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沉迷造反,却有四个忠臣崽崽》 第一章 不想被灭门 “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大姑娘认真准备,咱们谢家能不能一举登天,就看这回的东宫选秀了!” …… 听着全妈妈的话,张闻音蹙了蹙眉头。 浮华梦一场,明明斩首的铡刀就立在眼前,谁曾想脑袋落地再睁眼时,就回到了十七年前。 外头喜鹊登枝,听松居上下都跟着与有荣焉。 唯独张闻音有些恍惚。 她知道自己这是重生了…… “日前老夫人供奉的长明灯上就结了如莲花般的灯芯,是大大的吉兆,还以为是大爷要得提携呢,没成想竟是大姑娘,到底是大夫人运道好,如今咱们府里谁提到大姑娘不说上一句,时来运转,是天生的贵人命……”全妈妈说的热闹,清瘦的脸颊上眉飞色舞的厉害,一双狡猾的眼眸此刻全是恭维。 站在张闻音身后的丫鬟橘夏看着她那副嘴脸,心中不屑的很。 从前还日日说她们大房无子是怪大夫人福薄呢,而今倒是谄媚起来了。 沉默的看着那璨金帖子上明晃晃地落着女儿谢云岫的名字,张闻音脑子里一片嗡鸣,眸色沉了又沉。 再看全妈妈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 “选秀的日子可是定在四月十六?” “是是,还有月余的时间呢,老夫人说来得及启程去上都就是。” 全妈妈说完,眼神若有似无的瞥向了旁边的大丫鬟杏薇,怎么这大夫人反应不太对劲啊? 此等喜事,不该是满门欢庆吗? 廊下,屋内。 丫鬟婆子们也站了一大堆,自她们到听松居当差后,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若真是从大房走出去一位当朝太子妃,那她们这些人可就要高人一等了! 人人喜色跃然脸上,唯独张闻音后背生凉。 四月十六…… 果然和前世的日子一模一样。 彼时各郡县的待选秀女云集上都,她的女儿在其中一非出身最好,二非姿色最佳,怎么东宫那一位偏巧就能挑得上呢? 从前以为是天降鸿运! 直到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一家不过是被人拿去做局的替死鬼罢了。 否则以谢家这八品官员的出身,如何能成为垣朝炙手可热的外戚门户? 又如何能养出那些个骄纵不成器的祸害,以致于招来灭门之祸! 一想到这里,张闻音便觉得心头酸涩。 “大夫人,大夫人?” 杏薇唤了唤,张闻音回神看向她之时,眼眶也跟着有些刺刺的疼。 她与橘夏打小就跟在自己身边,最是忠心不二,前世为了自己不惜与狱卒搏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张闻音沙哑着声音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杏薇,替我送送全妈妈。” “是,大夫人。” 话落,杏薇转身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就递到了她手里笑说,“让全妈妈费心跑一趟了,这样的好事咱们听松居上下自然会全力以赴的。” 大房虽然不得老夫人看重,但出手一向阔绰。 全妈妈不着痕迹的接过杏薇手里的荷包,而后就伏了伏身子,恭敬道,“既如此,那老奴就去回禀老夫人。” “全妈妈慢走。” 春日和煦,外头阳光正好。 张闻音就坐在东窗之下,点点斑驳透进来映衬得她愈发白嫩娇软,杏眼皓齿,纤纤身量,哪怕女儿都已经年过十三,她看上去还是像个刚成亲不久的小娘子,姿色堪称一绝。 但此刻,她脸上却毫无血色。 杏薇看她这样,莫名有些心慌,而后就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行了,都快些回去当差吧,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人挑出咱们听松居的错来!” “是。” 丫鬟婆子们连连应声后便规矩散去。 寝屋内就只剩主仆三人。 怕屋里闷,杏薇撑了杆子让春风透进来,随后又递了一盏蕊花露过去。 “大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生了那么多汗?可是热了?” 张闻音摇摇头,内心波涛汹涌。 【母亲,我好恨,若是当年没有被选中,那今日这些苦女儿是不是就不用受了?】 这话,反反复复的萦绕在张闻音的心头。 十七年。 女儿成为太子妃的这些年里,被蹉跎得不成人样。 本该明媚如朝阳的脸颊上满是疲惫,看着她被那所谓的深宫规矩,贤德端庄的名声,和谢家上下的肆意挥霍拖累至此,张闻音拳头攥得生紧。 【谢家走到今日全是咎由自取,女儿原想着他们会知错就改,现而今才明白,不过都是些贪得无厌,蠢出生天的货色……女儿这一去,只怕昌国公府的荣耀也就到头了,母亲……别再为了谢家这些吸血的蚂蝗付出,你便是如我一样赔进去一条命,她们也不会感激就是!】 前世,女儿孱弱的交代着身后事,等她撒手离去后挥向谢家的屠刀就开始了。 十六条大罪落下来,满门无一生还。 从前昌国公府有多风光! 如今就有多凄惨! 想起这些,张闻音手里的蕊花露显然没端住,还好杏薇眼疾手快的接着,否则定是要烫伤她的。 “大夫人,可是太烫了些?奴婢这就去镇凉!” 杏薇正准备转身呢,却被张闻音喊住。 只见她额发间冒出些细汗,整个人失去了往日的灼灼风华,暮气沉沉的样子宛如老妇一般,满眼严肃的直接问道。 “我记得周家的赏花宴是定在明日,贺礼都备好了吗?” “早备下了,三小姐特意让人送了信来提醒咱们周老夫人和周大夫人的喜好,所以奴婢从库房挑了两件秘色瓷瓶,正合适。” 赏花宴,送瓷瓶倒也合情合理。 “我记得爹爹之前送来过一个玲珑佛手香囊,把那个也找出来吧,我有用处。” “是,大夫人。” 若她没记错,此次周家办的赏花宴上会有一位贵人到场,既不想要灭门之祸重现,那便从源头上彻底杜绝的好。 只要女儿不入宫,那么谢家就永远都只是偏居睦州的小门户了。 想到此处,张闻音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生得就是张芙蓉面,往日里春风和煦之时自然是谢家上下最惹眼的一抹俏丽。 但今日却不同从前! 眉宇间挂着的皆是严肃,神情也并非玩笑。 见此,旁边站着的杏薇也生了些疑惑。 好端端的一桩喜事,怎么大夫人却跟如临大敌似的?不等她开口,外头就有人打了帘子喊道,“夫人,大姑娘来了。” “快,让她进来。” ? ?阔别四个月,终于把新书抬上来啦~ ? 休养身体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囤稿,所以这本书目前来说入坑很安全滴,嘻嘻~~ ? 这次想讲一个母救女的故事。 ? 女主的年纪会从之前爱写的十几岁的少女变成快三十的妇人,男主则是她一心想和离的换魂丈夫,哈哈哈,一个想居一隅,一个想造反去,二人从开始就互相不配合,直到后面… ? 嘻嘻,不剧透啦,至于题目里的四个忠臣崽崽,猜猜看~分别是哪几个~~ ? 更新时间目前暂定1天1更,8月开始就1天2更,这次更新时间调整到6:30,希望可以陪伴大家再见证一个有趣且从容的故事~ ? 感恩…… 第二章 脱了这泥潭 二月里刚满了十三的谢云岫,正是花苞似的年纪。 她一进来。 就给这略有沉重的屋子添了抹昂扬的暖意。 一双圆杏眼生得同母亲张闻音极其相似,笑起来嘴边还有对浅浅的梨涡,煞是好看。 身上穿的是前些日子才做好的春装。 水袖色的桃花长裙,上面还坠了些密针织就的璎珞,衬得其格外清丽。 看见她,张闻音才扯出一丝笑来。 她与夫君谢家大郎谢谨言成亲多年却无甚感情,故而只得一女。 因此在教养女儿上,可谓是花尽心思。 都说女儿读书无用。 偏她不认可,借着谢家给二房侄儿请先生的由头,也让女儿跟着艾先生读书启蒙了好几年。 耳濡目染的自然沾了不少书卷气。 【太子殿下说女儿读书识礼,聪慧大方,他甚是喜欢,当即就将玉如意递了过来。】 耳旁不由自主的响起这么一句话。 张闻音的笑还挂在脸上呢,顷刻之间就变得有些苦涩。 本来是为女儿好,结果却成了她入火坑的推手。 真是造化弄人! 她眼中的落寞刚巧被谢云岫看见,想起路上自己遇到全妈妈的事情,心中便有了定论。 “阿娘,是在为选秀之事烦忧吗?” 张闻音愣了愣,随即指着身旁的位置就让女儿坐过去。 青葱般的指尖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 看着女儿姣好的面容,张闻音轻叹一声。 “听到消息了?” 谢云岫点头,表情还算镇定。 “嗯,来的路上正好遇见全妈妈,她跟女儿都说了。” 母女一条心。 张闻音所想,谢云岫自然明白。 “哎,人人都道这是谢家泼天的机遇,可阿娘却不想你走这条路,咱们家不过是睦州的一小门户,与上都的显贵们如何相提并论?东宫选秀不挑她们却选到这地界来,可见有猫腻……” 谢云岫眸中流露出些感动。 “可我若不去,阿娘定是会被祖母为难,况且女儿不过蒲柳之姿,若是上都的显贵之女都不能入东宫那一位的眼,估摸着我也就是凑个数罢了,未必选的上,但这些日子,借着这个由头阿娘和听松居上下的日子却能过得舒坦些,所以,我愿意去……” 不等她说完,张闻音抓着她的手,就摇摇头。 “不行,此去一路艰难,毫无胜算,你祖母那里我自有办法说服,但你必须要护好自己,明白吗?” “阿娘?” 谢云岫有些疑惑。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阿娘护在羽翼之下。 为了子嗣一事,阿娘时常被祖母和二婶为难,故而年纪不大的她却十分早慧。 阿娘心疼她,她也心疼阿娘,眼神中多了几分为人子女护母的决心。 只是见阿娘这般担忧,她也不好再多执着,便点点头先佯装应下。 看到她这样,张闻音才松了口气。 老天有眼,让她重回到今日。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绝不会让女儿再入东宫,重蹈覆辙! 只是谢家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定是不肯轻易放手,所以要说服他们,还得再细细筹谋。 眼神扫过女儿旁边站着的丫鬟琥珀,见其手里还拿着两本书。 不免多了些疑惑。 “这是什么?” “艾先生这些日子在教《千字文》,女儿觉着不错,所以誊抄了两份特意送来给母亲,我记得舅舅家的伯达和仲远两位表弟也进学两三年了,您拿给他们就是。” 听到女儿的话,张闻音闭了闭眼,气息又汹涌起来。 她的娘家张氏一族并非耕读世家,而是捐资得来的九品官身。 因此比起谢家,底蕴还是差了些。 故而没有请教书先生来家,只是让孩子们往书塾去一去,并不甚用心。 前世女儿成了太子妃后。 谢家的人争先恐后的趴在她身上吸血不说,还闹出许多恶事要她善后。 但兄长家的这两个外甥却从未掺合谋利,甚至在最后为了维护女儿,不幸丧命…… 想到此处,她便红了眼眶。 “母亲?怎么了?” 谢云岫看见了她的眼泪。 不免也跟着担忧起来,拿过贴身的帕子就替她拭泪,结果却听见其开口说道。 “都下去吧,我有话与大姑娘单独说。” “是,夫人。” 琥珀和琉璃都是打小就跟在谢云岫身边伺候的丫鬟,平日里唤杏薇和橘夏一声姑姑。 几人从屋子里退了出来,就自觉的站到廊下,不乱偷听。 只是俩人毕竟年纪还小,心思也活泼。 见屋门紧闭后就挪到了杏薇身边,好奇一问。 “姑姑,你说咱们大姑娘能选上吗?” 杏薇摇摇头,表情甚是严肃。 “此事不是你我这种身份可以随意讨论的,这话就过过我的耳便算了,在外头不许乱问,明白吗?” 琥珀稳重些,听了杏薇的话知道兹事体大,点点头就拉了旁边的琉璃继续守在廊下。 不再吭声。 屋子内。 屏退了杏薇等人,张闻音直入正事。 “这几日我梦不好,总觉得你会出事,果不其然,今儿这东宫选秀的帖子就送来了,我知你是为了我才肯应下,并非贪图那富贵前程,所以我今日就想问你一句,若有旁的路能搏一搏,你可愿?” 此话一出,谢云岫满脸疑惑。 “阿娘这是何意?” “谢家……都是些不堪托付的货色,此番东宫选秀若成了,少不得要借此事沾光跟着青云直上,人心易变,纸醉金迷的日子过多了自然会出纰漏,要是被人哄着喝几口黄汤下肚,只怕他们更是飘飘然,做下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要让你善后,到时候即便你贵为太子妃,也是受牵连的,那你的日子定是会过得愈发艰难……” 张闻音说得诚恳。 谢云岫虽年纪小,但读书识礼多年,自然听得明白其中含义。 “阿娘……” “当娘的总盼着自己的孩子好,更何况我只有你一个,所以金山银山,富贵荣华也比不得你的舒心重要。” 谢云岫鼻头微微发酸,眼中噙着泪的看向母亲。 “我明白,阿娘都是为我好。” “明日就是周家的赏花宴,你三姑姑来消息说那位荣休回乡的崔女官也会到场,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倘若能得她指点一二,或许……咱们能脱了这泥潭!” 闻言,谢云岫愣了愣,“竟是崔女官?” ? ?滴滴,新人物上线! 第三章 与婆母缠斗 张闻音点点头。 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垣朝立国百年有余。 一直都是男子为官的格局,可自从二十年前夏太后垂帘听政后,就开辟了女子也能为官之路。 不过此路异常艰辛,能走上去的人并不多。 即便是颇得赏识,也至多能做到四品。 但崔女官却是个特别的。 她早年在夏太后身边伺候过些笔墨,因此甚得上心。 如今更是破天荒的以二品之位荣休回乡,可见本事厉害! 倘若能得她的指点! 那么眼下之局自然就能柳暗花明…… “与其把你日后终身幸福都绑在婚嫁之事上,不如向上争一争这天地浩大!你觉得呢?”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着急了。 这可是女儿的命啊! 她绝不能让前世的噩梦再来一次! 谢云岫隐隐有些吃惊,“阿娘……何以说出这样的话?” “上都权贵众多,东宫更是要肩负许多重担,别的不说,就是姚贵妃一党所支持的三皇子早就与太子撕破脸了,选妃一事他们不出手干预才怪,我怕你会被这些人给算计了。” 太多的事,张闻音不好直言。 但想到前世女儿费心周旋其中最后拖垮了身子,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她的眼眶就又红了红… 谢云岫也并非迂腐怯懦之人。 对于成为太子妃此事也从未生有妄念! 因此看向自家阿娘时,亮而有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宁静,点头安慰道。 “若是可以,女儿也不想一生困顿在宅院争斗和人心算计里,天高海阔,男儿能做的事情,我一样也可以!” 听到女儿这般说,张闻音一扫阴霾。 她就知道! 以女儿的才华和心气,若是能寻得助力,一定可以凭自己之能力在世上站稳脚跟! 何苦哀哉要去过那攀附他人的日子? “只是……” “只是什么?”张闻音问。 “祖母那里怕是不会应允,眼下距离选秀的日子不过月余,除去赶路,只怕她老人家还嫌教导的时间不够呢,怎会肯让女儿去外面抛头露面?” 谢云岫说出自己的顾虑。 “无妨,我去说,你三姑姑的婆母怎么说也是祭酒家的女儿,门路也好,规矩也罢,总归是要比咱们多懂些的,这种时候多走动,是好事,你祖母她不会拒绝的。” 张闻音嫁入谢家已近十五年,因此对于谢家上下众人的性子了如指掌。 但凡有利,谢家人便是软了骨头也可做得。 否则,凭她那夫君谢大郎的真本事可进不去上都的国子监。 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 “行,那女儿一定努力!” 谢云岫笑了笑,又恢复了往日无忧无虑的样子。 听言,张闻音鼻头发酸。 但老天既然让她重活一次,那她必不会让女儿再遭苦楚,若有荆棘,她这个做娘的先拔去便是! 午后。 谢家,福寿堂。 正屋中时不时的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其中又夹杂着张闻音的陈述。 “……所以,儿媳的意思是让岫丫头去周家多走动走动,也好在众位夫人们面前露露脸,万一得遇什么贵人,也好助力此次选秀之事,还望婆母允准。” 她说得认真,可惜堂上正在逗弄孙儿的婆母翟氏却并未理会。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头一回了。 从前满院子上下无一人肯替她出头,如今因着选秀一事,倒是有人愿意帮着周旋。 只见全妈妈往前走了一步,笑着打岔就对老夫人翟氏说道。 “老夫人逗二哥儿也好一会儿,可要饮口茶歇歇?老奴让人带二哥儿去院子里赏花扑蝶如何?” 这话也算是给了张闻音台阶。 老夫人翟氏抬眼看了全妈妈一下,眼中闪过些不愉。 但到底是伺候自己大半辈子的人,这点面子她不至于驳,于是慈爱的对着小孙儿问了句。 “深儿,可要去祖母的院子里扑蝶?” “扑蝶?要要要!” 四五岁上下的谢云深奶声奶气的回答着。 只见他圆滚滚的身子上穿着宝瓶纹样的春日锦服,脚蹬华靴,一看就是娇养着长大的贵公子模样。 但就是那双上翘的狐狸眼像极了弟妹潘氏! 张闻音强压下对他的厌恶。 毕竟前世这小子长大后仗着堂姐是太子妃,张扬狂妄,干下许多荒唐事! 最后还连累得女儿失去了唯一的外孙。 一想到这些,她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垂眸遮住了眼神里的恨! “嗯,去吧,让乳娘带你去玩,但千万小心,别磕着腿。” “是,老夫人。” 翟氏的话刚落。 那乳娘王氏就应了下来,上前把小主子抱起来,是一步也不肯叫他累着。 张闻音对此置若罔闻。 所以谢家会出小祖宗,与眼前婆母无底线的宠溺关系甚大,否则也滋养不出一家野心勃勃的废物来。 待众人散去后。 老夫人翟氏才坐直了身子。 刚刚还一脸慈爱,现在就变得严恪刚礼,且添了些不耐烦的看向张闻音。 她出身宣州翟氏。 自诩名门! 当初一心想着要给两个儿子找名门贵女来相配,可惜却打错了算盘。 彼时的谢家想要往上爬。 旁的不说,周转上就有些困难! 刚巧遇见了捐资买官的张家,若非自家老爷看重张家丰厚的家底,这桩亲事她原是不同意的。 但娶都娶了,也没办法。 她只好拿家里的那套规矩来教导儿媳。 谁知张闻音却是个“不开窍”的,治家理账不在话下,但却极难拿捏,多年无子也就算了,还拢不住丈夫心思。 简直就是个笑话! 因此,她对大儿媳张闻音一向颇有成见,全府皆知。 张闻音心如明镜。 知道婆母对她不喜多年。 但既有所求,也就不似从前那般硬挺着,恭敬上前递了茶,伺候着婆母用了两口。 温顺的如同羊羔一般。 午后的天光正亮。 此刻洒在她的背上,倒是添了几分暖意,但屋内因为老夫人翟氏的冷漠,这份暖意在逐渐消退。 “选秀在即,此刻出门去招摇并不妥当,祭酒家的女儿又如何,规矩门路教得还能比我宣州翟门更好?老大媳妇,你也是做娘的人,若是岫丫头谋了个好前程,你的后半生也算是有依靠了不是?还是沉下心思在家多陪陪吧,别整日就想着去外头挣脸面,那是爷们儿才干的事,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该想的。” 一句话,不但拒了谢云岫出门的机会,连带着张闻音也给教训了。 ? ?我好像写过不少恶婆母的角色。 ? 当然,也有很出彩的。 ? 这次的婆母有点脑子但不多,心眼比较小,所以容易把路走窄了! ? 至于是不是反派? ? 嘻嘻,后面慢慢揭晓~ 第四章 欲立藤姨娘 这场聚会,她们母女前世并未去。 只是听去过回来的弟妹潘氏炫耀过说见到了那神采奕奕的崔女官。 而今为着这个,她们必须得去,于是回旋了些余地。 “婆母教训的是,是儿媳想左了,有您在,岫丫头的规矩当然学得通透,不过这次她三姑姑送来的消息说那位荣休回乡的崔女官也会到场,她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的人,儿媳想着若是岫丫头能得她的眼,日后也能添些助益。”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岫丫头若挣得前程,于谢家上下也是大有裨益的。” “崔女官也要来?” “嗯。” 话毕,这回翟氏沉默了。 这崔女官的到场,可比周家的赏花宴要吸引人的多。 倘若孙女真的能得她的青睐,无疑是件好事,可翟氏却另有谋算。 家里二房的两个孙儿也是以后要走官场之路的人,若是现在能早一步结交上崔女官… 日后说不定也能多点助益。 所以,她开了口。 “既如此,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岫丫头走一遭吧,也好给她撑撑底气。” 张闻音听这话便清楚了婆母的意图。 前世的她就是带着二弟妹去的这赏花宴,得了不少好。 这一次,绝不让她们得逞! “婆母肯带她去,自然是好的,但儿媳记得明日您要去三才观拜真人,是三个月前就定下的日子,清风道长那里若是爽约了,只怕会有些麻烦。” 此话一出,翟氏蹙了蹙眉。 “大夫人这话不假,老夫人确实约了明日去拜真人。” 全妈妈适当的提了一句。 张闻音瞧了她一眼,果然还是如前世那般,是个贪财又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杏薇的银两没白使。 “婆母,还是儿媳陪岫丫头去吧,等您从三才观回来,若是时间上赶得及再过来也不迟,谨霜(谢三小姐)那儿儿媳自会解释。” 翟氏满眼狐疑的盯着面前的大儿媳看了又看。 “往日里你可没这般积极。” “事关岫丫头和谢家上下的前程,儿媳就是再不开窍也不敢大意。” 话至此处,翟氏倒是信了。 毕竟这十几年来她对孩子的维护她都看在眼里。 并未因是个女儿就胡乱打发,而是仔细的教养。 心里生了这念头。 又见她比往常乖顺不少,算计和抵触这才放松了些许。 “那就去去也无妨,不过让岫丫头别离了你的眼,能得那位崔女官的青睐自然是好,但若是不成也别强求,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名声受损,明白吗?” “是,儿媳定寸步不离!” 得到了允准,张闻音目的已达到。 正准备离开,谁知婆母翟氏下一句话让她又添些不适。 “大郎这两日要回来,你且准备准备,收拾出个院子来,给藤娘住下就好。” 她险些忘了。 家里还会来一位藤姨娘。 这藤姨娘可是个了不得的。 貌美,温顺,善解人意。 入府不过半月就牢牢抓住了大爷的心,从此之后,只要大爷回来就只是歇在她的屋子里,更是不愿踏入正屋。 便是最后死,也是死在藤姨娘的床榻之上…… 心中冷笑一声,谢家人还真是着急。 “藤娘?” 张闻音故作疑惑。 瞧她这样,翟氏难得好心解释。 “大房不能一直无子,所以我从娘家旁支选了个体贴聪慧的外侄女入府,给大郎做姨娘,你不可善妒才是。” 前世的她为着女儿,不好和离。 但今生却不同。 等到女儿走了她想走之路,这谢家她非要离开不可! 反正她与那谢家大郎从来都是貌不合神更离的,因此多个姨娘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是,儿媳知道了。” 老夫人翟氏挑了挑眉,见她如此顺从,不免有些惊讶… 但很快想到了孙女要入东宫选秀的事情,想必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收敛性子了。 于是脸上添了几分得意。 心中如是想。 等这外侄女有了身孕,那她拿捏这大儿媳就会简单不少! 到时候找足借口。 就她院子里的那些嫁妆,有一样算一样,统统都得成为大房未出世孙儿的新生贺礼! 眉眼微挑的看了一眼张闻音,很快算计就消弭在无形处…… 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可惜,她心中的盘算,都蹦到张闻音跟前了,真是瞧一眼便清清楚楚。 重生一回,若自己还能被她们给算计了,那就是个蠢的! 因此张闻音淡定的挂着浅浅微笑,心里早已想好对策。 但表面上还是做足了乖巧儿媳的样子,让人毫不设防。 比起她的淡定,身后的丫鬟橘夏面色要难看许多! 本来她们大夫人在府里就过得不如意,如今又塞个外侄女姨娘进来。 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愤愤不满的嘟哝着嘴,但碍于场合,不好乱说话。 再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后,张闻音便离开了福寿堂。 刚出门。 天光正是刺眼的时候。 她抬手遮了遮,就看见院子里扑蝶正高兴的二房幼子谢云深被七八个婆子丫鬟围着。 “慢点,二哥儿慢点”。 一个个的生怕他磕碰到一点,实在是娇气的厉害。 【堂姐莫怕,我在外头散了消息,把三皇子与多人狎妓的事情统统抖了出去,日后再无人能与太子殿下争锋了!】 张闻音回想起他前世这蠢出生天的做法,就压不下眼中的嫌恶。 三皇子再不成器也是天家贵胄,哪里容得下他谢云深一个小子公然挑衅至此。 果不其然。 此事传到宫里惹得皇帝震怒,因此降罪昌国公府不说,还连累了自己女儿。 也是因为这个。 他们一家开始与太子生了嫌隙,这才惹出后面的许多麻烦! 想到这里,张闻音忍不住的轻骂一声。 “祸害家门的东西。” “大夫人说什么?” 橘夏没听到,一脸的疑惑。 但杏薇听到了。 担忧的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 这里可是老夫人的院子,那二哥儿又是老夫人心尖上的宝贝孙子,若是叫人听见了自家夫人刚刚骂的那一句。 怕是要添不少麻烦。 “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日头大,别晒着夫人了。” 张闻音不置可否。 她的事还多着呢,与这么个小子计较也太早了些,因此没过多纠缠。 抬步就带了二人从廊下离开。 谁知才走了一半,就遇见了她在谢家最不想见之人! 张闻音的眼神瞬间烦躁不少…… ? ?猜一猜,是谁? 第五章 翻脸的妯娌 与她不同。 二房夫人潘氏乃是位丰腴美人。 但看上去却不温和,五官长得凌厉不说,尤其是那双狐狸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个子不算高。 但浑身保养得当的肌肤胜过冬雪,再加上她往日里喜欢穿金戴银,因此看上去十分富态。 此刻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俨然一副管家理事主妇的作派,气势十足。 橘夏才见着人,就如斗鸡似的垮了脸。 杏薇还算淡定,但眼神中也添了不少警觉。 张闻音也无甚好脸色。 若说谢云深是狂妄自大的害群之马,那潘氏就是搬弄是非的一把好手! 前世没少借着女儿的名义在外头折腾。 以致于降旨抄家之时的十六条大罪里,有七八条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张闻音眼神中皆是冷意。 “哟,难得见大嫂来一趟,可是听松居的吃食上又有问题了,特意来婆母这继续告我管家不严的状啊?” 潘氏这一开口便是刁难。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笑出了声,态度讥讽。 橘夏性子急,听不得这样的话,作势就要张口回怼一句,杏薇知道她们对上二房占不得便宜,所以连忙拉着她,低声警告道。 “别给大夫人惹麻烦。” 橘夏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忍了。 谁知这一回张闻音却不再退让,面沉如水,厉眸扫过对面的潘氏和得意的下人们,而后徐徐开口道。 “此事婆母不是说不让再提了吗?二弟妹,这是要忤逆婆母?” 潘氏挑衅的笑还挂在脸上呢,就被她这话给问的愣了愣。 若是以前自己这般挑衅她才不接招呢,今儿是怎么了? 竟然怼回来了。 但众人面前,潘氏知道气势不能输,所以冷笑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个头稍矮,本是落了下乘。 但因为常年管家的缘故,自带威风凛凛,所以即便是抬头看着张闻音也不显弱,反倒是隐约有些挑衅。 “果然是要出金凤凰了,眼瞅着大嫂的腰杆子也硬了不少,日后云潜和云深的前程还得岫丫头多关照才是呢。” 听言,张闻音身子一僵,险些沉不住气,凭他们也配? 这二房的两个儿子就是女儿最大的累赘! 要不是他们俩折腾,女儿也不至于会累出一身病来,连那快足月的外孙也没保住,落得个抱憾病逝的下场。 想到这,张闻音紧抿薄唇。 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凉薄,往前站了一步,居高临下的对着潘氏就嘲讽起来。 “二弟妹这话显然是没将婆母的规训牢记心中,谢家的儿郎在外打拼靠的都是自己的真才实学,公爹如此,夫君亦如此,二弟虽然闲赋在家,但日日苦读圣贤书,以后也是要靠自己搏出路的,怎么二弟妹却教导两个孩子要靠攀扯堂姐的衣襟往上走了呢?知道的呢,说是岫丫头疼惜两个堂弟,不知道还以为他俩自己没本事要靠堂姐提携呢,这不是打谢家的脸吗?” “你!” 张闻音言辞犀利,直击命门。 别说是潘氏,就是跟在她身后的杏薇和橘夏显然也被她的这番话给震惊到了。 尤其是橘夏! 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压不住的翘起,眼神中多了不少畅快。 早该如此! 省的日日让二房的人欺辱到她们头上来! 明明大房才该是谢家的顶梁柱,自家大夫人才该是管家之人,倒是叫二夫人这个鼠辈张狂多年!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拍手称快了。 枝桠随着春风翻了层波浪。 若是平日里,最舒服不过。 但眼下二人之间硝烟弥漫,看得周围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心也吊了起来。 潘氏更是如此。 她自管家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过,怒目圆睁的看向张闻音正欲发话,结果却见其往日亲和的眼神中全是严肃冷漠。 不由的心漏一拍。 “我嫁到这家也快十五年了,从前不计较那是我心善,但日后若是再有人挑拨离间,出言不逊亦或者是欺辱大房的人,那我定不会客气!弟妹刚刚也说大房要出金凤凰,所以……日后该是什么章程,就是什么章程,别让人抓了把柄,说你治家不严,御下无能的好!” 话里话外的借二房那些刁奴骂着潘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大夫人,这话说的……难不成……” 潘氏的贴身丫鬟流光心有不服,只不过才刚开口,就被张闻音看过的凶狠眼神给吓住了。 一时间,少了刚刚的猖狂,心虚不已的闭了嘴。 “慌什么,大嫂说的又不是你们。” 潘氏回头看了一眼被吓住的丫鬟流光,立刻呵斥一声。 “是与不是,二弟妹心知肚明,我今日既然把话说出来了,日后便不会再让!” 潘氏不服气的盯着她。 正欲辩驳,却突然感觉到腿边多了个重物,低头一看乃是幼子谢云深。 顷刻间怒火偃旗息鼓,随即换上慈母心肠,轻声细语的问道。 “深儿怎么来了?不是该在你祖母那里玩耍吗?” “儿子陪祖母好一会儿了,祖母一直很高兴,后来是大伯母有话要说,祖母这才让儿子出来玩呢,也不知道大伯母要说什么要紧话,还防着儿子不让听呢。” 三两句话,就让潘氏心生疑窦。 往日里婆母可不待见大房的人,怎么会…… 难不成,她真要借着这选秀一事要在家中翻起浪来了?所以刚刚的出言不逊,就是因为有人撑腰了? 顿时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闻音。 见她这样,张闻音不屑的轻笑起来。 盯着个头还小的谢云深,毫不遮掩自己的厌恶。 “你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让你出门扑蝶的是婆母,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我这大伯母有意撇开你了呢?有这点心思不如多花些时间在书本上,我听说艾先生前几日去请辞,缘由便是稚童顽劣不堪教,你说要是让外人知晓谢家人人称道的神童是个连书本都瞧不进去的……你的前程只怕就是一场镜花水月了。” 果然,威胁的话一出,母子俩的表情都如鲠在喉。 尤其是那一贯傲慢无礼的谢云深此刻眼神闪闪躲躲,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想支棱也无能为力。 ? ?反派加一又加一! 第六章 母子心计沉 “大伯母胡说,明明……明明艾先生还夸我机灵呢。” 谢云深这话说得心虚。 但又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毕竟“神童”一说,完全就是家人在外头给他造的人设。 当年他偷偷的拿了堂姐(谢云岫)所做的两首诗在外宣扬,而祖父母知道以后,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便顺水推舟的坐实了这份功绩。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只有在面对大伯母和堂姐之时,才不敢过多造次。 张闻音瞧着他那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上辈子她与女儿吃了这哑巴亏,这一回,不能够! 惹急了她,张闻音立刻就去外头把他这所谓的“神童”人设给撕个稀巴烂! 潘氏心疼儿子,在看到张闻音不善的眼神时,立刻将他护在身后,言语间颇为幽怨。 “大嫂与个小孩子也要这般计较吗?” “既不想人计较,那二弟妹就好好的管教管教,否则日后长成了祸害家门的东西,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 骂完这句,张闻音不再与之废话,直接抬步离开,二房的那些丫鬟婆子还从未见过这般硬气的大夫人呢,一时间全发懵了。 “还不让开,等着吃排头呢!” 橘夏一声怒呵,丫鬟们被吓住的抖了抖。 有一人让步后,其他众人也跟着慌慌张张的连忙让开路,再不似从前那般耀武扬威。 等她们走远了,潘氏越想越生气。 “都哑巴了吗?没见着大房抖擞起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如此猖狂!我倒要看看谢云岫有没有这个金贵命!下次若见着听松居的下人落单,甭管什么缘由立刻发作,听见没有!” “是,二夫人。” 神童一事,有婆母护着,谅她张闻音也不敢去外头随便乱说,但选秀在即,即便是她把此事抖到婆母面前,只怕也伤不得大房的根基,念及此,只能先忍下这口恶气,待来日再雪耻就是! “母亲……” 潘氏低头一看,就见儿子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来。 “大伯母她……不会真的去外头乱说吧?” “别听你大伯母胡诌,她不敢!再说了你本就聪明,走吧,先带母亲去给你祖母请安,待会儿把你新学的诗文背一遍给祖母听,只要讨了她的欢心,我看你大伯母还敢不敢猖狂!” “当真?”谢云深满脸的不确定。 潘氏深吸两口气,拉着儿子谢云深,又恢复了往日的慈母表情,“自然是真的,你什么见你祖母喜欢过她啊?对不对?” 谢云深脑子一转,确实是如此,刚刚还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舒展开,笑着答了一句。 “是,儿子这就陪母亲去。” 一场家宅斗嘴的风波就这样伴随着春风和煦吹散在廊下,风过无痕。 但此刻的母子二人压根就不清楚,风暴来临前,往往都是宁静。 …… 听松居,正厅。 张闻音用水净了净手,接过杏薇递来的帕子,一边擦一边交代。 “藤姨娘的屋子你去选吧,挑个离咱们这儿远些的,至于里头要置办的物件,按着公爹房里春姨娘的屋子办就是,其余的多一样都不必添。” 前世她还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呢,特意选了些好的送去。 结果这藤姨娘却是个不领情的主,背地里没少编排自己,既如此,那她也不必做什么好人,劳心费力,最后还落得一身坏名声。 敬而远之就是! 张闻音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是橘夏不服。 “老夫人是不想给我们活路走吗?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又送个恶心人的姨娘过来,大爷一年才回家几趟啊,送来听松居做甚?该送去上都才对!最好是进国子监服侍在大爷左右,这样才好给大爷添子嗣不是!”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口吻,张闻音伸手在她头上叩了叩。 “行了,她伺候她的,我们过我们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岫丫头的前程,若她的事能定下来,我管大爷纳几门妾呢。” “哎,大夫人你就是心太善……” 心善吗? 是有点儿,否则也不至于被谢家上下拿捏这么多年。 但现在开始不会了。 女儿将来要走之路,必定是艰难万阻,倘若后宅里的路自己都趟不平,还如何维护她?因此,得罪人就得罪吧,总好过被她们一直欺负! 想到此处,张闻音把帕子丢盆里,便走到贵妃榻前合衣躺下,闭目养神,整个人看上去不似早上刚重生那般着急慌乱了。 “对了,我记得院子里有个叫秋雨的丫鬟,是个不安分的,你出去看看把她送去藤姨娘那里伺候便是。” 前世的这丫头也是个人物。 趁着主子酒醉爬床,还闹出了些其他丢人现眼的事来,既然在她这里待不住,那就换个地方,横竖都是要去伺候大爷的,那便让她们二人鹬蚌相争吧! “是,奴婢知道了。” 吩咐完这些,张闻音才安静下来,细细的想今后的打算。 谢家灭门的十六条大罪,皆源于女儿选中了太子妃才滋养出来的。 所以,不能急。 只要盯死了崔女官,改了女儿的运,那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想着想着,眉头处就逐渐散开,连带着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杏薇见自家大夫人已午歇下,替她盖了薄被,便轻手轻脚的就出了寝屋的门。 院里,有几个婆子在不远处洒扫着,杏薇走过去就吩咐了一句。 “夫人在歇息,你们动作都轻些,知道吗?” “是,杏薇姐姐。” 杏薇俨然是听松居的管事之人,所以她的话下面人无有不听,而后顿了顿,就点了几个动作麻利的婆子。 “你们去把晚香堂收拾出来,过几日大爷要纳妾,那里便是新姨娘的居所,这两天若是有想要过去伺候的便来与我说,我替夫人做主送你们去就是。” 这话一出,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前脚才刚说大姑娘有机会做太子妃了,下一刻就要进新姨娘? 这大房的火到底能不能烧旺啊?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看着也稳重些的婆子面有担忧,她是张家送来的陪房,从爷老子那辈开始便是张家的忠仆,自然是对此事有些异议。 “新姨娘?杏薇姑娘,这哪来的消息?准确吗?” “夫人刚刚才从福寿堂回来,自然是准确的,老夫人既已做主定下,邢妈妈就别多问缘由了,做事即可。” 杏薇的话让邢婆子有些气馁,可大夫人无子这事说破天去也占不了理,况且十多年了老夫人才替儿纳妾,就算外人知晓也不会议论,说不得还要赞他们谢家一句规矩严明。 邢婆子无奈,只好站出来带着杏薇点名的那几人就去了晚香堂。 至于院子里站着的丫鬟们,原先还一个个的在窃窃私语,但很快就有跃跃欲试的举了手。 看见她,杏薇眼神中闪过丝精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便唤道。 “秋雨,你过来吧。” ? ?不安分的人加一…… ? 明天开始就是一天2更咯~ ? 以及男主要登场啦! 第七章 夫郎突回家 丫鬟秋雨闻言,就放下刚刚举起的手,讪笑着往前走。 尖脸圆眼,看着年轻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但眼神却闪闪躲躲的。 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心思的。 她是半年前才买进来的小丫鬟。 因为没什么根基,所以被潘氏做主送来了听松居。 杏薇原想着是个机灵的,多调教两年可以送到大姑娘处当差。 却没曾想。 这人倒是给自己选好了出路。 正好,夫人也让送走她,于是面色镇定的就问了句。 “可是想好了要去?” 秋雨一听,当即喜上眉梢,压制住眼神里的兴奋就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问道。 “杏薇姑姑,我们当真可以去伺候新姨娘吗?” 她入府已经半年了。 别说是大爷的床,就是大夫人的主屋她都没机会进过,所以心气儿都快被磨没了。 如今听到能挪新窝,自然是激动的。 伺候姨娘又如何? 只要能得大爷的眼,那眼前的夫人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自己的光明前途,立刻狠狠的点点头。 但她又察觉出不太合适,尴尬一笑的便给自己找补道。 “杏薇姑姑放心,我就算是去了新姨娘处也还是大夫人的人,到时候一定替大夫人看住姨娘就是!” 口气倒是不小,但她打的什么主意,杏薇一眼就能察觉。 难怪夫人说她是个不安分的,还真没瞧错。 看了她一眼但并未接话。 随后从那些跟着举手的丫鬟里又挑了两个,看着各有鬼胎的几人佯装严肃的就嘱咐道。 “等新姨娘进了门,我就送你们过去,眼下先做好自己的手头事,倘若有人按捺不住,那我即刻就取消她的资格,明白吗?” “姑姑放心,我们晓得的。” 这话说的谄媚,杏薇撇了一眼开口的秋雨,就点点头。 “都散了吧。” “是。” 被选中的几人很快就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至于其他没选中的丫鬟们,有些懊恼,有些坦然,但她们平日里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因此无谁在意…… 春日和畅,微风清凉,至申时已是霞光万顷。 张闻音这午觉一歇,便是两个时辰。 等转醒的时候人都有些睡懵了,抬手揉了揉略酸涩的眼睛,就嘟哝了一句。 “杏薇,我睡了多久?” “醒了?” 她未起身呢,就听到旁侧传来一声清冷又平静的嗓音。 张闻音拍了拍脑袋。 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糊涂了,否则怎么会听见她那一年也见不上两三回的夫君的声音呢? 见她没反应,谢谨言又咳嗽一声。 张闻音这才觉着不对劲,侧头一看,直接愣住了。 只见她的夫君谢家大郎谢谨言此刻就端坐在八仙桌旁的圆凳之上。 着一身石青圆领长袍,腰挎葫芦香囊和一鱼纹玉佩,面容沉峻,身姿挺拔,端的是一副好样貌。 即便快至而立之年。 但瞧上去一点也不显年纪,反而多了些岁月沉淀后的稳重。 而那双原本冷漠如潭死水的眼眸乍然生了涟漪,似有探究的就看向张闻音。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一颤。 尤其是他眼神中不自觉透出来的狠绝,一圈圈的生把人往里头拽。 张闻音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面前盖着的锦被,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冒出些心虚来。 阿弥陀佛,这位爷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否则怎么盯的她毛骨悚然呢? “大爷?你怎么回来了?” 前世的他不是该好好待在上都,等她们带了女儿前去汇合的吗? 见她眼中皆是疑惑。 谢谨言也被她反看的有些不大自在,轻咳一声,打断了张闻音的眼神,而后轻描淡写的就解释道。 “周家要去上都,怕路上有个什么不妥贴的,所以陈祭酒让我回来帮忙照看一二,明日她们家还设了宴不是吗?” 这话一出,张闻音就有些不淡定了。 从前的谢大郎,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对于任何可能会被人骂钻营的事情都是避之如蛇蝎的! 尤其是与周家和陈祭酒的关系,颇为微妙。 既要靠他们上位,又不肯失了自己所谓的风骨姿态,因此别扭的很。 突然说他要帮周家和陈祭酒的忙,张闻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脸色透着些不可置信。 “是吗?我当大爷回来是为了藤姨娘呢。” 藤姨娘? 谢谨言瞳孔微闪,怔了怔。 显然是没想到张闻音会这么说。 见他这样,张闻音心中不由冷笑,做得出还怕人发现? 这谢家人还真是惯会把人当猴耍的! 没由来的添了些怒气。 但在事情办妥之前,她还不会和谢家撕破脸。 于是收敛起刚刚的情绪,下榻穿上锦缎软鞋,拉了拉外裳便如往日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家确实设了宴,妾明日打算带岫丫头一同前去,她三姑姑来信说许久未曾见了,这要是去了上都,还不知哪年能再在一起,所以……” 语气虽然温和,但一听就十分疏离。 她的话还没讲完,就听谢谨言打断道,“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这一回,轮到张闻音错愕了。 二人成亲十余载。 别说同房了,就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所以她对于谢大郎了解实在不多。 但即便如此这变化也太大了些,故而露出些不解的表情。 “往日里这样的席面大爷不是不爱去吗?”张闻音脱口而出。 她可不想让眼前这不速之客扰乱了崔女官之事,所以极力阻拦。 谢谨言不知她所想,只是在听到质疑的时候习惯性的唇瓣微抿,脸上立刻有些不愉。 张闻音看见了,但内心毫无波澜。 前世的谢大郎,死在一年后。 对于她而言,这个丈夫可有可无。 他对女儿的前程也没什么坏的影响,所以张闻音并不想干涉他自己的因果。 不愉就不愉吧,她装作看不明白的样子,但实则寸土不让。 谢谨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在以前,还无人敢这般忤逆自己呢! 正欲开口,忽而脑袋又疼了起来,表情从凝重转为隐忍。 原本搭在八仙桌上的手忽得就用力收紧,指骨发白,脸色也甚是难看。 张闻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句关切来。 她知道谢大郎有头疾,发作起来的时候疼痛难忍,而他的死也正是因为这头疾发作,所以…… ? ?滴,男主上线…… 第八章 老祖宗魂穿 “大爷,要不让人送你回书房燃香?” 玉骨香,对谢大郎的头疾缓解有奇效,但却治标不治本,且越用越依赖。 所以那香,是谢谨言常年必备之物。 也是张闻音瞧不上的东西,因此她屋子里没有。 若在平时,只怕谢大郎赶着就要去。 谁知这一次竟摇头拒绝了。 他努力克制住头疾之痛,但脑海里不停的闪着些从前的记忆。 雕梁画栋的大殿与面前的香闺渐渐融合,耳旁也响起了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声音。 【陛下,头疾若是再不开颅医治,恐怕没机会了……】 【陛下昨夜又熬了一宿看折子呢,奴才劝过了,没用啊,王丞相,您快进去看看吧。】 【陛下,您可不能丢下我们啊,这新朝才刚建立,万事都等您做主呢……】 【陛下,驾崩……】 画面一闪。 他就看到了百官跪拜,全城服丧的悲凉,人人皆披麻戴孝的身着素衣,哭喊着,捶胸顿足着。 但他这个垣朝的开国皇帝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而后他的魂魄就四处飘荡,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直到某一日的强光一闪,他突然被吸入了一具躯壳之中。 等再睁眼时,自己就变成了失足摔倒昏迷多日的谢家大郎谢谨言。 至此,他才知道,自己魂穿了。 谢谨言闭着眼,回忆走马观花的一幕幕显现。 他咬牙忍着,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的滑落下来。 张闻音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样子。 叹息一声,即使对他再无感情,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他就疼死在自己面前。 想了想,就对外头的杏薇喊道。 “去拿冰丝帕和回丹片来。” “是,夫人。” 那玉骨香里有一味海生花,乃是剧毒,用多了就是会让人上瘾,从前她直言劝过两回。 但谢大郎回斥了她,而后自己就干脆放手不管了。 很快,杏薇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张闻音把回丹片放在杯中化开,而后用冰丝帕沾湿就给谢谨言敷了上去,一边弄一边解释道。 “这回丹片的效果不如玉骨香来得快,但它不会让人上瘾,大爷忍一忍,用这帕子先缓解一二吧。” 说着,就给他敷好。 原本头疼欲裂的谢谨言在帕子上头的瞬间感受到了阵阵清凉,虽然里头还是痛得厉害。 但比起刚刚要舒服些许。 长舒一口气,闭目养神起来。 这老天爷也真是的! 给他找下家也不找个身体强健的,非要让他再经历一遍这头疾的痛苦。 天晓得他此前就是因为这个丧的命。 这次,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疼痛才慢慢消散。 比起从前的自己,这头疾发作的时间倒是不算长。 拿下冰丝帕,他看着张闻音平淡无波的表情里没有什么关切急促,就知道这夫妇二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但他却不觉得张闻音做得错。 毕竟记忆里的本尊对他的这位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怜悯。 “多谢。” 张闻音怔了怔。 嫁进谢家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听谢大郎对她说这话呢。 旁边的杏薇也愣住了,顿时升腾起些许的希望,盼着大爷能与大夫人的关系破冰些。 可谁知下一句就见他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 “我去书房。” “好。” 夫妇二人间一如既往的疏离,杏薇无奈。 而后就见谢谨言干脆利落的起身就直接走人,至门口时却看到了“偷听”的橘夏,眼神立刻就凌厉起来。 但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通吓,让橘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从前的大爷清高且难以接近。 但这次,却让她莫名生出些害怕来,不敢造次! “大爷,奴婢……” “进去伺候吧。” “是。” 说完这话,谢谨言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正屋,橘夏长舒一口气,立刻着急忙慌的往里走。 “夫人,大爷突然回来可是为着藤姨娘的事情?” “说是要护送周家人去上都,特意赶回来的。” 橘夏愕然,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双手一摊,满脸的莫名其妙。 “啊?这……还是咱们家的大爷吗?” 她说出了张闻音的心声。 “想什么呢,一回家就直奔书房的,能不是大爷吗?” 橘夏轻叹一声。 “也是,不过夫人这藤姨娘都要登门了,您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往后该如何应对她,咱们也该有个章程不是?” 张闻音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一个姨娘而已,若是大爷喜欢,再纳十个八个的也无妨,只要别碍着岫丫头的事,谢家人做什么都成,对了,明日的赏花宴大爷也要一同去的话,你告诉马房的人再多备一辆马车。” “夫人……” “行了,快去安排吧,夫人自有打算。”杏薇岔了一句。 橘夏无奈,只好照办。 张闻音笑笑,回身就看到靠窗的瓷瓶中插着的几株鲜切花朵,夕阳西下的余晖撒得它们满身金黄,开得甚是耀眼。 心情也跟着舒展了不少。 “廖妈妈今日做什么?” “大夫人饿了吗?待会儿奴婢去看看菜色。” “我突然想吃鱼鲊,若是有就用那个配碗碧玉羹就是。” 主仆二人商量着晚饭吃什么,显然没将谢谨言的归来放在心里。 一切都如往常般再随意不过,但在无人处,事情却有着斗转星移的变化…… 书房。 谢谨言一进门就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可惜这种熟悉感,他却不喜。 “大爷先歇息片刻,奴这就把书房收拾干净。”随从守璞立刻进屋,头一件事就是把燃香用的三足鎏金兽炉收起来。 自从大爷受伤醒来后,便下令不许用玉骨香了。 上都那边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家里的书房内却还有不少存货,守璞赶紧将它们束之高阁。 随后又从他们回程带的箱子里拿出不少新收的兵器一一归拢,反倒是从前自家主子爱惜如命的那些书册,成了垫脚的。 鸡鸣的时候再听不见朗朗的读书声,倒是每日的蹲马步,耐力跑从未间断过。 若是为着身体恢复而锻炼,倒也是好事,可看着面前这些甑光瓦亮的兵器,守璞就默默无语。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大爷以前碰都不会碰的。 这摔一跤,还摔出个武痴来了?守璞一边擦拭着兵器,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 “这是什么?” 忽而听到大爷问了一句,守璞回头看,脸色霎时间变得尴尬起来。 第九章 为难的过往 顺着谢谨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靠墙的黄梨木立柜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了条成色有些显旧的帕子。 上面绣着两颗靠在一起的石榴。 石榴饱满,寓意榴开百子,人丁兴旺。 本来是好事,但守璞却有些欲言又止。 “这……是二夫人未成亲送给大爷的,嗯……大爷从前颇为珍惜。” 听到这话,谢谨言的脸色瞬间黑了不少。 本尊的记忆,他只想得起些许。 所以对于周围的人和事大部分时候都是靠守璞来提点。 因为是在上都摔到的头,守璞也怕家中老爷老夫人怪罪他照顾不周。 所以不敢将此事胡乱泄漏。 对于大爷时不时的会忘记一些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谢家大爷和二夫人的过去,实在并非光彩事,所以他一个做随从的提起来,也蓄满了尴尬和为难。 “说,怎么回事?” 谢谨言一声呵斥。 吓得守璞跪倒在地,随后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过往倾泻而出。 “大爷与二夫人年少时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已到了快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后来二夫人生了场大病,这就给耽误了,那时候正是家里要周转的关键日子,所以老爷就给做主迎了大夫人入门,您虽不愿,但也不好忤逆,待大夫人怀有身孕后,您就甚少回正屋了,至于二夫人,则是痊愈后才硬要嫁给二爷的,但里头具体发生了什么,奴也不清楚了。” 几句话,守璞就把这段过往给说了明白。 难怪,他会那般冷落自己的夫人,原来是所娶非心仪啊。 可对于谢谨言而言。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大伯哥和弟媳妇身上,纵然他们年轻时有情。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的。 否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家门不幸? 于是开口道,“拿火折子来。” “是,大爷。” 守璞手脚快,立刻就把东西拿来递了过去,谢谨言毫不犹豫的就烧了那帕子,同时开口问。 “还有旁的东西吗?” 守璞摇摇头,他伺候大爷多年,知道的最清楚。 “没了,当年大爷成亲的时候就烧了一些,二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又烧了一些,这……是最后一样,您当时说想留个念想,所以才没动手的。” “这种东西留也无用,更何况早已板上钉钉,往前看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守璞默默的点头。 但主人家的过往他不敢随意乱说,否则小命难保! “待会儿连盒子一起处理掉,此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奴知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谨言看着那堆燃尽的废料,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待燃尽后守璞拿去处理。 他有些无趣的四处走走看看,而后随意翻动了立柜上的几本书,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给吸引了。 可看了几页后,就失望的合了书本。 “书生之谈,乏味。” 显然,他对本尊的注解颇为不屑。 睦州谢家早以前乃是中州的名门望族,只不过因着战乱四处迁徙所以才零落了下来。 如今他们这一支在此处落地生根几十年了,故而谢家在睦州,大小也算个氏族。 传到谢老爷这一辈,还接任了谢家的族长,因此存了要让族人光复家族荣耀的心思。 这才钻头觅缝的想要往上都去。 可惜,从老到小没一个有能耐的。 好不容易攀了周家和陈祭酒的关系把儿子给送进了国子监,谁知这一不小心却摔断了他的命。 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一看就不接地气,八成是本尊听多了谢家从前的荣耀,所以将自己的姿态也抬得高高的。 谢谨言嘲讽一笑。 随后眼神中透了些锐利的锋芒。 老天爷既然让他占了这身子,那谢家人的愿望他倒是可以帮上一帮。 只不过靠走科举,当文官的路子,显然是太慢了些。 要想光复大族的荣耀,兵权才是王道! “备水,我要沐浴。” “是,大爷。” …… 春风吹动了柳条,也拂动着人心。 书房面前靠墙的一面种着的那许多青翠劲竹,此刻也在随风轻轻摇摆着,送来清爽的凉意。 耳房。 热水氤氲弥漫开来。 谢谨言闭眼调息的同时,也将自己“醒来”后的情况仔细盘算了一遍。 他乃是本朝的开国皇帝,四处征战十余载才问鼎至尊之位。 原是存了壮志雄心要做那千古一帝,开万世太平的,谁知却在立国的第二年猝死在御书房内。 而如今的世道,早已是他死后百年。 本想着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要好好看看垣朝是如何的太平盛世,万国来朝。 没想到却大失所望! 朝中一无良将,二无忠臣不说,还出了个夏太后把持朝政多年。 皇帝龟缩不出,却扶持宠妾姚贵妃出来与之打擂台。 宦官横行,奸佞当道,把好些个忠义之士给排挤的没活路了。 曾追随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八将之一的虎将李永之后人李霁云便是其中之一。 只因其不服淮州遭了水患朝廷不忙着治理,反而要让百官写什么劳什子的陈罪书时,在朝中大胆开骂。 结果被夏太后的党羽大肆弹劾。 要不是陈祭酒等老臣在朝中周旋,只怕菜市口问斩的冤魂又要多添几道。 如今只是判流放岭州,但一想到自己离开上都前看到的那些画面,谢谨言忍无可忍! 一拳砸在水面上,四溅的水花浮动。 再这样下去,不亡国才怪! 那当年跟着他那些抛头颅洒热血,忠肝义胆的将士们岂不是白死了? 越是这般想,他越觉得气血上涌的厉害。 天气本来就热,加上桶里的热水浸泡着,所以原本白皙孱弱的身体变得有些烫红。 谢谨言抬起手臂看了看,细如柳条,再加上一脑子的迂腐浆糊。 难怪都已经而立之年了,本尊还在国子监里混日子。 可悲!可叹! “老天开眼,看不过去你这般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所以才让寡人附身于你,既如此,那谢谨言,寡人就要让你做那名垂青史,万人敬仰,空前绝后的篡位第一人!大垣朝的中兴之治,必然会由你来开创辉煌!” …… 第十章 一家子团圆 啪的一声,桶里的水四溅出来。 外头的随从守璞听见,立刻就问道,“大爷,可要奴进来?” “不必。” 闻言,守璞又恢复到刚刚的站姿上。 说来也奇怪,自从大爷醒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是子庙里泥塑木雕的像,没点人间烟火气,现在脾气虽暴躁些,但伺候起来却不如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有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 正想着呢,就见橘夏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守璞时还算客气。 “守璞,这是大爷待会儿换洗的衣裳,你伺候着就是,老夫人说要在福寿堂摆宴替大爷接风。” “行,我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橘夏就先一步离开。 看着她倩丽的身影,守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他本就是大爷身边的贴身随从,当初知道大爷要娶亲,便想着自己的亲事也要有着落了。 按照惯例。 必定是从大夫人的陪嫁丫鬟里选一个,如此一来,两边的人才会互通有无,愈发勤谨的伺候主子们。 可偏偏大夫人入府以后,大爷就因为心里还放不下二夫人,所以甚少与之在一起。 偶尔在正屋歇息,也不过是为着绵延后嗣罢了。 有了大小姐之后大爷更是极少回家,好好的夫妻做成这般生疏模样。 他哪里还敢肖想大夫人身边的人呢? 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哪年哪月才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大爷,误我啊! 守璞的心思,里头的谢谨言并不知晓,泡去了一身的臭汗,他现在觉得舒服多了。 “守璞,进来更衣。” 听到里头一声喊,守璞立刻停了心思,快步往里头进,手里捧着的正是刚刚送来的衣裳。 “大爷,这是夫人送来的,说晚膳要去老夫人的福寿堂为您接风洗尘。” “夫人呢?” “夫人应该是还在正屋。” “唤她一同前去。” 守璞略有些惊讶,经过刚刚烧帕子的事情,他想着莫不是大爷觉悟了,要与大夫人一起往前看? 因此回了一句。 “是。” 伴着日头逐渐西下,福寿堂也热闹起来。 饭菜摆在了花厅,面前就是一片曲水流觞之景。 虽说是春日,但天气却比往年都要热些,因此早早就挂起了竹帘。 不但能减少些热浪喷袭的粘腻,还增添点特别的竹香,再好不过。 一家子吃团圆饭,老夫人翟氏也就没让厨房做分盅。 不过在菜色上倒是用了心。 既有滋补的老鸭汤,也有爽口的鸡丝三锦,照顾着家里每一个人的口味,饭桌上整十六个菜统统都让人看得食欲大增。 尤其是加了竹叶青的瓷碗和白玉金注的筷子,如此一来,吃饭这件事也变得雅趣不少。 “人都到了吗?” 翟氏看了一眼全妈妈,“回老夫人,都差人去唤了,想必即刻就能到。” 话刚落,就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廊下传了过来,“母亲。” 来人正是谢四娘--谨溪。 她生得圆脸杏眼,一看就是有福气之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就跟那年画娃娃似的。 身材也偏丰腴些。 今日穿的是芙蓉抹胸上衣儒裙,倒是把她皮肤白皙的特点发挥的极好。 看见她,翟氏一贯严肃的面容也温和不少。 大约因为生她之时,翟氏年纪已长,又得三才观的清风道长批文她乃是福星投胎。 因而夫妇二人都对她颇为宠爱。 不仅父母疼爱,谢家兄妹也因她是最小的,所以都对她格外疼惜,这才养成谢四娘娇俏热情的性子。 逢人就笑眯眯的,让人瞧着十分喜欢。 “母亲辛苦了,我们这些做闲人的就等您喊开饭了呢。” “行,闲人快请坐吧,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的红樱肉,待会儿多吃两块。” 一听到红樱肉三个字,谢四娘的眼睛就亮了。 可想了想还是忍痛摇头给拒了。 “算了,少吃点,刚送来的嫁衣是一丝一毫的空余都没了,若是吃胖了要松尺寸,外祖母又要说我,这口福还是等我三朝回门的时候再好好享受便是。” 她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七月初二。 眼看着也没多久了,所以有此顾虑倒是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其他的待嫁女提起自家夫郎的时候总是有些羞答答的,偏巧她是个大方的性子。 说起要嫁人的事就跟平日里吃什么茶点一样的淡定。 “等你嫁过去,就该改口了。” 谢四娘要嫁的,正是老夫人娘家翟氏的独孙--翟天要,所以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知道了,这不是还没嫁吗?” 谢四娘撒娇着挽上翟氏的胳膊,一脸调皮,见她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翟氏无奈叹笑。 虽说是嫁回自己的娘家,有母亲护佑着,吃不了什么苦,兄长和嫂嫂也一贯对她多有喜欢。 但到底是去做媳妇儿的,与做外孙女和外甥女又不大一样,因此盼着她能多懂事些,也好过点舒坦日子。 “你呀,就是个牙尖嘴利的。” 正说着呢,就见张闻音带着女儿谢云岫先一步到了花厅,谢四娘好奇探头,看后面无人便眼露疑惑。 “大嫂怎么先过来了,我大哥人呢?” “大爷一路风尘仆仆,所以收拾一番再来给公爹婆母请安,我先带岫丫头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话说的好听,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她这是不愿意与之一同前来,故而找的借口。 翟氏面有不悦,“老大媳妇……” 刚准备开口说两句就被谢四娘扯了扯衣袖,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见此,翟氏才压了话头。 “几日不见,岫丫头又长高了不少呢,定是大嫂天天给你送好吃的过去,所以才养得这般好!” 谢四娘开口,几人间的那点剑拔弩张瞬间消弭。 “四姑姑又打趣我。” 谢云岫面对她的时候,性子活泼不少。 她出生的时候,谢四娘才有五岁。 对于家里多了个奶呼呼的小侄女当然好奇,所以没事儿就往大嫂的院子去,一来二去的自然就熟络。 再加上廖妈妈做的一手好点心。 无论什么时候去都能吃上外头买不到的口味,谢四娘又是爱吃之人,常常就着吃食方子研究。 因此她与大房嫂嫂和侄女云岫的关系向来亲密。 “咳咳”两声。 全妈妈似有提点的看了一眼张闻音母女,谢云岫这才恢复了平日里规矩的做派,对着翟氏行礼道。 “孙女见过祖母,请祖母安。” ? ?有一说一,男主魂穿前的本尊真的很难评…… ? 已经有姐妹说被他气到了!! ? 但是没关系,他嘎了。 ? 现在活着的是谢·开国战神·专注造反几十年·谨言! ? 2.0版本了! ? 哈哈哈,他的人设是又卷又嘴毒! ? 我感觉还挺好玩的,诸位看官慢慢瞧吧~~~ ? ps:要先跟大家说抱歉啦。 ? 因为试水期在排期中,所以明天开始只能暂时的还是1更。 ? 等试水以后会恢复正常的2更! ? 到时候看情况,给大家加更! ? 抱歉!抱歉! 第十一章 旧木焕新春 “嗯。” 翟氏只淡淡的回了一句,再无他话。 “选秀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行李什么的也该收拾了,过几天咱们就该启程,路上可耽误不得。” 来来回回的,她能说的也就这么几句。 谢云岫听后平静无波的点点头,“一切听祖母安排就是。” 见她这般乖巧柔顺,翟氏眼里才多了点喜欢。 但也仅仅是一点,与她用心疼爱的幼孙谢云深可没法相提并论。 论说,她对这个孙女并无甚意见。 当初因为两房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也还是关心过的。 可后来二房的长孙和次孙接连出生,分走她许多精力。 又加上二儿媳潘氏是个会哄人的,大儿媳张氏却是个硬骨头,多年的水磨硬泡的自然心有偏颇。 祖孙二人间向来话少,场面就这么冷了下来。 张闻音有些心疼的看着女儿。 虽说祖父母之疼爱并非有多重要,但多些关心也是好事。 只可惜,谢家上下尽数是些假情假意之人,不堪托付。 “老爷到。” “二爷,二夫人到。” “大少爷,二少爷到。” 随着门口婆子的一声喊,谢家剩余的其他人皆悉数到场,张闻音眼露冷漠,很快就瞧见他们鱼贯而入。 为首的乃是公爹谢拙,年纪五十出头。 青衣布衫,胸口略敞。 发髻也松松的拿根桃木簪固定,显得有点凌乱,这造型说是山里的还俗道士也不为过。 尤其是端庄不苟,衣冠整齐的婆母翟氏一对比,甚是鲜明。 他脾气古怪。 张闻音嫁进来这么多年,都未能摸透过。 平日里也不常在家中。 要么是外头的万宝书斋待着,要么就是在三才观修行,因此他与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透着一股不太熟的疏离。 张闻音上前一步,就对着他行礼问安。 “儿媳见过公爹。” 谢拙挥挥手,显然对这些规矩不甚在意。 而他身后四人正是二房一家。 张闻音对潘氏及两个侄儿都十分讨厌,但对于二弟谢谨礼还是存了些可惜的念头。 前世的他唯唯诺诺的生活了大半辈子,最后却莫名其妙的暴毙而亡。 当时她以为是意外! 而现在静下心来想想,这里头的蹊跷也太多了些,因此眼神闪过些怀疑的扫了一眼潘氏,而后就听谢二郎开了口。 “见过母亲,见过大嫂。” 他身材有些发胖,个头不高。 看着圆乎和善,细看他的五官与谢谨言这个大哥生得还是有六成相似的,不过锦缎长袍下的左足鞋底要高出许多。 那是幼时腿疾落下的毛病。 “二弟。” 张闻音回了个礼。 谢云岫上前也对着众人行礼,但除了二叔谢谨礼温和笑着虚抬一把,其余人都淡淡的,无甚表示。 潘氏自不必说,一脸的倨傲。 而她身侧还站着一个齐肩的少年。 眉眼处与公爹谢拙颇为相似,只不过眼神中却不见少年该有的热忱明朗,反而阴郁得叫人难以琢磨。 “云潜见过祖母,见过大伯母,四姑姑。” 他就是谢家的长孙,谢云潜。 他的到来,让翟氏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我瞧你有些瘦了,可是最近用功太深的缘故?” “谢祖母关心,孙儿一切都好。” 谢云潜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 若非面上挂着点硬挤出来的笑意,还真听不出他与这一家子有什么亲密在。 在大孙儿那儿没有得到热情的回应,翟氏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次孙谢云深。 而谢云深明显也很享受祖母对自己的偏爱,所以看见祖母的表情时,颇为得意的上前一步,就奶声奶气的开口说道。 “孙儿见过祖母。” 笑容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活泼又可爱。 但他在看到张闻音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却忍不住缩了脖子,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弱了三分。 “大伯母好,四姑姑好。” 看到他这模样,潘氏气不打一处来。 可碍于场合又不得不忍下,眼神幽愤的盯着张闻音,显然对于下午败北的事情还很记仇。 张闻音心中冷哼一声。 从前自己还能忍让三分,但现在,与他们多费一份口舌,张闻音都觉得自己亏了。 只想快快结束这顿无趣的家宴,少与虚伪的谢家人相处。 垂眸敛去眼中的烦闷,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责怪。 “老大呢,怎么还没到?” 婆母翟氏的话虽然是说给众人听的,但眼神却带着点薄怒的撇向张闻音。 显然对于她这种不管夫君擅自前来的行为很是不满。 但张闻音却佯装不知道,再抬脸时全是淡定。 见她这副表情,翟氏欲点一点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外头走进来一人。 正是精神抖擞,眼明如炬的谢家大郎谢谨言。 “儿子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洗净了一身风尘的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面容还是从前的面容,但精气神却好上许多。 仿佛陈年旧木焕发出了嫩绿的枝丫,并快速的枝繁叶茂,让人眼前一亮。 老夫人翟氏露出欣喜的表情,对于多日未见的儿子甚是想念,对着他招招手就说道。 “总算是回到家了,路上没遇着什么事儿吧。” “托母亲的福,儿子一切都好。” 在本尊的记忆里,这位母亲翟氏对他的事情打小都亲力亲为,因此态度上,谢谨言很是尊敬。 “难得回来一趟,这次多待两日吧。” 谢拙的脾气虽古怪,但毕竟是自家的大郎,所以语气也和善许多。 “是,父亲。” “大哥。” “二弟。”“四妹。” 张闻音看着他们一家子互相打招呼,心里是一点波澜都不起。 倒是潘氏这个做弟妹的,看着谢谨言这个大伯哥眼神就跟耗子见着米袋似的,难掩兴奋。 明明她自己的丈夫还在旁边,却毫不顾忌,恨不能把自己满腔的情意都涌出来。 而谢二郎显然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本来就自卑怯懦的他,此刻更是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失落。 反而是谢云潜抿着薄唇,眼神中露出些厌恶。 看了一眼激动的母亲潘氏。 宽大的衣袖下拳头攥得生紧,而后目光转移到父亲的左腿上,眼神又变得幽怨不少。 这一幕,恰巧就落在张闻音眼中。 她目光幽幽的盯着那谢云潜,耳旁又响起了前世他说的那些混账话! 第十二章 谢四娘硬刚 【身为太子妃,堂姐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人,若是娘家无人掌权岂不是要被后宫嫔妃拿捏?所以我谋算这些也是为堂姐的将来做打算!右相承诺过,若是我昌国公府与之联手,那么垣朝的天下,一定会托付在你腹中的皇孙身上!】 这话说的张狂又无知。 全然不顾当时处境已经十分艰难的女儿。 她那一胎来得十分不易,好不容易保到了即将临盆,却因为此事硬生生的把腹中的孩子给拖没了。 女儿的身体雪上加霜不说,还与太子彻底决裂。 这一切都是拜二房母子所赐! 想到这里,张闻音的脸色也不自觉的难看起来。 若说弟弟谢云深是个蠢笨无知的莽夫,那哥哥谢云潜就是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再加上蓄谋已久的潘氏,全都是女儿丧命的根源! 陡然升起寒意,盯得谢云潜有些毛骨悚然。 他薄唇紧抿,蹙着眉头看向自家大伯母。 二人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突然这般? 一脸的费解。 旁边的女儿谢云岫觉得奇怪,轻轻的唤了声,“阿娘”,这才让张闻音回神过来,强迫自己收敛起对二房的恨意。 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她只能忍下。 谢拙并未注意到张闻音的情绪变化,而是沉浸在儿子回家的高兴中,笑着就说了一句。 “好了,都坐下吧。” 因着是家宴,所以并没有分男女席。 谢拙居正中,翟氏和大郎谢谨言分别坐在其左右,二房一家顺着坐在翟氏身旁,而张闻音母女和谢四娘则依次坐在谢谨言身边。 菜肴很快就上齐,满满当当。 “动筷吧”,谢拙提了一句。 谢谨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夫人张闻音,明明二人是并肩的,但中间却仿佛隔着鸿沟般的距离。 想起自己让守璞去唤人一同前来时,却被告知她带着女儿已经先过来的事情,便觉着若想与之关系和睦些,恐怕要费不少力气。 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所以徐徐图之吧,也不着急在一时。 而后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其中一道宋嫂鱼羹正是他的最爱,刚准备提筷,就听老夫人翟氏又开口了。 “老大媳妇,你来布菜。” “是,婆母。” 宣州翟家的规矩严厉。 因此出身翟家的婆母也以同样的要求来对两个儿媳,但相比起二儿媳,她对大儿媳张闻音要更苛刻些。 这种事情从前也有过,但每次张闻音一动筷,夫君谢谨言就会婉拒。 因此她还夹不上几回呢,就不必再动手了。 故而心中默念着“一,二,三……” 结果从前的婉拒之词是一句也没听见,张闻音微微侧眼看了一下,这夫君谢谨言还很理所应当的享受起了她的“伺候”。 甚至吃得津津有味! 奇了怪了,这人怎么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但碍于人多,张闻音不好开口,只能继续装模作样的接着布菜,而对面坐着的潘氏却有些压不住自己的思念,直接开口就说了句。 “大哥,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吃鱼羹,这次回来看着瘦了些许,可是在上都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 …… 一句话,让在场之人皆沉默了。 二人从前的过往,谢家皆清楚,即便是年岁小些的谢四娘也一样,只不过比起旁人的不言,她可瞧不惯二嫂这做派,当即咳嗽两声,就说道。 “二嫂,快给云深喂饭吧,你看看他吃成什么样了。” 耿直的如同在说,“别多嘴多舌,专心照顾你儿子吧。” 席面上突然被小姑子这么一说,潘氏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逾矩。 委屈的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不情不愿的低头一看,果然谢云深身上挂着些饭粒。 一腔情意未能得到回应,潘氏自然不爽。 又被小姑子如此下面子,干脆把气就撒在了身后专门照顾儿子的王奶娘身上,当即就痛斥起来。 “蠢货一个,看不见小少爷的衣裳都吃脏了吗?还不快带他去换。” 王奶娘性子温和,平日里照顾谢云深也很是用心。 而谢云深性子活泼,用饭时落了几颗饭粒也属正常,结果却被骂成这般,心里委屈的不行,但脸红着不敢辩驳的就立刻上前来带小少爷下去。 潘氏这一通脾气发的好没道理。 原本众人吃得都高兴,但此刻心情也没了一大半,谢四娘更是不爽她把邪火撒在旁人身上,干脆停了筷子就阴阳了两句。 “王奶娘照顾云深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二嫂说话也太刻薄了些!” 她的话成功的点燃了潘氏的怒火。 原本下午在与大嫂张闻音的对峙中败北,就一直压着火气呢,如今被小姑子编排,还是在心上人面前,她如何能忍? 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眉眼立刻凌厉起来。 “哟,敢情四妹是要来打抱不平了?可你究竟是为着云深,还是旁人啊?”眼神转而看向张闻音。 表情恨不得吃人一般。 “今儿趁着家里人都在,就把话说清楚,省得传出去又说我刻薄无理!我就问你一句,同样都是侄儿侄女,岫丫头得了你多少好脸色,可我们云深呢?十天半月能见到你一眼就不错了,现在倒是想起来做好姑姑的样子,也不知是要的摆给谁看?!” 她的口齿从来都是伶俐的,做姑娘的时候就如此。 那时候爽朗又活泼的性子,很是得人喜欢,可偏偏憋着一口气嫁进谢家后,人就在这些“不公”的日子里被搓磨得不成样了。 刻薄,善妒,无理,又不饶人! 听着她的话,谢四娘仿佛被恶犬咬了一口般怒火中烧,当即就回嘴道。 “这家竟是你做主了?好好的接风宴,若是吃不下就出去,省得坏了这一桌菜。” 二人针锋相对,一个也不肯让。 上首坐着的谢家二老,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老夫人翟氏啪的一摔筷子,立刻就呵斥道。 “还吃不吃?不吃就都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 她这一开口,潘氏和谢四娘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按下,毕竟这家确实还不是她俩说了算的,因此只能低着头规矩听训。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若是以前,张闻音自觉做大儿媳的该出来缓和两句,可现在,她才不要,谢家自己人都不开口圆的场子,她多什么嘴? 干脆做出副“恭顺温良”的媳妇模样,只一味的继续布菜。 很快,谢谨言面前的盘子里就堆成了小山。 他也不挑,夫人捻什么他吃什么。 一股脑的全进了肚子,风卷残云中又带着些上位者的从容不迫,显然也没将此事放在眼里。 他们夫妇的沉默,让场面一时有些难堪。 眼瞅着爹娘脸色铁青,四妹愤愤不满,而大哥大嫂显然不打算帮腔,这谢二郎便有些为难了。 左右看看,挣扎了片刻才帮着圆了一句,“深儿这几日有些病着,你二嫂没合眼的照顾他,所以难免火气大了些,四妹别见怪,母亲也别生气了,大哥回家是好事,这样的团圆饭也吃不上几顿他又要回国子监当差的,所以,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 一番话说得人人都有了台阶下。 张闻音作为局外人听着都觉得舒服,更别提发火中的三个女人了。 随后就见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带着三分示好的对着大哥谢谨言就开口说道。 “大哥,我敬你。” 闻言,谢谨言才停了手里的筷子,眼神中笑意散去,拿起酒杯陪了一口,随后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今后,这团圆饭还是吃得上的,我不回国子监了。” …… ? ?谢·语不惊人死不休·谨言上线~~~ 第十三章 辞差吓众人 他刚说完,在场之人就都顾不上刚刚那无妄的吵嘴风波了。 惊讶,不解,气愤…… 各有各的样。 便是一向不管谢大郎死活的张闻音,听了这话也不免有些愕然。 她努力回想一遍。 谢大郎在前世并没有辞官一说,而是在女儿成为太子妃后就得了东宫的举荐去了礼部,结果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呢,就因头疾一命呜呼。 怎么现在却辞差了? 难道是意外? 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呢,就听谢家二老同时开口,震惊溢于言表。 “什么意思?” “大郎,你胡诌的吧?” 奈何谢谨言却慢悠悠的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吃下去,才淡然的答复道。 “国子监的差事无异于是温水煮青蛙,谢家要光耀门楣,靠窝在那里是做不到的,故而回家之前我已经向陈祭酒辞了差事,二老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胡闹!” 公爹谢拙一拍桌子,场上的人都跟着吓了一跳。 原本全妈妈还准备了些瓜果甜茶让众人热闹叙家常呢,但瞧着情况不对,立刻挥散了伺候的奴仆们,自己则往后退了两步,低垂着头,但耳朵却立得高高的,仔细听着。 家宴上刚刚的温馨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全是凝重。 很快,婆母翟氏开了口,“你们先回去,我们同大郎有话说。”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她们掺合。 张闻音挑挑眉,看样子麻烦事要来了,但辞差就辞差吧。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去周家赏花宴的事情,想到这儿也不拖泥带水,起身行了个半礼,随后带着女儿和谢四娘就先离了福寿堂。 见此,谢二郎也识趣的起身告辞离开。 潘氏倒是想留下,可她没有任何的立场。 尤其是在收到了婆母威胁的眼神后,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带着两个儿子跟在夫君的身后,一步三回头的离了院子。 走的时候那叫一个依依不舍,看得谢云潜愈发的阴郁难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福寿堂的凝重并没有跟着张闻音等人吹回了听松居,此处仍旧一片静好。 正屋。 谢四娘熟门熟路的直接坐在了椅凳上,但全然没有往日的爽朗笑容,而是暴躁开喷。 “我瞧着大哥就不该回来,你看看二嫂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这么些年了还不死心吗?亏得是二哥脾气好,若是我有这样的夫人,早八百年前就该休了的!” 她的话得到了橘夏的点头赞同。 为着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她们家大夫人受了多少年的委屈了,怎么每次还都要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二嫂还说我不与云深亲近,可她也不想想,我每次去她院子里玩,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刺耳,动不动就是谢家的乖孙宝贝金疙瘩,让我仔细别磕着碰着,就她能耐生得出儿子,我们这些做姑娘的都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才好!” 小姑子的嘴巴不饶人,张闻音早就习惯了。 而她对于潘氏的情意,刚知道的时候也还是觉着惋惜的。 花一样的女子倾慕谢家大郎那么多年,结果临了却因为生病错过了嫁给心爱之人的机会,执念成魔,哪怕是做弟妹也要与之成为一家人的心思。 她可以理解,但并不赞同。 前世的她在刚嫁进来的那两年里还偷偷躲着流过泪。 但现在,她只觉得是笑话一场,尤其是潘氏在其死后把整个悲怨都加诛在她们母女身上之时,更觉得讽刺。 人生在世,活那么几十年而已。 全然把一腔热血,一生幸福都寄托在郎君身上,自己还怎么活得自在? 所以只淡定的烹茶焚香,全当听个乐罢了,“行了,消消气吧,估摸着你们也没吃饱,说吧,是要让廖妈妈送点心来,还是再做两碗清汤面,浇头吃鸡丝的怎么样?” “大嫂,你男人都要被人盯出窟窿了,你还只顾着吃鸡丝面?” 张闻音:…… 一句话,把屋内凝郁的气氛就给冲散了不少,谢云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姑姑,这话要是让祖母听见了,定要罚你抄女诫十遍的!” “才不会呢,我成亲在即,母亲巴不得我多快活几日,即便是她听见了顶多就是骂我两句,但二嫂这副做派,我不吐不快!哼,真当我们全家都是瞎眼的?就她是情不自禁,要真情流露?” 愤愤不满的谢四娘,骂得口都干了,端起旁边的一盏茶就牛饮起来。 还好杏薇提前晾了晾,否则定是要烫着嘴的。 “杏薇,让厨房还是送三碗鸡丝面来吧,再配两碟小酱菜,否则饿着肚子可睡不着。” “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杏薇走后,屋子里就三人坐着,谢四娘发泄了一通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大哥把差事给辞了,于是快人快语的问道。 “嫂嫂,大哥辞差的事情,你之前晓得吗?” “你说呢?” 张闻音笑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哎,我就知道大哥这闷葫芦轻易不肯开口,不过辞了也好,屁大的一点差事,却让周家拿捏我们这么久,还令你们二人分居多日,感情愈发淡薄,要我说啊他这次回家也好,说不定你们的关系还能缓和些,放心,在我出嫁之前,一定好好同大哥谈谈!” 谢四娘从不放过一个可以撮合大哥大嫂的机会。 在她看来,大嫂是顶好的人,若是一辈子这么蹉跎下去可不成,要是能借着这次的机会与大哥冰释前嫌,那她便是出嫁,也能放心了。 张闻音轻叹一声。 前世今生,她这小姑子的念头还真是没变过,可惜,她却不明白,什么叫心凉如水,再无涟漪…… 于是,连忙转了话题,拿后日的赏花宴说话。 “明日要去周家,你可选好贺礼了?” 周家乃是重得恩宠的新贵。 周父死前在上都已是三品大员,可惜命薄早逝,只留下带着两子的夫人陈氏,钱财上虽不缺,但人脉上到底是疏远了许多,好在其娘家帮扶不少,陈氏教子也有方,周家大郎苦读多年,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之后,周家的境遇就又一跃而起了。 而谢三娘与周二郎的这门亲事,还是当初因着周家有些落魄回了睦州才得以结下。 否则若是以周家现在的声望,谢家必然高攀不上。 第十四章 纵容潘氏闹 提起周家,谢四娘的无名火又上来了些许。 “上回我送了一株上好的金缠腰过去,周老夫人冷冷淡淡的,也没什么反应,这次随意吧,我让玉钏在库房选两样不丢面的就成。” 她对周家这门姻亲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 可父亲看重周家的人脉,母亲看重周二郎的能耐,三姐姐又是个软乎性子,让她嫁就嫁,自然谢四娘也就说不了什么。 “她是新妇,眼下又无子女傍身,咱们去就是要给她撑面子的,所以贺礼还是好好选一选吧,听闻周老夫人喜欢礼佛,我库房有尊琉璃制成的观音像,甚为少见,你拿去就是。” 张闻音与两位小姑子的关系倒是很好。 谢三娘未出嫁前,也时常到听松居来小聚,因此她们姑嫂间无话不谈。 听到嫂嫂要给自己东西,谢四娘立刻摆手,“我怎么能要嫂嫂的嫁妆呢?周老夫人喜欢礼佛是吧,日前翟家送来的白玉欢喜佛质地上乘,莹润的就跟东珠似的,我送那个便是,足够给三姐姐撑面子了,也好让周家知道咱们也不是没底气的人家,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就是。” 语气中有些愤愤不满。 周家共两子,大郎中状元前就娶了表妹小陈氏为妻。 因此周老夫人既是周大夫人的婆母,也是她的亲姑姑,自然是一条心,加上陈家对周家助力颇多,所以这位大夫人在周家的地位可以想见。 谢三娘还没嫁过去呢,周家就送来了个婆子说是要教她些新妇的规矩,如此下面子的举动自然是让谢家上下都不高兴。 可碍于周家的地位,她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张闻音看在眼里,心疼她的委屈,这才有的提议。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的嫁妆单子我还不能做主了?” 谢四娘说这话时娇蛮的可爱,张闻音瞧着她也着实羡慕,自小就被人疼惜着长大的孩子,底气都不一般。 侧头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女儿,顿时心疼的握住她的手。 谢云岫知晓阿娘的心思,同样回握之,眼神泛出温柔的笃定,似乎在告诉张闻音,她也很好。 女子一生艰难,绝大多数时候全靠嫁人来改变命运。 若是遇到了顺心顺意的婆家和丈夫,就会如同被娇养出来的花朵,开得璀璨夺目,但若是无人施肥照顾,甚至惨遭风吹雨打,那么也会很快凋零。 张闻音是不在意谢家和谢大郎,可不代表旁人不在意。 前世的三妹谢谨霜就因为与婆母和大嫂的关系不好,长年累月的有抹不去的哀愁,因此在谢家成了昌国公府的第四年就香消玉殒,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所以这次去周家,找崔女官是要紧事,但开解她同样重要! 这一世,她必不让好人早夭,恶人当道!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汤面就送到了。 三人慢条斯理的吃着,直到汤碗见了底,谢四娘才不由感叹,“廖妈妈的手艺又精益了,真想让大嫂把人给我带去宣州,这样我就不会饿肚子了。” 有了吃食,她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有天大的烦恼也都抛诸脑后。 对于她这样的乐天派,张闻音母女都觉得佩服和羡慕。 “那可不成,橘夏姑姑还未出嫁呢,要是廖妈妈让四姑姑带走了,她可就见不到女儿成亲的事情了,”谢云岫开口。 对面坐着的谢四娘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听岫丫头这意思,橘夏的亲事有着落了?” 张闻音笑笑,再看向橘夏的时候,只见一贯爽朗的她露出些害羞的表情,杏薇也跟着抿嘴偷笑起来。 “邢妈妈的小儿子邢大力是我铺子上的管事,为人踏实稳重,是个可堪托付的,三月前邢妈妈替儿子来说亲,两边也见了面都觉着不错,所以我就做主给定了下来,只不过眼下事情多,得过了秋分才能空下来去成亲,日子还在挑呢。” 谢四娘一听,眉眼弯弯。 “恭喜恭喜,可惜我七月就嫁了,否则定是要找你们讨杯喜酒喝。” 橘夏听到这话,扭捏劲儿少了许多。 “四小姐放心,等您下次回来,这杯喜酒奴婢一定请您喝!” “成,那我就等着了。” 众人说说笑笑的,并未将今日在花厅发生的不愉快记在心里,反而是此刻的浮云居乌云蔽日。 刚刚在福寿堂落了面子的潘氏闹得不可开交。 “若不是你不中用,家里人怎么会如此下我面子?连个要嫁人的小姑子都敢对我吆五喝六的说话!哼,这家里哪还有我和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地,我还不如带着他们回娘家去呢!也省得在这里受窝囊气!” 啪的一声,几个桌案上放着的瓷瓶碎了一地。 谢二郎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息。 自成亲后,他不中用,他无能的话已经是听过了不下万次。 起初自己为着尊严还会与潘氏争辩两句,但慢慢的已经麻木,反正回嘴也好,不回嘴也罢,潘氏心里从来也就没有过他一丝一毫的地位,因此装哑巴或许还能保一时安稳。 见他不肯开口,就窝在榻上还背对着自己,潘氏心里的火愈发是没处撒。 明明刚刚在席面上若是没有谢二郎的出言维护,只怕大家都下不来台,但潘氏却不会将这些看在眼里,依旧哭天喊地的骂骂咧咧。 想着自己多年来的不容易,最后连谢家的祖宗十八代也跟着骂了起来,口舌一点都不容人。 谢二郎听得头疼,最后不耐。 “你若真是厌烦了这日子,不如你我和离算了,孩子你放心,我们自会好好待就是,我知你从未瞧得上我,这么多年与我过确实也是委屈你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不能够!你们谢家害我到如此境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拽着你们统统下地狱!” 她的话愈发的口无遮拦。 谢二郎气急了眼,高高扬起手掌,最后却狠落在自己脸上,打得脸颊立刻就红肿一片,而后目光猩红的看着潘氏,也不想再忍了。 “我们家害你?当初我知你的心思,是不肯成婚耽误你的,但你呢?给我下药,硬生生的坏了自己的名声也非要嫁给我,这才有了这门怨偶的亲事,为此,大哥大嫂多年不睦,岫丫头有爹跟没爹一个样,父亲母亲也是对你多般纵容,还不够吗?是不是非得要逼死几个人,你才能满意!” “是吗?” 谢二郎怒吼着,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倾倒而出。 这番话,倒是把潘氏给骂得愣住了,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木木的盯着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了…… ? ?潘氏,又可怜又可恶。。 ? 但是人就是这样,一旦路走窄了,就难回头了。。 第十五章 为官者之道 一开始她嫁进来为的就是那口气。 她始终觉得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谢家大郎,因此才会处处与张闻音争锋相对。 可渐渐的… 她在这个家里得到了一切张闻音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比方说掌家的权利,比方说两个儿子。 但她还是不开心。 尤其是每见一次谢谨言。 她心里的苦楚就跟冒了泡的酸水似的蹭蹭往外流… 恨不能与张闻音换换身份!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陪在心爱之人身边,即便是处境如她一样艰难,自己也甘之若饴。 但她却忽略了身边的丈夫,孩子,甚至是谢家的其他人。 他们是否也如谢二郎刚刚所言,一直是在纵容自己呢? 潘氏想不明白。 放声大哭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累了,才猛得一抬头。 看着谢二郎的眼神中毫无爱意,全是怨恨,整个人偏执如疯魔了一般就冷哼一声。 “我不会有错,这就是你们谢家欠我的!等着吧,该是我的一定都会拿回来!” 说完就上前狠踹了谢二郎几脚,随后摔门而出,风风火火的离开。 只留下谢二郎在屋子内,揉着那被踢疼的地方。 有苦说不出的擦去眼角的无奈泪珠,一拳砸在自己干枯细瘦的左腿上! 若不是因为这腿疾,他也不会空有壮志,却无机会,仰天闭眼,压抑住自己内心的苦,指尖却泛了白…… 二房的吵闹,持续了很久。 下人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且因为二夫人一向手段凌厉,所以无人敢上前去对谢二郎有丝毫的关心。 整个浮云居就如同深井一般,困住了疯魔的潘氏,也困住了无辜的谢二郎。 而同样遭殃的,还有谢云潜。 他的屋子离正屋不远,所以每次父母吵架他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小的时候还会为此难过,但自从知道了母亲和大伯以前的事情后,他就把这份恨意全都算到大房头上。 若是没有大伯,那他母亲就不会一次次的发疯…… 若是没有大伯,那他父亲也不至于这般郁郁不得志…… 眼下竟然还让大房有了出太子妃的机会,简直是老天无眼,一双本就阴郁的眼神,此刻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 大房,有一个算一个,他日后定要狠狠报复回去就是! 在无人关心的角落处,恨意的种子正在疯狂发芽,蔓延,直至吞噬了一个原本该有好前程的少年…… 二房鸡飞狗跳,而福寿堂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些风雨欲来前的严肃。 正屋。 谢拙和翟氏皆坐在上首,面有沉色,谢谨言坐在他们的右侧圈椅上,泰然自若,三人对峙许久,翟氏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僵局。 “大郎,现下只我们三个,我且问你,为何要辞了国子监的差事?你可知那是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得到的机会!你说辞就辞,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翟氏开口就有些语气重。 谢谨言不仅是谢家大郎,更是谢家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人,若是他的仕途因此断了,那他们筹谋多年的事情,岂不白费? 听到这话,谢拙的脸色又铁青了不少。 坐在黄梨木的圈椅上等着他的回答,眼神里还压制着即将喷涌出来的怒火,仿佛只要答案不如意,立刻就与谢谨言恩断义绝一般。 “理由刚刚儿子已经说过了,辞去差事是为谢家的将来做打算,若二老真的希望谢家起复,那就得换条路走,否则我就算在国子监里做到头,也就是接了陈祭酒的位子而已,能有什么大用?” 谢谨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好似在讲今日晚膳用的菜色,可谢家二老听得却脑瓜嗡嗡作响。 “祭酒,已经是四品的官职!咱们家几代人都没有爬到过这么高的位置了,怎么在你口中竟变得这般无足轻重,难不成要做国公,做将军,做异姓王才算光复谢家?” 谢拙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个不停。 翟氏在一旁给他顺气的同时,对于儿子的这番高谈阔论也不认同。 “大郎,我知你心气高,在上都这些日子定然也是见过世面了,可是咱们家不同其他,曾经虽是大族,可这么多年折腾下来早就没什么根基了,旁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家之祸,那李霁云还是开国虎将之后呢,结果还不是因为得罪了夏太后而被判全家流放至岭州,山高水长的还不定能不能活到那里,他们尚且挣扎艰难,更何况是我们?你这次办的事实在是糊涂!要我说,应该立刻回上都去,给陈祭酒好好的赔个不是,差事或许还有缓!” 翟氏的话刚说完,谢拙便点点头。 “待我去请辞几日,亲自押你去上都给陈祭酒陪罪,这差事,不能丢!” 谢拙为官多年,一直在八品小官徘徊,走了许多门道想要往上再升一升,始终不得其法。 若是这一次因为儿子丢了差事而毁了谢家光复的大计,那他可就没脸见族人了。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的。 反倒是谢谨言神色淡定,仿佛天塌下来也无视之,随后平静的问了一句,“父亲可有想过,你经营多年,为何会苦苦不得出头?” 谢拙原本气愤的脸突然愣住了,竟有些答不上来。 “你这是何意?” “为官之道,本就是荆棘里劈路前行,若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还如何能搏出头来?如今朝中以夏太后的党羽为尊,姚氏一族得了皇帝的许可,跟夏党对峙多年,这两派相争却挤兑的朝中清流不得出头,流放的流放,避祸的避祸,这样下去,垣朝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开宗皇帝及其亲信搏命打出来的江山难不成要拱手让人吗?” 谢家夫妇脸色突然大变,忙看向四周,生怕这话叫人给听见。 “闭嘴,不能胡说……” “大郎,你是在……国子监听到什么风声了吗?”翟氏担忧。 “并未。” “那何以这般开口?你不要命了?” 翟氏压低了嗓子,脸色皆是担忧。 谢拙的拳头攥了又攥,若不是儿子已经而立,他怕早就冲上去狠狠收拾一番了。 第十六章 严词定家规 窗前,谢谨言负手而立。 明明身影还是同从前一样孱弱,可不知为何,却平白生出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之感。 只见他此刻神情严肃,唇瓣紧抿。 余晖的光撒在他脸上,一半阴,一半阳,让人捉摸不透。 待他再回头看向谢家二老的时候,早已不再是那个迂腐怯懦的谢家大郎了,眼眸坚定且不容置疑。 “我离开国子监时已经同陈祭酒说过,国之蛀虫一日不除,我留在那里也无用,还不如早早离开,闯番天地出来,才是正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上都国子监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依照谢谨言的本事和谢家的能力,本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但好在谢三娘与周二郎订了亲,这才借着周家攀了陈祭酒,以捐资的情况得以进去。 可以说是谢家争上游的唯一机会! 从前的谢大郎十分珍惜,谢拙夫妇也是压足了宝。 可偏偏现在,却听到他这般的嗤之以鼻,谢拙气的差点当场晕倒,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谢谨言。 “你……你怎可如此!你可知道这差事对你,对我,对谢氏一族都是有极大作用的!荒唐啊!糊涂啊!忤逆不孝的东西!” 说谢拙恼羞成怒,一点也不为过。 别说是他,就是旁边的老夫人翟氏此刻也有些坐立不安了,望向自己的儿子,没了从前的好脸色。 “大郎,此事确实是你冲动,为何不与家里商量就自己做主了呢?你过去可从未有过这种逾矩的行为,可是受了什么人的撺掇?你在上都结识了谁?” 比起谢拙的发火,翟氏显然更直接些。 在她看来,儿子过了三十年听话的日子,不会无缘无故就这般做,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听到这话,谢谨言不怒反笑。 “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起来,若谢家还是这副龟缩不前的样子,日后还如何能出头?连搏一搏的心思都没有,要我说,你们想要起复谢家一门的念想还是趁早歇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当年的他从决定起义开始,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勇往直前才有机会在这浮沉大浪中搏杀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从来都这般想,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瞧不上现在的谢家,也理所应当。 谢家二老听了他的话顿时就哑了火。 眼下朝局安稳,虽说夏太后一党和姚氏一族斗得如火如荼,但与他们这些底下的芝麻小官却没什么关系。 谢拙甚至还动了想要搭线汪厂公的念头,好让儿子往上再走一走的。 可怎么今日却被他说的后背生凉…… 屋内,三人就这么沉默着。 谢谨言也不想恐吓他们,但自己日后若真的举兵造反,这谢家人可就是他的“后盾”,他虽不指望谢家能替他冲锋陷阵,但也别拖后腿才是,因此今日就把话挑明,让他们也好有点准备。 现在的他一无兵权,二无金钱。 要想在这世道挣扎出前程来,那么就得拉拢那些被夏党和姚家所排斥的清流门户,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须知,人生在世,好风也得借力,才能顺势而为!直上青云! 所以,救李家,就是他的第一步棋! “孽障,孽障……” 谢拙来回踱步,但却讲不出其他话来反驳,翟氏也没了往日的笃定,手指不停的拨动着十八子串,眼神满是急躁。 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外头丫鬟的轻声呼喊打断了三人的沉默,“老夫人,老夫人,浮云居出事了。” 本就气恼的谢拙更是有了发火的借口,立刻就呵斥起来。 “有事就说,伸头探脑的干什么?” 丫鬟被突如其来的怒骂吓了一跳,连忙跪倒,“老爷息怒,浮云居刚送来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二爷……二爷没有阻拦。” 说是没有阻拦,不过是替谢二郎遮羞罢了,在场人一清二楚,他压根就奈何不了潘氏。 翟氏的脸色一瞬间难看极了。 “可有说去几日?” “未曾。” 谢谨言对谢家这一笔笔内宅的糊涂账并不感兴趣,但老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于是开了口,“母亲,你这般纵容潘氏作甚?” 老夫人愕然,从前只要是涉及到潘氏的事情,她这大儿子总归是心软的,今儿是怎么了,突然这样说? 但既然儿子问了,她也必须解释清楚。 “并非我纵容,你二弟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腿疾放在那里,想要多大的前程是不能够了,将来若我与你父亲故去,二房总要有撑得起门户的人来,才不至于被欺辱,所以潘氏厉害些,他们日后也能少吃点亏。” 谢谨言不以为然… 对于潘氏刚刚在席面上的做派早就不顺眼了,“为着二弟以后不吃亏,现在就让纵容潘氏欺辱他?您不怕二弟有一日想不明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吗?” “这……不至于吧。” 老夫人翟氏一开始也担心过。 可是久而久之的发现二郎也忍得下去,她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且大郎如果不回家,潘氏便不会闹腾,一年到头大部分时候还是规矩的。 因此也就没多追究。 听了老夫人的话,谢谨言才知什么叫买椟还珠,而后冷着脸径直对全妈妈说道。 “你去告诉二弟,他屋子里的妇人若是再这般趾高气昂的搅和全家不得安生,我就请父亲开宗祠,写休书,给潘氏一个痛快!整日以子要挟,动不动就闹腾,她以为这里是她潘家吗?另外,他自己若是再不硬气起来,还叫人这般骑在头上叫唤都不敢吭声,干脆抹脖子算了,来世投个好胎,也省得这一世活得窝窝囊囊!” “大郎……” 这话一出,众人都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往日里谢谨言对于二房的事情可从不过问,或许是顾及弟弟的情绪,也或许是念及与潘氏从前的情分,因此他很少在家中逗留。 这一点谢家父母心知肚明。 难得今日肯开口料理家事,却一点面子也不肯给潘氏了…… ? ?换魂以后的谢大郎最烦感情纠葛不清! ? 一心只想干事业,任何耽误他“进步”的感情,统统靠边站!哈哈哈! ? 以及今天是3更哦~ 第十七章 若还是少年 听着他的话,老夫人翟氏欲言又止。 还想着为潘氏稍微求两句情,结果却见夫君谢拙点点头,表情中也多些不耐烦。 撇开刚刚与儿子的争论不休,他对于这番安排还是颇为认可的。 “潘氏确实有些过头了,二郎再不济,也是我们谢家的儿子,轮不到她一个潘氏女如此欺辱,况且云潜云深两兄弟也都姓谢,哪里是她说带走就能带走的!全婆子,你且照大郎说的办!潘家若是不服,让他们来找我理论便是!” 潘家同样是门第不如谢家。 但潘氏嫁进来的时候,嫁妆也没少带。 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填了不少谢家的窟窿,为此翟氏对她自然也多些关照。 但此刻家里的两个话事人都开口了,她不好再求情。 她心里虽记着潘氏的功劳,但心疼孙子不妨碍她也心疼儿子,这一次潘氏确实过了些,提点一下也好! “去吧,按老爷说的办。” “是,老夫人。” 说完了家事,谢谨言也不欲多待。 “该说的都与二老说清楚了,日后的路要如何走,全凭你们自己,但须知一点,父亲想要的,不会平白无故送到嘴边就是。” 他态度坚决,一时间谢拙夫妇哑口无言。 至于搭救李家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同谢家二老说。 这种事情,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况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让谢家出手相帮,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从来都是有共同追求的盟友! 比方说陈祭酒。 比方说周家。 因此,周家明日的赏花宴,他必然要去。 看着他,翟氏脱口而出,“大郎,你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谢谨言瞳仁微怔,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或许母亲,从前并不真的识我知我。”话落,他双手抱拳行礼,而后就快步流星的出了正屋。 只留下谢拙与翟氏面面相觑。 “老爷,大郎这话是何意?” “哼,我瞧他是被人下蛊了,国子监这么好的差事说辞就辞!家里人的死活是一概不顾了!” 他们并不知道谢谨言心中谋算什么,只一味的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比起谢拙的愤怒,翟氏此刻还有些其他的担忧。 “老爷,大郎糊涂,咱们可不能跟着乱,别的不说,岫丫头选秀在即,这很可能是咱们全家翻身的机会啊,绝不能受影响!” 谢拙抿唇不答,面容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谢家落魄四处流亡,因此从小就跟着族人们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虽不至于到风餐露宿,但与过去的辉煌自是不能比的。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常听先父说过去的谢家是何等荣耀,宗族子弟们又是如何的高人一等,久而久之,谢家乃明珠蒙尘的想法便根植心底。 直至现在。 光复谢家都是他们几代人一直在努力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的往上爬,既是想要完成父亲的遗愿,也让子孙后代和族人们重回巅峰! 可惜,久不得法。 今日,儿子的一番话说得他有些动摇。 可全族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倘若有了差池,他们的下场说不定还不如李家呢,叹息一声。 “若我还是少年时候自当奋力一搏,可现在,一家老小,全族上下皆有可能因我的妄念而再次过上动荡不安的日子,我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做。” “老爷说的是啊,” 翟氏望着他,眼里多了些心疼。 夫妇二人相携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他们联手去算计别人的,却不曾想棋差一招,此刻反而被自己的儿子给将了一军,所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翟氏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绕指柔,温柔乡! 她的儿子她心里清楚,所以缓了缓口吻便说道。 “藤娘这两日就能到家,等她来了,我与她好好交代一番,老大媳妇是个拢不住人心思的,但藤娘不一样,说不定大郎会听一听她的劝。” “也只能如此了。” 谢拙跌坐在圈椅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气,嘴角耷拉着,从背后看去,人也佝偻了不少,全然没有此前的精神饱满。 …… 回到听松居,谢谨言习惯性的抬脚就朝着书房而去。 半路想起件事,这才转头奔着主屋的方向大步跨去。 随从守璞跟在他身后略有些惊讶,要知道从前天色一黑,大爷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也不会往主屋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 但主子的决定不是他能置喙的,只好默默跟着。 春日夜微凉。 风吹动着枝桠,粉白交错的花朵送来淡淡的清香,廊下已经掌灯,因此夜色与灯火交替下看这些花朵繁茂的景色,别有风味。 谢谨言许多年没有过惬意的感觉了。 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连带着匆匆脚步也缓了不少。 这是他自回家后第二次踏上去正屋的路。 头一次没察觉,这一回才发现这听松居与大院有些不同。 谢家的大院中,多是枝叶繁茂的树种,可听松居内的却多是果树,有桃有李,有杏有柿,甚至还有两棵石榴树就长在院子的东南方。 只不过如今还不到季节。 所以枝头上挂的都是开得正艳的花朵,但若是到了丰收的季节,可想而知这听松居内,必然是瓜果飘香的盛景一桩。 忽而想起自己征战的那些年。 有时候粮草不济,他就带着亲信进山打野,时不时的摘点野果子饱腹,那时候他还与亲信们开玩笑说。 “果树甚好,春夏能赏,秋冬可收。” 彼时的他,还被好友笑话,说明明都是要坐拥天下之人了,却被几棵果树给馋得挪不动脚,他只笑不辩驳,还当众人皆醉他独醒呢。 却没想到,竟在这儿遇着同道中人… 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着,过了会儿就行至廊下。 正准备进去,就听到里头传来声音,谢谨言脚步一顿,站在那里就堂而皇之的听起墙角来。 “今年的天气实在反妖,我瞧着收成怕是比去年还不成,米面粮油什么的少不得又要涨价,这世道,要吃人啊!” 张闻音道。 ? ?第2更! 第十八章 躲祸需存粮 屋内。 烛火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射在窗上,看上去虽单薄却不自怜自艾。 与之对坐的看得出还有两人,正是谢云岫和谢四娘。 听到她的话,谢谨言眼神中闪过些好奇,难不成她知晓这其中门道? 一时间不自觉的往前站了站,屏气凝神的听着里头人继续说话。 “嫂嫂这是听伯父说了什么吗?” 谢四娘问。 张家在捐资做官之前,是商贾出身。 张父凭借自己的本事赚了几笔大钱后,就开始四处买地将全家人的户籍由商转农,而后更是抓住机会捐了个小官在身,这才让全家满门,都变成了官户。 张家父母无子,膝下只有张闻音一女。 因此备得宠爱,家中生意也从不避讳她,只不过张闻音并不善其道,而是更喜欢读书识字。 她十岁上下,远在高州的大伯一家得了疟疾全都亡故,只留下一个当时回乡下外祖家过暑日的堂哥张闻卿。 比她大两岁。 张父不忍侄儿无依无靠,干脆找了宗族长辈做见证,过嗣到自家。 至此,张闻音就多了个哥哥。 张闻卿于诗书笔墨上不大通晓,但是为人厚道,机敏聪慧,故而是个天生做商贾的好料子。 张父当初买官,本来是想推他去做,结果他却不愿,宁肯接过家中生意操持,也不想在官场上左右逢源。 听到四妹的提问,张闻音摇摇头。 “不是我阿爹,听松居的账一直都是自理,这几日我瞧了瞧,买粮的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就这还是因为家中人口多,要的也多,米店老板才酌情没涨得太过分,咱们且如此,更别提外头了,据闻好些百姓家都是用豆子面和饭吃,若是再这样旱下去,不出三年,就要尸横遍野了。”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张闻音深知这场旱灾牵连有多广。 灾民流离,易子而食。 好些个郡县都死得空荡荡的。 彼时的女儿已经是太子妃,东宫奉命解决此事,故而她听女儿说起过,自然知道不少内幕。 且睦州并非什么富庶之地,与米粮之乡更是一点瓜葛都沾不上。 州内的百姓们一向都是只能自给自足,稍有余粮过个冬而已,现如今接连不断的天灾就这么落了下来。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地狱。 前世的她们,因为女儿的中选早早就跟着去了上都,所以避开了此次祸事。 但留在睦州的张家却成为了献祭的羔羊,父亲为了赈灾硬生生的累垮,哥哥为了救人却沾染上了时疫! 一家子就这么败了… 所以这一回,她说什么也要带大家躲过这场祸事,因此南下囤粮,势在必得!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最近去给母亲请安时不时的会遇到二嫂,她张口闭口的都在要钱,看来管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差事。” 谢四娘感叹,但张闻音却置若罔闻。 谢家惯是会让儿媳用嫁妆做填补的。 刚开始她接手家里的中馈,为了把账目做平没少搭钱进去,可惜谢家上下没一个人承她这份情,慢慢的她就不乐意管了。 所以寻了个机会,就把管家的权利给“让渡”出去,这名声谁爱要就拿去,她只管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阿娘,要不咱们办个粥棚吧,能接济一点是一点。” 谢云岫提议。 “对对,这法子好,能帮一个算一个!”谢四娘在旁也同意。 张闻音看着她们二人,多有欣慰。 “想法虽好,但杯水车薪,救灾不是靠咱们一家出钱出力就能办到的,最要紧的还得是朝廷出面,但眼下还不到民不聊生的地步,所以上头估摸着也不会怎么管。” “那百姓们岂不是没活路了?” “灾咱们救不了,但囤点粮食还是做得到的。” 一听到囤粮,外头站着的谢谨言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果然,无商不奸! 这张家莫不是要靠此发笔横财? 一时间眼神里灌满了寒意。 “我听你舅舅说南州六郡并未遭灾,当地的米价甚低,我名下有间米店铺子,管事的姓何,这一次我让他跟着你舅舅一同去南州采买,到时候运回来的米粮价格不高,就直接放在庄子上让周边的村户去买,这样能熬过这冬的农户也可多些。” 村户们不同城里的富贵人家,只要有一口米,就能匀出几天的粥来。 熬过今夏,秋日或许还能有些旁的收成,也就不至于饿殍遍野了。 张闻音如是想。 外头听到这话的谢谨言,刚刚绷着的脸色才缓缓松开。 原来她是这番筹谋。 倒是个良善的… 不仅是谢谨言这么想,屋子里的谢四娘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口立刻应和。 “张家大哥是个实诚人,嫂嫂,要不算我一份吧,太多的钱我拿不出,但五百两没问题,钱多些他们也能多带点粮食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帮几户人家。” 她说完,谢云岫也顺着点头,“还有我,但我没有四姑姑那样多,二百两可以吗?阿娘。” 张闻音忽而有些眼眶酸胀,看着女儿和小姑子一脸热诚的说着这话,就不由感慨世道不公。 【这旱灾陆陆续续的都得有三四年了,咱们家的存粮不多,可别让刁民给盯上,倒是你娘家既有余粮,也该送些过来解解困,怎么就顾着在外头做样子呢?大嫂。】 潘氏丑恶的嘴脸浮现眼前。 前世的谢家在这场灾情里毫无担当,只是象征性的让族人们摆了两个粥棚,施粥三日而已。 可谢家被抄后。 里头的一条大罪就是,旱情期间太子妃纵容家人扣押救济粮食以至灾民死伤无数,张闻音才知道,灭门的祸根便是从那时候埋下的了。 “大嫂,大嫂……”四妹谢谨溪晃了晃手。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张闻音回神过来,“没什么,你俩的钱还是自己留在当体己吧,采购粮食的事情,我来办就好,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这话是我阿爹常说的。” “行吧,听嫂嫂的,若是有我们能出力的地方,一定要与我说才是!”谢四娘叮嘱。 张闻音笑着点头。 而她的话,一字不漏的都被谢谨言听在心里。 任何时候,个人的力量都大不过朝廷,若是真的出现了灾情,那么还得要靠朝廷的拨粮才能解决问题,但就眼下这样的朝廷,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因此推翻它,自己势在必得。 “大爷,你怎么在这儿?” 刚从厨房折返回来的橘夏忍不住提高嗓音的喊了句,果不其然,里头的三人立刻就安静下来。 ? ?第3更! ? 明天开始就进试水推啦~~~ ? 更新会变正常,1天2更,分别是6:30和6:32,大家别错过咯~~~ ? 嘻嘻! 第十九章 夫妇的试探 倏然被打断了思路,谢谨言有些不耐烦。 但在看到橘夏略显慌乱的表情就知道她刚刚的话不过是给里头人报信而已,也就懒得追究… 此刻的他不自觉的散发出些王者之气,压迫的橘夏不敢抬头直视,心里跟漏了拍的鼓点似的,乱作一团。 而被“抓包”的谢谨言丝好没有难堪,掀帘而入,第一眼就看向张闻音。 烛火摇曳。 衬得她比白日里还要更动人些,原本就温婉的眉目间此刻更添几分平静的神韵,即便是自己为皇帝时见过不少美人,但都难以同此时此刻的她相提并论。 自然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艳。 “妾见过大爷。” “女儿给父亲请安。” 张闻音不知道他在外“偷听”了多久,将刚刚自己说的话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整个人舒展了不少。 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没有此举,自然问心无愧,只是她与谢谨言多年来疏离惯了,所以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变化。 但站在旁边的谢四娘却一览无余。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大哥眼中看到如此表现,心道好事儿! 随后就站起身笑着让出了嫂嫂旁边的位置,“大哥回来也不说一声,跟父亲母亲说完话了?” “嗯。” “正好,我想让岫丫头去我屋里看看嫁衣,你与嫂嫂说话便是。” 谢云岫朱唇微启,有些欲言又止。 反倒是张闻音一脸的平静,看着谢四娘挤眉弄眼的样子,便知她的用意,所以交代了两句。 “天色也不早了,去完你四姑姑那里就回去歇息吧,养好精神,明日还要去看你三姑姑呢。” “是,阿娘。” “嫂嫂放心,不会耽误她太久的。” 等到谢四娘姑侄二人离开后,橘夏自觉“坏”了大爷的好事,所以心虚的就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只留有杏薇一人伺候。 她给谢谨言上了茶,而后就退到一旁,安静不语。 看着有些冒热气的茶,谢谨言单刀直入。 “你哥哥要去南州?” 张闻音还以为他过来是交代藤姨娘的事情,没想到开口竟是这个! 想起自己刚刚与女儿和四妹的对话,便知道他听墙角的时间不短… 心里不愉,故而口气也没多好,“嗯”了一声,便不接话了。 “什么时候启程?” “半月以后吧,路途远,要运的货物也多,所以准备得充足些才行。” 张闻音不知他何意,因此说的时间上有所保留。 但正常来说,是不必那么麻烦的。 毕竟此去是空手,只要带足银钱即可,反倒是回来才有那么多准备要做。 谢谨言前世今生都没运过货,所以并未察觉出张闻音在敷衍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要救李家,不仅仅是把人从流放路上给劫持下来,更重要的是安排好退路! 一开始谢谨言也想过把他们就留在睦州,但睦州地界不大,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连跑的时间都安排不妥。 因此还是得去个更妥帖的地方才行。 他原先都还没想好,刚巧今日听了张闻音的话,便生了念头! 南州六郡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越是这种富庶繁华的地方,越是难搜寻。 可此地距南州有三百余里。 若只是李家人独自上路,恐怕还走不出三十里就要被抓! 他不能让其这般冒险。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混在有经验的商队一同前行,他们就没那么突兀了。 但这事说起来,是会牵连人的。 谢谨言没有十足的把握,张家的人肯不肯帮这个忙,因此试探性的问了句。 “我这里有几个朋友,到时候也打算去南州,但他们对路况并不太熟,所以想跟着你哥哥的队伍一同南下,不知可否能成?” “一同南下?谁啊?” “在上都认识的朋友,你没见过。” 谢谨言的解释有些苍白,张闻音还当他是想借花献福,另有企图呢,于是开口就直截了当的拒绝道。 “怕是不太妥当,哥哥他们的商队自然是以赶路要紧,大爷在上都认识的都是贵人,恐怕会有照看不周的地方,要是因此让大爷与贵人们生了嫌隙,岂不是我张家的罪过?” 言尽于此,谢谨言也听得出来张闻音并不想帮忙。 正当他欲开口问询理由时,忽而脑子里跳出无数个画面都是曾经的“自己”对张家的嗤之以鼻。 不但从未敬重过岳丈岳母,还时不时的拿他们商贾出身,买官改籍的事情来恶意嘲讽。 难怪,张闻音如此。 如今张家能不能帮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张家未必肯帮。 谢谨言啊,谢谨言,你还真是会得罪人! 他在心中默默的把本尊给骂了一遍,但没法子,自己如今顶了他的躯壳,这些过往的“罪”自然是他受着。 端起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口,他牛饮的样子让张闻音略有怀疑。 从前的谢大郎对于她这里的茶与糕点是一口都不肯沾染的,仿佛碰到都会惹上一身骚般的嫌恶,今儿倒是顺手? 不过,她脑子里全是明日去赴宴之事,腾挪不出心思来应付这位爷,干脆就说道。 “天色不早了,杏薇,让守璞记得在书房点个安神香,大爷长途跋涉的回来必然累极,点上香好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任谁都听得出是在赶人,杏薇点点头,立刻就去外头吩咐。 谢谨言盯着张闻音。 目光随着旁边的烛火摇曳,时明时暗,让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张闻音也不惧。 平静的喝着手里的茶,整个人不卑不亢,甚至透出几分倔强的疏离。 “那你好生歇息吧。” “是,大爷慢走。” 闻言,谢谨言起身就离开,走的时候守璞快速就跟了上去,手里还拿着杏薇给他的安神香,可脸色却为难的很。 大爷早就不用香了,这东西,总不能他自己点吧…… 夜凉如水,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静寂。 屋内,烛火熄了几盏。 杏薇打水来伺候张闻音梳洗,她坐在梳妆桌前,把头发都散开一点点认真梳理着,身后的八仙桌上还放着谢谨言刚刚动过的茶盏,橘夏正在收拾。 “你觉不觉得今日的大爷,有些不太一样?” “夫人觉得哪里不一样?” 第二十章 不欲同乘去 “说不上来,譬如刚刚的话,从前的大爷决计不会说,他瞧不上我娘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竟然会让哥哥帮他带一程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闻音分析道。 橘夏也有同感,想起刚刚就多嘴了一句。 “奴婢坏了大爷的事,还以为他要似从前那样酸两句,说咱们张家的人没教养,可他竟然就这么走了……真是不可思议。” 杏薇手里的梳子没停下来过,对于主家的是非,她不喜欢议论,但这次确实不同,点点头就附和了一句。 “橘夏这话不假,大爷……对奴婢们是少了些鄙夷。” 橘夏一脸你看我没说错的样子。 张闻音沉思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有些事变了,顿了顿,便嘱咐道。 “橘夏,你抽空去问问守璞,大爷在国子监是否一切都好?倘若……算了,他的事儿留给新来的藤姨娘去了解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周家的赏花宴,岫丫头的事能不能办成就看这一回了。” 杏薇和橘夏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且谢家大爷于她们而言从来都是不重要的,因此也懒得继续深究。 熄了灯,主仆三人就都歇下了,徒留今日的月色愈发皎洁明亮…… 翌日,天光云影。 听松居内的众人,早早就忙碌起来。 张闻音看着眼前已经打扮妥当的女儿露出些欣然的笑。 “崔女官在太后娘娘面前当过差,是个见过世面之人,与寻常的内宅夫人不同,咱们都得多注意些才好。” “阿娘放心,女儿知道轻重。” 只见今日的谢云岫穿的是一身紫兰花色的对襟长裙,上面绣着些百蝶穿花纹,俏丽又大方,煞是好看。 簪子用的是前些日子过生辰时她外祖母送来的百宝花蕊簪,与衣裙十分相配。 而旁边的张闻音则穿的是湖色素面的团花纹抹胸长裙,外罩一件豆绿色的开襟罩衣做配。 母女二人站在一起。 一素雅,一亮丽,皆是好风景。 谢四娘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她们俩站在镜前整理着衣裙,啧啧两声就感叹道,“还得是嫂嫂,这颜色衬得你愈发胜雪,难掩美貌啊。” “就你贫嘴,都准备好了?” “好了,马车也已停在门口,咱们随时能出发。” 张闻音稳住有些紧张的心,随后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眉宇间也略有些绷,母女俩都心知肚明今日去周家的目的,所以比起单纯去赏花吃席的谢四娘要多些忐忑。 “走吧,别迟到失了礼数。” 长长的呼了口气,张闻音的眼神坚定了不少,随后三人一同出了听松居的院子,直奔正门而去。 谢家正门前,马车停了两辆。 谢谨言等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外头街上陆陆续续的传来了不少吆喝声,守璞怕他心生不耐烦,所以试探的问了一句。 “大爷,可要奴让人去催一催?” “不必。” 言简意赅,谢谨言面色平静。 在他看来,女子出门需要打扮,眼下时辰也还早,所以并不打算让人去催。 话刚落。 就见三道倩影说说笑笑的走了出来,好一派和谐。 谢谨言扫过三人,目光率先被张闻音所吸引。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蜜合色银丝云纹圆领长衫,颜如渥丹,眉目俊朗,腰间系了个锦囊,正好是豆绿色宝葫芦样式的,与张闻音的外衫颜色十分相近。 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还真是凑巧。 他看向三人的同时,三人也看向了他,张闻音一眼就瞧见他身上的锦囊,原本还笑意盈盈,顷刻间嘴角就垮了下来,露出些不喜。 “还得是哥嫂会安排,这打眼一看,甚是恩爱呢。” 张闻音颇为无语,“巧合罢了,杏薇,待会儿在马车上替我更衣。” “是,大夫人。” “别呀,这豆绿色极衬嫂嫂的肤色,与今日的百花争妍更是相得益彰,换了多可惜。” 谢四娘眨眨眼,用手捂了捂嘴,表示自己再不多话。 张闻音无奈,她也不想坏了大家伙的好心情,所以只得忍下,上前去貌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说了句。 “妾,见过大爷。” “嗯。” 谢谨言应了一声,眼神柔和的看着她,本欲扶一把,结果就听其他两人开了口。 “女儿见过父亲。” “大哥,可是等好一会儿了?” 一人一句,倒是让谢谨言略显不自在,只不过他习惯了掩面示人,所以表情瞧不出什么特别来。 只是整个人精神十足。 与过去的他完全是脱胎换骨了。 “走吧,别迟了时辰。” “好。” 马车就两辆,要按谢谨言的意思当然是他们夫妇共乘一辆,女儿和妹妹再乘一辆。 奈何张闻音带着女儿和小姑子快着步子的就登上了后面的那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不想与自己同车而去。 他挑挑眉,对于张闻音的这番举动并不意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是他有心与张闻音破冰,此刻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念及此处,他也就不再多想。 明澈的眼睛里添了两分冷冽,而后就自顾自的上了前面一辆马车,唤了声“走”,一行人便朝着周家而去。 马车中,张闻音闭目养神。 但谢四娘却是个憋不住心思的,直接开口就问,“嫂嫂为何不与大哥同车?这样岂不是生分?” “我与你大哥本就生分,这么多年的日子都过来了,贸然凑上去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再过几日新姨娘就该登门了,到时候大爷身边更不需要我伺候就是。” “什么新姨娘?” “你不知道?” 谢四娘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我怎么会知道?” 但很快她就从母女二人镇定的表情和旁边橘夏的愤愤不满里瞧明白了,于是开口试探性的问了句。 “是母亲安排的?” “是,说是娘家族亲里的外侄女,这样也好,知根知底的伺候起大爷来自然是要更合适些。”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很淡定,反而是谢四娘蹙了眉。 她当然明白母亲这么做的目的。 可因为与嫂嫂相交多年,并不愿意听松居那方净土也沾染上外头的污秽,所以叹了叹。 “嫂嫂不怨?” “我有什么好怨的,岫丫头都这么大了,从前怎么过的日子,往后继续过就是,难不成因为来了个新姨娘,我就得哭天抹泪的?四妹,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闻音笑笑。 谢四娘顿时没了话说。 ? ?今天开始就试水推啦~ ? 所以大梨子厚颜来求各种打赏啦~ ? 如果姐妹们有票票的请砸向我!!! ? 哈哈哈,一票二票不嫌少,十票八票您请好! ? 成绩越好,过关的概率就越大,到时候会给大家多多加更的! ? 感恩~~~ 第二十一章 所谓的敌蜜 她喜欢找大嫂说话。 就是因为大嫂生性豁达,许多事情上看似退让,实则是从不用旁人的过错来为难自己。 这份泰然,是她想学却未必能学得会的。 大房无“后”,大嫂的年纪若是再生育,风险也确实是大,如此想一想,便觉得母亲的这番安排也不是全然没道理。 只是…… 大嫂当真不怨吗? 眼神里泛起些担忧,可见对方脸上一如既往的淡定,心中纵有千万句想要劝人的话,最后都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各有各的命吧,等着那新姨娘真的来了再说! 收起心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上。 一路朝北,穿过了两条热闹的街市后,复又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 胜举巷,周家。 此刻门庭若市。 她们到的时候,不远处已经停了六七辆马车,都是平日里与周家来往比较密切的门户。 谢谨言当即下了马车,状似随意的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睦州州牧刘家,通判徐家,同知全家,以及几个本地的富户家眷都到场了。 来的大多数是夫人携年轻子女,如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倒不多见。 “去,迎大夫人她们过来。” 谢谨言交代了一句。 守璞立刻应下,随后脚步匆匆的走到后面的马车前,刚准备开口就看见掀开车帘的橘夏,笑着便说道。 “大爷请大夫人快过去呢。” “好,知道了。” 很快,几人就鱼贯而出。 等走到谢谨言身旁的时候,这夫妇二人一稳重,一娴雅的站在一处,二人皆是面有春风,身姿不凡,倒是引得不少人注意。 “母亲,他是谁?”忽而有人问道。 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刘州牧夫妇的爱女刘心悠。 她刚刚及笄,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 眉目清秀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不过四五分颜色,但今日额间点的梨花钿却为她容貌添彩不少。 小巧玲珑的身姿特意往高挑去打扮,看上去很是用心思。 此次东宫选秀的帖子同样也送到了刘家,因此,她与谢云岫可以说是同一批的竞争者。 谢云岫,她自然是见过的。 谢大夫人也一样。 但站在她旁边的中年男子却是头一回见,故而才有此一问。 “应当是谢家大爷,听闻走陈家的人脉去了国子监办差,估摸着这次回来是给女儿撑腰的吧,你知道的,谢家也一样收到了选秀的帖子。”刘夫人解释道。 话落,刘心悠上挑的丹凤眼露出些许敌意。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所以太子妃自然也得是高门贵女才能配得上。 在她看来,自己的身份比谢云岫高出不少,且外祖父一家就在上都当差,又是夏太后跟前的红人,所以她此次去,即便选不中太子妃,侧妃之位也势在必得! 而这谢家…… 就算是举全家之力,也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念及此处,眼中的敌意渐散,转而露出个伪善的笑容来,对着谢云岫就热情的喊了声,“云岫,这边……” 她的态度,让谢云岫有些错愕。 此前二人也在一些宴席上见过。 但顶多算认识,可谈不上什么闺中好友,更别提如此亲密的称谓… 但既然对方都开口了,她自然是要回答的,于是上前几步对着那刘家母女就行了礼。 “云岫见过刘夫人,见过刘小姐。” 刘夫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 个头也不算高,母女俩五官十分相似,站在一起,就跟双生姐妹似的。 但实际上她只比谢老夫人翟氏小上三两岁,可想而知在保养上是花足了心思的。 这刘心悠也是她上了年纪才得的女儿,所以从小就如珠如宝的疼爱着,满睦州的小姐里面。 最尊贵的便是她。 看到谢云岫的时候,刘夫人眼里闪过丝不满。 她对于年轻貌美的女子从来都不喜欢。 更何况此人还跟女儿一样接到了东宫选秀的帖子,大小也算个对手。 于是高傲的扫过一眼谢家众人,架子端得足足的,就等她们来问候。 张闻音目光微沉,这刘夫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睦州地界不大。 她又是州牧之妻,娘家吴氏在上都也是体面门户,所以无论出席哪家都是压轴的,因此今日在这里见到她,张闻音并不意外。 谢家公爹只是八品,谢谨言在国子监的差事并无阶品,所以身份上,她们确实只能低头。 “刘夫人好。” 张闻音和谢四娘上前去,对着她行了个礼。 只见其淡淡的“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并不友善的眼神扫过谢云岫,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 “你这女儿养得不错。” 话里有话,张闻音听得出来。 只不过还没等她回答呢,那刘夫人就带着女儿进了周家,显然刚刚的那句话并不想要回答。 “我之前听母亲说过,睦州拿到选秀帖的人家只有四户,刘夫人怕是对岫丫头有些不满了。”谢四娘提醒道。 张闻音当然知道她不满。 前世的州牧刘家可不是吃素的。 这刘心悠不知道走了什么门道,明明都已经落选了,偏巧又送入东宫做了太子侧妃。 正因背后靠山大,所以自入东宫以后就对女儿多有挑衅,甚至还率先诞下了东宫的第一位小皇孙,从此平步青云,愈发得宠,成为东宫内颇具话语权的宠妃! 因此她的能耐不可小觑。 眼里的光聚了聚,张闻音看了一眼女儿,便安抚道,“无需在意,做好自己便是。” “阿娘放心,女儿知道。” 谢云岫一脸淡定,她今日来的目的冲的是崔女官,寻的求生路,因此与刘家母女的意图压根不冲突。 所以,她们说她们的,自己当听不见就是。 见她这样,张闻音欣慰一笑。 “走吧,我们也该进去了。” 谢谨言眼神一聚,透出些不耐烦。 站在他旁边的张闻音还以为他是不是又对自己和女儿心生不满了,结果却见他是看着刘家母女的背影说的这话,便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谢谨言确实不高兴。 但与张闻音母女无关! 而是看到了刘夫人。 李家被夏党弹劾,其中就有这刘夫人的娘家吴氏,一想到他们为了往上爬不惜踩着同僚尸骨,不管百姓死活的行为。 他就觉得这些人该死。 可怜李家满门如今枷锁在身,风餐露宿的被押解去往岭州,倒是这些始作俑者的奸佞们,还在谈笑风生的参加宴席,好不快活! 天道实在不公! 眼神中逐渐升腾起些暴风骤雨。 忽而一声唤,打断了他的思绪,谢谨言迅速将心思隐了起来,周身的凉意也跟着消散。 ? ?救命!!! ? 最近上新的书太多,运营没拉上,所以我只能参加下一期的试水推啦!!! ? 哎,为了字数不超额,又得回到日更2000的状态去! ? 这一天天的,感觉非常对不起大家啊! ? 等推荐结束会好好加更几章的! ? 抱歉抱歉!! ? 今日开始又变成单更了! 第二十二章 三娘郁结深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 开口说话的是周家二郎,周环,正是谢三娘嫁的如意郎君。 只见他浓眉大眼,身长体阔,壮实的跟牛犊子似的,一看便知他武艺不低。 今日身着华服,满脸的意气风发。 走出来时身旁还有位纤弱娴静的女子,美貌一等一人出众,让人一见就心生怜爱,她正是谢三娘,谨霜。 如今做妇人打扮,妆容精致又得体,但眉宇间却有些孱弱,看着好似生过大病一般! 夫妇二人自去年成亲后,感情一直不错,因此他与谢家的来往倒是客客气气的。 见着娘家人到了,谢三娘一脸激动,快着脚步的就迎了出来,“大哥,大嫂,四妹。” “三妹。” “三姐。” “三姑姑。” 谢四娘是个活泼性子,快步上前去就拉着姐姐谢三娘的手,叽叽喳喳的就说起话来。 而张闻音与谢云岫也是迎了过去,面带笑容和欣喜。 四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反而旁边的谢谨言略显沉默,对于许久未见的三妹情绪淡淡,只是在与周二郎目光对视的时候,闪过些精光。 “瞧着瘦了些,可是前些日子的病没养好?”张闻音关切。 谢三娘摇摇头。 虽有疲惫,但眼神里泛着笑意。 “我一切都好,夫君特意找来了古方为我调理,再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 “别站在门口了,快,里面坐,我让人备了你们爱吃的茶点,就等你们来呢。”谢三娘难得见一次家人,自然准备的周全。 周二郎这做丈夫的也体贴,随即摆了请的姿势,“大哥大嫂,移驾吧。” 一句话给足了谢家面子。 张闻音笑笑,随后跟着夫妇俩就进了门。 “今日分男女席,大哥那边无需担心,夫君会照顾仔细的,嫂嫂你们难得来一趟,必要尽兴而归才是!” 谢三娘一边走,一边说。 几人绕过抄手回廊,就直奔今日宴客的花厅所在。 这周家她们也来过好几回了,因此还算熟悉。 周大夫人喜欢花卉。 所以身边养了好几个深谙此道的花匠,而周家上下也被打理的很是出彩,一路走来,皆是花团锦簇的模样。 外院还不怎么明显,越是往后院走,越是满园春色藏不住。 “家中开的花,尚不及这里的一半,可见大夫人身边都是些厉害的人啊!” 谢四娘感慨一句。 闻言,谢三娘眼中闪过丝落寞,但很快就把话给接了过去,“是啊,大嫂德容言功皆是上乘,身边跟着的人也都是得力的,此处开的花好,待会儿要赏的那一片更好!” “如此,我们可有眼福了。” “是,是。” 谢四娘的心思全被花朵给勾了去,拉着谢云岫就快步往前走,只有张闻音注意到了谢三娘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委屈,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一声。 同样是儿媳,有这么个事事皆能耐的大嫂在前,她这小儿媳也不好当啊。 于是上前拉了一把谢三娘,眼神中多是关切。 谢三娘明白自家嫂嫂的好意,故而回了个安抚的笑容。 二人并未说话,只是一路上都听着谢四娘说说笑笑的。 很快就走到了花厅。 今日的周家席开八桌,六桌为女客,两桌为男客。 一进门,谢三娘就引她们去见了周老夫人,而此刻的周老夫人正在与刘家母女说话。 听到小儿媳的话,周夫人转脸过来,一贯淡漠的她只是嘴角微扬,并不热情。 “婆母,大嫂,我娘家嫂嫂,四妹和侄女都到了。” “来了就好,今日客人多,许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她嫂嫂可别见怪才是。” 周老夫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张闻音对她这副表现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也不卑不亢的回道。 “老夫人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显然是说给刘家母女听的。 她们是客,所以周家多关切些也应当,自己则是一家人,即便是“怠慢”些也无妨。 周老夫人怔了怔。 显然没想到张闻音会这般回答,不过一想到她本来的脾气也就没记挂在心上,点点头,便又同刘家母女周旋起来。 至于站在她旁边陪客的周大夫人,也只是与张闻音点头致意,并未有过多的言语。 她今日穿得十分喜庆。 团花织锦的衣裙把她衬得气色姣好,眉眼间皆是舒展。 即便容貌上不如弟妹谢三娘精致,但通身透出来的气韵却让人如沐春风。 一看就知道在家中过得颇为如意。 恰巧这时候通判家的徐夫人来了,她笑着便迎了上去,做足了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见此,谢三娘露出些尴尬。 娘家人被怠慢,是她这个做人儿媳妇的失败。 谢四娘脸色一沉,当即就有些不高兴了,倒是张闻音拉着她替谢三娘就解围说道。 “你来的时候不是吵吵着要让你三姐看你绣的荷包吗?还不拿出来叫她笑一笑?” “嫂嫂就知道拿我来当笑话看!” 这话一出,几人就默契的笑开了。 刚刚的那点不愉快顷刻消散。 周家办的赏花宴十分用心,所以处处皆有惊喜。 很快,谢四娘的注意力就被外面的那几尾锦鲤所吸引,于是拉着侄女谢云岫就去看。 廊下。 便只站了张闻音与谢三娘二人。 丫鬟们纷纷退到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似是等候主子的传召,实则把路给挡住,若是有人过来,也好立刻提醒她们。 “嫂嫂,我……”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张闻音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心疼归心疼,但她也太不顶事儿了。 自家小姑子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若是掰开揉碎的讲道理,只怕她更是要伤心了,干脆就安慰起来。 “周大夫人过些日子就要北上去与周家大爷团聚了,到时候你婆母也是要一起去的,留你和妹夫守家,日子就舒坦了,所以,且再宽宽心,别什么时候都愁眉不展的,你这样,你婆母更是不喜了。” 谢三娘眼眶一红,作势就想哭出来。 张闻音身子一侧立刻挡在她面前,如此场合若是她哭泣的样子被人瞧见了,少不得又要惹周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不满。 “话是这么说,可即便是婆母大嫂都不在家,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地方,一屋子的忠义老仆,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够我喝一壶的了,嫂嫂你是不知道,我病的这些日子,药多抓了几副,就有底下人在嚼舌根了,说我……说我是个寿元浅了,哪有新妇嫁进门才半年就病那么多次的,你说,这话不就是故意恶心我的吗?” 眼泪如珠子似的滚下来,看得张闻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 ?今日依然是单更! ? 大家不要扑空!!! 第二十三章 笑迎崔女官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些,这些嚼舌根的话若是听见了,当时就该发落掉,撒泼也好,找妹夫替你做主也好,总之要让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不是个好拿捏的,日后也就不敢这般造次,但你偏偏都忍了,可不就是给她们机会继续恶心你吗?” “我……我哪里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是这家的二少夫人!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是带着不少嫁妆的,何以这般低看自己?” 张闻音有些怒其不争。 谢三娘闻言,抽抽泣泣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到她最后的下场是抑郁而终,张闻音叹息着软了念头就继续安慰道。 “日子是你和周二郎过,他疼你护你,你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岂非辜负了他的心意?好了,别难过了,待会儿眼睛哭肿叫客人看见也不好,拿这冰丝帕镇一镇吧。” 说完,张闻音递了过去。 谢三娘接住敷在眼睛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片刻后,谢三娘拿下帕子,眼睛便不怎么红了。 看着不远处在投喂锦鲤的妹妹与侄女,忍不住的感慨道,“还是四妹福气好,嫁去舅舅家,什么委屈也受不到。” 这话里有羡慕有自怜,反倒是张闻音接了一句。 “你也不差,妹夫对你也很是用了心思的,等这次病养好了你也该学着把脾气练大些,这世道从来都是人善被欺,马善被骑的,明白吗?” 谢三娘点点头,脸色倒是回缓了不少。 只是她打小就是个棉花性子。 一时间要改也难。 忽而想起大哥大嫂多年来的生分,她在家中也是颇为艰难,眼眸中带着歉意的就说了句。 “让嫂嫂见笑了。” 张闻音笑了笑,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对了,崔女官呢?怎的不见来?” 这才是张闻音此行最终的目的,所以环视一圈都没见着人,开口就问了一句。 “估摸着是路上耽搁了吧,昨儿婆母还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就是安排崔女官午歇的,所以人肯定会到。” “那就好。” 话刚讲完,就听外头婆子一声喊。 “崔女官到。” 这话一出,花厅内外的所有人皆看了过去。 张闻音眼神里满是期盼。 立刻就对女儿招招手让她回来,而这举动恰巧就落在回身看过来的刘夫人眼中,顷刻脸色就有些变了变。 果然,谢家人也都是不安分的! 太子妃这泼天的富贵还能被她们家给抢了去? 不能够! 于是趁着周家人去迎崔女官的时候便凑到女儿刘心悠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母女二人便同仇敌忾起来,而刘心悠看向谢云岫的眼神多有不满。 另一边,谢三娘连忙走过去跟在婆母背后,与夫家大嫂一起去迎这位崔女官。 她老人家可是今日的贵客,周家上下不能有一丝懈怠! “老姐姐,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周老夫人的脸上还从未有过这样爽朗的笑呢,甚至带着几分欣喜,如此模样,便是对着刘夫人也没有过。 “又胡说,你的席面我什么时候没到过?” 这话说的周老夫人脸上有光。 不愧是在官场上厮杀多年的人,只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周家又多了分忌惮和讨好。 张闻音在旁静静的看着,对崔女官的印象又深刻些。 上一世,她与这位崔女官并未有过太多交集。 但大名却如雷贯耳。 东宫企图招揽过,但被崔女官给拒绝了。 与此同时,她也未曾站到三皇子和姚贵妃那边,可以说是位中立派! 且只为百姓做实事的中立派! 今日见她,比前世记忆中的要更心宽体胖些。 穿了身朴素大方的交领衣裙,外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的就径直入了花厅。 年过六旬,但瞧着却不显老态。 步履轻盈,银白发髻熨贴的用根白玉簪子固定在脑后,面容端正间带着几分严肃,不过眼角却有笑意。 看向周老夫人时,温和大方的说了句。 “我来迟了,待会儿自罚酒三杯赔罪!” “行啊,老大媳妇新酿的杏花羹,您一定尝尝!” 周老夫人与崔女官聊天的样子,并无讨好之意,就跟自家姐妹话家常似的。 惹得周遭不少夫人都露出羡慕的眼神。 于是一个个都不由自主的聚了过去,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安的问安。 崔女官挥挥手,免了众人的礼。 “我如今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当不得诸位夫人这般礼,今日是周家的席面,还是以她们家老夫人为尊便是。” 这话一出,就听刘夫人接了句。 “女官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谦和易处,不过您老人家就算是不在朝中做官了,也还是我们在座诸位敬重之人,所以您就别自谦了。” 说罢,就带着女儿跨步上前来主动行礼,给足了崔女官面子的同时,也对外彰显着她在夫人圈子中说话的分量。 崔女官眼眸微沉,心中已有数。 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刘心悠,便佯装随意的开了口。 “这姑娘瞧着机灵,是州牧家的?” 突然被点名。 刘心悠眼里皆是压不住的兴奋,随后昂首挺胸起来,骄傲的仿佛今日是她的主场一般,上前两步便说道。 “心悠见过崔女官。” 她对着崔女官行的是蹲安礼。 此礼乃是宫中的规矩之一,而观她的动作和姿态皆很熟练,一看就知道是仔细教养过的。 崔女官面含笑意,但眼中未见波澜。 “刘小姐客气。” “在家中时,母亲就时常教导我,说您是吾等楷模,敬重您就跟敬重家中长辈一样,心悠一直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您果然倍感亲切,还请女官莫要觉着我年幼无知,不欲亲近,就当家中的一个小辈便是。” 刘心悠这话一看就是冲着崔女官来的,目的为何在场之人皆心中有数。 崔女官平和一笑,“倒是个嘴甜的。” 见此,刘夫人眉眼弯弯,满脸骄傲。 她的女儿从来都是用心栽培着长大的,规矩什么的也都是请了王府里出来的嬷嬷特意教的,自然端庄大方,进退有度。 佯装不在意的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谢云岫,瞧不上她的心思溢于言表。 周老夫人在旁边陪着一直没说话。 待看到刘家母女脸上的明媚与得意时,眼神闪了闪,挂上淡淡的笑容,随后看了一眼小儿媳便开口问。 “你娘家侄女呢?那丫头也是个可人疼的,我这位老姐姐平日里最喜欢聪明的丫头了,还不让她过来见见?” 第二十四章 昭南国香囊 谢三娘一听,眼露惊喜。 能得婆母引荐,岫丫头一定能给崔女官留下印象就是。 “婆母说的是,我这就让她过来。” 话落,便立刻回身看向张闻音等人所在的位置,对其招招手就笑着说。 “岫丫头,过来拜见女官。” 机会来了! 但张闻音心里有些打鼓,看着堂上端坐的那位崔女官不自觉的生了些紧张。 可活了两世,她深知机会就这么一次! 若是不能在崔女官这里讨得门路,恐怕女儿又要重蹈前世覆辙了,因此决心战胜一切。 轻吸一口气后人就镇定了下来,带着女儿上前去行礼问安道。 “谢门张氏见过崔女官。” “谢家小女云岫见过崔女官。” 二人表现得不卑不亢,虽有些许紧张,但瞧得出来并未上赶着要讨她的好,如此态度倒是给崔女官留了个还不错的初印象。 “好好好,是个整齐的丫头。” 随后偏头问了周老夫人一句,“你家二媳妇儿的侄女多大年纪了?” “十三了。” “哎哟,那还真是跟外头的花一样,正是灿烂的时候,瞧着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可学过些字?” 崔女官问。 谢云岫在读书一事上还是很有底气的,因此点点头,眼明清亮的就回了一句。 “云岫跟着家中的先生启蒙了几年,略识得几个字。” “好,好,读书好啊,尤其是咱们女子就该多读书,识字多了自然就不会被那些花言巧语所哄骗,日后也有自己的主意!” “老姐姐说的是。”周老夫人接了一句。 见崔女官的注意力都被谢云岫给吸引住,刘心悠有些不服气了。 自己一个州牧之女的风头难不成还盖不住谢云岫这个八品小官的孙女吗? 于是,上前两步就笑着说道。 “女官这话说的甚有道理,不愧是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差过的,心悠佩服。” 她的话里带着恭维。 崔女官听得明白,也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只不过今日是周家的席面,她不欲冷场。 所以笑着点点头,此事也就过了。 忽而扫到谢云岫腰间挂着的玲珑佛手香囊,目露好奇的问了句,“这香囊的样式少见,可是外头来的?” 听到这话,张闻音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而谢云岫按着母亲此前交代过她的话,卸下那香囊就递往前面,并开口解释。 “此物来自昭南国,是外祖父送我的生辰贺礼,里头放着一味香,名曰佛手,最是清淡柔和,还请女官鉴赏。” “哦,竟是佛手香?” 果然,崔女官来了兴趣,接过那香囊就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香味清淡,却让人心旷神怡。 而后一脸怀念的说道。 “这佛手香可不易得,最开始是进贡之物,后来太后她老人家钦点此物为宫中御用,上都也跟着风靡起来,我也是十余年前有幸闻过几次,而后昭南国内乱,这佛手香也就断了供,久而久之的就没多少人知晓了,你外祖父竟有本事寻来给你做贺礼,可见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女官说的是,外祖父对我一向很好。” “此物不易得,你收好就是。” 话到这里,所有人都以为谢云岫要借花献佛了,心想这谢家女果然厉害,出手便是胜招! 刘家母女的脸色尤其难看。 刘心悠小小的脸颊上更是如同腊月的冬风,泠冽的厉害。 奈何谢云岫却不按常理出牌,恭恭敬敬的接过那香囊,拴在自己的衣裙前,对着崔女官就说道。 “是,小女明白。” 如此表现让周老夫人眼眸跟着深了深,随后就打趣的说道。 “若非老姐姐眼尖,我等还不知何物为佛手香呢。” “你是知道的,我平素里就爱集些样式特别的香囊,自然就对这东西多知道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的刘夫人打蛇绕棍上。 “巧了不是,心悠这孩子也喜欢各式各样的香囊,甚至还自己调配过几回,若是女官不嫌弃,倒是可以多教教她。” “心悠,你来说说。” 刘夫人这副作派,很快就让人把目光从谢云岫身上又转到了自己女儿这边。 刘心悠眉头微蹙,但瞬间又舒展开来。 香囊什么的,她不曾深研过。 但母亲找来的嬷嬷倒是在香道上教授了不少,想来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笑着上前就开始卖弄起来。 一会儿说这香要如何制作才能精美绝伦,一会儿又说这焚香时自己是何等的虔诚对待。 话里话外的都带着几分自吹自擂。 其他的夫人们碍于州牧的面子只能陪笑,而崔女官听着她的侃侃而谈,嘴角虽也一直挂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云岫被抢了风头,倒是不显急躁。 站在母亲张闻音的身旁静静地听着,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 见此,周老夫人垂眸端起旁边的一盏茶递给了崔女官,不着痕迹的就打断了刘心悠的话。 “果然是州牧之女,见识甚广,不过今儿请了大家来是为赏花,既然人都到齐了,便移步院子如何?老姐姐,上次我同你说过的那几盆时样锦也开了,煞是好看呢!” “当真?” 周老夫人点点头,其他夫人则是一脸的好奇。 时样锦,她们听都没听过。 而周大夫人陈氏此刻站出来就解释道,“这时样锦乃是西域传过来的花种,甚是难养,天热了不行,天冷了不行,土湿了不行,土干了也不行,非得要人精心伺候着才有可能养活,因此上都曾经有一段时间风靡过此花,大爷知我喜爱花卉,特意寻来了花苗,家中花匠栽培了好些日子才令它盛开,所以请了诸位来就是赏此花的!” 原来如此。 夫人们听完解释,就有人调侃的说了句。 “状元郎不仅书念得好,得了皇家赏识,还对自家夫人的喜好如此上心,可见人品贵重啊。” “叫夫人们见笑了。” 周大夫人陈氏对于大家的赞赏尽数收下,她与夫君关系好也是事实,而周老夫人乐见其成,也笑着看了她一眼。 要不怎么说这亲姑侄做了婆媳就是好。 见此,谢三娘又默默的低下头,落寞可现。 ? ?不知道大家生活里有没有类似谢三娘这样的人物? ? 人是善良的,但也是怯懦的。 ? 不会为自己争取利益,也不会抬头挺胸的做人, ? 遇到问题只会内耗,耗着耗着就把自己也给耗没了! ? 哎,很可怜…… ? ps:今天开始正式试水推啦~~~ ? 这次已经收到了站短,所以恢复成正常的2更啦! ? 加更等推荐结束会安排哦~ ? 到时候争取来个大爆更!打底2w的那种! ? 嘻嘻!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感谢感谢啦~~~ 第二十五章 时样锦花开 “说起这花,我头一次见还是在太后娘娘的寿诞上呢,彼时西域进贡了几盆,开的十分绚丽,但就是花期短了些,从绽放到颓靡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寻常人家哪里供养得起这好东西?” 崔女官解释了一句,而众人也都明白过来。 睦州相较于上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所以这时样锦的名头无人知晓也正常。 为此崔女官还调侃了周大夫人小陈氏一句。 “还得是托大夫人的福气,我老婆子才有机会再见一回这花了。” “您说的哪里话,这花也是知道您老人家今日来这才争先恐后的开出来的,所以还是您更有福分些才对!” 小陈氏是个利落性子,不仅周老夫人喜欢,崔女官也喜欢。 “走吧,咱们去看看开成什么样了?” 于是,众人起身就往外面走。 周老夫人自然是作陪,而刘家母女看准机会也跟在崔女官身边,活脱脱的好似她们与崔女官有多相熟一样。 簇拥着就出了花厅。 等人们乌泱泱的走到外头以后,谢三娘才拉着张闻音的手,自责的说道。 “都是我在婆母面前不得脸,所以连累岫丫头了,大嫂。” “说的什么话,崔女官本就是金贵人,若非你送了消息来,我们连见都见不着,何谈连累?” “刘家……想来也是为了崔女官来的,看样子她们对选秀一事势在必得啊!” 谢四娘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谢云岫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刘家母女显然是把她们当成了对手,所以才故意这样。 若她上前去争抢岂不要加重这份误会? 可既要博得崔女官的注意,又不得罪刘家母女,让她有些犯了难。 眼见女儿露出些为难的表情,张闻音却淡定的说了句。 “走,咱们也去看看那时样锦长什么样。” 随后在女儿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很快谢云岫的眼神就从忐忑变得镇静不少,再看向她时,满脸的势在必得! “多谢阿娘指点,女儿明白了。” 谢家姐妹俩一脸疑惑,“嫂嫂,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待会儿,就知晓了。”张闻音笑笑。 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今日既然来了,那就不会空手而归。 崔女官的脾性,她了解的不多,但观之刚刚周老夫人的态度,张闻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周家似乎并不想让刘家母女与崔女官多亲近。 至于原因,她暂时猜不到。 或许是跟在上都的周大郎亦或者是陈祭酒有关? 但既然周老夫人有此想法,那倒是与她们不谋而合! 来之前她还在想要如何得到崔女官的注意,谁知今日要赏的竟是时样锦,可谓是天助她也…… 嘴角上扬,张闻音带着女儿与两个小姑子就直奔外面而去。 花园中。 百花竞相开放,各有千秋。 但要说最夺目的,果然还是那几盆时样锦! 花就栽种在花盆里,此刻迎风而立。 枝叶舒展,花似一串串的爆竹由少而多起来,顶为尖,逐渐散开,仿佛吹散的蒲公英被定格住一般… 又带着几分铮铮昂扬的姿态,让人看着就觉得生机勃勃。 而那花盆的位置摆放处也很是讲究,既有廊下阴影可遮去烈日当空,又有四面八方的微风轻拂。 温度和湿度都刚刚好。 “此花,倒是从未见过。” 刘夫人眼露惊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她还在上都的时候此花尚未风靡,等她嫁来睦州好些年后才有的,她平素对花草研究不深,故而没见过也正常。 她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纷纷走上去一饱眼福。 崔女官步履稳健,也走到那几盆花面前。 看着盆里的时样锦,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太后寿诞时的盛景。 脸上的笑多了几分释怀。 “比那年我见过的要小一些,但花能开就很不错了,你家的花匠果然厉害,否则,我怕是有生之年都见不到此花了。” 到了她们这年纪,活一日便少一日,因此崔女官说这话时,坦然又平静。 周老夫人听了,心知她的意思。 自然是要开口安慰的,“家里的花匠小心伺候了好些日子才得活这么几盆,您之前在太后娘娘的寿诞上见的当然比这要好得多,别的不说,就是上都的风水都要格外养人些,更别提那花是开给太后娘娘看的,自然连花都要打起精神些才行!” 周老夫人的话,把崔女官给逗笑了。 “你啊,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样的,招人喜欢。” 二人年少时候就相识,后来各有各的奔波。 崔女官选择走了一条世人难以理解且艰难的路! 当她在朝廷上披荆斩棘,尔虞我诈的时候,周老夫人也没闲着,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管理后宅。 尤其是夫君周老爷去世后,更是一人撑起整个家,养出周大郎和周二郎这样成器的孩子,花费不少心力。 而今二人殊途同归,都成了别人眼里所羡慕和佩服的样子。 但其中的苦和泪,也只有二人互相明白! 