是累赘,不想要我俩了,所以要送给亲生父亲?” 温灼抬眼看他,心口像是被他的话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随之一滞,泛起细密的疼。 她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是这么想的?” 江明澈再次反问:“难道不是吗?” 不等温灼回答,他看了看门口,又问:“你那个前男友呢?怎么没见他?” “出差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温灼回,继续问,“你不喜欢张佑宁?” 江明澈轻笑了下,“我今天第一次跟他见面,说喜欢或者讨厌,很虚伪。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第164章 没有,从来没有 温灼看着弟弟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睛,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她不但要回答,还要认真回答,糊弄不了一点。 他心思缜密,敏感多思,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已达成年人的心智。 任何敷衍、任何模棱两可的话,在他这里都通不过。 她必须认真、坦诚,并且逻辑清晰地回应他内心的恐惧。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看着他小口啜饮,她才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澈,”她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首先,姐要跟你道歉。” 江明澈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温灼继续道:“是我欠考虑了。在没有事先跟你们商量,没有顾及你和清和感受的情况下,就让张佑宁这样接近你们,这是我的不对。对不起。” 她先承认错误,态度诚恳,这让江明澈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分。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道完歉,温灼才真正开始回答那个核心问题。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她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没有,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和清和是累赘,也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动过不想要你俩的念头。”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妈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无所有,我一天打七份工,啃着馒头的时候,都没想过要抛下你们任何一个。现在日子好不容易稍微好过一点,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她提及往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共同熬过苦难的印记。 江明澈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的情绪波动。 “至于张佑宁……”温灼话锋转到这个男人身上,“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但那次之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两条平行线。” 她详细解释道:“直到前不久,我照例去我每月固定接单做家政清洁的一位张先生家做打扫,才再次遇见他。他就是那位张先生。当时我并没有立刻认出他,后来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妈妈日记本里提到的那个‘花花’。” “那天接触下来,我觉得他待人接物还算真诚,脾气似乎也不错。但是,”温灼强调道,“我当时仅仅止于‘觉得他人还可以’这个印象,并没有任何想要将他带到你和清和面前的想法。” 说到这里,温灼停了下来。 她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慢慢地削皮。 这个动作让她有了一点缓冲,也让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旋转的苹果和连贯不断的果皮,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转变发生在前两天,”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不惊扰他的方式说出那场意外,“那晚……就是清和带傅少禹进IcU看你的那晚,十一点多,他一个人回病房,在楼下被人绑架。” 江明澈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身体紧绷,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握着水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绑架?!” “嗯。”温灼点点头,手下削苹果的动作没停,语气尽力保持平稳,“在路上发生了车祸。当时,恰好是张佑宁的车经过车祸现场,是他把清和从车里救出来,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医院。” 她抬眼看向江明澈,看到他眼中的惊骇和后怕,心揪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清和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左腿骨折了。现在,他就在隔壁病房躺着。” 江明澈呼吸一窒,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被温灼用眼神制止了。 “你别动,他没事,我刚从那边过来,一会儿我找医生,看能不能给你俩安排在一间病房。” 他重重地靠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温灼拍拍他的手,安抚,看着他,声音更柔了一些。 “清和手术清醒后在病房里,张佑宁来看他,陪他聊天,他们在机械、构造这些方面,有着非常多共同的爱好和话题,聊得特别投机,清和也很开心。” 她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慢慢咀嚼着,才继续说道:“那一刻,我看着清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找到‘知音’而兴奋的样子,我心里有了一种新的想法。” “我在想,也许,可以让张佑宁多跟你们接触一下。不是要取代谁,也不是要把你们推给他,只是……多一个真正关心你们、并且能和你们有共同语言的长辈,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说完,病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江明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大量的信息,以及姐姐话语背后深藏的考量。 他关注的焦点开始转移,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谁绑架的清和?”他问,声音里带着冷意。 “温心雅。”温灼没有隐瞒,“但我觉得,她背后应该还有别人指使。目前只是查到一些线索,还在深入调查。” “事后你怎么处理的?”江明澈追问,他知道他姐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温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狠劲,“我废了温心雅的一条腿,问温宏远要了一千万赔偿。” 江明澈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温灼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皱起了眉头。 “但是,温心雅被送到医院做完手术,在病房休养的时候,应该是被人从窗户扔了下去。”温灼的声音压低,“命勉强保住了,但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江明澈立刻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不寻常,“灭口?” “很大概率是。”温灼颔首。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地指向事件的核心。 “温心雅为什么要突然绑架清和?” “我手里有她的不雅照,她打算用清和威胁我删除照片。” 江明澈盯着她,“你手里有她那些照片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以前怎么没这么狗急跳墙?” 温灼并不意外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手里有温心雅的照片,他一向心细如发,聪慧惊人,逻辑推理能力更甚。 不等他回答,他再度开口。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迷雾,“她是不是看上傅沉了?想在你和傅沉之间制造障碍。” 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猜到了温心雅最隐秘的动机。 温灼没有直接肯定,但她的沉默和眼神,已经给了江明澈答案。 他顿了顿,黑沉的眼眸紧紧锁住温灼,那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那么,姐,你呢?你跟傅沉是要复合了吗?还是说,你们其实已经复合了?” 第165章 三个条件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但在姐弟二人之间流动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温灼看着弟弟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知道在他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角落,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明澈,我和他之间……虽然我嘴上没承认,要求他重新追我,但在我心里,其实已经默认我们复合了。” 她坦诚得近乎残忍,对自己亦是如此。 “我爱他。” 这三个字,她说得清晰而肯定。 “当年因为一些误会,还有爸妈突然出事,我拿了他三百万,选择了离开。那之后三年,我没敢再奢望过我跟他之间还有可能。我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好像真的就快要忘记他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 “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不管他这次回来找我,提出复合,是为了报复我当年的‘欺骗’,还是真的……还像以前一样爱我,我都想再试一次。” 她的目光越过江明澈,仿佛看向某个不确定的远方,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真的还是走到了结束,那至少,我努力过,尝试过,不会留下遗憾。也,绝不后悔。” 这是她的选择,源于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无论对错,她都愿意承担后果。 江明澈安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男女之情,对他现在这个年龄而言,是一个陌生而复杂的领域。 他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因此也没有立场去评判姐姐的选择。 他没有对这份感情本身发表看法,而是将焦点拉回到了他最在乎的事情上——姐姐的权益与安危。 “你跟他复合,我不反对。”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手术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冷静,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少年,“但是,我有条件。” 温灼看着他,认真地点头:“你说。” “第一,在你们正式结婚之前,不许偷偷去领结婚证。” 他提出第一条,目光锐利。 “好。”温灼应下。 “第二,在结婚之前,不许意外怀孕。” 他盯着她的眼睛,这句话对于一个弟弟来说,或许有些逾越,但他必须说。 三年前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一次。 温灼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依旧点头,“好,我保证不会。” 江明澈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 “第三,如果他将来有一天,真的辜负了你,伤害了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你不许拦着我报复他。” 这不是孩子气的狠话,而是他基于对姐姐的守护,在心中反复权衡后,为那个最坏的可能,预先划下的清晰红线。 温灼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心头百感交集。 她再次郑重承诺:“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绝不拦你。” 见她态度端正,一一应下,江明澈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温灼见状,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啊你。” 江明澈任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目光却沉静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三年前,你流产的事,我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窗外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病房里静得能听到点滴管内药液滴落的声音。 温灼戳他脸的动作瞬间僵住,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巨大的酸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来,他都知道。 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伤痛,这个敏感的少年早已洞悉。 “他伤害过你,”江明澈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地钉在温灼的心上,“在我这里,他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伤害我至亲者,不可饶恕。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所以,你要跟他复合,要跟他在一起,我不反对。” 他清晰地划分了他的立场:你的快乐,高于我的原则。 “可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对姐姐那份深沉而执拗的守护。 “明澈……” 温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意。 她俯身,轻轻抱住弟弟清瘦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这个弟弟,总是这样,冷静得像一块冰,却又温暖得像一团火。 他用他独有的方式,计算着一切,守护着她。 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江明澈安静地任由她抱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略显僵硬而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弟俩抱了许久才分开。 温灼刚坐下准备给江明澈剥一根香蕉吃,敲门声响起。 “请进。” 病房门被推开,王文渊站在门口,“温小姐,外面来了位先生,自称是您的弟弟,名叫温以凡,想要见您。” 温以凡? 温灼微怔,把香蕉剥好递给江明澈,“你自己吃,我出去看看。” 江明澈点头,小口吃着香蕉。 温灼起身出去。 门外走廊里,温以凡手里提着几个礼品袋子。 “姐,我听爸爸说两个弟弟都做手术了,我来看看他们。” 温灼其实对这个名义上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谈不上厌恶,但也绝对不喜欢。 一切与温宏远和林美云温心雅有关的,她都不喜欢。 她态度冷淡,“谢谢你的好意,但他们这会儿正在休息,不方便。” 温以凡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袋子递给她,见她不接,就放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那姐,我就改天再来看弟弟们,我先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苦涩地笑了笑,“姐,我多希望我是你亲弟弟,这样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能缠着你、赖着你。” 温灼眉心微蹙,他这意思是,他知道他不是温宏远的儿子? 第166章 你不恨我了吗? 温灼看着温以凡略显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极其落寞。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我多希望我是你亲弟弟”。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她本以为早已平静无波的过往。 她确实不喜欢他,这份不喜根植于对他母亲林美云的厌恶,以及对父亲温宏远背叛家庭的恨意。 温以凡的存在,本身就是父亲背叛婚姻和家庭的有力证据。 母亲跟温宏远离婚后没多久,温宏远就把跟林美云的儿子接回了家,而那个孩子只比她小三岁。 温宏远早已在婚姻存续期间就背叛了家庭。 她恨透了温宏远,也顺带恨上了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夺走了她父亲关注的“弟弟”。 那几年,她没少揍他。 每次都将他打得鼻青脸肿,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他,说他是野种,抢了她的爸爸,扬言要打死他。 可温以凡的脑子好像有病,越打他,他越往她身边凑。 可想而知,她揍得有多“爽”,心里那点扭曲的报复欲得到多大的满足。 后来,她觉得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个没有反应的沙包,挺没意思的,也就懒得再搭理他。 再后来母亲也再婚,生了明澈和清和,她每天一放学就惦记着往家跑哄弟弟玩,更没工夫去“欺负”温以凡了。 再再后来,温以凡出国读书,他们好几年没见。 直到五年前,她去国外做交换生,偶然在街头撞见他被几个小混混围堵欺负。 当时她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把那些人揍跑了。 平心而论,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除了占据了她父亲这个事实让她憎恶外,他从未主动伤害过她。 甚至,在她无数次的无理取闹和拳脚相加下,他都以一种近乎逆来顺受的姿态承受着。 温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既然他已经知道,或许谈谈也好。 “温以凡。”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清冷。 温以凡立刻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温灼会叫住他。 “找个地方聊聊。”温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率先朝电梯口走去。 温以凡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两人在医院后面的人工湖边找了个无人的长椅坐下。 夏日的上午,微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过面颊,又湿又热。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温灼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温以凡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来:“回国前。有人给我匿名发了条信息,说我不是温宏远的儿子,我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心情。 “我本来不信,觉得是恶作剧。但回来后,心里总是不踏实,就……就偷偷拿了爸爸的头发,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他苦笑了一下,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茫然。 “结果今天刚拿到,我和他,确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温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第一次见温以凡时,她就觉得他跟温宏远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很早就设法拿到了温以凡和温宏远的生物样本,偷偷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如她所料。 她当时捏着那份报告,像捏着一张王牌。 但她没有立刻亮出王牌。 她在等,等一个能让这份报告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想象着有一天将报告摔在温宏远脸上,看着他震惊、愤怒、被愚弄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她积郁多年的恨意,得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姐,我打算……跟爸爸坦白这件事。”温以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温灼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在温宏远和林美云那样精于算计、自私自利的环境下长大,温以凡居然没有长歪,反而养成了这般……近乎迂直的诚实。 这与他那个骄纵跋扈的姐姐温心雅,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妈知道这事吗?”温灼问。 温以凡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没跟她说,但我猜她肯定知道。以前别人说我跟爸爸长得不像的时候,我还傻乎乎地反驳,说因为我像我妈。可其实……”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跟她,也不像。” 是啊,他谁也不像,像个无处依附的浮萍。 温灼看着他脸上清晰的苦涩,心中某个坚硬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姐,”温以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以爸爸的性格,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把我赶出家门。我现在已经毕业了,也找到了工作,下周一就去上班,我能养活自己。我就是……就是怕爸爸被气出个好歹。这两天他都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公司事情多。所以我想,等过段时间,他心情好点再告诉他。” 看着他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惶恐的样子,温灼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为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单方面的恨意和对抗。 她叹了口气,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既然怕他气出毛病,或者直接气死,那你就不要告诉他。” 温以凡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反正你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也不在了,”温灼继续道,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放下某些执念,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温宏远现在也没别的儿子,你俩目前这样,其实也挺好。” “可是——”温以凡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温灼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讥诮,“担心那个匿名的人再给温宏远发信息?到时候他还是会知道你不是他儿子?” 温以凡点了点头。 温灼嗤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真到那时候,再说呗。天又塌不下来,想那么长远做什么?” 温以凡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与他记忆里那个凶狠暴躁的姐姐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温灼,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姐……你,你不恨我了吗?” 湖面的风吹起温灼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回答。 “恨啊!” 话落,湖面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出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可你有什么错?”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温以凡怔在原地,仿佛没能理解这短短六个字所承载的重量,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用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第167章 很想 下午三点半。 阳光从窗户照进病房里,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江明澈和江清和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宽敞的VIp病房并排放置两张病床也不显拥挤,兄弟俩一个做试卷,一个看书。 那会儿秦朗打电话,带温灼去看考场,一转眼中考就到了。 她走得匆忙,手机忘带了。 突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傅沉”两个字。 江清和眼尖,“是傅沉。” 江明澈从书本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伸出手,言简意赅:“给我。” “你开免提!” 江清和把手机递过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江明澈接过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却没有如弟弟所愿,直接放在了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傅沉低沉又难掩期待的声音,背景隐约有机场的广播声。 “灼灼,我下飞机了。你在干什么?午睡了没?想我了没?做梦有没有梦到我?” 一连串的问题,一股子跨越重洋的黏糊劲儿。 江明澈面无表情地听着,等那头话音落下,他才用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与冷冽,毫无波澜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姐很闲?” “……”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静寂。 傅沉握着手机,动作僵住。 这个声音他第一次听,却还是瞬间就确定了,是江明澈。 那个光是用眼神,就让他心慌慌的未来小舅子。 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开场,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听筒里再次传来江明澈冰冷的声音:“没事挂了。” 干脆利落,丝毫不给他再出声的机会。 傅沉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闭眼靠在车座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江明澈绝对会是他追妻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傅总,”一旁的徐临察觉到他的低气压,“去公司还是回住处?” 傅沉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商界巨子的冷厉与果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无奈只是幻觉。 “通知所有高层,两小时内到会议室集合。” 温灼从外面回来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就放下手机,继续忙别的了。 一直到下午五点,手机都是安静的。 她皱皱眉,正常情况下,不到下午四点傅沉就该下飞机了,怎么还没信儿? 两个弟弟这会儿都睡了,她拿着手机走出病房,下楼到了外面,给傅沉打电话。 与此同时,沉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核心高管。 傅沉坐在主位,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由他主导并投入了巨量资源、关乎沉夏集团未来五年全球战略布局的“cx009计划”,在即将落地的关键时刻,其最关键的技术授权和准入许可被项目所在国的监管机构以“国家安全”为由突然冻结。 更致命的是,几乎同时,项目最大的海外合作方迫于压力宣布暂停合作。 两条支柱瞬间崩塌,整个项目濒临搁浅,每天产生的损失都是以千万计。 傅沉面色冷峻,眼底是压抑的风暴。 整个会议室内几乎没有人能幸免于他的怒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死寂。 所有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慌忙去摸自己的口袋,额角渗出冷汗,生怕自己在这个关头触怒老板。 就在众人暗自庆幸不是自己的手机时,却见主位上的傅沉伸手拿起了放在手边的手机。 下一秒,让所有高管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傅沉那张盛气逼人、冷厉得几乎能刮下霜来的脸,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如同春雪消融,寒意尽褪,甚至唇角微微勾起,换上了一副堪称温柔的笑脸。 “忙完了?” 他对着手机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刚才训斥下属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这变脸的速度,让一众高管险些惊掉下巴,几位资历老的甚至下意识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傅沉站起身,看了眼徐临。 徐临立刻会意,对还在震惊中的众人道:“会议暂停,休息十分钟。” 电话那头的温灼听到了徐临宣布休息的背景音,皱了皱眉,“你在开会?你下飞机后直接去公司了?” “嗯。” 傅沉则拿着手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温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更多的是担心,“下飞机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傅沉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是江明澈没跟她说。 他立刻幼稚地告状,“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了,是明澈接的。” 温灼愣了一下,连忙翻看通话记录,果然在下午三点多有一条与傅沉的短暂通话记录。 “啊……他这会儿睡着呢。”她下意识地先替弟弟开脱了一句,随即追问,“你那边天还没亮你就开会,公司的事很棘手?” “小问题。”傅沉不欲她担心,轻描淡写地带过。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和休息,白天有空补个觉。”温灼叮嘱道。 “好。”傅沉乖乖应下,随即得寸进尺,“开视频好不好?想看看你。” 温灼挂了电话,很快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傅沉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屏幕里温灼的脸庞。 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里布满红血丝,一夜没睡处理工作让他的疲惫无所遁形。 但当温灼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屏幕那端时,他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眼底的锐利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取代。 “你不在身边,睡不着。”他看着她,声音因疲惫而愈发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他微微前倾,仿佛想离屏幕更近一些,然后低声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灼灼,你有没有想我?” 温灼看着屏幕里他带着倦意却满含期待的脸,心软得一塌糊涂,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有,很想。” 傅沉明显愣住了,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爽快利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眼底迅速漾开层层涟漪。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还是冲破疲惫,让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眉宇间的倦色都被这瞬间的光彩冲淡了不少。 他整个人都仿佛被点亮了。 “我也想你,特别想。” 两人聊了会儿,谈到张佑宁。 温灼叹了口气,“明澈问我是不是觉得他是累赘,不想要他了,所以才把他推给张叔。我本来还想着,等过段时间,让张叔认他和清和做干儿子,现在我也不敢提了。” “顺其自然吧,这种事急不来。” 傅沉安慰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苦恼。 “你还担心张佑宁呢,你都不担心我。明澈对我敌意很大。灼灼,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该怎么才能把他收买了?” 温灼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逗笑了,眉眼弯弯,“这我可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想办法。”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温灼催促他赶紧开会,开完会睡觉。 他最后叮嘱她:“我家老太太和老爷子要是找你,你不用搭理他们。” “好。” 挂了视频,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没走两步,猛地顿足。 夏日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周遭的空气都因正前方几米开外站着的两人的存在而凝滞。 其中一位,身着淡青色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正是傅老太太。 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满头银发,身形挺拔,尽管岁月在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张脸,那眉宇间的轮廓,与傅沉有着惊人的五六分相似,不怒自威的气场比傅老太太更甚。 不必介绍,温灼心中已了然对方的身份。 还真是被傅沉说中了呢。 这就找上门了。 乌鸦嘴! 第168章 我,不卖他 医院楼下的空气,因那两道身影的存在而骤然变得粘稠、逼仄。 夏日的风拂过,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温灼的脚步只停滞了一瞬。 心底那句“乌鸦嘴”的吐槽无声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冷静的近乎战斗前的清醒。 她没有如傅沉所嘱托的那般“不搭理”,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权势震慑的惶然。 在傅老爷子那双洞察世情、不怒自威的目光,与傅老太太毫不掩饰的冰冷鄙夷中,温灼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距离站定。 她平静的目光率先迎上傅老爷子,略微转向傅老太太,颔首。 “傅老先生,傅老夫人。” 声音清越,语调平稳。 傅老爷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在他调查中“出身低微”的女孩,能有这般沉静的气度。 他未开口,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倒是他身旁的傅老太太,被温灼这不卑不亢的姿态刺了一下,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覆满寒霜。 “温灼,”傅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比我想象的,要镇定。” 温灼微微牵了下唇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二位专程屈尊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评价我的镇定程度。请问,有什么事?” 她直接将问题核心抛了回去,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傅老太太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上前半步,精心描画的眼中射出淬毒般的冷光。 “我们来,是要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傅沉和晚晴早有婚约,你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横插一脚,纠缠不休,到底还有没有廉耻?!” “婚约?”温灼轻轻重复,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老太太,“老夫人,您说的婚约,傅沉本人承认吗?法律承认吗?还是说,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臆想?” “你——!” 傅老太太气结,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包。 温灼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 “至于‘纠缠’,更是可笑。我和傅沉都是单身,他追我,我同意,我俩一拍即合,怎么到您嘴里就是纠缠了?您若不许儿子追求我,您可以去约束、管教您的儿子,而不是来质问、威胁一个被追求者。这于理不合,于礼,也有失您傅家老夫人的身份。还是说您管不了儿子,所以来管我?手长了您。” 她逻辑清晰地完成了主被动关系的逆转,将“纠缠”的帽子原封不动地扣了回去,并轻描淡写地给对方扣上了一顶“失礼”的帽子。 “还有,我不知道您口中我是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这是怎么判定的?我跟谁不清不白了?您要如此诋毁我?大家同为女人,您应该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女人心理伤害有多大。上次您诋毁诽谤我的事,看在傅沉的面上,我不与您计较,但这次您还是如此给我泼脏水,真当我是软柿子好捏吗?” 她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用最温吞的语气说着最刚硬的话。 傅老爷子眼底的审视更深了几分。 他抬手,不着痕迹地拦住了即将暴怒的妻子。 他看向温灼,不再迂回,祭出了他惯用的、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武器。 “温小姐,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色。”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裁决意味,“但现实世界,不是光有胆色就够的。傅家的门槛,不是你凭借一点小聪明和姿色,就能跨过去的。” 他微微停顿,抛出诱饵,也亮出刀刃。 “离开傅沉。条件,随你开。” 终于来了。 温灼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弧度彻底消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坚定。 “傅老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冷,“既然您如此直接,那我也坦诚相告。” “第一,我和傅沉,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们是否在一起,只关乎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和意愿,不需要,也轮不到任何第三方的‘允许’或‘否决’。” “第二,”她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傅老爷子锐利的视线,“在感情里,我从不认为存在‘高攀’或‘低就’。如果您坚持认为傅沉选择我,是他人生中一个巨大的错误和失策——那这恰恰证明,您不仅不了解您的儿子,更从未真正尊重过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和情感。” 傅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温灼却仿佛未见,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已久、重若千钧的话。 “第三,也是我最重要的一点——” “我,不卖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连周围的风声都为之静止,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 四个字,像四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傅家二老的耳边。 傅老太太目瞪口呆,傅老爷子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那是一种常年稳坐钓鱼台者,突然发现水下巨兽并非自己所能钓起时的带着惊悸的震动。 温灼这不是故作清高的讨价还价,这是从人格和灵魂深处发出的对他们所信奉那套“交易逻辑”最彻底的鄙夷和否定。 “所以,”温灼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姿态从容,仿佛她才是掌控局面的人,“二位请回吧。如果你们能说服傅沉主动离开,我绝无半句怨言。但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铁青的脸。 “那么,无论谁来,无论来多少次,我的态度,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或斥骂的机会,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转身,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慌乱。 阳光将她离去的背影勾勒得挺拔而决绝。 走出几步,温灼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另外,傅老夫人,上次您说我‘脏’,等傅沉回来,我会郑重建议他,和您去做一次亲子鉴定。” 她终于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傅老太太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毕竟,您能如此笃定地往他心爱之人身上泼洒污秽,想必手里,是握着能证明他并非您亲生的确凿证据了?” 既然“脏”字可以凭空飞来,那“非亲生”的怀疑,自然也可以。 她就是要用这种极致的荒谬,让这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也切身感受一下,被最亲近的人用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钉在耻辱柱上,是何等滋味。 话音落下,她再不停留,径直走向住院部大楼,将死一般的寂静和两张彻底失态、惊怒交加的老脸,彻底抛在了身后。 第169章 你准备好了吗? 傅沉让她不要搭理他家那俩老人,可她长了嘴的,又不是没长。 她憋不住。 如果傅沉因此跟她生气,那他们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温灼通体顺畅,哼着小曲儿回了病房。 两个弟弟都在床头靠着,见她满面春风地推门进来,脸上均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温灼瞪了两人一眼,先发制人,“江明澈,你为什么接我电话还不跟我说?你礼貌吗你?” 江明澈闻言,冷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哼?你接我电话不跟我说你还有理了?”温灼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但没用力,“别以为你刚做完手术我就不舍得揍你!欠收拾!” 她松开手,又瞪他一眼,问:“晚上想吃什么?” “不吃。” “不吃你饿着!”温灼才不惯着他,扭头看向江清和,“你吃不吃?不吃你也饿着。” 江清和:“???!!!” 你们吵架,能不能不要波及无辜? “我吃!我吃牛肉面!” 温灼无语,“一天三顿牛肉面,江清和你吃不够啊?” 江清和嘿嘿笑,“就好这口。” “我去买饭,你俩乖乖的。尤其是你江清和,后天就要考试了,在我买回来饭之前你再做套数学试卷。” 交代完,温灼下楼买饭。 在电梯口接到张佑宁的电话,他带了晚饭过来,十分钟就到医院。 温灼下楼等他,刚从住院楼里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三个人,除了傅沉的父母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温灼知道是谁。 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能认识很多人。 她不止跑腿的时候给沈晚晴送过套,她还给沈东城的小情人送过花。 那天是沈东城的小情人过生日,订了999朵玫瑰花,正好是从她朋友花店订的,她恰巧当时在店里,闲来没事就说她去送。 新鲜的玫瑰花,扎成心型花束,美得一塌糊涂。 沈东城十分满意,给了她一叠钱说是小费,又要了她的电话,说以后有需要直接给她打电话。 她就把朋友电话留给了他,带着小费美滋滋离开。 回去数了数钱,足足五千。 她带明澈和清和出去吃了顿好吃的,花了一千多。 这事原以为就过去了,谁料三天后朋友给她打电话,把她一顿臭骂,说她下次要是再把她电话随便给别人,就跟她绝交。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送花,沈东城那个老色胚打上了她的主意,以为她留的电话是她自己的,事后给那个电话打电话,说自己需要9999朵玫瑰花,特意交代让老板亲自给送过去。 朋友还以为接了个大单,满心欢喜地送过去,差点给恶心死。 回头在电话里骂了她足足俩小时。 事后她赔礼道歉请吃饭好哄歹哄才把人哄好。 跟沈东城这笔账,她一直记着呢! 就是暂时还没逮着机会收拾他。 沈东城显然也看到了她,不知道跟傅沉父母说了什么,很快便朝她走过来。 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有一副好皮囊,没有发福,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秒杀一众小鲜肉,是很多女性喜欢的类型。 但这前提是要先抠掉他那双猥琐的眼睛。 “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之前你朋友的事是个误会,我一直想跟温小姐当面道歉没遇到机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正好也到饭点了,我请温小姐吃饭赔礼道歉,温小姐把你那位朋友也叫上。” 温灼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傅家夫妇俩,“你跟他们认识?” 沈东城回头看了一眼,“认识啊,世交,还是未来的亲家,我闺女跟他们家小儿子快结婚了。” 温灼挑眉,“傅沉吗?” 沈东城点头,“对,他是我准女婿。” 说完又问温灼,“你认识傅沉?” “认识,还挺熟的。” “是吗?没听说傅沉身边有相熟的女性,”沈东城想了想,猜测,“你是他哪个朋友的妹妹?” 正说着,一辆车停在了两人面前。 “灼灼!” 张佑宁落下车窗,喊了一声,目光在触及旁边沈东城那张脸的瞬间骤然结冰,周身温和的气息顷刻间被戾气取代。 沈东城闻声看去,“张佑宁?” 他扭头看温灼,“你跟张佑宁也认识?” 不等温灼回答,张佑宁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一个箭步冲上来,不由分说,挥拳就给了沈东城一拳,将温灼护在身后。 “沈东城,我警告你,离我闺女远点!” 沈东城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拳,有点懵逼,反应过来要还手,张佑宁又给了他一脚,这次直接把人给踹了个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上。 “沈东城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招惹别的女人我管不着也不管,但你敢打我闺女主意,看我不弄死你!” 说着又要踹沈东城,被温灼拉住。 “不激动哈,人来人往都看着呢,跟这种臭流氓动手有失身份,咱不理他。” 张佑宁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瞪着沈东城,“这次饶了你,再有下次你给我等着!” 转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温灼,确定她没事,这才说:“以后他要是再敢缠着你,你跟我说,我修理他。” “好。” 两人去车里拿了晚饭,上楼。 自始至终,张佑宁都没搭理站在不远处的傅家老夫妇。 温灼有点好奇,电梯里没有别人,她忍不住问:“张叔,刚才你没看到你养父母吗?” “看到了。”张佑宁回答,又说,“我跟他们早没有关系了,他们的养育之恩,我当年已经还清了。” 他没细说,温灼也没问。 他又问温灼怎么跟沈东城认识,温灼简单说了两人认识的经过。 张佑宁听完,又是一通破口大骂。 “以后你离那个混蛋远点,种马似的,见到长得好看的女人,不论年纪大小,不计手段弄到手,玩完就扔,畜生!垃圾!禽兽不如!” 这还是温灼第一次见到如此情绪失控的张佑宁。 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判若两人。 认识他至今,他一直都是好脾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她着实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火爆的一面。 温灼保证以后绝对绕着那个垃圾走,张佑宁的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又问:“他们找你了?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离开醒醒?” 还不等温灼回答,他接着又说:“平心而论灼灼,我不希望你跟醒醒在一起。傅家就是滩烂泥,我不想你陷进去。” “不过醒醒跟我不一样,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母亲,但我相信醒醒能保护好你。” “所以,如果你决定跟醒醒在一起,就要做好对抗整个傅家与整个傅家为敌的准备。” “你准备好了吗?” 温灼迎上他担忧而郑重的目光,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任何一次直面傅家人都要来得沉重。 第170章 我这么听话,这么乖 傅沉接到傅老爷子电话时,刚回到办公室。 他扯了扯领口,将自己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cx009项目的骤然生变,带来的不仅是巨额经济损失,更是一场对沉夏集团威信和未来战略的严峻考验。 手机在桌面上执着地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底最后一丝疲惫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静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直到即将挂断,他才缓缓拿起,接通,却没有立刻开口。 “醒醒。” 傅老爷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今天,去见那个温灼了。” 傅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风暴前夕凝聚的墨海。 他没有打断,只是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继续沉默地听着。 “果然如我所料,是个胃口不小的女人。”傅老爷子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仿佛在点评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伶牙俐齿,不识抬举。我跟她,聊得很不愉快。” 他刻意停顿,等待儿子的反应,随即抛出了另一枚精心打磨过的毒刺。 “另外,我还发现,她跟沈东城认识。” 话音落下,电话两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傅沉甚至可以想象出父亲此刻脸上那混合着算计与笃定的神情。 沈东城是个什么货色,圈子里无人不晓。 说他跟某个女人“认识”,其隐含的恶意与贬低,比直接说他们有一腿更加阴毒恶心,是彻头彻尾的人格侮辱。 若在平时,单凭这句刻意引导的污蔑,便足以点燃傅沉的怒火。 但此刻,他脑中回响的,却是五分钟前王文渊在电话里的详尽汇报。 尤其是那句—— “我,不卖他。” 清晰,坚定,带着斩断一切觊觎与交易的决绝力量。 想到这里,傅沉紧抿的唇角竟难以自控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一股滚烫的暖流冲散了眉宇间的冰寒与疲惫,让他心口发烫。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因巨大震动而缓慢沉重搏动的声音,熨帖着他因连轴转而紧绷的神经。 正是这句话带来近乎愉悦的心情,无形中救了会议室里那帮战战兢兢的高管。 若非如此,今天的会议绝无可能提前结束。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终于从傅沉喉间逸出。 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毫不留情的嘲讽。 “父亲,”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您的手段,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毫无长进。” 他甚至懒得去质问或辩解温灼与沈东城那所谓的“认识”。 在绝对的信任面前,这种低劣的挑拨,不堪一击。 “您困不住我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宣战般的笃定,“以前不能,现在,更不可能。”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回应,他直接切断了通话。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异国都市朝阳初升的璀璨景象。 cx009项目在关键时刻遭遇的精准狙击,背后必然有他这位好父亲的手笔。 目的无非是——不想让他安心待在国内,不想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与温灼的关系。 可他偏偏要将这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的傅沉,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仗家族鼻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了。 他亲手建立的沉夏集团,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困兽犹斗? 不,他傅沉,从来都是执棋之人,而非盘中棋子。 与此同时的国内医院病房里,温灼正吃晚饭。 手机屏幕亮起,傅沉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她放下筷子,接通视频,傅沉那张俊美却难掩倦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他办公室,光线柔和,与他眉眼间的疲惫形成对比。 “开完会了?”温灼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嗯。”傅沉看着她,眼底的血丝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些,但眼神却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柔和下来,“你在吃什么?” 温灼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对着餐桌上的食物扫了一圈。 有牛肉面,粥,还有几个菜。 “都是张叔做的,张叔厨艺很好。” 温灼把摄像头切回来,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蹙眉,“你那边天亮了吧?吃早饭了没?” “还没。”傅沉老实回答,“一会儿让徐临去员工餐厅给我做碗面条。”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让徐临去,吃完后你好好睡一觉。” “好,都听你的。” 傅沉很享受她这种带着关心的“管束”。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在温灼再三催促他去吃饭睡觉后,才挂了视频。 没过多久,傅沉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趴在办公桌上,正低头吃饭,一碗青菜鸡蛋面。 角度抓得挺好,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削弱了疲惫感,反而添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下面附着一行字: 【灼灼,我很听话,在乖乖吃早饭。】 温灼看着这张照片和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拍照时那副带着点刻意卖乖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会了。 她发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过去。 大概二十分钟后,温灼正在收拾碗筷,傅沉又发来一张自拍照片。 这次他在床上躺着,应该是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 镜头从上往下,拍到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发还有些微湿,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虽然依旧能看出倦色,但姿态是放松的。 附言:【灼灼,我吃过饭,洗了个澡,准备睡觉。你看我这么听话这么乖,你能不能也给我发个自拍?(可怜.jpg)】 温灼很少自拍,觉得麻烦,也没什么必要。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兮兮”等待投喂的男人,想着他远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压力,却还惦记着用这种方式与她保持连接,寻求一点点心理慰藉……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卫生间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举起手机,不太熟练地操作着,一口气拍了九张。 看着镜头里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和表情,她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爱意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眉眼。 仔细检查了一遍,删掉两张糊掉的,又拍了两张,给他发了过去。 然后又给他发信息:【你把头发吹干了再睡,小心感冒。】 傅沉立刻回复:【遵命!】 他把九张照片都存在了手机里,选了一张做手机屏保,然后才去吹头发。 吹完头发重新躺下又给她发信息:【灼灼,我睡不着,好想你怎么办?】 温灼回复:【闭上眼,赶紧睡觉!】 第171章 我问,你答 江清和中考前的一天,温灼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考场那边秦朗已经协调好,明天江清和坐着轮椅去考场。 晚上八点,温灼就催促两个弟弟熄灯睡觉。 然而,她自己躺在陪护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自己中考高考时都心静如水,此刻心脏却在胸腔里失了节奏地轻撞,手心也沁出薄汗,活像个没经历过风浪的雏鸟。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两点才勉强入睡,五点就又醒了。 这种没由来的紧张,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清晨,她郑重地拿出那件早已熨烫平整的红色旗袍。 这是她年初就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旗开得胜,一个好兆头。 丝绸冰凉的触感贴覆着皮肤,她站在镜前,轻轻抚过立领上那枚精致的盘扣,指尖竟有些微颤。 这抹鲜红,是她能为弟弟撑起的、最具象的祝福与勇气。 镜中人影模糊了一瞬,仿佛与记忆中母亲穿着墨绿色旗袍,在高考考场外对她温柔挥手的身影悄然重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份想象中的从容也吸入肺腑,却发现呼出的,仍是难以抑制的紧张与对母亲无声的思念。 妈,如果你还在的话,那该多好。 张佑宁六点就到了医院,今天他开车送江清和去考场。 温灼把江清和放在轮椅上,准备下楼。 离开前,江明澈嘱咐江清和,“放平心态好好考,真要是没考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复读一年,明年跟我一起考。” 江清和:“……” 他把江明澈骂了一顿才出门。 温灼让弟弟好好休息,有事给她打电话,就推着江清和下楼了。 江清和被分到本校考点,算是自己的大本营。 秦朗在校门口等着,见他们下车,走上前。 “清和,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江清和笑着点头,说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我今天在本校监考,一会儿我推你过安检进去。” “谢谢秦老师。” 温灼跟秦朗聊了几句,学生陆陆续续过安检,秦朗推着江清和进校园。 温灼和张佑宁在门口看着他们顺利通过大门口的检查,进了校园,后来看不到了。 张佑宁看她不自觉地反复查看手机时间,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别太紧张,”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和一些,“清和那孩子心里有数,肯定顺顺利利的。” 说完,他自己心里也捏了把汗,生怕这句干巴巴的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烟,手指碰到烟盒才猛然想起场合不对,又生生将手抽回,转而用力捏了捏眉心。 温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自己考试的时候我都没紧张过,中考那天,我还差点睡过头,轮到清和考试,我紧张得不行,我昨晚上都失眠了。” 张佑宁看着她眼下的黑青,很是心疼。 他没说,也没表现出来,其实他也很紧张。 公司有个副总,去年儿子高考前特意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去陪考,还笑着跟他说临近考试,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紧张得不行,反倒是他儿子跟没事人一般,吃得香睡得好一点都不紧张。 当时他还宽慰那副总心态放平。 现在轮到他自己也来陪考了,是真的紧张。 控制不住的紧张。 他现在彻底理解那位副总的心情了。 但他一个大男人,他不好表现出来他紧张,尤其是在晚辈面前,那太丢脸了。 他故作淡定地说:“我看出来了,你一夜没睡好。考试两个多小时,你一会儿到车里睡一觉。” 温灼摇头,“虽然失眠,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困,困了再说。张叔,你要忙的话你去忙,我在这儿等就行。” “不忙,我把这两天空出来,就是为了陪考,什么事都没陪考重要。” 校门口的人潮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如他们一般不肯离去的家长。 阳光开始变得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期待交织的气息。 直到开考的铃声从校园深处传来,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两人这才回到车里。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与车外的闷热恍如两个世界,但那份悬着的心,却无处安放。 温灼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就给江明澈打电话, 但他没接。 她又打给张翊。 张翊说他这会儿睡了,手机调了静音,问他要不要把人叫醒。 温灼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他在干什么,听他在睡觉,没让张翊叫他,就挂了电话。 事实上,张翊对温灼撒了谎,江明澈的手机没有静音,也没有在睡觉。 此刻病房里的景象,与“安静休息”相去甚远。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气味,与消毒水味格格不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角落。 地上,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中年女人被保镖死死地反剪双臂摁在地上,嘴被毛巾塞住,因惊恐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而江明澈,正靠坐在病床上,平静地接过张翊递还的手机。 张翊下意识地问:“为什么不告诉你姐?” 江明澈的视线掠过地上那个仍在滚动、没有标签的小玻璃瓶,瞳孔深处像是结了一层冰,但声音依旧平稳。 “今天我姐本来就紧张,”他淡淡道,“若跟她说了这事,她又要担心。” 他微微停顿,看向张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再说,这点小事,我跟你处理不了吗?” 张翊看着病床上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这副过于老成持重的模样,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恍惚间,他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傅先生的影子——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令人敬畏。 “把她嘴里的东西拿掉。” 江明澈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女人。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缓缓刮过她的皮肤。 “我问,你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想清楚再开口。你的答案,决定你今天是走着出去,还是躺着出去。” 第172章 他的心脏是我儿子的! 病房里,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江明澈靠在床头,清隽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注视着被摁在地上的中年女人。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女人紧闭着嘴,眼神慌乱地闪烁,却透着一股顽固。 江明澈并不意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今天想对我做什么?”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认识江明澈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发火,生气的时候顶多是不搭理人。 但熟悉江明澈的人才知道,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可不仅仅是不搭理你,他还会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你。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无形的冰锥,能刺穿人的骨髓,光是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此时,江明澈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地上的女人。 他给了她两次机会。 确切说,是三次。 从一开始,他就告诉了她——“想清楚再开口。” 显然,她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所以,江明澈也就不再为难她。 有些人想寻死,必须成全。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张翊,用谈论天气般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他甚至抬手轻轻拂去了被角上一丝不存在的灰尘,唇角甚至维持着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 “刚才她打算把那个瓶子里的东西倒进我水杯里,”他顿了顿,清晰地下达指令,“现在,麻烦你帮我把那东西,倒她嘴里。谢谢。” 张翊只觉得后颈窝猛地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执行过无数命令,但这一次,来自一个少年的平静指令,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孩子长大了,绝对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他依言上前,正要弯腰去捡那个滚落在角落的小塑料瓶,身后又传来少年冷静的提醒。 “戴上手套。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次性的。” 张翊脚步一顿,心下骇然之余,更是叹服。 他立刻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两只一次性手套,利落地戴上,这才弯腰捡起那个瓶子。 是个软质的透明塑料瓶,难怪摔在地上没碎,但瓶盖松了,洒了一些出来,里面还剩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在这期间,被保镖死死摁住的女人脸上血色尽褪,露出了更加浓烈的恐惧,她开始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试图摆脱钳制。 为防止她尖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保镖再次用毛巾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张翊捏着瓶子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抗拒,另一只手扯出她嘴里的毛巾,作势就要将瓶口往她嘴里灌。 “唔……你不能这么对我!” 女人终于崩溃地嘶喊出声,眼球因极度恐惧而布满血丝。 “你……你现在的心脏是我儿子的!我……我也算是你半个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张翊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心紧紧蹙起,厉声喝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咬紧牙关,依旧不肯说。 张翊的耐心彻底耗尽。 给了活路都不走,不死天理难容。 他不再犹豫,捏着女人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直接将瓶子里剩余的液体尽数倒了进去! “咳咳咳——呕——” 女人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将东西吐出来,但张翊的手如同铁钳,抵着她的下巴,让她根本无法吐出,只能被迫吞咽了下去。 “你们……你们这是谋杀!!” 女人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地怒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张翊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东西是你自己带进来的,也是你自己喝下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你要是还想活命,最好现在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一会儿送你抢救的时候,我也好告诉医生对症下药。不然,你就慢慢等死吧。” 最后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人浑身一软,彻底瘫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面如死灰。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对方只说,放水里喝下,会让人昏迷……至少三天不能说话。” 女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偏执而疯狂,指着床上的江明澈。 “他的心脏是我儿子的!我要把他带走!以后他就是我儿子!他必须替我儿子活着!” 女人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江明澈搭在被子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感到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但眼神依旧静如寒潭。 张翊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心,抬脚踩在女人的脸上,“你最好老实交代,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又是谁指使你的?” 与此同时,考场外。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温灼略显疲惫的脸上。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校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傅沉”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她立刻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这才接通了视频。 傅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一个装修奢华的走廊,光线有些暗。 “在车里?”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嘴角却因为她而微微上扬。 “嗯,在外面等着。”温灼点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蹙起眉,“你在应酬?” “有个推不掉的酒局。”傅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抽空看看你。清和进考场了吧?” 温灼点头,看着他,忍不住唠叨,“你是不是喝酒了?少喝点,伤胃。” 傅沉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被管束的愉悦,“好,今晚不喝了。” “烟也少抽点!” “都听你的。” 傅沉从善如流,立刻将手中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看着他这副“乖乖听话”的样子,温灼心里那点因紧张和担忧而产生的焦躁,莫名地被抚平了不少。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温灼在说考场外的情况,傅沉安静地听着。 直到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傅总”,傅沉才无奈地对着镜头笑了笑,“等酒局结束了回去跟你视频。” “嗯,快去吧。” 温灼点头,嘴上催促着,目光却不舍地在他带着倦意的脸上又停了几秒,这才挂断视频。 那点短暂的温情还未散去,一个电话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屏幕倏然亮起,跳动着“张翊”的名字。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瞬间攫住了她,本就不宁的心绪骤然失序。 第173章 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温灼盯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才划开接听键。 “喂,张翊。” “温小姐,”张翊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汇报工作的郑重,“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刚才病房里发生了一些状况……” 张翊言简意赅,将事情的经过—— 从发现冒充保洁的女人意图往水杯里下药,到江明澈如何冷静应对、下达指令,再到那女人崩溃下道出的惊人身份以及那瓶所谓“昏迷药水”的异常,清晰而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说完后,他沉默下来,等待着温灼的指示。 电话这头,温灼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陈清辉! 前天面试时,她就觉得那个女人眼神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去调查。 原来,她是心脏捐赠患者的母亲。 明澈手术前,苏医生曾提过,捐赠方家属想见一面,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提出可以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但被对方拒绝了。 当时她就是因为不想日后有麻烦所以才拒绝见面的。 她本以为拒绝就能划清界限,却没想到,对方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竟然精准地找到了明澈,并且用如此偏执的方式找上门来! 当听到张翊说那女人准备往水杯里倒药时,温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绷紧了,“明澈喝了没有?!” “没有,温小姐您放心。”张翊立刻回答,语气肯定,“明澈很警觉。那药水……让那个女人自己喝下去了。不过,截至目前已经过去十分钟,她并没有出现任何昏迷的迹象。” 温灼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病房里,”张翊顿了顿,将江明澈那句原话转述了出来,“明澈说:‘我问,你答。想清楚再开口。你的答案,决定你今天是走着出去,还是躺着出去。’所以,要等她躺着出去。” 温灼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无力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样的话,的确会从明澈的嘴里说出来。 那孩子,平时看着温和沉静,可一旦触及他在乎的人和事的底线,那份潜藏在冷静外表下的决绝和凌厉便会显露无疑。 其实前天察觉到陈清辉有问题后,她已经将警惕提到了最高,六个保镖,除了今天跟着来陪考的王文渊,其余五人全都留在了病房。 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此刻,她都不知道是该庆幸保镖部署得当、明澈应对机智,还是该唏嘘这世上的执念与恶意竟能如此扭曲。 她快速思索着,沉声吩咐:“张翊,把人带出医院,找个稳妥的地方看起来。等我晚上有空了,去见见她。” “明白。” “还有,那个药水,送去检测一下成分。” “好的,温小姐。” “另外,”温灼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给我打电话这件事,就不要告诉明澈了。我就假装不知道,其他事情,等下午清和考完试回医院再说。” “是。” 她又叮嘱:“也不要告诉傅沉,他这几天事情多,这点小事不想再让他操心。” “……是。” 挂了电话,温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车窗外的阳光灿烂明媚,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灼灼,出什么事了?”身旁传来张佑宁担忧的声音。 他就在旁边,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温灼凝重的脸色和只言片语中,也猜到医院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 温灼揉了揉脸,没有隐瞒,简单地将事情跟他说了。 张佑宁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一股怒气,“简直是无法无天!我这就去医院看看!” “张叔,”温灼拦住他,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决断,“明澈已经处理完了。对方现在也被控制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清和的考试,我不想节外生枝。我们先装作不知道,一切等清和考完这两天的试再说。” 现在,她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陈清辉,只能先把她关着,一切等清和考完试再清算。 张佑宁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坚毅,知道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但他还是推门下车,走到不远处打了个电话。 看着他紧绷的侧影,温灼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也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为她和弟弟们构筑一道防护墙。 她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上午十一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秦朗自己没空,交代了一个学生帮忙将江清和推到校门口。 温灼道了谢,从学生手里接过轮椅。 “姐,我饿了!”江清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极易满足的期待,“我想吃牛肉面,加肉丸和鸡蛋!” 温灼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 母亲和养父去世后那段最为捉襟见肘的日子里,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对他们姐弟三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如果能再加一个扎大肉丸和一颗卤蛋,简直能让他们高兴上一整天,连汤底都要喝得干干净净。 后来,欠的债终于还清,日子慢慢好转,手头虽不宽裕,但牛肉面早已不再是需要掂量许久的“大餐”。 可这碗面,却像是某种情感的锚点,深深地刻进了清和的味蕾记忆里,成了他的心头好。 他从以前一周一次的翘首以盼,到了如今哪怕一天三顿都吃不厌。 于他而言,这碗牛肉面,不仅仅是心头好,还是那段相依为命岁月里,被妥帖收藏起来的温暖滋味,更是风雨飘摇中,他们姐弟共同守护的、象征着安稳与温暖的灯塔。 她抬手揉揉弟弟的脑袋,“好,就去吃加肉丸和鸡蛋的牛肉面。” 张佑宁驱车来到姐弟三人常去的那家口碑不错的牛肉面馆。 等餐的间隙,温灼拿出手机,给江明澈拨通了视频电话。 视频很快被接通,江明澈清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正靠在病床上,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碗清淡的青菜肉丝汤面。 早上温灼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回了句“随便”,温灼便按他的口味和身体情况订了这份面。 江明澈目光扫过镜头里的弟弟,语气如常地问道,“清和,考得怎么样?” 江清和凑到镜头前,咧着嘴笑,“还行吧,感觉不难!” 兄弟俩随意聊了几句,气氛轻松自然。 江明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丝毫看不出不久前才经历了让人后怕的事情。 温灼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下稍安。 很快,江清和点的豪华版牛肉面被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你赶紧吃饭吧,我们也吃了。”温灼对着镜头里的江明澈说道。 “嗯。”江明澈应了一声,视频随之挂断。 午饭后,时间尚早。 张佑宁今天特意开了房车,江清和腿上带着伤,又经历了一上午紧张的考试,此刻躺在舒适的车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温灼轻声道:“张叔,你陪着清和,我去附近逛逛,买点东西。” “去吧,注意安全。” 温灼拎着包下了车。 所谓的“买东西”,只是一个借口。 她不放心,还是决定回医院一趟。 第174章 是她无能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往日更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温灼到了医院后并没有上楼,而是在住院部楼下,给张翊打了个电话。 “张翊,明澈现在在干什么?” 张翊:“午饭后看了会儿书,这会儿睡了。” “好。”温灼略一沉吟,“你下楼一趟,我在楼下。”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还是要当面说才行。 几分钟后,两人在医院后面人工湖旁的树荫下站定。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张翊严肃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事无巨细地汇报了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温灼静静地听完。 “陈清辉现在人在哪儿?”温灼开口,眸色沉静,却隐有寒芒。 张翊:“在傅先生的安保公司扣着,有人看守,绝对跑不了。” 温灼问:“开车过去要多久?” 张翊思索片刻,“现在这个时间,路上车不多,一来一回,大概三个小时。” 温灼看了看时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三个小时……她还要赶去学校陪江清和考试,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虽然她迫切地想要见一见陈清辉,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这股焦躁。 陈清辉已是瓮中之鳖,跑不掉,迟早处理都可以,但清和的人生大考,她绝不能缺席。 温灼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沉静。 她不能因为阴影中的蝇营狗苟,就错过照耀在弟弟身上的光。 “等晚上我再过去。” 张翊点头,问:“温小姐要上楼看看明澈吗?” 温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要。” 明澈和清和不一样。 如果今天这事发生在清和身上,他交代了张翊不要告诉她,张翊答应了,他就会完全相信张翊能做到。 但明澈不会信。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他敏锐又多疑,清楚地知道张翊是谁的人,职责所在,病房里发生这样的事,绝无可能瞒着她。 既然瞒不住,不如坦荡上去,用行动告诉他,姐姐在。 病房里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微鸣,明澈正在午睡。 温灼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弟弟即使熟睡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的明澈,也曾有过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年岁。 可自母亲与养父离世,生活的重压便扑面而来,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成”,收敛喜怒,藏起脆弱,像一个过早披上坚硬外壳的小大人。 如今他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在阴影里计算人心。 是她无能。 若她再强大一些,便能为弟弟们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而非让他们被迫跳过成长的环节,直面风雨的摧折。 “姐。” 江明澈不知何时醒了,略带沙哑的声音将温灼从自责的漩涡中拉回现实。 她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倾身柔声问:“醒了?要喝水吗?” 她起身接水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 这边,她还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江明澈却捧着水杯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无波。 “姐,你别担心。我不会因为那个女人的三两句话就自我怀疑或者否定自己。”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她。 “虽然这颗心脏是她儿子的,但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她儿子,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儿子,我只是清和的哥哥,你的弟弟。” 弟弟这份超乎年龄的通透,是被迫承受生活艰辛下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他越是表现得清醒懂事,温灼的心就越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微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他被迫提前承受的艰辛,一点点揉回自己掌中。 “姐,我真的没事。那些存心图谋不轨的人,是防不胜防的。你不要自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温灼重重点头,喉咙发紧得说不出一个字。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江明澈话锋一转,“姐,我昨天听清和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在千禧园顶楼,还带个阁楼?” 提到新家,温灼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实的暖意。 “对,房子是精装修的,但里面空着,没什么家具。等你跟清和出院了,我们三个一起去家具市场,慢慢挑,把我们的家填满。” 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声音里带着憧憬。 江明澈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好奇与期待,姐弟俩就着家具的风格、阁楼的用途聊了一会儿,病房里压抑的气氛渐渐被一种温馨的暖流所取代。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温灼起身,仔细叮嘱江明澈好好休息,这才匆匆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病房区的宁静隔绝在外。 梯厢下行不久,电梯在某层停下,门打开,苏医生和他的助理走了进来。 两人都低头看东西,没有注意到她。 助理边翻看手中的资料边对苏医生说:“苏医生,昨天下午有个女人来办公室找您,咨询心脏移植术后的护理注意事项,说是家里有孩子心脏不好,打算做手术,先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温灼闻言,倏地站直身体,原本放松搭在身侧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无意中掐进了掌心。 一种混合着警惕与直觉的敏感,让她浑身的神经都悄然绷紧。 那个女人会是陈清辉吗? “还没做手术就提前了解?”苏医生反问了一句。 助理:“对,我跟她说这要等做完手术后,主管医生会针对每个患者的身体情况具体交代,不能一概而论,然后她就离开了。” 苏医生和助理的对话戛然而止,电梯也恰好到达一楼。 两人率先走了出去。 温灼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如果昨天那个咨询的女人就是陈清辉,那么从陈清辉到医院应聘护工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针对明澈的精准行动。 她立刻掏出手机,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拨通张翊的电话,声音因后怕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刚才在电梯里我听到苏医生助理说,昨天有个女人去苏医生办公室咨询心脏移植术后护理。你查一下监控,确认那人是不是陈清辉。” 第175章 恨不得掐死她 温灼赶在江清和进考场前回到学校。 江清和刚被张佑宁叫醒,眼睛红红的,正坐着发呆,见她上车,伸手要抱抱。 “姐,我刚才睡觉做噩梦了,你快抱抱我。” 温灼快速上前,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清和乖,不怕,姐在呢。” 既是噩梦,肯定不好。 所以她就没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不想让他再回忆一遍心里难受。 江清和抱着她,声音闷闷地问:“姐,你刚才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今天我考试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对不起,”温灼轻抚他的脑袋,“我想着你睡了,就回去看了明澈。” 回医院这事没瞒他,但医院发生的事却没跟他说。 江清和在她怀里蹭了蹭脸,“好吧,明澈现在也需要你,这次就原谅你了。” 温灼听出来,他这是吃醋了。 小时候,在“姐姐是谁的”这个问题上,他们兄弟俩没少吵架打架。 那会儿母亲和养父还在,他们还都是孩子心性。 他吵架吵不过明澈,打架也打不过,每次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除了她谁都哄不好。 每次她去哄他,他都趴在她怀里说:“我才不是打不过哥哥,我只是让着他,他身体不好,也需要姐姐。” 温灼捧住他的脸,轻轻揉了揉,“但现在清和也需要姐姐啊。今天是姐姐不对,姐姐应该跟清和说一声的。” 江清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咧嘴笑,再次把脸埋她怀里蹭了蹭,仰着脸提条件。 “姐,你将来要是跟傅沉结婚了,我跟明澈都是你的陪嫁,你要带着我俩。” 温灼挑眉,“我们是三人,他就自己,让他来咱家。” “真的?!”江清和瞪大眼睛,“他会同意吗?” “那你回头问问他。” “好!” 提起傅沉,温灼这才意识到,他说酒局结束给她视频,这都马上下午两点了,也没见他的视频。 等把江清和送进考场后,温灼立刻给傅沉发信息:【你酒局还没结束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信。 难道是喝多了睡着了? 温灼不忍吵醒他,想着等晚上他那边也天亮了,再给他打电话。 下午温灼哪儿也没去就在校门外等着。 江清和考试结束是四点半,从学校出来差不多快五点了,直接回了医院。 晚饭是张佑宁从外面餐厅订的,送到病房,以清淡为主,但很丰盛。 饭后,张佑宁有事离开。 温灼扶着江清和在病房里活动了十五分钟后,护士过来给他打吊瓶。 江明澈昨天才开始下床活动,昨天只是在床边站立,今天可以在病房里慢慢走动。 温灼不放心,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走走停停,走了大概有十分钟。 他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温灼心疼得不行,不让他走了,扶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擦汗。 “要循序渐进,你昨天才下床活动,今天已经能走这么长时间非常棒了!” 江明澈的手捏着她的衣服下摆,轻轻扯了扯,“姐,我还能再走一会儿的。” “不行!”温灼态度强硬,“明天再走,今天活动结束了。” 她去给他接了杯温水,让他喝点水,扶着他在床上躺下。 “累了就睡一会儿。” 江明澈的确有点累,躺下没一会儿就抬不起眼皮,很快就睡着了。 温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一扭头,发现江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考了一天试,他也累坏了。 温灼等两人熟睡后起身离开。 嘱咐王文渊守在病房里,她与张翊驱车前往安保公司。 路上,张翊告诉她,监控查看了,人就是陈清辉。 温灼并不意外。 手机上傅沉仍旧没有回信息,他那边已是清晨,难道还没睡醒? 她捏着手机,眉心微蹙,想直接给他打过去电话,手指却悬停在屏幕上。 虽然他没说,但她也能猜到他公司肯定是出了事,还是大事。 他这几天肯定忙,让他再多睡一会儿,等见过陈清辉后再给他打电话。 夜色如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温灼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面对陈清辉,她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根据法律规定,器官捐献人跟接受人的个人资料都是严格保密的,器官分配也是通过国家统一系统随机匹配。 而且供受双方也都跟医院签署了相关协议,原则上是遵守双盲原则来保护隐私。 但陈清辉却能够轻易找到明澈,说明有人提供了“便利”。 那个人是谁? 她必须找出来。 两个小时后,温灼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见到了陈清辉。 女人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原本整洁的衣物此刻布满褶皱,嘴角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迹,很是狼狈。 一想到她差点给明澈下药成功,温灼就恨不得立刻上去掐死她!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温灼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重要的是要先弄清楚陈清辉背后的人。 见她进来,陈清辉突然激动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过来,却被保镖死死按住。 “你们这是非法囚禁!我要告你们!” 陈清辉嘶哑地尖叫,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温灼示意保镖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她拉过椅子在陈清辉面前坐下,姿态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失控大叫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聊聊。” 她的平静反而让陈清辉愣住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把我儿子的心脏还给我!” 温灼看着她眼中混乱的疯狂,却敏锐地辨出了一丝刻意表演的痕迹。 这虚伪的作态,与明澈苍白的脸、清和不安的睡颜重叠在一起,让她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与怜悯也消耗殆尽。 在陈清辉再次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的时候,她五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宛如铁钳,精准地扣死了陈清辉的手腕。 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反向一折——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声音撕裂了。 陈清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扭曲变形的抽气,随即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 第176章 方暮云 然而,陈清辉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温灼的另一只手已然扼住了她的咽喉,虽未全力收紧,但那冰冷的触感与精准的压力,足以将任何声音化为徒劳的喘息。 “陈清辉,我没时间陪你演戏。” 温灼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空气。 陈清辉的嚎叫被死死堵回喉咙,只剩下破碎的嗬嗬声。 她抬起头,眼中最初的疯狂被剧烈的痛苦和纯粹的恐惧覆盖,整张脸扭曲变形。 温灼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陈清辉瞬间瘫软在地,抱着诡异弯曲的手腕,身体因剧痛而不停颤抖。 “现在,能聊了吗?” 温灼俯身,阴影如无形的牢笼,将蜷缩的猎物彻底笼罩。 一个能精准找到明澈,并被人当枪使的女人,她最初的动机真的只是丧子之痛吗? 或许,一切的源头,在她儿子的死因上。 “第一个问题,”温灼开口,字句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这问题像一颗坠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房间里仅剩的声响,只余下陈清辉粗重痛苦的喘息。 一阵死寂。 陈清辉的肩膀先是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恨意骤然爆发,死死钉在温灼脸上,要将她千刀万剐。 她的胸膛开始不正常的起伏,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怨怒和痛苦都在此刻沸腾冲撞,急需一个爆发的出口。 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肿胀的喉管和齿缝里,硬生生碾出两个沾满血腥气的字—— “……自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扎破的气球,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这个答案被彻底抽空。 那副用来武装自己的癫狂的铠甲碎裂了。 她不再嘶吼,身体彻底瘫软在地。 唯有那双燃烧着无尽仇恨与绝望的眼睛,依旧死死地、诅咒般地钉在温灼脸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重复着那两个字的口型。 温灼静静地看着她,双臂在身前交叠,形成一个冷淡的防御姿态。 她锐利如冰锥的目光,穿透那层狰狞的恨意,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更深沉复杂的痛苦。 “你儿子自杀,”温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被指控的波澜,“与我有关?” “有关?!当然有关!” 陈清辉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身体猛地一弹,断腕的疼痛让她五官扭曲。 她死死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嘶声道:“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直到遇见了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手机里、日记里全是你!他说你就像雪山尖上的一道月光,看得见,摸不着,冻得他心口发疼……他鼓足勇气想靠近你,你却用一句‘不谈恋爱’把他永远封在了冰窖里。” 下一秒,她的声调猛地撕裂开来,“可你凭什么?!凭什么说不谈恋爱,转头就找了别人!” “他三天不吃不喝!抱着我问‘妈,是我不配吗?’” 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的云云……我可怜的云云啊……” “三年前……哈哈……三年前!”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你分手了,他以为他终于有机会了……” 她的脸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死死瞪着温灼。 “可你呢?!你再次拒绝他!转头就挽住能当你爹的老男人的手臂!” “钱!你就只爱钱!你看不上他,你看不起他的真心!” 她嘶吼着,用未受伤的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一次!两次!你就是要毁了他!!” “温灼,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为什么?!!” 她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那双被仇恨烧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温灼脸上,仿佛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锚点。 然而,极致的爆发之后是极致的虚空。 她的声带仿佛在刚才的嘶吼中撕裂了,声音陡然坍缩,陷入一种诡异而平静的低喃,一字一顿地宣告,却比任何尖叫都令人毛骨悚然。 “温灼,是你,是你杀了他。” 她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像一滩彻底融化的蜡,只有眼球还因执念而僵硬地转动着。 温灼安静地听完这番泣血的控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手臂,眼神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未因投下的巨石而起半分涟漪。 在她听来,这些激烈的情感宣泄,都只是需要被甄别验证的信息碎片。 跟她表白过两次的男人? 看陈清辉的年纪,其儿子应该与她年龄相仿。 年龄相仿且跟她表白过两次的男人?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温灼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查询一份档案。 “叫什么名字?”陈清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而悲凉,带着哭腔,“他跟你是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范围缩小了不少。 可她大学时收到过太多表白,加之性格使然,除了黎漾,她几乎不与同学深交。 后来家中巨变,她更是跟大学同学彻底断联。 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大学时代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涨红的脸庞在她的记忆里早已褪色成一个统一的尴尬的符号。 所以没有检索到匹配项。 “方暮云!他叫方暮云!” 陈清辉几乎是呕出血般吼出了这个名字,带着最后的、不甘的期望,期望这个名字能让温灼平静的脸上出现哪怕一丝一毫龟裂。 可惜。 温灼的记忆库里,检索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对此人,毫无印象。 这个方暮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理清时间线。 “第二个问题,方暮云是什么时候自杀的?” “三年前!再次被你拒绝后!”陈清辉嘶吼。 温灼再次俯视着她,阴影重新将陈清辉笼罩。 “也就是说,你儿子这三年是植物人状态,靠仪器维持生命,对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抛出那个最核心的矛盾。 “那么我的第三个问题来了,你如此恨我,认定是我害死了你儿子,你为什么,还要捐赠你儿子的心脏,给我弟弟用?” “你以为我愿意!!” 话一出口,陈清辉脸色骤变,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比断腕更可怕的东西。 温灼没给她任何喘息和编织谎言的机会,攻势紧随而至—— “第四个问题,威胁逼迫你,或者给你提供便利,让你能顺利接近我弟弟的那个人,是谁?” 第177章 先生他,出事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温灼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后,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陈清辉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却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沉默,是她此刻唯一且徒劳的抵抗。 温灼并不意外。 她交叠的手臂放下,姿态看似松弛,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锁定在陈清辉脸上。 “不肯说?”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随即,她换了个问题,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准备给我弟弟下的那瓶药,也是那个人给你的?” “不是!”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陈清辉某个难以启齿的痛处,她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完好的那只手激动地挥舞了一下,尖声否认。 “药是我花钱买的!我花了两万!”她伸出两根手指,急切地证明着自己。 “我、我找了一个收药材的……对,是熟人介绍的!我没见过他,只打过电话……” 她的语速又快又乱,眼神飘忽,仿佛在努力拼凑那段记忆。 “他说……说几滴就能让人昏过去,说不了话……我、我就想把你弟弟带走,带回老家去……”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陡然转向了怨毒,完好的那只手死死抠着地面,仿佛那是骗子的喉咙。 “可那个天杀的骗子!药是假的!是跑腿送来的,我拿到货才给的钱……他毁了我的计划!!” 她对骗子的恨意在此刻甚至短暂压过了对温灼的恐惧。 温灼静静地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供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该庆幸他给你的是假药。不然,以你试图灌给我弟弟的剂量,你这会儿,已经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了。” 陈清辉猛地张大了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恐地看着温灼,后知后觉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温灼见再也榨不出有价值的线索,漠然起身。 眼见她真的要离开,陈清辉有些急了,“温灼!你不能囚禁我!你这是犯法的!” 温灼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只有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地传来—— “犯法?你意图谋害我弟弟,与你背后的人一起合谋计划这一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现在跟我谈法律,真是可笑。”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陈清辉,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你觉得,你还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吗?” “你……你要灭口?!”陈清辉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不能!温灼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 温灼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那眼神平静得令人窒息。 “你什么都不肯说,留着你,除了给我弟弟增添危险,还有什么用?只有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才能安心。”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一种基于冷酷利弊分析后的最终判决。 陈清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我说!我说!”她几乎是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语速快得像是生怕慢一秒就会没命,“我没见过那个人!从来没见过!每次都是他给我发的信息,告诉我该怎么做……也是他……是他告诉我,我儿子的心脏,在江明澈的身体里!” 温灼终于停了下来,彻底转过身。 这个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测,果然是有人故意引导陈清辉找到明澈。 她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信息,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方暮云植物人三年突然死亡在明澈正好迫切需要心脏的时候,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她决定再诈一次。 “最后一个问题,”温灼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你儿子昏迷了三年,半个月前突然就脑死亡了,这应该不是意外。” 她紧紧盯着陈清辉的眼睛。 果然,陈清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慌乱,虽然她立刻尖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脑死亡怎么可能是意外!他能活三年,医生都说已经是奇迹了!” 但那瞬间的慌乱,终究是没能逃过温灼的眼睛。 温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没有拆穿这苍白的辩解。 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反应里。 她的目光在陈清辉涕泪交加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一点寒光如投入静潭的石子,倏然荡开,随即又归于沉寂。 这一次,她不再停留,径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陈清辉绝望的呜咽。 门外,张翊立刻迎了上来。 “她是怎么进来的?”温灼问。 “被打晕后带进来的。”张翊简练回答。 温灼眸色沉冷。 与其在这里跟一个棋子耗着,不如让她成为引出幕后真凶的饵料。 背后的人,总会再次出手——要么灭口,要么接触。 “那就再打晕,”温灼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扔回医院。派人盯紧她。” “是。”张翊毫不犹豫地应下。 离开安保公司,夜色愈发浓重。 温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傅沉的任何消息。 她没再耽搁,立刻给他打电话。 关机? 这不正常。 就算昨晚他喝醉,现在也该醒了。 一种隐隐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温灼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而拨通了张合的电话。 张合和王文浩是跟傅沉一起出国的,他们的手机,总不至于也关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温小姐。” 张合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温灼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合,”温灼直接开口,语气急切,“傅沉在你身边吗?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这短暂的沉默,让温灼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机都要握不住。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摁在颤抖的手背上,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先生他,”张合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沉重,“出事了。” 第178章 我相信他! 电话那头,张合沉重的三个字“出事了”,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温灼的耳膜,直抵心脏。 时间有片刻的凝固。 温灼再次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的张合似乎能感受到这端几乎凝滞的呼吸,再次开口,声音愈发沉凝。 “温小姐?您没事吧?” 温灼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哽塞和四肢百骸窜起的寒意。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冷静,只有细听之下,才能察觉那压抑在尾音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出什么事了?她问。 “车祸,”张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先生昨晚参加完酒局,从饭店出来,正准备给您打视频电话,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车撞了。” “车祸”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温灼强行筑起的心理防线。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眼前仿佛有刺眼的远光灯闪过,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那是深埋在她记忆深处,属于三年前那场夺走母亲和养父、一周前又险些夺走清和的噩梦般的声音。 三年前,母亲和养父因车祸去世。 一周前,清和也遭遇车祸,左腿骨折。 如今傅沉,又是车祸。 为什么总是车祸? 这个词汇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一次次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卷入危险的漩涡。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车祸”这两个字的生理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麻,胃部一阵翻涌式的痉挛。 她猛地用左手更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和寒意。 张合在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陈述事故经过。 “肇事者是项目部副总,他玩忽职守导致项目出问题,先生问责并开除了他。这人不久前刚离婚,紧接着又失业,心态失衡,蓄意报复。撞了先生后就自杀了。” “事故是几点发生的?”温灼问。 “酒局结束将近零点,事故发生在零点整。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怕您担心。” 零点整。 温灼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他现在怎么样?” “先生尚未脱离危险,”张合的声音更低了些,“多处骨折,内出血,最严重的是头部受到了剧烈撞击,有颅内出血,手术已经做完了,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内。” 温灼的身体晃了下,没有再说话。 张合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先生昏迷前只来得及交代两件事,第一,若他真的过不了这关,希望您能忘了他,好好生活。第二,让我和王文浩以后都跟着您,听您调遣,护您周全。”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温灼灵魂都在颤抖。 他都那样了,还在安排她的后路! 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没再追问细节,比如傅家人是否知道,是否已经赶过去。 那些此刻都不重要。 她沉默了片刻,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镇压在那张苍白得骇人却异常平静的面容之下。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保持联系,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然后,她不等张合回应,便结束了通话。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翊从后视镜中看着后座的温灼。 她挂了电话后,就只是静静地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上好的白瓷,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留下裂痕,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又仿佛蕴藏着钢铁般的意志。 他中午就已经知了傅先生车祸的消息,但他哥千叮万嘱,暂时不能告诉温灼,怕她承受不住,加上今天陈清辉的事,江清和又考试,所以他就没有跟她说。 张翊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温灼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那些霓虹灯光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是一片空白,一会儿又飞速掠过与傅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强势,他的温柔,以及他昏迷前那句如同托孤般的交代…… 车子终于驶回医院,还没等张翊停好车,温灼已经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温小姐!”张翊急忙熄火下车,叫住她,语气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傅先生出事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 温灼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医院的灯光在她头顶落下,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冷静。 “你不用道歉,”她打断他,声音不大,“我知道,你们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她看着张翊,语气甚至放缓了些,“放心,我没那么脆弱。他一定会转危为安的,我相信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翊和他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名保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想去看傅沉,就去吧。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张翊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下意识问:“那您呢?您不去看傅先生吗?” 得知他生命垂危,不是应该立刻不顾一切地飞到他身边吗? 温灼抿紧了唇,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被她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 背影在清冷的夜色和医院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能独自为身后的一切撑起一片天空。 第179章 不是不痛 张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笔直得甚至有些孤绝的背影,忽然间就明白了。 她不是不去,而是不能。 此时,傅先生有顶级的医疗团队,有正在赶去的傅家人。 她过去,除了守在IcU外徒增焦灼,于事无补。 甚至按照傅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对她的不喜,她极有可能连守在IcU外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里,江清和明天还有考试,江明澈才刚从IcU转出来,更有陈清辉事件悬而未决……她若离开,这里的天便塌了。 夜风吹过,带着夏季的燥热,却吹得人遍体生寒。 张翊看着那抹身影,它像一根深深钉入大地的钢缆,独自绷紧了,承受着两端撕扯的巨力—— 一端是远方生死未卜的爱人,另一端是眼前必须守护的至亲。 那过分挺直的脊梁,不是不痛,而是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压成了沉甸甸的维系全局的压舱石。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张翊才收回目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绝无这般将情感淬炼成钢铁的意志。 对温灼,他心中只余下全然的理解与敬畏。 温灼踏进住院部大楼,冰冷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夏夜的黏腻,却让心头的沉重越发沉甸甸的。 她在电梯口停下,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仔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眼底所有的红痕与惊惶都压回心底。 然后又用力拍了拍毫无血色的脸,直到脸被拍得泛了红,像是有了点血色,她这才按下电梯按钮。 病房里,兄弟俩正在吃张佑宁带来的夜宵。 “姐你去哪儿了?”江清和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看向她,眼睛里带着询问。 江明澈没吭声,但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仿佛无声的探照灯,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温灼知道,即便她伪装得再好,能瞒得过心思相对单纯的清和,却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敏感早慧、洞察力惊人的明澈。 “去处理了点事情。”她语气寻常地回答,对着张佑宁叫了声“张叔”,而后走到床边,目光柔和地掠过两个弟弟,“吃的什么?” “南瓜粥和蒸饺!”江清和抢着回答,捏起一个胖乎乎的蒸饺递给她,“姐,你尝尝,张叔带来的,味道很不错!猪肉白菜馅儿的。” 温灼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没有丝毫食欲。 但她还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顺从地凑过去,就着江清和的手轻轻咬住蒸饺,细细咀嚼后点头。 “嗯,好吃!” “就知道你喜欢。”江清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得眼睛弯弯,又递给她一个,然后拍拍自己床边的位置,“你坐下来吃。” 温灼看着那递到眼前的蒸饺,胃部一阵紧缩。 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笑着说:“你先吃,我去洗洗手。” 她转身,步伐近乎仓皇地走向卫生间。 江明澈凝视着她的背影,眉心微皱。 卫生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也仿佛隔绝了她与那个必须坚强的世界。 温灼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住她骤然变得粗重且带着压抑呜咽的呼吸。 一抬头,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眼神破碎的脸便撞入眼帘。 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下,滑过脸颊,滴落在白色的陶瓷面盆里。 一股尖锐的绞痛猛地从胃部窜起,迅速蔓延至整个胸腔,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和肺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双手死死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像失去了神经控制,僵硬地蜷缩成紧攥的拳头,无论如何也展不开。 傅沉昏迷前的话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车祸的臆想画面与三年前的惨剧交织重叠…… 她用力咬着舌尖,直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才勉强堵住了那即将破喉而出的呜咽。 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的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迫使她不得不将更多的力量压在洗手台上。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耳中尖锐的嗡鸣,镜中的面孔扭曲、模糊,仿佛隔了一层汹涌的泪幕,唯有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痉挛无比清晰,让她阵阵作呕。 “姐,你洗好没有?怎么这么久?” 直到江清和带着点催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温灼才猛地一个激灵,恍然回神。 她撑着洗手台深呼吸,调整情绪,俯身,用冷水用力搓洗着脸,试图冲掉所有哭泣的痕迹。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麻木。 再次走出卫生间时,她除了眼周皮肤因为用力擦拭而显得比平时更红一些,眼睛也通红外,表情已恢复平静。 “姐,你眼睛怎么那么红?”江清和盯着她的脸,调侃,“不会是想傅沉想的吧?他才离开一天而已,至于吗?” 他话音刚落,一旁一直沉默的江明澈清冷的目光倏地扫向他。 “江清和。” 被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江清和缩了缩脖子,知道他不喜欢傅沉,便朝他吐吐舌头,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温灼心上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角落。 她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又热了起来,险些再次失守。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渍,借此掩盖瞬间的情绪失控,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强行逼退。 吃了些夜宵后,温灼扶着江清和在病房里活动了一会儿,张佑宁则在一旁陪着江明澈活动。 整个过程,温灼表现得耐心而细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等兄弟俩重新躺下,时间已近午夜。 张佑宁准备离开,温灼送他下楼。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气氛凝重又窒息。 走出住院部大楼,来到夜间略显空旷的停车场。 夏夜的微风拂面,带着一丝白日残留的余温。 张佑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旁这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孩子,心中叹息。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带着安慰:“灼灼,你别太担心,醒醒他……福大命大,一定会转危为安的。你要相信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他出事。” 温灼点了点头,垂眸看着地面上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嗯,我相信他。”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张佑宁才赫然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 清澈的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那双总是沉静坚韧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法在弟弟们面前流露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与哀恸。 她一直紧握的右手终于松开,无意识地揪住了张佑宁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 “张叔,”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哽咽,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哀求,“您……您替我过去看看他,好不好?” 第180章 我哪儿也不去 张佑宁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傅沉离开之前,他曾郑重保证会守好后方的,他不能离开。 职责与理智在拉扯,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重压碾碎的温灼,他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所有的不忍与疼惜,只化作了沉甸甸的一个字。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带着一种不容反悔的承诺,“我替你去看他。” 温灼得到了这个承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的支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用力点着头,说不出话。 张佑宁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太多太多。 他不能再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尽快安排,明天一早就动身,房车留给你。灼灼,你要坚强,要照顾好自己。” 温灼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着呼吸,再次点头,又摇头。 “我没事的张叔。三年前我都没有倒下,现在更不会。” 送走张佑宁,温灼独自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仰头望着城市被光污染映照得发红的夜空。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许久。 将那些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画面:剧烈的撞击、IcU的冰冷、弟弟们的眼神……统统吸纳进身体,任由其在胸腔里冲撞、沉淀。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夏夜微热的空气,又闭上眼,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速度,将那口饱含了所有恐惧、软弱和瞬间动摇的浊气,从齿缝间决绝地、彻底地逼出体外。 连同那个瞬间想要抛下一切奔赴海外的自己,也一并留在了这片夜色里。 她是温灼,也只是此刻必须站在这里的温灼。 在这呼吸之间,她已重塑完毕。 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那栋亮着数盏生命灯火的住院部大楼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依旧单薄,却仿佛蕴藏着能劈开一切黑暗的决绝力量。 温灼回到病房,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留了门口的廊灯,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部分。 她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生怕惊扰了这一隅短暂的安宁。 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醒而沉静的眼睛里。 明澈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旁边的清和睡得正沉。 姐弟俩在昏暗中无声地对峙,空气里漂浮着未说出口的担忧。 最终,是江明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 “他出什么事了?” 温灼喉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构筑防线,报喜不报忧,“没……” “姐,”江明澈打断她,那个单音节里承载了太多重量,“你不说,我就问别人。” 谎言被如此细致地拆穿,温灼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 她像个被看穿一切的孩子,无力地在他床边坐下。 “车祸,”她吐出这两个沉重的字眼,声音干涩,顿了顿补充,“不严重,已经做过手术了。” “不严重你能在卫生间里哭得双眼通红?” 江明澈凝视着她,“姐,我不是三岁小孩子。” 温灼冰凉的手指被他握住,他掌心的温热,仿佛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溃了她最后的心防。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 为自己失控的情绪道歉,为可能带来的担忧道歉,也为内心深处那一丝想要抛下一切飞奔向爱人的念头而感到愧疚。 江明澈的手收紧了些,将那颤抖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跟清和的姐姐。”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他最不愿,却必须说的话,“你去看看他吧,不用担心我和清和,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何况还有张翊他们。我们等你……带他一起回来。” 温灼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弟弟稚嫩却坚毅的脸庞无比清晰。 他的话像一捧温热的雪,落在她焦灼的心上,既带来了慰藉,也融化成冰冷的担忧。 她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几乎要脱口答应。 但下一秒,陈清辉那张疯狂的脸突然在她面前闪现,理智瞬间回归,她猛然清醒。 她不能走! 她反握住明澈的手,声音带着崩溃后的沙哑,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我相信他会没事的。” 这一夜,温灼没有合眼,但也调整好了情绪。 她已经让明澈担心了,不能让清和也察觉到异样。 江明澈夜里睡得晚,早上江清和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温灼已经把早饭买回来,正靠在沙发上看张佑宁刚刚发来的信息。 【灼灼,我七点的航班,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落地给你电话。】 温灼:【张叔,一路顺风。】 刚回复完张佑宁,又收到张合的信息:【温小姐,傅先生情况稳定。另,傅家人已于下午三点抵达。】 温灼回复:【谢谢,辛苦了。】 看到江清和醒来,她立刻合上手机,“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清和的眼睛扫向桌上的早饭,“姐,早上吃什么?” “睁开俩眼就要吃的,昨晚那么多蒸饺都吃狗肚子里了?” “我正长身体消耗大不行?”江清和翻了个白眼,扭头看了看一旁熟睡的江明澈,声音低了几分,“哥昨晚没休息好?” 温灼“嗯”了一声,“白天睡多了,夜里失眠。” 她走过去,掀开被子将江清和抱到床边坐下,给他穿好鞋子,扶着他去卫生间洗漱。 经过桌上早饭的时候,江清和弯腰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咧嘴笑,“姐,是牛肉面!” 不过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面,都能让他开心成这样。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对啊,你爱吃的牛肉面,今天给你加了两个肉丸两颗鸡蛋。” 江清和把脑袋拱她颈窝蹭了蹭,“姐最疼我了。” 温灼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好了,赶紧洗漱吃饭吧。” 话音刚落,温灼扣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正好就在沙发边站着,她弯腰拿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傅少禹”来电。 第181章 已读不回 有张合的短信在前,温灼看到傅少禹的来电时,心跳并未失序。 她面色平静地掐断通话,将手机揣进裤兜,若无其事地扶着江清和进了卫生间。 “姐,谁的电话?你怎么不接?”江清和疑惑地问。 “傅少禹,”温灼语气寻常,“估计又跑来医院了,烦他。一会儿再接。” 江清和“噢”了一声,“姐,我要蹲个大号。你出去吧,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温灼将他安顿好,转身带上门。 她就站在卫生间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回拨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对面立刻接起。 “灼灼。” 傅少禹的声音传来,低沉紧绷,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温灼没作声,安静地等着。 “……你吃早饭没?” 他最终却问出了这样一句。 “正在洗漱,一会儿吃。”温灼的目光落在病床上依旧熟睡的江明澈脸上,语气平淡。 “清和弟弟今天考试对吧?”他又问。 “嗯。”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电话两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黏稠而漫长。 温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她知道,他在酝酿,酝酿那个她已知,却依旧畏惧听到的、更具体的坏消息。 终于,傅少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灼灼,我小叔他……出事了。” 温灼抿紧了有些干涩的嘴唇,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我知道。” “你知道?”傅少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多余,话锋艰难地一转,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医生刚找家属谈过话……我小叔的情况很不好,颅内有再次出血的风险。如果……如果72小时内不能醒来,极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三个字,像一柄淬冰的利刃,猝不及防地刺入温灼的耳膜,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靠在墙壁上的脊背僵直了一瞬,随即猛地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仿佛那样就能将骤然涌上眼眶的酸热逼退。 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 “……嗯。” 这声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垮了电话那头最后的犹豫。 “灼灼,”傅少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你能来看看我小叔吗?或许……或许你来了,他能感知到……” “不能。”温灼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是如果他——” “没有如果!” 温灼骤然打断他,声音冷厉如出鞘的寒刃,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悲观可能的决绝。 她没给傅少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切断了通话。 “姐,我好了!” 几乎就在同时,卫生间里传来江清和清脆的喊声。 温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泊。 她推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 “来了。” 温灼扶着江清和来到洗手池前,挤好牙膏递给他。 他刷了两下牙,才想起来问:“傅少禹一会儿要过来吗?” 温灼摇头,“没让他来。” 江清和满嘴泡沫,说话有些不清不楚,“他咋咋呼呼的,来了影响明澈睡觉。” “嗯,所以我才没让他来。” 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姐弟俩开始吃早饭。 温灼手机上一连收到了五条信息。 她放下勺子,点开手机看了看。 都是傅少禹发来的。 三条文字,两张图片。 其中,一张图片是傅家老夫妇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合照。 另一张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单身照。 【照片上的女人叫李雯娜,我小叔车祸后她就一直守在医院,据说跟我小叔关系很好,还是我小叔公司的公关部部长。】 【我刚才听她跟我爷爷奶奶聊天,说是她是我小叔的救命恩人。我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喜欢我小叔。】 【灼灼,我小叔这时候最需要你,你为什么不能来看他?难道你不爱他了?你要把他拱手让人吗?】 温灼已读未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在江清和看不见的桌下,她左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指甲深陷进布料,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冰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粥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口粥咽下去时,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准备出发去考场的时候江明澈醒过来,温灼没时间照顾他,就把他拜托给了王文渊。 等江清和进了考场后,温灼看手机,傅少禹又发来了两条信息。 【灼灼,医生刚才给我小叔下了病危通知书。】 【灼灼,你就来看我小叔一眼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哪怕只看一眼都行。】 温灼依旧是已读未回复。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 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喧闹的校门口,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被抽离,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张翊担忧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给张合发信息:【哥,先生现在什么情况?】 张合那边好一会儿才回过来信息:【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尚在抢救。不要告诉温小姐。】 张翊:【她似乎知道了,刚才有人给她发信息。】 张合没再回复。 一上午,温灼都坐在车窗边发呆。 直到江清和考试结束,她这才收拾好情绪从车里下来。 “姐,中午我们回医院跟明澈一起吃吧?把他一个人扔医院,我也不放心。”江清和说。 温灼笑着点头,“好啊,那中午你想吃什么?还吃牛肉面?” “嘿嘿,不吃。我中午想吃米饭和排骨,还想喝菌菇汤。” “好,一会儿我打电话让人送到医院。” 温灼给陆承一打电话,定了江清和想吃的几样,又加了几样,让送到医院。 张翊开车,温灼把江清和抱到房车的床上,“到医院还要一会儿,你先睡躺下休息,坐了一上午,肯定累。” 江清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温灼在一旁坐着,手机上又有信息进来,她点开。 还是傅少禹。 【灼灼,我小叔暂时脱离危险了,你不要担心。】 【但是灼灼,我还是希望你能来看看我小叔。】 【刚才医生准许一个家属进去看我小叔,我爷爷奶奶让李雯娜进去了。我说凭什么让李雯娜进去,我奶奶还给了我一巴掌。】 第182章 我在 爱能让人极尽克制,也能让人彻底癫狂。 傅少禹那些信息里裹挟的心思,温灼一清二楚。 只是,她如今已分不出一丝精力去理会。 此刻,她全部心神只被最原始的恐惧与期盼攫住—— 她只要傅沉能渡过此劫,平安醒来。 她只要明澈和清和安稳无恙,不再横生枝节。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心底窜起—— 倘若傅沉的车祸并非意外,并非终点,而仅仅是一个开始呢? 倘若下一个轮到的是明澈或清和…… 如果她与傅沉的缘分,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会为他招来血光之灾,会给弟弟们带去无妄之祸。 那她会亲手,断了这缘分。 她早已过了为爱情不顾一切的年纪。 若用她的爱情换她爱的人都平安顺遂,她愿意。 至于李雯娜是谁?又是怎样得到傅家二老的认可,于她而言,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温灼依旧没有回复傅少禹的信息。 她的漠然,终于让傅少禹消停下来。 接下来的半天,他没有再给温灼发消息。 晚上七点钟,把两个弟弟安顿好,温灼算着时间,张佑宁应该快下飞机了。 她拿着手机来到楼下,刚站定,便接到张佑宁的电话。 “灼灼,我刚下飞机,现在赶去医院,你不要担心,醒醒肯定会没事的。” 温灼听着那头急促的声音,知道他应该步履匆匆。 “张叔,你不要慌张,注意安全。” “好,你等我的消息。” 结束通话,温灼捏着手机在旁边的花坛上坐下,静等。 傅少禹的话真真假假,张合报喜不报忧,她现在只相信张佑宁,也只能相信张佑宁。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又极其煎熬的。 温灼双手合十将手机捂在掌心,抬眼看着头顶的天。 暗红色的天,没有星星。 今夜无风,又闷又热。 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雨,大雨。 明天清和还有半天的考试,明早要早点出发才行,免得路上堵车。 手机有消息进来。 温灼忙查看,是明澈发来的。 【姐,张叔是不是去看他了?】 温灼没跟他说张佑宁出国的事。 晚饭的时候清和问怎么没见张叔,那孩子心大,居然一天都没发现开车的不是张叔,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没见张佑宁。 她说张叔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清和信了。 明澈没信。 温灼回复:【嗯,今天一早就出发了,刚才给我打电话下飞机了。】 明澈:【你也不要太担心,他肯定不会有事。】 温灼:【嗯,我知道,我没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在楼下坐一会儿就上去,你跟清和聊会儿天,困了就睡觉。】 大概一个小时后。 手机终于再次响起,是张佑宁打来的。 温灼几乎是秒接。 “灼灼,我到医院了,我跟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是多年的老朋友,他也是醒醒的主治医生,我刚给他打过电话,现在去找他了解醒醒的情况,我不挂电话。” 温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眼眶。 张佑宁懂她,他什么都懂。 经过他人之口转述的傅沉的情况,或多或少都会掺杂私人感情,但从主治医生口中听到的,是最真实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颤抖的音节,“……好。” “灼灼,你……”张佑宁似乎还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听筒里已然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美式口音的男声,打断了他。 张佑宁与对方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直奔主题。 温灼安静地听着,“全身多出骨折”、“内出血”、“颅内出血”、“尚在昏迷中”…… 跟张合说的,傅少禹信息里发的差不多。 直到那句—— “……两个小时前,患者情况反复,我们再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一天之内,两次病危。 嗡——! 周遭夏夜的闷热与嘈杂,在这一刻悉数褪去。 世界变成了一片真空,温灼独坐在花坛上,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而孤独。 她没有动,也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只有紧攥着手机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悲鸣,仿佛那是她与傅沉之间,最后一丝即将崩断的连接。 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花坛边缘,粗糙的水泥碎屑嵌入指甲,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胸腔里,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濒死的窒息。 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胃里的翻涌直冲喉头,她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然后,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被抽空了。 她手指一松,手机从失去知觉的掌心滑落,“啪”一声,轻响着掉进脚边的草丛里。 听筒里,张佑宁与老友的交谈声仍在继续,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在温灼的耳中嗡嗡作响。 “……我们会尽全力。” 电话那头,副院长的话为交谈画上句点。 半分钟后。 “灼灼,”张佑宁的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柔,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你都听到了吗?” 温灼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与张佑宁的通话时长在一秒秒增加。 她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成暗红色的、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 她空洞地想。 如果天塌下来,大概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雨。 真好。 就让这场雨落下来吧,把这令人窒息的、暗红色的天幕彻底撕裂,把这闷热黏稠的世界彻底冲刷干净。 “灼灼?灼灼……你还在听吗?” 张佑宁焦急的声音从脚边的手机里隐约传来,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温灼空洞的眼珠迟缓地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脚边的手机上。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她的脊背才开始一寸、一寸地弯曲,像是扛着千钧重负。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手机,一点点抓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在操控一具陌生的躯壳。 她将手机贴回耳边,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慌的语调,轻轻回应:“张叔……我在。” 第183章 崩断的弦 夜色最浓重时吞没一切,而黎明终将以它自己的方式到来。 第二天,大雨如期而至,瓢泼一般席卷了整个京市。 铅灰色的天空仿佛漏了一般,雨水连成密集的水幕,用力冲刷着高楼、街道和树木,将连日来的闷热与尘埃,连同某些盘踞在心底粘稠得化不开的悲伤,都暂时冲刷得一干二净。 温灼早早就把清和叫起来,赶在早高峰前出发。 雨势太大,路上积水严重,车子缓慢前行,用一个多小时才抵达考点附近。 张翊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停车。 距离进考场还有一段时间,江清和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一脸担忧。 “姐,我在一楼考试,不会考着考着教室进水吧?” “学校有应急方案,”温灼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平静,“安心考试。” 她动作细致地给他穿上雨衣,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牢牢掌控的事。 一上午,大雨不停。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温灼得了准许,穿着雨衣,撑着一把大伞,在风雨中艰难走进校园接弟弟。 江清和缩着脖子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等秦朗,早上是秦朗把他送到教室的,交代他中午考完试在这儿等他送他出去。 见到姐姐,江清和眼睛一亮,“姐,你咋进来了?” “考完试安检撤了,我就跟门口保安说了情况,做了登记,保安就放我进来了。” 温灼放下雨伞,给他裹好雨衣,正要联系秦朗,就见他匆匆赶来。 “中午一起吃饭吧。”温灼发出邀请。 秦朗略有迟疑,“方便吗?” “你有空就方便。” “行!校门口等我十分钟。” 温灼推着江清和来到校门外,张翊在门口等着,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把手里的伞撑在温灼上方。 “谢谢。” 温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虽然穿着雨衣,但架不住雨大风大,身上没打湿,但却一脸的雨水。 房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几十米远的地方,还需要再走一段。 三人终于回到车里。 温灼脱了雨衣,先确认江清和没有被淋到,这才松了口气,拿了条毛巾擦脸。 “张翊,一会儿把车开到校门口,中午请秦老师吃个饭。” “是。” 车子刚到校门口,秦朗也从学校出来。 接到秦朗,温灼问:“中午想吃什么?” 秦朗:“我什么都行,看你们的。” 江清和舔舔嘴唇,“姐,我想吃昨天中午那家的排骨和蘑菇汤。” “好。”温灼扭头同张翊交代,“去陆承一的私房菜馆。”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最终停在一处清雅的院落前。 陆承一的私房菜馆闹中取静,滂沱大雨中也自有一番意境。 几人下了车,快步穿过庭院,刚走进廊下,就与从里面出来的林星染和陆承一撞个正着。 “乖宝?!”林星染惊喜地上前挽住她,随即对陆承一吩咐,“快去准备包间,今天这顿你请客,算是赔我上次放乖宝鸽子。” 说完,她看了看温灼身后,随口问道:“傅老板没一起?” “他这几天出差了。” 温灼话音刚落,一个带着讥诮的女声便从身后切了进来。 “出差?” 温灼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担忧和紧绷的神经,让她的耐心已然降至冰点。 她没有回头,下颌的线条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这个女人,见过一次就足以让人生厌! 沈晚晴踩着高跟鞋,咄咄逼人地绕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温灼,傅沉在国外出车祸,都被医生下两次病危通知了,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吃饭。” 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冻结。 林星染脸色骤变,怒火腾起,却下意识先看向温灼。 温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愕,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沈晚晴,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湖。 林星染心里猛地一沉。 这反应……傅老板是真的出事了! 林星染心疼得厉害,立刻紧紧握住温灼的手,入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指尖。 这大夏天的,她的手竟然这么凉! “乖宝……”林星染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担忧。 温灼侧过头,对上闺蜜盈满心疼的双眼,扯了一下唇角,声音低而稳:“我没事。” “姐……” 江清和就在她身边,一脸担忧地去拉她的手。 温灼低头看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姐没事,”她重复道,更像是在告诉自己,“他也不会有事。”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晚晴。 “说完了?” 温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沈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 “既然你知道傅沉出事了,”温灼往前走了一小步,步伐稳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那就该聪明点,别在我面前晃悠。” 沈晚晴被她眼神里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羞恼道: “我,我说的是事实!我还知道,现在有个叫李雯娜的女人日夜守在傅沉身边!看来傅家是认可了李雯娜那位儿媳妇,你这前任躲在这里,是自知之明,还是……压根就不敢去啊?” “你胡说!”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炸开。 江清和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瞪着沈晚晴,整个人像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我姐夫不会有事的!你骗人!姐,她骗人对不对?姐夫只是出差了,对不对?” 少年声音里充满了被残酷真相击碎的恐惧和乞求。 温灼一直冰封的表情,在弟弟这带着哭腔试图寻求最后一丝希望的质问声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 那裂纹之下,是汹涌着的即将破冰而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暴怒。 她所有的克制,所有为了维护弟弟安稳世界而筑起的高墙,在沈晚晴这恶意精准的打击下,轰然出现了缺口。 她抽出被林星染握着的手,将弟弟的手反握住,轻轻摩挲,声音是极力压制后的沙哑。 “清和不怕,姐说他没事,他肯定就会没事。” 她转头看向张翊,“你先带清和和秦老师去包厢。” “姐……” “没事的清和,真的,姐跟你保证。” 温灼的语气不容置疑,揉了揉他的脸,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尽管她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好。”江清和红着眼点头。 温灼体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弟弟崩溃的哭腔中,铮然断裂。 待张翊把江清和和秦朗带走,走廊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 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她缓缓转过身。 之前所有的平静与克制都已从她脸上褪去,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翻涌着来自地狱深渊般的寒意。 她的目光锁死在沈晚晴脸上,不再是看一个跳梁小丑,而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你要干什么?” 沈晚晴被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面色惨白,下意识想逃。 但温灼没给她任何机会。 她猛地一步踏上前,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只刚刚还温柔抚摸弟弟的手,此刻已如铁钳般,精准而致命地扼住了沈晚晴纤细的脖颈,五指收拢,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尖叫与求饶,都死死锁在了喉管之中。 她只消轻轻一用力,便能将这漂亮的脖颈,捏断。 第184章 好消息! 沈晚晴所有的嚣张气焰被瞬间掐灭,化为喉咙深处破碎徒劳的嗬嗬声。 她双眼惊恐地圆睁,眼球因缺氧而微微凸出,双手下意识地去掰扯温灼的手,却如同蚍蜉撼树。 杀了她。 这个念头清晰地窜过温灼的脑海。 只要再用力一点,这令人作呕的声音,这不断散播毒液的存在,就能彻底消失。 “乖宝!” 林星染带着哭腔的惊呼穿透了那层杀戮的迷雾。 她一步上前,温热的手紧紧覆上温灼紧绷的手臂,声音急切:“乖宝,你冷静点!为她脏了手不值得!清和还在里面!他看着你呢!” “清和……” 这个名字像一道裹着暖意的冰锥,猝然刺入温灼被暴怒充斥的灵魂。 她猛地回头,视线穿过廊下的阴影,仿佛能穿透某个包厢的门,看到里面那个刚刚被残酷真相击垮、正惶惶不安等待她的弟弟。 扼住沈晚晴的手指,松动了一瞬。 就在这瞬间,林星染已经将她的手抠开,用力抱住她。 “乖宝,乖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温灼的理智被熟悉的声音慢慢拉回,眼中那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开始缓慢退却。 “咳!咳咳咳——” 摆脱束缚的沈晚晴瞬间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极致恐惧。 她甚至不敢再看温灼一眼,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爬行,只想离这个瞬间化身为修罗的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温灼没再看她。 她转向林星染,脸上暴戾之色尽褪,只余下过度消耗后的苍白,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声音沙哑带着歉疚:“染染,是不是吓着你了?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 林星染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用力抱着温灼,泣不成声。 她们认识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样。 但林星染不觉得害怕,只有心疼。 三年前她母亲和继父因车祸相继离世,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若不是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需要她照顾,她怕是那时候就已经承受不住了。 如今傅沉又遭严重车祸,若他真……林星染都不敢想象,她该如何活下去。 “乖宝,我不要你道歉,”林星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心疼得几乎要碎裂,“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好不好?” 温灼抬手,轻轻揉揉她的脑袋,“放心,我没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包厢的方向,重复着那句已成执念的话,“我没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某种不确定的突然东西消失了,变得如同磐石,“他也会没事!” 包间外,温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包厢门时,脸上已挂上温柔而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才廊下那致命的一幕只是幻觉。 林星染站在门外走廊里,目光落在她弯起的唇角和看似柔和的眉眼上,心却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笑容太完美了,弧度恰到好处,却像一张精心调试过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脸上,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感。 “姐!”江清和朝她伸出手,在她走近的时候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身上,浑身颤抖,“他不会像爸妈那样也离开的对不对?我都答应让他做我姐夫了,他肯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听着弟弟寻求确认的哭腔,温灼的心像被撕裂,但她却必须用最坚定的声音回应。 “对,他不会有事,不会离开!” “清和不怕,不怕……” 她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安抚了好久,江清和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好了,男子汉还动不动就哭鼻子,秦老师在看着呢。” 温灼见他情绪稳定,捏捏他的脸,把餐单递给他,“想吃什么点什么。” 江清和看了秦朗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闷闷地说:“秦老师,我就偶尔哭一下,才没有动不动就哭。” 秦朗在他另一旁坐着,笑着揉揉他的脑袋,“秦老师知道,我们清和那么坚强那么棒怎么可能总爱哭鼻子,是你姐夸张了。” “就是!” 江清和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儿吸引力就被美食给勾走了。 这个想吃,点! 那个看着也不错,点! 点点点! 最后,点了一大桌子。 温灼让张翊把暗中跟着的保镖叫进来一起吃饭,张翊说不用,她也没勉强,让张翊给他们单独点了餐,她付钱。 张翊这次没再推辞。 吃饭的时候,林星染和陆承一也进来了。 林星染很会活络气氛,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很融洽。 大家都默认地没再提傅沉的事,就好似他根本没有发生车祸。 整个用餐过程中,温灼始终维持着那种面带微笑的状态。 林星染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时而为江清和布菜,时而与秦朗和陆承一礼貌交谈,那笑容如同长在脸上一般,纹丝不动。 只有在偶尔垂眸的瞬间,或者当江清和低头吃饭时,那笑容才会极短暂地、几不可察地僵滞一瞬,泄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与空洞,但很快又会被她重新挂起,完美得令人心酸。 饭后,跟林星染和陆承一告别后,张翊开车先把秦朗送回家,然后才赶去医院。 路上,江清和拉着温灼的手,“姐,他的事先不要告诉明澈好不好?” 温灼点头,“好,不跟他说。那你一会儿到病房了可不能表现出来让他察觉到。” 江清和举手保证,“我保证不会让他察觉!” 温灼捏捏他的脸,“姐相信你能做到。” 她顿了下,转移话题,“你这也考完试了,等明天不下雨了,带你去千禧园看咱们的新家!” “好!我是最小的,我要先挑房间!” 温灼笑,“从小就学孔融让梨,白学了?” 江清和脑袋一甩,“谁学过?反正我没学过。”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快四点。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张佑宁没有信息,张合没有信息,傅少禹也沉默。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温灼心想。 晚饭后,温灼照例陪着两个弟弟做饭后活动。 活动完七点多,手机震动,有信息进来。 是张佑宁发来的。 【灼灼,醒醒截止现在,情况一直很稳定。医生说超过24小时的稳定,意味着他闯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这是好消息。】 温灼的视线落在“情况一直很稳定”几个字上,唇角不自觉上扬,连带着那双沉寂的眼眸底处,也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这真的是个好消息! 第185章 他醒了 因着张佑宁带来的那个好消息,温灼抱着手机,睡了自傅沉车祸以来第一个踏实、沉甸甸的觉。 一夜无梦,如同昏迷。 醒来时,天已大亮。 风停雨歇。 窗外是一片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澄澈世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炙热而滚烫。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揪心的信息。 温灼站在病房的窗前,推开窗,任由那温暖的阳光将她全身包裹,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 真是一个……美好得让人想落泪的日子。 早饭后,她便一直待在病房里,心境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平和。 她甚至陪着江清和用平板看了一会儿搞笑动画,嘴角带着真实的、松弛的浅笑。 临近中午,阳光正烈。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接连亮起,提示音密集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条信息先后抵达。 来自张佑宁、张合,以及傅少禹。 【灼灼,醒醒醒了!】 【温小姐,先生醒了。】 【灼灼,我小叔醒了!】 温灼的目光在三条简短的文字上飞速掠过。 张佑宁的信息除了文字,下面还附带着一段仅有几秒钟的视频。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不是狂喜,而是骤然停止—— 一种被巨大希望烫伤般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立刻点开视频,生怕这又是命运一场残酷的戏弄。 直到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屏幕,看到那个苍白却熟悉的身影,那颗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下。 随即,血液才仿佛解冻般,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IcU的模糊景象。 傅沉躺在病床上,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浑身插满了维系生命的管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时却是睁开的。 他看着镜头,眼珠慢慢转动,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光。 然后,他扯起干裂到起皮的嘴唇,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温灼的嘴唇,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地跟着嚅动,无声地念出了同样的字句,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说出这句话的艰辛。 他说的是—— “灼灼,我没事,不要担心……” 温灼的眼泪,在这一刻,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屏幕中他苍白的面容。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巨大释然与心痛的低泣从温灼喉间溢出。 她颤抖着手,将那块承载着他无声安慰的屏幕,送到自己因激动而不住哆嗦的唇边,轻轻吻上视频里他那双盛着温柔与安抚的眼睛。 泪如雨下,无法止歇。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姐?” 江清和担忧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温灼猛地回过神,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抬起头,将手机屏幕举起来给两个弟弟看,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喜悦。 “他醒了!他没事了!” 江清和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从床上坐直,欢呼出声:“太好了!姐!太好了!” 巨大的喜悦让内心担忧煎熬了一整天的少年瞬间恢复了活力,甚至开始点餐,“姐,中午庆祝一下,我要吃牛肉面!” 一旁一直安静看书的江明澈,闻言抬起头。 目光落在温灼那张泪痕遍布却光彩焕发的脸上,一直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安心。 他没太大的反应,随后又低头看书,但上扬的唇角再没有放下来。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后,温灼分别给张佑宁和张合回复了信息。 给张佑宁:【张叔,我看到视频了,真的很开心,谢谢您。您替我转告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早点把身体养好。】 给张合:【谢谢你张合,辛苦了,切记,保护好他的同时,也要注意安全。】 至于傅少禹,她礼貌又疏离地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午后,趁着两个弟弟午睡,温灼来到楼下。 她站在阳光下,回拨了张佑宁的电话。 “张叔。” “灼灼,”张佑宁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满是欣慰,“你别看醒醒现在这样子吓人,医生说他能在这个时间内清醒,并且意识清晰,已经是奇迹了!” “嗯,我知道。”温灼的声音轻柔,“他……现在又睡了吗?” “醒了不到十分钟,体力不支,又睡过去了。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接下来会逐渐延长清醒时间。” “好。”温灼顿了顿,问出了从狂喜中沉淀后,最关心的问题,“张叔,医生有没有说,这次重伤……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温灼的心微微提起。 “医生说,现在谈后遗症还为时过早。颅脑损伤的恢复是个漫长过程,未来需要面对的主要是长期的康复治疗,尤其是针对可能的神经功能受损。但目前来看,最凶险的关头,他已经闯过去了。” “我明白了。”温灼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只要能活着,只要他还在,其他的,都不重要。” 无论未来需要面对怎样的康复之路,只要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生命里,她便有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挂了电话,温灼仰起头,任由阳光洒满全身,驱散了最后一丝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傅沉的聊天界面。 她指尖轻颤,缓慢而坚定地输入。 【傅沉,我等你回来。】 信息发送成功。 她知道他现在看不到,但她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得到。 正如她相信,他一定会跨越千山万水,回到她身边。 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她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那里,心脏正为一场胜利而欢呼,也为他们充满挑战却紧握彼此的未来,悄然做好了准备。 第186章 再遇李明德 傅沉苏醒的消息,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光,驱散了盘踞在温灼心头的阴霾。 尽管他远在海外,康复之路漫长,但“活着”本身,就是对她所有坚守与祈祷的最好回应。 