惺惺相惜的看了对方一眼,缅怀起她们的那些峥嵘岁月。 还没说话呢,就见旁边的刘心悠站了出来,一脸殷勤又讨好的说道。 “要我说啊,女官是有福的,周老夫人也是有福的,咱们今日都是沾了二位的光,才得以见到这样特别的花,心悠不才,此前曾拜沈白石先生为师,所以今日愿为女官和老夫人作画一副,记下今日之胜景,如何?”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刘夫人很是骄傲。 丹青墨宝,是女儿的看家本领。 所以今日为了在崔女官面前留下好印象,她们母女特意搬出了沈白石! 要知道此人的画作可是连朝中右相都极力赞许的,而女儿身为他的弟子,当然得意。 “沈白石?” 崔女官听到这名字的时候挑了挑眉。 “正是!家师在丹青上造诣非凡,我跟随他习画多年,师傅赞我的画技已是炉火纯青。” 刘心悠倒是不客气,张口就是自夸道。 可惜崔女官表情淡淡。 甚至还露出些嫌弃的眼神,显然对于沈白石,她压根就不喜欢,而刘家母女忙着高傲,并没注意到。 第二十六章 刘女出洋相 崔女官不想让场面难堪,所以沉默着。 但若是有心人细看,就能察觉出她的不满。 周老夫人知道其中的事情,所以笑了笑,旁敲侧击的拒绝道。 “老了,比不得年轻人,尤其是今日百花齐放,我们这两个老婆子便是入画了也不好看,刘小姐的心意,我们心领就是,不必客气。” “老夫人不必自谦,我一定不会把您和崔女官画丑态就是。” 刘心悠从小得宠,围在她身边的人除了恭维就是服从,甚少会有开口拒绝的。 所以压根就没听出来周老夫人的话外之音。 还一味的想要突出自己的能耐! 如此表现就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令人不喜。 果然。 这话一出,崔女官的脸色就愈发好看了,随意找了个借口。 “右相看中的人才,岂是我老婆子敢随意使唤的,刘小姐的丹青墨宝还是留给懂欣赏的人吧,我等无趣之人就不参与了。” 话锋一转,就收起了刚刚的和善温煦。 她与寻常的妇人不同。 离开上都之前,日日都要在朝堂上与人争锋相对的,自然性子刚硬。 和煦是她,但寸步不让也是她! 周老夫人静默…… 心想这刘家母女也是真的蠢,献殷勤也不会好好打听清楚! 这沈白石的发妻同样是睦州人。 她们年轻时还有过几分交集。 当时她为了下嫁沈白石不惜与家中决裂,奈何一腔深情换来的却是渣男另寻他欢,最后悲愤自戕。 如此罔顾发妻,只图自己快活的垃圾,如何能入崔女官的眼? 因此她的不快,也理所当然。 气氛顿时冷冽。 明明还是春日,一下子就跟隆冬临至般,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刘心悠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原本高傲的神情一下子就急躁起来。 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 想解释一二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敢怒而不敢言的看着崔女官,露出些愤懑又委屈的表情。 见此,刘夫人立刻站出来拉她在身边,随后圆场道。 “女官别与她计较,这孩子在家被我宠坏了,说话上总有些不知分寸,惹了女官不高兴,我替她赔不是。” 这可是刘夫人。 睦州之内,在场的妇人们还从未见过她对谁低头过呢。 因此听到这话时,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会触她的霉头,所以人人皆低着头,当作听不见。 除了谢家人。 张闻音看着刘家母女二人,记忆又跟着翻涌而出。 女儿嫁进东宫的那一年特意办了场牡丹盛宴,遍邀上都群贵,为的就是广结善缘。 结果这刘心悠却在席间对着那些名品牡丹好一顿明嘲暗讽,落了女儿的面子不说,也让上都的贵人们看了笑话。 因此,张闻音此刻看她俩这俯首做低的样子还真是有些痛快! 谁知那刘夫人正愁没地方撒邪火呢,看到她这样,立刻就心上一计,祸水东引。 “听闻谢家小姐才艺双绝,要不今日就歌舞一段,也好平一平女官的怒气如何?” 她这话一出,瞬间就让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张闻音眼露寒冰,神情凝重。 而其他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如此场面与前世的记忆不谋而合。 人吃亏一次就够了,还能在同一坑摔到两回不成? 旁边的周大夫人小陈氏蹙了蹙眉。 谢小姐是自家弟妹的侄女,若是她自愿歌一曲,倒也是添了些雅趣。 可如今强迫其来做此事,打得就不仅仅是谢家的脸了,连带着她们做东的周家,也一样面子上过不去。 于是张口就想替谢云岫解围,结果却被自家婆母的眼神给制止了。 二人对视间,小陈氏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谢家若真是想捧女儿为太子妃! 那么这样刁难的场合还多着呢,若是不靠自己逢凶化吉,这富贵梦不做也罢。 因此,她站在原地,狠狠心就无视了弟妹投来的求救眼神。 谢三娘着急不已! 可她向来是个嘴笨心肠软的,这种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她打圆场呢,就见谢四娘已经坐不住了,直接替自己的侄女鸣不平,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刘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你家女儿惹了女官不快,干什么让我侄女来当出头鸟啊?” 大约刘夫人自己也没想到谢家还有这么个炮仗脾气的女儿吧,因此脸色大变。 指着谢四娘就怒吼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她这一句话,让刚刚还和谐融洽的场面变得愈发难堪起来,颇有些挑着软柿子捏的做派。 崔女官她惹不得。 但谢家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若是今日叫个谢家的小姑娘给威吓住,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对她蹬鼻子上脸? 那她这州牧之妻的地位岂不是要一落千丈?! 所以脸垮得厉害,眼神如同要喷火一样。 刘心悠站在她旁边,同样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们母女二人在睦州还未受过这样的气呢,沉着脸说道。 “四小姐脾气大得厉害啊,想来平日在家里是被谢老夫人宠得不知分寸了吧!” 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张闻音都想笑了。 咬人的狗她见过。 这般不知所谓的狗还真是让人开眼界,故而笑了笑,眼神盯着刘家母女,神色从容的便说了句。 “今日是周家的赏花宴,自然是听周老夫人安排,但我听闻崔女官一向不喜奢靡,想来对歌舞盛宴怕是不感兴趣,且小女蒲柳之姿,是个手脚愚笨的,当不如刘小姐这般蕙质兰心,所以还是不出丑的好。” 话听上去像是在说自家女儿的不好。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张闻音是在借机嘲讽说刘家母女越俎代庖,不知所谓。 崔女官看了一眼张闻音。 眼中泛了丝赞许。 聪明人一贯喜欢聪明人,这话说的她听着很是舒服,而后就开口替谢家人解了围。 “四小姐年纪小,说话难免有些急躁,刘夫人莫要与小辈计较,免得失了身份,我记得上回来你家的时候有道八宝鸭甚是不错,不知厨房今日可有预备下?我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开席了,老夫人,你觉得呢?” 这话给了大家台阶。 一时间刘夫人即便是再气恼,也不好发作,只能闷闷的吃了个哑巴亏。 谢三娘走到四妹身边,看着她就露出些担忧的神情。 惹谁不好,非要惹刘夫人? ? ?炮仗脾气谢四娘! ? 人生slogan就是不服来战! ? 哈哈哈! ? 又是新的一天,继续求票啊,各种票票都行! ? 咱缺的是票吗?是的。 ? 大·捂脸偷摸·虎视眈眈·梨子上线中…… 第二十七章 谢云岫救花 谢四娘无惧。 她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更何况她很快就要嫁去宣州了,她更是不在乎会不会得罪刘夫人。 谢三娘见她一脸强势,轻叹一声,随后拉了拉她衣袖下纤细的手腕,低声说了句。 “母亲和大嫂她们还在睦州,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得罪了刘夫人,最后也只会让她们为难。” 谢四娘闻言。 那不服输的表情才软和下来。 家人是她的软肋,若非如此,她才不愿低头呢! 随后努努嘴,不情不愿的站出来对着刘夫人就道了句歉。 “我不懂事,还请刘夫人莫要生气,四娘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刘夫人看着她这副表情,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可话到嘴边,眼神瞥见了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的崔女官和周老夫人,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今日是周家的席面,又有贵客崔女官作陪,若是她太过计较,只怕会给她们留下些强势不饶人的印象。 若因此耽搁到女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念及此处,她只当有仇来日再报,所以冷哼一声,扫过谢家几人,而后便压着怒气的说了一句。 “四小姐知道就好。” 话至此处,周大夫人小陈氏才站出来笑着回旋。 “女官,诸位夫人,咱们先回花厅吧,这就开席。” “好,走吧。” 一场风波落幕,众人以崔女官为首,抬脚往回走着,说说笑笑的全当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谁知下一刻就听到惨叫声。 只见那刘心悠不知怎么突然脚下一滑,噼里啪啦的正巧跌在那几盆时样锦之上! 顷刻之间,刚刚还开得热闹的花就凌乱一片,连带着花盆也被压碎了。 “心悠!” 刘夫人哪里能想到自己女儿竟栽到花丛中了! 别的都还是小事。 选秀在即,若是脸上身上留了疤,那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一想到这里,连忙上前去扶。 甚至顾不得花丛里的泥泞沾污了她的衣裙,而后更是怒目而视的对着女儿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丫鬟就骂道。 “瞎了眼的贱蹄子,没看见小姐都摔了吗?还不快扶起来!” “是,是……” 丫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得有些忘记了要做什么,陡然被呵斥一声才回神过来,立刻上前去扶。 着急忙慌中,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刘心悠的手臂上,“哎哟……”一声,疼得刘心悠直接昏死过去! 如此一来,吓的刘夫人脸色煞白。 脚下一软就跌坐在地,丫鬟婆子们也跟着倒了一大片… 顿时间,花的花败,人的人乱! 小陈氏知道刘心悠不能在家里出事,否则周家会惹上麻烦。 于是立刻喊道。 “快,去请府医过来,绣球,你再去我屋子里拿金创药,你们几个赶紧送刘夫人和刘小姐去厢房歇息,快!” 她安排的妥当,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尤其是众人齐上阵后,那花丛更是被踩得乱七八糟。 刚刚还开得惊艳的时样锦也被泥土裹的稀碎,周围有夫人觉着可惜,低呼了句。 “这花活不成了。” 刘夫人耳尖,听到后立刻对她投去恶狠狠的眼神。 “我女儿已经受伤,你眼里竟还关心这花?真是没想到,一个个平日里对我笑脸相迎,今日却全都露了真面目!” 那夫人怎敢惹这刘夫人,脸上挂着惊恐的连忙摇手。 “不是,不是,夫人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奈何刘夫人刚才对阵谢四娘的气都还匀开呢,就又发生这幕… 明明她们是想来在崔女官面前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行事的,怎么偏偏却出了这么多差错?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气的她,对着周家人就发难起来。 “好啊,敢情今日是要我女儿的名声尽毁!周家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必不会罢休!” 刘夫人的话让周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连带着旁边的崔女官也收起了最后一点耐心。 这母女俩还真是会倒打一耙! 好好的时样锦就被这样给毁了,心血付之东流,她们还没找刘家算账呢,刘家倒是要来与她们不罢休了? 眼神如炬,只见周老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 “刘夫人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话不能乱说,刘小姐周遭除了你们自己人,其他的可没靠近,她脚下打滑摔进了我家花丛,毁了我们培育多日的时样锦,这损失我还没张口呢,你就不打算认了?” 论身份。 周老夫人从小到老都没输过刘夫人。 自己本就是祭酒之女! 夫君去世前又做了三品大员! 如今儿子成了状元郎,是陛下钦点的未来栋梁,她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皆胜于刘夫人! 所以今日拿出姿态来,倒是把一向猖狂的刘夫人给压制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看着周老夫人。 “你你你……”个半天,也接不出下一句。 就在场面要愈演愈烈时,府医快着脚步的赶来了,小陈氏连忙上前,拉住了婆母,否则场面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夫人莫要再争口舌,还是先检查一下刘小姐的伤势吧!” 她的话,拉回了刘夫人的理智。 眼下最要紧的确实是这个,她喘着粗气的看向周老夫人,眼中多有不甘,但最后只能扶着女儿快步离开。 等她走了以后,崔女官看了一眼那几盆时样锦,露出些惋惜。 “还能救得活吗?” 周大夫人摇摇头,她也心疼这几盆无辜的花。 “若是护住了根茎,或许来年还有机会一睹风采,眼下连盆带根都给压碎了,怕是不成。” 闻言,崔女官神情郁怒。 若不是顾及着周家,刚刚就想要发作了! “算了,收拾了吧,让大郎想法子再寻点花苗就是,明年还请老姐姐来看!” 周老夫人敞亮,也不欲再生是非。 众人本来是看花的,结果倒是看了出大戏,但刘家到底是州牧,在睦州她们就是能说了算。 因此一个个的都想着要不请辞先离了这是非之地的好。 还没等她们开口呢,就见谢云岫一句话,让大家都住了脚。 “大夫人,我或有法子能救一救。”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这花可是周家花费大力气才养出来的,她们此前见都未见过,怎么这谢家的一个小丫头竟然说出这般话来? “你?” 周大夫人吃惊之余,随口就说了这么一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歉意的解释道。 “抱歉,此前并未听弟妹说过她娘家人中有善花道之人,谢小姐当真能救?” 第二十八章 刘家心生怨 “我观此物的花茎与水仙颇为相似,儿时外祖母的屋里也曾打碎过一盆水仙,便是用水培的法子救活的,后来花开的比在盆中还要更好些,所以这才斗胆一说,与其看着这时样锦就这么毁了,不若试试看,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您说呢?” 谢云岫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笃定,气定神闲。 小陈氏一脸狐疑。 不是她不信谢云岫,只是这水培的法子从未听过。 她养花多年,对于花的习性还是很了解的,且古来书中记录的都是如何育土以滋养花苗。 这水培之法确实闻所未闻。 “当然,这法子也非我所想,是偶然在一本番书中看到过的,大夫人不妨用瓶子养一段日子,或许能有些作用。” 既然要水培,自然是用琉璃瓶最为合适。 这东西不算稀有,周家买得起就是。 “大侄媳妇,试试看吧,说不定还真救活了,那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谢谢这小丫头!” 崔女官帮着出了腔。 她向来果断利索,正如谢云岫所言,成与不成最坏的结果也就这样了,不如放手一搏! 闻言小陈氏便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就有花匠赶来把时样锦给带走了。 一场风波,终是以此为结。 而崔女官转身离开之前看了一眼谢云岫,对着她多了些兴趣,对其招招手就赞许的说道。 “没想到你这丫头涉猎还挺广泛,番书都有看过,到我跟前来,再说些有趣的给我老婆子听,如何?” “女官不嫌弃我笨嘴拙舌,云岫自当陪从。” 说罢,谢云岫就走了上去,代替小陈氏站在崔女官身边。 不过她并不着急卖弄,而是问崔女官想听些什么,之后才将自己脑中那些看过的书娓娓道来。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沉得住气的。 等到她们往花厅走去后,谢四娘才出声。 “真畅快!让刘家母女张狂,这下好了,彻底把崔女官给得罪了!如今她是没脸再往女官面前凑了,倒是岫丫头聪明,一下子就抓着机会,这花便是养不活,她在女官这里也算是得个好印象。” “说的是呢,走吧,我们也过去。” 张闻音扫动裙摆时,将手里的几颗不起眼的石子顺着衣裙滑落下去,而后一步步的给踢远了。 如此一来,周家就算是事后查验,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嘴角露出些笑来,神色自若的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 而刘心悠到死也没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会突然脚软跌倒,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厢房内。 府医仔细的检查了一番。 “夫人放心,刘小姐只是手臂上有些擦伤,多涂两日药就能痊愈,并不会留疤,只是这脚腕处被扭到的地方需多注意些,近一月少颠簸少走动,如此方可痊愈。” 听到没留疤,刘夫人和刘心悠都松了一口气。 而她此前一直都过于紧张手臂,从而忽略了脚腕处的扭伤。 被府医这么一说,疼痛感袭来。 眉头拧得生紧。 但眼下病痛都是小事,她心里记挂着的乃是选秀一事,抓着刘夫人的手臂就担心问道。 “母亲,这会不会耽误我们去上都?” “放心,到时候我让人将马车里铺上软毯,你卧在里头养着就是,不会耽搁的。” 听到这里,刘心悠的小脸才撑开。 而后五官变得扭曲,气恼的开骂道。 “我跌倒定是被人陷害的,否则好端端的如何会往那花丛里头栽!母亲,一定要给我做主才是!揪出幕后黑手,我要打断她的腿!” 口气之凶狠。 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容人之过。 刘夫人也是一肚子的气,显然对于今天赴宴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事,母亲必定要让周家给我们个交代,只是眼下你在崔女官面前落了下乘,若此时追究这事于你不利,等选秀的事情过了,我自有法子为你出头!” 周家,不就是仗着出了个状元郎吗? 还有崔元秀这个老婆子,倨傲什么! 都从朝中退下来了,自己尊她一声崔女官不过是面子活罢了,她还真拿自己当碟菜了? 有一个算一个! 她必定会让今日这些看笑话的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就是! 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安抚住女儿后就决意回家。 席面已开,小陈氏特意来请。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们要回的消息,连忙来拦,一脸歉意的说道。 “好好的赏花宴让刘小姐负伤而归,我们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这凝肤膏对于跌伤有奇效,还请刘夫人收下,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但老话说得好,福祸相依,说不定这灾过后就是坦途!刘小姐所想必定能如愿以偿!” 她的话说得漂亮。 可惜刘夫人满脑子都是气愤,早已失去理智。 “大夫人这话说的,若是我们要追究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见她不欲息事宁人,小陈氏也有些恼了。 自己的花费心费力的培植那么久结果才看了一会就没了,她还有苦往肚里咽呢! 干脆收起了低姿态,淡定的回道。 “刘夫人自有追究的权利,但今日在场之人心中亦有明镜,是非功过皆可作证,我们无愧就是。” 刘家母女有气难出,有火难发。 最后只能梗着一口气离了周家,走的时候放下话来,日后周家的席面她们再不会登就是! 小陈氏把此话原封不动的告诉给了周老夫人。 她的筷子都未停下,只顾着给旁边的崔女官布菜,显然对于刘夫人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崔女官提醒了一句。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当心些。” “知道了。” 刘家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乃是州牧,所以非得要这地界上的所有人都对其臣服罢了。 她们本就打算迁居上都,日后想见上一面都难,故而周老夫人并不在乎。 见她不想谈,崔女官也就没勉强。 二人把话题一转,热热闹闹的说起今日的八宝鸭来。 “我吃着比上回少了些滋味,可是用料不同?” ? ?刘家母女就是典型的好日子过多了。 ? 所以觉得人人都应该迁就她们。 ? 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要跟别人过不去! ? 惹事生非第一名! ? 她们和周家婆媳二人可以说是对照组。 ? 同样都属于出身不错的门户。 ? 但各有各的选择…… ? 周家婆媳未必就全是好的,但刘家母女一定全是坏的! ? 嘻嘻~ ? (ps:继续来求票啦~嘤嘤~~) 第二十九章 路有千万条 “这两年睦州遭了旱,米粮长不出多少来,所以这糯米就用了其他地方的,口感上没有咱们本地的软糯些,也就是老姐姐嘴叼才尝得出其中的不同。” 周老夫人解释道。 “原来如此。”崔女官轻叹。 “米粮乃是百姓之根本,若是旱得再厉害些怕是要出大问题的,此事你们可有与大郎说过?” 周大郎如今在户部当值。 经手的正是各地征粮入库的事情,所以此事与他的职责息息相关。 崔女官才有此一问。 “前几日送去的家书里头提过,我也让大郎把这事转告给父亲,至于朝廷要如何处理,我们就只能等消息了。” 周老夫人的话不假,她们能做的并不多。 况且真旱起来,也得朝廷出面调剂才行,她们不过是万千百姓中的一个罢了。 而这话,谢云岫在母亲那里也听到过,因此并未多嘴多舌的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们二人说着。 她的这副淡定,让崔女官看见了。 还以为她如上都的那些贵女们一样,只对流行妆容,酒楼菜肴,时兴游戏感兴趣。 念头一起,干脆利落的就问道。 “谢小姐,平日里恐怕是不思五谷之事吧。” 谢云岫听了,表情从容,但话语却谨慎,因为她知道,崔女官不会是随便一问。 必有深意! “三年前,我跟着阿娘学家中的理事记账,所以知道米粮一事不仅关乎到百姓的口腹,其价格的变动也是商贾们在意的,我舅舅从商,因此去他家的时候偶尔也会听他们提起些此事,所以略知一二。” “哦?你外祖父家是商户?” “外祖父是东城的吏目,舅舅则经营着家里的生意。” 提及吏目,崔女官心中便有数了。 她曾经手过一些捐官的事情,所以知道很多地方都有富户会捐资来换取官籍,而位置也大多是闲职。 吏目就是其中之一。 “是这样啊,那你舅舅倒是个主意大的。” 父亲捐资为官,他却还是一心向商,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 “舅舅说过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才能人人都有好日子过,他并非为官做宰的料,所以能四处奔波做点买卖助益他人,也算是不枉来人间走一趟。” 话糙理不糙。 “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方有好日子过”,崔女官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而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便开口问。 “世人恨不得削尖脑袋往上走,总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来对待,你舅舅这话听上去,倒是颇有佛家说的众生平等之意,只是商户大多逐利而上,这助益他人怎么说?” “就拿今次米粮溢价的事情来讲,睦州遭旱,但南州六郡没有,所以舅舅打算带人过去运些粮食回来,就放在庄子上售卖,比起城中的人家,村里的庄户们更需要低价米粮,否则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现在是春天,此时去南州囤粮,恐怕也是去年的陈粮了吧。” 小陈氏补充了一句。 “陈粮的价格只有新米的六成,即便是加上途中开销,最后售卖之价也不会贵太多,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价格低廉是头等要紧事,否则宁肯吃豆子拌饭,也不会多开销一分。” 豆子拌饭? 这个小陈氏倒是没听过,她从小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嫁人后管着周家也是富富有余的,所以并不知道。 反而是周老夫人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水患一事。 当时百姓们也是苦不堪言,那时候别说豆子拌饭,就是树根野菜都被挖完了,叹息一声,缓道。 “你舅舅倒是良善。” 谢云岫点点头,对于舅舅的行为她也是打从心里佩服的。 崔女官默不作声,但眼神却没有离开过谢云岫。 她的镇定有些出乎崔女官意料,身虽娇心却柔,还是个主意定的! 忽而想起选秀一事,便觉得倘若她能中选,或许也是好事一桩。 但事关东宫,她不想插手,所以只得装糊涂的说些家长里短,把话题给岔开了。 见此,谢云岫并未露出着急神色,这般表现别说是崔女官了,就是周老夫人都有些刮目相看。 难为谢家那么爱钻营的门户竟养出这么个丫头来! 或许。 这泼天的福分还真是要落在谢家头上了,那自己顺水推舟,倒成了无心插柳柳成荫。 张闻音坐在隔壁桌,听不清楚她们在谈论什么,可观崔女官和周老夫人的神色,便知道她们喜欢自家女儿。 心里长舒一口气。 看样子,这条路能成! 半个时辰过去。 众人皆吃饱喝足,今日虽有刘心悠的事情做了插曲,但并未影响到大家赴宴的心情。 送上贺礼后,也就一一散去。 借着要与谢三娘说点体己话的由头,张闻音等人留在了周家。 至于谢云岫,在崔女官起身准备离开的刹那,才开了口。 “云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女官可以听我一言。” 来了。 崔女官心想,到底是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能憋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她未必会帮忙,但她也想听听看。 这丫头会怎么说! 于是起身拍拍衣裳,表情淡定的对着周老夫人就说了句。 “我记得你这里有个醉心亭,我去那里吃盏茶消消食吧,你来安排。” “行,老姐姐放心,必不会有人前去打扰就是。” 谢家能说的,无非就是选秀一事。 这一点周老夫人心知肚明。 若是没有刚刚接二连三的事,自己这位老姐姐也未必愿意听她一言。 所以能有这机会也是这丫头的造化。 她乐得成其好事,也盼着谢家真的出了位金贵人,那她的这门亲就算没白结! 周老夫人如是想,随后立刻安排她们俩去了醉心亭。 亭子立于一座搭建而起的假山上,位置高耸而独立,周遭情况一览无余。 因此便是有人想偷听都不成! 之所以选在这里,崔女官也想给谢云岫些退路,即便是自己拒绝了,也不至于让她落了面子。 刚落座,还没等崔女官问呢,只见谢云岫就深深的一行礼,神情也严肃了不少。 “女官,云岫无意选秀一事,我,想走您走的路!” 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崔女官眼神顿了顿。 在朝廷尔虞我诈这么些年,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正因如此,谢云岫说出这话的时候她才会有些不明白,摆着一条“好走”的路不去,非要挤这独木桥作甚? “这话,是你家里人教的?” 第三十章 万般不由己 谢云岫摇摇头,随后坦诚。 “家里自然希望我能选中,但母亲却与我说这世上的路千万条,女子并非只有嫁人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崔女官听到这里,脑子忽然浮现出张闻音的脸。 虽然她是第一次见此人,但这话就足以证明张闻音是个豁达又聪慧的,因此印象深刻。 “你母亲倒是个敢说的,但东宫名帖已下,若你不去便是违抗皇命,轻则连累父兄官声,重则变成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能承受得了?” “自然不能。” 这一点上,谢云岫毫不隐瞒。 崔女官见她回答的干脆,心里好感又增加不少,起码是个正直的孩子,而非为达目的蓄意诓骗之人! 紧接着就听谢云岫继续说道。 “所以我原想着为了母亲还是妥协吧,可追随女官,是我心之所向,母亲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才会冒险带我前来,今日来找您我们也是存了私心,倘若能成,那算是给自己搏了条路出来,但若是不成……那就只能回去任人安排了。” 她将自己的困境一道而出。 眼神坦然又带着些不确定,如此直接的样子,倒是让崔女官愈发眼前一亮。 活了那么多年,她见过不少人明明心里存着一个念头,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还要给自己包装的可怜兮兮,简直虚伪至极。 但选秀一事事关重大。 她即便是心里对谢云岫有赏识之意,也不会贸然就一口答应,而是又劝阻了几句。 “你年纪还小,许多难事你没经历过,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条路也未必就比你去选秀要好走,甚至更难,朝堂上的刀枪剑戟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或许就是株连九族的罪,况且外头的闲言碎语会一直跟随你,譬如老婆子我,便是这把年纪了,仍旧有人会在背后嚼舌根,你确定想走?” 谢云岫眼神坚定。 “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后悔,但即便是后悔那也好过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如同今日花丛里的那些时样锦,只能供人赏玩,万般皆不由自己!至于外面的话我不听就是,人嘴两张皮,反正我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所以,这个我不在乎!” 她的话,一字一句的都说到了崔女官心里! 她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控。 嘴角上扬,这次再看向谢云岫时眼神里的喜欢就藏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 她也不是没有扶持过有才情有志气的女子入朝,只是她们能坚持到后面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成亲之后。 迫于压力也好,为了子嗣也罢,总归都是要折返回家,又去过那相夫教子的生活,所以如谢云岫这样的话,她其实听过很多了。 只是如她这般能直接放弃所谓的康庄大道,确实是头一个。 所以,动了些恻隐之心。 双手扶起谢云岫,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眼神中添了些期待。 “选秀一事,我可想法子帮你把名字去掉,但你若真想走入朝之路,单就在家里靠先生启蒙是不够的,若你愿意,拜我为干祖母如何?我替你延请名师,护你在朝中斡旋!” 崔女官这话,仿佛是天降的馅饼砸到了谢云岫身上。 她虽然有准备,但是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原先想着能得崔女官赏识就不错了。 而现在竟然是要认她做干祖母?! “您……您不嫌我?” “我一个无牵无挂的老婆子,嫌弃你这么个如花似玉又正是妙龄年纪的丫头做什么?还是说你嫌弃我老婆子啊?” 崔女官佯装生气的说了句。 谢云岫要是这都听不出来,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当即对着崔女官就盈盈一拜。 态度虔诚的就跟翟氏去拜三才观的真人一样,“崔祖母在上,孙女云岫给您行礼了。” 崔女官也没想到。 今日来赏花一趟,还白得了个贴心的孙女,于是笑得格外开怀。 “好,好,今日匆匆,许多礼数稍后自会给你补齐,至于选秀的事情,你不必担忧,我定替你安排妥当。” 谢云岫眼含热泪。 她也不想哭,但不知道为何就是有些忍不住。 “除了母亲和外祖父他们,再无人这般关心我了,崔祖母,我绝不会让您失望就是!” 看着她,崔女官眼前不由浮现出些从前的回忆。 如今的谢云岫,何尝不是当年的她呢? 笑看着她,崔女官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给她擦擦泪,而后就交代了一句。 “记着,眼泪可以是武器,但更多时候是懦弱的象征,你既然想走我走之路,那么这东西,日后能无则无吧,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撑起来,无论是谁,都只是你身边的匆匆过客,唯一能靠得住的,唯有你自己一人而已,明白吗?” 这话是掏心窝的,谢云岫听得出来。 因此重重的点头后,就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 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又恢复到刚刚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对崔女官的敬重。 较之刚刚,二人的关系陡然就亲密不少。 春日凉爽。 但等到醉心亭下面的谢家人却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辗转反侧。 尤其是张闻音。 她深知今日之事要是不行,只怕就得跟谢家撕破脸了,但她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一招必胜。 因此还是盼着崔女官能出手帮忙! 毕竟她的能耐可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媲美的。 越是如此,她表现的越是镇定。 大不了就是与谢家拼命! 反而是谢家姐妹俩还更着急些,有的是期待,有的是担忧。 若崔女官此路能成,那是最好的。 “下来了。” 谢四娘眼尖,率先就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雀跃。 张闻音强压下心中复杂的念头,走过去的同时,周家人也过来了。 见着这么多人围过去,崔女官心情大好。 一点关子也不卖的径直就说道。 “这丫头实在对我的脾气,所以想了想便收做孙女了,张氏,我老婆子唐突一回,问你要这小闺女,如何?” ? ?求豆得瓜,云岫丫头也是小锦鲤一个~~~ ? 希望大梨子也能像她一样,成功过关呀~ ? 搓搓手,期待中! 第三十一章 功劳归她娘 收做孙女?! 这话显然连周老夫人都有些被惊讶到,更别说是张闻音了。 不过崔女官的人品秉性,她皆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如今能得她的认可。 女儿的路,必定会越走越宽。 想到这,她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您老看得上这丫头,是这丫头的福气!何来唐突一说?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家沾光了呢。” 她话说得漂亮。 崔女官刚刚听过谢云岫的解释,心里也对张闻音印象颇好。 再加上张家人要去南州运米粮回来之事,三三俩俩的叠加在一起,她对于素未谋面的张家人,皆很感兴趣。 干脆就说了句。 “后日我在家设宴,将认亲的礼数做足,谢张两家都能到场否?” 话落,张闻音愣住了。 张家虽然已是官籍,但却从未入过主流之席面。 在他们这些靠走科举路亦或者是荫封做官的人家面前,捐资得来的官身是最不起眼的。 所以便是谢家设宴。 她的娘家人也没去过几回,更何况是崔女官的家宴! “女官盛邀,我等自当从命,只是我娘家人到场,会不会……” 话没说透,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崔女官挥挥手,一脸的从容不迫。 “我瞧云岫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想来你与张家定是出力不少,怎么这种时候反而迂腐起来了?我若无心邀请,便是朝中的一品大员也进不得我崔文秀的家门!” 听到这,张闻音释怀了。 崔女官果然非同一般,见此,立刻点头应下就道。 “谢女官相邀,我等必定会早到就是。” “这才对。” 周老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崔女官对陌生人这样热忱呢,于是笑着就打趣起来。 “老姐姐怪会挑的,选了个最好的丫头做孙女,你这般倒是让我都眼馋了呢。” “去去去,你两个儿媳呢,还愁没机会抱孙女?我就这么一个,谁也别来与我争抢。” 一句话,众人就都笑开了。 谢家两姐妹是真心的盼着侄女好,所以对于崔女官认亲一事当然乐见其成。 风声和煦,一派温馨。 谢谨言和周二郎走过来的时候正巧就看见这一幕。 各花入各眼,周二郎看着难得一笑的夫人就不由的感慨了一句。 “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笑得开心了,她日日念叨在娘家时就常去大嫂处闲聚,今天定也是这缘故。” 谢谨言只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眼神看向人群中的张闻音。 即便周围有气质更为出众的周大夫人,有容貌更为绝色的谢三娘,有年轻又活泼的谢四娘。 但在他这里。 觉得仅有张闻音一人,于春日里熠熠生辉。 尤其是她莞尔一笑的样子,谢谨言也不免跟着有些生了波澜… 周二郎跨步过去,谢谨言紧随其后。 等到了几人面前,那周二郎笑着便朗声问了一句,“母亲,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一出声,大家伙就都看了过来。 谢三娘瞧见是自家夫君来了,眉眼间有藏不住的雀跃。 周二郎也走到她身边,一副夫妻和顺的样子。 见此,周老夫人的笑还挂在脸上呢,但眼神中的欢喜却散了不少。 “你崔姨母认下了云岫这丫头做孙女,后日还要在家中设宴办酒,我们是为她俩高兴呢,你呢,前院的宾客都送走了?” “母亲放心,自然是送完了我才过来的。” 话落,对着崔女官就抱拳贺喜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崔姨母主动与人结善呢,看样子,娘子的这位小侄女是有过人之处啊!竟能得您老的青睐,大哥大嫂出门当心些,等消息传开了怕是门槛都要被踏坏了呢!” “胡闹!谢家已经收了东宫选秀的帖子,不日就要启程去上都,你在这里说什么混话呢!” 周老夫人佯装严肃的呵斥了一句。 但崔女官却注意到。 在提及上都之时,周二郎的脸上露出了些不着痕迹的轻蔑。 这小子! 怕是又憋了什么坏水吧… 正想着呢,就见着旁边并未出声的谢谨言。 她在朝中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何面对此人时心里却紧了紧。 明明他一声都没说,但却让人忽视不了他的存在。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这位是?” “正是您认下的孙女之亲父,谢家大哥。”周二郎答。 云岫的父亲? 崔女官挑了挑眉。 定睛细看,果然父女二人的眉目间还是有那么点神似的。 忽而想起去岁周老夫人同自己私下抱怨了两句,说谢家有意攀附,让他家大郎捐资去了国子监的话。 彼时她以为这谢家大郎是个只会躲在家人羽翼下受庇护长大的庸碌之辈。 没成想,竟是这样的? 等再看谢谨言时,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而谢谨言面对她时,丝毫不惧,甚至坦然的回看之,而后也抱拳行礼的问候了一声。 “谢谨言见过女官。” 这崔女官的名声极好,是少数能得善果的贤臣之一。 她虽然是夏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但为人正直清明,办事干脆利落,在朝中也时常直言不讳,即便是得罪了权贵也无惧之。 所以谢谨言面对她的时候,并无丝毫怠慢。 二人眼神交汇时,崔女官感受到了对方的尊重之意。 故而收起探究,又恢复到刚刚一脸和善的样子。 “原来是岫丫头的父亲,我说呢谢家能养出她这样的孩子,果然父母皆是不俗的。” 这话,说的谢家两姐妹有些汗颜。 外人不明所以,她们却是清楚的,自从侄女出生以来,大哥就没怎么陪过。 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何谈养育? 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拆自家人的台,于是跟着讪笑了两声。 反观张闻音,朗朗大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谁知一向惜字如金的谢谨言却开口把这功劳还给了她。 “女官谬赞,但我这父亲做得不甚用心,从小到大都是她母亲悉心照顾的,她如今能得女官赏识,也皆是她们母女的机缘,我不好擅领这份功绩就是。” 他这话说的,一时惊起四浪。 第三十二章 联手保忠良 周老夫人和小陈氏婆媳对看一眼,都觉出了些家宅后院不睦的气氛来。 但她们不太明白。 这种事情旁人藏都来不及,这谢家大郎,却一股脑的往外扬,倒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 而崔女官什么没见过,如这般自揭其短的,倒是坦诚。 “果然是父女,说话都是一个样,不过你既知道自己这父亲做的不到位,那日后也该多多弥补她们母女二人才对,护得住她们周全最好,但若是护不住,也该明白托举之意。” 话里话外的,点了点谢谨言。 “女官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难得见他不反驳,张闻音连同其他的谢家人都觉得有些吃惊。 要知道这位爷从前高傲自大着呢。 整日里就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还不甚瞧得起女子入朝为官! 但今日是怎么了? 鼻子压着嘴的,竟然连眉眼都跟着低了下来。 当真是罕见! “好了,我老婆子也不多话叫人嫌了,且都散了吧,后日家里见。” “是。” 崔女官一发话,众人都得依行。 谢云岫和周老夫人左右搀扶着先送了崔女官出门,而后谢家众人才与周家话别。 走的时候,谢三娘满脸的不舍。 但也只能忍下,毕竟从出嫁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算是谢家人了。 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她才吸了吸鼻子,露出些哭音。 周老夫人不喜二儿媳这般孱弱又面乎的性子,面有疲惫的看了她一眼。 “回吧,今日大家也都累了,都歇歇,养好精神后天去崔家赴宴。” “好,母亲,我扶你回去歇息。” 小陈氏开口,婆媳二人好的就跟亲母女似的,谢三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着大嫂与婆母离开的背影,有些隐隐自责的说了句。 “二爷,我是不是又惹婆母不高兴了?” “哪有的事儿,你就是思虑过度,母亲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你别总往牛角尖里钻。” 周二郎安抚道。 但谢三娘这人,从小就心思重。 听了夫君的安慰,并没有觉得好受些,反而是越发的蹙眉,怀疑自己。 看着她这样,周二郎心疼的厉害。 如他这般的武夫性子,从小皮实着呢,所以对于这样弱柳扶风的夫人,丝毫没有抗拒力。 对于这门亲,他一万个感激母亲,因此舍不得夫人有一点点的失落。 想了想,就拉着她的手,再次郑重其事的说了句。 “别想这些了,等过几日母亲和大嫂去了上都,这家里就你我二人,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踏青也好,回娘家也成,我都陪你。” 这话总算是说到了谢三娘的心里,她眼睛亮了亮,看着周二郎无比感动。 “二爷待我,是真好。” “咱们夫妇,不必说这些。” 周二郎拥她在怀,一脸有妻万事足的样子,但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想起刚刚大舅哥谢谨言的话。 脸上虽然还是笑着,但眼神却变得锋利不少。 救李家! 他也一样,势在必得! 回去的马车上,仍旧是张闻音和女儿,小姑子同乘一辆,至于谢谨言还是独乘一辆。 他闭眼歇息,回想起的全是刚刚与周二郎的对话。 “外祖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搭救李家一事,我全听大哥的安排!” 周二郎的外祖父,便是陈祭酒,与李家乃是世交。 从李霁云囫囵入狱以后就一直在外周旋,动用了不少关系这才保下性命,让他与全家一起发配岭州。 原想着好友恐怕这辈子都难以翻身。 但自从谢谨言提了要搭救一事后,他就坐不住了。 于是思前想后都觉得此路才能保下忠良,故而让谢谨言带了信物回睦州,让他联手外孙一起救人! 他们与李家并无什么直接来往,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就是! 且周二郎从武多年,在睦州还结交了一些同样忠义的习武之人。 这次的行动,他们也并非要杀人放火,只需把押送李家的那些兵卒给吓跑就行。 并不算难。 可难就难在,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往哪儿藏? 思前想后,谢谨言还是觉得南州六郡最为合适,所以说服张家让他们把李家编成商队之人一起出行。 此事务必要成。 但理由…… 一时间,面色晦暗不明。 马蹄匆匆,很快几人就回到了谢家。 这一趟出门收获颇丰。 不仅得到了崔女官答应帮忙,还有幸搭上了这层关系,张闻音越想越觉得舒坦,所以看什么都觉得顺眼极了。 “四妹若是无事,待会儿去听松居吧,我让廖妈妈多做几道拿手菜,咱们先庆贺庆贺,怎么样?” “嫂嫂不说,我也是要去你那里蹭饭的。” 谢四娘笑着回答,张闻音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回家呢,就见潘氏从里头送了娘家人出门。 两边一撞见。 刚刚还活络的气氛,瞬间压抑不少。 今日潘家来的乃是她的哥嫂。 如今也是家里做得了主的人,在看到谢谨言的时候,潘家哥哥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潘家嫂嫂出来打圆场,笑着问了句。 “她大伯一家这是外出了?” 谢谨言沉默着,并未搭话。 张闻音与潘家的人少往来,所以只是顾着面子回了一句,“我们去了趟周家。” “原来如此,昨儿我家公爹身子有些不熨贴,所以吓得我们连忙送了消息来给妹子,妹子心里怕的很,这才会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赶去,好在公爹缓过来了,大夫也说无甚大碍,全家这才松了口气,事出突然,我们礼数上做得也不周到,今日我与大爷登门就是向伯父伯母赔罪的,还望你们别见怪才是啊。” 潘家嫂嫂也是个长袖善舞的。 三两句话,便把潘氏带着孩子怒回娘家的事情给扭转乾坤。 即便人人都心知肚明她离开的缘由,可经过这么一说后,面子上大家也就都过得去了。 “长辈不舒服,做儿女的确实会担心。” 潘氏听了自家嫂嫂的话,嘴角撇了撇,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来。 但是一想到若是自己惹毛了公婆怕是要被休回去的事情,只能低着头。 强压下心中的不爽。 见她这样,谢四娘舒坦了。 第三十三章 坦言诉真相 “潘嫂嫂说的是呢,我这二嫂性子也太急躁了些,若是打了招呼再回家也不至于吓着我们了,还以为她这一去怕是不打算回来了呢,我二哥急的都卧病在床了!” 一番话阴阳怪气的点了潘氏。 潘氏不服输。 若是叫个要出门的小姑子给拿捏住了,那她岂不是日后都没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嘴巴丝毫不减威力的就说道。 “你二哥便是不急,也下不来床。” 表情中多有嫌弃。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瞧妹夫身体好的很,对你对孩子也都甚是关心,刚刚出来还说了明日要去家里看父亲呢。” 潘家大哥不满的呵斥了一句。 谢家眼看着就有机会出个金凤凰,这种时候要是把关系给得罪透了日后还怎么来往? 潘家嫂嫂心里也是把这个小姑子狠狠的骂了几句,但面上还得对着谢家几人就陪笑脸的说道。 “小两口几句话不对付也是常有的事儿,她大伯嫂嫂别见怪啊,但我这妹子心里还是记挂着妹夫的,否则不会家里那边事情一结束就立刻赶回来的。” 话里话外都在给潘氏找补,奈何谢谨言却不吃这一套。 “若有下次,潘家就领人回去吧,我谢家的儿郎容不得人这般糟践。” 一句话说的潘家哥嫂脸色大白。 而潘氏双眼噙泪。 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多年来的委屈喷涌而出,看着他便露出一副绝望无助的样子。 “你赶我?” 潘氏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代入了自己与谢谨言早些年的情分。 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张闻音看了一眼。 虽觉得潘氏是个可怜人,但心里对于她的做法却丝毫不认可。 谢谨言冷漠的看着她,脑子里即便是有过去的那些记忆在。 却毫无心疼的情愫! “日子是你与二弟过,谈不上我赶不赶的,但若是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谢家的名声也会受牵连,到时候便是父亲,也不会容下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就跨步离开。 走的时候顺手牵着张闻音,在场之人无有不震惊的。 毕竟二人成亲十多年了,别说是人前,就是人后都从未有过亲密之举。 所以全都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谢四娘先回神过来,喊了一句,“等等我们。” 而后带着谢云岫就进了大门。 愣把潘家的人都给晾在原地,无人顾及。 “这……这……” 潘氏头怔怔的晕,压根就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而潘家哥嫂对于妹妹昏了头的表现也实在是瞧不下去,哪怕是在门口也毫不避讳的就骂了起来。 “你疯了?他是你大伯哥啊!” 潘家大哥怒气冲冲! 潘家嫂嫂也不留情面,急赤白脸的骂道。 “我们昨儿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吗?全家的未来还没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重要?罢了罢了,你若是要发失心疯,就别拖累家里,到时候谢家是休是弃全凭人家做主便是!我们是管不了了,大爷,走!” 二人拂袖而去… 潘氏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住。 旁边的丫鬟流光眼疾手快的扶着她,这才没让潘氏失态的跌倒在地。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丫鬟们也心疼。 “二夫人,先回去歇歇吧,折腾一天了,您的身子可不能垮啊!” 闻言,潘氏失笑。 “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期盼的,他竟然要赶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向傲气铮铮的她此刻就跟风雨飘摇中的株鸢尾似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噬般。 可怜又可叹! “二夫人,您与大爷的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若是再这般牵扯下去,怕是真要不得安生了,这次咱家大爷和大夫人肯走一趟来赔罪,已经是为着您的面子和全家的未来,倘若连他们都不肯护你,那您日后可怎么办啊?” 丫鬟溢彩颇有些忠言逆耳。 若是以往,潘氏只怕早就骂起来了。 但今天却张不开口! 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仿佛没了主心骨。 两个丫鬟跟随她多年,看她这样也不忍再刺激,最后只能左右架起她,一边走一边安抚的说道。 “二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大爷早就不是当年的大爷,您也不是当年的您,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位小少爷,您都已经牺牲了这么多,总不能连他们的前程也不顾了吧,大房那边若是真能成事,那往后的富贵权力皆少不了,您不是一直都想要踩大夫人一头吗?若是再不振作起来,恐怕就要换成她踩您一头了!” 这话一出,潘氏略有些回神。 “两个孩子……” 她虽然不喜谢二郎,但两个孩子皆是她的骨血,所以他们的出路,潘氏不会不顾。 想着想着,眼神又聚了些光。 “你说的对,我压了大房小半辈子,若是叫她翻起浪来,岂不是白操心十几年,我,绝不会认输!她张闻音一个买官得来的小门户之女也想与我相提并论,不能够!” 她把前半生的苦难,委屈,不甘和爱而不得统统都算在张闻音身上! 所以有了这个憎恨的目标,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先垮了就是…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听松居。 等进到正屋,张闻音才得以解脱。 看着自己挣扎无用而被箍红了的手腕,颇有些动怒。 冷着脸就径直说道,“大爷若是有气,找旁人撒便是,何苦折腾我?” “抱歉。” 谢谨言并非真的想要弄伤张闻音。 只是刚刚一路行来,脑子里装着别的事,所以不自觉的就收紧了力气。 再加上张闻音保养得又很细嫩。 因此看到她手腕上的伤时,谢谨言也觉得有些面愧。 “罢了,只是我今日出门太累,想先洗漱一番先休息,大爷见谅。” 一句话,尽是赶人之意。 若是以往的谢谨言不用她说,直接就会离开。 但现在却见他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张闻音时,眼神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大爷,还有旁的吩咐?” 张闻音见他不动,婉转的又赶了一遍人。 第三十四章 进退皆为难 这次,谢谨言也不藏着掖着,径直说道。 “后日去完崔家,我陪你回一趟娘家吧,许久未曾登门拜访岳父岳母,我顺便与大舅哥说点事。” 张闻音眼中全是惊讶。 二人自成婚后,谢谨言登张家门一共只有两回,一次是三朝回门,一次是张闻音产女后报喜。 所以骤然听到他的话,张闻音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耳朵幻听了,所以开口问道。 “我没听错吧?大爷你要回我娘家?” 谢谨言点点头。 张闻音狐疑的看着他,很快就联想到了昨日他说的那些话,神情严肃的问了句。 “大爷,可是为着你昨日说的那些朋友?” “他们很重要?” 张闻音直截了当的话让谢谨言无法隐瞒。 他是想过闭口不谈的。 毕竟事关李家全族几十人的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不知道为何,面对张闻音的时候他却能够信任她。 于是再开口时,表情比之刚刚郑重不少。 “重要,所以我想与大舅哥商量一番,若是能,就带着他们一路南去便是。” 能让他对自家低头的朋友,张闻音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 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不简单。 “那些人是不是身份上……有些不方便?” 一句话就猜中了重点,谢谨言眼眸中升腾起些警惕,四扫一番察觉无其他人后才默默的点头。 “有些话我此刻不方便同你细说,但这些人皆是忠良,我与陈祭酒不忍他们无辜丧命,所以……只能请大舅哥相助一二了。” 话至此,张闻音要是还听不明白就是个蠢的。 她努力回想前世记忆,陡然就想起一件事! 那是女儿嫁入东宫后的第二年,有一天她去陪着说话的时候,太子来了,表情甚是凝重。 问询后才晓得朝中有一李姓重臣死在了岭州,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也没活下来,皆因疟疾而亡。 他口中的忠良朋友,莫不是李家? 张闻音心悬到嗓子眼。 想了想,就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李”字,而后满眼担忧的看向谢谨言。 他起初愕然,但很快就凝眉而视的点点头,表情严肃的如同庙里的金刚菩萨。 “真是他们……” 张闻音背脊发凉,喃喃自语道。 “你既然猜出来了,那我就不再瞒,李家判的是流放,再有几日就要途径睦州了,到时候我们要去劫人,但睦州太小,突然多了这么些生面孔,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想请大舅哥帮忙,让他们能乔装成商队之人一路南下,如此就能少许多惹眼的麻烦。”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 “此事,陈祭酒和周家也参与了,我们拟定了一个绝密的计划,定不会让你家人因此事沾染上麻烦就是。” 谢谨言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实在是时间紧迫。 劫人,乔装,送走,必须一气呵成! 否则要是等消息传出去,那这事就牵连甚广了。 “大爷可有想过,若是棋差一招,张家满门皆死无葬生之地!” 张闻音的语气从未如此严肃过。 一时间,谢谨言无话反驳。 他要救忠良,要保太平,要为民请命,皆是源自本身。 可张家与这些事情本无瓜葛! 因此张闻音说的对,此事若是出了纰漏,那么头一个完蛋的就是毫无根基的张家。 夫妇二人皆沉默,气氛比刚刚还要更冷些。 杏薇和橘夏都守在门口,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是不是二人又闹脾气了。 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结果却见谢四娘带着大姑娘来了。 橘夏立刻就喊了声。 “夫人,四小姐和大姑娘来了。” 她这话,让张闻音匀了匀呼吸,目光从刚刚的紧绷放松不少,刻意压低了声音就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后日,我带大爷回家商议后再说。” 听到张闻音没有把话说死,谢谨言已经松了口气。 此事对于张家而言确实强人所难,因此若是他们不应下,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 点点头,眼中满是认真的答了句。 “夫人大义,不管能否应下,我都先谢过你愿意张口的这份心意。” 张闻音朱唇微启,许多话涌上嘴边。 她有无穷无尽的疑惑想要开口问询,但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忠良啊! 她确实做不到不管不顾! 只是张家…… 她也想护! 而后就听外头传来四妹妹的笑声,爽朗又轻松,立刻冲淡了屋子里的严肃。 张闻音刚起身,就见她走了进来,笑意盈盈的对着自己就打量一番。 “说什么呢,大哥大嫂还要关着门,我俩可是打扰了?” 有谢四娘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她性子活泼又善言谈,所以话一出口,张闻音就有些哭笑不得。 “我若是说打扰了,你一定有千句万句等着我,问我打扰什么了,我若是说没打扰,那你也一定有千句万句等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打扰,所以,我还是闭嘴的好。” 这话说的像是绕口令,谢四娘懵了懵。 反而是旁边因为认了干亲而心情舒畅的谢云岫出来解释了一句。 “阿娘的意思是,四姑姑少说话,多吃饭,最好!” 闻言,张闻音也跟着笑出了声。 刚刚的紧张跟着消弭了不少。 站在她旁边的谢谨言低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她故作放松的样子,怕自己留在这里会让她不自在,于是开了口。 “我去书房。” “大爷慢走。” 张闻音明显松了口气,谢谨言见此目光定了定,没说什么就先离开了。 谢四娘蹙眉。 “大哥怎么又走了?刚刚不是还与嫂嫂有说有笑的吗?” “你这眼神,该好好治治了。” 张闻音回。 而后就见杏薇上了茶,谢四娘与谢云岫都坐了下来。 “二嫂真是疯了,当着她娘家哥嫂的面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真真是丢尽颜面。” 谢四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烦躁。 若有可能,她巴不得时间倒退回到二哥娶亲的时候,她一定搅黄这亲事,省得现在天天堵着气,谁也过不安生。 张闻音不语,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等你大哥死了,这潘氏会更疯狂,她在心中如是想。 第三十五章 谢家女为凰 “四姑姑别气,你再有几个月就嫁去宣州,到时候见不着自然就不会生气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这一天天的尽恶心人,我实在看不惯。” “看不惯就别看,她有她的磨难要历,你有你的前程要奔,各不相干,今日岫丫头能得崔女官赏识,实在是解了我的一大烦忧,所以别再说她了,待会儿陪我喝两杯?如何?” 张闻音不欲再提潘氏。 谢四娘骂骂咧咧了几句,气也就顺了不少,笑着回答。 “成啊,廖妈妈酿的杏子酒我馋得很,就陪大嫂喝两盅!” 她口气豪迈,惹得谢云岫捂嘴偷笑,随后拆台的说了句。 “喝酒可以,但四姑姑可别如上次那般喝多了要拉着我们去小花园唱曲儿就成。” “你这丫头,就记着我出丑的窘态,是吧?” “四姑姑的丑,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得到的,不是吗?” 二人你来我往的好不开心。 很快,小厨房就送来了一大桌子的菜,满满当当,看得几人胃口大好。 就连一向少食的张闻音也比平日里多添了小半碗。 “岫丫头拜了干亲的事情,还得早点和母亲说一声,这样你们去上都也好有点底气傍身。” 谢四娘提议。 她并不知道母女二人想要结交崔女官的真实意图,还以为是为选秀一事搭的人脉呢。 故而继续侃侃而谈。 “外祖母送给我几匹上好的水光锦和月影纱,回去我就让玉钏送来,到时候给岫丫头做两身鲜亮的衣裳,至于旁的,嘿嘿,我那里有一串上好的南珠链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本来是想带去翟家镇镇场面的,待会儿一起送过来,嫂嫂看着给它拆开,用来坠在岫丫头的衣裙上吧,这样好看!” 她倒是一点也不吝啬,有什么好的净想着谢云岫。 张闻音听的心里暖洋洋。 但事情没办妥之前她不能冒险让其知晓她们寻崔女官的目的。 所以欣慰之余,回了句。 “料子我收下,但南珠不易得,还凑了一百零八颗,还是你带着去镇场面的好,等你出嫁之时,我再给你添箱就是。” “嫂嫂这话说的,若是岫丫头中了选,那她在东宫岂不是更需要镇场面?别与我客气,料子和南珠一并收下就是。” 谢四娘不容拒绝。 在东宫镇场面?! 这辈子,女儿都不需要了,张闻音面有平静。 但拗不过谢四娘的热情,只好先点头应下,想着再挑好的回礼便是。 谢四娘见此,又笑着饮了一盅。 “这杏子酒实在好下口,待我出嫁,嫂嫂送我些可好?” “行,要多少有多少。” 三人对坐,这晚饭吃得格外舒畅。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外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落霞生辉,映照得整个睦州都自带柔和祥瑞的气氛,忽而有百姓指着天空中的一处祥云就喊道。 “快看,像不像凤凰遨游九天?” 一句落,周遭百姓都跟着看了过去,很快就议论纷纷。 “吉兆,吉兆啊,看样子咱们睦州当真是要出位太子妃了呢!” 有听说此事的百姓,很快就把吉兆与东宫选秀联系在一起。 且那凤凰头朝向西边。 往西走,正是直指含舟巷里的谢家! 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是怎么的,就有了这“谢家女为凰”的传闻。 不过一夜,满睦州的人就将心思都聚焦在了谢家身上。 翌日,福寿堂。 老夫人翟氏听了崔女官认亲的消息后,先是一愣,而后就毫不掩饰喜悦和兴奋。 看了一眼仍旧淡定的张闻音母女,满意极了。 而后就对着大孙女谢云岫招了招手,脸上皆是慈爱。 “崔女官果真认下这门亲了?” “孙女不敢妄言,况且崔祖母说了明日要在家中摆宴,为的就是此事。” 如此那就是板上钉钉了,老夫人翟氏大笑三声,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好好好,岫丫头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前有崔女官认亲,后有祥云传闻傍身,这可都是旁人求不来的,此次选秀,一定能成!” 她激动的握住了谢云岫的手,连带着看张闻音的表情都顺眼了。 “老大媳妇,这次事情办得不错。” 这一句赞,让对面坐着的潘氏脸色变了变。 可眼下谢云岫就是全家的“金疙瘩”,她才不会蠢到现在去找大房的碴,给自己惹麻烦。 故而端起旁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将眼中的怒气遮掩一二。 张闻音淡笑着。 并未将婆母的话放在心上。 现而今就让她们再高兴两天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倒要看看这人脸还能如何变?! “全妈妈,去把我那个多宝箱拿来。” “是,老夫人。” 一听到这,潘氏握着茶盏的手指紧得发白,但面上还得佯装镇定。 她伺候婆母多年,当然知道那多宝箱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婆母从娘家带来的珍品! 别的不说,她曾见过一颗有鹅卵石那么大的碧玺,若是用来做发簪,一定能得众人称羡。 果不其然。 等到那多宝箱送来以后,老夫人翟氏就一脸骄傲的吩咐道。 “全妈妈,打开给岫丫头看看。” 全妈妈闻言立刻将箱子送到谢云岫面前,紫檀为料,上面雕刻着缠枝花纹样,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谢云岫微微蹙眉,颇有些无功不受禄的念头。 但是一想到来之前阿娘的嘱咐,便又心安理得了不少。 箱子一打开,果然全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有潘氏此前见过的如鹅卵石大小的碧玺,也有成色水头都极好的碧玉手镯,还有一对来自西域的猫眼石。 在一众好料子里折射着勾人心魂的炫彩之光。 “祖母,这……” “这些可都是我的陪嫁,当年我母亲和外祖母煞费不少苦心才收集到的,就想着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可惜睦州这地界实在太小,这些东西若是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恐怕要惹出麻烦来,所以我一直都仔细收着,今儿我就把它们都送你了,等带去上都找几个手巧的工匠仔细打磨成首饰,我敢说,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能有这种成色的好东西。” 第三十六章 斩获多宝箱 说这话的时候,翟氏满脸的得意。 相比起曾经是大族的谢家,翟家属于中流,但架不住翟氏外祖家有钱。 所以搜罗这些东西的时候,既有下血本的能耐,也有人脉。 曾经她们也想过要给老夫人翟氏寻一高门嫁进去的。 奈何当时朝局实在变动,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牵连全家,所以才选了远在睦州的谢拙。 当然,这些都是过往的闲话。 “世家大族里往往都会给女儿准备些不菲的嫁妆,为的就是让其能在婆家抬头挺胸的做儿媳,你若是中选,夫家就是皇室,没点东西傍身,如何能成?所以就别推拒了。” 翟氏对于大孙女的性情还是很了解的。 知道她不喜奢华,也不会上赶着惦记自己的好东西。 因此才会提点这么一句。 但谢云岫脑海里想着刚刚来此前阿娘的交代。 【你祖母若是给你东西,无论有多不菲只管收下便是,毕竟日后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比登天还难了,不要白不要,知道吗?】 于是就不再纠结。 恭敬行礼后,谢云岫就让琥珀收下,而后说了句。 “多谢祖母,那孙女就却之不恭了。” “一家人,不必客气,等你日后成了太子妃,多想着家里就成。” 张闻音心中冷笑一声。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如何从她女儿身上捞好处了。 果然,谢家上下都是不堪的。 对于和离的念头涌得就跟山中的突泉似的,从未停歇过! “哎哟,我还当我昨儿送出去的那南珠串是珍品呢,今天见了母亲的才晓得,不过尔尔。” 谢四娘开口,但语气里却没有酸黏的醋意。 老夫人翟氏嘴动了动,原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扬了笑抓着谢云岫的手,仿佛看菩萨那样,虔诚又热烈。 潘氏憋着火,不爽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她可没忘记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谢大郎抓起张闻音的手就离开。 她当然不会去怪自己的白月光,转而把所有的怨念都怪罪在张闻音身上。 老娘勾搭夫君,女儿谄媚婆母,她们俩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再加上此刻的这些好东西都进了大房的库门,她每日劳心劳力的却什么也捞不着。 眼神瞬间就锋利了不少…… 颔首放下手里的茶盏,心有算计,面上却假意和善。 “岫丫头要去参选,自然东西都得是好的,我那里有柄玉骨冰丝菱花扇,也是难得的好东西,待会儿就让人送到听松居,你莫嫌弃才是。” 玉骨扇! 张闻音听到的时候,目光也冰冷锐利起来。 前世的潘氏用心何其歹毒,早早就在那玉骨扇柄里下了绝育药! 女儿浑然不知,握着它经历了一个个春秋冬夏。 眼睁睁的看着东宫一个又一个的皇子公主诞下,自己却始终没有消息,何其伤心…… 要不是偶然被发现,她们还不知道她竟这般算计。 以至于毁扇后千方百计才怀上的孩子,也是胎凶险的,连带着女儿的身子也跟着不断的折损。 故而听到这话时。 张闻音告诉自己,阳谋也好,诡计也罢,前世潘氏加注在女儿身上的,她一定要十倍奉还!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那里有尊琉璃做的菩萨,待会儿就送来给婆母,您日日虔诚,一定能保佑咱们家上下人人平安,四妹妹的添妆我也都选好了,等着把单子送去她那里就是,至于二弟妹……” 张闻音故意顿了顿。 潘氏挑眉,她会有这么好心,还给自己回礼? 随后一脸狐疑的看了一眼张闻音,就听她开口了。 “听说云潜和云深的学问做得不错,要不明日就带去崔家吧,若是能在女官面前露露脸,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定家里还能如周家般出个状元呢,到时候可就是岫丫头要沾她堂弟们的光了。” 一句话,喜了老夫人翟氏,笑了谢四娘,而刚刚还满腹算计的潘氏尴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虽然不善诗书学问。 但她知道儿子们的水平,若是在睦州,或许还能说道两句。 可要在见过大世面的崔女官面前展现,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正欲拒绝,就听婆母翟氏笑着接话。 “老大媳妇这法子好,有岫丫头这层关系在,咱们家一定能与崔女官更近一步,老二媳妇,你回去让两个孩子准备准备,明日一道去。” 她的话,并非问询,而是命令。 潘氏连个回绝的余地都没有,但若是此刻露了怯,岂不是让张闻音笑话。 故而只能硬着头皮的答一句。 “好,儿媳回去就让两个孩子预备着,一定不丢咱们谢家的脸面!” “只是不丢脸哪儿成啊?还得多挣些回来才行,否则二嫂日日如养金疙瘩似的宠着疼着岂不是白作为了?” 谢四娘阴阳了一句。 潘氏脸色瞬间难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但一连好几日都被她们算计得自己好似疯妇一般只会咆哮如雷,她这次也留了个心眼儿。 全当这个小姑子在放屁! 想到这里,心情瞬间大好,表情淡淡的就回了句。 “说的是啊,往日里两个孩子就爱往婆母这里钻,都说婆母对他们是最好的呢。” 她祸水东引的本事也不差。 只要不被怒火盖住了思绪,对付谢四娘这么个直肠子还是手到擒来的。 果然,这话一出,老夫人翟氏就看了自家姑娘一眼。 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四娘轻哼一声只得闭嘴,张闻音悉数看在眼里,心中对于潘氏这招早已习以为常。 狐假虎威罢了,但其心可诛。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玉骨冰丝菱花扇若是利用好了,倒是有大作用呢! 很快脑子里就想到一个计划,嘴角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恶人啊,还得恶人来磨才行…… 春意朝朝。 谢家众人齐聚在福寿堂。 大房三口,二房四口,还有谢四娘,再加上跟随她们的丫鬟婆子,洋洋洒洒的得有几十人。 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今日的主角是要认亲的谢云岫,所以张闻音给她仔细打扮了一番。 ? ?要出发去崔家了,又是一出大戏登场! ? 基本上前期出现过的角色都会在了,搬个板凳坐看张闻音怎么恶心谢家人! 第三十七章 素雅与张扬 月白长裙,柳色纱衣。 盈盈一握的腰间用浅碧色的腰带束了束。 上面挂着枚谢云岫自己做的香囊,衬得她如春日的柳条拂堤般惬意。 面如桃花,粉嫩中透着些白净。 谁看了不说一句,谢家女儿正当年呢? 老夫人翟氏看见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就开口道。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岫丫头这般打扮略素了些。” 不过她转念一想,崔女官年纪大了,若是太招摇只怕也不喜,因此就没再多说。 又看了一眼张闻音。 只见她自己更是清冽素雅。 天香色的长裙上只在衣袖处有些祥云暗纹,腰间用的是素银带,也就是发髻上多簪了支玉兰花的步摇。 显得她温婉不张扬。 看着她这副样子,对面的潘氏又吃了一瘪。 她寻思着在崔女官面前不能被大房的人给比下去! 所以特意选的是水红色绣霞波纹的长裙,发髻间也簪了好几支才打好的足金金钗。 明晃晃的恨不能叫人知道她的阔绰。 “家宴而已,老二媳妇,你也太打眼了些。” 老夫人翟氏看了潘氏一眼,对于她想抢风头的行为实在不满。 潘氏颇为尴尬,但又不想在众人面前跌了面子。 所以找了个借口道。 “婆母说的是,但我想着崔女官年纪大了,或许就爱热闹,我打扮的亮眼些,也好给云潜云深两兄弟挣个脸面。” 她这话说的没什么根据。 谢二郎脸上带着些讪笑,生怕夫人又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惹得众人不愉快。 所以咳嗽几声就开口道。 “母亲,时辰差不多了吧,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嗯,二郎说的是,深儿到祖母这里来吧。” 老夫人翟氏对幼孙的偏爱早已成习惯。 只是话才出口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太对,所以看了谢云岫一眼,正打算找补两句。 就见谢四娘凑到了张闻音母女面前,笑着挽了她们俩的手臂。 “我要同嫂嫂和岫丫头一起。” “你一贯与你大嫂好。” 老夫人翟氏连忙说了句,但这次却没看潘氏。 孙女是即将要去选秀的,自然重视,但潘氏这个儿媳,却需要敲打。 这一点,她从来都分得明白。 马车不大,加个谢四娘以后就略显拥挤了。 谢谨言不欲争抢这些,干脆翻身上了旁边的马,直言道。 “我骑马吧。” 动作之行云流水让在场之人皆愣住了。 要知道从前的谢大郎出门要么轿子,要么马车,从未单独骑过马。 谢拙疑惑,“大郎,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陈家的子侄们骑射皆不错,我若是一点不会,平日里也不好与他们同进同出,所以在上都找了师傅学的。” 他这话一出,就打消了谢家人的疑虑。 尤其还是因为结交陈家才去学,他们更是乐见其成。 “原来如此,不过三娘她夫婿也精于此道,可见他们家对武艺颇有钻研。” 陈家虽是文官当家,但对于孩子们的教导并非纸上谈兵。 骑射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更有甚者兵法也是他们从小有学的一门课业。 且陈家三郎和四郎已经去从军,立志要一改军中旧陈。 只不过这些话,谢谨言并不想据实以告。 “走吧,别误了时辰。” 谢拙一句话,三辆马车就徐徐而去。 谢谨言骑马在前面打头阵,体魄虽算不上强壮,但面容俊朗,又不显年纪,自带一股沉稳之韵。 因此穿过街道的时候,还被些出门的小娘子给看上了。 有大胆的甚至当街开口就问了句。 “这位郎君可有娘子啊?若没有随我庄娘回村可好,我家里是杀猪宰羊的门户,缺不了你肉就是,定给你喂的白白胖胖。” 她的话惹得周遭众人皆笑。 谢谨言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做妇人打扮的庄娘,神情中并未鄙夷,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而马车里的众人却表情各异。 尤其是潘氏,心里如吃了酸枣一般涩的厉害。 若非经历过这两日的事情,只怕她要掀窗骂人了…… 倒是与女儿和谢四娘说笑着的张闻音,心中对那农妇的“有眼无珠”,颇觉着可惜。 很快,马车就到了崔家门前的安康巷口。 “是张家。” 张闻音听到声音,立刻就掀帘看出去。 只见爹娘兄嫂还有两个外甥皆站在巷口处,一脸笑容的看着她们。 “爹,娘,哥哥,嫂嫂。” 还没下车呢,就听张闻音喊了一声。 语气里的雀跃,谁都听的出来。 谢谨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沉思,随后骑马快走两步。 到了张家人面前就翻身下来,抱拳喊道。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话落,对着张家兄嫂同样恭敬的问候道。 “大哥,大嫂。” 他的这番举动让张家人当场就愣在原地。 张家父母流露出的讶然被他看在眼里,谢谨言依旧面不红心不跳。 他知道要改变人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未等二老作何答复,就见大舅哥张闻卿笑着点头答了句。 “妹夫客气了。” 他反应快,想着或许是因为今日乃是崔女官做东,所以谢家要做做样子。 但目的都是为了外甥女好,因此他们也愿意配合。 只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笑,并没有让谢谨言觉得舒畅,而是能更直观的感受到张家与他之间的漠然和生分。 脑子里突然窜出许多过去本尊对他们家的嫌恶。 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紧接着就听到马车停下的声音。 回头一看,就见张闻音等不及的就从上面快速下来,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喜悦。 能够再见到他们,张闻音打从心底里高兴。 至于她身后的谢云岫和谢四娘,也都是满脸笑意的跟着来了。 “风大,怎么站在巷口了?” 张闻音关切的问道。 面对自家女儿,张父显然要放松许多,笑着答道。 “你娘说好久没见你和岫丫头了,就在这里等一等,也好多说几句话。” “阿娘……” 张闻音心底一暖。 家人就是家人,从来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前世她们即便能沾光也总是避嫌,真真是应了那句话。 【你好时无需锦上添花,你难时永远雪中送炭。】 第三十八章 热诚的张家 她上前去。 看着母亲两鬓又添了几根白发,眼中不自觉的就盈了泪。 张老夫人笑还挂在脸上呢,忽然看到她这般,还以为女儿是不是又在谢家受委屈了。 蹙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而后就低声问道。 “怎么了?别瞒我。”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您了。” 张闻音语气中不自觉的撒娇起来。 听到这话,张家父母才松了口气,而后调侃了一句。 “这孩子,都做娘了还这般性情,仔细被你女儿笑话啊!” “我可不敢笑话阿娘,”谢云岫上前就补充了一句。 “孙女见过外祖父,见过外祖母。” 她行礼后,又对着张闻卿和牛氏福了福身子,笑得十分明媚。 “舅舅,舅母好。” 牛氏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对这唯一的外甥女格外疼惜。 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后就感慨道。 “当真是人靠衣裳,岫丫头这般愈发清丽秀美了呢。” 说罢,就指了指她的耳环,调皮一笑。 “这耳环也很配你今日的衣裳。” “还得是舅母眼光好啊,我很喜欢这副耳环。”谢云岫回答。 这是牛氏送她的生辰礼。 故而听到她的答话,牛氏爽朗一笑,酒家女儿的性情尽显。 站在她旁边的两个小子,正是张伯远和张仲达。 一个十二,一个十一。 年长些的神似牛氏秀气机灵,年小些的更像张闻卿宽厚不失热诚。 他们与谢云岫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表姐弟三人关系一直很好,见此笑着就打招呼道。 “姑姑,姑父,表姐好。” 顺便还不忘对着谢四娘行礼,表情明媚又热情。 “四姑姑也好。” “我当你们俩小子忘记我了呢!” 谢四娘略显傲娇,她一直都很喜欢逗张家的两个侄儿玩。 所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张家人也都笑开了。 张老夫人生的慈祥,模样看上去没有谢老夫人那般年轻。 但岁月不败美人,即便是纹路爬上了眼角,额头,也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绝色佳人。 她眉眼弯弯,此刻对着谢四娘就开了口。 “听闻四小姐过些日子就要嫁去宣州,我们略备些薄礼,到时候让闻音送到你屋里就是。” 她客气的说着。 “让伯母费心了,你准备的一定都是好东西,不用看我都喜欢!” 谢四娘的嘴甜让张老夫人颇感欣慰。 她们当初错嫁女儿的懊悔,也因谢三娘和谢四娘的存在,少了那么一点点。 至于其他的谢家人,从开始到现在帘子都未曾掀开,更别提打招呼了。 而对于这样的态度,张家早就见怪不怪。 从前还会往心里去,现在,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在乎这些?!没必要。 只要女儿和外孙女都好好的,就成。 谢谨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一家人热闹又亲密的样子,不免想起了些往事。 他在起兵造反前,也曾拥有过如这般和睦的家人。 但可惜,他们都死在那场无妄的大火之中…… 若非如此,他恐怕还不会那般毫无顾忌的就揭竿而起! 眼神中闪过片刻的凝重,但很快就消失了。 等再抬头看向张家众人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坐在马车里的谢老夫人翟氏,面有不爽。 对于张家当街团聚的做派实在瞧不上,但又自诩清贵门庭,所以不好出言讥讽。 于是咳嗽两声就说道。 “大郎,天热,咱们还是快些去崔家吧,省得迟了。” 一番话里,对张家毫无尊敬。 谢四娘面色有些尴尬。 她深知母亲做的过分,可是她作为晚辈也不好评判。 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嫂嫂张闻音露出些抱歉的表情。 张闻音拍拍她,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里。 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等女儿的前程确定下来,她就会尽早离了这烂泥一般的谢家。 何苦在这儿与他们触霉头! 表情中满是不甚在意,随后她对着旁边的谢谨言就说了句。 “大爷快些去吧,我与爹娘随后就到。” 见此,谢家赶车的奴仆一扬鞭,谢拙和翟氏乘坐的那马车就往前走,二房的马车同样跟着去了。 只有张闻音她们刚刚乘的那一辆还等在原地。 “守璞,你跟他们一起去,我陪岳父母走着来便是。” 说罢,谢谨言就把马鞭扔给了旁边的守璞,但他此番表现,却让张家人愈发不明白了。 他往日里不是也清高又自傲的很吗? 今儿是怎么了? “大哥说的是,我也陪伯父伯母们一起。” 谢四娘补充了一句。 张闻音门清。 在她看来,四娘与她们家关系好,陪着也正常,但大爷不一样。 之所以愿意“屈尊降贵”的陪他们一程,无非就是为了李家人。 居心当然叵测! 但李家满门皆忠义,所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略叹一声就走到张母面前,一如既往的孝顺。 “女儿扶着您。” “孙女也扶着外祖母。” 张老夫人去年摔断过腿,因为年纪大了恢复的并不算利落,这事她们母女二人都清楚。 因此才这般说。 “好好好,就让你们扶着。” 张老夫人心有安慰。 随后一家人不疾不徐的就奔着崔家去,倒是也不算远,没一会儿便到了。 但等他们到的时候,门口早就没了谢家人的影子。 想也知道定是早早进了崔家去,为此,张家人也不恼,仍旧说说笑笑的,只当没这回事儿。 崔女官的这座家宅乃是太后御赐的,因此规格甚高。 门前两尊石麒麟打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喷火而起的护着这一方平安。 府门正中的“崔宅”二字更是太后的御笔亲题。 单就这份荣耀,便让她成为睦州最亮眼的所在。 “岫丫头,是个有福的。”张父感慨。 “谁说不是呢?” 张老夫人看着自家外孙女出落的愈发好,心有慰藉的同时,也添了些操心。 选秀之事,他们家帮不了任何忙。 但若是搭上了崔女官这条线,就不一样了。 因此今日他们可不能给外孙女拖后腿,想到这里,即便腿上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脸上挂着的皆是从容。 ? ?我写过的婚姻状态有很多类型。 ? 上嫁的,下嫁的,平嫁的,有些过得舒服,有些过得难受。 ? 我总爱开玩笑说。 ? 婚姻里的苦只有自己吃过才知道。 ? 但张闻音活得很豁达,所以她的苦,好像也就不咋地苦了。。。 第三十九章 初访崔家宅 正想着呢。 就见宅子里走出来一位年岁看着不算大的嬷嬷,表情严肃,但却无傲慢。 见着她们来,立刻上前就迎。 一看就知道平日里规矩严明。 “老奴见过张大人,谢大人,和诸位夫人小姐公子们。” 嬷嬷态度平静,既没有恭维,也没有得意,这让张家众人还是有些讶然的。 要知道他们这种捐资做官的门户,也就是老百姓们多几分高看而已,可是在如崔家这样真正的大官面前就如同虾米一般。 需得伏低做小。 因此,张父上前就抱拳说道。 “让嬷嬷久候了,我们这就去拜见崔女官。” “张大人客气,里面请。” “是,是。” 说罢,一众人就跟着那嬷嬷进了崔家。 与门前透着的贵气一脉相承,这四进院的宅子处处都透着气派。 与周家的花团锦簇,谢家的富贵玲珑,张家的温馨平顺完全不一样,细节上处处彰显着崔女官的得宠。 御赐的宅子,御赐的牌匾,御赐的一应物件,甚至连水池里游动的那几十尾锦鲤也都是御赐的。 张家人一路行来,算是见到大场面了。 “你们俩跟紧些,可别丢了,知道吗?” 牛氏悄悄的提醒两个儿子,就怕他们年纪小做出什么露怯之事给外甥女丢了颜面,所以强压着他们不让四处乱看。 但她自己也就是表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打鼓的很。 怪道人人都想去上都做大官,这官与官之间着实不同啊! 他们家虽然做了官,但在睦州,他们全家能去参与的官场席面并不多,所以对于规矩什么的也不熟练。 相较之下,张闻音就显得从容不少。 并非她在谢家见多识广,而是因为前世的她连东宫都是自由出入。 多年下来,当然也就不会被这崔家给震慑住。 “阿娘不着急,咱们没迟了时辰,您腿脚不便,若是走太快了会复发的。” 张闻音关切的提醒道。 奈何张老夫人怕谢家在前,他们在后,耽搁太久失了礼数,所以摇摇头就回了句。 “不妨事,别让女官久等。” 见此,张闻音心里轻叹。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岫丫头,但早早就去了的谢家人却是为着自己的私利。 人心果然禁不起对比! 穿过前庭的花园,不多时那嬷嬷就把他们带到了正厅。 “到了,诸位里面请。” 嬷嬷一说话,张家众人立刻开始正衣襟,态度之认真连谢四娘都不得不严肃对待此次见面。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兄嫂。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夫妇就跟常来此处逛似的信步闲庭。 刚踏步进正厅,就听到谢老夫人翟氏的恭维。 “还得是女官深得恩宠啊,这一路走来处处就是天恩,岫丫头能得您的青睐,是我们谢家修来的福报,云潜,云深,还不速速给女官请安。” 张闻音冷笑,她这婆母惯会拿孙女给孙子铺路的。 “云潜(云深)见过崔女官。” 二人在家中就反复练习过请安一事,所以并未出错。 只不过崔女官心如明镜,这两日也没少打听谢张两家的事情,因此对于伪善的谢氏一门并无好感。 自然对这两个心有算计的谢家小子也神情淡淡。 “嗯,是个齐整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谢云潜面子薄,倏然就有些红了脸。 谢云深年纪小,还不太清楚崔女官的能耐,以为她就是同自家祖母一样,所以耍宝似的就开了口。 “崔祖母的家又大又气派,深儿很喜欢。” 崔女官看了他一眼,明明该是孩童最活泼积极的年纪,脸上虽有稚嫩,但更多的却是谄媚。 一双眼睛透着的并非机灵而是算计时,就生了些不满。 表情淡淡的,显然并不将他的恭维放在眼里。 见此,潘氏忙给儿子打圆场。 “深儿,不可无礼,这宅子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你崔祖母的,当然是好的,你啊就是喜欢也得矜持些,知道吗?” 她这一开口,崔女官就将谢家众人扫了一遍。 为官多年,她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 这谢家人看着衣冠楚楚又识文断字的,但内里的贪婪,伪善,做作却遮掩不住。 难怪岫丫头要往外找活路! 摊上这么一家人,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心中对自己刚认下的这个孙女,倒是愈发心疼。 “太后娘娘不过是怕我老婆子孤苦无依罢了,所以才多赏赐了些,但眼下我既然认了云岫这丫头,还望谢大人和老夫人能割爱,让她多来陪陪我才是。” 这话听得翟氏舒畅。 一想到连二品荣休回来的崔女官都要在自己面前矮三分,就不由的生了些得意,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立刻就笑着开口,模样跟只叼了鱼的猫一样。 “您说的什么话,岫丫头既做了您的孙女,承欢膝下也是理所应当,况且能得女官亲自教导,比我们这些未曾得见过天颜的自是不同,日后她的前程锦绣还得指望您的帮忙才是。” 张家人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张闻音顿时沉了脸。 她这婆母果然前世今生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家众人蹙眉,他们本就是商贾出身,平日里最善察言观色,这话一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旁边的谢云岫也愣了愣。 至于谢谨言和张闻音夫妇,脸比锅底还黑些。 “母亲。” 还未等其他人说话,那谢谨言就率先喊了一句,打断了她们的注意力。 见着儿子来了,那翟氏更是兴奋。 正准备开口结果却被儿子扫过来的冷漠眼神给吓得定住。 这…… 怎么了? 不等她想明白,就见崔女官已经走了过去。 她在见到谢云岫时,表情瞬间就慈爱了不少。 “来了?” “孙女见过崔祖母,您这两日可安好?” “好,好,就是盼着你能早些过来,否则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静得厉害,池里的鱼都快喂撑了。” 崔女官调侃了一句。 而后就将目光锁定在了略有些拘束的张家人身上。 谢家人浑身透着官家的做派,但眉眼间皆是讨好,张家却没有。 他们今日打扮的就如平常人家走亲戚般,重视但不惹眼。 ? ?感恩投过票的大家,虽然咱试水推没过,但是没关系,不纠结,所以今天开始上架咯~ ? 之前答应过的爆更安排一下! ? 之前每次上架都会长篇大论一番感言! ? 这次呢也不例外! ? 怎么说呢,阔别几个月不写手感还是会有些许的生疏,这次的书数据也不咋地,在意料之中,但是隐隐有点点失落! ? 盼着它能好起来吧,尽我所能的把故事写圆满! ? 一直都是在古言赛道里奔跑,也希望自己能每次不辜负大家的投票和喜欢吧! ? 嘻嘻,猜猜看,码字到头秃的大梨子今天更多少呢? 第四十章 三家齐聚头 张家二老一个清瘦似仙人,一个微胖却慈爱,瞧着很是正派。 身后跟着的张闻卿与牛氏皆是圆盘子脸,模样清秀,敦厚中不失爽朗。 而张伯远和张仲达兄弟俩满脸都是少年锐气,圆杏眼中透着些未经雕琢的灵动。 崔女官看了印象颇好。 加之她事先查过张家的事,知道他们这些年许多仁义之举,故而特意上前两步就笑着迎了句。 “怪道说岫丫头好呢,只看你外祖一家就知晓,这根正了苗自然也不会歪,是吧。” 这话一出,谢家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明明他们早一步到,又是自家的亲孙女,按理来说该是更得崔女官的眼才是。 却没想到竟然被张家人给抢了风头! 因此谢家二老此刻瞧张家人时,不自觉地阴沉了脸。 潘氏在一旁看着她们,眼中皆是讥笑。 本来谢张两家就不和睦,今日过后,张闻音少不了要被找麻烦! 想到这个,她就长舒一口气,酸楚尽散… 张父也没想到这崔女官开口就是个赞。 瞥了一眼旁边谢家二老的表情就知道,这“桃”不好摘,故而自谦的说了句。 “不敢,崔女官谬赞了,这都是岫丫头自己的运道好,我们不拖累她就成。” 他做官的日子也不短了,所以该知晓的规矩还是明白的,紧接着就带张家众人行礼问安。 “我等,见过崔女官。”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四品的州牧。 现而今能得见二品荣休的崔女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且这位女官毫无倨傲之态。 观其模样。 竟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实在是令他没想到。 崔女官虚抬一把。 “张大人无须客气,咱们一家人团圆吃个饭而已,不必做官场那一套。” 即便如此,张父还是不敢大意,该有的下官礼节一样不少。 正说着呢,就听到外头传了一句。 “周家到。” 很快就见周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们掀帘而入。 她们这一进门,哪怕仅有四人,但气势上却压倒了人数众多的谢张两家。 到底是从祖辈就开始为官的门户,从容不迫的姿态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叫人不敢小觑! 周老夫人居正中。 左边是搀扶着她的小陈氏,二人本来就是姑侄,因此面容上有三分相似! 今日也都是做喜庆打扮。 一着团花福禄寿纹的暗红对襟,一着宝相花纹的茜红长裙,笑起来就跟母女似的,舒展又大方。 右边则是周二郎。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圆领长衫,袖口处皆是银丝绣成的水波纹,本来就精神焕发,此刻更添风采。 至于他旁边站着的谢三娘,模样未变,仍旧是一等一的美人,但与周家三人相比,却流于平凡了。 仿佛纸鸢上的那些花样,只添彩却不夺眼。 见着她来,谢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点欢喜。 毕竟好长时间没见女儿了。 想念之情还是有些的。 谢三娘同样是一进门就盯着自家人看,激动的脸色都红润不少。 可还没等她们互相开口,就见周老夫人环视一圈,随后亲热的走上前去,挽着崔女官的手臂,笑着说道。 “老姐姐,我没来迟吧。” “没来迟,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茄鳌,待会儿多吃两碗。” “成,我不会与老姐姐客气就是。” 说罢,周老夫人就让人拿出今日的贺礼,打量了站在张家众人堆里的谢云岫。 对其招招手,就笑着说道。 “我听你三姑姑说你平日里喜欢读书,所以特意选了些家里珍藏的孤本送来,你别嫌弃是旧物才好。” 孤本,还是周家珍藏的。 谢云岫一听眼睛就亮了亮,她当然知道这贺礼的珍贵程度。 于是对着周老夫人便行礼谢道。 “周祖母哪儿的话,您的心意,云岫一定仔细保管。” 从前她唤周老夫人还是与其他人一样,但自打认了崔女官后便改口了。 因此听到她这称呼的时候,谢老夫人翟氏眼眸闪了闪。 要知道,这周家在他们摆谱的很。 一直都是他们上赶着周家的份,而非平交门户。 现如今,她却首肯了这称呼,看样子崔女官这门亲才真真是结交对了! 她心思往偏了想,但主角之一的崔女官却没空思考这些小九九。 她知道这孤本不易得,与周老夫人认识几十年了也未曾见其拿出来过几次。 如今直接大手一挥的送了谢云岫,也知道这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当即眼神温和中带着谢意的就打趣道。 “要是让陈祭酒知道他馋了多年的孤本被你送给这小丫头,怕是得气得怒喝三壶酒了吧。” “父亲的脾气,还是老姐姐明白,不过他一贯喜欢聪慧又有学识的后生,男女不论,他要是知道了我送给的是这丫头,说不定还会夸我慧眼识珠呢!” 周老夫人说了句俏皮话,惹得崔女官大笑不已。 张老夫人拉着外孙女的手,也为她能得贵人的青睐而真心高兴。 但旁边的谢老夫人显然不这么想。 她先是微微蹙眉,而后羡慕中带着些眼红。 她深知孙女心向张家,日后怕是少不得要被张家“打秋风”了。 但毕竟是孙女,能利用之则利用。 真正能让谢家翻身往上爬的,还得是儿子亦或者是两个孙儿。 可这俩孩子,严肃的那个太榆木,活泼的那个没城府,再观张家的孙子们却机灵的很,自然忧心忡忡。 瞥了一眼女儿谢三娘,眼神中似有催促的看了一眼周老夫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无非就是让她把婆家的注意力放到谢家身上来,可谢三娘却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是个不争抢的棉花性子,刚刚的那一点想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怨念。 若她也能有如崔女官这样的手帕交,还愁家里孩子们的前程? 找了个空隙就往前凑了过去。 “亲家母的礼实在是重,岫丫头,你可得记牢了,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与周家走动才是!明白吗?” 这话说的可笑。 好似周老夫人送这贺礼是为了日后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似的…… 因此听她说完话后,周老夫人笑意尽散。 ? ?第2更~ 第四十一章 入住华章 园 蠢呐。 张闻音现在来看,也不知道前世的自己为何会被这样的一家人拖累至死,还连带着女儿也丧了命。 因此露出三分凉薄的讥笑,对于婆母翟氏这样的行为打从心底里嫌弃。 不过,嫌弃的也不止她一人。 很快,就听到身旁一向护家人如命的夫君谢大郎开了口。 “孤本难寻,但周祖母的心意更珍贵,云岫,万不可辜负,明白吗?” 他这话说完,周老夫人的脸色才雨过天晴。 看了一眼谢谨言。 忽而想到自家小二私下里和她商议过的救人之事,所以此刻瞧他比从前少了些鄙夷,多了点佩服。 “别给小丫头施压了,几本书而已,用不着,再说了她一看就是个善良又顾家的孩子,日后多多看顾她崔祖母就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也就把刚刚因翟氏而起的风波消弭在无风之中。 “女官,席面已准备妥当,随时皆可入座。” 刚刚迎了张家进门的那嬷嬷走进门来,对着崔女官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恭敬体面,谄媚殷勤之态。 仅仅是打了个照面,就把翟氏身边的全妈妈给比成了地上泥。 【这才是高门大户里管事嬷嬷该有的体面。】 张闻音如是想,不仅是她,张家人此刻也都心如明镜。 只是对于刚刚谢谨言出言维护外孙女的事情,愈发有些瞧不明白了,他一向不是没把女儿放在心上吗? 怎么突然转性转得这么厉害! “不急,先去看个地方。” 崔女官早有安排,见她说了这话,那嬷嬷立刻明了,转而对着外头就喊了句。 “华章园都预备好了吗?” “林嬷嬷,都预备好了。” 原来此人唤做林嬷嬷,谢张两家的人统统都记在了心里。 他们对于华章园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但周老夫人却门清的很,深深的看了一眼谢云岫,心想道。 【原来这丫头打的竟是这主意,从前倒是真小瞧了她。】 此刻再看向张闻音和谢谨言时,突然有些佩服这夫妇二人了,竟舍得女儿走这条路…… 不过,只看谢家人此刻的模样,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一时间,忍不住的想凑凑热闹。 正想着呢,就见到崔女官拉起谢云岫的手,颇为疼惜的说了句。 “走吧,看看那地方你可喜欢?” 谢云岫错愕,不过很快就联想到了认亲之时崔女官的话,难不成事办妥了? 心中有些忐忑,但面上还算镇定。 “是,崔祖母。” “走吧,诸位也都去看看,我想着认了岫丫头,若是她来陪我老婆子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才成,这才让她们把华章园收拾出来,不大,但离我老婆子的居所倒是挺近的。” 崔女官此话一出,众人都生了好奇。 翟氏却满脸的不以为意。 心想等孙女去了上都做太子妃,哪里还有空回来? 家里尚且不会住,更别提崔家了。 但话却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凑上前去就笑着说道。 “还是女官心细。” 崔女官并不喜她,所以径直带着谢云岫就走了出去,其他人也一同跟着出了门。 翟氏有些没脸,于是瞥了一眼旁边的二儿媳潘氏就怒火转移的喊了句。 “还不快些去,要人三催四请的吗?” 潘氏无辜,但在外面却不敢顶撞婆母,只能忍下。 走的时候撞开了更无辜的谢二郎,令他险些没站稳,若不是谢四娘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只怕今日要出洋相了。 “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站久了腿有些麻。” 谢二郎找补了一句,在外头,他也不好下潘氏的面子。 但谢四娘却有些气不过。 “我都看见了,二哥就不要再往自己身上揽这些事了,要我说何苦为难自己,这毒妇……”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谢二郎给捂了嘴。 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和祈求。 “今天是岫丫头的好日子,别因为这些事情触她眉头,你二嫂……也不是故意的,回去再说。” 眼看着其他人都走出了门,他们兄妹二人这里并未被注意到。 谢四娘强压下心中的不爽,低声就狠骂了句。 “你再这般让她作践,这辈子就别想抬头过日子了,你究竟怕她什么呀?二哥!” 谢二郎紧紧的攥着拳,哪怕是指头已经发白发紫,也没有再说出半个字来。 他怕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抵是岁月漫长里自己曾因腿疾受过的白眼和冷待,也或许是看着健全的哥哥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欢和注目。 而他生来就只在阴影中。 所以,一辈子抬不抬得起头来过日子,仿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 “走吧,再不去,不合适。” 谢二郎松了手掌,整个人都跟没什么灵魂的木偶一般,只是怔怔的看着前方。 谢四娘见此,也只能叹息一声。 扶着他,兄妹二人这才出了正厅的门。 一地而念之高兴,而念之伤怀。 前面,崔女官拉着谢云岫兴致勃勃的很。 “这宅子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时间短,只来得及略拾掇一些,你自己看看有不喜欢的再改就是。” “崔祖母安排的,我都喜欢。” 谢云岫这话一听就很客套,崔女官是直来直去的爽快性子,因此听到这,就摆摆手。 “与我老婆子相处,喜恶都可放开来,我不喜欢套着面具过日子,前半生已经过得够够的了。” 闻言,谢云岫便明白了。 “崔祖母的话,云岫听懂了,我且看看,若有不合适的一定和您老提便是。” “这才对!” 整个华章园,乃是崔宅内除了正院最大的。 此处本来是崔女官留出来以防万一要招待贵客的所用之地,因此从一开始就修葺得格外精致和典雅。 众人一路行来,只觉得阵阵清风,处处花香。 翟氏自诩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她此刻却在这华章园内感受到了天家造园的气派与繁复。 移步生景不说,这前后还连着两个假山打造的水帘洞天。 让这热得让人有些烦躁的天气,顷刻消弭得无影无踪。 睦州地界不大,所以拿得出手的泥瓦匠也不多,想要打造出这园景,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工匠。 异地而建,用料上乘。 等行至阙台处时,连见多识广的周老夫人都不由感慨了一句。 “这丫头当真是个有福的,老姐姐的院子怕是都没这么凉爽吧。” ? ?第3更~ 第四十二章 名帖已作废 崔女官笑笑,眼神中皆是坦然。 “我向来畏寒不怕热,你是知道的。” 她的解释让谢家二老变得膨胀不少,她们也不傻,看得出来这院子的规格并非普通人能住的。 一想到孙女很快就要一步登天,乐得脸上都全是笑意。 但站在旁边的张家人却互看一眼,都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要说这认亲,上赶着的应该是她们才对,怎么变成崔女官这般不惜一切代价挑最好的送出。 况且,瞧这架势还不仅仅是华章园! 怎么弄的好似岫丫头要在这里长住似的? 只不过他们人微言轻,不好发表意见。 于是张父看了一眼儿子张闻卿,父子对视间就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他扯了扯张闻音的衣袖,随后刻意走缓两步,见人都往前头去了,才压低了嗓音的问道。 “你们不是再过几日就要去上都了吗?怎么听女官这意思,是想留岫丫头在这儿一直陪她不成?” 选秀的事情,张家也知道。 张闻音听到这话,表情闪过些漠然。 “怎么了?你有事瞒我们?” 看着女儿的背影,张闻音长舒一口气,随后露出些幸福的笑意说了句。 “大哥就是聪明。” 紧接着她用帕子遮了嘴,以更低的声音解释道。 “女官应了岫丫头,要助她走官路。” 张闻卿听完一脑门子的官司,不是说要去选秀吗? 怎么变成走女官之道了! “怎会?谢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此刻的谢家二老正欣赏着华章园的美景呢,瞧那模样怕是不知情。 否则,他们定不会同意就是。 毕竟崔女官虽好,但东宫选秀却更诱人。 他们怎么可能会舍近求远呢? 心中全是疑惑,开口就想问。 张闻音却摇摇头,但语气和眼神都十分笃定。 “他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也不关心他们同意与否!这是岫丫头自己的路,她那一身才华何苦困在后宅里做刀下鱼肉!往前闯一闯,说不定能有其他的青天朗日!” 看着她眼里还有些莫名升腾起来的恨意,张闻卿圆润的脸上多了些担忧。 “她们又为难你了?” 张闻音愣了愣,很快就明白哥哥的意思。 安抚一笑,散去些眼里的愤怒。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谈不上为难,但我不想让岫丫头去选秀是因为那是旁人做的死局,所以才让她寻了崔女官这门道,若是要为官,那选秀一事必定就不成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忽而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发出这声音的不是旁人,正是翟氏。 前一刻她还在为孙女得了崔女官的赏识而沾沾自喜,这一会就变风向了,眉眼间怒气冲冲的看着崔女官。 也顾不上对方的身份,径直就吼道。 “名帖已作废?凭什么?我家岫丫头才貌双全,眼看是一定能得留名的!你凭什么擅自作主,废了她的名帖?” 这一声,吓到在场所有人。 张闻音顾不上与自家哥哥说话,立刻上前去就想挡在女儿身前,一如从前。 奈何还未等她走到前头,就见崔女官刚刚还谈笑风生的脸上顷刻间乌云密布。 对着她本就不喜的翟氏冷笑一声,音量虽不大,但话却瘆人。 “什么时候我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了?” 翟氏被她这么一噎,脸色也在其威吓之下变得惨白了些许。 潘氏也被吓出些冷汗,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神情复杂的看着。 她巴不得谢云岫选不中,这样一来,她就还可以像从前似的找大房的麻烦。 可她又不想要婆母得罪崔女官,毕竟两个儿子的前程还未卜呢。 周老夫人就知道。 今日这场热闹是跑不了了,因此眼神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不过却只是对翟氏一人而已。 后面的谢三娘着急抓住了夫君周二郎的手,小脸也同她母亲翟氏一样惨白,周二郎怕她身体扛不住,立刻就扶着。 低声安慰了一句。 “崔姨母做事一向有分寸,放心,定会给你们家一个交代就是。” 谢三娘吞咽着口水,她的紧张不用言说就能感受得到。 反而是谢四娘,起初愣了愣,但回神以后就看向了张闻音,眼神中全是询问之意。 在她看来,侄女并非能有这般大主意之人。 最有可能的,还得是嫂嫂! 与此同时,看向她的人却并非谢四娘一个,还有谢谨言。 只不过,他眼中并无责怪亦或者是探究,反而跳动着些许久未曾有过的兴趣和欣赏。 【竟是这般盘算。】 谢谨言心中如是想,在他看来,这女官之路比去选秀什么的强多了,尤其跟着的人还是崔女官! 不得不佩服,这看似孱弱的后宅夫人,却有着过人的胆识。 谢云岫年纪虽小,但她也不是个只会躲在后头让人替自己出头的,因此还没等张闻音开口呢,就见她神色镇定的站了出来。 眼神坦然,态度平静。 “祖母莫要错怪,此事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你的主意!” 翟氏不敢对崔女官再声喝斥,因见孙女站出来顶罪之后,便将所有的愤怒都压到她的头上去了。 “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说完,抬手就想甩一个巴掌过去! 张闻音哪里允许婆母伤害自己的女儿,立刻冲上去,就怒喊一句。 “住手!” 但翟氏怎么可能轻易停下,就在谢云岫感觉自己躲不过去这巴掌之时,却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面颊。 再睁眼,竟是她一贯没放在心上的父亲挡住了这巴掌。 “你!大郎,你拦我做什么?!” 翟氏的手被谢谨言抓住,动弹不得,自然把脾气发在他身上。 奈何现在的谢大郎早已换了人,对于翟氏的怒气并不惧怕,反而眼有震慑的警告了一句。 “母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动手。” 这里是崔家,这巴掌若真的打下去了,表面上伤的是谢云岫,实则却是打了崔女官的脸。 于他们可没什么好处。 ? ?第4更~ 第四十三章 延请薄云师 仅靠眼神交流,显然翟氏盛怒中是看不明白的。 但一旁的谢拙却瞧出了儿子的意思,连忙上前去施压道。 “这是崔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翟氏此刻才回神过来,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厉害,因此只能强忍住怒意,嘴唇紧抿。 心里恨丈夫人微言轻,更恨这崔女官“仗势欺人”! 周老夫人置若罔闻。 也就是个表面刚的,实际跟个柿子有什么区别。 她也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以为翟氏乃名门望族,教出来的该当是贤良淑慧又大方知礼的,结果没想到,树歪枣也歪。 亲家母势力,她瞧不上。 小儿媳软弱,她也不甚喜欢。 念及此处,刚升起来的兴趣,也就罢了。 小陈氏念着“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出来就打圆场,比谢三娘这个谢家女儿还要操心些。 谢四娘感激的瞧了她一眼,而后快步走到母亲翟氏身边,拉着她就有些歉意的说道。 “这些日子为了给我筹备亲事,母亲好久都没歇息了,所以身体不适自然脾气略有暴躁,还请女官莫要生气,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家,改日,我等再登门拜访就是。” 她的话,也算是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翟氏哽着一口气在心中,但这时候若是她还发脾气,那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谢云岫微微蹙眉,想说点什么。 但张闻音却站定在她身边,给予坚实的臂膀,提点了一句。 “别怕,开弓没有回头箭,浪来了迎上去便是。” 她这话让崔女官露出欣赏之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严肃又凝重的气氛。 等再看向谢家人时,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在朝堂之时。 通身都透着权臣之霸气,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若寒蝉。 “四小姐的好意,我老婆子心领了,但我既然认下了云岫做孙女,就容不得她受这无妄的委屈,事儿是她求我帮忙的没错,但那也是我愿意的,你们谢家上下无非就是想要借着她的衣裙往上爬而已,那么做妃子与做女官有何区别?” 这话说的谢拙老脸一红。 他当然是存了这心思,可被人直接戳破还是很尴尬的。 “女官慎言,我可没这意思。” 崔女官斜瞥一眼,露出些讥笑。 “是吗?” 随后也不管谢拙想开口解释的样子,而是径直打断的说道。 “一年,我就能让这丫头在朝中展露头角,届时成就未必弱于你们的期望,况且,你们谢家还有一子两孙皆是想入朝的,岫丫头若先一步去铺路,岂不是更好?” 打个巴掌总要给颗甜枣吃。 话至此处,谢拙突然没了反驳的心思,而是真的思考起崔女官此话的可行性。 以他们家的背景,孙女即便是去东宫选秀也未必就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但若是入朝为官,有崔女官的保驾护航。 说不定成就还会更加出色。 等到那时候,他让孙女提携一下两个堂弟,似乎更加理所应当。 念及此处,他动摇了。 潘氏眼睛一转,也琢磨着崔女官话里的意思。 只要能让两个儿子前程似锦,这谢云岫是做妃子还是做女官,她都不在乎! 反正到时候孤寡一身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佯装后知后觉的走到婆母翟氏面前就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来。 “刚出门的时候婆母就说有些头晕,但想着今日是喜事还是强撑着来了,此刻我瞧日头大了,婆母定是有些不适才会怒火烧心,女官别见怪啊。” 人人都把问题推在了“生病”上,崔女官也懒得与她们计较。 唯一就是怕谢家人回去以后会为难谢云岫,于是又加码了一句。 “我已去信给了薄云先生,再有几日他也该到睦州了,我请他来替岫丫头开蒙讲经,这……你们不反对吧。” 这话一出,宛若一个重磅炸弹砸晕了在场之人。 薄云先生的大名…… 就连潘氏身边的丫鬟都听说过,那可是名满天下的读书人之首。 虽无功名在身,但人人都清楚。 他若是愿意入朝,那必定可以登阁拜相! “薄云先生?这……这他……他会愿意来教岫丫头一介女子吗?” 谢拙的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就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讪笑着看向崔女官,只见其不屑一顾的冷笑道。 “薄云先生可不是假道义之人,岫丫头既有才学,他自当会栽培。” 话虽如此说,但众人都知道。 如果没有崔女官的举荐,这薄云先生连谢云岫是谁都不知道,更何谈开蒙讲经一说。 因此,刚刚还怒而憋闷的翟氏突然想到了一事。 她的两个孙儿不过是找了个普通先生开蒙,如果能和孙女一起到这儿来接受薄云先生的指点…… 岂不是大好事一桩? 话刚到嘴边,就被崔女官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她什么打算,崔女官一清二楚。 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孩子们,若说是张家的那两个少年要来,她或许还中意些,谢家的…… 不能够。 一看就入不了薄云先生的眼! 但她也深知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今日既断了谢家的念想,为了不让她们为难岫丫头,就得给点其他的盼望。 于是松了点口。 “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今日既然还有几个孩子,那等到薄云先生到了以后就送过来试试看吧,但有前提……” “您说,您说!” 谢拙心想这崔女官着实上道,自己都还没开口提呢,她就主动说了,因此很是激动。 崔女官眸色沉沉,似有嘲讽。 “若是薄云先生瞧不上的,可别再登我家门就是。” 一句话让谢拙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 张家的两个孙儿从未听过喜好读书一事,所以他们俩完全就是去凑数的,可自家孙儿不同。 倘若是遭了薄云先生的拒绝,还被传出去。 只怕…… 名声要受损! 一时间就有点儿进退两难。 翟氏愤愤不满,她就知道崔女官不会有那么好的心思,这不是摆明了就说他们吗? 毕竟孙儿这神童的名声是如何来的,他们一清二楚。 ? ?第5更~ 第四十四章 小心眼度人 “能有机会得见薄云先生,已经是家门有幸,我等绝不敢让女官为难就是!” 开口的是一直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谢二郎。 他知道两个儿子未必能入薄云先生的眼,但机会不可失。 万一呢。 那可就是天大的馅饼砸孩子们头上了! 念及此处,立刻看着大儿子谢云潜,督促其快点点头。 这谢云潜读书也有好几年了,虽不至于是天纵之奇才,但还是有些底气在的。 况且薄云先生的大名他也是耳闻已久。 所以,一样觉得这机会失不再来,便立刻抱拳,态度恭敬的说了句。 “女官能引荐,已是我等之幸,不敢再有旁的要求。” 见此,崔女官才点点头,算是认下了此事。 同样是馅饼砸下来,兴奋如谢云潜,懵懂如谢云深,这兄弟二人都有些恍惚,可张家二子却是一脸的囧。 “啊?要读书?别了吧,就我那三瓜俩枣的破字,定是被先生一脚就踢出门的,我……” 弟弟张仲达想拒绝,却被娘亲牛氏上前去直接捂嘴。 “女官看得起咱们家孩子,我定好好督促他们俩早点来就是。” 一边陪笑,一边威胁。 压低了嗓子就对着两个儿子说道。 “敢废话,回去我就把你们那些玩意儿砸个稀巴烂!” 一听到宝贝要被砸,二人都偃旗息鼓。 左右就是来这里丢回面子罢了,反正他们脸皮厚,也不怕。 于是不再多话。 如此场景,倒是把周老夫人和崔女官给逗笑了,到底是孩子,这世人眼中的香饽饽竟成了他们的“绊脚石”! 实在有趣。 连道三声“乐哉”后,崔女官又携谢云岫继续逛着华章园。 这一回,换张家在前面陪着,有说有笑的。 而刚刚还倨傲又谄媚的谢家则跟在后面,有的心事重重,有的则愤愤不满。 谢谨言冷眼旁观着这一家人。 颇有种说话都嫌费力的麻烦劲儿。 双亲短视又傲慢,兄弟立不起来,三妹怯懦,四妹莽撞,两个侄儿一阴沉,一傻乐,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弟妹。 简直就是天崩开局……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想法子规矩住这谢家人,否则,他欲成之事,还不知道要被坏多少回…… 目光所及之处,皆不太喜欢。 唯有看向夫人张闻音及其家人的背影之时,流露出些满意。 …… 谢家人是怎么回的家,大家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只是一进了福寿堂的门,翟氏就开始大发雷霆,势要将今日所受之委屈一股脑的倾诉而出。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大郎,他怎么敢……” 翟氏原本还在盛怒中,说着说着突然就落了泪,在她看来,谢大郎突然提出要去张家的行为,完全就是背叛。 背叛了她这个母亲! 谢拙对于发妻还算有感情,因此见她这样伤心难过,自是要安慰几句。 “行了,大郎也就是此次回来去一趟罢了,他若真是与张家关系好起来,也不算是坏事,你何苦生这闷气?” “老爷说得轻巧,你不觉得咱们家的孩子一个个的主意都大起来了吗?大郎辞了国子监的差事不与我们说,岫丫头私下找了崔女官去作废了那选秀的名帖也不与我们说,这背后定是张氏撺掇的!如今大郎还要去张家,天晓得他们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看着吧,等回来定还有其他的幺蛾子要出!我怕……日后大房一家难管了……” 她不喜张家。 儿子却去张家。 这明摆着就是跟她作对,尤其是儿子孙女都生了“反叛”的心思后,更是让翟氏想入非非。 白变黑。 恨不能把张家给想得要吃人一般。 谢拙蹙眉听完她这番话,突然觉得也有些道理,只是…… “大郎与他媳妇一向没感情,你这话说的怕是有些空穴来风,至于岫丫头的事情,虽然没了入东宫这条道,但能寻得崔女官做靠山,还福泽家中的弟弟们,也算她是将功补过了,不必再纠缠,倒是要让艾先生多多提点,以便能入薄云先生的眼!” “那我谢家,就真的是要光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拙眼中皆是对未来的期盼。 他做梦也没想到,筹谋了几代人都没能成功的事情,眼看就要在孙辈这里实现了。 到时候,一门皆是朝中大员。 谢家,定会再显旧时辉煌! 翟氏气恼,但也知道此话不假,只是在她看来,女子该有女子的道,就应在后宅内相夫教子,执掌中馈。 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才是要紧的。 这做女官,可不见得能比做妃子轻松! “老爷想简单了,以我看,这薄云先生定也是挑剔的,云潜都未必能入他的眼,更别提云深了,毕竟,他的名声……” 是怎么来的,二人皆心知肚明。 “所以才要让艾先生多多指点!即便是他们不成,也轮不到张家那两小子,哼,否则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嘲笑呢!” 谢拙也不满张家的两个孙儿可以与自己的孙儿相提并论。 总觉得崔女官不过是一句话顺带上罢了。 但若是他的孙儿没留下,张家的却留下了,那便是奇耻大辱! 因此才会这般交代道。 “老爷说的对。” 二老商量着要如何把孙子留在崔家,跟薄云先生入学,与此同时,张家人却在为另一件事忧心忡忡。 曲直巷,张家。 议事房内,此刻坐着张家二老,张闻卿夫妇,还有谢谨言和张闻音。 本来谢谨言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知晓他接下来所做之事的。 奈何张家满门一条心,从不会互相隐瞒,因此不得不开诚布公的说了相救李家之事。 “……事急从权,我也知道此事可能会给岳父和大舅哥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但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忠良无辜丧命,实在是做不到,所以,只能恳请你们,出手相助了。” 说完这话,谢谨言起身恭敬的一鞠躬。 看到他这样子,张老夫人心中不免有些发酸。 女婿对他们一直冷淡淡的,谈不上丝毫的尊敬,除了成亲之时必要的叩拜之礼外,还从未行过这样的大礼呢。 如今却是因为一家外人,叫她如何能不难过? ? ?第6更~ 第四十五章 诚心定救援 谢谨言说完话后,议事房内静悄悄的。 无人想要搭理他。 他也深知自己开的这句口有多为难人,因此也默默的站在原地,等着张家的答复。 若成,自然是好事一桩。 若不成,他得另谋一计,同时还得防着不让张家把消息散出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事情,直到张父开了口。 “救人之事,你们有几成把握?” “九成。” 谢谨言原本想说绝无意外的,但他自信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又是一回事。 商贾之家最看重的就是承受风险之能力。 这一点,他还是知晓的。 “九成?那也就是我们家还有一成的可能,会抄家灭门。” 牛氏直言。 她娘家是酿酒的,自小就生得豪爽,直来直去惯了,因此一语中的。 这话,谢谨言无法反驳。 确实,倘若失败了,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所以,若是张家肯出手帮忙,一定得心甘情愿,才能让这件事情圆满完成。 念及此处,他并没有着急解释。 “大嫂所言不虚,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若非我无门道,也不会麻烦你们,只是李家几代忠义,倘若真的因为这些无妄的罪名而落得个全家丧命的下场,我实在不忍,故而,还请岳父和大舅哥,再斟酌一二吧。” 以他的脾气,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已是不易。 否则按他的行事作风,不服就强压着你,直到服气为止! 而张闻音对于此事,最大的不忍,也就是李家全族无辜丧命一事。 女儿如今得了崔女官的照拂,眼瞅着避开了厄运。 她也在想,自己明知李家最后下场惨烈,若冷眼旁观,会不会有报应? 所以看向父母兄嫂时,眼神中也是一片凝重。 “李家之事,说到底是政派间意见不合的争斗,李大人暂且不论,但祸不及家人,他们确实无辜,爹爹,大哥,若有可能,咱们家还是帮一把吧。” 她说完这话,谢谨言眼含感激。 无论成与不成,起码他能看得出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这就很好! 张父能做得成大生意,心胸自不是个窄的。 况且他虽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但他对于朝中的忠义贤臣还是很佩服的,这其中就包括仗义执言的李云霁。 瞧了一眼儿子,见他微微点头后,便看向女儿女婿。 清冽的嗓音一起。 “李家,得救,但我也不能拿全家的命去赌,所以必得要有十成十的把握才可以行事,你且把计划说与我听听,大家都帮着出出主意,能做到滴水不漏,再去救人!” 话到这份上,谢谨言已经明了张家的意思。 目光深沉的望着沉稳的张家人,撩开衣衫下摆,对着堂上二老就跪了下去,重重的一叩首。 “小婿替李家谢过岳父的深明大义。” 他自称帝后,除了天地和父母的灵位再没有跪过任何人。 但今日,张家值得他这一跪! “起来吧,妹夫有话好说就是。” 张闻卿接了一句,此刻看向谢谨言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这人怎么去了趟上都,反而多了些血性? 难不成是被陈家给感化了? 正想着呢就听他已经开口说起了救人计划,立刻就聚精会神的听起来,这可是关乎全家性命之事,不能有一点的差错!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张父听完后神情松动了不少。 “不愧是祭酒,想的法子甚是周全,行,这事儿让闻卿同你们一起去就是,救了人不必在睦州停留,兵分三路的就往城外散去,到五十里外的淮山镇集合便是,到时候强壮些的装扮成镖师,体弱些的扮成家仆,至于老人,孩子和妇孺……叫她们扮作我张家的远房亲戚,就说是跟着闻卿去南州学点买卖养家糊口的。” 张父吩咐得面面俱到。 谢谨言和张闻卿都对此没有异议。 张老夫人与牛氏都是无条件的支持夫君(公爹)的安排,随后开口道。 “我来准备些衣裳和伤药。” 张闻音看了一眼嫂嫂牛氏,感激一笑,她就知道以嫂嫂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能做些什么?” 她也想为此事出一份力,这样多一人遮掩也能多一分安全。 “李家被救,消息一定会传回上都,天家若是震怒要求要彻查此事,说不定会找到些细枝末节,事情出在睦州,头一个要责问的便是州牧,所以,保持好与崔女官的联系,必要时候,她或许能帮上我们。” 谢谨言分析道。 他眉眼间尽是沉着和冷静,明明说的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却好似没什么担忧之处。 如此表现,张家人都看在眼里。 这女婿还真是变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小贩们吆喝着想要将自家的生意捧得更好。 马车里,夫妇二人对坐着。 若是以前,自当是沉默不语的,但谢谨言心有感激,因此看向张闻音时,率先开了口。 “今日之事,多谢夫人开口帮忙,若非你的话,岳父他们未必会答应的如此干脆。” “这你就错了,爹爹做事向来问心,帮李家也是因为他们值得。” 话里话外的,并不想跟谢谨言沾上关系。 他听得出来,因此眼神深沉中带着些平静,点头颔首的“嗯”了一声,也就是不再多语。 马蹄哒哒,一路无言。 等回到听松居以后,一个去了正屋,一个去了书房,与从前并无区别。 全妈妈把这事禀告给老夫人翟氏的时候,她一腔的愤恨才稍微有些平复。 在她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三番五次的做出“出格”的举动,背后一定有旁的深意,但她现在却不好质问。 所以转头就开口。 “藤娘还有几日能到?” “算脚程,估摸着还要二十日,老夫人是想让她快些来家吗?” “废话,她再不来,大郎的心思怕是要被张家给瓦解冰消了,这么多年我竟没瞧出来张氏的手腕如此之厉害,我当她对大郎是死心了呢,却不曾想,在这儿等着算计我!难不成她打量着毁了大郎和岫丫头的前程,就能报复于我?做梦!” ? ?第7更~ 第四十六章 新到的美人 全妈妈听了她的话,一时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怎么突然就扯到了大夫人要报复老夫人的事情上? 眼底多有不解。 “老夫人,这中间会不会有误会?不是老奴多嘴,实在是大爷与大夫人这么些年来都……太过客气了,我想即便大夫人有心撺掇,大爷也未必肯听啊。” “你知道什么?” 翟氏冷哼,眉目间的嫌恶愈发明显。 “大郎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我说东他不往西,娶了张氏却跟她毫无夫妻情分,里头固然有跟潘氏的那些年少情谊在,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我不喜这个儿媳,他不想让我难过,所以才冷落张氏多年,现而今,你看看他!为了张氏生的女儿都能在外头打我脸了,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让藤娘走水路,来快些,也好正一正我儿的心神!” “是,老奴明白了!”全妈妈应声。 得了翟氏的首肯,她立刻去信让护送藤姨娘的那些家丁们快着些来。 至第三日一大早,来自宣州的船只就停靠在了睦州的码头。 一身穿青色衣裙的妙龄女子面带薄纱,稳稳的坐在船舱之中,看上去颇有些风情。 身旁站着两个丫鬟,皆是清秀可人之姿,其中一人的怀里还抱着个用锦缎包裹好的琵琶,瞧样子很是重视。 外头,很快便有船夫说话。 “小姐,咱们到了。” “姑母可派人来接?” 说话的正是翟藤娘,她的声音婉转若黄鹂,一听便知道是个善音律之人。 “来了,来了,说是让您先乘轿去,谢家大爷早您几日就在家中候着了。” 听到这话,翟藤娘才露出些满意的表情。 她虽是旁支,但也是嫡出,本来是不愿做小的。 之所以同意先以姨娘的身份入府,就是因为她这位姑母兼婆母的长辈答应过,等到产子后会将她立刻扶正,并且张氏所有的嫁妆皆可由她的孩子继承。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况且一个只有女儿又不得宠爱的正妻,听上去确实没什么威胁。 因此接到来信后,家里便租下了这最快的船只,赶着将她送来。 想到这儿,她起身吩咐了句。 “走吧,别让姑母和大爷久等就是。” “是,小姐。” 随后,船上的奴仆帮着抬下行李,捆在谢家的板车之上,而翟藤娘则掀帘入轿。 听到一声“起”后,这轿子便四平八稳的朝着含舟巷的谢家而去。 春意渐消,夏炎来袭。 这几日张闻音的梦又多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重生的缘故,所以她总是梦见那些不好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萦绕在她脑海里,所以睡得很不踏实。 天才刚亮,她就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给吵醒了…… “夫人,夫人,快醒醒,人来了……” 张闻音白净秀气的脸蛋上浮现出些烦躁不安,两弯眉蹙了又蹙,鼻尖上有些微微发汗。 睁眼看着外面才升起的日头,不由得生出三分气恼来。 “谁来了?吵得我不安生!” 橘夏此刻也顾不上自家夫人高兴还是不高兴,心中焦急,直接就对着她说了句。 “是宣州的那一位藤姨娘到了,老夫人差人来请大爷和您过去呢。” 张闻音皱眉,心里一阵腻味。 “这么快?”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藤姨娘应该是近五月了才会抵达睦州,如今还不到四月,倒是提前了许多日子。 看来,她的这位婆母有些按捺不住了。 “大爷那边知道了吗?” “老夫人差遣来的人先去禀的大爷,才来告诉的咱们,自然是知道的。” 见此,张闻音也不再困乏。 “洗漱吧,现下也睡不着了。” “是。” 这藤姨娘是没碍她什么事,但眼看这女儿马上就要去崔家,这当口上便不能让婆母挑出错来。 今日的橘夏卯足心思的想要让自家夫人打扮得出彩,非得压一压那藤姨娘刚进门的气势。 奈何张闻音却没这意思,从头到脚挑的都是平日里最普通的衣裳和首饰,瞧着素净不少。 “这……不成吧,大夫人,怎么还没有往日鲜艳?” 张闻音不以为然。 “我这年纪还能鲜艳到哪里去?既然摆明了是送美娇娘来伺候大爷的,我打扮的花枝招展作甚?与个小丫头片子争风吃醋吗?” 她的话让橘夏闭了嘴。 但表情上还是未有松动,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话来劝慰,所以任由自家夫人这般“糟蹋”美貌! 没一会儿,主仆三人就出了门。 “大爷呢?” 今日的他才是主角。 话刚落,就见谢谨言带着守璞走了过来,眸色沉沉,额头上也不知为何多是汗珠,仿佛人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见过大爷。” “走吧,我同你去一趟,有些话一次说清楚的好!” 张闻音不解,怎么他这副表情不似去纳妾,反而跟奔丧一样。 但见其转身就离开,她只得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到福寿堂的时候,还在门外,就听到了婆母翟氏笑得开心,张闻音颔首不语,谢谨言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正巧全妈妈出来,看见她们,立刻眼睛一亮。 “老夫人,大爷和大夫人来了。” 说罢,就掀开帘子笑着迎她们进门。 橘夏在后头看见全妈妈的这副嘴脸,不由的想起前些日子她来报喜的表情,与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快,快进来,见见你的表妹,这是藤娘。” 二人刚进门,翟氏就招呼了一声。 随后手指下面坐着的那女子,只见其起身就盈盈行礼,态度恭敬的说了句。 “藤娘见过表哥,见过大夫人。” 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大夫人,亲疏立现。 张闻音心想这人也是有趣,才刚来就要给自己上眼药了吗? 于是开口,似笑非笑的说了句。 “这妹妹果然标致,瞧着年纪尚轻吧。” 她是不反对谢大郎纳妾,但不代表这人开口恶心她,她不能恶心回去,因此这话就差没把“老牛吃嫩草”放明面上了。 藤娘一愣,而后便回了句。 “大夫人,我今年刚满十八。” 十八,也就是比自家女儿大上五岁,这就要赶着来给人做小,还真是心思奇绝。 未等她开口,就见旁边的谢谨言张了嘴。 一句话,便使得翟藤娘大丢颜面。 “母亲说来了个远房的表妹要给我做姨娘,这事我认为不妥,你放着外头的夫人不做跑来给我做小,心思当是不纯,我如今一无功名,二无长技,就不祸害旁人了,藤娘是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便是。” ? ?嗯,谢谨言应该是我写过嘴巴最厉害的一个男主! ? 第8更~ 第四十七章 慢走我不送 翟氏完全没想到儿子竟然会这般说话。 当场就愣住了。 至于翟藤娘更是一脸震惊,随后委屈上了心头,眼泪滴嗒嗒的就往下掉。 “表哥这是何意?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孤身前来,也是希望替姑母分忧,怎的到了表哥的嘴里就变成另有所图?我……是打量我没有靠山,所以要把往泥里踩吗?” 她本就生得绝色,一颦一笑间都是动人。 如今垂泪心痛的表情,连张闻音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更别提男人。 奈何放在谢谨言眼中,却是故作扭捏。 “母亲在家中安坐,子孝媳贤,何来分忧一说?你既知道自己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张嘴闭嘴的就是给自己拉纤保媒?你有没有靠山,与我何干?但另有所图,却是事实,无论你承认与否,这家,你都待不下去,趁着送你来的车马还没走,回去便是,还能保下名声回去另嫁他人,若是叫我让人扭送回去,那大家的面子就都不好看了。” 他说话向来直接。 听得翟藤娘倒抽一口冷气,见他这里坚硬如山,立刻回身就朝着姑母翟氏看去,一脸的伤心欲绝。 “大郎!你发什么疯?藤娘的事情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混账话,起了糊涂?” 话落,就恶狠狠的瞪着张闻音。 一脸的容不下她。 【与我何干。】 张闻音真想给自己鸣不平。 前世的谢大郎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将这翟藤娘给收了房,现而今却张口闭口的要将人给送回去,她这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就被婆母给记恨上了,实属无辜! 但她知道,今日之事若是自己开了口,那么就甩不脱这翟家人了,干脆装傻充愣,让他们一家子自己乱斗便是。 而她的这点心思没躲过谢谨言的凝视。 心想她或许是要保全自己贤德又温厚的名声,这才不肯开口。 念及此处,便想着一绝后患。 再说话的时候,是丝毫情面也不留。 “母亲何时与我商量过?” “我不是写了信吗?” “半月前,我就从上都启程回睦州,母亲的信怕是错过了,既无商量,那么这表妹上门就是唐突,我念着她到底是母亲娘家侄女,一再好言相劝,但若还是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了。” 话毕,对着身后的守璞就吩咐了一句。 “去,告诉门房,今日是谁接来的表姑娘,谁负责送走,若是让我在府里瞧见一眼,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发卖!” “谢谨言!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同发卖了啊!” 老夫人翟氏忍无可忍,连名带姓的直呼他的名讳,表情就跟吃了炮仗似的,从前刻在心里的名门规矩,望族做派全都没了。 只剩下怒火中烧,以及被人下了面子后的暴躁。 这话全是威胁。 她原以为孝字当头,会吓得住儿子,却不曾想,谢谨言目光灼灼,声音平静的就回了句。 “儿子不敢,但若是母亲执意要替我做主,那还是在佛堂里诵经祈福的好。” 凉薄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对翟氏的尊敬。 他本就不是谢大郎,起初为着本尊对二老还有些敬重,可他却受不了威胁。 若是人人都能胁迫得住他,那他这开宗皇帝也就当不上了! 翟氏被他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而旁边原本还是哭哭啼啼的翟藤娘也立刻嘘了声,心道不好。 不是说睦州的这位大表哥性子孤冷但对双亲却很孝顺吗?这,怎么传言不实啊…… 她来,是奔着好日子来的。 倘若还没纳进府里就与其争吵不休,那她日后还怎么过好日子? 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打起退堂鼓。 哪怕刚刚初见大表哥时有些小鹿乱撞,此刻也全都消弭了…… 翟氏用手捧着胸口,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的厉害。 她本来是想打算用侄女规劝住儿子的,怎的反而被钳制住,目眦欲裂的搅动着手里的帕子,看着自家儿子也生了怨怼。 “好啊,你口口声声的说不敢,却要禁我的足?到底是谁在背后撺掇你!让你先是丢了国子监的差事,而后在外头公然忤逆我,现下更是威胁起我这做母亲的,说,是不是张氏!” 翟氏手一指,就将矛头对准了张闻音。 张闻音抬眼看过去,目光幽深。 她都闭口不言了,这脏水还能泼到自己身上,还真是找借口的一把好手! “婆母这话我可不敢当,我一没有伸手管过大爷的差事,二从未劝阻过大爷纳妾,今日您叫人送了消息来,儿媳赶着赶着的就过来了,一句话没说,倒给自己惹上事,我也不是个木头,老天爷既生了我这张嘴,就是不叫我委屈求全的,大爷不想纳妾,或许是与翟家表妹没眼缘,您再寻好的便是,何苦拿我出气?” 她耿直开口,呛得老夫人翟氏无以反驳。 翟藤娘站在旁边,在听到那句“没眼缘,再寻好的”时,露出不少难堪。 正欲开口辩驳,就见张闻音已经将目光对准了自己,面沉如水。 “至于翟家表妹,大清早的就登门,委实是着急了些,婆母一贯以翟家家规言教身传给我与二弟妹,但却从未讲过这送上门来要给人做妾,人却不想留的事情该如何处置,我出身不高,也不是家里头能做主说话管事之人,所以你的去留全凭大爷做主。” 【伶牙俐齿,主意很正!】 谢谨言瞧她这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就生出些欢喜。 聪慧,胆大,仁善,是他这几天对夫人的总结,如今再添一个睚眦必报,随即眉眼舒展的说了句。 “慢走,我不送。” 态度之坚硬,让翟藤娘无地自容。 她用帕子捂了脸,哭都不敢放声直哭,这大房夫妇皆是硬朗做派,若真叫她闯进去了,岂不是日日都要眼泪伴着饭吃? 才不要呢。 随后压抑住心里的委屈,带着哭腔就对着翟氏说道。 “姑母的心意,瞧着表哥是不太领情了,藤娘虽只是个弱女子,但脸面还是要三分的,今日自请离开,您就当我没来过吧,日后我的亲事还是交给父母做主罢了。” ? ?我愿称之为双怼夫妇…… 第四十八章 迟来的救兵 说完这话,人就准备离开。 翟氏哪里允许,这要是叫侄女回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跌自己脸面呢,于是呵斥一声。 “这家,我还做不了主了?藤娘,你且留下帮我,我倒要看看,谁敢撵你!” 态度之强硬,是她从未对谢谨言有过的。 见此,谢谨言也不气恼,缓缓道。 “表妹留在福寿堂的话,只怕外人要以为父亲好事将近了。” “你!” “表哥!” 翟氏和翟藤娘皆被他的一句话给气得倒腾不上来,面如猪肝涨得血色爆闪。 张闻音看着他,也被谢谨言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惊到了。 这人怎么变化如此之大,难不成自己的重生让他也跟着受了影响? 默默的将他从回来到今日的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这里头定有猫腻! 只不过眼下不是商谈这些的时候,先解决了眼前事再谈其他。 “儿子言尽于此,若母亲还是执意要留表妹,那我也不多话,便让全妈妈将春姨娘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吧,倘若日后得了个弟弟亦或妹妹什么的,儿子这做大哥的,也不会亏他(她)就是。” 说罢,就抱拳行礼离开。 张闻音看着这母子闹僵的场面,知道自己留下就是炮灰,果断的也跟着走了。 屋内,翟家两姑侄互看对方,气的气,恼的恼。 翟藤娘更是直言,不想活了! 大早上的就闹了个鸡犬不宁,唯有厨房那边开始了炊烟袅袅。 回去的路上,最畅快的莫过于橘夏。 经过今日的事情,她对大爷的印象蹭蹭蹭的涨了不少,尤其是他的那副口舌之厉害,着实叫她佩服。 她自诩也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但与大爷比起来,这不就逊色了吗? 于是偷偷的笑出声。 “橘夏,不得无礼。” 张闻音提点了一句,生怕自己的丫鬟表现的太过明显而惹得谢谨言不快,闹出些其他麻烦来。 “大爷恕罪,是奴婢逾矩了。” 谢谨言大清早的起来就开始扎马步,练耐力,时辰还没到就被福寿堂的人来打断自然是不高兴的。 加上翟氏莫名插手他的房内之事,火气当然大。 这一通撒出去后,好多了,瞧了一眼橘夏,知道她也是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故而没有牵连。 挥挥手,并不甚在意。 “我今日之话,该是断了母亲还想往我房里塞人的念头,但她势必会迁怒于你,若有对付不了的差人来叫我便是。” 谢谨言的话让张闻音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露出太多的不解。 “大爷,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从前十几年加起来与她说过的话,都未必有这几日多,眼下竟然还会维护自己,这让张闻音很奇怪。 青砖碧瓦下,夫妇对站着。 张闻言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想起无数的陈年旧事。 当年谢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她隔着屏风偷看过一眼谢谨言,彼时就心有沉沦的钟情上了这位清俊的书生。 她原以为嫁过来会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谁曾想,这一搓磨就是十余载…… 怨过,悔过,哭过,气过,可折腾了两世,她早就对谢谨言没有任何一丝的期待了,只盼着女儿能在崔家稳定下来,而她直接自请和离,过她的舒心日子去。 现在,却闹这么一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他们夫妇有多情比金坚,不容他人染指呢。 真是可笑! 朗朗乾坤下,谢谨言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得也简单,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腰带束紧,衬得他身型不错,只是与从前的自己相比,还是纤弱不少。 听了张闻言的话,脸上没什么的情绪。 “往事不可追,青山绿水的时间一长也未必与当年相似,更何况是人呢。” 这话说的云山雾绕。 张闻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可以明了的是,眼前的这夫君谢大郎,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起码那日在崔家对女儿的维护,和今天替自己的解围,都是实打实的。 因此,散去些警惕和疏离,头一次软和了性子回答道。 “大爷的话,我记下了,若是要对付不了的,就让她俩去找你搬救兵。” 谢谨言笑笑,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还有个不大的梨涡。 随着初阳撒满整个谢家宅院的时候,崔家来消息说薄云先生到了。 这可是张闻音眼下最重视的事情,当即就将翟藤娘给抛诸脑后,与来人商定明日早早登门拜师,而后就准备起来。 听松居,正屋。 “快去告诉嫂嫂,薄云先生到了,伯达和仲远的东西都预备好,这机会难得,最好是能留得下来。” 倘若留不下,张闻音会另想办法,给侄儿们请其他的先生去教。 总而言之,这书不读不成! “是,夫人,不过,二房那边可要去告诉?”杏薇问了句。 张闻音点头,眼里闪过些不屑。 “自然要告诉,否则这谢家的神童岂不是要明珠蒙尘?” “知道了,奴婢去安排。” 很快,薄云先生的到来就冲淡了翟藤娘之事,老夫人翟氏再有不满也不会拿孙子的前程去开玩笑,所以立刻着手安排。 潘氏那边得了消息也从早忙到晚,一会儿添购这个,一会儿添购那个,还临时抱佛脚的让兄弟二人背诵了不少的名篇佳句。 直到深夜,浮云居的灯火也还燃得通明…… 反倒是此刻的听松居,众人早已入睡。 万籁俱寂,月凉如水。 书房。 此刻的谢谨言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周家二郎周环趁夜翻墙溜了进来,这谢家他来过几回,因此门清,等他摸到书房时,谢谨言的脸色可不大好。 “这是家宅后院,你倒是胆大。” “事急从权,来不及差人送消息约明日了,还望大哥见谅。” “说。” “刚得的消息,押送李家的队伍行至兰山谷的时候,人被劫走了。” …… “被人劫走了?可有留下什么破绽?” 谢谨言面沉如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劫人是为了保全李家上下,但若是旁的,就未必了…… 周环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摇摇头,目光犀利中带着些血暗。 “现场一片狼籍,押送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因为兰山谷离睦州最近,所以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逃了过来,我去看过,对方下得全是死手,我怕,李大人有麻烦了……” ? ?猜一下,先下手的是救人还是灭口? ? 第10更~~ ? 好啦,爆梗结束! ? 答应大家的事情都做到啦,开心!希望诸君看得爽快!哈哈哈,给多多的投票打赏就成! ? 感恩ing… 第四十九章 拜师不可误 “大哥,会不会是太后派人来灭口的?” 周环给出自己的猜测,但谢谨言却摇头,说出另一种可能性。 “岭州酷热,且有暑瘴,李家的人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太后没必要再折腾一回,所以劫走李家人的,必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再得到些什么,短期内应该不会伤及性命,另外这消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分析后,周二郎也跟着镇定不少。 “一个时辰前,我刚从莽山回来,正巧遇见了受伤的官差,他们要把消息递给刘州牧,让他务必要将犯人悉数追回!” “你去莽山做什么?” “这不是打算去救人吗?我的那些兄弟们在莽山练练拳脚,谁知道还没动手呢,就被人给半道截了。” 谢谨言沉默,这事周家二郎确实认真。 “你去盯着看刘州牧的动静,若他大张旗鼓的开始找人,那么此事与他或许不相干,若是假意寻人,那估计劫走李家的人不是他也是与他相关的,那李家就危险了,我们得尽快想法子救人出来。” 周二郎面皆凝重,点点头。 “我这就去打听!” 等他一走,谢谨言独坐圈椅之上,身上的温润之色早已被肃杀所替代,他现在虽还身弱些,可气息早已是当年那威慑力十足的上位者。 李家,一定要救。 他不会再给那些人残害忠良的机会! …… 一夜天明,张闻音难得好眠了回。 故而早起的时候精神力十足,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见杏薇端了铜盆进来便问道。 “岫丫头起身了吗?” “夫人放心,琉璃刚来过说大姑娘待会儿过来陪您用早膳。” “那就成,今日可耽误不得,还有两个侄儿那里……” 杏薇一边拧帕子,一边笑着安抚道。 “舅夫人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从来都风风火火的,这时辰怕是两个小少爷早就被揪起来了吧,定不会误今日之事的。” 听完这话,张闻音叹笑一声,语气中难得有轻松之感。 “也是,瞧我真是上点年纪了,什么事情都担心!” “夫人说的什么话,您正当年呢,要是与咱们大姑娘一同出门,少不得被人瞧成姐妹俩,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是啊,关心则乱。 拜师薄云先生可不是小事,这关乎女儿的前程。 还有两个侄儿也一样,倘若能得到他的指点,于日后也大有裨益,所以她当然要多操操心。 刚洗漱完,就听外头橘夏喊了声,“大姑娘来了。” 因着是拜师,所以今日的谢云岫穿了身白月繁梅的衣裙,衣裳首饰皆素雅,比起她平日里的温润笃定,更添几分清冽。 文人多傲骨。 喜爱梅花之凌霜不惧,菊花之秋风抱香。 张闻音很满意,笑问了句。 “今日要见师傅,可都准备妥当了?” 随后谢云岫拿出书笈中的几册本子,上面都是她这几日重新写的词文。 “阿娘帮我看看,这些词文如何?” 张闻音平日里也喜好这些,虽不算文采斐然,但欣赏之力还不错,接过去细细的看了一遍,眼眸中多有欣慰。 “字好,词也佳,这东西给薄云先生看了,一定喜欢。” 说罢,就将册子就递了过去,丫鬟琉璃上前工整的放回书笈之内,谢云岫舒了口气。 “阿娘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别怕,有多少能耐就显露多少,不藏拙也别夸大,薄云先生什么没见过,真诚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岫点点头,眼睛里全是诚恳。 “好了,快用早膳吧,吃完咱们就出发。” “嗯。” 母女二人相处和谐,一室温情。 而此刻的浮云居却充斥着潘氏不断交代的声音。 “见着那薄云先生,就把你们浑身的劲儿都使出来,云潜读书这么多年,一定能压过大房那丫头片子,叫你大伯母再猖狂!至于云深,你一贯机灵,在先生面前多多表现,说不定也就成了,这一次去,你们兄弟定要想法子留下来,若是能有踩张家兄弟一脚的机会,也别放过!听到没?” 谢云潜沉默着,表情中有些嫌弃。 也不知他是嫌弃自家母亲说的话,还是嫌弃拿他去跟张家兄弟比。 而谢云深从来都嘴甜,为搏母亲一笑,夸下海口就直言。 “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努力。” “行,我等着。” 谢二郎在旁边欲言又止,对于夫人的做法他深觉不妥,但想到自己若是开了口,只怕又是吵不完的架,干脆起身到外头去等。 看着他这样,潘氏冷笑。 “扶不起的阿斗,你爹我是指望不上了,你们俩才是我的希望,知道吗?” 谢云深和潘氏的感情深厚,靠过去就亲了她一口,而后甜甜说道。 “有儿子在,母亲就等着享福吧。” “不愧是我的心肝孩儿。” 瞧着弟弟与母亲那亲密劲儿,谢云潜有些不大舒服。 他早就过了还能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年纪,再加上性子使然,所以一直沉默着。 过了会儿才开口提醒。 “母亲,咱们得快些,别迟了。” 拜师薄云先生,他比谁都更在乎,毕竟读书这么多年,艾先生的教导于他而言已经有些浅了,倘若能顺利入此门下,那么胸中抱负一定能实现! “对对,我儿提醒的对,咱们这就出发。” 很快,谢家的马车就朝着安康巷驶去,与此同时,张家的马车也出发了。 今日的马车,大房一辆,二房一辆。 经过这两日的事情,张闻音对于与谢大郎同乘一辆车并没有过多的排斥,侧看一眼,瞧见他眼下有些乌青,不过精神看着还不错。 谢谨言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回看一眼,恰巧就撞见张闻音被抓包后的些许心虚。 嘴角添了丝笑,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若是挑开说可讨不到好,于是把话转到了谢云岫身上。 “今日去,不必太紧张,你年纪轻轻就能得薄云先生的指点已经胜过旁人太多,所以无需太过谦卑,也不可过分倨傲,平常心待之就好。” 第五十章 不做垫脚石 “是,女儿知道了。” 谢云岫对于父亲的话还是听到心里了。 大约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平静与镇定也影响着自己,所以谢云岫整个人也随着马车的哒哒声变得稳定不少。 马车赶得又平又稳,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停在了崔家门口。 这是第二次,众人荣登崔家门。 因此比起上回的忐忑,此次明显是多了些兴奋。 谢云潜看着这崔家大门,露出些势在必得的表情,今日的自己一定要在几人中拔得头筹,这样才不枉费多年的苦读! 在他眼里,张家兄弟压根不足为惧。 自己的弟弟也是个玩心甚重,不堪托付的,因此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堂姐谢云岫。 看向其身影时,心底冒出些不甘。 【不过就是先一步走了崔女官的门道而已,示弱才得的机会。】 他心中如是想,幽静的眼神中此刻生满了不屑和想要压人一头的雄心。 刚下马车的张闻音察觉到谢云潜的眼神后,厉眸一扫,吓得他连忙收回不甘,低着头遮掩住自己刚刚外露的情绪。 这人还真是打小就心妒如蛇! 张闻音如是想。 但很快,她的思路就被张家人给打断,听到一声唤,就瞧见张家的马车匆匆而至。 今日来的是张闻卿一家四口,夫妇二人的打扮并没有刻意,只是比平时要更整洁规矩不少,但看得出来,两兄弟的衣裳却是新做的。 料子是天云锦,颜色选得也出彩。 天青色的长衫,以月白腰带束着,兄弟二人一个挂了鱼纹玉佩,一个挂了葫芦玉佩,本来他们生的就不错,这样用心一打扮,突然就变成了俊俏小生。 张闻音瞧见,忙三步并做两步的往前去,眼中皆是对侄儿的满意。 “从皮猴儿变书生了呢,嫂嫂早就该这样给他们打整了。” “哎,你以为我不想吗?就这衣裳还是威逼利诱才肯穿上的,平日里就拿着在铁匠铺里做的那两板斧和狼牙棒在家瞎鼓捣,衣裳都不知磨破了多少件,今日来,就是凑个数的,权当拿这俩小子给岫丫头当块垫脚石吧。” 牛氏心大,对于儿子的学业本就不甚在乎。 得了这样的好机会原想着挣扎一二的,但谁知道这兄弟二人穿龙袍不像太子,戴金钗不像格格,她也就放弃了。 张闻音听了这话,陡然想起前世的俩侄儿临死前说的也是这话,心里难受极了。 倘若自己重生一回还让侄儿们走上老路,那她这个做姑姑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故而掷地有声的就回了句。 “他们是他们,自有海阔天空去遨游,我不允准他们做任何人的垫脚石,哪怕是岫丫头也一样,嫂嫂,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牛氏愣住,自她嫁进来后还未曾见小姑子如此严肃过呢。 不过话里全是对儿子们的心疼,她想想也有道理,便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见此,旁边的张闻卿立刻过来替夫人解围。 神色中并无责怪,自是知道妹妹是为了儿子好。 “妹子是不知道这俩小子的脾气,若不是你嫂嫂平日里压着些,只怕能上房揭瓦,所以啊就是想让他们当垫脚石,我还怕俩人骨头硬得硌脚呢。”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意思,妹子别多想。” 夫妇二人一起圆过此话,张闻音心中一叹,眼角沁出些湿意。 她如何能不知道两个侄儿的秉性,也正因如此才怕他们为了维护女儿又走上老路!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张闻音只得松了严肃,拍拍侄儿们的肩膀就不再多言。 “姑姑,姑父。” “嗯。” 俩小子笑得真诚又灿烂,眼中全是稚嫩,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没有遭受过生活的毒打! 谢谨言端详了兄弟二人片刻,见他们长衫下体格并不算弱。 这习文不行,练武或有所成,因此起了些旁的心思。 只是眼下不便多说,紧接着就见潘氏白眼一翻,对张家没有丝毫尊重。 拉过两个儿子,随后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咱们快些进去吧,这戏本子看多了倒是能唱会演的很呢!” 一句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的谁瞧不明白。 顿时,无数带怨的目光就直射而来,闹得潘氏心慌一跳,但毋自镇定下来后就叩开了崔家的大门。 迎人的,还是林嬷嬷。 她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对着大家行了一礼。 “女官和薄云先生等候多时了,诸位里边请。” 面对林嬷嬷,潘氏变脸的速度那叫一个快,脸上堆着笑,与刚刚面对张家人时全然两幅面孔。 “是是是,叫女官和薄云先生久等了,我们这就进去。” 说罢,就准备抬腿迈步,却被旁边的谢二郎给拉住了衣袖,眼神努了努旁边的哥嫂,低声说了句。 “别忘了,大户人家最重规矩。” 这话一出,潘氏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愿,也只能等谢谨言和张闻音先进门,毕竟他们是兄嫂。 见着她吃瘪的往后一站,牛氏冷切一声。 若不是顾念着场合,她倒是想酸两句潘氏了。 “走吧,别耽误了。” 话落,谢谨言为首,张闻音带着女儿谢云岫次之就进了崔家。 原本张家跟在他们身后,但潘氏不肯让,她身边的丫鬟更是见缝插针的挤了上来,非得把张家四人挤在最后面才罢休。 牛氏脸色不好,作势就想理论。 但张闻卿却拉了她一把,低声劝慰。 “今日岫丫头拜师要紧,别给她惹麻烦。” “哼,小人得志的猖狂样!” 牛氏压低了嗓子,骂骂咧咧了两句。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被院子里的那些山光水景给吸引住了,上次来没敢随意挪眼,如今多看几下才发觉,这崔家果然是个福地洞天! 只可惜呀,儿子必然是入不得薄云先生的眼,否则,在这样的环境里熏陶着,便是蠢牛只怕也能修成仙门坐骑吧! 她心中如是想。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很快那人就消失在廊下尽头…… ? ?考核开始…… ? 有几人能过关呢? 第五十一章 人怂心却雄 华章园。 等众人到的时候,崔女官与薄云先生已经品茗闲聊了小半刻。 因着是在家中,崔女官只着了件藏青色的宝莲纹长裙,花白色的头发用几根银簪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些闲适的笑容。 一看就知道是老友重聚的欢喜。 抬眼见到众人过来,崔女官定眼就看向了谢云岫,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爱,随后用手一指就介绍道。 “呐,我孙女。” 薄云先生见之,忍不住拂须调侃了一句。 “老夫与你相识几十年,从未见过你对何人这般重视,看样子日后授课,我得警醒些,要是骂哭了这女学生,只怕你要敲锣打鼓的上门理论了!” 崔女官朗声大笑,但眉眼间皆是“你明白就好”的表情。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谢谨言和张闻音上前行礼,连带着后面的也依葫芦画瓢。 态度恭敬,“我等见过崔女官,见过薄云先生。” 薄云先生,乃当世的一大文豪。 