下午,阳光格外明媚。 午睡醒来后,温灼带江清和去千禧园看房子。 电梯直达顶楼。 房子是精装修,但没有家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澄澈如洗的蓝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光洁的地板照得发亮。 空旷,安静,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哇——!” 江清和发出一声惊叹,即使行动不便,也难掩兴奋,“姐!快!推我转转!” 温灼推着他,缓慢地穿过客厅。 “哥!哥!你快看!”江清和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江明澈的视频,高高举起手机,像个尽职的现场主播,“你看!这是客厅,超大!餐厅也不小!姐,快推我去那边!” 温灼依言推着他,听着他兴奋地给江明澈介绍。 “这个是厨房,是我们之前厨房的两倍还大,这边是走廊,有三个房间!哥,你喜欢哪个?让你先挑!” 视频那头的江明澈靠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了些许笑意,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虚弱却清晰的温柔。 “你是弟弟,让你先挑。”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江清和嘿嘿一笑,指挥着温灼推开一扇扇门,最后停在次卧的一个房间。 “我喜欢这个!哥,我给你也挑一个,它带个小飘窗,你以后可以坐在上面看书晒太阳!” 他把摄像头对准那个空房间,努力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剩下的那个最大的主卧,他理所当然地分配给了温灼。 温灼看着,听着,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种被弟弟们理所当然地纳入未来规划的感觉,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最后,他们看了阁楼。 倾斜的屋顶,开阔的空间,即使空着,也能想象出未来作为书房或者休闲区域的温馨。 “这里做成书房,”江清和规划着,“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在这里看书、写作业!” 从新家出来,江清和依旧沉浸在兴奋里,仰头问温灼:“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们去挑家具吧!” “这要等明天见了医生,问问具体情况。”温灼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反正暑假时间长,不着急。”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家具市场。 “姐,”江清和扒着车窗,“我进去想看看,今天不买,就看看样子,心里好有个数。”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温灼实在不忍拒绝。 这家具市场规模很大,上下三层,各式风格的家具分区陈列,让人眼花缭乱。 江清和兴致勃勃,一会儿指着简约的北欧风说好看,一会儿又觉得深沉的中式家具很气派。 温灼耐心地推着他,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不由得飘远。 傅沉会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要不要等他回来了,一起挑? 主要是她也没买过大件家具,不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和讲究,他懂得多,他跟着也能给一些意见。 正当她出神之际,前方拐角处,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脸色虚浮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中午刚被放出来的李明德。 他正对着身旁一脸无奈的李明珠颐指气使。 “李明珠我告诉你,这家具市场既然归了我,以后就姓李了!你别想再指手画脚!让你捞我出来,你磨磨蹭蹭,这点补偿是你该我的!” 李明珠强压着怒气低声道:“哥,你小点声!这市场给你就是让你安分守己,别再出去惹是生非……” “你少他妈教训我!” 李明德不耐烦地一挥手,目光一转,恰好撞上了温灼。 他愣了一瞬,随即,在局子里吃了几天清汤寡水积攒下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哎哟喂!这不是温小姐嘛!”他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刻意拔高的嘲弄,“怎么着,这是知道哥哥我今天出来,特意上我这地盘来给哥哥接风洗尘了?” 再加上自觉现在没了傅沉那座靠山,眼前这女人就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气焰瞬间爆棚。 他一把推开身边毕恭毕敬介绍情况的经理,腆着肚子,几步就晃到了温灼面前,肥硕的身躯像堵墙似的挡住了去路。 温灼在他走过来之前,将江清和的轮椅往后拉了一下,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扭头同张翊道:“你先把清和带走。” “姐……”江清和不想走,但温灼态度强硬,“听话!” 张翊推着江清和离开,转身的时候同一直跟着藏在暗处的保镖递了个眼色:见机行事。 李明德没理会被张翊推走的江清和,摸着下巴,那双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眼睛里,射出黏腻又下流的光,在温灼身上来回扫视。 他嘿嘿一笑,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哥哥我在里头可是天天想着你啊!瞧这小脸,这身段……别说,傅沉眼光是真毒。”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让那股子下流味更浓了。 “傅沉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应该是没法让你爽了。跟着哥哥我,保证比跟他有意思!怎么样,现在就跟哥哥上楼,办公室隔音好得很,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在他吐出“活死人”三个字时,温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绷紧泛白。 她的下颌线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瞬,仿佛将冲到唇边的厉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更是有凛冽的寒芒如匕首出鞘般乍现即隐。 随即,她又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眼底的温度则骤然降至冰点,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见她不为所动,李明德觉得面子挂不住了,恼羞成怒。 “我呸!还跟这儿摆谱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指着温灼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没了傅沉,你他妈就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玩意儿!”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偌大的家具城,底气更足,声音也愈发张狂。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老子的地盘!傅沉?呵,72个小时没醒过来,说好听是植物人,说不好听就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你还指望一个死人给你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老子今天就在这儿办了你,你看他能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救你!识相的就自己乖乖跟老子走,别逼我当众给你难堪!” 他脸上横肉抖动,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狠戾。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污言秽语,温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隔绝在外,身形未有丝毫动摇,唯有那目光愈发沉静,沉静得令人心慌。 “李明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你这好不容易趁着傅沉不在京市出来了,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非要作死,是急着投胎吗?” “要是不成全你,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你放心,宰你这只鸡,根本用不着牛刀。”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钉在他因酒精和纵欲而浮肿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情的蔑视。 “你的消息太滞后了。傅家把你放出来的时候,难道没有顺带告诉你,傅沉已经醒了吗?” 第187章 自投罗网 “你、你说什么?傅沉醒了?!傅家那位也没说啊!” 李明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极力瞪圆,里面满是惊恐,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从他这猝不及防的惊恐中,温灼瞬间印证了两件事。 其一,他不知道傅沉醒来的事。 其二,把他从里面捞出来的,果然是傅家人。 傅沉出差前李明德被关进去,沈晚晴和李明珠都试图找傅沉求情,傅老爷子也给傅沉施压,但傅沉没松口,说谁来都没用。 可他一出车祸,李明德就被放出来了。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沈家的上下打点,但她猜,傅家也功不可没。 她就随口一试探,就给她试出来了,还真跟傅家有关。 傅家会是谁呢? 那老两口吗? 如果是他们,温灼也不难猜出两人的目的—— 无非是故意趁着傅沉现在回不了国,让李明德对她做点什么。 如果成功最好,即便不成功,也能泼她脏水,让她跟傅沉之间产生嫌隙。 这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恶心。 李明德这次能出来,确实是李明珠和沈家多方运作的结果。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傅家老爷子今天中午给京市这边递了句话。 说傅沉这段时间暂时无暇他顾。 这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便成了傅沉暂时顾不上温灼的明示。 老爷子就是打算借机敲打温灼,让她知难而退。 可他不了解温灼,这几日温灼是情绪低落,但不代表她就只会情绪低落什么都不做。 傅沉出差之前,不让她管李明德的事,她便没管。 因为有人托底的感觉真的很好,她信任他,他也乐意为她撑起一片晴天,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的好? 但没管,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 傅家老两口找到医院那天,碰到沈东城,她就知道,她得做点什么了。 傅沉若是被困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国,鞭长莫及,李明德早晚得出来。 那么,她能做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在李明德出来后再把他送进去,而且,还要确保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出来。 必须一击毙命。 网已经布下,就等李明德自投罗网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 上午傅沉才醒,下午就碰到了李明德。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明珠在听说傅沉已经醒来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上原本看好戏的淡定瞬间荡然无存。 她刚才没有阻止李明德口嗨,一来是想借这把蠢刀煞煞温灼的威风,出掉上次在医院被温灼羞辱的恶气。 二来她也想探探,没了傅沉的庇护,温灼到底还剩几分底气。 可现在,傅沉居然醒来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李明珠登时白了脸。 不,不对! 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甲几乎要嵌进皮料里。 如果傅沉真醒了,以他的手段和之前的态度,傅家那位怎么可能还会放李明德出来? 一定是温灼在撒谎,在虚张声势。 不然这解释不通。 对,肯定是这样! 差点就着了温灼的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李明珠重新获得了底气,甚至带上了一种要立刻戳穿温灼谎言的急切。 她上前一步,声音因这种强装的镇定而显得有些尖利:“傅沉根本没醒!” 一下子,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惊疑不定的李明德。 “李明珠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傅沉没醒?” 李明珠冷笑一声,分析得似乎头头是道:“哥,你动动脑子!如果傅沉醒了,以他对温灼的维护,你觉得你能出来?” “这……”李明德一愣,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重新堆起令人作呕的狞笑,“哈哈哈!对啊!妈的,差点被她给唬住了!” 他恼怒又得意地看向温灼,自觉看穿了把戏,姿态比之前更加猖狂。 “温灼,实话告诉你吧!老子今天能出来,可是傅家老爷子亲自点的头!” 他腆着肚子,拇指往回一指,仿佛这样就能借到傅家的势。 “他傅沉再横,现在也就是个躺在床上的废人!傅家总不能因为他就断了跟沈家的来往吧?傅老爷子心里门儿清!”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沾沾自喜地下了结论:“所以,他巴巴地把我放了,就是在向沈家,向所有人表明态度!懂了吗,温大小姐?” 分析完,他自觉胜券在握,那股邪火和下流念头又冒了上来,淫邪的目光在温灼身上打转,一只油腻肥厚的手掌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直接就朝着温灼的脸伸过去。 “所以,你现在乖乖跟哥哥我……” 就在他咸猪手探出的瞬间,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速度快如闪电。 李明德后面污言秽语还没出口,那只咸猪手也尚未触及温灼,就听——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脆响,伴随着他杀猪般的惨叫,骤然在空旷的家具展厅里炸开!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冲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他安抚温灼说:“你不用害怕,这人骚扰你,我刚才全程录像,并报警,警察一会儿就到。” 温灼本来心说,好人呐,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但下一秒,看到他黑色短袖上那个跟张翊身上一模一样的标志时,嘴角抽了抽。 原来自己人啊! 装得还挺像。 不过倒是出来得恰到好处又准备充足,跟提前跟她商量过似的,省了她不少事,接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冲他弯了下唇,“我没事,谢谢你。”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明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试图上前拉扯。 “你谁啊?知道我是谁吗?不该管的闲事少管,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管我是谁呢!”男人又踹了李明德一脚才松开手,“你们大庭广众之下恃强凌弱、性骚扰他人,犯法了知道吗?你还恐吓威胁我,我要告你们!” 说着,高举手机,“我这里面有证据,一会儿警察来了交给警察。” 话音刚落,就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李明珠脸色极其难看。 她看着温灼一脸淡定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难不成傅沉醒来是真的? 在警察踏入现场的同一刻,温灼挪到一旁,掏出手机。 她平静地点开那个署名为“孙”的联系人,将早已编辑好、只待发送的信息【孙哥,可以开始了。】点了发送。 傍晚,一则重磅新闻瞬间引爆网络: 豪门沈家姻亲李明德涉嫌多项重罪被举报!报道直指其凭借沈家关系,长期组织赌博、强迫妇女,现已遭警方控制。 第188章 我好像更爱你了 傅老爷子得知李明德刚出来几个小时就再次被抓进去,且此事又与温灼有关,他面色沉静,唯有指尖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下敲击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放出李明德,本是一石二鸟之策。 一来,用这只疯狗制造些麻烦,让温灼忙于应对,无暇他顾,更没心思缠着醒醒。 二来,他也想借此看看,没了醒醒坐镇,他留在国内的那些人手,以及温灼本人,面对突发状况会作何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灼的反应如此迅捷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李明德钉死,且还把沈家也牵扯进去,更是将他想试探的意图暴露无遗。 这手段,又狠又准! 真是小瞧了她! “出什么事了?”傅老太太问。 傅老爷子冷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那个温灼,真是好本事!” 傅老太太脸上顿时涌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醒醒好好的时候,她像个甩不掉的膏药贴着。现在醒醒出事,她倒躲得连影子都没了!这种女人,根本上不得台面!” 傅老爷子面色不悦地看向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算计得逞却又超出掌控的烦躁。 “你还想让她现在出现在你儿子面前?这种时候,我巴不得她离醒醒远远的!” 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 傅老太太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随即闪过一丝了然。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还是你想得周到!” 傅老爷子瞪她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更为深沉的决绝。 仅仅让温灼暂时无暇分身还不够,这次试探的结果反而让他更觉此女棘手。 “光是离得远还不够。”他沉吟片刻,对傅老太太吩咐道,声音压得更低,“得让她知难而退,彻底死了对醒醒的心思。今天探视,还让李雯娜进去。” “……” 过渡监护室里,傅沉的意识在疼痛的海洋中浮沉,每一次短暂的意识清醒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痛和思维的混乱。 距离第一次醒来,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 这期间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眼皮沉重得仿若千斤之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刚才他还梦到灼灼了。 她说:“傅沉,我等你回来。” 他说:“好。” 然后就睁开了眼睛。 “阿沉,你醒啦?” 甜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傅沉眼珠转动,视线费力地聚焦在床边的女人身上。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谁? 思绪像沉在粘稠的泥沼里过了好几秒,一个名字才艰难地浮上来。 李雯娜,公司的公关部部长。 周围都是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 她怎么在这里? 傅沉试着动了下身体,嘶——疼! “阿沉,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李雯娜见他皱起眉头,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傅沉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疼,浑身哪儿哪儿都疼,疼得他想哭。 灼灼,好想好想你现在在我身边,你在身边,我哪儿都不疼了。 “阿沉?” 李雯娜见他又闭上眼睛,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很是担忧,忙起身去叫医生。 主治医生带着助理很快进来,李雯娜却被挡在了门外。 “醒醒?” 扮成助理的张佑宁蹲在床边,趴在傅沉耳边轻声叫他。 傅沉缓缓掀开眼皮,扭头看他,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 “……哥。” 张佑宁的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抬手想揉一下傅沉的脑袋,手抬起来,却在看到他缠着纱布的脑袋时,又收了回来。 “恩利说你极有可能丧失语言功能,我说他放屁,他还差点动手打我,一会儿出去我高低得揍他一顿。” 一旁正记录数据的主治医生恩利眼神都没给他。 张佑宁又说:“灼灼让我告诉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早点把身体养好。” “对了,灼灼给你发信息了,你手机密码是什么?” 傅沉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张佑宁尝试着问:“是灼灼的生日吗?” 傅沉眨了眨眼,算是确认。 张佑宁从口袋里掏出傅沉的手机,抬头看向正记录数据的恩利,目光中带着恳求。 “恩利,他已经从IcU转出来了,数据也一直这么稳。你看他的眼神,他需要这个。就让灼灼的声音给他加把劲,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恩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曲线都平稳地运行在绿色区域。 他又看向傅沉,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清晰的近乎乞求的渴望。 作为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积极的情绪刺激和明确的目标感对神经修复的促进作用。 对于傅沉这样意志力超群的个体,有时必须基于实时数据,做出超越常规的临床决策。 风险与收益,在他脑中飞速权衡。 最终,他指着监护仪,语气不容置疑,但决定已然做出。 “三分钟。手机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视觉疲劳。我会全程盯着数据,任何一项指标包括但不限于心率、血压、颅内压,只要出现超出我设定安全阈值的波动,我会立刻终止。明白吗?” “好!我保证!完全遵守你的指令!” 张佑宁立刻应下,在傅沉的手机上输入温灼的生日,顺利解锁手机,然后点开跟温灼的对话框。 恩利不再说话,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最精密的雷达,在傅沉的面部表情与不断跳动的监护数据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一个随时准备启动应急程序的终极安全阀。 张佑宁将手机调整好角度,确保傅沉能看清,又保持了安全距离。 除了昨天温灼发的那条【傅沉,我等你回来。】 还有一条语音,是国内的晚上十点发来的。 张佑宁点开语音,温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傅沉的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傅沉,今天下午我带清和去看了千禧园的房子,他也很喜欢。然后我们又逛了家具市场,但我没买过大件家具,不知道该怎么挑。等你回来了,你陪我一起去挑好不好?” 傅沉嘴唇动了动,张佑宁忙摁住语音键。 他说:“好……回去……陪你……” 短短一句话,几个字,对如今的傅沉来说,说起来却需要用尽几乎全身的力气。 这条语音刚发过去,傅沉的手机就有视频通话进来。 张佑宁立刻看向恩利,举起三根手指,重申承诺:“三分钟!我保证就三分钟!” 恩利紧抿着唇,目光在傅沉写满渴望的脸上和比刚才更平稳的监护数据之间快速扫过,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再次默许了这个在严格控制下的“情感治疗”。 张佑宁忙接通视频,“灼灼,醒醒正好醒了,你跟他说。” “好。” 在张佑宁把手机递到傅沉面前之前,温灼迅速用手揩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准备了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 然而,当傅沉那张苍白、插着管子的脸清晰地占满屏幕时,她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个准备好的笑容僵在嘴角,迅速被汹涌的心疼扭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灼……灼……” 傅沉看着屏幕上日思夜想的人儿,想对她笑笑,可刚才说了太多话,力气耗尽了。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才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傅沉,你现在好丑啊。”温灼声音哽咽。 傅沉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她,他深深地看着屏幕里的她,仿佛要将这股生命的力量,通过目光传递。 温灼的声音越发哽咽,“可是,怎么办呢?我好像……更爱你了。” 傅沉凝望着她,嘴唇无声颤动——我也爱你,灼灼。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然后,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唇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弧度,再次沉入睡眠。 第189章 谎言 门外,李雯娜透过玻璃窗看着过渡监护室内的一幕,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脸上的担忧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虽然她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傅沉凝视屏幕的眼神,以及恩利那个助理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张佑宁察觉到门口有人,视线扫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她这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得体而忧心的表情,转身离开。 “你说她会去哪儿?”王文浩问。 张合正低头回复弟弟张翊的信息,闻言抬头睇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说话间,信息已经发出去:【李明德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近期恐还有事端,再加派人手,务必保证温小姐及其弟弟们的绝对安全!】 傅家老两口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套房里。 李雯娜从医院离开后,径直来到了这里。 她将傅沉的情况以及在过渡监护室外看到的情景,连同自己的“担忧”,仔细说与二老听。 末了,她语气真诚地建议:“我问过恩利医生,他说阿沉后期的康复至关重要,尤其是脑部受创患者,心理慰藉有时比药物更有效。我听说阿沉在国内有位感情很好的女友,如果可能的话,是不是请她过来陪着阿沉康复会更好?” 傅家老两口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傅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谎言张嘴就来。 “自醒醒出事到现在,她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孙子给她发信息说了他小叔的情况,她也没回。想来她是选择了更轻松的生活吧,毕竟醒醒这也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啊?”李雯娜脸上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她微微蹙眉,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同情,“怎么会这样。”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傅老太太摇头,仿佛对此既痛心又表示了十分的理解,“人嘛,都是现实的。”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人各怀心思,许久都没人出声打破这静寂。 李雯娜的提议被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言堵了回去,表面上看,话题似乎就此终结。 然而,傅老爷子布满皱纹的手指,却在膝头无意识地捻动着,他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看向李雯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 “雯娜,你是个好孩子,在这个时候还能不离不弃地守着醒醒,你这份情,伯伯记下了。既然那个女人做出了她的选择,也罢,强求不来。”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将温灼的“抛弃”坐实,同时将李雯娜抬到了“雪中送炭”的高度。 “只是,醒醒现在这个情况,正如你所说,康复离不开心理支持。我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很多事,恐怕还要多麻烦你费心。” 这番话,看似是无奈的托付,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认可和鼓励。 李雯娜心头一跳,一股混合着得意与野心的热流涌上。 她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垂下眼睫,做出恭顺又坚定的模样。 “傅伯伯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和阿沉认识多年,是同事,也是朋友,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好孩子,谢谢你。” 此时的过渡监护室内。 傅沉再次陷入沉睡,监护仪上的数据平稳地跳动着。 恩利医生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看向张佑宁,语气专业而冷静。 “三分钟的情感刺激,数据反应积极,未出现不良波动。但这只是开始,他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恢复环境,而不是情绪的剧烈起伏。” 张佑宁连忙点头,“我明白。恩利,今天谢谢你。多亏你通融,他与心爱之人的视频给了他很大力量。” 恩利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对他的情绪稳定、病情恢复都是积极的,但她无法到场,是吗?” 张佑宁点头,“是。” 恩利挑了下眉梢,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张佑宁跟在他身后,也出了过渡监护室。 “张先生,先生状况如何?” 张合和王文浩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虽然很虚弱,但身体各项指标数据正常且保持平稳。刚才醒来了一会儿,跟灼灼视频通话了两分钟,看得出来很开心。” “对了,”张佑宁想起刚才在过渡监护室内无意间瞥见的一眼,眉头微蹙,“那个李雯娜,走的时候没什么异样吧?” “没有。”张合摇头。 张佑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傅家老两口宁可自己不探视,也要把探视权交给李雯娜一个外人,这用意,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张合和王文浩脸上扫过,语气沉缓了几分。 “这个李雯娜,你们对她了解多少?跟我仔细说说,尤其是她和醒醒之间的渊源。” 张合与王文浩对视一眼,似乎在回忆和整理信息。 片刻后,张合开口道:“她是先生公司的公关部长。她和先生的交集,始于三年前那场车祸。当时她正好经过现场,是她叫的救护车。” “三年前?”张佑宁捕捉到这个时间点,追问道,“那时候她就在醒醒的公司了?” “是,”张合确认,“不过那时候她还只是公关部的一名普通职员。” “她喜欢醒醒。”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张合沉吟片刻,“车祸后,先生给过她一笔丰厚的酬谢,但她拒绝了。之后她跟先生除了工作上的交集,没有过私下接触。先生这次出事她突然出现在医院,我和王文浩都很惊讶。” 张佑宁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抬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她这个公关部长的位置?”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这次是王文浩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维护:“张先生,先生的用人标准向来严格,提拔过程我们虽未直接参与,但李雯娜在职期间经手的几个危机公关案例确实做得漂亮。以先生的性格,能力必然是首要考量。” 张佑宁听完,缓缓颔首,没再继续追问。 心里却已勾勒出李雯娜的形象:有能力,有野心,并且对傅沉抱有持久且不图即时回报的心思。 这种女人,往往比那些直来直去的追求者,更难应付。 他没再问什么,点开与温灼的对话框,犹豫着该如何告知她这边复杂而暗潮涌动的局面。 打了几行字,又逐一删掉。 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灼灼,醒醒情况稳定,刚又睡了。勿念,照顾好自己。】 这条跨越重洋的简短信息,暂时安抚了京市那一端的牵挂。 温灼收到后,心下稍安,抱着存有傅沉视频的手机,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然而,就在她以为能暂时喘息之际。 “嗡——” 手机在她的怀里突然震动,屏幕骤然亮起。 她本就睡得不沉,被这动静惊醒,下意识举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入她的眼底。 【温小姐,你以为处理一个李明德就结束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你弟弟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每一下,都在提醒你,你夺走了什么。这份“礼物”的代价,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你期待吗?】 第190章 我们一起面对 温灼的呼吸在看清信息的瞬间骤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脊椎炸开,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唯有掌心里的手机屏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抽搐。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里,只有她失控的心跳声和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在发出无声的狞笑。 “姐?怎么了?” 黑暗里,江明澈病床那边传来低声的询问。 温灼听到弟弟的声音,这才从惊悚中回过神。 她倏地抬头朝他望去。 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做噩梦了。” 江明澈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我刚才听到你手机的震动声了,有人给你发信息。” 温灼张张嘴,想要否认,但又无力否认。 在这个弟弟的面前,她总是很难伪装。 尤其是随着年龄增长,他是越来越敏锐,越来越犀利。 她都不用怀疑,再过个一两年,她在他面前将会没有任何秘密。 “一条垃圾短信而已,真的只是做噩梦了。”温灼用苍白的话语安抚。 她自己未曾察觉那简短安抚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音,像是声带被恐惧绷紧后勉力震动的余韵。 然而,这微弱的颤音落在江明澈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沉默了地看着她,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 “姐,守护我们这个家,是我们姐弟三人共同的责任。你不要总是想着保护我和清和而自己扛下一切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我跟清和已经长大了。纵使现在我跟清和能做的有限,很多事被困在医院,但集思广益,总好过你一人独撑。遇到什么事,我们三个一起商量,好吗?” 温灼坐着没动。 手机被她紧攥在手中,她就那样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江明澈也不催她,话说了,让她自己决定。 良久,温灼站起身,走到江明澈的床边坐下,伸手抱住他。 “有人发了不好的信息,但你不用担心,姐会处理好。” 她还是不想也不能告诉他信息的内容。 他和清和在她眼里,纵使长到八十岁也是孩子,也是她该保护的弟弟。 江明澈没有被她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把信息给我看看。” “我已经删了。”温灼撒谎。 江明澈不为所动,“没关系,我能恢复。手机给我。” “江明澈!” 温灼拔高了声音,摆出了当姐的威严。 没唬住江明澈,反倒是把一旁熟睡的江清和吵醒了。 他睁开眼,但没吭声,只在黑暗里看着隔壁床的哥姐。 温灼一喊完就后悔了,扭头看了眼江清和的方向,室内光线暗,她看不清他的脸,想着他没吭声肯定是没吵醒,不然他肯定就说话了。 再开口,她压低声音呵斥:“江明澈,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江明澈冷哼了一声,“姐,你这套对我不管用。要么把手机给我,要么给我看信息。” 姐弟俩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僵持中,旁边病床传来江清和睡意惺忪的声音:“我说你们两个……大晚上不睡觉,吵什么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好奇,“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拿来,我也要瞧瞧。” 看着眼前两双在黑暗里依旧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温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筑起的保护墙,正在被保护的两个人从内部瓦解。 她一个头,两个大。 “不给看!都给我好好睡觉!” 温灼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回到自己的陪护床上躺下,拉起薄被蒙着头,翻了个身,闭上眼。 “哥,你去抢还是我去抢?” 黑暗里,江清和问江明澈。 “我。” 江明澈说完,温灼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一把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子,坐起身。 “江明澈,你别以为我不舍得揍你!” “揍吧,最好打死我,这样以后再也没人能用我这颗心脏威胁你。” “江明澈!” 温灼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良久,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了江明澈面前。 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江明澈苍白而沉静的脸。 他的目光如扫描仪,飞速掠过那几行淬毒的文字。 没有惊呼,没有愤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捏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给我看看!哥,给我看看!”江清和着急地探过身子。 江明澈将手机递过去。 江清和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猛地抬头看向温灼,声音都变了调:“姐!这……这是谁?!” “不知道。”温灼摇头,声音低沉,“匿名号码。”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哥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想干什么?!”江清和的情绪激动起来,恐惧让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清和!”江明澈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冷静点。发送这种信息的人,目的就是让我们恐慌,自乱阵脚。” 他重新看向温灼,“姐,从这条信息看,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陈清辉背后的人。” 温灼沉重地点了点头。 弟弟的敏锐让她心惊的同时,却也让她感到一丝不再是独自背负秘密的奇异轻松。 “他们终于从暗处走到明处了。”江明澈的声音冰冷,“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处理李明德的手段,真正打疼了他们。第二,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直接的动作。”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瞬间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部分恐惧,将问题拉回到了可以应对的层面。 “那、那我们怎么办?”江清和下意识地问,目光在哥哥和姐姐之间来回移动。 江明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温灼,“姐,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 温灼看着眼前两个弟弟—— 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一个恐惧却努力坚强。 她一直用身躯抵挡风雨庇护的幼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根系扎深,生出了与她一同支撑的枝干。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副沉重的、名为“保护”的枷锁,从心头卸下。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我们一起面对。” 她拉过江清和的手,又拍了拍江明澈的胳膊,三人在这昏暗的病房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坚实的同盟。 “姐,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江明澈问。 “什么?” “陈清辉说我体内的心脏是她儿子的,就一定是她儿子的吗?” 第191章 投饵 江明澈那句话,像一道撕裂厚重云层的闪电,瞬间将温灼混沌的脑海照得一片雪亮。 与此同时,江明澈也摁开了床头灯。 病房里顿时明亮。 是啊! 陈清辉说那是她儿子的心脏,就一定是吗? 怎么证明? 谁又能证明? 她自诩冷静聪明,却在陈清辉那番泣血控诉和丧子之痛的表演下,先入为主地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 这让她警醒,在面对至亲安危时,她的判断力也会被情感干扰。 她一直纠结于如何应对这份“仇恨”,却从未从根本上质疑过这份“仇恨”的基石是否真实存在! 一种混合着懊恼与豁然开朗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姐?”江清和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担忧地唤了一声。 江明澈则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温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尽数排出。 “明澈,你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是姐陷入了思维盲区。” 她不再隐瞒,且强迫自己跳出情感的漩涡,以完全理性的视角,将陈清辉提供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据陈清辉说,方暮云是我的大学同学,曾两次向我表白被拒。三年前我回国后,他第二次表白被我拒绝后,自杀成了植物人,昏迷三年后脑死亡,捐献协议是陈清辉签的。她认定是我害死了她儿子,对我恨之入骨。” 她顿了顿,指向最关键的阴谋节点,“而她之所以能精准找到明澈,是因为有人给她发了匿名信息,告诉她,她儿子的心脏在明澈体内。” “匿名信息……” 江明澈低声重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唯有眼神锐利如刀。 “能绕过双盲原则,精准定位供体与受体,这个人不仅身份不简单,他的目的更非陈清辉的报复那么简单。” 温灼点头,“我之前怀疑方暮云的脑死亡时间过于巧合,所以诈了陈清辉一下,她瞬间的慌乱已经印证,这绝非自然。” 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脑死亡并非自然,而是人为……那背后隐藏的阴谋,就远比一个偏执母亲的报复要黑暗、庞大得多。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几个核心问题。” 江明澈再次开口,他的思维永远像最精密的仪器,擅长从混乱中梳理出脉络。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我体内的这颗心脏,捐献者到底是不是方暮云?陈清辉的话是真是假?” “第二,如果心脏是方暮云的,他的脑死亡是自然发生,还是被人为干预,这必须去证实。” “第三,如果我体内的心脏并不是方暮云的,但对方却故意诱导陈清辉和我们相信是方暮云的,引导陈清辉找到我,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借刀杀人,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他每提出一个问题,温灼的眼神就亮一分。 弟弟的冷静和分析能力,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笼罩在迷雾之上的表皮。 “我让人跟着陈清辉了。”温灼接过话,“她这几天除了下楼扔垃圾,基本上不出门,很安分。但这种安分,反而更让人不安。” 对方投入了陈清辉这颗棋子,搅浑了水,却在她被控制后没有任何后续捞人或灭口的动作,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陈清辉知道的内情有限,弃之不可惜。 要么,就是对方极其沉得住气,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已经在执行另一套方案。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接招。”温灼的声音带着决断,“必须主动把他们揪出来。” “怎么揪?”江清和立刻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温灼看向江明澈,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 “从根源查起。”温灼沉声道,“第一,查心脏捐献的原始档案。器官捐献遵循双盲原则,供受双方信息保密,但内部必然有绝密档案记录。我要知道,这颗心脏的真正来源。” 这件事难度极大,需要动用非常规手段和极高权限,但必须去做。 “第二,查方暮云。”江明澈接话,“查他昏迷期间住的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脑死亡是由谁、在什么情况下判定的。重点查在他脑死亡前后,有没有异常的人或事出现。” “第三,”温灼眼神冰冷,“既然陈清辉是对方露出的唯一马脚,我们不能只守着。可以适当‘投饵’,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投饵?”江清和眨了眨眼。 江明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温灼脸上,灯光下,她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强撑的镇定,像细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傅沉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们姐弟三人,却在这里被一条匿名的毒蛇缠住,让姐姐心力交瘁,腹背受敌。 一种尖锐的心疼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撞击。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躺在病床上,仅仅作为一个被保护的对象,一个让姐姐软肋毕现的靶子。 他必须成为破局的刀锋,哪怕刀刃需要朝向自己。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只剩下冰雪般的清醒与决绝。 “比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清晰地划破了病房的沉寂,“故意让陈清辉和她背后之人,听到一些消息,就说我术后出现严重排斥反应,病情急转直下,需要再次进行紧急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灼骤然绷紧的脸和江清和瞬间失血的嘴唇,最终还是将那个最残酷、也最具诱惑力的可能性,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甚至可能……这颗心脏,保不住了。”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这颗心脏,或者是想利用这颗心脏做文章,那么“心脏不保”的消息,很可能迫使对方采取行动,从而暴露。 “不行!”温灼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你的身体才刚稳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造成真实伤害,我绝不能拿你的健康冒险!” 她明白这是最快打破僵局的方法之一,但将弟弟置于更明显的靶心,她不允许! “对,不行!”江清和也跟着反对,“哥,这太咒自己了!而且万一他们信了,采取更过激的手段怎么办?” “风险与收益并存。” 江明澈看向温灼,声音放缓了些,“我们不能一直活在未知的恐惧里。这条毒蛇不挖出来,我们谁都不得安宁。清和的考试结束了,你的精力不能永远被这件事牵扯。他那边……也需要你。”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温灼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个弟弟,恢复了往日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调查档案和方暮云的事,我来安排。‘投饵’的计划,需要更周密的布局,我们再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家庭会议暂时告一段落。 江清和精神紧绷后又放松,很快重新沉入睡眠。 江明澈也躺下,闭上了眼睛。 温灼为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车灯划破黑暗。 手机屏幕上是傅沉苍白却对她微笑的视频。 她轻轻抚摸屏幕,仿佛能穿透万里,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 “傅沉,”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没有你,我好像……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但这脆弱只持续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所有杂乱无章的线索,在今晚被重新梳理、串联。 主动出击。 她倒要看看,藏在阴沟里的,究竟是哪路魑魅魍魉。 第192章 傅沉,我好想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趁着江明澈和江清和还在睡梦中,温灼将张翊和王文渊叫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出手机,将那条淬毒般的匿名信息展示给两人。 紧接着,她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昨夜的家庭会议,以及他们姐弟三人商定的三条调查路径和那个大胆的“投饵”设想,和盘托出。 空气瞬间凝滞。 张翊神色一贯冷峻,此刻更显凝重,王文渊也眉头紧锁。 温灼也没催促,静等两人开口。 张翊盯着那条信息反复看了几遍,眼神里是属于职业保镖的锐利和冷静。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审慎:“温小姐,这三条路,我们得仔细掂量。” “第一,心脏移植的原始档案。” 他抬起头,目光严肃,“这有最严格的权限管理和追踪审计。贸然去查,无异于在雷区里趟路,不仅极难成功,反而会立刻惊动背后的保护机制,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察觉到我们在反向调查。这件事……非同小可。您先别急,我必须先请跟我哥商量一下,看看他有没有更稳妥、更隐蔽的渠道。” 温灼点了点头,认可他的专业判断。 “第二,调查方暮云。”张翊继续道,语气笃定,“这件事,交给我跟王文渊来办。我们会尽快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至于方暮云是不是您大学同学这一点,”张翊看向温灼,眼神带着提醒,“您提到可以询问您的朋友来证实,但我建议,暂时不要。” “为什么?”温灼微怔,“我那个朋友认识很多年了,就是那个花店老板,跟我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 “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已经监控了您所有的社交关系,任何打探‘方暮云’这个名字的行为,都可能让对方立刻意识到我们调查的方向,从而掐断线索甚至采取更极端的反制措施。” 张翊的解释冷静而残酷,撕开了温和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寻求答案的冲动。 “我明白了。” “最后,关于‘投饵’的计划……”张翊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决,“温小姐,请恕我直言,这个想法太危险了,我坚决反对!”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苍白的少年。 “明澈的身体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恢复期,他的身体状况,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散布他病情恶化的谣言,都可能引来我们无法预料的后果。我们不能用明澈的生命安全去赌对方的下一步棋。这绝对是下下策!” 张翊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 是的,她可以冒险,但绝不能拿明澈的身体做赌注,这是她的底线。 “好,‘投饵’计划,就此作罢。” 温灼果断决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这个决定让她不必在理智与亲情间做最残酷的抉择。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那里有她与傅沉视频的截图。 此时握着手机,就放佛能重新获得力量。 随即又道,“张翊,就按你说的办。立刻联系你哥,汇报情况。方暮云的调查,也请你尽快开始。” “是!” 张翊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通讯点。 他拨通了越洋电话,将匿名短信、家庭会议的结论以及温灼的三条计划,毫无保留地向张合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张合沉默了近半分钟。 “对方暮云的调查,我同意。张翊,你亲自负责,记住十六个字:由外及内,循序渐进,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错。” “至于‘投饵’计划,你的反对完全正确。保护好温小姐及其两个弟弟,是我们的职责,不容有任何闪失。” “而原始档案……”张合的声音里透露出事态严重的凝重,“这件事的层级和敏感性,已经超出了我们能独立判断和操作的范畴。我会立刻向张先生做详细汇报。他深得先生信任,见识、人脉和决断力都远在我们之上,由他来权衡决断。” “明白!” 通话结束,张合则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张佑宁。 张佑宁静静地听着,神色惯有的温和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脑海中飞速掠过近期发生的每一件事—— 从清和被绑架遭遇车祸,到温心雅的蹊跷坠楼,引出的星月广场事件。 陈清辉母子的精准出现,李明德被放出后的疯狂反扑,再到醒醒公司出事他不得不出国后那“恰到好处”的车祸,以及此刻这封直指心脏来源的匿名信……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这几件事看似孤立,可其目标之明确、手段之狠辣、对各方软肋与行踪情报掌握之精准,便显得过于“巧合”了。反而更像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张合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一向沉稳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跟随傅沉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但经张佑宁这一点拨,将这几件他原本认为是独立的事件串联起来后,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中。 “您的意思是……?” 张合的声音因这个猜测的庞大和可怕而微微发紧。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或商业竞争,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多方位的同时狙击?目标是同时摧毁温小姐和先生?” “我怀疑是这样。”张佑宁沉重地点头,目光锐利如鹰,“对方对醒醒的行踪、对灼灼的软肋、对医院的内情,甚至对傅家内部的关系都了如指掌。这份心机和能量,绝非常人。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布局深远、势力庞大的对手。” 他抬起头,看向张合。 “原始档案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在国内外医疗系统,还有一些信得过的老朋友,但这条路非常窄,也非常险,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切入点。方暮云的事你安排就行,如果有需要我协调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你转告灼灼,让她一定沉住气,我们现在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张合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为何不直接告诉温小姐? 张佑宁仿佛能够看懂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她没跟我说这些事,是不想让我担心。此刻若让她知晓我的介入,只会徒增她的心理负担,分散她应对眼前危机的精力。我在暗中查补缺漏,比直接介入更能护她周全。” 回到过渡监护室外,张佑宁凝视着里面身上仍插着管子、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傅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国内的暗箭与海外的冷枪,正从两个方向同时袭来,编织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缓缓罩向他和灼灼,以及他们拼命想要守护的一切。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它可怕的力量。 醒醒,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 与此同时,京市的医院里,温灼站在阳光下。 她不知道万里之外张佑宁的担忧,但她能感受到那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傅沉,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193章 我亲爱的傅先生 三天时间,在精心的治疗和焦灼的期盼中倏忽而过。 傅沉奇迹般地闯过了所有危险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终于从布满仪器的过渡监护室,转入了宽敞明亮的普通单人病房。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他的清醒时间在持续增长,虽然依旧短暂,但精神肉眼可见地一日好过一日。 而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摸索枕头下的手机,用尚显无力的手指,固执地给温灼视频通话。 这三天,对温灼而言,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 她按部就班地照顾着两个弟弟,江清和开始规划暑假,江明澈的身体也在稳步恢复。 最近她没有工作,只专心照顾两个弟弟。 每天空下来,最期待的事就是等傅沉的视频电话。 今天傅沉醒来是傍晚时分,京市天刚亮。 温灼刚洗漱完,准备下楼去买早饭。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的唇角几乎在震动的瞬间,便不自觉地上扬,快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果真是傅沉。 她看了看尚在熟睡的两个弟弟,悄无声息地离开病房,关上门后这才笑着接通视频。 屏幕那端,背景是素雅的病房墙壁。 傅沉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下颌线因为清瘦而显得更加锋利,但眼神已然清亮,正专注地凝视着屏幕里的她。 “……灼灼。” 他的声音比三天前有力了些,虽然仍带着伤病后的沙哑,但不再是气若游丝,也能多说几个字了。 他努力地牵起嘴角,给了她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微笑。 这个微笑,瞬间熨帖了温灼连日的担忧。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不肯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好转。 “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又好了一些,你很棒呀,我亲爱的傅先生。” 虽然是哄小孩子一般的话语,却让傅沉眼底的笑意漫开,他趁机索要奖励。 温灼怎舍得不满足他,“必须给奖励!” 她把手机屏幕送到唇边,认真地亲了亲手机里的他,末了还发出点声响。 把手机拿到眼前,她含笑说:“都给你攒着,等你回来了,再好好奖励你。” 傅沉这下更开心了,苍白的脸上仿佛也因此有了光彩,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温灼想让他再开心一点,情话像裹了蜜糖的暖流,熨帖着他病后的虚弱。 “傅沉,我发现,我比昨天更爱你了。怎么办?很快我爱你就超出你爱我了,你可要加把劲啊。” 傅沉眼角眉梢都染着暖意,“永远比你爱的……多一点。” 张合瞅准时机,把晚饭端过来,“先生,我喂您吃饭吧。” 傅沉眼神冷扫他。 温灼的眉头顿时皱起来。 “傅沉,你还没吃晚饭吗?这都几点了?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不好好吃饭你什么时候才能好?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不要以为离得远我就拿你没办法,我跟你说,你要是偷懒不好好康复,让我等太久,我可要好好考虑一下给你的实习期要不要延长了。” “你敢。”傅沉声音虚弱。 温灼却拔高了嗓门,“你看我敢不敢!” 光是气势上,傅沉就已经被她完全碾压。 他嘴唇翕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控诉,“灼灼……你欺负我……” 可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反倒是温灼,气鼓鼓的,“你不好好吃饭,不赶紧把身体养好,我欺负你事小,甚至,我还有可能,直接取消你转正的资格。” 傅沉抿唇不语,默默地注释着她,这下是真委屈了。 温灼又气又心疼,声音顷刻软下来,“你乖一点,好不好?好好吃饭,快快好起来,等你回来了,给你转正。” “真的?”傅沉吸了下鼻子,“不许骗我。” 温灼郑重承诺,“不骗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好好吃饭。从今天开始,张合和王文浩他俩不管谁喂你吃饭,你都当成是我在喂你,好好吃。另外,我会请张合每天告诉我你的进餐情况,表现好就记一分。够一百分,立马就给你转正。” 傅沉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再次扫了眼张合。 张合立刻舀了一勺粥送他嘴边,他张嘴吃下,没说话,却做出一副求表扬的神情来。 一生病,真像个小孩子。 温灼恨不能在他身边陪着他,喂他吃饭,又怎会舍得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满足他。 “傅沉,你好乖、好棒啊!今天是第一次,给你双倍积分,记两分,你继续加油哦!” 温温柔柔的嗓音,哄孩子的语调,听得傅沉一连吃了好几口。 这顿饭是这段时间来,傅沉吃得最多最好的一顿,吃了足足有半碗粥。 温灼自然是又给他一顿哐哐夸,把人夸得都快找不到边儿了。 她多么希望这一刻的温馨能够再持续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视频那头隐约传来几下敲门声,紧接着是几句模糊的对话。 傅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王文浩适时上前,压低声音汇报:“先生,老爷子和老夫人带着李小姐来了,已经到门口。” 傅沉眼中的厌恶清晰可见。 温灼暗暗叹了口气,“今天视频到此为止,我该去买早饭了。傅沉,现在是你康复的重要阶段,饮食、睡眠和情绪都会对你身体产生大影响。你不要生气,不要情绪波动太大,遇到不想应付的人,那就闭上眼睡觉。” “好,我听灼灼的。” “那就跟我亲爱的傅先生说晚安啦,睡吧,做个好梦。” 温灼的话音刚落,视频那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不客气地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傅沉眉头猛地蹙紧,眼底的温情瞬间被冰封,锐利的目光如寒刃般射向门口。 温灼的心也随之狠狠一揪,屏幕上傅沉的脸庞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覆上一层寒霜。 她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线绷紧,随即,视频画面猛地一黑。 视频通话被他毫不迟疑地迅速掐断。 温灼对着已然暗下去的屏幕,掌心沁出薄汗,所有温馨的余韵都被这声响动砸得粉碎。 第194章 他听灼灼的 视频通话被猛地掐断,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映出傅沉自己冰冷的脸。 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手背因用力而暴出青筋。 眼底方才映着灼灼笑意的温柔,已在门被粗暴推开的巨响中,冰封瓦解,只剩下凛冽的寒芒,如出鞘的刃,直射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傅家老爷子拄着拐杖,面色沉肃地站在最前。 傅老太太紧随其后,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那双惯常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被人拦在门外、权威受到挑衅的愠怒。 而他们身后,跟着一身素雅裙装、妆容精致、手里提着礼物盒的李雯娜。 “醒醒!” 傅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目光如针般先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张合和王文浩,最终钉在傅沉脸上。 “我跟你爸爸来看你,倒被你的人拦在门外盘问半天!什么时候,我们做父母的想见自己儿子一面,也轮到外人来替我们傅家做主了?!” 她刻意加重了“傅家”二字,既是强调身份,也是在敲打房间里所有“外人”。 一股怒火如岩浆般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句“滚”已然顶到舌尖,带着雷霆之怒破口而出。 就在这理智即将崩断的千钧一发之际,温灼温柔而坚定的叮嘱,像一道裹着清冽雪山的泉水,猝然涌入他几乎被怒火焚尽的脑海—— “你不要生气,不要情绪波动太大,遇到不想应付的人,那就闭上眼睡觉。” 灼灼……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这尖锐的刺痛和脑海中她的音容笑貌,作为锚点,死死拖住了那匹即将脱缰的怒兽。 所有翻腾的、足以摧毁眼前一切的情绪,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力,强行摁回胸腔深处。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几乎冲破封锁的怒喝与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并死死咽下。 他听灼灼的。 于是,在傅老太太愠怒的注视、李雯娜期待的目光以及傅老爷子沉肃的逼视下,傅沉决绝地阖上了眼帘。 仿佛在自身与世界之间,落下了一道无人能够逾越的屏障。 傅老太太:“……” 李雯娜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僵住,一丝难堪和怨怼从眼底飞快闪过,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礼物盒的袋子。 傅老爷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拐杖重重一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傅沉!”他的声音比傅老太太更沉,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压,“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应父母的关心吗?你的教养和分寸呢!” 教养?在对至亲之人百般算计的人面前,谈何教养? 傅沉心下冷笑,但依旧紧闭双眼。 他听灼灼的,不生气,坚决不生气。 把身体养好,才是对这些人最有力的回击。 病房里的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李雯娜紧了紧手指,上前几步,将礼物盒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甜美依旧。 “阿沉,我刚下班,顺路来看看你。看你气色好多了,真为你开心。” 她顿了顿,又道:“公司几位高管,商量着明天一起来看望你。” 无论三人说什么、做什么,傅沉如同一尊入定的石佛,毫无反应。 傅老太太脸色铁青,“醒醒!雯娜为你忙前忙后,你没有一句感谢就算了,现在这又是什么态度!” 王文浩在几人进病房后,就已无声地退出去叫医生。 恩利带着助理,风风火火地赶来,白大褂下摆扬起凌厉的弧度,人未至,那股基于专业权威的冰冷气场已先一步笼罩了病房。 他在走廊就已听见喧哗,此刻那双惯于洞察生命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傅家老两口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专业性怒意。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大声喧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实验室里培养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里是病房,不是你们家族的会客厅!我的病人需要绝对静养!” 傅老爷子面色一沉,拐杖顿地,试图以家长身份施压。 “恩利医生,我们是他的父母,来看望自己的儿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 恩利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医学判决。 “在我的病房里,只有医生和病人!他颅脑受损,现在最忌情绪波动!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导致他的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如果因此引发颅内压再次飙升,造成二次损伤,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个格格不入的礼物盒上,语气更冷,如同在处置医疗废物。 “把这些无关的未经过消毒处理的外来物品,全部带走。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是安静!如果你们所谓的关心就是来干扰治疗、加重病情,那么我以主治医生的身份宣布,你们是不受欢迎的人。” 他侧身,让出通道,手势干脆利落,仿佛在驱逐污染源。 “现在,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医院的保安部门来‘协助’你们理解什么是病房守则。” 在恩利绝对专业的权威、清晰的医学后果警告以及潜在的保安驱逐这三重压力下,傅家老两口即便满腔怒火与难堪,也不得不在这位手握傅沉生命线的医生面前败下阵来,最终悻悻离去。 病房终于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 恩利又为傅沉做了一次检查,确定他总体情况还算平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场不愉快的“探视”在不欢而散中仓促收场。 病房门重新关合,隔绝了令人窒息的虚伪。 傅沉缓缓掀开眼皮,情绪到底还是有些许的波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合拿湿毛巾替他一点点擦着脸上的冷汗。 “先生要睡吗?我把床摇下去。” 傅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如倦鸟收拢的羽翼,沉沉覆盖下来。 就在张合调整好床铺,以为他已陷入沉睡时,那双眼睛却毫无征兆地再度睁开。 尽管盛满了病中的疲惫与虚弱,其深处的清醒与锐利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不容错辨。 “国内的事,”他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仔细说给我听。” “是,先生。” 第195章 颠覆认知的信息 张合立刻压低声音,将匿名信息、陈清辉与方暮云的纠葛、李明德的再度入狱,以及温灼的所有推断与应对计划,条理清晰地逐一汇报。 整个过程中,傅沉始终阖着眼。 张合汇报完毕,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傅沉“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薄被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拢,攥紧了被单一角,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压力捏碎。 直到指节泛白,他才倏地松开了力道,一直紧绷的身体线条也随之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将汹涌的暗流暂时封冻。 浓密的睫毛如倦鸟收拢的羽翼,沉沉覆盖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这一次,他是真的体力耗尽,沉入了睡眠。 张合小心翼翼地把室内的灯调暗,只留了床头小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给温灼发信息。 【温小姐,对不起,先生刚才让我把国内的事仔细说给他听,我都说了。】 温灼接到张合信息的时候,刚买了早饭准备往回走。 她停下来看了看信息,回复:【不用道歉,那些事本来也瞒不住他。他没事吧?】 张合:【先生听您的话,没跟老太太和老爷子起冲突,一直闭着眼。医生过来把人赶走,先生这会儿睡着了。】 温灼暗暗松了口气,没起冲突就好。 发完信息,她刚把手机揣兜里,一抬头,张翊迎面走来,脸色凝重。 温灼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温小姐,我们核实了方暮云的基础信息,他确实是您的大学同学,这一点与陈清辉所说吻合。” 张翊语速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投下了一颗巨石。 “但是,我们查遍所有可能的医疗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因自杀成为植物人并昏迷三年的证据。” 张翊顿了顿,似乎在给温灼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也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分量。 “他的死亡记录显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方暮云于三年前,因一场交通事故,当场死亡。户口是在半个月后注销的。根本不存在昏迷、抢救、维持生命体征直至脑死亡这个过程。” “当场死亡……” 温灼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中的早餐袋子猝不及防地一沉,险些脱手,她下意识地捞了一下,才稳住。 一股被彻头彻尾欺骗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缝里窜起。 那个支撑着她所有愧疚感的“三年植物人”悲情故事,其基石竟然是凭空捏造的? 良久,温灼才从这片混乱中挣扎出来,声音因巨大的信息冲击而显得有些发紧。 “你……”确定? 张翊十分肯定第点头。 “我们通过多种渠道,交叉验证了方暮云的社会关系网,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源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除非所有人都被统一了口径,否则这个结果不会有问题。” “所以说,”温灼感觉自己的思维像一团被真相的利刃割开的乱麻,她需要抓住下一个支点,“明澈体内的心脏,根本不可能是方暮云的。” “对。”张翊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陈清辉和方暮云的关系?”温灼追问,这是目前唯一看似确定的信息。 “母子关系,这点没有错。” 张翊确认道,但他话锋随即一转,带来了另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 “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三年前方暮云意外去世后,陈清辉因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彻底崩溃。这三年一直住在郊区的一家私立精神病院接受封闭治疗,直到一个月前才出院。” 这个结果无异于又是一颗炸弹,炸得温灼脑袋嗡嗡作响。 她在旁边的花坛上坐下,需要借助实物来支撑有些发软的身体。 一个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的母亲……一个关于儿子凄惨结局的、与事实完全不符的执念……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些惊悚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张翊,”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你的意思是,陈清辉的记忆……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 张翊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对于一个因丧子而精神崩溃的患者,她的认知本身就是脆弱且不稳定的。利用高强度的心理暗示、药物配合,甚至是在她意识不清时反复灌输特定的叙事,完全有可能在她脑中构建出一个替代现实的‘真相’。” 张翊顿了顿,又说:“这比传统意义上的‘催眠’更复杂,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心理操控和记忆扭曲。我们怀疑那家精神病院本身就有问题,相关调查正在进行中。” 温灼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仿佛想将这一切混乱摁回逻辑的轨道。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冽而坚定的寒潭。 “这么说,对方可能很早就开始布局了?甚至在陈清辉入院之初?三年前?” “不一定需要那么早。” 张翊分析道,“根据我对这类心理操控的了解,在患者病情相对稳定但认知仍未牢固的窗口期进行干预,效率最高。可能是在她治疗的中后期,有人精准地介入了这个过程。当然,这一切都需要等对那家精神病院的深入调查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定。” 温灼坐在花坛边,夏日的晨光带着温度,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泛起的寒意。 系统性心理操控、记忆扭曲、一家有问题的私立精神病院……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比单纯商业竞争或个人恩怨更黑暗、更庞大的阴影。 对方不仅手段狠辣,更深谙人心弱点,能将一个母亲的丧子之痛扭曲成刺向他们的利刃。 “那家精神病院,叫什么?背景查了吗?” 温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紧绷。 “安心精神康复医疗中心。”张翊答道,“表面上看是一家普通的私立医院,资质齐全。但它的股东结构有些复杂,通过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目前还在追查这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需要时间。” “安心……”温灼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充满了讽刺。 第196章 我不嫌弃你 “张翊,两件事。” 温灼语气果断,将方才一瞬的震荡彻底压下。 “第一,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调查资源,深挖那家康复医疗中心。资金流水、核心医护背景,特别是经手陈清辉治疗和批准出院的关键人员,一个不漏。” “明白。” “第二,”她眸光倏然转冷,如凝结的寒冰,“陈清辉是对方留下的唯一活口,也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加强对她的监控,但要外松内紧。对方发现我们查到了方暮云的真相,可能会对陈清辉采取行动,要么灭口,要么再次接触。我们要做的,就是等蛇出洞。” “是!”张翊沉声应下。 温灼闭眼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暂时对明澈和清和保密,尤其是明澈。”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片巨大的阴谋阴影,更需要手握确凿证据,而非仅仅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推测,再去面对她敏锐的弟弟。 提着早餐回到病房里,江清和正饿得嗷嗷叫。 江明澈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几乎能感觉到明澈审视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不由一紧,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合上了书。 海外病房。 傅沉再次挣脱混沌的睡意时,窗外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近十小时的沉睡榨取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疲惫,换来些许清明的神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无处不在的钝痛。 重伤后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于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全局的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喉咙干得发紧,他试图吞咽,却牵动了胸腹间的固定带,一阵闷痛让他蹙紧了眉头。 张合守了一夜,这会儿换了王文浩。 见他醒来,王文浩立刻上前,“先生,要不要洗漱?” 傅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嗯”字,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连说话都嫌耗费力气的烦躁。 王文浩把床头升起来,伺候他洗漱。 洗漱完,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温水浸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空瘪的胃部开始发出抗议,但一想到连续几日寡淡如水的流食,以及因药物而泛苦的味蕾,一股无名的烦躁便涌了上来。 “吃什么?” 傅沉问,语气里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状态的迁怒。 王文浩心下暗喜,先生居然主动要吃的了,面上却恭敬回道:“山药小米粥,一直温着。” 傅沉眉头当即拧紧,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不吃。” 他渴望一点能刺激味蕾,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王文浩试着提议,“要不给您换成鸡肉茸粥,或者鸡蛋羹?” 傅沉脸色稍霁,算是默许。 王文浩转身打电话安排。 他则摸出枕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拨通了温灼的视频通话。 国内,下午近五点。 日光西斜,热度却没怎么减。 但江明澈和江清和却都想下楼晒晒太阳,活动活动。 温灼在得到医生许可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江清和,跟缓慢行走的江明澈,一同下楼。 姐弟三人边走边聊天,刚来到人工湖旁边,接到傅沉的视频通话。 “姐,让我跟姐夫说两句。”江清和伸手要手机。 温灼把手机递给他。 “姐夫你……” 看着手机里的人,江清和顿时红了眼睛。 温灼前几次视频没让他看,一来是怕吓着他,二来是这孩子感性,看了肯定难受,要哭。 果真还是哭了。 “你疼不疼啊?”江清和哽咽着问。 傅沉冲他扯了扯唇角,“稍微有点疼,能忍住。” 休息一夜,他的状态又好了几分,尤其是说话,比昨天听着就有气力。 “肯定很疼!”江清和抹了把眼泪,又问,“你脸上的伤会不会留疤?要是留疤就太丑了!” 傅沉:“……” 灼灼都没嫌弃我,你倒是先嫌弃上了。 再丑也是你姐夫! “放心,肯定不会留。”温灼从江清和的身后探出脑袋,“就是真留疤了,我也不嫌弃你。” 说完,又说:“傅沉,你是不是自己举着手机呢?有没有手机支架?” 手机支架这事前天张合就跟她说过,她昨天视频的时候给忘了,刚想起来。 “有支架,温小姐。”王文浩在那边立刻接话。 支架早就准备了,但傅沉一直不肯用,非要自己举着手机。 温灼:“那你帮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吧,这样不用手举着,能省点力气。” “好的,温小姐。” 王文浩立刻把手机支架掏出来卡在床头。 傅沉不想松手,手机握在手里他才觉得踏实安全,架在支架上一点都不方便。 他斜了王文浩一眼,瞧把你能的,就你事多! 眼珠还没转回来,就听温灼催促:“傅沉,你看王文浩做什么?把手机给他,让他帮你架在支架上。” 傅沉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手机。 王文浩麻溜地把手机卡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后,退到一旁。 傅沉把支架往面前拽了拽,嘟囔:“不方便。” 温灼挑眉,“我觉得挺方便的。” “就是,我也觉得挺方便。”江清和鼻音浓重地说。 傅沉哼了一声,懒得跟他们姐弟争辩,问:“明澈呢?” 江清和把手机切换了摄像头,对着旁边的江明澈,“哥,打个招呼。” 江明澈看向远处,留了个后脑勺。 江清和解释:“你害我姐这几天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我哥不想搭理你。” 傅沉:“……” 虽说这是事实,但他听着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手机给他。”他说。 江清和伸手扯了扯江明澈,“哥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江明澈不理他。 温灼只管推着轮椅慢慢走,也不插话。 兄弟俩的性格不一样,明澈对傅沉又心存芥蒂,这时候她不能说什么,否则适得其反。 这事只能明澈自己从心里接受傅沉。 江清和哄自家哥哥,“哥,看在他现在受伤毁容的份上,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着,把手机硬塞在了江明澈的手里。 江明澈冷着一张脸,却没把手机松开,顿了几秒钟,他这才别扭地把手机举到面前,但没出声。 兄弟俩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傅沉还是能够通过眼睛一眼就把两人分辨。 第一次在IcU两人见面,那双眼睛留给他的印象一辈子都不会忘。 “明澈,”他郑重地叫江明澈,“对不起,让你姐……担惊受怕。” 江明澈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第197章 哄人这套还得看温小姐 手机屏幕里,傅沉的脸苍白虚弱,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和脸都肿着,带着明显的伤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与江明澈记忆中那个在IcU里,即便说着卑微的话、浑身却散发着“失而复得”的得意与意气风发的男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悄然漫上江明澈的心头。 他想起姐姐这几天强颜欢笑下的疲惫,如果自己继续固执下去,最难受的是夹在中间的她。 或许,接纳这个让她倾心的人,才是对她最好的支持。 算了,清和说得对,看在他受伤毁容份上,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就在温灼以为江明澈会直接挂断,或者傅沉即将失去耐心时,江明澈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你……好好养伤。” 说完,不等任何回应,他便将手机塞回江清和手里,随即快走了几步,刻意与身后的温灼和江清和拉开了一段距离。 一个疏离却不再充满敌意的姿态。 温灼看着弟弟的背影,心头仿佛有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 能让明澈说出这句话,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也实属不易。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肿着脸的傅沉,心底泛起一丝酸软的笑意——还真得感谢他现在这副受伤变丑的模样啊。 “姐,手机还你,你自个跟姐夫聊吧!”江清和把手机塞给温灼,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朝着前面的江明澈喊,“哥!哥你等等我!” 他自己转动轮椅,朝着江明澈追过去。 “你慢点!”温灼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 前方的江明澈闻声,停了下来,待江清和靠近后,默不作声地接手了推轮椅的任务。 兄弟俩不紧不慢地走在树影婆娑的小径前方,张翊和王文渊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跟在两侧。 温灼则放缓脚步,落在后面,重新将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里,傅沉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 “这下放心了?”温灼语气带着点揶揄,“能让明澈接受你,傅先生,你这伤受得值了。” 傅沉哼了一声,语气闷闷的,带着点伤病中的委屈和理所当然:“不受伤,我也值得。” 温灼失笑,顺着他的话哄道:“是是是,你值得,你最值得。” 她看着屏幕里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温柔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不疼,”傅沉回答,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的眉眼间,“想你。” 两人低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寻常琐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温灼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前方是弟弟们相伴而行的背影,耳边是恋人虽然虚弱却真实存在的声音。 这一刻,仿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暂时驱散,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平和。 但她清楚这片宁静之下,一丝隐忧如同水底的暗礁,正悄然触碰着她的心。 陈清辉、方暮云、安心康复中心……这些名字如同暗处的荆棘,缠绕在她思绪的边缘。 她看着前方明澈单薄却坚韧的背影,心中那份保护欲愈发坚定。 无论幕后是谁,布局多深,她都会将其挖出来。 “你吃早饭没?”温灼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视频通话。 提起早饭,傅沉就皱眉,“山药小米粥,不吃。” 温灼看他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就想起清和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对清粥的嫌弃。 她笑道:“你现在应该可以吃一些有味道好消化的食物,你想吃什么跟王文浩说,让他去问问医生,如果能吃就给你做。” 傅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想吃牛肉面。” 他因情绪起伏说话时嘴巴张开的幅度有点大,猛地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刺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牛肉面肯定是吃不了的,顶多可以吃一些咸粥或者鸡蛋羹之类的。 温灼着他吃痛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柔声哄他,“你再忍忍,等你回来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牛肉面吃,保证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真的?” “当然是真的,想吃什么给你做什么。” “你。” “好……”不是,啥玩意儿? 温灼反应过来瞪他一眼,想骂他一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又没舍得,最终叹了口气,“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不然……你可就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了。” 傅沉想笑,刚咧了下嘴,却再次扯到唇上的裂口,只好悻悻作罢。 温灼看着他起皮渗血的嘴唇,心疼道:“你嘴唇都裂了,喝点水,再让王文浩帮你涂点医生开的唇膏。” 傅沉眉头一皱,满脸写着抗拒。 唇膏这种东西都是女人用的,他才不用! 王文浩立刻递上温水,拿出唇膏,同时不忘“告状”:“温小姐,先生不肯涂。” “傅沉,你现在需要这个,”温灼放柔了声音,像哄清和那时一样,“你这样疼在你嘴上,疼在我心里。你乖,让王文浩替我帮你涂,好不好?涂好了,给你加两分。” 听到“加分”,傅沉眼底的抗拒才散了,就着王文浩的手喝了几口水,又不情不愿地让他快速涂抹了一层唇膏,整个过程虽仍板着脸,却异常配合。 王文浩心下暗叹:哄人这套,果然还得看温小姐。 可也就只有温小姐哄才有用,换个人不行。 就在这片温馨之下,远在海外的一间酒店套房里,一条加密信息正悄然抵达,预示着危险并未远离。 李雯娜坐在电脑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一个背光而坐的身影上。 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傅沉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李雯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跟温灼取得了联系,现在更是每天醒来就跟温灼视频聊天,感情似乎更好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个温灼,似乎比我们想的更难缠。”李雯娜补充道。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电子音终于响起,平淡无波,“倒是傅沉的命,可真硬。” “那我们接下来……” “做好你该做的事,”电子音打断她,“其他的,不必操心。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李雯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睫,“我明白。” “安心那边,尾巴处理干净。”电子音最后吩咐了一句,随即,通讯便被切断了。 李雯娜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将手机重重摁在桌面上。 棋子? 她总有一天,要成为那个下棋的人。 第198章 项目终落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在顶尖医疗团队的护航与温灼每日视频的“情感治疗”下,傅沉的身体状况可谓一日千里。 身上的管子陆续撤掉,苍白的脸终于消肿也有了些许血色,但越发显得清瘦。 那双深邃的眼睛已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锐利与神采。 他已能靠着床头自主用餐,说话虽比从前慢些,却不再气短力虚,恢复了惯有的清晰与沉稳。 此刻,他刚结束与温灼的视频通话,屏幕上她故作凶狠叮嘱他“好好吃饭”的脸庞仿佛还在眼前,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暖意。 他现在已经可以吃很多想吃的有味的东西了,但他本就是不重口腹之欲的人,现在真让他敞开了吃,他反倒没什么胃口。 看着眼前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他捏着筷子迟迟不肯下筷。 张合不动声色给温灼发了条信息:【温小姐,要不您再给先生视频一会儿?】 这边是吃晚饭的时间,京市那边刚早上。 温灼刚才是准备买早饭所以才挂了他的视频。 张合的信息一发过来,她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立刻给张合回过去:【他又不吃饭了?好,我给他视频。】 温灼视频打过来的时候,傅沉刚放下筷子,他决定什么都不吃,反正也没感觉到饿。 一看是她打来的,他立刻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这才接通视频。 温灼看他嘴里正吃着,知道他这又给她做面子工程,又气又想笑,最后憋住了,对他一顿哐哐夸。 傅先生就这样迷失在了夸奖中,不知不觉桌上的饭菜就下去了大半。 “灼灼,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就不要吃了,让你好好吃饭,不是让你吃撑难受。” 傅沉闻言立马丢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张合立刻将餐桌撤了。 傅沉饭饱肚圆,姿态慵懒地靠在床头,“灼灼,几分?” 温灼想也没想,“一分。” “怎么才一分?我都吃撑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起。 “先生,徐临来了。” 温灼一听是徐临,知道肯定又是工作上的事,就主动结束聊天,“那你先忙吧,我也该吃饭了,回头再聊。” “你给我记两分,不然我明早不吃了。”傅沉威胁。 温灼才不惯着他,“明早你不吃我就给你扣十分!” 一共也才积了不到二十分,这一扣就是十分,心真黑! 视频挂断,傅沉眼底的暖意尚未完全敛去,但望向门口的目光已瞬间恢复了商海掌舵者的清明与冷静。 徐临推门进来。 傅沉车祸后这段时间,徐临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他眼下带着连日奔波积攒下的浓重青黑,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疲惫之下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锐气。 “傅总。”徐临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他将带来的平板电脑递过去,“一个小时前,cx009项目的最终许可,全部落地了。” 屏幕上,是刚刚签署生效的文件扫描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平板电脑屏幕幽幽的反光,映在傅沉平静无波的眼底。 “过程。”傅沉言简意赅,将平板递还回去。 巨大的喜悦并未让他动容,他需要的是确保胜利果实没有隐藏的毒刺。 徐临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按您预设的b计划,联合了格尔等七家盟友,利益捆绑,共同施压。最关键的一步,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掌握了对方关键决策人存在利益输送的确凿证据。这些证据被匿名且无法追踪地送达监管方及相关利益团体手中,十二小时内,所有非技术性障碍被肃清。”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棋手落下决胜子时的冷厉: “最关键的技术专利和项目主导权,我们寸步未让。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拿下了这个未来十年的新能源标杆项目,更成功切入了他们守了十几年的核心市场,打破了技术壁垒。从此,这片市场的话语权,我们占了一半。” 傅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直到徐临汇报完毕,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他评价道,语气是惯有的沉稳,却带着千钧的分量,“后续的团队奖励,按最高标准执行。你亲自盯着。” “明白!”徐临挺直脊背,随即又道,“傅总,几位核心高管希望能来医院探望您……” 上次李雯娜来说次日高管要来探望,傅沉没让来。 “不必。”傅沉目光掠过窗外,“让他们各司其职,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好的探望。cx009的落地,证明了沉夏的全球化步伐,不会因任何意外止步。这只是一个开始。” “是!” 徐临带着使命匆匆离去。 病房内重新恢复安静。 cx009的成功,不仅仅是一个投资巨大的项目落地。 它是在他本人遭遇重创、几乎缺席的情况下,他一手建立的体系、制定的战略、培养的团队独立运作并取得的决定性胜利。 这证明了沉夏集团这艘巨轮,即使暂时失去船长,其坚固的龙骨与高效的引擎,依然能破开风浪,抵达目的地。 这更意味着,他手中掌握的资源、现金流和国际影响力,不仅没有因这次车祸萎缩,反而因这个项目的成功而更加雄厚。 这是他保护灼灼、清算一切最坚实的基石。 他看向窗外异国的天空,目光锐利如刀。 棋盘已经清理出一角,是时候,一步步将军了。 傅沉沉吟片刻,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009已经落地,启动相应的资金回流预案。同时,以项目成功为由,接触我们在京市的几位‘老朋友’,我需要他们在我回国之前,确保各个领域的风平浪静。尤其是……医院和媒体。” 电话那头利落应下。 挂断电话,张合递过来一杯热水。 傅沉接过,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他蓦地顿住,一双眼直直地盯着手里的白瓷杯。 “这杯子哪儿来的?” 第199章 它终于完整了 傅沉的指尖顿在白瓷杯壁上,那看似一模一样的温润触感之下,杯壁的弧度却比他记忆中那个被摩挲过千万次的旧物,要略微陌生和板正。 之前那个被傅少禹打碎的杯子,他几乎日日摩挲,对其每一道细微的弧度都熟悉到闭眼都能勾勒,仿若早已刻入掌纹。 而此时手中这个,看似一模一样,但他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确定这不是他原来那个。 那种差异很微妙,并非一眼可辨的形制不同,而是握在掌心时,一种源自无数次肌肤相亲所形成的肌肉记忆,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它。 而且,他白天喝水还不是用的这个杯子。 “你买的?”他抬眼问张合,声音里带着一丝审慎。 张合立刻摇头,“不是。” 傅沉的心先是一沉,眸色微凝,不是张合买的,那这来路不明的杯子…… 随即,便听张合接着道:“是温小姐邮寄过来的,今天下午刚送到。” “灼灼给我买的?!” 方才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傅沉眸底那片刻前还凝着的沉冷,仿若被一道暖流漫过,漾开层层清亮而柔软的波光。 杯中的水明明还有些烫口,他却浑不在意,双手如同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将杯子拢在掌心,低头一连喝了好几口。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竟品出了前所未有的清甜。 一杯水很快见底,他却舍不得放下,将空杯妥帖地抱在怀里,仿佛那里盛着的不是空气,而是她跨越重洋送来的温度。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 【灼灼,你之前送我的那个白瓷杯不小心打碎了,你再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他带着点试探,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温灼的信息回得很快:【买不来的。之前就跟你说过,那杯子是我亲手做的。】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傅沉正准备回复,指尖却微微一顿。 而屏幕那头的温灼,在发出这条信息后,思绪也倏然飘远,回到了那个闷热而久远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没几天,她跟着继父去拜访一位有名的陶艺大师,却意外地迷上了高岭土在指尖成型的感觉。 那个夏天,她的大部分时光都消磨在陶艺馆里,做了许多小玩意儿,其中就包括这对白瓷杯。 这对杯子她本是打算送给母亲和继父的结婚周年礼物,倾注了她对家庭圆满的憧憬。 她曾有一度以为,自己拥有的是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可杯子还没做好的时候,她却意外窥见了母亲和继父“形婚”的冰冷真相。 那个午后,无意中听见的对话,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原来那些温馨的表象下,竟只是一场合作关系。 那份对家庭圆满的憧憬,在她心中轰然碎裂,声音清脆得如同手中未烧制的泥胚骤然开裂。 于是,这对承载过她短暂希冀又见证了她幻灭的杯子,烧制完成后便被她收进了柜子深处,如同埋葬了她对婚姻最后的天真幻想,再未取出。 直到两年后出国,她收拾行囊时,在柜子深处再次看到它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往箱子里塞了一个,想着异国他乡,能有个熟悉的物件陪着自己。 后来跟傅沉恋爱、同居,她带着那个杯子搬进他的领域。 他一眼便看中了那个颇有老干部气质的白瓷杯,追问她在哪里买的,他也想要。 她告诉他,哪儿也买不到,因为是她自己做的。 他当时用一个价值不菲的名牌杯想要与她交换,她没换,却在他生日时,将那个自己用过的旧杯子仔细清洗消毒,用柔软的丝绒布包裹好,郑重地送给了他。 她至今都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拆开礼物盒时的欣喜。 从此,那个杯子成了他的随身之物。 办公桌上,书房案头,出差的行囊里,必有它的位置。 她曾笑他,一个杯子而已,你至于吗? 他但笑不语。 那时候她还不懂。 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人是她先见色起意、先对他动了心思、先爱上他,就一定比他爱得多、爱得深,却不知,他的爱因内敛而更加深、更浓。 那天电话里听到傅少禹打碎他的杯子,他大发雷霆,她当时就猜到是那个杯子。 前几天他嘴唇干还不肯喝水,她就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对杯的另一个,问张合要了地址后给他邮寄过去。 想着起码要一周才能收到,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掌心的手机传来连续的震动,将温灼从泛黄的记忆中拽回。 她低头看去,是傅沉发来的照片。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崭新的白瓷杯捧在怀里。 【小骗子!那这是什么?】他的质问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温灼笑着回复:【这么快就收到了呀?路上没磕着碰着吧?】 傅沉连忙放下手机,双手捧起杯子,对着灯光极其仔细地检查起来。 既是出于珍视,也想印证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陌生感究竟源于何处。 确认杯身完好无损后,他松了口气,却也在这细致的端详中,目光骤然凝滞在杯底——那里的心形图案,竟然是完整的! 旧的那个,心形图案缺了左边的一半,而现在手中这个,竟然是完整的。 温灼的信息又进来:【这杯子原本是一对的。当年出国,我只带了其中一个。这个还是全新的,没用过,现在也送给你。开心吗?】 傅沉看着“全新的”、“没用过”这几个字,刚刚飞扬起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带着点不被满足的委屈,固执地回复:【不开心。】 温灼:【???】 傅沉指尖用力,几乎要嵌入屏幕:【没有你的味道。】 她不知道,正因为是她用过的,所以连喝下去的水,都仿佛带着她独有的气息,让他甘之如饴。 前阵子被傅少禹打碎时,他心中涌起的滔天怒火与心痛,几乎无法自控。 一个杯子而已,他曾经也这样告诫过自己。 可哪里是杯子,那分明是他看似拥有一切,却唯独缺失了她的岁月里,唯一真切拥有过她的证明。 屏幕那头,温灼看着这行直白又幼稚的控诉,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抿紧嘴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指尖轻快地点着屏幕,回道:【骗你的,这个我也用过的。】 几乎在她信息发出的下一秒,他的回复就弹了出来:【真的?】 隔着屏幕,她仿佛都能看到他骤然亮起的眼神。 她笑着回复:【骗你是小狗。】 他问:【为什么杯底的图案不一样?】 【你发现了?本来是各一半的心,放在一起就是一颗完整的心。但做的过程中我走神了,一个画了一半的心,另一个画了个完整的。重做嫌麻烦,所以就只能这样了。】 良久,傅沉慢慢地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灼灼,我丢掉的那半颗心找回来了,它终于完整了。】 第200章 你能接受吗? 前两天,江清和的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但为方便照顾,人还在医院跟江明澈一间病房住着。 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穿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江明澈已经起床,正在卫生间洗漱。 江清和还在呼呼大睡。 温灼的视线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傅沉刚才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灼灼,我丢掉的那半颗心找回来了,它终于完整了。】 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暖流,悄然包裹住她的心脏。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柔软的笑意。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懒得去纠正的小小失误,在多年后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得以圆满。 或许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吧。 “姐,我们先吃饭吧,让清和再睡一会儿。” 江明澈洗漱完出来,声音打破了宁静。 “好。” 温灼放下手机,起身把早饭摆在桌上。 江明澈顺手把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扫了两眼她尚未退出的聊天界面。 最终给了傅沉两字评价:矫情。 他放下手机,在桌前坐下。 “姐,明天清和就能查成绩了。” 温灼点点头,“嗯,我有点紧张,今晚估计会失眠睡不着。” “紧张什么?”江明澈拿起勺子舀了口粥喝下,淡淡道,“清和考试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晚上洗洗早点睡,不许熬夜,你照镜子都没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吗?” 温灼眨眨眼,递给他一个素馅包子,“好,都听你的,不熬夜。” “调查的结果出来没?”江明澈问。 温灼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出来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查。毕竟比较敏感,没那么好查。” “哪部分出来了?” 江明澈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张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温灼看出他是有事要跟她说,她对江明澈道:“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江明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正好。 “温小姐,”张翊的声音压得很低,“安心那边,有进展了。” “说。” “陈清辉在院期间,主要负责她治疗的一位副主任医师,叫赵启明。查到他及其直系亲属的账户在近两年内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其资金流向与那家空壳公司存在间接关联。” 说到这里,张翊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在陈清辉出院前一周,他曾以‘学术交流’为由,短暂出境,目的地与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高度重合,但他具体见了什么人,现在还在调查。” 阳光在温灼的眼中凝成一点锐利的光。 线索,终于开始收束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猜测,而是有了清晰、可以触碰的目标。 “他现在人在哪儿?”她问。 “就在京市。” 温灼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花园里,已经有病人在散步,生机勃勃。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热的空气,再转过身时,已做好决定。 “我见一下这位赵医生如何?” 张翊一愣,“您以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陈清辉找上门胡说八道,我得知陈清辉以前在他的医院接受治疗,他是主治医生,我要了解陈清辉的病是完全好了还是还没有好。我怀疑陈清辉还病着,有臆想症,如何?” 张翊思索片刻,“倒是也可以,到时候我陪您一起去。” “好。” 温灼没有立刻返回病房。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翻涌的心绪平复。 她拿出手机,几乎在她点开对话框的同时,傅沉的视频请求便弹了出来。 真是心有灵犀。 她立刻接通。 屏幕那端,傅沉靠在床头,手机在面前的支架上架着。 他手中正捧着那个白瓷杯,杯子里热气袅袅。 温灼拧眉,“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大晚上喝那么多水做什么?” “睡不着,口渴。”傅沉言简意赅。 温灼翻了个白眼,“少喝点水就睡着了。” 傅沉喝了一小口热水,“今晚我抱着杯子睡。” 温灼:“……” 屏幕那端,傅沉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垂眸,视线落在手中那个被她赋予特殊意义的白瓷杯上,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杯底那颗完整的心形图案,仿佛在汲取某种无形的力量。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略显沉滞的呼吸。 这短暂的沉默,让温灼隔着屏幕都仿佛能触摸到那份不寻常的凝重。 他缓缓开口:“灼灼,刚才医生来跟我说白天的检查结果……” 温灼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等着他往下说,可等了半天他也不吭声,她又不敢问,因为她看出了他情绪不好。 结果可能不是太好。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屏幕,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混杂着疼惜与决然的复杂情绪。 他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缓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灼灼,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没有孩子,你能接受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温灼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不会无缘无故小心翼翼地冒出这么一句,难不成是那地方伤着了? 温灼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甚至能感觉到耳膜里血液退潮般的轰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脑海里尖啸着重复。 屏幕里,傅沉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心头猛地一揪,立刻后悔了。 电话两端,是死一般的寂静。 傅沉只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 这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起他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惊痛,看着她用力抿了抿唇,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良久,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她自己的心脏。 “傅沉,当年那个孩子没保住,我身体也落下了毛病,医生说很难再怀上了。我知道你说这样的话是怕我有心理负担,其实经过三年的时间,我已经调整过来了。” 她说着,甚至努力牵起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但那弧度却僵硬而脆弱,像一道强行划开的伤口。 她的目光与他接触了一瞬,便迅速躲开,最终茫然地投向窗外虚空的某一点,仿佛那样就能从无尽的酸楚中汲取一丝说谎的勇气。 “傅沉,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你有任何交集了,还能与你重逢,得到你的原谅和爱,我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至于孩子,我不奢望。只是你那么喜欢孩子,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一道赦令,温灼一直强撑的脊梁瞬间坍塌。 她猛地弯腰,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可那悲恸太满太汹涌,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先是无声地奔流,继而变为压抑的、小兽般的哀鸣,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她的心上。 第201章 气他,也心疼他 遗憾吗? 这个问题,温灼既是问傅沉,也是在问自己。 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一个拥有她和傅沉血脉的小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是像他一样有着深邃的眼眸,还是像她? 她会教他走路,傅沉会教他认字,他们会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那个孩子面前……那曾是她对“家”最圆满的勾勒。 但,也仅仅是勾勒罢了。 与一个在鬼门关前挣扎着回来、差点与她阴阳永隔的人相比,与此刻能真切地听到他呼吸、看到他还活着相比,那点尚未成型的遗憾,轻得像窗外的一缕浮云。 活着,已是万幸。 能再次相爱,更是命运的厚赠。 其他的,不敢再奢求太多。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将翻涌的泪意狠狠逼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还残留着红晕,却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 捡起地上的手机,她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傅沉的视频。 等待音一声声敲在心上,但她等来的,却是被挂断的提示。 好一会儿,一条信息才弹出来:【灼灼,我要睡了。】 疏离,冷淡,带着显而易见的回避。 温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混杂着怒气的心疼猛地窜上心头。 他哪里是想睡? 分明是在得知自己身体可能存在的问题后,正被巨大的挫败感、以及对可能无法给予她一个“完整”未来的恐惧所啃噬。 他是在害怕。 害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或遗憾,更害怕自己会成为她的拖累,那个他发誓要捧在手心的人,却要因他而承受生命的缺憾。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 将她推开,独自蜷缩起来,舔舐那可能永难愈合的、关乎男性尊严与未来憧憬的伤口。 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还总说她一遇到事就自己扛,他难道不是吗? 他甚至比她更过分,连并肩面对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气他,也心疼他。 心疼他要同时承受身体剧痛和心理上的双重凌迟,怕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压垮,怕他钻牛角尖。 她理解他此刻的混乱,此刻的逼问,只会让他缩回坚硬的壳里。 所以,她给他今晚逃避的空间,但也仅限今晚。 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最终只回了看似平静的一句:【好,那你睡吧,我明天一早再跟你视频。】 窗外阳光渐渐变得炙热,城市的喧嚣透过窗户清晰地传来。 温灼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双腿因久蹲而有些发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弟弟们的安稳,傅沉的性命,比一个还没影儿的孩子重要千倍万倍。 早饭后。 “我出去一趟,你俩老老实实在房间待着,看会书学会习,不许打游戏。”温灼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重申禁令。 江清和一听就哀嚎起来,整个人瘫在轮椅上作无力状。 “啊——姐!就玩一小会儿行不行?昨天那个副本马上就能通关了!” 温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都别想!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看你就是玩得太入迷了!我警告你江清和,今天晚上你再敢拉着你哥熬夜,我就把你的手机换成只能接打电话的老年机,说到做到!” “冤枉啊!”江清和立刻指向旁边事不关己的江明澈,声音带着控诉,“哥!你倒是说句话呀!昨晚明明是你先说‘再赢一把就睡’,结果一把又一把!现在好了,东窗事发,你不能见死不救!” 江明澈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我什么时候说过?证据呢?” “你!”江清和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赖账气得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江明澈你个叛徒!过河拆桥!下次你再求我帮你打辅助,门儿都没有!” “哦,”江明澈重新低下头,语气云淡风轻,“那正好,以后各玩各的。” “别呀哥!我错了!你最强,你最厉害,没你带我,我就是个菜鸟……” 江清和瞬间变脸,讨好地笑着,哪还有刚才的气焰。 温灼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咬了咬牙,放出终极警告。 “你们两个都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再让我发现谁偷偷打游戏,不管是谁起的头,你俩的手机,一起没收!谁都别想玩!”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完蛋”二字。 这下好了,快乐源泉彻底被掐断了。 一小时后,温灼带着保镖及几个媒体记者,出现在了安心精神康复医疗中心的大厅。 “我找赵启明赵医生!” 温灼板着一张脸往接待台一站,声音清晰而冷硬,身后跟着的记者和保镖阵容,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 前台护士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紧张,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女士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赵主任他现在可能……” “没有预约!” 温灼直接打断她,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来往的人都能听到。 “但我今天必须见到他!你们医院放出去的一个病人,叫陈清辉,跑到我家来胡搅蛮缠,差点害了我弟弟!我要问问赵医生,你们医院是怎么判断病人康复出院的?她现在这个样子,像是痊愈了吗?!” 她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医院管理和医疗责任,前台护士脸色微变,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立刻拿起内部电话。 “赵主任,前台这里有一位女士找您,是关于出院病人陈清辉的事情,情绪比较激动,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护士放下电话,对温灼说:“这位女士,赵主任请您去他办公室详细沟通。” “不必!” 温灼断然拒绝,目光扫过已经开始留意这边动静的零星病患和家属,声音更加清亮。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是你们医院的诊疗记录见不得光,还是赵主任他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当众对质?我今天就要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问个清楚!” 第202章 试探 陈清辉那儿至今毫无动静,显然,从她被放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已是一枚被放弃的废棋,从她身上是钓不出大鱼了。 对方在暗处蛰伏不动,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被清理得就越干净。 被动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 眼下,安心精神康复医疗中心这条线是唯一浮出水面的线索,必须抓住时机,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从张翊那儿得到这条线索后,温灼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瞬间定下来这个新的策略——敲山震虎,逼蛇出洞! 僵持了近二十分钟,赵启明终于现身。 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清瘦高挑,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一丝不苟,脸色却难掩阴沉,额角还带着一丝匆忙赶来而未及擦拭的细密汗珠。 他快速扫了一眼温灼和她身后的阵仗,眉头紧锁。 “这位女士,我是赵启明。这里是公共接待区,影响其他病人不好,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去我办公室谈吧,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解释?我就是要一个公开的解释!” 温灼根本不接他的招,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他。 “赵医生,我就问你一句,陈清辉出院的时候,她的精神状况评估结果到底是什么?是完全康复了吗?你们医院出具的证明,到底有没有问题?” 此话一出口,赵启明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眼神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 尽管他很快推了推眼镜强自镇定,但那瞬间的失态已被精准捕捉。 温灼身后的记者立刻敏锐地举起相机,精准地记录下了赵启明这骤然变色的瞬间。 “陈清辉出院前,我们经过了严格的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完全符合出院标准。” “稳定?”温灼讽刺冷笑,“一个稳定出院的病人会拿着假药去医院试图绑架他人,并坚信对方是自己三年前就已去世的儿子?这就是贵院引以为傲的治愈标准?我看不是治愈,是催化了她的偏执吧!” 赵启明的脸色在温灼那句“催化偏执”的质问下,彻底变得铁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目光中的怀疑与审视,以及记者相机镜头那无声却沉重的压力。 “这位女士!” 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声势压人,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医院的所有诊疗流程都严格符合规范,陈清辉的评估是由多位专家共同做出的判断!你没有任何证据,就在这里污蔑我们医院的专业性,我可以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话落,他朝门口冲过来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一群保安迅速围拢上来,态度强硬地开始清场驱离。 温灼和张翊没有怎么挣扎,就“顺势”被赶了出去。 今天来的目的本来就是试探,有没打算真闹到什么程度。 那几个媒体记者也都是花钱雇的群众演员,来只是走个过场充充样子。 她相信经过这么一闹,对方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回去的车上。 “张翊,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温灼问。 “陈清辉的事肯定有问题,”张翊沉吟道,“不然赵启明不会出来应对,他的反应说明他心虚。” 温灼却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锐芒。 “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反而觉得,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出现。” “???”张翊一怔。 “换做是你,面对这种看似胡搅蛮缠的试探,最好的还击方式是什么?” 张翊不假思索:“无视。冷处理是最佳防御。” “没错,是无视。”温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能做到副主任且可能牵扯进陈清辉阴谋的人,会是个没脑子的冲动之辈吗?可他今天偏偏出来了,表现得就像一个被激怒的、循规蹈矩的医生。” 张翊瞬间明悟,背后窜起一股寒意,“您是说他……是故意的?” “他在里面僵持了二十分钟才出来。” “一个真正被无故挑衅、心中坦荡的医生,面对这种场面,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立刻现身制止,维护秩序;要么干脆无视,交给保安或助理处理。他拖延这至关重要的二十分钟,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必须追问理由的异常行为。” 温灼指尖轻点膝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二十分钟,足够他销毁某些敏感记录、统一科室口径,或者向真正的幕后主使请示下一步行动方案。他的出现,不是被迫回应,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表演。”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温灼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张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如果是表演,那他演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几种可能。” 温灼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反应。他想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我们的调查到了哪一步,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实据。”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 “第二,也是最危险的,他在为后续的动作铺路。今天的公开对峙,可以被他扭曲成‘受害者家属无理取闹,医院专业权威受损’。将来若真出了什么事,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因为这次冲突而进行的报复。” 张翊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赵启明的心机和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阴沉。 “那我们接下来……” “而第三点,”温灼的声音沉静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冷冽弧度,“就是麻痹我们。”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张翊。 “他主动跳出来,扮演一个被污蔑、急于自证清白却手段拙劣的医生角色。如果我们信了这套表演,就会觉得他‘不过如此’,从而放松警惕。他今天所有的失态和被动,可能都是为了让我们低估他,甚至不屑于再花大力气对付他。” “他将计就计,想让我们轻敌。那我们便请君入瓮,让他自以为得逞。” 温灼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断。 “他既然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到底。舞台一旦搭起来,聚光灯打在哪里,可就由不得他了。张翊,做三件事……”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如同部署一场战役。 “明白。”张翊沉声应下,心中对温灼的缜密愈发敬佩。 这不仅是在逼蛇出洞,更是在蛇行动的路径上,预先撒下了看不见的网。 温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医院里与赵启明的交锋虽暂告段落,但心头那根关于傅沉的刺,却在此刻寂静的车厢里,扎得她心口微微发疼。 经过陆承一的私房菜馆,她让张翊停车,进去打包了几个菜、两个汤还有一些主食,要了双份,一份给张翊他们,一份是他们姐弟三人的。 等餐的时候,她给张合发信息,询问傅沉的情况。 张合发过来一张偷拍的照片。 傅沉睁着眼睛平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白瓷杯,眼神没有聚焦,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张合,你跟我说一下,医生是怎么说的。】 第203章 他以后无法生育? 【温小姐,这件事还是等先生亲自告诉您吧。】 张合的回复,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温灼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 一股酸涩的疼惜涌上心头。 她懂张合的恪尽职守,更懂傅沉那该死的、在脆弱时反而更加倔强的自尊。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状态: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将自己藏在安静的洞穴里,不允许任何人窥见他的伤口,尤其是她。 她下意识地就想向张合索要恩利医生的联系方式,指尖都已经敲出了请求的句子。 或许,从一个专业的、客观的医生那里,她能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而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他不知何时才肯艰难的坦白。 但就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不行。 她不能这么做。 这层窗户纸,必须由他们两人来捅破。 任何来自第三方的信息,哪怕出于善意,都可能被他视为怜悯或刺探,从而将他推得更远。 他需要的不是她通过别人拼凑出来的“真相”,而是她直接的、毫无保留的态度。 她深吸一口气,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转而回复张合: 【好,我明白了。麻烦你多留意他的情绪,有事随时联系我。】 说好的给他一晚上的时间去逃避,那就给他一晚上的时间。 等晚上,她再亲自去触碰他那正在流血的心。 提着打包好的饭菜回到病房,迎接她的是江清和哀怨的眼神。 “姐,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晕过去了!”江清和捂着肚子,表情夸张。 他原本正拄着单拐在房间里活动,见她回来,直接丢掉单拐,单脚跳着朝她扑过来。 温灼一边喊着“你慢点”,一边忙把手里的东西顺势放在脚边地上,连桌上都来不及放,就伸手接住他。 “都饿晕了,我还力气蹦跶,我看你力气很足嘛,江清和。” “这不是还留了点力气苦苦挣扎嘛,这真要饿晕了我岂不要错过今天中午的美食了。” 江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姐,中午吃啥好吃的?我闻到老鸭汤的味道了!” “就属你鼻子灵!”温灼扶着他去卫生间洗了手,把他安顿在椅子上坐下,弯腰提起地上的饭菜,扭头看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江明澈,“明澈,你还发什么呆,不去洗手吃饭?” 江明澈“哦”了一声,却坐着没动,显然是还神游天外,没有回过神呢。 温灼皱皱眉,问江清和,“你哥怎么了?” 江清和迫不及待地将饭菜从袋子里往外拿,边拿边回答:“你出门后没多久,他不知道跟谁打了电话,也没说几句,但打完电话后就这副丢了魂儿似的样子。” 温灼看向江明澈,给谁打电话后会这样? 她在弟弟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姐说说吗?” 江明澈扭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先是叫了声“姐”,眼神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了然。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再开口的时候,虽然表情和语调都很平静,但温灼还是听出了里面带着一丝颤抖。 “他以后无法生育。” 温灼愣住,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江明澈目光锁视她,“我跟他打电话,他告诉我的。” 温灼张张嘴,“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细说,只说医生说他以后无法生育。” “什么叫他以后无法生育?” 江清和插言,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脸上是纯粹的困惑,但眼神里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事。 江明澈看他一眼,“不懂就别问。” 江清和皱眉,“不是不懂就问吗?怎么现在变成不懂就别问了?” 江明澈没吭声。 温灼拍拍他的肩膀,“吃饭吧。” 他去洗手的时候,江清和问温灼,“姐,哥什么意思?” 温灼不想解释,“没什么意思,吃饭吧。” “哦。” 江清和虽然满心好奇,但在眼前的美食面前,这点疑问也只好暂时搁置。 他把老鸭汤盛了三碗放在桌上,自己迫不及待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哇,都要把人香迷糊了!” 很多时候,温灼都希望明澈也能像清和这般心大一些,像个孩子一些。 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清和的脑袋,“香,你就多喝点。” 江明澈也在桌前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没什么评价。 江清和:“哥,这老鸭汤不好喝吗?你怎么就没点反应?” 江明澈不想理他,沉默地喝着汤。 温灼把打包回来的面和汤分开装的牛肉面倒在一起,搅拌开,递给他,“好喝你就多喝点,你不是快饿晕了吗?赶紧吃。” 江清和接过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上忙,所以什么也不肯跟我说,不说拉到。” 他瘪瘪嘴,有点小失落,随即眼珠子又一转,“我一会儿直接问姐夫,他怎么就以后无法生育了,我还等着当舅舅呢!” 温灼:“……” 江明澈终于抬眼看他,淡淡提醒,“江清和,明天就出成绩了。” “我知道啊,”江清和半点也不紧张,“我打算明天吃过午饭再查成绩。” “怎么,怕饭前查成绩影响食欲?” “江明澈你瞧不起谁呢?打游戏我比不过你,但比考试,你可考不过我。” 兄弟俩又开启了拌嘴模式。 温灼不干涉不插言,只安心干饭。 本来她对晚上跟傅沉的谈话心里很没底,现在没那么担心了。 他既然愿意跟明澈坦白,便是一个信号——他并没有打算隐瞒她这件事,而且他正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面对那个残酷的可能。 她低头,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今晚的视频,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有些伤口,需要两个人一起消毒,一起包扎。 他若不敢往前走,那她便走过去。 第204章 是,还是不是 午后的阳光被窗帘滤过,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慵懒而安静的光斑。 江明澈已经睡着了。 而隔壁床的江清和,却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没有焦点。 温灼刚才洗了几件衣服晾在阳台上,回头便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猛地一沉。 一个活泼的孩子突然安静下来,远比一个沉稳的孩子陷入沉思,更令人心慌。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指尖温柔地穿过他柔软的发丝。 “清和,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困吗?” 江清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侧过身,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整个身体都朝她依偎过来,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她柔软的衣衫里。 良久,才从他埋藏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湿气的回应。 “姐……”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布料滤过,显得模糊又委屈,“我其实懂的……不能生育是什么意思。” 温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疼得她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那他……是不是特别难过?你心里,也一定很难过吧?”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终于带着哭腔喃喃道:“其实……我也很难过的……我真的想当舅舅的……上次……上次就没当成……”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温灼所有的心理防线。 原来,三年前那次流产,他不仅知道,更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 这一刻,温灼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声细微的碎裂声。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敏感的孩子,他没那么心大,他只是善于用看似单纯又无知的外壳去伪装自己。 而她在明澈过早地变得老成后,自欺欺人地认为和希望,他能简单快乐。 而他又一直努力地在她和明澈面前,扮演着那个简单快乐的弟弟,所以她就真的把他当成了心思简单的孩子。 可他不是呀。 温灼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回抱住他,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眼眶一阵滚烫,她闭上眼,将那份酸涩逼退,一下下,轻柔地拍抚着他清瘦的微微颤抖的脊背。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不哭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灼小心把他放在床上,又用手给他擦去眼角的泪,在床边坐了许久才站起身。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几条信息。 她解锁后才发现,几条信息都是傅沉发来的。 【灼灼,医生说我的外伤和神经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好。】 【不幸的是,骨盆粉碎性骨折和脊髓震荡,对我的生精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严重损伤。加之颅底骨折和颅内出血的继发影响,波及到了调控内分泌的垂体下丘脑轴。两者叠加的后果就是,我基本已经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灼灼,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那个孩子,你那么喜欢孩子,我想再给你一个孩子的,可我做不到了。】 最后一条信息里的字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破碎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伤口里艰难挤出来的。 温灼的呼吸在看清最后一行字时骤然停滞。 这三条信息在他的手机里躺了一个小时,像三把钝刀,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在他心上反复凌迟了一个小时! 一股尖锐的自责混合着巨大的慌乱,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发出信息后,是如何在漫长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等待着她的回应,那颗本就布满裂痕的心,在她的“无视”下,是如何一点点沉入更冰冷的深渊。 他会不会以为,她在犹豫、甚至嫌弃他? 顾不上多想,她忙给他回了条信息:【傅沉,我刚才在洗衣服,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你信息的。你睡了没?】 他那边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 信息发出后,在令人窒息的几分钟等待后,屏幕终于亮起,【没。】 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温灼:【我现在去楼下给你打视频,你等我一下。】 【好。】这次是秒回。 温灼让张翊在病房里守着,快速来到楼下。 七月的午后,烈日炙烤着大地,她一路跑下来,出了一身薄汗,心也跳得厉害。 她靠在廊柱下,下意识地紧紧攥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那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因慌乱而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人也冷静下来。 不,她不能只是安慰他。 她太了解他了,此刻温柔的怜悯只会让他筑起更高的心墙,彻底缩回壳里。 她必须不能心软,必须狠狠地撕开这道口子,哪怕过程会让他更痛。 因为只有精准地剖开脓疮,才能让伤口有愈合的可能。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将所有的心疼与酸楚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做好了心理建设,她这才给他拨通了视频。 那端几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的瞬间,温灼的心一下子揪住。 他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崩溃。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平日里锐利的神采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与脆弱取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所有的活力都已被抽干。 “灼灼——” 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先听我说!” 温灼打断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和想要立刻柔声安慰他的冲动,借助掌心的刺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她刻意营造的、审问般的严厉。 “傅沉我问你,医生说你丧失了生育能力,那方面的功能呢?也一起丧失了吗?” 她逼问,目光紧紧锁住,他不给他任何闪躲的机会。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第205章 不是,不是! 傅沉被温灼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慑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正艰难地吞咽着无形的玻璃碴。 他下意识地摇头,“……不是。” “好。” 温灼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语速快而清晰,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沉溺于悲伤的机会。 “那么,没有孩子,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是,还是不是?” 傅沉痛苦地闭了闭眼,再次摇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不是。” “既然功能还在,没有孩子也不影响我们在一起。” 温灼向前倾身,屏幕上的脸骤然放大,她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锁定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 “那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还要把我推开的样子,到底是在担心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 听筒里,只剩下傅沉粗重、混乱,如同濒死般的喘息声。 几秒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我……” 傅沉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温灼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一直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肩膀垮塌下去。 他垂下眼皮,不敢再看她,整个人蜷缩了一下,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无助地摇头。 “你什么你!” 温灼的怒火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心,任由自己的话像匕首,同时刺穿屏幕两端的心脏。 “还是说,因为我不能飞过去陪你,因为那个漂亮又能干的公关部长天天在你身边嘘寒问暖,因为你父母已经默认了她是傅家的小儿媳妇,所以你终于觉得,她比我更好、更适合了,是,还是不是?” “不是!灼灼你听我解释,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傅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困兽,猛地激动起来,嘶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震颤,急切地想要辩解。 “我不听!” 温灼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屏幕,下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口中蔓延,她却浑然不觉。 她用一种抽离了所有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平静,问:“傅沉,我就问你最后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决定好了,要跟我分开?”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后面的话。 这话里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听到答案的颤抖。 “如果是,你放心,我温灼拿得起,也放得下。我绝不会,死缠烂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傅沉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 他慌乱地否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骨节发白凸起着,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溺毙的浮木。 他恐惧的不仅仅只是她的离去,还有她未来眼中可能出现的、因他而生的遗憾。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怎么舍得……我是怕……我怕你将来会后悔,眼里会有我无法填补的遗憾……是我的无能,剥夺了你本该拥有的作为母亲的权利……” 他的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将额头无力地抵在手机屏幕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温灼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恐慌、痛苦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清晰的泪痕,所有强装出来的坚硬和愤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直紧绷着用以支撑她说出那些绝情话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让她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以缓解胸腔里那阵尖锐的酸胀。 她放缓了声音,“将来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我没有。傅沉,我都已经跟你说了,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很知足,那不是安慰你的话!别说你只是不能生育,就算是功能也坏了那又怎样呢?得知你车祸的那一刻,我祈祷神明,我愿用我的命换你活着。我不贪心,我只要,你能活着。” “对不起灼灼,我错了……”傅沉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要生气?” 温灼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傅沉,你都已经要把我推开了,现在再来跟我说不要生气,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对我很不公平吗?”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又说:“现在还只是这一件事,后期你康复的过程中肯定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再次把我推开?” 她必须一次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不然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他还要作。 傅沉张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烧红的铁块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嘶哑。 温灼偏头吸了下鼻子,没有再看他,而是抬头看着太阳。 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傅沉,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我们彼此一次又一次的放手。” 她的声音轻得像天际即将消散的云,却带着一种砸在人心上的近乎预言的悲凉。 “我放开过你一次,这次你也打算放开我。如果还有第三次……”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傅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碎裂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地,给出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结局。 “……傅沉,那就不是结束,是命了。” 世界,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彻底抽成了真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好久好久。 温灼终于再次积聚起一丝力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从心脏最柔软处撕扯下来的血肉。 “傅沉……”她叫他的名字,像一声诀别的叹息,“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给我你最后的答案。” 她闭上眼,任眼泪滚落,砸在寂静里。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第206章 还是有一定的几率 结束跟傅沉的视频通话,温灼这才发现,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了。 她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走入烈日下,要将方才耗尽的心神连同这身湿衣一并烤干。 直到烤得头晕目眩,她才踉跄着跌入树荫,在长椅上坐下。 刚坐下,有脚步声靠近。 她缓缓扭头,强迫自己聚焦视线,看清来人。 “灼灼……” 傅少禹站在树荫外的太阳下,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灼迎着日头看他,眯了眯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感觉他好像变了许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让人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如今深得好似着了墨。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她声音淡淡地问。 “回来三天了。” 傅少禹上前走了几步,在她旁边,却与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灼灼,你别担心,医生说我小叔慢慢恢复恢复还会恢复到车祸前的。” 温灼点点头,语气冷漠疏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灼灼,”傅少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温灼偏头看他,反问:“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我……” “傅少禹,我曾跟你说过,我们做朋友;后来我又跟你说过,在我心里把你当弟弟跟明澈和清和那样;再后来,我说我们连朋友都不要做了。每一次我都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烈日透过斑驳的树影,在温灼苍白的脸上跳动,仿佛她最后一点血色也正在被无情蒸发。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傅少禹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碎片扎进眼底,让那深沉的墨色翻涌出近乎痛苦的波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阳光照下的光斑,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真诚”。 “灼灼,只要我爷爷奶奶还活着一天,你和我小叔之间就横着一道天堑,他们是不会接受你的。” 树影在温灼的脸上晃动,连带着她的身影也仿佛在虚空中微微摇晃了一下。 烈日炙烤着大地,但一股寒意却从她的心底窜起,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 傅少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她一直都知道傅家老两口有多讨厌她,费尽心思也要阻止傅沉跟她在一起。 但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用生死作为界碑,将这条路指给她看。 恶毒,且精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最后一丝温情。 傅少禹在这片死寂中,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回响,他以为这残酷的真相终于撼动了她,却看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不久前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雪山之巅的湖泊,倒映着他有些惶惑的身影,里面没有他预想的恐惧或退缩,只有清晰可辨的讽刺。 “所以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腊月寒风刮过枯枝,带着一种能刮伤人脸的冷冽,“是他们让你来劝我主动放手的吗?” 傅少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温灼笑了,微微歪着头,日光在她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语气轻得像在询问天气。 “那我跟你在一起,他们就能接受了吗?傅少禹,你小叔都摆脱不了的亲情枷锁,你觉得你能吗?” 傅少禹张张嘴,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嘴唇嗫喏着,好一会儿没出声。 “傅少禹,人这一生能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幸福也很幸运的事,但千万别让这种幸福最终成为痛苦,幸运成为不幸,也别让我有一天,后悔曾经救了你。” 傅少禹什么时候离开的温灼没留意。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就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但就是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在长椅上枯坐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声像一道绳索,将她从虚无的深渊边缘猛地拽回。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这是哪儿? 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是张佑宁打来的,忙接起来。 “张叔。” “灼灼,你……没事吧?” 温灼一听他这么问,大概能猜到她跟傅沉视频的事他应该是知道了,或者当时就在旁边。 “我没事张叔,他怎么样?睡了没?” “刚护士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这会儿睡了。” “镇定剂?”温灼拧眉,问出口后才反应过来,“张叔,那些话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张佑宁具体并不知道他们两人视频聊天的内容,当时他没在病房里,是后来张合给他打电话,说醒醒跟她视频结束后状态很不对劲,他这才来到病房。 张合也没跟他细说,但那只言片语中他也能拼凑个大概。 他已经从恩利那里了解到醒醒的情况,所以他能理解醒醒的感受。 理解归理解,不赞同他把灼灼推开的想法。 所以,被灼灼骂一顿,也是活该。 当然,灼灼骂他肯定不止是生气,那孩子心思太通透。 “骂一骂也是好的,等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过分。而且恩利说他后期康复过程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能一遇到事就想着把你推开。”张佑宁说。 温灼鼻头一酸,又想掉眼泪,“张叔,我就是这么想的……” “好孩子,叔知道你的苦心,醒醒肯定也知道,他只是现在需要时间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你给他点时间。” “我给,我怎么不给,我就是怕他钻牛角尖里想不开……” “灼灼,你别哭。”你一哭,叔心里就跟捅了刀子似的疼,“恩利跟我说,他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能生育,还是有一定几率的,虽然很低,但不是没有。只要我们心存希望,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温灼闻言用力抹了把眼泪,“张叔,你说的是真的?恩利医生真是这么说的?那傅沉知道吗?” 第207章 跟踪赵启明 晚上五六点钟的时候,在张翊的安排下,几个粉丝量一万左右的公众号,陆续发布了几篇关于京市有名的安心精神康复医疗中心管理存在问题的文章。 按照温灼的要求,张翊让人对文章进行了监控并限流,保证了一定的传播量,却又被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哥,网上那几篇东西,看着就烦,要不我找人删了?” 赵启明办公室内,一个男人压低声音问。 赵启明从电脑前抬起眼,不耐烦地回:“别节外生枝,这种小打小闹,没人会在意。” “那用不用跟那边知会一声?” 赵启明眉头一皱,“屁大点事就去烦上面?” 男人噎了一下,讪讪地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那陈清辉呢?留着总觉得是个隐患。” 赵启明猛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边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他站起身,直接拉开办公室的门,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滚回去睡觉!” “哥你呢?你不回去?你都好几天没回去了,嫂子她——” “我今晚要加班。” 赵启明不耐烦地将弟弟推出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门外脚步声渐远。 赵启明走到窗边,确认弟弟的车驶离后,迅速换上一套与楼下护工无异的深蓝色工装,戴上帽子和口罩。 闪出办公室,推开一旁安全通道的门,从步梯下到地下车库。 七八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员工通道悄然驶出,汇入夜色的车流。 “渊哥,那开车的是不是赵启明?”路边停车的一辆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问。 副驾上的王文渊倏然睁开眼。 他看了眼迎面驶来的黑色轿车内的人,是赵启明无疑。 他又抬头望向赵启明办公室的方向,夜色中,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王文渊立刻道:“跟上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黑色轿车驶入一个高档小区。 “渊哥,这种高档小区,我们的车应该进不去吧?” 王文渊没吭声,掏出手机对着小区大门拍了张照片发给张翊。 【这个小区的安保是不是我们公司的?赵启明刚才从医院离开后进了这个小区。】 张翊的信息很快回过来:【是,江文武负责,你跟他联系。】 回复完王文渊的信息,张翊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边的温灼。 她从晚上十点开始就站在那儿,站了快两个小时。 一开始张翊还以为她是在给傅沉打电话,后来才发现,她只是站在那儿发呆,没打电话。 他问了他哥是不是先生那边有什么事,他哥没说,还把他训斥了一顿。 他就知道肯定是有事,再结合她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他断定,事情还不小。 所以赵启明的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这一夜,温灼几乎没睡。 凌晨一点的时候,江明澈醒来发现她没在病房,给她打电话,她这才回到病房,但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到天亮。 六点多她去楼下买了早饭,叫江清和起床吃饭。 今天江明澈有几项检查要做,检查不在同一个地方,每个都要提前预约,预约还有时间限制。 早饭后,温灼先去预约了一个检查项目,八点半的时候带着江明澈去做检查。 饶是如此,排队做检查还是排了将近半个小时。 等所有的检查做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一上午马不停蹄的奔波让温灼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根本无暇分神去想傅沉。 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祈祷明澈所有的检查指标,都能稳稳地落在正常范围的那条线里。 回到病房,张翊已经买好了午饭。 江清和正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他们回来一起吃饭。 见两人回来,他立刻嚷嚷:“哥,姐,你们可算检查完了,快洗手吃饭,我都快饿晕了!” “下次饿了你就先吃,别等我们。” 温灼和江明澈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江清和显然是饿坏了,也不说话,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饭。 “你慢点吃,别噎着。” 温灼看他狼吞虎咽,生怕他噎着。 江清和摇摇头,咽下嘴里的东西,“姐,我下午要出去。” 温灼下意识看向他的腿,“去哪儿?” 江清和:“今天刘明宇过生日,我们先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去电玩城玩,然后晚上一起去吃火锅。” 刘明宇温灼是知道的,平日在学校跟清和的关系最好。 但是,清和现在腿脚不方便,这又是看电影又是打电玩吃火锅的,她实在是不放心。 可看着他难得这么兴奋,期待朋友的聚会,她实在不忍心用“腿脚不便”的理由将他圈在医院里。 一会儿让张翊多带两个保镖跟着他吧。 她问:“那你准备礼物了吗?” “他说不要礼物,但我上午拜托张翊哥帮我买了,他喜欢打篮球,我送他一个篮球。” 温灼点点头,又问:“你们几个人?” “六个。” 据温灼所知,刘明宇的家庭条件一般,母亲身体不好,没有工作,父亲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只是一名普通职员,一个人养活一家人。 六个人,又是看电影,又是电玩,又是吃火锅的,这可不是一笔小的开支。 “你们是六人均摊,还是刘明宇请客?”温灼又问。 “不均摊,刘明宇说今天赵珺豪请客。” 赵珺豪也是江清和的同学,不过跟刘明宇关系更好一些,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别人过生日,他请客吧? 温灼表示不解,“刘明宇过生日,赵珺豪请客?” “刘明宇经常给赵珺豪补课,赵珺豪趁着他生日请客,算是感谢他平日的帮助。” “这个赵珺豪家庭条件很好?” “他妈妈开公司,爸爸是医生,应该还不错吧,平时上学穿的运动鞋都是两千多块钱一双的。” 温灼点点头,没再多问,心下却仍存了一丝疑虑。 刘明宇过生日,赵珺豪请客,虽然是为了感谢平日的帮助,但一个初中生,这安排,未免太过“懂事”了些。 “你们约了在哪儿碰面?一会儿吃过饭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忙一上午了,一会儿睡一觉歇歇。我跟张翊哥说好了,他送我。” “那也行,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208章 她亲手将弟弟推向悬崖边 因着下午江清和要出门聚会,温灼不放心,没吃两口饭就吃不下了。 趁他还在埋头吃饭,她起身找到门外的张翊。 “张翊,清和上午让你帮忙买篮球,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温灼说着就要拿手机。 “我问了他同学家的大致情况,选了个两百多块的,觉得价位正合适。”张翊解释道,随即点开手机屏幕递过去,“钱他上午已经转给我了。” 聊天记录里,江清和先是道谢,然后是主动转账,张翊推辞不要,他还说这钱你应该收,必须收,你要不收,我就不让你帮我买了。 温灼看着,心里甚是欣慰,那个傻乎乎的弟弟原来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别人帮忙买了东西,无论贵贱,都必须付钱,这是原则,也是教养。 她把手机递回去,真心实意地道谢:“辛苦你了,张翊。” “温小姐客气了,分内之事。”张翊收起手机。 温灼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放松,她压低声音,将刘明宇生日、赵珺豪主动请客的安排,以及自己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疑虑,尽数说与张翊听。 “你帮我琢磨琢磨,这事是不是有点太‘周到’了?”她蹙着眉,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赵珺豪?”张翊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倏地锁紧。 温灼心下一沉,“你认识?” “我们之前调查赵启明社会关系时,确认他有个儿子叫赵珺豪,就在清和的班上。” 张翊的语气变得凝重,“之前认为这是巧合,因为赵珺豪小学跟清和也是一个学校不同班,但现在结合这场过于周到的聚会……” 零碎的线索在此刻拼凑成一张狰狞的网。 温灼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冰凉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张翊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眼神锐利如鹰,“但这并不排除,今天的聚会是一个针对性的安排。” 他看着温灼,沉默了一瞬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下午的聚会,还让清和去吗?” 温灼猛地摇头,几乎是本能反应。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只想把弟弟牢牢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 可下一秒,另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用力抓了抓头发,指甲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不能……我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威胁,就把清和永远关在屋子里,”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沙哑,“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躲过了这次,还会有下一次。” 这个决定让她心如刀绞,仿佛亲手将弟弟推向悬崖边。 可与其让毒蛇永远藏在暗处,不如引它出来,一击毙命。 她抬起头,眼底虽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必须面对,不然永远无法掌握主动。张翊,下午清和就拜托你了。” 张翊迎着她信任而沉重的目光,重重点头。 他无法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但会尽最大努力护江清和周全。 他沉声道:“我会安排三组人,一组明着跟,另外两组分明混入影院和电玩城,晚上吃火锅的地方现在他们还没确定地点,暂时不好安排,等下午见了面我看情况随时调整。所有他们计划停留的地点,我都会提前安排人。” 温灼点头,又说:“你下午也跟着。” “我肯定跟着。” 温灼回到病房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江清和刚放下筷子,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姐,我吃饱了!张翊哥呢?我要出发了。” “他就在门外等着,”温灼打开衣柜,取了一身速干的短袖短裤,“你打算穿着睡衣出门吗?” “我忘了,这就换衣服。” 换好衣服,江清和拄着单拐就迫不及待往门口揍,被温灼拉住,她老母亲般叮嘱:“你现在腿脚不方便,一定要注意安全,张翊下午陪着你,有事就找他。” “知道啦姐!你怎么比明澈还啰嗦?”江清和笑嘻嘻地应着,“我出发啦!” 温灼跟着他出门,把他交给张翊,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 “等一下!” 她不放心,抬步追了上去,在电梯口追上两人。 “清和,一定要注意安全。” “姐,张翊哥跟着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赶紧回去睡个午觉,晚上我早点回来,我们一起查成绩。” 江清和一提,温灼才想起来中午出成绩,上午太忙,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要不查完成绩你再出发?” “不要!”江清和一口拒绝,“万一没考好多影响下午玩的心情啊。” 温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晚上早点回来,要是没考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直把人送到楼下。 张翊开车载着江清和,但一前一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跟着几辆车,她知道都是张翊安排的。 饶是如此,她心里仍旧不安,手心里,沁满了汗水。 与此同时,影城大厦一楼大厅里。 三个少年,两个少女正一人抱着一桶爆米花,边吃边等江清和。 小寿星刘明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珺豪,今天真是让你破费了。” “嗐,咱俩谁跟谁啊!”赵珺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了眼手表,“江清和怎么还没到?电影都要开了,咱们先进去吧,不等他了。” “你们先进去,我等一下清和。” “那也行。” 赵珺豪带着几人先进了影院,刘明宇抱着爆米花站在门口等。 不一会儿,张翊的车在大厦门口停下。 “刘明宇!” 江清和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就要自己下去,被张翊制止。 他停好车,下车把人从车里扶下来。 刘明宇跑上前,“江清和,你可算来了。” 江清和看看周围,“他们人呢?” “等不及刚进去了,我们也赶紧进去吧,电影要开始了。”刘明宇催促。 江清和点头,“好。” 说着好,但他还没忘记礼物的事。 “张翊哥——” 刚叫了张翊一声,就见张翊已经从后备箱里把礼物拿出来。 “生日快乐刘明宇,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都说了不用送礼物……哇!是我喜欢的篮球?!江清和,谢谢你!” “不用谢,等我生日你也送我礼物啊!” “一定!” 