张闻音前世曾见过一次,是在东宫主办的研学之宴上。 仙风道骨下却是满脸的铁面无私,说是读书人,但在她眼中瞧着,更像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判官。 不媚太子,不怯皇权。 朗朗开口间只有对天下学子们的关心和对朝廷颁布的新令之不满,丝毫没有因为赴的是东宫宴,而有一丝一毫的谄媚与委屈求全。 刚毅的好似不怕死。 这是张闻音对他最大的印象。 可如今再见,却完全不一样了。 更年轻,也更面善些,甚至于他竟然还会与崔女官开玩笑,一瞧便知二人关系甚好! 要知道此人可是当初太子与太子妃一同敬酒都能回绝的。 可见脾气也如磐石般,刚硬且不为所动。 至于其他人则都是头一次见这位当世大豪,谢二郎和谢云潜的眼中皆是兴奋和激动,谢谨言倒是镇定,但流露出的全是尊敬。 张家两兄弟此刻也规矩的很,站在后面默默的,不敢随意乱动。 崔女官挥挥手,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其他人她才不在乎呢,眼里只有对谢云岫的喜欢,对其招招手,便笑着解释了一句。 “看看吧,这孩子慧根高着呢,你一定会喜欢!” 闻言,潘氏不服气的撇了撇嘴,立站在后面,但她这副表情却没错过崔女官之眼。 只见她表情虽还挂着笑,但眼眸中添了寒意。 直到谢云岫出声打断了她,这才敛起不满,露出些疼惜的表情。 “崔祖母,薄云先生,这是云岫近几日做的诗文,我读书不多,才学浅薄,还请您二老多多指教。” 说罢,就接过丫鬟琉璃从书笈中拿出来的册子递过去。 崔女官眉眼弯弯,薄云先生目露期待,二人打开册子的头一眼就瞧见了那手绢秀的小楷。 “不错,观其字,知其人,你的眼光果然独到,这几句词写得也不错,铮铮傲骨,倒是在这小丫头身上窥见一二了。” 薄云先生一句赞,张闻音就松了一大口气,连带着站在后面的张家夫妇也真心实意的替外甥女开心。 要知道,即便是崔女官力保谢云岫成为其弟子。 若是薄云先生不满意,那这拜师之路也必然坎坷…… 因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们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不少。 潘氏不乐意风头被大房独占,因此也不管场合与否,侧身就凑上前来笑着说话,表情中多有谄媚。 “岫丫头的诗文固然好,但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不如我儿云潜的策论立意高深,我听闻薄云先生最善的便是策论,您老帮着指点指点?” 说罢,就从旁边将儿子给轻拽上前。 谢云潜面不红心不跳的接受着母亲对自己的夸赞,而后也态度恭敬的递了册子上前,并自顾自的解释道。 “如今正是旱灾,学生不才,写了些治旱的法子,请先生指点。” 闻言,崔女官与薄云先生对视一眼,一脸的鄙夷。 “这位是……” 薄云先生开口问了一句。 还没等谢云潜回答,潘氏立刻就替儿子接了话。 “小儿是谢家的长孙,四岁就启蒙了,连先生都夸我儿慧根极好,是个天生读书的料子呢!” 潘氏这番自吹自擂,给薄云先生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但他并非武断之人,又有惜才之心。 故而看向谢云潜时,并未生出嫌隙,而是仍旧和气的说了句。 “读书好,可以正衣冠,明事理,云潜是吧,待老夫看看你这策论再言其它!” “是,先生。” 说罢,谢云潜就将自己耗费了几天几夜写出来的大论递了上去。 眼神中有些隐隐得意。 这策论可是他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写出来的,参考了无数的治灾之法,若是朝廷能以此为案,一定可以缓解旱灾,届时,他也会扬名天下! 越想越觉得自己前程无量。 却未曾注意到薄云先生的脸上渐渐升腾起的冷凝。 等了许久,都未曾得到薄云先生的一字半句,谢云潜有些心虚了,难不成是自己的策论有问题? 干脆开口问道。 “先生,可是学生写的不对?” “有心治旱是好事,但你的法子却有些不切实际,我且问你,你论说的调粮一事可仔细算过,原地采买要几钱几贯?从何人手中采买最能得低价?以何方式运送能减损折耗?如何分发能更直接的送到百姓手中?” 这些问题让谢云潜顿时哑口无言。 “先生,这些该是户部官员思考的,与我何干?我提出让南州运粮广济天下是定大方向,朝中官员自当倾力而为,总不能就指望我一个吧。” 话落,薄云先生对谢云潜的表情很是失望。 言辞也变得犀利不少。 “好大的口气,张口就让南州运粮广济天下,可你却并无详解之法,只是在这里凭空指挥,那么再大的粮仓也遭不住这般折腾!须知治灾乃是救命,细节多详实一处,官员们就能更快的执行,如此才能挽救更多的百姓,否则人人都以笔代行,岂不是要乱套?” 第五十二章 潘氏惹麻烦 谢云潜被批的面红耳赤,险些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但转念一想,他的法子怎么就不成? 于是斩钉截铁的辩解起来。 “并非学生没有核算,只是日子太短,我想着先定大调再谈细节,若是先生觉得法子可行,回去我再算这些便是。” 至此,薄云先生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狂悖且自视甚高,学问一事多有辩论乃常见的,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也从来不是唯唯诺诺,只尊师长之命的迂腐人。 可观面前的谢云潜却是不可雕的浊玉一个。 叹息声,便摇摇头,不欲再言。 潘氏见状也怕儿子落了下乘,立刻上前就帮着出声。 “云潜年纪还小,思虑不周也理所应当,先生多教导就是,别打压了孩子的积极才是啊!” 这话说完,在场之人皆沉默了。 张闻音心中有些自嘲,如潘氏和谢云潜这样又蠢又毒之人,自己前世怎么就看不出来,还任由她们拖累至死! 简直可惜! 而谢谨言更是凝眉目沉,深敛着丝丝郁怒。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之事,深觉定要先扫清家中障碍才可冲锋陷阵,否则必定要出大问题。 眼见薄云先生不欲开口,崔女官便冷笑一声。 她用面子请来的人是教导孙女的,可不是让人来这里受窝囊气的,因此不留情面的就骂了起来。 “你可知,二十四年前的漓州水患一案便是依照薄云先生的策论才得以平息,彼时先生推翻的法子摞起来得有十车之多,你就这么几页纸便觉得自己乃当世大才了?愚昧至极!” 她才不惯这谢云潜,一个毛头小子上来就敢搬弄三板斧,还真是给他脸了?! 况且明眼人谁瞧不出来,他做这治灾的策论,并非是真心想赈灾,而是想借此道扬名立万罢了。 如此心思,崔女官更是瞧不起。 被痛斥的谢云潜这回彻底跌了颜面。 胸膛起伏不停,双拳攥得生紧,看向崔女官时眼中全是怨怼。 谢二郎看着儿子这般有些舍不得,想要帮着圆场两句,结果就见夫人潘氏已经无脑冲了上去。 她护子心切,继而对着崔女官也忘记了尊敬。 挑眉怒瞪,直言就道。 “云潜还是个孩子,女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他的法子便是不如薄云先生的也在情理之中,怎么这般苛求?不管怎么说我儿也是心系百姓才会想着做此策论,不似岫丫头整日里就会卖弄才情,吟两句酸词滥调的,她那番做派倒是得了女官的眼,还真是叫人瞧不明白了!” 这话一出,谢二郎满脸震惊。 而张闻音心里则翻滚着浓烈的怒火,谢谨言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蠢妇闭嘴!” “这什么地方哪儿容得你撒野?” “夫人慎言!” 三人一同开口,骂得潘氏立即嘘声,随后用帕子捂着嘴,脸上也流露出些害怕。 但更多的是不甘。 虽然知道自己闯了祸,可却生出些恶毒心思。 既然自己的儿子没法跟着薄云先生,那谢云岫那个丫头片子也别想!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倒要看看,没了东宫的选秀帖子,又失去薄云先生的引教,这大房还拿什么来给谢云岫镀金! 崔女官凌厉一扫,面沉如霜。 潘氏什么心思她一眼就能瞧得明白,若说刚刚谢云潜的反驳,还能当作是少年气盛,那此番潘氏的做派就完全是要拖人下水的狠辣。 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霾,喉头翻滚着。 “什么时候我面前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的?岫丫头是我看中的孩子,贬低她就是与我老婆子做对!若不是看在你们与她同宗的份上,刚刚我就想开口了,倒是叫你自以为是上了?做学问时若有不对之处,师傅指正有何不妥?你在这儿唱什么高调呢!我崔家不欢迎如你这等人,林嬷嬷,送客!” 崔女官能在朝中浮沉几十年,脾气可是杀伐果断的很。 州牧夫人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潘氏。 话落,林嬷嬷就走了过去,她本就不是和善面孔,此一番垮着脸让潘氏不由的腿肚子打颤。 但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落下乘。 于是强装镇定的看着林嬷嬷,并不挪步。 “谢二夫人,我家女官既发话了,就自请离开吧。” 话里还算给她留了几分薄面,可潘氏哪里听得进去,张口就想继续辩驳。 “我……我不走,你能奈我何?” 林嬷嬷见惯了这场面,当即挥挥手,马上就来人捂了潘氏的嘴,随后在她背后一点,原本还挣扎的她立刻就身子一软的被拖走了。 眼神中皆是愤怒,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场面一度难堪…… 见她这样,刚刚还一脸谄媚的谢云深被吓哭了,跑到父亲腿边就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抖如筛糠。 崔家好可怕,这位崔祖母也好可怕。 他再也不想来了…… 听着儿子低声的呜咽,谢二郎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安慰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向自家大哥求救。 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可怜,让谢谨言气得胸口闷疼。 这弟弟实在难堪大任! 既管不住夫人的嘴,也护不住儿子的脸面,对他这种溺水了不知自救,只会拼命耗着旁人的行为甚是瞧不上。 但今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房若是丢脸丢大发了,他们也落不得好。 故而出言帮腔了句。 “小侄心急,不过学了三四日书就想着在先生面前一展抱负,叫女官和薄云先生都见笑了,二弟妹冲撞无礼皆是我谢家门风不严的罪责,还请女官莫要气恼伤身,回去我自会禀明母亲处理就是,今日是为云岫拜师一事而来,咱们还是正事要紧。” 他的话,让崔女官的怒气少了些,薄云先生拂须安抚,倒是心宽。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一言不合就轰人走!今日不谈这些,这策论虽有不妥之处,但能凝结成篇,也还算用了心思,多教导就是,不是说,一共五人吗?还有三位,可是这……” 薄云先生手指向谢云深,表情明明很和蔼,但却把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崔女官一脸阴沉,她就知道潘氏带不出什么好孩子来! ? ?恶人多磨难,好人得好报,始终会是重生归来的宗旨啊! 第五十三章 歪打又正着 谢二郎无奈,只能把孩子抱出去哄! 但他的腿脚本来就不得力,因此差点在众人面前滑倒,还是张闻卿扶了他一把,关切问道。 “可要我帮忙?” “多谢。” 谢二郎眼有湿意,看着张闻卿的时候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都是他不好,给孩子们,给家里丢脸面了。 张闻卿一把接过谢云深,那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因此沉甸甸的很。 平日里的谢云深哪里会让张家人近他的身,可现在他恨不得立刻逃出崔家,所以张闻卿伸手之时,自己也立马就靠了过去。 伏在张闻卿的肩头,露出满目惊恐。 点头致意后,张闻卿就送了二人出门。 见此,薄云先生哭笑不得。 “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凶恶?把个孩子也给吓哭了!” 谢云岫也不想家里的事情烦扰到两位长辈,所以上前去就语气温和的解释道。 “堂弟年幼,今日估摸着是有些闹觉了,先生别见怪,崔祖母也不要动气,身体要紧。” 听了她的话,崔女官表情才恢复了镇定。 但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话不过是给大家个台阶下罢了。 “你啊,就是心太善。” 张闻音听着也觉得崔女官说的对!前世女儿就是心太善,若是早放手也不至于被谢家给坑害到那一步! 眼瞅着家人都出去了,谢云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低着头,默默的让到旁边去,他倒是想离开,但若现在甩手走人,那他在薄云先生面前可就彻底没机会了,因此只能忍下。 张闻音心里还记挂着两个侄儿,干脆岔开话题。 “先生,这两位是我娘家侄儿,大的叫伯达,小的叫仲远,也是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意来参加考核的。” 听到这话,牛氏赶忙把儿子往前推了推。 兄弟二人都不是喜欢读书的,但也知道尊师重教的道理,于是自信又大方的抱拳就说道。 “张伯远(张仲达)见过女官,见过先生。” 如此表现令薄云先生怔了怔,大抵是见多了文秀又沉稳的书生,乍然一看这两小子底气十足的,突然有些不太适应。 “气倒是足!看来平日里没少吃饭!” 他本来就不是严厉之人,只不过在做学问上会严谨些。 更何况面前的孩子们都是可以做他孙儿的年纪,更不会出言刁难。 在来之前,兄弟二人想过这大文豪说不定眼高于顶,对他们的出身和能耐都瞧不上,所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却不曾想,先生竟这般和蔼,松了口气的同时,弟弟张仲达咧嘴笑开,挠了挠后脑勺便开了口。 “先生聪慧,连我们平日里吃得多也能推算出来!我怕自己壮得不像读书人,这几日都刻意少吃了两碗饭咧。” 这话说完,屋子内针落可闻。 牛氏倒吸一口冷气,这傻儿子还不如不带来丢人的好! 正想着在诸位面前丢脸丢大发了,岂知却见薄云先生手拍大腿的就朗笑起来,叫在场之人都有些吃惊。 “有趣,有趣,怎么会说壮得不像读书人,在你眼中,读书之人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笑得亲切,张仲达看他就跟看祖父似的。 所以一下子没搂住,嘴巴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统统撒了出来。 “秀才文弱,非得吊着口气仿佛才能把书读透似的,我家隔壁的那小子就是打小都没吃饱过,因为教他的先生说了,吃饱饭脑子就不够用,书就读不进去了!” …… 牛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闻音也有些无语。 看样子,侄儿想走这条路是不能够的了! 哥哥张伯远站出来拉了一把弟弟,表情要稍镇定些,随后就解释道。 “先生见谅,我与弟弟平日里读书不多,所以开口也没个把门的,他的意思是说读书人时常废寝忘食,沉浸在书本子里,而我们没那么高的天赋,日日在外头跑街,所以吃得自然多些。” “跑街?” 薄云先生露出疑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祖父在做官之前,曾是商贾,我爹娘如今也还管着家里的生意,我跟弟弟没事儿就给他们打下手,不计做什么,有时候去米店帮忙扛粮食,有时候去缎子店帮着扯布匹,更多的时候会去外祖父的酒肆帮忙,沽酒迎客都会。” “原来如此,倒是两个好孩子。” 薄云先生摸着胡须,满眼欣慰。 他一生淡泊名利,无妻无子,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如今听着张伯远的话反而觉得俩孩子接地气的很。 “你俩想读书吗?” 薄云先生开口问了一句。 弟弟张仲达下意识的摇摇头,但很快又点点头,最后苦着脸的还是摇了摇头,随后解释道。 “读书就不能吃饱饭,我怕饿,所以不想读!” 这话一出,崔女官和薄云先生就都憋不住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开怀些。 “少年心思,真乃赤诚也,这张家小儿实在对我胃口,若是能仔细教导一番,或许日后能成我朝之栋梁,张大夫人,可愿将孩子交到我手中?” “啊?” 这可真是天降馅饼,砸得牛氏晕乎乎的。 她瞪大眼睛,而后轻咽口水,不太确定的问了句。 “先生,这是瞧中我家的俩小子了?” “正是。” “可他们的学问,实在是有些……嗯,拿不出手,我怕先生会被这俩蠢孩子给气到,您要不要再想想?” 临门一脚,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拜师了,偏偏牛氏是个出人意料的。 她虽也盼着儿子们能读书识礼走官道,但他俩有几斤几两的能耐,做娘的还是一清二楚的,故而郑重的回问了一句。 闻言,薄云先生摆摆手,眼中含笑。 “学问而已,翻来覆去的不过就那几本书罢了,心思正直才是最要紧的,这两孩子不卑不亢,说话条理分明,是个好料子,张大夫人放心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牛氏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抬举。 于是喜笑颜开的就上前行礼。 “承蒙先生不弃,我这俩儿子今日就拜您为师,日后您该打打,该骂骂,我绝不多说一句。” 第五十四章 全收做徒弟 她的表现与刚刚的潘氏截然不同。 牛氏自问没多少学识,让她在生意场上周旋倒是简单,但若是再多的抱负和胸怀就琢磨不明白了。 因此能有好的师傅带领,她求之不得! 况且,她也知道两个孩子的脾性,不是会默默吃亏的主,所以不怕在崔家受委屈就是。 崔女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流露出不少满意。 张闻音眉眼含笑,此刻脸上也皆是春风清然,真心实意的为两个侄儿能得薄云先生的青睐而高兴。 这样一来,他们的命运也就能发生扭转了…… 谢谨言倒是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在他看来,两个小子还有几分习武的天赋,到时候问过张家,若是愿意,他就让妹夫周环一并教上。 技多不压身! 张家两兄弟发现自己歪打正着的“入”了薄云先生的门,心中虽有些伤心,但只能恭敬不如从命的应下。 这副表现让一旁被冷落的谢云潜愈发阴沉。 垂眸掩盖住眼底的通红和愤怒,他明明做了这许多努力却被贬低的一文不值,那张家傻小子说自己吃得多反而能得先生青睐。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薄云先生当真是大文豪吗?怎么做事如此的不知所谓!无数委屈就跟利刃似的扎在他心头,叫他难受! 可他却不敢为自己再争辩一句,只敢阴暗爬行…… 薄云先生心善,瞥见一眼低着头的谢云潜,虽对他好大喜功的念想不喜,但终归觉着是个孩子。 若费些时日加以纠正,想来也还是个可塑的,便开了口。 “都留下,今日这几个孩子都不错,难得来一趟睦州,这一回定要留它个三年五载,吃空你这大宅!” 他的话叫谢云潜眼前一亮。 “我……我也可以?” “自然。” 薄云先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崔女官虽然不赞成,可是她在请人来之前就说过自己不干涉任何拜师之事,所以只得咽下怒意。 看了一眼谢云岫,就主动拉她到身旁坐下。 亲疏立现。 张闻音听到三年五载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毕竟这意味着孩子们能得好些日子的教导了。 只是对于谢云潜也跟着能入学多有不满,但薄云先生都开了口,此刻她要是从中作梗,或许会坏了自家女儿的前程,只得作罢。 是那坏根苗,迟早会露马脚。 这一点,她从来都相信! …… 等张闻卿回来的时候,就见儿子已经同外甥女,并谢云潜一起拜了师,于是看向夫人牛氏,满脸愕然。 牛氏凑过去,拿帕子捂着嘴就低声解释。 “走狗屎运了,这俩小子也被先生瞧上了,咱们回去得重新给他俩打一套文房四宝,家里那些可拿不出手!” “先生不嫌弃他们蠢笨?” “先生大约是觉得憨牛好赶路吧……” 张闻卿:…… 还真是叫他俩给歪打正着了! 一刻钟后,拜师礼成。 从即日起,谢云岫,谢云潜,张伯远,张仲达就会跟随薄云先生一同进学。 每日授课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看各自的努力了。 牛氏牢牢的记着时间,心想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一次不落的送孩子来崔家,就盼着两个孩子能学到些真才实料。 至于谢家两堂姐弟,也同样是每日起身就过来。 折腾是折腾了些,但师傅可是薄云先生,因此他俩的决心比牛氏海更坚定些。 除了授课,谢云岫还有崔女官的单独指点,但这些就不对其他人开放,张家俩兄弟只觉得轻松了,能少学一个时辰也是好的,但谢云潜却不这么想。 瞳仁一缩,嫉妒立显。 崔女官本就不喜他,如今看到此人小动作之多,可以想见根苗已坏。 “一来一回的,岫丫头得在我这里待足四个时辰才能离开,若是遇到天阴下雨的,甚是麻烦,要不就在华章园住下吧,你们觉得呢?” 这话,是与谢谨言张闻音夫妇商量。 但其实是不想让谢云岫同她这居心叵测的堂弟一道前来,天知道邪念下此人会有什么做法,因此隔绝开的好。 只不过,这些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才以天气为由想要留下谢云岫。 张闻音虽然不舍女儿,但为了她的前程,觉得也好。 看了一眼夫君谢大郎,见他并未有阻拦的意思,于是看向了自家女儿。 “岫丫头也大了,这事让她自己做主吧,若是她想留在这里多陪陪女官,我们没意见。” 她的话让崔女官勾起不少希望,看向谢云岫时满眼的期待。 但谢云岫却摇摇头,即便是会让女官失望,她也还是拒绝留在崔家,随后解释道。 “我与阿娘打小就没分离过,如今为了学业骤然离开,我怕阿娘会有些孤单,所以崔祖母,我想再陪阿娘两年,等我及笄后再住过来,如何?” 她如今十三,及笄还有两年。 但这两年的时间里已有大部分都在崔家了,崔女官听她的缘由又是为了母亲才不肯来,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怪罪。 到时候自己送两个得力丫头过去帮扶就是,倒也能防住。 想到这里就开了口。 “不愧是我选中的丫头,如此孝顺理当支持,便依你就是。” 张闻音有些鼻酸,用帕子轻轻的擦了擦眼角的泪,笑容里多有欣慰,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同女儿分开。 不过,也用不了两年之久。 等女儿的学业稳定些,她就找个合适的机会提和离,到时候她搬离谢家,女儿直接入住崔宅也就顺理成章了。 视线凝视着谢云岫,母女二人会心一笑,皆明白对方之意,而这幕落在谢谨言眼中,则有些融不进去的疏离感。 眼眸一深,露出些旁的念头。 相约第二日开始上课,各自都要回去准备,因此众人略坐了坐,就从崔家离开了。 快到门口时,张闻音才看到一直等候在那里的谢二郎。 至于潘氏和谢云深,想也知道定是早早的上了马车。 若不是还有谢云潜在,只怕潘氏早就离开,想到这里,张闻音觉得谢二郎也当真是过了小半辈子的窝囊生活。 何苦呢? ? ?无奖竞猜:谢二郎是会一蹶不振,还是就地崛起? ? 嘻嘻,后面给大家揭晓! 第五十五章 追风是少年 一看到谢云潜,谢二郎就立刻走上来。 眼神中都是担忧,想开口问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唇瓣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父亲,薄云先生收我为学生了。” 他没问出来呢,谢云潜倒是先一步开口,表情中还带着些兴奋。 才不管其缘由是什么,在他看来,只要收了自己,就是好的! “果真?” 谢二郎不可置信,他还以为经历了刚刚的那些事,薄云先生不会要儿子了呢,没想到,竟然还能得此机会,当真是意外惊喜。 “自然,儿子也没有比别人缺……” 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张闻音等人走了过来。 谢云潜有些尴尬,他在不知情的父亲面前自然可以夸赞一番,但是在知晓真相的张家人面前却不好再多说什么。 所以就闭了嘴。 谢二郎瞧哥嫂走了过来,态度一如既往的真诚。 “今日,是爽娘唐突了,哥哥嫂嫂别见怪,我回去定好好跟她说,下次绝不会……” “下次?你以为她还能踏得进崔家的门吗?” 谢谨言反问一句,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些嘲讽之意。 在他看来,这二弟不仅怯懦还幼稚得出奇,崔女官什么人物,潘氏敢在她面前这般说话! 都被人给丢出来了,还指望下回。 这夫妇俩,一个蠢得厉害,一个纯的无知。 谢二郎满脸通红,他一贯不喜欢冲突,想要为潘氏说上两句好话和缓一下气氛,奈何却听到外头马车上的潘氏,突然怒吼一声。 “回家。” 随后,那谢云潜和谢二郎就不得不走出大门,悻悻地上了马车。 如此模样让谢谨言愈发瞧不上,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沉。 张闻音略微蹙眉。 倒不是关心潘氏和谢云潜,只是她知道今日潘氏丢了面子,想也知道定是要对着谢二郎胡乱撒气的。 只是自打她嫁进来后,这小叔子从未有过为难她的举动。 且还偶有帮衬。 有一次女儿谢云岫发烧,她慌了神,还是谢二郎帮着找来了大夫和冰块,这才让女儿安然渡过难关。 为此,张闻音是记着他恩情的。 念及此处,她原想着帮腔几句,奈何在潘氏的催促下,马夫就扬鞭而去。 那态度全然不顾两家人的脸面。 见此,张闻音也冷了心肠,将注意力收回,随即就看向了自己的娘家,懒得再多管闲事。 这一趟出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嫂嫂牛氏,此刻笑得就像炸了水的石榴一般甜甜蜜蜜。 见此张闻音心情也跟着高兴了不少,刚刚那点不舒服皆成了过眼云烟。 “若非咱们岫丫头争气,这两小子只怕还在外头当浪荡子呢,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也没个正型,如今好了,他们也能得名师指点,我的心都宽到肚子里放着了呢!这样,我给他们打文房四宝的时候,也给岫丫头备一套,备一套最好的!这样才配得上她这才华!” 牛氏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 张闻音听得出来,不免轻笑一声。 “嫂嫂这样夸岫丫头,不怕孩子们吃醋说你这个做母亲的偏心?” “浑小子罢了,还能与你这金贵丫头相提并论吗?放心,他们皮实着呢,我日日敲打着都还嫌手疼呢。” 牛氏瞥了一眼两个儿子,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其实最疼儿子的也是她。 张家两兄弟脾气好,凑过来就笑着打趣。 “哎,还是姑姑说了句正义的话,表妹也就是不常去家里,否则啊,只怕我俩就要卷铺盖走人呢,母亲何止是偏心,分明对我们没心!” “臭小子,说什么呢?我没心,那你从小到大的屎尿屁是你爹洗的不成?” 牛氏把张仲达的老底都给揭了,他小麦色的脸颊上露出些尴尬的笑,挠挠头就有些娇嗔的说道。 “母亲,给儿留点面子吧,我都多大了!还说这些!” 张闻卿也适当帮腔一句。 “就是就是,给孩儿留点面子!” 听到这里,牛氏偷笑,但也没继续说下去。 张闻音知道他们母子俩是玩笑话,因而岔了话题问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打算带岫丫头去给薄云先生选点拜师礼,嫂嫂可要一同前去?” “你想买什么?” “我听闻薄云先生喜好雕刻印章,想着去引玉阁看看料子,若有合适的挑几块,明日让她送给先生。” 牛氏点点头,送礼自当投其所好。 “我反正无事,就跟你一块去吧,你们俩也跟着,好生学些,否则又不知道要去哪里玩了!” 张家两兄弟对看一眼,满脸的无奈。 “我们就不去了吧,前几日就跟钱二约好了要去逛集市的。” “逛逛逛,整日就知道和那野小子混在一起,你钱伯都快被他给气疯了,还逛呢!” 牛氏骂了一句,兄弟俩双手一摊,眼神却看向了姑姑张闻音,求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嫂嫂就让他们去吧,明日开始哪里还有时间玩儿,再说了我们爱逛的他俩未必愿意,还是别互相折磨了。” “就你惯着他们。” 牛氏挥挥手,两个儿子如临大赦般的高兴,连忙三作揖道别后,翻身上马很快就跑没影了。 见此,张闻卿忍不住摇头淡笑。 “让他们多看两眼书,乏得跟三天没睡觉似的,但若是叫他们去玩,几天不合眼都成!” “孩子嘛,就该如此,日日迂腐的跟老夫子似的,有何乐趣?” 话顺着嘴就说了出来,但张闻卿和牛氏夫妇听到了,却有些愣住,随后眼神不自觉的瞥了谢谨言一眼。 这话说的,不就是他吗? 结果谢谨言却满脸的无所谓,淡定的好似谈论的是别人一样,就这么站定在原地,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说这些了,走吧走吧。” 牛氏邀了张闻音母女俩上马车,避开谢谨言,而张闻卿原本也打算离去,结果却被谢谨言给叫住了。 “我与大哥说点事情,你们先去,我们稍后再来。” 张闻音本来并没想邀他一起,但话到这里,也不好当面就拒绝,只得点点头,随后带了女儿就跟着嫂嫂牛氏先一步离开。 第五十六章 监视州牧宅 看着马车行远,谢谨言才跟大舅哥钻进了另一辆马车。 “去春风楼。” “是,大爷。” 春风楼,是睦州颇有声望的一家酒楼。 就在最繁华的回南大道上,登高可俯瞰全城,尤其是夜幕低垂时,赏晚霞之景最是漂亮。 故而有不少城中的名人雅士都会去那里小聚。 张闻卿不解,怎么妹夫会突然约他去这里,于是狐疑的看了谢谨言一眼。 “李家,被劫了。” 话虽轻,但落在张闻卿耳朵里却变成了山一般沉重的话题。 “怎么会?谁干的?” 谢谨言摇头,他虽有猜测,但此刻不好直言相告,只等妹夫周二郎打听了消息来,才敢断定。 “那我们去春风楼做什么?” “监视。” 张闻卿蹙眉,完全没有理解妹夫这话的含义,但见他没有还想解释的意思,他也就不再多问。 很快。 马车就将他们二人给送到了春风楼的门口,因着时辰尚早,所以此刻楼中没什么客人。 他们才刚进门,就见有眼尖的伙计小跑过来,笑嘻嘻的就问道。 “客人是想喝茶还是用饭?坐一楼大堂还是楼上雅间?” 跟在谢谨言身边的随从守璞立刻上前去,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就嘱咐道。 “我家大爷想瞧瞧这州内胜景,可有合适的雅间?” “有有有,三楼的天问阁还空着呢,小的这就带你们去!” 说罢就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着伙计一路向上,至三楼临窗的雅间,才推门而入。 “客官稍候,雨前龙井马上送来。” 伙计在春风楼做了那么多年,眼神自然是好的。 即便不知道二人的身份,端看他们的衣裳配饰也知道非富即贵,因此笑得格外真诚。 很快,送了茶来。 守璞又丢了些铜钱做打赏,那伙计乐得眉开眼笑。 “多谢客官,小的就在门外三米的地方候着,您有什么吩咐高喊一声就是!” 能在春风楼见面的,自然是要谈事。 伙计明白,故而愿意站出来做那守门之人,也不枉费这些打赏的钱。 张闻卿看了他一眼,心道是个聪明的,随后注意力就被谢谨言推开窗子给吸引去了。 “不愧是春风楼,此前还真没这般登高赏景过。” 张家的生意做得不错,但酒楼一业却并未涉及过,与人谈事也大多是在铺子或家中,如这般直接来酒楼雅间的情况不多。 “大哥再好好看看,这里除了景色,还能瞧见什么?” 谢谨言一语言毕,手指下方的某处宅子。 张闻卿定睛细看,顷刻之间就明白了刚刚谢谨言所说的“监视”为何意! “你觉得劫走李家的是刘州牧?” 他们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刘家的宅院大门,侧门与后门,无论是谁来报信,皆可一眼瞧见。 “州牧之妻吴氏的娘家正是此次弹劾李家的主力,所以他们之间是有仇怨的,我还在上都时就听陈祭酒说过,吴家家主乃心狠手辣之人,没有将李家逼死怕是不愿让步,因此很有可能让女婿在睦州等着劫人。” 听完谢谨言的话,张闻卿的脸色也难看不少。 但他心思一贯缜密,很快就提出自己的疑惑。 “若真是要置李家于死地,杀他们灭口不就成了?何苦还要耗费精力劫人?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刘州牧不会这么蠢吧,除非……” 他的话刚落,谢谨言眼中就露出些欣赏。 “除非他们想从李家身上知道些其他的秘密,而这秘密很有可能让他们家更上层楼!” “大哥聪慧,一语道破真相,你我二人想法一致,所以劫人之事即便不是刘州牧亲自所为,八成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故而才打算在这里守着,看看能不能蹲到些有用之事。” 谢谨言手边无人可用。 否则这蹲点之事何须他亲自出马! 张闻卿点头,这话他倒是认可,等再看向妹夫谢谨言时,眼神笃定又专心。 “妹夫与从前大有不同,看样子在上都时陈祭酒用心教导过啊。” 谢谨言也知道自己的变化藏不住,干脆也就不藏了。 既然对方觉得是因陈祭酒而发生的改变,他顺水推舟的也就应了下来。 “陈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他身处国子监内本可不闻窗外事的,但他还是上下游走,费了许多周折才保下李家,我跟在他身边学习也有些日子,故而,我也愿助他一臂之力,替这天下,替百姓们留几个青天好官!” “说的好,此事我来办吧。” 张闻卿目光坚定,他虽然不在官场,但也深知好官多一个,百姓们就能多些福祉的道理,因此愿意“蹚”这浑水。 “我本就是个生意人,约人在此谈事也属正常,况且猫有猫道,狗有狗路,在睦州我也还是有些关系可以用的。” “既如此,那我也不与大哥客气,此事就麻烦你了。” “不说这些。” 张闻卿摆摆手,本来还想补充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想到妹子早就存了和离的心思,因此也不好再往这上头引。 窗外,车水马龙,热闹的厉害。 谢谨言孑然而立,望向外头这云影晴空,眸底一如深渊…… 引玉阁。 掌柜的原本在拨弄着算盘,看到牛氏来时,就很欢喜。 微胖的身材,笑起来就如弥勒佛一般眉眼弯弯,嘴边还有颗痦子,瞧上去就是能说会道的样子。 果不其然,张闻音等人才刚进门,就见他开了口。 “什么风把张大夫人给吹来了?” “尹掌柜的客气了不是!我们今日来是想选几块好料子用来做印章,不拘什么价格,你都拿来看看就成。” 那掌柜的说话就走到了几人面前。 张闻音也算是引玉阁的常客,所以尹掌柜同样认识,笑着喊伙计上了茶后,就开口道。 “您要料子差人告诉我一声,我直接送到府上便是,何苦跑一趟,正正好,昨儿刚到了两块鸡血石,色辣的很,我这就去拿来给您掌掌眼!若是喜欢,就拿去,小人送您便是。” 牛氏在娘家的时候,曾因热心肠救下落水的尹掌柜母亲,因此他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恩情许多年,只不过牛氏不图报,他也就没找到机会。 因此,今日这鸡血石说什么也要当礼物送出,全当还恩。 谁知牛氏却摆摆手。 第五十七章 横抢鸡血石 “开门做生意的,哪有送人的道理,尹掌柜再这般,我下次就不来你家了,直接去隔壁下订!” 看似是威胁,实则是玩笑。 尹掌柜无奈笑笑,但他也知道牛氏的脾气,是个不爱占便宜的,故而也就没再废话,转身就去了里屋,不多时便端出一个锦盒,里头用白绸布包着两块鸡血石,果然如掌柜所说,一眼看去便知是好的。 牛氏与张闻音对看一眼,都觉着满意的很。 “不错不错,是块好料子,那就给我们……” 她的话还没落,便听到后头有人喊了一声,“那鸡血石我要了!” 牛氏一脸不满,这还讲不讲个先来后到了? 正打算回身理论一番,却不曾想来者竟然是州牧家的刘夫人,她此刻趾高气昂的很,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又自觉清高的瞥了张闻音等人一眼,露出些并不友善的笑容来。 “这不是谢家的大夫人吗?怎么,你也来买玉?” 阴阳怪气的口气,让人一听就不大舒服,对于张闻音她多少还说两句,可旁边的牛氏却被她给忽视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还是身份不够格让她与之对话。 牛氏心有不满,但这么些年来早已习惯上面的官眷们对自己的慢待,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但张闻音却不甚喜欢刘夫人的做派。 努力克制着滔滔涌出来的嫌恶,心道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刘夫人好雅兴。” 听着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刘夫人吴氏哧鼻一声并未将张闻音放在眼里,转而看向尹掌柜,态度愈发的高傲自大。 那尹掌柜不敢得罪刘夫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料子,忙上前来就请安道。 “夫人大驾光临,引玉阁蓬荜生辉。” “尹掌柜的嘴还真是甜,不过少攀扯这些,我刚刚说了,那两块鸡血石我要了!立刻包好送去家里,听到没有?” 她的话,居高临下。 让尹掌柜为难不已,面有着急的回身看了一眼牛氏,便硬着头皮的回了那刘夫人一句。 “这……这恐怕不行,料子已经被张大夫人她们先定下了,小人铺子里还有更好的其他料子,我拿出来给您再看看如何?” 话落,就见刘夫人身边的婆子上前对着那尹掌柜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得他脑袋嗡嗡做响,晕乎乎的厉害。 “你,你怎么随便……打我们东家啊?” 刚刚上茶的小伙计扶着尹掌柜就支支吾吾的辩驳了一句,他虽然也知道刘家强权在手,但是也没有上来就打人的道理啊! 牛氏有些站不住了,怒气冲冲的开口就帮腔一句。 “你这婆子当真是无理,有话说话,怎么能动手呢?这是大家大户该有的规矩吗?” 前面说的是婆子,后面点的却是刘夫人吴氏。 她眉眼一挑,看着牛氏就仿佛在看蝼蚁一般,似笑非笑的便道了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芝麻官家的儿媳,在我面前提什么规矩?这就是我家的规矩,你有何不服啊?” 听到这话,跟在吴氏身后的那婆子愈发的挺直了腰板,随后不依不饶的看了尹掌柜和那小伙计一眼,恶从胆边生,干脆上去就对着那小伙计的心口就来了一脚。 踢得他嗷嗷叫…… 刘夫人冷笑着看向他们二人,旁边动手的婆子随即就恶狠狠的骂了起来,但指桑骂槐的口吻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谁给你们俩的胆子,敢这么跟我家夫人说话,我们刘家看中的东西,满睦州还没有敢拒绝的呢!就你实诚?就你能耐?我瞧这引玉阁的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尹掌柜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扶着被踢痛的小伙计就拉他在身后躲着。 “您息怒,您息怒,是我店里的伙计嘴快,一时说错了话,还望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宽宥他吧。” 刘夫人看着他们求饶的样子,心里才觉畅快。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拿鸡血石不可,但就是容不下有人能在她面前做高姿态,所以今日打的虽然是引玉阁的掌柜和伙计,但实则是做给张闻音看的。 毕竟,她的女儿日后要跟自家女儿一同去参选,今日就借此事叫她也知道知道强权面前,她们这样的门户只配伏低做小! 眼神与张闻音对视上,二人都在暗自较劲。 张闻音当然明白刘夫人吴氏做这出戏的真实意图,但牵连无辜实属可恶,一时间心里也充满了怨怼。 “掌柜的,两块鸡血石而已,既然刘夫人看中了那卖给她便是,我们再看看其他的就好。” 天要让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她倒要看看这刘家和吴家还能挣扎到几时? “明明是我们先看中的东西,凭什么要让?” 牛氏愤愤不满,可张闻音却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头。 此刻还不是她们硬刚的时候,刘家强势,吴氏自然厉害,可若是刘家倒了呢?那这吴氏只怕还不如平头老百姓过得好! “两块鸡血石而已,我们再看别的就成,别耽误了尹掌柜做生意,嫂嫂,我们先走吧。” 尹掌柜感激不尽的看向张闻音,当然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所以松了好大的口气,立刻转脸就将那两块鸡血石包好,随后对着刘夫人就装做恭敬的样子说道。 “刘夫人,这两块石头就算小人孝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今日之事就别计较了。” 刘夫人吴氏冷哼一声。 并未第一时间接过他的东西,而是斜眼看向了旁边的张闻音和牛氏,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谢云岫身上。 双眸发狠,但一瞬间又恢复了洋洋得意。 走上前来,态度仍旧是颐指气使的模样,故作轻松的就问了句。 “选秀也没几日了,怎么谢家大姑娘还有闲情逸致在外面逛来逛去,不回去再学学规矩吗?要是在贵人们面前失了分寸,你岂不是要连累家里?” 她的话可没有丝毫的关心,全是鄙夷。 谢云岫听得出来,旁边的张闻音和牛氏也听得出来。 张闻音本来不想生事,可架不住刘夫人吴氏一直在咄咄逼人,所以站到女儿身前也不再退让。 第五十八章 言语怼恶仆 “刘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选秀一事我们没福分,就不去攀高枝碍人眼了,至于我女儿在街上是闲逛也好,是有事也罢,我这个做娘的自有有数,不劳您费心,我们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一步了,您请好。” “没福分?什么意思?就你们还能抗命不去参选?” 刘夫人吴氏满脸狐疑,对于张闻音的话显然是并不相信。 消息迟早是要传出去的。 这事张闻音和女儿谢云岫都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头一个得知的外人竟会是她。 “抗命,我们不敢,但总归是有些法子的。” “为何?你们区区八品门户竟然敢回绝了选秀帖子,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啊!还是说,谢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呢?” 刘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算计。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那就是平白无故的替谢云岫招灾。 东宫的太子瞧不上,这谢家女儿还瞧得上谁?说不定一顶妄大的帽子扣下来,那谢家就完了…… 见此,张闻音脸色沉了不少。 看样子当日她的手下轻了,该是让这母女二人都栽到花丛之中,伤了腿也好,断了手也罢,省得出来就找她们麻烦! “刘夫人之言,我女儿可不敢当,我家虽只是八品的门户,但自小养育也是费尽心力的,岫丫头自当知道男女间分寸之事,因此意中人一事绝无可能,倘若有人在您面前嚼舌根,那请人出来与我们辩一辩就可知谁是恶人栽赃了,你贵为州牧夫人,少不得身边会有些奸佞恶仆作祟,痴言妄语的囫囵往你耳朵里灌,可得当心才是。” 语落,张闻音便看向刘夫人身边刚刚打人的婆子。 她背挺得笔直,望向那人眼神中毫无惧怕,摆明了就是在说她乃奸佞恶仆。 婆子跟着刘夫人吃香喝辣,耀武扬威已经多年,早就目中无人的很了,突然被人这般拐着弯的训斥,心中邪火乱起。 指着张闻音就怒骂道。 “你说谁是恶仆?” “我说谁,谁心里没点数吗?” “你!好啊,我老婆子今日就撕了你的嘴,让你看看什么叫恶仆!” 说罢,那婆子就生扑上来,张牙舞爪的样子实在是凶狠。 张闻音拉着女儿和嫂嫂牛氏匆匆往后退,一个闪身就避开了她那尖利的指甲,牛氏力气大些,抓着她的手就不让其往前扑,张闻音也没闲着,趁推搡的过程中,故意拐了那婆子一道。 婆子重心不稳,头朝旁边的尹掌柜就撞了过去。 好巧不巧,盒子里的鸡血石就被碰掉了下来,脑袋磕石头,石头磕地上,嗷呦喂的嚎叫一声后,等婆子再抬头就发现自己流血了。 而刚刚还在争抢中的那鸡血石也被磕裂了一角。 虽不太影响雕刻印章的情况,但这般见了血的东西寓意总是不大好,好好的鸡血石就这样废了,刘夫人一脸阴郁的盯着婆子,便怒骂了一句。 “蠢货!” 那婆子顾不得头上的血,连忙跪倒在地,猛猛磕头。 “老奴不是故意的,都是这谢大夫人拐了老奴的腿,这才让我把料子给磕坏的,夫人明鉴呐!” “你这婆子真是巧舌如簧,明明是你扑上来要与我们撕扯的,自己跌了还要赖在我们头上!可恶!” 牛氏忍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指着婆子就喊了一声。 神情中多有嫌弃,目光如炬盯得那婆子背脊发烫。 刘夫人倒不是心疼那两块鸡血石,只是容不下其他人在自己面前这般行事,这不是摆明了打她的脸吗? 于是不管张闻音动没动手,她今日都不会将此事给揭过去。 “行啊,当着我的面先拐弯抹角的骂人,再动手陷害,平日里我瞧着你谢大夫人也是个谨言慎行的,如今是以为自己搭上了崔女官的人脉所以要与我作对了?还有你们府上的谢四小姐,也是伶牙俐齿的,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找她算账呢,今日这一出,莫不是你这个做嫂嫂的要替小姑子出气,所以刻意针对?” 刘夫人嘴唇上下一动,就颠倒了黑白。 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今日这灾祸,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张闻音却并不害怕,前世的她陪着女儿在东宫闯过一道又一道的难关,对付的人哪一个不比这刘夫人位高权重! 要让她认怂,不能够。 于是将女儿的手放在嫂嫂牛氏掌心中,对着二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便站了出来。 她平静的脸上早已没有往日的温润,看着刘夫人的时候,眼中的锋芒就快藏不住了。 吴氏也不知为何,面对此时的张闻音竟然有种心怯之感。 但为了不让人瞧出她的慌乱,故意做出恶狠狠的样子,想让张闻音知难而退! 谁知那张闻音却跟吃了炮仗似的,张口就噼里啪啦指摘起来。 “刘夫人的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当日在周家,四妹确有顶撞,可早已在崔女官和周老夫人的斡旋下对刘夫人赔礼道歉,您也已经揭过此事,这时提及是打算做什么?秋后算账?还是趁我们人单力薄想要仗势欺人啊?今日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受这刁奴的挑唆,你就是揪着我们不放,好啊,那干脆就把门打开,叫外头的百姓也进来瞧瞧,州牧夫人是如何的后来者居上强抢鸡血石,还纵容刁奴无辜殴打平民百姓!” 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 如同定石柱般屹立在引玉阁中,紧接着又说道。 “您出身好,乃是上都名门之女,吴家一向清贵自居,吴大人更是以祖训为傲,我夫在上都时就曾听闻过说里头有一句,当以爱民如子,当以宽宥待人,当以持家有方,当以忠孝报国,我初次听的时候还佩服不已,可瞧如今刘夫人的做派似乎违了不少祖训吧。” 刘夫人骤然被人提起祖训,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有种被揭开了面皮,羞愧的感觉。 再看张闻音,却被她眸中的明净稳重而震慑住。 本想着辩驳两句,但她还没开口呢,话就被张闻音给打断了。 ? ?刘家想要去上都开副本,诸位看官猜猜看,这副本开是不开啊?嘻嘻~~ 第五十九章 光脚头更铁 “要我说,恶仆就该早些惩治,否则留在身边也是只会做出些怂恿主子不向好的事情,到时候坏了吴家的名声,坏了州牧大人的清誉,可就不好了,您说呢?” “你威胁我?” 张闻音笃定一笑,“谈不上,但若是刘夫人还是要听信恶仆的话对我们不依不饶,那纵然家中位卑言轻,也要拼着口气去上都找陈祭酒和崔女官评评理,看看到底是我们错?还是刁奴错!” 她并没有将矛头对准刘夫人,而是死命拖着那婆子不肯放手。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能耐,对付刘夫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要是一口咬死了婆子是恶仆刁奴,砍她一臂也无妨。 婆子汗如雨下,此刻头疼不已。 她虽然是替主子冲锋陷阵的,但若真到了弃车保帅的地步,她也讨不得好,心想着何必巴巴地跑出来上蹿下跳,如今给自己架得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怯懦的跪在地上。 想求情怕主子发怒,想怼张闻音却发现自己口齿压根比不过。 全然没了刚刚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灰头土脸的叫人好不畅快。 “你们不过是小门小户,敢与我作对,都不想活了?” 刘夫人进一步威胁,眼神里的狠戾也尽数露了出来,可惜张闻音早已不是以前的张闻音,经过前世十数年的锤炼,要是还能被她这三言两语的给吓到,那真是白活了。 故而一点也不肯让步,语气甚至很轻飘飘。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刘夫人毛骨悚然。 “正因为我们是小门小户,所以才不怕名声受不受损,但刘小姐选秀在即,若是这种时候传出来她的母亲当街打骂百姓,你说……究竟是我们惨,还是刘小姐惨呢?” 刘夫人投鼠忌器,陈祭酒和崔女官还好说,但若是因为这事坏了女儿的前程,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谢家女儿不选秀了,自然什么都不怕。 可她的女儿却不能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耽误了进东宫的门! “算你狠,我们走!” 她这一甩手离开,鸡血石什么的都不要了。 婆子跟在后面,用手紧紧的捂着头,不敢叫其他人瞧见,生怕如同那张闻音所说的,影响到自家小姐的选秀,那这条老命也就算活到头了。 刘夫人见她这副怯懦的样子,厌烦的很,呵斥一声就骂道。 “平日里没少拿我的幌子充你们的门脸儿了吧,哼,不知所谓的东西,滚回去领三十鞭,罚三个月的份例,听见没有!” “是,是,老奴知错,老奴知错。” 刘夫人的声音不算小,在引玉阁内的众人都听见了。 只不过外头车水马龙的,即便有百姓看过来,也被刘家的家丁们给瞪了回去,谁没事给自己招灾呢? 故而,也就没人敢再多瞧一眼。 看着刘家的马车匆匆离开,尹掌柜和那小伙计才松了口气。 他们二人此刻看张闻音就跟看观音菩萨似的崇敬,对着她就连连作揖。 “多谢夫人替我们仗义执言,否则今日怕是过不去这难关了。” “掌柜无需多礼,说起来你们今日这无妄之灾也是我们带来的,鸡血石我买了,价格就按着先前的算。” 尹掌柜摇摇头,坚定的表示。 “这东西若是您还愿意要,我自当双手奉上,哪里还谈什么价钱!” 说着就把鸡血石拿起来,擦掉上面沾染着的丝丝血迹,然后看了一眼裂缝处,就解释道。 “这位置磕得不算深,里头应该没裂,这样吧,您要做的印章刻字是什么,我亲自来雕,一定尽力让人瞧不出问题。” 料子有裂,是大忌。 尤其她们还是买来送人的,因此这东西说什么也不会到薄云先生手里了,买下只是为了掌柜不损失。 但见其眼中全是热诚,张闻音一时半刻也不好回绝他的好意。 “就刻无尘吧。” “无尘?”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尹掌柜眼睛亮了亮,“明白了,那另一块呢?” 料子被磕到的只有其中一块,另一块是完好的,张闻音一时没想到,就回了句。 “暂且不刻,等我想好了再说。” “成,那我尽快,至多半个月,就能把东西送到府上。” 张闻音点点头,也就算应下了。 随后杏薇“强硬”的给了钱,她们一行人才从引玉阁离开。 走的时候,外面已经日上三竿,折腾了这么会儿,大家也都肚子饿了,是时候祭一祭这五脏庙了。 张闻音干脆提议道。 “我们去春风楼吃吧,我记得伯远两兄弟还喜欢他们家糟香鹌鹑,到时候给他们带几只解解馋,如何?” “就你记挂着他俩,还吃呢?刚刚的事情你不担心她日后会使绊子吗?” 牛氏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只觉得刘夫人心眼小脾气大,若是叫她盯上了谢家,怕她们母女没什么好,因此担忧的很。 “不会的,她此去上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嗯?你怎么知道?” 张闻音当然知道,毕竟前世的刘心悠成为了东宫侧妃,那州牧大人很快也调任上都,一家子都离开了睦州奔远大前程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你忘了她家女儿对选秀一事,势在必得吗?凭吴家的能耐,一定会帮着外孙女进东宫就是,到时候她忙着应对那些权贵还来不及,哪里还能想得起我们?” 张闻音解释道。 牛氏听了听,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但心里头还是不舒服。 “叫这种猖狂的人再得些势,那日子真是没有一点盼头了!” “谁说的?” 张闻音不同意,随后就指了指女儿谢云岫,满眼皆是温柔和疼爱。 “只要岫丫头和伯远仲达他们好,日子就有无限的盼头!” 话落,几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春风楼。 张闻音几人才下马车就看到它的招牌此刻在日头的映照下显得很是气派,睦州的地界虽然不大,但春风楼还是远近驰名的。 东家是怎么发家的不知道。 就知道自从春风楼开起来后,生意就没败过,一直都很好。 第六十章 关心遭拒绝 几人刚进门,就有伙计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女客楼上请。” 一般能进春风楼吃饭的女客都是要进雅间,很少有人会在一楼的大堂用饭,况且看她们身边还带了个年轻的姑娘就知道一定会上二楼。 “临街的雅间还有吗?我们要一间。” “有有,正好还空着一间,您几位这边请,位置顶好着呢。” 伙计一边说就一边引她们上楼,正在这时候,恰巧就遇见了从楼上下来的谢谨言。 几人一对视,都透出些疑惑。 “你们怎么来了?”谢谨言率先开口问道。 “正是吃饭的时辰,想着春风楼的饭菜不错,所以才过来的,大爷,为何也在此?” “听说这里的酒不错,我来尝尝。” 张闻音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因为谢谨言并非馋酒之人,所以来此一定有别的目的。 镇定的眼神里带着些探究,谢谨言瞬间就明白,这话没诓住她。 可这春风楼并非自家后院,隔墙有耳,谁知道会不会有刘州牧的细作,因此他不打算据实以告。 见他没再说话,张闻音也就明白了。 牛氏不知情,还以为他真是来喝酒的,心想着既然遇上了也不好不叫,干脆就热情的开了口。 “赶巧了不是,那咱们一起吃点吧,妹夫觉着如何?” “嫂子心意我领了,但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做就先回,让夫人和云岫陪你便是。” 说罢,又看了一眼张闻音。 这次的眼神温柔了许多,若是细看还能瞧得出些关心。 “今日出来就多逛逛,两个时辰以后我再回春风楼,到时候接你和女儿一起回家。” 他这话才说出口,张闻音就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接她们母女俩回家,听听都神奇。 这要是以前的谢大郎在外面见到她们母女俩,要么就是呵斥回家,要么就是嘲讽离开,哪里还会来接人呢? “不必了,我们吃多久还不一定,若是为了等大爷岂不是要苦熬两个时辰,岫丫头明日就要开始上课,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大爷有事就去忙,不用牵挂我们。” 她拒绝得有理有据,但在谢谨言耳朵里似乎听到了一丝闹心。 再定眼细瞧,觉着张闻音比平日里又要多些烦躁,眼眸低垂了一瞬等再抬头的时候就问了句。 “谁惹你了?” 张闻音语塞,这也能瞧得出来吗? 还没等她开口呢,旁边的牛氏倒是当了回热心的嘴替。 “在引玉阁遇到了州牧夫人,她上来就生抢我们定下的鸡血石不说,话里话外的还总是想寻岫丫头的不是,闻娘与她辩驳了几句,对方竟然让个婆子上手打人!” 听到这,谢谨言眸色立沉。 “伤到哪儿了?” 关切的话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比过去当真是不同了。 “我们没伤着,倒是那动手的婆子把脑袋磕出血了,要不是闻娘聪慧拿刘小姐选秀的事情来镇住州牧夫人,我们今日怕是有的闹了!” 牛氏三言两语的就把话给说明白。 听到没受伤,谢谨言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看向张闻音的时候,语气不是太好。 “别与她硬碰硬,她的身份若真是要对你施压,你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张闻音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可她心里早就想好了要与谢家划清干系,所以他这姗姗来迟的关心对于张闻音而言,实在是不顶什么用。 “是,大爷说的对。” 话毕,显然已经不想再与之多说。 谢谨言也知道这时候再追着谈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干脆对着牛氏拜托起来。 “夫人她近日脾气见长,还望嫂嫂帮着多劝劝,至于今日的事情也别记挂在心上,刘家……自然有人会收拾的。” 说完,就拍了拍张闻音的肩膀。 “我先走,你也不必等我,若是想先回就先回吧。” 张闻音唇瓣微动想说两句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到谢谨言人下了楼梯出了春风楼,她才气恼的叹气一声。 “着了魔,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忙些什么。” “男人呐,总是忙,可一天到晚忙个什么,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牛氏打岔了一句,显然也想了些夫君张闻卿的事情,故而总结了这么一句。 谢云岫见气氛不大好,笑着就调侃了一句。 “别人我不知道忙什么,但若是舅舅的话,一定是忙着搬金山银山回家给舅母花销,这么些年了外头谁不知道舅舅对您是用足了真心的。” 她的话算是说到牛氏心坎里了,一时间烦恼尽消。 “成,就冲你这句话,今儿这顿饭舅母请了,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别替你舅舅省钱!毕竟金山银山都搬回家了,可不得顾着点咱们岫丫头不是?” 话落,几人都笑了起来。 接着跟伙计上楼,一边走还一边在想待会儿要点什么菜色。 正准备进雅间呢,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洪亮但不大真切的男子声,粗粗的,该是少年变声时的嗓音。 “牛姨?” 听到这称呼的时候,牛氏愣了愣,回身就见到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但一时半刻的却说不出来名字。 “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满家庄的朱福啊。” 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双眼炯炯有神,看向牛氏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般咧嘴笑得真诚! 提到满家庄,牛氏才一拍脑袋,颇有些激动的说道。 “是筐子啊!好些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嫁人的时候你还不到两岁,整天就知道往我们院子里钻,要我拉着你去喂小羊呢!竟……竟成个大小伙子了!时间还真是过得快!你爷奶爹娘还好吧?家里其他人呢?你怎么会在这儿?” 筐子是朱福的小名,庄户人家都喜欢取个贱名,好养活。 “自打来了城里,还是头一次有家里人以外的喊我筐子咧,让牛姨记挂了,家里人都好,爷奶爹娘也好,这次来是为了二弟读书的事情,有位顶顶好的先生愿意收他当学生,爹说砸锅卖铁也要送他来学!” 第六十一章 偶遇朱家人 “哦?你娘又给你生弟弟了?” “我三岁上下的时候有了弟弟,如今他个头比我还高些咧,若是你见到他肯定认不出来,他可不像我是个粗实汉子,白秀俊俏着呢,就跟戏文里的探花郎似的。” 朱福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对弟弟的赞许。 庄户人家能出个读书人不容易,因此牛氏对于朱家愿意送儿子来城里进学的事情颇为认可。 两家本来就是近邻,只不过后面她嫁了人,娘家又开了酒肆,就都在城里落地生根,这才不怎么回去的。 难得见到他,牛氏发自真心的高兴。 “瞧我,差点都忘记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随后就拉了朱福到张闻音母女面前,热情的说道。 “我家原先是满家庄的,这筐子的祖父家就在我家旁边,两家亲得很,后来爹他们也到城里来做生意这才少了联系的,没成想,朱福都这么大了,这要是在街上碰到我都未必认得出来!我记得你比伯远大三岁,是不是?” “牛姨记性不错。” “现下住哪儿呢?等我得空了去认认门。” “就在平安巷口的第一家,爹租了个带前门铺子的小院,说是和娘一起做点吃食生意,养家糊口,我今天来这春风楼就是买点他们的特色菜拿回去尝尝,看城里人的口味是啥?” “啊?” 牛氏一听这话就觉得外道了,这能进春风楼吃饭的人怎么会愿意去平安巷口呢? 可有些话她不太好说,张闻音瞧出来了,决定帮嫂嫂一把。 “这春风楼的吃食未必好复刻,你可以让你爹娘去柳河边的那条小吃街看看,价格公道,味道出彩的才能在那条街上立住脚,所以效仿那里更合适些。” “成!我回去就告诉爹娘!还没谢过这位姑姑,敢问我该如何称呼?” 张闻音听着朱福小子的话,不免一笑。 他虽然出身农户,但看着一点都不拘束,大大方方又热情开朗的样子,叫张闻音瞧着也欢喜,又是嫂嫂牛氏以前的近邻,故而开口便回了他一句。 “我夫家姓谢,娘家姓张,是你牛姨的小姑子。” “我知道了,小的时候就听祖母说过牛姨嫁的是城里一家有天仙妹妹的门户,您一定就是她口中的那位天仙姑姑吧!” 张闻音先是一愣,而后就笑出了声,把刚刚在引玉阁产生的不适都给笑没了。 “你小子,真是从小到大都嘴甜!要唤这位天仙姑姑谢大夫人才对。” “谢大夫人好!” 他身上穿得衣裳干净整洁,人也清爽,稚气未脱的面孔配上牛高马大的身材,此刻又学着大人抱拳行礼的样子把张闻音和谢云岫母女都给逗笑了。 谢云岫对着他也福了福身,说道。 “朱家哥哥好。” “谢家小姐好。” 二人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是互相却并不拘泥男女。 朱福虽惊艳谢云岫的容貌,但却没有一点邪念,就当她是个邻家妹妹般的喜欢。 “可惜了了,那俩小子今日没跟来,否则见到你一定高兴,等着过两天我就带他们去找你玩。” “行,那我告诉爹娘,他们肯定高兴。” 几人热忱的聊了好一会儿,朱福才离开,随后她们才进了雅间。 推窗往外看去,皆是热闹。 “也正是缘分,没想到竟然能遇到小朱福,赶明儿我带孩子们去看看,朱家兄嫂都是老实人,也不知道谁给他们出的馊主意竟然来春风楼买吃食,这不是糟蹋钱吗?” 牛家在开酒肆之前,也就是小有积余。 日子真正的好过起来,是在酒肆的招牌打响以后才慢慢堆叠的。 这朱家在满家庄既不是富户,也不到没贫困得吃不上饭,但是能咬牙送孩子到城里上学,单论这一点,牛氏就佩服。 所以能帮尽量帮! 也算是没辜负老一辈的情份! 张闻音笑笑,“这朱福倒是人如其名了,能有嫂嫂的帮衬,他们家一定能站稳脚跟!” 别的不说,朱家办的吃食生意若是需要酒了,绝对管够! 她一边饮着好茶,一边指着外头的光景感慨万千。 “小时候不懂爹说的那句有人才有希望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做生意也好,为官做宰也罢,只有百姓富足了,世道才能天下太平!” 牛氏听着她的话,多了不少感慨。 张闻音之所以会说这么一句,也是因为想到了前世的那场旱灾带来的民不聊生,算算日子,也没多久了。 这朱家,还真是天佑福报。 竟在这档口搬到城里来了,若是经营好攒下些银钱,倒是也能活下来。 一旁的谢云岫注意到了她的沉默,还以为是阿娘思虑的是自己的前程,因而开口宽慰道。 “阿娘此话言之有理,待云岫日后入朝,一定做个清明好官,为百姓们多谋福祉。” 她的话让牛氏和张闻音都面怀高兴。 “岫丫头鸿图大志,一定可以!我让你两个表弟好好跟着薄云先生做学问,到时候给你当个师爷也是好的!” “嫂嫂又胡诌了,你怎知伯远和仲达日后作为小,说不定还能当个能文能武的将军呢!” 牛氏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求神拜佛的样子。 “若真是这样,我必定日日行善,多多捐银,给他们俩攒福报!” 张闻音笑笑,为娘的人就是这样,盼子女好到可以做任何一切! 三人坐在雅间,谈笑家常。 很快,菜肴就都上齐了,看得三人胃口大好。 今日大家心情都舒畅,牛氏还特意让伙计温了壶青花酿来,这酒甜润不打头,也没多少后劲,只需歇上一会儿那酒味就能散了,因此不甚酒力但又想喝的都会选这个。 张闻音给自己闷了一杯下去。 再配上宋嫂鱼羹,那叫一个滋味十足。 喝着喝着,牛氏就有些闲话想问,看了一眼谢云岫,倒也没避讳。 “我说,这谢家大爷知道你的心思吗?” 牛氏问的是张闻音想要和离一事。 前世的她早就跟娘家众人通过气,但没想到女儿会成为太子妃,且那谢大郎次年就丧了命,故而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六十二章 吴若原到访 可现在不同,女儿拜了崔女官,走的是另一条路,她若是不和离,一年后恐怕就是丧夫的寡妇,再加上谢家这群豺狼虎豹,只怕日子会更艰难。 因此即便是谢谨言有些不同以往,她也不愿留下! “不知道,但我还是要走,不必等到岫丫头及笄,只需安稳几个月我便提和离。” 她想要的是真心尊重,是相濡以沫,是携手并肩。 既做不到,还是放手各自安好便是,因此和离的心思在她这里没有一丝动摇。 牛氏叹气一声,这些年小姑子在张家受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因此她心里也认为和离是对的。 “行,你说了算,反正家里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到时候你只管回来便是。” 张闻音笑笑,她与嫂嫂牛氏倒是从未有过嫌隙。 谢云岫心中明白阿娘的意思,她旁观多年父母间的不睦,所以也支持母亲的做法。 举杯对着张闻音就说道。 “我想走的路,阿娘都替我办下了,您往后想走的路,女儿也会全力支持!” 这话说的感人,张闻音鼻头酸胀胀的想落泪,旁边的牛氏也无限感慨。 “还是生女儿好,贴心又会体谅咱们,你看看我屋里的那两个小子,成日里除了气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张闻音拍拍嫂嫂的手。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伯远和仲达生就这副乐观豁达的心性也是因为家里和睦才有的,况且他们现在还小,等薄云先生教导几年后,必定与现在不同,届时嫂嫂再提起他们俩,一定是满眼欣慰!” 她的话让牛氏心情大好。 三人举杯又喝了一盅,说说笑笑的谈论其他。 与此同时,楼上正在监视的张闻卿也没闲着,他同样在吃饭,但眼神却没错过州牧府门前的一切。 这蹲守之事最磨人,毕竟他们都没有把握李家的事情一定和刘州牧有关,正这么想着呢,忽而却瞧见一辆马车自南边而来,拐了个弯就直奔州牧府去了。 张闻卿坐不住,立刻站起身来定睛细看。 只见那车夫驾驶的马匹身形高大,颜色棕亮,马蹄也修得规整,一看就是用心饲养过的,车子用的是红柚木,就连上面挂着的布帘也都是海沙缦。 看似低调,但懂行的人都清楚,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 所以这马车里坐的人非富即贵! 眼眸沉了沉,想到刚刚妹夫的嘱托,一刻也不眨眼的就盯着那马车,很快就从里面走出来个面容俊俏的青年男子。 看上去满脸的春风得意。 张闻卿并未见过此人,但他身上穿的湘色卷草纹锦缎长衫却是最近上都流行之物,且此花色要价不菲,能穿得起的必定也是身贵之人。 想到刘州牧的家事,心中猜测莫不是上都吴家来人了? 只见那年轻男子手拿折扇,目光凿凿,并未有任何人上前去通禀,就跨步进了刘家,可见是刘家极为熟悉之人。 对此,张闻卿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长顺,你去找些笔墨来。” “是,东家。” 很快,随从长顺就把纸笔送了进来。 凭借着自己姣好的记忆,张闻卿立刻就将那人画在纸上,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七八成还是像的。 他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未必妹夫不知道。 若真是吴家人,那么此时出现必定有缘由,说不定李家被劫的事情就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神色如墨,看着画上的男子露出些讳莫如深的表情来…… 州牧府宅,后院。 此刻的刘家人尚不知风雨欲来,还是一片宁静安详之态。 靠东南角的一处敞亮院子,花开得正好。 刘心悠躺在屋内靠窗的贵妃榻上正在养伤,眼神瞧向外头,她虽然也懊恼不能出去走走,可一想到脚踝处的伤有可能会落下毛病,就宁愿不动弹。 拿起旁边已经去了皮的枇杷就轻咬一口,味道微微有些酸,但她却很喜欢。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倒是悠闲,即便人躺着,指挥也从未停下过。 “小姐放心,奴婢们都收拾妥当了。” “再检查一遍,确定无遗漏!这次去上都,我可就不回来了,若是有什么忘记拿的,我定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可语气却瘆人。 丫鬟们互看一眼,道了声“是”,随后就又去清点行李。 刘心悠用帕子接住嘴里吐出来的枇杷核,而后放在桌上,略动了动有些酸胀的腿,便扬声喊了句。 “海棠,来给我敲敲腿。” “是,小姐。” 丫鬟声音刚落,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朗朗的男子声。 “表妹,可在?” 听到这话,刘心悠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即坐起身来兴奋的对着丫鬟海棠就喊了句。 “是若原表哥,快请他进来。” “是。” 很快,海棠就去掀挂在门口的珠帘。 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的正是上都吴氏的嫡长子吴若原。 他年过二十,如今正是风华岁茂的年纪,生得玉树临风不说,因为常年在上都得滋润人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贵气。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上挑着,看上去就很会勾人心魂,海棠被他看的微微有些脸红,随后害羞的说道。 “表少爷里面请。” 吴若原笑笑,对于丫鬟倾心自己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对于他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他有时间便调戏两句,若他没空就是脱光了送上门来,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里屋,刘心悠已经坐正。 若是往日她定要起身相迎,但今天不同,因为脚伤的缘故,穿的也是闺阁闲适的衣裳,因此特意放下垂纱,隔着说话。 “表哥,你总算是来了!二舅舅呢?也一并到了吗?” 吴家这一辈只有孙子没有孙女,所以刘心悠选秀一事也是吴家的大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早先就送了消息来说吴家会派人来接。 为此,刘心悠等许久了。 吴若原眼神一闪,表情略有些不大自在,但很快就调整好,笑着答了句。 “本来是打算让二叔来的,可他临时有差事,只能让我单独跑一趟,表妹不怪罪吧。” “二舅舅有差事?什么差事?” ? ?新人物们陆续出现,会牵扯出一个很大的秘密咯~~ 第六十三章 半道劫人质 “都是祖父安排的,我也不甚清楚。” 刘心悠听着表哥的话,有些不大高兴了。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选秀更重要,怎么外祖父会突然安排二舅舅去做别的事情呢,正准备追问,就听表哥开口问了句。 “对了,我听说你崴脚了,是怎么回事?” 吴若原故意岔开话题,不想她继续追问下去。 那刘心悠也并不设防,尤其提及的还是她脚伤一事,心思立刻就被引到这上面,冷哼一声,脸色都跟着沉了下来。 “还不是周家办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吗,害得我摔了一跤,如今都没个说法,我本想着要与周家刚到底,但母亲说名声要紧,这才让我暂且咽下这口恶气!待来日再算帐不迟!” 她说话的时候,恨意都要满出来了。 即便是隔着垂纱,吴若原也能想象得到表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但打小他就知道姑姑是个不肯饶人的性子,这表妹随姑姑,也是个吃不了亏的,这周家惹谁不好,非要惹她们母女,也是只能自求多福了! “你是姑姑的心头宝,她自然是会替你出气,眼下确实不能生事端,等选秀的事情有了眉目,你收拾一个周家不是易如反掌吗?” 刘心悠郁结难消,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表哥说的是,且饶他们一阵子,等我入了东宫,何愁没机会报仇!到时候要周家人统统跪倒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才是!” 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刘心悠攥紧手里的帕子,狠狠的蹂躏了一番。 表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就见外头站着的丫鬟喊了一声。 “夫人到。” 很快,刘夫人吴氏就掀帘而入,一脸的愠怒。 “心悠,我刚刚遇到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外甥吴若原,原本的怒意变成了错愕,骂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脱口而出的问道。 “你到了?你二叔呢?我怎么没见着。” 吴家三兄妹,刘夫人行老二,她打小就疼惜弟弟,自然弟弟也与她多亲近,如今外甥都见着了,没见着弟弟,吴氏这才会好奇一问。 吴若原镇定心神,他知道姑母不好骗,所以不敢不仔细。 在心中斟酌一番后,才开了口。 “祖父临时有事让二叔去做,所以让小侄先过来,姑母,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咱们也该启程去上都了。” 他可不想漏了二叔的行踪,所以拿出祖父来诓人,奈何姑姑却没有表妹那么好骗。 只定定的看着他,就让吴若原心虚的有些坐立难安。 “当下还有比心悠选秀更重要的事?你小子没说实话吧,你二叔人呢?到底去哪儿了?” 吴若原面色一尬,想要再扯谎圆过此事,却被姑姑的眼神给吓到了。 他虽然是吴家的长子嫡孙,但从未经历过风雨。 与刘夫人这种在睦州独当一面多年之人比起来,自然是不够看的,最后只能憋红了脸,看了看周围的丫鬟,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刘夫人立刻明白,表情严肃道。 “你,随我去书房。” “是,姑母。” 刘心悠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的脚伤不允许她多走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带表哥离开。 她一头雾水,满腔疑惑,最后烦躁的把旁边的盘子就给碎了。 海棠等人惊得一跳,赶忙就上前来收拾,手里的瓷片都还在拣呢,就听到自家小姐开始撒气。 “都怪你们,当时不好好的扶稳我,否则也不至于让我受这份罪,滚去外面日头下站两个时辰,没我的命令,一口水都不许喝!” “是。”丫鬟们颤颤巍巍的答了一句。 其中就有海棠。 她虽然是刘心悠的贴身丫鬟,在外人眼里做的是香饽饽的活,可实际上伺候的主子实在乖戾,好的时候也会动不动就打赏她们多多的银钱,但狠起来也一点情面不留。 着实叫人难堪。 无奈走出门去,就站在那烈空当中。 毒辣的日头就跟会钻人皮肤似的,没一会儿就晒得她头晕眼花,可她还得强撑着,若是站不满两个时辰,怕是还有旁的罪要受,她可经不住,所以只能咬牙撑着。 …… 书房内,此刻刘夫人听完吴若原的回禀,暴跳如雷。 牙根都咬紧了。 “你们疯了?这要是让朝廷的人知道你们劫了李霁云,甭管什么缘由,咱们全家都得获罪!” 吴若原也是头一次见姑母发这么大的火,险些有点扛不住,可事情都已经做下,他也没法,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的解释道。 “姑母息怒,二叔也是没法子了,祖父的意思本来是让二叔尾随着到岭州再动手的,谁知那李霁云突然发疯欲咬舌自尽,没法子二叔只能现身劫人,暴乱中,就有人扯下了二舅舅的面巾,在场好些李家人都认出来了,所以只能伪造成他们被劫的样子,然后派人假意报信……” 啪的一声,刘夫人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有多人看见你二叔的脸?” “李家的人基本上都看见了。” 刘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跌坐在圈椅之上,脸色煞白的厉害,见此吴若原连忙安抚道。 “姑母放心,看见二叔脸的,都被杀干净了。” 吴若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杀意。 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可是旁观之时看到李家人悉数倒下,他也不知从哪儿生出来些莫名其妙的快意,好似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他们吴家就能愈发的平步青云了。 “那李霁云人呢?藏哪儿了?” “二叔找了姑父帮忙,李霁云被他接走了。” 听到这,刘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刚刚还紧绷的心思放松了不少,此事交给夫君善后,她才算放心下来。 心一落,就忍不住的骂起来。 “要我说你二叔也是个蠢货,这种事情怎么会亲自动手呢?” “二叔想早点知道那贵人的消息,所以才冒险的,毕竟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可没几个活着了,这李霁云便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吴氏面沉如水。 第六十四章 三人欲成事 吴家站队太后。 这么些年都在前朝做她的刀剑,挥刀砍向各种反对的大臣们,已是结仇不少,倘若李家全族被杀的事情泄露出去,只怕太后娘娘有心保他们,吴家也会遭受不少暗害。 她心里一清二楚。 李家所谓的“罪证”有多少是他们强压上去的,包括她的夫君刘州牧也参与其中,并且还借此事得以升官准备调任上都。 谁知,竟然还能横生枝节! “蠢出生天的东西!要劫人也不会选个夜黑风高的时候!竟然能被人看见脸!” 吴若原闭嘴,这点上他并不否认。 “行了,你在家先住下,等你姑父忙完回来再说。” “是,姑母。” “此事不得外泄,否则咱们全家都是个死!” 吴若原郑重点头,他当然明白事关重大,因此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些。 风影云动,城外兰山谷。 李家出事的地方。 谢谨言和周环二人纵马而来,到了这里却发现早已被人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找寻不到。 “奇怪,我之前来的时候这里还一片狼籍,谁来打扫过?” “自然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李家被劫的人。” 谢谨言说着这话,表情严肃的如同乌云密布,很快脑子里就升腾出些大胆的想法,随后蹲在地上,伸手捻起一块土就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血腥味很浓。” 听完他的话,周二郎也学他捻土闻了闻。 “都过了一天还有这么重的味道,李家的人怕不仅仅是被劫了,我怀疑可能被杀了。” 前世的谢谨言经历过血海刀山,对于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所以虽然是猜测,但他心里早已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周二郎一拳砸在地上,表情狰狞了不少。 “可恶!若是让我知道背后之人,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你去查刘州牧的事情,查得怎样了?”谢谨言问。 “那刘州牧没有出面见受伤的官差,只是交代手下人去查此事,但我瞧着他并不很在意,因为接手办此事的人乃是王贵,是个只会溜须拍马,毫无能力之人,一看就是用他来拖延时间的。” 这话让谢谨言愈发肯定刘州牧与此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这李家人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州牧大人才不在意,到时候随意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反正天高皇帝远,他又有岳丈家撑着,自然不会有什么怪罪之说。” 周二郎牙根咬得生紧,恨透了这帮陷害忠良,残暴恶毒的权贵。 一想到他们家还有可能要出个东宫后妃,就涌出不少的怒气。 “那是什么?” 谢谨言心细,一直在地上蹲看着找寻有无东西的遗落。 平日里看不出来,但此刻阳光直射下来正好映照在角落处,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就落入他眼中。 快步走过去就看到了一个不大的翠玉耳坠子。 瞧成色还可以,但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料子,这一点谢谨言有把握。 “这样式看着应该是老妇人所用,我见我母亲戴过类似的。” 