张翊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进了电影院。 第209章 拙劣的把戏(1) 影院里光线昏暗,科幻大片的音效震耳欲聋。 江清和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手里的爆米花都忘了吃。 他的单拐,就靠在与他相邻的女生王佳欣那一侧的座位旁。 正后方,张翊如同蛰伏的猎豹,目光沉静地锁定前方。 他领口那枚看似装饰的领夹,正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电影剧情进入正激烈精彩的片段。 忽然,张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江清和身旁的王佳欣,状似无意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那根倚靠的单拐。 见江清和毫无反应,她飞快地看了眼左右两侧,然后极其隐蔽地,用脚尖将单拐的底端,往前轻轻挪动了十几厘米。 那根单拐,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本就狭窄的过道上。 张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这拙劣的把戏,接下来要如何上演。 没过几分钟,王佳欣突然转向另一侧的女生,声音不大不小地问:“楠楠,我要去卫生间,你去吗?” 那女生正和旁边的男生悄悄牵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脸颊绯红地摇头,“我……我不去,你去吧。” “哦。”王佳欣应了一声,独自起身。 她似乎走得很急,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恰好”绊到了那根被她自己挪出来的单拐上! “啊呀!” 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朝江清和的方向扑倒下去! 胳膊慌乱挥舞间,又将放在自己座位扶手架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精准地打翻。 “哗啦——” 黏腻冰凉的果汁泼了江清和一身,而王佳欣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他打着石膏的腿上,钻心的疼痛与强烈的被冒犯感,让他瞬间怒火中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王佳欣趴在他身上带着哭腔道歉。 “起来!”江清和忍痛猛地将她推开,声音因痛楚和愤怒而紧绷,“你压到我腿了!” 王佳欣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哭声更大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你的单拐绊到我了……呜呜……” 周围的观众被这边的动静打扰,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有人低声道:“有没有点公德心?有事出去解决,别影响大家。” 江清和脸颊涨得通红,身上的黏腻感和腿上的疼痛让他烦躁不堪。 他拄着单拐,艰难地站起身,对旁边的刘明宇说:“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张翊示意边上的保镖先去卫生间等着。 刘明宇想跟江清和一起,江清和没让,“你看吧,正精彩的地方,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真可以?”刘明宇不放心。 江清和用单拐在他腿上轻轻戳了下,“你瞧不起谁呢。” 他自己拄着单拐离开,王佳欣抽泣着跟在他后面。 张翊在两人出去后,这才站起身也出去。 卫生间外的公共洗手池区域是男女共用的,地面有些湿滑。 江清和绷着脸,单手费力地抽出几张纸巾浸湿,侧着身子,倚住冰冷的洗手台边缘以保持平衡,一下下擦拭着短袖上黏腻的果汁。 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更加烦躁,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王佳欣站在他身后,“江清和,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清和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王佳欣咬了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闪身钻进女厕,确认隔间里空无一人后,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编辑了一条信息:【爸你上来吧,在卫生间。】 但手指却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而这时,对方却先给她发来了信息:【好了没有?你要让老子等多久?】 王佳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那张阴沉的脸、威胁的话语以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那点微弱的挣扎瞬间就被巨大的恐惧彻底碾碎。 她的手指重重地摁在“发送”键上。 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一缩。 她靠在冰冷的隔间门上,深吸了几口气。 她不能失败,失败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再走出女厕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犹豫的神色,眼神冰冷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看着背对着她的江清和,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清和的手腕。 江清和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扯倒在地,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水龙头,这才堪堪维系被打破的平衡。 “王佳欣你干什么?你松开我!” 他下意识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无奈自己单腿站立,脚下又是湿滑的地砖,根本用不上力,挣扎间,“哐当”一声,单拐又应声倒地。 他又恼又急,忘了自己左腿还打着石膏,猛地往下跺了一下以求稳住身体。 顿时,一股撕裂般的酸麻从左腿上传来,疼得他眼前一黑,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看上去狼狈又无助。 而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佳欣眼中狠色一闪,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估摸着外面的人快到门口时,她猛地抓紧江清和的手腕,用尽力气往自己胸前的衣服里塞。 同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江清和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摸我的胸!你放开我!” 江清和双目圆睁,瞬间骇得魂飞魄散。 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惊怒的血气直冲头顶,让他大脑宕机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挣脱! 他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对方那令人不适的抓握中抽出来! “你放……”他低吼的瞬间,手腕上的力气倏然松开。 这突如其来的松力让他措手不及,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咚”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与此同时,两个人出现在洗手间的门口。 “你们……?” 刘明宇和赵珺豪的出现,正好看到了极具误导性的一幕—— 江清和的手,正以一个极其迅猛的、仿佛做贼心虚般的速度,从王佳欣凌乱的衣服前猛地抽回! 而王佳欣则泪流满面,满脸屈辱和惊恐地往后踉跄倒退,仿佛刚刚遭受了极大的侵犯。 这画面,几乎坐实了王佳欣刚才带着哭腔的指控。 第210章 拙劣的把戏(2) 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是王佳欣那几句污蔑之词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耳膜! “你胡说八道!” 江清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剧痛和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敢置信。 他顾不上钻心的腿疼,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和怒火烧得通红,死死瞪着王佳欣,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困于牢笼的小兽。 “谁摸你了?!是你刚才突然抓住我的手往你衣服里塞!你他妈血口喷人!” 极度的委屈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爆了粗口。 他试图站直身体理论,但伤腿的剧痛和湿滑的地面让他只能狼狈地倚着冰冷的瓷砖墙,单拐还掉在一旁,这无力感让他更加狂躁。 “你……你还不承认……” 王佳欣哭得撕心裂肺,演技逼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放屁!”江清和气疯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肮脏的冤枉。 他想冲上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用手狠狠捶了一下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刘明宇看着眼前的一幕,皱紧了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江清和又惊又怒的脸上。 “清和,你……你……” “她有病!”江清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佳欣,声音都在发颤。 “江清和!你……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脸!”王佳欣哭喊着。 赵珺豪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严肃:“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一个一个说!” “我那会儿不小心绊到他的单拐把饮料弄他身上了,我跟他道歉,他说他不接受道歉,除非……除非我让他摸我的胸!” 王佳欣抢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控诉,颠倒黑白,语速快得像背好的台词。 江清和只觉得一股血气“嗡”地直冲头顶,眼前都泛起黑点,脸色铁青。 “王佳欣!你他妈满嘴喷粪!我正在擦身上的果汁,是你突然冲过来,双手抓住我的手就往你衣服里塞!你还贼喊抓贼?你要不要脸?!” “我没有!就是你要摸我的!”王佳欣尖叫着反驳。 “你们两个别吵了!” 赵珺豪大喊一声,试图控制场面。 他看向江清和,皱着眉问:“江清和,你说她拉你的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脑子有病!” 江清和又急又怒,面对这荒谬的指控和对方看似“理性”的追问,他除了愤怒的嘶吼,一时竟感到一种百口莫辩的窒息感。 “江清和你不要脸!我要给我爸爸打电话!” 王佳欣哭着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瞬间变得惊慌无助。 “爸!你快来!有人欺负我!他摸我……在楼上电影院的卫生间这里!”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胡子拉碴、眼带凶光、身材干瘦的男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人未到,粗嘎的骂声先至。 “哪个王八蛋敢摸我闺女?!” “爸!”王佳欣立刻扑过去,指着江清和,“就是他!他把手伸我衣服里摸我的胸!他不要脸!” “小逼崽子!毛儿都没长齐就敢对我闺女动手动脚,找死!” 男人眼一瞪,满脸戾气,蒲扇般的手掌带着风声,就朝江清和的脸猛掴过来! 掌风刮过空气的嘶鸣,与江清和记忆深处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三年前在医院被人掌掴的噩梦与现实重叠! “嗡——” 江清和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辩白、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庞大的东西彻底碾碎、蒸发。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后的瓷砖还要惨白。 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失序地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刚刚还盈满怒火、试图据理力争的眼睛,此刻瞳孔急剧收缩,只剩下纯粹的、无法抑制的惊恐,仿佛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在暴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那是创伤留下的烙印。 他忘了身后的墙,忘了腿上的伤,整个世界都浓缩为那只呼啸而来的手掌。 他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脖颈僵硬,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绝望地等待着那熟悉的、代表疼痛与屈辱的撞击降临。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紧随其后的杀猪般凄厉的惨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清和惨白着脸,颤抖着,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正佝偻着身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而他的身前,站着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张翊哥!”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满腹的委屈瞬间决堤,江清和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抱住张翊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彻底碎裂,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滚烫的眼泪瞬间奔涌涌出,浸湿了张翊胸前的衣服。 “张翊哥……我没有……我没有摸她……是她拉我的手……她诬陷我……”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泣血的委屈。 “清和不怕,没事了,张翊哥相信你。” 张翊一手稳稳地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安抚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出现,就是想看看这场戏能演到什么地步,揪出幕后之人。 现在目的达到了,却让这孩子经历了这样的惊吓和侮辱。 看着怀里少年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张翊心里涌起深深的自责。 一直躲在男厕用微型记录仪记录下全程的保镖这时快步走出,用眼神朝张翊示意,一切证据都录好了。 张翊弯腰打横将发抖的江清和稳稳抱起,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和脸色发白的王佳欣,最终在赵珺豪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洞悉一切。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栽赃陷害、人身骚扰,你们所有人都有嫌疑。” 他的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对保镖吩咐道:“一个都不许让他们跑了!报警,通知律师,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江清和,大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江清和……”刘明宇无措地喊了一声。 但江清和把脑袋深深埋在张翊的怀里,浑身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第211章 拙劣的把戏(3) 医院里,温灼听着电话那头张翊的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避开明澈,通话内容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旁边少年的耳中。 当听到“王佳欣父亲试图掌掴清和”时,江明澈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褪成一片惨白,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病号服,指节绷得发青。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三年前医院走廊里的混乱、哭喊、以及落在身上的拳脚,伴随着消毒水的气味,又一次狰狞地扑了上来。 温灼挂了电话,对上弟弟惊惶未定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怒与蚀骨的心疼,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双手轻轻覆在他冰冷的手上。 三年前留下心理创伤的岂止是清和,还有明澈。 “明澈,对不起,这次是姐考虑不周。姐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你和清和冒险……” 江明澈摇摇头,“姐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瞒着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想要保护我,可我更想跟你一起撑起头顶这片天,我们一起让清和活得无忧无虑,开心快乐,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江明澈的声音里染上了哭意。 温灼点点头,抬手勾住他的后颈,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好,姐答应你。” 江明澈吸了下鼻子,“那我们现在去楼下等清和。” “好。” 姐弟二人提前来到住院部楼下,沉默地等待着。 夏日的风带着闷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温灼的指尖冰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三年前接到越洋电话时的无助崩溃,和刚才张翊描述的惊心一幕。 如果三年前她在……如果这次她坚决不让清和去…… 她后悔了,后悔为了钓出大鱼,用清和做饵,置他于危险中,遭受惊吓和侮辱。 张翊的车子终于回到医院。 江清和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在张翊的怀里睡着。 车子停下,惊扰了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未散的恐惧而放大,里面是一片空茫的惊惶,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充满恶意和暴力的洗手间。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清和……”张翊刚低声开口。 车门从外面拉开,温灼探身进来,“清和,不怕啊,姐在呢。” 一个熟悉、温柔,带着安定力量的声音,如同破开寒冷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江清和眼底的恐惧。 他猛地扭过头,看到车门外,姐姐正探进身来,向他张开双臂。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心疼,却依旧是他最坚固的港湾。 所有的委屈、后怕、被污蔑的愤怒,以及险些被打的惊悸,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哇——!” 江清和再也忍不住,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眼泪决堤般涌出。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温灼,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不停地颤抖。 “姐……姐……我没有……我没有摸她……她拉我的手……那个男的要打我……好可怕……”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温灼的衣领。 “姐知道,姐都知道。” 温灼小心地将他整个人从车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的体重已经不轻,但她抱得稳稳的,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着他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额发,声音哽咽。 “清和不怕,是姐不好,是姐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清和,对不起……” 一股蚀骨的自责,如同双份的业火,在她心头猛烈灼烧。 三年前缺席的无力,与三年后亲手将他推入险境的悔恨,交织成最锋利的刃,反复凌迟着她的灵魂。 江明澈也红着眼眶上前,紧紧拉住弟弟冰凉的手,声音凝重而坚定:“清和,姐回来了,没有坏人再敢打我们,你不要害怕。” 江清和泪眼汪汪地扭脸看他,抽噎着叫了声“哥”,另一只手却把温灼搂得更紧,仿佛要从这具温暖的身体里汲取全部的安全感。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丢人!”江明澈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着,手下却将弟弟的手握得更紧。 温灼就这样抱着江清和,江明澈拉着江清和的手,姐弟三人回到病房里。 即便躺在了熟悉的床上,江清和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手指死死攥着温灼的衣角,眼神惶惶不安。 温灼刚想转身去拧个热毛巾,他便猛地收紧手指,带着哭腔哀求:“姐……你别走……” “姐不走,姐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让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腿好不好?” 张翊去请了医生过来。 医生仔细检查了石膏的外观,又询问了江清和疼痛的具体位置。 “稳妥起见,还是去拍个片子看看。”医生说。 温灼和江明澈立刻又带着江清和去放射科。 片子结果很快传到医生的电脑上。 万幸,有石膏的保护,并没有造成二次骨折,原先的骨折处也愈合得很好。 医生笑着安慰他们:“没事了,石膏保护得很好。回去继续休养,按时来复查就行。” 姐弟三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回到病房,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江清和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要求:“姐,我想看电影。” “想看什么?” 江清和说了今天在电影院看的那个科幻片。 “好,我给你找资源。” 温灼让江明澈陪着他,自己出去给林星染打电话。 林大小姐家是开影视公司的,以前她爱看电影,只要有新上映的好看的电影,大小姐总是第一时间给她发来资源。 电话打给林星染,大小姐二话不说,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她身上,立刻把几部正在热映的影片资源发给她。 没多久,温灼就收到了林星染发来的文件。 她打开电脑,连上网,把资源包下载下来,让江清和自己选择,想看哪个看哪个。 江清和拍拍身边,“哥,你坐上来跟我一起看。” “好。”江明澈难得今天没嫌弃他,脱了鞋,爬上他的床,靠在床头像小时候两人一起看一本书那样,头挨着头,靠在一起。 温灼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们兄弟俩看电影,她就看着他们。 夕阳渐沉,房间里只有电影的音效和弟弟们平稳的呼吸声。 兄弟俩看着看着竟然靠在一起睡着了。 温灼小心将两人平放在床上,升起床两边的护栏,给他们盖上薄被。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张翊发来信息:【温小姐,一切已准备就绪。】 温灼回复了一个字:【好,我这就过去。】 第212章 畸形关系 回复完张翊后,温灼交代保镖守在病房里,自己就打算出去。 刚走到门口,脚步却是一顿。 脑海中浮现出明澈那双带着恳求的、渴望与她共同承担的眼睛,以及自己那句沉重的承诺——“好,姐答应你。” 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隔绝在外,他会真的生气的,而且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温灼无声叹了口气,视线在床上依偎在一起熟睡的两个弟弟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拿出手机,给明澈发了条信息。 她大致交代了一下自己去做什么,大概什么时间能够回来,让他不要担心,她定了晚饭,一个小时后送过来。 信息发送成功后,她这才转身出门。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姐姐的温柔被彻底敛去,眼神沉静如结冰的湖面,仿佛已披上无形的铠甲。 张翊的车早已在医院楼下等候。 温灼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平稳地汇入京市夜晚的车流。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值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车子龟速般行驶。 “温小姐,”张翊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决定还是将昨晚跟踪赵启明的事情跟她做汇报,“昨晚王文渊蹲守在安心外面,有重大发现。赵启明深夜伪造在医院加班的假象,扮成护工模样悄悄离开医院,去密会了一个叫唐雅的女人。” 温灼闻言眉心微蹙,“他的情人?” “对,”张翊继续又说,“是一个叫唐雅的女孩,二十二岁,在京市读大三。” 顿了顿,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唐雅是赵启明从初中就开始资助的学生,唐雅来京市上大学后,两人发展为情人关系,泰和小区的房子是赵启明三年前买的,记在唐雅名下。” 温灼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资助……情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在脑海中勾勒出是一幅利用权势和恩情对年轻女孩进行围猎和控制的丑陋画面。 因为她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不少这种事。 不过,这种事也有可能是女方主动的。 “而且,”张翊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冷峭的讥讽,“这个唐雅,是赵启明大儿子赵珺煜的大学同学,赵启明能跟唐雅见面,其实还是赵珺煜牵的线。” 温灼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唐雅人漂亮学习也很好,大学开学后她就在找家教挣生活费,赵珺煜想追唐雅,就给唐雅介绍工作,让她给自己弟弟赵珺豪辅导功课。这事赵珺煜跟赵启明说后,赵启明让他把唐雅带回家他先见见,这一见,赵启明直接看上了唐雅。于是便利用这种便利的家庭接触,近水楼台,反而抢先一步,与唐雅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父子二人,同陷于一个女孩的情感漩涡,而父亲却暗中窃取了儿子的心上人。 “这么说,赵珺煜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跟喜欢的女孩的关系?”温灼问。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他应该不知情。否则,不可能还在公然追求。这唐雅也够恶心的,一边吊着赵珺煜,一边却跟赵启明打得火热。” 温灼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这层畸形的关系,如同一颗埋藏极深的炸弹,其引爆的威力,或许会超出想象。 这不再是简单的阴谋博弈,更添了几分人性龌龊的腥臊气。 “这事先放放,未来或许有用。”温灼将话题拉回今晚的核心,“王佳欣和她父亲设计的这一出,能确定是赵启明在背后指使吗?” “暂且还没有直接证据链能证明。” 张翊回答得严谨,“目前只查到,王佳欣父亲王强在外欠了巨额赌债,走投无路。债主给了他一个‘抵债’的机会,就是按照要求,搞臭清和的名声,坐实他‘性骚扰’女同学的罪名。但债主只知道叫‘刀疤哥’,行踪不定,暂时还没找到人。” 温灼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如果说他们最初的目标就是清和,那所谓的生日聚会就一定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她眼神锐利,“王佳欣呢?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做出这种自毁名节的事,是自愿,还是被迫?” “王佳欣的父亲在家经常殴打她和他母亲,被迫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王佳欣跟刘明宇和赵珺豪关系很好?” “据我们了解,王佳欣性格内向,只跟另一个叫李艺涵的女生关系要好。她这次被邀请,是李艺涵叫她一起的。不过这个李艺涵跟赵珺豪他们是一个小团体。” “李艺涵……”温灼重复着这个名字,将其记在心里,“也就是说,表面上看,是李艺涵带上了自己的好友王佳欣,参与了刘明宇的生日聚会。” “表面上是这样。” “但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温灼斩钉截铁地否定,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刘明宇应该只是个被蒙在鼓里、让聚会合情合理的工具人。真正的核心,是赵珺豪,或者说他背后的赵启明,他们父子通过李艺涵这条线,精准拉入了家庭有重大弱点的王佳欣父女作为棋子。” 她几乎能勾勒出那条隐形的线:利用、胁迫、精心布局,目标直指她的弟弟。 一股蚀骨的自责混合着冰冷的怒意,再次涌上心头。 她竟然亲手将清和送入了这样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现在这几个人在哪儿?”温灼问。 “还在影城那边的安保办公室扣着。赵珺豪提出想要‘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温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报警了吗?” “按您的吩咐,暂时还没有。” “好。”温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却比夜色更沉,“那就去会一会他们。看看这‘私下’,他们想怎么‘解决’。” 夜色浓重,车子朝着影城方向疾驰而去。 温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清和惊恐的眼神和明澈苍白的脸。 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伤害她弟弟的人。 不论是男,还是女。 第213章 太脏了 影城安保办公室内,弥漫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氛。 有人心慌意乱,有人淡定如常。 温灼推门而入,视线快速扫过全场,三个少年,两个女生,分成了三个阵营。 一个女生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上。 一个男生在门口角落里站着,怀里抱着一个装着篮球的礼物盒和吃了半桶的爆米花。 剩下的两男一女在沙发上坐着,一人抱着一部手机,正玩得火热。 见她进来,室内几种截然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惊慌、有探究,还有带着审视的傲慢。 “姐,”刘明宇急切地迎上前,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愧疚,“清和怎么样?他……对不起,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懊悔,温灼眼底的冰霜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 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篮球上。 片刻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我相信你。” 一句“我相信你”,像一道赦令,让刘明宇瞬间红了眼眶,紧绷的脊梁骤然松弛,惴惴不安了一下午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地。 他用力吸着鼻子,试图压制汹涌的情绪,但少年的眼泪还是如决堤的洪水,猝然掉落。 “姐,对不起……”他哽咽着道歉。 “你不用自责,”温灼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抚慰的力量,“清和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她静静等待了几秒,看着他因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肩膀逐渐平复,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虽然有些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还是想提醒你,”温灼语气平和却通透,“像今天这样的事,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下次再遇到的时候,要在心里掂量一下,你给别人的帮助,是否真的值得别人那么大张旗鼓的回馈。如果不值得,那就要慎重,因为你也不知道人家的回馈是蜜糖还是砒霜。” 她说得直白,却也点到为止。 相信经历此事,这个少年自会成长。 刘明宇怔了怔,认真地将这话记下。 “谢谢姐,我记住了。” “下午的事,告诉你爸妈了吗?”温灼又问。 “还没有,”刘明宇下意识瞥了眼沙发方向,低声道,“他们说要先私下解决……” 温灼点点头,“好,那你就再等一会儿。 她看着这个同样受了惊吓的少年,补充道:“等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谢谢姐。”刘明宇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又小声请求,“姐,我能不能用你手机给清和打个电话,我跟他说几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把他手机收起来了,他受了惊吓,医生刚给他看过,好不容易睡着了,今天就不打扰他了。等明天他醒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 “好。” 刘明宇抱着怀里的东西,默默退到角落。 温灼最后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后,脸上那丝仅存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眸仿佛瞬间被西伯利亚的寒流席卷,目光如冰锥般,首先刺向蜷缩在墙角、将头埋得极低的王佳欣。 “王佳欣。” 温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缩在角落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质问。 温灼没有催促,只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一下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她在距离王佳欣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用拙劣演技陷害她弟弟的少女。 “抬起头。”温灼命令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王佳欣的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抬起头,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温灼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无法抗拒。 王佳欣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一张布满泪痕、写满惊恐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神躲闪,不敢与温灼对视。 “告诉我,为什么?”温灼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毁名节的方式,去诬陷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同学?” “我……我没有诬陷他……”王佳欣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却依旧重复着那套说辞,“就是他……他摸我……” “是吗?”温灼轻轻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事发前,你要偷偷把清和的单拐挪到过道上?” 王佳欣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我没有……” “你这嘴硬撒谎的模样真是令人恶心。” 温灼本来想着她一个小姑娘还想给她留几分脸面,可人家不稀罕要。 既如此,那就把她的脸撕下来放在脚下踩好了。 “需要我把视频放给你看吗?” 温灼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对方的谎言。 “从你故意挪动清和的单拐,再故意被单拐绊倒顺手打翻果汁,再到洗手间里主动抓住清和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每一个动作,我那儿的视频里都清清楚楚,一会儿我让人拿来播放给你和你的同学们看哈,一遍不过瘾,咱照十遍二十遍看。” “你……”王佳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温灼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将她从头到脚缓慢地刮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气,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的、彻头彻尾的轻蔑。 她这才讥诮出声,每个字都淬着冰碴:“还摸你的胸?我弟弟才十三岁,别说他什么都不懂,他就是懂,也看不上你。” “你——!”王佳欣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颤。 “太脏了。” 温灼幽幽地吐出三个字。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但王佳欣自己却清清楚楚。 她的一张脸,登时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摆脱不了的原生家庭,走不出的臭泥沟,就要往我弟弟身上泼脏水,王佳欣,你真的该死!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你骨子里流着你父亲的血,你早晚会跟他一样,在臭泥沟,腐烂生蛆。” 说完,温灼的视线便从王佳欣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沙发上的赵珺豪。 赵珺豪在她跟王佳欣说话的时候,已经收起了手机。 这会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房间里,静寂无声。 第214章 图穷匕见 温灼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赵珺豪强作镇定的身影,却又仿佛能穿透他那层伪装的表皮,直视其下翻涌的算计与不安。 赵珺豪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裤子的布料。 他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在温灼这种经历过真正风浪且携带着冰冷怒意而来的成年人面前,那点刻意营造的从容,正在被无声地瓦解。 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凌迟,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姐姐,”他开口,试图用辈分和礼貌来建立一道脆弱的防线,声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今天的事,真的只是个误会。王佳欣她……可能太害怕了,所以说了谎。我们可以私下解决,没必要闹大,对江清和的名声也不好,您说呢?” “误会?” 温灼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她没有接“私下解决”的话茬,而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赵珺豪对面的单人沙发前,优雅落座。 她的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安保办公室,而是她的主场。 “赵珺豪,”她直接叫他的名字,剔除了那层虚假的客套,“刘明宇生日,为什么你会主动请客,我很好奇。” 赵珺豪看向刘明宇,“我学习不好,总找刘明宇帮我补课,想着高中未必就在一个班了,就想这次趁着他生日答谢他。” 说完,他又反问了一句:“有问题吗?” 温灼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她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刘明宇生日,你不请刘明宇的朋友,反倒请了自己的朋友,为什么?” 赵珺豪看了眼身边的两人,“我们跟刘明宇都是同班同学,平日大家关系都还不错。况且跟刘明宇玩得最好的江清和不是请了吗?” “你们送刘明宇生日礼物了吗?”温灼又抛出新的问题。 赵珺豪一愣,“我请客还不算生日礼物吗?” “也就是说,除了我弟弟,你们其他人都没有给刘明宇送生日礼物。” 赵珺豪“嗯”了一声。 “你请客,你不送,可以理解,但你请的那些朋友们为什么不送?” “提前没跟我说有人过生日,我是到了电影院才知道刘明宇过生日,所以没准备。” 坐在赵珺豪旁边的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声突然插言,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指飞速地在手机屏幕上移动,正在打游戏。 温灼的视线落在男声的身上,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男生抬眼看她。 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嘟囔了一句:“谁规定就必须送生日礼物了?我就不送。” 温灼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如果事先知道是刘明宇生日,你会准备礼物吗?” “我跟他又不熟。” 一句话,让赵珺豪变了脸色。 这话直接否认了赵珺豪之前的说辞,“我们跟刘明宇都是同班同学,平日大家关系都还不错。” 温灼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珺豪。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赵珺豪却被她看得心里有些慌慌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朋友,你今天请客是要给刘明宇过生日?” “我忘了。” 赵珺豪轻飘飘一句“我忘了”企图糊弄过去,而温灼又岂是好糊弄的? 温灼轻笑,“你不是忘了,你是压根就瞧不上刘明宇。你说是为感谢他给你补课所以请客,但他给你补课只是老师的安排。所以,今天这个局,是你特意为江清和准备的,想来这背后是你爸爸的手笔吧?” “你胡说!” 赵珺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惧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过激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温灼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赵珺豪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温灼对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颤抖,色厉内荏地强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没关系,”温灼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意味深长,“刚才你们所有的动作表情以及说的话,我都有全程录像。” 她扭头同门口的张翊道:“报警吧。” “不能报警!” 赵珺豪倏然起身,声音因急切而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 温灼要笑不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果然如此。 赵珺豪在她的注视下,气势瞬间萎靡,支支吾吾地找补: “我的意思是……今天是我请客,出了这事如果进了局子,我爸……我爸肯定会狠狠修理我。所以江姐姐,能不能私了,不要报警?虽说今天这事是王佳欣搞出来的,但毕竟她是我叫来给刘明宇过生日的,出了事我有责任。我可以替她赔一笔钱,多少你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分不少赔给你,就当是给江清和的精神损失费。” 温灼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进赵珺豪的心脏。 “你爸爸修理你,只会是因为你没把今天的事情办漂亮。”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赵珺豪所有的侥幸。 他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温灼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然是个无关紧要的废物。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两耳不闻,一心只顾打游戏的男生,以及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女生李艺涵。 “同学,游戏好玩吗?”她问那个男生。 男生头也不抬,“还行。” “看来你家里背景很硬,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能如此淡定地打游戏。”温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父母是谁?或许我认识。” 那男生操作的手指终于顿了一下,有些烦躁地抬起头,“你谁啊?查户口?” “我是江清和的姐姐。” 温灼看着他,“今天你们合伙欺负我弟弟,你说,我该不该找你们家长聊聊?” “谁他妈合伙了?关我屁事!我就来看个电影,早知道不来了!” 他猛地扭头瞪向李艺涵,“都怪你!非叫我来!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你跟赵珺豪合伙算计我?” 第215章 沈家小少爷 被点名的李艺涵浑身一颤,倏地站起身,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 “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扭头指着赵珺豪,“是赵珺豪……是他让我把你也叫上,还说最好把王佳欣也一起叫来……他说人多热闹,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寻求庇护般看向温灼,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耸动。 她在此刻,彻底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一个被利用后又被推出来承受怒火的可怜棋子。 “热闹?”男生嗤笑一声,怒火更盛,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子般剐向赵珺豪,“赵珺豪!你他妈给小爷解释清楚!算计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赵珺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计划败露的惊慌、被当众拆穿的难堪,以及对男生背后势力的本能恐惧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狡辩,“庭轩,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我怎么可能算计你?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 就在他苍白的辩解即将出口的瞬间,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张翊,不动声色地操作了几下手机,给温灼手机上发了条信息。 温灼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男生的详细资料。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张扬,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未被世事打磨过的倨傲。 关键信息用红线标出:沈庭轩,沈东城之子,沈晚晴亲弟。 温灼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眸底深处寒光乍现,如同冰层下骤然闪过的刀锋。 在赵珺豪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尚未完全展开前,她清冷的声音已然响起,精准地切断了所有退路。 “赵珺豪,”她甚至没有抬高声调,但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整个房间瞬间再次陷入死寂,“让我猜猜看,你为什么要算计沈家小少爷……” 沈庭轩在她说出自己的身份时,微微一愣,看向她。 “你知道我是谁?” “沈家的小少爷,沈东城的小儿子,谁不认识?” 沈庭轩嘟囔了一句:“那你刚才还问我父母是谁,你这女人真是有病!” 温灼没理他,继续看向赵珺豪。 “因为你想借沈家小少爷的名头把今天的事情闹大,彻底搞臭我弟弟的名声。毕竟,沈家在京市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任何一点跟沈家有关的新闻,都能很快冲上热搜榜首。我说得没错吧,赵珺豪?” 这一番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隐藏在拙劣戏码之下,恶毒而深沉的算计,将其赤祼祼地剥开展示在人前。 此时此刻,赵珺豪除了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再说。 沈庭轩不是傻子,他只是懒得思考。 此刻被温灼点破,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在这场阴谋中的“作用”——一个被利用来搅浑水、甚至可能倒打一耙的“工具”。 这比单纯的被牵连更让他感到愤怒和羞辱。 他死死地盯着温灼,“你事先就知道有人要算计你弟弟,却还是让你弟弟来了,我没说错吧?” 温灼冲他笑了下,“你很聪明。” 这笑容似乎在哪儿见过? 沈庭轩脸上的怒意几不可察地一滞,他下意识地将温灼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几秒之后,他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恍然、惊讶,最后定格为一种带着玩味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说怎么看着你有些眼熟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意味不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尖锐,“原来你就是我爸书房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温灼心里一怔,沈东城书房里有她的照片? 那个老色胚! 尽管心里恶心得不行,面上她却未显露分毫。 “是吗?”她挑眉看着沈庭轩,“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沈庭轩笑眯眯地问:“我是该叫你温姐姐呢,还是温阿姨?” 温灼岂会被他一个半大小子三两句话乱了分寸,同样笑着回看他,“你把今天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告诉你该叫什么。” 沈庭轩扫了眼墙角的王佳欣,“证据摆在眼前,还用怎么解决?报警就行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快开始打电话。 “老沈,你猜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庭轩不怀好意地看了眼温灼。 “她遇到点事,你来帮她解决了,说不定她一感激,就对你以身相许了。” 赵珺豪一看他给他爸爸打电话,脸色骤变,场面彻底失控了。 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着话筒低喊:“爸!你快来!出事了!沈庭轩把他爸叫来了!” 赵启明跟沈东城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沈东城一见到温灼,那双眼睛就彻底移不开了。 “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温灼在沙发上坐着,压根没看他。 沈东城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赵启明的身上,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温灼的视线,面对着赵启明时,神情又冷又狠。 “算计我儿子?胆子不小啊!” “沈总,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沈东城看向自家儿子,“儿子,他说你冤枉他。” “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沈庭轩冷笑一声,把刚才自己听到的那些添油加醋地说给了沈东城听。 别说沈东城是个老狐狸,见多识广。 单说今天设计江清和这事,着实一点都不高明,漏洞百出,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有问题。 更何况沈东城呢。 他冷笑着看着赵启明,“那孩子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你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去毁他的清白,他扒了你家祖坟吗?” 赵启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面对沈东城的威压,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一种破罐破摔的阴鸷取代。 他避开沈东城的视线,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幽幽地转向温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冷意:“沈总不妨问问温小姐,为什么。” “哦,这事还跟温小姐有关?” 沈东城果然被吸引,扭头看向依旧端坐在沙发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女人,越发觉得她有意思。 “所以,是你扒了他们老赵家的祖坟?” 温灼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赵启明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赵医生,就你对我弟弟做的那些事,光是扒你家祖坟根本不足解我心头之恨。” 第216章 她是真的怕了 在得知沈庭轩身份的瞬间,一个清晰的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了温灼原本的计划。 她改变了自己亲自上阵杀敌的念头,她要借刀。 在京市,除开傅家,就属沈家了。 既然赵启明把沈家搅和进来,那她何不利用一下沈家呢? 有现成的东风不借,那是傻子。 她要借沈东城这把刀,去挖出赵启明背后更深的人。 即便最后挖不出来,也能让赵启明先脱一层皮。 傅沉远在海外,即便他在,她也不能事事仰仗他。 更何况,最近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她心中盘旋。 清和被绑架遭遇车祸、星月广场的事故、许安安的针对、李明德的骚扰、陈清辉的出现……再到今天清和被人设计,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孤立,却都精准地掐在她最痛的软肋上,时间点更是巧合得令人心惊。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与傅沉重逢之后,就悄然拨动了命运的齿轮,让她平静了三年的生活骤然风浪迭起。 这种被无形之手精准狙击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 这里面保不齐就有傅家老两口的手笔。 所以,有些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有些局,必须她亲自去破。 张叔让她离沈东城远点的叮嘱言犹在耳。 但不冒点风险,怎么可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尽管赵珺豪是今天的组局者,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赵启明和那个“刀疤哥”是有关系的,而且“刀疤哥”现在还不知所踪,确实无法将他彻底钉死。 最终,在沈东城的强势介入下,事情以王佳欣录制道歉视频,赵启明父子赔偿一百万精神损失费,以及王佳欣的父亲被移交警方而告终。 “温小姐,这个处理结果,你可还满意?”沈东城笑得志在必得。 温灼扯了下唇角,“改天若有机会,请沈先生吃饭。” 沈东城忙道:“别改天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今天没空。” 温灼不再理他,径直走向刘明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走吧,送你回家。” “好。” 刘明宇紧跟在她身后。 沈东城抬步想要跟上去,却被张翊拦住了去路。 “沈先生,”张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份量,“张先生出差前特意交代,如果您骚扰温小姐,让我立刻通知他。” 沈东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低咒道:“张佑宁那个王八蛋,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了!” 见沈东城目光仍旧黏着在温灼背影上,张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投下了那颗足以掀翻对方所有心思的重磅炸弹—— “张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您。他说,温小姐是他和夏潺的亲生女儿。” “你说什么?!” 沈东城脸上的愠怒瞬间凝固,被震惊取代,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温灼离去的背影,又难以置信地盯回张翊,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戏谑的痕迹。 张翊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独留沈东城僵在原地,脑海中惊涛骇浪。 她是张佑宁和夏潺的女儿?! 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女人,竟是他同母异父哥哥的亲闺女? 那岂不是他侄女? 妈的,这都是什么事! 温灼把刘明宇送到家,看着他安全进了家门,这才离开。 回医院的路上,温灼问张翊:“你刚才跟沈东城说了什么?” 张翊就把张佑宁的交代跟她说了。 温灼闻言笑了下,“张叔这话怕是沈东城不会信吧?再说,就算我真是张叔跟我母亲的女儿,沈东城就不会骚扰我了?” 张翊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温小姐,张先生跟沈东城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啊?!!” 温灼着实是没想到张佑宁跟沈东城还有这层关系。 “我是听我哥说的,你要不信你可以自个问张先生。” 问倒不必了,这种事从张合嘴里说出来,应该不会有错。 温灼看了看时间,又问:“你今天给你哥打电话没?” 张翊秒懂她的意思,她想知道的不是他哥有没有给他打电话,而是他哥有没有跟他说先生今天在干什么。 先生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跟她打电话,这很不正常。 今天他有问他哥先生的情况,他哥只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雯娜正在喂先生吃饭。 他不知道先生是什么意思。 “没打,我给他发信息,他也没回,估计忙。”张翊撒了谎。 温灼“哦”了一声,她垂下眼睫,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有再问什么。 夜色深沉,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方才借沈东城之手压制赵启明带来的短暂快感,早已消散殆尽。 车厢内一片寂静,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个人的面容却清晰地交替浮现—— 傅沉在视频里苍白虚弱、写满挣扎的脸;清和在洗手间惊恐万状、泪流满面的脸;明澈隐忍担忧、渴望与她共同承担的脸。 这三张面孔,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轮番刺穿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近窒息的绞痛。 一个念头从混乱的思绪中逐渐剥离出来,起初模糊,继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快九点。 江明澈和江清和已经吃过晚饭,这会儿继续靠在床上看之前没看完的电影。 温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刚才在路上买的小馄饨。 “姐,你去哪儿了?” 江清和见她回来,立刻伸手要抱抱。 温灼把馄饨放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这才走过去给他抱。 江清和抱住他,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姐,你是不是出去给我报仇了?你打她没?” “你不想我打她?她都那么污蔑恶心你。”温灼揉揉他的脑袋。 江清和像个小狗似的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声音有些闷闷的,“一开始想,后来想想觉得算了,没必要跟那种人动手,太脏了。” 温灼眼里噙着泪笑了,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嗯,姐也觉得脏,所以没打她。她录了道歉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想到她就恶心。” “那小馄饨吃不吃?虾仁馅儿的。” “吃!” 温灼递给他一碗,递给江明澈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姐弟三人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好吃吗?”温灼问。 “好吃!”江清和往嘴里送了一个小馄饨,“姐,明天还想吃!” 江明澈说:“我吃不下了,谁吃?” 温灼摇头,“我不吃,我这一碗就够了。” 江清和把碗递过去,“姐不吃,我吃。” 江明澈把碗里的小馄饨舀给他,剩了点汤自己喝了,然后靠在床头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弟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温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清和一眼,也弯了弯唇角。 此刻,弟弟们安稳地在她身边,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那个在路上已然清晰的决定,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不敢想,若她与傅沉继续下去,清和、明澈,乃至傅沉本人,还会遭遇怎样防不胜防的算计。 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他们一天不分开,就一天不会停止。 她是真的怕了。 如果这一切的“果”,皆源于与傅沉重逢这个“因”,那她必须亲手斩断。 正好傅沉也已经因为身体原因动了要跟她分开的念头,那就趁此机会,分了吧。 与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相比,失去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傅沉,分开的话你说不出口,那就由我来说吧。 第217章 温小姐,先生回来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温灼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亮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这已经是她今夜第六次给傅沉打电话,一直关机。 她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零点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弟弟们早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片宁静,却衬得她心头那片荒芜更加死寂。 她不死心,又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张合”的名字拨了出去。 同样的提示音,如同最终审判的槌响,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盼。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这样也好。 他终于用最彻底的方式,给了她答案。 连一个解释,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 她点开与傅沉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前天午后。 那天阳光多好啊,一切充满希望。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开始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傅沉,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想跟你继续了,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吧。祝你早日康复,前程似锦。】 最后一个字敲下,她静静地看了几遍,然后手指摁在发送键上。 发送成功后,她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已发送的信息,就会失控地撤回。 长痛,不如短痛。 她立刻点开他的头像,进入朋友设置页面,目光落在最下面的红色“删除”二字上,缓缓抬起手指。 指尖悬在那刺目的红上,仿佛有千斤重。 这不仅仅是删除一个联系人,更像是亲手斩断一段深入骨髓的联结,抹去所有过去的温暖与未来的可能。 她闭上眼,脑海中是他苍白的脸、温柔的眼,最终却被清和惊恐的眼神覆盖。 指尖落下,心也随之猛地一空,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动作,‘咔嚓’一声,碎了。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他们确认关系的那天,他在身后低沉的笑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有滚烫的东西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她抬手用力抹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干涸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痛楚也一并压下去。 随后,她站起身,给两个弟弟掖了下被角后,在陪护床上躺下。 她以为会辗转难眠,但极度的情绪消耗像潮水般卷走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她几乎是瞬间就被拖入了无梦的、如同昏迷般的沉睡。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帘,她却觉得周身冰冷,仿佛昨夜那场告别,已耗尽了体内所有的温度。 灵魂的一部分,仍滞留在那片夜色里,未能随身体一同苏醒。 明澈和清和已经起床也洗漱过了,正坐在桌前吃早饭。 “姐,你醒了?快点洗洗吃饭!” 江清和语气轻快,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温灼“嗯”了一声,缓缓坐起来,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去洗漱。 洗完出来,她坐在桌边吃早饭,吃了两口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面的两个弟弟状态不太对。 她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怎么了?” 江清和猛地坐直,战术性咳嗽,“咳——先吃饭,吃过饭再告诉你。”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江明澈一眼。 江明澈接收到弟弟的视线,示意他稳住,然后才抬眼看向温灼,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姐,先吃饭。” 温灼一听这话,心里的疑云更重,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放,“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都皮痒了?” 兄弟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就是皮痒了。 温灼咬着后槽牙,手都扬起来了,敲门声突然响起。 张翊推门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要不我等一下再进来?” 温灼站起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张翊不答反问:“温小姐吃过饭没?” 温灼皱眉,刚才两个弟弟让她先吃饭,现在张翊又问她吃过饭没,她就是再反应迟钝,也该察觉到有什么事。 “正吃着。” “那就等温小姐吃过饭我再过来。” 温灼“嗯”了一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吃饭。 平日十分钟就能吃完的饭,她今天吃了足足三十分钟。 吃完她也不急着收拾桌上的碗筷,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弟弟。 看得两个少年心里毛毛的,尤其是江清和。 他拉住旁边的江明澈,“哥,我感觉姐要抽咱俩,你是哥,你得保护我。” 江明澈瞪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这时,敲门声再起。 温灼坐着没动,甚至都没扭头朝门口看。 张翊再次推门进来,“温小姐……” 温灼嗓音淡淡的,“还没吃完,等着吧。” 张翊:“……”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温灼什么都不知道,但不代表她什么都猜不到。 一个两个不正常,再加一个还不正常,那就一定是有事了。 而这事还跟她有关。 她闭着眼都能猜到是什么。 一顿早饭,温灼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收拾碗筷洗刷又用了半个小时,拉开病房门,张翊上前,她直接截住了张翊的话。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你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张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翊和王文渊对视了一眼。 王文渊:什么情况? 张翊:不知道。 温灼其实没什么事,但她就是想下楼透口气。 在楼梯口看到张合的时候,温灼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温小姐,先生回来了。” 温灼“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电梯门打开,她抬步走进电梯。 张合见状忙跟进去,“温小姐,那张照片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先生那样做只是为了能够让老爷子和老太太在转院同意书上签字,他们作为先生的父母不签字,恩利医生不给先生办转院手续。馊主意是我出的,您要怪怪我,别怪先生。” 张合几乎是一口气说完,有点喘。 温灼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映出人影的轿厢壁。 张合的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境里激起圈圈混乱的涟漪。 照片?转院?为了签字? 这些信息突兀地闯入,与她已然做出的残酷决断激烈碰撞。 她已亲手斩断情丝,选择了那条看似最安全的路。 此刻听到这些解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又撕开一道新的口子,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不甘与更难言的痛楚。 她甚至宁愿他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退缩了,也好过现在知道,在她做出决定的同时,他正在为了能早日回来而进行着某种她不知情的周旋。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逃兵。 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合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她才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平静,冷不丁开口:“什么照片?给我看看。” 张合:“??!!!” 张翊没有给她看那张照片吗?! 第218章 一碗牛肉面 张合硬着头皮把手机递给温灼。 温灼看后,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抓拍角度挺好。” 说完,她把手机还给张合,走出住院大楼。 张翊:“???” 什么意思? 他追上去。 “温小姐,虽然跟了医疗团队回来,但一路折腾,先生的状况还是有些不太好,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您要不去看看他?” “等我忙完再说吧。” 温灼去了停车场,开上自己的破皮卡,扬长而去。 张合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发愁,手机响起。 王文浩打来电话,问他温灼人在哪儿,先生望眼欲穿。 张合只说了句“有事出去了”就挂了。 王文浩看了看挂断的手机,又看了看病床上虚弱不堪的先生,在心里把张合痛骂了一顿后,底气不足地说:“张合说温小姐有急事要办,出去了。” 王文浩明显看到自家先生脸上的失落,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索性闭了嘴,站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傅沉早就困得不行了,强撑着就想见见温灼,可她又出去办事了,强撑的那口气一泄掉,他便昏睡过去。 隔壁病房里。 “哥,怎么办,姐好像生气了。” 江明澈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头也没抬,“他们两个人的事,你瞎操什么心?有那闲工夫,查查你考了多少分。” “对呀,我都忘了要查分的事了。” 江清和一拍脑袋,四下找手机,“我手机呢?哥你见我手机没?” 江明澈放下书,从床上下来,床头柜上、抽屉里、桌上都没有。 “不会丢了吧?”江清和怀疑,“好像从昨天回来我就没见我手机了。” 江明澈用自己手机给他打电话。 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 江明澈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扫了眼手机屏幕,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江清和,自己重新回到床上靠着。 江清和解锁屏幕,看到有刘明宇的来电,还有秦老师的来电。 秦老师打电话肯定跟他的成绩有关。 因此,他先回了秦老师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秦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恭喜江清和同学取得区第一,全市排名第三的好成绩!” “秦老师,我考了多少分啊?” “你没查分吗?” “我正准备查呢。” “那你就自己查吧。” 秦朗挂了电话,江清和一脸嘚瑟地看向江明澈,“听到没,区第一。” 江明澈白他一眼,“姐当年可是全市第一。” 江清和嘴角抽了抽,冷哼,“十几年前的中考跟今天能一样?有本事你明年考个全市第一!” 他也不自己查成绩了,迫不及待地要把好消息告诉温灼。 “姐!我区第一!” 温灼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人正在菜市场。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她没听清弟弟说了什么,指着挂在钩子上的牛肉,“五斤牛肉,一根牛骨。” “姐,你在菜市场?”江清和提高了嗓门。 温灼这次听清了,“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中午要吃你做的牛肉面!” “好。” “姐,我区第一!” “真的呀?我家清和可真棒!中午给你碗里多放几片牛肉!” “好!” 买了牛肉和牛骨后,温灼又买了葱姜蒜白萝卜和面条,提着离开菜市场。 家里好久没住人,饶是关着窗户,厨房里也落了一层灰。 温灼把牛肉和牛骨头先洗干净,放在清水里浸泡,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卫生打扫一半,她把锅中放适量清水,把泡出血水的牛肉和牛骨头又洗了洗,放进锅里,大火煮开后捞出,用热水冲洗干净,又煮了几个鸡蛋。 然后换水,放入牛肉、牛骨、姜片、葱段和香料包,继续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继续熬。 熬制的期间,她继续打扫卫生,期间还时不时去厨房撇浮沫,把鸡蛋剥壳后也放进去一起煮。 等将整个屋子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肉煮好了,捞出来放一边晾凉后等着切片。 在汤里加入白萝卜片,继续煮,同时用另一口锅开始煮面条。 面条煮好,萝卜片也煮好。 她把面条捞出来控干水分,汤和面分开装,牛肉切成片也单独装,提着两个大保温饭盒去医院。 此时已经是中午。 病房里,江清和早就等不及了,让江明澈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温灼。 温灼一出现,他立刻嚷嚷:“姐,我都快饿晕了,你可算是来了。” 温灼把面和汤倒在一起,用筷子搅拌好,放上牛肉和卤蛋,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好了。 江清和口水直流。 温灼把面递给他,又给江明澈弄了一碗。 兄弟俩吃得“哧溜哧溜”响。 保温饭盒里还有不少面和汤,温灼合上盖子,提在手里,“你们俩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江清和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去吧。” 温灼提着保温饭盒走出病房。 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仿佛不只是一碗面,而是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和终究无法彻底狠下的心。 隔壁病房外,张合和王文浩见她出来,立刻朝她看过来。 “先生睡了,还没醒。”张合说。 温灼“嗯”了,抬步走过去,推开门,进了病房。 窗帘半拉着,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太亮。 温灼将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视频里看到的憔悴、消瘦、伤痕跟亲眼看到本人相比,还是不一样的。 最担惊受怕的时间已经过去,最难熬的时候也熬过了,可温灼心里还是很难受,很难受。 难受的同时,又很生气。 气他一声不吭就转院回来,他的身体怎么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万一有个好歹…… 但生气归生气,她还是忍不住去给他做这碗牛肉面。 谁让之前答应了他呢。 望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温灼叹了口气,抬手在他眉心轻抚。 傅沉,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219章 我们结婚吧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微不可闻的呼吸。 温灼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描摹着傅沉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的怒气与心疼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床上的人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那双深邃却因伤病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缓缓睁开。 意识的回归伴随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他不适地蹙紧了眉。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温热熟悉的触感从眉心传来。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随即,那涣散的目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清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他苍白的唇角难以自抑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只为向她展露这个笑容。 “……灼灼。”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温灼的心,因他这声呼唤和眼神,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但下一秒,想起他的不吭不响、他的折腾、还有那张暧昧的照片,那点心软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气覆盖。 她抽回手,硬起心肠,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凉凉的,“哟,醒了?我以为起码还要睡上两个小时呢!” 傅沉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瞬间涨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晕,牵扯到胸腹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灼见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手伸到一半想去扶他,却又生生僵在半空,最后狠狠攥成拳收了回来,重新坐下,只是冷眼瞧着。 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傅沉抬起那双因剧烈咳嗽而泛着水汽的眼睛,委屈又幽怨地看向她。 “灼灼……我好疼……” 他哑着嗓子示弱,试图勾起她的心疼。 若是平时,温灼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上前嘘寒问暖了。 可今天,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假笑。 “疼?傅先生不是本事大得很吗?重伤未愈就敢跨国转院,这点疼算什么?” 傅沉被她这句“傅先生”刺得心口一缩,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我……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呵。”温灼声音里压着的火气终于还是窜了上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边有那么漂亮的公关部长照顾,你还会想我?”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提到了那张照片。 傅沉将她整个手握在手心里,笑看着她,“灼灼,你吃醋了?” 温灼用眼睛瞪他。 他把她的手摁在心口,一字一句地说:“灼灼,我的心太小,装了你后,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他的指尖带着伤后的虚弱和轻颤,惹得温灼心口跟针扎似的,泛着细密的疼。 “灼灼,”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颤音,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我们结婚吧。” “结了婚,”他停顿了下,缓了好几口气,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稍减,才凝聚起涣散的力气,目光深深地锁住她,“以后在我的病危通知书上,我的转院通知书上,只能你签字,别人都不行。以后我所有的事,法律上、生命里,都只与你一个人有关。我的所有签字页,都只想填你的名字。” “傅沉你……” 温灼别开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恰好挪移,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她颤抖的肩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仿佛连光线都在无声地安抚着她。 他从来都知道,怎样往她心口捅刀子最让她疼。 混蛋! 温灼用力抽出手,狠狠抹了把眼睛,站起身。 她来到桌前,打开保温饭盒,取一个空碗,将面和汤倒在一起搅拌开,又放了一个卤蛋和几片牛肉,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做好了。 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面上不怒也不喜。 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却瞬间冲垮了傅沉所有的委屈和疼痛。 在他让她那么难过那么生气之后,她还是给他做了这碗牛肉面。 他的灼灼啊……一直都是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 傅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求抚摸的大型犬,“灼灼,我好饿……” 话落,却见温灼端起那碗牛肉面,把椅子拉离床边的位置坐下,自顾自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傅沉:“……” 他舔了舔嘴唇,眼里的水光晃啊晃,“灼灼,我也想吃牛肉面……” 温灼看都不看他一眼,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一碗面很快见底。 温灼吃得很饱。 吃完后,嘴一抹,站起身,收了碗筷,提着保温饭盒就要离开。 “灼灼,我两天都没吃饭了……” 温灼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漂亮的公关部长熬的鸡汤不好喝吗?” 傅沉摇头,“不知道,没喝过。只想吃你做的牛肉面。” 他垂下眼皮,“灼灼,我错了。” “错哪儿了?”温灼问。 傅沉抬眼看她,“我不该因为生育问题就萌生了要跟你分开的念头。” “你只是萌生了念头吗?”温灼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已经决定跟我分开了!” 傅沉张张嘴,“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灼依旧冷着脸,“还有呢。” “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回国,害你担惊受怕,害你以为我要分开,所以……所以给我发了结束的信息。” 傅沉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面,有点哽咽。 一下飞机他就让张合把手机给他,他打开手机,看到她发来的信息。 【傅沉,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想跟你继续了,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吧。祝你早日康复,前程似锦。】 她都不要他了,他还要狗屁的前程! 那一刻,他觉得,他还不如在车祸中直接死了算了。 “傅沉,机会已经用完了。” 温灼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原本明媚的天光仿佛也随之一暗,有浮云掠过太阳,在病房内投下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傅沉耳边炸响。 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浑身血液逆流。 他神色惊慌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里面还有点面,让张合他们弄给你吃。” 说罢,温灼将保温饭盒往桌上一放,抬步离开。 “灼灼!”傅沉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发出声音,急切地叫住她,“你真不要我了吗?” 温灼的手已经摁在门把手上,胸腔剧烈起伏。 许久,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这碗牛肉面是给狗做的吗?” 傅沉嘴一撇,想哭却又笑了,“狗现在饿了,想让你喂。” 第220章 心安 保温饭盒里没剩多少东西。 一点面条、一个卤蛋、几块白萝卜和几片牛肉,一点汤。 温灼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不管她的狗。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勉强有半碗。 这点东西,若搁在平时,肯定不够傅沉塞牙缝。 但现在,就这半碗,她都得掂量着给他。 牛肉面毕竟油腻,面条也偏硬,他这刚历经折腾回来的身子,不易吃不好消化的东西。 她把餐桌板架好,碗放上去时,本想弄出点声响表达不满,可动作落到最后,却只剩轻轻放下。 “吃吧!” 她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插着留置针的手背。 傅沉看着她明明气得腮帮子都微微鼓着,却还是为他张罗好一切的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心软了。 她的心软,助长了他的得寸进尺。 他虚弱地摇摇头,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却又无力地垂下,眼神湿漉漉的,声音带着气弱的喘息,“灼灼……我没劲儿,手抬不起来……你喂我,好不好?” 温灼双手环在胸前,哼了声,“爱吃不吃。” “咳咳咳……” 傅沉适时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轻颤,眼尾都泛起了红,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温灼手痒得很,真想呼他一巴掌。 戏精! 但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缠着厚重纱布的额头,还有那双盛满了全然依赖和细微委屈的眼睛,她所有到了嘴边的狠话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已经微微扬起的手,最终只是用力地甩下。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拉过椅子,重重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宣泄着她最后的怒气。 她端起碗,夹起一根软烂的面条,动作看似粗鲁地递到他嘴边,却在筷子即将触碰他干裂唇瓣的瞬间,力道骤然放轻,变得小心翼翼。 “吃!”她凶道。 傅沉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眼底漾开如涟漪般层层扩散的得逞而又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面条缓慢地吸溜进去,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咽下后,他抬起头,目光胶着在她脸上,非常认真地说:“灼灼,这是我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温灼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酸软一片。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热烈的目光,没说话,只是又夹起一块煮得近乎透明的萝卜,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地塞进他嘴里。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眷恋地停留在他俩身上,形成一道温暖而静谧的光柱,光里细小的尘埃翩跹起舞,如同跳跃的金色音符。 这幅一个板着脸却动作轻柔地喂、一个眉眼含笑心满意足地吃的画面,被渲染得无比温馨与安宁,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甜软。 有些误会,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来解释。 一碗她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他带着病容却无比珍惜的吞咽,就足以将之前所有的不安与隔阂悄然融化。 “好了,你只能吃这么多。” 温灼把最后一点萝卜喂给他,剩下的卤蛋和肉,还有一些面条,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三两口解决干净。 傅沉下意识地舔了舔似乎恢复了些许润泽的唇角,回味着那短暂却极致的美味,委屈吧啦地瞅着她,“灼灼,我都没吃两口……感觉更饿了。” 温灼抽了张纸巾,动作不算温柔地给他擦了擦嘴,声音却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现在让你吃两口尝尝味道就已经是破例了,不好消化,等你好了再给你做。” “哦,”傅沉揉了揉肚子,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绵,手指勾着她的小拇指,“可我饿,怎么办?” 温灼看着他这小动作,心底最后一丝硬气也烟消云散,眼神彻底软了下来,像融化的春水。 “我去给你买份粥,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傅沉的手得寸进尺地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期待的光,“想吃你做的。” 温灼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败下阵来。 “甜的?咸的?” “咸的。”他立刻回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等着!” 温灼收拾了碗筷,转身离开。 回到隔壁病房,兄弟俩已经吃完面,甚至把碗和饭盒都洗干净了放在桌上。 “姐,好好吃!”江清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揉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像只满足的小猫,“明天还想吃!” 温灼上前,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暖黄的光线在她周身镀了层柔光,“好,明天还做给你吃。” 她扭头看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的江明澈,“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江明澈从书里抬起头,想了想,“小米粥,煎饼,再凉拌个黄瓜。” “我也想吃煎饼!”江清和立刻高举双手附和。 “好,”温灼把桌上的饭盒收进袋子里,声音自然而随意,“他在隔壁,刚吃了点东西,精神头还行,你们要是想去看的话,现在可以去。我回去给他熬点粥,顺便把晚饭做了。” “姐,他看着吓人不吓人?”江清和一脸担忧地问。 温灼想了想,叹了口气,“瘦得脱了相,有点吓人。” “哥,”江清和扭头看江明澈,晃了晃他的胳膊,眼神祈求,“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 江明澈瞥他一眼,语气嫌弃,“不去。” “你就陪我一起去嘛,现在就去,走走走。” 江清和抓起靠在一旁的单拐就要站起身,起猛了,身体猛地一晃,眼瞅着就要摔倒。 身边的江明澈脸色一变,扔了书,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他。 “你能不能不要冒冒失失?”江明澈厉声呵斥,清秀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江清和却就着他的力道站稳,咧着嘴嘿嘿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怕啥,你在身边还能让我摔了?” 江明澈咬着后槽牙,瞪他一眼,语气恶狠狠的,手下扶着他的力道却丝毫未松。 “下次再敢这样,你看我管不管你!” “嘿嘿,哥,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慢点。”江清和嬉皮笑脸地保证。 对兄弟俩这般熟悉的拌嘴,温灼早已习惯,她一向不参与也不干预,在一旁笑看着他们,只觉得这个午后的光景,格外的令人心安。 等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晃去了隔壁傅沉的病房,她这才提着收拾好的饭盒,转身离开。 她再次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堆食材。 如今傅沉回来了,人在眼前,看得见,也摸得着。 虽然未来的康复之路还很漫长,外界的风雨也未曾停歇,但她那颗在风浪中飘摇的心,却终于落回了实处。 第221章 我真的很讨厌你 病房里。 江清和看到傅沉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何止是瘦得脱了相,简直像换了个人,脸上没一点血色,身上到处裹着纱布,看着都骇人。 他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看着傅沉这副与往日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那点心疼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调侃:“姐夫,你现在这样,真是一点都配不上我姐了。” 傅沉:“……” 他瞪了江清和一眼,臭小子,不会安慰人就闭嘴! 傅沉的视线投向一旁的江明澈。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正式见面。 四目相对,空气有些凝滞,谁都没先开口。 江清和左右看看,清了下嗓子,“哥,别杵着呀,扶我到床边坐下,我站累了。” 江明澈默不作声地照做,将弟弟安顿好,自己在稍远些的椅子坐下,眼帘低垂,依旧沉默。 调节气氛还得看江清和。 他拉住傅沉没打针的那只手,语气诚挚:“姐夫,虽然你现在看着是一点配不上我姐,但你放心,我姐那人死心眼,认准了你,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会嫌弃你的。” 总算是说句中听的话了。 傅沉给了他一个眼神,“嗯”了一声。 江清和又道:“你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 “好。” “等你好了,咱俩得好好算算账。” 算账? 傅沉一愣,心说咱俩之间有什么账可算的? 然后,就听江清和说:“最近我天天在心里为你祈祷,祈祷你早日康复归来,‘姐夫’都不知道喊了多少声,我估摸着,欠你的那点账应该抵清了。” 话音落地,江明澈倏然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来,“江清和,你跟他之间,有什么账?” 傅沉心里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 完了! 这小祖宗怎么这时候提这茬! 忽悠他的那一套,在江明澈那儿非但行不通,只怕会罪加一等。 “就是……”江清和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哎呀,这是我跟姐夫之间的秘密,你就别问了。” 江明澈不再追问,只是那目光缓缓移到了傅沉脸上。 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傅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江清和刻意扭头不看江明澈,但傅沉无法忽视这少年带来的远超年龄的压力。 “江清和,回去。” 江明澈忽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伸手攥住弟弟的手臂,稳稳地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哥,我还没说完呢……”江清和还想挣扎。 “现在就回去。”江明澈打断他,直接朝门外唤道,“张翊哥,过来帮个忙。” 张翊应声而入。 江明澈将一脸不情愿的弟弟交给他:“送他回病房。” “是。” 江清和被抱走,气得不行,到了病房就给温灼打电话告状。 电话那头温灼正在菜市场买菜,听得云里雾里,只温声让他别闹哥哥,好好休息。 江明澈则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得江清和心里发毛,那股告状的理直气壮像被戳破的气球,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他悻悻地挂了电话。 江清和挂了电话后,在江明澈持续的无声的注视下,气势越来越弱,最终自己憋不住主动坦白。 “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还不行吗?” “……他说,我叫他一声‘姐夫’,就算还一点债。我想着,反正姐迟早要嫁给他,我提前叫叫也没什么,还能帮家里还债……我就叫了。”江清和越说声音越小。 “江清和,你是不是猪脑子?” 江明澈听完,气得想抽他,手扬起又放下,“我怎么就有你这么蠢的弟弟!” 被骂了,江清和很委屈:“我也想为家里出点力嘛……” 看着他这副天真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江明澈一时不知该气他单纯,还是该欣慰父母骤然离世后,他至今仍保留着这份单纯。 江明澈捏紧了手指,归根结底,是傅沉那个老狐狸太狡猾。 “你给我好好反省!” 丢下这句话,江明澈转身出了病房。 傅沉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 他还没想好完美的应对之策,索性心一横,眼睛一闭,装睡。 江明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 傅沉紧闭着眼,但过于平稳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江明澈这种观察力极强的人面前,无异于宣告“我在装睡”。 阳光从侧面洒进来,在傅沉消瘦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些伤痕和憔悴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良久,江明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一种精准的告诫。 “我姐这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傅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认准的人,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但南墙撞多了,心也是会碎的。” 江明澈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小而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某种隐忧。 “你的算计和聪明,用在别处我不管。但若再用在她或清和的身上……” 少年的目光如冰锥,缓缓扫过傅沉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傅沉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针锋相对的压力。 良久,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却吐字清晰,“不会再有下次,我保证。” “清和很喜欢你,但再喜欢,也禁不住你的戏耍。傅沉,我真的很讨厌你。” 江明澈说完,转身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傅沉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罐。 最初的愧疚,是对清和。 那孩子一片赤诚,自己当初那私心的“抵债说”,如今想来实在轻率。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压力,来自江明澈。 这少年太过通透,明明身体单薄,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剖开一切伪装。 傅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想要真正融入这个家,赢得温灼的心远远不够,他还必须真正赢得这个小舅子的认可。 这个认知,连同方才对峙时强压下的心慌,此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尖锐地反噬回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火烧火燎的钝痛再也无法忽略,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这边,温灼从菜市场出来,给傅沉打电话想要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又粗又重,明显不对。 “傅沉,你怎么了?”温灼心头一紧,语气急切,“哪儿不舒服?” 傅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呼吸,声音带着虚弱和一丝懊恼,“灼灼,我做错事了。” 他想争取坦白从宽。 温灼不放心,直接切了视频通话模式。 “你怎么一头汗?”视频一接通,他苍白脸上密布的汗珠让她瞬间皱紧眉头。 “我没事……”傅沉还想逞强。 “张合呢?”温灼厉声打断他,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灼灼,我真没……” 温灼没跟他废话,直接挂断视频,转而打给张合。 张合本就守在门外,接到电话立刻推门而入,只见傅沉满头冷汗,呼吸短促,显然是无法正常换气。。 “医生!王文浩,叫医生!” 第222章 你就是我的止痛药 一阵短暂的兵荒马乱。 医疗团队接到呼叫迅速赶来,为傅沉做了细致的检查。 仪器数据平稳后,主治医生微微松了口气。 “从目前的数据看,主要是情绪激动导致肌肉紧张和血压变化,可能加剧了原有创伤部位的疼痛感。如果感觉难以忍受,可以使用止痛药物帮助缓解。” “不用止痛药。”傅沉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 这次车祸,他已经用了太多药。 他不想再让更多药物麻痹神经,他想清醒地感受她的存在,记住她指尖的温度。 医生见他坚持,便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了一些观察事项后,带着团队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傅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方才一番折腾,他身上的病号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更显身形清癯。 张合和王文浩帮他换衣服,病房门从外面推开。 温灼刚才先去了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跟医生了解了傅沉的情况。 主治医生皱着眉头跟她说,他拒绝使用止痛药,让她劝一下,实在疼痛难忍还是要用药。 她其实大概能够猜到他为什么拒绝用止痛药。 “我给他换吧。”温灼走进来,声音有些干涩,“张合,麻烦你去买份清淡的咸粥回来。” 这一折腾,也没时间给他做粥吃了。 “灼灼……” 傅沉一看到她,立马感觉浑身哪儿都不疼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躺好别乱动!” 温灼沉着脸呵斥,转身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在床边坐下。 她打湿毛巾又拧了拧水,动作小心地避开纱布,一点点擦拭他被冷汗濡湿的皮肤。 动作很轻,很慢。 整个过程中,她抿着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随着毛巾的移动,他身上的伤痕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 除了那些被纱布覆盖的严重创伤,未被包裹的地方,布满着深深浅浅的淤青、划痕,以及缝合后留下的狰狞针脚。 有些已经结痂,颜色暗沉,有些还泛着红肿。 他以前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干净得连个明显的痣或胎记都难找,肌理匀称,触手温润。 可现在…… 这片原本洁净的画布,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泼洒上凌乱而残酷的墨迹。 一道道,一片片,数都数不过来。 温灼的视线模糊了,拿着毛巾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灼灼,”傅沉的声音低低响起,“我不疼了,真的。你别哭,好不好?” 温灼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声地滚落。 她用力眨了眨眼,迅速抹去脸上的泪,背对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塞。 “疼痛难忍的时候,还是要用药的,别硬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刻意板着,听起来有些别扭的强硬。 傅沉看着她耸动的单薄肩膀,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就是我的止痛药,只要看到你,哪儿都不痛了,真的。”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传递着温度和坚定不移的眷恋。 温灼撇开脸,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不过,她并没有放任自己哭太久,便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胳膊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时,除了眼圈和鼻尖还有些红,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 “明天我去皮肤科问问,有没有好的祛疤药。”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等痂自然脱落了,就开始抹。” “好,都听你的。” 傅沉看着她,乖乖地任她摆布,一切听她安排,眼底漾着柔软的波光。 张合买了粥回来。 温灼接过,试了试温度,正好,喂他吃了大半碗。 他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倦意也渐渐上涌。 “睡会儿吧。” 傅沉确实累了,眼皮渐渐沉重。 在即将陷入睡眠前,他含糊地呢喃了一声:“灼灼……别走……” “哪儿都不去,睡吧。” 听到她的回应,傅沉才像是彻底安心,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病房门推开,张翊扶着江清和进来。 “姐,姐夫没事吧?” “没事,”温灼走过去,从张翊手里接过他,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情绪激动血压有点高,医生来看过,没别的问题。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江清和表情有些纠结,又带着下定决心的郑重,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小声开口,“姐,其实……姐夫情绪激动跟我有关,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什么事?” 江清和便把跟傅沉之间用喊“姐夫”来“抵债”的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一副等待审判的紧张模样。 原来,傅沉支支吾吾没说出口的“错事”是这件事。 温灼想起那次他手机上被删除的跟傅沉的聊天记录,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清和预想中的责备却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江清和诧异地抬起头,撞进姐姐含笑的眼眸里。 “姐,你……你不骂我?哥都骂我蠢了。”他小声嘟囔,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骂你?”温灼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的清和只是太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何错之有?” 江清和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只是,以后遇到事情,尤其是牵扯到钱的,一定要先跟姐商量,好吗?” 江清和点点头。 温灼伸手,将弟弟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你哥生气,不是气你,是气傅沉用这种方式骗你……他是心疼你,怕你吃亏。” 江清和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没做错什么,是姐该跟你说声‘对不起’。”温灼的声音更轻了,“你做的这些,都是因为姐。” 江清和摇摇头,紧紧回抱住她。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翻篇了,好不好?”温灼松开他,替他理了理弄乱的头发。 “好。”江清和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犹豫地问,“那……那他之前转给我的那些钱,我要还给他吗?” 温灼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微微一笑,语气斩钉截铁:“不用。都问他叫姐夫了,还不能花他点钱?” “就是!” 安抚好江清和,温灼送他回去睡了后,又返回来。 许是疼痛的缘故,傅沉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一直紧蹙着。 温灼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她俯身,亲吻他的眉心,希望这样能让他不那么痛。 温热的唇瓣刚触及他的皮肤,病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温灼蓦地抬头—— 逆着走廊的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手里捧着鲜艳的花束,香味先一步飘了进来。 第223章 女朋友和未婚妻 温灼知道,她早晚会跟那位漂亮的公关部长见面。 所以,当看到李雯娜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 温灼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对方礼貌微笑,“你好,你是来看望傅沉的吗?里面请。” 李雯娜盯着她,站着没动,“你是谁?” “我是傅沉的女朋友,我叫温灼。”温灼回答,接着反问,“你又是谁呢?” 李雯娜正色道:“我叫李雯娜,是阿沉的未婚妻。” 温灼本就生得明艳动人,闻听此言,非但不怒,反而缓缓漾开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坦荡得如同正午阳光,让李雯娜精心维持的得体表情,像是被强光灼了一下,瞬间有些发僵。 下一秒,温灼又朝李雯娜伸出手,“初次见面,你好呀,未婚妻李雯娜小姐。” 李雯娜盯着面前伸出的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没有做任何花哨的美甲,却自有一种坦荡的力量。 温灼这完全出乎她预料的反应,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言辞都瞬间在了喉咙里,伸出去握手不是,不伸更显局促。 但她到底是能在复杂场合游刃有余的公关部长,失态只在瞬间。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没有去握温灼的手,而是紧了紧怀里的花束,唇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得体微笑,眼神却带着审视,视线上下打量温灼。 “原来你就是温灼。常听阿沉提起你们过去的事,听说你当时做了更轻松的选择,我很佩服你的果断。” 温灼挑了挑眉,“哟,这事他都跟你说了啊?看来你跟他关系挺不错嘛!” “我是他的未婚妻。”李雯娜强调。 顿了顿,她又说:“伯父和伯母原本并不同意阿沉转院回国,是我劝说他们,他们才同意的。” “啊?是吗?”温灼一副很惊讶的样子,“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李小姐!” 说着,九十度弯腰给李雯娜鞠了一躬。 李雯娜:“……” 温灼直起身,又说:“李小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然我还要等好久他才能回国。这段时间每天只能跟他视频,看得见却摸不到,现在他回国了,我看得到又摸得着,真的很开心,谢谢李小姐!” 说着,又是一鞠躬。 李雯娜:“……” 温灼再度直起身,“傅沉他不善言辞,想来还没跟你道谢,我替他也谢谢李小姐。” 再度鞠躬。 饶是李雯娜再能忍,被温灼这连着三鞠躬,也弄得一头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面上的笑容甚至更加温婉得体,仿佛刚才的错愕从未发生。 她轻轻将花束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优雅地拂了下裙摆,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温小姐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却又确保周围的张合等人能听清。 “你以为阿沉为什么能这么快回来?伯父伯母心疼儿子不假,但更看重傅家的声誉和未来的稳定。我之所以能说服二老,是因为我向他们,也向阿沉保证了,他回国后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以及一个不再被家族阻力消耗的未来。” 她的目光扫过病房内沉睡的傅沉,语气愈发“真诚”。 “温小姐,我欣赏你对阿沉的感情。但爱情不能当药吃,更治不好他和家族之间的裂痕。阿沉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平静的休养和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环境。这些,你给得了吗?你连站在傅家老宅门前,都会被保安拦下吧?” 她直起身,笑容里带上了些许无奈和包容。 “你看,我们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我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在为你和阿沉那段过于激烈的感情,提供一个缓冲区和保护层。你又何必急着拆台呢?” 温灼静静地听着,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小姐不愧是公关部长,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连我都要被感动了。” 温灼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你看,你提到了‘家族阻力’,提到了‘没有后顾之忧的环境’。那么请问李小姐,你口中这个‘未来’,前提是不是需要傅沉妥协,需要他放弃一些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比如——我?” 她微微偏头,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你用‘缓冲区和保护层’这么美好的词,来包装一个需要他割舍真心的交易。李小姐,你这不叫帮他,你这叫帮着别人,一起把他关进一个冰冷的笼子里。他如果真的需要这种以放弃自我为代价的‘平静’,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你,而不是我。” 温灼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李雯娜更近。 “你说得对,爱情不能当药吃。但真正的爱,是尊重他的选择,是陪着他面对风雨,而不是以‘为你好’的名义,替他选择一条看似轻松、实则扼杀他灵魂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雯娜怀里那束过分鲜艳的花。 “至于傅家老宅……那地方,李小姐想进,我却一点不稀罕进。” 李雯娜脸上的完美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温灼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指责,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剖析,将她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背后的逻辑拆解得干干净净。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对手。 温灼的坚韧,并不在于外露的锋芒,而在于那种扎根于对傅沉深刻理解与信任之上的、毫不动摇的内核。 “你……” 李雯娜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语气却因隐隐的恼意而不再那么完美无瑕。 “你这是自私!你只考虑你们所谓的爱情,有没有考虑过阿沉的前途和处境?跟家族对抗,他能得到什么好?” “他的前途和处境,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温灼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不是由你,或者他的父母,以你们所谓的对他好的名义绑架。李小姐,你口口声声为他好,不如好好想想,他想要的好,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病房内,傅沉睡得并不安稳的眉头蹙了蹙,缓缓睁开眼睛。 “灼灼……” “来了!” 温灼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对李雯娜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李小姐的花很漂亮,但病房里不宜摆放香气太浓的花卉,会影响病人休息。而且——” 她勾唇一笑,“傅沉没有告诉过你吗?他对玫瑰花过敏。” 说完,在李雯娜惊愕的眼神中,她摆摆手,把门关上。 ? ?非常抱歉,今天重新修改了后面的大纲,把原本写的删除了,只写出来这一章,故而,明天零点没有更新。明天的更新放在白天,时间暂时不确定,大家可以等到晚上八点半再来看,祝阅读愉快~ 第224章 养你一辈子 门外的李雯娜什么反应,接下来会做什么,温灼毫不在乎。 关了门,她转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醒来的傅沉。 傅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努力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勾了勾,像搁浅的鱼寻求水源,够不到。 “灼灼……”他声音干哑。 温灼没动,只挑了挑眉,“傅先生对玫瑰花过敏,我没记错吧?” 傅沉点头,“嗯,你没记错。另外,我还对什么过敏,这完全取决于你,你说我对什么过敏,我就对什么过敏。” 他态度诚恳,求生欲极强,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固执地伸着手。 最终,还是温灼先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把床头摇起来,又在他后背塞了个靠枕,把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攥紧。 “灼灼,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 “你不用解释。” 温灼打断他。 傅沉张了张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温灼翻了个白眼,“我要不相信你,我现在会坐在这儿让你摸我的手?” 闻言,傅沉咧嘴笑了,心落回了肚子里,“灼灼,我想喝水。” “事儿真多!” 温灼口嫌体直,起身就要给他倒水,可他却拉着手不放,她甩了甩手。 “还喝不喝水了?” “喝。” 嘴里说着喝,手却没松开。 “灼灼,明天我们去把结婚证领了吧?”他攥着她的手,力道有些失控的紧。 温灼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只好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紧绷的手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他放松。 “怎么?李小姐来一趟,就把傅先生吓到要紧急立法确认主权了?” 傅沉摇摇头,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空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这次车祸让我怕了。灼灼,我怕的不是外界的阻力,是怕命运不给我足够的时间。我怕我这次运气用完,下次……就没机会了。最近我每天心里都慌慌的,一闭眼就做梦,总是梦到你不要我了。” 温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在床边坐下,低头,亲了亲他干涩的唇瓣。 “傅沉,很多时候我都在反思,是不是我对你太不好了,才会让你如此没有安全感。” 傅沉点点头,委屈兮兮地说:“你也知道你对我不好啊?” 温灼:“……” 傅沉:“那给你个弥补的机会,我们明天去领结婚证。” 温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你不爱我吗?” 傅沉一眨不眨看着她,仿佛如果她敢说一个“不”字,他的心就直接哭给她看。 温灼不看他的眼睛,这男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套,动不动就眼中含泪,偏偏这套把她吃得死死的。 一个大男人,他也不嫌丢人,实在是让人无语。 她又亲了亲他后,抽出手,转身去给他倒水。 “傅沉,这跟爱不爱没关系。你看看你现在,坐都坐不稳,是能去民政局拍照的样子吗?结婚证又不急在这一时。” 傅沉:“我打听过了,不用去民政局拍照,可以让人过来拍照,把照片准备好。” “你打听得还挺清楚。” “必须的。” 温灼把水递给他,他不接。 她拿了勺子,舀了一勺送他嘴边,他这才张开嘴。 喝了一口,咧嘴笑,“甜!” 脸上都是伤,笑起来傻里傻气的。 她又舀了一勺送他嘴边,“你还是别笑了,像个傻子。” 一杯水喝完,傅沉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温灼也没说话,就坐在床边把玩着他的手指。 傅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灼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缓缓开口:“灼灼,我让徐临一会儿带律师过来。” “律师?”温灼一愣,下意识反问,“让律师来做什么?” 傅沉极轻地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微微蹙眉,“我要把我名下所有资产,过到你名下。” “傅沉,你……”温灼一时找不到词,“你要干什么?” “下聘。”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执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领证前,要把聘礼下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灼灼,不是你对我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总觉得自己抓不住,像梦一样。” “车祸发生后,昏迷前我一度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把一切法律上、经济上都和你绑一起,这样就算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至少,以后也能保证你跟弟弟们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其实出差前,这件事就已经在办了,车祸耽搁了,一直拖到现在才把所有手续走完,一会儿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温灼叹了口气,双手捧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傅沉,你听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的是你傅沉,是活生生的、会气我、会惹我心疼、也会依赖我的爱人,不是你的商业帝国,你的银行账户。” 她拇指轻轻摩挲他脸伤的痂,语气软下来,却更坚定。 “一段感情若需要用亿万身家做‘抵押品’才能让你安心,那岂不是和我当初为了钱离开你一样,都成了交易?傅沉,我们要的不是这个。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靠财产来捆绑才能留住彼此,那这段感情本身就已经失败了。你明白吗?” 傅沉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心疼,有责备,但最深处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对他本人的信任和接纳。 他鼻尖一酸,闷闷地“嗯”了一声,“可是结婚就是要有聘金的,我用全部财产下聘,结婚后你养我,好不好?” 温灼看着他眼底那抹劫后余生般的不安与期待,心软成了一汪水。 她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轻得像许诺,也重得如誓言。 “好。我养你。所以傅沉,你给我快点儿好起来,健健康康的,让我养一辈子。” 傅沉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养我一辈子,不许反悔。” “反悔我是狗。” 第225章 滚出去! 李雯娜回到傅家老宅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落地窗,为冷气十足的奢华客厅镀上一层暖金。 她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妆,将眼底的不甘与恼火仔细掩去,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面具。 下车,走进屋子。 傅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插花,听见动静,抬起眼,脸上是惯常的矜持与慈祥。 “雯娜?你不是去医院陪醒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玫瑰,目光扫过李雯娜略显苍白的脸和手中那束并未送出的鲜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李雯娜将花交给一旁的佣人,走到沙发边坐下,唇角努力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眼底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强撑的坚强。 “伯母,”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阿沉那边……有人陪着,我看他精神还好,就不多打扰他休息了。” 傅老太太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沉,“有人?那个温灼?” 李雯娜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带着关切与隐忧的语气开口:“伯母,您别生气。温小姐也是太在乎阿沉了,我……能理解的。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看向傅老太太,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为难。 “只是什么?雯娜,这里没外人,你直说。” 傅老太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雯娜犹豫了一会儿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道: “只是,温小姐似乎不太信任医院的护工,坚持要亲自给阿沉擦身,连张合他们都拦在外面。我有点担心,毕竟不是专业的,万一不小心碰到伤口,或者清洁不到位引起感染……阿沉现在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她观察着傅老太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忧心忡忡地补充—— “而且,阿沉为了哄她开心,连医生建议的止痛针都不肯打……我刚才特意给恩利医生打电话,他说这样强忍剧痛,对神经恢复其实很不利,还可能留下难以治愈的慢性疼痛。” “简直是胡闹!”傅老太太气得将手中的花剪“啪”地拍在茶几上,“那个女人,她是想害死我儿子吗?!” “伯母,您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李雯娜连忙安抚,语气却愈发“真诚”。 “可能温小姐也没想到这么多,她只是太爱阿沉了。我还听说,听说……” “雯娜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你尽管说,你听说什么?” “我还听说午饭后,温小姐让她两个弟弟进了阿沉的病房,说是让他们看看未来姐夫,如果他们同意,她就跟阿沉结婚。也不知道他们跟阿沉说了什么,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主治医生带着团队就匆匆去了阿沉的病房,说是血压心率等一系列指标都不正常。” “她这是要害死我儿子!” 傅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她做梦!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别想进我傅家的门!” 一直沉默坐在单人沙发上翻阅报纸的傅老爷子,此刻也放下了报纸,面色沉凝如水。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暴怒,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冷光,更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温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不仅缠着醒醒,看来还惦记着傅家的产业,想趁机拴牢他。心思倒是深。” 李雯娜适时地闭上嘴,不再添油加醋,只是脸上那份对傅沉真切的“担忧”和对傅家二老的“恭敬”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真真假假的,让听者自己去发酵、去愤怒,效果远比直接指控更好。 果然,傅老太太当天晚上便带着几名保镖,径直驱车前往医院。 温灼刚给傅沉喂完一小碗蔬菜粥,他吃得出了汗,她正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给他擦汗。 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傅老太太带着一身冷冽的怒气出现在门口,几名黑衣保镖如同门神般分立两侧,挡住了大半光线。 傅沉眉头一皱,眼底掠过厌烦与警惕。 温灼眼神冷了下,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毛巾放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拧干,挂好。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蹙眉。 “傅老夫人,这里是医院病房,不是您家的卧房。您制造如此大的声响,严重影响了病人的休息,这样很不好。” “温灼!”傅老太太尖利的声音质问,“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滚出去!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你进我儿子的病房!” “妈!”傅沉怒喝。 “不要生气。” 温灼回头看他,相较他的愤怒,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泊,清晰地映出傅老太太气势汹汹却略显外强中干的倒影。 她说:“好,我这就出去,您不要如此大喊大叫,影响了其他病人更不好。” 说完,又回头看傅沉,“你好好休息。” 傅沉看她如此平静地就要离开,有些心慌。 “灼灼,你……” 温灼俯身亲了亲他,声音柔和地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什么都行,”傅沉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走,该走的人是她。” 温灼笑笑,“我又不是明天不过来。你要乖一点,不许生气,情绪波动起伏过大对你的恢复不利。” 她又啄了啄他的唇,“晚安,傅沉。” 收好饭盒,温灼转身离开。 她不是不生气,只是早就明白,与这样的人纠缠,只会让傅沉更难做。 她不想让他夹在她跟他母亲之间为难。 前脚刚踏出病房门,她就听到后面傅老太太对保镖厉声交代:“从现在开始,不许这个女人跨进醒醒病房半步!” 温灼走出病房,廊顶的冷光在她挺直的脊梁上投下一道孤峭的影子。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握了握手中尚存余温的饭盒提手,毫不在意地笑了下。 除非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傅沉,否则,你拦不住我。 ? ?通知一下:12月4日凌晨没有更新,更新在晚上八点半~ 第226章 我该怎么办(1) 温灼回到隔壁弟弟们的病房,刚关上门,就听隔壁再次传来“嗵”一声响,又是摔门的声音。 她眉头紧拧,心头那点因傅老太太无理取闹而压下的烦躁,又“噌”地窜了上来。 她见过许多父母。 有如母亲和继父那般,将爱化作细致入微的守护与尊重,即便那是“形婚”的体面,也给足了她和弟弟们安稳的屋檐。 也有如温宏远那般,将偏心刻在骨子里,写在言行之中,爱子如命,视女如尘。 可傅家老两口呢? 他们的爱像一副华丽的镣铐,外面裹着一层丝绒,内里精钢打造。 锁住傅沉的手脚,却自称是怕他摔倒。 温灼实在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傅沉,就算他们讨厌她,但也不应该这样对傅沉。 不对啊,傅沉好像跟她说过,他从一出生他的未来就被他父母给规划好了。 每一个阶段怎么走,往哪儿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由不得他自己选择,更由不得他说“不”。 所以说,那副华丽的镣铐,在她还未出现在傅沉生命里的时候,就已经戴上了。 为什么? 可怕的控制欲吗? 今晚她必须搞清楚,不然,睡不着。 温灼决定找张佑宁问问。 张佑宁曾是傅家老两口的养子,多少应该是知道些内情的。 电话打给张佑宁的时候,他人已经到楼下。 温灼便没在电话里提这件事,想着等一会儿见面了细聊。 张佑宁乘电梯上楼,经过傅沉病房时,脚步自然一顿,打算先看看傅沉后再去隔壁。 张合和王文浩没在门口,门口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保镖。 张佑宁也没多想,只当是换了保镖轮值。 可当他准备去推门时,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却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住了他,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止步!” “止步?” 张佑宁皱皱眉,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平和,“我进去看看醒醒。” 保镖姿态强硬,“老夫人有令,闲人免进!” 张佑宁了然,难怪让他止步,原来不是醒醒的保镖。 “闲人?”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对方阻拦的手臂上,“我是张佑宁,你确定要拦我?” 保镖眼神一闪,显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但态度依旧强硬,甚至还上前一步,用身躯挡在了张佑宁的面前。 “没有老夫人的允许,谁都不许探视!” 张佑宁脸上的笑意一丝丝淡去,眼底那层惯常的温和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经年沉淀不容挑衅的硬骨。 这些年他修身养性,不代表他忘了怎么打架。 他慢条斯理地将袋子放在远离门口的位置,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在调整重心,蓄势待发。 保镖垂眸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 张佑宁在直起身的瞬间,猛地挥出去一拳。 他酷爱拳击,虽不是专业拳击手,但也参加过不少业余赛事。 这一拳不是盛怒之下的狂猛挥击,而是经年累月锤炼后,精准、迅捷、且深知人体痛处的本能反应。 第一拳,快如闪电,正中对方肋骨下方的软组织。 “呃——!” 保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格挡的动作才做出一半。 第二拳紧随而至,角度刁钻,狠狠掏在胃脘。 “砰!” 保镖壮硕的身躯猛地佝偻,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连痛呼都卡在喉咙里,直接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张佑宁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人,脸上那层温润的壳子彻底剥落,眼底淬着冷光。 “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冒犯的沉压。 “我张佑宁要进的门,你还拦不住。” 另一名保镖见状,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向对讲机,却在对上张佑宁扫来的视线时僵住。 那眼神冷得如寒冬腊月的风,分明在说:你可以叫人来,但后果自负。 保镖喉结滚动,想起某些关于这位“前养子”的传闻,最终默默退开半步,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张佑宁冷冷地收回视线,弯腰提起地上的袋子,径直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张合和王文浩正在给傅沉换衣服。 刚才母子二人的对峙,以傅老太太摔门而去,傅沉一身冷汗而告终。 “醒醒。”张佑宁关了门,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傅沉脸色虚弱苍白,叫了声“哥”。 张佑宁从张合手里接过毛巾,动作娴熟地给他擦拭身体。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张佑宁问。 这个“她”不用说是谁,兄弟俩心知肚明。 傅沉:“刚走没几分钟。” 张佑宁叹了口气,毛巾在掌心缓缓收紧。 “醒醒,她不是冲你,是冲灼灼。这些年,她对付‘不合心意’的人,手段你我都清楚。” 傅沉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暗沉的夜色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哥,我想跟灼灼领证。” 他说这话时,没看张佑宁,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留下一道道细褶。 这是他极少在除了温灼和张佑宁以外的人面前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与不安。 张佑宁太熟悉这个表情。 他动作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傅沉。 没立刻反驳,而是拉过椅子坐下,与傅沉平视。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重要的谈话,从不居高临下。 “醒醒,”张佑宁声音缓而沉,“领证是一把锁,能把灼灼和你法律上锁在一起。可你妈要毁掉的从来不只是那把锁,而是你们俩站的那块地。” 傅沉浑身一颤。 张佑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很残忍,但他还必须要说。 “醒醒,领证固然能够解决很多问题,但同样,又新增了许多问题。以她对灼灼的不喜,即便是你们领了证,她该针对灼灼还是会针对灼灼,该耍手段还是会耍手段,领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 傅沉攥紧了手指,“你是没看到她刚才质问灼灼‘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时,她那表情有多令人恶心。” “所以,你想要跟灼灼领证,是要给她一个理直气壮站在你身边跟你爸妈对抗的身份?” 第227章 我该怎么办(2) 傅沉张了张嘴,想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选择了默认。 张佑宁叹了口气,“告诉我,是不是你提出来领证,但灼灼没有同意。” 傅沉点点头,虽然她说以后会养他一辈子,可她却始终没有松口跟他去领证。 “知道为什么吗?”张佑宁问。 “她担心我的身体,她不想让我夹在她跟我爸妈之间左右为难。” 张佑宁摇了摇头,“醒醒,虽然你认识灼灼比我时间长,但你没有我了解她。你呀,当局者迷。” 傅沉不解。 张佑宁:“你说的那些原因都没错,但你有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替她去想一想?” “领了证,她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但这样就能保证没有人能欺负她了吗?不能吧。” “她是爱你没错,但她更爱两个弟弟。父母离世后,她是姐姐,亦是母亲。她会因为两个弟弟而跟你分开,但绝对不会为了你不要两个弟弟。” “这听起来很残忍,很难让人接受对不对?” “但我想说的是,若她一个人,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顺了你的意跟你领证结婚。可她不是。”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你傅沉妻子这个身份,没有这个身份,她也一样有站在你身边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 “醒醒,你妈今天能派人守门,也能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以“系统故障”为由,不给你和灼灼办结婚证。” “归根到底,是因为你现在被禁锢在这张病床上,你明白吗?” “当下,你要做的不是跟你妈硬碰硬,而是赶紧让这一身伤痛的身体长好,从这张病床上下来,然后彻底从你爸妈的掌控中脱离。” 傅沉张了张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上。 曾经轻易就能抱起她的手臂,如今举着手机时间稍长一点都酸疼无力,别说抱起她。 沉默了几秒钟,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张佑宁的话。 原本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缓缓松开了床单。 “醒醒,”张佑宁握住他的手,“灼灼就在隔壁,一墙之隔。电话、视频,甚至你开着门叫她一声她都能在走廊里回应你,你妈拦得住门,拦不住人心。但你要争的不是这一时一刻的门,是以后能不惧一切地牵着她,走到哪里都不用躲的门,是谁也没办法左右你的婚姻,你的人生。” 他松开手,一字一句,像在傅沉心里钉桩子。 “一时的忍耐,不是认输。是你在病床上,能为你和灼灼的未来,打下的坚实地基。” 傅沉垂着眼,胸膛起伏剧烈。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她那会儿走的时候,亲了我,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给我买。”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张佑宁却听懂了。 那是温灼在告诉他:我在,我不怕,你好好养伤。 也是傅沉在说:哥,她那么好,我却连门都让她进不来。 “醒醒,”张佑宁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灼灼就在那儿,她选了你,认了你,别人再好也不是你,谁也不可能把她抢走。你不要总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倘若她真的那么容易被人抢走,你和她的感情就是一场笑话,也不值得你再去为之努力和付出。” 他倾身,再次握住傅沉冰凉的手指。 “从小到大,你活在你爸妈掌控中,他们不许你有一丝一毫偏离他们预设的轨道。虽然你后来反抗了,如今也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但这还不够,这还不足以撑起你跟灼灼的未来。” “当一个孝子,还是选择跟灼灼在一起,这是单选题,你不可能也不要妄想两者兼得。你必须真真正正地独立,成为完完整整的你自己,而不是被你父母掌控的不完整的傅沉。” 傅沉反手握紧他,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闭上眼,睫毛湿漉漉地颤,终于从齿缝里碾出一个字:“……好。” 不是妥协,是认清了战场在哪里。 张佑宁从袋子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的掌心,提着袋子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声音清晰地响起—— “醒醒,灼灼没你想象得那么坚强,两个弟弟是她的软肋,你也是。但我想说的是,你不要让自己成为她的软肋,要成为她往后想起今天,觉得‘幸好他没乱来’的底气。” “醒醒,灼灼照顾两个弟弟已经很辛苦了,让她这段时间也喘口气,你也趁机专心康复,好不好?这才是对你们未来最好的安排。” 门轻轻合上。 傅沉攥着掌心里的糖,盯着天花板。 许久,他缓缓摊开掌心。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也甜得让他心头那片惶惑的迷雾被一股清冽的风彻底吹散,积蓄了新的力量。 哥说得对。 灼灼就在那儿,一墙之隔。 他此刻争这扇门,毫无意义。 他要争的,是将来无论走到哪扇门前,都能牵着她的手,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的资格。 那资格,来自于他脱离傅家,真正独立地站稳脚跟。 他缓缓地、深深地将那口混合着奶甜的空气吸入肺腑,仿佛连同那份清醒的认知与沉甸甸的决心也一并刻入骨髓。 再睁开眼时,那双因伤病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里,翻涌的痛苦与焦躁已然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专注。 如同猎手在受伤后,重新校准了瞄准猎物的视线。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清了第一步该踩在哪里。 糖在舌尖融化,甜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连那些顽固的疼痛都暂时蛰伏。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删删改改,最终发过去一句: 【灼灼,领结婚证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等我把一切后顾之忧都解决后,我再跟你求婚。你等我。】 ? ?这几章,是将故事从“情感对抗”的层面,提升到了“个人成长与独立”的维度,故而写写停停,删删改改,总不是太满意。傅沉自幼是在他父母极强控制欲下长大的,性格里有很大的缺陷,他有想要摆脱父母的勇气,但远远不够。所以,我最终选择了以张佑宁这个亦兄亦父的角色,来完成他成长与独立的引导。这几天的更新都会在晚上,时间不确定,大家可以次日上午来看,祝阅读开心(*^▽^*) 第228章 正式通知你,分手吧! 几乎就在傅沉的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温灼的信息接二连三地涌了进来。 【傅沉,刚才张叔是不是骂你了?他也骂我了。我觉得他骂得很对!你妈那么讨厌我,不让我进你病房,正好,我还不想照顾你呢!】 【明澈这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两个指标不达标,其他的指标都很好,苏医生说再观察几天,重新做个检查,如果达标就可以出院了。】 【不管你了,我们要回家了。】 傅沉:【好。】 似乎是从这个晚上开始,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温灼和傅沉没有说分手,但却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们“分手”了。 江明澈出院的前一天,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等到次日出院,雨后天晴,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温灼提着行李箱,江明澈推着江清和,经过傅沉病房的时候,房门恰巧从里面打开。 李雯娜款步走出,妆容精致,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的水杯,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她就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见到温灼姐弟,她故作惊讶,脸上浮起一抹矜持却依旧难掩得意的笑意。 “温小姐,你们今天出院吗?” 她目光掠过温灼手里的行李箱,声音柔和,“不管怎样,我谢谢你成全我跟阿沉。伯母说,等十一期间,阿沉身体稳定了,我们就把订婚仪式举办一下,到时候一定邀请温小姐参加。” “你——” 江清和正要开口,温灼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往下说,对江明澈道:“明澈,你先带弟弟下楼。” 江清和忿忿地瞪了李雯娜一眼,扯了扯温灼的衣角,一脸担忧。 温灼捏捏他的脸,安慰他不要担心。 江明澈朝姐姐点了下头,推着弟弟离开。 张翊接过温灼手里的行李箱,王文渊沉默地站到温灼侧后方。 温灼等弟弟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收回视线,转而与李雯娜对上。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却清凌凌的,没有半分笑意。 “李小姐,”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戏过了,就假了。” 李雯娜脸上的笑容一僵。 “我成全你?”温灼轻笑,笑里极尽讽刺,“李小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在我这里屁都不是。” 说话间,她上前一步,俯视着踩着恨天高的李雯娜。 “我不舍得我爱的男人为难,暂退一步来成全他的孝心,跟你这个连屁都不是的玩意有何关系?”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 “这几天你天天在我面前演这副情深意切的独角戏,不嫌累得慌?我都替你尴尬。”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将挡在门前的李雯娜拨到一边。 “好狗不挡道,滚开!” 李雯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推得踉跄,后背撞在门框上,手中的杯子差点脱手,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露出一丝狼狈与难以置信的羞恼。 温灼却已无视她,径直走进了病房。 傅沉正在床头靠着,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见她进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掠过千般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歉疚。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日不见,他气色好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没那么锐利,圆润了一些。 看来这几天他还算听话,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身体。 温灼走到床边,与他静静对视了几秒钟,方才刻意扬起的锋芒敛去,眼底涌上真实的笑意。 她唇角微扬,“哟,傅先生没睡着醒着呢?” 傅沉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嗯。” “我们要回家了。”温灼笑了笑,“你也加油,早点好起来,康复出院。” “谢谢。”傅沉的的声音有些哑。 “另外,”温灼侧头,瞥了眼门口正死死盯着这边的李雯娜,复又看回傅沉,语气恢复了那份漫不经心的强势,“门口那位,这几天总到我面前找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忍了,但今天我从这里走出去后,她若再不知趣地到我面前晃,我不会再客气。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别说到时候我不给你面子。” 傅沉看着她,目光坚定,“好。” “最后,”温灼忽然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毕竟相爱一场,有始就得有终,告别吻。”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印上了他微凉的嘴唇。 傅沉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克制住回拥她、加深这个吻的冲动,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这个吻短暂却深刻,带着看似决绝的意味,却藏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承诺。 “温灼,你干什么!” 李雯娜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快步冲过来。 温灼缓缓抬起头,舔了下自己的唇角,正要松开傅沉,却看到他眼里水光潺潺,忍不住又啄了两口,这才不舍地松开他。 转身,看向气急败坏挥着手冲过来的李雯娜,眼神睥睨。 “干什么?”她轻笑。 这笑,笑得李雯娜有些头皮发麻,生生止住了脚步,手扬在半空中,看着有些滑稽。 就听温灼接着又说:“在我正式说分手之前,傅沉就一直是我男朋友。我亲我男朋友,天经地义。倒是你,李小姐,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大呼小叫?” 她向前一步,逼近李雯娜,气场全开。 “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李雯娜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委屈地看向傅沉,“阿沉,伯母说你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温小姐说你们还没分手?” “分不分手老娘说了算!那老太婆说了不算,傅沉说了也不算,懂吗?李小三。” 温灼不再看李雯娜,回头深深地望了傅沉一眼,那眼神里有叮嘱,更有无需言说的信任。 “傅沉,正式通知你,分手吧。” 说完,她利落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病房,没有再回头。 王文渊紧随其后。 “分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与傅沉之间就真的走到了尽头。 恰恰相反。 这不是结束,而是打着“分手”幌子的恋爱,正式宣告开始。 第229章 出院 一从住院楼出来,温灼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两个弟弟。 阳光明媚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釉。 温灼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每天闻着消毒水的味道了,她笑着快步走向他们。 “姐,那个女人没欺负你吧?”江清和迎上来,眼里的担忧还未散尽。 温灼挑眉,“你姐是那么好欺负谁都能欺负得了的人吗?” 她一手捏了捏清和日渐圆润的脸颊,一手自然地揽住明澈的肩膀,“走咯,我们回家!” 江明澈点点头,胸口传来健康心脏有力而陌生的跳动,他目光沉沉地掠过周遭这几栋白色的建筑。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漫长如年。 无影灯冰冷的光、监测仪单调的滴答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努力的沉重,还有姐姐在深夜压抑的哽咽与弟弟强作欢颜的脸…… 每一个瞬间都刻在骨子里,但他决定不再回头去看。 此刻,阳光灼热地烙在皮肤上,微风裹挟着远处车流人声的尘世气息,夹杂着行道树淡淡的清香和旁边食堂隐约飘出的油烟味,真实得近乎有些奢侈。 这些曾被忽略的感知,如今汹涌而来,宣告着自由的实感。 他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将那段被禁锢的时光轻轻握紧,然后决然松开。 在这里,他换了一颗心脏,经历了生死,也见证了至亲的眼泪与坚强。 如今涅盘重生,他必会好好守护他们。 “明澈,清和,一会儿离开医院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 这话温灼在病房里的时候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但还是忍不住又嘱咐了一遍。 出院时回头不吉利,虽然这只是心理暗示,但她愿意相信所有美好的寓意。 从这里离开,彻底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愿弟弟们从今往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放心吧姐,”江清和抢着说,“我跟哥一会儿上车后就闭上眼睛,你说睁眼我俩再睁。” “真乖。”温灼笑着又捏了捏他的脸,“一会儿我们先去家具市场逛一圈。” “好!” 圈在医院这么久,江清和早就迫不及待了。 温灼接着说:“今天先看看,不急着买。明澈还没去过千禧园呢,看完家具我们去那边。” “好。”这次两个弟弟异口同声。 姐弟三人相视而笑。 阳光落在彼此眼底,有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出大门的那一刻,温灼闭上眼,感受着身上某种无形枷锁“咔哒”一声松开的错觉。 虽然傅沉还在里面躺着,但她相信,他很快也会出来的。 家具市场比上次那家更大,货品琳琅满目。 因为不赶时间,三人逛得很慢。 在灯饰区,温灼一眼看中了一款设计简约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罩像一轮小太阳。 “这个好看!”江清和凑过来。 江明澈的目光也落在灯上,轻轻点头,“光线应该很柔和。” “放书房正好。” 温灼翻看价签,两千七。 搁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她只是顿了顿,便抬头对导购说:“要三个。” “姐,买三个?”江清和睁大眼睛。 “你房间一个,明澈房间一个,书房一个。”温灼笑着解释,“以后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江明澈安静地看着姐姐付钱的侧脸,那暖黄的灯光仿佛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一个温暖、明亮、属于他们自己的书房图景,在他脑海中漾开。 这曾是他病重时不敢奢望的未来,正被姐姐一笔一画,绘成现实。 商家负责送货上门。 温灼付了钱,留下地址,约好时间。 正好已是中午。 “走吧,”她揽住两个弟弟,“先祭五脏庙。” 三人选了一家装修简约,看起来干净清爽的家常菜馆。 不是昂贵的私房菜,却正合此刻想要一份踏实烟火气的心意。 江清和看着菜单两眼放光,专拣荤菜点。 江明澈无奈地拿过菜单,勾上两个清爽的时蔬,才递回给姐姐过目。 温灼接过菜单看了看。 忽然听到斜后方一桌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人声音粗哑,正抱怨着什么“管理混乱”,但她没太在意,又加了一个清淡的菌菇汤。 等菜间隙,江清和扒着窗户,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指着街景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江明澈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看着弟弟,眼神是许久未见的松弛。 温灼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弟弟身上,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意塞得满满的。 能这样坐在阳光里,听着弟弟吵闹,等着最寻常不过的一餐饭,便是她过去三年,乃至最近这些惊涛骇浪的日子里,最奢侈的向往。 菜很快上齐,色香味俱全。 “姐,这块最好的给你!” 江清和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温灼碗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温灼心头一暖,时光虽难,却把两个弟弟磨成了最贴心的模样。 她接过,吃进嘴里,肥而不腻,唇齿留香,“真好吃!” “哥,这个虾仁给你,补脑子。”江清和又转向江明澈。 江明澈瞥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留着给你自己补吧。” “那你别吃。”江清和作势要夹回来,被江明澈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 “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店内人声嘈杂,各桌谈笑声不绝于耳。 温灼小口喝着菌菇汤,鲜甜的暖意从胃里扩散,让她像泡在温水里般松弛。 弟弟们的拌嘴,此刻听来都像动人的乐章。 直到,斜后方那桌的对话,如冰锥般刺破这片暖融—— “……可不是嘛,那破地方早就该查了!什么‘安心康复’,我看是‘安心害人’!” “安心”二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猝然扎进温灼的耳膜! 她端汤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汤汁微漾。 方才所有的温暖与踏实,在这一刻碎得无声无息。 弟弟们的拌嘴声仿佛瞬间被拉远,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只有那两个陌生男人的交谈,一字一字,冰冷地锤进耳里。 第230章 巧合吗? “你说得没错!” 另一个男人回应,打了个酒嗝,才接着往下说。 “我老婆一个远房表妹,好好的一个人,就是有点抑郁,送进去住了两个月,结果出来的时候人更不对劲了,整天神神叨叨,非说她儿子没死,是被坏人抓走了……唉!” 男人摇了摇头,抿了口酒,“我表妹夫后来想去讨说法,病历写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全成病人的问题了!想闹?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对了。”粗哑的声音说,“我有个朋友的老爹在那儿干保洁,里头规矩大得很,安保比监狱还严!收费死贵,效果?天知道。反正有些家属就是塞钱图个清静……” “我听说,那医院背靠大树,一般人动不了。要不然,早出事了。” “哪棵树?” 温灼正竖着耳朵听,弟弟突然晃了她一下。 “姐?”江清和皱眉,“你怎么不吃呀?这个鱼可嫩了。” 温灼回过神,放下手里的汤碗,拿起筷子夹起放在碗中的那块鱼,机械地送进嘴里。 鲜嫩的鱼肉此刻尝不出任何味道,像一团棉絮塞在口中。 她用力咽下,扬起一个笑容,“嗯,真的很嫩!” 笑容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声音也比平时亮了些。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份刻意。 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和不安,她迅速又夹了一块鱼给江清和,一块虾仁给江明澈,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俩多吃点,尤其是明澈,需要营养。” 江明澈安静地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虾仁,没有马上动筷。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能映出人心里最细微的涟漪。 温灼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喝汤,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姐,”江明澈出声提醒,“你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 “啊?哦!” 温灼忙放下汤碗,端起旁边的米饭,往嘴里扒拉了几口。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斜后方。 那两个中年男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抱怨起油价。 其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另一个戴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普普通通,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长相。 正是这种普通,让那些话听起来倒像是随意交流,而不是刻意讲给她听的。 背靠大树。 这四个字在温灼脑中反复敲打。 会是傅家那棵大树吗?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像是傅家老两口能做出来的事。 因为从目前来看,所有针对她的事情,都是从她跟傅沉重逢后才发生的。 江明澈顺着她的余光看向斜后方的那桌客人。 是两个穿着普通,像是附近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正在喝啤酒,聊得面红耳赤。 他们刚才肯定是聊了什么让姐听到了。 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但雀跃的江清和却没有丝毫察觉。 “姐,一会儿吃过饭我们继续逛家具吧?先买三张床,其他的家具等我们搬过去后再慢慢置办。” 温灼心不在焉,其实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好”。 “等床送过去后,我们就搬新家住。”江清和又说。 他们现在租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他们又住在顶楼,他腿好好的时候上下楼轻轻松松,但现在,只能让姐姐抱着他上楼。 总不能天天让姐姐抱他。 千禧园有电梯,搬过去住上下楼方便。 温灼又“哦”了一声。 饶是江清和心大,姐姐接连的心不在焉也让他停下了筷子。 他看看哥哥沉默的脸,又看看姐姐飘忽的眼神,终于忍不住问:“姐,我刚才说什么了?” “啊?”温灼一怔,抬头看他的眼里一片茫然,“清和你说什么?” “姐,你怎么了?” “我……” 温灼正要说“没事”,话到嘴边,看到对面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瞬间又咽了回去,忙改口,“我在想事情,有点跑神了。” “想傅沉吗?”江清和紧接着问。 温灼“嗯”了一声。 “你想他做什么?你们都分手了。” 温灼深吸一口气,随即刻意提高了音量,“嗯,都分手了,我还想他做什么,他都要成别人的未婚夫了,不想了。” 这话是说给弟弟听,更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 如果那两人不是闲谈,而是刻意说给她听的,那她也得让对方听到他们“想听”的。 饭后,温灼没有同意继续逛家具,甚至连千禧园都没去,直接回了他们租住的小区。 明澈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不能累着。 搬家也不急这一天两天。 车停在楼下。 温灼从车里下来,正要去抱江清和下车,身后传来房东大叔急切的声音。 “小温,你回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温灼直起身,“王叔,怎么了?” “……小温,实在是抱歉,这个口我开得难为情啊!” 王叔搓着手,脸上皱纹里都堆满了窘迫。 “我们老两口这几年一直在儿子家带孙子,这你是知道的。本来呢,想着以后就跟着儿子养老了,可现在孙子大了不用带了,儿媳妇就……就嫌弃我们老两口了,让我们搬回老房子来住。”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透着难以启齿的尴尬。 “本来我们老两口想着等你房租到期不跟你续租了我们再搬回来,可是因为这事,最近我儿媳妇给你我儿子天天吵架生气,离婚的话都说出来了。我思来想去,只能来跟你商量。我知道合同没到期,这太不地道了!可我也没办法……你放心,押金和剩下的房租我肯定一分不少退你,再、再给你补一个月租金当违约金,你看……你能不能帮王叔这个忙,提前把房子腾出来?” 不是商量,几乎是恳求,但更是没有退路的通知。 王叔脸上的难堪和焦急是真切的,这是很多家庭都会面临的一个现状。 温灼表示理解。 “王叔,”她迅速开口,“您别这么说,我理解。这样,一周。一周后,我把钥匙还您,房子给您腾得干干净净。” 与其被动等待最后期限,不如主动掌控节奏,也省去对方更多不安的催促。 反正,他们本来也打算最近搬家,一周时间足够了。 王叔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眼圈都有些发红,连连点头。 “哎,好,好!小温,你……你真是帮了王叔大忙了!太谢谢了!我回去就让老太婆给你退钱。” 望着房东如释重负又满怀愧疚匆匆离开的背影,温灼站在午后熟悉的老楼下,却第一次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前脚从医院离开,后脚房东就来通知,房子不租了。 是巧合吗? 第231章 爱与遗憾(1) 不管是不是巧合,搬家都迫在眉睫。 回到出租屋后,温灼让两个弟弟休息,她则开始收拾东西。 她先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从衣柜最上层,她小心地取下一个收纳箱。 这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所有日记,足足一箱子。 指尖拂过陈旧而温润的绒布封面,她心里沉了沉。 无论搬到哪里,这些记录着来路与时光的本子,都必须第一个被妥善安放。 张翊和王文渊跟她一起收拾。 三人忙碌了一下午,也只整理了几个箱子。 居家过日子的琐碎物件,平时不显,一到搬家才知竟有如此之多。 晚上,张佑宁出差回来,提着大包小包上楼。 一进门,愣住。 客厅里堆着好几个打包箱。 温灼笑着解释:“房子房东不租了,一周之内要搬走。” 闻言,张佑宁眉头微皱,“这么着急?千禧园那边不是还没买家具?” “明天先去买三张床,其他的等住进去后慢慢添置。” “新家具总需要通风散味,明澈刚出院,身体要紧。这样,你们先搬到我那儿暂住一段时间。” 温灼只知道新装修的房子不能住,原来,买了家具也要通风一段时间才能住。 去张佑宁那儿住倒也可以,她没什么意见,只是还要看两个弟弟的意思。 她扭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个弟弟,他们正好也在看他。 姐弟三人对视片刻,江清和率先出声:“姐,我没意见。” 他看向张佑宁,“张叔,那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哪里话,我一个人住,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过去了,我可能热闹热闹了。” 现在姐弟三人两人都没意见,就剩下江明澈了。 所有人都看向江明澈,等待他的答复。 江明澈扫了眼众人,“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自然也没意见。” “好!我晚上回去就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 张佑宁颇有些激动,忙从买的一堆东西里挑出来两个袋子,走过去递给江清和一个。 “给你买的烤鸭。” “谢谢张叔!”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张佑宁又把另一个袋子递给旁边的江明澈,“这是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一段时间的接触,江明澈对张佑宁的态度没一开始那么的冷冰冰了,但依旧疏离。 “谢谢张叔。” 他双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马蹄糕,他最喜欢吃的点心之一。 “喜欢吗?”张佑宁问。 江明澈心说,如果你不是问了我姐我的喜好,你会买马蹄糕? 明知故问。 他“嗯”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然后捏了一块,送到温灼嘴边。 温灼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洗手,就张嘴咬住。 原味的,清香爽口,不是特别甜。 “好吃!” 江明澈又捏了一块递给张佑宁。 张佑宁下意识张开嘴,又觉不妥,改口说:“那个……我去洗下手。” 江清和在一旁道:“张叔,您张嘴就行了,让我哥喂你。” 张佑宁心说,我倒是想直接张嘴,这不是怕你哥不喂我,到时候尴尬。 犹豫间,江明澈已经把马蹄糕送到了他嘴边。 张佑宁忙张嘴咬住,“谢谢明澈。 “不用谢。 江明澈又走向张翊和王文渊,一人喂了一块,一点也不厚此薄彼。 看到这一幕,江清和眼珠一转,故意拍了张哥哥给张翊喂点心的照片,发了条仅傅沉可见的朋友圈,配文:真好吃! 果然,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某人酸溜溜的评论。 江清和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灼灼,这是什么?”张佑宁突然指着一个箱子问。 温灼扭头看去,“哦,是我妈的日记。” 张佑宁抿了抿唇,眼中流露出渴望,“我能……全部拿走看看吗?” “不能。” 江明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晰、平静,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他甚至没有抬头,依旧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的马蹄糕,但那拒绝的姿态却像一堵无形而坚实的墙,让客厅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张佑宁一愣,面露尴尬,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抱歉,是我唐突了,日记毕竟是私密物品,是我考虑不周。” 江清和在一旁缓和气氛,“哥,姐之前已经给张叔拿了一本看了。再说,妈妈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花花叔’的事情,他看看也没什么吧?” 闻言,江明澈看向温灼。 温灼有些心虚,之前她想的是让他们父子相认,但没考虑到明澈压根不想认,可那会儿日记她已经被张佑宁了,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她庆幸,当初没把写了明澈和清和兄弟俩身世的日记本直接拿给张佑宁看。 否则,明澈那眼神绝对能刀了她。 她尴尬笑笑,转移话题,“哪个……张叔您吃饭没?” 张佑宁愣了下,忙道:“还没有,你们吃了没?要是没吃,我们出去吃?” “我在家里简单做点吧,不想来回跑了。冰箱里有之前从私房菜打包回来的剩菜,放心,都没吃过,我热一下,再熬个粥,怎么样?” 大家一致同意。 温灼就赶紧溜去了厨房。 张佑宁也跟着她去了厨房。 “对不起张叔,明澈那孩子——” “没事,本来就是我考虑不周。” 温灼想给张佑宁道歉,可他却反过来安慰她。 “明澈还没从心里抵触我,不着急,等慢慢他接受我了,到时候我再看。” 明澈会不会接受张佑宁这个亲生父亲,温灼不知道。 但妈妈的其他日记,她敢肯定,明澈是不会再让张佑宁看的。 因为他看过妈妈的日记,从一开始就知道张佑宁跟自己的关系,却并不打算跟他相认。 唉! 当初她就该跟这孩子商量后再做决定的。 搞成现在这局面,全是她的错。 正懊恼着,张佑宁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与迟疑。 “灼灼,有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过去。 “我跟你继父……以前打过交道。虽然不是很熟,但有件事我很确定。” 他再次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不喜欢女人。所以这些年,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你母亲结婚。” 温灼正淘米的手一顿,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波澜。 原来他知道…… 只是,他是否知道继父喜欢的人是谁? 她迅速垂下眼帘,借助水声掩去瞳孔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复杂思绪。 再抬眼时,脸上已写满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将信将疑,她关小水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真的吗?张叔,这种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第232章 爱与遗憾(2) 张佑宁嘴巴蠕动着,却迟迟没回答。 似乎是很难以启齿。 温灼见他犹豫,并不催促,收回视线,继续淘米。 她故作淡定,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 八卦是人的天性,她也不例外。 尤其还是继父跟母亲初恋的八卦?光是想想都很让人激动好不好。 约莫过了有五分钟,张佑宁这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因为他跟我表白过。” “啊?!!” 温灼差点惊出猪叫。 她设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想过,居然这么狗血! 温灼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也不装了,凑过去。 “张叔,你快跟我说说,我继父跟你表白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你答应了没有?” “你……” 张佑宁一看她这反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温灼挽住他胳膊晃了晃,撒娇:“张叔,您是我亲叔,您就跟我说说嘛!” 张佑宁叹了口气,“我肯定不可能答应,我又不喜欢男人。那会儿我刚跟你母亲分开,正烦躁呢,他居然敢跟我表白说喜欢我,我就揍了他一顿。” “后来呢?” “他被我揍进医院,躺了足足半个月才出院。” 温灼:“……” 她默默地冲张佑宁竖了个大拇指,“叔,你可真不是一般的狠人。” 张佑宁冷哼了一声,“我那会儿恨不得跟全世界为敌,看什么都不顺眼,看到大街上情侣俩拉手我都想拿把刀把人手砍了,他撞枪口上,我不揍他,我揍谁?” “再后来呢?”温灼追问。 “他就没有再我面前出现过,后来再见到他,竟是在医院。他和你母亲在一起,样子很亲密。我极为震惊,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后来打听才知道,他们竟然已经结婚了,那天去医院是准备做试管要孩子。我完全想不通,一个喜欢男人的人,为什么要和女人结婚生子?” 温灼紧跟着又问:“既然您知道他喜欢的是你,得知他跟我母亲结婚,您就没找我母亲?” “我找了,怎么没找?” 张佑宁苦笑,“可你母亲问我,如果她现在跟江淮离婚,我会不会娶她,我没回答。她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以后再也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温灼其实可以理解母亲的做法。 那段尘封的日记,此刻字句鲜明地浮现在她脑海—— 【与温宏远离婚后,我一心只想把夏夏抚养成人,从未想过再婚。】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江淮的男人突然找上门。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叫张佑宁。】 【张佑宁得了早期睾wan癌,医生建议治疗前存精。他拒绝了。他说无法跟他爱的女人结婚生子,存精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医生是江淮的亲哥,江淮求他亲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张佑宁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存了精。】 【江淮问我是否还爱着张佑宁?是否愿意跟他形婚,生一个属于张佑宁的孩子?】 【我还爱花花吗?爱啊!那是我从年少开始就放在心里的人……可我永远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 当年因为傅家老太婆,母亲跟张叔被迫分开。 她虽不知道当时傅老太婆对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以她对傅老太婆的了解,手段肯定肮脏龌龊。 母亲那人太要强,自尊心又强。 当年跟张叔分开后转头就嫁给了温宏远,哪怕后来离婚,知道张叔一直单身未娶,也绝不会回头。 破镜难圆。 张佑宁的叹息将她拉回,“她不知道,我当时查出来癌症,还能活几年我都不知道。” 温灼的心微微收紧。 她看着张叔沉浸在回忆里的侧脸,仿佛能听见母亲笔尖的沙沙声—— 【江淮说,如果我不愿意生,他就找别的女人生。】 【我骂他无耻……他跪着求我,痛哭流涕,说他每天都很痛苦,快要活不下去了,只想要一个属于那人的孩子……】 母亲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 因为她也自私地想要跟花花生个孩子,那是她跟他在一起时就想做的事。 【其实,我跟江淮是一类人,爱而不得,痛不欲生。】 “我给不了她未来只会让她痛苦,所以,我怎敢娶她?”张佑宁的声音沙哑。 温灼喉咙有些发堵。 母亲之所以问张叔会不会娶她,是因为她料定,他不会娶。 她太了解张叔了,知道张叔不可能在得知自己患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情况下娶她。 母亲并不完全相信江淮。 孕检时,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确定是花花的。 双胞胎出生后,江淮很爱两个孩子,比母亲更爱。 【我们两个深陷爱的泥沼里痛苦不堪的人,因为这两个孩子,终于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当年得知母亲和继父是形婚的时候,温灼很痛苦,觉得他们破坏了她对婚姻美好的期待。 直到他们去世后,她看了母亲的日记,才终于理解他们。 一张结婚证绑着的不是婚姻,是两个绝望灵魂用生命达成的、最深沉的守护契约。 “张叔,”温灼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全然的理解与深深的叹息,“您跟我母亲,有缘无分啊。” 张佑宁点点头,“可不是嘛,命运给了我两次机会,但我一次都没把握住。” 他望向窗外,手无意识攥成拳头,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痛苦与难过。 “第一次,是我没能摆脱家庭的枷锁,迫使她离开我。第二次,我终于独立了,却又得了病,给不了她未来。” 温灼问:“张叔,那如果您当年知道自己手术后还能活到现在,那天会不会勇敢地告诉她,你会娶她?” 张佑宁扯了下嘴角,扭头看她,眼里带着泪光。 “灼灼,没有如果。就如我永远也想不到,三年前她会因为一场车祸与我天人永隔。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我知道她已不在人世的时候,是我那天在‘黑巷’的拳馆见到你后调查你才知道的……”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双手掩面,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泣不成声。 温灼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着他那压抑了二十年的悔恨与爱意,终于决堤。 窗外的暮色无声漫进来,将他的身影,连同那段尘封的往事,一起温柔地包裹进这片朦胧的昏黄里。 第233章 等你娶我 次日刚吃过早饭,张佑宁就开着房车过来接人了。 他眼下有明显的青影,显然昨晚上没有休息好,但精神尚可。 昨日的崩溃经过一夜的沉甸,已被收敛进沉静的眼底。 温灼把两个弟弟送上车,让张翊和王文渊跟过去,她则留下来继续收拾东西。 王文渊要留下帮她一起收拾,她没同意。 把他们留在弟弟们身边,她才放心。 反正好几天呢,东西她自己慢慢收拾就行。 而且卧室里的东西,让外人帮忙收拾也不方便。 送走弟弟们,温灼返回楼上。 她下楼的时候没带手机,一打开门,寂静的屋里,手机铃声正响得急促。 这是她给傅沉设置的专属铃声。 因而不用看手机,她就知道是他打来的视频。 她挑挑眉。 自那晚傅家老太婆把她从他病房赶出去,他们这几天除了昨天她出院时候去看了他,一直没有任何联系。 她还以为他至少还能再坚持两天,没想到这就按捺不住了。 她换了拖鞋,不慌不忙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 刚一接通,傅沉委屈的嗓音便撞进她的耳膜。 “灼灼,你怎么这么久才接?你都不想我吗?” 温灼看着屏幕某人脸上不满的表情,故意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不想。我忙着收拾东西搬家呢,哪里还有空想你。” 傅沉:“……” 他不吭声了,就看着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奶狗。 隔着屏幕,温灼的心都融化了,忍不住用手指戳戳他的脸。 “好啦,不生气,想你,想你,想你。白天想,晚上想,醒着想,睡着了也想,总之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她话都没说完,某人就被成功哄好,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傻子,眼角眉梢的委屈一扫而空。 “这还差不多。” 他满足地嘟囔了一句,随即想起正事,“你一个人收拾太累,我让张合安排人帮你。” “现在开心了?”温灼敲了敲屏幕,截了张图,这才道,“不用,我自己收拾卧室更方便。” 她又笑着解释:“刚才送弟弟们下楼去张叔那儿住,没带手机。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喝了粥,吃了包子和鸡蛋。” “真乖!要不是亲不到,真想奖你一个亲亲。” 自从发现他特别喜欢她夸他,温灼如今是一点也不吝啬夸他。 “给你记着,到时候双倍还我。” 温灼:“……” 可真会得寸进尺。 傅沉又道:“粥一点都不好喝,想吃你昨晚煮的小米粥。”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煮了小米粥?谁跟你说的?”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明澈喂张翊吃东西了。” 温灼:“……”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指昨晚明澈给大家分马蹄糕的事。 谁跟他说的这事啊?嘴可真快! 把醋坛子都给打翻了,隔着屏幕她都闻到了一股子陈年老醋的味道。 果不其然,就听傅沉极其失落地说:“因为骗清和叫姐夫的事,明澈知道后明确告诉我,他讨厌我。恐怕等将来我真正成了他的姐夫,他也不会投喂我,想想都难受。” 温灼叹了口气,又解释投喂的事。 “昨晚张叔过来的时候买了明澈喜欢吃的马蹄糕,我们都在收拾东西没洗手,明澈就给我们每个人喂了一块,又不是只喂张翊,你吃什么醋?” 顿了顿,她又说:“谁让你骗清和的?本来你有机会跟我坦白的,是你自己没把握住。那次你跟清和鬼鬼祟祟把手机拿走删除了聊天记录,就是因为这事吧?我是懒得管你俩,不然早骂你了。” 傅沉眼神闪了闪,“我知道错了。灼灼,我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我不想让明澈讨厌我。” 温灼再次叹了口气。 “明澈讨厌你,跟你父母讨厌我差不多。 不一样的是,明澈顶多只是在心里讨厌你,面上不理你,不会阻止我跟你在一起,更不会对你做什么。 傅沉,你要我喜欢你,这是我给你的。 但明澈是否喜欢你,那是他的自由。 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的爱憎就是这样,纯粹又分明。 你不能要求一个因护短而竖起尖刺的人,立刻为你敞开柔软肚皮,这不公平,也不现实。” 她话音未落,屏幕里的傅沉已经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只拿那双黑眸幽幽地望着她。 温灼心一软,语气不由得放柔。 “明澈跟清和一样,也是吃软不吃硬,但不一样的是,你哄骗清和的那套不能用他身上,你不能把他当小孩子哄骗,你得真心对他。” 傅沉立刻道:“我没不真心,也没哄骗他。” “可你骗了清和呀。明澈比我还护短。” 傅沉仰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叹息:“那我完蛋了,这辈子也别想求得他的原谅。” “这就放弃了?” 温灼调侃他,“那我要是告诉你,他讨厌你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你骗清和这事,还因为三年前我意外怀孕又流产那事,你会不会今晚直接睡不着啊?” 屏幕那端的傅沉,笑容瞬间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骤然爬满了深刻的痛楚与愧疚。 长久的沉默在信号间蔓延。 温灼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她本意并非要刺痛他。 于是放软了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想知道得知你出车祸后,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傅沉用力点头。 温灼靠在沙发上,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弟弟清冷却坚定的嗓音,穿越记忆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姐,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跟清和的姐姐。” “你去看看他吧,不用担心我和清和……我们等你带他一起回来。” 原来那个性子冷淡的孩子,也会说出这么戳人心窝子的话。 傅沉的心里一瞬间暖暖的,热流上涌,以至于眼眶也有些发热。 “傅沉,”温灼定睛看着手机屏幕,“他因护短而讨厌你,却又因我爱你而接受你。所以你真的不必纠结他原不原谅你,喜不喜欢你,你要考虑的是,我对你的爱会持续多久。” 傅沉再次沉默。 屏幕里的他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震动与无措。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灼灼,我……” 本来只是失落纠结,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一安慰,那份积压的愧疚与不安反而被放大,彻底化作了心慌。 “傅沉,”温灼打断他的慌乱,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认定了一个人,除非剜心刺骨,否则不会改变。” 话音落下,屏幕两端是短暂的寂静。 随即,傅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肺腑。 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记下了,灼灼。我跟你一样,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再改变。” 温灼笑了,眼中有泪光,也有星光。 “那就休息吧,我亲爱的傅先生,祝你早日康复!我还等你娶我呢,别让我等太久。” 屏幕里,傅沉像是被巨大的幸福击中。 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仿佛汇聚了所有星光与希冀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连眼底都湿润发亮。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好!” 第234章 傅沉车祸失忆? 接到温宏远电话的时候,温灼刚结束跟傅沉的视频通话。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她这才惊觉,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温宏远的电话了。 最近的通话还是傅沉出差前,沉夏风投找他投资时,他联系她。 “灼灼,你在医院吧?我听说傅沉出车祸了?真的假的?” 电话一接通,温宏远急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温灼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淡淡道:“你听谁说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傅沉车祸的事,傅家对外封锁了消息,只有极少的人知道。 饶是如今傅沉转院回国,这件事也没多少人知晓。 温宏远居然能听说,听谁说的? “真出车祸了?!看来赵蓝天没有骗我。” 赵蓝天? 温灼皱了皱眉,拿起手机,“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傅沉车祸失忆,爱上了别的女人,对方都怀孕两个月了,他们十一订婚,年底结婚!” 温灼简直气笑了。 傅沉出事还不到一个月,这谣言编得连时间线都懒得圆,拙劣到近乎侮辱智商。 只是,赵蓝天为何特意把这种拙劣的谣言送到温宏远那里? 是单纯搅混水,还是……有人借他的口,想试探什么,或者离间什么? 疑虑间,就听温宏远担忧的声音响起。 “灼灼,傅沉现在失忆了,那沉夏风投会不会撤资?公司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这万一要是撤资……” 温灼没好气地打断他,“这不还没撤资?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 “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我一会儿去医院看看江明澈。” 温灼轻笑了一声,“你光听说傅沉出车祸,就没听说我弟弟已经出院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温宏远“啊”了一声,忙问:“什么时候出院的?你怎么没跟爸爸说一声?那你们现在在哪儿?爸爸过去看你们。” “带着几盒礼品来看吗?” 温灼轻笑,“你不如来点实际的,比如,赞助一下千禧园的家具。房东不租给我们房子了,这几天我们准备搬去千禧园,但千禧园的家具还没买。” “你个小王八蛋!”温宏远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老子给你房子,还得给你买家具!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玩意儿!” “你该庆幸我是你生的,不然我也不会问你要。” 温灼声音淡淡的,话里有话,但温宏远暂时还听不明白。 她耐着性子又问:“你就说你赞助不赞助吧?” “老子没钱!” “那我现在就让沉夏风投撤资。” 温宏远咬着后槽牙,“温灼,别忘了,你现在有宏远建设51%的股份!撤资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等公司破产清算后,剩余的资产我能分51%。” 温宏远冷笑,“温灼,傅沉现在失忆要娶别的女人,不要你了,你还得意什么?” “我得意,傅沉车祸前已经把沉夏风投转到了我名下。” 温宏远直接沉默了。 “家具我不挑贵的,你给赞助一百万就行。”温灼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百块。 “你这是抢钱!”温宏远咬牙切齿,“就五十万,多一分都没有!”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温灼挑眉,她的预期本来就是五十万,知道他会砍价,所以才说一百万。 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银行的到账提醒。 五十万。 预期达到,温灼心满意足。 拿亲爹的钱,她一点也不心虚。 温宏远的信息紧接着进来:【等闲了回家一趟,小凡总是念叨你。】 温灼已读不回复,转手将这笔“意外之财”平分,转成了两个弟弟名下的定期存款。 过去三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她过怕了。 如今稍有喘息,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两个弟弟筑起一道微小的、但实实在在的财务堤坝。 退出手机银行,温灼这才想起来自上次温以凡来医院找她,这段时间他们没有联系也没有见面。 他说他找了份工作,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思索片刻,温灼还是决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但电话没人接。 温灼便给他发了条信息,让他有空了给她回个电话。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五点,张佑宁打电话过来,说晚上吃火锅,他这会儿正带着明澈和清和在超市买食材,让她早点过去。 正好卧室也收拾差不多了,温灼便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又意外碰到在楼下徘徊的房东,似乎正在等她。 温灼眸色微沉,叫了声“王叔。” “小温啊,”房东面色尴尬,眼神躲闪,搓着手道,“实在对不住……我儿子家又吵得不可开交,你看……能不能再提前两天?” 温灼静静看着他额角的虚汗和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心头疑虑更深。 这催促,急切得有些不寻常。 但她仍点头,并未深问,只因感激他当年在她艰难时的减免房租之恩。 “好,后天中午十二点,您来收房。” 望着房东近乎仓皇离开的背影,温灼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着好几天呢,自己收拾东西就行。 真是计划没变化快。 明天让张翊多叫几个人过来,连收拾带搬,一天应该可以搞定。 温灼驱车离开小区,赶往张佑宁家。 路上经过商业区,人多,有点堵车,车子龟速行驶。 温灼无意间往路边一瞥,顿时拧起眉头。 中年男人挥起硬质公文包朝温以凡的头脸抡去! 温以凡被打得侧过脸,额角瞬间红了。 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却仍旧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目光钉在自己皮鞋的鞋尖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忍住挥拳的冲动。 男人似乎觉得不够,竟伸手用力拍打他的后脑勺,像在教训一条不中用的狗。 温灼虽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看两人的姿态,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唯唯诺诺,肯定没什么好事。 上午给温以凡打电话没接,发信息也没回,这会儿倒是碰到他了。 看着他低垂着头,拳头紧攥却不敢反抗的样子,温灼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对每一个冷脸都赔尽小心的自己。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尊严被碾碎的心酸与愤怒,瞬间冲上咽喉。 她神色一凛,迅速靠边停车。 推门,下车,几步跨上前。 恰听见那句“要不是沈小姐的关系,我会带着你这个实习生出来跑业务?” “沈小姐”三个字,像一根淬毒的冰刺,猝然扎进温灼的耳膜,一瞬让她想起了那个令人厌恶的人——沈晚晴。 眼见公文包再度扬起,温灼猛地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动作骤停。 “骂就骂,别动手,动手就不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冷硬的质感,清晰地切入这片嘈杂。 话音未落,她用力一扭对方的手腕,继而狠狠甩开。 中年男人被她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地上。 温以凡则猛然抬头,眼里先是震惊,继而慌乱。 “姐……” 温灼目光如刃,锁住温以凡慌乱闪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他刚才说的沈小姐,是谁?” 第235章 赔偿 温以凡看着姐姐锐利的眼神,嘴唇嚅嗫了几下,声如蚊蚋:“沈、沈晚晴。” 话音未落,他就先打了个寒颤。 商业区喧闹的人流车声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姐姐眼中骤起的寒霜,冻得他心头发紧。 虽然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反应,但他真切感到,说出这个名字都仿佛沾着不祥。 果真是她! 温灼眸色骤寒,正欲追问,却被中年男人的叫嚷打断:“喂!你他妈谁啊?少多管闲事!” 中年男人的叫嚷像破锣般炸开,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到嘴边的质问被硬生生打断。 温灼眸色一沉。 眼下,有比追问更紧要的事。 她的目光扫回温以凡红肿的额角,声音压着火,“他为什么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温以凡张张嘴,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 “他是我实习公司的经理,我……我搞砸了客户数据,害他丢了单子。” “丢了单子,就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温灼的声音很冷,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骨头。 温以凡咬着下唇,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没吭声,却悄悄掀起眼皮,极快地看了姐姐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地自容,也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希冀。 温灼不再看他,转而冷冷睨向一旁的中年男人,“单子金额多少?你损失多少提成?” “五、五百万!老子五万提成飞了!”男人梗着脖子,试图找回气势。 温灼点点头,掏出手机,动作干脆利落。 “收款码。” “……什么?”男人一愣。 “他害你丢的五万提成,我赔你。”温灼耐着性子,语气平淡地说,“你打开收款码。” “姐!”温以凡急了,想阻拦。 五万块! 他怎么能让姐姐为他闯的祸付这么一笔钱? 这比挨打更让他无地自容。 “闭嘴。” 温灼看也没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温以凡瞬间噤声,只是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亮出收款码,嘴里嘀咕:“……备注,备注赔偿款啊!” “好。” 温灼扫码,输入金额,备注“提成赔偿款”,支付,一气呵成。 温以凡看着姐姐利落转账的身影,鼻腔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 从小到大,除了姐姐,从来没有人这样挡在他前面过。 中年男人点了收款后,看着到账的五万块钱,脸上刚闪过一抹得色。 温灼已将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冰冷无比。 “赔偿清了。现在,聊聊你打我弟弟这笔账。” 中年男人:“……” “给你两个选择,”温灼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一,照价赔偿。二,让我原样打回去。你选。” “你……你这是敲诈勒索!”男人气得脸色紫胀。 温灼微微偏头,露出一个近乎困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敲诈勒索?不,我在跟你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你的五万提成,我已经付了。现在,该算我弟弟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了。刚才的殴打,街上的监控,”她抬眼扫了下四周,“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应该都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温以凡,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引导式的重音。 “刚才他打你头了是吧?用那硬壳公文包?还用手,不停地、用力地拍你后脑勺?” 温以凡接收到姐姐眼神里那抹不容置疑的信号,心脏猛地一跳。 到这会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姐姐这是在给他讨公道。 胸腔里那股又酸又热的暖流轰然上涌,直冲眼眶。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泪,半是配合,半是真的——真的为长久以来的委屈,真的为这猝不及防的庇护。 曾经,姐姐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被她护在身后了。 这熟悉又滚烫的呵护,烫得他的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几乎是同时,他抬手捂住了额角被打红的地方,眉头紧紧拧起,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嘶……姐,我、我头疼……有点晕,还恶心……” 说到“恶心”时,他配合地干呕了一下,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演技虽略带生涩,但效果十足。 温灼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声音染上急切。 “疼这么厉害?可能是脑震荡。你别怕,姐这就打120,咱们去医院做检查!脑震荡可大可小,必须查清楚!” 中年男人此刻只觉得手里的手机烫得他想直接摔了。 这个女人,她从一开始就挖了一个坑让他往里跳! “我把五万块钱还给你!”他说。 温灼抬眼看他,“现在可不是这五万块钱的事!” 中年男人狠狠地说:“事情闹大了,温以凡休想再转正!” “我弟弟为什么不能转正?我把丢单的提成已经赔给你了,现在是你利用职务之便殴打我弟弟,我必须找你们公司讨个说法!” “你说讨说法就讨说法?公司难道还会为了个实习生——” 中年男人话未说完,温灼已调出一段录音。 正是她下车后,男人叫嚣“要不是沈小姐的关系……”那几句。 “这段录音,加上监控,还有你刚刚亲口承认的‘利用职务之便殴打’,够不够我去讨个说法?” 温灼收起手机,语气平稳却字字千斤。 “对了,你刚才还试图以‘不给转正’威胁受害员工放弃追责,这也触犯法律了。” 男人的脸彻底白了。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步步为营。 温灼不再看他,转而低声对温以凡说:“能站稳吗?我们直接去最近的医院验伤,报告出来,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我……我可以。” 温以凡深吸一口气,借着姐姐手臂的力量站直。 额角的疼是真的,但此刻心里那股烧着的劲儿,却是激动兴奋的。 “等等!”中年男人彻底慌了神,“别……别报警!我、我选一!我赔钱!你要多少?” “身体伤害费、医疗检查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都要算清楚,我的律师会跟你联系。” 温灼说完,直接扶着温以凡离开。 直到坐进车里,温以凡仍觉得像做梦。 “姐……”他嗓子发干,“谢谢你。” 车子汇入车流,将这闹剧彻底甩在身后。 温灼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冰冷的侧脸。 车内安静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点冷。 “现在,从头到尾,说说你和沈晚晴,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第236章 账要一笔一笔算 温以凡跟沈晚晴的认识,要追溯到三年前。 那天他从寄宿家庭去学校的路上,背包被抢,是沈晚晴让保镖帮他夺了回来。 为表示感谢,他请沈晚晴吃了顿饭。 吃饭时聊起来,发现都是京市人,在异国偶遇也算缘分,就互留了联系方式。 沈晚晴说她是来旅游的,温以凡则热情表示,自己对当地还算熟,可以给她当免费导游。 那时,他是真心把这个大了自己近十岁、说话温柔的老乡当姐姐看的,心里只有亲切,没半点别的念头。 这之后,沈晚晴每次出国都会联系他,有时他请,有时她请,关系渐渐熟稔。 他始终觉得,这只是异国他乡一份难得的、纯粹的友谊。 直到他毕业前,沈晚晴又一次约他,地点定在一家格调异常浪漫的餐厅。 到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氛围不对——昏暗的灯光、精致的玫瑰、悠扬的小提琴……这不像朋友聚餐,倒像情侣约会。 但他没往深处想,只认为她或许是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品。 吃饭时,沈晚晴热情地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毫无防备,一一老实回答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问话尾声,沈晚晴会突然起身。 下一秒,她竟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腿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让他浑身血液骤冷,那触感不像人类,更像一条湿冷滑腻的毒蛇骤然盘踞,混合着浓郁的香水味,激起他本能的剧烈恶心。 “我把她当朋友,她居然想睡我!” 巨大的荒谬、恶心,让他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趁她的保镖还在门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餐厅。 “后来呢?” 温灼的声音传来,将温以凡从那段不堪的记忆里拽出。 “我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以为这场噩梦总算结束了。” 温以凡声音发哽,带着浓重的后怕。 “可没想到,回国后找工作,海投简历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有一次给经理送忘带的文件,才发现客户居然是她!她见到我,居然像没事人一样笑着打招呼,我理都没理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当天晚上睡觉就做噩梦了。” 温灼看他一眼,“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经理知道我跟她认识,想让我跟那个项目,我拒绝了。昨天负责这项目的同事请假,经理临时抓我顶替,到了签约现场,我才发现对方又是她。” 温以凡吸了口气,“我当场就想走,她却说,如果我走了,这单她就不签,让我后果自负。” 正好路口红灯,温灼停了车,转头看他。 “什么后果?” 温以凡迎上她的目光,情绪激动起来。 “她说我骚扰她,所以她拒绝签约,到时候公司会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开除我,还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姐你说她恶不恶心?我骚扰她?!” 温灼冷冷道:“丑人多作怪!” “姐,你知道她还说什么吗?她说只要我跟她睡一晚,不但能让我顶替经理的职位,还能给我一百万。我稀罕她那臭钱?我稀罕那个破职位?” “所以,你经理就把所有错推到你头上?” “也不全是。” 温以凡颓丧地低下头,困惑又冤屈。 “合同数据……经理发我的电子版明明是对的,我打印前也检查过。可不知怎的,打印出来交给经理后,数据的小数点就错了。他让我去求沈晚晴通融,说我们‘关系好’。我不肯,他就把丢单的所有责任和火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温灼眸光一沉。 电子版无误,打印却出错? 这种低级的“巧合”在商业场合近乎儿戏。 偏偏发生在与沈晚晴的签约现场,偏偏临时换他去…… 脉络瞬间清晰:这不是失误,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个经理,要么早就被沈晚晴收买,配合演这出“迁怒”的戏码来羞辱他。 要么,根本就是沈晚晴安插进去,专门等着他这只猎物入网的。 仅仅只是因为沈晚晴看上了温以凡吗? 还是,这从头到尾,是针对她温灼的又一次迂回打击? “还想在这公司干吗?”温灼问。 “不想!”温以凡回答得斩钉截铁,“明早去就辞职。”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温灼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冷静而锐利。 “辞职可以。”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 “但不能就这么,被人一步步设计到头上了,还窝窝囊囊地走。” “姐,你的意思是……” 温以凡看向她,眼里闪过犹豫,但更多是被点燃的火星。 “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温灼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沈晚晴那笔账,处心积虑,我们得从长计议。但你经理那笔账,证据现成,他承认打你,承认因为你不去求沈晚晴而迁怒,还威胁不让你转正。这些,加上你的伤,够他喝一壶了。” 温以凡看着姐姐冷静操作的侧脸,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气流再次鼓胀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低头挨打的实习生,他身后有了一座山。 “姐,我都听你的。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一,回去正常递交辞职报告,理由写‘因遭受部门经理的职场暴力及人身伤害’,不要吵闹,直接走正式流程,发给hR。” “第二,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你们直接对接。刚才我给那人转账的五万块钱,备注的是“提成赔偿款”,并且跟他的交谈我有录音,这份录音我会交给律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温灼嘴角的弧度冰冷而锋利。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砸在寂静的车厢里。 “沈晚晴不是喜欢玩阴的,泼人脏水,毁人前程吗?好。那我们就从她最得意、最在乎的‘名媛体面’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迎着道路尽头的落日,眼神沉静如寒潭,又灼热如岩浆。 “把她那层精心粉饰的皮囊,连皮带肉,一寸、一寸,撕下来。让京市所有人都看清楚,她这沈家名媛的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腐肉。我跟她之间的账,也是时候清算了。” 第237章 赴一场约会 路上,温灼给温宏远打电话,开了免提。 “干什么?”温宏远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 温灼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道:“你儿子被人打了,我要带他去医院做验伤报告,并且请律师打官司,给我转五十万。” 温宏远只听到“你儿子被人打了”,后面的根本就没听到。 脑袋“嗡”了一瞬后,急切地问:“你说谁被打了?小凡吗?” 温灼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怎么,难道你除了温以凡外,还有别的儿子?” “谁打小凡了?严重吗?你们在哪儿?你让小凡接电话!”温宏远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慌乱。 温以凡皱着眉头凑近手机,声音虚弱:“爸,姐正带我去医院……我头疼……晕,还恶心,姐说……可能是脑震荡。” “这么严重?你们去哪家医院?爸爸这就赶过去。” “爸,我没带手机,姐也没钱,你先把钱转过来。” 温宏远半点没有犹豫,立刻道:“好,爸这就给你姐转,你们到医院后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车内安静了一瞬。 温以凡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温灼,眼中残留着演戏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温灼迎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仿佛在说“演得不错”。 随即,她重新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先去医院。” 温以凡“嗯”了一声,又说:“姐,谢谢你。” 温灼语调淡淡,“不用谢,我跟沈晚晴之间本来就有账要算,她算计你,极有可能是因为我。如此,我还应该跟你道歉。” 这话,温以凡一个字也不信。 他们姐弟认识这么多年,他多少还是了解她的。 她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对他好。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别别扭扭。 温以凡的心里暖烘烘的,他靠在车座上,歪头看着温灼。 “姐,一会儿检查完,我请你吃饭吧。” “没空。” 温灼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顿了顿,又补了句,“今晚有约。” “哦。”温以凡有点失落,但旋即又说,“那明天晚上呢?” “明天搬家,更没空。”她瞥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那摊子烂事处理干净再说。” 温以凡“哦”了一声,不再吭声。 车内一阵沉默。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 手机上有信息进来,温灼拿起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到账提醒,又五十万。 一听说儿子需要用钱,温宏远是一点不抠门,一点不含糊。 不过这点钱够不够还不一定。 她打算请傅沉上次给她安排那律师,一看就厉害。 有能力的人,律师费肯定不低。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下车前,温灼找到通讯录里存着“顾长风律师”的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您好,哪位?” “很抱歉打扰您,顾律师,我是温灼,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顾律师:“温小姐言重了,我是您和傅先生的私人律师,为您解决法律问题,是我的职责。” 温灼微微一怔,私人律师? 她旋即明白,这肯定是傅沉的手笔。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把护着她的路铺到脚下。 心头那丝暖意熨帖地扩散开,像冬日手握一杯刚好温热的茶 她没再纠结,迅速切入正题,简明说了温以凡的遭遇。 顾律师效率极高,直接安排:“温小姐,我这两天没在京市,我让助理明天联系温以凡,请将检查结果和录音发给我即可。” “好,谢谢顾律师。” 通话结束,温灼把温以凡的联系方式发给顾律师。 刚下车,温宏远却又打来电话,询问他们在哪个医院。 温灼把手机给温以凡,让他跟温宏远说,去公司把他手机拿过来,省得他还要来回跑。 最主要是,担心顾律师联系不上他。 儿子的话,温宏远向来奉为圣旨。 以前温灼还吃醋,后来自从得知温以凡不是他亲儿子,她就一点都不气了。 这个对“儿子”有求必应的男人,他所倾注的一切偏爱,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而这,或许正是命运对他最精准、最残酷的惩罚。 温以凡:“姐,你要是忙的话,你去忙吧,我等爸过来再带我做检查就行。” “不急着一时半会儿。先去急诊看看。” 急诊检查后,医生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温以凡身份证在公司,温灼便对医生道:“等证件取来再办住院。” 她转头安排温以凡,“你在这里等着,温宏远来了让他办手续。” 温灼让他在急诊大厅坐着等温宏远,她给温宏远打了电话说了位置后,便转身离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住院大楼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 温灼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下,抬头望向那一片亮着灯的窗口。 明知不可能辨出哪一扇属于他,目光却仍固执地搜寻。 喉咙微微发紧,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拽着她想转身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掐进掌心,用清晰的痛感对抗着那股想转身的冲动。 傅母冰冷刻薄的脸、李雯娜的得意、还有那“不该打扰病人”的理智……无数个“不应该”织成一张网。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迈步离开。 每走一步,都像在背离一个温暖的无形磁场,脚步沉重。 就在她几乎要用尽所有自制力时,手机响了。 是他的专属铃声。 “灼灼,刚才顾长风给我打电话,说你联系他处理温以凡职场霸凌的事。” “对,我刚才联系他了。说起来,什么时候顾律师成我的私人律师了?傅沉,你还做了哪些我不知道的事?” 傅沉低笑出声,“那可多了,想知道啊?你来看我,我当面告诉你。” “我怕被你妈赶出去。” “她这几天没空过来。李雯娜上午也出国了,海外公司出了点事,她去处理,至少半个月不用看到她。” “那你等着。” “什么等着?”傅沉没明白她的意思。 温灼却没解释,唇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扬。 什么拦路虎、什么顾忌,在这一刻都被胸腔里那股汹涌的名为“想见他”的冲动冲得七零八落。 她利落转身,朝着住院大楼的入口走去。 起初只是疾步,但脚步越来越轻快。 最后,仿佛卸下了所有无形的枷锁,她几乎小跑起来。 夏夜温热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成了通往他的、独一无二的路标。 她的心跳敲打着欢快的鼓点,晚风拂过耳畔,鼓荡着她的衣摆和发梢,每一步都轻盈得仿佛要离地。 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在身后,纤瘦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坚定的轨迹,径直通向那盏属于她的灯火。 不是探视,是奔赴。 赴一场搁置太久、且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约会。 第238章 我很想很想你 傍晚这个时间,等电梯的人不少。 温灼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字,只等了几秒,那点可怜的耐心便消耗殆尽。 她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踩着楼梯一路向上。 微喘着停在十楼的平台,她忽然扶着栏杆笑起来。 温灼啊温灼,你们又不是刚谈恋爱,怎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连多等两分钟电梯都像煎熬,就非要立刻、马上见到心爱的人才行?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到了电梯间。 这次没等多久,电梯便上来了,载着她抵达了安静的高级病房区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又抹去脸上的汗,这才迈步朝着傅沉的病房走去。 刚走出几步,迎面遇上了徐临。 一段时间不见,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特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可见傅沉住院期间他的辛劳。 “温小姐。”徐临驻足,微微颔首。 “徐特助。”温灼也停下脚步。 两人礼节性地打完招呼,擦肩而过。 走出几步,温灼脚步一顿。 有些话,现在不说,难道要留到下次被动时? 她倏然转身,“徐特助。” 徐临应声回头,“温小姐有事?” “我来看傅沉。”温灼目光清亮却直接地落在他脸上。 徐临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微光,随即恢复平静,“傅总见到温小姐一定很开心。” “他见了我开不开心,一会儿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若是有些人知道我来看他,一定不会高兴。” 温灼话里有话,但徐临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郑重:“温小姐,三年前的事,我欠您一个道歉。” 他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如今,我只是傅总的特助。” 他直起身,这句话说得清晰而坚定,是一个明确的立场声明—— 他不会再像三年前,拿着傅沉的工作,却帮着傅沉母亲做事。 温灼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与表态。 “我这人记仇,但今天,我接受你的道歉。从此两清。也希望徐特助记住自己今天的话。” “一定记着,谢谢温小姐。” 温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间熟悉的病房。 她能感觉到徐临的目光在身后停留了片刻,但她没有回头。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窗外的暮色正与室内的灯光交融。 傅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公司财报正在看,闻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仿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象。 温灼慢慢走到床尾,站立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怎么?傅先生看到我不开心吗?” 傅沉这才回过神,眼底瞬间被惊喜盈满,随手把手中东西朝旁边一扔,掉地上了也顾不上管。 “灼灼,你……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温灼眼角微扬,“我说‘那你等着’可不是白说的。” 傅沉笑着朝她伸出手,“你刚才就在楼下?怎么一头汗?跑上来的?过来我给你擦擦。” 温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凑近了,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以及喜悦的光。 视线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等电梯的人太多,可我太想见你了,一秒钟都等不了,所以就一口气爬了十层楼。” 一句“我太想见你了,一秒钟都等不了”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傅沉心湖,激起千层浪。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耳根竟不受控制地泛红,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跑得一头汗。” 他嗓音有些哑,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温灼顺势将脸埋在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像只归家的猫。 然后,她抬起眼,捧住他的脸。 “傅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想好想你啊。” 话音未落,她便凑过去,主动啄了啄他的唇。 傅沉浑身一颤,随即反应了过来,眉眼含笑,嗓音愉悦:“就这么想我啊?” “对啊,很想很想很想。” 傅沉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身上的伤口正在结痂,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不敢用力抱她,只轻轻将抱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啄,而是带着十分想念、三分委屈和七分眷恋的,深深的亲吻。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仿佛都淡去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那无处安放、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与爱意。 一吻结束,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额头相抵,听着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仍显急促的心跳。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暮色更深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变软。 温灼双手搂住傅沉的脖子,声音还带着点喘,“现在知道我有多想你了吧?” 傅沉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得懂的所有情感。 他凑近,再次吻了吻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而笃定。 “感受到了,比我想象中还要想我,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啊,你要快快好起来。” “一定会。” 傅沉收拢手臂,将她更轻却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片刻后,温灼才微微退开一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胡子长了,扎人。我给你刮刮?” “好。” 傅沉靠在床头,看她踢掉鞋子,跪坐在床边,给他涂抹剃须膏。 想起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第一次给他刮胡子。 不熟练,手有点抖,在他下巴上留下个小口子。 血珠渗出来,他倒没觉得疼,她却举着剃须刀愣住了,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心疼得直掉眼泪…… 如今,看着她同样紧张专注的脸,那微微抿起的唇,轻颤的睫毛,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只是心境已然不同。 那时只觉得是她可爱的笨拙,是情侣间的小情趣。 如今再看这熟悉的、全神贯注的紧张,却让他心口泛起绵密而酸胀的痛与怜惜。 直到此刻,这迟来的顿悟才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的心。 原来从她为他掉下第一滴心疼的眼泪起,那份爱的重量,就已远远超出了他当年那点浅薄的欢喜与得意。 如果那时候他能觉悟,就该知道她拿钱离开的迫不得已。 如此,他们也就不会错过整整这三年。 “灼灼。”他叫她。 “嗯?” 温灼眼睛没敢离开手里的剃须刀,只应了他一声。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那么多苦。” “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天到晚瞎想。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温灼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跟你确定关系后,我就第一时间把你照片发给我妈看,我妈说,‘嗯……长得真俊,勉强配得上我闺女。’” “真的?” “这还能有假?”温灼瞪他一眼,眼里却漾着柔软的光,“不许再说话,我要专心给我家先生刮胡子。” 她说,我家先生。 傅沉呼吸一滞,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有戏谑,有温柔,更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他是,她家的。 是她的。 他喉结滚动,最终将所有翻涌的言语化作一个极轻却郑重的点头,和一个映着彼此身影的、无比温软的笑意。 “好,不打扰你给你家先生刮胡子。” 第239章 房东果真有问题! 从医院那场静谧的约会中抽身,温灼次日便全身心投入到搬家中。 人多力量大。 傅沉安排的二十个人由王文浩带队,像一支高效的工程队,到中午,便将温灼那个曾塞满回忆与生计的小屋,基本腾空,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温灼在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定了几桌,让王文浩带着众人去吃饭,自己留下对付冰箱里最后的存货。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看着空荡的四壁和地板上的搬动痕迹,一阵强烈的不舍突然攫住了她。 这里逼仄、老旧,却承载了她和弟弟们相依为命、最艰难也最坚韧的三年。 墙角的涂鸦是清和的顽皮,窗台的水渍是明澈细心照料花草的证明……每一个角落都是回忆。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不舍,但必须离开。 巢穴已暖,雏鸟待飞,这里终究只是驿站,不是归途。 她正心绪微澜,敲门声突然响起。 拉开门看到又是房东的时候,温灼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短短三天,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正常吗? “王叔。” 温灼声音平静,身体却未让开,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门外。 房东自然也看出了她脸色不好,没有往里进,之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小温,你吃午饭没?” 他伸头往屋里看了看,“我看东西收拾差不多了,还挺快的。” “雇了二十个人呢,不敢不快。” 温灼目光落在他那双无处安放、反复揉搓的手上,似笑非笑地问:“王叔一趟趟跑,是怕我反悔,还是……有人怕我反悔?” 房东脸色一僵,避开她的视线,干笑两声。 “小温,瞧你说的,我就是顺路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你忙,你忙!”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下楼。 那背影,不像如释重负,倒像落荒而逃。 温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立两秒,随即利落地拿起手机拨给张翊。 “房东刚才又来催促,我怀疑他有问题,一会儿大概率会联系什么人。让楼下兄弟跟一下,看他见了谁,或者跟什么人打电话,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顿了顿,她又提醒:“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等待的时间被屋内的寂静拉长。 温灼慢条斯理地吃完那碗简单的面,将厨房最后零碎餐具归箱。 当她擦干手时,张翊的电话来了。 “温小姐,有发现。” 张翊语气沉稳,“房东在小区外拐角打了电话,神态恭敬,像在汇报,他提到‘今晚一定催她搬走’。对方号码正在追来源,有结果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果然。 温灼眸色沉静,心里那点模糊的疑窦,此刻凝成了一根冰冷的针。 会是谁呢? 沈晚晴? 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但目的呢? 仅仅是为了给她添堵?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折腾,不像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一贯的风格。 傅家老太太? 倒有可能,她最擅长用这种看似体面、实则消耗人的方式,优雅地挥着鞭子,让你在她划定的泥潭里疲于奔命。 若真是她,目的无非是让自己无暇顾及傅沉。 想到这里,温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如果是傅老太太,反倒简单了。 就怕……不是。 “不如将计就计吧。” 温灼低声自语,心中已有定案。 她给王文浩打电话,让他们吃过饭回来,下午抓紧时间,把所有收尾工作做好。 然后,她要坐等房东晚上再来催促。 下午的收尾效率极高。 当最后一只纸箱被搬上车,温灼站在腾空的客厅中央,环视这个承载了三年艰辛与温暖的空间,心里再度感慨起来。 只是刚感慨了一秒钟,王文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温小姐,保洁过来了。” 她回头,看到六个保洁人员站在门口。 保洁人员效率很高,一个多小时后,屋子已焕然一新,光洁如镜,连墙角的涂鸦痕迹也消失无踪。 温灼站在客厅中央,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空旷和回响。 她轻轻抚过光洁的窗台,那里曾放过明澈的绿萝。 这里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正如他们将要彻底告别这段时光。 “温小姐,这个锁芯还要吗?” 王文浩指着门口鞋柜上的一个锁芯问。 他不提温灼差点忘了。 “这是房东原来门锁的锁芯,现在的是我住进来后买的,要换回来。” “我来吧。” “好,辛苦你了。” 换完锁芯,温灼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六点了,约莫房东就要上门来催促了。 她让王文浩先离开,自己在这里等着。 果不其然,大概半小时后,敲门声再度响起。 温灼不慌不忙地打开门。 “王叔,又来催促啊?” 房东尴尬笑笑,“小温,我儿媳妇她……唉,又吵了一架,把我们……把我们的行李都给……唉!” 话落,猛地瞪大了眼睛。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 “小温,你……你都收拾完了?” 温灼将他眼底的错愕看得清清楚楚。 她点点头,“对啊,这不是有先见之明猜到王叔今晚还会过来催促,所以下午我又多雇了几个人,赶紧把房子腾了出来。王叔,您现在回去拿我们签的租房合同来收房吧。押金和违约金也麻烦您一并带来,我就在这里等您。” 房东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那太好了!合同和钱我都随身带着呢,就怕你这边突然弄完。你等着,我这就去车上拿!” 说完,匆匆转身下楼。 温灼靠在门框上,勾唇轻笑,准备得可真齐全。 很快,温灼手机上就收到楼下保镖的信息:【温小姐,房东又跟那个号码联系,对方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暂时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变声处理? 下午张翊那边号码的信息已经出来,找到了办卡人,对方却说自己这个号码已经已经欠费一个月,不用了,等着营业厅自动收回呢。 变声处理,欠费的号码……对方的谨慎远超她的预期。 温灼盯着手机屏幕上保镖发来的信息,眸色渐深。 阴影中潜伏的对手,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专业。 这种藏在琐碎日常里的、持续不断的压迫感,让她想起另一个阴影——陈清辉背后那只更隐蔽的手。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正吞噬着城市的轮廓。 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忽明忽暗,像无数只藏在黑暗里、静静窥伺的眼睛。 房东仓皇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而他只是提线木偶。 丝线的那一端,连着使用变声器、操控号码的——某种存在。 一股源自未知的凉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套刚刚腾空的老房子,或许早在不知何时起,就已经处于某种凝视之下。 第240章 两清也心安 交接过程比预想的更安静。 按照当初签的租房合同,房东违约在先,需要退还押金、未到期的房租,并且还需要支付一个月房租的赔偿金。 “王叔,您之前减免了我一个月的房租,赔偿金抵那个房租了。” 房东的手搓了搓裤缝,眼神躲闪,“这……这怎么好意思。” 温灼声音平静,“您在我艰难时帮我,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着。” “谁都有难处,”房东干笑两声,急于结束这一切,“那钱归那钱,这钱是合同里该赔的,两码事。你收了,咱们才算两清,我、我也心安。” 两清、心安啊。 温灼点点头,没再坚持。 她收了钱,又结清了水电燃气费,房东验房收回钥匙。 至此,为期三年的租赁关系,正式宣告结束。 “小温啊,你们找到住处没?” 临走的时候,房东突然关切地询问,“要是没找到,我有个亲戚……” “找到了,王叔。” 他话没说完,便被温灼打断。 她微微一笑,“其实,您这几天不来催促,我们也准备搬家了。” 房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是言语无法形容的那种精彩。 有意外、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不安。 温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视线平静地锁住他。 “王叔,您的那位亲戚就是让您催促我搬家的人吧?您拿了他的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好处,按照他的吩咐把我赶走,然后再按照他的要求,好心给我介绍房子,对吗?” 房东的一张脸,血色褪尽后又涨得紫红,精彩如调色盘。 他嘴唇剧烈地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这几日的心虚、那笔“好处费”带来的烫手灼热,以及对电话那头无法交代的恐惧,全都血淋淋地剖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温灼继续又说:“如果我不是已经找好了住处,那我可能真的就接受了您的‘好意’,然后一步步走进你们设计的陷阱里。” 她顿了顿,看着房东难看的脸色,说出残忍的真相。 “可惜,您没算到,我已经找到了住处。所以,您和您‘亲戚’后续想把我引向别处的计划,恐怕是都落空了。” 房东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晃了晃,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脸上只剩一片死灰。 温灼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搀扶。 “王叔,”温灼的声音放缓,目光却依旧清明如镜,“我不知道您没能完成任务会面临什么。但天上掉的馅饼,往往连着陷阱的钩子。” 她说这话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凛然。 这话,何尝不是在提醒她自己? “您好自为之。” 温灼没再看他,拎起沙发上的随身背包,走向门口。 脚步在空荡的屋内敲出清脆的回响。 “小温……”房东在身后哑声开口。 温灼刚推开门,闻声扭头。 “王叔,还有事?” 走廊的声控灯刚好熄灭,她的轮廓隐在昏暗里,只有眼睛很亮。 房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可以走了。 温灼没再问,转身,步入昏暗的走廊。 反手关上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为一段旧时光画上的休止符。 她没有回头,背着背包,脚步迅疾而稳定地踏下楼梯。 老楼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仿佛在为她照亮离开的路,也将过往的纷扰与窥探,逐一抛入身后的黑暗之中。 刚走到楼洞口,夏夜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也同时传来。 是温以凡。 温灼脚步未停,接起电话。 “姐,你吃饭没有?” “没有,刚跟房东退完房。” 那端温以凡沉默了两秒钟,试探着问:“姐,我能去找你吗?” 温灼没有回他能不能,反而问:“有什么事?” “姐,爸想让我去公司上班,我……” “去呗!”温灼没等他往下说就直接打断了他,“至少在自己家公司上班不会遭遇职场霸凌,你早晚要接手公司,早点去适应一下也好。” “可是我……” 温灼猜到他要说什么,没让他说,“公司我有股份,你好好干,争取把公司做大做强,这样年终分红,我也能多分点。” 闻言,温以凡半点没有犹豫,“好!” 他又道:“姐,顾律师的助理中午来医院了,是个很干练的姐姐。她看了我的验伤报告和急诊记录。说这案子证据扎实,完全可以‘双线作战’。一边劳动仲裁解约索赔,一边起诉人身伤害。她还建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好能找到其他被那个经理欺负过的同事,大家证据一合流,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而是替他清理门户,让公司都不得不重视。” 温灼拉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风的团队果然专业,这已不是简单的维权,而是借力打力,直击要害。 果真,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那你就按她说的做。” 温灼坐进驾驶座,她将背包扔在副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步棋,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不过,联系其他同事要格外小心,注意甄别,别被反咬一口。一切行动,先跟顾律师的助理沟通。” “我明白,姐。” 温以凡的声音沉稳了些,“她也是这么叮嘱的。她还说,关于沈晚晴的部分,目前证据还不足,但经理这边一旦动作起来,或许能敲山震虎,引出些线索。” “嗯。”温灼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敲山震虎……但愿震出来的,不是更疯狂的反扑。 “你好好配合顾律师那边,医院也安心住着,检查做全。”她嘱咐,又随口问了句,“温宏远呢?” “爸下午接了个公司电话,焦头烂额地走了,说明天再来。” 温以凡小心翼翼问:“姐,律师费是不是很贵?”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温灼打断他,“钱不够我还问温宏远要。” “好!”温以凡嗓音愉悦,“姐,等明天出院了,我去找你。” “咱俩关系很好吗?” “姐……” “行了,就这样吧,有事再联系,开车呢。”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结束通话,温灼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坐着,任由窗外零星的灯火在车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房东背后的人和沈晚晴算计温以凡是两条互不相干的毒蛇,还是……根本就是同一只怪物,伸出的不同触手?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答案,似乎就藏在这片沉沉的夜色之后,需要她一点点找出来。 第241章 报复?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温灼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家具品牌的官网页面。 她在比较几款沙发的材质和尺寸。 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列着需要购置的清单:三张床、餐桌椅、沙发、书柜…… 昨天她带着两个弟弟去了趟家居市场,定了三张床。 突然,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滑入通知栏,标题字号粗黑得有些刺眼。 《京郊一家五口驾车坠河,仅两人生还》 温灼的视线本能地扫过,正要关掉页面,猛然顿住。 新闻预览里的地点描述和部分遇难者信息,像冰锥般猝然扎进视线—— 【事故发生在今日上午十时许,车辆从龙泉河大桥路段失控冲破护栏坠入河中……据初步了解,遇难者为xx小区的居民的一家三口。父亲王某金(55岁),母亲何某莲(53岁),以及儿子王某超(29岁)……】 xx小区。 王某金、何某莲、王某超。 这几个词单独出现都只是信息,但当它们以这种顺序、在这种新闻里组合在一起时,温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褪去温度,又在下一秒冲回心脏,撞出沉重而冰冷的闷响。 这不是房东一家三口吗? 不! 肯定不是的! 温灼握着鼠标的手有点抖,点开了那条推送。 新闻正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现场救援的配图。 从河里打捞出来的是一辆白色轿车。 【……车内一共载有5人,王某金的儿媳孙某某及孙子王某豪获救,目前已送医院治疗,暂无生命危险……】 屏幕的光映在温灼的脸上,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冻结。 不是震惊,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人的名字一样姑且可以说凑巧,但若是再加两个人呢?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温灼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三天前,还在她面前搓手、眼神闪躲、踉跄险些摔倒,最后又欲言又止的中年男人,就这样没了吗? 一起没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 新闻里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但获救的孙某某告诉记者,因为是前两天新提的车,她老公可能是错把油门当刹车了。 错把油门当刹车? 有可能。 可这件事偏偏发生在房东一遍遍催促她搬离出租屋后,偏偏这两天他们提了新车。 这太“巧”了。 巧得荒谬,巧得刻意。 这真的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因为房东收了好处却没能按照对方的要求完成任务,对方的报复? 如果是报复,那这手段也太凶残恶毒。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仅仅因为办事不力? 温灼猛地站起身拉开门来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热气涌入肺腔,才堪堪压下那瞬间翻涌的、令人作呕的寒意。 她静了几秒钟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又走回书房拿起书桌上的手机,给张翊打过去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温小姐。” “看到郊区一辆白色轿车坠河的新闻了吗?”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那端沉默了一瞬,张翊的声音压低了些,“刚看到,我已经让王文渊却确认是否是房东一家。” 张翊的话一出,温灼就知道,他跟她一样,都想到了房东一家。 “我怀疑是对方蓄意报复。”温灼说出自己的猜测。 张翊立刻道:“我会加派人手,确保明澈和清和的安全。您也要注意安全。” 顿了顿,他问:“需要查一下这件事吗?” “不用。”温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两个弟弟的身影,“对方既然做了,尾巴必然已经处理干净。我们现在去查,徒惹腥臊,打草惊蛇。况且,就算查出来,除了能证明我们的猜测是真的外,毫无意义。” 略顿,她又问:“跟房东联系的那个人,还是没查出来有用信息吗?” 张翊再次沉默了一瞬,“抱歉温小姐,还没有。” “你不必自责,是对方行事太谨慎。慢慢查,总能查出来的。” 结束通话,温灼来到阳台上,伏在栏杆上,专注地望着楼下弟弟们。 两人似有所感,同时扭头朝楼上看过来。 “姐!” 温灼弯起唇角,“你俩不午睡跑院子里做什么?不嫌晒?” 江清和:“睡不着,哥说晒晒太阳,我俩就出来了。” 温灼提醒:“就在院子里转,不要出去。” 说着她还特意朝大门方向看去。 看到大门紧闭,下意识松了口气。 张翊出现在两人身后,冲温灼点了下头。 温灼又交代两个弟弟:“你们少转一会儿,你们不热,张翊哥还热呢。” “知道啦!” 重新回到书房里,温灼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那些家具图片上。 温暖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书柜,设计简约的灯具…… 几分钟前,她还在规划着一个安全、温暖、属于他们自己的新起点。 现在,那些温暖的家具图片在她眼里,突然失去了色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的阴影。 恰巧,一片厚重的云飘过,遮住了窗外的阳光。 书房内明亮的光斑倏然消失,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对手的肆无忌惮和狠辣,远超她的预估。 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算计,而是赤裸裸的、沾着人命的威胁。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将计就计”加速搬离,房东一家是否……不!这个念头必须掐灭。 罪魁祸首是阴影中的屠夫,不是她。 一股沉重的压力,混着冰冷的愤怒,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静寂的书房里,骤然响起的清脆铃声,吓得温灼浑身一颤。 她低头看去,发现是傅沉来电。 她深呼吸,迅速调整情绪,这才接起来。 “灼灼,你都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我是不是还没有那些家具重要?” 傅沉哀怨的声音传来,带着他独有的、令她心软的依赖。 温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刻意揉进了一丝轻快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 “你重要,你最重要,什么都没你重要。” 她需要见他,不仅仅是想念,更是需要与他同在的安全感,或许,还需要商议面对这骤然升级的狂风暴雨。 “中午张叔做的凉皮,挺好吃的,还剩一些,你想不想吃?” “想!” “乖乖等着,”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这就过去。” 第242章 跟踪沈晚晴 中午的凉皮是张佑宁带着明澈清和一起做的,彩色的面团变成爽滑的皮子,特调的酱汁香气扑鼻。 做得多,温灼装了几盒,开车去医院。 午后阳光炽烈,路上车流稀疏,她握着方向盘,指尖却微微发凉。 脑海里,那则关于房东一家的新闻字句,挥之不去。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时,她的思绪被前方不远处一辆正在停车火红色跑车短暂打断。 那车停得霸道,直接占了两个车位。 车门推开,一只踩着裸色细高跟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温灼的视线在那只脚上顿了一瞬,随即上移。 女人身着米白色真丝衬衫,浅咖色包臀半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长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钉。 是沈晚晴。 温灼心头猛地一紧。 她怎么会在这里? 得知温以凡在住院,不死心追到这里? 不对啊,温以凡昨天就出院了,今天应该被温宏远拽去公司上班了。 难道是冲着傅沉来的? 温灼没有立刻下车。 她盯着那道身影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径直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待人走远了,她才松开安全带,拎起副驾座上的凉皮,推门下车。 午后停车场空旷安静,鞋底碾过地面的细响都被放大。 温灼走得不算快,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个米白色的背影上。 这个时间点没人乘电梯,沈晚晴直接进了电梯。 温灼等她进了电梯,这才快速走到电梯口。 电梯停在了6楼。 不是傅沉的楼层。 温灼皱眉,不是找傅沉的吗? 6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那个继姐温心雅坠楼昏迷后一直住在六楼。 沈晚晴是去看温心雅的吗? 她们认识? 这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沈晚晴三年前就认识温以凡,作为温以凡的姐姐,沈晚晴认识温心雅也不算令人奇怪的事。 但是这样吗? 自从坠楼重伤后,温心雅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虽平稳,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警方早先排除了他杀嫌疑,以“意外失足”结了案。 但温灼心里始终存着疑团。 她太了解温心雅了。 那个把美貌、金钱和享受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怎么可能因为断了一条腿,就轻易放弃生命? 更何况,坠楼那天,根据林美云的回忆,温心雅的情绪并没有异常。 温灼曾经怀疑过许安安。 那女人有动机,也有那股子狠劲。 但私下让张翊查了一圈,没发现许安安和这件事有直接关联。 而那时候,沈晚晴还没正式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所以,她一直都没把温心雅跟沈晚晴联系到一起。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温灼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另一部刚刚下行的电梯。 她得跟上去看看。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沉静的脸。 温灼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子的提手。 如果沈晚晴真是去看温心雅……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冷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一同扑面而来。 温灼拎着袋子,迈步走出。 脚步落地无声,目光已迅速扫过整条走廊。 走廊里有护士和病人在走动,沈晚晴那抹米白色的身影,正停在走廊中段一间病房的门口。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两人正在说什么。 然后护工让开,沈晚晴进了病房,但护工却站在门外并未进去。 温灼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那间病房不出意外,就是温心雅的。 沈晚晴还真是去找温心雅。 温心雅这会儿昏迷不醒,她找温心雅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温灼抬步朝着病房走去。 护工侧脸贴在门框,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温灼凑过去,也把耳朵贴在门上。 护工被突然贴近的脸吓了一跳,正要出声,却对上温灼沉静而带着些许紧迫的眼神。 那眼神有种莫名的说服力,让她把惊呼咽了回去,只用眼神疑惑地询问:你是谁? 温灼指了指房间里的人,用口型说:我跟刚才那人一起来的。 护工顿时变了脸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温灼摇头:没关系。 反正,除了能听到沈晚晴在说话,根本听不到说了什么。 温灼的手摁在门把手上,最后又松开。 还是不打草惊蛇的好。 沈晚晴光明正大地来看温心雅,应该不会傻到对温心雅直接动手。 她现在要知道,沈晚晴之前是否来看过温心雅。 温灼朝护工勾了勾手指,然后两人离开病房门口。 温灼将护工引到走廊尽头的阳光房。 这里晾晒着一排排病患及家属的衣服,房间里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的浓郁味道。 温灼站在门口,目光始终能瞥见走廊中段那扇病房门,耳朵也分神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护工问:“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刚才那位小姐经常过来吗?” 护工疑惑看她,“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温灼:“今天是一起来的,在这之前我没来过。” 护工:“哦,那位小姐也合适第一次过来,她说是温小姐的朋友,来看看她。” “那你为什么趴在门上偷听?”温灼紧接着又问。 护工脸色尴尬了一瞬,还是说道:“温小姐的母亲交代我,要是有可疑的人来看温小姐,一定要告诉她。” 顿了顿,她又说:“这位小姐自称是温小姐的朋友来看她,但她连个果篮都没带,我觉得她可疑,所以就想听听她说了什么。” 温灼心说,你的观察力还挺强的。 这个沈晚晴的确可疑。 “那你还不把她过来的事告诉温小姐的母亲?” “我这就给温太太打电话。” 护工掏出手机,找到林美云的号码,准备打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温灼。 “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沈晚晴。” “你呢?” “温灼。” “好……温?你也姓温?”护工反应过来。 温灼点头,“对啊,你照顾的那位温小姐是我继姐,我跟沈小姐不是一起过来的,我是看到她才跟过来的,你原话说给我继母听即可。” “哦,好。”护工点点头,手指摁在屏幕拨号键上。 温灼目光紧盯着温心雅的病房,房门依旧紧闭着。 沈晚晴还没出来。 第243章 峰回路转 沈晚晴离开后,温灼才从阳光房出来,径直来到温心雅的病房前。 她推门而入。 病房内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更衬得一片死寂。 温心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曾经的飘逸长发剪成了易于打理的短发,看起来与昔日那个张扬跋扈的女人判若两人。 温灼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靠近。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并未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她这才走到床边,第一件事,是伸出手指,探向温心雅的鼻下。 温热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呼吸气流,拂过她的指尖。 温灼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监护仪上规律跳跃的光点已昭示生命的存在,但一种莫名的不安仍旧驱使着她的手指,直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流拂过指尖,心头那根无形的弦才真正缓下。 沈晚晴没有蠢到在此时此地直接动手。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十分钟,在一个昏迷者的病房里,足够做很多事,说很多话。 沈晚晴究竟说了什么? 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幸灾乐祸? 寂静中,手机震动突兀响起,是林美云。 温灼走到窗边,接起。 “灼灼,”林美云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和惶惑,“护工跟我说,有个叫沈晚晴的女人来看心雅?她是谁?她为什么来?” 温灼目光看向停车场,从这个角度堪堪能够看到停车场的一角,看不到沈晚晴那辆扎眼的跑车。 她淡淡地反问:“你不认识沈晚晴?沈东城的女儿,沈家的大小姐。”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林美云才“哦”了一声,“沈家大小姐?一时间没往那儿想。她跟心雅怎么会认识?她来干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温灼转身,背靠窗台,视线再次巡视病房。 “她们怎么认识的,我不清楚。至于来干什么……她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分钟才离开,门关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有她和昏迷的温心雅知道。” 林美云呼吸一滞,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温灼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灼灼,有件事……自从上次心雅跳楼后,我心里就一直没踏实过。你说得对,我那女儿,不像会轻易寻死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瞒着所有人,在心雅的病房里偷偷放了个微型探头。一开始是怕护工不上心,可后来,我越想越怕。我夜里睡不着,总想着……万一害她的人害怕她会醒来,再来害她呢。” 微型探头? 温灼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在她印象里只对珠宝麻将感兴趣的女人,竟有这般缜密甚至狠辣的后手? 震惊之余,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掠过心头。 在保护孩子这件事上,再浅薄的母亲,也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心计。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目光已如雷达般再次快速扫过房间每一寸。 “东西在哪儿?” 温灼压低声音,心跳却因这意外收获而加速,还真是峰回路转啊! 如果真有录像,那么沈晚晴这十分钟的独角戏,将无所遁形! 林美云那边似乎在快速走路,声音有些喘。 “你别急,位置很隐蔽,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你手机上有存储吗?现在发给我。” 林美云:“我只知道怎么看回放,不知道在哪儿存着,怎么发给你,我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医院,到时候我们一起看。” 温灼问:“东西在哪儿放着?” 通常情况下,这种摄像头能够看回放,是有存储卡的。 林美云支支吾吾不说。 温灼看了眼坐在病床边的护工,声音有点冷,“既然不信任我,为什么告诉我还有那个东西?” 既然林美云放了这东西是想要监督护工的,就暂时不能让护工知道。 因而,她也没提“隐形探头”几个字,只用“那个东西”替代。 林美云沉默了两秒钟,最终还是告诉了她:“在电视机旁边放遥控器的小盒子底部。” 挂了电话,温灼问护工:“你平日没事看不看电视?” 护工点点头,“一开始看过两次,但医院的网络不好,也没有好看的电视剧,后来就没看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视剧?我这段时间忙,好久都没看过电视了。” 温灼边闲聊边自然地踱到电视机前。 那黑色小铁盒近在咫尺。 她笑着拿起遥控器,仿佛只是随手一拨,指尖却精准地探入盒底,触到那个冰凉小巧的物体,随即不着痕迹地缩回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 “我用手机在追一个古装剧,挺好看的。”护工毫无所觉地说。 “这电视怎么打开?你能帮我打开吗?”她扭头问护工。 “没问题,”护工站起身,“我一开始也不会,专门问了护士。电视反应有点慢,开机都要好一会儿。” 温灼在她身后,将探头的开关关闭后,放进包里。 在病房里停留了五分钟后,温灼借故有事,转身离开了。 她直奔傅沉病房,见到张合,立刻从包里掏出那枚小小的探头,递过去时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半小时前沈晚晴去了温心雅的病房,待了十分钟,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怀疑可能跟温心雅坠楼有关,这里面应该有存储卡,你查看一下。” “好。” 张合接过探头就要走,温灼又叫住他,“你等一下!给你和王文浩带了张叔做的凉皮,挺好吃的,你们尝尝。” “谢谢温小姐。” 温灼从袋子里掏出来两份,递给他,“料汁和配菜单独放着,你们自己拌一下。” “好。” 张合提着凉皮出去,温灼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 “怎么不开心?看到我你不高兴吗?不高兴我走了。” 说着,就要佯装离开。 傅沉哼了一声,“你说给我带凉皮,但你给他们也带了,我不是独一无二的。” 他别过脸去,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 温灼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因着房东一家车祸的冲击和意外遇到沈晚晴的不安,竟奇异地都被安抚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仔细洗了手,回来径直捧住他的脸,在他抿着的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凉皮是分享,”她退开一点,眼里漾着光,指尖轻点他唇瓣,“这个,是独家专供,独一无二的。傅先生,可还满意?” 傅沉眼底的笑意漫上来,伸手圈住她,“满意。但下次,想要双份的独家专供。” “不用等下次,现在就满足你。” 温灼再次凑上去。 第244章 天天约会 两人腻歪了一通后,温灼扶着傅沉下床。 傅沉这两天可以下床活动了,但站起的瞬间总免不了一阵眩晕。 此刻被温灼扶着,他缓了缓,才将那股熟悉的昏沉压下去。 前天他第一次下床活动,一站起来,天旋地转,吐得昏天暗地的。 好在,这种不适感随着下床活动次数的增加,已经有很大的好转。 “还晕得厉害吗?”温灼一脸担忧地问。 傅沉扯唇笑笑,“今天好多了,只稍微有点,估计明天就不晕了。” 温灼看他脸色依旧发白,根本就不相信他说的。 “你前天也说‘稍微有点’,结果吐得昏天暗地。” 温灼眯起眼,指尖轻点他胸口,“傅先生,你在我这儿的信用额度可是严重透支了,你就是骗……” 话音未落,一个温柔的吻便堵住了她后续的“控诉”。 浅浅一吻结束,傅沉将她抱在怀里,“现在信不信我说的?” 温灼被他亲得有点懵,缓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害羞,而是下意识去观察他的脸色。 嗯,虽然还白着,但眼神清亮,还有余力搞偷袭,看来这回晕得确实不厉害。 她抱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眼里闪着一抹狡黠,“你猜刚才接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除了想我,还是想我。” “少自恋!”温灼翻了个白眼,“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把你推开,万一你要恶心吐了怎么办?” 傅沉:“……” 他低头又要去亲她,被她抬手捂住了嘴巴。 “等你好了,让你亲个够。” 傅沉眸光一暗,握住她捂嘴的手腕,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声音低哑:“那我一定快点好起来。” 温灼扶着他在桌前坐下,打开饭盒开始拌凉皮。 彩色的凉皮,光是看着就好吃。 “今天中午这凉皮是张叔跟明澈和清和一起做的,三人忙乎了一上午,味道很不错。” 拌好后,温灼把饭盒放在傅沉面前,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看他吃。 “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到停不下来。 傅沉一口接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直接竖了个大拇指。 温灼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芝麻酱,“你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我太饿了。”嘴里有食物,傅沉含糊不清地说。 “你中午没吃饭?”温灼皱眉。 傅沉眼神飘了一下,“知道你要来给我送凉皮,我特意留着肚子呢。” “傅沉!”温灼是真有点生气,嗓门都拔高了,“你又不好好吃饭!” 傅沉见状忙解释:“我中午那会儿不饿,所以就没吃,正好你说给我送凉皮,我就等你过来了。午饭在床头柜上放着,不信你去看看。” 温灼起身去查看床头柜上的食盒。 米饭,荤素搭配四个菜,一个汤,都还热乎着。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汤从食盒里端出来,语气柔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下次到点必须吃,几口也行。” “记住了,”傅沉立刻点头,“领导指示,坚决执行。” 说完,还眼巴巴地看着她,手指指了指面前的凉皮,用眼神请示能否继续吃。 温灼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没脾气,无奈道:“吃吧吃吧,吃完把这个汤也喝了。” 凉皮吃完,又喝了汤,傅沉吃得饱饱的。 饭后,温灼陪他在房间里踱步消食,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掌心,那则新闻的字句在喉间翻滚,几次涌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怕他担心,怕添负担。 直到他停下脚步,掌心回握,担忧的目光像暖流般包裹住她。 “怎么了?”他问。 望进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温灼所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她睫毛颤了颤,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傅沉,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快喘不过气了。” 她将房东一家的事和盘托出。 傅沉紧了紧她的手,“你不要自责,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可我……”温灼是真的有些焦虑,“我就是担心他们会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我心里慌慌的。” 傅沉转过身,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灼灼,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和弟弟们出事的。” 他紧了紧她的手,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安心疗养院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些眉目了。现在我回来了,你就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情,一切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温灼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傅沉,我真的害怕。” 怕弟弟们出事,也怕他再有什么意外。 傅沉将她用力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不安和恐惧,心里愧疚又自责。 没能为她遮风挡雨,她的风雨又都是他带来的。 “对不起灼灼,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跟你保证,一定会尽快把事情都处理完,不再让你担惊受怕。” 温灼抬头看他,在温以凡跟沈晚晴的事情之前,她的确觉得若非与他重逢,卷进傅家这潭深水,许多事或许不会发生。 但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 对方的布局早在三年前,或者更早。 针对的是他们两人,至于为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语气轻软却坚定,“是坏人做的恶,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总往自己身上瞎揽。” 傅沉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有些事,比如他对安心疗养院背后力量的初步判断,比如清和当时被绑架在车祸现场听到的那个电话里的人是谁…… 这些黑暗中的獠牙,现在还不必让她看清。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她吧,免得她又要担惊受怕。 他低头亲了亲她,“什么都不要想,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等我出院的时候,差不多事情也都解决完了。到时候跟你们一起搬家,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住在张佑宁那儿。” 他的承诺像一块压舱石,让慌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温灼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可一定要早点出院,”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开学前我们肯定是要搬家的。千禧园离初中和高中都近,明澈和清和上学都方便。” “再开学,明澈上几年级?”傅沉问。 “九年级。” “那你接下来这一年,岂不是又要忙了?” 温灼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那点小心思? 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他们俩学习根本不用我操心,不会影响跟你约会的,你就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吧。” 被戳穿心思,傅沉红了耳根,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流连。 “那到时候我们天天约会。” 温灼笑问:“不怕腻啊?” 傅沉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用一个漫长而轻柔的吻,封住了她所有疑问。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洁净的地板上。 窗外,城市在喧嚣中运转,潜伏的阴影或许仍在某个角落滋长。 但此刻,这一方静谧的天地被他们的气息与体温填满,隔绝了所有风雨。 唇齿间的厮磨与交融,便是最笃定、最无需言说的答案—— 关于信任,关于依赖,关于未来,关于所有“会不会腻”的傻问题。 第245章 视频真相 病房内的温情尚未完全散去,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恰到好处地划破了宁静。 “请进。” 温灼应道,心头却是一紧。 是张合那儿有结果了吗? 担心打扰了自家先生,张合推门进来,目光先谨慎地掠过傅沉的神色,见无异样,才朝温灼微微点头。 “温小姐,视频已经导出来了。您是直接看,还是我发到您手机上再看?” “直接看。” 温灼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 她松开傅沉的手,“你自己慢慢走。” 说着,便去接张合递来的手机,却被傅沉反握住手。 他声音里带着不满,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还没这视频重要?” 温灼再次抽出手,拍拍他的胳膊,“别闹,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沈晚晴跟温心雅说了什么。” “那我跟你一起看。”傅沉提出要求。 “你看什么?” 温灼接过手机,径直走向沙发坐下。 “好好消你的食,刚才吃那么多,不消食一会儿怎么睡觉?” 傅沉眼神幽怨地瞅着她,但眼底深处有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还说不会耽误跟我约会,这一遇到事就把我抛弃了。那女人的话,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听也罢。” 虽然不知道沈晚晴会说什么,但他依旧害怕那些话里藏着的毒刺,会伤到她。 真是粘人又爱吃醋。 温灼心软了,快速起身,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声音压低了哄道:“乖一点,我完视频再陪你。” 这一招果然有效。 傅沉抿了抿被她亲过的嘴唇,虽然还是不太乐意,但总算没再胡搅蛮缠。 一旁的张合眼观鼻鼻观心,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温灼重新坐回沙发,指尖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瞬,仿佛按下的是某个命运的开关,终于重重落下。 病房内霎时安静下来。 视频画面截取的是从沈晚晴进入病房开始。 角度所限,看不清她最初的表情。 只见她步履从容地走进病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后,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然后,她伸出手指,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戳了戳温心雅的脸颊。 “好久不见,温心雅。” 沈晚晴的声音透过录音设备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柔与熟稔。 温灼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接着,声音轻柔地流淌出来,却字字淬毒: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命大呢?那么高的楼摔下去居然都没摔死。不过,你这样子其实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死了呢。” ……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很快,温以凡和林美云就会被赶出温家。温以凡不是温宏远的儿子,这事你知道吗?” ……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你跟温以凡其实长得挺像的,都像你们的亲生父亲。” 温灼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收紧到发白。 看来温以凡回国前手机上收到的匿名信息是沈晚晴发的。 “这些年你在温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是都忘了你还有个亲爹?” ……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跟你父亲的关系吧?” ……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男人,可你和你妈却害死了他,所以你们都该死!” 听到这里,温灼猛地抬起头,与傅沉震惊的目光撞在一起。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放心,上次你既然命大没死,我就不会再动你,反正等你妈和你弟被赶出温家后,他们无力支付你的医药费,你要早晚是个死。” 沈晚晴断断续续说着,表情始终都是平平淡淡的。 说完后,她在病床边静坐了半分钟后,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弄死温心雅的心思。 但她说的那些话,那些令人无比震惊意外的信息,却让听者的内心掀起了惊涛巨浪。 沈晚晴爱林美云的前夫? 那个男人温灼很早的时候见过一次。 温以凡跟他长得大概有五分像,个子很高,身材很好,是个成熟有魅力的中年男人。 能被沈大小姐爱上,也正常。 只是温灼没想到,沈晚晴对那个男人的爱会如此偏执。 那人已经离世好多年了,她居然在想着为那个男人报仇,且报仇的对象是那个男人的前妻和亲生儿女。 不都是爱屋及乌吗? 她是只爱屋啊。 视频播放完,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温灼握着已然发烫的手机,指尖冰凉,眼睛盯着地面,思绪乱成一团糟。 她一直以为沈晚晴的目标是她,搞半天是林美云母子三人。 傅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坐下,手掌沉沉地按在她肩上。 他同样听完了全部,目光落在定格的画面上,眼神冷冽如冰。 温灼缓缓扭过头看他,逻辑的碎片在脑中咔嚓拼接,一个扭曲却自洽的阴谋轮廓骤然清晰。 “所以,”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沈晚晴的目标从始至终……可能根本就不是我?她跟安心疗养院那伙人,不是一伙的?” 这个推断让她心头一松,旋即又猛地一沉。 松的是敌人或许并未叠加;沉的是,这意味着阴影中藏着的毒蛇不能从沈晚晴这条线上查。 傅沉摇摇头,“单凭这个视频还不能说明这些,我让张合去查一下林美云的前夫,以及他跟沈晚晴的关系后再说。你别胡思乱想,如果不是,那最好。” “张合。” 傅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 “两件事。第一,查一下林美云前夫当年的死因以及他跟沈晚晴的关系。第二,让人跟着沈晚晴。” 张合领命离开,病房内重回二人世界,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傅沉轻轻晃了晃温灼,试图让她转移注意力,活络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灼灼,我想睡觉了,可还撑得难受,你陪我散步消食好不好?” 温灼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不停的各种猜测,努力扯出一抹淡笑,“都怪我,早知道不让你喝那碗汤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贪吃了,吃的时候没觉得撑,吃完了才发现。” 两人又活动了一会儿,温灼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就扶着他在病床上躺下。 “我找医生给你开点消食的,你先别睡。” “好。” 温灼转身出去,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没见到主管医生,但实习医生在。 她说了情况,实习医生给开了健胃消食口服液,她去护士站等护士去药房取药。 拿了药,她回到病房。 傅沉今天吃饭加活动时间有些久,身体还是太虚弱,一躺床上,两只眼睛就睁不开了。 温灼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她打开口服液,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趴在他耳边叫他:“傅沉,你张开嘴喝了,喝完再睡。” 傅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叫了声“灼灼”,又闭上眼。 温灼把吸管送他嘴里,“你喝了再睡。” 傅沉眼皮抬不起来,但还是听话地喝了。 “真乖。” 温灼亲亲他温热的唇瓣,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我下午没什么事,等你醒了我再走。”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病房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然而,她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 沈晚晴疯狂的低语、房东一家惨烈的车祸…… 这两条同样沾着鲜血的线,在黑暗中并行,它们真的,毫无交集吗? 第246章 她真的后悔了 下午傅沉睡觉的时候,温灼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让张合给他弄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温宏远跟温以凡的,证明两人存在亲子关系。 待张合把报告给她后,她给温宏远打电话。 一开口就是:“温宏远,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温宏远被她问得一愣,瞬间有点心虚,“怎、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温灼冰冷的下一句。 “有人要让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电话那端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温宏远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的问话。 “你……你说什么?!” 温灼继续冷声说道:“他知道我跟你关系不好,找我合作,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有点心动。” “灼灼,你是爸爸的亲闺女——” “这会儿我是你亲闺女了?” 温灼冷笑着打断他,“当初利用我的时候你可半点没把我当亲闺女。” “灼灼,以前是爸爸不好,爸爸是个混蛋,但不管怎样,你都是爸爸的亲闺女,是温家的女儿,如今有人要对付温家,对付爸爸,你真的就能眼睁睁看着?” “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呢?” 说这话时,温灼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地落在窗外。 “我的意思是,这种时候,不踩上一脚,怎解我心头之恨!”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和纸张散落的“噼啪”声,杂乱刺耳,仿佛是他慌乱中撞翻了整个办公桌。 温灼把手机拿离耳朵,等那边终于安静下来,这才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 温宏远这个人,欺软怕硬,又胆小如鼠。 尤其是在对待他在意的人和事情上,更是小心谨慎。 他在意的只有两样,他儿子和他的公司。 这两个,不管哪个出事,都能要他半条命。 尤其是前段时间宏远建设遭遇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最近温以凡又遭遇职场霸凌。 他最在意的两样都差点出事,他这会儿心里无比的惶恐,生怕再出点什么意外。 因而今天接到温灼电话,听她这么一说,他瞬间就乱了。 他几乎是哽咽着恳求:“灼灼,以前都是爸爸的错,爸爸求求你高抬贵手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跟爸爸说,如果爸爸能办到,一定答应你。” “再给我20%的股份。” 温宏远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灼灼,不是爸爸不给你,是爸爸手里真的没有这么多。沉夏风投要了25%的股份,小凡名下有8%,三个老员工合计有5%,爸爸手里现在仅剩下11%了。” “你现在这么惨啊?”温灼颇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沉夏风投居然要了25%的股份。 看来温宏远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同意如此苛刻的条件。 “没有20%,你总要给我点吧?不然我凭什么放弃跟别人合作?人家开出的条件可比你这点股份丰厚多了。” “灼灼,今晚回家吃饭好不好?爸爸亲自下厨。到时候我们父女俩当面聊行不行?” “不去,我怕鸿门宴。” 话音刚落,病房里傅沉的声音传来:“灼灼……” 温灼闻声回头看他,“醒了?你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温宏远隐约听到傅沉的声音,“灼灼,你跟傅沉在一起?” “你还有闲情逸致操心我跟谁在一起?”温灼讥讽道。 “不是,爸爸是关心你。” “虚伪!温以凡呢?” “我让他去工地现场了,这会儿还没回公司。你晚上回家吃饭吧,小凡知道你回家肯定也高兴。” 温灼冷哼,“要不是看在温以凡叫我多年姐的份上,我就答应跟那人合作了。5%的股份准备好,我什么时候要,你什么时候就要给我。” 顿了顿,她这才说出造势了这么久的最终目的—— “我只知道他的第一步。”温灼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如刀,“他会联系你,告诉你,温以凡不是你的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一旦你起了疑,就会去做亲子鉴定。可惜,他在医疗系统有人。” 她几乎能想象温宏远此刻一定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去哪儿做,报告都只会有一个结果:非亲子关系。到那时候,你会怎样?崩溃?杀了林美云和温以凡?然后,你就彻底完了。”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温宏远怒喝,“小凡怎么可能不是我儿子!他出生的时候我就做了亲子鉴定!” “是吗?” 温灼挑眉,看来当时那份报告有问题啊,不出意外应该是林美云做了手脚。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照你这么说,他这第一步计划根本就不可能成功。搞半天,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接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在空气中划下决定性的刀痕。 “实话告诉你吧,温宏远,我也用你和温以凡的头发,做了份亲子鉴定。” 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撞了一下,但声音纹丝未抖。 完美的谎言,需要连自己都瞬间相信的语气。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让他深信不疑。 “一会儿我问问结果。温宏远,我是真的很期待,你的头顶是一片青青草原。”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只有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温灼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那头破碎的喘息,指尖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划过,仿佛在丈量对方心理防线的崩塌程度。 “你……温灼你——!” 终于,破碎的音节挤了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和更深层的恐惧。 温灼没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有些话,真真假假的,才能真正的唬住人。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运筹帷幄的冷静。 她忽然意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她撕破了沈晚晴精心编织、缓慢收拢的网,以那个女人偏执到疯魔的性情,会不会把这份被打断的复仇乐趣和滔天恨意,转移一部分到……搅局者身上? 一股冰冷的、后知后觉的悚然,像一只无形的手,倏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 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撕破了一个为爱疯魔的偏执狂精心编织多年、视作人生意义的复仇网! 那个女人,连爱人的亲生骨肉都要毁灭,那么对于她这个搅局者,会施以怎样疯狂百倍的报复? 万一要是迁怒明澈和清和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淋下,让温灼四肢发冷,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她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 ? ?今天去了趟医院,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写出来这一章,15日凌晨的更新暂时没有,大家等到晚上9点左右再来看,非常抱歉~ 第247章 车祸跟傅少禹有关 “傅沉,怎么办?我办了件错事。” 温灼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地从阳台来到傅沉跟前。 傅沉很少见她这样,心口一紧,忙朝她伸出手,“别着急,有我在呢,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温灼在他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给温宏远打电话……” 她把自己给温宏远打电话的目的以及说了什么,一股脑都说给了傅沉听。 “傅沉,我光想着不能让沈晚晴得逞,不能让她毁了温以凡,所以提前破了她的局……可我刚才突然才想起来,我撕碎她筹谋多年的复仇之网,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起盈满慌乱的眼,“她肯定会报复我,万一她把怒火都发泄在明澈和清和身上怎么办?我错了,我就不应该管的,要是明澈和清和出事,我……” 她是真的害怕,也真的后悔了。 傅沉将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惊慌,静静听着,手下力道温柔却坚定地抚过她的脊背,直到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 “你没有错,”他声音低沉,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想驱散她所有不安,“是我的疏忽,才让你需要这样殚精竭虑,甚至事后害怕。”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抬起她的脸,望进她湿漉漉的眼睛。 “听着,灼灼。沈晚晴的七寸,她的命门,从来都攥在我手里。具体的我就不告诉你了,太脏了,免得污了你的耳朵。倘若她敢动对你和弟弟们任何不利的念头,我立刻让她万劫不复。” 怕她以为自己是安慰她,他顿了顿又说:“当年她伙同老太太,设计了一场龌龊不堪的局。” 他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溪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冰冷。 “我侥幸脱身,但这笔账,连同她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一直在我手里攥着。” 说这话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沉的阴霾,那不仅是针对沈晚晴,还有对自己的母亲。 “是念及当年她父亲沈东城在我孤立无援时,曾冒风险给过我一处容身之所的恩情。但这些年,该还沈家的,我早已还清。” 傅沉的安慰,像一张温暖而坚固的网,将温灼从冰冷的恐惧深渊中稳稳兜住,缓缓提升。 紧绷的脊背一节节松弛,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那里有令她安心的气息,仿佛外间所有风雨都被这道怀抱隔绝。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想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里。 傅沉感觉到她的放松,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等她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后,他这才叫张合进来,交代了几件事。 张合领命离开。 温灼冷静下来后,有点不好意思。 “傅沉,我刚才……” 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出来。 傅沉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傻丫头,你在我面前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你都不知道,你在我面前袒露真实鲜活的自己,我有多开心。 因为一个人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不会伪装自己。 温灼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解开他病号服的扣子,把脸贴在他左胸膛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上,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故意说:“我怕你不喜欢我怎么办啊?” “还说我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你自己还不是?” 傅沉揉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喜欢我自己,我都不会不喜欢你。我爱你啊,温小灼。” 只是说这话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影,仿佛想起了过去三年那与“爱”背道而驰的冰冷过往。 但这话温灼很受用。 她咧嘴笑了,亲了亲那道疤,坐直身体,给他把扣子扣好。 扭头看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她有些不舍地说:“我该回去了。” 傅沉的手臂紧了紧,没说话,只是将吻落在她发顶,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温灼从他怀里抬起头,蹙起眉,“你居然不留我!” 傅沉重新拉过她,拥在怀里用力亲了亲,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不稳,“故意气我是不是?” 温灼挑挑眉,捧着他的脸揉了揉。 “接下来几天我不来看你,我要抓紧时间把家具都买了,通风一段时间,开学前搬过去住。” “好。” “那你这几天要乖乖的,争取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的时候,脸色能好看一些,人也能吃胖一些。” “好。” “晚上吃过饭,再喝一支消食口服液。”温灼继续叮嘱。 傅沉再次点头,“好。” 他一声声的“好”,乖顺得让温灼心尖发软。 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恢复了些血色的唇上又轻啄一下。 “那我回去了,你要好好的。” “好,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温灼提着洗干净的饭盒离开,在门口,张合把另外清洗干净的饭盒也递给她。 “谢谢温小姐,凉皮很好吃。” “喜欢的话,下次张叔做了,还给你们带。我回去了,傅沉就辛苦你们照顾了。” “我送您到楼下。” “不用……” 温灼拒绝的话已经出口,看到张合给自己投来的眼色,又点点头,“好。” 张合沉默地陪她走到停车场附近,晚风习习。 温灼有点沉不住气,看了看四下无人后,终于还是主动问出来:“张合,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温小姐,”张合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带着罕见的凝重,“有一件事,虽未最终证实,但性质极其严重。它关系到您跟他的关系,也必然会影响到您。先生尚未决定何时告知您,但我认为,您有必要提前知情。” 他表情严肃,语气更严肃。 虽然还不知道他要说的严重的事是什么事,那个“他”又是谁,但温灼心里就已经开始慌了。 “什,什么事,你,你说,我,我心理承受能力还可以!” 嘴上说着心理承受能力还可以,但温灼的声音却已经抖得不行了。 “先生这次车祸,可能跟傅少禹有关。” 张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子弹击瞬间穿了温灼的耳膜。 第248章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轰——” 周遭习习的晚风、远处零星的车声、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一切都在刹那间褪色、消音。 温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 傅少禹?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炸弹,在脑中炸开,将一切思维烧成灰白的灰烬。 记忆中那张总是眉眼弯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俊脸,猛地撞进一片猩红的属于车祸现场的混乱光影里,扭曲、碎裂,与他小叔苍白昏迷的脸重叠。 过去三年,那个勾着她肩膀喊“灼灼”、嬉皮笑脸讲他小叔各种糗事的富家公子……和“谋杀亲叔”几个字,无论如何也无法拼接在一起。 傅沉的车祸不是部门经理的报复吗? 怎么还会跟傅少禹有关呢? 傅沉可是他亲叔,他怎么下得去手? 要不是傅沉命大,现在已经…… 温灼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像是被那场车祸的碎片再次击中,凿开了一个大洞,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冰碴。 温灼的视野猛地晃动、发黑。 她踉跄着向后跌去。 张合眼疾手快,牢牢抓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他手臂里,指尖冰凉。 良久,她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张合严肃的脸上,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 “你……你再说一遍?” 张合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沉声道:“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就是傅少禹做的,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很快是多快?” 她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的颤音。 “一周内。” “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温灼的声音干涩,仿佛不是自己的。 “好。” 张合离开后,温灼站在原地,夏夜的暖风此刻吹在身上,却只激起一层又一层战栗的寒意。 她机械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内一片漆黑寂静。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最后一点声音也隔绝。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冰冷的皮革触感也无法压下指尖的颤抖。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傅少禹。 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傅沉知道他最疼爱的侄子,想要他的命吗? 如果知道,那他该有多心痛。 那个曾经鲜活、吵闹、带着温度的名字,此刻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铅,沉沉地、死死地坠在温灼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这三年,她是真的将傅少禹当朋友,当弟弟来对待的。 可谁曾想,有朝一日,这个人却将刀子捅向了她爱的人,而那人还是他的血缘至亲。 车子机械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拉长成模糊而冰冷的光带,行人的笑脸在玻璃上划过,显得遥远而虚假。 喧嚣的市声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有她沉重的心跳和那个名字反复的回响。 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鲜活的色彩与声音,都透不进她此刻晦暗冰冷的内心。 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中带着阳光的温暖符号,而变成了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思维的每一个转角。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让她恶心得想吐。 为了一个女人,就对从小疼爱自己的亲叔叔下死手? 不,这不可能只是因为她。 一个人的心,到底该有多狠,才能对至亲下得去手啊? 而她,竟然是当年将这样一个恶魔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人…… 温灼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前方路口红灯,她停下车,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指尖悬在通讯录“傅少禹”的名字上,颤抖着。 按下,质问,怒斥,讨一个答案……这个冲动如此强烈。 可她不能。 傅沉最近在布局收网,他之所以没有亲口告诉他,必定有他的全盘谋划。 她不能再冲动了。 因为这极有可能会打破他的计划。 她要等。 等真相摊开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她将手机扔回副驾,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 这份清醒的克制,远比失控的愤怒更让她痛苦。 回到张佑宁家时,夜色已深。 张佑宁、江明澈和江清和三人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温暖的灯光从屋子里流出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傅少禹带来的影响压到心底。 “我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她怕这一路的情绪波动,自己嗓子又要说不出话,还好,没问题。 “我回来了!” 她推门进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但还是难掩一丝沙哑。 “姐,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江清和说。 张佑宁站起身,“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弄。” 江清和:“姐,晚上张叔做了酸菜鱼,可好吃了!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了。” 温灼忙道:“张叔,我自己来,您不用管我。我出了一身汗,要先回房间冲个澡换件衣服。” 张佑宁点头,“那也行,反正保温着,也不会凉。” 等她上楼回了房间,张佑宁扭头看向兄弟俩。 “你们俩有没有发现,灼灼嗓子哑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后,同时点了点头。 江清和皱着眉头,“她下午不是一直在医院跟姐夫在一起?难道姐夫做了什么事让她伤心难过哭了?嗓子都哭哑了?” 江明澈无语地白了弟弟一样,站起身。 “我上楼看看她。” “哥,我跟你一起!” 江清和捞起单拐就要跟上去,被张佑宁摁住肩膀。 “你别去,你哥自己去就行。” “为什么?”江清和不解,但还是点头“哦”了一声,“哥,你一会儿跟我说原因啊。” 江明澈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走上楼梯。 卧室门虚掩着。 江明澈轻轻推开,姐没有在洗澡,而是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浴室门口,手里的家居服攥得皱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一种极其陌生的、沉重的气息笼罩着她。 他心下一沉,缓步走近,直到站在她身侧,她才恍然未觉。 “明、明澈?!” “姐,”江明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出什么事了?” ? ?明天的更新还在晚上~ 第249章 明澈撒娇 出什么事了? 温灼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否认。 可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视线触及弟弟那双能够将她看穿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抬手用力揉了把弟弟的脑袋,有点愤愤地说:“江明澈,你姐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一副‘我已看穿一切,你休要撒谎’的姿态?” 江明澈无语地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温灼没忍住笑了。 “明澈,你知不知道,你翻白眼一点都没清和可爱。” 故意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也很可爱,姐姐很喜欢。” 她伸手轻轻抱了抱他,“今天听说了一点事,心里有点乱,仅此而已。” “听说了什么事?”江明澈追问。 温灼眉头一皱,“非要刨根问到底?你姐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隐私?” “不能。” “等我洗完澡出来再跟你说。” 温灼不想理他了,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她拿着衣服转身就要进浴室冲澡,被江明澈直接拉住了胳膊。 “几句话的事,说完你再洗。” “你——!” 温灼咬了咬牙,真想像小时候那样,不听话揍他屁股。 “姐……” 到嘴边那句更直接的逼问,在看到她那双努力瞪大却难掩一丝涣散、甚至……恐惧的眼睛时,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在扞卫隐私,她是害怕开口。 心念电转间,一个生疏却柔软的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强硬逼不出真相,只会压垮她强撑的平静。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刻意敛去了所有探究,尝试着调动脸上并不熟练的肌肉,让眼神看起来……尽量像清和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他轻轻揪住她的衣摆,晃了晃,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模仿江清和却依旧难掩生涩的调子。 “姐,你就跟我说说……好不好?” 温灼浑身一抖,仿佛被一道生疏却温柔的电流击中,所有防线溃不成军。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弟弟,仿佛跟不认识他似的。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撒娇了? 不会撒娇的人,撒起娇来,简直要命! 此时,她哪里还能说出一个“不”字? “好好好,跟你说,跟你说还不行?” 她连声应着,无奈中透着纵容,“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明澈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亮光,下巴微抬,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了红。 撒娇嘛,谁不会? 效果不错! 以后可以多作尝试。 温灼靠在浴室门框上,仿佛需要这点支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足有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从医院回来时,张合告诉我傅沉的车祸,可能跟……” 她又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像一块灼热的炭,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傅少禹有关。” 他曾笑着说的那句“小叔对我最好”,此刻听来像最恶毒的讽刺。 她猛地闭上眼,声音干涩得发颤:“不过……还没完全确定,还在查。一周内就会有结果。” 江明澈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手悄悄又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些。 好一会儿,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下,他才问:“你不相信跟傅少禹有关?” “不是不相信,”温灼摇了摇头,眼眶倏地红了,“是没法理解……傅沉是他亲叔,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下得去死手?” 话音落下,浴室门口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一想到车祸现场的惨烈可能源于至亲的算计,她就觉得脊背发寒。 寒意也从她的话语中弥漫开来,仿佛也浸透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江明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那温暖的力道,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姐,有一种可能,是他所有的‘好’,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沉默了片刻,他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冷静,却放得很轻。 “姐,我查过一些傅家的公开报道和商业史。那种家族,利益盘根错节。傅少禹作为长孙,他面对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叔叔’,更是一个可能影响他未来继承顺位的‘对手’。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亲情有时会被重新定义。” 温灼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本能地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干涩,“所有的好,都可能是一场投资,或者伪装?” “姐,”江明澈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他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心中不忍,但有些真相,必须由他来点破。 “在傅家那样的漩涡里,纯粹的亲情是奢侈品。对他们而言,血缘有时不是纽带,而是计算利益的筹码。所以,不要用你的心,去丈量他们的深渊。也许从一开始,傅少禹就知道,你是傅沉的女朋友。” 江明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灼一直不愿直视的残酷真相。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看她这样,江明澈又有些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他拍拍她的手安慰,“姐,也许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严重,你不是说一周内出结果吗?或许结果出来跟傅少禹没有关系。” 温灼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这一刻,她也想骗骗自己,安慰安慰自己。 她进浴室洗澡,江明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江明澈听到她放在房间沙发上的手机嗡嗡响。 他走过去,看到手机屏幕上“温宏远”的名字在不断闪烁,仿佛隐隐透着一丝急切。 他抬头看了眼水声哗哗的浴室,眼神一凝,迅速做出决定,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却没有立刻出声。 而温宏远急切的声音已经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灼灼,刚才真的有人跟我发信息说小凡不是我亲生儿子,还附带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不是说你也做了亲子鉴定,今天下午结果出来吗?你把结果给爸爸发过来好不好?” ? ?今天就这一章,感冒来势汹汹,脑袋晕晕乎乎的,无法集中精力来写,望理解。 第250章 傅家老太婆住院了? 指腹划过挂断键的瞬间,江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听筒里温宏远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浴室持续的水声,和他胸腔里骤然汹涌、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讽刺与快意。 温以凡……不是温宏远的种? 这消息像一道迟来的惊雷,并非劈在他头顶,却精准地炸毁了温宏远那个男人一直以来重男轻女的偏见。 看啊,命运早就为那个自私卑劣的男人备好了最讽刺的刑罚。 他倾注所有偏执与宠爱的“儿子”,血脉里流的,根本不是他的血。 而他视若草芥、百般利用的女儿,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快意,夹杂着一丝为姐姐感到的、迟来太久的“公正”,在江明澈胸中盘旋。 苍天有眼? 不,是那个人渣,是罪有应得。 但下一秒,一丝警觉如冰线划过。 这个真相是一把双刃剑,温宏远崩溃之余,会不会更疯狂地纠缠、利用姐姐? 江明澈嘴角的冷笑淡去,眸色转深。 他也要提前做一些准备了,防止疯狗到时候乱咬人。 将手机放回沙发,他走到浴室门前,屈指敲了敲。 “姐。” 水声停歇,传来温灼略带鼻音的回应:“怎么了?” “温宏远来电。”江明澈言简意赅,隔着门板,声音清晰,“说有人给他发了信息,说温以凡非他亲生,附带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急着向你要你做的那份鉴定结果。”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 “……不用理他。” 温灼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江明澈听着,心中猜测,或许这件事是真的。 但他仍旧需要确认,需要从姐姐这里听到更确切的答案。 “姐,”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一丝少年人应有的、不合时宜却难以抑制的好奇,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门框,“所以……温以凡,真的不是他亲生的?” 门内传来温灼明显带着回避的声音:“我洗澡呢!” 水声哗啦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像一道明确的逐客令。 江明澈在门外抿了抿唇。 姐姐这个反应,几乎等于默认。 不需要更多答案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越发沉重。 走到楼梯拐角,客厅里,张佑宁和江清和两双眼睛早已眼巴巴地望了上来,满是询问。 江明澈脚步未停,脸上已收拾好所有情绪,只故作淡定地抛下一句:“没什么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可太大了。 不过,他暂时并不打算告诉他们这件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接通又挂断电话后,温宏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又打给温灼。 等温灼洗完澡出来,看着手机上几十个未接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来自温宏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下午才刚真真假假唬完温宏远,晚上就收到信息了。 是该说她有先见之明呢,还是该说她多管闲事呢? 温灼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给温宏远回电话。 “灼灼?你刚才怎么不接爸爸电话?” “知道什么叫不方便接吗?” 那端,温宏远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方便吗?” “你说呢?” “那你能不能把你做的鉴定结果发给爸爸?” 温灼叹了口气,“温宏远,你不是信誓旦旦做过鉴定吗?现在慌什么?” “我……我……” 温宏远在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语无伦次。 温灼打断他,声音凉薄:“报告我会发你。记住,对方要的是你自乱阵脚。亲子鉴定只是开始,别让你儿子知道你在怀疑他,否则你就是亲手把刀递给了敌人。” 说罢,利落挂断。 她下楼吃饭。 饭菜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只不过,江清和也在餐厅坐着。 “姐,我又饿了,我跟着你再吃点。” 温灼看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汤盆里的酸菜鱼,就知道他不是饿,他是馋。 “大晚上的,吃太多对身体不好,跟你哥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江清和伸出两根手指,“姐,我就吃两块鱼肉行不行?” 温灼拿起筷子挑了三块鱼放在碗里,连碗带筷子递给他,“吃完就去院子里活动。” “谢谢姐!姐对我最好了!” 温灼看着弟弟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听着他的小甜嘴,心中那根因傅少禹、沈晚晴而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缓了些。 酸菜鱼鲜香的热气氤氲而上,弟弟满足的咀嚼声近在耳边。 这一刻,所有那些试图撕裂她的黑暗,都被这简单而坚实的温暖暂时逼退。 她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份烟火气里,专注地品尝鲜嫩鱼肉,仿佛这样做,就能为内心那个风雨飘摇的世界,筑起一道短暂的堤坝。 “就你嘴甜。” 她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任由这份温情暂时冲刷掉心头的阴霾,看他吃得像只馋嘴的猫,不由失笑,“就那么好吃?” “嗯!”江清和夹了一块送她嘴边,“姐,你尝尝。” 温灼张嘴咬住。 肉质鲜嫩细滑,味道鲜香可口,简单的美味与弟弟的笑脸,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慰藉。 “你赶紧吃完出去!这些都是我的!” 江清和:“……姐,你不爱我了。” 江清和被赶出餐厅的时候,撇着嘴,一脸的委屈。 温灼才不理他,埋头吃着鲜美的酸菜鱼。 真是太好吃了! 不知不觉,她就把一盆酸菜鱼都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她正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张佑宁面色有些凝重地走进来。 他站在她身侧,低声问:“灼灼,醒醒有没有跟你说他家老太太住院了?” 温灼擦碗的手猛地一顿,陶瓷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在突然静下来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她倏地扭头看向张佑宁,瞳孔微缩。 傅沉只字未提……在这个傅少禹可能卷入谋杀、家族内斗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那个精于算计、身体硬朗的老太婆突然住院? 是真的病了,还是,另一场风暴来临的前奏?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什么时候的事?傅沉没跟我说。” 第251章 家 张佑宁面色凝重,“昨天夜里突发心梗。” 温灼一听“突发心梗”,呼吸一窒。 应该是真的生病了。 而且,这病若是不及时送到医院,可是相当危险的。 “她人现在怎么样?” 张佑宁:“送医院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毕竟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身体肯定大不如从前。” 温灼点点头,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老太婆没一点好印象,可偏偏……那是傅沉的母亲。 她眼前闪过傅沉昏迷时苍白的脸,心口蓦地一紧。 她无法虚伪地祈祷那老太太平安,却更害怕万一……傅沉要如何承受? 她所有的私心与担忧,最终只凝成一句:傅沉,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以我对老太太的了解,等她一缓过来,肯定会拿此事作妖。” 张佑宁话说到一半,眼中闪过挣扎,但担忧终究压过了顾虑。 “灼灼,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你暂时不要去看醒醒。” 说完,他便忐忑地看着她,生怕这番逾越的关心会让她不悦。 温灼心绪这会儿有点乱,没留意他的反应,只点了点头。 “嗯,我接下来几天要专心购买家具,布置屋子,也没空去看他。” 张佑宁见她这反应,心里不由七上八下的。 他急忙补充:“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但是那老太太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恶心,张叔是怕你吃亏,怕你受委屈。” 话一出口,他又小心翼翼地询问:“灼灼,你会不会觉得张叔多管闲事啊?” “啊?”温灼抬眼看他,“不会啊!您是为我着想,我怎么会觉得您多管闲事?” 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反应让他误会了,温灼忙擦了手。 “张叔,”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总觉得被父母管着,被他们唠叨,很烦。可三年前他们都离开后,我才意识到,有父母管着,被父母唠叨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眼眶微红,唇角却向上弯起。 “您说让我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看傅沉,这怎么会是多管闲事呢?要是我妈还在,她肯定也会这样又担心又着急地拦着我,怕我受伤又怕我难过。” 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住这个略显僵硬的男人,声音清晰无比。 “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您都不知道,被长辈疼着、管着,有多幸福。” 谁会嫌糖太甜呢? 她失去的太多,如今这点小心翼翼的关怀,于她而言,是命运慷慨的馈赠。 张佑宁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 他其实想说,孩子,我也是欢喜幸福的。 因为你们姐弟三人,我孤寂黑暗的人生都热闹亮堂了,充满了色彩和温暖。 我何其有幸,能在人生半载的时候,遇到你们三个。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喉咙哽咽。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带着笑音说:“那以后等你们搬到千禧园,偶尔也回张叔这里住住,不管你们认不认,在张叔心里,这里永远都是你们姐弟三人的家。” “肯定会经常回来的!” 温灼用力点点头,任由那份笨拙而坚实的温暖,驱散心头的寒意。 厨房的灯光,温暖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而半个城市之外,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中,另一场关于“家庭”的定义,正以截然相反的方式,血腥上演。 傅沉刚吃过晚饭在房间里活动。 病房门从外面推开,傅老爷子和傅少禹推门进来。 傅沉没理会两人,依旧缓步在屋子里走动,仿佛刚才只是风把门刮开,刮进来两粒灰尘。 “小叔。”傅少禹叫他。 傅沉仿佛没听到。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步伐沉稳地走到病房中央,目光如冰冷地扫过傅沉的脸。 “你母亲因为你这逆子执迷不悟,气得突发心梗,现在在IcU躺着!” 他的声音带着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从她病倒到现在,你连问都没问一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傅沉置若罔闻,依旧迈着步子来回走动,甚至在经过傅老爷子的时候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半分。 他这漠视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傅老爷子的怒火。 手中拐杖猛地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朝着傅沉的后背狠狠砸落。 好在张合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拐棍。 “老爷子,先生现在的身体可禁不住您这样打,会出人命的。” 傅老爷子拽了下拐棍,没拽出来,怒瞪着张合,“你算什么东西?何时轮到你来说教我!松手!” 张合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保护先生是我的职责。老爷子,如果您继续无理取闹,我就只能得罪了。” “真是给你脸了!” 傅老爷子拽不出来拐棍,抬腿就要去踹张合。 可他却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十八,而是八十。 他猛一抬腿,却因年迈且急怒攻心,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向后踉跄。 “爷爷!”傅少禹这个好大孙及时扶住他,“爷爷,您别激动,消消气。” 他抬眼瞪着张合,色厉内荏,“张合,你怎么跟我爷爷说话呢?你要把他气出个好歹,你负责得了吗?” 傅沉转过身,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又冷又锐利,像一把带着寒光的匕首,一下子扼在他的喉咙上。 傅少禹当即噤若寒蝉,慌忙垂眸避开那道视线。 但在那低垂的眼睑下,一丝混杂着不甘与惊惧的幽光,急速掠过。 张合也松开了抓着拐棍的手。 傅沉的视线这才落在傅老爷子的脸上,嗓音凉薄,缓缓开口:“我去看她,她就会好了吗?” “你——!” 傅老爷子手指指着他,气得浑身颤抖。 “你……你这个逆子!我跟你母亲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骂着,手里的拐棍又朝傅沉砸了过去。 只是这次傅沉离他远,没砸到,拐棍反而掉在了地上。 头顶惨白的灯光洒下来,给傅沉消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硬冷的边。 一番走动让他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站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看着怒不可遏的父亲,眼眸里没有愧疚焦急,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以及深埋在平静之下,几乎要破冰而出的讽刺。 过往二十多年,病榻前、宴会上、镜头里,那些精心排练的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戏码,一幕幕闪过眼前。 突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厌倦。 “您风尘仆仆赶来,究竟是真在意她的死活,还是急需一个‘孝子’在病榻前演戏,替您维系那点可怜的脸面?” 说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这平静质问下汹涌的暗流。 那双深邃却冰封的眼,扫过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再落到一旁垂首的傅少禹身上。 “是您另外三个儿子,外加这位大孙子的戏,不够足?不够精彩?不够抓人眼球?所以,还需要我这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的伤员也一起加入表演?” 话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惨白的灯光无声洒落,将傅沉消瘦却挺直的背影、傅老爷子僵在半空的手、傅少禹低垂颤抖的眼睫,都凝固成一幅充斥着无声惊雷的骇人画面。 沉默,不断膨胀、发酵,沉重得压垮了每一寸空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里的一切都碾碎、引爆。 第252章 计划提前 空气稠密得仿佛能拧出冰水,丈量着这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 傅老爷子脸上的怒容凝固住,像是被人猝然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只剩下被戳穿后的震怒与难堪。 傅少禹的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无声地流淌在这祖孙三代之间,照亮了那条早已深不见底的裂痕。 傅沉收回目光,重新开始他缓慢而稳定的踱步,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你、你——!” 傅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 “爷爷!”傅少禹急声劝阻,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别碰我!” 他颤颤巍巍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傅沉。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刻跟那个女人断干净!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她知道,跟你纠缠不清的代价!” “是吗?” 傅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瞥了傅老爷子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让在商海沉浮一生见惯风浪的傅老爷子,心头莫名一凛。 那不再是单纯的叛逆或愤怒,而是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他没有提高音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淡笑,“那您可知,动她的代价是什么?您有想过,您是否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轻如羽毛般的一句话,却带着千钧之力,砸了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分,连顶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傅老爷子瞳孔骤缩,奔腾的怒火像撞上一堵万载寒冰砌成的墙,骤然冻结。 他从这个从小按照他想法培养长大的小儿子眼中看到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到令人骨髓发冷的讽刺。 那不是一个叛逆者在顶嘴,而是一个手握筹码的王者,在宣告一场毁灭性的战争。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傅少禹僵立在两人身旁,爷爷的暴怒与小叔的威压,像两堵无形的墙向他挤压过来。 那句对温灼的威胁,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自己心底最幽暗的恐惧。 如果爷爷知道他做过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寒意,冻结了血液,却点燃了一股破罐破摔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冲破了喉间的枷锁:“爷爷,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您和奶奶就是容不下灼灼?她那么坚强、那么善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她?是灼灼的家世不好吗?如果是,那李雯娜的家世岂不更不如灼灼?还是说,这个家从来就没有‘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服从的‘结果’?!” 傅少禹嘶哑的质问在病房里炸开。 傅沉的目光扫过他,在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捕捉到了一种濒临失控的执念与恐惧。 “啪!” 傅老爷子这一巴掌,没落在傅沉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傅少禹的脸上。 他的脸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鸣,半边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心底那点可笑的,以为这个家至少会讲点道理,或者对他这个长孙会有一丝不同的微弱期待,被这一巴掌带来的、纯粹的暴力与不容置喙的荒谬,狠狠碾碎。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与他自己那些黑暗秘密逐渐融为一体的绝望。 “混账东西!连你也要学你小叔忤逆我了吗?你给我记住,你小叔不可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更不可能!” 傅少禹捂着脸,那清晰的指痕下是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点最后的光也被掐灭。 他失神地喃喃:“为……为什么……” 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家,没有道理,只有服从。 傅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长孙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再看旁边油盐不进、眼神冰冷的小儿子,一股彻底的无力感混合着暴怒席卷而来。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他讨不到任何便宜。 “好……好!你们叔侄二人,一个德行!” 他颤手指了指傅沉,又指向傅少禹,“你们要想娶那个女人进门,除非我死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还是张合抓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倒。 但他没领情,一把甩开张合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拐棍,背影僵硬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摔门声后,病房陷入一种更复杂的寂静。 傅沉的目光掠过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微弱波动,归于一片永恒的沉寂。 那关上的,不止是一扇门,更是属于他们父子最后的一点情分。 傅少禹仍旧捂着脸,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那上面有清晰的指痕。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面无表情的傅沉,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叔,”他声音沙哑,再次问道,“为什么啊?” 傅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x光,要将他从皮到骨看透。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傅少禹难堪。 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泄了,肩膀垮下来。 “我……我先走了。” 他仓皇地低下头,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傅少禹。” 傅沉的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有些念头不要动。” 傅沉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最冷最锐的探针,刺透傅少禹的脊背。 那眼神里,或许有一丝对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小叔”的男孩的早已冷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警告。 “代价,你承受不起。” 傅少禹背对着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敢回头,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傅沉和张合。 傅沉走到窗边,沉沉夜色吞噬着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中,有一盏或许属于她。 他不能再等了。 父亲的杀意、侄子的疯狂、家族无止境的撕扯……所有指向她的刀锋,都在今夜露出了最冷的寒光。 他胸腔里那颗为她而跳的心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万一”。 “张合,”他声音沉静如水,却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计划提前。” 话音刚落,傅沉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 张合快速走过去,将手机拿起来,“先生,是温小姐。” 傅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灼灼”二字上,那一瞬间,眼底似有万顷柔波骤起。 但下一秒,他下颌线绷紧,猛地闭上了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点温暖的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跟她说,我睡了。” 张合虽不解,但未多问,依言回复。 屏幕的光熄灭了,阳台重新陷入昏暗。 傅沉依旧站在窗边,身影挺直如松,又孤独如崖。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那里有他的软肋,也有他即将为之扫清一切障碍的战场。 夜色,正浓。 第253章 温家父子找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温灼专心为千禧园的房子购买布置家具。 量尺寸、跑市场、对比材质、盯着配送安装……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与其说是布置一个家,不如说是在一片空地上,一砖一瓦,修筑一道属于她和弟弟们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防线。 客厅的沙发要足够柔软,书房的灯必须明亮护眼,阳台要留出位置,以后可以养几盆绿萝,就像从前出租屋里那样。 每一个决定,都让她感到一种踏实向前的力量。 转折点出现在温宏远找上门的那天下午。 温灼正打算擦一下冰箱,可视门铃响起。 她走过去看了看,是温宏远。 拉开门,却没让他进来,只隔着一道门槛看他。 他眼窝深陷,里面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衬衫领口也歪着。 不过几天功夫,那个总端着架子的商人,竟透出一股被追猎般的惊惶与潦草。 “灼灼,你告诉爸爸,”温宏远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到底是谁要报复我?” 他的恐惧是货真价实的,不再是商场上的虚张声势,而像一只被无形猎手逼到绝境、鬃毛倒竖的困兽。 温灼倚着门框,语气平淡:“你知道又能怎样?对方又跟你说什么了?” 温宏远垂眸沉默了两秒,“他说我不信可以去问林美云。” “你问了?” “她不承认。” “所以呢?”温灼讥讽,“非得她承认,‘没错,温以凡就不是你儿子,我给你绿帽子了!’这样,才是你想要的结果?” “不是……可是……” 温宏远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相信对方说的,却又怀疑当年的亲子鉴定。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几天,他是越看温以凡,越觉得跟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 可他又不敢去医院做亲子鉴定报告。 这几天,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都快疯了。 “灼灼,你告诉爸爸,到底是谁,爸爸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知道了又能怎样?”温灼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去求饶?还是去拼命?温宏远,我早就告诉过你,对方要的是你家宅不宁。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追查一个你查不到的人,而是捂紧你的嘴,管好你的疑心,别自己往刀口上撞。尤其是,别让温以凡察觉。”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重,像一根针,扎进温宏远最敏感的神经。 他脸色白了白,还想说什么,温灼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把上,送客的姿态清晰无疑。 “报告我发你了,信不信随你。以后这种事,别再来找我。我忙。” 门在温宏远面前关上,隔绝了他失魂落魄的脸。 可没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温灼以为又是温宏远,走到门口一看,居然是温以凡。 这父子俩是商量好的吗? 温以凡拖着一个箱子,“姐,我给你买了个洗地机,这样你在家做卫生的时候能轻松点,我让导购教我怎么用,一会儿我教你。” “能好用吗?” 其实这几天逛家具市场的时候,温灼也有了解过洗地机,但没用过,不知道是不是如导购说的那样好用,因而也就没想着买。 如今有人直接送上门了,倒是省了她纠结好不好用。 “那正好,今天家具也都到齐了,一会儿用一下看看好不好用。” “好。” 温以凡立马把箱子拆开,准备一会儿大显身手。 温灼看他一眼,意有所指,“你今天来就是给我送洗地机的?” “还有点事想跟你说。” 温灼点头,“说吧。” 温以凡带来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顾律师的团队出手果决,劳动仲裁加上人身损害赔偿诉讼同步推进,证据确凿,那位经理已经灰头土脸,公司方面也急于切割,给出了不错的赔偿和解方案。 “姐,基本算是解决了。” 温以凡坐在还套着塑料袋的沙发上,语气却并不轻松。 “解决了还垮着脸?”温灼正擦拭冰箱,扭头看他一眼。 沉默了几秒,温以凡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迷茫的不安,“姐,我……在我爸手机里,看到你发他的那份亲子鉴定了。” 温灼的手顿了顿。 “谢谢。”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你是在帮我。” 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温灼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发哽。 “可是姐……我心里很难受。现在我每天回去,看着爸那张脸,都觉得自己像个贼,在偷别人的东西,偷别人的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自我厌恶。 听着他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恶,温灼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在温家那个不属于她的房子里,她也有过这种“格格不入”的漂浮感。 她放下抹布,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身上。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不再是那个会在异国街头热情给人当导游的明亮少年,也不是那个在职场霸凌前唯唯诺诺的实习生。 他被抛进了一场由上一代制造的、荒谬又残忍的身份迷局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温以凡,”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清晰坚定,“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口中的‘别人’是谁?”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温以凡,那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偷’来的。” 温以凡张张嘴,说不出话。 温灼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温以凡,血缘的确能证明一些事,但证明不了全部。我都没觉得你‘偷’了什么,你自个儿别扭什么?你要真是心里拧巴,觉得不踏实,就别天天住家里跟他见面,偶尔回去一趟就可以。” 温以凡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更红了,但之前那种漂浮的茫然和自卑,似乎被这番近乎粗暴的务实之言,砸开了一道缝,透进一点光。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之前就在外面租了房子住,是前段时间出了那事,爸不让我在外面住我才又搬回家的,我尽快再找房子,搬出去。” 下午,温以凡帮着温灼把家具上的塑料膜都撕掉,擦拭了一遍,然后又用洗地机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清扫了一遍。 忙完已经是傍晚。 又累又充实的一下午。 夕阳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崭新的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蜜色。 空气中漂浮着新家具淡淡的木香,光洁的地板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温灼站在这一片属于她的“未来”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由她亲手搭建的宁静驱散了些许。 这一刻,只有充实与安宁。 “走吧,请你吃饭。” 温灼锁好门,带着温以凡下楼。 傍晚燥热的风卷过楼前空地。 阴影里,一个僵硬如石像的身影赫然杵在那儿——是温宏远。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光。 当看到他们并肩走出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温以凡身上,里面翻涌的不再是下午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 “爸?!” 温以凡的惊呼带着颤音,本能地朝温灼身边靠去。 温灼上前一步,用身体阻挡了温宏远落在温以凡身上的视线。 “温宏远,你怎么还在这里?” 第254章 就当没这个儿子 温宏远的目光落在了温灼脸上。 “灼灼……” “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温灼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对方又给他发了什么东西,而且极有可能还跟她有关系。 “他说你给我发的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你骗我。” 温灼轻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骗你?我就那么盼着你们父慈子孝?” “……” 温宏远张了张嘴,这点他想了一下午也没想通。 所以才会一直等在楼下。 “灼灼,你告诉爸爸,那份报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灼回头看了眼温以凡,“其实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了。” 温以凡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用力抿着嘴,没有出声。 温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温宏远。 “你的心里已经认定了温以凡不是你儿子,还纠结报告真假有什么意思?从今往后,你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你还不老,跟林美云离婚,再找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努努力,三年还能再报俩。” 说完,便拉开了停在路边的车门。 温以凡还在原地站着没动。 温灼落下车窗,“你还不上车?” 温以凡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深看了温宏远一眼,快速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温宏远突然走过来。。 他的脸贴在即将闭合的车窗上,那双被猜忌和恐惧熬干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执着地吮吸着最后一个答案。 “不管有没有意思,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真的,还是假的?” 温灼坐在车里,隔着车窗与他对视。 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猜忌蛀空的空洞,执着地向她索要一个能压垮他自己、或能拯救他自己的“真相”。 她缓缓升起车窗,在玻璃完全闭合前,清晰而平静地送出一句:“温宏远,真相就在你心里,可你只信别人喂给你的毒。你真可悲。” 引擎发动,车子离开。 一直到车子驶出千禧园,温灼这才开口:“很难受?” “没有,”温以凡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相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一直绷着、怕它断掉的那根弦,‘啪’一声,真的断了。然后,就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轻松。”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再也不用在他对我好的时候,心里偷偷愧疚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有些哽咽,“可背上的一座山突然没了,脚下踩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温灼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仿佛看到了曾经同样迷茫的自己。 几秒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务实,“饿吗?想吃什么?” “姐,我请你吃吧。” “算了吧,以我对温宏远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确定你不是他儿子,那么温家的一分钱你都不可能带走。” 温以凡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知道,即便是爸给我,我也不会要,我不配拿走温家的一分一毫。” “有志气。”温灼腾开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最终,温灼把车停在了一家牛肉面馆前。 “走吧,请你吃完牛肉面。” 温灼点了两碗牛肉面,又点了几个凉菜,一人一个肉夹馍。 “怎么样?吃得习惯吗?”温灼问。 温以凡从小被温宏远富养着,虽然他自己并不是个奢侈的人,但这种街边小餐馆,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吃。 牛肉面他吃过,那是在大餐馆里,一碗上百元的牛肉面,这种十几块钱一碗的牛肉面,他第一次吃。 但味道却出奇的好。 他吃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也不嫌烫嘴,一口接一口,很快就炫了半碗。 “好吃!”他吃得满嘴油光,一脸餍足,仿佛这是山珍海味。 温灼笑笑,挑了两根面条放进嘴里。 “我妈跟我继父去世后,我带着明澈和清和,最艰难那会儿,清和高烧,只想吃碗牛肉面。我掏空口袋只够一碗清汤面,飘着几片菜叶。” 她笑了笑,眼底有光,“你看现在,有肉有菜,管够。这感觉,真好。” “姐……”温以凡抬头看她,眼眶有些泛红,“我不知道阿姨和叔叔的事,知道已经是一年多后,我回来偷偷去看过你一次。我把我攒的私房钱都存在了一张卡里,卡上写了密码,我把卡放在你出租屋门口的地上。我躲在楼道里,我看到你捡起了那张卡,拿到屋里,但一直到现在,你都没用那张卡里的钱。” 温灼看他一眼,“你以为你那天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背对着我站在楼道里,我就认不出你?” “你……你知道是我?那……那你为什么不用卡里的钱?” 温灼夹起一片牛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才抬眼看他,眼底是一片澄澈的了然与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温以凡,那时候的我,的确需要钱,需要到每一分钱都能救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但我更需要的,是站直了,靠自己活下去。用了你的钱,我就还是那个需要温家施舍的‘外人’。那份情,我还不起,也不想让自己背上。” 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在努力寻找自己位置的“弟弟”。 “现在,我带着两个弟弟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我能请你吃这碗面了。这感觉,挺好。” 吃过饭,温灼把温以凡送回了温家。 上次踏进这里,还是清和车祸后,她上门打断温心雅腿的时候。 时隔多日再来这里,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院子里和屋里都亮着灯。 温灼把车停在门外,没往里进。 “姐,都回来了,你不进屋吗?” “不进了,我在门外等几分钟,你要是被温宏远赶出来,我今晚可以救济你一下。” “谢谢姐。” 看着温以凡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温灼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离开。 夜色中的温家别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寂。 