老妇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李霁云家眷的,否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二人拿起来就看见上面沾了点点血迹。 李家被判流放,身上自然是带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如耳坠子,金链子一类的或许能藏在贴身之处,以防万一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 如今这东西就这么落在土里,更加佐证了他的想法。 只是李霁云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能让人不惜杀光李家所有人都要劫持带走! 想到这里,眸色中皆是不动声色的泰山之怒。 “走吧,先回城,我舅兄还在春风楼监视着刘家,看看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好。” 疾驰而来,飞奔而归。 时光流逝,很快就是两个时辰后。 春风楼,三楼雅间。 张闻卿看到妹夫谢谨言出现,立刻就将刚刚的画递了过去,神色严肃的说了一句。 “这年轻公子进了州牧府后就没有再出来过,我猜想他应该是吴家的人!” “不错,正是吴家的长子嫡孙吴若原。” “妹夫认识?” “他也在国子监进学,所以见过几次。” 话落,周二郎就冷哼一声,有种抓到人小辫子的感觉,“一定是他们,否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李家人一出现他们就冒了头!好啊,害得人家都被抄了还不肯放过,真是一门的吸血蚂蝗!” 他骂骂咧咧的厉害,谢谨言却沉默的看向下面的州牧府。 可惜了这副身子骨太过赢弱,否则按他从前的本事非得夜探一回才肯罢休!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轻功厉害的?” “有一个兄弟,我们平日里叫他燕子宫,打小就跟着他师傅练轻功,本事好得很!” 谢谨言点点头,对着周二郎再问。 “州牧府你去过几次,可都认识路?” “倒是去过好几次,但每回都是宴客,所以直奔的是他们家后花园,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带着燕子宫去州牧府一探究竟?” “是。” 谢谨言脸色深沉,表情严肃。 “行,我知道了,今晚我就去。” “别的不用盯,就盯这吴若原,他年纪轻办事未必牢靠,所以吴家家主不可能只派他一人出来处理李家的事情,定还有其他人,盯紧了他再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李大人被藏的位置,不过千万小心,你们此行是探听消息,不是与人搏命,知道吗?” “大哥放心,我晓得的。” 周二郎一腔热血本就存了要救李家的心思,结果人还没见着呢就被劫走了,他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自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揭过。 张闻卿站在旁边,也没闲着。 “这雅间我已出钱包下三个月,若是有事,咱们可以在这儿碰头,反正你我皆为姻亲,就是聚在一起被发现了,也能圆过去。” 他并没有周二郎那样来去自如的本事,但出钱出力还是能做到的。 周环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结交各方能人,见张闻卿这番做派,颇有些一见如故的就抱拳说道。 “从前不知谢大嫂嫂还有您这样的兄长,今日咱们既见过也算是一个营盘里的兄弟,张家大哥日后别与我客气就是。” 豪迈之气,并不想其他权贵人家的少爷,反而跟江湖侠客差不多。 张闻卿笑笑,同样抱拳以礼回之。 “周家忠义,我能有幸与你结识也是我张闻卿的福气,环二弟。”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共同看向州牧府,表情二静一动,但都存了心思势必要将这乌云密布的黑暗撕开一个口子! ? ?开始潇湘双倍票啦,感谢金主们的票票支持呀~~ 第六十五章 夫妇谈救援 二楼,雅间。 看着外面日头有些下落,张闻音心中不由一笑。 谢谨言到现在都还没踪影,可见是不会来了,还好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否则岂不是白期待一场。 今日事也办了,饭也吃了,心情一阵大好,于是准备回家。 “时候也不早了,嫂嫂,我们就先回吧。” “啊?不等妹夫了?” “你还以为他真来啊?” 张闻音的话让牛氏叹气一声,想想也是,十几年都冷漠至此总不能指望着他有什么改变吧。 “成,走吧,明日还要送俩小子去崔家呢!” 就在众人起身就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外头喊了一声,“有客到。” 很快,就见谢谨言推门而入。 他的出现让张闻音略感意外,还以为接她们母女俩不过是句玩笑话呢。 “我没来迟吧,夫人。” 谢谨言一句话,让在场之人都愣了愣。 他看向张闻音时,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些暖意,张闻音没答话,反而是牛氏出来调侃了一句,气氛这才松驰下来。 “怎么会?妹夫来的正凑巧,我们吃得也差不多了,原先还说若是你不来我们就先回了呢。” “我说过要来接就会来接,让嫂嫂费心陪着,改日再请你们到家里坐,我们就先回了。” 谢谨言眼明清亮,抱拳说道。 牛氏见状也不拦,笑着答了声“好”。 悄悄拉了拉张闻音的衣袖,给她丢来个不言明以的眼神。 “走吧,夫人。” 张闻音也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觉得心里滑过一丝暖意,但千年的寒冰早已矗立在心中,并非这小小一桩事就能让其融化,故而也就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 与牛氏告别后,母女俩就上了谢家的马车,跟着谢谨言离开。 牛氏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头一次觉得这妹子一家若是能和睦相处该多好…… 一路无言,谢谨言并未骑马,而是与母女二人同乘马车。 但毕竟来回奔波过,所以身上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张闻音鼻尖,闻到后就微微有些蹙眉,脑子没多想就开口问了句。 “大爷,出城了吗?” 谢谨言不防她会猜到,抬了衣袖闻闻,也不想隐瞒就点了点头。 “是送翟家表妹去了吗?” “嗯?” 谢谨言被她这话问得懵了一下,但很快就解释道。 “送她作甚?又不是我招来的,母亲自有安排,我出城是与周环去办事。” 听到这里,张闻音大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一紧,难不成今日他们就劫人了? 眼神中充满疑惑,同时还有些隐隐的担忧,可见谢谨言气定神闲的坐着,又觉得或是事情已成? 但当着女儿的面不好多问,她们也就没再细谈。 谢云岫玲珑心思,早已发现父母间的不同,这种不同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就仿佛是……有了些共有的秘密,不为外人道一样。 念及此,整个人沉稳的坐着。 并不瞎打听。 很快,就回到了谢家。 刚进听松居,张闻音就吩咐了杏薇让她烧水,自己想泡个热水澡去去一身的乏,同时对着谢云岫就嘱咐道。 “待会儿也早些歇息,明日开始就没什么空乏时间了,累总归是要累些的,但日后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了!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才是!” “阿娘放心,女儿晓得。” 母女二人正说话呢,谁知谢谨言却进了正屋。 谢云岫自觉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但却听到阿娘开了口。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有话同你父亲说。” 谢云岫错愕,看向母亲张闻音。 显然是没想到阿娘会这么说,但还是点点头,对着谢谨言行礼后离开。 她这一走,杏薇等人也识趣的走到了屋子外面把守着。 不让院子里的其他人靠近。 “大爷,你们不会是去办那事儿了吧?” 张闻音的口气里带着些急迫,原先她以为劫人也会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但没成想竟然会光天化日的就动手。 这……安全吗? 谢谨言明白她的顾虑,也不卖关子,表情比刚进门的时候严肃了些许,赶着就把李霁云被劫,李家人可能被杀,幕后主使大约是刘州牧和吴家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大致就是这样,所以李家只怕是遭了灭顶之灾。” 张闻音怔怔的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叨叨起来,“终究是没帮上忙……” 前世的李家死在岭州,今生的李家死在睦州。 地点虽然变了,可这结局…… “哎,老天爷不作美,明明就差这么一步了,那李大人呢?大爷,当真是被州牧府里的人给带走了?” “八九不离十,今晚周环会夜探州牧府,说不定会带了新消息来。” “他?”张闻音疑惑中带着些担忧。 “他的身份特殊,倘若是被州牧府的人发现了岂不是会牵连周家?” “放心,以他的本事不至于会被抓,况且我叮嘱过只让他去瞧瞧动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就是,刘州牧他们若是真把人给劫走扣押起来,一定也是派了重兵把守,就我们这么几个人,可没法子从他手里抢出人来!” 谢谨言对于现在的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还是很清楚的,并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李大人要救,但得智取! 张闻音的眉头就没放松下来过,脸色也不大好。 “三妹本就身弱,嫁了人以后更是以夫为天,此事若是牵连了周家或者让妹夫出了什么问题,我怕……她也会跟着出事。” 前世的周环尚在,她都能香消玉殒,今生倘若是妹夫有事,只怕三妹也就离死不远了! 谢谨言听着她的话,这才想起那个赢弱的三妹来。 西子捧心般的娇弱,是有些麻烦。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让周环再涉险境就是。” 张闻音却摇摇头,看向谢谨言时说了句实诚话,“他的脾气,若是三言两语就能劝退,便不是我们认识的周二郎了,所以大爷这话说了就是摆设,哎,男儿志在四方,日后若他真有旁的抱负,我们也阻拦不了,三妹那里,我多劝劝吧。” 第六十六章 夜探州牧府 谢谨言突然笑了一声。 “你劝三妹,是怕三妹担心周环出事,那你呢?你不担心我出事吗?” 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表情里全是试探。 张闻音哑然,这一点还真是从来没有过,毕竟面前的这位爷,也没几日活头了,她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提醒对方一句。 让他早做安排。 “探府的是妹夫,又不是大爷你,我有何好担心的,再说了,大爷不善武力,自然不会在前面冲锋陷阵,也就是在背后出出主意罢了,总不能想事给自己累没了吧……” 张闻音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 谢谨言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有丝落寞,但他调整得极快,等再看向张闻音时,整个人变得温润不少。 “正如夫人所说,我不善武力,在家里出出主意就是。” 这话让张闻音有些心愧,她是不喜谢谨言,但有一说一,救李家的事情他是主导之人,甚至为了让自家帮忙还不惜下跪,在这点上,谢谨言是忠义的。 这她得承认,叹气一声,终是有些不忍就提醒了一句。 “出主意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大爷的头疾可不是闹着玩的,倘若是疼得厉害了,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头疾可致死,这话她想说又怕谢谨言觉着晦气。 但谢谨言一清二楚,顺着她的话就补充了句。 “我知道,头疾痛起来会让人丧命,咱们朝的开宗皇帝不就是死于头疾发作吗?” 自己提自己的死因,谢谨言毫不避讳。 张闻音却满脸的不解,“大爷怎么会知道?” “陈祭酒说过。”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多注意吧,还有那玉骨香用多了更伤身,大爷若是有认识的名医良士,还是再寻寻其他的法子吧。” 她尽力提醒,希望谢谨言能听得进去。 但若是听不明白,那他人的因果就他人去担吧,除了女儿和娘家人,其他的她也做不了那活菩萨! “知道了,你的关心我都记着。” 一句话,让张闻音闭了嘴,事聊完了她才发现二人坐的实在是近,往旁边挪了挪,掩盖住不自在。 谢谨言察觉后,也不想勉强,起身开口就说道。 “忙了一天,你早些歇息吧,李家那边的情况若有了新消息,我会再与你说的。” “嗯,只要是我或者张家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大爷尽管开口。” 李家若是真的只剩下一个李霁云大人,那这忠良她说什么也要帮上一帮! 点点头,谢谨言便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让张闻音对他少了许多排斥和戒备。 “杏薇,打水吧。” “是,大夫人。” 外头的晚霞又映照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张闻音的脸上斑驳着些对未来的迷茫…… 是夜,月朗星稀。 州牧府内,廊下的六角宫灯一直亮着,并未熄灭。 偶有巡逻的护院走过,却没发现暗夜里影无踪的二人正悄悄的奔着外院的厢房而去。 吴若原虽是亲眷,但到底是男子,所以住下的地方乃是外院厢房。 单独的院落,三间大屋。 左侧是书房,右边则是寝屋,只不过现在却只是微微亮灯,里头却并无一人。 他此刻在管家的引路下,正前往州牧府的书房。 周环与那燕子宫轻手轻脚的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看他进了书房,而开门的则是个与他有几成相像的中年男子,面色狠戾的让人多看一眼就能生出些恶寒来。 “肯定也是吴家人,燕子兄弟,你能否上房梁去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周环压低了声音,他虽然也有轻功,但与燕子宫比起来相差甚远,所以还是躲在暗处比较好,也能帮着警戒一二。 燕子宫生得轻巧玲珑,还是个娃娃脸。 笑了笑就颇为得意的说了句,“这有何难?” 随后拍拍周环的肩膀就一跃而起,借了几处力轻而易举的就上了房梁,身体轻便的比黑猫还厉害些,这让周环在假山后愈发佩服。 轻轻的将耳朵贴了下去,很快就有声音传入耳中。 “二叔,他松口了没?” “没有,我倒是小瞧了他,还以为区区一介文人用刑之后必然吓得什么都说,结果还真是嘴硬,我怕下手太重直接弄死了,所以也就不好再折腾。” 说这话的时候,吴二叔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 他生就一副威猛的模样,从小就是个练家子,更因为在上都时是在城防营做副指挥使,所以聚了不少拷打犯人的戾气,看上去就更是吓人。 对面坐着的刘州牧和夫人吴氏却未发一语。 一个精的似猴,一个沉的如钟。 “老二,歇歇吧,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一时半刻的也未必就能找得到人,依我看还是先解决了李家被劫的事情再说。” 刘夫人吴氏平日里傲慢的很,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很镇定的。 “人都埋了?” “拖去乱葬岗了,再过两天只怕尸骨都不剩,无人会发现就是。”吴二叔开口回答,对于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毫不在意。 “这几天我让人从牢里弄出些死囚犯来充做李家人,该押送还是押送去岭州,反正也无人知道她们长什么样,至于李霁云,从现在开始就报病重吧,本来年纪也不小,死在路上理所应当。” 刘州牧目光一闪,露出的全是算计的精光。 “那官差好打点吗?” “丢了犯人可是杀头的罪,本官给他找回来了,他还能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吴二叔点点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转动了下脖子就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随后斥鼻一哼,就说道。 “杀急眼了,该留两个小儿来威胁一下李霁云的,这样我就不信他能不开口!” “行了,事到如今别说这些没用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他怎么会突然要咬舌自尽,逼得你非出手不可,难不成……那贵人在睦州?” 刘州牧不愧是能做到一方掌权之人,脑子就是缜密。 那贵人的行踪他们从四年前就开始查了,但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发现了李霁云与此事有些关系,却是个嘴硬不怕死的,一时间还真撬不开他的嘴! 第六十七章 乱葬岗埋人 他的话让吴家几人都沉默了。 睦州虽然不大,但是要找寻一个刻意隐藏自己身份的人还是有些难度的,更何况此事过去十多年了,太多的线索早没了,否则也不至于让他们折腾那么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进。 “让人看着点,别把李霁云给折腾死,否则线索才是真断了,等他伤好些,要我说还是秘密送回上都的好,父亲或许有法子能让他开口。” 刘夫人吴氏提议道。 刘州牧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岳父大人与他周旋了大半辈子,一定知道他的弱点在哪儿,夫人这主意不错,送回去,但是要无人知晓,就让李家永远的死在岭州就好。” 话落,吴家叔侄二人也认可。 反正他们走一遭就两个目的,一是接刘心悠去上都选秀,二是劫走李霁云,既然人已经在手,那他们还是早些起程回上都的好。 “行,都听姐夫安排,另外去上都的事情也该安排妥当了,要不后天咱们就出发吧,等到了家,母亲还有些嘱咐呢。” 吴二叔开口说道。 刘夫人也觉得眼下什么事情都能推后,唯独选秀一事不可耽搁。 “成,那就都回去早点休息吧,后日咱们就起程。” 听着话里的意思,那燕子宫默默的从房顶跃了下来,随后几步轻踩就折返回到周环身边。 “是他们抓的人!” 周环一脸激动,作势就要起身,却被燕子宫给拉住,上手捂了他的嘴还把二人的身子又压低不少。 很快,那书房里就走出来四人。 吴二叔和吴若原先一步离开,刘州牧和刘夫人吴氏紧随其后。 也不知是不是吴二叔武功高强的缘故,他明明人都走出去几步了还突然回头看向了周环和燕子宫所在的地方,若非他们俩把身子压得低进了草丛里,只怕要被发现。 “怎么了,二叔?” 吴若原上前问了一句,吴二叔看到微风轻拂,心道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便摇摇头。 “无事,就是审那老头有些乏了,明日好生歇息,后天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二叔也早些休息。” 叔侄二人一边说一边离开,等确定书房周围再无动静以后,那燕子宫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拉着周环悄悄的从原路折返。 风过无痕,夜色掩盖住了他们离开的身影,同时也将这一片丑恶遮掩的严严实实。 摸黑钻进了一处小院,周环和燕子宫才算彻底的放松下来。 这里是他们平时接头的地方,虽小,但却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原先是方便他们在外狩猎太晚进不了城而挖的,如今倒是方便了他们的出入。 “都听到些什么了?” “里面有人叫二叔,我估摸着就是吴家那小子的二叔。” “人是他抓的?” “不止如此,李家除了李大人以外的其他人如今都在乱葬岗了……” 燕子宫平日里嘻嘻闹闹的,总不太有正型。 但此刻提到李家人的时候,眼神中充斥着不少惋惜和懊恼。 倘若他们能早两天动手,这些无辜的家眷本来都有机会活下来的,可如今,却落得个身首异处,魂丧他乡的下场,这世道还真不是个讲忠义的年月! 周环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一拳砸在桌上,月色下眼神里全是滔天的怒气和恨意。 “吴家这群恶鬼,我日后定要拿他们的头来祭奠李家满门!” 说罢,径直去掀床板,而后对着燕子宫就说道。 “走,我们去乱葬岗看看,李家的忠魂不能就这么任人践踏,怎么的也得给他们收拾一下,入土为安!” “好!” 很快,在密道的掩护下,城外就多了两个人影。 他们钻进外头的林子后就纵马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咦,我怎么听到有声音?” 还在城门上守着的士兵们正喝酒驱寒,听到动静立刻就起身朝城外看去,但是在密林的遮掩下,他们却并未瞧出来什么踪影。 “八成是你小子耳岔了吧,来来来,喝酒!这天虽然四月了,可晚上守夜还他娘的有些冷人呢!” 几人嘎嘎的又饮了一碗,便将此事给抛诸脑后…… 城外,乱葬岗。 等周环和燕子宫二人赶到的时候,这里的确多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不完整的尸身。 有些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有些却是刀剑砍断的整齐切口。 但无一例外,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 看到这一幕,周环的拳头攥得生紧。 八尺高的男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是李家忠魂无辜,跪得是望英烈们能早日去往极乐。 “是我们来迟了,李家诸位的英灵在上,周环,送各位一程,你们走好!” 说罢,就对着那些无辜之人叩了三叩,而后拿起随身携带的铁锹,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随后就对着那燕子宫开口说道。 “挖吧,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曝尸荒野。” 燕子宫点点头,随后在乱葬岗外寻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就开始动手。 挥汗如雨的同时,也在默默的积攒着恨意。 等到天光大亮时,他们二人才终于把李家人给葬在了一起。 没有棺木,没有席子,甚至都做不到一人一坑,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下葬时给李家人整理好衣冠,即便那些衣服被扒得乱七八糟,但这是他们能给李家最后的体面了。 山包堆得高高的,周围用一圈石块固定住。 没有墓碑,燕子宫只能从旁边砍一段树过来劈成两半取其中一半立于前,没有笔墨,周环咬破自己的手指,上前就写下“义冢”二字。 对比起其他的权贵之墓,这里简单的过分。 但已经是目前他们能做的唯一之事。 周环扶着那木桩,咬牙切齿的说了句。 “我周环在此立誓,日后一定替各位讨回公道!让你们光明正大的葬入家墓,魂归家乡。” 燕子宫不语,只一味的跟在他身后磕头,再抬头时,眼神里也全都是对李家的敬意和对草菅人命的吴家和州牧府的憎恶! 等到旭日升至上空,开始有些丝丝热气的时候,他们才纵马回了城里。 第六十八章 消息做诱饵 二话不说,直奔春风楼。 没隔多久,谢谨言和张闻卿也到了。 看到周环和燕子宫这一身风尘仆仆,神情愤慨的样子,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好的兆头。 “找到人了?” 张闻卿开口问了一句,只见那周环点点头,而后就愤怒的说道。 “找是找到了,但是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我和燕子兄弟刚埋了他们,就选在城外乱葬岗附近的一平坦处,时间紧迫,我们没法子让他们各归一方,只能是拢聚在一起,一同葬了,你们不知道,李家的人死得实在无辜!连四五岁的小儿也没放过,脖子上的伤砍得只剩一点点皮粘连着了,天杀的吴家,不得好死!” 周环越说越激动,眼眶也跟着又红了一圈。 燕子宫在旁边默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 而张闻卿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跌坐在凳子上,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了。 唯有谢谨言,怒意胆边生。 一双沉稳的眼睛此刻露出的全是杀心,但他心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愤怒,而是如何把李大人救出来。 “可有听到李大人身在何处?” 燕子宫摇摇头,“但我估摸着就在州牧府里,八成是有地牢!”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们后日打算启程去上都,刘家的那位小姐要去选秀。” 听到这里,周环和张闻卿都看向了谢谨言,三人对视着都瞧出来对方的意思,那就是绝不会让他们走得那么轻松! “李家的人劫不回来了,那我们就人质换人质!据我所知,吴家没有孙女,若是刘家这小姐如愿进了东宫,只怕吴家更是如虎添翼,所以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离开睦州。” 谢谨言的话,让周环他们又找到了主心骨。 在他们看来,这刘心悠可不无辜,毕竟这么些年了在睦州,她的名声还是有目共睹的,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虽说恩怨不祸及家人,但她却是破局的关键。 少不得最后还有可能要拿她来换李霁云大人,所以劫走她是必须的! “但有吴家老二在,这事恐怕不简单。” 张闻卿提了一句,表情里添了些担忧,毕竟押解李家的只是普通官差,但是护佑刘家小姐北上的却是吴刘两家的精锐。 他们只有几十个兄弟,未必就能成事。 “所以不能在明天动手,今日就把那刘小姐诓出来直接绑了!”谢谨言提议道。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谁能诓得出她来?” “趁着刘家家仆出门,把岫丫头拜师崔女官的事情散出去,且再有意无意的提及她或许已经是东宫中意的人选,以刘家小姐的急脾气,定会出招,到时候诓她出来就简单的多。” 谢谨言此话显然是拿谢云岫作饵,虽然未必能伤得到她,但如此不计代价还是让张闻卿蹙了眉头。 “这刘家小姐本来就对岫丫头多有诋毁,若是再拿此事刺激她,我担心日后刘家和吴家不肯罢休,要是对岫丫头不利怎么办?” 他这个做舅舅的不愿意让外甥女涉险,但谢谨言已是起身。 “她的安危我自会相护,但此事机不可失,若是错过了,他们一旦启程去上都,我们未必能周全的把人劫过来,到时候李家这几十条命不就白死了吗?” 他的话让张闻卿为难不已。 最后还是周环出来帮了句腔,“借名而已,我以周家满门的荣誉做担保,日后只要是云岫外甥女有需要,我们一定倾力相助!绝不会让她涉险就是!” 周家无论是在睦州还是在上都,都还是有一定的能力。 见他如此的信誓旦旦,张闻卿最终还是让步了。 “刘家有个厨娘的男人是专门负责送菜到府上的,我记得曾听他们在外头炫耀过说女儿就在刘家小姐身边当差,或许可以走走这条门路。” 他口中的此丫鬟,正是海棠。 见门路已清,谢谨言即刻点头就说道。 “大哥去办吧,越快越好!” “嗯。” 散点消息,对于商贾人家来说是个简单事儿,尤其是这消息还是张家的伙计说出来的,因此那男人听了以后,连忙就往刘家赶去。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几双眼睛,正盯着他将“消息”送了进去。 刘心悠的院子。 “当真?”丫鬟海棠看着厨娘母亲前来报信,有些不大相信,但是又觉得似乎是个讨赏的机会,所以一再确认的问道。 “你爹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不止是谢家小姐,还有张家的那两个少爷也都一同拜了崔女官呢,你说说,这一提携可不得了,崔女官什么人物咱还不清楚吗?说句难听的,府里老爷的官位都没她高呢!她要是给谢家小姐做了撑腰壮胆的,这选秀的事情还不是手拿把掐?” 厨娘说得绘声绘色,恨不得立刻去小姐面前报信才好。 见女儿海棠还有些质疑,忍不住急躁的就推了她一下。 “蠢丫头啊,你还不快拿了这消息去小姐面前邀功?这回她去了东宫,倘若是抬你给太子殿下做个房里的侍妾,这可就不得了!那可是太子!太子啊!咱们一家子都得跟着鸡犬升天!” 海棠并没有那么大的雄心,但架不住母亲的催促,和对成为太子身边侍妾的丝丝期待,最后还是带着消息去“告密”了。 可此时的她,却不知道,这秘密并非什么叩开富贵大门的钥匙,而是通向死亡的催命符! 屋内。 刘心悠原本大好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断了。 顷刻之间,脸上乌云密布。 丫鬟海棠为了自己日后能成为主子身边最值得信赖之人,便添油加醋的又安排了几句。 “小姐,上回您在崔女官面前丢了面子,说不定里头就有这谢家小姐的手笔,她们家什么出身您也知道,若是不动点歪心思,拿什么和您相提并论的?再者说,她那副小白花的样子,可是会装的很,要真是让她借了崔女官的势入了东宫,岂不是要把太子殿下给迷得不行?” “她也配?” 刘心悠一把扫落面前放着的茶盏,好好的东西又碎了一地。 溅起来的热水还烫到了海棠的脚背,可此时不是计较这些时候,她看着自家小姐气恼的模样,心想事要成了。 第六十九章 怒出刘家门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自家小姐吩咐道。 “去,叫你老子盯紧了张谢两家,若是她们真去了崔女官家里即刻来报信!” “是,小姐。” 海棠脚步匆匆的就赶着去了院门口找母亲,而此刻的她们却不知道这个为她们而设的局,正一步步的引导着她们走向灭亡。 崔家门口。 今日家长们都没来,只是孩子们带着近身的丫鬟小厮到。 四人皆提前了一刻钟,今日是开学的第一天,个个都穿上新衣裳,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表姐。” “你们到得真早。” “这不是怕迟到吗?母亲一个时辰前就在家里折腾着,我俩日后想睡懒觉都不能够了!” 谢云岫笑笑,对于表弟们的贪玩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以后睡早些,自然就能起得来,薄云先生的课不是人都有机会能上的,切记不可乱来?听到了吗?” 张伯远点点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表姐放心,我定敦促着二弟,不叫他惹麻烦。” 张仲达虽然爱玩,但也知分寸,尤其是这一回还多了个谢云潜,他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才行! 省得日日叫谢家隔着门缝瞧人,把人瞧扁了。 看着她们一家亲的样子,谢云潜冷哼一声。 他从一开始就不屑与张家兄弟二人同拜于薄云先生门下,但他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委屈还是能受着呢,故而并未表现出多少的嫌恶来。 只是在张家兄弟二人过来打招呼时,神情冷漠,视若无睹。 二弟张仲达最瞧不上的就是他这副作派,他生就一张巧嘴,也从来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主,所以笑嘻嘻的上前去对着表姐谢云岫就说了一句。 “人逢喜事精神爽,表姐不愧为先生钦点的好徒儿,我们可都是沾你的光才能蹭上先生的课!自当识趣!” 话虽然是拿自己说事,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点的是谢云潜,明明就是个蹭课的,还非得表现出一副得意门生的样子,让他看了就心烦! 张伯远嘴巴没有弟弟那么伶俐,但眼中的笑意早已说明他与弟弟站同一阵线。 “既然知道,那就如你说的话一般识趣些,没的惹了先生厌烦,连带着我们也遭骂!” 谢云潜故意装作听不明白的恶心回去一句。 还以为那张仲达会黑脸气急呢,却不曾想他笑嘻嘻的上前来,眼神里却是遮掩不住的锐利。 “这话我也提醒你,咱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表姐的陪衬,若无表姐,今日我们三个连崔家门都进不去,所以人呢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好,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吧,谢家表哥?” “你放屁!我堂堂谢家长孙,怎么可能做陪衬,看着吧,我定会成为薄云先生最在意的弟子就是,至于你们,哪来的滚回哪儿去,区区下贱的商贾门户也妄图与我们谢家相提并论!” “云潜!不许胡说!” 谢云岫对于堂弟的话十分不认可,站到张家两个表弟们面前,就一脸严肃的呵斥道。 “外祖父一家早已脱籍,如今两个表弟也都是官户,与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舅舅舅母虽还在经商,但从没有过坑人之举,既有在乡下修桥铺路的善行,也有公道规矩的合法买卖,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的,薄云先生最不喜的就是以出身论功绩,这话要是叫他听见了,你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谢云潜拳头攥得生紧,嘴唇也咬得死死的。 他想反驳,可知道自己不占理,若是真的让薄云先生听见,只怕自己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最后干脆拂袖而去,只留下三人在门口,叹气的叹气,冷哼的冷哼。 “尖酸刻薄,落荒而逃,真丢咱们男人的脸!” 张仲达的话惹得谢云岫和大哥张伯远哭笑不得。 “你才几岁啊,就是男人了?” “祖父说过过了十岁就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如今都十一了,怎么不算男人!” 谢云岫看着少年心性的表弟,不自觉的流露出些喜欢的表情,随后用帕子遮了遮笑意就说了句。 “走吧,别迟了。” “表姐先请。” 说罢,表姐弟三人就进了门。 这一幕落在外头监视的那刘家男人眼中,完全就是铁证如山,顾不上多想,急匆匆的赶忙回家去禀告自家小姐。 州牧府,东南角院子。 刘心悠心不在焉的等了好半天,总算是等来了消息。 隔着屏风,刘家男人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不少。 “老奴亲眼见到崔家有嬷嬷出来迎人,笑着就把谢家小姐给请进去了,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三个哥儿,瞧着正是张谢两家的小子,我使了点银钱问过崔家的人了,说崔女官直接认下谢家小姐做干孙女,还请了大名鼎鼎的薄云先生去给她讲学!” “什么?” 刘心悠压根没想到这谢云岫的“手段”高明至此,登门入室就算了,竟然还能得到名师指点! 她曾经也想拜入这薄云先生的门下,但却被婉拒了,后面才不得不转投现在的师傅,可终究不是一类人。 “我乃州牧之女,薄云先生要教也该是教我才对!凭什么让谢家那丫头得到这种好处!走!送我去崔家,我倒要看看这崔女官究竟是哪只眼睛瞎了,竟然能瞧得上谢云岫这么个贱蹄子!” 刘心悠坐不住了,对着丫鬟海棠就说道。 “可,小姐你的腿伤?” “怕什么,找人抬了软轿来就是。” 海棠觉得略有些不对劲,但她想阻止却来不及了。 拗不过自家小姐,只能无奈出了屋子,院子外头一直候着的海棠父亲见女儿出来,立刻就凑上去听吩咐,知道是要软轿,谄媚的笑着说道。 “我来抬我来抬,我有的是力气!” 他脑子转的飞快,原本送点蔬果什么的就是想贪图点油水,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来,那些不过是三瓜俩枣的,倘若是能在小姐面前露露脸,那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都比他送几个月的菜要多得多。 见他这般积极,海棠也是同意了。 很快,一顶软轿就从院子里把刘心悠给接了出去。 第七十章 魂丧州牧府 看守大门的小厮还觉着奇怪呢,不是说小姐明日就要启程了吗?怎么突然还要出门,便上前多嘴问了句。 “小姐,这是要出门吗?” “要你管!多嘴多舌的贱皮子,滚到一边去!” 她如今正愁邪火没地儿撒的,这赶着凑过来的小厮自然就成了炮灰! 小厮被喷得面红耳赤,连忙躲到一边去。 这姑奶奶还真是招惹不得! 很快,便见那软轿消失在了巷口,小厮这才躲着呸了一声。 “哼,天生的浪货,不就是要去选秀了吗,说到底还是被人骑的,不拿我们当人瞧,我等着看你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言语间全是憎恨,丝毫瞧不出来忠仆的样子。 可见这州牧府的管教也不过尔尔,若非刘夫人吴氏的强权镇压,只怕早就翻了天了…… 此刻的州牧府内,压根就无人知晓刘心悠出了门。 都在为明日的启程做着准备。 东西都是早早就预备下的,只不过启程前还要再清点一遍,这一趟去她们也就在上都落脚了,所以东西该带的都得带齐全才行。 午时。 正院,内屋。 刘夫人吴氏躺在贵妃榻上,丫鬟给她按着头,旁边的立蒲扇也是缓缓的送来凉风,那叫一个舒坦。 “夫人,老奴想着怕路上热,所以将您陪嫁里的冰玉枕和冰玉席子都拿出来了,到时候给小姐铺在马车里,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说话的是她身边得力的曲嬷嬷,年纪有些大了,但看上去十分爽利,一双眼睛精明的如同狐狸,是吴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 “行,你安排就是,时候也不早了,让人传膳去心悠屋子里,我陪她吃就是。”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话落,那曲嬷嬷人都还没走出几步呢,突然就听到一阵急喊,不知为何她没由来的心慌了一下,随后对着外头就呵斥道。 “鬼叫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匆匆而来的丫鬟一脸急色,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惊慌失措,压根顾不上规矩,进门就对着吴氏跪了下去,语气中还带着些哭腔。 “夫人,小姐……小姐她出门去了至今未归,刚刚门房收到了封信,里头还放着小姐的耳坠子,您看,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 刘夫人吴氏立刻起身,但因为速度太快,血直直的就往脑子上面冲上去,头晕目眩的险些跌倒! 曲嬷嬷等人立刻上去扶着,这才让她缓了口气。 “信呢?拿过来!” 语气着急的厉害,那丫鬟也不敢耽搁,立刻把东西交到她手里,吴氏急忙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一命换一命。” 吴氏此刻压根就不知道自家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会被人将女儿给劫走! “送信的人呢?可有抓了?” “门房说是个小乞丐,一溜烟就跑没了,所以没抓住人。”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小姐出门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报!跟在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脑子里浆糊一片,立刻就起身奔着女儿的院子去。 同时派人去请夫君刘州牧回家。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快些封锁消息,然后彻查,否则被人知晓女儿选秀前被劫走,那么就算是验明正身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入东宫选秀。 这简直就是要堵死她们全家的路! 届时,即便是保住了女儿的性命,她的名声和前途也要尽毁! 东南角,刘心悠的院子中。 此刻哀声四起,藤条板子打到了还在做富贵梦的海棠爹娘身上,条条带血,旁边还趴着些通传过此事的丫鬟们,也悉数被打。 她们一边喊冤枉,一边求饶命。 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们也都瑟瑟发抖着,生怕下一个被抓去痛打的就是自己。 吴氏眼神中的怒火犹如岩浆一般喷涌而出,恨不得将面前所有人都千刀万剐。 她们就是死一百次,一千次都没法与她的女儿相提并论! “打,给我往死里打!今日我就要拿他们的命来叫全家上下都瞧瞧,背地里撺掇主子会是个什么下场!” “冤枉啊,夫人!疼……疼!夫人,冤枉,小人不知不知啊!” 海棠父亲哭喊的最大声,但身下早已是血肉模糊。 “下三滥的玩意儿,你想富贵想疯了吧,这种消息都敢往我女儿面前送!还有你这媳妇,你那女儿,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你们的命!” 海棠跟着刘心悠出了门,自然也没回来。 而旁边的海棠母亲板子声声入肉,疼得她汗珠子直掉,此刻已经没了叫喊的力气,眼神也逐渐涣散起来。 眼看着就要丧命,早知如此,她们还不如规规矩矩的做厨娘和采买,哪里会遭这样的罪! 呜咽声盖过一切,吴氏却心绪难忍! 正当这时,这时刘州牧来了。 看到他,刘夫人吴氏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起身就扑过去问道。 “老爷,可有消息了?找到心悠了吗?” 刘州牧神色不好,看着自家夫人阵脚大乱的样子,他也有些担忧。 “去书房,我有话同你说。” 这里人多口杂的,刘州牧并不打算多说,见此,吴氏还以为是不是女儿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了,脸色煞白着连连后退,要不是刘州牧一把拉住她,只怕人要跌倒在地。 “振作些,心悠回来还得靠我们呢!” 吴氏闻言泪珠子掉个不停,“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而后让曲嬷嬷等人扶着,这才一起去了书房,可怜那海棠的爹娘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却落得个魂丧州牧府的下场。 书房。 此刻吴二叔和吴若原也到了,脸色皆严肃的厉害,在看到刘州牧和刘夫人走进来的时候,立刻上前去迎。 “阿姐莫哭,此事是有点眉目了。” “什么意思?找到她人了?” 吴氏此刻抓着弟弟的手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吴二叔也没有松开她,反而是紧紧回握住就安慰道。 “并未,不过信里说的一命换一命,无非就是要我们拿李霁云的命去换心悠的,既如此那么就说明他们暂时不会伤害外甥女,我们静观其变,私下暗访就是,说不定他们还有同党在这睦州,我们若是能一并端了,倒是能斩草除根!” 他的话里丝毫没有对外甥女安危的关切,只关心自己的政绩。 吴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眉眼都跟着凌厉起来。 第七十一章 夫妇两对峙 “什么意思?你们想要拿我的女儿做诱饵,给你们钓出李霁云背后之人?做梦!我不准!不准!” 吴氏如同母狮护崽般发了疯似的怒吼着,看得吴二叔和吴若原都皱起眉头。 刘心悠是他们的亲眷没错。 可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端了李霁云背后的同党,那么在太后面前就是大功一件,如此一来,吴家就能得到更多的信赖和资源倾斜。 还省了他们拥簇刘心悠的力气。 可谓一箭双雕。 只是这话既不好说也不好听,因此只能在心里默默念之。 相比起来,刘州牧要镇定得多。 等吴氏哭喊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去抓住自家夫人的手,眼里全是犀利的盘算。 “夫人,莫要被一时的情绪上头坏了大事,心悠被抓我同你一样担心,可却不能不为她谋算!” “你要谋算什么?老爷,你也打算舍弃我们的女儿了吗?” 吴氏眼下一听到这话就感觉到害怕。 刘州牧瞧着发妻眼中的担忧,一时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若是不谋划好,那么女儿入东宫这一步棋必废无疑!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晚些时候‘女儿’就会回来,对外说的是她去了城外的三才观进香耽误了时辰,你思女心切,一时大发雷霆也在情理之中,明天你们照常出发去上都就是,至于这里,我会继续找人,等找到心悠就立刻送去,唯有这样才能护住她的名声和前程,知道吗?” 刘夫人吴氏怔怔的看着自家的丈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那如果心悠赶不上呢?” “那你送入上都的就是我州牧府唯一的小姐,此事你我包括所有人都得烂在肚子里,否则就是欺君大罪,全家都得死!” 听完夫君的话,吴氏彻底崩溃了。 这与放弃女儿有什么区别? 她虽然想要女儿入东宫获得荣宠,让家族再添光耀,可若是这样办,那她不愿意! “不!凭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抢心悠的福气?老爷,你快些下令找,一定可以找到就是!哪怕名声坏了,入不了东宫,一辈子只能在家,我也不惧!我定要找到女儿才肯罢休!” 吴氏说这话的时候,全是对女儿的拳拳之爱。 吴家叔侄二人却不认可,家里若是多了一个名声被坏的女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连带着其他小辈们的婚事都会受影响,于是连忙开口道。 “姑姑,姑父言之有理,这法子起码能保得住表妹的名声。” “名声?” 吴氏一脸的破釜沉舟。 随后扫向弟弟和外甥,眼神之狠辣,是吴家叔侄俩此前并未见过的,仿佛他们若是敢多言一句,那小命就难保。 “你们看重名声远胜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不是旁人,她是心悠,是我从小到大娇养的女儿,你们爱惜名声大可现在就与我割袍断义,日后无论心悠前程如何,绝不会再踏入吴家一步就是!” 这话让叔侄俩都闭了嘴,为难的看向了旁边的刘州牧。 “你当真要不顾一切的撕破脸?” 刘州牧看着眼前有些魔怔的夫人,失去了继续哄她的耐心,微微眯眼,露出些不愉来。 “什么叫撕破脸?女儿是我拿命换下的,我说什么也要护她周全!老爷在官言官,有无数的事情要周旋,要妥善,可我不过是后宅的一介妇人罢了,我眼里只有我的孩子,若有人要伤害她们,我第一个不肯容忍!” 她丝毫不肯让步,态度让刘州牧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整个人阴沉沉的看向吴氏,似乎要与之大动干戈一般,吴若原眼尖,瞧出来些水火不容的气氛,连忙上前打岔说道。 “姑姑,姑父,眼下咱们得先找到是谁绑架的心悠才是,争嚷这些无济于事的,先找人最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不自觉的站到了刘州牧的身后。 看他这样子,吴氏心中已有了然。 说到底,全是些没心肝的臭男人! 花团锦簇时,将你捧在手心也不为过,但若是真到了要紧关头,是亲生父母,一脉子女也能舍弃的。 当下就有了决断,若他们真不救,那自己就是丧尽家财也一定要将女儿从火坑里拖出来才行! “若原说的有理,既然是冲着李霁云来的,那总该有个交换人质的说法,不该只有这么一封信的!难不成对方还有其他的打算?” 吴氏冷静下来后,就分析道。 闻言,刘州牧从怀中拿出一份相同的书信,面有严肃的补充了一句。 “你收到的是心悠的耳坠子,我得到的是一处城外的地址,说是让我们三日后去此处换人。” 吴氏一把接过信就仔细看了起来,两边一对比,能瞧得出这字出自同一人之手,是劫持者无疑了。 “那老爷有没有派人去搜?” 刘州牧点点头,但眉头却紧簇着。 “没什么结果,否则我也不会找人假扮心悠了,信中言明三日后交换,那在此期间心悠一定是安全的,所以我才让你们先行一步,等我把人换回来再立刻送去,这样还能保得住心悠的名声。” 刘州牧没有放弃对夫人的游说。 其实他对女儿的情感也不少,所以收到信的时候就早早的派人去那地址上一探究竟。 可惜,掘地三层也没找到什么破绽,这才想着先以“大局为重”。 “名声!名声!这种时候了,老爷在乎的还只有名声!不怕打草惊蛇?他们手里捏着的可是心悠的命啊!” 吴氏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 这话让刘州牧原本忍着的气骤然发了出来,一贯镇定的他竟然对着吴氏就甩了一巴掌过去! “姐夫!” “姑父!” “老爷!” 三方人齐齐喊出声,可却没有一个来得及阻止。 吴氏被打得有些发懵,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眼泪破碎的看着刘州牧就吼道。 “你打我?我与老爷成婚快三十载,从来都没有红过脸!这回,你竟然打我?” 第七十二章 偷梁欲换柱 “正如夫人所说,希望这巴掌让你清醒清醒!心悠也是我的女儿,她出事我如何不着急?可刘家,吴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李霁云背后牵扯着什么秘密你心知肚明,倘若是我们这回错过了,日后想再寻便难如登天!对方也说了一命换一命,可若是换回的是个丢了名声,还要被人指摘的女儿,我宁肯她清清白白的暴病而亡!你做娘的除了会心疼,会哭,还会什么?你以为在后宅里打死几个下人就能杜绝外头的悠悠之口了?到时候外头的吐沫星子能压得你女儿一辈子翻不了身!” 刘州牧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怒目圆睁。 他在官场沉沉浮浮几十年,头一次这般疾言厉色,若非涉及到自己女儿的安危,按照他的心思,敢这般威胁他的必死无疑。 或许是刘州牧话里的那一句“让女儿能一辈子翻不了身”吓住了吴氏,她怔怔的回答不出一点。 只是眼泪盈在眼眶之中,眼神还有最后一丝倔强。 “那老爷说,心悠怎么办?” “若你真的疼她爱她就当如我说的去做,从现在到选秀还有不到二十天,路上你们慢些走就是,等我救出女儿,就让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至多六七日就能到上都,到时候两边一换,谁能知道真相?可若是你一再坚持,那么心悠的性命和名声就会在今日彻底消失!” 指甲深陷肉里,疼得吴氏倒吸冷气。 她怎么舍得离开? 可她若是不离开,那没人会相信“女儿”真的回来的消息,所以强压着自己心口的血,咬碎牙齿后这才点头应下。 “我走!但老爷一定要找回女儿才是!她若是没了,我也绝不独活!” “姐,说什么呢!” 吴二叔总算插空补了一句。 “你闭嘴,若不是你非要在睦州动手,心悠何至于此?” 吴氏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在弟弟身上,这让一贯受姐姐疼惜的吴二叔心冷不已,外甥女是重要,但是也不该成为离间他们姐弟关系之人! 反正刘家还有其他外甥呢,若真是因为此事死一个外甥女,不足为惜! 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出来,但在心里却生了根发了芽。 刘州牧拍了拍夫人吴氏的肩膀,随后对着曲嬷嬷就吩咐道。 “扶夫人回去,等‘小姐’回来后,即刻让人散了消息出去,听明白没有?” “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的。” 随后就上前去扶着早就被抽了魂儿的吴氏朝着门外走去,等她们离开了,外头的小厮又把门紧紧的关了起来。 无人打扰。 屋内,只剩刘州牧和吴家叔侄二人。 “姐夫大义灭亲,是为刘吴两家的前程,等回去后我定好好说给父亲听,他老人家一定欣慰!” 吴二叔上赶着吹捧一句,但刘州牧却不接话。 “心悠,到底还是你的血亲!用不着现在就当作弃子处理。” 这话如同巴掌,打得吴二叔不好回答,他面有尴尬的扯了丝笑后,就把话题转移到李霁云身上。 “既然对方说了三日,那我再去审审吧,这回一定让他开口!” 吴二叔还有许多折磨人的法子没用出来呢,原先就是怕折腾的太厉害把李霁云给折腾死了,那他们就得不偿失。 可现在,若是再不抓紧,那他可能就审不了了,因此表情也狰狞了不少。 刘州牧挥挥手,懒得管这些事情。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对方劫持女儿的目的到底是为何? 难不成对方也是知道了李霁云死守的秘密?想要从他嘴里撬出那贵人的行踪?否则,要一个濒死的老头做什么? 还是三日后…… 越是这般想,刘州牧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既然都是冲着他身上的秘密来的,那劫持者说不定还有可能是他的政敌。 睦州内,他自负十几年的经营下来,已无人能与他正面硬刚了。 可若是旁的呢? 比方说眼红他因为检举有功而升任的其他人呢? 很快,心中就盘算出几个名单…… 崔家。 可没有这种凝重的气氛。 开课的第一天,薄云先生并着急讲课,而是让四人将他们此前学过的内容做一个大致梳理,看看各自的进度如何? 谢云潜信手拈来,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谢云岫不疾不徐,落笔前静静地想了会儿,而后一气呵成的也完成了洋洋洒洒的文章。 张家兄弟比起他们来说,学的都是些野路子,自然磕磕拌拌。 字勉强能看,立意有些浅薄。 但有一样可取之处,就是并没有谢云潜文中那样的好高骛远,相对而言要脚踏实地不少。 见此,薄云先生心中已有定论。 “你们四人的进学程度不一,所以一味的讲学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样,各自从我这儿先拿本书回去仔细看看,十日后将你们看得明白的地方都写出来,我瞧瞧可有进步?” 说罢,就从身后的书架上仔细挑选了几本书。 其中,递给谢云潜的是《论语》,递给谢云岫的是《鲁班书》,递给张家兄弟的却是他自己汇编的一本《民间志怪录》。 拿到书后,四人面色不一。 “先生,这《论语》我自四岁起就学过,再花十日时间未免太浪费了些,更何况崔女官不是说请您来是给我们讲经学的吗?何以不开始?” 谢云潜对于自己拿到的书并不满意,但看了一眼其他三人的书更是一头雾水的厉害。 自己的起码还算有些用,可他们仨的才是些没用的“杂书”。 张家兄弟倒是乐呵,笑嘻嘻的接过书去就说道。 “我当今日来要听那些无趣又绕脑的孔孟之道了呢!竟然是志怪杂录,先生就是先生,知道我乃燕雀,也就不强加鸿鹄之志给我了!好的很,好的很!弟子一定好好看,到时候说给先生听!” 薄云先生眼含笑意的点点头,随后就看向了一直没有出声的谢云岫,问了句。 “岫丫头没话与我说吗?” 谢云岫定了定,再抬头的时候眼神中就多了些不确定,但她还是开口问了。 第七十三章 因材而施教 “先生的意思,可是要让我跳脱出细节,纵观大局?” 她的话,让张家兄弟完全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弟弟张仲达伸头过来就哎呀了一句,而后说了句让众人都啼笑皆非的话。 “表姐错了,这是《鲁班书》!先生的意思是要让你多看看这些房子怎么搭的,日后当官了也好给百姓们搭房子咧!” …… 谢云岫一脸无奈,这表弟还真是……天生一颗玲珑心。 可惜,没有窍。 她还没来得及替表弟找补两句,就见薄云先生已经拍腿笑道。 “活宝!真是个活宝!” 张仲达伸手挠挠头,露出些嘿嘿傻笑的表情,他还以为薄云先生的话是夸奖他呢,所以一副骄傲公鸡的模样,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再看向谢云岫时,老怀安慰的就补充了句。 “你崔祖母没看错人,悟性确实不一般,这本书对你而言,或许会是另一种智慧,有时候需要抓大放小,有时候需要抓小放大,搭建屋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为官亦然,需从点滴间入手,又不能失去对总结构的忽略,所以能学的道理多了去了,慢慢来,不着急。” 谢云岫点点头,这话说的让人醍醐灌顶。 所谓良师,也就是此了。 “多谢先生,云岫明白了,回去定好好看此书。” “嗯。” 说罢,薄云先生就把目光又投向了张家兄弟俩,对着他们就仔细引导的说道。 “你俩基础弱些,若是上来就一味的看些大道理,难免会失兴趣,不如从最吸引人的故事瞧起,里头可藏着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学会了终生受益!” 在薄云先生看来,这兄弟二人日后未必会走为官之路。 所以不必苛责那么多,反而令他们畏手畏脚的失去少年该有的热诚与开朗,保持好对这世界的探索欲望,或许更重要。 张伯远年长弟弟些,性子也要更沉稳些。 听到薄云先生如此说后,他就明白过来了,随后拉着弟弟就对伯远先生鞠躬行礼,表情郑重。 “我们兄弟读书时,先生们总觉着调皮且无可救药,因此从未用心教导过,今日得听先生一番话,必定好好学这做人做事的道理!” “哥哥说的对!祖父也这么告诫的我们!” 听他们这么说完,薄云先生对张家祖父生了些好奇,摸着胡须就笑颜道。 “改日,我去家访看看,你们祖父究竟是什么样的。” “啊?祖父会不会被吓到?” “我又不吃人,你祖父为何会被吓到?” “行,那我回去就跟祖父说,到时候咱们全家扫榻相迎!” 他们二人还真是对“忘年交”,老的不倚老卖老,小的不装模作样,因此气氛格外融洽。 唯独站在旁边的谢云潜,有些格格不入。 拿着手里的《论语》,却想不出薄云先生到底是何意思? 难不成是希望他戒骄戒躁?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给掐断了! 他自负聪明又勤奋,况且刚刚那篇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全是自己的的宏图大志,这种时候看《论语》不是白耽误时间吗? 故而上前就拒绝道。 “先生可以拿这书里随便一处叫我背诵便是,我都能脱口而出,十日的时间未免长了些,倘若把日子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那我们岂不是没多少时间来讲经学吗?依我看,先生大可先上课,若是有不懂的我们再问就是,没必要为了废木头耽搁!” 废木头说的是谁,在场之人皆明白。 张家兄弟脸色一沉,实在没想到这人厚颜无耻至此。 一开始就说明白的,他们不过是陪衬,该退就当退,这人真是与他母亲一样,分不清主次,总喜欢拿大乔,唱大戏! “谢家表哥还真是读书读得脑子都锈了,先生的话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让你好好看《论语》就看,废什么话呢!” 张仲达骂骂咧咧了几句,而后看向了薄云先生。 他对读书,对老师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但这薄云先生不同。 温和如家中长辈不说,脾气又与他相投,所以张仲达不容忍其他人对他的行为产生质疑,更何况对方还是谢云潜,所以没有顾及课堂规矩便开了口。 谢云岫蹙眉,看着他轻轻的摇头。 堂弟不可救药,他这般做法只会让薄云先生厌弃,若是不要他来听学,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表弟们最好还是别掺合在里面,否则叫祖母和二婶知道了,还不定怎么闹腾呢! 上座。 薄云先生将几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他从崔女官处知晓了不少谢张两家的事情,所以对于他们后辈间的不睦还是有所了解的,但他脾气一向温和,不至于为了三两句话就与孩子们计较,故而解释了一句。 “《论语》道理虽浅,但却能正人根基,也能磨人耐心,你天资不错,就是太着急了些,须知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你如今才多大年纪,难不成就想着要去做天子门生了?所以没必要,此刻把根基扎牢实些,日后学什么都快,明白吗?” 谢云潜显然是不明白。 他曾立志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举子甚至是官员,现而今已经快十二岁了,若是不加以努力定是完不成此目标的,所以不认可的回了句。 “先生此话我不认可,都说少年大志,我等学多少皆是为了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越早越能光耀门楣,老是在这里磨砺性子有何用?也不是人人都如先生这般淡泊名利,我还想着要为家中出力,恢复我谢氏往年的荣光!” 他的话一出,谢云岫和张家两兄弟都黑了脸。 这人是猪脑子吗? “云潜,给先生道歉!” “我又没说错,凭什么道歉?” 话赶话的,甚至不过脑子的就抱怨出口。 “我原先以为天下人都追捧的薄云先生该是有些真本事的,所以才来此跟随学习,谁知一颗丹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必再折腾了,还是另投师门的好!现在想想,似乎朝中也没什么大员以拜师薄门为傲的,看样子是这缘故了。” 一边说,一边还露出些淡淡的嘲笑。 看到谢云潜此等表现,那薄云先生却无变脸,仍旧清风明月般的抚着胡须,眼中笑意一如既往。 第七十四章 愤然离席去 “云潜这观点有趣,老夫此刻想想也觉得确实门下并无学生乃国之栋梁,你既有宏图大志,我便不强迫你在此与我等淡泊名利之人苟混便是,《论语》放下吧,你此刻就能离去,老夫不做强求。”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的,谢云潜或许以为是以退为进。 但薄云先生说出来了,他便知道此事已无转圜,心中虽然懊恼自己快人快语的把路给堵死了,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再寻良师。 于是对着薄云先生弯腰一行礼后,就这样翩翩然的出了门。 张家两兄弟互看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谢家人想尽办法就是要让他留下,他就这么简单的离开了? 二人都觉得此事或有猫腻! 谢云岫唤了一声,“云潜”,而后就对着薄云先生说道。 “先生莫怪,堂弟年少气盛,我去与他说说利害关系,他定会回心转意就是。” 薄云先生但笑不语,一副他来去皆自由的无所谓。 见此,谢云岫心下一沉,随后就小跑了出去,朝着已经大步离开,头也不回的谢云潜那边就赶上前。 “等等,云潜,等等我!” 谢云潜臊红着一张脸,对于身后堂姐的声音置若罔闻。 眼下他觉得自己委屈死了,明明就是先生不作为,还要把罪责都怪到他头上,他愤然离席的时候头脑是有些发热,可现在若是就这样回去了,母亲知晓后定会怪责。 那他又该怎么说呢? 心中烦躁不安的,于是在谢云岫伸手来拉他的同时就奋力一甩袖,弄得谢云岫站立不稳,立刻就摔倒在石子路上。 丫鬟琉璃心疼的“呀”了一声,连忙去扶。 “姑娘,你没事吧?” 谢云岫的手臂有些吃痛,但此刻却顾不上了。 谢云潜有那么一瞬间的担忧,可看着堂姐就会想起很多屈辱之事,于是本来心里还存了些关心的话,顷刻间说出来就变得锋利无比。 “怎么?先生没说够,还派了堂姐出来继续恶心我?” 他这副嘴硬的样子,谢云岫都看在眼里,十数年的相处,她对于这堂弟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到底都是姓谢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今日若是从崔家离开,就别想再入此门。 谢云岫虽然与二婶不睦,但事关堂弟的前程,还是想尽力劝解一番。 于是,不顾他的冷言冷语,借着琉璃的力气就站了起来,丫鬟们给她拍着衣裙上的污迹,而她则面色严肃的对着谢云潜就说道。 “今日你的行为实属不敬!薄云先生盛名远播天下,谁人不知?他既然给了我们书,自然有他给我们书的道理,哪里有两三句不和就拂袖而去的道理?跟我回去,同先生好好道歉,先生心善,定能宽宥你这一回就是!” “我不去!” 谢云潜心里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离开,可在谢云岫面前却不肯服软。 “他这盛名说不定都是吹捧出来的,《论语》那是给孩童开蒙用的,我都快十二了还让我看!摆明了就是针对我!” 他越说越来气,于是就把这几日在崔家受的委屈一股脑的都诉了出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而是喜欢张家那小子活泼机灵,可凭什么?我日夜苦读还比不上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在家如此,在这里亦如此!以我之天资,要寻什么名师寻不到?用不着他来恶心我!等回去我就找祖父祖母帮忙,看着吧,不出两年!我一定能高中!到时候我且看你和那张家两小子是不是还在翻他那些破书!杂书!无用之书!” “闭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云岫脸色难看了不少,堂弟这副模样颇有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架势,让她也跟着生了些气。 而谢云潜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干脆就把话说得毫无回旋之余地。 双眼怒视着堂姐谢云岫,冷哼一声就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别以为你攀上了崔女官,日后就都是坦途,前朝是我们男子的天下,如今能有你们女人的一介位置不过是因为当朝太后扶持罢了,看着吧,总有青天换日月的时候,到时候你别后悔今日的决定就行!” 说完,人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丫鬟琥珀扶着自家大姑娘,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姑娘何苦来劝?没得还惹一身腥!哥儿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会听劝的,各有各的命,您就别管了。” 谢云岫此刻看着堂弟倔强的身影,眉头蹙得厉害。 这读书不读书的,甚至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了,他这张嘴动不动就妄言,只怕日后会惹出大麻烦来,所以心中想的已经是其他事情了…… “言尽于此,他既然下了决心不回头,那我日后也不会再管就是!” 说完,就看了看衣裙边污了的一角,叹息一声便折返回了课堂。 她刚进门,就看到崔祖母来了。 调整好情绪,露出笑意这才赶忙走上去行礼问安。 “崔祖母安好。” “怎么跑出去了?” 崔女官拂了拂她耳旁的秀发,随后状若无意的问了句,但眼神中却多了些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厉害。 谢云岫心道不好。 这里是崔家。 刚刚堂弟说的那些话,指不定已经传到了崔祖母的耳朵里,一想到她本来就是受太后提携的身份,顿时觉得后背有些凉意。 “堂弟今日言语中有失礼之处,实属年纪小不懂事惹出来的麻烦,崔祖母一片好心,先生因材施教都被这混小子给误解了,所以我出去本想劝他回来的,奈何……他性子有些偏颇,所以……哎,云岫实在是对不住,让先生平白受这误解了。” 谢云岫打小就是个会护能忍的性子。 从前在家中是护着阿娘,护着大房上下的奴仆们,如今出了谢家那道门,又想护着堂弟,只可惜,谢云潜并非阿娘和忠仆,并不将她的这份好意记挂在心上。 反倒是她这副表现被崔女官和薄云先生看在眼里,都起了对她的怜惜。 第七十五章 学堂入新人 “此事与你何干?” “到底姓谢,他日后出门去代表的也是我谢氏一族,所以不得不规劝一二。” 谢云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忐忑。 崔女官与薄云先生都是没什么家族在背后拖后腿的,所以未必能理解,但二人却只笑笑,而后轻描淡写的提了句。 “莫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否则他的那份孽或许就要你来承担了。” “是,云岫明白。” 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为止,况且崔女官本来就不喜那谢云潜,如今他自己走了,倒是腾出个位置来让给“新人”,于是也不再纠结,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少年,随后就介绍道。 “故交之子,今日起同你们一起进学,九贵,来见过大家。” 崔女官话落,谢云岫这才看到了那人。 一身布衣,却难掩俊秀的脸庞和锋芒毕露的气势,看上去年纪不算大,但眼睛却沉的如同潭水般,深不可测。 “在下朱九贵,乃满家庄人士,今日得此机缘能与诸位做同学,实乃我幸,望日后大家皆可不吝赐教,我必虚心受着。” 话说的漂亮,人长的也讨喜。 张家兄弟俩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同窗,而后笑着回了句。 “好说好说,我乃张仲达,这是我的胞兄张伯远,不知九贵兄弟年岁几何?我们日后该怎么称呼?” “我不到十一。” …… 张仲达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看着眼前的朱九贵比他高出快一个头的身形,实难想象他竟然不到十一! 于是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就讪笑说道。 “朱老弟吃得真好!长得真高!” 他的话朴实无华,直接把薄云先生和崔女官都逗笑了。 二人年岁已长,见多了那些带着面具,说话滴水不漏的人,如张仲达这般生性直爽的,便是此刻他们最喜欢的。 “我这就吩咐厨房以后饭菜多做些,必定不让你饿着肚子回家便是!正是少年长个的时候,过两年你们三人就个个都挺拔如松了!” 崔女官虽无后,但办事考虑周到。 提到有吃的,还管饱,张仲达眼前一亮,只不过被自家哥哥瞪了瞪,刚到嘴边的话也就不好再多讲出来,省得惹人笑了。 谢云岫看了一眼朱九贵,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却有种入老僧入定般的光芒内敛。 从前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此刻看到他,谢云岫生出了鲲鹏大志的念头来,此人或非池中物啊…… 就这样,朱九贵顺利的成为了三人的同窗。 《论语》一书被薄云先生收回,递给朱九贵的乃是本《战国策》。 看到此书时,谢云岫隐隐有些吃惊,要知道这类书民间可无人敢用,乃是皇家御物,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在了先生身后的书架上,且崔女官也并无什么表态时,她就明白了。 以薄云先生之能,教授他们的不仅仅是书中要义,更多的是远见卓识。 这样日后为官也好,做人也罢,皆能立于世间不败之地,而不是一味钻营向上,平白失了读书人的骨气和清贵。 念及此,谢云岫在心中默默叹息。 可惜了了,堂弟太过急躁,这样难得的机会说错过就错过,日后便再无可能! 朱九贵双手接过那《战国策》,而后就郑重其事的对着薄云先生行礼。 “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说罢,就以拜师礼对着薄云先生叩拜起来,动作铿锵有力,眼神并无拖泥带水之态,看得出他既有文人之傲骨,也不缺清正脊梁。 “好,好,起来吧。” “谢过先生。” 张家兄弟俩走过去笑着与他说了几句,今日这同门师兄弟的情谊就算结下了。 时间飞逝,很快这一天就过去了。 等到谢云岫回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霞光逐渐落幕,谢家的下人们也开始在廊下掌灯,偶有遇到她的,行礼也比从前要恭敬许多,毕竟人人都知道,他们家的这位大姑娘今时不同往日。 再不敢似从前那般怠慢了。 听松居。 此刻灯火通明,亮的人心中暖暖的。 谢云岫知道定是阿娘在等,于是眉目舒展的往前就快走了起来。 学了一日,原本脑子涨涨的难受,但一进门看到阿娘脸上的心疼与关切的瞬间,身体的不适就化作云烟消散开了。 “怎么样?累不累?我让廖妈妈准备了你喜欢的甜水,是现在喝还是待会儿?” 张闻音已经一天没见到女儿了。 虽然知道她在崔家是受不了委屈的,可当娘的总是记挂着孩子,上前几步就拉过她的手,坐了下来。 “现在吧,喝完歇息会儿女儿就去睡了。” 看出了她眼神里的疲惫,张闻音叹息一声,心疼的就说道。 “现在让你学这些,会不会有点吃力?薄云先生怎么说,要如何教导你们?” “阿娘放心,从前只闻其名,还想着先生会不会严苛?却不曾想最温和不过,且并未让我们学太多的东西,而是先看书。” 说罢,谢云岫就将薄云先生给她选的《鲁班书》拿了出来。 看到这个,张闻音忍不住的蹙眉。 “这书是给你的?那伯远和仲达呢?也是《鲁班书》?” “他俩的是先生亲编的《民间志怪录》。” 张闻音听的糊里糊涂,“奇怪,不是说去听经学吗?怎么会读起这些杂书来?” 她虽然不懂,但是也没有否定。 随后就听谢云岫解释道。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年纪还小,读经学太过枯燥无味,即便是记下了也是死记硬背的,不会活用,还不如趁现在多看看别的,根基打牢固了,往日才能学得快狠准!” “这话有理,不愧是大家,看人办事都远见着呢,你也别着急,跟着慢慢来就是,一辈子长着呢,根基打牢靠了,日后才能做个清明懂义的人!” 谢云岫点点头,对于阿娘的话她也认可。 只是想起今日学堂上一进一出的事情,就简明扼要的同阿娘都说了一遍。 第七十六章 二房起萧墙 听完,张闻音眯了眯眼睛,露出些嘲讽。 “二房的人向来眼高手低,我当他能待一个月呢,没想到第一天就自己离开了,谢云潜是不是以为那崔家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蠢的厉害!” “云潜是太过冲动了,那样的话也敢在崔家乱说,就不怕崔家有太后的人听了此话,怪罪到家里来吗?” 谢云岫叹息一声,担忧溢于言表。 【这算什么,更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也不是没说过。】 张闻音心里如是想。 但这谢云潜日后愿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与她们母女皆不相干了,眼下只等女儿在崔家适应好,她就准备和离走人。 文书都已经预备下,只不过眼下她的这位夫君忙着李家的事情,她不好多言。 “天高皇帝远,那些话即便是传出去了,也是他自己个受着,你无需替他出头就是,什么家族荣光,什么恢复往日光耀,这种话我听你祖父念叨大半辈子也没见成其事,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必要时,踹了谢家这些吸血的蚂蝗,好生过你的日子才是硬道理。” 张闻音苦口婆心的劝着,谢云岫沉默的点点头。 她对于谢家的其他人没有多少情感,但好歹都是血亲,所以她也不好张口再诋毁。 看到她这样,张闻音心中无奈一叹。 女儿终归还是心软,前世的她就是这么被谢家人一步步拖到死,这一回定不能让她再走这老路便是! 正欲再谈,忽而就听到外头一阵骚乱不安。 母女二人皆面露疑惑,张闻音看了一眼旁边的杏薇,不用她吩咐,杏薇就走到外头去打听消息了。 很快,就见其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 “不好了,二哥儿落了水,说是呛着后烧得厉害,如今浮云居那边都乱成一团,大夫人,咱们要去看看吗?” 谢云深是谢老夫人的命根子,从小到大都是仔细养着的。 怎么会突然呛水了呢? “这种时候去了也是添乱,没得让老夫人和潘氏在我们身上发邪疯,熄灯,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和岫丫头都已经睡下了。” “奴婢明白。” 张闻音懒得派人去折腾,自己也不想凑热闹。 那谢云深若是真烧成了个傻子,那也是他自己个的报应! 省得日后长大了拖累家门! 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而后就散了…… 夜色悄悄的爬了上来,此刻的浮云居乱做一团。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发疯就发疯,拿深儿出什么气?他才多大的孩子,竟然会被你失手推进池子!这要是寒冬腊月的,岂不是当场就……” 谢老夫人在旁边骂得发了狠! 一双眼睛此刻看潘氏就跟淬了毒一般,若不是孙儿死死的拉着潘氏的衣袖,她定要发落了这个不成样子的儿媳就是! 潘氏如今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抱着儿子滚烫的身体一直在喃喃自语的说着“对不起”。 “大夫怎么说?” 谢老夫人看向旁边站着的儿子谢二郎就着急问道。 谢二郎一脸的担忧和为难,“若是烧退了还有得救,若是不退……怕是会伤到脑子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钻得谢老夫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好好的孙儿,怎么会!怎么会! 劈啦啪啦的声音响了一地,桌上原本放着的茶盏全都碎了,可这种时候却没人敢上前去捡,生怕受到牵连。 就连伺候在谢老夫人身边多年的全妈妈,此刻也闭着嘴。 可见事态之严重。 众人一筹莫展,外头却走进来一翩翩身影。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本来该回宣州而没来得及的翟藤娘,只见她一脸正色,后面跟着的丫鬟怀里还抱着好大的一坛子药酒。 与其他人不同,她偏向虎山行的大着胆子就上前说道。 “姑母别气,我外祖家有一偏方,是用药酒擦拭手心和脚心令其挥发出热,几年前,我的一个表弟也是落水高烧不退,就是这样才退的烧,如今人还似从前般机灵,要不,给二哥儿试试看?” 她的这话让谢老夫人燃起了希望,一脸喜色的连忙说道。 “快,就用你这法子,若是深儿能清醒过来,藤娘,你记头功。” 她会在这儿出主意,完全是因为另有所图。 谢家拿着选秀的帖子却平白让孙女走了旁的道,那她这大好年华若是能踩了这顺风旗上向上爬,岂不是比给表哥做姨娘来得更直接吗? 因此,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讨好姑母的机会! 拿起药酒,就想去靠近,结果潘氏无缘由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谢老夫人瞧她这样,火冒三丈的就骂道。 “都瞎了吗?还不快把潘氏给我拖开!要是耽误了深儿的病,我把你们统统都发卖了!听见没有!” “是!老夫人。” 很快,就见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去将谢云深从潘氏的怀里给“抢”了出来,抱到旁边的贵妃榻上坐着,翟藤娘深吸一口气,立刻动手降温。 她虽然没试过,但她见过外祖母和舅母就是这样做的。 先用温水兑了那酒,而后轻轻擦拭在手心和脚心,以防万一,她还在谢云深的额头和后颈也敷上了帕子,希望能快些降下热来。 谢云深小小一个,烧得手脚都软了。 此刻迷迷糊糊间,只会喊一句“娘亲,救我,救我……” 潘氏捶胸顿足,懊恼的不行,“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深儿,娘亲不是故意要推你入水的。” 这话说完,站在靠门口的谢云潜脸色也跟着煞白起来。 弟弟会落水,完全是因为他与母亲起了争执的缘故,他告诉母亲自己再也不会去崔家了,而母亲却非要逼着他主动上门求和。 谁知道,推搡间就不小心把来找他们的弟弟给推下了池子里。 他们一个也不会水,等到喊来人救起弟弟时,他都不知呛了多少口水进肚子,若不是救他起来的人按压了好一会儿腹部,此刻恐怕人都没了。 想想就觉得后怕…… “不是我,我们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着,躲在角落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第七十七章 谢云深转安 夜色渐凉。 翟藤娘一直反复的给谢云深换帕子,她心里也没底,但总归是想要赌一把,万一成了,那等着她的就有可能是泼天富贵,因此手上就没停下来过,没一会儿脸颊上也冒了点细汗。 看她这副模样,谢二郎存了不少感激。 “表妹,我来吧,你教我怎么弄!” 他对两个儿子一直以来都甚为用心,孩子年纪这般小就遭罪,他心里也跟着难受的厉害,所以总想着做些什么,也比站在旁边干看着要好些。 “就这样,把帕子沾湿敷上去,感觉有些变温了就拿走换新的就好。” 此刻的翟藤娘温婉的很,说话轻轻柔柔的,又带着几分悲悯的善意,任谁瞧了都喜欢,谢二郎与潘氏这夫妻做的压根就没有一丝柔情,因此在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时,略有些愣住。 “表哥?看明白了吗?”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我来弄吧,你歇歇。” 翟藤娘点点头,潘氏虽有些魔怔,可一直都紧张的盯着儿子谢云深,因此谢二郎的动作和神态她可没放过。 冷哼一声,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 便是谢二郎这般蠢笨如猪的也都还是会有心猿意马的时候。 她想上前去,给儿子也敷敷头,但却被婆子们拘着,似乎怕她再伤害到儿子一样,心中的悲伤被怒火逐渐替代,连带着看婆母的眼神也变怨怼了不少。 数不清折腾了多少次,谢老夫人一直都在闭眼拨动着手里的佛串,嘴巴里也念叨着些祈求孙子平安的说辞。 直到夜都深了,那谢云深滚烫的身子才终于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谢二郎累得一头是汗,但却在儿子微微睁眼时连忙凑过去,满脸担忧,却还要故作笑脸问道。 “深儿,怎么样?可好些?” 谢云深年纪本来就小,此前烧得糊里糊涂的,看也看不明白眼前人,只是凭着感觉就依附在了坐在旁边的翟藤娘身上。 模糊间就喊了一句,“娘亲。” 这下,在场之人个个神色皆异。 谢二郎头一眼看向的就是潘氏,他与之相处多年,最明白她的心思之拧巴,若是将这怒火平白无故的撒到帮忙的表妹身上,那就不好了。 于是,连忙对着潘氏就喊了一句。 “快来,儿子找你!” 见状,尴尬的翟藤娘立刻让开位置,这会儿那些婆子也不好再拦,潘氏更是顾不上想其他的,连忙跑了过去就将谢云深搂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儿啊,你要是出了事,那娘亲也不想活了。” 她伤心,谢二郎听着也觉得有些难过,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蹭着不敢上前来的大儿子谢云潜,就起身走过去,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儿了,别怕。” 