沈晚晴的网已经收紧,不知今晚,这里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正思忖间,一个身影急匆匆从屋里冲出来。 是林美云。 她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急切地说:“灼灼,是不是那姓沈的告诉你爸爸的?” 车门关上,将屋内的灯光和夜晚的虫鸣彻底隔绝。 车厢内只剩仪表盘幽蓝的光,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温灼缓缓转过脸,路灯光斜射进来,切割出她半明半暗的侧脸,目光如锥,牢牢锁住林美云。 “除了她,你觉得还能是谁?林美云,沈晚晴说,你前夫是你们母女害死的。你,我能理解。温心雅呢?那可是她亲爹,她怎么下得去手?” 顿了顿,她凑近林美云,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话音落下,林美云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这一种近乎本能的、被戳穿秘密的惊骇。 温灼将她这刹那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勾,坐直了身体。 “聊聊吧,林美云,现在你跟你的一双儿女,处境相当不妙。” 第255章 噩梦 林美云的手死死抠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与理智世界最后的连接。 她想逃,拉开车门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逼问。 但身后别墅的灯光像嘲笑她的虚伪,而眼前这个曾被她刻薄对待的继女,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照见她灵魂里最腐烂的角落。 二十多年了,这个秘密像癌细胞一样啃噬着她。 也许……也许说出来,才是真正的解脱? 或者,是更快的毁灭? 在极致的恐惧与疲惫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车内死寂的空气,被一阵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尖锐的抽泣声划破。 那抽泣迅速演变为崩溃般的呜咽,最后化作了夹杂着滔天恨意的嘶吼:“因为他就是个畜生!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他不配当人,更不配当爹!” 温灼瞳孔骤缩。 她预想过林美云的否认、狡辩、甚至反咬,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充满原始恨意的、几乎不假思索的定罪。 这恨意太真,真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然烫在温灼的心口,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给这场即将到来的爆发腾出空间。 “说清楚。他怎么不配?” 林美云的话音开始颤抖,仿佛那些记忆本身带着毒,灼烧着她的喉咙。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温灼感到一股剧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不得不紧紧抵住方向盘,指甲掐进皮革。 那些词语组合成的画面,肮脏、具体、超出想象,让她的思维有瞬间的空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她才从那种生理性的眩晕中挣扎出来,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无意中看到他电脑……” 林美云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我砸了电脑……我跟他拼命……他差点打死我……我要报警……他就掐着我脖子说,我敢报警,他就把心雅所有的照片,撒得满世界都是!让我的女儿一辈子活在别人眼里!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她的叙述开始失控,时间线跳跃,情绪溃堤。 “离婚后,我带着心雅东躲西藏,过了几年提心吊胆却相对平静的日子。我以为逃掉了……可他像个鬼,又找到了我们!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勒索,要钱,不给就用照片威胁……直到后来……后来他甚至连我也……我怀上小凡,就是那时候……” 听到这里,温灼的心脏重重一沉。 那个总是叫她“姐”眼神清澈的男孩,他的生命竟始于这样一场极致肮脏与恐惧的胁迫? 她忽然想起温以凡说“觉得自己像个贼”时的痛苦表情。 他所愧疚“偷窃”的人生,其源头竟是如此不堪的罪恶与绝望。 当年温宏远做的那份被调换的亲子鉴定报告,那不是简单的欺骗,而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为了保护另一个孩子和自己的性命,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扭曲的救命稻草。 这一刻,温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唏嘘。 “所以,你就换了温宏远的鉴定报,以为这样就高枕无忧了。” 温灼陈述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讽,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冷。 林美云疯狂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小凡出生后我才知道,是那个畜生的儿子……这件事如果被温宏远知道,我们全都完了……可那个畜生他知道!他又知道了!他拿着这个再来威胁我……他说……他说心雅长大了,更好看了……他还要拍新的……不然就告诉温宏远一切……我不能让温宏远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车厢内的空气已经稠密得令人窒息。 温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被逼到绝境、背负着女儿巨大创伤秘密的母亲,面对恶魔永无止境的勒索,而身边看似光鲜的“新家”实则摇摇欲坠。 “所以,”温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你嘴上答应了他,实际上却对他起了杀心。”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林美云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那种崩溃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令人胆寒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走投无路后,被逼出来的、母兽般的决绝。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但那双眼睛里骤然熄灭的光,和取而代之的一片死寂的灰暗,已经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 温灼没有继续追问“怎么做的”。 那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理解了沈晚晴那句“你们母女害死了他”背后,是怎样一个吞噬了所有人性、将受害者逼成加害者的地狱。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车外,温家别墅的灯光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片被往事血腥浸透的黑暗。 过了许久,温灼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你前夫是磕药过量致死。那天晚上,温心雅到底做了什么?她对自己父亲给她拍照片的事知道吗?”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从三岁起就被亲生父亲当做猎物和商品的女儿,在那一时刻,是茫然无知的受害者,还是……终结噩梦的执行者? 林美云浑身剧颤,眼神闪躲着不看她,嘴唇惨白,抖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灼向后靠去,阴影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有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得惊人,那是高速思考时的锐光。 “警方都没发现你前夫死亡的疑点,沈晚晴凭什么断定?她手上有证据?当年的视频或照片?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刺向最可怕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现场除了你们三个,还有第四个人?” 第256章 傅沉来了 “没有,现场只有那个畜生自己。”林美云说。 温灼:“???” 现场只有一个人? 看出她的疑惑,林美云道:“他本来就是死于磕药,跟我和心雅都没有关系。不然你当警方是吃素的?我跟心雅那么有本事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痕迹?你太高估我们母女俩了。” 温灼偏头看向她,心道,之前我的确高估了你,但现在,你可真的不容小觑。 “小凡出生后,我就在想,我到底该如何人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畜生弄死呢?” 林美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回忆。 “他烟瘾大,不是吗?我就在他离不开的烟里,一点一点,加了‘料’。” 她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我买通了卖货的人,一开始给的纯度低,掺假多……看着他瘾越来越大,越来越贪婪。最后那次,”她顿了顿,眼神空洞,“我让那人,把掺假的,换成了能要命的高纯度。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报警的,还是我。” 温灼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而是经年累月的慢性凌迟,需要何等的忍耐、伪装与绝望,才能将恨意研磨成如此冰冷的耐心? 她印象中那个只知打扮享乐的林美云形象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被苦难与恐惧重塑的、陌生而令人心悸的轮廓。 “那照你这么说,跟你们母女也没直接关系,为什么沈晚晴会说是你们杀了他呢?” 林美云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与不安。 “我不知道,这也是我最怕的。她凭凭什么会认为是我和心雅?难道当年那个卖货的……跟她有关系?” “是吗?”温灼不信她不知道,“林美云,你别有什么重要的细节没跟我说吧?” 林美云轻笑,“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温灼觉得也是,可心中还是觉得疑惑。 她又问:“既然如此,你干脆也用害死你前夫的手段,把温宏远也送走得了,这样你跟你儿女不但会没事,还会继承他的遗产。” 林美云与她对视了片刻,再次笑了笑。 “温灼,你不用试探我,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但我没那么傻。温宏远是你现在在这世上除了你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外唯一的亲人,你就是再怨他、恨他,你也绝对不允许别人设计弄死他。更何况,你手里有小凡不是温宏远亲生的证据,一旦温宏远死了,你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我根本跑不掉。” 顿了顿,林美云又说:“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你太刻薄,现在说悔恨道歉弥补的话很可笑,但你这次帮了我,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将来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尽所能。” 温灼一点不信她的话,但还是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爸现在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劝劝他,让小凡留下来,不要告诉小凡他不是他的儿子。我可以跟他离婚,但小凡从小叫他爸爸,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林美云有些哽咽,她望着站在院子里的儿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温灼却在她眼泪流下来的同时幽幽开口:“他在毕业回国前就已经知道了,沈晚晴告诉他的。” 林美云浑身一颤,猛地扭回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旋即,她的眼里迸发出无尽的恨意,“我一定要亲手宰了那个贱人!” “劝你别冲动,除非你想让温以凡背上‘我有一个杀人犯母亲’的罪名过一辈子。” 温灼的声音淡淡的,却像一盆冰水从林美云的头顶浇下,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捏紧了手指,“我,我不会冲动,我不能让小凡因为我留下污点,我会想想办法,我得好好想想办法……” 嘟囔着,林美云直接推开车门下去了。 直到她失魂落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温灼这才推开车门下去。 温以凡从院子里出来。 “姐。” “温宏远在家吗?”温灼问。 温以凡点点头,“爸在书房里,我敲门,他没理我。”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但她还是走了进去。 书房里,烟雾缭绕。 门一推开,险些把温灼给呛晕。 她皱着眉头后退了几步,“温宏远,出来,我们聊聊。” 温宏远彷佛没听到一般,继续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怎么?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你的就活下去了?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是你亲生的,你是不是直接就嗝屁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温宏远,他猛地抬头朝温灼看过去。 “我在楼下等你。” 温灼说完这句,便转身先离开。 温以凡在客厅忐忑等待,见她下来,又朝她身后看了看,刚要开口,却见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那句“爸”他叫得小心翼翼。 温宏远没应,只横了他一眼,嘟囔道:“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给我带点。” 这句话像一道特赦令。 温以凡浑身一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暖流冲垮了所有防线。 他几乎语无伦次:“我、我这就去做!爸您想吃什么?” “……面条。” “好!好!马上就好!” 温以凡抹了把脸,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仿佛慢一步,这场梦就会醒。 温灼背对着两人,脚步未停继续往门外走。 温宏远用一句抱怨维系了父亲的权威,温以凡用一顿饭赎回了儿子的身份。 多么脆弱又精妙的平衡,建立在心照不宣的谎言之上,却成了此刻溺水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这个手握真相的“亲女儿”,成了这场滑稽戏最沉默的观众。 人与人之间,或许都需要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来维系。 那她和傅沉呢? 他们之间,又存在着怎样未言明的约定与妥协? 她叹了口气,她和温宏远还有什么好聊的呢? 根本不用聊。 但父女俩还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怨怼了十几年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了聊。 聊完后,温宏远跟林美云会不会离婚,温灼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次日一大早温灼去千禧园开窗通风,回来就准备做绿豆凉粉。 绿豆是昨天晚上提前泡好的,这会儿她正在用破壁机把绿豆打成浆。 “姐,”江明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傅沉来了。” 破壁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温灼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你说谁?” 江明澈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背影,一字一顿地重复:“傅、沉。”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面前一股风“嗖”地刮过。 定睛一瞧,厨房里哪里还有他姐的影子? 第257章 傅先生请克制! 温灼一口气跑到院子里,夏风拂过面颊,一如她那颗激动狂跳的心,炙热滚烫。 傅沉刚从车里下来,一抬眼就撞进她亮晶晶的眸子里。 他笑着张开双臂,那笑容在阳光下舒展,带着久违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笑着朝他冲过去,步伐快得夏风都在耳边呼啸,激动之下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慢点跑。” 傅沉低笑,声音里带着宠溺的无奈。 她却在即将扑进他怀里的前一刻猛地刹住了脚步。 饶是他今天出院了,身体肯定还没完全恢复。 她硬生生收住了想要跳到他身上的冲动,最后只是轻轻地、带着十二分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头。 傅沉的手臂却稳稳地、用力地回抱住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有没有想我?” 温灼在他怀里闷闷地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嗯……睁眼想,闭眼想,白天想,晚上想,时时刻刻都在想。” 傅沉被她这一长串“想”砸得心头滚烫,“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你不会信了吧?” 温灼仰起脸,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眼里狡黠闪动。 她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戳了戳,“我每天那么忙,哪里有空想你。” 傅沉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亲昵地蹭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呼吸交融。 “温小灼,撒谎可是要受到惩罚的,再给你一次机会,真的假的?” 温灼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啄,“再问也是假的。” 傅沉眸色深深,眼底漾开浓浓笑意,正要低头去衔她那不饶人的唇,就听她抢先一步,声音压得又轻又快,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屋里还有俩未成年呢,傅先生请克制。” 傅沉动作一顿,一脸幽怨地瞅着她,“他俩离成年还好几年呢,那岂不是以后每次亲个嘴都要避着他俩?温小灼,你这是存心折磨我。” 温灼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带着安抚的甜意。 “好了,补偿一下。一会儿到房间里让你亲。” 她声音渐低,耳根微微泛红,眼里却亮着光,又补充了一句,“给你亲个够。” “又骗我。”傅沉嘴上说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浓,回吻了她一下,克制地停留在浅尝辄止,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耳垂,“那你一会儿等着。” “好,我等着。” 温灼笑着应下,这才仔细打量他。 他脸色比一周前在医院时好了许多,站在阳光下的身姿也挺直了不少,虽然仍有些清瘦,但慢慢总能养回来的。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抚他下颌的线条,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你怎么今天就出院了?身体都好了吗?医生同意你出院了吗?” “医生不点头,我哪出得来?” 傅沉任她捧着,微微偏头,将脸颊更贴近她温热的掌心,像只依赖主人的猫,“能出院,就说明恢复得不错。别担心。” “头还晕吗?胳膊呢?现在有没有力气?走路喘不喘?心脏难受吗?”一连串问题砸下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傅沉笑着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 “头早就不晕了。胳膊暂时还抱不动你,但比之前有力气了,医生说要慢慢恢复。走路也不喘,就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一会儿需要歇一下。心脏跳得稳稳的,不信你听听?” 他顿了顿,看她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模样,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医生说了,恢复得比预期好,不用专门做康复训练,定期复查就行。大概是我急着回来见某人的念头太强,身体也不敢怠慢。” 温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侧脸趴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衣的布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小声嘟囔:“虽然你现在出院了,但各个方面仍旧需要小心。” 她故意板起小脸,手指点点他的胸口,“傅沉,从今天起,你的饮食作息运动情绪,统统归我管。尤其是抽烟,想都别想,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傅沉从善如流,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却在四目相对时,眼底的笑意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一切都听太太的安排。” “太太”两个字滚进温灼心窝,甜得耳根一热,却瞪他,“瞎叫什么!还没结婚呢!不许乱叫。” 傅沉笑着认错,眼底却沉淀着认真,声音低了几分:“温小灼,我等不及了。” “要不咱俩现在就去民政局?今天说什么也得把名分定了。”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眼底却有光闪过。 “认真的?”温灼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玩笑的成分在褪去,剩下的是清澈的渴望。 “你说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快点盖章,我真怕你跑了。” 这句“怕你跑了”,带着玩笑的壳,却透出里头真实的脆弱。 温灼心头蓦地一酸,仿佛又看到医院里他苍白的脸。 她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傅沉,我不跑,真的。” “那现在进屋去拿户口本和结婚证,”傅沉拉着她的手就进屋,“路上速度快点,还能赶在中午下班前把证领到手。” “等一下!” 温灼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你出院的时候没回头吧?有没有去商场公园之类的地方转一圈?” 虽然她很早之前有跟张合交代过,但她怕张合忘了。 傅沉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放心,全都按照你交代张合的,没回头,去公园里转了一圈后去酒店换了身衣服,然后才过来找你的。” “张合要忘了,我该骂他了。” 温灼哼哼,“今天出院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刚才听明澈说你来了,我还以为我幻听了呢。” “想给你个惊喜。” “谢谢,确实惊喜到我了。”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里。 客厅沙发上,兄弟俩同时看过来。 江清和挥了挥手,“嗨,姐夫,恭喜你出院!” 傅沉点头,“谢谢,给你和你哥买了礼物,在车里,自己去拿吧。” “谢谢姐夫!”江清和兴冲冲地拄着单拐站起身,见江明澈坐着没动,伸手拉他一把,“走啦哥,去拿礼物。” 江明澈明显抗拒,但还是站起了身。 经过两人时,他目不斜视,老气横秋地丢下一句:“刚出院,你俩悠着点!” 温灼和傅沉同时一愣,随即对视。 傅沉低笑,温灼则闹了个大红脸。 “你这孩子,懂得还挺多!” 第258章 帮凶也是凶手! 不用江明澈提醒“悠着点”,温灼和傅沉也心里有数。 剧烈运动自然是做不了的。 但傅沉亲美了。 缠绵一吻结束后,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尽的亲昵。 傅沉将温灼圈在怀里,下颌轻蹭她的发顶,气息渐稳。 “今天陪你一天,”他声音有点微哑,“明天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得到晚上才能过来。” “嗯。”温灼在他胸口懒懒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衬衣的纽扣。 静了几秒,她想起什么,抬眼问:“你妈……出院了吗?” “没有。”傅沉回答,手臂微微收紧。 “张叔之前说手术顺利,难道又出问题了?”温灼察觉他语气的细微变化,撑起身子看他。 傅沉的眸色沉了沉,“昨天又进了IcU。情绪激动,二次心梗。” “啊?”温灼心下一紧,“你气的?” “不是,”傅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傅少禹。” “傅少禹”三个字像一股刺骨寒流,瞬间将方才的暖意刺破。 温灼彻底清醒,一周前张合那句“先生这次车祸,可能跟傅少禹有关”骤然回响在耳边。 结果,终于出来了吗? 她盯着傅沉,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你的车祸,真的跟他有关?” 傅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惊怒、后怕,还有为他而起的尖锐疼痛,心口像是被揉了一把。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心,试图抚平那褶皱。 “确切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真相的残酷平静,“主谋是我大哥。傅少禹是他手里一把还算好用的刀,一个被贪心和愚蠢糊住眼睛的帮凶。” “帮凶也是凶手!”温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开,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尖掐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不让他再被伤害一次。 “他要你的命!傅沉,那是要你的命啊!” “我知道,我知道。” 傅沉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也像在汲取力量。 “别怕,都过去了。之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你不跟我说我更担心。”温灼闷在他怀里,声音发颤,“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你不会因为是你亲兄弟和你亲侄子,你就放过他们吧?” 傅沉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笑着捏捏她的脸,“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仁慈?人家都要要我的命了,我还能一笑泯恩仇?” “你这个人重感情,我就怕你心软。” 傅沉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冰冷的疲惫,“不会的。” 以前那个会对血脉亲情心软的傅沉,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现在活下来的这个,心里只装得下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为此,他可以斩断一切,也可以成为任何人。 温灼抬头,望进他眼底。 那里面的温柔被一片深沉的寒潭取代,潭底翻涌着她未曾见过的戾色。 这样的傅沉,让她心悸,也让她明白,曾经那个会心软的傅沉,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我跟傅氏,”傅沉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像在宣读一道最终的判决,“到此为止。所有职务、股份、人脉,我会彻底剥离。从此傅氏是存是亡,谁主沉浮,与我傅沉再无干系。以后,我只专心经营沉夏集团。”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这句话意味着割裂过往、血肉分离,温灼甚至能想象那背后的腥风血雨。 他大哥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要他性命,不过就是为了傅氏。 如今他与傅氏切割,那他大哥岂不得偿所愿? 凭什么啊! “那你大哥呢?你怎么处理他的?”温灼刨根问到底。 “他?” 傅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新闻。 “三天前,他驾驶那辆最喜欢的跑车,在环山公路失控撞上护栏。人抢救回来了,但双腿没保住,永久性截肢。” “真的?”温灼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本能地冲上头顶,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是老天有眼!他活该!” 傅沉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这么开心?” “那当然!” 温灼眉梢一扬,“要不是现在不让放炮,我都想放一挂炮庆祝一下。” 傅沉低笑,“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意外?” “重要吗?”温灼反问,同时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膛。 过程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混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就足够了。 傅沉张张嘴,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一点都不重要。” 温灼笑着捧住他的脸揉了揉,“你躺一会儿,我下楼做绿豆凉粉,做好了我上来叫你。” “我不困,我下楼陪你。” “你刚出院,身体还虚弱着,要多休息,更何况刚才还消耗了体力,不累?” 温灼不由分说,强势地扒掉他的衣服,化身大力士,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你乖乖睡一觉,一会儿忙完我上来陪你。” “好。” 把人安顿好,温灼转身出去。 傅沉躺在被她的味道包裹的柔软大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温灼忙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差不多中午了。 凉粉需要自然晾凉后才能吃,中午显然是吃不上了。 温灼把莲藕排骨炖上,米饭蒸上,然后上楼去看傅沉。 人还在睡着,只是睡姿怪异。 好好的枕头不枕在头下面,反而抱在怀里,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她脱了鞋子,轻手轻脚爬到床上,想从后面小心抱住他。 只是,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他,他却突然松开枕头,翻身将她抱在怀里。 “我刚才做噩梦了。”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惊悸,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梦里我怎么都抓不到你……” 温灼没让他说完,主动捧住他的脸,吻上他的唇,想用这个吻,驱散噩梦,驱散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窗外,盛夏的烈日灼灼,炙烤着过往的一切纷争与肮脏。 室内,窗帘滤过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那些血腥的清算、家族的裂痕,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刻,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在静谧中奏响属于新生的序曲。 第259章 傅老太太病危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床上两人相拥而眠,气息交融,睡得恬静安然,仿佛要将过去所有亏欠的安宁都补回来。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 温灼被惊醒,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傅沉那张放大的俊脸。 她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傅沉似有所感,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 温灼忙凑过去,用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眉心。 温热的触感让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她这才柔声安抚:“你再睡一会儿。” 傅沉眼睛没睁开,长臂却精准无误地再次将她捞回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含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你陪着我。” 温灼刚要再说什么,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克制,但透着不容忽视的紧促,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最后的睡意。 温灼亲了亲他,“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从他怀里出来,她用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赤脚走向门口。 拉开门,张合站在外面。 他脸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但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不寻常的焦灼。 “温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迅速掠过温灼,投向屋内,“抱歉打扰。我找先生,有紧急情况。” 温灼心头莫名一紧,侧身让开,“他刚醒,你进去跟他说。” 张合却站在原地,没有进去。 他提高了些声音,声音清晰、沉重,一字一字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先生,医院那边传来紧急消息,老太太多器官衰竭,已下病危通知书。”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几秒钟彻底的死寂。 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这消息冻住了。 温灼回头看向床上。 傅沉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那句“病危”只是吹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就在温灼以为他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却看见他抱着被子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竟抱着被子,缓缓翻了个身,只留下一道紧绷的背脊对着门口。 温灼和张合对视一眼。 “你先去楼下等一会儿。”温灼说。 张合颔首,转身离开。 温灼关上门,走回床边,目光落在傅沉紧绷的背脊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没有试图去扳过他,也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而是轻轻地、也侧身躺了下去,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将自己平稳的心跳和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 傅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片刻后,像一座缓缓融化的冰山,他将沉重的分量,向后卸在了她的怀抱里。 “我知道你不想听,也不想见。” 温灼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好不好?就五分钟。之后,你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时间在安静的拥抱里缓慢流淌。 阳光移动了一小格,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起舞。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起初沉重而缓慢,像在压抑着什么,渐渐地,那节奏里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泄露了深水下的暗流。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傅沉仍然一动不动,但温灼知道他在听。 他的呼吸与心跳,在她安静的拥抱里,成了这寂静中唯一的、沉重的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贴近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傅沉,我不是劝你原谅。有些账,永远清不了,也不该清。”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笃定。 “我也不是要你去尽什么孝道,那太假,对你更不公平。” 她顿了顿,将他搂得更紧些,仿佛要将他从某个冰冷的深渊边拉回来。 “我是觉得……你得去亲手合上那本写满了坏的旧账本。去看最后一眼,然后,在心里把它烧了。烧干净了,这一页才算真的翻过去。” 话落,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骤然一停。 “你要想去,我陪你去。你进去,我就在走廊等你,一步不远。或者,你只想在楼下看一眼,我们就走。但如果你决定不去,”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支撑的力量,“那我们现在就关掉手机,谁也别理,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侧颈,那里皮肤温热,脉搏在她唇下跳动。 “决定权在你手里,傅沉。但无论你怎么选,要想清楚,哪个选择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回想起来,能让你更坦然,更平静?” “我不想让她的影子,她带来的任何东西,以后在你任何一次觉得累的时候,变成一根拔不掉的刺,扎你一下。” “我只想要你,从此心安。” “心安”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水滴,落入傅沉以为已冰封的心湖。 他的喉结,在温灼的视线里,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线条,坍塌下来。 像是强撑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允许自己,泄去一丝洪流。 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喧嚣起来,嘶叫着填补时间的每一寸缝隙。 良久,傅沉慢慢转过身,面对她,眼眶泛红。 温灼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颊。 “想哭就哭出来,不丢人。”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我不会再为她流一滴眼泪。”傅沉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像是在对着过去,也对着自己宣誓,“我过去看她,只是为了给我自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温灼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冲突,会让他说出这样一句“不孝绝情”的话,但她猜测,他一定是被伤透了心。 “但你不能去。”傅沉看着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持,“你就在家,等我回来。” 他不想让她去听那些可能不堪入耳的话。 温灼望进他眼底,看到了那份硬冷之下的保护,也看到了他需要独自面对某些部分的坚持。 她没有再坚持。 “好。”她点头,答应得干脆,“我不去。” 她撑起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眼睛深处。 “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完完整整地去,完完整整地回来。” “好。”傅沉郑重应下,将她拉近,额头与她相抵,汲取着最后一点安宁的温度。 片刻后,温灼从他怀里退出来,脚再次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你先穿衣服,我下楼看看绿豆凉粉能不能吃,给你拌一碗,简单垫垫肚子再出门。”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又忍不住回头。 傅沉依旧躺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 她呼吸一窒,快速走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傅沉,我体会过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 她的话哽在喉头,只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把力量渡过去,把那些冰冷的、尖锐的东西都挡在自己身前。 傅沉没有睁眼,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 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许久,他松开手,坐起身。 “我没事了灼灼,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我穿了衣服就下去。” 第260章 诀别 下午两点的阳光,以近乎残酷的明亮,泼洒在医院洁白的建筑外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傅沉推门下车,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边,指尖习惯性探向口袋,空的。 ——“尤其是抽烟,想都别想,记住了吗?” 温灼的嗓音仿佛还缠在耳际。 他指尖一顿,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究空手收回。 罢了,不抽了。 答应她的事,不能食言。 即便她没看到,也要乖乖听话。 他抬步朝着那栋似乎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白色建筑走去。 炽烈的阳光将他挺直却清瘦的背影,烙在滚烫的地面上。 电梯轿厢光滑如镜,冰冷地映出他过分平静的脸。 唯有眼底,一片沉郁的浓墨,深不见底。 “叮——” 电梯门开,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衰败气息的味道,浓烈地侵入鼻腔。 长长的走廊异常安静,尽头,黑压压地聚了一群人。 傅家三房儿孙、旁支亲眷……宛如一幅精心划分了阵营的静默群像。 在傅沉的身影出现的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滞。 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有审视,有警惕,有隐隐的敌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此刻出现的讶异。 最前端的是傅沉的大哥傅鸿。 那个原本在重症监护室的男人,此时连人带床一起推到了这里,等着见傅老太太最后一面。 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监护仪的线缆缠在身上,像某种怪异的共生体。 看到傅沉的瞬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骤然迸出淬毒的恨意,嘴唇翕动,发出嗬嗬的粗喘。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傅沉,像一头受伤而愤怒的困兽。 傅沉视若无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门。 “站住!” 一个身影急步上前,挡住去路。 是傅鸿的妻子李佩。 她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戾气,声音尖利:“你还有脸来?妈就是被你活活气成这样的!你现在来,是嫌她走得不够快吗?妈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傅沉终于停下,缓缓侧目。 那眼神极淡,没有任何情绪,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李佩喉头一哽,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你确定,”傅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务必冷硬,“把她气成这样的人只是我?” “我……” 李佩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监护室的门“咔哒”一声,从内打开。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出。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一双眼布满血丝,在捕捉到傅沉身影的瞬间,那些血色骤然化作滔天的愤怒与悲痛。 傅少禹忙上前搀扶住他,“爷爷。” “滚开!” 傅老爷子甩开搀扶的傅少禹,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怒响。 嘶哑的嗓音如同破旧风箱,裹挟着所有绝望和迁怒,狠狠砸向傅沉。 “逆子!你现在满意了?!你母亲被你活活气死了!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死寂。 连傅鸿身上的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声控诉惊得停滞。 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傅沉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崩溃?辩解?或是更深的冷漠? 傅沉站在原地,面容在廊顶惨白的灯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唯有插在裤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紧握成拳。 他迎着父亲猩红怨恨的目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开口,声音竟平静得近乎残忍:“所以,她已经走了?” “你——!” 傅老爷子浑身发抖,拐杖带着风声砸来。 “嗵!” 傅沉没有闪躲。 拐棍正中他的额头。 殷红的血,缓缓流下。 傅老爷子眼神闪了一下,说出的话却更加伤人,“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个出生!你怎么不替她去死!” “您后悔生了我,但我无法后悔自己的出生。” 傅沉抹了把已经流到眼睛上的血,望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从小到大,这双手除了打他,还从来没有轻轻拍过他的头,哪怕一下。 他缓缓屈膝跪下。 “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养育我成人。”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在割裂什么。 “但那个傅沉,已经死在一个月前的车祸里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呼吸有瞬间停滞,仿佛这句话也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我与傅家,恩断义绝。法律文件,稍后会送到您手中。” 三个响头,磕在冰冷地砖上。 第一个,为生育之恩。 第二个,为养育之责。 第三个,为今日之绝。 每一下,都像在敲碎骨血里最后一点温存的幻觉。 磕完,他起身,走向监护室。 床上,老太太竟睁着眼。 回光返照让她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 看到小儿子,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冷哼一声,把头偏到一旁。 傅沉走到床边,同样跪下。 “父亲说是我把您气死的,后悔生了我。我知道,您也一定后悔生下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他问我为什么不替您去死。对不起,我不能。因为那个能替您去死的小儿子,已经死在了车祸里。”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只是因为我和灼灼在一起,我就成了逆子、不孝子、没良心的畜生。”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极淡的嘲弄,“可我活了三十多年,除了这件事,我还有哪件忤逆过你们?” 老太太偏过去的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想转回来? 还是连这点动作都放弃了? 无人知晓。 “大哥要我的命,二哥三哥冷眼旁观。你们说他是鬼迷心窍,而我和灼灼在一起就是天大的罪过。”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侧过去的轮廓。 “我也想问个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轻,很快又被压平。 “但已经没意义了。终归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对,是我罪有应得。谢谢您对曾经那个我的生养之恩,但从今往后,我再无父母,你们也无小儿子。” 听到“罪有应得”四个字时,老太太闭合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又是三个响头。 这一次,磕得更重、更慢。 每一下,都是诀别。 ? ?今天只这一章,明天尽量早点更新~ 第261章 她走了 起身时,傅沉最后看了一眼母亲。 她依旧偏着头,只有监护仪上那条线,在轻微起伏。 拉开监护室的门。 傅少禹扶着爷爷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小叔额角流下的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叔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时,头顶那个温软的旋。 为什么长大后,曾经他们最亲的叔侄却终究还是成为了陌生人? 傅沉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死寂的走廊里。 “我无意与你们争傅家的任何东西。” 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但不代表我不会去争。你们不该碰我的底线。” 他转过身。 额角的血已凝成暗红,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铁。 “从今天开始——”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我开始清账。” 话音落下,走廊里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仿佛冻结了。 他迈步离开,背影挺直如标枪。 唯有经过傅少禹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终究没有停顿,消失在走廊尽头。 监护室内,监护仪上,那条线,缓缓拉平。 “滴——————” 长鸣响起。 傅老爷子浑身一颤,拐杖“哐当”落地。 傅沉刚走到电梯口。 那声长鸣穿透门板传来。 他脚步一顿,背脊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抬手,按下电梯按钮。 指尖很稳。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没有回头。 镜面墙壁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只有插在裤袋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血从指缝渗出,温热,粘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电梯下行。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儿子”的微光,彻底熄灭。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灼热阳光涌进来。 他迈步走入光亮中,额角的伤、掌心的血,都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像新生,也像祭奠。 他掏出手机,给温灼发了一条信息: 【灼灼,你来医院接我好不好?】 温灼的信息几乎是在他发送成功后一秒钟就回过来:【好!】 傅沉勾唇,扯出一抹笑。 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渐渐变得平稳,最后,坚定如铁。 身后,医院白色的建筑在烈日下沉默矗立。 那里埋葬了一个时代,一个身份,一个曾经渴望被爱的儿子。 而前方—— 是他亲手选择的,布满荆棘却属于他自己的路。 路还长。 傅沉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挪到停车场。 温灼就站在车边,焦急地张望着, 当她的身影撞入视线的那一刻,他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最后支撑着他的那股力气,瞬间抽空。 他脚下一软,真的再也迈不动步。 温灼已经快步冲了过来。 就在她张开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的那个瞬间,他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也彻底瓦解。 双腿一屈,整个人所有的重量,毫无保留地、沉沉地压在了她身上。 她身上裹挟着洗发水的淡香、阳光的气息,以及一股蓬勃的、活生生的暖意。 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消毒水、衰败和死亡气息的冰冷世界,截然不同。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起初是压抑的颤抖,随后,那颤抖从呼吸蔓延至全身。 温灼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点湿意。 温热,迅速蔓延。 然后,是一颗,又一颗。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接连砸落,渗入她的衣领,烫得她心口发疼。 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我不会再为她流一滴眼泪。” 可承诺在触及她颈窝温热的皮肤时,碎得无声无息。 额角的刺痛,掌心的黏腻,所有强撑的体面与冰冷,都在这一方温热的包容里融解、蒸发。 那些被锁在骨髓深处的属于儿子的悲恸、无处可说的委屈、连同那场未完成的告别,终于寻到了决堤的缝隙。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 没有嚎啕大哭,却是压抑到极处后崩溃的哽咽。 眼泪汹涌,无声,却沉重如铅。 温灼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任由他的眼泪顺着她的颈窝滚落。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这样抱着他,便已是最好的安抚。 良久,傅沉的哽咽渐止,只剩压抑的抽气。 “灼灼……” 他叫她的名字,像确认她的存在。 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混着浓浓的鼻音,热气呵在她的皮肤上。 “嗯,我在呢。”她轻轻应着。 “……她走了。” 三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这不是陈述,不是通告,而是一个迷途的孩子,在终于找到可以信赖的依靠后,交出最重、也最痛的那份负担。 “我知道,”温灼嗓音温柔,“我知道。” 她心头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随即被更汹涌的守护欲取代。 依然没有说更多安慰的空话,她只是侧过头,用嘴唇轻轻贴了贴他汗湿的鬓角。 两个都失去母亲的人,在此刻的拥抱里,无声地立下互为归宿的盟约。 阳光依旧炽烈,他们就这样在车旁相拥,像两株历经暴风雨后紧紧依偎的树。 他额角的血痂,她肩颈的泪痕,都在这明晃晃的日光下无所遁形。 但没关系。 最深的伤口,需要最坦诚的曝晒。 最痛的告别,需要最温柔的接住。 许久,傅沉终于缓缓松开了她一些。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脸上泪痕狼藉。 可眸底那化不开的沉郁死寂,被泪水冲刷后,竟透出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清澈。 温灼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又小心地避开额角的伤,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我们先找医生处理下额头上的伤,”她声音柔静,却又带着点强势的引导,“然后去吃饭,吃过饭带你去千禧园看看房子。” 傅沉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去急诊处理额头的伤。 急诊室的白光晃眼,医生给傅沉处理额头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流程很快。 他始终沉默,直到重新坐回车里,空调的冷风拂面,他才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傅沉靠在温灼的肩膀上,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 这一次,他没有再握紧拳头。 他的手握住温灼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前路尚远,烈日依旧。 但车内有清凉的风,有交握的手。 有她。 便足以抵御一切荒芜,走向新生。 第262章 主动留下陪他 傍晚时分,天际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千禧园小区里。 温灼带着傅沉先参观了自己新房,然后又跟着他去了隔壁单元他的住处。 而与此同时,一则带着尖锐标签的新闻,正被流量裹挟着,在网络上疯狂裂变—— 【惊!豪门逆子傅沉为女人逼死生母!】 配图是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傅沉正跪在傅老爷子面前的一幕。 标题耸动,内容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将一场复杂的家庭悲剧,简化为“不孝子为女人气死老母”的狗血戏码。 评论区的狂欢与咒骂,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而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此刻正站在电梯里,对此一无所知。 傅沉按下顶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 温灼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在这里买的房子?我怎么都不知道。” “很早了,”傅沉伸手,将她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本来没打算住,是你得了这里的房子后,我才让人收拾出来的。” 温灼挑眉,“这么说,我们俩还挺有缘分呢,一墙之隔的邻居呢。” “肯定有缘。”他低头,用鼻尖轻蹭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才不要当你的邻居,要当你室友。” 略一顿,他又说:“灼灼,要不我们的房子从中间打通?” 温灼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早就打这主意了吧?”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没意见,不过这还要跟明澈和清和商量一下。” “好吧,”傅沉将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们搬过来住?” 温灼想了想,“我的计划是开学前一周吧。” “乔迁新居,想要什么礼物?”他抬起头,眼睛看着她。 温灼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眼里漾着温软的光,“有弟弟们,有你,就已经足够了。” 傅沉心口一热,正想低头吻她。 “叮。” 电梯到了。 傅沉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前,在智能锁上操作了几下,拉过她,一一录入指纹和视网膜信息。 “好了。”他放开她的手,“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温灼看着锁屏上跳出的“录入成功”提示,故意逗他:“那我岂不也要给你在我那边也录个开锁权限?” 傅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说呢?” “这事我得跟明澈和清和商量一下再说。” 傅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醋意:“什么事都要跟他们商量,温小灼,你这当姐的威信不行啊。” “一家人嘛,就要有商有量的。”温灼笑着推开他,“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傅先生的家是什么样子。” 门“嘀”一声打开。 入目是极简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的白与暖黄,线条干净利落。 但仔细看,处处透着小心思。 是傅沉的风格。 冷静克制,却又在细节里藏着不动声色的体贴。 傅沉从鞋柜里取出两双米白色的情侣拖鞋,递给她一双,“看看喜欢不喜欢?” 温灼正要说一双拖鞋而已有什么喜不喜欢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拖鞋跟以前他们正式同居的时候去超市买的那两双拖鞋很像,但明显这两双的材质手感更好。 “专门订做的?”她问。 傅沉点头。 温灼毫不吝啬地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傅沉,我简直爱惨了如此贴心的你!” 小甜嘴一合,她就立刻换了拖鞋,迫不及待地参观起屋子来。 主卧的门开着,她顺势望进去,然后愣住了。 主卧和隔壁次卧打通了,房间相当大,视野开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 一米八的宽度,在宽敞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小巧。 这与她记忆中的傅沉截然不同。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他住处时,被那张五米宽的大床惊住,当时还暗自嘀咕,这人睡姿是有多差,才需要这么大的床防止自己滚下去。 “傅沉,”她转过身,疑惑地指了指卧室,“你干嘛不买张大床?你不是喜欢大床吗?” 傅沉从身后贴近,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头。 他的声音混着呼吸,低低擦过耳廓,“那是没跟你谈恋爱前,一个人睡,宽大点舒服。但两个人在一起后,太宽大就不好了。” 温灼侧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夜里总爱翻身,每次都要翻到床边才罢休,我够都够不着。” “窄一点好。”傅沉手臂收紧,将她完全裹入怀中,声音沉进她发间,“这样无论你翻到哪里,我一伸手,就够得到。你就跑不掉了。” 温灼怔了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指戳了戳他胸口,“傅先生,你还说我八百个心眼子,我看你的心眼也不少。” 傅沉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只对你用。” 温灼喉咙发紧,心头那块最软的地方,酸胀得无以复加。 “傅沉,”她望进他眼睛深处,“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儿住下,行不行?” 傅沉明显愣住。 他以为需要自己提,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服她——比如今天太累了,比如想多陪他一会儿,比如…… 可她先说了。 温灼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凑近些,额头与他相抵,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想陪着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我得先跟张叔和明澈清和说一声。” 傅沉终于反应过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好。”他声音有些哑。。 温灼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心里那点酸软蔓延开来。 这一下午,他表现得再平静,但他心里的那场海啸从未停歇。 失去至亲的痛,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怀抱。 就像今天在医院门口,他毫无保留地将所有重量交给她一样。 “晚上还出去吗?”温灼问。 傅沉摇头,“不出去,累,想睡一会儿。” “那你去洗澡,我给张叔打个电话。” “好。” 傅沉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轻微回响。 温灼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骇然闪过眼角。 她指尖一顿,点开新闻页面。 标题猩红刺眼,配图模糊却足以辨认。 温灼指尖冰凉,胸腔里那颗心却猛地沉下去,又怒火中烧地撞上来。 她迅速锁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恶意的潮水挡在门外。 继而去找傅沉的手机,暂时不能让他看到这新闻,至少今晚不行,得让他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将这座崭新的、属于他们的小小堡垒温柔包裹。 但堡垒之外,风雨欲来。 第263章 关心则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爱不是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我比醋好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李雯娜背后还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荒谬的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傅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你恨她吗? 傅沉进来时,客厅里,温灼正弯腰擦拭沙发的扶手。 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t恤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对身后的动静浑然未觉。 直到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地几乎是嵌入般地环住了她的腰。 温灼一惊,随即熟悉的雪松气息便钻入鼻腔,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丢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 “你忙完了?”她话音未落,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里。 傅沉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一处可以卸下所有力气的岸。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抬手,极轻缓地将她颊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流连。 “想你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嘴角努力提起的弧度勉强而脆弱。 温灼看着他温柔含笑的脸,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心微微提起。 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午饭后出门时候的衣服。 虽然依旧是白色衬衣黑色西裤,但她不会认错,不是出门时候的那套。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昨晚熬夜,黑眼圈都出来了。上楼休息一会儿?” 傅沉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好”字,却没有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抱了她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上楼。 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仿佛生怕她挣脱跑了似的。 两人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不要冲个澡?” 到了卧室里,温灼问。 傅沉:“我下午去了趟老宅,一身味道,刚才回去冲了澡,换了衣服才来找你。” 温灼点点头,“那你先睡,我去冲个澡。” 等温灼洗了澡出来,傅沉已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窗帘半掩,室内光线柔和。 她轻手轻脚爬到床上,刚一躺下,便被他长臂一伸捞进怀里。 “你没睡着啊?” “抱着你才能睡着。” 温灼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了,现在睡吧。” 傅沉“嗯”了一声,却没闭眼,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放空地望着某处。 他有心事。 可温灼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只能等他自己说。 他去了趟老宅,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睡意。 温灼侧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砰——咚——” “砰——咚——” 强健而规律,透过温热的胸膛,传递到她的耳膜。 这声音让人安心,却也沉重。 可她听着听着,在这令人安心的节奏和轻拍的抚慰下,连日的担忧和刚才打扫卫生的疲惫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她将睡未睡,意识边界最为柔软混沌的那个临界点,傅沉的声音贴着发顶响起。 很低,很沉,像一颗石子,猝然投入静谧的心湖。 “灼灼。” “嗯?”她含糊地应,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今天老爷子告诉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来,“为什么他们反对我们在一起。” 温灼迷糊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瞬间清明了几分。 她闭着眼,没有追问,只是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贴着他胸膛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示意她在听。 傅沉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恨你外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与疲惫。 “很多年前,我外公为了照顾一位老友托孤的女儿,没能及时赶回家。我外婆病重,我舅舅去找他,路上出了意外……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温灼静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她把所有的痛苦、失去都算在了那个女孩身上。恨她,恨跟她有关的一切。” 傅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些,“那个女孩……就是你外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嘶哑的蝉鸣。 温灼在他怀里,身体先是微微一僵。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恍然与唏嘘,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呈现出的却是一幅让人无言以对的荒诞图景。 原来如此。 她缓缓睁开眼,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我妈和张叔,我和你,我们两代人,兜兜转转,源头竟然是几十年前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和一场……停不下来的恨。” 她用的是“我们”,不是“你”或“我”。 这个词像一块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基石,悄然垫在了傅沉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绪之下。 傅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沉默在蔓延,却不是尴尬或疏离,而是一种共同面对庞然真相时的无声消化与依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不安:“灼灼,你恨她吗?” 温灼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认真地想了想,目光清澈而平和。 “不恨。” 她回答得很肯定,手指抚上他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傅沉,恨一个被自己的恨意囚禁了一辈子,刚刚才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意义。我甚至……有点替她觉得可悲。” 傅沉怔住。 温灼的声音温柔却有力,像潺潺流水,冲刷着坚固的礁石。 “她用‘爱家人’的名义去恨,以为是在保护,结果却伤害了更多她在乎的人,包括你,也包括她自己的安宁。这太荒诞了,荒诞到……让人恨不起来,只觉得可惜。” 傅沉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母亲最后偏过头去的侧影,想起父亲苍老疲惫的脸,想起大哥眼中淬毒的恨,想起二哥精于算计的挽留…… 所有的画面,在温灼这句“可悲”与“荒诞”面前,仿佛都褪去了一层尖锐的毒性,露出了底下同样被命运摆布的扭曲底色。 傅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灼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着,仿佛要将最坏的预设都摊开在她面前,才能确认这份安宁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灼灼,如果,她曾经……动过要害你,害你妈,还有明澈清和的念头呢?你也不恨她吗?” 第270章 想如何合作? “你也不恨她吗?” 温灼与傅沉对视着,没有闪躲。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不安与愧疚。 他在替他的血缘至亲,向她请罪。 良久,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坦然与平静。 “可她最终没有成功,不是吗?” 她轻轻地说,手指滑到他脸颊,带着安抚的力度,“傅沉,重要的不是她曾经想过什么,而是我们正在做什么。” 我们正在做什么。 傅沉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攥住。 温灼望进他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们正在把那个荒谬的循环,从我们这里,亲手斩断。”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柔软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傅沉,上一代的恨已经烧尽了他们自己。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用爱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好。” 斩断。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傅沉心中所有沉重的锁。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蓦地发热。 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他颤抖的释然充斥胸腔。 原来,放下不是背叛,往前走才是真正的勇敢。 他胸腔里那股堵了一下午,混杂着愤怒、悲凉、荒谬的郁气,忽然间就找到了出口。 不是爆发,而是在她的目光中悄然溶解,融化在这句“我们”所构筑的坚实的未来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然后猛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以往。 它不带情谷欠,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汲取,一种将她的气息、她的话语、她的存在,狠狠烙印进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 他的唇有些颤抖。 温灼环住他的脖子,温柔而坚定地回应着,接纳他所有的不安,并将自己的温暖与力量传递过去。 这个吻,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才缓缓结束。 傅沉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手臂不再紧绷,而是全然放松的充满依赖的环绕。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鬓发,久久不动。 温灼能感觉到,他身上最后那层从傅家老宅带出的冰冷硬壳,终于在此刻彻底剥落、消融。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身体也松弛下来。 困意如同潮水,席卷而来。 就在两人呼吸渐趋同步,即将沉入梦乡时,“嗡——” 傅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 一条新信息进来。 傅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睁眼去看。 他只是将环在温灼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更踏实了些。 温灼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气息很快均匀。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暮色如潮水漫过窗台,将相拥的轮廓温柔吞噬。 城市另一端,“暮色会所”的霓虹刚刚亮起,照亮李雯娜苍白如纸的脸。 她坐在紫檀木圈椅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压住体内那股濒临失控的颤抖。 她又一次看向腕表,分针正逼近那个决定命运的刻度。 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苏京墨应该会来吧? 李雯娜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扶手,频率泄露了焦虑。 但当她想到苏京墨对温灼那份众所周知的执念时,一丝冰冷的算计浮上心头。 绝境中,任何可能的刀都要抓住试试。 苏京墨三年前曾当众对温灼表白,被拒后一直不死心。 甚至因为温灼,跟昔日好友傅沉反目,如今两人是死对头,不是你抢我客户,就是我抢你客户。 敌人的敌人……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今晚她无论如何得让苏京墨这把刀为她所用。 八点整。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李雯娜脊背倏地绷紧。 门被侍者无声推开。 苏京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麻质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奢华的机械表。 整个人透着松弛的优雅,与包间老钱审美看似格格不入,却又意外融洽。 “李小姐,久等。” 他微笑颔首,笑意浮在唇角,未达眼底。 声音温润,却像打磨光滑的玉石,听不出真切温度。 “苏先生准时,是我来早了。”李雯娜起身,伸出手。 苏京墨虚虚一握便松开,在她对面落座,姿态舒展,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茶叙。 侍者悄无声息地布好茶具,退下,合拢门。 寂静在茶香中蔓延。 苏京墨自顾自烫杯、取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眼睫低垂,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雯娜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就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手为她煮咖啡、剥水果、喂她吃东西……可她再也没有机会抓住那双手。 她掐断思绪,切入正题。 “苏先生,”李雯娜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清了清嗓子,“感谢您拨冗一见。” 苏京墨将一盏澄亮的茶汤推至她面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李小姐客气。能让傅家未来儿媳如此郑重相约,苏某的荣幸。” “未来儿媳”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李雯娜紧绷的神经。 他在试探,还是嘲讽? 李雯娜端起茶杯,借氤氲热气掩饰瞬间僵硬的表情。 “苏先生消息灵通。不过……” 她抿了口茶,苦涩在舌尖漫开,“有些名分,光靠别人认可是不够的。就像有些东西,明明近在眼前,却总有人横插一脚,硬生生抢走。” 她抬起眼,直视苏京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苏先生应该深有体会吧?” 苏京墨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很短,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他放下茶杯,向后靠进椅背,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李小姐指的是?”声音依旧温润,却像蒙了一层薄冰。 李雯娜直视他,不再掩饰眼底的孤注一掷。 “温灼。”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碾碎一颗毒丸。 苏京墨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很短,但李雯娜捕捉到了在“温灼”这个名字出现时,他完美面具下的那一丝裂缝。 她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冷又毒。 “苏先生,你要温灼,我要傅沉,我们各取所需,不如合作,如何?” 苏京墨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澄黄茶汤在杯壁上漾开细密的纹路。 良久,他抬起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合作?”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味道,“李小姐想如何合作?” 第271章 合作诚意 苏京墨的问题悬在氤氲的茶香里,像一段裹着丝绒的绞索,静静地等待它的脖颈。 李雯娜迎着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胸腔里那颗因恐惧和孤注一掷而狂跳的心,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 她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紫檀桌面上,指甲上精心涂抹的裸色蔻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 “苏先生是聪明人,何必问得这么直白?”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不过都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可以帮你……得到温灼。而你,帮我得到傅沉。” “得到?”苏京墨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粗粝的质感。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反而让包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李小姐,恕我愚钝。你说的我‘得到’,具体是指什么?把温灼绑了,送到我面前?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雯娜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唇角那抹惯常温和的弧度里,渗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 “送到我床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如同毒蛇吐信。 顿了顿,他继续又说:“你‘得到’也是让我帮你把傅沉绑了送到你床上?” 话音落下时,角落里那座古董座钟恰好“铛”地敲响了一下。 沉闷的钟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声丧钟,敲在李雯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尽管早已预料到谈话会走向不堪,但如此赤裸裸地被点破,还是让她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 羞耻、难堪,以及更深层的、被看穿底牌的狼狈,瞬间涌上。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下巴,迎上苏京墨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是同样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过程不重要,苏先生。” 她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嘶哑却不肯走调:“结果才是一切,苏先生。三年了,你看着她,像看着橱窗里永远标着‘非卖品’的珍宝……真的,甘心吗?”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苏京墨一直小心掩饰的旧伤。 他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嘴角那点讥诮的弧度都没变。 “继续说。”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李雯娜见他没有立刻翻脸或拒绝,心中稍定,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推销般的急切与狠辣。 “温灼的命门太明显了!” 李雯娜身体前倾,眼中闪动着孤注一掷的寒光,“那两个弟弟,一个刚换心,一个瘸着腿,都是碰不得的瓷娃娃!只要拿住一个,不怕她不就范!” “李小姐,”苏京墨打断她,声音依旧温润,眼神却已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你是想让我帮你绑架,还是制造意外?用她至亲的安危去胁迫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合作’?”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相碰,脆的一声“嗒”像给她的计划盖棺定论。 “李小姐,你的提议,不仅脏,而且蠢。傅鸿的前车之鉴,看来你半点没入心。” 李雯娜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浑身一颤,方才那点孤勇瞬间溃散大半。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找错了人。 苏京墨对温灼有执念不假,但他似乎……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那苏先生的意思是?”她声音发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京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权衡,又像在彻底剥掉对方最后一点侥幸。 包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角落里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像是倒数计时。 良久,苏京墨才缓缓转回视线,眼底那层冰似乎化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莫测的幽深。 “李小姐,你对‘得到’的理解,太肤浅,也太肮脏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屈从于胁迫或药物的躯壳。”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到近乎偏执的光。 “我要她心甘情愿。要她眼里看到的不再是傅沉,而是我苏京墨。要她后悔之前的选择,要她主动走到我身边来。”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雯娜,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润的却毫无暖意的微笑。 “所以,你的合作提议,毫无价值。不过……” 他话锋一转,像是施舍般,给了濒临绝望的人一丝虚幻的氧气。 “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更有趣的‘信息’,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李雯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交叠的双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苏京墨不要暴力胁迫,他要的是更诛心的“征服”。 他要温水煮青蛙,要攻心为上。 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温水煮青蛙,让他攻心! 她故作镇定地反问:“你想要什么更有趣的信息?” 苏京墨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笑了。 这次,他的笑意似乎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李小姐,这个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你既然提出合作,自然要让我看到你合作的诚意,不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薄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是我的合作诚意。这里面,有一段很有趣的音频。关于李小姐跟你那位神秘老板今天下午的一段聊天。” 李雯娜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死死盯着那枚银色的U盘,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 今天下午她刚跟老板汇报过,老板给了她72小时的时间,苏京墨怎么就知道了? 难道她的手机被窃听了?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京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李小姐,你的时间不多了,考虑好了吗?” 第272章 做戏 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不容忽视的寒光。 李雯娜盯着它,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胸腔里那点勉强维持运转的空气,都变成了细碎的冰碴,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今天下午那通电话,是她用加密线路打的,苏京墨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恐惧如冰锥刺入骨髓,瞬间锁死了她的四肢。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濒死反噬般的暴怒,从冰封的心脏深处炸裂,裹挟着不甘,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瞬间冲上头顶的血气而发红,死死盯着苏京墨那张依旧温润含笑却让她骨髓生寒的脸。 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先生,什么神秘老板聊天,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 苏京墨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欣赏她脸上明明崩溃却偏偏故作镇定的裂痕。 “李小姐,七十二小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嗯,差不多五个小时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李雯娜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上。 七十二小时。 ——“要么让他成为你的人,要么,你成为,死人。” 老板最后那句话,带着电子处理过的冰冷,此刻再次在她耳边尖啸。 李雯娜交叠在桌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苏京墨要的不是她那些粗鄙的绑架计划,他要“信息”,什么信息? 她有什么? 李雯娜急速地在脑中搜刮着。 这些年,她在沉夏能够接触的信息,她最近跟在傅家老太太身边得到的那些豪门辛秘,还有关于温灼的一些东西…… 她决定还是直接问苏京墨,“苏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信息,不妨直说,我有的一定知不无言,言无不尽。” 苏京墨不应她,只姿态放松地靠在那儿。 李雯娜喉咙发干,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充满了疯狂。 “温灼母亲三年前那场车祸并非意外,这个信息不知道苏先生是否感兴趣?” “哦?” 苏京墨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杯中澄黄的茶汤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的目光在李雯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底深处,似有某种极为幽暗的东西被悄然触动,但旋即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连角落里座钟的滴答声,仿佛都在这一瞬凝滞了。 李雯娜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那辆车的刹车被动了手脚,就算躲开那个孩子,等到接下来的下坡路段也必死无疑。傅家老太太亲自安排的,老爷子也知情。”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京墨的神色。 “我有两人的聊天录音,可以给你。如果温灼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不可能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跟傅沉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清晰。 苏京墨指尖在杯沿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他轻轻摇头,叹息般低语,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李小姐,三年前的旧账,证据呢?单凭一段真假莫辨的录音,去撼动一个刚陪傅沉经历生死、且心智如铁的女人?一把生锈的旧刀,割不开现在的新肉。” 李雯娜的心沉了沉。 的确,这个信息还不足以成为砍开温灼和傅沉的利刃。 李雯娜指尖颤抖,从手包深处摸出一个黑色U盘,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能毁掉温家现在平静的东西。” 她声音干涩,像在交出最后的保命符。 “是吗?” 这一次,苏京墨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枚小小的黑色U盘。 李雯娜道:“林美云怎么弄死前夫,温心雅怎么绑架江清和,还有温以凡根本不是温宏远的种……所有证据都在这里!温灼跟温以凡的关系极好,温灼肯定不希望温宏远知道温以凡不是他儿子这件事,更不会让温以凡背上他有一个杀人犯母亲的污名。” 苏京墨心下微惊,这女人竟然如此了解温灼? 果真,太重感情的人,软肋太明显。 他盯着那U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李雯娜紧张地等待着,心跳如擂鼓。 这虽然不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东西,但也是不到最后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温家那摊烂泥?” 苏京墨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傅沉早就把温灼从那滩泥里拔出来了,你以为她还会被这些脏东西绊住脚?李小姐,你低估了傅沉的保护欲,更高估了这些旧账的杀伤力。拿这么点垃圾就想来跟我谈合作,李小姐还真是异想天开!” 苏京墨的话像最后的审判,落下后,包间内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绝对死寂。 只有雨声疯狂敲打窗户,像在为这场失败的谈判奏响挽歌。 李雯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着他的身影在灯下投下浓黑的吞噬一切的影。 苏京墨似是耐心耗尽,冷冷地站起身,将桌上那枚银色U盘收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雯娜。 “我看李小姐也没那么爱傅沉,执意要嫁给他,怕是另有所图。让我猜猜看,你背后那位神秘老板,不会是傅老爷子另外三个儿子中的一个吧?” 李雯娜心里“咯噔”一下,却见苏京墨已经转身,步伐不徐不疾。 门开合间,走廊的光在他肩头一闪,旋即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将包间内最后的空气一同抽走。 包间内,死寂重新合拢,浓得化不开。 直到嗡嗡的震动声,像地底钻出的毒虫,骤然撕破了这片寂静。 是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加密来电。 李雯娜霍地站起身,几乎是颤抖着手划开接听键,“老板……” “蠢货!让你搞定傅沉,你居然见苏京墨?!你是觉得凭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两个反目?” “他们不是已经……” “蠢东西!看不出来他们是在做戏?你最好没有透露不该透露的,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电话挂断,像是抽走了李雯娜脊柱里最后一根骨头。 李雯娜跌坐在冰凉的地毯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心跳和窗外暴雨的轰鸣。 她视野模糊地看向桌上那枚黑色U盘——它像个黑色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筹码和幻想。 忽然,一阵低低的、嘶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在死寂的包间里弥漫开来。 做戏? 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个被人剥光了丢在舞台上乱跳的小丑。 第273章 把日子过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病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非常乐意效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准备嫁妆 下午五点,傅沉的电话打来时,温灼正靠在返程的车座上,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老酸奶。 车窗外的城市浸在蜜色的夕阳里,光影温柔地流淌。 车厢内冷气适宜,弥漫着游玩后特有的、混杂着汗水与阳光气味的慵懒。 开车的张翊很安静,后座的清和歪着头睡得正沉,明澈则望着窗外飞退的街景,侧脸沉静。 “灼灼,你们在哪儿?”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声音像是在走路。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 温灼咽下口中的酸奶,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懒的甜意,“你忙完了?” “嗯。”傅沉的声音是忙碌一日后特有的低沉松弛,“晚上想吃什么?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 温灼想了想,今天太累了,不想做饭。 她扭头问张佑宁,“张叔,张翊,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张翊:“温小姐,我都可以。” 张佑宁:“我怎么都行,看明澈和清和吧。” 江清和今天很兴奋,也累坏了,上车没五分钟就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江明澈也很累,不过没睡,闻声淡淡道:“别太油腻的就行。” “好。” 温灼跟傅沉交代了几句后,结束通话。 车厢重归安静,只有引擎低鸣。 温灼余光却瞥见旁边的张佑宁一直侧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深处却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欲言又止。 “张叔,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张佑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郑重其事的柔软。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字句。 “灼灼,”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缓,“你跟醒醒……今年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温灼一怔,捏着酸奶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佑宁没等她回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清晰而温和地继续:“要是有的话,我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 “您准备什么?”温灼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佑宁眼底漾着温暖的光,那是一个父亲在筹划女儿终身大事时才会有的神情。 “自然是给你准备嫁妆。”他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 “我……”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张佑宁笑着打断她,眼神无比的认真,“温宏远是你父亲,他给你准备嫁妆,那是他的心意。我这儿,代表的是你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温婉的身影。 “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会准备得比我还细致……” 他声音轻了些,带着无尽的怀念,旋即又坚定起来,“所以,她那份,我来补上。况且,我早把你当成了亲闺女,当爹的,必须给闺女准备嫁妆。” 话到这里,温灼鼻腔已猛地一酸。 张佑宁却像是打开了珍藏已久的话匣子,笑容里带着感慨,与前所未有的、亮堂堂的期盼。 “我都计划好了,”他语气甚至有些雀跃,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我这前半辈子攒下的,都给你当嫁妆。等你风风光光地结了婚,我再努力,给明澈和清和攒将来娶媳妇儿的钱。” 他目光向后座扫了一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你们三个都成了家,我就退休,给你们带孩子。” 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们到时候别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就行。” “张叔……” 温灼喉头哽住,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化作一声低唤。 张佑宁继续又说:“不瞒你说,灼灼,张叔这大半辈子,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可我偏偏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而总觉一个人很没劲儿,也没盼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依次扫过江明澈和江清和,声音越发柔软。 “可自从遇到你们姐弟三个,我这日子一下子就活过来了,热闹了,就像是我漂浮了半辈子终于有了根似的。尤其是这段时间你们住在家里,我每天睁开眼都觉得浑身有劲儿,做梦都是踏实的。” “给你们操持,”他最后说道,语气寻常,却字字千斤,“我是真的欢喜。”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那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口,也漫过一些看不见的沟壑与坚冰。 直到清和在梦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才将这片静谧轻轻划破。 “张叔,俩臭小子还没认您当干爹呢,您这都想着给他俩攒娶媳妇儿的钱了,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温灼说着,扭头看向后座的江明澈,“明澈,你说是不是?” 江明澈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才转向张佑宁,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叔,你才四十多岁,现在娶妻生子还不晚。” 温灼:“……” 臭小子,你礼貌吗你? “江明澈你——” “灼灼,明澈说的没错。” 张佑宁打断温灼要骂江明澈的话,扯了扯唇角,“若我真的想要孩子,这个年龄的确不算晚,但我想要的是跟我爱的人结婚生孩子。” 他一脸温和地看着江明澈,“孩子,你还小,等将来你长大了,若是能遇到一个让你爱到骨子里的人,你便会明白,无论是结婚还是生子,都非她不可,将就不得。” 温灼想说,是啊,非他不可。 张佑宁说的这些,对江明澈来说,还无法切身体会。 但他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他的视线落在自家姐姐身上,良久,一声叹息,没再说什么。 “你们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张佑宁又补充了一句。 温灼叹道:“张叔,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真不能心安理得。要不……”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明澈,语气放得更轻快些,像是提议又像是玩笑。 “您看看明澈和清和谁跟您投缘,认一个给您当儿子。这样您疼我们,也算名正言顺,我们心里也踏实点。” 话落,江明澈倏地扭头,视线沉沉地落在温灼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温灼心尖一颤。 她甚至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她佯装没察觉到,继续笑着追问张佑宁,“怎么样,张叔?” 张佑宁看看她,又扭头看看江明澈,很心动。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清和虽然跟他亲近,但还没到要认他当爹的地步。 明澈就更加不用说了,这孩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对他保持着礼貌客气的距离。 “你就拿张叔寻开心吧。” “我是认真的。”温灼一脸认真地说。 张佑宁笑道:“你是认真的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都让您瞧出来了。” 车厢里回荡着轻松的笑语。 温灼将脸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片柔和的坚定。 张佑宁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她收下了。 那么,她也该更坚定地,去经营和守护好属于他们的未来了。 手机上进来一条信息。 她点开,是明澈发来的。 【姐,你就那么想让我和清和跟他相认?】 温灼回复:【相认不是目的,只是想让你们重新得到父爱。从我目前的观察来看,他会是个好父亲。】 江明澈:【我们有姐姐就足够了。】 温灼:【姐姐跟父亲终归是不一样的。你别总刻意排斥跟他亲近,你顺着自己的本心跟他接触一段时间,如果真的还是无法从内心接受他,那以后这事我绝对不提,可以吗?】 江明澈许久没回复。 温灼扭头看他。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77章 想你了 回到住处,江清和还在沉沉睡着。 温灼没忍心叫醒他,俯身将他小心抱起来。 这段时间腿骨折,缺乏锻炼,他胖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动作稳而轻,直到将他安顿在房间柔软的床上,盖好薄被,才悄声退出来。 带上房门,一转身,便见张翊静立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身形笔挺,面色是惯常的沉肃,显然是有事要跟她说。 “楼下说。”温灼心领神会,低声示意。 两人下到一楼,穿过客厅,来到暮色渐浓的院子里。 暑气未散,但已有微风拂过,带起墙角几丛夜来香的淡香。 “温小姐,动物园那个人,是傅少禹。” 傅少禹。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猝然滚进温灼的耳膜,激得她心口一紧。 她放佛又听到了过去三年那个带笑的声音喊她“灼灼”,可那声音却瞬间被车祸现场的破碎声所覆盖。 一股混杂着厌恶与荒谬的情绪直冲上来,那句“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她生生咬在齿间。 自从得知傅沉的车祸背后有这位“好侄子”的影子,过往那点对傅少禹残留的“弟弟”般的观感,已粉碎殆尽,只剩下疏离。 他今天出现在动物园想干什么? 仇恨?不甘?还是……某种扭曲的执念? 暂时无法判断,但无疑,这个人已经成了需要警惕的变数。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他人现在在哪儿?” “在动物园被您察觉后,他很快离开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张翊汇报得简洁干脆,“随后去医院看了傅鸿,停留了约四十分钟后离开,之后回了傅家老宅。。” 温灼手指无意识地捻过一片树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傅鸿双腿残疾,已成定局。傅氏绝无可能再交到一个无法站立的人手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傅少禹他或许有野心,但能力、资历、乃至心性,都远不足以在此时撑起摇摇欲坠的傅氏。那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张翊,昏黄的天光在她眼中映出清冽的光。 “傅沉与傅鸿,如今算是两败俱伤。” 她说到这里,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为傅沉经受的这些无妄之灾感到一阵尖锐的疼。 但她迅速压下情绪,目光更冷,“谁会是最大的得利者呢?傅家老二,傅渊。” 张翊脸上并无讶色,只安静地听着,目光里是无声的认可。 “外面都说,傅渊为人和善,淡泊名利,是傅家兄弟里最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平庸的一个。” 温灼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可生在傅家,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权势倾轧、利益交换,见过、尝过顶尖资源的甜头,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无欲无求,甘居人后?更何况,傅家根本养不出真吃素的羊,傅少禹就是最好的例子。不过都是扮猪吃虎,披着羊皮的狼罢了。” 她看向张翊,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狡黠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刃。 “咬人的狗不叫,最不起眼的那个,心思才最深,藏得也最好。” 她顿了顿,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李雯娜,是他的人,对吗?” 张翊颔首,肯定了温灼的推断,“是。不仅李雯娜,包括之前为陈清辉‘治疗’的赵启明,也都是通过李雯娜这条线,在为傅渊做事。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傅渊针对先生布下的局。”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张翊如此明确的证实,温灼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李雯娜背后是傅渊,赵启明听命于李雯娜……这条隐藏在层层迷雾下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清晰的轮廓。 许多之前觉得突兀或蹊跷的细节,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逻辑陡然贯通。 只是,这条线所指向的图景,比她预想的更加阴冷周密。 “李雯娜现在什么情况?”温灼追问,既然她是傅渊的棋子,那她的动向至关重要。 张翊沉默了一瞬,才用他那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调开口。 “她出车祸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在会所秘密见过傅渊后,开车撞上隔离带。伤势很重,医院最新的评估是,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 张翊的话音落下,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卷过院子,将那丛夜来香的馥郁香气猛地吹散,吹得温灼颈后寒毛倒竖。 她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那“植物人”三个字扼住了呼吸。 一颗会说话的棋子,就这么……永远闭上了嘴?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晚上?具体怎么回事?” “事故细节还在调查。表面看像是疲劳驾驶或操作失误导致的单车事故,现场刹车痕迹混乱,有急加速迹象。” 张翊顿了顿,补充道:“不排除车辆被动过手脚,或者其他人为干预的可能。傅渊那边,今天一整天都在老宅陪伴老爷子,表现如常。” 植物人…… 温灼站在原地,傍晚的暖风拂过面颊,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一颗刚刚还有可能开口吐露秘密,甚至反咬主人的棋子,就这么恰到好处且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是意外,还是灭口? 如果是后者,那下手可真是快、狠、绝! 她抬起头,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院子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脚下的石板地上。 傅少禹鬼祟的跟踪,傅渊隐藏至深的獠牙,李雯娜骤然终结的“价值”……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漂浮、碰撞。 风暴并未随着傅母的入土、傅鸿的倒下而停歇。 相反,一场或许更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的傅沉,刚从一场身心的劫难中挣扎着站起来,便要面对来自至第二位兄长的又一轮围猎。 或许,从始至终,傅鸿和傅少禹父子,也都只是傅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手中的一把刀。 “我知道了。”温灼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平稳,却像凝着霜。 心里装着事,她有些心绪不宁,便坐在院子里等傅沉。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傅沉的车出现大门口。 温灼起身,飞奔向大门口。 车停下,傅沉推门下来,伸手接住她,“怎么跑这么快?” 温灼用力抱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喘息,“想你了。” 一句“想你了”,顷刻扫去了傅沉这一日的疲惫。 他低头亲了亲她,“我也想你。” 第278章 发挥失常 晚饭后,温灼和傅沉回了千禧园。 两边的房子已经打通,安了一扇隐形门。 门关上的时候,还是一面完好无损的墙壁。 米白色的艺术漆面平整光滑,与周围的墙面浑然一体,不凑近仔细看墙缝的细微衔接,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扇门。 这样既方便两边来往,又不影响整体空间的通透与美观,还恰到好处地照顾了各自的隐私需求。 温灼伸出手指轻轻一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通往隔壁客厅的通道。 通道约有一米五宽,两侧做了嵌入式灯带,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走进去,又退回来,如此反复两次,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眼底漾着明亮的光。 傅沉靠在旁边的墙壁上看着她,唇角含笑,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怎么样?可满意?” 他轻声问,其实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温灼转身,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用力亲了他两口。 “我就知道你办事我放心!” 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满是雀跃。 “傅先生,你可真是太太太棒了!这设计绝了!既实用又好看,我太满意了!” 傅沉稳稳接住她,回吻她,却又不满足只是一个短暂的亲吻。 他的唇流连在她唇角,然后慢慢下移,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小声喃喃,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既然如此满意,那……还有没有别的奖励?” 温灼被他蹭得痒,笑着躲了躲,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张叔今天问我,今年我们有没有结婚的打算,他要给我准备嫁妆。我跟他说,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她认真地看着他,问:“傅先生,你今年想不想跟我结婚啊?” 傅沉在听她说“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的时候,心跳就已经控制不住地加速起来。 此时,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点点星光的眼睛,他嘴唇翕动着,那个“想”字就在嘴边,可却怎么发不出声音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吻住她,用切身行动来告诉她,他想!很想!超级想!做梦都想! 温灼热情地回应着他。 ……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柔化。 傅沉的呼吸有些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小心翼翼的渴望。 “灼灼……”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滚动,“可以吗?” 身体的本能叫嚣着,可理智却绷着一根弦。 他问得很轻,怕惊扰什么,又在征询她最后的许可。 温灼脸颊泛着红晕,眼中氤氲着水光。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那抹罕见的紧张,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应该是可以的……”她拖长了声音,手指在他胸口那道已经淡了不少的疤痕上轻轻划过,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就是不知道傅先生这身体才刚刚好行不……” “唔——” 话音未落,便被傅沉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吻堵了回去。 果真,男人都是听不得“不行”两个字的,尤其是从心爱的女人口中说出来。 傅沉用近乎莽撞的却又在最后关头竭力克制的热情回应了她这句“挑衅”。 他吻得热烈急切,像是急于证明什么,驱散心底那丝因伤病而产生的不确定阴影。 然而,十分钟后,一切却突兀地停滞下来。 傅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热度,定格在一个徒劳的姿势。 卧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却错乱的喘息,和一种令人无处遁形的尴尬,迅速弥漫开来。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傅沉猛地翻身到一旁,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蜷缩着身子,紧紧贴着床的另一侧边缘,只留给温灼一个沉默的透着沮丧和难过的背影。 温灼躺在原地,平复着呼吸,初时也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看着那团裹得紧紧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被子,她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因为突发状况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心疼和……一丝好笑的感觉取代。 她抿了抿唇,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但没成功,一丝极轻的笑声还是从唇边溢了出来。 “你还笑!” 被窝里立刻传出某人闷闷的带着浓浓鼻音和羞愤的声音,被子裹得更紧了,那团身影又往床边挪了挪,再挪就要掉地上了。 温灼赶紧捂住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严肃认真些,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侧挪过去,伸手戳了戳那团鼓起的被子。 “傅沉?你……还好吗?” 被子里的身影蛄蛹了一下,没理她。 温灼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这有什么呀,你只是太久没……嗯,而且身体才刚好,又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偶尔一次发挥失常,很正常嘛,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被子里依旧沉默。 “真的,”温灼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柔声哄道,“我听说,很多人伤后恢复期都会这样的,这是身体的本能保护机制,跟你‘行不行’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更别自责。” 她试着去掀被子,想看看他,可傅沉攥着被角的手指收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温灼只好就着被子,张开手臂,将那团裹着人的“蚕宝宝”整个圈进怀里,脸颊贴在他后背的位置,轻轻蹭了蹭。 “傅沉,你别这样嘛……”她软声哄着,“出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的边缘才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条缝,傅沉的脑袋缓缓探了出来。 “真的……只是暂时的吗?” 第279章 我爱的是全部的你 傅沉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音。 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他头发凌乱,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发白,整张脸上写满了挫败、难堪,还有一丝不安和恐惧。 这不仅仅是“行不行”的问题,这是他那具饱受创伤的身体,对他渴望回归“完整男人”意志的一次残酷背叛。 温灼看着他湿漉漉的、写满恐惧的眼睛,心口像是被攥了一把,疼得发酸。 她用力点头,捧住他的脸,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的!你信我!” 傅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更深的情绪。 他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低,几乎轻不可闻。 “那……那要是以后……都这样了,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扭过头只是盯着床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温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她明白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作为男人的尊严,害怕在她面前不再“完整”,更害怕……她会因此嫌弃他,疏远他。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去掀开那层隔阂的被子,而是隔着柔软的织物,更紧地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 “傅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你听我说。” “我爱你,是因为你是傅沉。” 她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意,“是那个会为我做饭,记得我爱吃什么的人,会在我难过时默默抱住我,会努力给我一个家的人。我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全部的你。” 她感觉到被她抱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们做这样亲密的事,只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想和你更亲近,想感受彼此的存在。它是爱的表达方式之一,很美,很重要,但它从来都不是爱的全部,更不是我爱你的原因或者条件。” 她顿了顿,将他搂得更紧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坚定传递给他。 “所以,即便……”她吸了口气,说出他恐惧的那个假设,“即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以后都这样了,那又怎么样呢?” 傅沉的身体猛地一颤。 温灼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温柔而斩钉截铁。 “我绝对不会因此嫌弃你,一丝一毫都不会。你也绝对不可以因此而嫌弃自己,否定自己。傅沉,你听着,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棒、最好的,没有任何事情任何人能改变这一点。” 她轻轻转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尽管他依旧垂着眼不肯看她。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抬起眼睛。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们在一起,是为了相互陪伴,相互扶持,一起经历人生的酸甜苦辣,一起慢慢变老。是为了在清晨一起醒来,在夜晚相拥而眠。是为了分享喜悦,分担痛苦,是为了拥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性只是这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它很重要,但绝不是全部,更不是必须。” 她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 “只要是你,只要我们还相爱,还能这样抱着,还能每天看到彼此,我就觉得特别特别幸福,特别特别满足。其他的一切,都是锦上添花,有很好,没有,也丝毫不影响我们在一起,不影响我爱你。” 温灼的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傅沉的心脏。 他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敷衍,或者刻意的宽容,只有全然的真诚、理解和一种近乎磐石般的坚定。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心里那层由恐惧和羞耻冻成的厚冰,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那颗蜷缩起来的心,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温柔地抚平了褶皱。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汇聚成温热的液体,悄然滑落。 他猛地伸手,将温灼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身体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温灼回抱住他,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许久,傅沉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灼灼……” 他在她耳边闷闷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少了那份绝望,多了依赖。 “嗯?” “谢谢你。”他说,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不嫌弃,谢谢你的爱,谢谢你……让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在。 温灼笑了笑,侧过脸亲了亲他的耳廓,“傻子,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卧室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韵律。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正浓。 这一夜,没有旖旎,没有激情,只有最深的拥抱和最真的话语。 但对傅沉而言,这或许比任何一次身体上的契合,都更让他感到安心和圆满。 因为他在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刻,被全然接纳了。 而这,恰恰是爱能给予一个人的,最强大的力量。 翌日,温灼醒来的时候,傅沉正在厨房做早饭。 她闻着味儿来到厨房,从后面抱住他。 “我还说今早我做饭呢,又起晚了。” 傅沉的手背到后面环住她,轻轻晃了晃,“没起晚,是我醒得早。以后只要我在家,饭都我做,你就安心睡到自然醒。” “哎呀,这么好的男人必须早点拐回家据为己有。” 傅沉低笑,“早就是你的了。” “可没领证不放心啊,”温灼从他身侧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傅先生,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第280章 傅沉你这个混蛋! “今天去领证?” 傅沉的脸上并没有温灼预期的喜悦和激动,相反,那双总是盛满她倒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犹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要不改天?” 温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把他眼中那份闪躲、那份欲言又止的为难,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混合着失望和了然的情绪,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面上倒是没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啊。” 说完,她没再追问,没再像往常那样撒娇耍赖,也没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径直走出了厨房。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泼进来,将她离开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利落,带着一种傅沉从未见过的安静。 他心里一慌。 “灼灼……” 他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又在厨房门口猛地刹住脚。 他望着她消失在客厅拐角的背影,双手在身侧用力捏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和恐慌。 如果是在经历昨晚的事情之前,他没有生理问题之前,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跟她去领证,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合法地留在自己身边。 但现在,他不敢了。 虽然知道她不会嫌弃他,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可他……嫌弃自己。 昨晚那场猝不及防的溃败,像一道冰冷刺骨的裂缝,横亘在他刚刚重建的自信之上。 那些被她温柔话语暂时安抚下去的恐惧和自卑,在“领证”这个具体而沉重的承诺面前,再次汹涌反扑。 他必须确认,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留下了永久的残缺,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丈夫和未来。 在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之前,在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之前,他不能,也不敢跟她领证。 如果真的……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他所有侥幸。 那他必须放手。 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玫瑰,值得最热烈最完整的阳光,值得一个能给予她全部幸福的男人,而不是陪伴一道残缺的阴影。 他宁愿痛死,也绝不要成为她的“将就”。 她说的那些他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可正是因为她太好,好到他舍不得让她的人生有一丝一毫将就的可能,哪怕这“将就”是她心甘情愿的。 早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吃完。 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碗勺偶尔碰撞的脆响,和墙上挂钟指针行走时单调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填充着无声的隔阂。 温灼垂着眼,安静地喝着粥,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傅沉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在对上她平静侧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食不知味,咀嚼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一项刑罚。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 今天,傅沉一身黑色西裤、黑衬衣,整个人显得极其暗沉。 他走到客厅,温灼正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 晨风拂过,她手中的衬衫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干净的清香。 “灼灼,”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去公司了。” 阳台上的人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回。 那一声冷淡的回应,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傅沉的心尖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贪婪地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挺直而倔强,透着一股无声的疏离。 最终,他还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响,隔绝了室内那片带着她气息的阳光和空气,也仿佛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听到关门声彻底消失,阳台上,温灼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晨风吹拂着脸颊,也吹散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方向,愤愤地、用力地跺了一下脚! 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傅沉你这个混蛋!” 她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因生气而上下起伏。 她是真的很生气! 气得心口发堵,气得想把他揪回来狠狠骂一顿! 她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呢? 他那点纠结,那点闪躲,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他不是不想领证,他是不敢,是怕自己“不行”,是觉得会“耽误”她! 正因如此,她昨晚才说了那么多,剖心掏肺,把能想到的道理、能给予的安慰都说尽了。 她以为她的拥抱、她的亲吻、她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已经足够融化他心底的坚冰,让他明白,她爱的,从来就只是傅沉这个人,与其他任何附加条件都无关。 她以为他想通了,接受了。 敢情是昨天晚上她说了那么多,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说给狗听了?! 狗男人! 自以为是的牺牲,愚蠢的“为她好”! 这次一定晾晾他! 必须晾! 不晾到他主动认识到错误,不晾到他求她去领证,她就不姓温! 哼! 温灼气鼓鼓地把最后一件衣服用力抖开,挂好,动作带着明显的发泄意味。 晾好衣服,她回到屋内,看着空寂的客厅,那股闷气还是无处消散。 她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把温以凡之前送的那个手持洗地机拖了过来。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在地板上匀速移动,带走灰尘和水渍。 她看着光亮如新的地板在自己眼前一寸寸延伸,仿佛也把心里那些烦躁和委屈一点点抹平。 体力劳动有时候是最好的情绪出口。 把两边的房子都彻底清洁了一遍,窗明几净,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 做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温灼出了一身薄汗,心情却平复了不少。 她冲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新信息。 那个说去开“重要会议”的人,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灼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张合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你们到医院了没?】 信息几乎是秒回。 张合:【到了。】 然而,这条回复在对话框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迅速撤回了。 紧接着,一条新的信息顶了上来: 【温小姐,先生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先生。】 温灼盯着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以为撤回得快她就没看到? 她动动脚指头都知道,以傅沉那倔驴性子,还有他早上那副心虚闪躲的模样,他今天上午所谓的“重要会议”,绝对、百分之百是去医院检查! 温灼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阳光明晃晃的,是个晾晒的好天气。 也好。 心病还需心药医。 有些门,得他自己从里面打开。 至于她嘛…… 温灼去书房挑了本书,又洗了点水果,舒舒服服地窝进了沙发里,边吃水果边看书。 等一个傻瓜自己想通,需要足够的耐心。 第281章 您又不是我老公 墙上的时钟指针,平稳地滑过“5”。 窗外的燥热褪成黄昏的柔光,温灼合上书,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停顿片刻,叹了口气。 客厅空旷寂静,这一天,傅沉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耐心她有,但等待该有底线。 他若执意困在那点自卑里,她的包容便成了纵容。 关键这都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这对他们这份感情,何尝不是一种轻贱? 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只会让她心头那股闷气发酵得更加酸涩。 她得换个环境,不能干坐在这里等,去张叔那儿吃饭去! “哼。” 她轻哼一声,利落地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房,换了衣服,拿着车钥匙。 锁门前,她环视了一眼屋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带上了门。 回到张佑宁的住处时,暮色四合。 “姐,你回来了!” 江清和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看见她,用力挥手。 “嗯。”温灼走过去揉揉他满头大汗的脑袋,“外面这么热,你怎么不进屋?” “一直待在空调屋里不舒服,就是想到外面出出汗。”江清和朝温灼身后看了看,没见傅沉,“姐夫呢?” “姐夫,姐夫,”温灼拿眼梢瞥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硬刺,“我还没跟他结婚呢,你就天天姐夫长姐夫短的,人家乐不乐意做你姐夫你有问过吗?” 说完,她便转身进屋了,留下江清和一脸懵地眨眨眼。 “???” 怎么回事? 一股子火药味。 两人吵架了? 他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张翊,两人眼神交流。 江清和:咋回事? 张翊:不知道,你等下,我问问。 江清和:赶紧的,我等你信儿。 张翊拿着手机走到院子角落里给张合打电话,但张合没接。 这边,温灼已经进了屋子。 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 她换了鞋,走向厨房。 厨房里,张佑宁系着围裙,正在切菜。 江明澈则在一旁安静地剥蒜。 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张佑宁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澈便将剥好冲净的蒜瓣递过去。 没有对话,却有种流水般的默契。 温灼静静地看着,心头那股烦闷,竟被这厨房里暖黄的光氤氲得散了些。 她昨天才让明澈“顺着本心”,这孩子竟真的在尝试打开自己。 虽然她也不知道,父子相认到底是好事坏,但至少在此刻,看着灯光下那两道并肩忙碌的背影,她是真切地希望,能有多一个人,像这样真心实意地来爱她的弟弟们。 毕竟,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疼爱着,是每个孩子心底深处,最原始也最珍贵的渴望。 她看了一会儿,唇边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悄然退开。 晚饭很丰盛。 大家围坐一桌,热热闹闹。 温灼小口喝着汤,听着大家闲聊,偶尔应和两句,脸上带着浅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心里某个角落,依旧闷闷的。 饭至中途,院外传来引擎声,随后熄灭。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地,一步步像是踩在温灼心口的鼓点上。 哼,还算没憋到明天。 她夹了块排骨,用力咀嚼。 傅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换了身浅灰的衬衣,袖子挽着露出清瘦的手臂,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极其疲惫。 江清和扭头,清脆地喊了声:“傅沉哥,你来了!” 这一声,瞬间吸引了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 傅沉哥? 不叫姐夫了? 空气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 而江清和却一副求表扬的姿态,手指戳了戳旁边的温灼,“姐,我这下没叫错吧?” 温灼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明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清和,又看了看旁看似专注吃饭、实则脊背绷紧的姐姐,心道,这闹的是哪出? 最终还是张佑宁出声打破尴尬,“醒醒来了?还没吃饭吧?快,过来坐。” 他边说边起身走向厨房,嘴里念叨着:“我给你盛饭。今天炖了汤,你得多喝点,看你脸色不怎么好,刚出院,工作再要紧也要以身体为重。” 傅沉没应声,视线始终黏在背对着他的温灼身上。 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变,仿佛他是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那层无形的冰墙,比清晨更厚、更冷。 他喉结滚动,想唤她,声音却干涩地堵在喉咙里。 “我自己来。”他哑声应了张佑宁一句,转身也去了厨房。 厨房里,张佑宁边盛饭边朝外瞥了一眼,压低嗓音:“灼灼你俩闹别扭了?” 傅沉靠在料理台边,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我做了件蠢事,惹她生气了。” “蠢事?”张佑宁放下汤碗,神色认真起来,“能让灼灼气到不看你一眼,恐怕不是小事。” 傅沉垂眸盯着地板,“她想今天去领结婚证,我没同意。” 张佑宁神色一凛,“你为什么不同意?别跟我说你工作忙没时间。” “我……” 两人正说着餐厅传来温灼的声音,“我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吃。” 傅沉闻言立刻直起身,大步流星地追出去。 等他追出去,温灼正在门口弯腰换鞋,手里还握着手机在打电话。 “你别急,我现在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她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 “你去哪儿?”傅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温灼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却冷淡得像看陌生人。 “傅先生,”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去哪儿,难道还需要向您汇报吗?” 她手腕一转,挣脱他的手掌,声音轻飘飘的,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傅沉的心口。 “毕竟,您又不是我老公。” 话音落下,她已一步跨入夜色中,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傅沉僵立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挣脱时的温度。 那句“您又不是我老公”不像刀子,倒像一捧冰碴,顺着耳朵灌进胸腔,把他鼓了一整天的勇气都冻成了哑巴。 夜色浓稠,吞没她那抹决绝的背影时,连院里夏虫的嗡鸣都仿佛骤停了一瞬。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依稀,可他站着的地方,像突然被抽成了真空。 第282章 态度转变 “还不去追,傻站着她就回来了吗?”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得像井水泼在青石板上。 傅沉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江明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灯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暗里,他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脸,此刻看起来更是有种超越年龄的沉肃。 四目相对。 少年站得笔直,单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傅沉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像一台过载的精密仪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在闪烁“系统错误”,但核心程序仍在徒劳地循环运行着一个无解的指令。 傅沉从那眼中看见了一抹极淡的几乎要被归为错觉的情绪。 不是嘲讽、责备,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恨铁不成钢”。 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地拖动石块。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挤出来:“我惹你姐生气了。” 这话说得干瘪,甚至有些蠢。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只会重复事实。 少年盯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这才开口。 语调平直,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道几何证明题的步骤。 “惹她生气了你不会哄?不会你不会学?要是连学都学不会,你还是趁早退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傅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能照见人皮囊下所有慌张与不堪。 “三十多的人了,谈个恋爱你都谈不明白,”江明澈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啥也不是!”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傅沉怔在原地。 他脑中一片嗡鸣,那几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猝然砸进他混沌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荒谬的涟漪。 这是自认识以来,江明澈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带着远超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像外科医生执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病灶,连麻药都不打。 傅沉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该欣慰吗? 这个一向对他疏离的少年,终于愿意用最真实,哪怕是毫不留情的态度对待他,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认可”吧。 还是该难过? 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在商场上也算杀伐决断,如今却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被三言两语戳穿所有怯懦与笨拙,像个情窦初开却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谈个恋爱你都谈不明白,啥也不是!” 江明澈说完那番话,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傅沉的态度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姐姐的男朋友”,而是可以直白训斥的“让姐姐难过的人”。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但他迅速用更冷的表情掩饰了过去。 他别开视线前,不去看傅沉,视线落在大门口那辆驶离的汽车尾灯上。 是啊,多简单的事。 喜欢一个人,就对她好。 让她难过了,就去哄。 想共度余生,就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世俗的情爱里那些曲折算计、自卑权衡,在少年剔透的逻辑里,似乎都成了庸人自扰。 可偏偏成年人就是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用“责任”“未来”“为你好”织成一张自以为是的网,困住别人,也缠死自己。 傅沉胸腔里那股闷了整天的滞涩,忽然被少年这几句冰锥般的话凿开了一道缝。 不是温柔的劝解,是干脆利落的破拆。 更奇妙的是,这破拆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 原来困扰他这么久的问题,在这个少年眼里,简单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他三十多年筑起的心防,在少年剔透的逻辑面前,坍缩成了一个可笑的死结。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锈迹剥落的腥气,却终于通了。 抬眼,重新看向江明澈。 少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点评”只是随口提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但傅沉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那是少年极罕见的泄露情绪的微小动作。 他在紧张? 还是……其实也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傅沉心口微微一暖。 “谢谢你,明澈。”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道。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更郑重些,“真的,谢谢。” 江明澈没应声。 灯光从他头顶漫下,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他只是又看了傅沉一眼,那目光像薄刃,刮过傅沉脸上每一寸强撑的镇定。 然后,他极轻地抿了下唇,仿佛还有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姐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话音落下,少年清瘦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拐角的灯光里。 傅沉独自站在门口,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院子里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他望着温灼离开的方向,那熟悉的身影已不见踪影。 院子里的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树影在地上拉成手牵手的形状。 他缓缓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掌心触到眼角,有一点湿润的凉意。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眼神已变得不同。 那里面的迷茫与颓丧,已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抹去。 江明澈说得对。 三十多的人了,不该连怎么爱一个人,都需要别人来教。 更何况,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了。 凡事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 她会累的,会真的被他给推远的。 想到这里,傅沉一阵心慌,他快速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子。 “张合,开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车子驶出小区,进入主路。 晚高峰的尾流尚未散尽,路上人来车往。 但因为有保镖跟着温灼,所以傅沉的追赶并不是没有方向。 半个小时后,已经追上温灼的车,但没敢靠太近,隔着两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傅沉盯着前方那辆熟悉的车,想起明澈那句“吃软不吃硬”,忽然失笑出声。 又过了几个路口,温灼的车子猛地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门外。 她这一路上,满心都是黎漾,耳畔全都是吃饭那会儿电话里黎漾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温灼,你能不能来趟我店里,我这儿出了点事”,因而,压根没有留意到身后跟来的傅沉的车子。 一下车,她便直奔花店。 花店门虚掩着,门轴歪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浓烈花香、泥土腥气和淡淡铁锈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是血的味道! 温灼的目光急速扫过屋内,视线所及,犹如风暴过境—— 各色鲜花被践踏成泥,瓷盆碎片如利齿般嵌在狼藉中,白色墙壁上,一道刺目的暗红血渍像丑陋的藤蔓蜿蜒而下,下方赫然躺着一把花艺剪刀,刃口沾着同样的暗红,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灼瞳孔骤缩,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黎……黎漾你在哪儿?” 一开口,温灼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第283章 吃得太好了! 没等黎漾应声,在这片废墟般的寂静中,温灼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收银台角落的阴影里。 头深深埋在臂弯中,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 一只手里,捏着一朵洋甘菊,花语是“逆境中的力量”。 她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这间被摧毁的“城堡”最后的联系。 “黎漾?”温灼的心被那身影揪紧了,声音不由得放轻。 黎漾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温灼心慌。 她快速走过去,在黎漾的身边蹲下,“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温灼的视线上下打量黎漾,目光落在她有着一圈明显淤青的手腕上,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停了片刻后又往下,最终落在她带血的小腿上。 “腿受伤了?” 温灼伸手要去摸,黎漾却摇摇头。 “没有受伤,不是我的血,是我黎川的。” 闻言,温灼顿时拧起眉毛,“你爸妈又带着你弟来闹事了?” 黎漾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 温灼伸手轻轻将她抱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虽然她很羡慕父母健在的同龄人,但她一点也不羡慕黎漾。 原生家庭带给黎漾的那些伤害和疼痛,大概率会是黎漾这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痛。 而今天这场粗暴的摧毁,不过是在旧伤上,又狠狠撕开了一道新的血口。 傅沉站在门外,没有贸然进去。 他透过破碎的玻璃门看着温灼蹲下拥抱那个女孩,看着她轻抚对方后背,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情绪很复杂—— 有一丝嫉妒,不是对那个女孩,是对温灼那种毫不迟疑给予温暖的能力。 更多的是羞愧,为自己总是想得太多、给得太迟。 这个毛病他以后一定改! 但最深的,是一种灼热的骄傲:看,这就是我爱的人,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她心底那片柔软的土壤从未板结。 良久,黎漾伏在温灼的怀里,喃喃出声:“温灼,那一刻我真的有特别强烈的想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念头,但挥出剪刀的那一刻,我还是怯懦了。我不想跟他们一起死。凭什么我要跟他们一起死?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要比他们谁都要活得长久,我不能因为他们搭上我自己的命,那样太不值得了。” 能把一个如此乐观积极生活的女孩逼到这个份上,可见她的父母和弟弟是有多么的过分。 温灼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对,不能因为他们而作践自己的生命,你在最后时刻刹住车是正确的。” 黎漾继续道:“黎川谈了个女朋友,要两百万彩礼,五十万的车,还要老家市区的一套大平层,张嘴就问我要五百万。说这次给完,以后就再也不来找我,从此断绝关系。” “你给了?” 黎漾的笑比哭还难看,“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手里这会儿统共也没五万。” 温灼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她必须问清楚。 “那要是有,你就给吗?” 黎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灼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却抬起头,眼底有一种决绝。 “如果真的能用五百万买断他们养育我一场的恩情,我给!哪怕去借、去贷,我也给!可是温灼,你觉得可能吗?他们拿了五百万后就真的不会再来找我了?不可能。”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里面是二十多年血泪浇灌出的清醒绝望。 温灼暗暗松了口气,“你能看明白这点就好。” 黎漾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我今天才知道,我还真不是他们亲生的。” “啊?真被我说中了?” 温灼见过黎漾的父母和黎川,虽然他们跟黎漾一样都是大高个,长相虽不能说丑,但很一般,而且还有点黑。 黎川跟他父母很像,黎漾却一点都不像。 甚至可以说,就黎漾父母那样的长相,根本不可能生出黎漾这种肤白貌美的女儿。 因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表示过疑惑。 她拉住黎漾的手,“其实,有时候,没有血缘,反而也是一种幸运。” 黎漾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们还说了什么吗?说只要我给他们五百万,就告诉我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事。” 温灼沉默了片刻,问:“你想知道吗?我让我男朋友帮忙查一下。” “你男朋友?” 黎漾转头看向站在门外路灯下那个身材高大颀长的男人,“就是他吗?” 温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傅沉站在路灯下。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点点头,“嗯,就是他。”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前男友,最近才复合。” “前男友?!”黎漾拔高声音,“不是,你什么时候都有前男友了?你一养活俩弟弟的苦逼牛马,你居然还有空谈恋爱?!” 跟傅沉的事,温灼并没有跟黎漾说过。 她们关系虽好,但平日里很少聊隐私的事。 “出国那两年谈的,我回国的时候就分了。” “看着应该比咱们大几岁,成熟稳重颜值高,跟你很般配。” 温灼眉眼柔和,“一眼就看上的男人,追了好久才追上,能不般配?” 黎漾看她眼里流露的温情,真心替她高兴,过去三年她过得很艰难,如今身边有人陪着,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你们那会儿应该在吃饭吧?我心里难受不知道跟谁说,所以就打给你了,抱歉啊,打扰你们了。” “行了你,这又不是你第一次打扰我了。” 温灼站起身,朝黎漾伸出手,“走吧,出去介绍你们认识。” 见她出来,傅沉也抬步走上前,“灼灼。” 黎漾凑到温灼耳边低语:“再加一条,他的声音也超级好听!你这家伙吃得也太好了!你别光自己吃,遇到合适的,也给我介绍一个,我要求不高,跟你这款差不多的就行。” 第284章 温小灼,你给我等着! 温灼皱皱眉,如果她没记错,黎漾是有男朋友的。 “你男朋友呢?” “分了,回头跟你细说。” 傅沉已至跟前。 外人面前,温灼就算心里还生他气,也绝对不会跟他置气。 她主动挽住他的胳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黎漾。” 说完,又转向黎漾,“我男朋友,傅沉。” 两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打完招呼,温灼问黎漾:“你这店晚上怎么办?” 黎漾瞥了眼狼藉的店铺,很是头疼,但日子总要继续。 “明天再收拾,今天就这样吧。你明天要没事的话,来帮我收拾呗。” “我明天应该——” “灼灼明天有事。” 温灼正要说明天应该没事,话说一半,被傅沉打断,“如果黎小姐需要人,我可以安排几个人帮忙。” 黎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安排人,我自己收拾就行。” “那有事你再给我打电话,”温灼说,“你亲生父母的事,如果需要查,你也跟我说。傅沉在京市还是有些人脉的。” 傅沉下意识看向黎漾。 只片刻便收了视线,眉心微蹙。 这张脸,他似乎真的在哪儿见过。 不是近期,像是很久以前,在某张老照片或者……某个相似轮廓的人脸上?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他记下了。 等回头查一查。 黎漾点头,“好,那我就提前谢谢你和傅先生。” “你晚上没吃饭吧?一起吃个饭吧。”温灼提议。 黎漾没任何意见,“那先说好,我请客。让你们跑一趟,特别不好意思,这顿饭必须我请。” 温灼挑挑眉,“虽然也没帮上任何忙,但能让你这铁公鸡拔毛的机会不多,绝对不能错过。” 黎漾翻了个白眼。 三人选了一家中餐馆。 餐桌上,温灼跟黎漾聊着天。 傅沉也不插话,只专心给温灼盛汤、夹菜、挑鱼刺。 黎漾默默看着,对温灼眨了眨眼,伏到她耳边说:“你这是捡到宝了。” 温灼看着傅沉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心里那股气还没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 这个男人在笨拙地用他的方式弥补。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换来他无辜又疑惑的对视。 温灼别开脸,不看他。 宝是好宝,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能把人气个半死。 饭后,把黎漾送回家后,温灼和傅沉回千禧园。 一进屋,傅沉便把人抱住。 “灼灼,明天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温灼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明天忙,改天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转身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哼,不让你长个教训,下次遇到事又要把我推开。 傅沉:“……” 从他怀里出去,温灼径自去了卧室,拿了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一拉开门,就看到傅沉拿着吹风机站在门口。 “我给你吹头发。” 温灼没拒绝,在梳妆台前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大概是这两天要来月事,下午开始,小腹就隐隐有点痛。 自从三年前那次流产后,月事就变得不规律,还伴随着痛经,每次疼痛的程度不一样,轻一点的时候不用吃止痛药,但厉害的时候不吃扛不住。 刚才路上忘记买点止痛药了,明天一定要买。 心里想着,温灼叹了口气。 “怎么了?” 呼呼响的吹风机停了下来,傅沉望着镜子里叹息的人。 温灼睁开眼,在镜子里与他对视了片刻,“没事。吹好了吗?” “差不多了。” 傅沉放下吹风机,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头发长长了一些,还剪短吗?”他问。 温灼看着镜子里长长不少的头发,伸手扒拉了两下,“不剪了。” 以前剪短是为了方便,现在留起来,自然是因为他曾无意间说过,喜欢她长发的样子。 梳完头,温灼就去床上躺着了,月事要来,她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傅沉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小心在她身边躺下,刚躺好,她翻了个身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沉沉睡去。 傅沉无声轻笑,低头亲了亲她,本来只打算浅尝辄止,可没曾想却一发不可收拾。 温灼被他亲醒,气得直瞪眼,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傅沉捂着疼痛的胸口,“疼……” 温灼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 傅沉倒吸冷气。 温灼松口,看着他肩头上清晰的圆形牙印,边缘已经微微泛红。 她是用了劲儿咬的,虽然没咬出血,但肯定会青紫两天。 可盯着那牙印看了两秒,又莫名有点心虚。 是不是咬太重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回去。 活该!谁让他惹她生气! 傅沉把另一侧的肩膀也递过去,“这边也给你咬。” 温灼没客气,又给他印了“手表印”。 这下两边对称了,她心里那股气也顺畅了。 一把推开他,翻身背对着他。 傅沉从后面将人抱住,嘴唇伏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吹进她的耳蜗里,又热又痒。 “灼灼,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不犯浑,你就原谅我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温灼不理他。 他就继续亲她。 室内温度逐渐攀升。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温灼却突然拧眉,一把将人从身上推开。 傅沉侧倒在一旁,有些懵,“灼灼……” 温灼盯着他,视线下移,最终落在某处,挑了挑眉,“今晚好了?” 傅沉这会儿难受得厉害,“灼灼,给我。” “给不了啊,非常不好意思,月事来了。” 傅沉不信。 几秒钟后,他平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而温灼,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 傅沉咬牙切齿,“温小灼,你给我等着!” 狠狠地撂下一句,他翻身下床,疾步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传来温灼的温馨提醒:“你发烧刚好,不许冲凉水!” 第285章 去顾城 话落,小腹猛地一记钝痛,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狠狠揪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带着重量的坠痛感蔓延开来。 温灼瞬间弓起身子,额角渗出冷汗,疼得连吸气都成了细碎的抽气声。 果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刚才笑得有多得意,现在疼得就有多狼狈。 浴室里水汽氤氲。 傅沉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水冲刷过身体。 胸口还残留着被她拍打的微痛,肩膀两处牙印隐隐发热,但这些疼痛奇异地让他感到踏实。 这是她给的印记,是她还在乎的证明。 温水冲刷过身体,带走紧绷也带来清醒。 他感受着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身体的诚实反应。 没有勉强,没有迟疑,像蛰伏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 他低头,水珠顺着紧抿的唇线滑落,融入更多水迹中。 原来身体比心更懂得放下,当那些自我怀疑的枷锁松开,最本能的渴望便找到了回家的路。 等傅沉冲完澡出来,温灼正蜷缩在床上,手摁着腹部在哼咛。 “又疼了?”傅沉心下一紧,随手扔掉毛巾大步上前,一看,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我去给你拿止痛药。” 他拿了止痛药,接了水,坐在床边,将她抱到怀里,喂她喝了药。 “等药效上来就不疼了。”他轻声安抚。 温灼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在医院知道你痛经后,我就让医生开了药备着。” 傅沉的声音很低。 这药他备了有一段时间。 每次看到心里都像被细针扎一下——既希望永远用不上,又怕她疼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 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想看她皱一下眉。 医生那句“可能是当年流产的后遗症”,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温灼往他怀里钻了钻,“你可真是贴心好男人啊……” 傅沉:“……” 都疼得牙齿打颤还不忘贫嘴。 他抱着她躺下,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缓慢而有力地画着圈。 温灼在他怀里渐渐放松,疼痛被药效和这熨帖的温度一点点驱散。 她闭着眼,睫毛还湿漉漉地沾着痛出来的泪花,声音闷在他胸口,“傅沉。” “嗯?” “下次再敢推开我……我就真不要你了。” 她说得很轻,甚至像是梦呓。 傅沉手臂一紧,低头吻了吻她发顶,“不会了,再也不会。” “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温灼又问。 傅沉:“跟你说的差不多,说身体有个恢复期,让我放松心情,多试试。” “不用试,看今晚的状态……绝对没问题……” “嗯。”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在这片安宁的黑暗里,温灼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傅沉,李雯娜的事我都知道了,也知道她是你二哥的人。” 她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翻过身,在昏暗光线下寻找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难受了你就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傅沉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有种沉重的质地。 然后他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除了四哥,我对他们三个没什么感情,所以并不难受。” 他说得平静,可温灼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被冰封的什么。 她没追问,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不管你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 “我保证。” 他又低头亲她,被她推开,拿眼睛瞪他,“一会儿还想去冲澡?” 傅沉长叹了一口气,“我咋这么命苦呢?” 温灼翻了个白眼,“自己不争气,怪谁咯?” 傅沉气得咬牙切齿,凶巴巴地撂下一句,“温小灼,一周后你给我等着!” 下一秒,他将怀里的人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她,方便给她揉肚子,“明早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看着做就行。” “好,”傅沉应下,“肚子还疼不疼?” 温灼实话实说,“稍微还有点。” “顾城有个特别厉害的中医,明天带你去看看,调理一下。” 这几年,温灼不是没看过中医,还不止看过一个两个,她喝过的苦药汤能灌满一个浴缸,每次满怀希望最后都是失望,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还要跑到千里之外的顾城去看中医,纯粹就是瞎折腾。 “没啥用,还是算了吧。”温灼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 “总不能每次月事来都吃止痛药,这样治标不治本。” 傅沉的手在她小腹上顿了顿,“去试试,就这一次,好不好?” 温灼扭头看他,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恳求。 她忽然心软了,叹了口气,“随你吧。” 听她应下,傅沉又说:“顺便带你见见我那边的朋友。” 温灼意外,“你在顾城还有朋友?” “嗯。” “男的?女的?” 傅沉低笑,故意吊她胃口,“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对了,”傅沉想起一件事,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迟疑,“你那个朋友,我瞧着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那张脸。需要查她的亲生父母吗?” “你说黎漾?”温灼轻叹,简单跟他说了下黎漾的情况,“我是想让你帮忙查,但不知道她什么想法。” 傅沉沉思片刻,“那我让人先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也行。” 翌日,吃过早饭,温灼分别给张佑宁和两个弟弟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跟傅沉去趟顾城,没说去看医生,只说了见朋友,要两三天能回来。 他们开车去的顾城,上午出发,到预订的酒店,已经是下午五点。 一路上,温灼的肚子都隐隐作痛。 到酒店去了趟卫生间后,她便直接躺床上不想动了。 傅沉心疼得不行,要不是那个中医脾气古怪,轻易不给人看诊,约了时间就必须那个时间,他真想现在就带她过看。 给她冲了杯红糖姜茶,吹凉后,他扶着她坐起身,“还疼得厉害?” 第286章 青石巷77号 温灼摇摇头,就着傅沉的手,喝了两口红糖姜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在身体里散开,很舒服。 “不厉害,就是有些累,不想动。” 话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很矫情。 以前他没在身边,疼了就吞片止痛药,该工作工作,该照顾弟弟照顾弟弟,咬牙硬撑是常态。 现在倒好,光是坐个车就累得不想动,疼一点就想往他怀里钻。 这变化让她有点慌,像是把淬炼了三年的铠甲,在他面前主动卸下了一角。 那铠甲保护她撑过最难的时光,如今卸下了,让她有些心慌慌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披上,可当他温热的手掌贴上小腹时,那点慌张便被更汹涌的安心淹没。 铠甲再硬,也暖不了冰凉的腹部。 而他掌心的温度,能。 罢了,卸下就卸下吧,又不是在外人面前。 “再忍忍,”傅沉恨不能替她疼,“明天上午带你去看大夫。那大夫一手针灸术相当厉害,给你扎几针立马就不疼了。” “这么神?”温灼表示严重怀疑,却还是扯了扯唇角,“但愿如此吧。” 喝完红糖姜茶,傅沉把杯子放在桌上,抱着她侧躺,温热的大手在她腹部轻轻揉着。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温灼蔫蔫儿的,“暂时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下午在路上,傅沉的朋友打电话,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原本傅沉是打算带温灼一起的,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带吃的。王文浩就在外面,有事你叫他,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 等温灼呼吸平稳沉入睡眠,傅沉才轻手轻脚起身。 在门口驻足回头,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 外面客厅里,王文浩走上前,“先生。” “守好这里。”傅沉压低声音,“有事给我打电话。” “是。” 电梯下行时,傅沉看了眼手机。 朋友发来的定位在老城区,青石巷77号。 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 几年前他走投无路时,曾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如今故人重逢,也选在这个地方。 是叙旧,还是用这座曾经见证过他最狼狈模样的老屋,提醒他不要忘了来时的路? 抑或是……别的什么? 傅沉收起手机,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晚上七点十五分,车子停在青石巷口。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步行。 刚走进巷子没几步,迎面一辆电动三轮车驶来。 傅沉刚要让路,三轮车却“吱”一声在他面前刹住车,然后灵活地调转了车头。 “傅先生,先生让我来接您,请您上车。” 傅沉扫了眼面前的三轮车,枣红色的车斗里沾着泥点,连把小凳子都没有。 他难道要直接坐在车斗里?像运货一样被拉进巷子? 张合在旁边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这安排太不“傅总”。 傅沉正要说不用,走走就行,却听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又说:“先生今晚请了顾大夫到家吃饭,不过顾大夫晚上八点要回家陪孙女,先生说,如果您想见顾大夫,要抓紧时间了。” 这条巷子深,走路得二十分钟。 顾大夫就是明天要带温灼看的老中医,傅沉也是通过这位朋友才联系上的。 傅沉闭了闭眼。 脑海里那些属于“傅总”的符号:会议室的水晶吊灯、衣香鬓影的宴会、签署文件时笔尖的沙沙声……像潮水般褪去。 唯一清晰的,是温灼蜷缩在床上,疼得哼咛、额头冷汗直冒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淬火的针,精准刺破他三十多年用身份、体面、规矩织就的茧。 去他的傅总形象,去他的精英包袱,去他的矜持。 他提了下裤腿,动作利落地抬腿跨进车斗。 枣红铁皮沾着泥点,硌得定制西裤的布料发出细微摩擦声。 张合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紧随其后也上了三轮车。 傅沉目视前方,“走。” 三轮车在小巷里左突右拐,像条识水性的老鱼。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每一下颠簸都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五脏六腑在腹腔里上演全武行。 傅沉一手死死抓着车斗边缘,另一手下意识护住翻滚的胃部。 张合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不好受。 短短十分钟,漫长得像在刑具上捱了一程。 终于,一个急刹车,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77号门前。 傅沉扶着车斗边缘跨下来,脚踩到青石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迅速转身,手撑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眼深呼吸。 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老屋特有的潮湿木香,和他记忆里的味道重叠,仿若又回到了多年前。 “傅先生,您没事吧?”小伙子的声音透着不安。 傅沉摆摆手,等那阵眩晕恶心的感觉过去,才直起身。 他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楣上“77”的铜牌已经氧化发黑,但位置没变。 他扯了下嘴角,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将夏夜切割成温柔的光影。 葡萄藤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穿白色练功服的那位腰杆挺得笔直,握粗瓷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如老竹根,是那种一望即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稳”。 另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坐姿看似随意,却自有种盘根错节的扎实感,像老巷子里生了百年的青藤。 两人举杯相碰,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脆响亮,带着某种古老的、与外界快节奏格格不入的韵律。 “来,老九,走一个!” “走一个,二师兄。” 傅沉的视线落在白衣老人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顾大夫。 另一位,则是他的朋友,名叫裴二,年龄与他家老爷子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老爷子是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钢,裴二却像老巷子里盘根错节的青藤,看似随意,自有章法。 傅沉认识裴二是在十年前,那时他一身伤病,一身债务,是裴二开了这扇77号的门,递给他一碗热汤面,说:“小子,先把肚子填饱,天塌不下来。” 后来傅沉才知道,这声“裴叔”背后,是顾城老辈人都要敬三分的“裴二爷”。 傅沉走上前时,顾大夫恰好放下酒杯抬眼看来。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从傅沉的脸色扫到他的步态,仿佛就这么一眼,已经给这个来访的年轻人做了个初步的“望诊”。 傅沉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定了定神才开口:“裴叔,顾大夫。” 第287章 长久地陪着对方 “傅沉来了。” 裴二的视线越过傅沉看向他身后,除了张合外,没见女娃娃。 他皱眉,手里的酒杯在石桌上轻轻一磕。 “你小子,不是说带女朋友来让我瞧吗?人呢?” 他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别不是还没追到手,吹牛哄我吧?” 傅沉一脸歉意,“裴叔,她身体不适,这会儿在酒店休息。等明天她精神好些,再带她来正式拜见您和顾大夫。” “身体不适?”裴二下巴朝对面一努,说得轻松,“这不现成的神医?你们住哪儿?远不远?要是不远,让她这会儿过来,让神医给扎一针,保管比什么药都灵。” 对面的顾大夫原本正闭着眼品酒,闻言掀开眼皮,没好气地瞪了裴二一眼。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再者,”他放下粗瓷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我今晚是来喝酒的,没带针。” “让赐赐跑一趟送过来不就得了?” 裴二不以为意,又给顾大夫满上,“正好也让她尝尝我这酒。” “不行!” 顾大夫声音陡然一沉,手里的酒杯重重一顿,“她昨儿个才偷摸去酒窖喝酒,今天一滴都别想碰!” 眼看两位老人家要争执起来,傅沉忙上前一步,温声打断:“裴叔,顾大夫,我们住得有点远,灼灼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明日我一定带她登门,还请顾大夫费心。” 他说得诚恳,尤其在“身体不适”四个字上,脸上那份不自觉流露的疼惜,让裴二看了个分明。 裴二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化为一种了然的温和。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成。懂得疼人,是长大了。明天看完诊,一定带过来。我瞧瞧是哪个好姑娘,能让我们傅沉这么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傅沉心里某扇门。 带温灼来,不止是求医问药。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让她看看这个在他人生跌至谷底时,曾慷慨地给他一方屋檐、一碗热汤,让他相信“天塌不下来”的老友。 “杵着干啥?过来坐。”裴二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傅沉依言坐下。 “来,尝尝我这酒。埋了十年,外面可喝不着。”裴二拿起干净的粗瓷杯,给他满上。 傅沉尝了一小口,绵柔回甘,确是佳酿。 “好酒。” “好你不干了?” 傅沉举杯道嘴边,刚要喝,旁边的顾大夫忽然冷哼一声,“尝一口就行了。你现在的身子,扛不住这一杯。” 酒杯停在半空。 裴二这才仔细看向傅沉。 灯光下,傅沉的脸色显得过分苍白,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 整个人裹在合体的衬衫西裤里,却莫名显得清瘦单薄,像是大病初愈,看着很虚弱。 “你怎么了?” 裴二皱起眉,夺下他手里的杯子,语气带上了责备和关切,“生病了?” “六月底出了场车祸,”傅沉放下手,语气平静,“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掌握住。 傅沉一怔,低头看去。 是顾大夫。 老人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指腹有一层薄茧,温热粗糙,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稳定感。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连方才还在聒噪的夏虫仿佛也噤了声。 只有头顶葡萄藤的叶子,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屏息等待。 裴二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关切地落在顾大夫的脸上。 顾大夫低垂着眼睫,花白的眉毛在眉心处聚起一个极小的川字。 灯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间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搭着脉,指尖偶尔极轻微地调整一下位置,仿佛在倾听身体深处最隐秘的回响。 傅沉能感觉到,顾大夫的指尖正在“阅读”着他的身体,所有的问题都在他温热的指腹下,无所遁形。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 顾大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脉象浮取弦细,沉取无力,如按棉絮。小子,你这不是‘恢复得差不多’,是底子掏空了,强撑着个架子。” 傅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些年他习惯了疼痛是具体的、可定位的——胃部的灼烧、头部的隐痛、伤口的刺痛。 而“底子掏空”像一道无形的裂缝,突然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下蔓延开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拉回注意力。 “元气大伤,气血两亏。” 顾大夫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药汁般沉。 “外伤结痂易,内里亏损难补。你肝气久郁,心脉浮游,这是数年积劳成思、心神无一刻松缓落下的病根。” “往后半年,”顾大夫目光如炬,“你当自己是尊瓷娃娃,静养为上。工作、情绪、乃至……” 老人顿了顿,语气更缓,“夫妻之事,皆需节制。这副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明天一起给你开几副药,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傅沉立刻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顾大夫!” 顾大夫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裴二在旁边听得眉头紧锁,伸手拍了下傅沉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责备,也带着心疼。 “听见没?工作的事先放放,天塌不下来!把自己熬垮了,你小子拿什么护着想护着的人?” “裴叔教训得是,”傅沉诚恳应道,“顾大夫的话,我谨记在心。” 晚上八点,顾大夫准时起身告辞。 傅沉又坐了约一刻钟,聊了些近况,也告辞离开。 裴二让厨房给他打包了温着的乌鸡汤,又炒了几个清淡小菜,“带回去,给那姑娘补补。你也喝点,瞧你瘦的!” 离开77号,巷子比来时更显幽深宁静。 坐在颠簸的三轮车斗里,夜风拂面,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 顾大夫的话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傅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身体不仅属于自己,也承载着另一个人的依赖和未来。 他不能再仅仅把它当作达成目标的工具,必须妥善修缮,好好养护。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快十点。 温灼还在睡。 姿势却从蜷缩变成了侧卧,呼吸轻浅均匀,眉头舒展开,想来是没那么痛了。 床头灯在她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安然垂落,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一路赶回的急切、被诊断后的凝重,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画面无声地熨平。 所有纷杂的思绪,忽然就安静下来。 他去简单冲了个澡,在她身边小心躺下。 还没躺稳,温灼已经嗅着熟悉的味道,钻到了他怀里,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缓缓睁开眼睛,“你回来了,几点了?” “十点多。” 傅沉的手在她小腹轻轻揉着,“还疼不疼?” 温灼摇头,“不疼。” “裴叔特意让厨房给你装的乌鸡汤和菜,起来吃点?” 来顾城的路上,傅沉已经跟温灼讲了自己跟裴二的相识过程。 因此,温灼知道他口中的“裴叔”正是他今晚见的那位忘年交。 “好。” 温灼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后,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乌鸡汤温度适宜,鲜香可口。 温灼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浑身舒畅。 “这么多鸡汤,你也喝点。” “好。” 傅沉也喝了几口,然后跟她讲了今晚见到顾大夫以及顾大夫给他把脉的事。 温灼搁下汤勺,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眼看他,灯光在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你不是‘恢复得差不多’,是背着我在硬撑,对不对?” 她声音很轻,手指伸过去,钻进他掌心,一根一根扣紧。 “傅沉,你得好好调理。我要的不是一时半刻的英雄,是长长久久的你。” 傅沉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听话好好调理。顾大夫说,明天也给我开几副药。” “我们一起把身体调理好,长长久久地陪着对方。” “好。” 第288章 顾大夫 跟顾大夫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在顾城老城区一条僻静街道上的“顾氏医馆”。 傅沉和温灼九点钟就到了。 中医馆的门面不大,木质的匾额上“顾氏医馆”五个字已经有些年头,漆色暗沉,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韵。 饶是他们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排队看病的队伍也已经排了很长。 “这么多人找顾大夫看病吗?”温灼看着眼前的队伍,轻声对傅沉说,“怕是要排上一天才能轮到我们吧?” 早上止痛药的药效过去,她今天没吃,所以小腹又有隐隐的坠胀感。 “裴叔说,顾大夫并不常在这里坐诊,这些人应该不是找顾大夫的,”傅沉低声解释,“今天是因为跟我们约了,他才会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绕过等候的人群,径直走向导诊台。 “你好,我们约了顾大夫十点看诊,姓傅。”傅沉声音温和。 护士抬头,看了看登记本,又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 这对男女气质出众,尤其是男人,即使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那份沉稳的气度也令人侧目。 “顾大夫还没到,”护士态度客气,“两位先去那边等候区稍坐,顾大夫到了,我会叫你们。” “好,谢谢。” 等候区设在靠近内堂的一角,有几张藤编的椅子,只剩下一张椅子了。 傅沉让温灼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侧。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中药香,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些。 温灼靠进椅背,闭目养神。 或许是环境使然,也或许是傅沉就在身旁带来的安心感,疲倦又涌了上来。 她不知不觉间,脑袋轻轻靠在了傅沉的腰侧。 傅沉垂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指尖动了动,最终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发顶,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大约过了半小时,当温灼在药香和傅沉的气息里昏昏欲睡时,护士走了过来。 “傅先生,顾大夫到了,请两位随我来。” 温灼立刻清醒,睁开眼,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迷蒙。 傅沉伸手将她拉起,“顾大夫来了,我们现在过去。” 他们跟着护士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虚掩的木门前。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亮的“请进”。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明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诊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不是预想中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改良中式上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 面容清秀,皮肤略黑,此刻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医学手札,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安静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温灼愣住了,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傅沉,眼神里满是疑惑。 ——什么情况?说好的精神矍铄的老大夫呢?怎么变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不会是弄错了吧? 傅沉也微微蹙起了眉。 昨晚在青石巷,他亲眼所见、亲口交谈的顾大夫,分明是一位白发苍苍、目光锐利的老人。 他向前半步,语气客气,却带上了确认的意味,“你好,我是傅沉,今天约了十点,请顾大夫看诊。” 桌后的女子闻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点了点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凌凌的,“我就是。” 傅沉眉心蹙得更紧了些,“昨晚在裴叔那儿,我见过顾大夫。” 他强调了“见过”二字。 女子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你口中的裴叔是裴二?” “对。” “你们今天来看痛经的?” 她目光转向傅沉身旁的温灼,视线在她脸上和下意识轻按小腹的手上扫过,然后回到傅沉身上,“顺便再给你开点药调理身体?” “对。” “那就没错了。”顾苒乐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并不失礼,“昨晚你见到的‘顾大夫’是我爷,顾九。我叫顾苒乐,你们今天约的,是我。” 傅沉愕然。 裴二在电话里只说帮他约了位“顾大夫”,语带推崇,却并未言明是哪一位。 昨晚见了顾老爷子,傅沉便下意识地认为,裴二口中那位“医术高超”却“轻易不给人看病”的顾大夫,就是老爷子本人。 现在看来,是他先入为主了。 虽然这姑娘气质不俗,但毕竟太过年轻。 他还是要确认一下。 “抱歉,”傅沉沉声道,“我需要打个电话向裴叔确认一下,以免弄错,耽误了您的时间。” 顾苒乐对此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你打吧。” 傅沉转头,对温灼柔声道:“我去外面给裴叔打个电话,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别紧张。” 温灼点点头,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好,你去吧。” 傅沉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诊室。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草药香气,还有一丝微妙的安静。 顾苒乐的视线落在温灼身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打量了片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跟我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她口中的“二爷爷”显然是指裴二。 温灼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温软:“我没有见过裴叔。是他跟裴叔认识,具体的过程,我并不太清楚。” 她并未多说。 虽然傅沉告诉过她那段往事,但初次见面,交浅不言深。 顾苒乐“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深究。 她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那支笔,在面前的手札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清隽有力。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诊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傅沉走了进来,脸上的疑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然。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重新握住温灼的手,这才看向顾苒乐,诚恳道:“顾大夫,抱歉,是我弄错了。裴叔说,约的确实是您。昨晚是我误解了。” 第289章 我陪着你 顾苒乐放下笔,摆了摆手,神情淡然,“没事,弄清楚就好。坐吧。” 她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是对温灼说的。 “先给你太太看看痛经的问题。” “好。”温灼依言坐下,将右手手臂平放在诊桌的脉枕上。 顾苒乐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温灼的腕间。 她的手指纤长,指尖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触感温热而稳定。 片刻,她收回手,目光落在温灼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 “脉象显示胞宫虚寒,冲任受损,兼有血瘀。这不是先天体质问题,而是后天重伤失养所致。”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略微停顿,她仿佛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然直接。 “如果我判断没错,根源在三年前左右,没有得到应有的休养和调理。胞宫如同受伤的房间,没有及时修补保暖,反而受了风邪寒湿,以致寒气内凝,瘀血留驻,不通则痛。这病根,就这么落下了,持续至今。” 顾苒乐的话音刚落,诊室里一片死寂。 傅沉一直沉稳搭在温灼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 他下颌线的线条绷得像是刀锋,眼底深处那潭平静的水,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惊痛与懊悔汹涌而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克制。 他清楚那个“三年前”,清楚她独自经历了什么。 那些他后来才拼凑出的、关于她身体疼痛的碎片,此刻被顾苒乐用最专业也最残忍的语言串联起来,钉在了他的面前。 温灼先是一怔,随即感到肩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她没有去看傅沉,却能感受到他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份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 她反而轻轻吸了口气,对顾苒乐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顾大夫,您说得对,我三年前意外流产,当时没有调理。那……现在调理,还来得及吗?” 顾苒乐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在傅沉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专业。 “来得及。胞宫的修复虽慢,但并非不可逆。接下来仔细调理,驱寒化瘀,温养冲任,不仅能缓解疼痛,也为将来打好基础。” 温灼认真听着,心里燃起希望。 顾苒乐继续道:“你现在正值经期,不宜用药和直接在腹部施针。一会儿我先给你做远端取穴针灸,缓解目前的疼痛和坠胀感。后续的治疗,”她顿了顿,“需要在经期结束后一周内,以及下次月经来临前一周内进行,效果最佳。主要是针灸配合内服中药。” 温灼算了算时间,每个月要来两次,每次持续几天…… 她微微蹙眉:“顾大夫,您的意思是,每个月需要治疗两次?” “对,针灸需要连续刺激,一般一个疗程是3到5天。” 顾苒乐点头,随即问道,“听你们口音,不是顾城人?从外地来的?” “是,我们从京市来。” “京市……” 顾苒乐沉吟了一下,“那确实有些远了,往返不便。” 她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温灼身侧,神情关注的傅沉,“我先给你先生把个脉,综合看看情况,再商量一个可行的治疗方案。” “好。”傅沉在温灼刚起身的椅子上坐下,挽起衬衫袖口,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这一次,顾苒乐诊脉的时间比给温灼诊脉时长一些,眉心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片刻后松开。 良久,她收回手,看向傅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的情况,”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比你太太要复杂,也严重得多。” 傅沉面色不变,但搭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虽然顾大夫昨晚已经为他诊过脉,他也有了心理建设,还是忍不住的紧张。 他眼神沉静地看着顾苒乐,等待下文。 温灼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膀。 “脉象沉细无力,左关弦涩,右尺尤弱。肝肾亏虚,精血不足,元气大伤。” 顾苒乐用的术语温灼不能完全听懂,但那凝重的语气足以说明一切。 “外伤的后遗症,更是长期心力交瘁、思虑过重,将身体底子一点点掏空的结果。肝气郁结化火,暗耗阴血;心脾两虚,气血生化无源。外表看着或许只是清瘦些,内里却已是虚损之象。” 她的话,与昨夜顾九老爷子说的“底子掏空了”相互印证,却更具体,也更严峻。 傅沉喉结微动,沉声问:“顾大夫,该如何调理?” “必须系统调理,而且需要时间。” 顾苒乐语气肯定,“针灸与中药并用,固本培元,疏肝健脾,填补精血。至少需要六个月,期间需严格配合,禁劳累,节思虑,饮食起居皆要遵医嘱。” 她顿了顿,目光在傅沉和温灼之间扫过,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心弦同时一紧的话。 “若继续透支,或是调理不当,”她看向傅沉,话语直白却并无冒犯,只是陈述一个医学判断,“根基不稳,精血难充,于嗣维艰。” “生子无望”四个字,她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然清晰。 诊室里霎时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药香依旧袅袅,可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温灼张张嘴,“顾大夫,您的意思是,他调理好了还能生育?前阵子他车祸后,医生诊断生精系统遭到破坏,无法再生育。” 顾苒乐抬眼看她,“好好调理,将来要孩子不成问题。” “真的吗?”温灼眼眶一热,鼻尖一酸,看向傅沉,“听到没?顾大夫说你好好调理,没问题的。” 傅沉点头,拍拍她的手背,“我一切听顾大夫安排,无论多久,无论多麻烦,我都配合治疗。” 顾苒乐看着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神色。 她语气缓和了些,“不必过于忧虑,既知症结,对症施治便是。你们远道而来,治疗周期又长,往返京市与顾城确实不便。这样吧,我先给你们二人做一次针灸,缓解当前症状,并开好第一个疗程的药方。你们回去后,可以先在当地寻找可靠的中医,拿着方子咨询,若能找到合适的医生照方调理自是最好。” 傅沉与温灼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找别的大夫我们不放心,我们每月过来。当然,若是顾大夫愿意去京市出诊的话,诊金您开,其他费用我们全包。” 顾苒乐沉吟片刻,“能让我二爷爷开口找我的,说明你们关系不一般,你若能从我二爷爷那儿给我弄几坛好酒,别说请我去京市出诊,就是诊金我都不收你。” 傅沉:“……” 裴二酿得一手好酒,酒窖里的好酒很多,喝点没问题,要是要几坛…… “诊金该多少是多少,酒的事我尽量,但不能保证。” “要一坛,我出诊一次,你看着办。” 从中医馆出来,已经是中午。 “真的不疼了?”傅沉问。 温灼点头,“真的不疼,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了。那位顾大夫年纪轻轻的,医术可真厉害。” 傅沉不由想起电话里裴二对顾苒乐的评价—— “她天赋极高,又得了我师父的真传,你别看她年纪小,医术却不在我师弟之下,厉害着呢!” “确实厉害!” 车子缓缓驶离医馆所在的街巷。 温灼忽然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傅沉肩头。 “六个月就六个月,”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却字字清晰,“我陪着你,一天都不会少。” 傅沉喉结滚动,最终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裴二。 问他们到哪儿了,饭菜都要凉了。 傅沉已经让张合准备了礼物,所以不用再耽误事,车子直接驶往青石巷。 第290章 讨酒 小院里,葡萄藤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石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钵冒着热气的鸡汤。 简单,却透着用心。 裴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坐在主位。 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温灼跟着傅沉走进院子时,裴二正给自己倒酒。 “裴叔。” “裴叔好。”温灼也跟着打招呼。 闻声,裴二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傅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皱,“气色是真的差。” 语气里是长辈式的直白关心,没有太多客套。 他的视线转向温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温和却清明。 目光掠过她清秀的眉眼,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微微停顿,最后落在她与傅沉自然交握的手上。 几秒钟后,他眼底深处那点惯常的锐利化开了,眼角皱纹堆起,露出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丫头,坐这儿,挨着老头子,让他坐对面去。” 这亲昵的安排让温灼微微一怔,随即心里一暖。 她看了傅沉一眼,傅沉对她轻轻点头,她便依言在裴二身侧的凳子上坐下。 “裴叔,这就是温灼。”傅沉在对面落座,正式介绍。 “知道,灼灼嘛,”裴二伸筷,精准地夹起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放到温灼碗里。 “丫头,这鱼是早上从江里捞的,鲜得很。多吃点,瞧你瘦的。” 他语气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小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傅沉,仿佛在说“你小子得把人照顾好”。 “谢谢裴叔。”温灼轻声道谢。 随后,温灼也自然地拿起公筷,给裴二夹了块红烧肉,笑眼弯弯:“裴叔,您也多吃点。” 又给傅沉夹了时蔬,“顾大夫说你要饮食清淡。” 饭桌上的气氛很家常。 裴二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他问了几句顾苒乐诊断的情况,听到“需要六个月系统调理”时,眉头又皱起来,瞪向傅沉。 “听见没?六个月!这六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公司的事能放就放,天塌不下来。” 他用筷子点了点傅沉的方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惜命。以前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该收收了。” 傅沉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以茶代酒敬向裴二,“裴叔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 裴二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下来,抿了口酒。 他的目光又落到温灼身上,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了停,语气放缓,带着洞悉的温和。 “这小子,以前心里揣着块冰,什么都闷着,工作起来像跟自个儿命过不去。如今不同了,”他嘴角微扬,看向傅沉,“眼里那点活气儿,是你给暖回来的。” 温灼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热。 她没想到裴二会说这样的话,如此直接,却又如此厚重。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傅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眼神温和。 “裴叔,”温灼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会跟他好好的。” 裴二朗声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深深的沟壑,是真正开怀的笑。 他伸手盛汤,粗瓷勺碰着钵沿叮当作响。 “丫头,这话实在,比什么漂亮话都中听。来,这汤里我放了黄芪枸杞,最是温补,你们俩都得喝。” 他又亲自给温灼盛了碗鸡汤。 饭至中途,傅沉放下筷子,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捻。 这个小动作,透露出他极少有的、开口求人的些许不自在。 他先看了眼身旁小口喝汤的温灼,这才抬眼,语气是面对长辈特有的郑重与坦诚:“裴叔,我想跟您讨几坛好酒。” 裴二眉头一皱,“昨天老九特意交代你不能喝酒。” “我不喝。” “不喝你还要几坛?” 裴二咂了口酒,眯眼看向傅沉,“赐赐那丫头,是不是又惦记我那点儿存货了?” 傅沉与温灼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顾大夫说,若能有您窖藏的好酒作交换,她便愿意去京市出诊。” “嘿!”裴二眼睛一瞪,目光在傅沉清瘦的脸和温灼不安的神情间打了个转,心下一软,随即又笑骂出来,“这鬼丫头!算计到我老头子头上了!我那酒是随便给人的吗?”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并无怒意,反而有种对晚辈胡闹的纵容。 傅沉面露难色,看向温灼。 温灼抿嘴一笑,声音清软:“裴叔,下次来,我给您带京市最好的下酒菜,再陪您喝……喝茶,好不好?” 裴二被她逗乐,指着傅沉笑骂:“看看!还是丫头会说话!成,看在这丫头的面上,三坛!” 傅沉看向温灼,温灼适时甜甜开口:“裴叔,我们保证好好调理,不辜负您的酒。” 裴二笑骂着答应:“四坛!不能再多了!” “谢谢裴叔!” 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却像一场温暖的仪式。 没有冗长的家常,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长辈朴素的关怀和认可,以及悄然建立的联系。 离开时,裴二送他们到门口。 他拍了拍傅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定期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调理的事,一定要听赐赐的。” “好。”傅沉应下。 裴二又看向温灼,目光慈和,“丫头,以后常来。” “嗯,一定来。”温灼笑着点头。 原本是打算明天回京市,但下午傅沉却接到电话,傅老爷子住院了。 老太太这才刚走,老爷子又住院。 不管怎样,作为儿子,傅沉都是要去看看的。 下午四点,返回京市。 顾城在车窗外渐渐远去,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变得单调。 车厢内很安静。 温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裴叔人真好。” “嗯。”傅沉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当年最狼狈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一碗热饭。他从不问我过去,只告诉我,人活着,往前走就行。” 温灼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和稳定。 “以后有空了,常来看他。” 傅沉“嗯”了一声,侧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灼灼,”他的声音低缓,“接下来的半年,可能会很枯燥,要经常往返,要喝很苦的药,要忌口……我会是个麻烦的病人。” “说什么呢,我跟你一样啊。” 温灼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我们相互监督,谁都不许偷懒,不许喊苦,把身体都调理好。至于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好。” 回到千禧园,已经是深夜。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大门,傅沉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傅渊。 傅沉眉心微蹙,扭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温灼,还是接了起来。 “醒醒,爸情况很不好,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你来看看他吧。” 听筒里傅渊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切,瞬间撕裂了车厢内残存的温馨。 傅沉听着电话,下颌线骤然绷紧。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零星灯火像窥伺的眼。 怀里的人似有所感,动了动。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喉结滚动,咽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屏幕光灭,将听筒那端的急迫与阴影一同锁进黑暗。 第291章 去趟医院 “灼灼?” 傅沉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温灼嘤咛一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车顶灯柔和的光线落进她眼里,映出几分初醒的懵懂。 “到家了吗?” 她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下意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 “到家了。” 傅沉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感温热柔软,心里那点因电话而生的沉郁,被这真实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他看着她还泛着倦意的脸,满心自责,“抱歉,我现在抱不动你,不然就抱你上楼了。” 温灼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抱不动我很正常,不许说抱歉。”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渐渐清明起来,忽然眨了眨眼,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我可以抱动你,要不要公主抱啊,傅先生?” 傅沉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盛着戏谑和温柔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心头一软,又有些好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温小灼,我不要面子吗?” “要要要,”温灼抱着他的腰,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等会儿到屋里没外人的时候,抱一个?我保证稳稳的。” “不要。”傅沉毫不犹豫地拒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她是想逗他开心,也是真有力气,但他这一百好几十斤的分量,哪里真舍得让她费劲。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下车了,回家洗洗早点睡觉,很晚了。”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步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牵着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回到家,温灼先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也冲淡了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 她知道傅沉一会儿要去医院,而他晚上却没吃多少东西,所以洗完澡出来,她便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看了看。 食材不多,但有之前包的冻着的小馄饨。 水沸,她利落地下入两碗馄饨。 看它们在滚水中舒展浮沉,透明皮儿裹着粉嫩馅料,如一朵朵饱满的云。 这简单重复的动作里,有种令人心定的力量。 切了点紫菜,撒上虾皮,滴两滴香油,再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简单的宵夜,却是深夜归家后最踏实的慰藉。 傅沉洗完澡出来时,就闻到空气中飘散的、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他擦着头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温灼正背对着他,小心地将馄饨盛进两个白瓷碗里。 昏黄的厨房灯光落在她身上,睡衣的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肩线,未完全擦干的发梢还缀着一点细小的水珠。 这一幕太过日常,太过温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门外那个可能充满纷争、算计和生离死别的冰冷世界短暂隔开。 “洗好了?” 温灼听到动静,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脸颊被热气蒸得有些微红。 “我饿了,你晚饭也没吃多少,过来吃点。” 傅沉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馄饨的鲜香,混合着她身上沐浴后清爽的甜橙气息,充盈肺腑。 “好香。”他低声道,声音有些闷。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饭。” 温灼微微侧头,用还沾着些许水汽的脸颊贴了贴他的,语气轻快,“快松开,端出去,趁热吃。”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白瓷碗里,清亮的汤中浮着圆润的馄饨,紫菜舒展,葱花点缀,热气袅袅。 傅沉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皮薄而滑,肉馅鲜嫩弹牙,混合着汤底的咸鲜和香油的点缀,简单的味道却恰到好处地熨帖了空荡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他安静地吃了两个,才抬起眼,看向对面小口喝汤的温灼。 她垂着眼睫,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食物,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平静。 “一会儿你先睡,”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去趟医院。” 温灼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一滞,勺沿与碗壁碰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搅动。 “嗯,”她应道,声音轻得像呵出的雾气,却稳稳地落进寂静里。 她知道他必须去,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无论过往有多少龃龉,此刻“病危”二字如山压下,为人子者,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该安慰的话路上已经说过。 她也知道,这趟医院之行绝不会轻松。 傅家那些人,那个地方……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万事小心,注意安全。”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最寻常的叮嘱,却像另一件无形却柔软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傅沉深深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吃完馄饨,温灼起身收拾碗筷,傅沉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你活动一下早点睡。” 温灼没和他争,看着他利落地将碗筷收进厨房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夜色深处涌动的暗流。 她回房间给他找衣服,简单的黑色衬衫,同色长裤。 把找好的衣服放在床尾,她又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从洗衣间出来,傅沉已经换好衣服。 他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泄露了此刻心情的沉重。 他正在扣扣子,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 温灼走过去,很自然地给他扣起了扣子。 傅沉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却很用力。 温灼抬手回抱了他,拍了拍他的背。 “我出发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 傅沉的手臂缓缓松开,指尖却在她睡衣上留恋地划过一道。 他转身,步子迈得稳,却在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半拍。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忽然极快地回头,目光像一张绵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灯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颌线,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深重的疲惫。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温灼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对他浅浅一笑。 门关上的轻响落定,温灼脸上那抹支撑着的浅笑缓缓消散。 她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车灯如孤舟没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拐角一闪,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像被巨兽悄然合拢的嘴。 她没动,直到那方向再无一点光痕。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沉甸甸地压满房间。 她松开手,窗帘沉重垂落。 寂静猛地合拢,比夜色更稠,厚得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挂钟,沉沉地敲了一下,余音在深夜里回荡,敲在她的心上。 零点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医院那栋白色大楼里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一切,此刻,都成了蛰伏在黑暗尽头、无声迫近的潮汐,带着咸涩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第292章 见傅沉 傅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住院部大楼在深夜里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沉默体,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疲惫的眼睛。 停车场空了大半,引擎声熄,寂静便如潮水般瞬间涌上来,沉甸甸地压住胸口。 走进住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膜,瞬间侵袭整个鼻腔。 深夜的医院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压迫。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日光灯每隔几米就投下一个光晕,将瓷砖地面照得泛青,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药水和焦虑的特殊气味。 值夜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某个转角出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空洞地回荡,又消失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傅沉脚步沉稳,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克制而有规律,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缘。 IcU在走廊尽头。 等候区比想象中拥挤。 惨白的灯光下,几张蓝色的塑料长椅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疲惫和焦灼。 傅沉第一眼看见的是傅渊,正背对着这边,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他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很低,肩膀有些塌陷,一只手不住地点着额头,像是在恳切地询问什么。 可当那位医生简单说了几句,转身离开时,傅渊直起身的瞬间,傅沉精准地捕捉到他侧脸上闪过的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烦躁。 那烦躁很快被惯常的沉稳覆盖,快得像错觉。 傅鸿没在,但李佩和傅少禹都在。 李佩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披肩,脸色有些发白,妆容倒是依旧精致,只是眼底的青色遮不住。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眼睛却不时瞟向IcU紧闭的那扇厚重金属门。 傅少禹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与周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漠然。 老三缩在角落一张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像是随便抓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浑噩的气息。 其他傅家人,几个旁支的叔伯姑母,聚在另一侧,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医生怎么说”、“财产”、“遗嘱”等。 他们的目光也不时瞟向那扇门,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精明的、等待的窥探。 傅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几乎凝滞的湖面。 交谈声停了。 打瞌睡的老三猛地一个激灵惊醒,眼睛茫然地睁开,四下看了看,眼神迷茫了几秒才聚焦到傅沉身上,然后挠了挠头,又低下头去,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其他人则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 有关切,浮于表面的那种。 有审视,估量着他的状态和意图。 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剧情”推进的隐晦期待。 空气似乎更沉了些。 傅渊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疲惫。 “醒醒,你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刚问了主治医生,爸的情况……很不乐观,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大哥今晚也发烧了,过不来。现在这情况,我们三兄弟得担起来,好好商量一下后续。” 说着,他看向角落里刚被惊醒、还一脸懵懂的傅家老三,眉头皱起,言辞间带上了明显的责备。 “老三!爸都这样了,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还能睡得着?有点样子行不行!” 被点名的傅家老三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惯性的麻木,仿佛不是出于对父亲的担忧,而是对这场家族仪式的机械配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商量。” 傅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越过傅渊,径直走到IcU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上方亮着的“重症监护”红灯,沉默地宣告着门内世界的生死界限。 他没理会身后各色的目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孤直。 等候区的空气凝滞着,没人再说话,只有仪器隐约的嘀嗒声从门缝里渗出,规律得令人心慌。 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分一秒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IcU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护士探出身来,目光扫过等候区,声音清晰地问: “哪位是傅沉?傅老先生醒了,说要见傅沉。” 所有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傅渊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李佩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傅少禹抬起了头,其他傅家人交换着眼神。 傅沉面色不变,只朝护士点了点头,“我是。” “请跟我来,需要做简单消毒,穿上隔离衣,时间不能太长。”护士侧身让开通道。 几天前,也是在这条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的通道前,他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空气里死亡与药液的味道如此相似,连心跳沉缓搏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傅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像吸走了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傅渊脸上那副沉重的面具尚未摘下,嘴角却已僵硬。 李佩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某一颗上,指甲微微泛白。 傅少禹终于彻底收起了手机,抬起头,望向那扇门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幽深难辨的光。 寂静重新覆盖下来,比之前更沉,更粘稠,仿佛在酝酿着门内谈话结束后,必将到来的新一轮汹涌。 而门里面的世界则是另一种绝对的安静。 仪器的电子音滴答作响,冰冷而规律。 灯光是柔和的冷白色,惨淡地照在病床上。 护士低声提醒:“老先生清醒时间不长,尽量简短。” 傅沉点了点头。 蓝色的隔离衣摩擦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床边。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病床上的人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急速抽干,萎缩成一团裹在白色被褥里的灰败轮廓。 傅老爷子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浅促得令人心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手臂上纵横的管线连接着旁边闪烁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艰难地爬行,数字不断跳动。 那双曾经锐利、威严、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瞳孔涣散。 第293章 兄弟? 直到傅沉走近,身影挡住部分灯光,阴影投在床沿,那眼珠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转动过来。 视线在虚空里摸索了片刻,终于艰难地、死死地聚焦在傅沉被口罩和帽子遮掩的脸上。 傅老爷子喘了几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他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视线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又像是透过天花板看着更远的地方。 “醒醒,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他喃喃道,声音飘忽,“以后……傅家怎样……你们几人……怎样……我也管不着,看不到了……” 他停住,积攒着力气,朝傅沉伸出手。 傅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枯瘦的手指在傅沉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父亲只……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肯定会好好的。” 傅沉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这个,您大可放心。” 傅老爷子似乎被这笃定的几乎不带感情的回答哽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傅沉,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呼吸在面罩下变得急促了些,监护仪发出不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为这场对话倒计时。 “你们……毕竟是兄弟……”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临终托付般的沉重,那只被傅沉握住的手,甚至试图用力回握,做出恳切的姿态。 傅沉看着他浑浊眼底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算计,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怒意,猝然划过心口。 他松开了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转圜的决绝。 “兄弟?” 傅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早已凝结成冰的讥诮与了然。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然后被他清晰缓慢地投掷出来。 “他们想让我死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兄弟。” 话音落下,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猛地跳起一个突兀的尖峰。 傅老爷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看着傅沉,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戳破的狼狈,或许还有一丝最终未能如愿的、深重的无力。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傅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张灰败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蓝色隔离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 身后,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依旧,只是那绿色的波形,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 门在身后合拢,将消毒水与死亡的气息隔绝。 傅沉脱下隔离衣,动作机械,指尖却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属于生命急速流逝的枯槁与冰凉。 走廊依旧空旷漫长,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像是要将方才吸入肺腑的冰冷和荒谬,踏碎在脚下。 等候区的人群尚未散去,视线再次聚焦。 傅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醒醒,爸怎么样了?跟你说了什么?” 傅沉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他需要休息。” 话是对傅渊说的,却又像是对这整个等候区里所有揣测目光的答复。 他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解读的悲伤或动摇。 他径直穿过那片交织着探究、焦虑与算计的空气,走向电梯。 李佩欲言又止,傅少禹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只是滑动的手指停在了原地。 老三依旧缩在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其他傅家人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缓缓关闭,吞没那道挺拔却仿佛裹挟着寒气的轮廓。 车驶离医院,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映在傅沉深寂的眼底,却点不亮丝毫温度。 放在膝盖上的手,青筋微微突起,又缓缓平复。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深夜依旧燥热的空气灌入,冲淡了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寂寥。 千禧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推开家门,预料之中的暖光扑面而来。 客厅里,温灼听到开门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书,从沙发上站起身。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微哑,却像羽毛扫过心尖最紧绷的那根弦。 傅沉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锁在身后。 他看着她拧眉,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带着责备,“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我睡不着。”温灼坦然回答,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睃,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医院里发生的一切。 她朝他走近,想给他一个拥抱,一个无声的慰藉。 傅沉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虚挡了一下。 “身上脏。”他解释道,语气缓和下来,“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他不想将那股属于掺杂着衰亡与算计的冰冷气息,带给她分毫。 温灼停住脚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柔,“好,那我先去睡了,你别洗太久。” “嗯。”他低应一声,转身走向浴室。 步伐间的沉重,似乎因这盏为他而亮的灯,这个等他归来的人,而松动了几分。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渐渐模糊了镜面,也仿佛要涤净渗入毛孔的疲惫。 傅沉闭着眼,任由水流没过头顶,医院里的一幕幕:父亲浑浊眼底的算计、那句“毕竟是兄弟”、自己冰冷的回应、监护仪上突兀的尖峰…… 在脑海中翻腾,又逐渐被水流声压过,沉入心底。 当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熄灭,床头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刚躺稳,旁边温热柔软的身体便无声地靠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还有些微潮气的肩窝,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傅沉抬起手臂,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发间熟悉的淡香,怀中真实的暖意,一点点熨平他紧绷的神经,驱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意。 良久,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灼灼,他也要走了。” 一个“也”字,道尽了短短几日间,双亲相继离场的仓惶与苍凉。 而他,也终于成了那个无父无母的人。 温灼的心被狠狠攥紧。 她听懂了这份沉重。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如此苍白。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他,将彼此的身体紧密贴合,仿佛要通过这毫无缝隙的拥抱,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全部渡给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傅沉,你还有我,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 傅沉收紧了手臂,将下颌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仿佛要将自己锚定在这具温暖的身体里。 夜色深沉,窗外万籁俱寂。 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默默地在墙壁上,投下一对紧密依偎此生再也不会分开的温柔剪影。 第294章 遗产分配 清晨的医院走廊弥漫着与昨夜不同的气息。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却多了几分人来人往的嘈杂。 傅沉站在IcU外的等候区,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换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淡淡的青色昭示着昨夜的未眠。 从早晨七点开始,傅家的人陆续到来。 傅渊守了一夜,早上回去换了身衣服,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自己的大哥傅鸿。 傅鸿还没退烧,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 傅渊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搭理。 李佩和傅少禹紧随其后,老三也换掉了昨天那身衣服,收拾得干净利落,但眼神依旧茫然。 医生允许家属分批进入,做最后的告别。 傅沉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那扇门,又一个个红着眼眶走出来。 而他就放佛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摆设,被遗忘在角落。 最后出来的是傅渊。 他走到傅沉面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疲惫,甚至眼眶还泛着恰到好处的红。 “醒醒,”傅渊开口,声音沙哑,“爸说……他不想见你。” 傅沉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傅渊似乎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叹了口气:“爸的原话是,‘既然已经断了父子关系,便不需要再见。’” 他顿了顿,伸手想要拍傅沉的肩,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劝慰:“你不要怨爸,他……” 话未说完,傅沉已经沉下肩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拒绝。 傅沉面无表情地朝旁边挪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傅渊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僵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沉重的模样。 他收回手,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其他家人。 就在这时,IcU的门再次打开。 主治医生和两名护士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不需要开口,等候区所有人都读懂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聚集过来的傅家人深深鞠躬。 “傅老先生于九点十七分,安详离世。请节哀。” 话音落下,哭声顿起。 李佩最先哭出声,接着是几个女眷。 傅鸿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老三则愣愣地站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傅渊红着眼眶,与医生握手道谢,一副撑起大局的“长子”模样。 傅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里面隐约可见的、已经盖上了白布的床。 昨夜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已经永远闭上了。 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空旷的不知该落向何处的茫然。 大约半小时后,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 他是老爷子的私人律师,姓张。 等候区被临时清理出来,老爷子的血缘至亲围在一起,旁支的亲戚们则站在外围。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各位节哀。按照傅老先生生前的嘱托,我现在宣读遗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文件上。 空气里的悲伤仿佛被瞬间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暗流涌动的静默。 “傅老先生名下的财产由两部分组成,”张律师开始宣读,“一部分是已故傅老太太的遗产,另一部分是他本人的私产。”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首先,关于老太太的遗产。老太太生前留有遗嘱,她的所有财产由傅老先生一人继承。而傅老先生遵从老太太的遗愿,将这部分财产平均分为四份,分别由长子傅鸿、次子傅渊、三子傅澜以及长孙傅少禹继承。” 没有傅沉的名字。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傅沉。 他依旧站在角落里,背脊挺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甚至,他心中竟有一丝理应如此的感觉。 母亲的遗产,留给她喜欢的亲儿子们和大孙子,天经地义。 而其他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都欣然接受。 张律师翻过一页纸。 “接下来,是傅老先生本人私产的分配。” 空气更静了。 “傅老先生的私产将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三分之一,注入傅氏家族基金,供所有家族成员共享;第二部分,三分之一,捐赠给傅氏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第三部分……” 张律师顿了顿,目光在每一张或悲伤、或期待、或紧绷的脸上掠过,最后,稳稳地落在角落那个始终挺直沉默的身影上。 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 “剩下的三分之一,全部由幼子,傅沉,单独继承。” 张律师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的余韵仿佛在空气中凝结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宣布死亡时更甚,更沉,压得人耳膜发疼。 傅沉背靠着墙,几不可察地,背脊僵直了一瞬。 不是喜悦,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冰冷的足以让人血液倒流的荒谬感,沿着脊椎骤然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昨夜那双浑浊眼里最后的算计,那句轻飘飘的“毕竟是兄弟”,与眼前白纸黑字的“三分之一”轰然对撞,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讥嘲。 这不是馈赠,不是补偿。 这是一份用黄金浇筑的枷锁。 是赎罪?是制衡?还是在他试图斩断的过去上,绑上最沉重、最无法轻易丢弃的一根锁链?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胸腔里翻腾着足以燎原的涩意与冰焰。 最终,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将所有汹涌的尖锐思绪,死死压回深寂无波的眼底,仿佛那惊涛骇浪从未存在过。 几秒钟的真空,长得仿佛能听见尘埃在惨白灯光下缓缓落定的声音。 “什么?!” 李佩第一个炸开,她猛地上前,尖利的声音像玻璃般划破凝固的空气。 老爷子三分之一的私产,已经超过老太太一半的遗产,也就是说他们两家得到的还不如傅沉那个被赶出傅家的人得到的多。 “张律师,你搞错了吧?!我爸跟傅沉早就断绝父子关系了,法律上还有继承权吗?这遗嘱肯定有问题!” 第295章 遗嘱合法有效 李佩的质问像砸碎了冰面的巨石。 傅鸿烧得通红的脸上,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角落里的老三傅澜,只是把茫然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激动的人群身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而外围那些旁支亲眷,则迅速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猎食者嗅到血腥气的兴奋。 窃窃私语、惊疑不定的低呼、脚步拖动的声音轰然响起,汇聚成一片混乱的潮水。 傅渊迅速看了李佩一眼,那眼神里淬着阴沉,还有一丝被完全意外的发展打乱全盘计划的烦躁与狠厉。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痛孝子面具,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律师,这份遗产分配……尤其是关于傅沉的部分,是否符合法律程序?在家父与傅沉法律关系特殊的情况下,我们有必要确认,这确实是家父清醒时亲自订立且完全合法的遗嘱。” 所有的目光,或质疑、或震惊、或贪婪、或好奇,如同无数道探照灯,齐刷刷打在张律师和他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在一片嗡嗡作响的质疑浪潮中,傅沉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激动晃动的头顶和肩膀,与那位握着遗嘱面色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职业性镇定的张律师,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 张律师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我知你必然如此反应”的了然,以及一丝对这份遗嘱所引发风暴的平静审视。 面对汹汹质问,他神色未变,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权威。 “傅先生,以及各位,我再次确认,这份由傅老先生三天前亲自订立并公证的遗嘱,真实、合法、有效。至于你们所谓的断绝父子关系,这并不影响遗嘱的法律效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锤,将“合法有效”四个字,钉进了弥漫着怀疑与贪欲的空气里。 “可是……”李佩还要说什么,却被丈夫傅鸿一个眼神制止。 但那股不平与愤怒,已如实质般在等候区弥漫开来。 傅沉依旧站在原地,四周是呼啸的贪欲与惊疑,而他周身则是一片诡异的真空区。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寂的眼底一片冰冷。 一纸遗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傅家本就布满裂痕的肌体上。 呲啦一声。 冒出的不是烟,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名为“贪欲”的炽热毒焰。 “张律师是爸信任的人,”傅渊缓缓开口,“遗嘱既然已经公证,我们就该尊重爸的意愿。” 李佩不甘心地瞪着他,却也没再说第二个字。 傅渊转向张律师,微微颔首,“张律师,辛苦了。后续事宜,还请您多费心。” “分内之事。” 张律师点头,目光扫视全场,“从今天开始,我将按照傅老先生的委托,进行遗产的分割和交付工作。还请相关各位配合我的工作,谢谢。”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朝众人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遗嘱宣读结束,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 各种目光交织在傅沉身上。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而孤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冷杉。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未再继续逗留,抬步朝电梯走去。 皮鞋踏在光洁瓷砖上的声音,在突然因他动作而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笃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未敢宣之于口的贪念与算计上,将它们碾进尘埃。 经过傅少禹身边时,傅沉没有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 那道挺直孤峭,仿佛将一切嘈杂与贪欲都隔绝在外的背影,像一记无声的冷鞭,猝然抽在傅少禹混乱的神经上。 IcU里那股冰冷混合着药水与衰亡的气息,猛地再次扼住他的呼吸。 爷爷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劈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少禹……你几个叔叔里,只有你小叔……对你的好,是没有任何目的和条件的。可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要除掉他……你太让爷爷失望了……” 从始至终,爷爷什么都知道。 那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隐秘的嫉恨、在阴暗处滋生的念头,在爷爷,或许也在小叔眼里,是不是一直就像跳梁小丑般可笑?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傅沉的背影,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彻底看穿的震骇,有目的落空的不甘,有对过往作为迟来的尖锐愧疚,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于可能永远失去某种纯粹庇护的深切刺痛与茫然。 电梯门打开,傅沉走进去,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片浑浊的空气彻底隔绝。 金属厢体开始下沉,轻微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傅沉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闭上眼。 黑暗中,监护仪上因他一句话而跳起的突兀尖峰,与张律师宣读“三分之一”时平稳无波的声线,无声对撞,最终融合成老爷子浑浊眼底最后一抹复杂的算计。 那不是爱,不是补偿。 那是一份用巨额财富铸造的冰冷枷锁,也是一面为他量身定做的足以吸引整个家族乃至外界所有明枪暗箭的黄金靶心。 “叮。” 电梯抵达一楼。 他睁开眼,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迈步而出,走向停车场,步伐稳定得与来时并无二致。 手机在口袋震动。 他拿出,是温灼的信息:【傅沉,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能想象得出她此刻蹙眉担忧的模样,心口酸软得一塌糊涂。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一瞬,他回复:【放心,我没事。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趟公司,忙完早点回去。】 按下发送,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午前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落在车窗上,却仿佛折射出无数双隐秘窥探的眼睛,正在评估算计着他名下骤然暴涨的“价值”。 车载广播的财经频道,主持人职业化的语调里透着一丝亢奋: “……最新消息,受傅氏集团创始人傅老先生去世及遗产分配风波影响,其幼子傅沉所执掌的沉夏集团股价开盘即遭遇重挫,目前跌幅已扩大至……” 老一代的傅氏掌权人陨落,傅氏新时代的乱局在贪婪与算计中轰然开幕。 而他,这个被一份遗嘱骤然推至聚光灯下风暴中心的“最大受益者”,脚下并非坦途,而是骤然收紧的钢丝。 家族内外的猎手,已然嗅着黄金与血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296章 放弃继承权 沉夏的股价波动并未在傅沉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资本市场借题发挥的惯常伎俩,有跌便有升。 冗长的会议结束,处理完最后一批待签文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黄昏的暖调。 傅沉捏了捏眉心,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久坐带来的细微僵硬感在骨骼间蔓延。 他正准备拿起外套,办公室的门被轻声叩响。 “进。” 徐临推门而入,“傅总,顾律师到了。” 傅沉抬腕看了眼时间,复又坐下,“请他进来。” 片刻,顾长风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手提经典款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进办公室。 “傅总。” 顾长风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傅沉的面前。 “我已与张律师完成初步对接。这是根据老先生遗嘱,您名下可继承遗产的详细清单与初步估值。” 傅沉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伸出两根手指,将文件拨开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数字与名录。 国内外多处顶级地段的房产、限量款收藏级名车、傅氏集团及关联公司的大量股票与期权、数支表现稳健的基金、以及一笔足以让常人瞠目结舌的现金存款。 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但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这些东西,莫说他早已凭借“沉夏”积累了远超于此的财富,即便没有,他也从未渴望过这种方式的给予。 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获得,无一不是凭自己的双手挣来、赢来、守护来的。 而这份清单,无论多么价值连城,都浸透着父亲最后的算计与制衡的凉意。 施舍与馈赠,尤其是来自充满算计的馈赠,于他而言,与枷锁无异。 上午那“三分之一”带来的冰冷荒谬感再次浮现。 这不是遗产,是悬赏他头颅的黄金,也是禁锢他灵魂的镣铐。 他不要。 “我放弃继承权。” 傅沉合上文件,指尖在光洁的封面上轻轻一推,将其推回顾长风面前。 动作随意,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顾长风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平静颔首,“明白。手续我会尽快处理。关于您放弃继承权的决定,需要对外公布吗?这或许会影响外界,尤其是傅氏其他成员及相关方的某些判断,还有沉夏集团的股价。” 傅沉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皮质椅背,窗外暮色将他半边身影染成暖金色。 “暂时不用。”他声音低沉,带着决策后的松驰与一丝深藏的冷意。 “暂时”意味着未来某个时机可能会成为一把钥匙,但现在,它只是一道静默的闸门。 “好的,我明白了。” 顾长风收起文件,又就几项法律事务与傅沉简短沟通后,便起身告辞。 顾长风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黄昏的最后余晖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光带。 傅沉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有身体上的,但更多是精神历经巨大震荡后的倦怠。 他再次站起身,这次是真的也要下班了。 然而,门又一次被敲响。 傅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进。” 徐临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急促,“傅总——” “我要下班。” 傅沉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连续的事务处理,加上遗产带来的心绪翻涌,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有温灼的充满烟火气的家,将一切繁杂隔绝在外。 这会儿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一边。 他要下班。 立刻! 徐临张了张嘴,顶着老板明显写着“闭嘴”的眼神,还是飞快地把话补全。 “温小姐来了,在一楼大厅等候区。” 空气静默了一瞬。 傅沉蹙眉,“不早说?” 徐临:“……” 我倒是想早说,您给机会了吗? 傅沉没再理会助理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将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步伐又快又急。 电梯平稳下行。 当金属门在一楼悄然滑开时,傅沉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温灼站在宽敞明亮的等候区一角,背对着电梯方向,低着头在看手机。 她穿得极其简单清爽,白色短袖配一条垂坠感很好的黑色直筒长裤,勾勒出纤细却富有生命力的线条。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长长不少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露出白皙的后颈。 整个人沐浴在大厅柔和的光线里,干净、清爽、朝气蓬勃,像一株初夏清晨沾着露水的植物,与这栋冰冷严谨的写字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点亮了这一方空间。 傅沉的脚步缓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自己臂弯间质感高级却沉闷的西装外套,又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掠过自己的下颌。 触感有些凉,带着连日疲惫留下的细微涩感。 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 剪裁精良的衬衫西裤,包裹着一具清瘦而紧绷的躯体。 面容依旧英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看起来是一种被世事打磨过的、与年轻鲜活气息截然不同的冷肃感和年龄感。 以前他从不认为自己“老”,甚至觉得“成熟”、“稳重”是更具力量的词汇。 可此刻,看着温灼那沐浴在光里仿佛能自行发亮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再对比自己此刻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好老。 他们站在一起,不明就里的人看了,会不会误以为是长辈和晚辈? 思绪翻涌间,他抬步走出电梯,没走两步,不远处前台方向,清晰可辨的交谈声飘来—— “那位是傅总的女朋友吗?” “不可能吧?看着好小啊,气质好干净,顶多也就大二大三的样子,可咱们傅总都三十多了哎!” “……也是哦,不过傅总那么帅又有能力,找个年轻女朋友也正常啦。” 三十多了哎。 这几个字,像几颗小石子,投入傅沉本就微澜的心湖,漾开一圈清晰的名为“对比”的涟漪。 一股微妙的混合着无奈、自嘲和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郁闷,悄然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三十多岁满身倦怠的傅总,停住脚步。 第一次,因为一个心爱女孩阳光般的模样,而生出了一丝近乎笨拙的踌躇。 温灼似乎感应到什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大厅的喧嚣、前台的私语、连同傅沉心中方才翻涌的所有关于年龄、疲惫与对比的微妙波澜,都在她清澈欢喜的目光抵达的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世界缩小到只剩彼此凝视的双眼。 第297章 你要不要送我一束花? 饶是如此,温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她收起手机,笑着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仰起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探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关切。 “怎么啦?看到我来,你不开心吗?” 她甚至开玩笑道:“是我没打招呼突然袭击,打扰傅总日理万机了?” 傅沉被她的话拉回现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皮小脸,勾唇。 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彼此的距离,手臂环过她的腰,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真实的暖意。 “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开心?”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低声询问:“灼灼,你老实说,我现在看着是不是特别憔悴?特别老?” 温灼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但她却没有立刻安慰,反而向后退开一小步,双手抱臂,摆出一副严肃“审查”的姿态。 她盯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得像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足足打量了有半分钟,从眉眼到下颌,不放过任何细节。 然后,她围着他慢慢转圈,视线上下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整体状态。 傅沉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隐隐有些期待她的“判决”。 终于,温灼停在他面前,双手放下,小脸绷得紧紧的,斩钉截铁地开口:“除了瘦点,脸色稍微差了点,哪里老了?一点也见不老!” 她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在偌大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我家傅先生,分明正风华正茂,英俊潇洒,沉稳可靠,魅力值爆表!是哪个不长眼的胡说八道说你老了?啊?是谁?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撕烂他的嘴!” 她说到最后,甚至配合地挥了挥小拳头,一副“我超凶超认真”的模样,杏眼圆睁,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全然的维护、笃定,以及对他那份不自信的“愤怒”。 每一个字,都清脆有力,毫无阻碍地飘向了不远处的前台区域。 两位正在偷偷关注这边的年轻接待小姐,瞬间石化。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十足的尴尬和一丝想钻地缝的冲动。 其中那个刚才说“傅总都三十多了”的女孩,更是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恨不得秒变成透明人。 傅沉将前台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再看看眼前这只为了维护他“青春名誉”而“张牙舞爪”,表情无比认真严肃的小猫,心中那点阴郁和自嘲,被她这番毫不讲理又全然笃定的维护撞得粉碎。 一股温软得不可思议的熨帖感,从心脏最深处涌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条件地、热烈地偏袒和维护着,感觉是如此之好。 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还在“气头上”的温灼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谁也……”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新香气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和浓浓的宠溺,“……没说你家傅先生老。是傅先生自己瞎想。” 温灼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抬起脸,依旧不依不饶,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真的?不许骗我。要是有人敢说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傅沉从善如流,将她的帽檐转到后面,低头亲了亲她,“你怎么过来了?专程来接我下班?” “对呀,一天没见到你,心里想得慌,所以就来接你了。” “下次来了直接去我办公室。” “好。”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年龄风波”在甜蜜中消散。 傅沉臂弯搭着外套,一手紧紧握着温灼的手。 经过前台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曾偏移,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两位恨不得缩进柜台下的接待员。 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周身那股骤然松弛下来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气息,却昭示着心情的彻底转变。 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傍晚燥热的风带着城市的气息涌入。 傅沉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夕阳金色的余晖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他握紧了掌心中那只温暖柔软的手。 有她在身边,年龄的焦虑也好,外界的风雨也罢,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因为拥有她的此刻,便是他最丰盛的年华。 回家的车上,温灼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傅沉怀里玩手机。 有信息进来。 黎漾:【什么时候你男朋友需要送你花了,你让他到我店里买,我给他打五折。】 温灼:【你花店整修好了?】 黎漾:【嗯,今天重新开业了,不过可能是停业几天的缘故,今天没什么人买花,十分冷清。】 温灼:【开业你不跟我说?】 黎漾:【不想让你破费。】 温灼:【德行!】 “傅沉,”温灼扬起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送我一束花?” 傅沉看着聊天记录,瞬间了然,眼底笑意加深。 他掏出手机,从善如流:“是我考虑不周,早就应该送的。我这就订。” 他按照温灼给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订一束红色玫瑰花,999朵,送到千禧园小区……” 对方说了什么温灼没听到,只听傅沉道:“好。” 结束通话,他解释:“店里现在没这么多红玫瑰,所以改明天上午送。” 温灼凑近亲了他一口,眼睛笑成了月牙,“好呀,那我明天上午在家等着傅先生的999朵玫瑰花。” 她重新窝进他怀里,然而,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看着屏幕上“温宏远”三个字,她的笑容瞬间就淡了几分。 温灼没立刻接,直到傅沉投来询问的目光,她才深吸口气,按了接听键。 “灼灼,你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趟?” 温灼问都没问有什么事,直接拒绝:“不能。” 温宏远:“今天那个沈晚晴去找小凡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凡回来后就把自己关房间里,我叫他也不开门,我怕他出事。你现在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劝劝他。” 温灼咬了咬后槽牙,给出他切实可行的方法,而不是让她回去,“真怕他出事,你就把门砸了。” 温宏远:“……” 温灼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结束了通话。 她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有些气闷地将脸埋在傅沉怀里蹭了蹭。 傅沉什么也没问,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 无声的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车窗外的天色正由湛蓝向青灰过渡,天际残留着一抹熔金般的晚霞。 车厢内相依的剪影,是这暮色中最安宁的所在。 而城市的另一端: 新开业的花店中,黎漾对着手中记录“999朵红玫瑰”的订单,指尖微微发颤。 她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 一抹充满希望的笑容,冲破连日阴霾,在她脸上静静绽开。 这不仅仅是笔大订单,更是生活给予的一份珍贵暖意。 有人欣喜,有人忧愁。 温家紧闭的房门内,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默,在黑暗中发酵,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第298章 温以凡找上门 车驶入千禧园时,夜幕已完全落下。 电梯匀速上升,金属厢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傅沉手臂揽着温灼的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膀。 一整天的疲惫仿佛在此刻才真正袭来,沉甸甸地压在眉骨上。 “累了?”温灼仰头看他。 “有点。”傅沉没否认,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 温灼心疼地抱着他,“那一会儿你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我去做饭。” “好。” 进门后,傅沉径直去了浴室。 温灼去客卧冲了个澡,换了家居服,转身走进厨房。 砂锅里是熬好的排骨汤,这会儿还热乎乎的。 她捞了块排骨,边吃边开始煮面条。 这期间,手机一直安静。 温宏远没再打来电话,想来是她那句“把门砸了”起了效,温以凡应该已经出来了。 温灼便没再理会。 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山药的清甜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把下午擀好的面条下进去,看它们在滚汤里逐渐舒展柔软,再放一把小青菜,简单的排骨手擀面就做好了。 傅沉洗完澡出来时,温灼正好将两碗面端上餐桌。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 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排骨面,眼底漾开暖意。 “怎么不多泡一会儿?” 温灼递给他筷子,“尝尝味道怎么样?” 傅沉接过筷子,在她对面坐下,“饿了,迫不及待想吃你做的饭。” 他端起碗轻啜一口汤,醇厚的汤头在舌尖化开。 浓而不腻裹着鲜甜,尾调泛起山药特有的清甘,像一缕晨雾漫过味蕾。 筷子夹起一块排骨,经长时间慢火煨炖的肉质已酥软至极,唇齿轻触便骨肉分离,骨髓的浓香早已渗入汤中,只余满口丰腴的肉香在唇齿间流转。 山药吸饱了汤汁的精华,绵密如云絮般化于口中,却仍保留着细微的颗粒感,恰与排骨的柔嫩形成妙趣横生的对比,一软一韧间尽显食材本味。 裹着汤汁的面条滑入口腔,先是汤的温润抚过舌尖,继而齿间咬下时,手工擀制的韧性迸发出来,劲道爽滑的麦香与汤的鲜甜层层交织。 这碗看似简单的食物,却藏着最本真的治愈力——汤的包容、肉的醇厚、面的筋道,在这个夜里化作一团暖意,悄然抚平所有疲惫。 “怎么样?”温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傅沉竖起大拇指,真心赞道:“味道美味!” 温灼眉眼弯弯,“喜欢也不能多吃。” 傅沉拧眉,“难道不应该是,‘喜欢你就多吃点?’” “多吃不了一点,你现在脾胃功能差,大晚上的,吃太多不好消化。喜欢吃的话,改天再给你做。” 两人边吃边聊,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傅沉放下筷子,“你吃,我去。”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想来是找温灼的。 两户之间那扇隐形的门无声滑开。 傅沉走进温灼那套房子的玄关,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温以凡的身影。 傅沉没有立刻开门。 他转身走道那扇隐形门边,看向温灼,“是温以凡。” 温灼夹面的动作顿了顿,略作沉思后道:“让他上来吧。我问问怎么回事。” 傅沉点头,重新走回隔壁玄关,按下开门键。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隐约传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傅沉拉开大门。 门外,温以凡抬起头,看到开门的是傅沉,明显一愣。 他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声音有些发紧,“傅、傅先生……我来找我姐。” 傅沉点头,侧身示意他进门,“自己找鞋换。” 温以凡“哦”了一声,拘谨地打开鞋柜找拖鞋,换了鞋,再抬头时,傅沉已经不见了。 只客厅的墙壁上留了一盏壁灯,其他的房间都漆黑一片,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温以凡站在玄关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刚才给自己开门的人是不是幻觉。 “傅先生?”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姐?你们在哪儿?”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没有回应。 温灼在隔壁听到声音,端着吃了一半的面碗,径直走到那扇隐形的门边,斜倚在门框上,姿态闲适,声音平淡:“这儿呢。” 温以凡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暖黄的光晕从壁灯旁边照过来,他这才发觉,那里居然有一扇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隐形门,刚才他居然都没发现! 他姐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拿着筷子,正低头吃面。 温以凡松了口气,笑着快步走过去,“姐,这里怎么有扇门?上次来我都没发……”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穿过门洞,看到隔壁偌大的空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姐,你的房子跟……跟傅先生的房子打通了?” “嗯。”温灼应得轻描淡写,“把灯关了,过来这边。” “哦。” 温以凡关掉壁灯,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门,走进傅沉的家。 在他姐家他还能放松,但傅沉的家,他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一步踏入,感官瞬间被颠覆。 盈满鼻腔的食物香气,包裹周身的暖黄光线,以及餐厅隐约传来的碗筷轻响,这份温暖与他浑身紧绷得局促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僵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视线也不敢乱瞟,只傻傻地站在原地。 温灼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你吃饭没?” 温以凡摇头,“没有。” “排骨面,吃不吃?” “吃。” “到餐厅等着。” 温灼来到厨房,傅沉紧随其后也进了厨房。 “你去吃,我来煮。”傅沉说。 温灼凑近压低声音:“傅先生,你要保持住人设。” 傅沉不明所以,“什么人设?” “高冷,威严。” 温灼一本正经,“你这双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怎么能沾阳春水呢?出去坐着。” 傅沉被她逗笑,无奈地摇头,“这人设都是外面装装样子,在家里还装,我怕被你揍。” “没事,今天给你开特权。” 温灼从砂锅里捞出两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又夹了几节山药,放进他的碗里,“出去吃吧,很快就好。” 傅沉没再坚持,端着碗坐回餐厅。 温以凡还在餐厅门口站着,见傅沉出来,紧张地扯了扯嘴角。 “我……我去厨房找我姐。” 说着同手同脚地往厨房走,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温灼正在烧汤,听到脚步声回头,盛了碗排骨带汤递给他。 “先吃点垫垫,去餐厅等着,面条还要等一会儿。” 温以凡伸手接过,却没出去,而是站在料理台边沉默喝汤。 汤汁浓郁鲜香,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温灼看了他一眼,看出他在傅沉面前的拘谨和不自在,便也没再赶他出去。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锅里,随口问:“温宏远说,今天沈晚晴找你了?” 温以凡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他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温灼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穿透力,“还是对你做什么了?” 第299章 救,还是不救?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面条在煮沸的排骨汤中翻滚的咕嘟声,单调地重复着。 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温以凡瞬间苍白的脸。 他死死盯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汁,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也藏着将他吞噬的深渊。 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在过于纤细的手腕上微微凸起。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吞咽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石板的声音。 “她说……”他声音发颤,几乎破碎,“她手里有……有我妈害死那个男人的证据。完整的……证据。” 温灼搅动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锅沿碰出极轻的“叮”一声。 那个男人,温灼知道他指的是谁,那个跟他有血缘关系,却早已腐烂在时光里的男人。 因早从林美云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全部轮廓,温灼听到这个威胁,内心并无意外,只有一股冰冷的厌恶如藤蔓般悄然缠紧心脏。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翻滚的面汤里,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像浸透了寒夜的井水。 “所以呢?她想让你做什么?” 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大了,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一下下撞击着玻璃窗,像某种不祥的催促。 厨房顶灯的光线在温以凡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剧烈颤动的阴影。 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才从齿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她说……只要我能陪她睡一个月……就放过我妈。不然……就把证据交出去,让我妈坐牢,坐到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灼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但紧接着—— “扑哧。”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荒谬与一丝淬冰般怒意的气音,从她唇边逸了出来。 为这种下作到极致,却也“精准”地踩在人性弱点上的威胁。 温以凡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受伤:“……姐?” 这很好笑吗? 他正在经历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屈辱和恐惧,很好笑吗? 温灼摇了摇头,甩开那点无力的讥嘲与升腾的冷怒。 看着眼前这个惶恐无助的弟弟,她心中那点因早知内情而生的冷静里,蓦地渗入一丝极淡的恻隐。 人啊,总要成长,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而他正被命运,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逼迫着成长。 她抬手关掉火,将煮熟的面条利落地捞进一旁准备好的大碗里。 然后,她侧过脸,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劈开温以凡所有可能的自我欺骗。 “先不说沈晚晴那个人品如何,”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闲聊般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单说那副皮囊,确实算得上万里挑一。人都是视觉动物,温以凡,你们以前还算‘朋友’的时候,你就真没对着那张脸……动过半点别的心思?” 温以凡像是被这话烫到,脸唰地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羞辱的激动和斩钉截铁,“从来都没有!我那时候只是……只是觉得她是老乡!我怎么会对她……” “哦。”温灼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 她把盛好的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锐利的空气。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问出了那个真正残酷的悬于一切之上的问题—— “那如果真的只有这一个方法能救你妈,用你自己,去换她免于牢狱之灾。你救,还是不救?” “我……” 温以凡张着嘴,瞳孔紧缩,所有激烈的辩解和否认都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钉死在原地。 救? 用那种方式? 躺在沈晚晴身边,忍受一个月的地狱,去换取母亲的自由? 不救? 眼睁睁看着妈妈去坐牢,甚至可能老死在里面?而自己明明……明明有一个“机会”。 这也恰恰是他所挣扎矛盾的问题。 他来找她,就是想让他给她指一条路。 但现在,还不等他说出口,她却先把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不知道。”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哑得如同呜咽,充满了自我厌弃的茫然。 温灼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在亲情与尊严、孝道与自我的炼狱里焚烧。 她没有安慰,没有催促,只是等那阵剧烈的颤抖稍缓,才用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般凿入人心的声音说:“把面端出去吧。再不吃要坨了。” 温以凡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哦”了一声,放下手里那碗排骨汤,转而端起滚烫的面碗。 灼热的温度透过瓷碗烫着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朝餐厅走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厨房门框的那一刻,温灼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入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其实,你犹豫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在你心里了。” 温以凡脚步猛地一个趔趄,手中的面碗剧烈一晃,滚烫的汤汁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他死死抱住碗,才没让它脱手摔碎。 他背对着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灼望着他瞬间绷紧如石的背影,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缓缓道: “温以凡,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煎熬。你心里清楚,就算你真那么做了,换来的也不会是你妈的自由。” “那只会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她知道,她需要靠他儿子出卖身体才能苟活——” 温灼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不用等沈晚晴出手,她自己就会先了结自己。” “哐当——” 一声闷响。 温以凡手中的面碗,终究还是没能端稳,砸落在地。 滚烫的面条和汤汁四溅开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泼洒出一片狼藉犹自蒸腾着热气的残局。 他僵直地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背对着温灼,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片死寂中,温灼冷冷开口,毫无温度的声音斩断所有情绪。 “温以凡,浪费食物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现在,立刻把地上收拾干净。面,你不用再吃了。” 温以凡缓缓转身,一双眼红得骇人,充满了泪水、恐惧与破碎的茫然。 在对上温灼毫无波澜的目光时,他吓得浑身一颤。 这是从小刻在他骨子里,对被绝对权威支配的畏惧。 但此刻,这畏惧之下,竟奇异般地生出了一丝从汹涌绝望中被强行打捞起来的麻木。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去拾那些沾满汤汁的碎片。 温灼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浓稠夜色。 沈晚晴像一只不断散播恶心的苍蝇。 是时候,该彻底拍死了。 第300章 吃一堑长一智 碎瓷片和面条在地板上摊开一片狼藉,蒸腾着最后一点热气。 温以凡蹲在那里,手指机械地拾起一块锋利的瓷片。 指尖被割破的瞬间,他瑟缩了一下,却只是看着血珠渗出来,在瓷片上留下淡淡的红痕,继续收拾。 温灼靠在料理台边,双臂环抱,静静地看着他。 厨房顶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完全笼罩住蹲在地上的人。 她没有说话,没有帮忙,甚至没有递一张纸巾。 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场实验的结果。 看他需要多久才能把这片由情绪失控制造的混乱,重新归拢成秩序。 时间在寂静中爬行。 直到温以凡用抹布擦去最后一点油渍,将垃圾袋系好,僵硬地站起身。 他的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情绪未平。 手背上的烫红和指尖的割伤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去把手处理一下。” 温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建议。 温以凡“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水池。 冷水冲过伤口时带来刺痛,他却觉得这痛感很真实,至少比刚才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形痛苦要真实。 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沉手里端着吃完饭的空碗,他淡淡扫了眼被收拾干净的地面,“收拾好了?” 温以凡背脊一僵,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不敢抬头,“好……好了。对不起,傅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傅沉“嗯”了一声,“去客厅坐。” 温以凡下意识抬头看向温灼,正准备走,却听她说:“先把你的排骨吃了再去客厅。” “好。” 温以凡端起刚才放在料理台上的排骨,低头沉默地吃着。 这边,傅沉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本能地就要洗刷,却被温灼瞪了一眼。 他默默收回手,转身走出餐厅。 身后,传来温灼的声音:“温以凡,吃完后把水池里的碗筷洗刷了,然后来客厅。” “好。” 十五分钟后,温以凡收拾完厨房走出来。 温灼和傅沉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温以凡看看两人,最终选了侧面的单人沙发,身体绷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客厅的灯光比厨房柔和,却让一切无所遁形。 茶几上放着打开盖子的药箱,一瓶烫伤膏被掏出来放在旁边。 温灼伸手拿起烫伤膏,看了眼温以凡,“坐过来给你涂药。” 温以凡下意识看向温灼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的傅沉,犹豫一下说:“姐,我自己来就行。” 温灼没有勉强,将烫伤药递给他。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现在,听我说。” 温以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 “第一,”温灼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手术灯一样精准,“沈晚晴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有没有法律效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算它是真的,用你的身体去换,这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那是个陷阱。” 她顿了顿,语气淬冰:“答应她,你就从一个人,变成了她的一件商品。别用你的自我感动,去侮辱一个母亲的底线。” 傅沉在此时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手臂自然地搭在温灼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无声的庇护圈。 目光没有看温以凡,而是落在茶几上那杯水氤氲的热气上,仿佛只是在参与一场日常的谈话。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安全感的宣告。 “第二,”温灼继续,“你现在感觉到的,除了害怕,应该还有愤怒。对她,也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温以凡的手指蜷缩起来。 “记住这种愤怒。它比自责有用,比自我牺牲有用。” 温灼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温度,“因为愤怒是对外的,而自责只会让你继续在原地打转,把刀尖对准自己。”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掠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在法律上存在瑕疵。” 傅沉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胁迫交易本身,也会构成把柄。” “所以,”温灼接过话头,“没事就多学学国内的法律,但并不局限法律。你在国外学的那些东西不能说没用,但既然回国发展,就多了解国内的东西,别一遇到事就慌了,乱了。沈晚晴若是再骚扰你,记得留好证据。吃一堑长一智,人总要学会长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今天这事,回去告诉你妈,她知道怎么对付沈晚晴那种人。所谓一物降一物,你妈能拿下温宏远,且这么多年还能让温宏远对她死心塌地,手段和心机是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温以凡认真地点点头。 “怎么过来的?开车还是打车?”温灼问。 “打车。” “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温灼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不用送了,让温宏远来接你。” 电话是温宏远打来的。 温灼接通来电,还不等温宏远开口,她便抢先说道:“温以凡在千禧园,你现在来接他。” 温宏远:“我马上到。” “走吧,送你下楼,温宏远马上到。” 温灼没打算让温宏远上楼,直接起身送客。 “姐你不用送,我自己下楼就行。”温以凡忙说,“你跟傅先生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傅先生再见。” 傅沉坐着没动,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再见。” 温灼站起身,扭头同他道:“你困的话就先睡,我下楼跟温宏远说几句话。” “我陪你一起,”傅沉也站起身,“就当消消食。” “好。” 三人一起出门,下楼。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温以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沈晚晴: 【考虑得怎么样?我耐心有限哦。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冰冷的屏幕光映亮他瞬间又失了血色的脸。 他手指僵硬,下意识地拇指一动想关掉,却停住了。 然后,在电梯抵达一楼的“叮”声中,他将手机屏幕转向了身旁的温灼。 “姐,沈晚晴给我发信息。” 第301章 所谓一见钟情 三人从电梯里出来,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轿厢内短暂凝滞的空气隔绝。 温灼这才就着温以凡僵硬伸过来的手,垂眸看向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考虑得怎么样?我耐心有限哦。” 她一字一顿地读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一楼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浸了夜的凉意。 念完后,温灼没看脸色发白的温以凡,反而扭头看向身旁的傅沉。 大堂顶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眉宇间一丝未散的冷肃。 “她以前,”温灼顿了顿,目光审视,“有没有给你发过类似的信息?” 傅沉与她对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面对温以凡事件时的凝重渐渐褪去,转而浮起只对她才会流露的柔软无奈。 他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揽到怀里,伏在她耳边低声道:“除了你,没人敢给我发那些露骨的信息。”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温灼先是一愣,随即,一段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自己曾经“英勇无比”的追爱史,猛地窜上心头。 那时候的她,真是…… 她脸颊微热,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是了。 当年追傅沉时,她发的那些信息,何止是“露骨”,简直是直白到近乎莽撞。 每天雷打不动的问候,偶遇制造的“巧合”,直球到让他助理都瞠目结舌的邀约,还有那些……毫不掩饰心意的句子。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大胆。 说白了,就是不要脸。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温灼抿了抿唇,埋在他肩头的脸上却悄悄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要脸有不要脸的好处。 那就是,真的把这朵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高岭之花,给摘下来了。 她一点都不后悔。 反而,生出点促狭的心思。 她稍稍退开些,仰起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明知故问的狡黠。 “你老实跟我说,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不是特别不好?觉得我这人特别轻浮不自重?” 傅沉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他摆出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却是与之完全不符的低沉温和。 “不好我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我对你一见钟情啊,傻姑娘。” “一见钟情……” 温灼咧嘴笑起来,双手自然地攀上他的脖颈,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眨了眨眼,戳破那层浪漫的窗户纸,“傅先生,所谓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她本以为他会否认,或至少辩驳两句。 没想到,傅沉闻言,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认真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错。”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我就是对你见色起意。” 坦率得让温灼心跳都漏了一拍。 尽管他们早已过了热恋期,但这些情话听起来依然那么的悦耳动听。 她脸上的笑容扩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方才因沈晚晴信息而生的那点冷意彻底消散。 “我们彼此彼此。” 她声音里浸满了蜜糖般的笑意,踮起脚尖,主动去寻他的唇。 傅沉顺势低下头,迎接这个带着笑意的亲吻。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拥在怀里。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带着抚平所有烦躁的魔力。 灯光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浅浅的光晕,将大堂角落这一方天地隔绝成独立温暖的小世界。 不远处,温以凡早已识趣地转过身,来到单元门外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自己不存在。 空气里有种静谧的甜。 直到—— “小凡!” 不远处,传来温宏远略显急促的呼唤声。 温灼和傅沉这才缓缓分开。 她脸颊还带着一层薄红,眼神却已恢复清明,抬手理了理傅沉被她蹭得微乱的衬衫领口。 傅沉则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要不想见温宏远,就别过去。” 温灼抬眸看他,“我过去跟他说两句话就行。” 傅沉摇头,牵住她的手没放,掌心温热干燥,“没事,我跟你一起过去。” 两人并肩朝声音来源走去。 温以凡也迎向快步走来的温宏远,低声道:“爸,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温宏远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刚要开口询问儿子具体情况,余光瞥到走过来的温灼和傅沉,几乎是瞬间,脸上的焦虑就被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堆砌起来的笑容取代。 他立刻撇下温以凡,转向两人,腰背都下意识微微躬起,声音里满是歉意的殷勤。 “傅总,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让您跟着操心,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目光在傅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小心逡巡,试图解读出任何一丝不满或厌烦。 傅沉的目光淡淡掠过他,并未在那谄媚的笑容上停留,而是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温以凡。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温以凡是灼灼的弟弟。” 他顿了顿,握住温灼的手微微收紧。 “弟弟遇到麻烦来找姐姐,”他看向温宏远,目光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叫麻烦。” 这话说得自然,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温以凡却猛地一怔,豁然抬头看向傅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给人感觉冷漠疏离、高不可攀的傅先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基于亲密关系,理所当然的接纳和维护。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涌入心口。 他明白了。 不是因为傅沉突然对他有了好感,而是因为傅沉爱姐姐。 爱得深刻,爱得毫无保留,所以连带着她关心的人、她在意的事,都一并纳入了他的庇护范围。 这是爱屋及乌。 最顶级、也最温柔的那种。 第302章 三桩大事 温宏远也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点头称是。 “是是是,傅总说得对!他们姐弟俩感情从小就挺好的,不叫麻烦,不叫麻烦……是我说错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傅沉的神色,见对方并未露出不耐,才暗暗松了口气。 温灼没理会父亲这套做派。 她朝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那辆熟悉的车子扫了一眼,车灯熄着,里面似乎没有人。 “林美云没来?”她直接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宏远忙道:“啊,她,她本来想来的,但怕你见了她更烦,我就没让她跟来了。” “呵。” 温灼短促地笑了一声,转回头,目光直直看向温宏远,清晰地说道:“我见了你,比她更烦。” “……” 温宏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尴尬地抽动了两下,眼神里闪过窘迫和一丝难堪,却愣是没敢反驳一个字。 夜风吹过,带着夏日特有的燥意。 温灼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傅沉而起的暖意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冷静、更清醒的决断。 她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征兆,却石破天惊。 “我跟傅沉要结婚了。”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宏远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像是没听清,“……什么?” 连一旁的温以凡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温灼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重复道:“我说,我跟傅沉要结婚了。” 这一次,温宏远听清了。 他脸上的窘迫和难堪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一点点亮起来,越瞪越大,里面的光几乎要迸出来。 “要、要结婚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什么时候?定好日子了吗?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接话的是傅沉。 他握着温灼的手,姿态从容,声音沉稳,“早就定了。只是最近事情多,还没来得及正式告知。” 温宏远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看看温灼,又看看傅沉,嘴巴开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祝贺的话,又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最后只搓着手,连声道:“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恭喜傅总!恭喜灼灼!” 他脸上的喜悦是真实的。 傅沉这样的女婿,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这不仅是温灼的归宿,更是整个温家未来的依仗和脸面。 他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商业合作、酒会上的吹嘘、旁人羡慕的眼神……傅沉这个名字,从此就是他温宏远最金光闪闪的名片。 温灼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无波澜。 等温宏远最初的激动稍平,她再次开口,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 “别光动嘴,你要实际行动起来,闺女要嫁人了,嫁妆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多少?都准备什么?你列一份清单给我。” 温宏远:“……” 见他呆愣,温灼讥讽,“怎么,就没想过给我准备嫁妆?没想过也没关系,现在开始想。” 温宏远:“……” 就没见过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亲闺女! 请问傅沉的聘礼是多少? 温宏远不敢问。 而温灼许是看出他的心思,又道:“嫁妆准备好,至于聘礼,你想也别想,都是我的私产。” 温宏远:“……” 温灼摆摆手,“行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回去准备吧。” 她扭头又看向温以凡,“短信不用理会,回去洗洗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温以凡点头,此时的他尚且还没反应过来这最后一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含义。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温宏远带着温以凡离开。 楼下,只剩温灼和傅沉两人。 傅沉侧过头,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在楼下散散步?” 温灼主动牵住他的手,“转一圈就回去睡觉。” “好。” 傅沉反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怎么想起来问温宏远要嫁妆了?” “张叔都给我准备了,他是我亲爹,更应该准备。” 温灼说得理所应当,“我以后就躺平了,啥也不干了,想想就爽。” 傅沉知道她不可能躺平,她也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于是建议道:“以后要不去沉夏给我当老板,我当你助理,你每天只需要往办公室里一躺或者一坐就行。” 闻言,温灼翻了个白眼,“那多没意思,我的江山当然要自己打,我的兼职事务所还要做大做强,走出京市,分店开遍全国各个城市呢!” 傅沉低笑出声,“好,到时候我给你投资。” 温灼抬起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搞清楚,你人都是我的,钱更是我的。” 傅沉抓住她的手摁在胸口,“那明天去领证?” 温灼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领。” 傅沉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温灼抽出手,转身跑了。 傅沉追上去把人堵在墙角。 “为什么不领?” 温灼仰着脸与他对视,一脸挑衅,“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我很生气,现在不想领,就这么简单。” “那你什么时候能消气?” “日期不定,全看我心情。” 于是,在接下来京市风云变幻的日子里,傅沉每天都要问温灼好几遍,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温灼理都不理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自己的事务所做大做强。 以前事务所就她自己,凡事都亲力亲为,如今要想做大做强,肯定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 因此,她就发布了一个招聘启事,招助理、招各行各业的人才。 这几天,她每天都要面试很多人。 可一圈下来,倒是招了几个人,但助理却没招到合适的。 时光如潮,裹挟着所有人的命运向前奔涌。 这几日内,京市接连爆出数桩大事,震荡各界—— 第一桩,关乎私德与罪恶的终结。 沈家千金沈晚晴被前夫曝光婚内多次出轨,豪门形象崩塌,因受刺激精神失常,已被沈家秘密送往国外疗养。 同日,媒体深挖出另一则消息:此前备受关注的“安心精神康复医疗中心”因严重违法违规被彻底查封,以主治医师赵启明为首的核心团队被警方带走调查。 调查期间,赵启明在拘留所用藏匿的手术刀割腕自杀。 第二桩,牵出豪门血案与权力更迭。 赵启明案如同一把钥匙,紧接着便撬动了更深层的黑暗。 警方顺藤摸瓜,查出“安心”的幕后实际控制人,竟是刚刚继任傅氏集团董事长的傅渊。 傅渊在公司被警方以“涉嫌杀人罪”正式逮捕。 消息一出,傅氏集团股价连日跌停,风雨飘摇。 第三桩,则是沉默者最终的、彻底的胜利。 在这场席卷傅氏的风暴中,始终有一个人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 傅老爷子下葬当日,有媒体爆料其幼子傅沉竟被家族排除在葬礼之外,致使沉夏集团股价继续受挫。 然而仅仅几日后,傅沉对外发布简短声明:自愿放弃继承父亲全部遗产。 这一举动被外界普遍解读为“割席”与“清高”。 直到一周后,傅氏集团发布最新股权公告,所有人才恍然惊觉那份声明的真正重量—— 沉夏集团,已通过一系列隐秘而合法的资本操作,悄然持有傅氏36%的股份,一跃成为其无可争议的第一大股东。 这些震动京市的消息,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接连炸响的。 温灼每天忙完事务所的面试,回到家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时,便能收获一条“今日新闻”。 她一条条读完,偶尔会挑眉,偶尔会轻笑。 最后一条弹出时,她放下手机,光着脚跑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里面正在开视频会议的傅沉。 傅沉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屏幕那边说了句“会议暂停,休息十分钟”,便摘下耳机看向她。 温灼歪着头,笑眼盈盈,“傅先生,我今天心情很好。” 傅沉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映着屏幕的微光和她的笑脸。 “我现在心情一点都不好。” 他站起身,将她摁在门框上,咬牙切齿,但眼底汹涌的,全是拿她毫无办法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宠溺。 “温小灼,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民政局现在下班了,根本没办法领证。” 第303章 下次再约 晨光透过纱帘,在卧室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淡金。 温灼先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傅沉身上——腿搭着他的腰,手臂环着他脖颈,脸颊贴着他胸口。 而傅沉的手,正稳稳扣在她后腰,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她悄悄抬眼看他。 傅沉睡得很沉。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终于在这一夜得到了释放。 他下颌处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倦怠感,却依旧英俊得让她心跳缓了一拍。 温灼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抽回来。 刚一动,腰间的手就收紧了。 “还早,再睡一会儿。” 傅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眼睛还没睁开,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再睡会儿,我起来做饭。”温灼小声说。 傅沉闭着眼,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几点了?” 温灼抬头瞄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七点了。” “还早。” 傅沉嘴上这么说,却已经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晨光里映着她的倒影,初醒的朦胧迅速褪去,转为清醒的专注。 “上午去领证?” 温灼与他对视片刻,缓缓摇摇头,表情无辜,“我上午九点有面试,都跟人家约好了,不好爽约。” 傅沉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后牙槽咬得咯咯响,“温、小、灼!” “哎呀,大早上的别生气嘛,下次再约哈。” 温灼怕他一会儿“兽性大发”下不了床,就赶紧从他怀里出来,跳下床往卫生间跑,“下次再约哈!” 等她洗漱出来,傅沉已经没在床上。 厨房里有动静传来,空气中飘着面点的香气。 傅沉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晨光为他周身镀了层金色,连平日冷峻的轮廓都显得温暖柔和。 温灼不喜欢西式早餐,偏爱粥点面食,他随了她的口味。 今天起得晚,熬粥来不及,他便热了冰箱里张佑宁前几天送来的包子,又冲了两碗鸡蛋茶。 简简单单,却是家的味道。 温灼换了身衣服来到厨房,傅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正往餐厅里端。 “今天没熬粥。” 傅沉将一碗飘着香油点子的鸡蛋茶放在她面前。 温灼端起碗深吸一口气,鸡蛋和香油混合的香气扑鼻而来。 “鸡蛋茶就很好,而且你冲的比我冲的香多了。” 她眨眨眼,开启彩虹屁模式,“果真,优秀的男人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 傅沉目光凉凉地瞥她一眼,“你以为你吹点彩虹屁,我就会不生气了?温小灼,明天上午你必须跟我去把证领了!” “好呀。”温灼爽快利落地应道,低头喝了口鸡蛋茶。 傅沉疑惑地看她。 今天怎么这么爽快?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一时没想明白,便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包子,“今天什么安排?” “继续面试。”温灼咬了口包子,叹了口气,“昨天那个,履历漂亮得不行,一开口就问能不能在家办公、年薪有没有二十个、每年带薪休假多少天。” 她翻了个白眼,“我这是创业公司,不是养老院。” “要求明确也不是坏事。”傅沉也拿起包子。 “是,但能力和野心得匹配啊。” 温灼喝了口鸡蛋茶,眼神认真起来,“我要的是能一起打仗的人,不是来享受胜利果实的。况且,现在连果子都还没影儿呢。” 傅沉:“昨晚说的那个合同,今天就让法务部拟初稿。” 温灼差点被鸡蛋茶呛到,“你真给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傅沉神色自然,“沉夏集团及所有关联公司,年度的尽职调查与背景核查业务,市场价大概在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我给你第一年一千两百万的合同。” 他顿了顿,看着她,“前提是,你的团队需要在三个月内组建完成,并通过沉夏的资质审核。” 温灼放下碗,正襟危坐。 “一千两百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傅沉,你知道我现在事务所账上有多少钱吗?” “多少?” “二十万。”温灼伸出两根手指,“这二十万还是你之前在我这儿下单的定金。” “那正好。”傅沉喝了口鸡蛋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用我的钱,赚我的钱,很公平。” 温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过身面对他。 傅沉抬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她就弯腰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傅沉,”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我爱你。” 傅沉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知道了。” “就这?”温灼不满。 “不然呢?” 傅沉一把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嘴角噙着笑,“要我哭着说‘我也爱你’?” 温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倒在他肩头。 笑闹过后,温灼重新坐回座位,神情已经认真起来。 “一千两百万的合同,我需要至少一个资深项目经理、三个调查员、一个法务合规专员,再加上行政和财务,光人力成本就是不小的一笔开支。” 她掰着手指算,眼神锐利,“但如果做成了,这不仅是一单生意,是能在尽职调查这个领域竖起一个标杆!” “预算可以另做,”傅沉打断她,“合同里会包含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三百六十万,够你启动。” 温灼深吸一口气。 “压力大了?”傅沉问。 “是兴奋。”温灼握了握拳,眼底燃起战意,“傅沉,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 傅沉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我相信你可以。” 早餐在关于团队组建的具体讨论中结束。 八点,两人一起出门。 傅沉把温灼送到她的事务所,然后自己再去公司。 团队还在组建中,目前事务所里就温灼自己上班,她打开门,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九点。 简单收拾了办公室,泡了杯茶,她打开电脑重新整理招聘要求。 这一次,她删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福利待遇”,只留下核心几条: 1、能吃苦,能打仗。 2、有独立思考能力和判断力。 3、不惧挑战,不惧失败。 4、薪资面议,但上限取决于你能创造的价值。 她把招聘启事发到专业论坛和校友群,又给几个相熟的猎头打了电话。 等忙完一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了。 面试的人居然没来。 她想了想,决定打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还没等她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打扰老子睡觉!真没素质!” “抱歉,打错了。” “真没素质”的温灼挂了电话,无语地扯了扯唇角。 创业初期的现实,往往就是这样一地鸡毛。 她叹了口气,刚端起茶杯,手机又响了。 是傅沉。 温灼开了免提,蔫蔫儿地趴在桌上。 “面试结束了?怎么样?”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温灼叹了口气,“别提了,人到现在都没来,打电话过去居然还在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还是算了吧,”温灼有气无力,“我这小破庙怕容不下你介绍的那些大佛。”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是,你不上班吗?喂?傅沉?” 电话已经挂了。 第304章 成为合法夫妻 沉夏总部距离温灼的事务所不远,开车就五分钟。 傅沉当初把沉夏总部定在这里,最重要的考量就是离温灼近。 这样两人可以一起上下班,早餐晚餐都能在家吃,午休时他还能去她办公室“探个班”,或者她来找他。 总之,就是为了方便。 此刻,温灼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思考着下一步的招聘策略。 办公室门被推开,傅沉走了进来,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早上出门时候的黑色衬衣,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白色衬衣,但温灼一时间竟然没发现。 不过她因为今天要面试,所以出门就穿了比较正式的白衬衣黑西裤,两人往那儿一站,愣是把白衬衣黑西裤穿成了情侣装。 “走吧。”傅沉二话不说,站在她桌前。 温灼从屏幕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傅沉故作神秘,嘴角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反正今天也没人面试了,温灼耸耸肩,关了电脑,拿起手机和包,跟着他离开。 锁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事务所。 虽然她不属于创业初期,但一直都是单打独斗,也是最近才生出需要团队协作的念头,才想着招聘员工。 但事实,却依旧还是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什么时候,她这个小小的事务所,也能热闹起来? 路上她低头给黎漾发信息,讨论花店最近的订单情况。 直到车停稳,她才抬起头,“这么快就到了?” 傅沉“嗯”了一声,先下车绕到她这边,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 温灼刚下车,手机就被他抽走,揣进自己的西装裤兜里。 “你等我一下,我回完这条信息。”她伸手去掏。 “一会儿再回。” 傅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往面前的大楼里走。 温灼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人已经被他拉进了明亮宽敞的大厅。 她环顾四周,正琢磨这是什么地方,一对手持小红本、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小情侣从他们面前经过。 女孩兴奋地对男孩说:“我们这就领证了?感觉像做梦!余生多多指教呀,王先生!” 温灼脚步一顿,猛地睁大眼睛。 民政局?! 她终于反应过来,扭头瞪向傅沉,却见他一脸“你才知道”的表情。 傅沉挑眉,理直气壮,“明天是周末。我说你为什么早上答应得那么爽快,温小灼,是你先骗我的。”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没有下次,我们今天必须把证领了。” “可我没带身份证,”温灼做最后挣扎,尽管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就算来了也领不了。” 傅沉从裤兜里掏出两张身份证,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如今领证不需要户口本,只用身份证就可以了。 “我带了。”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执着。 温灼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眼中写满的“势在必得”,忽然觉得这样被一个人如此认真地规划进未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傅沉,”她轻声问,其实答案早已在心中,“这证是今天非领不可?” “非领不可。” 傅沉握紧她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民政局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墙上鲜红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的庄重与喜悦,将他们团团包围。 温灼看着他英俊而认真的脸庞,所有争辩的话,所有的别扭,突然就散了。 她忽然笑起来,那点小小的、故意装出来的“不情愿”如冰雪消融。 “行啊,”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眼睛弯成月牙,“那还等什么?走吧傅先生,去领证!” 她这么主动,反倒让傅沉有些意外。 怕她半路又耍小心思跑了,他紧攥着她的手,确认般低声问:“真领证?心甘情愿?” 温灼翻了个大白眼,拖着他往前走,“假的!再磨叽,民政局就该下班了!” 傅沉被她拉着走,看着她耳根泛起的淡粉色,心跳骤然加速。 原来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今天不是特殊日子,领证的人不多。 两人跟其他情侣一样,取号,排队,填表,拍照。 填表时,温灼看着“婚姻状况”那一栏,笔尖顿了顿。 傅沉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起来,认真写下“未婚”二字,“就是觉得……挺奇妙的。” 拍照时,摄影师看着镜头里这对颜值出众的璧人,笑眯眯地说:“两位靠近一点,对,先生笑一笑,别那么严肃——”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温灼下意识往傅沉身边靠了靠,“笑一下,傅先生。” 傅沉心头一颤,那抹笑容便从眼底心底,毫无阻碍地漾开,无比灿烂。 “好嘞!”摄影师满意地按下快门。 照片很快洗出来。 红底背景上,两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傅沉唇角微扬,温灼笑眼弯弯。 不是最完美的表情,却是最真实的瞬间。 照片到手,温灼好像才发现问题,“傅沉,我怎么记得你早上出门穿的是黑色衬衣,什么时候换的?” 傅沉挑眉,“你记错了,一直都是白色的这件。” 他不会告诉她,到公司后发现明天是周末,他立刻回去换了件白衬衣,然后带着两人的身份证去找她。 “是吗?难道我记错了?” “肯定是你记错了。” 最后一道手续办完,工作人员将两本结婚证递过来,“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热乎乎的证刚到手,温灼都还没来得及翻开看一眼,便被傅沉眼疾手快地收起来,揣进自己的口袋。 “你干嘛把我的结婚证抢走?”温灼伸手去夺。 傅沉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笑,“乖,先生替你保管。” 温灼挑眉,“用得着你保管吗?我自己不会保管吗?” “怕你弄丢,”傅沉说得一本正经,趁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走吧,先生请你吃大餐,庆祝你成为傅太太。” 两人相拥着走出办事大厅,阳光正好,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温灼忽然伸出左手,看着光秃秃的无名指,幽幽叹了口气,“哎,都成为有夫之妇了,还没见过婚戒长什么样呢。” 话音未落,手指上一凉。 一枚戒指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简洁的铂金戒圈,镶嵌着一圈粉色钻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不奢华,却精致得恰到好处。 温灼怔住,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向傅沉。 “傅先生,”她轻声说,眼底有星光闪烁,“蓄谋已久啊。” 傅沉握紧她的手,“对啊,蓄谋已久。” 温灼张开五指,迎着阳光看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钻戒,很适合日常佩戴,是她喜欢的款式。 就在这时,傅沉忽然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她戴着婚戒的手和刚拿到手还没捂热的结婚证。 温灼闻声回头,看到他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红本本,她举着手的背影,还有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傅先生,”她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恭喜我们成为合法夫妻,从今天起,正式持证上岗了。新婚快乐呀!” 傅沉收起手机,再次牵紧她的手。 “新婚快乐,温小灼。” 第305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好久不见,苏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花很美,但不及我太太美 伴随着门口“欢迎光临”的提示音,玻璃门被推开,傍晚燥热的风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一同卷入店内。 “灼灼。” 傅沉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缤纷的花丛,精准地落在工作台后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上。 温灼闻声,立刻扔下手里修剪了一半的玫瑰和剪刀,也不管指尖还沾着泥土、围裙上蹭着花粉,像只归巢的雀鸟,直直地扑进他张开的怀抱里。 傅沉稳稳地接住她,手臂收拢,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 下巴在她带着淡淡花香和青草气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沙哑,以及毫不掩饰的歉意。 “抱歉,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来晚了。” 温灼摇了摇头,“一点都不晚,刚刚好。” “饿不饿?” 傅沉松开一些怀抱,低头看她,手指自然地拂去她颊边一缕碎发,看着她鼻尖沾上的一点花粉,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路过你常提的那家店,买了你爱吃的卷凉皮。” “饿!” 温灼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小脸,满是期待。 可视线往下一扫,看到的却是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朝他摊开手掌,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卷凉皮呢?” 傅沉被问得一愣,随即抬手扶额,无奈地低笑出声。 只想着快点见到她,刚才下车时竟把特意买的东西忘在车上。 “在车里,”他有些懊恼地解释,“刚才急着见你,忘拿了。我去拿,你等一下。” “不会就一个吧?” 如果只有一个,那她怎好意思当着黎漾的面独自享用。 “怎么会。”傅沉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温灼松了口气,还好,她的傅先生,在人情世故上总是妥帖周到的。 不一会儿,傅沉返回,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店家logo的白色食品袋,里面装着几个胖乎乎的卷凉皮。 温灼接过来,先拿出一个,递给黎漾,“黎老板,我老公来接我了,我得下班啦,你自己继续加油哦。” “谢谢傅太太的卷凉皮,当然,也谢谢傅先生。” 黎漾笑着接过,放在一旁干净的工作台上,转身从身后的冷藏柜里,抱出一大束早已精心包装好的红玫瑰。 花束盛大而热烈,九十九朵饱满的玫瑰被深咖色的雾面纸和同色系的丝带妥帖包裹,层层叠叠,犹如一团燃烧的、馥郁的火焰。 “今天下午辛苦傅太太了。” 黎漾将花束递给温灼,笑容真挚,“再次祝你和傅先生新婚快乐,早生贵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谢谢!” 温灼欣喜地接过,沉甸甸的花束抱了满怀,她低头深深嗅了一下,浓郁甜蜜的玫瑰香气瞬间充盈肺腑。 她侧过身,很自然地使唤道:“傅沉,付钱。” “付过了。” 傅沉晃了晃手机,在黎漾把花递给温灼的时候,他就已经扫了付款码。 黎漾一听,急了,“这怎么行?说好是送你们的……” 傅沉上前,揽住温灼的肩膀,看向黎漾,语气温和却坚定。 “黎小姐,你的祝福我们收下了,但这束花不一样。今天是我跟灼灼结婚第一天,这第一束庆祝的花,必须是我买给灼灼的。”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尊重了黎漾的好意,也扞卫了作为新婚丈夫,想为妻子购买第一束花的仪式感与心意。 黎漾看着他眼中那份温和下的坚持,又看看温灼抱着花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知道再推辞反而生分,便无奈地笑了。 “那好吧,说不过你们。” 离开花店,温灼将怀里那束炽热的红玫瑰,转身递到傅沉面前,眼眸在街灯下亮如星辰。 “喏,送给我亲爱的傅先生。庆祝我们持证上岗第一天!” 傅沉郑重地双手接过,仿佛接过某种庄严的象征。 他低头,目光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温灼仰起的笑意盈盈的脸上。 俯身,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谢谢我太太。花很美,”他顿了顿,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但不及我太太美。” 温灼心尖像被羽毛撩过,泛起酥麻的甜。 她皱皱鼻子,嘴上却得意:“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送的。” 她打开食品袋,拿出一个卷凉皮,拆开包装纸,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麻酱、面筋和黄瓜丝的清新味道飘散出来。 没有自己先吃,她举到傅沉嘴边,“第一口给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傅沉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丰富的配料和浓郁的酱料瞬间在口中混合,口感层次复杂而浓郁。 他细细咀嚼着,眉头动了一下,表情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带着点新奇和困惑的认真。 一看他这反应,温灼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太熟悉了,这位从小饮食被精心照料、味蕾习惯了高级食材本味的傅先生,每次尝试这类市井气息浓厚、味道复合强烈的街头小吃时,都是这副仿佛在解码什么复杂课题般的模样。 “算了算了,别勉强,”她笑着拿开,“吐了吧。” 傅沉却摇摇头,咽了下去,然后才认真地评价:“倒也不是难吃,味道很丰富。” 温灼已经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大大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问:“可是,凉皮你不也挺喜欢吃的吗?凉皮跟这个不是一样的东西?” 傅沉思索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对比回忆中的味觉档案,然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不一样。凉皮清爽,这个厚重。味道不一样。” 好吧,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温灼心里暗笑,也不跟他争辩这种口味上的“玄学”。 她喜欢看他这样,放下所有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带着点挑剔又努力适应她喜好的可爱模样。 傅沉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卷凉皮,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香甜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刻,没有商海沉浮,没有家族纷争,只有人间烟火气,和身边这个让他心尖发软,要共度余生的人。 第308章 签收以后,概不退换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张佑宁家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玫瑰的甜香与卷凉皮的咸香微妙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他们新婚第一日踏实而温暖的气味。 “我给明澈和清和每人准备了一个红包。”傅沉突然说。 温灼正躺在他腿上玩手机,闻声放下手机,抬眼看他。 “上午不是已经下过红包雨了吗?怎么又准备红包?” 傅沉捏捏她的脸,温声道:“上午是上午的,这是我以姐夫的身份第一次跟他们见面的见面礼。也没多少,每个人六万六。其实,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感谢他们这三年替我陪伴你、照顾你。” 听到“六万六”这个数字时,温灼条件反射般眨了眨眼。 好家伙,傅老板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六万六的见面礼叫“没多少”?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他后面那句话牢牢抓住了——“感谢他们这三年替我陪伴你、照顾你”。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瞬间塌陷下去,变得又暖又软。 原来他执意要给,甚至定下这个“吉利”的数字,重点根本不在钱多钱少,而在于这份郑重其事的、作为姐夫身份的“心意”,和那份对她过去三年时光的深切感激。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又无比窝心。 于是,她故意皱起鼻子,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娇憨:“傅先生,你对‘没多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不过看在你心意这么足的份上,我就不批评你这种‘钞能力’认知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便勾着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亲他,叹道:“傅沉,你怎么这么好呢?” 傅沉低笑,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垂。 温情弥漫。 温灼看着他毫无保留的温柔,心里那点因为极致的幸福而催生出的、想要绝对坦诚的冲动,混合着一丝调皮,悄然冒头。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说:“对了,有件事忘了汇报。下午苏京墨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跟你领结婚证了,临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束花。” 说完,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心里有种奇异的、分享完一个属于过去时的小秘密后的轻松,以及一点点看他是否会吃醋的隐秘期待。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傅沉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的温柔笑意如潮水般退去,沉淀下一片望不见底的静谧深海。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下颌线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变得冷硬,原本摩挲她耳垂的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将西裤面料攥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明明灭灭、飞速流过的都市灯火,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冷峻。 温灼:“???” 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生气?吃醋? 是不悦她的“汇报”方式? 还是……勾起了他某些不安回忆? 她有些慌,没有犹豫,侧过身,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从窗外强行转了回来,迫使他看着自己。 “傅沉,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闪避的认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生气了?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觉得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任何可能让你在意的事,我都不想瞒着你。我想我们之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猜疑。” 傅沉在她的掌心下闭了闭眼,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深邃的眼底映着她清晰的倒影。 那层冰冷的静谧渐渐化开,露出底下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知道。我也相信你。” 他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沉重而急促。 “只是听到的瞬间,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不是怀疑你,是条件反射。”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里满是无力与坦诚。 “温小灼,你不知道,我这种在谈判桌上从不怕失去什么的人,唯独对你,有种病态的患得患失。” “大概是从小到大,我真正想留住的东西,最后似乎都留不住。你是唯一的例外,所以我更怕。” “你是我从命运手里硬抢过来的星星。所以我总怕,怕这光太亮,被别人看见。怕我兜不够深,装不稳当。” 这罕见的、近乎赤裸的脆弱告白,像一颗柔软的子弹,精准击中了温灼的心脏最深处。 酸酸麻麻的疼惜与汹涌的爱意瞬间将她淹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傅沉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随即更用力地收拢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满足叹息。 “傻瓜,”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星星自己长脚,从天上跳下来,精准地蹦到你兜里的。别人看得再眼热,它也认准了你这一个兜,赶都赶不走。” 傅沉怔了一下,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所有的紧绷和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用这束花,跟他无望的念想做了个了结。也好。” 傅沉淡淡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又略带嘲弄的弧度,“白色风信子,花语倒是选得贴切。” 温灼惊讶:“你怎么知道是白色风信子?” 傅沉挑眉,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傅太太,别忘了,你老公我可是在你身边放了眼线的。” “才不是眼线,是保护罩。” “你知道就好。” “那你刚才还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板着脸不理我,你故意的。” “没有。” 傅沉笑着吻住她的唇,浅浅一啄,“以后,再有类似的事,记得及时报备,让你老公我有机会,亲自出面,帮你礼貌而彻底地完成善后工作。” “那以后有人给傅先生送礼物,傅太太我也要享有同等知情权和处置权!”温灼立刻扬起小脸,讨价还价。 “成交。”傅沉低笑,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举到唇边轻吻一下,“不过傅太太,我的麻烦库存可能有点庞杂,还是终身制的。签收以后,概不退换。” “谁要退换了?”温灼笑着躺回他腿上,指尖与他紧紧缠绕,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相碰,“你的麻烦,我的战利品,早就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第309章 家与家人 从花店到张佑宁家的路上,车厢内萦绕着玫瑰与卷凉皮混合的市井暖香。 当车子缓缓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时,车灯掠过,张佑宁家铁艺大门上那两个端正饱满镶着金边的“囍”字,红得那样正,灼灼地率先撞进眼底。 温灼和傅沉均是一怔。 视线随之推开—— 暖黄的星灯串流淌在门廊,一条崭新的红毯如赤练般铺向透出暖光的家门,两侧地灯晕开柔光。 窗户上、墙面上,大大小小的喜字贴得满满当当,老树枝头悬着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摇。 整座房子,静默地、盛大地,为他们亮起了一片喜庆的、家的光海。 “这……” 温灼眨了眨眼,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车缓缓停在大门外,傅沉同样望着这片为他们而亮起的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两人在车里静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虽说今天领了结婚证,心态与从前确实不同,但他们满心都是彼此间那份沉甸甸的、私密的喜悦,全然没想过要把这份喜悦如此外放地“展示”出来,更没想过要贴喜字、铺红毯、把家里布置成这样。 没有婚礼的流程,这些仪式感的东西,他们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张佑宁和弟弟们为他们准备的一切,那些被忙碌和私密喜悦暂时掩盖的关于“婚姻”二字的真实分量,忽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带来更深沉、更落地的实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震动,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 是啊,他们结婚了。 从法律意义上,从彼此的生命联结上,从此刻眼前这片为他们而亮的光里。 他们已是合法的夫妻。 这个认知,比红本本上那个钢印带来的,更加具体,更加温热,更加落地生根。 傅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绕过车身,来到对面,替温灼也拉开车门,声音低沉温柔:“下车吧,太太。我们的家人,在等我们。” “家”这个字,被他用在此刻此景,格外熨帖。 