一个别怕,让他也跟着呜咽了起来。 他平日里对这个弟弟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喜欢,总觉得他十分会讨好人,惹得祖母和母亲都格外偏向。 可当弟弟真的有可能要死的时候,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感又上来了。 于是深呼吸几次后,就走到了床榻边,蹲下去就对着二人有些语塞的说道。 “二弟,对不起,大哥不是故意的。” “母亲,我会想法子再回崔家的,薄云先生那里,我去道歉,一定让他再收下我就是。” 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下了狠心的。 潘氏看着他,既有对小儿子溺水的心疼,也有对大儿子妥协的不舍,“罢了罢了,我们不去了,不就是个先生吗?我们再找其他的就是,你好好的就成!” 经历过小儿子的事情后,潘氏也不想再逼迫大儿子。 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能不疼? 但一旁的谢二郎和谢老夫人却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走上前去拉着谢云潜就问道。 “什么意思?你……薄云先生不是已经让你去做学生了吗?你被赶出来了?” 一个“赶”字,让谢云潜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儿子没有被赶,是薄云先生故意作贱我,他让我拿本《论语》回来看十日再写心得上去,我说了这书我早已烂熟于心,可他偏不听,非要让我继续看,儿子……儿子一气之下就说了要另投师们的话。” “你!你糊涂啊!” 谢二郎还没从小儿子溺水的担忧中完全走出来,就被大儿子这番话给气得险些背过去。 “薄云先生什么人,他这般做一定是有缘由的,说不准就是要磨一磨你的耐心,你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呢?” 他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可儿子谢云潜的脸色已经露出些被揭穿后的不耐烦,因此本来就有些逞强的谢云潜,此刻更是嘴硬。 “父亲说的好听,那怎么不见薄云先生磨一磨堂姐?说到底就是在区别对待!谁知道是不是堂姐故意在崔女官面前说了些什么话,才故意这般对我,所以我不想去了!” 话一出,谢二郎气怒到极点。 儿子这番话显然就是给自己找补,明明是他的问题却偏偏要推脱到其他人身上,如此做派为人不喜。 可这么多年了,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所以话到嘴边,最后只能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神中的无奈让谢云潜愈发的憋着口气。 “父亲放心,即便是不入薄云先生的门,我也会努力的,不出两年都能高中,光耀谢家门楣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好好好。” 谢老夫人翟氏连喊三声好,她走到大孙儿的身边就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也多是期许,而后化作欣慰。 “云潜宏图大志,自然非池中物,我和你祖父就盼着你能撑起这个家门!也好叫其他人瞧瞧,我们谢氏一族的子孙皆是大能之人!” 话刚落,就赶上了谢拙和谢谨言进门。 他们会出现,完全是因为意外。 谢谨言找人绑架了刘心悠,在外头处理完此事后深夜才回家,谁知却遇到了也同样深夜归家的父亲谢拙。 他身上有些酒气,同时还有股淡淡的幽香。 这味道,谢谨言猜定是喝花酒去了! 第七十八章 毒舌揭真面 管家一看到他们二人出现,立刻就报了今日小少爷落水之事。 谢拙身为祖父自然是要去看看的,谢谨言这个做大伯的要是扭头就走,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干脆就一道来了。 因此,才会撞见这一幕。 谢云潜所谓的宏图大志,在谢谨言看来完全就是才疏学浅,外强中干的典型,这种人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个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干脆就提醒了一句。 “少说空话,多做实事,真有能耐的人可不会这般动不动就把抱负挂在嘴边!” “大郎,你说什么呢!” 谢老夫人翟氏并不认可,而谢谨言显然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扫了一圈屋子,竟然还在家里看到了早就该离开的翟藤娘,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又阴沉了三分。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表妹这是又看上家里的谁了?打算赖着不走了吗?” 他说话那叫一个难听,霎时间就让翟藤娘羞红了脸。 “表哥,怎么这般说我?我……我若不是看深儿年纪小怕他烧糊涂,我犯得着来凑这热闹吗?” “他溺水,自有大夫照看,你关心够了就该知趣的离开,留在这里无非就是要让人记住你的功绩,日后好拿来做人情罢了,说那么高尚干什么?” …… 谢谨言一张嘴,是个人都得罪一遍。 谢老夫人看着儿子大变样,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生怕他下一句就对准自己。 “行了,云深既然无事那儿子就先回去,该散的就散了吧,留在这里也不利于他养病,另外,父亲大人还是多注意休息的好,没得一把年纪了还给自己埋些病痛的祸端,须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谢拙被他说的酒意都醒了。 他今日也是一个糊涂多饮了几杯,谁知道竟然就…… 就与春风楼的唐姑娘有了肌肤之亲,想到她那细嫩的身子,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不少! 看到他这样,翟氏心中也了然不少。 注意力立刻从孙儿身上转移到了丈夫身上,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大方贤惠的给夫君纳妾安排通房,偶有在外头胡闹之举,她也都一一处理妥当的。 今日的她还当丈夫和从前一样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因此只气恼了一会儿,便不再注意,却未曾想,竟然给日后埋下了那样大的一个祸端! “散了吧,散了吧,让云深好好的养着,要什么只管从库房里拿便是。” 谢拙也不好再多停留,也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他们父子二人来去匆匆,剩下的众人也不好再待了,尤其是翟藤娘,话说到这份上她即便是想留,也得顾及着颜面快些走,因此对着谢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以退为进的就说道。 “姑母好意留我,终是让大表哥误会了,还请您老替我安排回宣州的车马吧,我早些走,也省得在这里碍人眼。” 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别说谢老夫人,就是谢二郎都觉得大哥说话未免重了些,毕竟都是族亲,何必呢? 于是帮着周旋了一句。 “表妹莫要放在心上,大哥……最近事忙,自然火气也大些,你今日救回了云深的命,这恩情我们都记着的,日后即便是要还也理所应当,你千万别想岔就是。” “二郎说的对,这次大郎回来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嘴巴厉害得很,莫要与他计较,你就只管留下,至于你的事,姑母就做主了,一定寻一门绝好的亲事给你,还要送你份丰厚的嫁妆才行!” 翟藤娘所在的那一支在宣州可不是香饽饽,否则她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给人做姨娘了。 因此听到这话,与她心中所想正好一样。 省了她张口的力气,于是故作可怜的就回了一句。 “藤娘不敢多想,一切但凭姑母做主就是。” 她这副娇滴滴又委屈的样子落在潘氏眼里,那叫一个瞧不上,她虽然救了自己的儿子,可她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思,恰如谢谨言所说的是有目的而为之。 因此,也就没有感激了。 沉默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而后扫了旁边的丈夫谢二郎。 果不其然,他眼中有过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变成了坦然,潘氏嘴角上扬,她倒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报恩”计划! 儿子谢云深不明所以,头还晕乎乎的厉害。 “娘亲,我困。” 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潘氏的念头,再看向儿子之时只有一脸的关心和疼惜,“好好,我让人端了药来,喝完就睡,娘亲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谢云深点点头,平日里圆嘟嘟的小脸看着寡白又无力。 见此,众人只好先离开,走的时候翟藤娘特意上前去扶着谢老夫人,姑侄二人一副血浓于水的样子,倒是让谢家的下人们心里开始有了其他的盘算。 看样子,这位宣州来的表小姐也不能得罪了。 夜深。 张闻音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 今日负责守夜的是丫鬟橘夏,见自家大夫人如此就上前问了一句。 “夫人可以点盏灯,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嗯,拿来吧。” 很快,正屋就亮了起来。 谢谨言本来都打算离开了,结果看到屋子亮了这才跨步又绕了过去,站在门外就咳咳两声。 “夫人,可是还没睡?” 一句话,问懵了张闻音和橘夏。 “我刚从外头回来,有事想与你说,若是你没睡下的话,我就进来了。” 这里是正屋,其实谢谨言不说就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还是尊重张闻音。 他的举动张闻音明白是何用意,刚从外头回来,难不成是说李大人的事? 一想到这里就愈发睡不着了,起身披了衣裳就对着外头说了句。 “大爷,进来吧。” 很快就见橘夏去开门,迎进了许多年未曾在这个时候出现过的谢家大爷,随后又去点了两盏灯,照得屋子更亮堂些,便规规矩矩的出门去候着了。 刚好见到守璞,点头致意后就一左一右的站在原地候着。 如同两尊门神。 “说吧,大爷要同我讲什么?” “我们绑了刘家小姐,用来交换李大人。” “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夫妇起冲突 这大概是张闻音重生后听过的消息中最让她吃惊的。 固然她也不喜刘氏母女,但是这般直接绑了人做交换的手段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刘家小姐不是腿伤一直在家休养吗?你们怎么能抓得到人?” 听到这,谢谨言眼神微闪,但他也不想瞒着。 “我用云岫拜师的事情做饵,钓出的刘家小姐,在她还没到崔家之时,下手劫持的。” “你疯了!” 听到他拿女儿做饵,张闻音一下子怒火攻心。 看着他就仿佛要吃人一般,如此表情让谢谨言微微蹙眉,原本想解释两句,但还是闭了嘴,任由夫人发泄情绪。 “那刘家和吴家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他们顺藤摸瓜的寻着这方向找到了岫丫头这里,岂不是会给她惹大麻烦?我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泥潭里拖出来,你现在这么做,不就是让她再次陷于险境?怎么说你也是她的亲爹,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张闻音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前世女儿病亡前的样子。 整个人都颤抖的厉害,衣袖下的双拳紧紧的握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涌出惊天骇浪的杀意来。 这让谢谨言没想到。 “我会护着云岫不让她出事的,你放心,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他的话在张闻音听来并没有什么安抚的作用。 “说的好听,大爷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护得住谁?” 冷哼一声,张闻音的表情冷漠的比二人初见时还冻人些。 谢谨言自魂穿过来后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直白的讽刺呢,因此即便对方是他有些心悦之人,此刻还是压不住眼眸中的锋利。 沉默的盯着张闻音,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压抑和窒息。 张闻音唇瓣微动,隐隐有些抵挡不住,可为了女儿,她寸步都不让。 “我说的出做得到,云岫的安危自会负责到底,之所以出此下策,是怕李大人年纪大了,在他们手里熬不过半月,我只给了刘家三日期限,若是到时候还不将人送出来,那我就用这刘家女的命祭奠李家几十口的无辜英魂。” 动辄就是一条命的陨落,谢谨言的话让张闻音有些不寒而栗。 看着他时,那种陌生感又上来不少。 “此事,我父亲和哥哥都知晓吗?” “大哥知道,岳父不清楚。” “动手的是周家妹夫?” “嗯,他手里有一批人,皆听命于周家,算是周伯父离世前留给他们的护卫。” “护卫?周家还能豢养私兵?” 突然提到“私兵”二字,谢谨言眼神一厉,“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张闻音嘘声,这确实不该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的。 脸上闪过些心虚,“闲时无聊,看得一些杂书上说的,大爷把人关哪儿了?” 她这话头转得生硬,谢谨言看得出来,但他并未揭穿,只是低声说了句。 “城内的一处宅子。” “那你们打算在哪里交换人质?” “城郊。” “安全吗?会不会被刘家设埋伏,毕竟刘州牧手里人多,即便周家有护卫,也未必能保你们全身而退吧。” 听到她的关心,谢谨言难得释放了点笑意。 “放心吧,不会真等到那时才换人的,说不定今夜就……” 他的话没说完,张闻音看他这样也知道追问无用,只能是轻叹一声,略有思考后就说了句。 “明日开始,我陪岫丫头去崔家,直到此事结束再说。” “好。” 谢谨言其实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安排了两个周家的护卫暗自保护了,只是怕面前的夫人多想,因此就不再提。 而张闻音想的却是其他。 她记得家里有镖局的生意,实在不行就从那边安排几个功夫好些的人来暂时充作家丁,护佑一二吧。 否则,她实在是怕被刘家和吴家查出猫腻后,会在女儿身上下手! 她可承担不了再失去女儿的事情了。 因此还是自己亲自看着,好些! 二人说完此事,也就没什么好聊的,谢谨言看着她开始拘束的样子,便自觉道。 “我去书房了。” “嗯,大爷慢走。” 灯火中,张闻音未施粉黛的样子,清丽无双。 谢谨言喉头滚了滚,但还是抬脚离开了,走的时候如阵风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丫鬟橘夏推门而入,看着自家夫人就有些不大好意的想问。 “行了,熄灯睡下吧。” 张闻音知道她心中所想,但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心里全是担忧女儿的安危,所以就不欲再提。 见此,橘夏也只能默默的离开。 很快,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月色顺着窗户流淌进来,安安静静地撒在张闻音的帐外,让她获得了些许的安抚,将被子拢身压了压,强迫自己早些睡下。 明日开始,说不定又是一场硬仗了! 她这里没放松,书房中的谢谨言也一样没有。 深夜而归,坐在浴桶之中静静的思考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这李大人若是换出来了,定然也是不能留在睦州的。 原本计划是将他们举家都迁往南州,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或许,灯下黑才是最能护得住他的。 猛的把自己的脑袋砸进水里,感受着憋气带来的窒息与恐惧,直到最后一刻才从水里钻出来。 这是他自小就养成的习惯。 只是这谢谨言的身体确实弱了些,憋气的时长不足他曾经的一成,也难怪会被夫人嘲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 看着外头的月色,他沉默着,蓄势着…… 翌日,一大早的张闻音就醒了。 睡得不算踏实,但也不至于失眠,母女二人一同用早膳,当她提出要陪着去崔家时,谢云岫有些愕然。 “阿娘怎么突然要去?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你……” 谢云岫笑笑,“我都多大的人了,阿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两个表弟陪着我吗?我瞧您眼下有些乌青,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您还是在家补补觉吧,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不打紧的。” 第八十章 和离提日程 “不行,我说了要送你就要送,等看着你进了崔家后我再回来便是。” 谢云岫难得见到母亲如此强硬的时候,虽有不解,但也没多阻止,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母女二人从上马车开始,张闻音就一直很紧绷。 外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就忍不住的抓紧女儿的手,有时候甚至只是小贩的叫卖声,都能让她有惊弓之鸟的架势,谢云岫觉察到了,不免担心。 “阿娘,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是有什么缘由吗?” 张闻音摇摇头,她并不打算说出刘心悠被劫的事情。 这些,压根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因此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说道。 “昨日我听粮铺的掌柜来报消息,说是锦州那边已经有灾民受不住往外迁了,他们这一来,可就不是几个人的事儿了,我怕你上学下学的路上会遇到些麻烦,所以才多担心些,无妨,是我紧绷了点。” 随后拍拍女儿的手,但张闻音的脸色还是不算放松。 “锦州离我们还远着呢,阿娘想得未免太早了些。” 张闻音摇摇头,突然灵光一闪,抓着女儿的手就有些激动的说道。 “要不……要不你这段日子就搬来崔家吧,如此就省了路上的时间,崔家有女官在,家丁护卫什么的比咱们要强得多,这样即便是有什么事也能护得住你。” 这话听得谢云岫更是一头雾水,但她知道此事绝不像母亲说的那样简单,锦州有灾民迁移的事情,只怕是个幌子…… 于是眼神镇定的回看着自家母亲就问了一句。 “阿娘与我说实话吧,否则,我是不会此刻就搬进崔祖母这里的。” “糊涂,这就是实话!我与你父亲和离是迟早的事,你搬过来也算是提前适应一二,大不了等我和离后,我与女官求求情,得空便来看你,如此你也好多学些,省得受这来回折腾的苦,你觉着呢?” 张闻音关心则乱,语气都跟着急躁了不少。 旁人不懂,谢云岫却不可能不懂。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母亲如此的警觉,她此刻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一定比她们要位高权重的多,否则阿娘不至于让她立刻就要投奔到崔祖母这里来。 简单的梳理一遍后,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 “阿娘,难不成是刘家要找我们麻烦吗?” 在睦州,刘州牧可以说是能遮天蔽日之人,因此除了他,谢云岫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阿娘如此了。 张闻音看着她,露出些颇为无奈的神情。 女儿的聪慧她如何不知,只是敏锐的心思在这种时候可算不上好事! “哎,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也就不瞒了,刘家小姐丢了,如今消息还封锁着,但我就怕刘家生了什么邪念怪罪到这一批选秀的姑娘们身上,所以就不得不提防些。” “丢了?怎么会?” “大约是来寻仇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些日子确实不太平,要不你就住在崔家吧,这样我多少能安心些。” 张闻音还是没将事实脱口而出。 但这七分真三分假的话已经把谢云岫的注意力给转移了,她也经历过被刘心悠“围堵”的时候,所以一时半刻的还真就相信了母亲的话。 “我都已经不参选了,还不能放过吗?” “刘家若真是那讲道理的门户,睦州的这些人为何会谈之色变?所以还是小心为好!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了疯,这刘家小姐被劫的消息要是散出来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进东宫,到时候这睦州待选的秀女们,能有几个得好的?” 张闻音分析道。 谢云岫听完小小的脸蛋上也挂着些无奈和烦扰。 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眼下太弱了些,所以才会成为他人的砧板肉,“行,那我待会儿就和崔祖母说一说,只是这段日子我若不在家,阿娘你可千万担心些,云深落水后祖母定是心情不愉的,再加上云潜又退了先生的课堂,我怕她们会把这些罪名怪在你头上来!” “怕什么?这么些年不都过来了吗?若是她们要纠缠着不放,干脆我就借此事发作起来,早点和离算了,你觉得呢?” 张闻音此刻只想带着女儿远离谢家那群疯子,所以这和离一事,怕是也不必再拖下去了。 谢云岫点头。 她深知这鞋子迟早要落地,阿娘后半生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和离便和离吧,只要阿娘开心就成。 “阿娘做主就是,我没意见。” 得到了女儿肯定的回答,张闻音在心里还真盘算起了此事。 越想越觉得可以提上日程。 马车哒哒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崔家。 母女二人下了马车,还没话别呢就见里头走出来的林嬷嬷脸色严肃的就对着她们行礼说道。 “大夫人和岫姑娘来的及时,我家女官正准备派人去接你们呢,她老人家有事要同你们说,里面请吧。” 张闻音挑眉看了一眼女儿,难不成这崔女官也知道了?! “走吧,先进去再说。” 谢云岫点头,跟着母亲就往崔家走去。 她们二人刚进门,林嬷嬷就看了一眼门口的护卫,“盯紧些,若是有尾巴,处理掉。” “是,嬷嬷。” 她口中的尾巴,此刻正蹲守在崔家不远处。 有两人是谢谨言从周二郎那里借来保护女儿的,但也有两人完全是生面孔,眼神冒着寒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货色。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刘州牧派来的。 果然如张闻音担忧的那般,这刘州牧睡醒后就觉察出些不对劲来,因此想着管她有枣没枣的先打两杆子试试,因此准备在谢云岫回家的路上动点手脚。 可惜,他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妖,这张闻音母女就入了崔家的门。 而等待他们的则是崔家护卫如破竹般的雷霆之势,三下五除二的就被捆了起来,套头捂着嘴直接从侧门送进了崔家。 至被人拍晕前,他俩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第八十一章 女官出手帮 崔家,正屋。 此刻的崔女官正在饮茶,听到张闻音母女二人在门口候着的消息立刻就让人请了进来,脸上挂着慈爱,与她从前雷厉风行的样子全然不同。 “还说是让林嬷嬷去请呢,没成想,你们却先过来了。” “谢门张氏见过女官。” “谢大夫人无需客气,云岫既然认了我做祖母,那你我间也该换换称呼了,就同周家小二他们一样叫崔姨便是。” 崔女官给面子,张闻音不能不接。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拘了,崔姨也别叫我谢大夫人,听着怪生分的,唤我名字就是,闻音,耳有所闻,佛陀之音。” “倒是有趣,好,就叫你闻音。” 说罢,崔女官对着谢云岫招招手,笑意不散。 “昨天头一日上课,可累着了?我瞧你走的时候人都有些乏的厉害,今儿还好吗?” “多谢崔祖母关心,睡一觉就恢复如初了,也不是乏,就是突然之间接收到太多从前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所以有些不适应罢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调整好的,嗯……崔祖母,您之前说过让我搬进来住的话不知可还能行?若是我今日就留下,您方便吗?” 崔女官眼神一定,带了些犀利。 “谢家有人刁难你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谢云潜昨日负气回家,然后在谢家说了些推脱之话,所以就给自家孙女气受了,因此很是不满。 谢云岫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张闻音想着干脆借这由头让女儿留下,因此接过话去就解释说道。 “并未,是刘家小姐被劫了,我怕州牧府的人把此事算到待选这几户人家头上,所以就想着能否让岫丫头住下?她这来来回回的,我实在是担心。” 张闻音一脸急切,崔女官很快就瞧出了猫腻。 定定的看着她,怀疑的眼神让张闻音有那么片刻的心虚,她也知道崔女官不好骗,所以真真假假的都掺杂在一起,企图蒙混过关。 毕竟,刘心悠被抓是真,刘氏母女善妒也是真,州牧府想要借着女儿选秀的机会向上爬,同样是真,她并没有撒谎,只是把李大人被劫,周家出手的事情给隐瞒了下来。 但对方却是身经百战的崔女官,若真被她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哄骗过去,岂非白在朝堂几十年? 因此,缓和一笑便说道。 “刘家的事情,我略有耳闻,但似乎与你所说有些出入,周老夫人是我的手帕交,因此岫丫头她爹和周家小二在做的事情,我都清楚,你就不用费心思隐瞒了。” 乍然被人揭穿,张闻音有种心漏一拍的感觉。 但过后却如释重负,毕竟她想要让女儿留在崔家的理由就会更直接些,因此看向崔女官时,整个人真诚了不少。 “女官既然知道了,那我也就照实说了,相救李家的事情能出力的我不会推辞,但这件事不该牵连到岫丫头,她爹这回是急躁了些,可也是走投无路了,所以还望崔女官允准,在事情结束之前,能让她一直住在这里,否则,我实在担心州牧府会找上门来!以我之力,根本护不住岫丫头的!” 她说的话,让谢云岫越听越糊涂,不是说与待选秀女们有关吗?怎么会牵扯到周家?崔祖母又知道了什么?里面还有父亲的事?一连串的疑问都存在她脑子里,看向自家母亲的时候满眼的不解。 “阿娘,什么意思?” “告诉她吧,从你们选择走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了日后不会全是坦途,你也不可能护她一辈子,有些风浪早接触,也能早做防备就是!” 崔女官的话里全是豁达之意,让张闻音陷入了沉思。 从前她总是觉得女儿小,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做更多的事情,会不会其实也剥夺了她成长的机会,若所有的事情她都清楚,是不是也有可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来? “阿娘,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好瞒的呢?” 谢云岫催促了一句,眼中全是担忧,见此,张闻音也不好再瞒。 “朝中有位李大人因得罪了太后所以全家被判流放,你父亲和你三姑父他们原打算等其一家途径睦州的时候去劫人的,但是被州牧府和刘夫人娘家吴氏先下手为强,致使李家几十条人命丧生兰山谷,李大人下落不明,你父亲他们才会出此下策,劫走刘心悠,想用她来换回李大人。” 谢云岫瞪大了眼睛,这事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啊?刘心悠是父亲他们劫走的?阿娘,你确定吗?” “动手的是你三姑父他们,但出主意的就是你父亲。” …… 谢云岫沉默了,她压根想不到父亲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回想起这段时间父亲的一些变化,她就算人再小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因此再开口时,脸上少了许多少女的无忧无虑。 “所以,父亲是用了女儿做饵吗?否则您怎么会如此担心州牧府会对我不利呢!” 张闻音叹息一声,点点头。 “他们将你认亲和拜师的消息散给了刘心悠,她气恼之下才会选择出门,这才给了你父亲他们机会在路上绑的人,至于现在是关押在何处,我不晓得,但总归还在城里。” 话落,谢云岫的脸上也添了抹担忧。 倒不是怕自己有什么事情,而是怕被州牧府发现是父亲和三姑父他们做的此事,会牵连一大波的人,到时候周家和谢家怕是不能够再待在睦州了。 念及此处,就将目光看向了崔女官。 “崔祖母,您有法子可以帮帮父亲他们吗?” 双手抓上崔女官的衣袖,眼神里全是祈求,崔女官见状便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放心,我今日叫你们来,本就是打算让你和你母亲留在这儿的,刘州牧他再大胆也不敢擅闯我这家门,否则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随后眼神看向了张闻音,似有些欣赏,又有些警告。 “让你家大爷来一趟吧,做事这般莽撞可成不了气候,但心思是好的,就这一点,我可以出手相帮!” 第八十二章 刘家演戏忙 听到这答复,张闻音整颗心才算落下。 救李家是好事,但也要有足够的能力才行,否则他们一个书生,一个莽夫,再加几个花拳绣腿的私兵,如何能对抗势力庞大的州牧府呢? 张闻音如是想。 “好,我这就去找大爷来,岫丫头就拜托您老了。”崔女官点点头,算是应承下了此事。 随后。 张闻音就快步离开,她走之后,那林嬷嬷来了。 看了一眼崔女官后就走到她耳旁轻轻的说了几句,谢云岫还想着要不要先离开呢,结果却见崔女官冷笑一声,整个人变得刚硬不少。 “还真是个不要命的,抓人都抓到我老婆子头上来了,打断他们二人的手脚,直接丢到州牧府门口,告诉刘家的人,再敢无缘无故的派人跟踪岫丫头,下一次送到他府上的就是人头!” “是,女官。” 谢云岫心惊,看着崔女官如此利落的就处置了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怕了?” 等回神过来的时候,崔女官又温柔的如同慈爱长辈一般。 谢云岫下意识的点点头,崔女官轻笑一声,并没有责怪之意。 “慢慢来吧,我同你这么大的时候,杀鸡都不敢听,但现在……岁月会把你磨砺的如沙石一般坚硬的,否则,你就护不住你想要护之人了,明白吗?” “孙女明白。” “好了,上课去吧,薄云先生还等着呢,等下了学过来陪我老婆子吃饭,你们在我吃得都要高兴些。” “是。” 等到谢云岫出了正屋的门时,就有丫鬟来迎。 看上去年纪不算大,但瞧着模样要比她身边从小陪到大的琥珀和琉璃更坚毅些,二人走上前来对着谢云岫就行礼问候。 “奴婢追月(揽云)见过小姐。” “不必客气,你们是特意在这等着我的吗?” “嗯,林嬷嬷说了,这几日小姐在崔家就让我们跟着,小姐身边人近身伺候,我俩在旁保护。” “你们会武?” 二人点点头,谢云岫长舒一口气,不得不佩服起崔祖母的能耐。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能安排的如此妥当,果然她要学得还很多很多,想到这儿,便笑着回了一句。 “祖母的好意我记着了,那就劳烦你们二位了。” “奴婢不敢当。” 说罢,一行人就奔着薄云先生所在的地方而去,与此同时,那被折断了手脚丢出去的州牧府下人,嗷嗷叫得厉害。 崔家并不想遮挡。 所以只让人推了板车就从家门口一路将人运送到了州牧府的门口,来人正是林嬷嬷,见到她和她亮出来的崔家手牌,州牧府看门的小厮慌慌张张的就往里面跑去报信。 书房,刘州牧和吴氏还有吴家叔侄都在。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四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刘州牧先吩咐。 “你去,就说我不在,看看崔家派人来目的何为?” 管家连忙答“是”,很快就消失在廊下。 “老爷,这崔女官也是无理的很,大早上的怎么送人来堵门呢?难不成她要做给谁看?”刘夫人吴氏开口就怀疑道。 刘州牧眯了眯眼,闪出一丝精光。 “心悠是因为听了谢家小姐的消息才出的门,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所以才派人跟着她的,没想到竟然被崔女官发现了,如今打断了手脚送来无非就是要警告我少去沾染她的人罢了。” 提到这个,吴氏就有些愤愤不满。 “心悠下落不明,这谢家女却攀附上了崔女官,哼,也不知道走得什么狗屎运!” “真他娘的晦气!崔女官还在朝中的时候,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那可是个不怕死的疯婆子,谁惹她她咬谁!不咬脱你一层皮都不罢休的!” 吴家二叔开口解释了一句。 而旁边的吴若原也很是忌惮的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情,脸上露了点不自在,随后就说道。 “姑姑,我们尽快上路吧,这崔女官把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丢过来了,其他人肯定会奇怪,他们要是查到了心悠的事情,那她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话,让吴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眼神中全是不甘和担忧,手里的帕子搅得死紧,就跟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老爷若是找到抓心悠的人,一定不要放过,要用最细碎的法子折磨死他才能消我这口恶气!” “夫人放心,敢对州牧府的人下手,我定要他全家都陪葬才行!但此事不易张扬,若原说的对,你们还是快些上路吧,你们一走,其他人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说不定我还能浑水摸鱼的把那些幕后黑手给抓出来!” 刘州牧说的肯定,吴氏也只得叹息。 点点头,很快就出了书房。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十分张扬,面带喜庆的走出了州牧府的大门,旁边跟着的正是带了帏帽的“刘心悠”,上车的时候刘州牧也出来相送。 “夫人,此去一路平安。” “老爷放心,咱们家心悠是有福星罩着的,一定能选中就是!” 二人一唱一和的,倒是把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唬得一愣一愣,刚刚不是还有人找上门来“闹事”吗? 怎么一下子就变风向了呢? 吴家叔侄二人都在前骑马震慑着,后面又跟着不少的奴仆护卫,再加上她们一行人带的若干行李,说是搬挪家底也不为过! 洋洋洒洒的就奔着城外而去…… 角落处,林嬷嬷看了一眼这演戏的州牧府一家,表情并无变化,放下马车的帘子就说道。 “回去。” “是,嬷嬷。” 谢家,听松居。 张闻音着急赶回来想要带谢谨言去崔家,奈何到了以后却没见着人,对着那守璞就问道。 “大爷出去的时候没说去哪儿了吗?” “没说,最近大爷出门都不让奴跟着,所以奴也不清楚大爷见过些什么人。” 守璞一脸无辜,张闻音听完以后心里全是担忧。 他还能去哪儿? 八成又是找周二郎他们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接头,所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去何处找人。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件事。 于是对着杏薇就吩咐道,“走,去春风楼。” “是,夫人。” 第一章 不想被灭门 “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大姑娘认真准备,咱们谢家能不能一举登天,就看这回的东宫选秀了!” …… 听着全妈妈的话,张闻音蹙了蹙眉头。 浮华梦一场,明明斩首的铡刀就立在眼前,谁曾想脑袋落地再睁眼时,就回到了十七年前。 外头喜鹊登枝,听松居上下都跟着与有荣焉。 唯独张闻音有些恍惚。 她知道自己这是重生了…… “日前老夫人供奉的长明灯上就结了如莲花般的灯芯,是大大的吉兆,还以为是大爷要得提携呢,没成想竟是大姑娘,到底是大夫人运道好,如今咱们府里谁提到大姑娘不说上一句,时来运转,是天生的贵人命……”全妈妈说的热闹,清瘦的脸颊上眉飞色舞的厉害,一双狡猾的眼眸此刻全是恭维。 站在张闻音身后的丫鬟橘夏看着她那副嘴脸,心中不屑的很。 从前还日日说她们大房无子是怪大夫人福薄呢,而今倒是谄媚起来了。 沉默的看着那璨金帖子上明晃晃地落着女儿谢云岫的名字,张闻音脑子里一片嗡鸣,眸色沉了又沉。 再看全妈妈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 “选秀的日子可是定在四月十六?” “是是,还有月余的时间呢,老夫人说来得及启程去上都就是。” 全妈妈说完,眼神若有似无的瞥向了旁边的大丫鬟杏薇,怎么这大夫人反应不太对劲啊? 此等喜事,不该是满门欢庆吗? 廊下,屋内。 丫鬟婆子们也站了一大堆,自她们到听松居当差后,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若真是从大房走出去一位当朝太子妃,那她们这些人可就要高人一等了! 人人喜色跃然脸上,唯独张闻音后背生凉。 四月十六…… 果然和前世的日子一模一样。 彼时各郡县的待选秀女云集上都,她的女儿在其中一非出身最好,二非姿色最佳,怎么东宫那一位偏巧就能挑得上呢? 从前以为是天降鸿运! 直到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一家不过是被人拿去做局的替死鬼罢了。 否则以谢家这八品官员的出身,如何能成为垣朝炙手可热的外戚门户? 又如何能养出那些个骄纵不成器的祸害,以致于招来灭门之祸! 一想到这里,张闻音便觉得心头酸涩。 “大夫人,大夫人?” 杏薇唤了唤,张闻音回神看向她之时,眼眶也跟着有些刺刺的疼。 她与橘夏打小就跟在自己身边,最是忠心不二,前世为了自己不惜与狱卒搏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张闻音沙哑着声音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杏薇,替我送送全妈妈。” “是,大夫人。” 话落,杏薇转身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就递到了她手里笑说,“让全妈妈费心跑一趟了,这样的好事咱们听松居上下自然会全力以赴的。” 大房虽然不得老夫人看重,但出手一向阔绰。 全妈妈不着痕迹的接过杏薇手里的荷包,而后就伏了伏身子,恭敬道,“既如此,那老奴就去回禀老夫人。” “全妈妈慢走。” 春日和煦,外头阳光正好。 张闻音就坐在东窗之下,点点斑驳透进来映衬得她愈发白嫩娇软,杏眼皓齿,纤纤身量,哪怕女儿都已经年过十三,她看上去还是像个刚成亲不久的小娘子,姿色堪称一绝。 但此刻,她脸上却毫无血色。 杏薇看她这样,莫名有些心慌,而后就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行了,都快些回去当差吧,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人挑出咱们听松居的错来!” “是。” 丫鬟婆子们连连应声后便规矩散去。 寝屋内就只剩主仆三人。 怕屋里闷,杏薇撑了杆子让春风透进来,随后又递了一盏蕊花露过去。 “大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生了那么多汗?可是热了?” 张闻音摇摇头,内心波涛汹涌。 【母亲,我好恨,若是当年没有被选中,那今日这些苦女儿是不是就不用受了?】 这话,反反复复的萦绕在张闻音的心头。 十七年。 女儿成为太子妃的这些年里,被蹉跎得不成人样。 本该明媚如朝阳的脸颊上满是疲惫,看着她被那所谓的深宫规矩,贤德端庄的名声,和谢家上下的肆意挥霍拖累至此,张闻音拳头攥得生紧。 【谢家走到今日全是咎由自取,女儿原想着他们会知错就改,现而今才明白,不过都是些贪得无厌,蠢出生天的货色……女儿这一去,只怕昌国公府的荣耀也就到头了,母亲……别再为了谢家这些吸血的蚂蝗付出,你便是如我一样赔进去一条命,她们也不会感激就是!】 前世,女儿孱弱的交代着身后事,等她撒手离去后挥向谢家的屠刀就开始了。 十六条大罪落下来,满门无一生还。 从前昌国公府有多风光! 如今就有多凄惨! 想起这些,张闻音手里的蕊花露显然没端住,还好杏薇眼疾手快的接着,否则定是要烫伤她的。 “大夫人,可是太烫了些?奴婢这就去镇凉!” 杏薇正准备转身呢,却被张闻音喊住。 只见她额发间冒出些细汗,整个人失去了往日的灼灼风华,暮气沉沉的样子宛如老妇一般,满眼严肃的直接问道。 “我记得周家的赏花宴是定在明日,贺礼都备好了吗?” “早备下了,三小姐特意让人送了信来提醒咱们周老夫人和周大夫人的喜好,所以奴婢从库房挑了两件秘色瓷瓶,正合适。” 赏花宴,送瓷瓶倒也合情合理。 “我记得爹爹之前送来过一个玲珑佛手香囊,把那个也找出来吧,我有用处。” “是,大夫人。” 若她没记错,此次周家办的赏花宴上会有一位贵人到场,既不想要灭门之祸重现,那便从源头上彻底杜绝的好。 只要女儿不入宫,那么谢家就永远都只是偏居睦州的小门户了。 想到此处,张闻音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生得就是张芙蓉面,往日里春风和煦之时自然是谢家上下最惹眼的一抹俏丽。 但今日却不同从前! 眉宇间挂着的皆是严肃,神情也并非玩笑。 见此,旁边站着的杏薇也生了些疑惑。 好端端的一桩喜事,怎么大夫人却跟如临大敌似的?不等她开口,外头就有人打了帘子喊道,“夫人,大姑娘来了。” “快,让她进来。” ? ?阔别四个月,终于把新书抬上来啦~ ? 休养身体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囤稿,所以这本书目前来说入坑很安全滴,嘻嘻~~ ? 这次想讲一个母救女的故事。 ? 女主的年纪会从之前爱写的十几岁的少女变成快三十的妇人,男主则是她一心想和离的换魂丈夫,哈哈哈,一个想居一隅,一个想造反去,二人从开始就互相不配合,直到后面… ? 嘻嘻,不剧透啦,至于题目里的四个忠臣崽崽,猜猜看~分别是哪几个~~ ? 更新时间目前暂定1天1更,8月开始就1天2更,这次更新时间调整到6:30,希望可以陪伴大家再见证一个有趣且从容的故事~ ? 感恩…… 第二章 脱了这泥潭 二月里刚满了十三的谢云岫,正是花苞似的年纪。 她一进来。 就给这略有沉重的屋子添了抹昂扬的暖意。 一双圆杏眼生得同母亲张闻音极其相似,笑起来嘴边还有对浅浅的梨涡,煞是好看。 身上穿的是前些日子才做好的春装。 水袖色的桃花长裙,上面还坠了些密针织就的璎珞,衬得其格外清丽。 看见她,张闻音才扯出一丝笑来。 她与夫君谢家大郎谢谨言成亲多年却无甚感情,故而只得一女。 因此在教养女儿上,可谓是花尽心思。 都说女儿读书无用。 偏她不认可,借着谢家给二房侄儿请先生的由头,也让女儿跟着艾先生读书启蒙了好几年。 耳濡目染的自然沾了不少书卷气。 【太子殿下说女儿读书识礼,聪慧大方,他甚是喜欢,当即就将玉如意递了过来。】 耳旁不由自主的响起这么一句话。 张闻音的笑还挂在脸上呢,顷刻之间就变得有些苦涩。 本来是为女儿好,结果却成了她入火坑的推手。 真是造化弄人! 她眼中的落寞刚巧被谢云岫看见,想起路上自己遇到全妈妈的事情,心中便有了定论。 “阿娘,是在为选秀之事烦忧吗?” 张闻音愣了愣,随即指着身旁的位置就让女儿坐过去。 青葱般的指尖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 看着女儿姣好的面容,张闻音轻叹一声。 “听到消息了?” 谢云岫点头,表情还算镇定。 “嗯,来的路上正好遇见全妈妈,她跟女儿都说了。” 母女一条心。 张闻音所想,谢云岫自然明白。 “哎,人人都道这是谢家泼天的机遇,可阿娘却不想你走这条路,咱们家不过是睦州的一小门户,与上都的显贵们如何相提并论?东宫选秀不挑她们却选到这地界来,可见有猫腻……” 谢云岫眸中流露出些感动。 “可我若不去,阿娘定是会被祖母为难,况且女儿不过蒲柳之姿,若是上都的显贵之女都不能入东宫那一位的眼,估摸着我也就是凑个数罢了,未必选的上,但这些日子,借着这个由头阿娘和听松居上下的日子却能过得舒坦些,所以,我愿意去……” 不等她说完,张闻音抓着她的手,就摇摇头。 “不行,此去一路艰难,毫无胜算,你祖母那里我自有办法说服,但你必须要护好自己,明白吗?” “阿娘?” 谢云岫有些疑惑。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阿娘护在羽翼之下。 为了子嗣一事,阿娘时常被祖母和二婶为难,故而年纪不大的她却十分早慧。 阿娘心疼她,她也心疼阿娘,眼神中多了几分为人子女护母的决心。 只是见阿娘这般担忧,她也不好再多执着,便点点头先佯装应下。 看到她这样,张闻音才松了口气。 老天有眼,让她重回到今日。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绝不会让女儿再入东宫,重蹈覆辙! 只是谢家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定是不肯轻易放手,所以要说服他们,还得再细细筹谋。 眼神扫过女儿旁边站着的丫鬟琥珀,见其手里还拿着两本书。 不免多了些疑惑。 “这是什么?” “艾先生这些日子在教《千字文》,女儿觉着不错,所以誊抄了两份特意送来给母亲,我记得舅舅家的伯达和仲远两位表弟也进学两三年了,您拿给他们就是。” 听到女儿的话,张闻音闭了闭眼,气息又汹涌起来。 她的娘家张氏一族并非耕读世家,而是捐资得来的九品官身。 因此比起谢家,底蕴还是差了些。 故而没有请教书先生来家,只是让孩子们往书塾去一去,并不甚用心。 前世女儿成了太子妃后。 谢家的人争先恐后的趴在她身上吸血不说,还闹出许多恶事要她善后。 但兄长家的这两个外甥却从未掺合谋利,甚至在最后为了维护女儿,不幸丧命…… 想到此处,她便红了眼眶。 “母亲?怎么了?” 谢云岫看见了她的眼泪。 不免也跟着担忧起来,拿过贴身的帕子就替她拭泪,结果却听见其开口说道。 “都下去吧,我有话与大姑娘单独说。” “是,夫人。” 琥珀和琉璃都是打小就跟在谢云岫身边伺候的丫鬟,平日里唤杏薇和橘夏一声姑姑。 几人从屋子里退了出来,就自觉的站到廊下,不乱偷听。 只是俩人毕竟年纪还小,心思也活泼。 见屋门紧闭后就挪到了杏薇身边,好奇一问。 “姑姑,你说咱们大姑娘能选上吗?” 杏薇摇摇头,表情甚是严肃。 “此事不是你我这种身份可以随意讨论的,这话就过过我的耳便算了,在外头不许乱问,明白吗?” 琥珀稳重些,听了杏薇的话知道兹事体大,点点头就拉了旁边的琉璃继续守在廊下。 不再吭声。 屋子内。 屏退了杏薇等人,张闻音直入正事。 “这几日我梦不好,总觉得你会出事,果不其然,今儿这东宫选秀的帖子就送来了,我知你是为了我才肯应下,并非贪图那富贵前程,所以我今日就想问你一句,若有旁的路能搏一搏,你可愿?” 此话一出,谢云岫满脸疑惑。 “阿娘这是何意?” “谢家……都是些不堪托付的货色,此番东宫选秀若成了,少不得要借此事沾光跟着青云直上,人心易变,纸醉金迷的日子过多了自然会出纰漏,要是被人哄着喝几口黄汤下肚,只怕他们更是飘飘然,做下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要让你善后,到时候即便你贵为太子妃,也是受牵连的,那你的日子定是会过得愈发艰难……” 张闻音说得诚恳。 谢云岫虽年纪小,但读书识礼多年,自然听得明白其中含义。 “阿娘……” “当娘的总盼着自己的孩子好,更何况我只有你一个,所以金山银山,富贵荣华也比不得你的舒心重要。” 谢云岫鼻头微微发酸,眼中噙着泪的看向母亲。 “我明白,阿娘都是为我好。” “明日就是周家的赏花宴,你三姑姑来消息说那位荣休回乡的崔女官也会到场,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倘若能得她指点一二,或许……咱们能脱了这泥潭!” 闻言,谢云岫愣了愣,“竟是崔女官?” ? ?滴滴,新人物上线! 第三章 与婆母缠斗 张闻音点点头。 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垣朝立国百年有余。 一直都是男子为官的格局,可自从二十年前夏太后垂帘听政后,就开辟了女子也能为官之路。 不过此路异常艰辛,能走上去的人并不多。 即便是颇得赏识,也至多能做到四品。 但崔女官却是个特别的。 她早年在夏太后身边伺候过些笔墨,因此甚得上心。 如今更是破天荒的以二品之位荣休回乡,可见本事厉害! 倘若能得她的指点! 那么眼下之局自然就能柳暗花明…… “与其把你日后终身幸福都绑在婚嫁之事上,不如向上争一争这天地浩大!你觉得呢?”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着急了。 这可是女儿的命啊! 她绝不能让前世的噩梦再来一次! 谢云岫隐隐有些吃惊,“阿娘……何以说出这样的话?” “上都权贵众多,东宫更是要肩负许多重担,别的不说,就是姚贵妃一党所支持的三皇子早就与太子撕破脸了,选妃一事他们不出手干预才怪,我怕你会被这些人给算计了。” 太多的事,张闻音不好直言。 但想到前世女儿费心周旋其中最后拖垮了身子,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她的眼眶就又红了红… 谢云岫也并非迂腐怯懦之人。 对于成为太子妃此事也从未生有妄念! 因此看向自家阿娘时,亮而有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宁静,点头安慰道。 “若是可以,女儿也不想一生困顿在宅院争斗和人心算计里,天高海阔,男儿能做的事情,我一样也可以!” 听到女儿这般说,张闻音一扫阴霾。 她就知道! 以女儿的才华和心气,若是能寻得助力,一定可以凭自己之能力在世上站稳脚跟! 何苦哀哉要去过那攀附他人的日子? “只是……” “只是什么?”张闻音问。 “祖母那里怕是不会应允,眼下距离选秀的日子不过月余,除去赶路,只怕她老人家还嫌教导的时间不够呢,怎会肯让女儿去外面抛头露面?” 谢云岫说出自己的顾虑。 “无妨,我去说,你三姑姑的婆母怎么说也是祭酒家的女儿,门路也好,规矩也罢,总归是要比咱们多懂些的,这种时候多走动,是好事,你祖母她不会拒绝的。” 张闻音嫁入谢家已近十五年,因此对于谢家上下众人的性子了如指掌。 但凡有利,谢家人便是软了骨头也可做得。 否则,凭她那夫君谢大郎的真本事可进不去上都的国子监。 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 “行,那女儿一定努力!” 谢云岫笑了笑,又恢复了往日无忧无虑的样子。 听言,张闻音鼻头发酸。 但老天既然让她重活一次,那她必不会让女儿再遭苦楚,若有荆棘,她这个做娘的先拔去便是! 午后。 谢家,福寿堂。 正屋中时不时的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其中又夹杂着张闻音的陈述。 “……所以,儿媳的意思是让岫丫头去周家多走动走动,也好在众位夫人们面前露露脸,万一得遇什么贵人,也好助力此次选秀之事,还望婆母允准。” 她说得认真,可惜堂上正在逗弄孙儿的婆母翟氏却并未理会。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头一回了。 从前满院子上下无一人肯替她出头,如今因着选秀一事,倒是有人愿意帮着周旋。 只见全妈妈往前走了一步,笑着打岔就对老夫人翟氏说道。 “老夫人逗二哥儿也好一会儿,可要饮口茶歇歇?老奴让人带二哥儿去院子里赏花扑蝶如何?” 这话也算是给了张闻音台阶。 老夫人翟氏抬眼看了全妈妈一下,眼中闪过些不愉。 但到底是伺候自己大半辈子的人,这点面子她不至于驳,于是慈爱的对着小孙儿问了句。 “深儿,可要去祖母的院子里扑蝶?” “扑蝶?要要要!” 四五岁上下的谢云深奶声奶气的回答着。 只见他圆滚滚的身子上穿着宝瓶纹样的春日锦服,脚蹬华靴,一看就是娇养着长大的贵公子模样。 但就是那双上翘的狐狸眼像极了弟妹潘氏! 张闻音强压下对他的厌恶。 毕竟前世这小子长大后仗着堂姐是太子妃,张扬狂妄,干下许多荒唐事! 最后还连累得女儿失去了唯一的外孙。 一想到这些,她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垂眸遮住了眼神里的恨! “嗯,去吧,让乳娘带你去玩,但千万小心,别磕着腿。” “是,老夫人。” 翟氏的话刚落。 那乳娘王氏就应了下来,上前把小主子抱起来,是一步也不肯叫他累着。 张闻音对此置若罔闻。 所以谢家会出小祖宗,与眼前婆母无底线的宠溺关系甚大,否则也滋养不出一家野心勃勃的废物来。 待众人散去后。 老夫人翟氏才坐直了身子。 刚刚还一脸慈爱,现在就变得严恪刚礼,且添了些不耐烦的看向张闻音。 她出身宣州翟氏。 自诩名门! 当初一心想着要给两个儿子找名门贵女来相配,可惜却打错了算盘。 彼时的谢家想要往上爬。 旁的不说,周转上就有些困难! 刚巧遇见了捐资买官的张家,若非自家老爷看重张家丰厚的家底,这桩亲事她原是不同意的。 但娶都娶了,也没办法。 她只好拿家里的那套规矩来教导儿媳。 谁知张闻音却是个“不开窍”的,治家理账不在话下,但却极难拿捏,多年无子也就算了,还拢不住丈夫心思。 简直就是个笑话! 因此,她对大儿媳张闻音一向颇有成见,全府皆知。 张闻音心如明镜。 知道婆母对她不喜多年。 但既有所求,也就不似从前那般硬挺着,恭敬上前递了茶,伺候着婆母用了两口。 温顺的如同羊羔一般。 午后的天光正亮。 此刻洒在她的背上,倒是添了几分暖意,但屋内因为老夫人翟氏的冷漠,这份暖意在逐渐消退。 “选秀在即,此刻出门去招摇并不妥当,祭酒家的女儿又如何,规矩门路教得还能比我宣州翟门更好?老大媳妇,你也是做娘的人,若是岫丫头谋了个好前程,你的后半生也算是有依靠了不是?还是沉下心思在家多陪陪吧,别整日就想着去外头挣脸面,那是爷们儿才干的事,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该想的。” 一句话,不但拒了谢云岫出门的机会,连带着张闻音也给教训了。 ? ?我好像写过不少恶婆母的角色。 ? 当然,也有很出彩的。 ? 这次的婆母有点脑子但不多,心眼比较小,所以容易把路走窄了! ? 至于是不是反派? ? 嘻嘻,后面慢慢揭晓~ 第四章 欲立藤姨娘 这场聚会,她们母女前世并未去。 只是听去过回来的弟妹潘氏炫耀过说见到了那神采奕奕的崔女官。 而今为着这个,她们必须得去,于是回旋了些余地。 “婆母教训的是,是儿媳想左了,有您在,岫丫头的规矩当然学得通透,不过这次她三姑姑送来的消息说那位荣休回乡的崔女官也会到场,她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的人,儿媳想着若是岫丫头能得她的眼,日后也能添些助益。”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岫丫头若挣得前程,于谢家上下也是大有裨益的。” “崔女官也要来?” “嗯。” 话毕,这回翟氏沉默了。 这崔女官的到场,可比周家的赏花宴要吸引人的多。 倘若孙女真的能得她的青睐,无疑是件好事,可翟氏却另有谋算。 家里二房的两个孙儿也是以后要走官场之路的人,若是现在能早一步结交上崔女官… 日后说不定也能多点助益。 所以,她开了口。 “既如此,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岫丫头走一遭吧,也好给她撑撑底气。” 张闻音听这话便清楚了婆母的意图。 前世的她就是带着二弟妹去的这赏花宴,得了不少好。 这一次,绝不让她们得逞! “婆母肯带她去,自然是好的,但儿媳记得明日您要去三才观拜真人,是三个月前就定下的日子,清风道长那里若是爽约了,只怕会有些麻烦。” 此话一出,翟氏蹙了蹙眉。 “大夫人这话不假,老夫人确实约了明日去拜真人。” 全妈妈适当的提了一句。 张闻音瞧了她一眼,果然还是如前世那般,是个贪财又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杏薇的银两没白使。 “婆母,还是儿媳陪岫丫头去吧,等您从三才观回来,若是时间上赶得及再过来也不迟,谨霜(谢三小姐)那儿儿媳自会解释。” 翟氏满眼狐疑的盯着面前的大儿媳看了又看。 “往日里你可没这般积极。” “事关岫丫头和谢家上下的前程,儿媳就是再不开窍也不敢大意。” 话至此处,翟氏倒是信了。 毕竟这十几年来她对孩子的维护她都看在眼里。 并未因是个女儿就胡乱打发,而是仔细的教养。 心里生了这念头。 又见她比往常乖顺不少,算计和抵触这才放松了些许。 “那就去去也无妨,不过让岫丫头别离了你的眼,能得那位崔女官的青睐自然是好,但若是不成也别强求,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名声受损,明白吗?” “是,儿媳定寸步不离!” 得到了允准,张闻音目的已达到。 正准备离开,谁知婆母翟氏下一句话让她又添些不适。 “大郎这两日要回来,你且准备准备,收拾出个院子来,给藤娘住下就好。” 她险些忘了。 家里还会来一位藤姨娘。 这藤姨娘可是个了不得的。 貌美,温顺,善解人意。 入府不过半月就牢牢抓住了大爷的心,从此之后,只要大爷回来就只是歇在她的屋子里,更是不愿踏入正屋。 便是最后死,也是死在藤姨娘的床榻之上…… 心中冷笑一声,谢家人还真是着急。 “藤娘?” 张闻音故作疑惑。 瞧她这样,翟氏难得好心解释。 “大房不能一直无子,所以我从娘家旁支选了个体贴聪慧的外侄女入府,给大郎做姨娘,你不可善妒才是。” 前世的她为着女儿,不好和离。 但今生却不同。 等到女儿走了她想走之路,这谢家她非要离开不可! 反正她与那谢家大郎从来都是貌不合神更离的,因此多个姨娘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是,儿媳知道了。” 老夫人翟氏挑了挑眉,见她如此顺从,不免有些惊讶… 但很快想到了孙女要入东宫选秀的事情,想必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收敛性子了。 于是脸上添了几分得意。 心中如是想。 等这外侄女有了身孕,那她拿捏这大儿媳就会简单不少! 到时候找足借口。 就她院子里的那些嫁妆,有一样算一样,统统都得成为大房未出世孙儿的新生贺礼! 眉眼微挑的看了一眼张闻音,很快算计就消弭在无形处…… 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可惜,她心中的盘算,都蹦到张闻音跟前了,真是瞧一眼便清清楚楚。 重生一回,若自己还能被她们给算计了,那就是个蠢的! 因此张闻音淡定的挂着浅浅微笑,心里早已想好对策。 但表面上还是做足了乖巧儿媳的样子,让人毫不设防。 比起她的淡定,身后的丫鬟橘夏面色要难看许多! 本来她们大夫人在府里就过得不如意,如今又塞个外侄女姨娘进来。 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愤愤不满的嘟哝着嘴,但碍于场合,不好乱说话。 再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后,张闻音便离开了福寿堂。 刚出门。 天光正是刺眼的时候。 她抬手遮了遮,就看见院子里扑蝶正高兴的二房幼子谢云深被七八个婆子丫鬟围着。 “慢点,二哥儿慢点”。 一个个的生怕他磕碰到一点,实在是娇气的厉害。 【堂姐莫怕,我在外头散了消息,把三皇子与多人狎妓的事情统统抖了出去,日后再无人能与太子殿下争锋了!】 张闻音回想起他前世这蠢出生天的做法,就压不下眼中的嫌恶。 三皇子再不成器也是天家贵胄,哪里容得下他谢云深一个小子公然挑衅至此。 果不其然。 此事传到宫里惹得皇帝震怒,因此降罪昌国公府不说,还连累了自己女儿。 也是因为这个。 他们一家开始与太子生了嫌隙,这才惹出后面的许多麻烦! 想到这里,张闻音忍不住的轻骂一声。 “祸害家门的东西。” “大夫人说什么?” 橘夏没听到,一脸的疑惑。 但杏薇听到了。 担忧的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 这里可是老夫人的院子,那二哥儿又是老夫人心尖上的宝贝孙子,若是叫人听见了自家夫人刚刚骂的那一句。 怕是要添不少麻烦。 “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日头大,别晒着夫人了。” 张闻音不置可否。 她的事还多着呢,与这么个小子计较也太早了些,因此没过多纠缠。 抬步就带了二人从廊下离开。 谁知才走了一半,就遇见了她在谢家最不想见之人! 张闻音的眼神瞬间烦躁不少…… ? ?猜一猜,是谁? 第五章 翻脸的妯娌 与她不同。 二房夫人潘氏乃是位丰腴美人。 但看上去却不温和,五官长得凌厉不说,尤其是那双狐狸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个子不算高。 但浑身保养得当的肌肤胜过冬雪,再加上她往日里喜欢穿金戴银,因此看上去十分富态。 此刻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俨然一副管家理事主妇的作派,气势十足。 橘夏才见着人,就如斗鸡似的垮了脸。 杏薇还算淡定,但眼神中也添了不少警觉。 张闻音也无甚好脸色。 若说谢云深是狂妄自大的害群之马,那潘氏就是搬弄是非的一把好手! 前世没少借着女儿的名义在外头折腾。 以致于降旨抄家之时的十六条大罪里,有七八条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张闻音眼神中皆是冷意。 “哟,难得见大嫂来一趟,可是听松居的吃食上又有问题了,特意来婆母这继续告我管家不严的状啊?” 潘氏这一开口便是刁难。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笑出了声,态度讥讽。 橘夏性子急,听不得这样的话,作势就要张口回怼一句,杏薇知道她们对上二房占不得便宜,所以连忙拉着她,低声警告道。 “别给大夫人惹麻烦。” 橘夏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忍了。 谁知这一回张闻音却不再退让,面沉如水,厉眸扫过对面的潘氏和得意的下人们,而后徐徐开口道。 “此事婆母不是说不让再提了吗?二弟妹,这是要忤逆婆母?” 潘氏挑衅的笑还挂在脸上呢,就被她这话给问的愣了愣。 若是以前自己这般挑衅她才不接招呢,今儿是怎么了? 竟然怼回来了。 但众人面前,潘氏知道气势不能输,所以冷笑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个头稍矮,本是落了下乘。 但因为常年管家的缘故,自带威风凛凛,所以即便是抬头看着张闻音也不显弱,反倒是隐约有些挑衅。 “果然是要出金凤凰了,眼瞅着大嫂的腰杆子也硬了不少,日后云潜和云深的前程还得岫丫头多关照才是呢。” 听言,张闻音身子一僵,险些沉不住气,凭他们也配? 这二房的两个儿子就是女儿最大的累赘! 要不是他们俩折腾,女儿也不至于会累出一身病来,连那快足月的外孙也没保住,落得个抱憾病逝的下场。 想到这,张闻音紧抿薄唇。 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凉薄,往前站了一步,居高临下的对着潘氏就嘲讽起来。 “二弟妹这话显然是没将婆母的规训牢记心中,谢家的儿郎在外打拼靠的都是自己的真才实学,公爹如此,夫君亦如此,二弟虽然闲赋在家,但日日苦读圣贤书,以后也是要靠自己搏出路的,怎么二弟妹却教导两个孩子要靠攀扯堂姐的衣襟往上走了呢?知道的呢,说是岫丫头疼惜两个堂弟,不知道还以为他俩自己没本事要靠堂姐提携呢,这不是打谢家的脸吗?” “你!” 张闻音言辞犀利,直击命门。 别说是潘氏,就是跟在她身后的杏薇和橘夏显然也被她的这番话给震惊到了。 尤其是橘夏! 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压不住的翘起,眼神中多了不少畅快。 早该如此! 省的日日让二房的人欺辱到她们头上来! 明明大房才该是谢家的顶梁柱,自家大夫人才该是管家之人,倒是叫二夫人这个鼠辈张狂多年!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拍手称快了。 枝桠随着春风翻了层波浪。 若是平日里,最舒服不过。 但眼下二人之间硝烟弥漫,看得周围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心也吊了起来。 潘氏更是如此。 她自管家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过,怒目圆睁的看向张闻音正欲发话,结果却见其往日亲和的眼神中全是严肃冷漠。 不由的心漏一拍。 “我嫁到这家也快十五年了,从前不计较那是我心善,但日后若是再有人挑拨离间,出言不逊亦或者是欺辱大房的人,那我定不会客气!弟妹刚刚也说大房要出金凤凰,所以……日后该是什么章程,就是什么章程,别让人抓了把柄,说你治家不严,御下无能的好!” 话里话外的借二房那些刁奴骂着潘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大夫人,这话说的……难不成……” 潘氏的贴身丫鬟流光心有不服,只不过才刚开口,就被张闻音看过的凶狠眼神给吓住了。 一时间,少了刚刚的猖狂,心虚不已的闭了嘴。 “慌什么,大嫂说的又不是你们。” 潘氏回头看了一眼被吓住的丫鬟流光,立刻呵斥一声。 “是与不是,二弟妹心知肚明,我今日既然把话说出来了,日后便不会再让!” 潘氏不服气的盯着她。 正欲辩驳,却突然感觉到腿边多了个重物,低头一看乃是幼子谢云深。 顷刻间怒火偃旗息鼓,随即换上慈母心肠,轻声细语的问道。 “深儿怎么来了?不是该在你祖母那里玩耍吗?” “儿子陪祖母好一会儿了,祖母一直很高兴,后来是大伯母有话要说,祖母这才让儿子出来玩呢,也不知道大伯母要说什么要紧话,还防着儿子不让听呢。” 三两句话,就让潘氏心生疑窦。 往日里婆母可不待见大房的人,怎么会…… 难不成,她真要借着这选秀一事要在家中翻起浪来了?所以刚刚的出言不逊,就是因为有人撑腰了? 顿时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闻音。 见她这样,张闻音不屑的轻笑起来。 盯着个头还小的谢云深,毫不遮掩自己的厌恶。 “你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让你出门扑蝶的是婆母,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我这大伯母有意撇开你了呢?有这点心思不如多花些时间在书本上,我听说艾先生前几日去请辞,缘由便是稚童顽劣不堪教,你说要是让外人知晓谢家人人称道的神童是个连书本都瞧不进去的……你的前程只怕就是一场镜花水月了。” 果然,威胁的话一出,母子俩的表情都如鲠在喉。 尤其是那一贯傲慢无礼的谢云深此刻眼神闪闪躲躲,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想支棱也无能为力。 ? ?反派加一又加一! 第六章 母子心计沉 “大伯母胡说,明明……明明艾先生还夸我机灵呢。” 谢云深这话说得心虚。 但又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毕竟“神童”一说,完全就是家人在外头给他造的人设。 当年他偷偷的拿了堂姐(谢云岫)所做的两首诗在外宣扬,而祖父母知道以后,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便顺水推舟的坐实了这份功绩。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只有在面对大伯母和堂姐之时,才不敢过多造次。 张闻音瞧着他那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上辈子她与女儿吃了这哑巴亏,这一回,不能够! 惹急了她,张闻音立刻就去外头把他这所谓的“神童”人设给撕个稀巴烂! 潘氏心疼儿子,在看到张闻音不善的眼神时,立刻将他护在身后,言语间颇为幽怨。 “大嫂与个小孩子也要这般计较吗?” “既不想人计较,那二弟妹就好好的管教管教,否则日后长成了祸害家门的东西,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 骂完这句,张闻音不再与之废话,直接抬步离开,二房的那些丫鬟婆子还从未见过这般硬气的大夫人呢,一时间全发懵了。 “还不让开,等着吃排头呢!” 橘夏一声怒呵,丫鬟们被吓住的抖了抖。 有一人让步后,其他众人也跟着慌慌张张的连忙让开路,再不似从前那般耀武扬威。 等她们走远了,潘氏越想越生气。 “都哑巴了吗?没见着大房抖擞起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如此猖狂!我倒要看看谢云岫有没有这个金贵命!下次若见着听松居的下人落单,甭管什么缘由立刻发作,听见没有!” “是,二夫人。” 神童一事,有婆母护着,谅她张闻音也不敢去外头随便乱说,但选秀在即,即便是她把此事抖到婆母面前,只怕也伤不得大房的根基,念及此,只能先忍下这口恶气,待来日再雪耻就是! “母亲……” 潘氏低头一看,就见儿子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来。 “大伯母她……不会真的去外头乱说吧?” “别听你大伯母胡诌,她不敢!再说了你本就聪明,走吧,先带母亲去给你祖母请安,待会儿把你新学的诗文背一遍给祖母听,只要讨了她的欢心,我看你大伯母还敢不敢猖狂!” “当真?”谢云深满脸的不确定。 潘氏深吸两口气,拉着儿子谢云深,又恢复了往日的慈母表情,“自然是真的,你什么见你祖母喜欢过她啊?对不对?” 谢云深脑子一转,确实是如此,刚刚还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舒展开,笑着答了一句。 “是,儿子这就陪母亲去。” 一场家宅斗嘴的风波就这样伴随着春风和煦吹散在廊下,风过无痕。 但此刻的母子二人压根就不清楚,风暴来临前,往往都是宁静。 …… 听松居,正厅。 张闻音用水净了净手,接过杏薇递来的帕子,一边擦一边交代。 “藤姨娘的屋子你去选吧,挑个离咱们这儿远些的,至于里头要置办的物件,按着公爹房里春姨娘的屋子办就是,其余的多一样都不必添。” 前世她还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呢,特意选了些好的送去。 结果这藤姨娘却是个不领情的主,背地里没少编排自己,既如此,那她也不必做什么好人,劳心费力,最后还落得一身坏名声。 敬而远之就是! 张闻音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是橘夏不服。 “老夫人是不想给我们活路走吗?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又送个恶心人的姨娘过来,大爷一年才回家几趟啊,送来听松居做甚?该送去上都才对!最好是进国子监服侍在大爷左右,这样才好给大爷添子嗣不是!”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口吻,张闻音伸手在她头上叩了叩。 “行了,她伺候她的,我们过我们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岫丫头的前程,若她的事能定下来,我管大爷纳几门妾呢。” “哎,大夫人你就是心太善……” 心善吗? 是有点儿,否则也不至于被谢家上下拿捏这么多年。 但现在开始不会了。 女儿将来要走之路,必定是艰难万阻,倘若后宅里的路自己都趟不平,还如何维护她?因此,得罪人就得罪吧,总好过被她们一直欺负! 想到此处,张闻音把帕子丢盆里,便走到贵妃榻前合衣躺下,闭目养神,整个人看上去不似早上刚重生那般着急慌乱了。 “对了,我记得院子里有个叫秋雨的丫鬟,是个不安分的,你出去看看把她送去藤姨娘那里伺候便是。” 前世的这丫头也是个人物。 趁着主子酒醉爬床,还闹出了些其他丢人现眼的事来,既然在她这里待不住,那就换个地方,横竖都是要去伺候大爷的,那便让她们二人鹬蚌相争吧! “是,奴婢知道了。” 吩咐完这些,张闻音才安静下来,细细的想今后的打算。 谢家灭门的十六条大罪,皆源于女儿选中了太子妃才滋养出来的。 所以,不能急。 只要盯死了崔女官,改了女儿的运,那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想着想着,眉头处就逐渐散开,连带着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杏薇见自家大夫人已午歇下,替她盖了薄被,便轻手轻脚的就出了寝屋的门。 院里,有几个婆子在不远处洒扫着,杏薇走过去就吩咐了一句。 “夫人在歇息,你们动作都轻些,知道吗?” “是,杏薇姐姐。” 杏薇俨然是听松居的管事之人,所以她的话下面人无有不听,而后顿了顿,就点了几个动作麻利的婆子。 “你们去把晚香堂收拾出来,过几日大爷要纳妾,那里便是新姨娘的居所,这两天若是有想要过去伺候的便来与我说,我替夫人做主送你们去就是。” 这话一出,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前脚才刚说大姑娘有机会做太子妃了,下一刻就要进新姨娘? 这大房的火到底能不能烧旺啊?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看着也稳重些的婆子面有担忧,她是张家送来的陪房,从爷老子那辈开始便是张家的忠仆,自然是对此事有些异议。 “新姨娘?杏薇姑娘,这哪来的消息?准确吗?” “夫人刚刚才从福寿堂回来,自然是准确的,老夫人既已做主定下,邢妈妈就别多问缘由了,做事即可。” 杏薇的话让邢婆子有些气馁,可大夫人无子这事说破天去也占不了理,况且十多年了老夫人才替儿纳妾,就算外人知晓也不会议论,说不得还要赞他们谢家一句规矩严明。 邢婆子无奈,只好站出来带着杏薇点名的那几人就去了晚香堂。 至于院子里站着的丫鬟们,原先还一个个的在窃窃私语,但很快就有跃跃欲试的举了手。 看见她,杏薇眼神中闪过丝精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便唤道。 “秋雨,你过来吧。” ? ?不安分的人加一…… ? 明天开始就是一天2更咯~ ? 以及男主要登场啦! 第七章 夫郎突回家 丫鬟秋雨闻言,就放下刚刚举起的手,讪笑着往前走。 尖脸圆眼,看着年轻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但眼神却闪闪躲躲的。 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心思的。 她是半年前才买进来的小丫鬟。 因为没什么根基,所以被潘氏做主送来了听松居。 杏薇原想着是个机灵的,多调教两年可以送到大姑娘处当差。 却没曾想。 这人倒是给自己选好了出路。 正好,夫人也让送走她,于是面色镇定的就问了句。 “可是想好了要去?” 秋雨一听,当即喜上眉梢,压制住眼神里的兴奋就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问道。 “杏薇姑姑,我们当真可以去伺候新姨娘吗?” 她入府已经半年了。 别说是大爷的床,就是大夫人的主屋她都没机会进过,所以心气儿都快被磨没了。 如今听到能挪新窝,自然是激动的。 伺候姨娘又如何? 只要能得大爷的眼,那眼前的夫人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自己的光明前途,立刻狠狠的点点头。 但她又察觉出不太合适,尴尬一笑的便给自己找补道。 “杏薇姑姑放心,我就算是去了新姨娘处也还是大夫人的人,到时候一定替大夫人看住姨娘就是!” 口气倒是不小,但她打的什么主意,杏薇一眼就能察觉。 难怪夫人说她是个不安分的,还真没瞧错。 看了她一眼但并未接话。 随后从那些跟着举手的丫鬟里又挑了两个,看着各有鬼胎的几人佯装严肃的就嘱咐道。 “等新姨娘进了门,我就送你们过去,眼下先做好自己的手头事,倘若有人按捺不住,那我即刻就取消她的资格,明白吗?” “姑姑放心,我们晓得的。” 这话说的谄媚,杏薇撇了一眼开口的秋雨,就点点头。 “都散了吧。” “是。” 被选中的几人很快就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至于其他没选中的丫鬟们,有些懊恼,有些坦然,但她们平日里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因此无谁在意…… 春日和畅,微风清凉,至申时已是霞光万顷。 张闻音这午觉一歇,便是两个时辰。 等转醒的时候人都有些睡懵了,抬手揉了揉略酸涩的眼睛,就嘟哝了一句。 “杏薇,我睡了多久?” “醒了?” 她未起身呢,就听到旁侧传来一声清冷又平静的嗓音。 张闻音拍了拍脑袋。 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糊涂了,否则怎么会听见她那一年也见不上两三回的夫君的声音呢? 见她没反应,谢谨言又咳嗽一声。 张闻音这才觉着不对劲,侧头一看,直接愣住了。 只见她的夫君谢家大郎谢谨言此刻就端坐在八仙桌旁的圆凳之上。 着一身石青圆领长袍,腰挎葫芦香囊和一鱼纹玉佩,面容沉峻,身姿挺拔,端的是一副好样貌。 即便快至而立之年。 但瞧上去一点也不显年纪,反而多了些岁月沉淀后的稳重。 而那双原本冷漠如潭死水的眼眸乍然生了涟漪,似有探究的就看向张闻音。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一颤。 尤其是他眼神中不自觉透出来的狠绝,一圈圈的生把人往里头拽。 张闻音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面前盖着的锦被,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冒出些心虚来。 阿弥陀佛,这位爷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否则怎么盯的她毛骨悚然呢? “大爷?你怎么回来了?” 前世的他不是该好好待在上都,等她们带了女儿前去汇合的吗? 见她眼中皆是疑惑。 谢谨言也被她反看的有些不大自在,轻咳一声,打断了张闻音的眼神,而后轻描淡写的就解释道。 “周家要去上都,怕路上有个什么不妥贴的,所以陈祭酒让我回来帮忙照看一二,明日她们家还设了宴不是吗?” 这话一出,张闻音就有些不淡定了。 从前的谢大郎,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对于任何可能会被人骂钻营的事情都是避之如蛇蝎的! 尤其是与周家和陈祭酒的关系,颇为微妙。 既要靠他们上位,又不肯失了自己所谓的风骨姿态,因此别扭的很。 突然说他要帮周家和陈祭酒的忙,张闻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脸色透着些不可置信。 “是吗?我当大爷回来是为了藤姨娘呢。” 藤姨娘? 谢谨言瞳孔微闪,怔了怔。 显然是没想到张闻音会这么说。 见他这样,张闻音心中不由冷笑,做得出还怕人发现? 这谢家人还真是惯会把人当猴耍的! 没由来的添了些怒气。 但在事情办妥之前,她还不会和谢家撕破脸。 于是收敛起刚刚的情绪,下榻穿上锦缎软鞋,拉了拉外裳便如往日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家确实设了宴,妾明日打算带岫丫头一同前去,她三姑姑来信说许久未曾见了,这要是去了上都,还不知哪年能再在一起,所以……” 语气虽然温和,但一听就十分疏离。 她的话还没讲完,就听谢谨言打断道,“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这一回,轮到张闻音错愕了。 二人成亲十余载。 别说同房了,就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所以她对于谢大郎了解实在不多。 但即便如此这变化也太大了些,故而露出些不解的表情。 “往日里这样的席面大爷不是不爱去吗?”张闻音脱口而出。 她可不想让眼前这不速之客扰乱了崔女官之事,所以极力阻拦。 谢谨言不知她所想,只是在听到质疑的时候习惯性的唇瓣微抿,脸上立刻有些不愉。 张闻音看见了,但内心毫无波澜。 前世的谢大郎,死在一年后。 对于她而言,这个丈夫可有可无。 他对女儿的前程也没什么坏的影响,所以张闻音并不想干涉他自己的因果。 不愉就不愉吧,她装作看不明白的样子,但实则寸土不让。 谢谨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在以前,还无人敢这般忤逆自己呢! 正欲开口,忽而脑袋又疼了起来,表情从凝重转为隐忍。 原本搭在八仙桌上的手忽得就用力收紧,指骨发白,脸色也甚是难看。 张闻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句关切来。 她知道谢大郎有头疾,发作起来的时候疼痛难忍,而他的死也正是因为这头疾发作,所以…… ? ?滴,男主上线…… 第八章 老祖宗魂穿 “大爷,要不让人送你回书房燃香?” 玉骨香,对谢大郎的头疾缓解有奇效,但却治标不治本,且越用越依赖。 所以那香,是谢谨言常年必备之物。 也是张闻音瞧不上的东西,因此她屋子里没有。 若在平时,只怕谢大郎赶着就要去。 谁知这一次竟摇头拒绝了。 他努力克制住头疾之痛,但脑海里不停的闪着些从前的记忆。 雕梁画栋的大殿与面前的香闺渐渐融合,耳旁也响起了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声音。 【陛下,头疾若是再不开颅医治,恐怕没机会了……】 【陛下昨夜又熬了一宿看折子呢,奴才劝过了,没用啊,王丞相,您快进去看看吧。】 【陛下,您可不能丢下我们啊,这新朝才刚建立,万事都等您做主呢……】 【陛下,驾崩……】 画面一闪。 他就看到了百官跪拜,全城服丧的悲凉,人人皆披麻戴孝的身着素衣,哭喊着,捶胸顿足着。 