温灼点点头,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脚踩上红毯的那一刻,触感微软而踏实。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这短短的被暖光照亮的红色通道,不像婚礼上通向万众瞩目的舞台,却像一条沉默而温暖的脐带,正将他们从法律与情感的二人世界,稳稳接引向被家人祝福与接纳的崭新港湾。 一步一步,他们踏着两旁地灯晕开的光晕,朝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家门走去。 夜风拂过,树梢的红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他们依偎的身影上流淌。 这条路不长,却让他们走得心潮起伏。 所有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新身份的些微惶恐,似乎都被这坚实的红毯和暖光稳稳接住,化作了脚下踏实的每一步。 终于走到屋门前。 门虚掩着。 温灼深吸一口气,傅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抬手,一起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透着光与暖意的门。 江明澈和江清和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侧,手里各拿着一个长长的礼花筒,脸上是憋着笑的期待。 “姐姐姐夫,新婚快乐!” “嘭!嘭!” 几乎同时,两声脆响。 五彩的亮片和细长的彩色纸条喷涌而出,像两股小小的、欢庆的喷泉,在半空中绽放,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绚烂的“花瓣雨”中。 温灼轻呼一声,笑着抬手去接落下的亮片。 傅沉则下意识侧身,将她往怀里护了护,随即也笑了起来,眉眼间的冷峻在这一刻被这俗气又真诚的喜庆彻底融化。 “谢谢我亲爱的弟弟们!”温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傅沉从西装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厚实红包——暗红色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单的吉祥纹样。 “姐夫的一点心意。”他言简意赅,眼神温和。 江清和接过,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睛瞬间亮了好几度,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谢姐夫!姐夫大气!祝姐夫和姐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一激动,祝福语就往外蹦。 江明澈却没立刻伸手。 他看向温灼,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这个年纪罕见的审慎。 上午的红包雨已足够惊人,此刻这沉甸甸的实体红包,让他本能地思量——这份“姐夫”的心意,是否会让姐姐在未来的关系里,有丝毫的为难或不对等? 温灼看懂了他沉默下的守护,心头一软,温声道:“明澈,这是他以姐夫的身份第一次跟你们见面,正式成为我们家人的见面礼,是应该的,收下吧。” 听到“我们家人”这个定义,江明澈眼底的审慎这才化开。 他双手接过,郑重看向傅沉,“谢谢姐夫。祝你和姐姐,幸福美满。” 傅沉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男性之间认可的力道。 “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温灼想起来还有卷凉皮,刚才下车的时候忘拿了,于是说:“车上还有姐夫给你们买的卷凉皮,自己去拿吧。” “后备箱还有东西。”傅沉补充。 “谢谢姐夫!” 这次,兄弟俩异口同声。 等兄弟俩欢天喜地跑去车里拿东西,温灼这才扭头看向傅沉,小声“埋怨”。 “还有东西?你又偷偷买了什么?前阵子你和张叔给他们添置的东西,好些连包装都还没拆呢。傅先生,勤俭持家懂不懂?” 傅沉眼里噙着笑,凑近她耳边,“太太放心,一点都没乱花钱,我保证。给明澈的绘图工具,给清和的球鞋,都是他们需要又实用的东西。”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那句“实用”让温灼心里那点假装的埋怨也化成了蜜。 她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向她最重要的家人递交一份“请放心”的投名状。 “好吧,是我错怪我家傅先生了。我道歉。” 她侧脸飞快亲了他一下。 傅沉圈住她,眼底映着屋内的暖光,“不够,晚上回去再好好补偿我。” 温灼微微仰头,眸光似星辉闪耀,“好。” 第310章 叫老公 “好”字刚落,厨房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混合着一股红烧肉浓郁的酱香。 张佑宁系着格子围裙,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身上还沾着彩片、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他脸上立刻绽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幸福的褶子。 “都回来了!” 他声音洪亮,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脸上流连,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哎哟,我们灼灼今天可真漂亮!醒醒也是,精神头真好!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 温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甜滋滋的,“张叔,谢谢您。辛苦啦!” “很开心,一点都不辛苦。” 张佑宁搓了搓手,他眼神期待地看向两人,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孩子般的请求。 “那个……结婚证,带回来了吗?让我也瞧瞧,沾沾喜气。” 温灼闻言,立刻扭头看向傅沉,带着点告状的娇嗔:“张叔,证一到手,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他收起来了!” 张佑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开怀的笑声。 “醒醒这是怕你把证弄丢了,所以才收起来,对吧醒醒?” 他略带调侃地看着傅沉。 “对。” 傅沉耳根微微泛红,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结婚证。 温灼挑挑眉,他这一下午,不会一直把结婚证揣在身上吧? 张佑宁却没立刻伸手,而是先用围裙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像接过珍宝般,双手捧住。 客厅顶灯的光柔和地洒在红底金字的证书上,也照亮了张佑宁专注的侧脸。 他的目光缓慢地、郑重地扫过每一个字,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小小的合影上。 照片里,傅沉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唇角微扬,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满足。 温灼依偎在他肩侧,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满了星光。 红底映衬着两张年轻美好的脸庞,无需任何修饰,幸福已满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良久,张佑宁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好……真好!” 张佑宁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用自己的大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心温暖而粗糙。 “我今天特别高兴。” 他声音有些哽咽,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醒醒,哥不多说,就一句:以后灼灼就交给你了。记住,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你一定要好好待灼灼。” 傅沉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护她,珍惜她。” “诶,好,好!” 张佑宁连连点头,又看向温灼,目光慈爱温柔。 “灼灼,你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是一辈子细水长流的学问。醒醒若是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你跟叔说,叔收拾他!” 温灼眼圈也红了,用力点头:“好!” 张佑宁看着眼前这一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 他松开了手,将结婚证仔细合好,却并没有立刻还给傅沉,而是又摩挲了两下封皮,才递还过去。 “收好,一定收好。” 他嘱咐着,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祝福。 “这不仅仅是两个证,这是你们新生活的起点,是承诺,是家。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遇到什么事,都记得你们今天在红本本上按下的手印,记得你们彼此许下的誓言。” 他转身,朝着飘来阵阵饭菜香气的厨房走去,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洪亮。 “行了!见证也见证了,叮嘱也叮嘱了!现在,我宣布,咱们家,迎新宴,正式开始!都洗手,准备吃饭!” 暖黄的灯光下,红喜字熠熠生辉,饭菜香气氤氲满室。 屋外夜色温柔,屋内笑语欢声。 这一夜,注定被“家”的温暖,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晚饭后,大家一起坐在客厅里,吃着瓜子喜糖,看了个喜剧电影。 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张佑宁也没留两人住下,“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有空了回来吃饭。” “好。”温灼上前拥抱了他,“张叔,今天谢谢您。” 张佑宁拍拍她的后背,“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好。” “姐,这是我给你和姐夫准备的礼物,回家再拆。” 江清和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给温灼。 温灼笑着接过来,“这么神秘?不能当面拆?可别是你淘汰的什么黑科技。” 她上前用力抱了抱弟弟,“谢谢我家清和,今天辛苦了。” 江明澈也递过来一个礼物盒,“姐,这是我的。” 温灼将礼物盒和弟弟一起拥在怀里,“谢谢我家明澈,今天你也辛苦了。不管姐结婚还是不结婚,对你和弟弟的爱都永远不变。” 江明澈点头,嘱咐:“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千禧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一打开门,一股比怀中花束更浓郁、更弥漫的玫瑰花香便扑面而来。 温灼和傅沉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她踢掉鞋子,把怀里的花塞给傅沉,像只循着气味的小动物,轻手轻脚地沿着玄关往里走。 转过拐角,她的脚步倏地顿住。 视线所及,从客厅到卧室的走廊,一路洒落着鲜红的玫瑰花瓣,如同一道无声而浪漫的指引。 傅沉放下手里的花束和礼物盒,跟上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两人一同望向卧室。 床上,是龙凤呈祥的大红锦被。 被面上,玫瑰花瓣摆成饱满的心形,旁边散落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温灼轻声呢喃。 傅沉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充满了被温柔击中的感动,“哥和弟弟们连这里都布置了。” 他看着满床的喜庆,心中微软,又有些歉意,“抱歉,第一次结婚,经验不足,我真没想到还要布置卧室。” “没关系,这不重要,”温灼抱住他的脖子,“傅沉,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了。” “叫老公。” “老公……” 她的呼唤被他温柔的吻接住。 空气中,玫瑰的馥郁,与他们交融的呼吸缠绕在一起,酿成了这个夜晚最私密而醉人的序曲。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漫过窗帘缝隙,温柔地笼罩着这间被爱与祝福精心装点的小小世界。 床上,那些寓意着“早生贵子”的果实,静静地躺在红瓣之间,仿佛在默许着一个关于绵长、丰饶、与共白头的未来。 夜,还很长,温灼靠在傅沉的怀里,意识随着身体一起沉浮。 第311章 太太有何高见? 翌日,温灼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傅沉没在身边,想来已经去公司了。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起来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去厨房找吃的。 锅里温着红枣山药小米粥、剥过壳的鸡蛋、小花卷和两个素炒菜。 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咬了口鸡蛋,边吃边把早餐端到餐厅,刚坐下,门铃响起。 她走去玄关扫了眼可视门铃。 傅少禹?还真是稀客。 不过,这客人会影响她的胃口,为了能够好好吃完这顿早饭,她索性不予理会。 重新坐回餐厅,刚喝了口粥,书房方向有动静传来。 傅沉端着他那个带盖老干部陶瓷茶杯从书房走出来。 温灼惊讶出声:“我还以为你去公司了呢!” 傅沉:“上午在家陪你,下午要临时出个差。” “去哪儿?几天?” “江城,明天下午回,具体回来时间暂时还不确定。” “好,那我今天晚上去张叔那儿住。” “行。” 傅沉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抬步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碗粥出来。 温灼把旁边的椅子给他拉开,“你还没吃吗?” “吃了,”傅沉在她身边坐下,“这会儿看到你吃又饿了。” “肯定没有吃,”温灼才也不信他说“吃了”,拿起一个鸡蛋,递给他,“下次不用等我,你先吃。” “好。” 傅沉就着她的手,咬了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老婆喂的就是好吃。” 温灼眉眼含笑,索性又舀了一勺粥送他嘴边,“来,老婆再喂你喝粥。” “有老婆的男人就是幸福!”傅沉吃下粥,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冲他这句话,温灼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把服务做全套。 鸡蛋和粥喂了,花卷和菜也要喂。 一顿早餐,便在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笑语不断的亲密投喂中,吃了近一个小时,直到粥菜凉透。 温灼最后不得不立下规矩,“以后各吃各的,谁都不许喂!” 傅沉笑着点头,“一切都听太太的安排!”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厅和厨房。 “我下午三点的飞机,你上午有没有什么计划?”傅沉问。 温灼正把换下来的衣物放进洗衣机,闻言道:“洗东西,打扫卫生,然后给你收拾行李箱,准备午饭。” 傅沉:“……” 他靠在门口,看着她利落地将衣物按颜色深浅、内衣和外衣分开,依次放入不同的洗衣机,动作熟练。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在这个家里,除了做饭洗碗这件事外,其他的家务他从来没有主动想着去做。 从小到大,家里一直有保姆,包括中间跟她同居那两年,一直都有钟点工上门打扫卫生做家务。 但如今,没有钟点工,他们的家是她来打扫的,家务是她来做的,他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一紧,一种混合着心疼与“坐享其成”的歉疚感瞬间就涌了上来。 温灼正要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瓶子。 “我来。”傅沉说。 然后,准备倒的时候,他又意识到问题,“灼灼,这个,要倒多少?” 温灼看着他难得露出面对复杂合同条款时都不会有的迟疑表情,忍不住笑了。 “用这个洗衣液的盖子来倒,根据衣服的多少,可能是一瓶盖,也可能是两瓶盖三瓶盖。” 她握着他的手,带他倒了适量的洗衣液,“这次,这么多就够了。” 傅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再回想自己方才面对洗衣液时的茫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放下瓶子,轻轻环住她,声音低沉:“灼灼,我好像……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参与我们的家。我享受着家的温暖洁净,却忽略了家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搭建和维护的。我很抱歉。以后,我一定跟你一起分担家务,不总让你一个人操劳。” 温灼在他怀里转过身,捧住他的脸,目光清澈而坚定。 “傅沉,我们是夫妻,是伙伴。永远不要为过去的习惯而说抱歉。你从小被保姆照顾,家务都由保姆来做,你不会做或者没想过要做,这很正常。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一起学,一起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习惯。”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而且,我们家现代化程度这么高,洗衣服有洗衣机,扫地有扫地机,餐具有洗碗机,我做的真的不多。不过,既然傅先生有心‘共建家园’,那拖地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好。” 温灼教傅沉如何使用洗地机,教会后,便指挥着他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清洗了一遍。 傅先生第一次拖地,第一次用洗地机不熟练,累得不轻,额角都是汗。 温灼走过去,用毛巾给他擦去额角的汗,眼睛弯成月牙,“傅先生,我们俩,一个大老板,一个未来大老板,在这儿埋头做家务,是不是有点资源错配?” 傅沉挑眉,随即也笑了,握住她的手,“那太太有何高见?” “高见就是,”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我们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比如,请个钟点工负责卫生清洁。咱俩的时间,留着做点别的,可好?” “好,”傅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钟点工我来安排。” 温灼挑眉,“那你现在去沙发上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中午给你做好吃的,犒劳辛苦拖地的傅老板。” 傅老板靠在沙发上,“想吃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他难得提要求,温灼当然无条件满足。 “好,那我去换件衣服,我们去超市买韭菜。” 十分钟后,两人手牵着手下楼。 刚从电梯出来,就听到有人叫他们,“小叔,灼……小婶。” 傅沉抬眼看去。 温灼却一愣,早饭那会儿傅少禹摁门铃,她当时吃饭没搭理他,饭后就把这事给忘了,还以为人已经走了,原来一直在楼下等着。 “有事?”傅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更是冷淡无温。 傅少禹张张嘴,“我,我来给你们道别的,我要离开京市了。” 傅沉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这是给你们的新婚礼物,祝小叔和小婶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傅少禹将手里的一个礼品袋子双手递过来,傅沉却半点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温灼没说话,但却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傅沉这才不情愿地伸手接过来,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先学会做人,再学做事。” 傅少禹眼眶泛红,又怕被人看到,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我一定牢记小叔的教导。那小叔,小婶,再见。” 等他走了,温灼才问:“他要去哪儿?” “江城。” 温灼:“???” 傅沉朝大厅角落看了一眼。 张合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守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收到傅沉的视线,张合随即会意上前,接过了礼物。 “他去江城,跟我的行程无关。” 傅沉牵回温灼的手,一边朝外走一边解释:“他去的是傅氏下面的子公司,我忙沉夏的事。” 温灼点点头,表示明白。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通往超市的林荫道上。 走出一段,温灼忽然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虽然就分开一天,可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 傅沉侧头,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心底软成一片。 “我也不想。要不,太太屈尊,陪我出趟差?就当……视察一下江城分公司的业务环境?” 温灼抬眼,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傅总,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呀?” “谋我太太的‘随行权’,”傅沉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声音里满是笑意,“是本公司最重要且合法的核心权益。” 第312章 团圆饺子 超市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生鲜区各种各样的蔬菜上。 温灼的目光落在那扎成一把把的丰盈韭菜上,不由想起当年。 那天她和傅沉为了包一顿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跑了好几个超市才买到两把蔫儿了的韭菜,价格还贵得离谱。 “要哪一把?” 傅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他修长的手指在一把把韭菜间翻动,目光审视,仿佛在评估最重要的商业合同,专注得近乎虔诚。 事实上,这仅是他人生中第二次亲自挑选韭菜。 温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这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在董事会上决策上亿项目的男人,此刻正为了吃一顿饺子,专注地比较哪把韭菜更新鲜。 “你左手那把,”她轻声说,“叶子更新鲜。” 傅沉依言把右手的那把放下,把左手的那把装进食品袋里,放进购物车。 “还需要什么?”他问,手很自然地搭上购物车扶手,另一只手则牵住了她。 “鸡蛋和香油家里有,再买点生姜……对了,饺子皮买现成的还是自己擀?” 傅沉几乎没有犹豫:“自己擀。” 温灼抬眼看他。 “三年前就是自己擀的,”他的目光很平静,声音却有些低,“这次也该一样。” 温灼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说:“好,那就自己擀。” 挑选生姜时,温灼看着那些黄褐色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根茎,忽然开口:“其实三年前那天,我本来想给你做长寿面的。” 傅沉闻言动作顿了顿,“是我想吃饺子。” “为什么?那天是你生日,长寿面才应景。” 其实这个问题三年前温灼就问过,不过当时傅沉没有立刻回答她,故作神秘说等吃过饺子再告诉她。 可惜,她那时候没能等到他的答案。 傅沉选了两块姜装进袋子里,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超市的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 “因为,”他看着购物车里的那把韭菜,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饺子寓意圆满,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圆满了。所以,我想在生日的时候跟你一起包饺子吃。” 温灼感觉喉咙被滚烫的情绪堵住,手下意识抓住旁边的货架。 原来,在那个她仓皇无措的日子里,他怀揣着如此郑重的期许。 “对不起。”她直视他的眼睛,“我当年没能等到你这个答案。那天我脑子里太乱了,乱到尝不出饺子的味道,包括你的心意。” 那天,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却像隔着一整个大洋。 她食不知味,他欲言又止。 一盘饺子,最后凉透了,他们也没吃完。 “跟你分开后的三年里,我不敢吃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甚至连韭菜炒鸡蛋都不敢吃。” 因为只是一想到,心就痛得厉害。 “那天在医院,是护工张姨从家里带来的饺子。你问我好吃吗?我骗了你,其实我没吃出来味道。” 没有具体说“那天”指的是哪天,但他们都明白,是那些尖锐的质问,是踩在她手背上的那一脚,是把饺子碾碎在地的暴怒与绝望。 傅沉沉默了几秒,伸手将她抱住,“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那天太冲动,情绪失控伤了你。” 温灼摇摇头,“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内疚的,是想告诉你,我们虽然分开过,走过一段艰难曲折的路,但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唇角带着温和的笑,“这是我们婚后吃的第一顿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如三年前一样,也是你提出来的,也算是为过去这三年画上了一个句号,同时开始步入我们人生新的阶段。从今往后,我们遇到事情都好好沟通,不藏心里,不拧巴,更不许轻易放开对方的手。” 傅沉郑重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时,傅沉说:“其实跟你分开这三年,我也没再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温灼侧头看他。 “我试过一次,在你常去的那家餐馆,点了一份,还没吃,就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灼听出了那几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生理性的反胃,是心理性的排异。 身体在拒绝任何能联想到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盘饺子。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最后那两个字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她无法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那家餐馆,又是如何面对那盘象征他们关系终结的饺子。 “傅沉……” 她更紧地抱住他,仿佛想用此刻的体温,熨平他记忆里所有翻江倒海的难受。 傅沉回抱住她,“所以灼灼,今天这顿饺子很重要。” 重要到需要两个人鼓起勇气,重新走进那个曾经让他们溃不成军的战场,在同样的坐标上,打一场不一样的仗才能真正释怀、放下,迎接未来。 而这次,他们一定会把象征着他们“分离”的那顿饺子,亲手做成“团圆”的模样。 到家时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傅沉把购物袋放在岛台上,“你休息,我来处理韭菜。” 温灼想说“我们一起”,但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改了主意。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如今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挽起衣袖,动作娴熟地从购物袋里取出食材,不疾不徐,每个步骤都带着深思熟虑的意味。 就像他处理工作一样,认真、专注、追求完美。 “需要帮忙吗?”她问。 傅沉回头看她一眼,眼角带着笑,“你可以当监工。” 温灼真的就站在那里“监工”。 她看着他仔细地将韭菜一根根摘干净,然后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 水流冲过翠绿的叶片,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一个男人在厨房里洗菜的画面再平常不过,但她看着,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步骤。 只是那时她站在水槽前,他在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抱怨韭菜太难洗。 她笑着推开他,说别捣乱,然后他就真的乖乖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韭菜洗净、切碎、拌馅。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水关小点,都溅出来了。” 温灼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地提醒。 傅沉依言调小了水流。 哗哗的水声变得轻柔,就像此刻她心头翻涌后又缓缓落定的情绪。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隔着衬衫,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下传来,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安心。 “傅沉,”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能再次这样……真好。好像我们绕了好大一个圈,摔了满身泥,但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水池边,水还是温的,韭菜还是绿的。” 傅沉的动作彻底停下。 良久,他才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覆在她环在他腰前的手上,低声回应,“嗯,这次,我们慢慢来。每一步,都好好走,不会再走散。” 温灼用力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一会儿你调馅儿,我擀饺子皮?” “好,”傅沉点头,却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教我。” “行,”她说,“我教你。先炒鸡蛋,再切韭菜和姜,韭菜和姜要切碎一点……” 正午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慷慨地洒满整个空间,也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清晰地投映在地面上。 温灼熟练地擀着饺子皮,傅沉慢慢地切着韭菜。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与她擀面杖滚动的沙沙声,交织成平和的节奏。 空气中,韭菜的辛香、炒蛋的醇厚、还有面粉淡淡的麦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氤氲出一种令人心安,仿佛时间都变得温软的气息。 第313章 周肃珩 时隔三年,在婚后第二日,温灼和傅沉亲手将三年前的遗憾补圆,吃了一顿名为“团圆”的饺子。 饭毕,时钟已指向下午一点半。 带着胃里的暖意和重新奠基的心安,两人匆匆赶往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傅沉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又开了个短时视频会议。 温灼则躺在他腿上安静地看着他,听着那些她并不完全熟悉的行业术语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他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有种独特的磁性。 会议结束,他垂眸看她,“无聊吗?” “不会。”温灼摇摇头,伸手将他微蹙的眉心抚平,“听你说话,很有意思。” 这是真话。 她喜欢看他专注工作的样子,喜欢这个剥离了“爱人”身份,纯粹作为“傅沉”而存在的他。 理智、果断、掌控全局。 “这次去江城是跟一个朋友谈合作,他叫周肃珩,是我大学时的学长。” 温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创业,他是我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傅沉简单解释,“现在在江城做高端制造,这次项目的几个关键技术难题,需要他的团队支持。”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很大。 温灼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学长、投资人、关键技术。 这三点足以勾勒出一个与傅沉同频、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早慧的人物形象。 “你们关系很好。”她用的是陈述句。 “嗯。”傅沉轻抚她的头发,“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所有事的人。” 包括那三年。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温灼听懂了,“那等你们忙完了,我们一起请他吃个饭。” “好。” 飞机抵达江城时,已是傍晚五点半。 夏季的江城空气潮湿闷热,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你累不累?”傅沉问温灼,“我跟周肃珩约了七点见面,不累的话陪我一起过去,等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回酒店。” 温灼摇摇头,“不累。但你们谈生意我跟着不大好,我回酒店等你。” “那也好,晚上想吃什么?” “我这会儿不饿,等饿了再说。” 温灼留意到从下飞机到现在,徐临已经看了好几次手表,于是催促傅沉,“你赶紧出发吧,迟到了不好。” 她说着,伸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衬衫。 傅沉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唇上快速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让张合送你回去。” “嗯,你快走吧。”温灼轻轻推他。 看着他和徐临匆匆汇入人流的高挺背影,她才转身,问一旁的张合:“张合,你之前来过江城吗?” 张合:“我是江城人,二十岁之后才离开的江城。” 温灼“啊”了一声,显然很意外,刚才她还在网上查江城有什么特色美食,去哪儿吃,早知道他是江城人,直接问他好了。 “既然如此,那你带我去吃江城的特色美食,我请客。” “好。” …… 傅沉跟周肃珩见面的地方叫“松涧”,是家私房菜馆。 “松涧”藏身于江边一处改造过的旧厂房内,内部是极简的东方美学风格,竹影婆娑,水声潺潺,包厢私密性极好。 服务生引傅沉到包厢门口,推开樟子门。 室内,一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质地中式立领衬衫的男人正临窗而坐,背脊挺直,手里拿着一杯清茶,望着窗外江上的渔火。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周肃珩的长相与他的声音高度统一,并非傅沉那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而是轮廓分明、线条刚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锐利。 虽然只年长傅沉三岁,但周身散发着的沉稳气场,给人一种严谨,甚至有些过于恪守规则的“古板”感。 樟子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细微声响。 傅沉脱下西装外套,周肃珩已起身,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很轻地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后背。 是男人之间,尤其是他们这类人之间,简洁而郑重的问候。 “坐。”周肃珩示意,嗓音如其人,平稳而清晰。 傅沉在他对面落座,侍者无声地进来布好茶具与几样精致茶点,又悄然退去。 周肃珩亲自执壶,为傅沉斟了一杯茶。 汤色清亮,热气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项目简报,你先看。” 周肃珩将一份不算厚但装订极其工整的文件推过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光,亮晶晶的。 傅沉想忽略那亮光都难,他眸色暗了暗,接过文件,却并未急于翻开,而是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不急。” 他端起左手,右手指尖慢悠悠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目光与周肃珩在空中一碰,心底那点“持证上岗”,近乎幼稚的得意,毫不掩饰地传递了过去。 周肃珩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的手指,那枚素圈戒指的存在感极强。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嘴角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恭喜啊,终于修成正果,不容易。”周肃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傅沉一下。 傅沉也端起茶杯,回礼,“你不是不婚?怎么戴婚戒?” “不婚是没遇到合适的。”周肃珩语调淡淡,“戴婚戒自然是结了婚。” 到他这个位置,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婚姻来锦上添花,婚姻自然就不是必需品,故而没必要将就。 既然选择结婚,那必然是觉得合适。 “恭喜。我太太跟我一起过来的,要不你叫上嫂子,一起吃个饭?” “行啊,”周肃珩爽快应下,“不过今晚不行,明晚,具体时间和地点等我回去确定后告诉你。” “好。” 私话结束,开始谈正事。 周肃珩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将技术难点、团队现状、可能的风险与时间节点剖析得清清楚楚。 傅沉偶尔发问,问题精准。 两人的对话高效得像在运行一套早已默契无比的算法,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或辞藻。 公事框架初步议定,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周肃珩收起那份工整得没有一丝折角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微酸的鼻梁。 他周身那种过于紧绷的严谨感,随着这个动作松懈了几分。 他重新戴上眼镜,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比谈公事时多了些人情味,“上次你发我的照片,我拿给我家老头子看了。” 傅沉抬眼。 “他盯着看了很久,”周肃珩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非说照片上的人,是他走了快二十年的大闺女。” 周肃珩说的照片是傅沉问温灼要的黎漾的照片。 上次傅沉跟温灼说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黎漾,后来他仔细想了想,想到了周肃珩。 他去过周肃珩家,在周家见到过周家人的合照。 周肃珩是周家最小的儿子,上面哥哥姐姐好几个。 其中一个姐姐,跟黎漾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傅沉:“照片上的女孩叫黎漾,是我太太的朋友,今年二十五岁,在京市开了一家花店。她是前阵子才意外得知并非她父母亲生,我知道的有限,若你想了解更多,需要问我太太。” 周肃珩点点头,“我打算亲自过去见见那个女孩。如果真是周家人,老爷子怕是连夜就要飞过去认亲。” “事关血缘,谨慎为上。不过,”傅沉抬眼,语气认真,“黎漾是我太太很重要的朋友,性格独立要强。认亲一事,无论结果如何,都需尊重她本人的意愿,循序渐进。” “我明白。”周肃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市?” 傅沉:“暂时不确定,我太太第一次来江城,我打算带她四处转转。江城有处临江的夜景,我很多年前就想带她去看看。这次正好,补上。”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许多年前想与她共看的风景,如今,终于近在咫尺。 第314章 那就以身相许吧! 江城的美食街在夜幕里,像一条被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温灼跟着张合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手里已经拎了好几样小吃。 她咬了一口三鲜豆皮,糯米、香菇和肉丁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这个好吃,”她含糊地对张合说,又咬了一口,“给傅沉留两块带回去。” 张合跟在她半步之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一路走,一路吃。 温灼在卤味摊前站定,买了份鸭脖,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越辣越过瘾!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灯火更密集的烧烤区,孜然与辣椒面的辛香霸道地侵占空气。 温灼被那香气牵引,下意识加快脚步,想凑近看看江城人最爱的烤串有何不同。 就在她侧身想穿过两个并排的摊位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恰好从对面人流中快步走出。 视线被手里的袋子遮挡,温灼只来得及低呼一声,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手里的纸袋被挤压,温热的油渍渗出,蹭在了对方深色的衬衫上。 “对不起,对不——” 温灼慌忙后退,道歉的话戛然而止。 傍晚潮热的风拂过,一股清冽熟悉的雪松香,破开周遭浓的重烟火气,瞬间涤清了她被各种香料占据的嗅觉。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甚至没抬头,双臂已毫不犹豫地环上那人的腰,将脸埋回方才撞到的位置,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和毫不讲理的笃定。 “这位先生,我好像把你衣服弄脏了,可我没钱赔你,怎么办?” 周围嘈杂的人声、滋啦的油爆声、炭火的噼啪声,都在这一瞬间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身后,张合已经悄然后撤两步,融入人群的阴影里,保持着既能随时响应又绝不打扰的恰当距离。 被温灼抱住的男人一声低笑自胸膛震出。 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后脑,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嗯,那你就……”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纵容地回应,“以身相许吧。” 温灼扬起脸,街边暖黄的灯光落进她亮晶晶的眼里,映出他温柔含笑的眉眼。 她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臂,转而踮起脚尖,腾开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这位先生,”她弯起眼睛,指尖蹭过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语气认真得像在评估什么稀世珍宝,“嗯,你长这么帅,以身相许的话,好像我也不亏。” 傅沉眼底的笑意终于漫出来,像化开的蜜。 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完全无视了周遭往来的人群和衬衫上那块显眼的油渍。 “光看外表,不考察一下内里吗?万一,表里不一呢?” “没关系,”温灼捏捏他的脸,“光是这张脸,我就已经沾了大光了。” 晚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拂过他脸颊。 她身上沾着各种小吃的混合香气,热烈而鲜活,与他带来的清冷气息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吃饱了没?”傅沉问。 “尝了个遍,但没吃饱。”温灼老实交代,街灯落进她亮晶晶的眼里,“你怎么过来了?这么快就忙完了?” 傅沉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一点辣油,目光缱绻,“事情谈完就来找你了。” 周围人挤人,他带着她到一个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本来是要跟周肃珩一起吃个饭,但他临时有事。我今天才知道,不婚的学长也结婚了。明晚他带着嫂子,我们一起吃顿饭,不过时间和地点还不确定。” 温灼点头,“好啊,那明天我们去看看选个什么礼物。” “都听你安排。” “你尝尝这个,我觉得好好吃。” 温灼把一块三鲜豆皮送到傅沉的嘴边,傅沉咬了一口,不出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明知道他对这些小吃不感兴趣,每次吃的时候还是想着带给他尝尝,想让那些带给她快乐的美食也能给他带去一些快乐。 可事实好像,总是有点事与愿违。 温灼赶在他评价之前,把剩下的塞自己嘴里了。 “不逛了,我们去吃饭吧。” 傅沉点头,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认真评价,“其实也不难吃,只是我吃不习惯。” “我懂,你不用解释,更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单纯就是想让你尝一尝,没别的意思。” 温灼说着,又啃了口辣乎乎的鸭脖,这个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尝。 太辣了,他吃不了。 傅沉也没有要尝的意思,且不说味道如何,光是闻着那股子辣味,他就有点受不住。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温灼嘴里有东西,含糊不清地说:“老鸭汤。张合说江城的老鸭汤比京市的粉丝老鸭汤好喝,我得去尝尝。” 傅沉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张合带着两人去了一家做老鸭汤出名的老店。 混着豆腐皮、平菇、鸭血等食材的老鸭汤,口感层次丰富,鲜味十足。 饭后,餐厅人声稍歇。 傅沉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温灼,窗外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点微光,神色比方才多了份认真。 “灼灼,有件事,关于你朋友的。” “嗯?” “今晚跟周肃珩聊天提及黎漾,她很可能就是周肃珩已故大姐的女儿。周肃珩近期会亲自去京市见她。” “已故?”温灼一愣,喜悦还未升起,先漫过一层心疼,“那黎漾岂不是连见亲生母亲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那她父亲呢?” “我不清楚,”傅沉实话实说,“我打电话问问周肃珩。” 温灼制止他,“别问了,这种事不好问。” 找到亲生父母对黎漾来说可能是好事,但“已故”……对她来说,怕是喜忧参半。 “我跟黎漾说一声,近期周肃珩会去找她,免得她到时候措手不及。至于她生母已故的事,暂时先不跟她说。” “嗯。” 温灼拿起手机给黎漾发信息:【上次我跟你说帮你找你亲生父母的事,现在有点眉目了,近期可能会有个叫周肃珩的男人找你。】 黎漾的信息很快回过来:【谢了,姐妹,改天请你吃大餐!姐姐我这两天交财运,今天又接了个布置婚礼现场的单子,你要没事,明天来给我帮忙被。】 温灼对着窗外的江景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不好意思哈,一点都帮不了,我陪我老公到江城出差了。】 黎漾:【禁止投喂狗粮,谢谢!】 温灼笑着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江面如墨,远处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璀璨的线。 对面,傅沉已经叫来服务员结账,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温和。 “走吧,”结完账,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眼底映着窗外江上的灯火,温柔而坚定,“带你去看看,我很早就想跟你一起看的夜江景。” 温灼笑着将手放进他掌心,立刻被温热有力地包裹住。 他牵着她,走入璀璨的夜色。 前方,江风拂面,灯河如练。 他曾在无数个孤独时刻构想,却从未觉得完整的画面,直到此刻,她的手真实地握在掌心,风景才轰然落成。 第315章 以后每年来这里约会 八月的江城,夜风里裹着白日未散的溽热,行至江边,才被浩荡水汽调和成一种黏稠的微凉。 傅沉牵着温灼走上临江的观景平台。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回响,远处跨江大桥的索塔亮着冰冷的白光,像巨人沉默的骨架。 他脚步停在一处铸铁栏杆前。 位置很寻常,视野却恰好将大半江景,对岸模糊的楼宇轮廓,以及下游一艘缓缓移动、灯火通明的夜航游轮尽收眼底。 “到了。” 他说,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 温灼站到他身侧,手仍被他紧紧握着。 江风扑面,吹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带来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墨黑江面上那条璀璨的光带,看见更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很美。 但傅沉此刻的神情,并非单纯的欣赏,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璀璨,看向了更久远、更寂静的深处。 江风裹挟着现下的暖意,却忽然让他鼻腔里泛起记忆中那个冬夜凛冽混合着铁锈与江水的气息。 “很多年前,”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温灼耳中,“我一个人在这里,那时是冬天,很冷。” 温灼心尖微颤,更紧地回握他。 “那天……心情很差。” 他省略了具体缘由,但那平淡语气下残留的一丝涩意,已足够让温灼窥见当年那个年轻人背负的重量。 “一个人,坐在这儿,”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喝了点酒。” 眼前的璀璨灯河晃动了一下,视野模糊,时光倒流—— 年轻的傅沉独自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昂贵的手工西装随意搭在一旁,领口扯开。 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铝壳在昏暗地灯下反射出寂寥的光。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联系人列表很长,却没有一个名字,能让他在这江风呼啸的夜晚,有拨出去的欲望。 那份刚刚签下的、沾满算计的合同,像一块冰坨塞在胃里。 对岸的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像在嘲讽他的形单影只。 就在这时,一阵迟缓却平稳的脚步声靠近。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停在不远处。 老先生背脊已驼,指着江面,声音嘶哑,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沧桑口音。 “老太婆,快看!就是那儿!七十年前,我就在那片水面上,划着我家的小船,头一回看见你在码头上等人!就那一眼,我这心就跟你走啦!” 老太太仰起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少女般狡黠得意的笑。 她晃着两人紧握的手,声音带着得意的轻颤。 “老头子!我瞒了你一辈子!哪是什么巧遇?为了能在码头碰上你,我那个月呀,鞋子都磨破了两双!” 沉默。 然后,老先生摇头,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哑然的笑,混着无奈、恍然,和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 那笑声消散在江风里,两位老人再无言,只是彼此搀扶的背影,在傅沉眼中却仿佛凝固成了时光本身。 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获得,从来不是精明的计算,而是笨拙的坚守,甚至是一场长达一生的甜蜜“预谋”。 就在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渴望,像破晓的天光,骤然照亮了他内心所有关于孤独的褶皱。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笨拙”与“长久”。 哪怕用一个月去“偶遇”,用七十年去“圆谎”。 可他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个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遇到了,他一定带她来这里。 就在这对老人站立过的、被谎言与真相共同淬炼成永恒的地方,埋下属于他们的第一颗种子。 江风依旧,游轮已驶远,留下一道逐渐平复的水痕。 傅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侧过头,看向温灼。 眼底那些翻涌的复杂情潮尚未完全平息,有孤寂的余影,有震撼的烙印,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交付全部底牌后的赤诚。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一直记得这里。一直想带你来。” 温灼听他讲着,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却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身影。 心脏像是被浸透了江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发胀发酸。 她终于明白了他刚才眼神里的重量。 原来他所有后来的强悍与疏离之下,包裹着的是这样一颗对简单相守渴望至深的灵魂。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约会。 这是一次朝圣。 一次将他内心最深处、最私密的对爱情对婚姻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看。 他没有说“我爱你至死不渝”,但他带她来到了他心中“永恒”的模样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与他相握的手,在他微怔的目光中,转身,面对面,用力抱住了他。 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脸颊紧紧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里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傅沉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将她完全嵌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良久,温灼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傅沉,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约会一次,哪怕我们白发苍苍,走不动这江边的台阶,坐着轮椅,你推着我,我推着你,我们也要每年来这里约会。” 傅沉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一种近乎震颤的暖意从心脏炸开,流遍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在流光溢彩的江面背景下,交换了一个不带情,欲却深及灵魂的吻。 “好。” 他声音沙哑,仿佛用灵魂接住了这份跨越时间的沉重浪漫。 “不过,”温灼忽然抬起头,眼睛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我才不会像老太太那样傻到等一个月才偶遇你,万一被人截胡了怎么办?我看上的男人,从第一眼起,就得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 霎时,傅沉心里所有的沉重与感伤都被她这蛮不讲理的宣告冲散,化作胸腔里滚烫着的无尽笑意与爱意。 他含笑着,低头吻住她…… 江风卷着潮湿的承诺,掠过他们相拥的身影,奔向漆黑的却又仿佛被誓言点亮了的江心。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手却一直牵着,指尖缠绕。 傅沉拇指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温灼无名指上戒指的轮廓,像在确认一个崭新而永恒的坐标。 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不再遥远。 它们静静地流淌在墨黑的江面上,像一条无声温热的河,从此以后,将年年岁岁,映照他们紧扣的指间,并肩的身影。 第316章 陶瓷书签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纱帘缝隙,在酒店房间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线温柔的金色。 傅沉先醒的。 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江风的气息、灯河的璀璨、还有那句“白发苍苍”的重量,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垂眸看向怀里还在熟睡的温灼。 她面朝他蜷缩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熟睡的她,卸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灵动狡黠,只剩下全然放松的柔软。 他抬起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戴戒指的手指,沿着戒圈缓缓描摹。 微凉的金属触感下,是她温热的皮肤。 这个简单的触碰,却比昨夜任何誓言都更让他觉得真实。 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并且将长久地在这里。 许多年来,他习惯了醒来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评估一天的局势与风险。 而此刻,他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她均匀的呼吸声里,停在这枚圈住她、也圈住他全部未来的小小圆环上。 但下一秒,温灼却突然抽回手,猛地坐起身,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 还好,还好,戒指还在。 她手按着心口,松了口气。 傅沉被惊了一跳,也坐起身,“怎么了?是不是做梦了?” 温灼惊魂未定地瞅着他,“傅沉,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人偷我婚戒!” 傅沉:“……” “老婆,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老公刚才在摸你的婚戒?” “???” 温灼眨眨眼,猛地扑向他,将他摁在了床上。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小毛贼!果真家贼难防!”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重新躺下。 傅沉:“七点不到,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放心,我不偷你婚戒了。” 温灼往他怀里钻了钻,“说,你干嘛偷我婚戒?” 傅沉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昨晚江边说的那些话,我害怕是我做的一个太美的梦。” 温灼心口一软,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光亮,又抓过他的左手,将两枚戒指并在一起。 晨光里,简洁的素圈与镶钻的指环轻轻相碰。 “不是梦。”她抬头看他,“傅先生,我们的每年江城之约,我盖过章了,想反悔也晚了。” 傅沉低笑,胸腔震动,“求之不得。” 温热的吻落下来,带着绵长的亲昵与确认。 像两个终于找到同一份宝藏地图的人,在晨光里一遍遍核对手中的信物与心中的坐标。 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温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随即笑出声。 “饿了?”傅沉揉揉她的头发。 “嗯,”温灼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薄被滑下,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而且,想到今天要见你那位严谨古板的学长和他的太太,我就有点……嗯,需要美食壮胆。” 她故意皱起鼻子,做出紧张的样子,眼底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傅沉跟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不用壮胆。周肃珩只是做事一板一眼,人并不难相处。至于他太太……” 他顿了顿,“我也没见过,周肃珩说她比你年长两岁,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你们算是同龄人,应该能聊得来。” “那送个什么礼物好呢?“第一次见面,又是这种家庭聚会性质的,送什么才能既体面,又不显得太刻意讨好?” 这确实是个需要琢磨的问题。 傅沉沉吟片刻,“周肃珩喜欢茶,他办公室里常年备着一套功夫茶具,谈再大的生意,也是三杯茶下肚才切入正题。送他茶,算投其所好。” “那他太太呢?”温灼眨眨眼,“心理咨询师送什么好呢?” 傅沉思考着她的问题,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腰间轻点。 “心理咨询师……”他回忆着周肃珩为数不多的提及,“听他说,他太太闲暇时除了绘画,还喜欢收集各种有趣的、能让人放松的小物件。不是贵重的东西,而是有巧思、能讲出故事的。” “有故事的、让人放松的小物件……”温灼重复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一个想法跳进脑海,“我好像知道可以送什么了!” 她立刻翻身下床,赤脚跑到行李箱边翻找。 傅沉倚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仅仅是这样寻常的清晨,看着她为了一次见面认真准备,他心里就充盈着一种平实的满足。 不一会儿,温灼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丝绒小袋子走回来,重新爬上床,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她眼睛弯弯的。 傅沉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枚手工烧制的陶瓷书签。 造型是一片蜷曲的、仿佛在微风中颤动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釉色是温暖的金黄色中带着自然的渐变,尾部系着一小段深蓝色的流苏。 “当年继父带我去拜访的那位陶艺大师送给我的。” 温灼拿起书签,对着光,釉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他说,银杏叶象征坚韧与沉着,也寓意着‘调和’。我觉得,送给一位倾听他人故事、帮助心灵‘调和’的人,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它很美,摆着看也赏心悦目。” 傅沉接过书签,指尖感受着陶瓷独特的质地和弧度。 他不懂陶艺,但依旧觉得很漂亮。 可它不止漂亮。 “你随身带着它,肯定是喜欢,还是留着吧,我们再想想选个别的礼物。” 温灼:“喜欢肯定是喜欢,但也不是随身带着它,是之前一直在行李箱里放着,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懒得取出来,就一起带来了。” “还是留着吧。”傅沉坚持。 温灼看出他的不舍得,笑问:“你喜欢?” 傅沉没有否认,良久才闷闷地说:“它跟你送给我的那个杯子有关。”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那个白瓷茶杯的温润触感,仿佛瞬间透过记忆,与指尖这枚陶瓷银杏叶的凉意重叠在一起。。 都是她在他生命荒芜时节,投下的光。 “……” 温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揉了揉,又亲了亲他,“那就听你的,留着。” 然后,她故意顿了顿,才又说:“那现在,我把它送给我亲爱的老公。” 傅沉立刻把书签攥到掌心,笑了,“谢谢老婆,我很喜欢。” “我老公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他开心,温灼比他还开心,“好啦,现在书签归你了。那周太太的礼物,我们是不是该出门去选一选了?顺便用地道的早餐填补一下我空虚的胃。” 第317章 事事如意 两人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傅沉收到周肃珩的信息,敲定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就是昨晚他们约见面的“松涧”,时间是晚上六点。 温灼要吃地道的江城碱水面,张合推荐的那家店在一条老巷。 巷子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着各色衣裳。 早点摊的烟火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混着芝麻酱、碱水面和葱花的气息。 那家老字号店面不大,门口排着不算长的队,多是拎着菜篮子的街坊。 傅沉很自然地站到队伍的后面,温灼挨着他,好奇地探头往前看。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时,老师傅动作麻利地烫面、拌料,手腕翻飞间,一碗酱色浓郁、热气腾腾的热干面便递了出来。 傅沉要了两大碗。 店面太小,堂食的位置有限。 两人便端着一次性纸碗,走到巷子口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几张被磨得发亮的小石凳,不过已经被人占了,只能站着吃。 温灼夹起一筷面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酱汁咸香适中,混合着脆爽的萝卜丁和香葱,层次丰富。 “好吃!” 她眼睛一亮,又吸溜了一口,嘴角沾上深色的酱汁。 傅沉看着她,眼底漾开笑意,伸手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酱渍,“好吃就多吃点,不够的话一会儿再给你买,等回了京市就没这么地道好吃的了。” “不够,吃我老公的。” 温灼从他碗里夹走一筷子面条。 “对,不够的话吃你老公的。” 傅沉笑着把自己的碗送她面前,“你老公的不够,他再去买。” “这个流程才对嘛!” 吃过早餐,傅沉带着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没有去着名的景点,也没有直奔商业区,只是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偶尔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看看墙头探出的葡萄藤,或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锻炼的老人打太极。 温灼也不催他去买礼物,知道他心里有数。 任由他牵着自己,脚步不疾不徐地逛着。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晃动的光斑。 这份难得的、偷来的半日闲暇,怎能让挑选一个礼物给全占据了? 阳光渐渐烈了,空气里的热度升腾起来。 逛了一上午,两人都有些累。 中午,傅沉带她去了一家临江菜馆,点了清淡的菜肴,边看江景边吃饭。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是午后一点多。 饱食与暑气催生了倦意。 温灼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睡衣,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傅沉陪她躺了半个小时,等她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去套房的书房,打开电脑,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 下午三点多,温灼悠悠转醒。 卧室里一片宁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她伸了个懒腰,睡得浑身酥软。 趿着拖鞋走出卧室,看到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傅沉低沉偶尔夹杂着几个英文专业术语的说话声,他在开视频会议。 那个他走哪儿带哪儿的茶杯在客厅放着,她给他倒了杯温水,推开书房门。 傅沉听到动静,抬眼看来,冲她弯了弯唇角。 温灼轻手轻脚走上前,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示意他喝点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闲来无事,她便在套房逛了起来。 健身房里悬挂着一个黑色的拳击沙袋,皮革表面在顶灯下泛着哑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自从“黑巷”那个地下拳场被端掉,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打过拳了。 连日常练习都因琐事缠绕,而断断续续。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挑战与释放的冲动,悄无声息地窜了上来。 她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把长长不少的头发绑起来,来到健身房,站在沙袋前。 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肌肉发力的要领,然后—— “砰!砰!砰!” 拳头与沙袋碰撞的闷响,节奏分明。 汗水飞溅,肌肉记忆苏醒,那些在黑巷为生计挥拳的日日夜夜,随着每一次发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但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不再是生存的压迫,而是生命力的肆意奔流。 如今这汗水,只为健康、为畅快、为与爱人长久并肩的活力。 傅沉不知何时倚在门框,看着她每一次出拳那干净利落的线条,眼中情绪复杂。 这身手曾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她生命力的绽放。 他心底那片因为曾未能保护她而产生的褶皱,仿佛也被这充满力量的汗水悄然熨平了些。 半小时后,温灼喘着气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畅快! 一种抛开所有思虑、纯粹体力消耗后的淋漓畅快。 “出太多汗,歇一歇,过来喝口水。” 温灼闻声扭头,看到他一手拿着条干净的白毛巾,另一只手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老干部茶杯,倚在门口。 “你忙完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下巴将滴未滴的汗珠,几步走过去,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杯子,把半杯温水喝了。 傅沉放下杯子,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上、脖颈上的汗。 “歇一会儿,”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别累着了。” 温灼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睛却弯起来,“不累,很畅快。好久没打了……” 她冲他眨眨眼,带着点挑衅,“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你陪我打。” 傅沉看着她汗湿的眉眼和跃跃欲试的神情,低笑一声,抬手用毛巾一角擦了擦她鼻尖的汗珠。 “好。”他应得干脆。 温灼心满意足,走到旁边的软垫上坐下休息。 汗水慢慢止住,心跳也渐渐平复。 歇了大约一刻钟,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看向坐在她身边正用手机回邮件的傅沉。 “那个……送周太太的礼物,你准备了没有啊?” 傅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她,嘴角弯了一下。 “准备了。”他言简意赅,还有些故作神秘。 话音刚落,套房的门铃响起。 傅沉起身去开门。 是张合。 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方形纸袋。 “先生,您要的东西。”张合将纸袋递过来。 “辛苦了。” 傅沉接过。 温灼好奇地跟过来,看着那个袋子,“这是……” 傅沉提着袋子走到客厅,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是一幅卷轴画。 他缓缓将画轴展开,平铺在茶几上。 一幅工笔花鸟图。 画面中央,一只羽翼丰润的鸟儿栖息在虬曲的枝头,神态安然,目光炯炯。 枝头下方,几颗饱满圆润的柿子色泽鲜艳,栩栩如生。 背景是淡雅的绢色,更衬得主体生动鲜明。 画作的笔触细腻精到,设色清雅和谐,虽不是大幅巨制,但气韵生动,意境安宁。 画幅一侧,还有题跋和钤印。 “呀,这柿子画得真好,圆滚滚的,看着就喜庆。”温灼惊呼,“柿柿如意?” 傅沉点头,“对,寓意事事如意。虽是送给周太太,但也算是送给他们夫妻的新婚礼,你觉得如何?” 温灼看着那幅画,又抬头看看傅沉。 虽然她对国画研究不深,但也看得出这画的不凡,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不是你临时去买的吧?这种收藏级别的画作,不好轻易买到。” 傅沉点头,“清中期一位名家的真迹,寓意事事如意。几年前遇到的,当时就觉得寓意好,适合收藏,没想到今天正好用上。一直在书房放着,上午让人专门取了送过来的。” “我说嘛,你带着我逛了一上午,闭口不提礼物的事,原来是已经准备好了!” 温灼看着面前的画,“我觉得送这个礼物极好!” 她一个不怎么懂画的人看着都觉得好看,更何况寓意又如此好。 这份周到,这份用心,远超礼物本身的价值。 周肃珩和他太太肯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傅沉将画卷仔细收起,装入特制的木盒中,递给她。 温灼郑重接过,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傅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这份‘事事如意’,他们一定会喜欢。” 傅沉看着她,嘴角微扬,“那今晚,就辛苦傅太太,做我的‘送礼大使’了。” “包在我身上。”温灼抬起下巴,眼中闪着灵动的光,“保证让周先生和周太太,感受到我们十二万分的诚意与祝福。” 窗外,阳光正缓缓西斜,为即将到来的夜晚,酝酿着一场温馨的相聚。 第318章 好友意外重逢 傍晚六点,“松涧”的竹影被夕阳拉得斜长,在水榭廊道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傅沉和温灼到得早一些。 包厢依旧是昨夜那间,推窗可见一角江景。 暮色正将天空与江水染成同一种静谧的浑金色,几艘归航的驳船在江心拖出长长的、渐次散开的波痕。 空气里弥漫着白兰花的淡香与陈年木料的沉稳气息。 侍者刚为两人添上新一轮的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樟子门被侍者轻轻拉开。 周肃珩和一位女子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挺括的亚麻质地的中式衬衫,一丝不苟,仿佛与这方静谧空间融为一体。 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容颜清秀,并非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沉静如水。 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苎麻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流动,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素净的乌木簪子固定。 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柔和了侧脸的线条。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 瞳仁颜色偏浅,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沉静,温和,望过来时带着一种不让人感到压力的全然专注,仿佛能悄然接纳并抚平旁观者所有无形的褶皱。 周肃珩目光扫过包厢里的傅沉和温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傅沉站起身。 温灼也站起身,但视线却一直落在周肃珩身边女子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我太太,夏初光。”周肃珩介绍身边的女子。 “嫂子好,我是傅沉,”傅沉率先开口,随即手臂很自然地揽住身旁温灼的肩,“这是我太太,温灼。” 温灼在打量夏初光的时候,夏初光也在打量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平静的水面慢慢起了微澜,从疑惑到更深的探究,最后凝聚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夏夏?”夏初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认。 温灼听到这个阔别七年的昵称,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眼底瞬间漫上笑意与潮湿。 “楚光,”她也用旧名称呼,声音有些发哽,“好久不见。” 傅沉:“???” 周肃珩:“???” 两个男人对视,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茫然,她们竟然认识?! “夏夏,真的是你?!” 夏初光松开挽着周肃珩的手,一步上前站在温灼的面前,“你怎么改名字了?你知不知道你改名又剪了头发,我差点不敢认!” 温灼:“我现在跟着温宏远,所以改了名字。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 原来叫楚光的人,现在变成了夏初光。 原来叫夏夏的人,现在变成了温灼。 再加上两人多年未见,模样虽变化不大,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因此,一见面并不敢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曾认识的那个人。 夏初光:“我继父姓夏,他对我很好,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觉得我不改姓对不起他对我的好,索性连名带姓一起改了。你跟着温宏远改名就算了,怎么把你心爱的长发都剪了?” 温灼揉了下自己的脑袋,“长发嫌碍事剪短了。” 她主动给了夏初光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楚光。” “好久不见,夏夏。” 见两人都认识,眼中此刻只有彼此,没有老公,两位老公便十分识趣地没有打扰,移步到茶桌前。 这边,温灼和夏初光终于从一个长久的拥抱中分开。 夏初光伸手在自己跟温灼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咱俩分开后,你又长高了几厘米?” 温灼:“没多少,就四厘米。” “你丫的是吃饲料了吗?我十八岁之后都不长了,你怎么还能长四厘米!” “没办法,基因比你好。” “滚!” 两人像曾经那样闹作一团,仿佛这七年从未分开过,她们还是那对从小就嬉戏打闹的小闺蜜。 樟子门被侍者轻轻合拢,将一室骤然升温的气息妥帖地关在了这方静谧空间里。 茶桌前,两位被“遗忘”的丈夫隔着紫檀茶盘,沉默对视。 傅沉执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周肃珩端起茶杯,镜片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边正激动比划身高的妻子身上,她脸上是他鲜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傅沉,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纵容和叹息。 “看来,”他语气平稳,“今晚的主题,需要临时调整了。” 傅沉唇角微扬,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意料之外。” 他侧头看了眼笑闹的温灼,声音低了些,却很笃定,“但,很好。” 周肃珩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夏初光身上。 茶水注入白瓷杯的细微声响,成了此刻唯一明晰的背景音。 两位在各自领域习惯于掌控局面的男人,此刻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居二线,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这场不期而遇的重逢。 这边,温灼和夏初光终于停止了打闹和拌嘴。 夏初光拉着温灼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手还紧紧握着她的,仿佛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七年。 “夏夏,”她唤着旧名,声音里仍残留着激动过后的微颤,“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问完,她目光下意识地、极快地掠了一眼茶桌方向那个气质冷峻却始终将视线温柔锚定在温灼身上的男人。 温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与傅沉视线相接,对他安抚性地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用力点头,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明亮。 “我很好,楚光。”温灼也用旧名称呼她,收回视线,仔细端详着好友愈发沉静柔和的眉眼,“看来,你也找到了你的‘药’。” 夏初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曾是楚光时,内心那些不为人知的惶惑与尖锐,只有眼前的夏夏最懂。 “药”这个比喻,是独属于她们之间,关于“治愈”与“安稳”的暗语。 夏初光看向茶桌边正与傅沉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谨却也格外放松的周肃珩,眼中流淌出如水般的温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他不但是我的药,还剂量刚刚好。” “真好!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温灼用力回握夏初光的手,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神秘的得意,“虽然之前并不知道你就是周太太,但误打误撞准备了一份特别适合你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319章 爱的模样 “你一定会喜欢的!”温灼说得笃定。 夏初光挑挑眉,“那我可得瞧瞧是什么。” 温灼走到放礼物的沙发前,将两个礼物都一并交给她,“这是你老公的,这是你的。” “谢谢夏夏,我跟老周也给你们夫妻准备了礼物,一会儿拿给你们。” 夏初光说着,将给周肃珩的礼物放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礼物。 她凝视着画,沉默良久,指尖轻抚过柿子的轮廓,才轻声说:“夏夏,这份事事如意的静气,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底色。谢谢你,它来得刚刚好。” “你喜欢就好。”温灼再次拥抱她,“楚光,我们的未来都会事事如意的。” 夏初光用力点头,然后也把她和周肃珩准备的礼物拿给温灼。 是一对情侣腕表。 “这对表是老周早年创业得到第一桶金后,拍下的一对古董腕表。他说,时间是最诚实的见证者,送你们,愿你们的时光,都被美好填满。” “谢谢,这礼物我们很喜欢。” 这时,侍者轻叩门扉,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 精致的江鲜与时蔬盛在雅致的器皿中,香气悄然弥漫。 四人终于移步至餐桌旁。 座位自然变成了温灼与夏初光挨着,傅沉与周肃珩对坐两旁。 最初的寒暄与震惊过后,餐桌上的话题开始流淌。 有两位旧友迫不及待的分享填充,丝毫不必担心冷场。 “所以,你后来真的去学了心理学?”温灼给夏初光夹了一块清蒸的江鳗。 “嗯,也算……”夏初光顿了顿,似是在找寻合适的词语,“一种自救和救赎吧。” 温灼点点头,她将自己破碎的部分粘合,并找到了帮助他人的方式,是自救也是救赎。 “你呢?拳头还在吗?”夏初光问。 天生力气大的夏夏曾挥着拳头说,将来她要当一个女拳王,打遍天下无敌手! 温灼攥着拳头晃了晃,“拳头还在,少女的梦想已经埋心底,但我并不觉得遗憾,现在就很好。” 她曾用这双拳头救过需要救的人,打过该打的人,做过很多充实有意义的事情,成没成为拳王,这已经不重要了。 想起下午在健身房打沙袋,她扭头瞥向旁边正在盛汤的傅沉,带着点小挑衅。 傅沉察觉到,扭头看她,四目相对,他眼底是纵容的笑意,将盛好的老鸭汤放她面前。 温灼端起来,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谢谢老公。” 傅沉一脸宠溺,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喜欢就多喝点。” 夏初光看着闺蜜跟其老公的互动,心里替闺蜜开心是真,但羡慕也是真。 她扭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家老公。 周肃珩看她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也盛了一碗汤,放她面前。 “谢谢老周。” 周肃珩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侧身凑近她,“老什么?” 夏初光平日不敢逗他,但今天许是闺蜜在场有了底气,也有想告诉闺蜜她如今很幸福的想法,总之,她这会儿很大胆。 她偏头,在周肃珩凑近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带着得逞的轻快,“谢谢老公。” 周肃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仿佛屏住,只有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青筋猛然凸起,攥得骨节发白,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足足两三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僵硬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 夏初光脸上的笑容,像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碎裂、消失。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嘟囔:“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周肃珩那副隐约透着冷意的侧脸,与楚光瞬间黯淡的笑容,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然扎进温灼的眼里。 他们这反应可不像是一对新婚夫妻该有的。 温灼心口一沉,楚光口中那剂“刚刚好的药”,难道……是苦的?她在这段婚姻里,并不快乐? 但不知道两人具体情况,她不能贸然开口,接下来的时间,情绪便不免有些低落。 傅沉察觉到她情绪的突然转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晚餐结束,离开“松涧”回去的路上,傅沉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灼灼,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温灼张张嘴,思索了片刻后问:“你跟周肃珩认识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沉想了想,“老成稳重,做事一板一眼,熟悉他的人私下都称他‘老古板’。” “他跟我朋友是商业联姻吗?”温灼又问。 闻言,傅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应该不是。” “什么叫应该不是?”温灼直直地盯着他,语气有些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应该不是是什么意思?” 话到这里,傅沉忽然明白了她情绪突然低落的原因。 “以我对周肃珩的了解,”傅沉揽住她的肩,轻声安抚,“他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掌权周家多年,早已无需婚姻来锦上添花。他选择结婚,只有一个原因:他想。” 他低头看温灼依然蹙着的眉,继续道:“他那个人,规矩刻板了三十多年,情感表达就像他签合同一样,讲究精准、克制、不露破绽。要他在外人面前做出热烈反应,比让他做一笔赔本买卖还难。但你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有他默许夏初光在公开场合的亲昵,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最高调的宣言了。” 温灼扬脸看他,“真的吗?” “当然。”傅沉的声音放得更柔,轻吻她的额头,“灼灼,爱并不都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样子。给他们一点时间,也要对你朋友,对周肃珩,有点信心。他们的开始或许不像我们这样鲜明热烈,但种子既然种下了,以他俩的心性,总会找到最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慢慢长出藤蔓来。” 温灼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被他的笃定安抚了些。 “但愿如你所说吧,希望周肃珩真的会是楚光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车窗外,江城的夜色温柔流淌。 而在另一条归途上,车内的空气却截然不同。 挡板早已升起,隔绝出一个私密而危险的战场。 “老周,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不对你做出轻浮的动作,我保证!” 夏初光双手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声音发颤。 周肃珩一手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仰头看他。 镜片后的眼睛黑沉如夜,翻涌着夏初光从未见过的、极具压迫性的暗流。 “夏初光,”他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再给你个机会,老、什、么?思考清楚了再回答。” 夏初光心尖一抖,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试探着,带着哭腔小声唤道:“老……老公?” 这一声,像终于拧开了压力的阀门。 “唔——” 话音未落,滚烫的吻带着惩罚与确认的力道,重重碾下,近乎凶悍。 这个刻板了三十多年,习惯于将一切情绪精准封存的男人,正用他唯一熟悉并擅长的强势,近乎笨拙地学习如何释放那冰层之下,早已为她沸腾的“热烈”。 第320章 回京市 晨光漫过江面,将酒店房间染成一片温润的淡金色。 傅沉已经醒了,却没有动。 温灼还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里泛着安稳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陶瓷银杏书签上。 金黄的叶片蜷曲着,釉面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像凝结了一片永恒的秋日。 这枚小小的书签,是她生命之书里,一页他没有参与却无比重要的插图。 如今,她将这一页赠予他,允许他将其夹入他们共同的故事里。 一种混合着珍惜与谦卑的情绪,悄然漫过心田。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触过叶脉的纹路。 微凉的陶瓷触感下,仿佛能触摸到那位陌生陶艺大师掌心的温度,触摸到少女夏夏收到礼物时眼里的光。 温灼在他怀里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她还未完全清醒的眼底先漾开笑意,像晨雾散去后初现的湖面。 “早,傅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早,傅太太。” 没有更多言语,这个清晨的静谧本身,就是对江边誓言、对重逢喜悦、对整个江城之行最妥帖的收束。 两人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动作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共同度过了许多个出发的早晨。 傅沉的手机在收拾妥当后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是周肃珩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那幅画,谢谢。】 短短五个字,一如既往的周肃珩风格,简洁、郑重。 傅沉唇角微弯,回复:【喜欢就好。再聚。】 周肃珩:【我已在京市。】 傅沉把电话打过去,得知周肃珩是凌晨五点抵达的京市,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他家老爷子等不及见外孙女,昨天晚上就去京市了。 挂了电话,傅沉把这件事告诉温灼。 温灼一怔,“怎么这么急?” “当年周老爷子大女儿去世,对他打击很大,之前并不知道女儿留有血脉,如今知道了,自然是一刻也等不了。” 傅沉握住温灼的手,“虽然这事的节奏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但周肃珩和周老爷子都是做事有分寸的人,所以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温灼点点头,想了想,给黎漾发了信息。 【在干嘛?今天忙不忙?】 黎漾的信息很快回过来:【刚从医院抽完血回来,有客户打电话订花,我正在包。】 去医院? 温灼隐隐能猜到是干什么,但还需要确认,【抽血做什么?】 黎漾:【跟周家的人做亲缘鉴定。】 温灼:【我今天回去,中午能到京市,如果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黎漾发过来一个“oK”的表情包。 去机场的路上,江城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倒退。 温灼靠在傅沉肩头,看着那些即将成为回忆的梧桐街道、老巷口、江岸线,心里没有离愁,只有一种饱满的、被温暖填实的平静。 直到飞机冲上云霄,江城缩成舷窗外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温灼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情绪,都稳妥地安放进了心底某个专属的收藏格。 “累了?” 傅沉侧头看她,将薄毯往她肩上拉了拉。 “不累。”温灼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靠着,“这次江城之行特别的值得,心里被这里妥帖地填满了一层,又夯实了一层。这就好像是给我们的‘未来大厦’,又稳稳地加了一块基石。傅沉,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傅沉低笑,握紧她的手,“我也觉得特别特别的值得,但要说谢谢的人该是我,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温灼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我们就别谢来谢去了,多见外。” 话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不知道楚光会不会跟着一起去京市。” “你可以邀请她到京市玩。” 温灼摇摇头,“她那时候离开,是心里带着伤走的,连根都拔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京市。” 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 那故事或悲伤,或喜悦,组成了每个人不同的人生。 傅沉没去追问楚光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是人家的隐私,他只是握紧了温灼的手,给她温暖与安心。 “那就有空了我陪你一起去江城。” “好。” 回到京市,已是中午。 温灼给楚光和黎漾分别发了信息,告诉她们自己到京市了。 楚光回复:【好,有空来找我玩。】 黎漾没回复,估计在忙着。 一个并购案出了点岔子,傅沉需要去趟公司,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公司。 温灼则回去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带着从江城带回来的特产去了张佑宁那儿。 上飞机前,她便给张佑宁和两个弟弟打了电话,因此,三人都还没吃饭,就等着她跟傅沉回家吃饭。 “张叔、明澈、清和,我回来啦!” 温灼提着买的特产进屋。 正在客厅下棋的三人温声同时抬起头。 “姐!” “姐。” “回来了,醒醒呢?” 张佑宁看了看温灼身后,没见傅沉。 温灼:“他公司有事,直接去公司了。我带了江城特产,快去洗手来吃。” 张佑宁站起身,“吃午饭没?” 温灼摇头,“还没有,你们中午吃的什么?” 江清和:“我们还没吃,等着你们呢。” 温灼下意识看了眼时间,都快两点了。 她转头对张佑宁道:“张叔,下次千万别等我们,你们先吃。” “好,下次我们就先吃,给你们留着。” 张佑宁笑着应下,“既然醒醒去公司了,那就不等他,我们开饭。” 四人移步餐厅。 餐桌上,温灼讲了自己在江城的所见所闻,并且提到了楚光。 “明澈,清和,你们还记得楚光姐姐吗?” 江清和一脸茫然,“楚光姐姐是谁?” 江明澈想了想道:“就是小时候经常周末跟姐一起,带我们去游乐场或者动物园玩的那个姐姐。” 江清和努力回忆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温灼:“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我也七年没见她了,这次在江城意外遇到,她也结婚了。她老公跟你们姐夫是好朋友,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 说着,温灼掏出手机,调出昨晚跟楚光一起拍的合照给清和看。 “喏,这就是楚光姐姐。” 江清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一点印象。 “姐,真的不记得了,可能我那时候只顾着玩了吧。” 温灼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对呀,你那时候眼里除了吃就是玩,哪里记得住什么楚光姐姐。” 正聊着,黎漾的信息回复过来:【加急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跟周家人有血缘关系,应该就是周家老爷子的外孙女。不过,我亲生母父母已经去世了。老爷子想带我回江城,还说要给我举办认亲宴。】 温灼盯着屏幕上“亲生父母已经去世”几个字,嘴角原本为朋友找到亲人而扬起的笑意缓缓凝住。 原来,黎漾的亲生父亲也不在了。 这让找到亲人的喜讯,泛起一层淡淡的,无法忽视的酸涩。 良久,她回复黎漾:【那你怎么想的?要跟周家人相认吗?】 第321章 傅先生,中午有空吗? 黎漾许久没有回复信息。 温灼再收她的信息,已经是隔日上午。 明媚的阳光透过事务所明净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原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菱形光斑。 温灼刚整理完上午需要面试的几人的简历,搁在一旁的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黎漾。 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带着好友特有的、即便是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生动气息。 【唉!!!】 一个字,三个标点,无奈得几乎要冲破屏幕。 【老爷子拉着我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有我要不同意相认,他就哭死给我看的架势。你知道的,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在我面前哭,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年纪那么大的老爷爷。所以,现在我已经到江城了。】 温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威严了一辈子的周家老爷子,在失而复得的外孙女面前,卸下所有铠甲,哭得像个委屈又固执的孩子。 而向来吃软不吃硬的黎漾,面对这样汹涌又笨拙的亲情攻势,怕是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妥协。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继续往下看。 【周家可真大!人真多!】 【卧室的厕所是我现在住的出租屋的三倍!!!】 【对了,我要问周肃珩叫小舅舅。他说我小舅妈跟你是朋友,真的假的?】 隔着千里,温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好友在那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虽有无奈和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甚至带点“刘姥姥进大观园”式的兴奋。 紧绷的心弦,便也跟着松了下来。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快敲击,【真的,她叫夏初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她人很好,你可以跟她试着接触一下。】 黎漾接下来许是忙,许久没回信息。 温灼看看时间,约的第一个面试的人也快到了,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目光落回桌上摊开的几份简历。 上午一共需要面试五个人。 无一例外,都很准时。 上午的面试出奇的顺利,结果也令人满意。 从资深项目经理到基础的调查员,悉数到场,且个个专业扎实,谈吐清晰,对她这个小事务所的发展规划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理解与认同。 那个项目经理,甚至能就她初步构想的业务模型,提出几点颇具建设性的优化建议。 面试的时候,温灼暗暗庆幸,觉得是自己时来运转,或是招聘启事写得格外打动人心,不然怎么能招来这几个如此令人满意的人才。 直到这位经理离开时,在门口略作停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甚至勾了勾,留下一句:“还请温总代我跟傅总问个好。” 温灼:“……” 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些人应该都是傅沉上次说给她安排的人。 为验证猜测,她猛地抓起那几份近乎完美的简历,重新快速浏览。 教育背景、工作经历、项目成果……乍看毫无关联,细品却能发现,这些人要么有国际顶尖咨询公司背景,要么曾在与“沉夏”有深度合作的大型集团担任要职,职业路径严谨得像是经过统一规划的精英样板。 而她这个小事务所初期的尽职调查业务,与“沉夏”未来的战略需求,契合得严丝合缝。 这哪儿是她招聘启事写得好,更不是她的小破公司“潜力”光芒万丈,分明是她老公早在她挥舞着小锄头准备开荒时,就已经不动声色地,为她备好了最精良的“装备”和最肥沃的“土壤”。 人家看中的,是她老公为她规划的这片“试验田”的未来。 温灼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甜是实实在在的甜,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可舌尖又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果然如此”还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微妙涩意。 她当然感激他的周全,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支持,比任何情话都更掷地有声。 可心底那点属于创业者、属于“温灼”而非“傅太太”的小小骄傲,又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细微的痒。 她也隐隐希望,有一天他能像信任他的商业伙伴一样,信任她也能独自劈开一些荆棘。 她想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他总是想为她铺好所有的路,扫清一切的障碍。 这种被珍视到近乎“过度保护”的感觉,甜蜜又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圈微凉的金属此刻却仿佛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戒指圈住的,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联盟。 独立自强,从来不是一座拒绝一切外援的孤岛。 真正的强大,是拥有辨别与接纳善意的智慧,是将爱人的助力化为己用、共同开疆拓土的底气。 他为她铺路,不是要牵着她走,而是为了让她能走得更快、更远,然后在某处,与他真正地并肩。 她想靠自己的双手搭建天地,而他的双手,早已成为她天地中最稳固的基石与最温暖的部分。 这并不矛盾。 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的,靠着自己的丈夫做大自己的事业,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想明白这点后,那股微妙的涩意,忽然就化开了。 温灼立刻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指尖轻点,发了条语音过去。 ——“傅先生,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黎漾虽然去了江城,但花店有个临时请的小姑娘守着。 温灼打电话订了一束花,让下午送到傅沉办公室,卡片上写:给最棒的合伙人兼亲爱的老公。 沉夏总部,会客室内。 傅沉刚刚结束一场关键谈判,合作的陈总是个爽快人,合作框架已基本敲定,只剩下一些细节需要法务团队跟进。 傅沉将手中的钢笔盖上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象征着本次会谈的正式收尾。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虽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缕属于工作状态的锐利已稍稍缓和。 几乎同时,手边的手机轻震。 他拿起来扫了眼屏幕,随即解锁。 点开语音,温柔的女声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傅先生,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傅沉冷硬的唇角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瞬间化开一道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眼底那潭深寂的寒水,倒映出手机微光,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对面的陈总目睹这瞬息之间的“冰川消融”,惊得忘了合上半张的嘴。 认识傅沉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位露出这般……堪称“温柔”的表情? “傅总,这……”陈总好奇得心痒。 傅沉已按下语音键,嗓音低沉愉悦:“好,等我十分钟,马上到。” 他起身,对目瞪口呆的陈总微一颔首,“陈总,失陪。我太太的约,一秒都不能耽搁。” 说完,他扭头朝徐临示意,“替我送一下陈总。” 徐临:“好的,傅总。” 直到傅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陈总才回过神来,对着空气喃喃:“太太……好家伙,铁树不但开了花,还直接结了果!” 他学着傅沉的口吻,“我太太的约,一秒都不能耽搁……徐特助,看不出来你们傅总有些惧内啊。” 徐临一本正经道:“陈总,您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惧内的男人都发大财。” 第322章 给你分红 傅沉到的时候,温灼已经锁了事务所的门,正靠在门口停着的那辆皮卡车旁等他。 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她今天穿得比较正式,白衬衫配黑西裤,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只是—— 傅沉远远看到那辆有些破旧、造型硬朗的皮卡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其他车都送去保养了?”他问开车的张合。 张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太太说下午需要去市场上买点东西,开皮卡装东西方便。” 傅沉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路边停下,温灼走过去,拉开车门,带进一股热风和属于她的清爽柑橘香。 “刚好十分钟,”她挨着傅沉坐下,“傅先生还挺准时的。” 傅沉侧身看着她,正色道:“赴我太太的约,一秒钟都不能迟到。” “挺有觉悟,奖励一个!” 温灼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响亮地亲了他一口,随即松开,“中午想吃什么?” 傅沉没回答,反而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带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 他这个吻比她的蜻蜓点水要深得多,带着一上午分离后积蓄的思念,和一种“终于又真真切切触碰到你”的确认感。 温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顺从又热情地回应。 车厢内空调的凉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温度。 两人不过是一上午没见,却好像隔了很久。 良久,傅沉才缓缓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有些乱。 张合早在温灼上车的时候,便已经将挡板升起,将前后隔成独立的空间。 温灼脸颊泛着红晕,眼睛水润润的,看着傅沉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小声嘟囔:“傅先生,你这是要把午饭改成吃我吗?” 傅沉低笑,拇指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 “想得美!”温灼推开他,坐正身体,又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中午想吃什么?” 傅沉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我太太请客,我客随主便。” “我知道一家做面很有特色的私房菜馆,去年带明澈和清和去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 “好。” 温灼敲了敲挡板,张合将挡板降下来。 温灼说了个地址。 闻言,张合微微一愣,从后视镜中与傅沉有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汇,然后神色如常地发动车子,“好的,太太。” 温灼没留意两人的反应,还在极力跟傅沉推荐那家面多有特色,有多好吃。 她说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但跟陆承一的私房菜不一样。 虽然都是私房菜馆,但这家的侧重不是菜,而是面。 一碗面,配很多小菜,味道极好,当然,价格也极高。 这家私房菜馆是之前温灼的一个客户开的,她帮客户表白成功,客户送她一张会员卡,不但能打折,还能免预约到店就可以用餐。 去年,她带两个弟弟去吃过一次,吃完后两人异口同声,又贵又难吃,以后再也不去吃。 她明白两人的心思,不过是心疼钱。 虽然那时候他们的条件比前两年已经好很多,但吃一碗打完折还要几百块钱的面,还是相当的奢侈。 因此,她也就去那儿吃过那一次。 但今天,她想带傅沉去尝尝。 车子汇入午间的车流。 温灼没骨头似的窝在傅沉怀里,“傅总,上午我面试的几个人都非常不错。那项目经理走的时候,还让我代他向傅总问好呢。” 傅沉听出的声音里带着的那点小别扭,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人虽然是我让徐临物色的,但最终用不用,决定权在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的掌心温热,揉得她头皮发麻。 温灼心里那点最后的小别扭也被揉散了。 “真的谢谢你傅沉,发自内心的。”她轻声说,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谢谢我老公为我铺路,为我助力。” “我们是夫妻,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做丈夫应该做的。但请相信,”傅沉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和眼光。我一直都知道,即使没有我的助力,你也一样能够找到适合的合作伙伴。”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 温灼心里那点属于创业者的小小骄傲被妥帖地安抚,又被他全然的信任填满。 她握紧拳头,“我相信,我将来一定能够成长到跟你可以并肩的地步!” 傅沉纠正道:“以我太太的能力,必定是超越!” 温灼傲娇地下巴一抬,“那肯定的!等将来我的公司做大做强了,我给你分红啊,傅总。” “好,我等着温总的分红。” 大约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在一处青砖灰瓦、颇具中式韵味的院落前停下。 门前种着一棵大香樟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上是原木色的匾额,上面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沉味夏馔。 温灼率先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门前看了看,扭头发现傅沉还坐在车里,目光落在某处正在发呆。 “到了,下车吧。” 她走回去,隔着车窗冲他挥手,“发什么呆呢?” 傅沉这才推门下车,站在她身边,目光依旧落在匾额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沉味夏馔”四个字上跳跃。 “灼灼,”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你看着这个店名,难道就没点别的想法?” “想法?”温灼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向门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想法?招牌……是有点旧了,不过这种做旧的风格可能就是为了贴合整体氛围?或者是哪位书法大师的真迹,舍不得换?” 傅沉:“……”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你再读一遍。” “读一遍?”温灼更疑惑了,但还是依言念出声,“沉、味、夏……” 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猛地卡住,眼睛瞬间瞪大。 第323章 吃免费的午餐 温灼猛地转过头,看向傅沉,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沉……夏?!” 傅沉看着她目瞪口呆、可爱至极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漫出来,像化开的蜜糖。 他抬手捏了捏她因为震惊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嗓音低沉愉悦,一字一句:“如你所想,我亲爱的夏夏。” 温灼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不是……傅沉!你等等!我有点乱!我记得很清楚,这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姓朱,还是主厨呢。他跟他女朋友求婚,还是我策划的,为此还给了我一张店里的会员卡。” “老朱是老板这也没错。” 傅沉反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摩挲,牵着她朝店里走去。 “老朱是名义上的老板,也是主厨。这家店,是我很多年前投资的。当时只是觉得地段和院子不错,老朱手艺也好,就投了钱,让他放手去做。名字……是我起的。” 他推开厚重的原木大门,一股清凉的、混合着淡淡檀香和食物暖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灼被他牵着走进去,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院落里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曲径通幽。 见到他,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子恭敬地躬身,“傅先生,您来了。” “嗯。”傅沉微微颔首,“李经理,这位是我太太。” 被叫做李经理的女子立刻躬身道:“傅太太好。” “一会儿上一壶玫瑰花茶。”傅沉交代。 经理点头应下。 温灼被傅沉领着穿过庭院,走进一间临水的包厢。 包厢不大,布置得极为雅致,窗外就是一池碧荷,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直到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温灼才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 她看向身边正在倒茶的傅沉,声音还有些发飘:“傅沉……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产业啊?” 傅沉将一杯玫瑰花茶放她面前,抬眸看她,眼神温柔而专注。 “不是我的,”他纠正道,声音清晰而郑重,“是你的。这家店,包括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投资,都是你的。回头我让徐临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给你看看,免得以后温总到了自己的地盘,还不知道自己是老大。” “好!”温灼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小脸一扬,带着点终于理清头绪的得意和娇憨,“既然这家店是我的,那今天中午我是不是可以吃免费的午餐?” “那是自然。”傅沉被她逗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温总拥有最高权限。” 温灼也不客气,拿起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字体娟秀,每一道菜名都起得风雅别致。 她翻看着,目光最后落在招牌面食那一栏。 “上次来吃的‘锦绣芙蓉面’,明澈和清和虽然嘴上说贵不好吃,但最后汤都喝光了。”她指尖点着那个名字,抬头看傅沉,“你也尝尝?” “听你的。”傅沉没有任何意见。 温灼又点了几个清爽的小菜,然后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 等待的间隙,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潺潺水声和蝉鸣。 温灼捧着玫瑰花茶,看着身旁姿态放松的傅沉。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晕染得格外温柔。 “这家店的名字……”温灼轻声开口,“是早就想好的吗?” 傅沉放下茶杯,看向她,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 “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他缓缓道,“投资这家店是很早以前的事,那时老朱的店快经营不下去了,我尝过他的手艺,觉得可惜,就投了钱。改名是在三年前重新装修的时候,老朱让我起个新名字,就想到了这个。” 温灼:“……”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发出略带沙哑得声音,“可……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恨我吗?” 傅沉面色沉静地看着她,“恨过,但那点恨怎抵得过爱与思念?” 其实问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温灼就知道后悔了。 倘若他真的恨她,又岂会一直用着“沉夏”这个名字来当公司名。 她早该想到的。 “傅沉……” 温灼的眼光突然有些发热,她放下茶杯,用力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许久没有出声。 但傅沉却清晰地察觉到胸口传来一片滚烫的湿意。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安抚。 良久,他将她扶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拇指指腹揩去她的眼泪。 “分开那三年,幻想着能跟你重逢,又怕重逢。怕你身边有了别的男人,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幸好……” “幸好”之后他没再往下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服务员轻叩门扉,开始上菜。 精致的小菜先摆上来,接着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锦绣芙蓉面”。 清澈的高汤里,手工擀制的面条根根分明,莹润如玉,上面铺着颜色鲜艳的配料:粉嫩的虾仁、翠绿的菜心、金黄蛋丝、黑色的木耳丝,还有几片雕成芙蓉花形状的胡萝卜,果然担得起“锦绣”二字。 香气扑鼻。 虽然他可能早已经吃过这个面,但温灼还是把筷子递给他,催促:“快尝尝,看看合不合我们傅总挑剔的胃口。” 傅沉接过筷子,先喝了口汤。 汤头清澈,却鲜味十足,带着食材本身淡淡的甘甜。 他细细品味,点了点头,“汤不错。” 又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劲道,麦香浓郁。 “面也好。”他评价中肯,虽然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但温灼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的。 她自己也开始吃。 久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还是那么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从面条的口感跳到上午的面试,又跳到江城之行。 阳光、荷香、美食,还有身边的那个人,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第324章 请我代你去相亲? 午饭后,傅沉跟着温灼去了她的事务所。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与沉夏总部那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顶层空间相比,这里更像是临时搭建的创业巢穴。 靠窗的角落放着两张略显陈旧的单人沙发,中间是个小茶几,显然无法让人躺下休息。 但温灼早有准备。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文件柜旁,从里面拖出一张军绿色的折叠床,手脚利落地“咔哒”几声将其撑开,摆放在相对宽敞的空地上。 接着,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蓬松的羽绒枕头和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放在床上。 “喏,都是今天从家里新拿来的,洗干净了。”她拍了拍枕头,示意他过来,“躺下休息一会儿。” 傅沉站在狭小的空间中央,目光扫过这张狭窄的根本没办法躺下两人的折叠床,“你睡吧,我不困。” “不困也要躺一会儿。” 温灼转过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早上起那么早,一上午高强度工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中午必须休息,这是医嘱,也是你老婆的命令!” 她说完,不等傅沉再“狡辩”,直接上前两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折叠床。 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似乎有些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老婆,我会不会把床压塌了?”傅沉听着吱呀声,脸色微变,有些担忧。 “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会。” 温灼抖开薄毯给他盖上,“这床承重180公斤,你连180斤都没有。” 傅沉躺在狭小的床上,身体有些伸展不开,但这种被强行“塞”进一个充满她气息空间的感觉,踏实又温暖,充满了安全感。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谢谢老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和一点点撒娇般的软意,“有老婆管的男人,果然最幸福!” “少贫嘴,快睡。” 温灼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真丝眼罩,俯身仔细地给他戴上,调整好松紧。 世界在他眼前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剩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柑橘清香萦绕在鼻尖。 “睡一个小时,到点我叫你。” 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后是轻巧的脚步声,和窗帘被拉上的声音。 明亮的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滤去大半,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一种静谧的昏暗。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纤细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傅沉确实累了。 身体尚在恢复期,总是觉得疲惫。 身下的折叠床远不如家中的定制床垫舒适,枕头也略矮,但被她的气息笼罩着,这些外在条件便不值一提,很快进入梦乡。 温灼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她小小的事务所里。 昏暗的光线下,他英俊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散落在额前和枕头上。 薄毯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心口也慢慢涨满,等他睡着后,轻手轻脚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整理上午的面试笔记。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傅沉还在睡着,温灼没舍得叫醒他,又让他睡了十分钟,这才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呼吸不顺畅,傅沉悠悠醒来。 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正疑惑是不是天黑了,眼罩被温灼摘掉。 黑暗瞬间转明亮,他下意识闭上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缓缓睁开。 一睁开眼睛,便对上温灼含笑的眉眼,“傅先生,睡得怎么样?” 傅沉抬手捏捏她的脸,“多亏我太太的贴心安排,非常好,还做了个特别甜的梦。” 温灼眨眨眼,“傅先生,大白天做春梦不大好吧?” 傅沉:“……” 他似笑非笑地坐起身。 温灼察觉到他眼中的危险,立刻起身离他远远的。 “傅沉,你忘了顾医生怎么叮嘱的吗?切不可纵欲过度,更不可白日宣淫。” 傅沉缓缓站起身,刚要抬步,门铃响起。 温灼挑眉,闪身出了办公室。 看到公司门口的人,温灼微微一愣。 她走上前,打开门,“好久不见,许小姐。” 多日不见,许安安瞧着憔悴了许多,人也瘦得脱了相。 “好久不见,温小姐。不知道温小姐现在是否还接单?” “许小姐还要策划表白吗?”温灼问。 她这人一向公私分明,她开门做生意,送上门的生意,岂有推走的道理。 许安安摇头,“不是,我爷爷逼着我相亲,但我不想去。” “请我代你相亲?” “对,我给你五万酬金。” 顿了顿,许安安又道:“我知道,你如今有傅沉,这五万块钱根本瞧不上,但——” “傻子才会跟钱过不去,”温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小姐请进,坐下来详细说说的你的要求,我再决定是否接单。” 许安安虽然在温灼这里下过单,但却是第一次到温灼的兼职事务所。 空间不大,进门是一个很小的接待区,然后是一间办公室,一间会客间。 温灼带着许安安去了会客间,“许小姐是喝茶还是咖啡?” “一杯冰水就行。” “稍等。” 温灼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放了几块冰进去,端去会客间。 “许小姐,说说你的具体要求。时间、地点、对方信息,以及你希望我达到什么效果,是让对方知难而退,还是单纯应付过去?” 温灼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同时手里捏着笔和记录本准备记录。 许安安握着冰冷的杯壁,指节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 “时间就在明晚七点,地点是‘云顶’餐厅的观景包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投下一颗炸弹,“对方是苏家的苏京墨。” 温灼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苏京墨? 只是巧合吗? 她抬眼看向许安安,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而许安安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很意外,是吧?我也很意外。我爷爷说,许家如今风雨飘摇,苏家是少数还愿意考虑联姻、且能提供实质助力的家族。而苏京墨,据说他最近‘收心’了,苏家也在为他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 顿了顿,许安安道:“但我不喜欢苏京墨,不想跟他联姻,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应付过去,且最好是能够说服苏京墨,这件事不是我不同意,而是他没瞧上我。” 闻言,温灼轻笑,“许小姐,难度有点大,五万酬金怕是不够。” “那温小姐开个价。” 第325章 我陪你去 冰水杯壁上的水珠,凝了又散。 许安安那句“那温小姐开个价”后,会客间里安静了数秒。 温灼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个曾经骄纵、如今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许家小姐。 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苏京墨。 那个在花店里送她白色风信子、用一场无望的暗恋与过去告别的男人。 她已为人妻,心中坦荡,但毕竟有过那样一段对方单方面倾慕的过往。 若再以“代相亲”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苏京墨而言,都是一种难堪,甚至残忍。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心上那道反复被揭开的疤。 更何况,她现在有傅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傅沉对她那份深及骨髓的爱里,藏着怎样的患得患失。 他坦诚的“病态的患得患失”,犹在耳边。 她不想因为任何事,哪怕是工作,去触碰他心底那片柔软的禁区。 然而—— 温灼的目光落在许安安紧握杯子的手上。 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种姿态她太熟悉了。 有算计,但更多的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绝望。 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开始晃动。 一端,是她秉持的职业信条,以及对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近乎本能的同理心。 另一端,则是傅沉眼底可能因这件事泛起的、哪怕只有一丝的阴霾,都重若千钧。 “许小姐,”温灼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我的业务范围是策划与执行,旨在帮助客户达成特定目标。‘代相亲’本身存在伦理模糊地带,尤其当涉及情感欺骗时,风险很高。”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我需要确认三点:第一,你委托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单纯不想出席,希望有人替你走个过场,还是希望从根本上让联姻‘黄掉’?” 许安安急切道:“当然是彻底黄掉!我一点也不想嫁——” “第二,”温灼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了解苏京墨本人对这次相亲的态度吗?是他本人有意,还是家族压力?” 许安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我不知道。只听说他前段时间好像受了什么打击,突然就‘收心’了,苏家想趁热打铁。” 温灼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一场典型的、只关乎利益交换的豪门联姻前戏。 “第三,”她的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接这个委托,我的报价是十五万。先付五万定金,事成后付尾款。无论结果如何,定金不退。” 许安安猛地抬头,“十五万?!之前——” “之前是五万,那是基于普通委托。” 温灼直视她的眼睛,“但这个委托特殊。对象是苏京墨,我认识他,这意味着操作难度和潜在风险都远高于普通代相亲。而你找我,不就是看中了苏京墨跟我先生的关系吗?更重要的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安安。 窗外阳光明媚,几朵闲云挂在天边,悠闲自得。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我需要和我先生沟通。苏京墨是他朋友,我必须尊重他的感受。两个小时后我给你是否接单的答复,如果接受,我会给你发委托合同,你线上签字即可。如果不同意,我也会告知你。” 许安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垮下肩膀。 “……我明白了。” 她捏紧手里的包带,“温小姐,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爷爷说,如果这次再搞砸,他就停掉我所有的卡,把我送到国外去。”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很快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荒唐事,但现在,我只想自己能做一次主,请你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温灼平静地看着许安安。 曾经的骄纵千金,如今成了家族棋局里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命运这东西,果然从不分好人坏人,只分强者弱者。 送走许安安,温灼回到办公室。 傅沉正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许安安来做什么?” “让我代她相个亲。” “相亲?”傅沉眉心微蹙。 温灼点头,接了杯温水喝了两口,“我这事务所业务五花八门,代相亲的单子不是没接过,不过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傅沉皱皱眉,等她往下说。 温灼放下水杯,走过去,很自然地从前面抱住他的腰,仰起脸与他对视。 “许安安的相亲对象是苏京墨,许家老爷子有意跟苏家联姻,但许安安不想嫁给苏京墨,雇我明天晚上替她去跟苏京墨相亲,最好还能让苏京墨‘看不上’她,把责任推过去。她说酬金五万,不过我没接。我说需要跟我先生商量一下。” 她眨眨眼,“所以傅先生,这单我要不要接?” 傅沉默然了几秒,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想的?”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温灼能感觉到他胸腔下,心跳的节奏微微变了。 “知道对方是苏京墨,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温灼坦诚道,“我不想做任何可能让你不舒服的事。” 傅沉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却像春风吹过冰面,瞬间化开了他眼底那层看不见的薄冰。 “然后呢?”他问。 “许安安找我也是看中了苏京墨跟你的关系,我对她的处境表示同情,但更多的是因为苏京墨。” 温灼叹了口气,“你跟苏京墨是朋友,京市就这么大,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这次我避了,反而显得心虚。倒不如大大方方接下,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傅沉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已经有方案了?”他问。 温灼点头,“既然是‘代相亲’,那就严格按商业委托来办,酬金是十五万。我会以许安安代理人的身份出现,明确告知苏京墨这是一场雇佣关系,并告诉他许安安的诉求。但最终他如何决定,这我没办法跟许安安保证。” 傅沉思忖片刻。 “十五万,”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总现在报价很硬气。” 温灼挑眉,“太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傅沉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接吧。明晚我陪你去。” 温灼一怔,“你要一起去?” “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 傅沉捏了捏她的手,眼神深邃地看着她。 “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我小气爱吃醋,你不让我跟着,我容易胡思乱想。” 头一次听他把“小气爱吃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温灼盯着他那张板正英俊的脸,无奈地笑出声。 “行,准了。” 第326章 行使未婚夫的权利 第二天白天忙碌了一天,转眼就到了晚上。 傅沉给温灼打电话,他有点事要晚点才能赶到云顶,让她先去。 云顶餐厅,位于cbd核心区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 温灼在暮色将尽时到达云顶。 窗外,城市正蜕变为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恰如此刻她心中为这场会面划定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侍者引她至预订的观景包厢。 门轻掩,隔绝了外部大部分声响,只余背景里若有似无的钢琴曲,像漂浮在空气中的透明丝线。 她选了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正好能将大半城景收入眼底,却也巧妙地避免了与来者第一时间目光相撞的尴尬。 她需要这几分钟,来最后沉淀一下情绪,将“温灼”暂时收敛,让“许安安的代理人”这个身份浮到最表面。 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她没有碰。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杜绝了任何不必要的干扰。 她坐姿端正,却不僵硬,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某处闪烁的霓虹上,侧脸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冷静。 她在等待一场注定不会愉快的会面,心里没有忐忑,只有清晰的任务边界和一丝职业性的对即将面对之人的淡淡歉意。 七点整。 包厢外的走廊传来稳定且略显急促的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在门口略一停顿,似乎在确认门牌,随即,门被侍者礼貌地推开。 “苏先生,您约的客人已经到了。” “嗯。” 一声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倦意的鼻音传来。 苏京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比平日正式,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疏懒与隐隐的烦躁,并未被这身行头掩盖。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理应坐着“许安安”的座位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倏地顿住。 时间仿佛被骤然抽空。 背景的钢琴曲,窗外遥远城市的嗡鸣,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褪去,化作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 视野中央,那个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纤细身影,那头已长长不少在脑后松松绑了个马尾的头发,那件简单却勾勒出利落肩线的米白色衬衫……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在他脑海里引爆一场海啸。 怎么会是她?! 许安安? 温灼? 荒谬绝伦的错位感,混合着猝不及防的剧痛,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苏京墨连日来用麻木和所谓“收心”勉强糊起的防护。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鸣一片。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却从脊椎炸开,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只有那个背影在视野里灼烧。 他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想要后退,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双腿却像被无形的钢钉钉在了原地,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挪动分毫。 侍者疑惑地看了看僵立在门口的人,又看了看窗边那位始终未曾回头的女客,轻声提醒:“苏先生?” 这一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濒临爆炸的寂静气泡。 温灼也在此时,像是终于被门口的动静牵引,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苏京墨那张血色尽失,写满了震惊与某种近乎尖锐痛苦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撕裂。 温灼没有刻意的疏远,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和气,微笑着站起身,如同任何一次职业会面的开场。 “苏先生,晚上好。” 她顿了顿,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补充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却注定残忍的开场白。 “我是温灼。今晚,受许安安小姐委托,作为她的代理人,与您进行此次相亲。” 苏京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又像是要从她这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挖出一点点别的,他或许期待过,又深知绝无可能的情绪。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又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破碎的、混合着自嘲、痛楚和终于燃烧起来的冰冷怒意的弧度。 “相亲代理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见识短,头一次听说。” “没事,有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下次苏先生就不会觉得自己见识短了。”温灼从善如流。 她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姿态明确地划出了公事与私人的界限。 “许小姐因个人原因无法亲自出席,委托我全权代表她,与您沟通此次双方长辈提议的见面事宜。” 苏京墨终于迈动脚步。 步伐沉重,甚至有些踉跄。 他走到桌前,却没有立刻坐下,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温灼,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找到一丝裂痕。 “个人原因?”他重复,嘴角的弧度带上冰冷的讥诮,“什么原因?是觉得我苏京墨不值得她许大小姐亲自出面,还是觉得……派你来,更能羞辱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温灼迎着他的逼视,没有闪躲。 “苏先生,”她清晰地说道,“这是一项基于契约的委托。我的任务是,向您如实传达许安安小姐的意愿:她本人对基于家族安排的联姻没有兴趣,也暂无进入婚姻的打算。” 她停顿了一瞬,语气稍缓,但界限分明。 “同时,基于委托内容,我需要了解您对此事的真实态度。无论您的决定如何,许小姐都希望,您能理性的选择。” 窗外的灯火在她平静的眸子里流淌,却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苏京墨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他听懂了。 所谓“了解您的态度”,无非是许家那位小姐既想反抗家里,又不敢彻底撕破脸,于是找了这么一个“代理人”,来把“拒婚”的主动权,看似体面地推到他苏京墨手上。 而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偏偏是温灼。 这就像是抓一把盐,撒在他心口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上。 他倏地直起身,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冷笑。 “好一个理性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她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微闪的戒指,刺眼至极。 “如果我同意联姻,那么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行使未婚夫的权利,亲吻你,许小姐的代理人?” 问题抛出的瞬间,空气倏然凝固。 窗外流动的灯河仿佛静止,钢琴曲消失在真空里。 苏京墨站在那里,目光如淬火的刀,直直地盯着温灼。 第327章 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 面对苏京墨这个可以说相当可恶的问题,温灼却保持着职业素养,没有拿跟前杯子里的水泼他脸上。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动怒的波澜。 “苏先生,即便是你同意联姻,你此刻也还不是许小姐的未婚妻,当然不可以亲吻她。你们今天只是相亲,请不要耍流氓哦。” 她刻意加重了“耍流氓”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近乎调侃的警告,既不尖锐到激化矛盾,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 “……” 苏京墨被气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没再站在那儿,拉开温灼对面的椅子,动作有些重地坐了下去。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响。 “温灼,”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她,“你真以为我好脾气?” 温灼再次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从来没有这么以为过,”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诚恳,“但我知道,苏先生是一个有原则和底线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如镜,映出他此刻的尖锐。 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早已打磨好的刀,径直剖开了他们之间那段谁都不愿多提的过往。 “不然,就凭三年前我当众拒绝你的表白,让你在朋友面前颜面扫地这件事,你早该用你的方式修理我了。但你没有。” 这话说出来,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依旧流光溢彩,却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京墨脸上的讥诮和怒意像是被这句话冻住,凝固了一瞬,让他有种莫名的狼狈。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件事,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他此刻的尖锐。 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心里某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还残存着些许骄傲的角落。 他别开视线,下颌线绷紧。 窗外那片虚无的灯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哽住的情绪。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 他冷哼,声音却泄了底,露出里面柔软的缝隙。 “实话。” 温灼只回了两个字。 苏京墨没再接这话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完全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对峙后的短暂休战,空气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 他抬手,按了桌边的服务铃。 侍者很快推门进来。 苏京墨拿起菜单,看也没看温灼,报出的菜名一个比一个辛辣,仿佛要用这种味觉的刺激,来掩盖或对抗心口另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灼烧感。 末了,又点了一瓶度数不低的白酒。 全程没有问一句“温小姐想吃什么”,甚至没有往她的方向瞥一眼。 温灼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安静地听着,在他点完单后,对侍者补充了一句:“麻烦再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侍者应下,退了出去。 点餐的过程像是一个小小的缓冲,让刚才几乎要爆炸的气氛得以喘息。 等包厢门再次合拢,温灼重新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苏先生,你的决定是什么?对这次长辈们提议的见面。” 苏京墨的目光这才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接这单,你收了许安安多少钱?” 温灼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半点隐瞒或尴尬。 “十五万。”她坦然答道。 苏京墨的唇角又扯起那种带着凉讽刺的弧度。 “温小姐自从嫁给傅沉,如今的接单报价也是水涨船高了。” 他讥讽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周身。 简单的衬衫长裤,看不出品牌,却质地精良,贴合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形,透着一种无需logo衬托,被妥帖滋养后的从容气度。 温灼没有否认他的话,甚至点了点头,承认得大大方方。 “毕竟我老公身份不一般嘛,”她语气自然,“我作为他的妻子,总不好报价太寒酸。我自己丢人没什么,主要是我怕丢我老公的脸。”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光芒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提及亲近之人时自然流露的底气。 这底气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刺眼。 苏京墨觉得心口那处刚被棉花裹了一下的地方,又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拿起桌上刚才侍者倒好的柠檬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没能剿灭心头那簇复杂的火苗,反而让心里越发酸涩。 他看上她的时候,她跟傅沉已经分手,他也不知道她跟傅沉的过往,所以不算觊觎朋友的女人。 她跟傅沉没结婚时,他还能骗一骗自己,他还是机会争上一争的。 但如今她结婚了,兄弟的妻子他不能觊觎,这不道德。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疯狂滋长的邪念。 所以,他想赶紧找个女人结婚。 希望这样能断了自己的妄念,不然他都没脸再面对傅沉。 就在这时,温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有信息进来。 她拿起来解锁,是傅沉发来的信息。 视线扫到聊天界面上最近的聊天记录。 是昨天下午他回到公司后,收到她送的花,给她拍了张他跟花的合照,角度选得很不错,她存下来改成了自己的头像。 傅沉:【我在隔壁,忙完了来找我。】 温灼又点开图片欣赏了一下她老公的俊美容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回复他:【好,你自己先点东西吃,不要等我。】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再次扣下。 对面,苏京墨看着她垂下眼睫时那一瞬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看着她回复信息时指尖的轻快,看着她扣下手机后重新抬起脸时,恢复成那种专业而平静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无比乏味。 对这场相亲,对这顿即将上来的饭,对眼前这个公事公办每一寸情绪都管理得恰到好处的温灼。 甚至对他自己。 “我的决定?” 他靠向椅背,姿态看起来放松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 “你告诉许安安,即便她想嫁给我,我也不会娶她。她今天用让你代相亲的方式来打我的脸,还想让我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想都别想。” 温灼点点头,“我会如实向许小姐转述苏先生的决定。” 苏京墨看着她,“你这算不算没有完成委托?十五万还能到手吗?” “不算,这种风险我之前已经考虑到,并且明确写在了委托代理协议里,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的酬金。” “后天我要出席一个重要的酒会,可否请温小姐当我的女伴?酬金多少合适?” “苏先生可以在我的接单平台下单,上面会有报价。” “不给打个折?” “打骨折。” “……” 苏京墨莫名就想到在傅家老太太八十大寿那天被她打骨折那事,脸色阴沉下来。 “温灼,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 “不知道你就可以对一个孩子下那么重的手吗?”温灼反问。 苏京墨张了张嘴,最后却又闭上。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解释,明知道解释也没什么意义,但还是想跟她解释一句。 “吃饭吧。”他最后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温灼看了看时间,“苏少自己吃吧,我得去陪我老公了,不然他又不好好吃饭。” “……” 苏京墨慢慢咀嚼咽下嘴里的东西,在温灼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幽幽开口:“相亲对象才开始吃饭,温小姐就要离开,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温小姐就不怕影响以后的生意?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有鬼,不敢跟我一起吃这顿饭?” 第328章 怕我老公吃醋 温灼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京墨。 沉默了片刻后,她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故意气人的坦然。 “对啊,一点都不敢,怕我老公吃醋。”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着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苏京墨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那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尖锐和讥诮,只剩下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哀求。 “温灼,真的连一起吃顿饭都不肯吗?” 温灼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遥远城市模糊的嗡鸣。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淡笑。 “昨天傅沉还跟我商量结婚请客吃饭的事,他这两天忙,忙完就请客。到时候,如果你有空……” “够了!” 苏京墨打断她,声音陡然冷硬。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忽然夹起盘中一片鲜红的辣椒,猛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起来。 辛辣暴烈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喉咙一紧,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闷重而狼狈,他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白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高度数的烈酒非但没能压下辣意,反而如火上浇油。 “咳——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迅速涨红,额角青筋凸起,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 温灼十分有分寸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上前,没有递水,甚至连一句客套的“你没事吧”都没有。 只是看着。 看着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宣泄着那无处安放的、激烈又绝望的情绪。 良久,那阵摧枯拉朽般的咳嗽声终于渐渐止歇。 苏京墨撑着桌面,粗重地喘息着,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咳出来的泪水和额头的汗。 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眼神却已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甚,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再也不会融化的寒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咳嗽后的破碎感,却字字清晰,淬着冷意。 “最好别请我。”他盯着温灼,一字一顿,“我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秀恩爱!” 温灼与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人可以不去,礼金到就行。” “滚!” 苏京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 温灼转身,握住门把,干脆利落地拉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门外走廊暖黄的光线涌进来,将她纤细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她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合拢。 将一室的辛辣、酒气、未散的咳嗽余韵,和那个坐在狼藉与孤寂中的男人,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近乎无声。 隔壁包厢的门关着,她轻轻推开。 傅沉正站在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侧身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衣包裹着他似乎稍微胖了一点的上身。 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简短地应一声“嗯”,侧脸在窗外流淌的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神情是一贯工作时的专注与冷峻。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她,他冷峻的眉宇几乎在瞬间化开,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漾开柔和的笑意。 他对着手机那端迅速说了一句:“先这样,具体细节明天办公室谈。” 结束通话,收起手机,他大步朝她走来。 “怎么这么快?”他问,声音里带着关切,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像是要确认她是否无恙。 温灼把手里的小包随意放在椅子上,然后几步上前,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早上他出门早,她醒来时他已经去上班了。 中午两人都忙,没见到面。 明明才分开十二个小时,此刻却好像隔了许久。 想念像藤蔓,在见到他的这一瞬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脏。 “好想你,想立刻见到你。所以我都没跟相亲对象吃饭就来找你了。”她闷在他怀里说,声音有点囔囔的。 傅沉低笑,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气息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温小灼,”他唤她,声音低沉温柔,像大提琴最醇厚的弦音,“我也想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窗外是流动的光河,窗内是彼此安稳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温灼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我好饿,你点餐没。” “点了几样,”傅沉牵着她走到窗边的餐桌旁,为她拉开椅子,“一会儿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精美的餐具,中间是一个小巧的鎏金香薰炉,飘出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叩两声后推开,侍者端着托盘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 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炒和牛、清炒时蔬、虫草花炖乳鸽汤,还有一小盅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 主食是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瑶柱白粥。 最后上来的,是一道盛在白瓷深盘里的川椒宫保虾球。 饱满弹牙的大虾仁裹着金红油亮的芡汁,其间点缀着炸得酥香的干辣椒和花椒,红艳艳的辣椒段与翠绿的葱段相映,刚端上桌,一股鲜香热辣、勾人食欲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温灼贪恋辛辣却易上火。 所以傅沉点的菜便总像一份无声的医嘱与纵容,一道她爱的川椒宫保虾球,其余皆是清淡温补的搭配。 “先喝点汤,暖暖胃。”傅沉盛了一小碗乳鸽汤,放在她面前。 温灼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色清亮,滋味醇厚鲜甜,带着虫草花特有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舒服地眯起眼,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那盘红艳诱人的宫保虾球。 傅沉察觉她的视线,唇角微弯,夹起一颗饱满的虾球,送她嘴边。 “这道菜偏麻,看看喜不喜欢。” 温灼一口吃进嘴里,外层微脆,内里虾肉鲜甜弹牙,酱汁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辣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麻,口感层次丰富,是她喜欢的味道。 “好吃!” 她眼睛一亮,舀了一勺汤,这次是递到傅沉嘴边,“这个汤好喝,你也喝。” 傅沉就着她的手喝下,点点头,“味道不错。” 随即又给她夹了些清炒时蔬,“辣菜配些青菜,解腻。” 温灼吃得心满意足,辣意让她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别光给我夹,你自己也吃。”她夹了片和牛送到傅沉嘴边。 傅沉张口接下,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生动的脸上,“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开心。” 温灼挑眉,侧身凑过去,用还带着辣意的唇亲了他一下。 傅沉的嘴唇瞬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还真是不能吃辣。看来我找到了不让傅先生亲我的绝妙方法。”她笑着调侃,顺手抽出湿巾去擦他的唇。 指尖刚抚过他的唇瓣—— 身后的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猛然推开! 第329章 开家长会 门口骤然响起的动静,打破包厢内静谧温馨的氛围。 温灼和傅沉同时抬眼朝门口望去。 苏京墨靠在门框上,醉眼朦胧,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浑身的酒气混着未散的辛辣味道,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便弥漫过来。 显然是在温灼离开后,他又灌了不少酒。 温灼下意识要起身,手腕却被傅沉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温暖而稳定,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来处理,你安心吃饭。” 他低声道,随即从容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温灼没动,目光却追随着他挺拔的背影。 傅沉在苏京墨面前站定,恰好隔断了对方投向包厢内那执拗又涣散的视线。 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一站一倚,沉默在弥漫的酒气与檀香间无声碰撞。 “出去聊。”傅沉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京墨扯了扯嘴角,眼皮有些沉,却努力聚焦看着他,含糊地嗤笑一声。 他的目光试图绕过傅沉,瞥向里面,“怕我……打扰你们?” “知道是打扰,就不该过来。” 傅沉的声音沉了几分,侧身将门彻底带上,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这个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让苏京墨眼底那点混沌的光暗了暗。 “不该来……”他喃喃重复,忽然踉跄一步,险些撞到傅沉身上。 傅沉没躲,抬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近距离下,酒气与一种深切的痛苦几乎扑面而来。 苏京墨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傅沉,里面翻滚着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与控诉。 “傅沉……”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醉话,却又重若千钧,砸在静寂的走廊。 傅沉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眸色沉静如渊,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沉声道:“你喝多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苏京墨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醉汉的执拗。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颓然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闷重而哽咽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回去做什么……没意思……什么都不对……” 他蜷缩在那里,昂贵的西装揉出狼狈的褶皱,灯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傅沉默然注视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向来漫不经心又骄傲的兄弟,此刻被酒精与求而不得的痛苦彻底压垮,露出了内里最脆弱的模样。 商业的枷锁,情感的绝路,或许还有对自身无力的愤怒,都在今夜决堤。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张合与王文浩上前。 “送苏少去顶楼套房,准备醒酒汤。”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冷峻,“在他清醒前,别让任何人打扰。” 张合应下,跟王文浩一起上前小心地搀扶起苏京墨。 苏京墨没再挣扎,垂着头,任由两人架着起身。 经过傅沉时,他声音极低又有些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恭喜啊”。 那声音轻得像幻觉,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傅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傅沉才转身回到包厢。 门合拢,重新将静谧与温暖包裹。 “处理好了?”温灼问,舀起一勺微温的粥。 “嗯。”傅沉去洗了手,在她身边坐下,神情已恢复惯常的柔和,“继续吃饭。” 吃过饭,两人便直接回了千禧园。 这一夜格外沉静。 翌日清晨,温灼在傅沉怀里醒来,阳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的财经快讯赫然跃入眼帘。 #重磅联姻!苏氏集团与许氏控股于今日早间联合宣布,将以战略联姻方式深度绑定,共同应对市场新格局。# 温灼指尖一顿,瞬间清醒。 她眨了眨眼,有些愕然地盯着那行字。 傅沉在她身后醒来,手臂自然地将她搂紧,下颌轻蹭她的发顶。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选了最彻底的路,断了所有念想,也好。” 温灼怔了怔,回头看他。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应声,忽然想起昨夜苏京墨咳出的眼泪,心中叹息。 这究竟是解脱,还是更漫长的沉沦? 她将手机屏幕按灭,翻过身,把脸埋进傅沉温暖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傅沉轻轻拍着她的背,了然她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温灼才闷闷地出声,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行吧……这俩人折腾一圈,到头来是给我送业绩的。等他们结婚,咱们礼金可得包厚点。” 傅沉低笑,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好,都听太太的。” 苏许联姻的消息如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过后,生活表面重归平静。 转眼开学,江明澈和江清和搬入了千禧园,正式开启跟姐夫和姐姐一起生活的日子。 月考后,两兄弟的学校恰巧在同一天召开家长会。 傅沉出差未归,温灼分身乏术,便给张佑宁打了电话。 她去给明澈开,张佑宁去给清和开。 张佑宁原本当晚有个饭局,接到电话后毫不犹豫地推了。 家长会是在晚上七点开始。 张佑宁到学校的时候已近六点五十。 在门卫处登记后,他匆匆步入校园。 他知道清和在高一(六)班,却不清楚具体位置。 正欲找人询问,一个穿着米色衬衣的中年女子步履匆匆从他面前经过。 “你好,请问……”张佑宁目光扫过对方侧脸,脚步猛地一顿。 那女子闻声停步,转过头来。 看清张佑宁的瞬间,她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愕,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张佑宁?” 她的声音里带着确认,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还真是你!” 张佑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叶慧? 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猝不及防从记忆深处被撬起。 “是我。”他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好久不见,叶慧。” 叶慧扯了扯嘴角,没接寒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儿?” “来开家长会。”张佑宁直言,面露些许赧然,“第一次来,正想找高一(六)班怎么走。” “高一(六)班?” 叶慧重复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神骤然加深,像探照灯般在他脸上仔细巡梭,某种惊疑不定的情绪迅速积聚,“你给谁开家长会?江清和吗?” 张佑宁一愣,但也没多想,点点头,“对,江清和。你认识他?” 叶慧没回答,只死死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讥讽冷笑。 “我说怎么瞧着那江清和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张佑宁,当年你拒绝我时,说什么来着?终身不娶妻生子,让我死了那条心!现在你儿子都上高中了!你可真是……言而有信!”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充满讽刺。 张佑宁脊背一僵,那段早已尘封不甚愉快的过往被骤然揭开。 他看着眼前女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怼与指责,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与警惕。 时间紧迫,他无意在此纠缠旧怨。 “叶慧,”他声音冷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界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现在是否有家庭,是否有孩子,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抱歉,家长会要开始了,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两分钟后,张佑宁终于找到了高一(六)班教室。 大部分家长已落座,他在江清和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讲台,还空着。 他刚坐下不到半分钟,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 张佑宁下意识抬眼望去。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只见叶慧面色已经恢复成属于教师的严肃与干练,步伐稳健地踏上了讲台。 清和的班主任居然是叶慧! 第330章 偷偷做个亲子鉴定? 张佑宁坐在江清和靠窗的座位上,后背瞬间绷直。 讲台上,叶慧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全班家长,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走廊上的怨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化的锐利审视。 只对视片刻,叶慧便收回了目光。 “各位家长晚上好,我是高一(六)班的班主任,叶慧。”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有力,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本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今晚的会议,主要围绕新学期的教学目标、班级管理要求,以及——” 她的视线再次掠过张佑宁,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说,张佑宁,我们来日方长! “——家校沟通的重要性展开。” 张佑宁眼神暗了暗,掏出手机给江清和发信息。 【清和,你班主任叶慧怎么样?】 江清和那边很快回过来信息:【是一个特别严肃对我们要求特别高的人,怎么了张叔?我这次月考没考好,不会是点名批评我了吧?】 张佑宁:【没有批评。她对你怎么样?】 江清和:【可能我年纪小点,对我挺照顾的,开学这一个月,两次叫我去她办公室,问我有没有同学欺负我,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有不用害怕,一定要告诉她。】 张佑宁:【那你有没有这些问题?】 江清和:【没有,我们班同学都挺照顾我的,学习上也没什么问题。】 张佑宁:【那就好。】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叶慧展现了一个优秀班主任应有的素养。 她条理清晰地介绍了各科教学计划,展示了班级获得的荣誉,分析了高中阶段的学习特点,甚至还分享了几条亲子沟通的建议。 她的ppt做得简洁专业,举例生动,偶尔还会穿插两句适度的幽默,引得家长们频频点头。 张佑宁从前就知道,叶慧是个优秀的人,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当老师这份职业,还能做得如此好。 要知道,一六班是火箭班,高一最好的班。 “最后,我想特别强调一点。” 讲台上,叶慧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张佑宁脸上。 “高中三年,是孩子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阶段。这个阶段,需要的是稳定的环境、明确的目标,以及真诚的陪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有些家长,可能因为工作忙碌,或者其他原因,对孩子的关心流于表面,甚至对孩子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教育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它需要家校之间相互协同。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叶老师说得对。” 坐在前排的一个家长开口附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要不是我跟他妈轮流盯了一周,都不知道他熬夜偷偷在打游戏……” 话题被带开,其他家长也纷纷说起自家的育儿烦恼。 叶慧保持着微笑倾听,适时给出建议。 家长会终于进入尾声。 叶慧宣布了各科任课老师的办公室位置,以及接下来两天的“家长开放日”安排。 “最后,请各位家长稍等片刻。我会逐一发放学生的月考成绩单和综合素质评价表,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当场咨询。” 她说着,从讲台下抱出一摞文件,开始按座位顺序分发。 教室内气氛松懈下来,家长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张佑宁的座位靠后,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叶慧和每个家长都会多说两句,点评孩子的表现,提出建议。 但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时,张佑宁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江清和的家长,”叶慧将两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清和的成绩单和评价表。” 张佑宁接过,礼貌地点头,“谢谢叶老师。” 他低头翻开成绩单。 江清和的成绩很不错,年级前十,各科均衡。 评价表上老师的评语也都是正面鼓励。 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文件时,叶慧忽然说:“江清和的家长,一会儿家长会结束后,你到我办公室一趟,关于江清和的问题我需要跟你再沟通一下。” 张佑宁睇她一眼,没接话。 所谓的“问题沟通”恐怕是另有所图。 家长会终于散场。 张佑宁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压根就没把叶慧的话放在心上。 清和真的要是有什么问题需要跟家长沟通,叶慧早给灼灼打电话了。 只是,张佑宁没想到会在回去的路上接到江清和的电话。 “张叔,家长会结束了吧?你现在在哪儿?” 张佑宁笑道:“结束了,我刚离开学校,正在回去的路上。怎么了,清和?” “张叔,刚才我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要你的手机号,非说你是我爸爸,我说你不是,只是我妈妈的好朋友,她还说我撒谎不诚实,说我简直就是缩小版的你,跟你年轻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你儿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张佑宁:“……” 他叹了口气,简单跟江清和说了叶慧之前追求自己的事。 “原来如此,”江清和叹道,“原来张叔跟我们班主任还有过这么一段过往啊,据说我们班主任到现在还没结婚,要不……” “江清和!”张佑宁的声音陡然严肃,“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你和明澈想吃什么?我一会儿买了给你们送过去。” “我想吃烤羊肉串!你给明澈弄点清淡的东西就行。谢谢张叔,张叔对我们最好了!” 江清和的嘴跟抹了蜜似的甜。 两人又聊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老刘,哪里的烤羊肉串好吃?”张佑宁问司机。 老刘想了想,说了个店名,然后从后视镜中看向张佑宁,犹豫了几秒钟,试探着开口。 “先生,其实,我也早就觉得清和和明澈跟您长得很像,您难道就没有这种感觉吗?” 张佑宁:“???” “真的很像?” “真的,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年轻的时候,但即便是现在,还是能够看出来那两个孩子跟您长得很像。您还记得上周末您去学校接明澈的时候,碰到明澈的班主任时,他看您的眼神吗?特别震惊,他还问您是不是明澈的爸爸。” 张佑宁想了想,“他的确是这么问的,但眼神震惊?有吗?” 老刘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有!” “你意思是我是明澈和清和的爸爸?” 张佑宁自问自答,“这不可能!他们的爸爸我也认识。可能我跟他们的爸爸长得有点像,所以他们也有点像我,但几乎一模一样,这绝对夸张了。” 老刘沉默片刻。 “要不先生,您偷偷跟两个孩子做个亲子鉴定?” “荒唐!” 张佑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的锐利,“我早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后面的几个字他没说出来,但却已经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那段带着消毒水气味和绝对宣判的过往,是他此生都不愿回首的禁区。 更何况,说那俩孩子是他的,简直就是对夏潺的侮辱! 自从跟夏潺分开后,他就没有再跟她在一起过。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 “好的,先生。” 第331章 真相(1) 半小时后,张佑宁带着夜宵来到千禧园。 温灼还没回来,兄弟俩正在写作业。 张佑宁将夜宵放在餐桌上,招呼兄弟俩过来吃东西。 烤得焦香的羊肉串、金黄的烤馒头片、还有四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食物的香气迅速在屋内弥漫开。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十分温馨。 张佑宁看着两个埋头吃东西的少年,心里那点因叶慧而起的烦闷稍稍散去。 然而江清和咬了两口羊肉串,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叔,我们班主任真的挺好的,你要不考虑一下?我看挺合适的。” 张佑宁正喝粥,闻言差点呛到。 他瞪了江清和一眼,“你还有心思操心我?你这次考试没考好,还是想想一会儿你姐回来如何交代吧。”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江清和笑嘻嘻的,“你要跟我们班主任成了,我在班里可就能横着走了。” “你是螃蟹吗?还横着走。”张佑宁没好气地接话。 一旁的江明澈放下手中的烤馒头片,眉头微蹙,“怎么回事?开个家长会清和班主任看上张叔了?” 江清和立刻来了精神,转过身面向哥哥。 “哥你不知道,我们班主任叶老师,跟张叔是旧相识,当年热烈追求过张叔!” 张佑宁:“……” “真的假的?”江明澈看向张佑宁,眼神里带着求证。 张佑宁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可是今晚张叔来开家长会,叶老师特意给我打电话呢。” 江清和继续爆料,完全没注意到张佑宁给他使的眼色。 “她非跟我要张叔的手机号,还说我跟张叔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硬说张叔是我爸,可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张佑宁敏锐地捕捉到,江明澈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处泛起淡淡的白色。 虽然这变化转瞬即逝,江明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张佑宁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老刘在车上说的话,叶慧的质问,还有此刻江明澈这不自然的反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难道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原本可以用“孩子们的父亲和我有几分相像”来解释这一切,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和夏潺的丈夫,相貌上并无相似之处。 至少他看着是没有的。 那么“一模一样”从何而来? 一阵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张佑宁,像是脚下的地板忽然变成了透明的冰层,而他正站在冰层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由过往与秘密构成的黑暗深渊。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明澈,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清晰,眉眼间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江明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若无其事的微笑。 “张叔,清和说得有道理。男未婚女未嫁,您可以考虑考虑。” 张佑宁:“……” 还“男未婚女未嫁”,这小屁孩懂什么。 “什么男未婚女未嫁?” 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餐桌上的对话。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温灼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包,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些许疲惫。 “姐!”江清和见她回来,语气更兴奋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在说张叔和我们班主任的事!” 温灼换好拖鞋走过来,挑了挑眉,“哦?” 她的目光落在张佑宁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张叔,据我所知,叶老师到现在还没结婚呢。您要不考虑一下?” 张佑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灼灼,他们俩拿我开涮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起哄。我真要生气了。” “姐!”江清和抢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我们班主任还非说我跟张叔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硬说张叔是我爸,还追着我问妈妈是谁。”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张佑宁紧紧盯着温灼的脸。 他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惊讶、慌乱、否认,或者任何能说明她对此事不知情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温灼只是挑了挑眉,神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甚至连眉毛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这句话在她的预料之中。 “是吗?”温灼的声音很平稳,洗了手走到餐桌旁,拿起一串羊肉串,“那你怎么回答的?” 江清和叹了口气,有些委屈。 “我说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张叔是妈妈的好朋友,不是我爸爸。可叶老师不信,说我撒谎,还挺生气的,让我明天去学校找她。” 他看向温灼,眼神里带着求助,“姐,明天是家长开放日,要不你陪我去吧?我怕班主任批评我。” 温灼点点头,语气温和,“好,明天我陪你去。” 她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异常。 张佑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撞击。 温灼没有否认,没有说“这怎么可能”,甚至连一句“叶老师看错了”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仿佛“江清和长得像张佑宁”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张佑宁的心脏。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勺子,指节泛白。 温灼到底隐瞒了什么? 关于明澈和清和,关于他们的身世,关于夏潺……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想立刻问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但理智强行拉住了他。 江清和还坐在这里,一脸天真地啃着羊肉串,显然对可能存在的秘密一无所知。 温灼选择隐瞒,一定有她的理由。 或许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或许是因为夏潺的遗愿,或许……是因为他。 张佑宁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冲动,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勺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转移了话题。 “醒醒什么时候回来?” “得下周二了,这次出差要一周。”温灼咬了口羊肉串,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你要是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夜宵吃得差不多了,兄弟俩继续去写作业。 温灼收拾了桌子,跟张佑宁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后,送张佑宁下楼。 车子停在不远处,张佑宁几经犹豫,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胸腔里冲撞了一整晚的问题。 “灼灼,”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怕她不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关于明澈和清和的。这件事清和应该不知道,但明澈和你都知道。” 温灼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隐瞒他,但后来明澈的态度让她改变了主意。 现在她也不知道明澈是什么意思,需要回去问问他。 她没回答张佑宁的问题,而是说:“张叔,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 张佑宁盯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好,那明天再聊。你们早点休息。” 第332章 真相(2) 傅沉出差不在家,温灼这几天晚上就没回隔壁,留在这边陪着两个弟弟。 此刻她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来到隔壁,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刚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灼动作一顿,从衣柜镜面的反射里,看见了站在衣帽间门口的江明澈。 少年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放下笔就从书桌前过来了。 他抿着唇,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着犹豫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温灼将手里的衣服挂回去,看向他。 “作业写完了?” “嗯。” 江明澈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挪动。 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明显是有话要说,却像被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吞吞吐吐地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温灼心里了然。 她合上衣柜门,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江明澈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但身体僵硬,一点也不放松。 “怎么了?”温灼侧过脸看他,声音放得很轻,“跟姐说说。”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头顶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安静。 江明澈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紧绷。 “你晚上送张叔下楼,他是不是问你什么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温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看着弟弟的脸。 灯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已经初具棱角,鼻梁挺直,下颌收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知道他跟张佑宁的关系,她是越看越觉得他们相像。 她轻轻点了点头,“对,他问我了。” 江明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温灼继续说下去,“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关于你和清和的。他说,这件事清和应该不知道,但我和你,都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明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睡裤的布料。 良久,他才抬起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紧张、犹豫,还有一丝茫然。 他看向温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像是气音,“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温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了句:“明澈,你很紧张。” 江明澈的身体僵了一下。 “告诉姐姐,”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拂过少年紧绷的神经,“你是想让张叔知道,你和清和跟他的真实关系,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明澈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从最初极力反感,到这段时间与张叔相处时那种莫名的亲近与依赖,此刻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 最终,江明澈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向温灼,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这段时间的相处,张叔他是个好人。他对我们很好,是真心实意的。清和也很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裤的布料,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那……”温灼的声音更柔和了些,俯身凑近他,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弟弟,这样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是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姿态,“我们明澈呢?是否也喜欢张叔?” 她看着少年微微怔住的表情,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声音极轻。 “喜欢他吗?” 江明澈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灯光下,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别开脸,试图避开姐姐的注视,可那微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答案。 喜欢的。 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个会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东西吃的男人。 那个会在家长会后特意去买他们爱吃的夜宵的男人。 那个看向他们时,眼神里总是盛着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关怀的男人…… 就像……就像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亲的那个影子。 可是“喜欢”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仿佛一旦承认,某些他努力维持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某些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就会发生变化。 温灼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她抬起手,原本想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可手伸到半空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那个曾经会躲在她身后,拉着她衣角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肩背挺直、眉眼清俊的少年。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转了个方向,轻轻落在弟弟的肩上。 掌心下的肩膀比想象中更结实,已经初具成年男性的骨架,可此刻却紧绷着,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安。 温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里带着安抚的力度。 “姐知道你的想法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不过,这件事不仅仅关乎你一个人。清和也是当事人,他有权知道,也有权表达自己的意愿。” 江明澈抬起头,看向她。 温灼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语气认真而郑重。 “我的想法是,我们得先跟清和聊一聊,看他是否同意让张叔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也同意了,我们再一起决定,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他。是让他自己去看妈妈的日记,从日记里寻找答案,还是我们直接告诉他真相。” 她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反应,“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江明澈沉默了几秒。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轻,却很清晰。 “行。” “好。”温灼松了口气,她收回手,冲弟弟笑了笑,“那姐一会儿就去找清和聊。你现在先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嗯。”江明澈应了一声,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后的轻松,“谢谢你。” “谢啥?” 温灼也站起身,走上前,到底还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是你姐。妈妈去世后,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三个字。去洗洗睡吧,别熬夜。” 最近天气凉了。 温灼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直筒长裤,明天去清和学校,这身穿搭慵懒随性,很合适。 她拿着衣服回到隔壁卧室,放下衣服去了江清和的房间。 江清和还在做试卷。 “清和,作业还没写完?”温灼问。 “姐,”江清和头也没抬,“早写完了,我做套去年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马上就做完。” 温灼点点头,“那你先写,写完后我有点事跟你说。” 江清和扭头看她,“什么事?关于张叔的?姐,我真觉得张叔跟我们班主任很般配。” “你还挺有做媒婆的潜质。” 温灼戳戳他的脑袋,“是跟张叔有关,但是是别的事,你先做试卷,做完来找我。” “姐,你等我五分钟。” “不着急。” “你不急,我急呀!” 江清和聊着天,手里的笔也没听,飞速地在试卷上写着。 温灼索性也不出去了,就在原地等他。 许是江清和赶时间,三分钟搞定了要做五分钟的题。 “姐,你说吧。” 温灼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清和,你喜欢张叔吗?你想让张叔当你和明澈的爸爸吗?” 江清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问题砸懵了。 他眨了眨眼,看看姐姐认真的脸,又看看门口的方向,“姐,什么意思啊?让我跟明澈认张叔当干爹吗?” “嗯,你想吗?” 第333章 真相(3) “姐,你给我两分钟思考的时间,这件事有点突然,我需要点时间。” 江清和十分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温灼点头,表示十分的理解。 “两分钟未必够,我给你十分钟,毕竟这不是小事,你慎重思考。” 温灼给了弟弟完全的思考空间,起身离开。 不仅如此,她还贴心地给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江明澈正好洗完澡出来。 姐弟俩四目相对,温灼笑笑,“清和说事出突然,他需要点时间来思考。” 江明澈点点头,认真思考是应该的,毕竟这不是小事。 温灼看了看弟弟湿漉漉的头发,“头发用吹风机吹干了再去睡,不然容易掉头发,可千万别年纪轻轻就脱发。”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江明澈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姐姐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就因为前段时间有天晚上洗完澡头发没吹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掉了几根头发,被他姐发现后,最近每天洗澡都要提醒他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哟,不错,我家明澈都会翻白眼了。” 温灼在身后继续调侃弟弟。 江明澈傲娇地轻哼了一声,拿起吹风机,风声呼呼响。 几分钟后,温灼正在卧室沙发上窝着,江清和敲门进来。 他走到她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我能接受张叔做爸爸,这件事你肯定已经跟哥商量过,哥肯定也是同意的对不对?我没意见。张叔自己没有孩子,一直都把我和哥哥当自己的孩子对待,我们兄弟俩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管他叫爸也是应该的。” 两人的位置一高一低,温灼需要仰着脸看弟弟。 看得出来,这些话是他的心里话,没有要照顾她跟明澈想法的将就和敷衍。 于是,她接着又问:“那如果我说张叔不是干爹,本来就是你跟明澈的亲爹,这你能接受吗?” 这次江清和并没有说事出突然给我两分钟思考的时间。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上。 他的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肉嘟嘟的了,骨节分明,是少年的手。 十几秒钟,长得像能听完一首歌的前奏。 他的心跳就是那首歌的鼓点,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却没有笑。 他怕一笑,那些盼望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其实心跳早已擂成一片。 他只是不想让姐姐看出,原来自己对这个答案,已经盼望了太久—— 从张叔深夜将他从车里救出来,从张叔到医院来看他、喂他吃饭,从张叔喊他“清和”时那与生俱来的温柔里。 “我能接受。”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张叔会变成了亲爹?既然他是亲爹,妈妈也爱他,为什么不跟他结婚却选择跟爸爸结婚?” 温灼幽幽道:“你的所有疑惑都能在妈妈的日记里找到答案,所以我真心建议你再认真看一遍妈妈的日记。” 江清和立刻皱成了苦瓜脸,“姐,妈妈的日记四十本呢,从头再看一遍,弟弟做不到啊!” 温灼扶额,“你之前也看过妈妈的日记,你到底看的是什么?” “我知道妈妈跟花花叔的爱情故事啊!”江清和理直气壮。 温灼好一阵无语。 想到他现在已经进入高中,时间紧迫,真要从头再看一遍,确实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她无奈妥协,“妈妈的日记第30本专门写了那段往事。你认真看完,就全明白了。” “谢谢姐!” 江清和站起身,那架势现在就去看。 “今晚时间很晚了,去洗澡睡觉,今天不许看,明天再说。” “妈妈的日记在哪儿?” “不告诉你。赶紧洗洗睡觉。” 江清和嗷嚎一声,眼神幽怨地盯着她。 温灼拍拍沙发扶手,示意他过来坐。 江清和重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 “其实你出车祸后,我看你们相处得很好,就动了让你们父子相认的念头。但明澈手术后第一次见张叔,知道他是谁后,反应很抵触。我不想逼他,就暂时搁下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你了,你说你难么聪明的脑子,怎么看过妈妈的日记跟白看了似的呢?明澈看完都知道张叔是你们的亲爹,你看完跟没看过一样。” 江清和挠挠头,“可能是我一目十行,漏掉了一些重要的内容吧。” 温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继续又说:“今晚张叔去给你开家长会遇到你们班主任,虽然是巧合,但我觉得也算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和哥哥叫在一起,征求你们的意见。但毕竟在此之前你并不知晓张叔跟你的关系,而哥哥知道。所以我就先征求了哥哥的意见,哥哥同意后,我这才来问你的。对此,我要跟你说声抱歉。” “那如果——” 江清和开口,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温灼打断。 “如果哥哥不同意,那么这件事大概率要瞒你一辈子。” “姐,你良心不会痛吗?”江清和摁着心口问。 温灼眨了眨眼,语气故作轻松:“有那么一点点吧,不多。你也知道,你姐我一向没什么良心。” 江清和:“……” “既然妈妈的日记里有答案,那就让张叔跟我一起在日记里寻找答案吧。” 温灼挑眉,“行,那我明天就跟张叔说让他有空了过来陪你一起看日记,一起寻找答案的过程日后回想起来,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江清和起身离开。 温灼则拿起手机给傅沉发信息。 【傅先生,忙完了没有?】 傅沉没有秒回。 温灼皱了皱眉,这都十点了,还在忙吗? 她家傅先生真是太辛苦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多给他炖一些滋补的药膳补补。 刚打算上网搜搜滋补药膳要都有哪些,傅沉的视频通话就进来了。 温灼划开接听键,傅沉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弯起唇角,声音轻快地喊了声“老公”。 江清和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这声,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赶紧将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温灼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淡了几分。 “怎么了?”傅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轻声询问。 温灼靠在沙发上,三言两语把今晚的“蝴蝶效应”交代清楚。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突然有些担心,张叔他能不能接受我妈跟我继父用那种方式让他有了两个儿子。而且,我和明澈一直知道却瞒着没告诉他,他会不会生气?” “灼灼,你怕的不是他生气,”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怕的是他失望。” 闻言,温灼一怔,却没有否认。 第334章 一夜没睡 江明澈和江清和都是走读,要早上七点之前到学校。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温灼先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蓝的天光,城市还在沉睡。 她摸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 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她拉开卧室门。 隔壁两间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通常都是温灼做好饭,他们也洗漱完,不需要温灼去叫。 但今早情况有些不大一样。 温灼做好早饭,只有江明澈出现在厨房。 “姐。” 温灼回头看他,“吃饭吧。” 两人把早饭端到餐厅,还没见江清和。 “你去叫弟弟吃饭。”温灼说。 “好。” 江明澈应了一声,转身往弟弟房间走。 敲门。 没反应。 再敲。 还是没反应。 他推开门。 床上被子掀开一角,空空荡荡。 江明澈眉头微蹙,视线扫过房间,推出来,抬头朝阁楼的书房看去。 他心里有了答案,却没出声,转身回到餐厅。 “姐。” “嗯?” “清和没在卧室。” 温灼正在喝粥,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没在卧室?” 她皱了皱眉,旋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当即沉了三分。 她放下手里的碗,起身径直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 只见江清和趴在书桌上,脸下枕着一本摊开的日记本。 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顺着下巴的弧度,一直流到日记本的页面上,晕开一个鸭蛋大小的印子。 那本日记是摊开的。 最后一页。 温灼站在门口,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几步上前,手精准地揪住江清和的耳朵。 “江——清——和!” 力道适中,角度刁钻。 “嗷——!” 江清和像被电击似的弹起来,睡意瞬间蒸发,整张脸皱成苦瓜。 “疼疼疼!姐!姐手下留情!” “留情?”温灼没松手,咬牙切齿,“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我错了姐!真的错了!” 江清和歪着脑袋,半个身子跟着耳朵的方向倾斜,狼狈地伸手护住自己可怜的耳廓。 “我就是……我就是昨晚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来书房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妈妈的日记催眠,我看了没几页就——” 他瞥见桌上那本被口水晕染的日记,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 他昨晚熬夜看完了。 睁眼撒谎,一会儿肯定还要挨收拾。 温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页面上那道明晃晃的水渍上。 “没看多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江清和不敢说话了。 “熬夜。” 揪。 “撒谎。” 再揪。 “作业写完了不睡觉,躲书房看小说。” 又揪。 “那不是小说,是妈妈——” “还敢顶嘴?”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江清和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 门口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轻咳。 江明澈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神情悠然地喝了口粥。 江清和立刻求救:“哥哥哥,救我!我耳朵快掉了!” “自己熬夜不睡,躲在书房看小说,”江明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播报天气,“你不挨揍谁挨揍?” 他顿了顿,对上江清和求救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姐,你使劲拧,我支持你。” 江清和:“……” 他看向哥哥的眼神从求救变成了“你是不是我亲哥”。 江明澈没理他,又喝了一口粥。 温灼终于松了手。 江清和捂着红彤彤的耳朵,泪眼汪汪地缩在椅子里,像只被淋了雨的委屈小狗。 温灼没看他,拿起桌上那本日记。 最后一页。 字迹工整,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她的目光从页面上掠过,“啪”合上。 “去洗脸刷牙换衣服吃饭,你只有十分钟时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江清和“哦”了一声,灰溜溜地窜出书房。 经过门口时,江明澈侧身让了让,神情淡淡,嘴角却挂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餐桌上,气氛已经恢复正常。 江清和埋头啃包子,偶尔抬头偷瞄姐姐的脸色。 温灼把粥推到他手边,什么都没说。 他赶紧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姐,”他咽下粥,声音还带着点刚被修理过的乖顺,“张叔那边,你让他自己看日记吧。” 温灼点头。 出门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 江清和的耳朵还透着淡淡的红,他一边揉一边跟江明澈并排走着,嘴里嘟嘟囔囔。 “姐下手也太狠了,我觉得我耳朵都薄了两毫米……” 江明澈没理他。 “哥,你当时知道的时候,怎么接受的?” 江明澈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没接受。” 江清和愣了一下。 他看着哥哥的侧脸,“那你怎么……” “慢慢来。”江明澈说。 江清和没再说话。 温灼跟在他们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插话。 ——慢慢来。 这三个字在风里散开。 她抬起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朝霞正从那里钻出来。 先把江清和送到校门口。 看着他背着书包随着穿着校服的学生一起进入校园,温灼这才发动车子赶往江明澈的学校。 去年因为心脏问题,江明澈休学了,初三没上完,这学期重新上初三,兄弟俩没在一个学校。 只要不忙,温灼每天早上都会亲自送他们上学。 送完江明澈,时间还早,不到家长签到的时间,温灼便先回了家。 到屋后,她给张佑宁打电话。 那端几乎是秒接。 “灼灼!” 张佑宁的声音里藏着的急切,隔着电流都扎人。 温灼握紧手机。 “张叔,您不会是一直守在手机旁,一夜都没睡吧?” 张佑宁的确是一晚上辗转难眠,心里有事,还是大事,能睡着才怪。 他没有否认,“心里装着事,睡不着。灼灼,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温灼:“刚送完他们两个回到家。” 张佑宁:“那我去找你。” “张叔,要不我把我妈的日记拿给你看,你自己寻找答案?” 顿了顿,温灼又说:“这样的话,你也有个消化和缓冲的时间。” “你妈妈的日记里有答案?” “对。” “行,我找你去拿日记。” 温灼想着张佑宁既然一夜没睡,肯定也没吃早饭,便去厨房给他做早饭。 正做着,门铃响起。 “张叔?您……”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坐火箭来的? 张佑宁有点不好意思,“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进小区了。” 温灼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请他进了屋子。 “日记本在书房里,就桌上那本,清和昨晚熬夜给看完了,您先去看吧,我给您做早饭。” “好。” 张佑宁已经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 温灼看着他急切的身影,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等他看完日记后会不会后悔自己这么迫不及待了。 她转身去厨房继续做早饭。 简单煮了碗面条。 做好面,她端着碗去书房。 推开门,看到张佑宁坐在书桌前。 脊背微弓,像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着。 台灯开着,暖黄的光笼住他,将他鬓角那几缕银丝照得清晰可见。 他翻着日记,很慢。 慢得像捧在手里的不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而是一触即碎的、用二十年光阴凝成的琥珀。 翻页时,他的手指会在页脚停留很久,像要隔着纸页,触碰到书写那行字的人。 他没有出声。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温灼把面碗轻轻放在书桌边缘。 “张叔,面放这儿了。您记得吃,我去学校了。” 张佑宁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是哑的,像沙砾碾过玻璃。 温灼看了他一眼。 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还是留给他时间和空间独自来消化这件事吧。 而她也该出发去学校了。 第335章 我没资格生气 根据家长开放日的时间安排,中午家长与学生共进午餐,体验学校食堂环境与餐食质量。 江清和带着温灼去了学校食堂。 看着偌大食堂攒动的人头,温灼恍然间有种重回学生时代的感觉。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她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 “姐,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江清和举着饭卡,很是财大气粗。 温灼看着他盯着那双熊猫眼,低笑出声,“那就把你吃过的还不错的来几样吧。” “好!你找个地方做,我去买饭。” “我跟你一起,顺便看看你们平日都吃的是什么饭菜。” 这会儿排队买饭的人很多,温灼跟江清和跟在队伍后面缓慢前行。 “姐,我好困。” 江清和抱着温灼的胳膊,把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温灼瞥了眼他依旧泛红的耳朵,无声叹息,“今晚不许再熬夜,早点睡。” 江清和“嗯”了一声,“那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到窗口了你叫我。” 温灼抬手揉了揉他的脸,调整了一下姿势,胳膊揽住他,“睡吧。” 江清和靠在她身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刚闭上眼睛,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姐,清和。” 温灼回头看,是刘明宇,笑着点点头。 进入高中,刘明宇跟江清和是同一所学校,但并没有分在同一个班,碰到的次数很少。 今天在食堂里意外遇到,江清和也不说困了,立刻睁开眼睛,直起身。 江清和主动给了刘明宇一个大大的拥抱。 虽然暑假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事情最后弄清楚了。 江清和并没有怪刘明宇,两人还是好朋友,好兄弟。 刘明宇看了看江清和依旧拄着单拐的腿,“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你们班同学对你怎么样?” 江清和:“估计还要一两个月吧,他们对我都挺照顾的。”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需要,你给我打电话。” “好。” 两人聊得热热闹闹的,江清和买了三个人的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边吃边聊。 温灼也不插言,安静地当个听众。 吃过饭,把剩下的流程走完,温灼便离开了学校。 回到千禧园之前,温灼设想过无数种推开家门的场景—— 沉默的、压抑的,抑或是愤怒的。 唯独没想过,震耳欲聋的流行乐会从厨房里冲出来,把她所有的心理准备撞得稀碎。 温灼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音乐声太大,大到她甚至能感受到地板轻微的震动。 她换了鞋,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 张佑宁背对着她,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锅里不知道在炖什么,热气腾腾。 他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着身体,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亢奋? 温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不对劲。 她走进去,伸手拿起料理台上的手机,关掉了音乐。 音乐声骤停,张佑宁疑惑地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灼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温灼盯着他的脸,“张叔,您……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张佑宁笑呵呵的,指了指料理台上已经切好的食材。 “今晚,家庭聚餐。我琢磨着做几个你和孩子们爱吃的菜。” 他说着又转过身去,掀开锅盖看了看,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温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笑,在忙碌,在说“没事”。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张叔,”她轻声开口,“日记……您看完了?” 张佑宁的动作顿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盖上锅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个笑。 “看完了。” 他点点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都看完了。” 温灼看着他。 他在笑,可那笑容像是被什么撑着的,撑得很用力,眼底有红血丝,也有没藏住的、微微泛起的潮意。 “那您……”温灼斟酌着词句,“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佑宁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菜,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比刚才淡,却比刚才真。 “我年轻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母亲都写在里头了。那些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他的手指摩挲着刀背,动作很慢。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清楚。”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几缕银丝被照得发亮,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的不知是笑痕还是泪渍。 温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佑宁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落进他眼睛里,把那点来不及藏起的复杂照得清清楚楚。 有疼,有悔,有庆幸,还有一点近乎惶恐的喜悦。 “你母亲她……”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给我留了两个这么好的儿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错过了他们多少年?在你母亲和你继父去世,你在国外,他们孤单无助的时候,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在你努力挣钱养活两个弟弟的时候,我又在哪儿?我又在做什么?” 他转回头,看向温灼。 那目光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沉淀下来的厚重决心。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所以灼灼,我不是不生气。” 他的声音稳下来,却带着某种真实的重量。 “我是没资格生气。往后还有多少年,我得用多少力气,才能补上那些年?” 温灼鼻子一酸。 她终于问出那句话:“那您怪我吗?怪我瞒着您这么久?” 张佑宁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沉默里,有原谅。 也有他自己需要时间消化的、关于过去的重量。 “今晚,”他收回手,转过身去,重新拿起菜刀,“家庭聚餐是我第一次真正以父亲的身份为他们做的第一顿饭,我得好好做,用心做。” 他说着,又切起了菜。 菜刀落下,有节奏的“笃笃”声填满了厨房。 温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那个背影比之前更直,也更沉。 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轻轻退了出去。 走到客厅,她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里,那个男人还在切菜。 动作很慢,很稳。 那首被关掉的嗨歌没有再响起。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轻。 温灼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 “有些爱,迟到,但不缺席。”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忽然很想给傅沉打个电话。 第336章 被冷落的傅先生 周末,老黄历显示是个诸事皆宜的大吉日子。 在张佑宁的别墅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认亲仪式。 没有邀请外人,就他们一家人。 张佑宁给江明澈和江清和分别包了个大红包,两人改口叫爸爸。 考虑到两人一个上高中一个读初三,所以名字并没有改。 就这样,原本姐弟三人的三口之家,在傅沉加入后变成四口之家,如今正式升级为五口之家。 接下来,日子如常向前。 张佑宁的鬓角添了好些白发,却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江明澈和江清和的身高均已超过一米八,站在姐姐面前要微微低头。 如今江明澈已经是一名高二的学生。 江清和也即将迎来他人生的重要考试——高考。 张佑宁比江清和还紧张,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而他早早就列好了高考那几天的菜谱,写了满满三页纸,每天琢磨着怎么给江清和补脑又不上火。 早在前年张佑宁买下温灼他们楼下的那套房子搬过来住之后,他就直接从温灼那儿接手了接送江明澈和江清和上下学和做饭的任务。 这位半路晋级当爸爸的中年男人,似乎是想把欠两个孩子的所有时光都补回来。 对此,温灼表示理解,也给予全部的支持。 正好她要忙事业,索性就把照顾两个弟弟的事都交给了张佑宁,她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心扑在事业上。 经过她的努力,这三年来,她的事务所,从光杆司令扩大到三十多名员工。 她每天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别说无暇顾及两个弟弟,她连傅沉都冷落了。 尤其是最近,她特别忙。 一周七天,她有五天都在出差,剩下的两天也忙得见不着人。 晚上傅沉睡了,她还没回来。 早起傅沉还没睡醒,她就已经出门了。 傅沉实在是受不了了,决定今晚无论如何得见到她,跟她好好聊聊。 事业固然重要,但老公更重要。 晚上十一点,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温灼回来了。 怕吵醒傅沉,她照例去隔壁洗澡。 两个弟弟都已经睡了,温灼洗完澡,回到卧室,轻手轻脚爬上床,还没来得及躺好,便被傅沉给拽进了怀里。 温灼毫无防备,差点惊呼出声。 男人强势霸道地将她锢在怀里,“温小灼,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卧室里黑漆漆的,温灼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想象得出来,他此时那双充满幽怨的眼睛。 她伸手攀上他的脖子,抹黑去亲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到底爱不爱他。 谁料,却被他给躲开了! 傅沉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温小灼,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爱你,爱你,一辈子只爱你。” 温灼捧住他的脸,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这段时间太忙冷落你了。不过,到今天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休息几天,这几天好好陪你,不生气好不好?” 傅沉哼了一声,“每次都说忙完了休息几天,可第二天临时有事就又忙。温小灼,你现在在我这里诚信度为零。” 温灼举起三根手指,“这次是真的,绝对不骗你,再骗你,我就是小狗。” 傅沉表示自己一点都不相信。 他宁肯相信她是温小狗,都不相信她说的接下来几天好好陪他。 温灼知道自己最近忙把他冷落狠了,所以今晚不但很主动,还特别配合和纵容他。 后果就是,第二天醒来日上三竿不说,还腰酸腿软,走路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 唉,造孽啊!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数倍偿还的。 温灼叹息了一声,扶着老腰正往浴室挪动,卧室门从外面推开。 看到是傅沉,她直接翻了他一个大白眼。 傅沉一脸歉意地走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抱歉,昨晚你难得主动,而我又素了太久,没能控制住,今晚我一定温柔点。” 温灼眼睛一瞪,“今晚?想都别想!” 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好,我今晚不想。” 傅沉低头亲了亲她,不跟她拌嘴,反正晚上的事情晚上再说。 简单洗漱完,傅沉将温灼抱到餐厅放下。 “我炖了沙参玉竹老鸭汤,你等一下,我给你盛。” 自从张佑宁住在楼下后,温灼和傅沉就很少做饭了。 今天难得两人都不去公司,傅沉吃过早饭后就把汤给炖上了。 这段时间她早出晚归,天天熬夜,阴虚火旺,这个汤滋阴清补。 “尝一下味道怎么样?” 汤有点热,温灼舀了一勺吹了吹,喝进嘴里,给傅沉竖了个大拇指。 “特别棒!我老公的厨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谢谢老婆的夸奖,我继续努力,争取更上一层楼。” 汤喝饱后,温灼懒洋洋地窝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 五月份的太阳还没有特别热,晒着很舒服。 傅沉收拾完厨房也来到阳台上,将她抱起来,躺在自己怀里。 温灼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猫儿一样慵懒地窝在他怀里,“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不去!我得在家陪我老婆,公司哪里有我老婆重要。” “……” 温灼觉得他是在内涵她,但她没证据。 不过,这也充分说明了她最近确实把他冷落得有些狠了。 “好久没约会了,下午我们去约会吧。”她说。 傅沉的手一直在力道适中地给她揉着腰,闻声反问:“我们现在不正在约会吗?” “在家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那你的腰……” “等中午睡个午觉起来肯定就没事了,午睡起来后,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转转,晚上我请你吃饭,吃过饭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我没任何意见,全听你安排。” 中午,傅沉蒸了米饭,炒了几个菜。 吃过饭,两人去楼下消食。 碰到一个小朋友在吃冰糕,温灼眼馋也想吃。 “老公,我想吃冰糕。” “不行。你明天月事就要来了。” 温灼噘嘴,却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没再坚持。 只是心里默默盘算,等例假过去,一定要狠狠吃几支。 两人在楼下散了半小时的步,回去后睡了个午觉。 起床后,温灼洗漱打扮了一番。 既然是约会,那自然要打扮得美美的。 她画了个淡妆,把自然直的头发用卷发棒卷了个大波浪卷,穿了条淡紫色的连衣裙,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傅沉依旧是衬衣西裤,只不过今天为了搭配温灼的连衣裙,他特意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衬衣。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很是养眼。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没了中午的热辣,两人沿着栽着柳树的河边绿道漫步。 “周肃珩昨天给我打电话,邀请我下个月十号去江城参加他闺女的满月宴。楚光给你打电话没?”傅沉问。 “呀!”温灼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事。昨天楚光给我打电话,我那会儿忙给她挂了,说等忙完给她回电话,后来忙起来就完全忘了这事,我现在给她回电话。” 夏初光那边可能有事,没接电话。 温灼收了手机放进包里,又想起一件事,“我给小家伙订做的长命金锁后天就能去取了,还有别的东西,到时候一起取了。” “好,我陪你一起。” 傅沉握住她的手,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喜欢孩子,三年前顾医生说等他身体调理好,要孩子不成问题。 可是两年过去,他们一直都没有避孕措施,但一直都没能怀上。 上周去顾城出差,他又去见了顾医生。 “你的身体没问题,”顾医生还是那句话,“没怀上是缘分未到,顺其自然。” 可他怎么能完全顺其自然? 每次看到她看着别人家孩子时眼底的光,他就…… “对不起灼灼,没能给你个孩子。” “说什么呢?” 温灼眼睛一瞪,“我们这才结婚多久?顾医生既然说我们要孩子不成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很多夫妻也都是结婚三年五载才有的孩子,更何况我们婚后的头一年一直在调理身体,真正备孕也就这不到两年,你着什么急?” 她轻抚自己的小腹,“昨晚你那么折腾,说不定宝宝已经在我肚子里了呢。” 她说得轻松,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傅沉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比他更深的期盼与不安。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道——但愿如此吧。 第337章 温小狗! 第二天一早,温灼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天光已经大亮。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钟。 温灼翻了个身,腰还有点酸。 昨晚傅沉虽然收敛了,但素了太久的男人,再收敛也有限。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完走出卧室,傅沉正好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 “醒了?”他放下盘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刚好,过来吃早饭。” 温灼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傅沉察觉出不对劲,低头看她,“怎么了?” 温灼仰起脸,一脸歉意地冲他笑了笑。 “我要出个差。” 傅沉表情一滞,“今天?” “嗯,后天上午回来。” 傅沉的眉头皱起来,咬肌微微收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温、小、狗。” 温灼配合地“汪汪”叫了两声,把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型犬科动物。 “回来给你带礼物。” 傅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能怎么办? 谁让他找了个事业心强的老婆呢,自己的老婆,只能自己宠着。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脸讨好。 “几点出发?” “一会儿吃过饭就要出发。” “我送你去机场。”他抬手把她睡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东西收拾了没?” “还没,好收拾,不去机场,我坐高铁,方便,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傅沉点点头,“先吃饭。” 吃过早饭,傅沉跟温灼一起收拾行李箱。 因为就两天,只用带两套换洗的衣服和两套家居服就行,很好收拾。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傅沉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去卫生间。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粉色的袋子。 温灼正往背包里放笔记本电脑,一抬头,看见他把粉色的袋子塞进她行李箱。 “三包日用的,一包安睡裤,应该足够用。” “我都忘了要带生理用品,还是我老公贴心。” 傅沉合上行李箱,站起身看着她,神情严肃。 “算着时间,你今天例假该来了。不许偷偷吃冰的凉的,再馋都要忍着,记住没有?” “记住了。”温灼乖乖点头,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坚决不吃。” 傅沉看着她一本正经发誓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上午十点,傅沉把温灼送到高铁站,张翊和王文渊随行。 “到了给我电话。”他低头看着温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不许熬夜,按时吃饭。方案做不完就往后拖,别逼自己。” “知道啦。”温灼踮起脚,亲了亲他,“你也是,不许加班,早点回家。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早点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傅沉揽住她的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进去吧。” 温灼冲他挥挥手,转身朝进站口走去。 傅沉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里,却没急着离开。 直到十多分钟后,手机震动,收到她发来的信息—— 【亲爱的傅先生,你的太太已经坐上高铁,你也去上班吧,爱你~】 他低头看着那个波浪号,仿佛能看见她发这条信息时弯起的眼睛。 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好。到站给我打电话。】 收起手机,他这才转身上车。 “去公司。” 中午十二点半,温灼抵达目的地。 客户是一位准新娘,要温灼帮忙策划一个婚礼现场。 她已经找了好几家婚礼策划公司,均不满意,托朋友才联系上温灼。 客户订好了饭店,温灼跟张翊和王文渊打车过去。 准新娘叫王璐,比温灼大三岁,是个性子很爽快的女人。 两人一见面,她就把温灼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亮了亮。 “温老板,你可真年轻!我还以为做这一行的,怎么也得三十出头呢。” 温灼笑着和她握手,“王小姐也很年轻漂亮。” “嗐,我今年都三十出头了。” 王璐拉着她在包厢坐下,“来来来,先点菜,边吃边聊。” 点完菜,王璐托着下巴看她,忽然问:“温老板,你有男朋友没?” 温灼一愣。 王璐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亲哥,比我大两岁,自己开公司的,条件还不错!长得也帅!你要是没对象,我把他介绍给你——” 温灼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王小姐,我已经结婚了。” “啊?”王璐瞪大眼睛,“你都结婚啦?” 温灼点点头,“结婚三年了。” 王璐一脸不可思议,“我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连恋爱都不想谈,一个人多潇洒啊,想干嘛干嘛,你倒好,二十五就嫁人了。” 温灼笑了笑。 “结婚早是因为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她顿了顿,“没结婚是因为还没遇到,遇到了自然就结婚了。缘分这种事,不分早晚。” 王璐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说得对!就是这话!” 菜陆续上桌,两人边吃边聊。 王璐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什么样的现场布置、什么样的氛围感。 温灼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 吃完饭,王璐直接把她带去婚礼现场。 是个户外草坪,背靠一片小树林,前面是湖,景色很好。 “我第一眼就看中这儿了!”王璐站在草坪中间,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温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温灼环顾四周,点点头,“场地很好,发挥空间很大。” 王璐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舞台要搭在哪个位置、花门要什么样的、路引要多少、甜品台放在哪儿、合影区要什么风格…… 温灼一一记下,又在现场转了两圈,拿出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 “王小姐,”她收起手机,“今晚我回去给你出个初步方案,明天上午发你看看。不合适咱们再沟通修改,争取尽快定下来。毕竟距离婚礼只有半个月了,方案确定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好好好!”王璐连连点头,“我就喜欢办事利索的!温老板,辛苦你了!” ? ?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欢乐,万事如意~ 第338章 月事推迟了! 回到酒店,已经下午四点多。 温灼简单冲了个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打开电脑。 王璐的想法很多,但有些地方不够落地,需要重新梳理。 她一边看现场照片,一边在笔记本上画草图,思路渐渐清晰。 这一忙,就忘了时间。 手机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温灼拿起手机,是傅沉。 她划开接听,开了免提,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喂?” “吃饭了吗?”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温灼打字的手一顿。 吃饭?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9:05。 “呃……”她有点心虚,“正准备去吃。”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温小灼。” 傅沉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温灼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我错了。”她立刻认怂,“刚才一直在忙,没看时间,现在立刻就去吃。” 傅沉叹了口气。 “去吧。晚上不许熬夜,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温灼把文件保存,合上电脑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换了身衣服出门。 张翊和王文渊就在隔壁,温灼敲了敲门。 “你们应该也没吃饭吧?走,请你们吃这里的特色面食。” 三个人去吃了当地有名的油泼面。 一碗都不够,温灼炫了两碗,张翊和王文渊一人吃三碗,吃完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舒服了。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温灼没敢再耽误,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方案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某个点,脑子里冒出一个新想法。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然后对着现场照片反复比划。 如果这样改……会不会更好? 她越想越兴奋,索性把刚才写到一半的方案推翻,重新来。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 十一点三十五,她终于把新方案整理好,保存、备份、发到自己的邮箱里,然后简单洗漱了一番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温灼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摸过手机一看,7:30。 昨晚睡得太沉,连傅沉发来的信息都没回。 她赶紧点开微信。 【老婆,你睡了吗?】 【老婆,晚安。】 两条信息,一条是晚上十点发的,一条是十点半。 她昨晚上那会儿看到了他的信息,但当时忙想着忙完回复他,忙完就给忘了。 温灼回了条信息:【老公,早~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你的信息。】 发完,她把整理好的方案发给王璐,然后起床洗漱。 正洗漱,傅沉的视频打过来。 “温小灼,你现在是张嘴就来,撒谎都不打草稿了是不是?” 傅沉开口便是质问。 温灼张了张嘴,“我哪里撒谎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九点半。” “你确定?” “当然确定,吃完饭回来我洗洗就睡了。” “是吗?”傅沉冷笑,“那昨晚十一点三十九分,是谁往我邮箱里发了一份婚礼策划方案?” 温灼:“……” 敢情是昨晚太困,手抖本来是要发给自己的,然后发给他了? 事到如今,只有赶紧认错才行。 温灼立刻漱了漱口中的泡沫,“老公我错了,我昨晚睡的时候已经差不多零点了。我怕你担心所以骗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今晚一定十点之前睡觉,我发誓!” “温小狗,我很生气!你给我等着,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温灼好哄歹哄终于把男人哄好,然后下楼去餐厅吃早饭。 正喝着粥,手机响了。 王璐的电话。 “温小姐,方案我看了!特别喜欢!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稍微调整一下……” 温灼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您说,我记着。” 王璐说了几处不满意的地方,又提了几个新想法。 温灼一一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挂了电话。 吃完早饭,她直接去了现场。 王璐说的那几处,需要实地看看才能确定怎么改。 她在草坪上来回走了几圈,对着每个角度拍照片,然后在脑子里快速构建调整后的画面。 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现场修改。 刚改完发给王璐,不到十分钟,电话又来了。 “温小姐,这样改特别好!不过我突然又有个想法……” 温灼握着笔,边听边记。 “行,我再改一版。” 挂了电话,她对着现场又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改。 第二次修改,发给王璐。 第三次修改。 第四次。 第五次。 终于,在傍晚六点的时候,王璐发来一条语音。 “温小姐!定了定了!就这版!太完美了!谢谢你!” 温灼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那个最终确认的方案,嘴角慢慢弯起来。 虽然累,但值得。 晚上吃过饭,温灼又逛了逛,给家人买了些小礼品,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几年每次出差到一个地方,她都会给家里人带礼物。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了,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三天上午,温灼返程。 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还在过接下来要安排的工作。 王璐的婚礼布置需要人手,得回公司开个会分工。 花材需要提前预定,黎漾那边得提前打招呼。 还有现场执行的时间表,得排出来…… 正想着,手机震动。 傅沉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温灼回他:【十一点半,你不用接,我直接去公司,开完会自己回家。】 傅沉:【几点开完?】 温灼:【不确定,快的话下午三四点,慢的话可能五六点。】 傅沉发来一个“撇嘴”的表情。 温灼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她家傅先生,现在表情包用得比她还溜。 高铁准时到站。 温灼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一进门,助理小周就迎上来,“温总。” 温灼放下包,“通知项目组,一点半开会。” 会议室里,温灼把方案投到屏幕上,把分工一条条安排下去。 “小李负责花材对接,我已经和黎漾那边打过招呼,你直接联系她确认数量和配送时间。小周负责物料,清单我发你了,三天内必须全部到位。现场执行组,后天上午七点出发,提前过去踩点……” 会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散会后,温灼又给黎漾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花材的细节。 等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 收拾东西,提前下班。 路过菜市场,她进去转了一圈。 买了一堆食材,她好久没做过饭了,今晚她要给家人做顿饭。 回到家,温灼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发信息。 【@所有人,今天晚上温大厨下厨,给大家五分钟的点餐时间,过期不候哦~】 估计大家都忙着,等了五分钟没人搭理她。 【没人点餐,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发完信息,她去简单洗了个澡,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月事到现在还没来! 自从顾医生给她治好痛经,这两年她的月事一直很准时,偶尔提前或者延后,也只是一天,绝对超不过两天。 今天……是第几天了?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心里“咯噔”一下。 推迟三天了。 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难道…… ? ?祝大家新的一年得偿所愿,新年快乐! 第339章 她到底什么手气? 温灼用最快的速度冲完澡,翻出抽屉去年就备下的早孕测试条。 怕一个测试不准,她一连拆了三个。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盯着三根测试条,看着液体慢慢爬过观察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条杠。 只有一条。 阴性。 三个全都是阴性。 温灼蹲在卫生间地上,盯着那三根测试条,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情。 深呼吸,站起身,把三根测试条扔进垃圾桶,洗手,去厨房准备晚饭。 该做饭做饭,该过日子过日子。 没怀就没怀吧,下个月继续努力,她跟傅沉都还年轻,肯定会有孩子的。 今天是周末,两个学生也都放学早。 晚上八点,上学的、上班的都回到家。 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排骨的酱香、虾的鲜甜、汤的醇厚,混合成一种叫做“家”的味道。 温灼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月事推迟却没有怀孕带来的失落,慢慢散了。 晚上,傅沉在厨房里煮红糖姜茶,温灼从后面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别煮了,我月事还没来。” 傅沉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他欣喜地转过身,“真的?” 温灼知道他在想什么,冲他摇摇头。 “我下午测过了,没怀。”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沉闷,“可能这段时间总熬夜,内分泌乱了,导致月经推迟。” 傅沉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被他藏起来。 他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关系。”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继续努力。下个月说不定就有了。” 温灼“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但是,”傅沉的声音认真起来,“你不能再熬夜了。以后晚上十点必须准时睡觉。” “好。” “月经推迟要不要去看医生?” 温灼摇摇头,“不用,通常情况下推迟一周都算正常的。再过几天,要是超过一周还没来,我就去看医生。” 傅沉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三天后。 月经依然没来。 推迟第六天。 但温灼这两天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大对劲。 动不动就犯困。 昨天下午开会,她居然听着听着差点睡着了,吓得小周以为她生病了。 还特别容易饿。 明明刚吃完饭没多久,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而且……特别想吃肉。 昨天中午食堂的饭,她嫌肉太少,又去加了一份红烧肉。 晚上回家,张叔做的菜,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糖醋排骨。 今天早上醒来,已经八点半了,可她昨晚明明九点半就睡了。 傅沉去公司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条—— 【老婆,早饭在锅里保温,起来一定要吃,吃过饭才能去上班。】 留言的最后是一个手画的小心心。 温灼看着那颗小心心,唇角弯了弯。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懒洋洋地爬起来。 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拿起牙刷,挤牙膏。 刚把牙刷放进嘴里,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扔下牙刷,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呕了半天,只吐出来一点酸水。 她漱了漱口,擦干嘴角,没当回事。 可能是饿过了,胃不舒服。 她这样想着,走出卫生间,去厨房端饭。 刚掀开锅盖,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恶心感再次翻涌。 她捂住嘴,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温灼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两次了。 两次了。 连着两次恶心。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月经推迟的第七天了。 虽然前几天测过,没怀。 但…… 她决定再测一次。 拉开那个抽屉,拿起上次已经用过三个的那盒。 这次温灼把剩下的七个全部掏了出来。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盯着七个测试条,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液体慢慢爬过观察窗。 全都是一条杠。 还是只有一条。 温灼盯着那条红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失望吗?肯定的。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个月总是熬夜,下个月坚决不熬夜,宝宝肯定就会来找她了。 她把测试棒扔进垃圾桶,转身准备出去。 余光扫过包装盒,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促……黄体……生成素……半定量……测试?”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看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促黄体生成素半定量测试。 这根本不是早孕测试! 是……测排卵的! 温灼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三秒。 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排卵试纸,她买的只有测试早孕的。 她拉开抽屉,把十几盒测试工具都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她一个个看过去—— 早孕测试、早孕测试、早孕测试、早孕测试、早孕测试…… 只有一盒是排卵的,就是她这两次给用光的那盒。 她到底什么手气? 十几盒测试棒,偏偏拿到了那一盒测排卵的? 温灼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她顾不上疼,一连拆了七支验孕棒,一支一支排开在洗手台上。 她拿起第一支,测试。 等待。 拿起第二支,测试。 等待。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第六支。 第七支。 七支测试棒,整整齐齐排在洗手台上。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 温灼盯着那些小小的观察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忽然想起傅沉的那句话——“我们继续努力。下个月说不定就有了。” 她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他藏起来的失落。 想起他抱着她说“没关系”时,下巴抵在她发顶的温柔。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头,看着那七支测试棒。 液体慢慢爬过观察窗。 第一条杠,出现。 第二条杠—— 慢慢浮现。 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 第二条杠。 淡淡的,浅浅的,像春天的第一抹嫩绿,像清晨的第一缕微光。 但确实存在。 第340章 傅沉,你要当爸爸了! 温灼盯着那条淡淡的红线,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她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涌出来。 洗手台上,七支测试棒整整齐齐排着。 每一支,都是两条杠。 有深有浅,但都是两条。 她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又哭又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卫生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 她一把抓起来,给傅沉打电话,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但在手指摁下拨号键的那一刻,她却蓦地顿住。 验孕棒毕竟是去年的,会不会过期?就算没过期会不会不准? 可别告诉了傅沉让他空欢喜一场。 她还是去医院抽血化验一下,等确定了再告诉他。 想到这里,温灼快速去换了衣服,拿着包出门。 张翊在楼下等着,见她下楼,立刻拉开车门。 “温小姐,去事务所?” “不,去医院。” “?” 张翊担忧地问:“您哪里不舒服?” 温灼摇摇头,“不是,就是去做个检查,先不要告诉傅沉,等结果出来我跟他说。” “好的。” 来到医院,温灼直接挂了妇科门诊。 医生询问了她的情况后,开了抽血化验的单子。 抽血的时候温灼询问了什么时候出结果,告知两个小时内。 又是等待。 而等待最为煎熬人。 这期间傅沉打来电话,问她是在家里还是在事务所,温灼撒谎说在事务所。 这一个多小时,温灼觉得比过去三年等待的每一分钟都长。 结果出来,温灼去找医生。 “恭喜,你怀孕了,约孕5周,可通过阴道超声检查来排除宫外孕,或者等6-8周腹部超声检查也行,看你自己选择。” “阴道超声现在就可以做吗?” “可以,我给你开单子。” 阴超检查结果,宫内发现孕囊。 至此,温灼这才松了口气。 拿着检查单回到车里,她对张翊道:“去找傅沉。”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去傅沉公司,回家。” 这种事在公司告诉傅沉不大合适,还是让他回家再告诉他。 张翊从后视镜里观察她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她挂的是妇科的号。 回到家,温灼将检查单和验孕棒放在一起,调整了一下情绪后,这才重新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接通的那一刻,她原本已经调整好的心跳骤然加速,一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傅沉……” 电话那端,傅沉一听她的声音抖成这样,倏地站起身。 正在台上讲新品的产品经理的声音戛然而止,满会议室的人都看着老板不知道接了谁的电话,神色慌张地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灼灼,怎么了?你别慌,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温灼的情绪本来调整得好好的,听到他的声音,就突然失控。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但她的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 “你回来。” 她说,声音哽咽,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可傅沉听到的只是她的哽咽. 她很少这样情绪失控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急又慌。 “好,我马上回去,你别哭。” 傅沉什么也没交代,甚至连回办公室穿上外套都没来得及,直接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就直奔电梯。 “徐特助……” 会议室的高层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特助徐临。 好在徐临是个临危不乱的人,老板被老板娘一个急电召回,作为特助他要维持局面。 “会议继续。”徐临说。 半小时后,傅沉回到家。 一打开家门,他的目光便急切地寻找温灼的身影。 “灼灼?” “灼灼,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温灼刚才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正在卧室阳台沙发上窝着。 面前桌上放着七支验孕棒,以及医院的检查单。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东西,嘴巴都快咧到耳后了。 闻声,她霍地站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怀孕了,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了,她得小心点才行。 于是就放慢了脚步,“傅沉,我在卧室。” 傅沉大步流星来到卧室,上前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是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了?” 看着他一脸着急的模样,温灼却笑了,笑出了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转头指着阳台小桌上的东西。 “傅沉,”她轻声说,“你要当爸爸了。” 傅沉一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桌上放了几个东西,还有两张纸,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温灼拉住他的手来到阳台上,指着验孕棒说:“两条杠,我大概率怀孕了。” 然后,不等傅沉反应,她又指着抽血检查单,“医院的抽血检查结果,我的确怀孕了,约孕5周。” 说完,她又指着另一张单子,“我做了阴超检查,排除了宫外孕。” “所以,”她扭回头,仰着脸,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傅沉,“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傅沉,我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 傅沉嘴唇动了动,似是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好一会儿才说:“可是你前几天测试……” 说到这里,温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错把排卵测试的当成早孕测试,抽屉里十几盒,就一盒排卵测试的就被我拿中了,你说我是不是手气了得?” 傅沉有点呆,再次确认,“灼灼,我真的要当爸爸了?” “怕弄错,我用验孕棒验出来后特意去了医院抽血检查。” 温灼捧住他的脸,认真又郑重地说:“傅沉,是真的,你真的要当爸爸了。” 傅沉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下一秒想起什么,又忙将她松开。 “我动作太粗鲁了,你现在怀孕了,我得小心点。”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许久没动。 但温灼却清晰地感受到有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傻瓜,”温灼揉揉他的脑袋,“你哭什么?” 傅沉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这对紧紧相拥的夫妻身上,安静而温柔。 第341章 合格的准爸爸 温灼上午跑了趟医院,情绪经历了巨大的波动,这会儿平复下来,傅沉又在身边,她困得厉害,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后,傅沉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睡着了的她,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傅沉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来到书房。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搜索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忽然不知道该输入什么关键词。 怀孕注意事项? 孕期饮食? 准爸爸指南? 他索性全搜了一遍。 网页一个个打开,信息扑面而来—— 叶酸要补到什么时候、前三个月不能吃什么、孕吐怎么办、什么时候做第一次产检、能不能坐飞机、能不能喝咖啡、能不能…… 傅沉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信息太多太杂,有的说能吃,有的说不能吃。 他越看越焦躁。 万一他记错了、弄混了,让灼灼吃错了东西怎么办? 最后索性新建一个文档,把看起来靠谱的信息一条条复制进去,分类整理。 【饮食篇】 【生活篇】 【检查篇】 【注意事项】 整理完,他又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不确定的标红,“咖啡因摄入上限?”“孕早期能不能坐飞机?”等陪她去产检时,一定要把这些都问清楚。 接着,他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分类装订成册。 他又把网友推荐的孕期书单几乎全加进了购物车——从食谱到指南,从胎教到准爸爸手册,几十本。 下单前又犹豫了一下,上网查了查口碑,最后筛选出最权威的十本。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温灼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 她侧躺着,被子蹬开一角,露出半截手臂。 睡得很沉。 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厨房。 刚才整理的文档派上了用场。 孕妇初期宜吃:瘦肉、鸡蛋、豆制品、深绿色蔬菜、坚果…… 他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鸡胸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豆腐。 网上说鸡汤温和滋补,适合孕妇。 但这会儿没有新鲜的鸡,他让张合去买鸡,要现杀的土鸡。 这期间,他把杂粮米饭蒸上,开始准备炒的菜。 他像对待精密仪器般处理着每一样食材,动作都比平时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大事。 张合办事效率极高,没多久就把鸡买了回来。 傅沉把鸡仔细清洗干净,剁了块儿焯水后,炖上。 很快,饭香味便从厨房飘了出来。 温灼是被饿醒的。 这期间,傅沉又去看了她两次,给她掖了两次被子。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循着香味来到厨房。 傅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她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循着香味觅食的小动物。 “老公,”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早上我们吃什么啊?我好饿。” 傅沉看着她那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关了火,放下锅铲,走过去,屈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小迷瞪,这会儿都已经下午了。” 温灼眨了眨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 阳光明晃晃的,确实不像是清晨。 “啊?下午了?”她嘟囔着,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一靠,“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傅沉低笑,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现在是孕妇,有点嗜睡很正常。我熬了孕妇可以喝的鸡汤,你先喝点汤,还有两个菜马上炒好。” 孕妇? 温灼眨眨眼,像是这才被这个词唤醒。 对啊,她怀孕了! 上午她还去医院抽血检查了呢,怎么睡一觉就忘了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盯着那个地方,却挪不开眼。 那里,一颗心跳还没成型,却已经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这就是“血脉”的分量吗? “傅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我要当妈妈啦!” 傅沉看着她那双比星辰还要闪耀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成样子。 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对呀,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厨房里,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外,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把相拥的两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温灼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下午上网查资料了?” 傅沉点头,“查了很多,网上说法不一,等陪你去产检的时候我问问医生,我还买了一些关于怀孕和准爸爸要学习的书。”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傅先生,”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你这准爸爸,入门速度有点快啊。” 傅沉眉毛一扬,“那必须的,我要做一个合格的准爸爸。” “你先去餐厅坐着,我给你盛鸡汤。” “好。” 温灼乖乖坐在餐厅等着,傅沉盛了碗鸡汤放她面前,又把已经炒好的菜端出来,给她盛了一碗杂粮米饭。 “汤有点热,你配着米饭和菜慢慢喝,我很快就炒好菜。” 温灼点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进嘴里,“很鲜美!” 很奇怪,早上闻到饭菜味就恶心,这会儿却胃口大开。 温灼又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心想,也许身体和心情是一体的,心踏实了,胃也跟着安分了。 又或者,是肚子里的宝宝早上那会儿在提醒妈妈他的存在,现在知道妈妈已经发现他了,就不再调皮了? 她把手放在腹部,觉得很神奇。 不一会儿,傅沉把剩下的两道菜也炒好了端出来,坐下来跟温灼一起吃饭。 “对了,”温灼问,“你有没有没跟张叔和弟弟们说我怀孕的事?” 傅沉摇头,“还没有,想着等他们晚上回来再告诉他们。” “我也正有此意,”温灼拍拍傅沉的肩膀,“那公布好消息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傅先生啦!” 第342章 惊喜 下午五点半,张佑宁拎着刚买的菜从车里下来,一眼就看见楼下手牵着手散步的两人。 温灼穿着宽松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正仰着脸跟傅沉说话。 傅沉低头看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在笑。 张佑宁很意外地挑了挑眉毛,还真是难得,这俩大忙人今天居然下班这么早。 “醒醒,灼灼,”张佑宁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你们两个大忙人,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傅沉低头看了眼温灼,唇角微微扬起。 故作神秘道:“客厅桌上有惊喜,看了后你就知道了。” “惊喜?”张佑宁愣了愣,看向温灼,“什么惊喜?” 温灼也神神秘秘的没有直接告诉她,只说:“您上楼看看就知道了。” 张佑宁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行,我自己去看。晚上你们想吃什么?” 傅沉:“我跟灼灼刚吃过饭,你只做你和俩孩子的饭就行,灼灼晚上饿的话我再给她做。” 张佑宁点点头,提着菜往电梯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还牵着手在散步,夕阳把他们周身镀成金色。 他收回目光,心想,能让这俩大忙人同时翘班的,肯定是大事。 惊喜? 到底是什么惊喜? 还在茶几上放着让他亲自去看,如此神秘的大喜事,会是什么? 难不成……灼灼怀孕了? 张佑宁倏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灼灼怀孕了吗? 张佑宁没往自己的住处拐,直奔顶楼温灼和傅沉的住处,打开门,鞋子都没顾上换,直奔客厅。 屋里很安静,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两张纸并排,端端正正放在茶几正中央。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弯腰拿起一张。 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姓名:温灼。 检查项目: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结果: mIU/mL↑ 提示:阳性,建议结合临床。 张佑宁盯着那行数字,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猛地拿起桌上的第二张纸。 超声检查报告单 检查所见:子宫增大,宫内可见妊娠囊,大小约…… 超声提示:宫内早孕,约孕5周 孕5周。 妊娠囊。 阳性。 这几个词在张佑宁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拼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灼灼怀孕了。 灼灼跟醒醒有孩子了! 手里的报告单开始微微发抖。 张佑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分钟,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慢慢弯下腰,把报告单放回茶几上。 放得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掏出手机,想给温灼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顿住了。 他想说什么? 恭喜? 太轻了。 辛苦了? 她刚怀上,还没开始辛苦。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条微信:【丫头,张叔看到了。张叔很高兴,更替你和醒醒高兴!恭喜你和醒醒要当妈妈和爸爸了!】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 这三年,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孩子的事,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如今,他终于来了。 真好! 真好啊!! 发完,张佑宁把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楼下,温灼和傅散在小区里的池塘边散步。 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一看,是张佑宁的消息。 “张叔说看到了,很高兴。”她把手机举给傅沉看。 傅沉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他这会儿肯定在抹眼泪。” 温灼挑眉,“你还好意思说张叔,你自己没掉眼泪?” 晚上十点多,张佑宁把江明澈和江清和从学校接回家。 “姐夫,怎么没见我姐?” 江清和一进门,鞋子没换就开始找温灼。 傅沉正在沙发上靠着处理工作邮件,闻声头也没抬,“你姐已经睡了。” “啊?”江清和很意外,“我姐今晚怎么睡这么早?” 对此,江明澈也表示有点意外,大忙人今天怎么会睡这么早? 张佑宁站在两人身后,但笑不语。 傅沉把最后一封邮件处理完,抬头,看向疑惑的兄弟俩,“茶几上有东西,自己过来看。” “什么?” 茶几上放着两张纸。 江清和疑惑地走过去,弯腰拿起来。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报告单上那行字,眨眨眼。 又眨眨眼。 然后,他猛地扭头看向江明澈,又看向傅沉,最后又盯回手里的纸。 “这这这……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 江明澈凑过来,目光落在报告单上。 宫内早孕,5周——他盯着那几个字,唇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像弟弟那样欢呼,但喜悦已经从嘴角攀上眼角眉梢。 几秒钟后,江清和这才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整个人弹起来。 “哈哈!我要当舅舅啦!我要当舅舅啦!” 他把报告单往江明澈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隔壁卧室冲,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江清和,洗手换衣服!”江明澈高声叫住他。 “对!洗手换衣服!” 江清和一个急刹车,掉头就往自己卧室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傅沉喊:“姐夫,报告单给我留着啊,我要保存起来!” 不等傅沉应允,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给你复印一份,这个我要保存。”傅沉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抬眼看江明澈,“明澈要吗?给你也复印一份。” “一会儿我给你复印,这个是我的。” “……” 江明澈重新看向手里的检查单,这个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少年难得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今天才发现的怀孕吗?”他问傅沉。 傅沉点点头,“其实前几天你姐出差回来测过一次,但用错测试工具,以为没怀。今天早上起来刷牙吃饭的时候恶心呕吐,她就又测了一次,这才发现测试工具用错。换了工具测出怀孕后她怕不准,又去医院抽血,做了超声检查确认是宫内早孕后,这才告诉我,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 “恭喜姐夫,要当爸爸了!” “也恭喜你,要当舅舅了!” “还有我,我要当外公了!” 第343章 出了点状况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温灼刚喝完傅沉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是王璐。 “温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电话那端,王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婚礼现场这边出了点状况,原定的花门位置因为场地临时施工需要调整,整个动线都要重新规划。你能过来一趟吗?我知道时间紧,但这个改动太大了,远程我怕说不清楚……” 温灼坐直身体 王璐继续说道:“明天就是婚礼了,今天必须定下来。你要是能来,我现在就给你订票——” “不用。”温灼打断她,“但是王小姐,临时修改方案,调整布置,费用增加不说,还不一定能够达到完全让您满意的效果。” “这个我清楚,只要温老板能过来,增加的一切费用以及你的来回路费酒店住宿费我都承担。至于效果,我相信你。” “王小姐,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补充合同还是要签的。一会儿我让助理把合同打印出来你签字,我现在安排一下出发。中午应该能赶到现场。” 挂了电话,她一抬头,正对上傅沉的视线。 他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空杯水,眉头已经蹙起。 “要出差?” 温灼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傅沉听后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声音里明显带着抱怨。 “且不说明天是清和高考,就说这个王小姐,事太多,以后遇到这种客户,你还是不要合作了。” “好,都听你的。”温灼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如果忙完的早,我晚上就赶回来,明天还要送清和进考场呢。太晚的话,我就明天一早回。” 傅沉看着她,没说话。 温灼知道他担心什么。 孕早期,路上奔波太辛苦。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还带着张翊和王文渊,你就放心好了。” 傅沉叹了口气。 他能怎么办? “几点出发?开房车吧,路上还能躺一会儿。” “还是坐高铁吧,方便,比开车还快。” 温灼松开他的手,低头翻看手机准备买车票。 傅沉:“你给我也买一张票,我陪你一起去。” “你公司不忙?” “不忙,不陪着你我不放心。” 话音刚落,傅沉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温灼的手机也再度响起,是助理小周打来的。 这几天小周以及其他几名同事一直在王璐的婚礼现场布置或者调整,幸好人还没返回京市,不然还要再折腾。 小周跟温灼要说的也是王璐的事,温灼跟她说自己大概中午到,让她把补充合同打印出来让王璐签字。 等她挂完电话,就看到傅沉也已经挂了电话,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 “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必须我亲自处理。” 傅沉咬着后槽牙,明显是在压制跟着去的冲动。 温灼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明明不放心得很,却从不真正拦她。 他在床边坐下,将她抱在怀里,“我一会儿要去公司,不能陪你一起过去,等中午忙完我再去找你。” “别,”温灼制止他,“别来回折腾了,乖乖在家等我,忙完早的话我晚上就回来了。” 傅沉还是不放心,“那我看情况。你起来洗漱,我去给你收拾行李箱。” 一个小时后。 去高铁站跟傅沉去公司正好是两个方向,温灼没让他送。 两人在楼下分开。 “你别太辛苦了,能让别人做的事你就让别人做,不要什么都亲力亲为,你要时刻谨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个孕妇。”傅沉叮嘱。 温灼点点头,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会十二万分小心的。” 傅沉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随时给我电话。” “嗯。” 车开出去很远,温灼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 手机震动。 是江清和发来的消息:【姐,你出差了啊?我说怎么去你屋没见你,哥说你出差了。不是说明天要给我送考吗?你明天能赶回来吗?】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温灼看着那个表情包,笑着扯了扯嘴角,【放心,肯定能赶回来。那会儿看你还在睡觉,就没吵醒你。下午去看考场要带准考证和身份证原件,别忘了。】 江清和:【你千万别累着,能让别人做的事就让别人做,你坐旁边指挥。】 温灼看着弟弟发来的信息,低笑,【不愧跟你姐夫亲,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晚上早点睡。】 结束跟弟弟的聊天,温灼靠在车座上,偏头看到车座上的保温饭盒。 傅沉走的时候给她装了炖好的燕窝,还有几个包子,让她路上饿的时候吃,可这还没饿呢,她都想吃了。 最近不但嗜睡,还贪吃。 自从得知怀孕到现在,不过一周时间,她已经胖了二斤,如此下去,这要是到生产,她岂不是得吃成一个大胖子? 已经伸向保温饭盒的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饭盒。 吃?这一周已经胖了两斤了。 不吃?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好像在抗议——妈妈我饿。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手重新伸了过去。 算了,就当是给宝宝吃的。 吃完这一顿,下次一定管住嘴。 临近中午抵达目的地,小周已经开车到高铁站接他们。 “老板,是先去吃饭还是直接去现场?” 温灼正要说直接去现场,一旁的张翊却抢先道:“先去吃饭,饭店我已经定好,距离婚礼现场不远。” 温灼扭头看他,知道肯定是傅沉交代过的。 她便没再坚持先去现场,点点头,“先去吃饭,小周你给其他人打电话,让他们一起过去吃饭。” 张翊开车,一行人来到饭店。 吃饭的时候,小周详细跟温灼说了现场的情况,还有拍的照片和视频。 温灼心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饭后就直接去了现场。 但亲临现场跟看照片和视频出入有点大。 此时,原本规划好的花门位置,现在是一片正在施工的泥地。 这比她想象的更麻烦。 第344章 不算打算改了 正午阳光毒辣,温灼戴了顶大大的遮阳帽,她先在门口转了一圈,然后才进婚礼现场。 明天就是婚礼了,现场基本上已经布置完毕。 放眼望去,一片喜庆。 光是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 跟傅沉结婚没办婚礼,虽然温灼并未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但看着别人的婚礼现场,还是有些动容的。 天气太热,又正值中午,现场转了一圈下来,温灼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脊背上,很不舒服。 她回到车上,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打开电脑针对需要修改的地方给出新的方案。 大概一个小时,她把方案发给王璐,然后合上电脑,靠在车座上休息。 “温小姐,酒店就在附近,要不去酒店休息?”张翊建议。 温灼摇摇头,眼睛都没睁开,“说不定一会儿还要去现场跑,不想来回折腾,我就靠一会儿。” 幸好是在高铁上睡了一个小时,要不然她不可能有精力坚持到现在。 自打知道怀孕后,她感觉身体变得十分的娇气。 活动一会儿就觉得累不说,还总是瞌睡。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感觉自己都能睡二十个小时。 只是,她刚要睡着,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王璐。 电话里王璐虽然说话还算客气,但要求依旧不低,对温灼的方案不是很满意,又提出了自己的新点子。 温灼这会儿很困,因此带了点情绪。 “王小姐,我现在就在现场,你还是过来一趟,一次性把你的要求都说出来,别我改一版你提一个,这样太浪费时间。” “温老板,我这会儿正忙,要下午三点以后才能过去。” 温灼深吸了一口气,“王小姐,你明天举行婚礼,我知道你很忙,但我也很忙,你一个电话,我马不停蹄就赶过来,顶着大太阳走了一圈现场把新方案发给你,连口水都没喝上。大家相互理解,相互配合,争取早点把事情圆满解决,您说呢?” “璐璐,她一个小破老板还挺牛逼哄哄啊!”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女声。 随即听筒应该是被捂住了,对面又说了什么温灼听不到了。 片刻后,王璐的声音传过来,“温老板,真的很抱歉,但我这会儿真的赶不过去。你就按照我刚才提出的几点修改完发给我,我再看看,如果可以就不用再改了。” “好。” 温灼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切断了通话。 她顶着大太阳,又在现场转了一圈后,回到车上,重新修改方案,但这次修改完她却没有急着给王璐发,而是靠在车座上睡了起来。 她定了一个小时的闹钟。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十分。 她睡了整整一个小时,可还是觉得困。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原本就要睁开的眼睛,索性又闭紧了。 “老公~” 傅沉低笑出声,“醒了?” 温灼扭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不是说不让你来回跑吗?什么时候到的?开车?” “嗯,开车方便些,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傅沉低头亲了亲她,“饿不饿?刚让张翊去买了点吃的,你吃一些?” 午饭后,现场转了两圈,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饿!” “这车小,换前面那辆车。” 要不是怕她睡着的时候换车把她弄醒,傅沉早就换车了,这车坐着实在是伸展不开腿脚。 “等一下,我把方案先给客户发过去。” 温灼把方案发过去后,两人换到前面的商务车上,傅沉把饭菜摆在小桌上,还有一碗汤。 “先喝点汤。” 温灼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也很好。 “你中午吃饭没?” “等你吃完了剩下的都是我的。” “这么多我肯定吃不完,一起吃。” 两人正吃着,王璐的电话打了过来。 温灼看了看时间,接起来。 “温老板,我现在到现场了,你在哪儿?” “王小姐,方案您看了吗?” “看了……”王璐有点底气不足,“我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有几个地方需要重新改一下。” 温灼听到关车门的声音,抬头看向车窗外。 王璐和一个男人从一辆黑色的豪车上下来,男人瞧着年龄比王璐应该大不少,约莫有四十来岁,是个成熟英俊的男人。 温灼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跟前小桌上,却没有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不听她说话,王璐这才又道:“抱歉温老板,我知道我有点吹毛求疵了,但希望你能理解,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美的婚礼,你也是结过婚的人,你应该是可以理解的我的,对不对?这次我把我老公也带过来了——” 王璐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她老公抽走。 车窗外的男人,西装笔挺,眉宇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倨傲。 他抓过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习惯掌控一切。 王璐站在他身边,忽然就显得小了,不是身高,是气势。 很快,男人清冷强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好,我是王璐的老公陈贺。请你在五分钟之内来到婚礼现场,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你既然收了我们的钱就应该负责到底,这是你的责任。违约我们是可以告你的。” 温灼这人向来是“顾客至上”的,但遇到这个太能折腾的王小姐,她的耐心真的被一点点耗尽。 原本看在王璐态度还算可以,又是老顾客特意介绍的份上,她想,无论如何她也得把方案改到对方满意为止。 但现在,她不打算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 那里还平坦着,可她知道,有个小家伙正在抗议妈妈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不是所有钱都值得赚,不是所有客户都值得伺候。 这个道理,她早该想明白的。 更何况,她今天过来,只是来协助解决问题,怎么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第345章 有缘? 温灼放下汤勺,目光落在免提状态的手机上。 “陈先生,按照合约,昨天晚上您太太验收完现场后,我们的合同已经结束,支付合同尾款是您太太的义务,而我没有义务今天再过来协助你们解决问题。 考虑到你们跟张总的关系,加之明天是你们的婚礼,大喜的日子,我还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并且免费为你们出具了两个解决方案。 我仁至义尽,至于问题最终能否解决,如何解决,跟我无关。” “你——” 真当她什么都没调查吗? 温灼不给陈贺插话的机会,继续又说—— “另外,这里施工,是你们在确定这个地方做婚礼现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却抱着侥幸心理,并向我隐瞒了这件事,导致现在出现问题。根据合同条款,你们隐瞒此事产生的后果,需要你们自己承担。如果你们对此有任何异议,我建议你们再仔细阅读以下原合同和补充合同。” 说完,温灼便结束了通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汤碗里冒出的热气,在空调的凉意里缓缓升腾。 傅沉夹了块肉送她嘴边,“别生气,这件事交给律师去处理。以后这种客户还是不要接了,净给人添堵。” 温灼摇摇头,“还没到让律师出面来解决的地步。这个王小姐是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客户的远方表妹,我之前欠了那客户一个人情,接王璐这单也算是还他人情。” “还人情也可以用别的方式。” 傅沉心疼她,他都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的话,却让她在外面受别人的气,想想都窝火。 温灼舀了一勺汤送他嘴边,“放心好了,我没生气。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我没遇到过?要是这就生气,那我早被气傻了。赶紧吃饭,吃过饭我们就回去。” “好。” 之后半个小时,王璐没再打来电话,温灼透过车窗看到她跟她老公回到车上,大概率是在看合同。 老客户的电话来得很快。 他先是叹气,再是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温灼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叹了口气,最后退了一步。 再帮王璐出最后一版方案。 人情这东西,欠了总是要还的。 放下手机,她揉了揉眉心。 有些事,根本不是钱的事,是人情的事。 紧接着,王璐电话打过来,希望能跟温灼见面。 温灼没见她,两人在电话里沟通。 沟通完,温灼下车去后面的车子上取笔记本电脑。 王璐看到她,推开车门快速走过来。 “温老板,原来你在车里呀!” 温灼弯腰从车里拿出来电脑,转过身,“王小姐。” “真的很抱歉温老板,我替我老公跟你道歉,对不起,他刚才语气不好,希望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追求完美了。” 温灼扯了下唇角,“不,是我的能力有限无法满足王小姐的要求,” 这时,王璐的老公陈贺从车里下来,朝两人走过来。 经过傅沉的车子时,车门从里面推开。 陈贺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在集团年会的舞台上远远地看见过。 今天是他入职沉夏的第六年,第一次离老板这么近。 但他却从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撞见。 可傅沉却直接无视了他,拿着遮阳帽走向温灼,给她戴上。 王璐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温老板,这位是……你老公?” 还不等温灼开口,陈贺已经快速走上前。 “傅、傅董?” 傅沉闻声终于抬眼瞧他,但什么也没说。 “傅董,我是陈贺,是沉夏在这边分公司产品部的部长,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到过您一次。” “温老板,你老公是我老公的老板?” 王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她笑得没心没肺,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丈夫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缘? 他这是职业生涯要走到尽头了! 谁能想到,这个温灼居然跟他们大老板有关系,是不是老婆就不清楚了,但不管是不是,不重要,两人关系看着很亲密,他刚才在电话里那样的语气跟温灼说话,简直就是在找死啊。 陈贺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温老板,对不起。” 他下意识看了眼傅沉,那人正低头给温灼调整帽子的角度,从头到尾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就是这个无视,让陈贺后背发寒。 温灼也没想到,王璐的老公居然是沉夏这边分公司产品部的部长。 她看向陈贺,没接这句道歉,反而问:“陈部长在沉夏几年了?” 陈贺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今年第六年。” “六年,”温灼点点头,“那陈部长应该知道,沉夏最看重的是什么?” 陈贺又是一愣。 温灼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专业,诚信,契约精神。我虽然不在沉夏工作,但我先生在。你觉得,他会希望看到我用他太太的身份,去压自己公司的员工吗?” 陈贺的脸色变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仗着谁的身份,是凭我自己的专业。” 温灼的声音不疾不徐,“合同怎么签的,我就怎么做。最后一版方案我会发,是因为我答应了张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陈部长,你不用紧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会让我先生为难你。但是——” 她的笑容淡了淡。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希望你能先搞清楚状况再开口。” 陈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傅沉看她鼻尖冒汗,温声道:“外面太晒了,你先回车上。” 温灼点点头,同王璐和陈贺最后又说道:“半个小时后我会把最后修改好的方案发给二位。” 说完,便提着电脑去了前面的车子。 “温老板,不用修改了,之前的方案就很好了……”陈贺急忙说。 王璐也跟着附和,“对啊,温老板,不用修改了。” 事到如今,王璐就是再心大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件事如果解决不好,她老公可能就要失业了! 温灼:“我既然答应了张总帮忙,就不会食言。” 半小时后,温灼把修改好的方案发给王璐后,便跟傅沉一起离开了现场。 她没问傅沉在她上车后跟陈贺说了什么,他做事向来有分寸。 车子启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陈贺还站在原地,王璐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过的树。 枝叶还在,根还在,只是不知道,刚才那阵风,有没有吹动他们的根基。 她收回目光,靠进傅沉怀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那些不愉快,就留在后视镜里吧。 第346章 高考 回到京市已经是深夜。 这一天折腾下来,温灼很累,睡得很熟。 傅沉把她抱回家,给她简单洗了个澡,她都没醒。 待她醒来,已经是次日早上。 这还是她定的闹钟把她叫醒的。 傅沉刚洗漱完毕,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勉强坐了起来,心疼她,“你还可以再躺十分钟。” 温灼摇了摇头。 这一摇,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像只还没睡醒努力保持清醒的小动物,又蠢又萌的。 “不能睡了,今天清和考试,不能迟到。” 傅沉看着她,又想笑,又心疼。 他在床边坐下,捏捏她终于长了点肉肉的脸,“那我抱你去洗漱。” “不用,”温灼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自己可以来,你去看看清和起床没。”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 傅沉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床头柜上有温水。” 温灼当即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光光。 傅沉一脸无奈的宠溺,“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说话间,又折回来,给她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水。 温灼舔了下嘴唇,用力睁大了眼睛,“喝杯水立马就清醒了!” 傅沉被她这傻乎乎的模样逗笑,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既然清醒了,那就去洗漱吧。” “好!” 温灼翻身下床,打着哈欠去走去卫生间。 “真的好困啊!今天晚上我一定九点之前就睡觉!” 傅沉听着卫生间里传出来的“豪言壮语”,莫名有点想笑,但更多是心疼。 他来到卫生间门口,“那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监督你晚上九点之前睡觉了。” 温灼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要你监督!你没看到人家在上厕所吗?真是一点素质都没有,关上门,出去!” 傅沉笑着点头,“抱歉,是我冒犯了,夫人息怒,我这就出去。” 门刚要合上,温灼的声音响起:“你去看看张叔做好饭没,我饿了。” 昨晚张佑宁特意交代,今天早上他负责早饭,都去他那儿吃。 “好。” 隔壁,江清和正在洗漱,见傅沉进来,扭头叫了声“姐夫”。 傅沉立在卫生间门口,问:“紧张吗?” 江清和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摇了摇头,“不紧张。我姐起了吗?没起的话别叫她,让她再睡一会儿。我上网查了,怀孕初期会有点嗜睡,应该过了前三个月就会好点。” 傅沉点点头,“她已经起了,不肯多睡,说怕迟到。你哥呢?怎么没在卧室?” “肯定在楼下帮我爸做饭。” 两人正聊着,江明澈推门进来。 “爸做好饭了,下楼吃饭吧。姐夫,我姐醒了没?没醒让她再睡一会儿。” 为给高考腾考场,江明澈这几天放假,一早就起来去楼下帮张佑宁做早饭了。 傅沉:“醒了,正在洗漱,你们先去吃,我一会儿跟她一起下楼。” 等傅沉回到隔壁,温灼正在洗脸。 为了让自己清醒,她特意往洗脸盆里放了不少冰块,用冰水洗脸。 见状,傅沉很是心疼,拿了毛巾给她擦脸,“等清和进考场后,你再回来补觉。” “再说吧,说不定那会儿不瞌睡了。” 温灼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擦完脸,她去换了今天要穿的旗袍。 旗袍是她怀孕前就做好的,她不太喜欢特别贴身的,做的时候特意让师傅放宽了尺寸。 幸好是放宽了,不然现在吃胖的她,肯定就穿不上了。 她用一根簪子将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动人。 傅沉看着她身上的旗袍,想想起三年前老太太寿宴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旗袍。 那时候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控制不住去看她、靠近她。 她穿着旗袍的样子,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而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走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灼灼,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温灼抬头看他,眨了眨眼,故意撩他,“我美吗?” “美,超级美!” “再美也不能当饭吃哦。” “怎么不能?我太太秀色可餐。” 傅沉低头要去亲她。 温灼却抬手捂住他的嘴,“傅先生,医生特意嘱咐,怀孕前三个月不可以做运动哦。” “……” 傅沉深呼吸,再呼吸。 温灼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走了傅先生,下楼吃饭了。” 今天高考第一天,晴朗微风。 江清和的考场距离住的地方稍微有点远,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交通工具也安排了两种。 除了车子,还有摩托车。 如果遇到堵车的情况,就转乘摩托车。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迟到。 早饭后,一家人出发去考场。 他们出发得比较早,正好错过路上最拥堵的时间段,顺利抵达考点。 时间还早,还不能进考场。 江清和最后检查了一遍考试袋,确认无误后,便放松玩起了手机,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相较他的淡定,温灼就很不淡定,“江清和,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利也光,你这临阵还玩手机,欠收拾是不是?” “姐,该学的已经学会了,不会的这会儿也来不及了。”他振振有词,“考前最重要的是放松,不是磨枪——” 话没说完,就被江明澈一个脑瓜崩打断了。 “江清和,你欠收拾是不是?姐说你两句,你不听就算了,还叭叭叭说一堆,真是欠收拾!” 他扭头又对温灼说:“姐你别理他,等考完试我替你好好收拾他。” 温灼用力点点头,“好,翅膀硬了,都敢怼我了,的确得好好修理一番才行。” 张佑宁和傅沉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姐弟斗嘴,没插话。 没多久,考场的大门打开,开始过安检进考场了。 江清和深吸一口气,拎起考试袋,回头冲家人挥了挥手。 “我进去了。” 温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总是跟她斗嘴的弟弟,脊背已经挺得那么直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在为他铺一条路。 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清和,你说得对,放松点!” 第347章 要生啦! 高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时,温灼正靠在车座上补觉。 傅沉没叫醒她。 远远地,他看着江清和从考场大门走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没有人接,没有人等。 而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家人,有了等的人,也有了被等的资格。 江清和拉开车门,一眼看见睡着的姐姐,立刻放轻了动作。 “我姐又睡着了?”他压低声音。 傅沉点点头,将手边的购物袋递给他,那是特意给他买的小吃。 这段时间,怕他在外面乱吃东西吃坏肚子影响了考试,一日三餐都是张佑宁做的,而且还不许他乱吃外面的东西。 如今考完试了,自然是他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江清和低头看了看,眼睛瞬间亮晶晶的,这段时间一直馋这口,今天总算是可以吃了。 “谢谢姐夫!” 一激动,声音有点大,吓得他立刻捂住了嘴巴。 但还是把温灼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坐在身边的弟弟,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呀,我们家清和都考完了,感觉如何?” “还行,感觉不难。姐,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你接着睡吧,我保证不再发出声音。” 温灼摇摇头,“不睡了。张叔他们还没回来吗?” 刚才看到有家长抱着鲜花站在学校门口,张佑宁觉得也应该给自家孩子买束花庆祝高考结束。 于是,他便带着江明澈去买花了。 怎么还没回来呢? “爸跟哥干什么去了?”江清和一脸疑惑。 “忘记给你准备花了,他们现去买。” “买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不当吃不当喝的。” 江清和说着,打开手里的袋子,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他拿出一串烤面筋,递给温灼,“姐,你能吃烤面筋吧?” 温灼接过,“少吃点没事的。” “那就行。”江清和又给傅沉一串,“姐夫,你也吃。” 傅沉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知道他对这些重口味的东西不感兴趣,江清和也没勉强,自己大口吃了起来。 “好吃!明天还想吃!” “明天还给你买。” “谢谢姐夫!” 正聊着,张佑宁和江明澈一人抱着一大束鲜花,一人提着一个大购物袋子回到车上。 “恭喜我家清和高考圆满结束!” 张佑宁将鲜花递过去,江清和抹了把嘴,双手接过来,“谢谢爸!” “这些也是给你买的吃的。”江明澈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江清和接过来一看,哈哈,都是他爱吃的,这些能吃过瘾了! “谢谢哥!” “都是爸买的。” “谢谢爸!” “一家人不说谢,”张佑宁揉揉他的脑袋,然后宣布,“我定了饭店,今晚我们一家在外面吃饭,庆祝一下!” 车窗外,西斜的阳光绚烂夺目。 那些为高考紧张的日子,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做不完的模拟卷,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长长的、崭新的夏天。 * 孕八周。 温灼躺在b超室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她下意识缩了缩。 傅沉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恭喜,双胎。” 温灼一愣。 傅沉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狂喜,还有一点点“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医生指了指屏幕上的两个小点,“看见没?两个孕囊,都很健康。” 温灼盯着那两个小小的、像两颗小豆子一样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沉握着她的手,力道重了重,又赶紧松开。 “医生,”他的声音有点抖,“确定是两个?” 医生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确定。等11周左右再来做一次检查,到时候就能确定是双绒双羊还是单绒双羊了。” 走出b超室,温灼还在发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傅沉。 “两个?” 傅沉点点头,“两个。” 温灼眨眨眼,“所以,我肚子里真的有两个?” 傅沉又点点头。 温灼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傅沉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辛苦了。”他说。 温灼在他怀里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辛苦,就是……太意外了。” 傅沉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曾以为不会有孩子,如今一下子就来了两个。 命运对他们是厚爱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 孕十一周。 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双绒双羊双胎,两个宝宝各自有自己的胎盘和羊膜囊,很安全。” 温灼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她没少查资料,知道双绒双羊是双胞胎里最安全的一种类型。 “两个宝宝都很健康,大小也符合孕周。”医生笑盈盈地递过打印出来的b超单,“回去好好养着,定期产检就行。” 走出b超室,温灼把那张b超单看了又看。 两个小小的影子,蜷缩着,像两颗小小的豆芽。 傅沉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着那张单子。 “像什么?”他忽然问。 温灼想了想,“像……小花生?” 傅沉摇头,“像两个小馒头。” 温灼被他逗笑了,“你才像馒头。” 傅沉认真地看着她,“不管像什么,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肯定地说,“反正不管是花生还是馒头,肯定都是最漂亮的。” 日子像长了翅膀,转眼就到了孕三十八周。 由于是双胎,温灼的肚子比单胎孕妇大了很多,圆滚滚的,走路时得扶着腰。 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动得欢实,有时候半夜会被踢醒。 傅沉总在她醒来时也跟着醒,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两双小脚的力度,然后傻傻地笑。 凌晨三点,温灼被一阵规律的阵痛唤醒。 她没有慌,先看了眼时间,然后推了推身边的傅沉。 “傅沉,起来了,要生了。” 傅沉倏地睁开眼睛。 他愣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知道怀孕时她笑中带泪的脸,第一次b超时屏幕上那两个小豆子,第一次胎动时她抓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然后,“要生了”三个字像闪电劈进来,把所有的画面炸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腾地坐起来。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张佑宁打电话。 “哥,灼灼要生了!” 电话那头,张佑宁的声音传过来,“我马上过去!明澈,清和,快起来,灼灼要生了!” 温灼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动静,心里无比踏实。 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 第348章 真丑!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 温灼靠在傅沉肩上,阵痛来的时候,她就用力握着他的手。 傅沉的手心全是汗,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些疼痛。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 温灼原本以为到医院就能进产房生了,谁知道医生一检查,宫口才开2指。 从凌晨到午后,傅沉寸步不离地守在待产室。 宫口开得太慢了。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明晃晃的白。 他看着她一次次被阵痛吞没,又一次次从疼痛里挣扎出来,握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 温灼记不清自己熬过了多少次阵痛,但她没喊过一声疼。 不是不疼,是得把力气攒着,留到生孩子的时候用。 一直到下午五点,她这才被推进产房。 傅沉也换了无菌服进入产房陪产。 虽然怀的是双胎,但胎位正常,胎儿大小适中,再加上她自身的条件也允许,医生在综合评估后,给出可以尝试顺产、会全程监护的建议。 产床上,许是疼痛出了太多汗的缘故,温灼的手很凉。 又一波宫缩来临。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灼灼……” 傅沉眼眶泛红,声音发紧,恨不能替她承受这生产之痛。 温灼偏头看向他,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可最后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傅沉原本还能忍着,这下眼泪直接就掉了出来。 他后悔了,他不该听她的,不该妥协,他该坚持让她打无痛或者剖宫产,这样她就不会如此痛。 温灼想笑话他,她都没哭,他怎么就哭了,真是丢人。 可她不敢笑,她怕一笑就泄气了。 “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温灼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松开他的手,转而抓住了产床的两边。 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道,如果用尽全力,她绝对会捏碎他的骨头。 “灼灼,抓着我的手……” 傅沉话音未落,感觉到温灼的身体在一瞬间收紧到极致,爆发出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产房。 第一个孩子,来了。 温灼大口喘息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男孩,四斤九两。” 傅沉的余光里,护士托起一个小小的、沾着血污的身影,但他顾不上看。 他的世界此时只剩温灼一个人。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脏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灼灼,你一会儿抓住我的手。” 温灼冲他扯了下干裂的嘴唇。 她打算生完孩子后就直接做甩手掌柜,把孩子都交给他这个奶爸呢,万一把他手弄骨折了,她岂不照顾完孩子还得照顾他?得不偿失。 傅沉看着她,突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只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有护士偷偷朝傅沉瞥了一眼,那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估计今天之后,傅沉在外人心中那高冷的形象就会荡然无存吧? 试问有几个男人在产房里陪老婆生产的时候,老婆都没哭自己却哭成了泪人的? 温灼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哭了。 她还得积蓄力量生老二呢,哪里还能分出精力来安慰他。 接收到自家老婆嫌弃、警告的眼神,傅沉当即止住了眼泪。 这才乖嘛。 温灼给了他一个表扬的眼神,然后就听到助产士说:“现在开始跟着我调整呼吸的节奏,准备再次用力……对,就是这样……” 温灼还没从第一波浪潮中喘息,新的力量又在体内苏醒。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又一声啼哭,在产房里回荡。 两个小家伙,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响亮。 这个也是男孩,四斤七两。 孩子的啼哭在产房里回荡,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温灼也终于泄了全部的力气,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沉沉睡去。 “灼灼?!灼灼你怎么了?” 傅沉见状吓坏了,抓着温灼的手嗓子都喊破了。 医生检查后告诉傅沉:“她只是累虚脱昏过去了,不要担心。” 傅沉再三确认温灼真的没事后这才放下心来。 温灼是在几个小时后醒来的。 “灼灼,你醒了?!” 这期间傅沉一直守着她,每隔一会儿就去探探她的鼻息。 哪怕旁边的监护仪上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他还是固执得像个小孩子,仿佛只有指尖那点温热的呼吸,才能证明她还好好活着。 温灼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儿?” “病房里,”傅沉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灼灼,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他是真的怕了。 她昏睡过去的那一刻,差点把他的魂儿都吓没了。 她怀胎三十八周的辛苦,她生产的痛他没办法替她承受,甚至她还担心抓着他的手会弄伤他而故意不抓他的手,以及生产完累虚脱陷入昏迷……这些他都不想再让她经历了。 如果早知道生孩子会如此遭罪,他从一开始都不会让她怀孕。 他宁愿留下没有孩子的遗憾,也坚决不让她遭这些罪。 温灼知道,他是被吓到了。 以后还会不会生孩子这个问题她暂时还没考虑过,但眼下是安抚他。 “好,以后不生了。宝宝呢?” “不知道。” “……” 傅沉是真的不知道,从在产房里温灼生完孩子昏过去,他就寸步不离守着她,根本无暇顾及孩子。 孩子长什么样、现在孩子在哪儿,他是真的不知道。 温灼没好气地看着他,“敢情我拿命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你的是不是?” “是,但没你重要……”你要是没了,我还要他们做什么? 后面的话傅沉没说出来,但眼圈再度红起来。 他握着温灼的手一下一下搓着自己的脸,感受着她的体温,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这时张佑宁和江明澈、江清和三人推着推车进来。 见温灼醒来,兄弟俩立刻松开推车,扑到温灼身边。 “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姐,你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姐……” 傅沉被挤到了一旁,眼神幽怨地瞅着这两个小舅子。 张佑宁见状,忙叫他,“醒醒,快过来看看你跟灼灼的孩子。” 傅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朝推车里看去,只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皱巴巴的,真丑! 他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灼灼他们俩的孩子怎么可能长这么丑! 第349章 大结局 傅沉站在婴儿推车边,低头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那表情,比看到一份做砸了的年度报表还难看。 “醒醒,你这是什么表情?”张佑宁忍不住问出声。 傅沉抬起头,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最终还是没忍住,顿了顿后,实话实说:“他们太丑了。会不会……抱错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 张佑宁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不会说话的新手爸爸当场凌迟。 要不是当着孩子的面给他留面子,他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你——” 张佑宁深吸一口气,把孩子往温灼身边推了推,语气里全是对傅沉的不满。 “灼灼,你看看醒醒这是什么眼神!居然说你拼命生下来的宝宝们太丑了!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一出生就这么好看的小宝宝!他居然说太丑了!不给他看了!什么眼神!” 江明澈已经默默把床头摇了起来,方便温灼看得更清楚。 两个并排放置的婴儿筐里,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一个裹着蓝色抱被,一个裹着黄色抱被。 “左边蓝色的是老大,右边黄色的是老二。” 张佑宁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看看,多好看!” 老大安静地睡着,小嘴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喝奶。 老二不知梦到了什么,小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嘴巴砸吧着,像在找吃的。 温灼盯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好像也看不出哪里好看。 甚至,她也觉得挺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灼心里就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生的吗?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可是产房里她明明亲眼看着他们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张佑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张叔,我……我也觉得,长得有点丑。” 张佑宁:“……” 病房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回连江明澈都愣了一下,看向自家姐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 然后—— “扑哧——” 江清和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哈哈哈……你、你看——”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们所有人眼神都不好,就您一个人眼神好?哈哈哈……应该是您戴了滤镜吧?还是亲外公滤镜!八百米厚的!” “你们……你们一个两个的!” 张佑宁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又瞪了傅沉一眼,最后瞪了温灼一眼,咬牙压低声音。 “什么都不懂!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样的!皱是皱了点,长长就好了!但绝对不丑!你们就是眼神不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只是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两个小家伙。 温灼看着张佑宁那副又气又急又不敢大声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软的小脸。 热乎乎的。 软的。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下去。 这是她的孩子。 她和傅沉的孩子。 丑不丑的,真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正想着,傅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蹲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两个小家伙,皱巴巴的,确实丑。 可这会儿再看,却发现居然有点顺眼了。 他想,应该是因为他们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灼灼,辛苦了。” 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顿了顿,他又说:“灼灼,谢谢你。” 温灼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嫌弃?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她忽然想起孕八周那天,他在b超室里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想起孕十一周那天,他看着b超单说“像两个小馒头”。 想起无数个夜晚,他轻轻抚着她的肚子,对着那两个小家伙说话。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她亦如此。 她抬手,落在他的脸上。 “傻瓜。” 她轻声说,嘴角弯起来。 “傅先生,恭喜你啊。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爸爸了。” * 两个小家伙满月那天,张佑宁抱着老大,看了又看。 “像醒醒。”他说。 然后接过老二,又看了半天。 “也像醒醒。” 江清和凑过来,“那有没有像我?” 张佑宁白他一眼,“像你干什么?” 江清和不服气,“我是他们的舅舅,外甥随舅可不就得像我!” 江明澈在旁边幽幽开口:“外甥随不随舅不知道,但肯定没你话多。” 一屋子人都笑了。 温灼靠在傅沉肩上,看着屋里众人, 张叔抱抱这个,又抱抱那个,恨不能有三头六臂,把两个小家伙同时抱在怀里。 明澈和清和在到底该让孩子叫“大舅舅”和“舅舅”,还是“舅舅”和“小舅舅”而争论不休。 两人都要当“舅舅”,带个“大”或者“小”都不乐意。 最后张佑宁一锤定音,“你们一人带一个,各叫舅舅!” “这主意好!我要老大!”江清和立刻说,“我跟老大有眼缘。” 江明澈也道:“那我要老二。” 两个小家伙吃饱喝足了,睡得昏天暗地,不知道两个舅舅已经将他们分好了。 温灼看着看着,眼眶忽然一热。 然后不知怎的,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带着两个弟弟,租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 冬天没有暖气,晚上需要抱着暖水袋才能睡着,夏天没有空调,晚上热得人根本睡不着。 她以为,那就是母亲和继父不在后的家了。 后来有了傅沉。 后来有了张叔。 后来,她低头看向婴儿床里的两个小家伙,有了他们。 原来家可以越来越大。 原来爱可以越来越多。 傅沉感觉到她的沉默,低头看她,“想什么呢?” 温灼回过神,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她说,往他怀里靠了靠,“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一屋子人身上,暖融融的。 屋内,笑声正好,闹声正好,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也正好。 一切,都正正好。 ? ?到这里,温灼和傅沉的故事就结束啦,感谢一路追文的你们,谢谢你们的支持,祝新的一年里大家都开心快乐~后面会有一个小番外,是林星染跟陆承一的故事,不会太长,大概就几章,有兴趣可以追一下~新文大概会在3月份下旬开~ 第350章 见一面就订婚? 林星染接到爷爷电话时,正蹲在山里一处潮湿的岩壁下,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 空气里是腐殖土和苔藓的潮湿气味,不远处有溪流声。 她一只手捏着刚采集的蕨类标本,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努力找那个微弱的信号格。 “染染,下周必须回来一趟,见个人。” 林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棋子落盘的脆响。 八成又在跟陆爷爷下棋,这两个老头儿在生意场上你争我抢斗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关系反倒有所缓和,成了棋友。 “爷爷,我标本还没收完……” “必须回来!是你陆爷爷的孙子,陆承一,你小时候见过的,比你大两岁。”林老爷子完全没听她辩解,“下周三晚上七点,澜庭餐厅,我已经帮你订好位置了。” 林星染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字,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块。 石子滚落,惊起灌木丛里几只山雀。 让她跟陆承一见面,说白了就是两家有意联姻。 可这么多年来,林家和陆家的关系,明里暗里都不好。 虽然两家老爷子这几年关系缓和不少,但也仅限二人,两家其他人还是相互看不顺眼的那种。 关系如此恶劣的两家要联姻? 林星染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但她从小就知道,作为林家的女儿,有些事逃不掉。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对象是“死对头”家的。 那个陆承一她小时候见过几次,总是穿着熨帖的小西装,年纪不大却显得很老成。 有次两家在一个宴会上碰到,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看他长得好看想跟他玩罢了,她热情地朝他招手,他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跟着陆爷爷走了。 这件事她耿耿于怀了好久,甚至发誓下次逮到机会一定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敢无视她。 可惜,后来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再后来,大家都忙着上学,她跟他就没再见过面。 不知道他长大后是不是还是那副拽得跟啥似的熊样。 一周后,林星染踩着点到澜庭餐厅。 她刚从山里回来,肤色晒成健康的小麦色,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与餐厅精致典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领位员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微妙,她懒得在意。 陆承一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侧脸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睫毛长得有些过分。 哇哦,没长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好看! 林星染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九十五分的形象分。 听见动静,陆承一抬起头,目光从窗外的夜色收回,落在她身上。 只一秒,便移开了视线,眼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嫌弃。 林星染知道自己今天形象不佳,活该遭人嫌弃。 她也不是故意的,路上耽搁了时间,再回去洗澡换衣服肯定来不及。 在形象和迟到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不迟到。 她扯了扯唇角,“抱歉,刚从山里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没关系,”陆承一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林小姐请坐。” “谢谢陆少。”林星染大大方方地坐下。 陆承一待她坐下后递过去菜单,“我点了几个菜,看看还要加什么。” 林星染接过他递来的菜单,又加了两个菜。 整顿饭吃得客气而乏味。 两人就像完成汇报工作的同事,交换着基本信息,绝不多说一句。 结束时,陆承一送林星染到餐厅门口。 夜色已深,城市霓虹闪烁。 “开车没?我送你?”他礼貌询问。 林星染咧嘴一笑,“谢谢陆少,我开车了。” 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上了各自的车,扬长而去。 对于这次相亲,他们都只是来走个过场,根本没当回事。 林星染甚至晚上连家都没回,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重新进了山,手机直接关机。 陆承一则在回去后面对陆老爷子的询问,敷衍地来了句:“还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任谁都能听出来敷衍的这两个字,却被他家老爷子理解为了他对林星染很感兴趣! 理解错就算了,还自作主张地给他和林星染直接定下了婚约。 “下周订婚?我?跟谁?” 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陆承一正在外地出差,懵了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家那丫头啊,你不是说还行吗?你爷爷我办事效率高吧?你忙完了赶紧回来!这个日子是我跟你林爷爷特意看了老黄历挑选的黄道吉日。” 陆承一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结束跟爷爷的通话后,陆承一赶忙联系林星染,却联系不上,她手机关机了。 而此时的林星染,正在山里采集标本、整理数据、听鸟叫虫鸣,忙得不亦乐乎。 等她拖着装满标本和泥土的行李箱从山里出来回到家,已经是订婚的前一日。 她刚进屋,就被林老爷子叫到书房。 “染染,坐。”林老爷子难得严肃,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不熟的亲戚,看到她进来,目光都有些微妙。 林星染心里咯噔一下。 通常这个场面,意味着有大事。 茶几上摆着红色请柬,她瞥了一眼,刚要伸手拿起来,看看是谁结婚,就听她爷爷说:“你今天回来得正好,明天就是你跟陆家那小子订婚的日子,这今天你好好准备准备。” 林星染愣了三秒,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 “我跟陆承一订婚?明天?爷爷,我跟他就吃了一顿饭而已,这也太草率了吧?” “一点都不草率。”林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小子说他暗恋你多年,你正好也喜欢长得好看的,我跟你陆爷爷都觉得你俩般配,所以就做主给你们定下了婚事。” 林星染胸口一堵。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逃不出联姻的命运,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婚姻会被如此草率的安排。 良久,她无力地问:“爷爷,如果我今天没回来,明天的订婚还会继续吗?” 林老爷子有些鸡贼地嘿嘿一笑,“你这不回来了嘛!这充分说明,你跟陆家那小子是很有缘的。” 他摆摆手,“你去准备吧,好好捯饬捯饬。” 林星染蔫蔫儿地离开,回到房间,她立刻关上门,找出手机。 一开机,就收到了好多条未接来电的提醒。 除了几个认识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这几天给她打了不少电话。 林星染皱皱眉,不知道是谁,也没理会。 她给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发小打电话,询问他是否知道陆承一现在在哪儿。 陆承一暗恋她? 她一万个不相信。 真要暗恋她,相亲那天就不会那般嫌弃她了。 但订婚的关键在陆承一身上,即便取消订婚的希望渺茫,她也要在明天之前见见陆承一,试一试,做一场无谓的挣扎。 “秦家公子今晚生日宴在蓝调会所办,陆承一肯定会去,你要找他直接去蓝调会所。” 第351章 喂,未婚夫! 蓝调会所顶楼包厢,音乐声震得人太阳穴发胀。 陆承一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端着杯几乎没动的威士忌。 灯光暧昧昏暗,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甜的、腻的、刺鼻的,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 有人在高声笑闹,有人在划拳,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女人的娇嗔此起彼伏。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冰块在杯壁上撞出细碎的声响,融化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凉意从指尖蔓延,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今天是他发小秦朗生日,他不得不来。 但其实他这几天状态很差,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从爷爷那里得知订婚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联系林星染,可始终联系不上。 他去林家找她,林家的人也说她一进山,十天半月联系不上很正常,让他不必担心。 担心她? 真是可笑! 林星染于他而言,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他找她,不过是想要跟她商量看能不能解除这被人安排的婚姻,仅此而已。 既然逃不掉商业联姻,但起码也要找一个看着还顺眼的女人结婚。 这个林星染,他看着是半点都不顺眼。 他甚至恶毒地想,如果她在山里出了意外才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包厢里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笑闹成一团。 陆承一却觉得越发的烦躁,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提前走,但秦朗正搂着新交的女朋友唱歌,显然还没尽兴。 “陆承一,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贴过来,带着浓郁的香水味,是那种甜到发腻的玫瑰香。 陆承一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语气疏离,“李小姐。” 李婷婷,他前女友。 分手快两年了,原因是他发现她在和他交往的同时,还和另一个男人暧昧不清。 分手时闹得不太愉快,李婷婷觉得他小题大做,毕竟“只是聊聊天”。 “听说你要订婚了?”李婷婷凑得更近,香水味扑过去,“跟林家那个野丫头?啧啧,你陆大少爷的眼光怎么变这么差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在说笑的人都看了过来。 陆承一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李婷婷,眼神很冷,“李小姐,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李婷婷提高了音量,故意要让全场听见,“谁不知道林星染是个疯婆子?小学时把陈家小子推进游泳池,中学时打断过追求者的鼻梁,大学跟人抢标本差点闹出人命。这种女人都能入了你的眼?”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分手两年,你可真是不挑食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凭什么,他宁可要那个野丫头,也不回头看她一眼?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重新尖锐起来,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感。 “砰——” 说得正起劲,包厢门被人突然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音乐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林星染踹门而入,扫视一圈,目光锁定角落里的陆承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原本打算好言相劝、甚至低声下气求他一起退婚的念头,在看到李婷婷那张嘲讽的脸,和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时,瞬间被另一种火气压了下去。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要退婚,也得先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再说。 此时,她身上换掉了下午那身沾着泥点的登山服,穿了条黑色吊带长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皮衣,脚上是八厘米的细高跟。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妆,红唇惹眼。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神。 像淬了冰,又像燃着火,冷冷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 陆承一握着酒杯的手顿住。 黑裙、红唇、细高跟——这和相亲那晚那个穿着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是同一个? 他喉结动了动,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眼。 但他很快垂下眼睫,把这种短暂的失态归咎于视觉上的反差冲击。 相亲那晚她像个刚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人,现在却像……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断。 ——她在山里出了意外才好。 他想起了自己前几天那个恶毒的念头,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愧疚,又迅速被烦躁掩盖。 他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她慢悠悠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喂,未婚夫,这个在背后乱嚼我舌根子的女人是谁啊?” “未婚夫”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了二十多年的心湖。 陆承一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亮得惊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双眼睛,隔着人群,看向他。 他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回答:“前女友。” “哦——”林星染拖长声音,恍然大悟状,“原来她就是你那个……前女友啊?”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婷婷,勾了勾唇角,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李婷婷面前。 身高加上高跟鞋的优势,让她俯视着对方。 “你姓李是吧?” 林星染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那个靠卖女儿攀高枝的李家吗?” 这话戳到了李婷婷的痛处。 她家确实一直想靠联姻往上爬,当初她接近陆承一,也是家里授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婷婷的声音尖了一度,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她余光扫向陆承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当年,我跟陆承一是真心相爱!” 林星染挑挑眉,“真不真心的我还真不知道。” 来之前,发小给她发了一串语音,把陆承一的“前科”交代得明明白白。 包括这位李小姐的光辉事迹。 她当时只当八卦听了听,谁知道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瞥了眼李婷婷,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只知道,你跟陆承一交往的时候,出轨苏家少爷被陆承一抓到后分手。如今回过头来纠缠陆承一,是被苏家少爷甩了打算吃回头草吗?” “我没有出轨!”李婷婷愤怒否认。 她红着眼睛看向陆承一,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和委屈。 “陆承一,你告诉她,当年我们分手是不是因为我出轨?” 林星染也看向陆承一。 角落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原本热闹的包间,霎时安静下来。 秦朗搂着女朋友,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 他认识陆承一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被两个女人架在火上烤。 众人目光都在陆承一脸上聚焦。 而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杯壁上凝着一滴水珠,缓缓滑落,在即将坠入酒液的瞬间,他用指腹轻轻抹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李婷婷红着眼看着他,林星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全场十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然而在开口的前一秒,另一个画面却抢先撞进脑海——多年前的一个宴会上,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朝他用力挥着手,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第352章 我不喜欢你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一身上。 李婷婷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深知自己在赌。 赌陆承一还念及旧情,赌他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毕竟当年分手,她咬死了只是“聊聊天”,没有实质证据,陆承一也没有公之于众。 林星染则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伸手理了理肩上的发丝,似乎并不在乎答案是什么。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陆承一的目光从李婷婷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林星染身上。 那双眼睛在暧昧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又藏着某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相亲那晚,她穿着工装裤风尘仆仆赶来,道歉时坦坦荡荡,吃饭时大大方方,离开时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扭捏,更没有那些名媛小姐们的矫揉造作。 “陆承一,你说话啊。”李婷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陆承一收回思绪,将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饮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冽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对着空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李小姐,你我当年分手因为什么,现在讨论毫无意义。” 林星染挑眉,他这是在她这未婚妻和李婷婷那前任之间,选择了前任? 也对,两次见面怎能抵得过两年的感情呢。 林星染暗暗叹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了。 李婷婷眼睛一亮,以为他在维护自己。 可下一秒,陆承一已经站起身,越过她,走向林星染。 他在林星染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八厘米的高跟鞋让她高出不少,但在他面前,还是要微微仰头。 “你怎么来了?”他问。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星染挑眉,“自然是成全你们有情人,所以我来找你退婚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秦朗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陆承一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伸手,一把抓住林星染的手。 掌心触及她皮肤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僵。 她的手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名媛那般柔软,指腹有薄茧,是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粗糙触感。 而他的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星染下意识想抽回,却没抽动。 “跟我走。”陆承一强势地说。 “承一!” 李婷婷一听林星染是来找陆承一退婚的,再加上陆承一刚才对自己的维护,顿时觉得她跟陆承一复合有望。 陆承一顿住脚步,头也没回,却似乎是已经知晓他的心思。 他的声音很冷,“李小姐,还请好自为之。还是说,你希望我告诉所有人当年分手的原因?” 说完,也不再理会李婷婷惨白难看的脸色,拉着林星染就往外走。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嘈杂和李婷婷失控的尖叫声。 走廊里安静许多,暖黄色的壁灯在地毯上投下柔和光晕。 林星染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终于甩开他的手,“行了,我自己会走。” 随后,没等陆承一,林星染便朝着电梯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快又脆,像是在发泄什么。 陆承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黑色裙摆随着步伐摇曳,露出白皙的小腿线条。 刚才在包厢里那股陌生的冲动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快走几步,和她并肩。 “刚才……”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不合适。 道歉?为什么道歉? 林星染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走廊灯光昏黄,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红唇依旧鲜艳,眼神却冷了下来。 “陆承一,”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们谈谈。” 会所后巷,远离了里面的喧嚣。 初秋的凉风吹过,林星染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皮衣很薄,抵不住夜风。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忽然披在她肩上。 她愣了下,抬头看陆承一。 他只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的外套上有烟味、酒味、香水味,一点都不好闻,甚至还有点刺鼻。 她很嫌弃,下意识想要脱掉还给他。 但一想到今晚来的目的,便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谢谢,”她道谢,“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谈。” 陆承一站在她对面,手插在裤兜里,夜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去哪儿?” 林星染左右看了看,“这附近有家酒吧。” “好。” 两人步行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酒吧。 一进屋,林星染便迫不及待将外套脱掉换给了陆承一,“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陆承一哪里会瞧不出她脸上那刻意隐藏却依旧暴露的嫌弃,接过外套随意拎在手里。 两人各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酒,找了个相对清净的地方坐下。 林星染半点废话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陆少,我不喜欢你,不会跟你订婚。” 陆承一点点头,“我也不喜欢林小姐你。” “那为什么我爷爷说你跟你爷爷说你暗恋我?” “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那天相亲结束,他问我怎么样,我就敷衍地说了句‘还行’,谁知道他竟然自行脑补成我暗恋你。” “虽然你没说,但你让你爷爷产生了误解,所以我们订婚这件事你负全责,你可认?” 林星染咬着后槽牙,美眸圆瞪,凶巴巴地盯着陆承一,仿佛如果他不认,她就一口咬死他似的。 陆承一倒是不怕,相反,竟然还觉得她有些……可爱。 他忍着笑意,态度端正地点点头,“我认。” “认了就好。那你负责把退婚这事办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明天我跟你是绝对不可能订婚的!” 说着,她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意犹未尽,抬手招来侍者,又要了一杯。 见陆承一一脸的为难,她皱皱眉,“怎么?办不到?” 陆承一点头,“如果我能办到,现在我们也就不会坐在这里讨论这件事了。” 林星染盯着他,足有十秒钟,然后长吐了一口气,泄气地趴在桌上。 “那怎么办啊?我是真的不喜欢你,我还有个堂妹,如果林陆两家真要联姻,要不你跟我堂妹结婚?” “我还有个亲弟弟,要不你跟我弟弟?” 林星染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没记错,你弟今年刚上高中吧?” 陆承一:“他上学晚,明年就十八了。” “……” 两人讨论了半天,退婚的办法没想出来,酒倒是一杯接一杯跟白开水似的喝。 喝到最后,居然喝出了“兄弟情”,嚷嚷着要结为异性兄弟! 结为兄弟后,两人便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吧。 再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而两人,躺在酒店的同一张床上。 第353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灼灼沉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