但他这个垣朝的开国皇帝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而后他的魂魄就四处飘荡,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直到某一日的强光一闪,他突然被吸入了一具躯壳之中。 等再睁眼时,自己就变成了失足摔倒昏迷多日的谢家大郎谢谨言。 至此,他才知道,自己魂穿了。 谢谨言闭着眼,回忆走马观花的一幕幕显现。 他咬牙忍着,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的滑落下来。 张闻音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样子。 叹息一声,即使对他再无感情,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他就疼死在自己面前。 想了想,就对外头的杏薇喊道。 “去拿冰丝帕和回丹片来。” “是,夫人。” 那玉骨香里有一味海生花,乃是剧毒,用多了就是会让人上瘾,从前她直言劝过两回。 但谢大郎回斥了她,而后自己就干脆放手不管了。 很快,杏薇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张闻音把回丹片放在杯中化开,而后用冰丝帕沾湿就给谢谨言敷了上去,一边弄一边解释道。 “这回丹片的效果不如玉骨香来得快,但它不会让人上瘾,大爷忍一忍,用这帕子先缓解一二吧。” 说着,就给他敷好。 原本头疼欲裂的谢谨言在帕子上头的瞬间感受到了阵阵清凉,虽然里头还是痛得厉害。 但比起刚刚要舒服些许。 长舒一口气,闭目养神起来。 这老天爷也真是的! 给他找下家也不找个身体强健的,非要让他再经历一遍这头疾的痛苦。 天晓得他此前就是因为这个丧的命。 这次,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疼痛才慢慢消散。 比起从前的自己,这头疾发作的时间倒是不算长。 拿下冰丝帕,他看着张闻音平淡无波的表情里没有什么关切急促,就知道这夫妇二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但他却不觉得张闻音做得错。 毕竟记忆里的本尊对他的这位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怜悯。 “多谢。” 张闻音怔了怔。 嫁进谢家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听谢大郎对她说这话呢。 旁边的杏薇也愣住了,顿时升腾起些许的希望,盼着大爷能与大夫人的关系破冰些。 可谁知下一句就见他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 “我去书房。” “好。” 夫妇二人间一如既往的疏离,杏薇无奈。 而后就见谢谨言干脆利落的起身就直接走人,至门口时却看到了“偷听”的橘夏,眼神立刻就凌厉起来。 但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通吓,让橘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从前的大爷清高且难以接近。 但这次,却让她莫名生出些害怕来,不敢造次! “大爷,奴婢……” “进去伺候吧。” “是。” 说完这话,谢谨言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正屋,橘夏长舒一口气,立刻着急忙慌的往里走。 “夫人,大爷突然回来可是为着藤姨娘的事情?” “说是要护送周家人去上都,特意赶回来的。” 橘夏愕然,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双手一摊,满脸的莫名其妙。 “啊?这……还是咱们家的大爷吗?” 她说出了张闻音的心声。 “想什么呢,一回家就直奔书房的,能不是大爷吗?” 橘夏轻叹一声。 “也是,不过夫人这藤姨娘都要登门了,您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往后该如何应对她,咱们也该有个章程不是?” 张闻音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一个姨娘而已,若是大爷喜欢,再纳十个八个的也无妨,只要别碍着岫丫头的事,谢家人做什么都成,对了,明日的赏花宴大爷也要一同去的话,你告诉马房的人再多备一辆马车。” “夫人……” “行了,快去安排吧,夫人自有打算。”杏薇岔了一句。 橘夏无奈,只好照办。 张闻音笑笑,回身就看到靠窗的瓷瓶中插着的几株鲜切花朵,夕阳西下的余晖撒得它们满身金黄,开得甚是耀眼。 心情也跟着舒展了不少。 “廖妈妈今日做什么?” “大夫人饿了吗?待会儿奴婢去看看菜色。” “我突然想吃鱼鲊,若是有就用那个配碗碧玉羹就是。” 主仆二人商量着晚饭吃什么,显然没将谢谨言的归来放在心里。 一切都如往常般再随意不过,但在无人处,事情却有着斗转星移的变化…… 书房。 谢谨言一进门就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可惜这种熟悉感,他却不喜。 “大爷先歇息片刻,奴这就把书房收拾干净。”随从守璞立刻进屋,头一件事就是把燃香用的三足鎏金兽炉收起来。 自从大爷受伤醒来后,便下令不许用玉骨香了。 上都那边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家里的书房内却还有不少存货,守璞赶紧将它们束之高阁。 随后又从他们回程带的箱子里拿出不少新收的兵器一一归拢,反倒是从前自家主子爱惜如命的那些书册,成了垫脚的。 鸡鸣的时候再听不见朗朗的读书声,倒是每日的蹲马步,耐力跑从未间断过。 若是为着身体恢复而锻炼,倒也是好事,可看着面前这些甑光瓦亮的兵器,守璞就默默无语。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大爷以前碰都不会碰的。 这摔一跤,还摔出个武痴来了?守璞一边擦拭着兵器,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 “这是什么?” 忽而听到大爷问了一句,守璞回头看,脸色霎时间变得尴尬起来。 第九章 为难的过往 顺着谢谨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靠墙的黄梨木立柜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了条成色有些显旧的帕子。 上面绣着两颗靠在一起的石榴。 石榴饱满,寓意榴开百子,人丁兴旺。 本来是好事,但守璞却有些欲言又止。 “这……是二夫人未成亲送给大爷的,嗯……大爷从前颇为珍惜。” 听到这话,谢谨言的脸色瞬间黑了不少。 本尊的记忆,他只想得起些许。 所以对于周围的人和事大部分时候都是靠守璞来提点。 因为是在上都摔到的头,守璞也怕家中老爷老夫人怪罪他照顾不周。 所以不敢将此事胡乱泄漏。 对于大爷时不时的会忘记一些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谢家大爷和二夫人的过去,实在并非光彩事,所以他一个做随从的提起来,也蓄满了尴尬和为难。 “说,怎么回事?” 谢谨言一声呵斥。 吓得守璞跪倒在地,随后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过往倾泻而出。 “大爷与二夫人年少时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已到了快要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后来二夫人生了场大病,这就给耽误了,那时候正是家里要周转的关键日子,所以老爷就给做主迎了大夫人入门,您虽不愿,但也不好忤逆,待大夫人怀有身孕后,您就甚少回正屋了,至于二夫人,则是痊愈后才硬要嫁给二爷的,但里头具体发生了什么,奴也不清楚了。” 几句话,守璞就把这段过往给说了明白。 难怪,他会那般冷落自己的夫人,原来是所娶非心仪啊。 可对于谢谨言而言。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大伯哥和弟媳妇身上,纵然他们年轻时有情。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的。 否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家门不幸? 于是开口道,“拿火折子来。” “是,大爷。” 守璞手脚快,立刻就把东西拿来递了过去,谢谨言毫不犹豫的就烧了那帕子,同时开口问。 “还有旁的东西吗?” 守璞摇摇头,他伺候大爷多年,知道的最清楚。 “没了,当年大爷成亲的时候就烧了一些,二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又烧了一些,这……是最后一样,您当时说想留个念想,所以才没动手的。” “这种东西留也无用,更何况早已板上钉钉,往前看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守璞默默的点头。 但主人家的过往他不敢随意乱说,否则小命难保! “待会儿连盒子一起处理掉,此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奴知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谨言看着那堆燃尽的废料,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待燃尽后守璞拿去处理。 他有些无趣的四处走走看看,而后随意翻动了立柜上的几本书,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给吸引了。 可看了几页后,就失望的合了书本。 “书生之谈,乏味。” 显然,他对本尊的注解颇为不屑。 睦州谢家早以前乃是中州的名门望族,只不过因着战乱四处迁徙所以才零落了下来。 如今他们这一支在此处落地生根几十年了,故而谢家在睦州,大小也算个氏族。 传到谢老爷这一辈,还接任了谢家的族长,因此存了要让族人光复家族荣耀的心思。 这才钻头觅缝的想要往上都去。 可惜,从老到小没一个有能耐的。 好不容易攀了周家和陈祭酒的关系把儿子给送进了国子监,谁知这一不小心却摔断了他的命。 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一看就不接地气,八成是本尊听多了谢家从前的荣耀,所以将自己的姿态也抬得高高的。 谢谨言嘲讽一笑。 随后眼神中透了些锐利的锋芒。 老天爷既然让他占了这身子,那谢家人的愿望他倒是可以帮上一帮。 只不过靠走科举,当文官的路子,显然是太慢了些。 要想光复大族的荣耀,兵权才是王道! “备水,我要沐浴。” “是,大爷。” …… 春风吹动了柳条,也拂动着人心。 书房面前靠墙的一面种着的那许多青翠劲竹,此刻也在随风轻轻摇摆着,送来清爽的凉意。 耳房。 热水氤氲弥漫开来。 谢谨言闭眼调息的同时,也将自己“醒来”后的情况仔细盘算了一遍。 他乃是本朝的开国皇帝,四处征战十余载才问鼎至尊之位。 原是存了壮志雄心要做那千古一帝,开万世太平的,谁知却在立国的第二年猝死在御书房内。 而如今的世道,早已是他死后百年。 本想着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要好好看看垣朝是如何的太平盛世,万国来朝。 没想到却大失所望! 朝中一无良将,二无忠臣不说,还出了个夏太后把持朝政多年。 皇帝龟缩不出,却扶持宠妾姚贵妃出来与之打擂台。 宦官横行,奸佞当道,把好些个忠义之士给排挤的没活路了。 曾追随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八将之一的虎将李永之后人李霁云便是其中之一。 只因其不服淮州遭了水患朝廷不忙着治理,反而要让百官写什么劳什子的陈罪书时,在朝中大胆开骂。 结果被夏太后的党羽大肆弹劾。 要不是陈祭酒等老臣在朝中周旋,只怕菜市口问斩的冤魂又要多添几道。 如今只是判流放岭州,但一想到自己离开上都前看到的那些画面,谢谨言忍无可忍! 一拳砸在水面上,四溅的水花浮动。 再这样下去,不亡国才怪! 那当年跟着他那些抛头颅洒热血,忠肝义胆的将士们岂不是白死了? 越是这般想,他越觉得气血上涌的厉害。 天气本来就热,加上桶里的热水浸泡着,所以原本白皙孱弱的身体变得有些烫红。 谢谨言抬起手臂看了看,细如柳条,再加上一脑子的迂腐浆糊。 难怪都已经而立之年了,本尊还在国子监里混日子。 可悲!可叹! “老天开眼,看不过去你这般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所以才让寡人附身于你,既如此,那谢谨言,寡人就要让你做那名垂青史,万人敬仰,空前绝后的篡位第一人!大垣朝的中兴之治,必然会由你来开创辉煌!” …… 第十章 一家子团圆 啪的一声,桶里的水四溅出来。 外头的随从守璞听见,立刻就问道,“大爷,可要奴进来?” “不必。” 闻言,守璞又恢复到刚刚的站姿上。 说来也奇怪,自从大爷醒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是子庙里泥塑木雕的像,没点人间烟火气,现在脾气虽暴躁些,但伺候起来却不如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有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 正想着呢,就见橘夏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守璞时还算客气。 “守璞,这是大爷待会儿换洗的衣裳,你伺候着就是,老夫人说要在福寿堂摆宴替大爷接风。” “行,我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橘夏就先一步离开。 看着她倩丽的身影,守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他本就是大爷身边的贴身随从,当初知道大爷要娶亲,便想着自己的亲事也要有着落了。 按照惯例。 必定是从大夫人的陪嫁丫鬟里选一个,如此一来,两边的人才会互通有无,愈发勤谨的伺候主子们。 可偏偏大夫人入府以后,大爷就因为心里还放不下二夫人,所以甚少与之在一起。 偶尔在正屋歇息,也不过是为着绵延后嗣罢了。 有了大小姐之后大爷更是极少回家,好好的夫妻做成这般生疏模样。 他哪里还敢肖想大夫人身边的人呢? 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哪年哪月才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大爷,误我啊! 守璞的心思,里头的谢谨言并不知晓,泡去了一身的臭汗,他现在觉得舒服多了。 “守璞,进来更衣。” 听到里头一声喊,守璞立刻停了心思,快步往里头进,手里捧着的正是刚刚送来的衣裳。 “大爷,这是夫人送来的,说晚膳要去老夫人的福寿堂为您接风洗尘。” “夫人呢?” “夫人应该是还在正屋。” “唤她一同前去。” 守璞略有些惊讶,经过刚刚烧帕子的事情,他想着莫不是大爷觉悟了,要与大夫人一起往前看? 因此回了一句。 “是。” 伴着日头逐渐西下,福寿堂也热闹起来。 饭菜摆在了花厅,面前就是一片曲水流觞之景。 虽说是春日,但天气却比往年都要热些,因此早早就挂起了竹帘。 不但能减少些热浪喷袭的粘腻,还增添点特别的竹香,再好不过。 一家子吃团圆饭,老夫人翟氏也就没让厨房做分盅。 不过在菜色上倒是用了心。 既有滋补的老鸭汤,也有爽口的鸡丝三锦,照顾着家里每一个人的口味,饭桌上整十六个菜统统都让人看得食欲大增。 尤其是加了竹叶青的瓷碗和白玉金注的筷子,如此一来,吃饭这件事也变得雅趣不少。 “人都到了吗?” 翟氏看了一眼全妈妈,“回老夫人,都差人去唤了,想必即刻就能到。” 话刚落,就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廊下传了过来,“母亲。” 来人正是谢四娘--谨溪。 她生得圆脸杏眼,一看就是有福气之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就跟那年画娃娃似的。 身材也偏丰腴些。 今日穿的是芙蓉抹胸上衣儒裙,倒是把她皮肤白皙的特点发挥的极好。 看见她,翟氏一贯严肃的面容也温和不少。 大约因为生她之时,翟氏年纪已长,又得三才观的清风道长批文她乃是福星投胎。 因而夫妇二人都对她颇为宠爱。 不仅父母疼爱,谢家兄妹也因她是最小的,所以都对她格外疼惜,这才养成谢四娘娇俏热情的性子。 逢人就笑眯眯的,让人瞧着十分喜欢。 “母亲辛苦了,我们这些做闲人的就等您喊开饭了呢。” “行,闲人快请坐吧,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的红樱肉,待会儿多吃两块。” 一听到红樱肉三个字,谢四娘的眼睛就亮了。 可想了想还是忍痛摇头给拒了。 “算了,少吃点,刚送来的嫁衣是一丝一毫的空余都没了,若是吃胖了要松尺寸,外祖母又要说我,这口福还是等我三朝回门的时候再好好享受便是。” 她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七月初二。 眼看着也没多久了,所以有此顾虑倒是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其他的待嫁女提起自家夫郎的时候总是有些羞答答的,偏巧她是个大方的性子。 说起要嫁人的事就跟平日里吃什么茶点一样的淡定。 “等你嫁过去,就该改口了。” 谢四娘要嫁的,正是老夫人娘家翟氏的独孙--翟天要,所以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知道了,这不是还没嫁吗?” 谢四娘撒娇着挽上翟氏的胳膊,一脸调皮,见她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翟氏无奈叹笑。 虽说是嫁回自己的娘家,有母亲护佑着,吃不了什么苦,兄长和嫂嫂也一贯对她多有喜欢。 但到底是去做媳妇儿的,与做外孙女和外甥女又不大一样,因此盼着她能多懂事些,也好过点舒坦日子。 “你呀,就是个牙尖嘴利的。” 正说着呢,就见张闻音带着女儿谢云岫先一步到了花厅,谢四娘好奇探头,看后面无人便眼露疑惑。 “大嫂怎么先过来了,我大哥人呢?” “大爷一路风尘仆仆,所以收拾一番再来给公爹婆母请安,我先带岫丫头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话说的好听,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她这是不愿意与之一同前来,故而找的借口。 翟氏面有不悦,“老大媳妇……” 刚准备开口说两句就被谢四娘扯了扯衣袖,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见此,翟氏才压了话头。 “几日不见,岫丫头又长高了不少呢,定是大嫂天天给你送好吃的过去,所以才养得这般好!” 谢四娘开口,几人间的那点剑拔弩张瞬间消弭。 “四姑姑又打趣我。” 谢云岫面对她的时候,性子活泼不少。 她出生的时候,谢四娘才有五岁。 对于家里多了个奶呼呼的小侄女当然好奇,所以没事儿就往大嫂的院子去,一来二去的自然就熟络。 再加上廖妈妈做的一手好点心。 无论什么时候去都能吃上外头买不到的口味,谢四娘又是爱吃之人,常常就着吃食方子研究。 因此她与大房嫂嫂和侄女云岫的关系向来亲密。 “咳咳”两声。 全妈妈似有提点的看了一眼张闻音母女,谢云岫这才恢复了平日里规矩的做派,对着翟氏行礼道。 “孙女见过祖母,请祖母安。” ? ?有一说一,男主魂穿前的本尊真的很难评…… ? 已经有姐妹说被他气到了!! ? 但是没关系,他嘎了。 ? 现在活着的是谢·开国战神·专注造反几十年·谨言! ? 2.0版本了! ? 哈哈哈,他的人设是又卷又嘴毒! ? 我感觉还挺好玩的,诸位看官慢慢瞧吧~~~ ? ps:要先跟大家说抱歉啦。 ? 因为试水期在排期中,所以明天开始只能暂时的还是1更。 ? 等试水以后会恢复正常的2更! ? 到时候看情况,给大家加更! ? 抱歉!抱歉! 第十一章 旧木焕新春 “嗯。” 翟氏只淡淡的回了一句,再无他话。 “选秀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行李什么的也该收拾了,过几天咱们就该启程,路上可耽误不得。” 来来回回的,她能说的也就这么几句。 谢云岫听后平静无波的点点头,“一切听祖母安排就是。” 见她这般乖巧柔顺,翟氏眼里才多了点喜欢。 但也仅仅是一点,与她用心疼爱的幼孙谢云深可没法相提并论。 论说,她对这个孙女并无甚意见。 当初因为两房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也还是关心过的。 可后来二房的长孙和次孙接连出生,分走她许多精力。 又加上二儿媳潘氏是个会哄人的,大儿媳张氏却是个硬骨头,多年的水磨硬泡的自然心有偏颇。 祖孙二人间向来话少,场面就这么冷了下来。 张闻音有些心疼的看着女儿。 虽说祖父母之疼爱并非有多重要,但多些关心也是好事。 只可惜,谢家上下尽数是些假情假意之人,不堪托付。 “老爷到。” “二爷,二夫人到。” “大少爷,二少爷到。” 随着门口婆子的一声喊,谢家剩余的其他人皆悉数到场,张闻音眼露冷漠,很快就瞧见他们鱼贯而入。 为首的乃是公爹谢拙,年纪五十出头。 青衣布衫,胸口略敞。 发髻也松松的拿根桃木簪固定,显得有点凌乱,这造型说是山里的还俗道士也不为过。 尤其是端庄不苟,衣冠整齐的婆母翟氏一对比,甚是鲜明。 他脾气古怪。 张闻音嫁进来这么多年,都未能摸透过。 平日里也不常在家中。 要么是外头的万宝书斋待着,要么就是在三才观修行,因此他与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透着一股不太熟的疏离。 张闻音上前一步,就对着他行礼问安。 “儿媳见过公爹。” 谢拙挥挥手,显然对这些规矩不甚在意。 而他身后四人正是二房一家。 张闻音对潘氏及两个侄儿都十分讨厌,但对于二弟谢谨礼还是存了些可惜的念头。 前世的他唯唯诺诺的生活了大半辈子,最后却莫名其妙的暴毙而亡。 当时她以为是意外! 而现在静下心来想想,这里头的蹊跷也太多了些,因此眼神闪过些怀疑的扫了一眼潘氏,而后就听谢二郎开了口。 “见过母亲,见过大嫂。” 他身材有些发胖,个头不高。 看着圆乎和善,细看他的五官与谢谨言这个大哥生得还是有六成相似的,不过锦缎长袍下的左足鞋底要高出许多。 那是幼时腿疾落下的毛病。 “二弟。” 张闻音回了个礼。 谢云岫上前也对着众人行礼,但除了二叔谢谨礼温和笑着虚抬一把,其余人都淡淡的,无甚表示。 潘氏自不必说,一脸的倨傲。 而她身侧还站着一个齐肩的少年。 眉眼处与公爹谢拙颇为相似,只不过眼神中却不见少年该有的热忱明朗,反而阴郁得叫人难以琢磨。 “云潜见过祖母,见过大伯母,四姑姑。” 他就是谢家的长孙,谢云潜。 他的到来,让翟氏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我瞧你有些瘦了,可是最近用功太深的缘故?” “谢祖母关心,孙儿一切都好。” 谢云潜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 若非面上挂着点硬挤出来的笑意,还真听不出他与这一家子有什么亲密在。 在大孙儿那儿没有得到热情的回应,翟氏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次孙谢云深。 而谢云深明显也很享受祖母对自己的偏爱,所以看见祖母的表情时,颇为得意的上前一步,就奶声奶气的开口说道。 “孙儿见过祖母。” 笑容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活泼又可爱。 但他在看到张闻音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却忍不住缩了脖子,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弱了三分。 “大伯母好,四姑姑好。” 看到他这模样,潘氏气不打一处来。 可碍于场合又不得不忍下,眼神幽愤的盯着张闻音,显然对于下午败北的事情还很记仇。 张闻音心中冷哼一声。 从前自己还能忍让三分,但现在,与他们多费一份口舌,张闻音都觉得自己亏了。 只想快快结束这顿无趣的家宴,少与虚伪的谢家人相处。 垂眸敛去眼中的烦闷,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责怪。 “老大呢,怎么还没到?” 婆母翟氏的话虽然是说给众人听的,但眼神却带着点薄怒的撇向张闻音。 显然对于她这种不管夫君擅自前来的行为很是不满。 但张闻音却佯装不知道,再抬脸时全是淡定。 见她这副表情,翟氏欲点一点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外头走进来一人。 正是精神抖擞,眼明如炬的谢家大郎谢谨言。 “儿子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洗净了一身风尘的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面容还是从前的面容,但精气神却好上许多。 仿佛陈年旧木焕发出了嫩绿的枝丫,并快速的枝繁叶茂,让人眼前一亮。 老夫人翟氏露出欣喜的表情,对于多日未见的儿子甚是想念,对着他招招手就说道。 “总算是回到家了,路上没遇着什么事儿吧。” “托母亲的福,儿子一切都好。” 在本尊的记忆里,这位母亲翟氏对他的事情打小都亲力亲为,因此态度上,谢谨言很是尊敬。 “难得回来一趟,这次多待两日吧。” 谢拙的脾气虽古怪,但毕竟是自家的大郎,所以语气也和善许多。 “是,父亲。” “大哥。” “二弟。”“四妹。” 张闻音看着他们一家子互相打招呼,心里是一点波澜都不起。 倒是潘氏这个做弟妹的,看着谢谨言这个大伯哥眼神就跟耗子见着米袋似的,难掩兴奋。 明明她自己的丈夫还在旁边,却毫不顾忌,恨不能把自己满腔的情意都涌出来。 而谢二郎显然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本来就自卑怯懦的他,此刻更是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失落。 反而是谢云潜抿着薄唇,眼神中露出些厌恶。 看了一眼激动的母亲潘氏。 宽大的衣袖下拳头攥得生紧,而后目光转移到父亲的左腿上,眼神又变得幽怨不少。 这一幕,恰巧就落在张闻音眼中。 她目光幽幽的盯着那谢云潜,耳旁又响起了前世他说的那些混账话! 第十二章 谢四娘硬刚 【身为太子妃,堂姐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人,若是娘家无人掌权岂不是要被后宫嫔妃拿捏?所以我谋算这些也是为堂姐的将来做打算!右相承诺过,若是我昌国公府与之联手,那么垣朝的天下,一定会托付在你腹中的皇孙身上!】 这话说的张狂又无知。 全然不顾当时处境已经十分艰难的女儿。 她那一胎来得十分不易,好不容易保到了即将临盆,却因为此事硬生生的把腹中的孩子给拖没了。 女儿的身体雪上加霜不说,还与太子彻底决裂。 这一切都是拜二房母子所赐! 想到这里,张闻音的脸色也不自觉的难看起来。 若说弟弟谢云深是个蠢笨无知的莽夫,那哥哥谢云潜就是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再加上蓄谋已久的潘氏,全都是女儿丧命的根源! 陡然升起寒意,盯得谢云潜有些毛骨悚然。 他薄唇紧抿,蹙着眉头看向自家大伯母。 二人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突然这般? 一脸的费解。 旁边的女儿谢云岫觉得奇怪,轻轻的唤了声,“阿娘”,这才让张闻音回神过来,强迫自己收敛起对二房的恨意。 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她只能忍下。 谢拙并未注意到张闻音的情绪变化,而是沉浸在儿子回家的高兴中,笑着就说了一句。 “好了,都坐下吧。” 因着是家宴,所以并没有分男女席。 谢拙居正中,翟氏和大郎谢谨言分别坐在其左右,二房一家顺着坐在翟氏身旁,而张闻音母女和谢四娘则依次坐在谢谨言身边。 菜肴很快就上齐,满满当当。 “动筷吧”,谢拙提了一句。 谢谨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夫人张闻音,明明二人是并肩的,但中间却仿佛隔着鸿沟般的距离。 想起自己让守璞去唤人一同前来时,却被告知她带着女儿已经先过来的事情,便觉着若想与之关系和睦些,恐怕要费不少力气。 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所以徐徐图之吧,也不着急在一时。 而后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其中一道宋嫂鱼羹正是他的最爱,刚准备提筷,就听老夫人翟氏又开口了。 “老大媳妇,你来布菜。” “是,婆母。” 宣州翟家的规矩严厉。 因此出身翟家的婆母也以同样的要求来对两个儿媳,但相比起二儿媳,她对大儿媳张闻音要更苛刻些。 这种事情从前也有过,但每次张闻音一动筷,夫君谢谨言就会婉拒。 因此她还夹不上几回呢,就不必再动手了。 故而心中默念着“一,二,三……” 结果从前的婉拒之词是一句也没听见,张闻音微微侧眼看了一下,这夫君谢谨言还很理所应当的享受起了她的“伺候”。 甚至吃得津津有味! 奇了怪了,这人怎么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但碍于人多,张闻音不好开口,只能继续装模作样的接着布菜,而对面坐着的潘氏却有些压不住自己的思念,直接开口就说了句。 “大哥,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吃鱼羹,这次回来看着瘦了些许,可是在上都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 …… 一句话,让在场之人皆沉默了。 二人从前的过往,谢家皆清楚,即便是年岁小些的谢四娘也一样,只不过比起旁人的不言,她可瞧不惯二嫂这做派,当即咳嗽两声,就说道。 “二嫂,快给云深喂饭吧,你看看他吃成什么样了。” 耿直的如同在说,“别多嘴多舌,专心照顾你儿子吧。” 席面上突然被小姑子这么一说,潘氏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逾矩。 委屈的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不情不愿的低头一看,果然谢云深身上挂着些饭粒。 一腔情意未能得到回应,潘氏自然不爽。 又被小姑子如此下面子,干脆把气就撒在了身后专门照顾儿子的王奶娘身上,当即就痛斥起来。 “蠢货一个,看不见小少爷的衣裳都吃脏了吗?还不快带他去换。” 王奶娘性子温和,平日里照顾谢云深也很是用心。 而谢云深性子活泼,用饭时落了几颗饭粒也属正常,结果却被骂成这般,心里委屈的不行,但脸红着不敢辩驳的就立刻上前来带小少爷下去。 潘氏这一通脾气发的好没道理。 原本众人吃得都高兴,但此刻心情也没了一大半,谢四娘更是不爽她把邪火撒在旁人身上,干脆停了筷子就阴阳了两句。 “王奶娘照顾云深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二嫂说话也太刻薄了些!” 她的话成功的点燃了潘氏的怒火。 原本下午在与大嫂张闻音的对峙中败北,就一直压着火气呢,如今被小姑子编排,还是在心上人面前,她如何能忍? 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眉眼立刻凌厉起来。 “哟,敢情四妹是要来打抱不平了?可你究竟是为着云深,还是旁人啊?”眼神转而看向张闻音。 表情恨不得吃人一般。 “今儿趁着家里人都在,就把话说清楚,省得传出去又说我刻薄无理!我就问你一句,同样都是侄儿侄女,岫丫头得了你多少好脸色,可我们云深呢?十天半月能见到你一眼就不错了,现在倒是想起来做好姑姑的样子,也不知是要的摆给谁看?!” 她的口齿从来都是伶俐的,做姑娘的时候就如此。 那时候爽朗又活泼的性子,很是得人喜欢,可偏偏憋着一口气嫁进谢家后,人就在这些“不公”的日子里被搓磨得不成样了。 刻薄,善妒,无理,又不饶人! 听着她的话,谢四娘仿佛被恶犬咬了一口般怒火中烧,当即就回嘴道。 “这家竟是你做主了?好好的接风宴,若是吃不下就出去,省得坏了这一桌菜。” 二人针锋相对,一个也不肯让。 上首坐着的谢家二老,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老夫人翟氏啪的一摔筷子,立刻就呵斥道。 “还吃不吃?不吃就都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 她这一开口,潘氏和谢四娘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按下,毕竟这家确实还不是她俩说了算的,因此只能低着头规矩听训。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若是以前,张闻音自觉做大儿媳的该出来缓和两句,可现在,她才不要,谢家自己人都不开口圆的场子,她多什么嘴? 干脆做出副“恭顺温良”的媳妇模样,只一味的继续布菜。 很快,谢谨言面前的盘子里就堆成了小山。 他也不挑,夫人捻什么他吃什么。 一股脑的全进了肚子,风卷残云中又带着些上位者的从容不迫,显然也没将此事放在眼里。 他们夫妇的沉默,让场面一时有些难堪。 眼瞅着爹娘脸色铁青,四妹愤愤不满,而大哥大嫂显然不打算帮腔,这谢二郎便有些为难了。 左右看看,挣扎了片刻才帮着圆了一句,“深儿这几日有些病着,你二嫂没合眼的照顾他,所以难免火气大了些,四妹别见怪,母亲也别生气了,大哥回家是好事,这样的团圆饭也吃不上几顿他又要回国子监当差的,所以,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 一番话说得人人都有了台阶下。 张闻音作为局外人听着都觉得舒服,更别提发火中的三个女人了。 随后就见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带着三分示好的对着大哥谢谨言就开口说道。 “大哥,我敬你。” 闻言,谢谨言才停了手里的筷子,眼神中笑意散去,拿起酒杯陪了一口,随后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今后,这团圆饭还是吃得上的,我不回国子监了。” …… ? ?谢·语不惊人死不休·谨言上线~~~ 第十三章 辞差吓众人 他刚说完,在场之人就都顾不上刚刚那无妄的吵嘴风波了。 惊讶,不解,气愤…… 各有各的样。 便是一向不管谢大郎死活的张闻音,听了这话也不免有些愕然。 她努力回想一遍。 谢大郎在前世并没有辞官一说,而是在女儿成为太子妃后就得了东宫的举荐去了礼部,结果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呢,就因头疾一命呜呼。 怎么现在却辞差了? 难道是意外? 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呢,就听谢家二老同时开口,震惊溢于言表。 “什么意思?” “大郎,你胡诌的吧?” 奈何谢谨言却慢悠悠的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吃下去,才淡然的答复道。 “国子监的差事无异于是温水煮青蛙,谢家要光耀门楣,靠窝在那里是做不到的,故而回家之前我已经向陈祭酒辞了差事,二老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胡闹!” 公爹谢拙一拍桌子,场上的人都跟着吓了一跳。 原本全妈妈还准备了些瓜果甜茶让众人热闹叙家常呢,但瞧着情况不对,立刻挥散了伺候的奴仆们,自己则往后退了两步,低垂着头,但耳朵却立得高高的,仔细听着。 家宴上刚刚的温馨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全是凝重。 很快,婆母翟氏开了口,“你们先回去,我们同大郎有话说。”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她们掺合。 张闻音挑挑眉,看样子麻烦事要来了,但辞差就辞差吧。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去周家赏花宴的事情,想到这儿也不拖泥带水,起身行了个半礼,随后带着女儿和谢四娘就先离了福寿堂。 见此,谢二郎也识趣的起身告辞离开。 潘氏倒是想留下,可她没有任何的立场。 尤其是在收到了婆母威胁的眼神后,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带着两个儿子跟在夫君的身后,一步三回头的离了院子。 走的时候那叫一个依依不舍,看得谢云潜愈发的阴郁难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福寿堂的凝重并没有跟着张闻音等人吹回了听松居,此处仍旧一片静好。 正屋。 谢四娘熟门熟路的直接坐在了椅凳上,但全然没有往日的爽朗笑容,而是暴躁开喷。 “我瞧着大哥就不该回来,你看看二嫂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这么些年了还不死心吗?亏得是二哥脾气好,若是我有这样的夫人,早八百年前就该休了的!” 她的话得到了橘夏的点头赞同。 为着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她们家大夫人受了多少年的委屈了,怎么每次还都要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二嫂还说我不与云深亲近,可她也不想想,我每次去她院子里玩,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刺耳,动不动就是谢家的乖孙宝贝金疙瘩,让我仔细别磕着碰着,就她能耐生得出儿子,我们这些做姑娘的都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才好!” 小姑子的嘴巴不饶人,张闻音早就习惯了。 而她对于潘氏的情意,刚知道的时候也还是觉着惋惜的。 花一样的女子倾慕谢家大郎那么多年,结果临了却因为生病错过了嫁给心爱之人的机会,执念成魔,哪怕是做弟妹也要与之成为一家人的心思。 她可以理解,但并不赞同。 前世的她在刚嫁进来的那两年里还偷偷躲着流过泪。 但现在,她只觉得是笑话一场,尤其是潘氏在其死后把整个悲怨都加诛在她们母女身上之时,更觉得讽刺。 人生在世,活那么几十年而已。 全然把一腔热血,一生幸福都寄托在郎君身上,自己还怎么活得自在? 所以只淡定的烹茶焚香,全当听个乐罢了,“行了,消消气吧,估摸着你们也没吃饱,说吧,是要让廖妈妈送点心来,还是再做两碗清汤面,浇头吃鸡丝的怎么样?” “大嫂,你男人都要被人盯出窟窿了,你还只顾着吃鸡丝面?” 张闻音:…… 一句话,把屋内凝郁的气氛就给冲散了不少,谢云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姑姑,这话要是让祖母听见了,定要罚你抄女诫十遍的!” “才不会呢,我成亲在即,母亲巴不得我多快活几日,即便是她听见了顶多就是骂我两句,但二嫂这副做派,我不吐不快!哼,真当我们全家都是瞎眼的?就她是情不自禁,要真情流露?” 愤愤不满的谢四娘,骂得口都干了,端起旁边的一盏茶就牛饮起来。 还好杏薇提前晾了晾,否则定是要烫着嘴的。 “杏薇,让厨房还是送三碗鸡丝面来吧,再配两碟小酱菜,否则饿着肚子可睡不着。” “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杏薇走后,屋子里就三人坐着,谢四娘发泄了一通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大哥把差事给辞了,于是快人快语的问道。 “嫂嫂,大哥辞差的事情,你之前晓得吗?” “你说呢?” 张闻音笑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哎,我就知道大哥这闷葫芦轻易不肯开口,不过辞了也好,屁大的一点差事,却让周家拿捏我们这么久,还令你们二人分居多日,感情愈发淡薄,要我说啊他这次回家也好,说不定你们的关系还能缓和些,放心,在我出嫁之前,一定好好同大哥谈谈!” 谢四娘从不放过一个可以撮合大哥大嫂的机会。 在她看来,大嫂是顶好的人,若是一辈子这么蹉跎下去可不成,要是能借着这次的机会与大哥冰释前嫌,那她便是出嫁,也能放心了。 张闻音轻叹一声。 前世今生,她这小姑子的念头还真是没变过,可惜,她却不明白,什么叫心凉如水,再无涟漪…… 于是,连忙转了话题,拿后日的赏花宴说话。 “明日要去周家,你可选好贺礼了?” 周家乃是重得恩宠的新贵。 周父死前在上都已是三品大员,可惜命薄早逝,只留下带着两子的夫人陈氏,钱财上虽不缺,但人脉上到底是疏远了许多,好在其娘家帮扶不少,陈氏教子也有方,周家大郎苦读多年,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之后,周家的境遇就又一跃而起了。 而谢三娘与周二郎的这门亲事,还是当初因着周家有些落魄回了睦州才得以结下。 否则若是以周家现在的声望,谢家必然高攀不上。 第十四章 纵容潘氏闹 提起周家,谢四娘的无名火又上来了些许。 “上回我送了一株上好的金缠腰过去,周老夫人冷冷淡淡的,也没什么反应,这次随意吧,我让玉钏在库房选两样不丢面的就成。” 她对周家这门姻亲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 可父亲看重周家的人脉,母亲看重周二郎的能耐,三姐姐又是个软乎性子,让她嫁就嫁,自然谢四娘也就说不了什么。 “她是新妇,眼下又无子女傍身,咱们去就是要给她撑面子的,所以贺礼还是好好选一选吧,听闻周老夫人喜欢礼佛,我库房有尊琉璃制成的观音像,甚为少见,你拿去就是。” 张闻音与两位小姑子的关系倒是很好。 谢三娘未出嫁前,也时常到听松居来小聚,因此她们姑嫂间无话不谈。 听到嫂嫂要给自己东西,谢四娘立刻摆手,“我怎么能要嫂嫂的嫁妆呢?周老夫人喜欢礼佛是吧,日前翟家送来的白玉欢喜佛质地上乘,莹润的就跟东珠似的,我送那个便是,足够给三姐姐撑面子了,也好让周家知道咱们也不是没底气的人家,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就是。” 语气中有些愤愤不满。 周家共两子,大郎中状元前就娶了表妹小陈氏为妻。 因此周老夫人既是周大夫人的婆母,也是她的亲姑姑,自然是一条心,加上陈家对周家助力颇多,所以这位大夫人在周家的地位可以想见。 谢三娘还没嫁过去呢,周家就送来了个婆子说是要教她些新妇的规矩,如此下面子的举动自然是让谢家上下都不高兴。 可碍于周家的地位,她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张闻音看在眼里,心疼她的委屈,这才有的提议。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的嫁妆单子我还不能做主了?” 谢四娘说这话时娇蛮的可爱,张闻音瞧着她也着实羡慕,自小就被人疼惜着长大的孩子,底气都不一般。 侧头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女儿,顿时心疼的握住她的手。 谢云岫知晓阿娘的心思,同样回握之,眼神泛出温柔的笃定,似乎在告诉张闻音,她也很好。 女子一生艰难,绝大多数时候全靠嫁人来改变命运。 若是遇到了顺心顺意的婆家和丈夫,就会如同被娇养出来的花朵,开得璀璨夺目,但若是无人施肥照顾,甚至惨遭风吹雨打,那么也会很快凋零。 张闻音是不在意谢家和谢大郎,可不代表旁人不在意。 前世的三妹谢谨霜就因为与婆母和大嫂的关系不好,长年累月的有抹不去的哀愁,因此在谢家成了昌国公府的第四年就香消玉殒,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所以这次去周家,找崔女官是要紧事,但开解她同样重要! 这一世,她必不让好人早夭,恶人当道!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汤面就送到了。 三人慢条斯理的吃着,直到汤碗见了底,谢四娘才不由感叹,“廖妈妈的手艺又精益了,真想让大嫂把人给我带去宣州,这样我就不会饿肚子了。” 有了吃食,她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有天大的烦恼也都抛诸脑后。 对于她这样的乐天派,张闻音母女都觉得佩服和羡慕。 “那可不成,橘夏姑姑还未出嫁呢,要是廖妈妈让四姑姑带走了,她可就见不到女儿成亲的事情了,”谢云岫开口。 对面坐着的谢四娘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听岫丫头这意思,橘夏的亲事有着落了?” 张闻音笑笑,再看向橘夏的时候,只见一贯爽朗的她露出些害羞的表情,杏薇也跟着抿嘴偷笑起来。 “邢妈妈的小儿子邢大力是我铺子上的管事,为人踏实稳重,是个可堪托付的,三月前邢妈妈替儿子来说亲,两边也见了面都觉着不错,所以我就做主给定了下来,只不过眼下事情多,得过了秋分才能空下来去成亲,日子还在挑呢。” 谢四娘一听,眉眼弯弯。 “恭喜恭喜,可惜我七月就嫁了,否则定是要找你们讨杯喜酒喝。” 橘夏听到这话,扭捏劲儿少了许多。 “四小姐放心,等您下次回来,这杯喜酒奴婢一定请您喝!” “成,那我就等着了。” 众人说说笑笑的,并未将今日在花厅发生的不愉快记在心里,反而是此刻的浮云居乌云蔽日。 刚刚在福寿堂落了面子的潘氏闹得不可开交。 “若不是你不中用,家里人怎么会如此下我面子?连个要嫁人的小姑子都敢对我吆五喝六的说话!哼,这家里哪还有我和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地,我还不如带着他们回娘家去呢!也省得在这里受窝囊气!” 啪的一声,几个桌案上放着的瓷瓶碎了一地。 谢二郎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息。 自成亲后,他不中用,他无能的话已经是听过了不下万次。 起初自己为着尊严还会与潘氏争辩两句,但慢慢的已经麻木,反正回嘴也好,不回嘴也罢,潘氏心里从来也就没有过他一丝一毫的地位,因此装哑巴或许还能保一时安稳。 见他不肯开口,就窝在榻上还背对着自己,潘氏心里的火愈发是没处撒。 明明刚刚在席面上若是没有谢二郎的出言维护,只怕大家都下不来台,但潘氏却不会将这些看在眼里,依旧哭天喊地的骂骂咧咧。 想着自己多年来的不容易,最后连谢家的祖宗十八代也跟着骂了起来,口舌一点都不容人。 谢二郎听得头疼,最后不耐。 “你若真是厌烦了这日子,不如你我和离算了,孩子你放心,我们自会好好待就是,我知你从未瞧得上我,这么多年与我过确实也是委屈你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不能够!你们谢家害我到如此境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拽着你们统统下地狱!” 她的话愈发的口无遮拦。 谢二郎气急了眼,高高扬起手掌,最后却狠落在自己脸上,打得脸颊立刻就红肿一片,而后目光猩红的看着潘氏,也不想再忍了。 “我们家害你?当初我知你的心思,是不肯成婚耽误你的,但你呢?给我下药,硬生生的坏了自己的名声也非要嫁给我,这才有了这门怨偶的亲事,为此,大哥大嫂多年不睦,岫丫头有爹跟没爹一个样,父亲母亲也是对你多般纵容,还不够吗?是不是非得要逼死几个人,你才能满意!” “是吗?” 谢二郎怒吼着,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倾倒而出。 这番话,倒是把潘氏给骂得愣住了,跌坐在椅子上,眼神木木的盯着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了…… ? ?潘氏,又可怜又可恶。。 ? 但是人就是这样,一旦路走窄了,就难回头了。。 第十五章 为官者之道 一开始她嫁进来为的就是那口气。 她始终觉得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谢家大郎,因此才会处处与张闻音争锋相对。 可渐渐的… 她在这个家里得到了一切张闻音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比方说掌家的权利,比方说两个儿子。 但她还是不开心。 尤其是每见一次谢谨言。 她心里的苦楚就跟冒了泡的酸水似的蹭蹭往外流… 恨不能与张闻音换换身份!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陪在心爱之人身边,即便是处境如她一样艰难,自己也甘之若饴。 但她却忽略了身边的丈夫,孩子,甚至是谢家的其他人。 他们是否也如谢二郎刚刚所言,一直是在纵容自己呢? 潘氏想不明白。 放声大哭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累了,才猛得一抬头。 看着谢二郎的眼神中毫无爱意,全是怨恨,整个人偏执如疯魔了一般就冷哼一声。 “我不会有错,这就是你们谢家欠我的!等着吧,该是我的一定都会拿回来!” 说完就上前狠踹了谢二郎几脚,随后摔门而出,风风火火的离开。 只留下谢二郎在屋子内,揉着那被踢疼的地方。 有苦说不出的擦去眼角的无奈泪珠,一拳砸在自己干枯细瘦的左腿上! 若不是因为这腿疾,他也不会空有壮志,却无机会,仰天闭眼,压抑住自己内心的苦,指尖却泛了白…… 二房的吵闹,持续了很久。 下人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且因为二夫人一向手段凌厉,所以无人敢上前去对谢二郎有丝毫的关心。 整个浮云居就如同深井一般,困住了疯魔的潘氏,也困住了无辜的谢二郎。 而同样遭殃的,还有谢云潜。 他的屋子离正屋不远,所以每次父母吵架他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小的时候还会为此难过,但自从知道了母亲和大伯以前的事情后,他就把这份恨意全都算到大房头上。 若是没有大伯,那他母亲就不会一次次的发疯…… 若是没有大伯,那他父亲也不至于这般郁郁不得志…… 眼下竟然还让大房有了出太子妃的机会,简直是老天无眼,一双本就阴郁的眼神,此刻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 大房,有一个算一个,他日后定要狠狠报复回去就是! 在无人关心的角落处,恨意的种子正在疯狂发芽,蔓延,直至吞噬了一个原本该有好前程的少年…… 二房鸡飞狗跳,而福寿堂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些风雨欲来前的严肃。 正屋。 谢拙和翟氏皆坐在上首,面有沉色,谢谨言坐在他们的右侧圈椅上,泰然自若,三人对峙许久,翟氏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僵局。 “大郎,现下只我们三个,我且问你,为何要辞了国子监的差事?你可知那是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得到的机会!你说辞就辞,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翟氏开口就有些语气重。 谢谨言不仅是谢家大郎,更是谢家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人,若是他的仕途因此断了,那他们筹谋多年的事情,岂不白费? 听到这话,谢拙的脸色又铁青了不少。 坐在黄梨木的圈椅上等着他的回答,眼神里还压制着即将喷涌出来的怒火,仿佛只要答案不如意,立刻就与谢谨言恩断义绝一般。 “理由刚刚儿子已经说过了,辞去差事是为谢家的将来做打算,若二老真的希望谢家起复,那就得换条路走,否则我就算在国子监里做到头,也就是接了陈祭酒的位子而已,能有什么大用?” 谢谨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好似在讲今日晚膳用的菜色,可谢家二老听得却脑瓜嗡嗡作响。 “祭酒,已经是四品的官职!咱们家几代人都没有爬到过这么高的位置了,怎么在你口中竟变得这般无足轻重,难不成要做国公,做将军,做异姓王才算光复谢家?” 谢拙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个不停。 翟氏在一旁给他顺气的同时,对于儿子的这番高谈阔论也不认同。 “大郎,我知你心气高,在上都这些日子定然也是见过世面了,可是咱们家不同其他,曾经虽是大族,可这么多年折腾下来早就没什么根基了,旁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家之祸,那李霁云还是开国虎将之后呢,结果还不是因为得罪了夏太后而被判全家流放至岭州,山高水长的还不定能不能活到那里,他们尚且挣扎艰难,更何况是我们?你这次办的事实在是糊涂!要我说,应该立刻回上都去,给陈祭酒好好的赔个不是,差事或许还有缓!” 翟氏的话刚说完,谢拙便点点头。 “待我去请辞几日,亲自押你去上都给陈祭酒陪罪,这差事,不能丢!” 谢拙为官多年,一直在八品小官徘徊,走了许多门道想要往上再升一升,始终不得其法。 若是这一次因为儿子丢了差事而毁了谢家光复的大计,那他可就没脸见族人了。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的。 反倒是谢谨言神色淡定,仿佛天塌下来也无视之,随后平静的问了一句,“父亲可有想过,你经营多年,为何会苦苦不得出头?” 谢拙原本气愤的脸突然愣住了,竟有些答不上来。 “你这是何意?” “为官之道,本就是荆棘里劈路前行,若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还如何能搏出头来?如今朝中以夏太后的党羽为尊,姚氏一族得了皇帝的许可,跟夏党对峙多年,这两派相争却挤兑的朝中清流不得出头,流放的流放,避祸的避祸,这样下去,垣朝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开宗皇帝及其亲信搏命打出来的江山难不成要拱手让人吗?” 谢家夫妇脸色突然大变,忙看向四周,生怕这话叫人给听见。 “闭嘴,不能胡说……” “大郎,你是在……国子监听到什么风声了吗?”翟氏担忧。 “并未。” “那何以这般开口?你不要命了?” 翟氏压低了嗓子,脸色皆是担忧。 谢拙的拳头攥了又攥,若不是儿子已经而立,他怕早就冲上去狠狠收拾一番了。 第十六章 严词定家规 窗前,谢谨言负手而立。 明明身影还是同从前一样孱弱,可不知为何,却平白生出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之感。 只见他此刻神情严肃,唇瓣紧抿。 余晖的光撒在他脸上,一半阴,一半阳,让人捉摸不透。 待他再回头看向谢家二老的时候,早已不再是那个迂腐怯懦的谢家大郎了,眼眸坚定且不容置疑。 “我离开国子监时已经同陈祭酒说过,国之蛀虫一日不除,我留在那里也无用,还不如早早离开,闯番天地出来,才是正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上都国子监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依照谢谨言的本事和谢家的能力,本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但好在谢三娘与周二郎订了亲,这才借着周家攀了陈祭酒,以捐资的情况得以进去。 可以说是谢家争上游的唯一机会! 从前的谢大郎十分珍惜,谢拙夫妇也是压足了宝。 可偏偏现在,却听到他这般的嗤之以鼻,谢拙气的差点当场晕倒,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谢谨言。 “你……你怎可如此!你可知道这差事对你,对我,对谢氏一族都是有极大作用的!荒唐啊!糊涂啊!忤逆不孝的东西!” 说谢拙恼羞成怒,一点也不为过。 别说是他,就是旁边的老夫人翟氏此刻也有些坐立不安了,望向自己的儿子,没了从前的好脸色。 “大郎,此事确实是你冲动,为何不与家里商量就自己做主了呢?你过去可从未有过这种逾矩的行为,可是受了什么人的撺掇?你在上都结识了谁?” 比起谢拙的发火,翟氏显然更直接些。 在她看来,儿子过了三十年听话的日子,不会无缘无故就这般做,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听到这话,谢谨言不怒反笑。 “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起来,若谢家还是这副龟缩不前的样子,日后还如何能出头?连搏一搏的心思都没有,要我说,你们想要起复谢家一门的念想还是趁早歇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当年的他从决定起义开始,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勇往直前才有机会在这浮沉大浪中搏杀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从来都这般想,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瞧不上现在的谢家,也理所应当。 谢家二老听了他的话顿时就哑了火。 眼下朝局安稳,虽说夏太后一党和姚氏一族斗得如火如荼,但与他们这些底下的芝麻小官却没什么关系。 谢拙甚至还动了想要搭线汪厂公的念头,好让儿子往上再走一走的。 可怎么今日却被他说的后背生凉…… 屋内,三人就这么沉默着。 谢谨言也不想恐吓他们,但自己日后若真的举兵造反,这谢家人可就是他的“后盾”,他虽不指望谢家能替他冲锋陷阵,但也别拖后腿才是,因此今日就把话挑明,让他们也好有点准备。 现在的他一无兵权,二无金钱。 要想在这世道挣扎出前程来,那么就得拉拢那些被夏党和姚家所排斥的清流门户,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须知,人生在世,好风也得借力,才能顺势而为!直上青云! 所以,救李家,就是他的第一步棋! “孽障,孽障……” 谢拙来回踱步,但却讲不出其他话来反驳,翟氏也没了往日的笃定,手指不停的拨动着十八子串,眼神满是急躁。 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正在这时,外头丫鬟的轻声呼喊打断了三人的沉默,“老夫人,老夫人,浮云居出事了。” 本就气恼的谢拙更是有了发火的借口,立刻就呵斥起来。 “有事就说,伸头探脑的干什么?” 丫鬟被突如其来的怒骂吓了一跳,连忙跪倒,“老爷息怒,浮云居刚送来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二爷……二爷没有阻拦。” 说是没有阻拦,不过是替谢二郎遮羞罢了,在场人一清二楚,他压根就奈何不了潘氏。 翟氏的脸色一瞬间难看极了。 “可有说去几日?” “未曾。” 谢谨言对谢家这一笔笔内宅的糊涂账并不感兴趣,但老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于是开了口,“母亲,你这般纵容潘氏作甚?” 老夫人愕然,从前只要是涉及到潘氏的事情,她这大儿子总归是心软的,今儿是怎么了,突然这样说? 但既然儿子问了,她也必须解释清楚。 “并非我纵容,你二弟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腿疾放在那里,想要多大的前程是不能够了,将来若我与你父亲故去,二房总要有撑得起门户的人来,才不至于被欺辱,所以潘氏厉害些,他们日后也能少吃点亏。” 谢谨言不以为然… 对于潘氏刚刚在席面上的做派早就不顺眼了,“为着二弟以后不吃亏,现在就让纵容潘氏欺辱他?您不怕二弟有一日想不明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吗?” “这……不至于吧。” 老夫人翟氏一开始也担心过。 可是久而久之的发现二郎也忍得下去,她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且大郎如果不回家,潘氏便不会闹腾,一年到头大部分时候还是规矩的。 因此也就没多追究。 听了老夫人的话,谢谨言才知什么叫买椟还珠,而后冷着脸径直对全妈妈说道。 “你去告诉二弟,他屋子里的妇人若是再这般趾高气昂的搅和全家不得安生,我就请父亲开宗祠,写休书,给潘氏一个痛快!整日以子要挟,动不动就闹腾,她以为这里是她潘家吗?另外,他自己若是再不硬气起来,还叫人这般骑在头上叫唤都不敢吭声,干脆抹脖子算了,来世投个好胎,也省得这一世活得窝窝囊囊!” “大郎……” 这话一出,众人都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往日里谢谨言对于二房的事情可从不过问,或许是顾及弟弟的情绪,也或许是念及与潘氏从前的情分,因此他很少在家中逗留。 这一点谢家父母心知肚明。 难得今日肯开口料理家事,却一点面子也不肯给潘氏了…… ? ?换魂以后的谢大郎最烦感情纠葛不清! ? 一心只想干事业,任何耽误他“进步”的感情,统统靠边站!哈哈哈! ? 以及今天是3更哦~ 第十七章 若还是少年 听着他的话,老夫人翟氏欲言又止。 还想着为潘氏稍微求两句情,结果却见夫君谢拙点点头,表情中也多些不耐烦。 撇开刚刚与儿子的争论不休,他对于这番安排还是颇为认可的。 “潘氏确实有些过头了,二郎再不济,也是我们谢家的儿子,轮不到她一个潘氏女如此欺辱,况且云潜云深两兄弟也都姓谢,哪里是她说带走就能带走的!全婆子,你且照大郎说的办!潘家若是不服,让他们来找我理论便是!” 潘家同样是门第不如谢家。 但潘氏嫁进来的时候,嫁妆也没少带。 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填了不少谢家的窟窿,为此翟氏对她自然也多些关照。 但此刻家里的两个话事人都开口了,她不好再求情。 她心里虽记着潘氏的功劳,但心疼孙子不妨碍她也心疼儿子,这一次潘氏确实过了些,提点一下也好! “去吧,按老爷说的办。” “是,老夫人。” 说完了家事,谢谨言也不欲多待。 “该说的都与二老说清楚了,日后的路要如何走,全凭你们自己,但须知一点,父亲想要的,不会平白无故送到嘴边就是。” 他态度坚决,一时间谢拙夫妇哑口无言。 至于搭救李家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同谢家二老说。 这种事情,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况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让谢家出手相帮,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从来都是有共同追求的盟友! 比方说陈祭酒。 比方说周家。 因此,周家明日的赏花宴,他必然要去。 看着他,翟氏脱口而出,“大郎,你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谢谨言瞳仁微怔,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或许母亲,从前并不真的识我知我。”话落,他双手抱拳行礼,而后就快步流星的出了正屋。 只留下谢拙与翟氏面面相觑。 “老爷,大郎这话是何意?” “哼,我瞧他是被人下蛊了,国子监这么好的差事说辞就辞!家里人的死活是一概不顾了!” 他们并不知道谢谨言心中谋算什么,只一味的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比起谢拙的愤怒,翟氏此刻还有些其他的担忧。 “老爷,大郎糊涂,咱们可不能跟着乱,别的不说,岫丫头选秀在即,这很可能是咱们全家翻身的机会啊,绝不能受影响!” 谢拙抿唇不答,面容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出生的时候,正赶上谢家落魄四处流亡,因此从小就跟着族人们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虽不至于到风餐露宿,但与过去的辉煌自是不能比的。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常听先父说过去的谢家是何等荣耀,宗族子弟们又是如何的高人一等,久而久之,谢家乃明珠蒙尘的想法便根植心底。 直至现在。 光复谢家都是他们几代人一直在努力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的往上爬,既是想要完成父亲的遗愿,也让子孙后代和族人们重回巅峰! 可惜,久不得法。 今日,儿子的一番话说得他有些动摇。 可全族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倘若有了差池,他们的下场说不定还不如李家呢,叹息一声。 “若我还是少年时候自当奋力一搏,可现在,一家老小,全族上下皆有可能因我的妄念而再次过上动荡不安的日子,我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做。” “老爷说的是啊,” 翟氏望着他,眼里多了些心疼。 夫妇二人相携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他们联手去算计别人的,却不曾想棋差一招,此刻反而被自己的儿子给将了一军,所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翟氏就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绕指柔,温柔乡! 她的儿子她心里清楚,所以缓了缓口吻便说道。 “藤娘这两日就能到家,等她来了,我与她好好交代一番,老大媳妇是个拢不住人心思的,但藤娘不一样,说不定大郎会听一听她的劝。” “也只能如此了。” 谢拙跌坐在圈椅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气,嘴角耷拉着,从背后看去,人也佝偻了不少,全然没有此前的精神饱满。 …… 回到听松居,谢谨言习惯性的抬脚就朝着书房而去。 半路想起件事,这才转头奔着主屋的方向大步跨去。 随从守璞跟在他身后略有些惊讶,要知道从前天色一黑,大爷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也不会往主屋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 但主子的决定不是他能置喙的,只好默默跟着。 春日夜微凉。 风吹动着枝桠,粉白交错的花朵送来淡淡的清香,廊下已经掌灯,因此夜色与灯火交替下看这些花朵繁茂的景色,别有风味。 谢谨言许多年没有过惬意的感觉了。 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连带着匆匆脚步也缓了不少。 这是他自回家后第二次踏上去正屋的路。 头一次没察觉,这一回才发现这听松居与大院有些不同。 谢家的大院中,多是枝叶繁茂的树种,可听松居内的却多是果树,有桃有李,有杏有柿,甚至还有两棵石榴树就长在院子的东南方。 只不过如今还不到季节。 所以枝头上挂的都是开得正艳的花朵,但若是到了丰收的季节,可想而知这听松居内,必然是瓜果飘香的盛景一桩。 忽而想起自己征战的那些年。 有时候粮草不济,他就带着亲信进山打野,时不时的摘点野果子饱腹,那时候他还与亲信们开玩笑说。 “果树甚好,春夏能赏,秋冬可收。” 彼时的他,还被好友笑话,说明明都是要坐拥天下之人了,却被几棵果树给馋得挪不动脚,他只笑不辩驳,还当众人皆醉他独醒呢。 却没想到,竟在这儿遇着同道中人… 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着,过了会儿就行至廊下。 正准备进去,就听到里头传来声音,谢谨言脚步一顿,站在那里就堂而皇之的听起墙角来。 “今年的天气实在反妖,我瞧着收成怕是比去年还不成,米面粮油什么的少不得又要涨价,这世道,要吃人啊!” 张闻音道。 ? ?第2更! 第十八章 躲祸需存粮 屋内。 烛火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射在窗上,看上去虽单薄却不自怜自艾。 与之对坐的看得出还有两人,正是谢云岫和谢四娘。 听到她的话,谢谨言眼神中闪过些好奇,难不成她知晓这其中门道? 一时间不自觉的往前站了站,屏气凝神的听着里头人继续说话。 “嫂嫂这是听伯父说了什么吗?” 谢四娘问。 张家在捐资做官之前,是商贾出身。 张父凭借自己的本事赚了几笔大钱后,就开始四处买地将全家人的户籍由商转农,而后更是抓住机会捐了个小官在身,这才让全家满门,都变成了官户。 张家父母无子,膝下只有张闻音一女。 因此备得宠爱,家中生意也从不避讳她,只不过张闻音并不善其道,而是更喜欢读书识字。 她十岁上下,远在高州的大伯一家得了疟疾全都亡故,只留下一个当时回乡下外祖家过暑日的堂哥张闻卿。 比她大两岁。 张父不忍侄儿无依无靠,干脆找了宗族长辈做见证,过嗣到自家。 至此,张闻音就多了个哥哥。 张闻卿于诗书笔墨上不大通晓,但是为人厚道,机敏聪慧,故而是个天生做商贾的好料子。 张父当初买官,本来是想推他去做,结果他却不愿,宁肯接过家中生意操持,也不想在官场上左右逢源。 听到四妹的提问,张闻音摇摇头。 “不是我阿爹,听松居的账一直都是自理,这几日我瞧了瞧,买粮的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就这还是因为家中人口多,要的也多,米店老板才酌情没涨得太过分,咱们且如此,更别提外头了,据闻好些百姓家都是用豆子面和饭吃,若是再这样旱下去,不出三年,就要尸横遍野了。”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张闻音深知这场旱灾牵连有多广。 灾民流离,易子而食。 好些个郡县都死得空荡荡的。 彼时的女儿已经是太子妃,东宫奉命解决此事,故而她听女儿说起过,自然知道不少内幕。 且睦州并非什么富庶之地,与米粮之乡更是一点瓜葛都沾不上。 州内的百姓们一向都是只能自给自足,稍有余粮过个冬而已,现如今接连不断的天灾就这么落了下来。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地狱。 前世的她们,因为女儿的中选早早就跟着去了上都,所以避开了此次祸事。 但留在睦州的张家却成为了献祭的羔羊,父亲为了赈灾硬生生的累垮,哥哥为了救人却沾染上了时疫! 一家子就这么败了… 所以这一回,她说什么也要带大家躲过这场祸事,因此南下囤粮,势在必得!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最近去给母亲请安时不时的会遇到二嫂,她张口闭口的都在要钱,看来管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差事。” 谢四娘感叹,但张闻音却置若罔闻。 谢家惯是会让儿媳用嫁妆做填补的。 刚开始她接手家里的中馈,为了把账目做平没少搭钱进去,可惜谢家上下没一个人承她这份情,慢慢的她就不乐意管了。 所以寻了个机会,就把管家的权利给“让渡”出去,这名声谁爱要就拿去,她只管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阿娘,要不咱们办个粥棚吧,能接济一点是一点。” 谢云岫提议。 “对对,这法子好,能帮一个算一个!”谢四娘在旁也同意。 张闻音看着她们二人,多有欣慰。 “想法虽好,但杯水车薪,救灾不是靠咱们一家出钱出力就能办到的,最要紧的还得是朝廷出面,但眼下还不到民不聊生的地步,所以上头估摸着也不会怎么管。” “那百姓们岂不是没活路了?” “灾咱们救不了,但囤点粮食还是做得到的。” 一听到囤粮,外头站着的谢谨言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果然,无商不奸! 这张家莫不是要靠此发笔横财? 一时间眼神里灌满了寒意。 “我听你舅舅说南州六郡并未遭灾,当地的米价甚低,我名下有间米店铺子,管事的姓何,这一次我让他跟着你舅舅一同去南州采买,到时候运回来的米粮价格不高,就直接放在庄子上让周边的村户去买,这样能熬过这冬的农户也可多些。” 村户们不同城里的富贵人家,只要有一口米,就能匀出几天的粥来。 熬过今夏,秋日或许还能有些旁的收成,也就不至于饿殍遍野了。 张闻音如是想。 外头听到这话的谢谨言,刚刚绷着的脸色才缓缓松开。 原来她是这番筹谋。 倒是个良善的… 不仅是谢谨言这么想,屋子里的谢四娘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口立刻应和。 “张家大哥是个实诚人,嫂嫂,要不算我一份吧,太多的钱我拿不出,但五百两没问题,钱多些他们也能多带点粮食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帮几户人家。” 她说完,谢云岫也顺着点头,“还有我,但我没有四姑姑那样多,二百两可以吗?阿娘。” 张闻音忽而有些眼眶酸胀,看着女儿和小姑子一脸热诚的说着这话,就不由感慨世道不公。 【这旱灾陆陆续续的都得有三四年了,咱们家的存粮不多,可别让刁民给盯上,倒是你娘家既有余粮,也该送些过来解解困,怎么就顾着在外头做样子呢?大嫂。】 潘氏丑恶的嘴脸浮现眼前。 前世的谢家在这场灾情里毫无担当,只是象征性的让族人们摆了两个粥棚,施粥三日而已。 可谢家被抄后。 里头的一条大罪就是,旱情期间太子妃纵容家人扣押救济粮食以至灾民死伤无数,张闻音才知道,灭门的祸根便是从那时候埋下的了。 “大嫂,大嫂……”四妹谢谨溪晃了晃手。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张闻音回神过来,“没什么,你俩的钱还是自己留在当体己吧,采购粮食的事情,我来办就好,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这话是我阿爹常说的。” “行吧,听嫂嫂的,若是有我们能出力的地方,一定要与我说才是!”谢四娘叮嘱。 张闻音笑着点头。 而她的话,一字不漏的都被谢谨言听在心里。 任何时候,个人的力量都大不过朝廷,若是真的出现了灾情,那么还得要靠朝廷的拨粮才能解决问题,但就眼下这样的朝廷,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因此推翻它,自己势在必得。 “大爷,你怎么在这儿?” 刚从厨房折返回来的橘夏忍不住提高嗓音的喊了句,果不其然,里头的三人立刻就安静下来。 ? ?第3更! ? 明天开始就进试水推啦~~~ ? 更新会变正常,1天2更,分别是6:30和6:32,大家别错过咯~~~ ? 嘻嘻! 第十九章 夫妇的试探 倏然被打断了思路,谢谨言有些不耐烦。 但在看到橘夏略显慌乱的表情就知道她刚刚的话不过是给里头人报信而已,也就懒得追究… 此刻的他不自觉的散发出些王者之气,压迫的橘夏不敢抬头直视,心里跟漏了拍的鼓点似的,乱作一团。 而被“抓包”的谢谨言丝好没有难堪,掀帘而入,第一眼就看向张闻音。 烛火摇曳。 衬得她比白日里还要更动人些,原本就温婉的眉目间此刻更添几分平静的神韵,即便是自己为皇帝时见过不少美人,但都难以同此时此刻的她相提并论。 自然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艳。 “妾见过大爷。” “女儿给父亲请安。” 张闻音不知道他在外“偷听”了多久,将刚刚自己说的话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整个人舒展了不少。 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没有此举,自然问心无愧,只是她与谢谨言多年来疏离惯了,所以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变化。 但站在旁边的谢四娘却一览无余。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大哥眼中看到如此表现,心道好事儿! 随后就站起身笑着让出了嫂嫂旁边的位置,“大哥回来也不说一声,跟父亲母亲说完话了?” “嗯。” “正好,我想让岫丫头去我屋里看看嫁衣,你与嫂嫂说话便是。” 谢云岫朱唇微启,有些欲言又止。 反倒是张闻音一脸的平静,看着谢四娘挤眉弄眼的样子,便知她的用意,所以交代了两句。 “天色也不早了,去完你四姑姑那里就回去歇息吧,养好精神,明日还要去看你三姑姑呢。” “是,阿娘。” “嫂嫂放心,不会耽误她太久的。” 等到谢四娘姑侄二人离开后,橘夏自觉“坏”了大爷的好事,所以心虚的就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只留有杏薇一人伺候。 她给谢谨言上了茶,而后就退到一旁,安静不语。 看着有些冒热气的茶,谢谨言单刀直入。 “你哥哥要去南州?” 张闻音还以为他过来是交代藤姨娘的事情,没想到开口竟是这个! 想起自己刚刚与女儿和四妹的对话,便知道他听墙角的时间不短… 心里不愉,故而口气也没多好,“嗯”了一声,便不接话了。 “什么时候启程?” “半月以后吧,路途远,要运的货物也多,所以准备得充足些才行。” 张闻音不知他何意,因此说的时间上有所保留。 但正常来说,是不必那么麻烦的。 毕竟此去是空手,只要带足银钱即可,反倒是回来才有那么多准备要做。 谢谨言前世今生都没运过货,所以并未察觉出张闻音在敷衍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要救李家,不仅仅是把人从流放路上给劫持下来,更重要的是安排好退路! 一开始谢谨言也想过把他们就留在睦州,但睦州地界不大,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连跑的时间都安排不妥。 因此还是得去个更妥帖的地方才行。 他原先都还没想好,刚巧今日听了张闻音的话,便生了念头! 南州六郡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越是这种富庶繁华的地方,越是难搜寻。 可此地距南州有三百余里。 若只是李家人独自上路,恐怕还走不出三十里就要被抓! 他不能让其这般冒险。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混在有经验的商队一同前行,他们就没那么突兀了。 但这事说起来,是会牵连人的。 谢谨言没有十足的把握,张家的人肯不肯帮这个忙,因此试探性的问了句。 “我这里有几个朋友,到时候也打算去南州,但他们对路况并不太熟,所以想跟着你哥哥的队伍一同南下,不知可否能成?” “一同南下?谁啊?” “在上都认识的朋友,你没见过。” 谢谨言的解释有些苍白,张闻音还当他是想借花献福,另有企图呢,于是开口就直截了当的拒绝道。 “怕是不太妥当,哥哥他们的商队自然是以赶路要紧,大爷在上都认识的都是贵人,恐怕会有照看不周的地方,要是因此让大爷与贵人们生了嫌隙,岂不是我张家的罪过?” 言尽于此,谢谨言也听得出来张闻音并不想帮忙。 正当他欲开口问询理由时,忽而脑子里跳出无数个画面都是曾经的“自己”对张家的嗤之以鼻。 不但从未敬重过岳丈岳母,还时不时的拿他们商贾出身,买官改籍的事情来恶意嘲讽。 难怪,张闻音如此。 如今张家能不能帮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张家未必肯帮。 谢谨言啊,谢谨言,你还真是会得罪人! 他在心中默默的把本尊给骂了一遍,但没法子,自己如今顶了他的躯壳,这些过往的“罪”自然是他受着。 端起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口,他牛饮的样子让张闻音略有怀疑。 从前的谢大郎对于她这里的茶与糕点是一口都不肯沾染的,仿佛碰到都会惹上一身骚般的嫌恶,今儿倒是顺手? 不过,她脑子里全是明日去赴宴之事,腾挪不出心思来应付这位爷,干脆就说道。 “天色不早了,杏薇,让守璞记得在书房点个安神香,大爷长途跋涉的回来必然累极,点上香好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任谁都听得出是在赶人,杏薇点点头,立刻就去外头吩咐。 谢谨言盯着张闻音。 目光随着旁边的烛火摇曳,时明时暗,让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张闻音也不惧。 平静的喝着手里的茶,整个人不卑不亢,甚至透出几分倔强的疏离。 “那你好生歇息吧。” “是,大爷慢走。” 闻言,谢谨言起身就离开,走的时候守璞快速就跟了上去,手里还拿着杏薇给他的安神香,可脸色却为难的很。 大爷早就不用香了,这东西,总不能他自己点吧…… 夜凉如水,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静寂。 屋内,烛火熄了几盏。 杏薇打水来伺候张闻音梳洗,她坐在梳妆桌前,把头发都散开一点点认真梳理着,身后的八仙桌上还放着谢谨言刚刚动过的茶盏,橘夏正在收拾。 “你觉不觉得今日的大爷,有些不太一样?” “夫人觉得哪里不一样?” 第二十章 不欲同乘去 “说不上来,譬如刚刚的话,从前的大爷决计不会说,他瞧不上我娘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竟然会让哥哥帮他带一程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闻音分析道。 橘夏也有同感,想起刚刚就多嘴了一句。 “奴婢坏了大爷的事,还以为他要似从前那样酸两句,说咱们张家的人没教养,可他竟然就这么走了……真是不可思议。” 杏薇手里的梳子没停下来过,对于主家的是非,她不喜欢议论,但这次确实不同,点点头就附和了一句。 “橘夏这话不假,大爷……对奴婢们是少了些鄙夷。” 橘夏一脸你看我没说错的样子。 张闻音沉思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有些事变了,顿了顿,便嘱咐道。 “橘夏,你抽空去问问守璞,大爷在国子监是否一切都好?倘若……算了,他的事儿留给新来的藤姨娘去了解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周家的赏花宴,岫丫头的事能不能办成就看这一回了。” 杏薇和橘夏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且谢家大爷于她们而言从来都是不重要的,因此也懒得继续深究。 熄了灯,主仆三人就都歇下了,徒留今日的月色愈发皎洁明亮…… 翌日,天光云影。 听松居内的众人,早早就忙碌起来。 张闻音看着眼前已经打扮妥当的女儿露出些欣然的笑。 “崔女官在太后娘娘面前当过差,是个见过世面之人,与寻常的内宅夫人不同,咱们都得多注意些才好。” “阿娘放心,女儿知道轻重。” 只见今日的谢云岫穿的是一身紫兰花色的对襟长裙,上面绣着些百蝶穿花纹,俏丽又大方,煞是好看。 簪子用的是前些日子过生辰时她外祖母送来的百宝花蕊簪,与衣裙十分相配。 而旁边的张闻音则穿的是湖色素面的团花纹抹胸长裙,外罩一件豆绿色的开襟罩衣做配。 母女二人站在一起。 一素雅,一亮丽,皆是好风景。 谢四娘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她们俩站在镜前整理着衣裙,啧啧两声就感叹道,“还得是嫂嫂,这颜色衬得你愈发胜雪,难掩美貌啊。” “就你贫嘴,都准备好了?” “好了,马车也已停在门口,咱们随时能出发。” 张闻音稳住有些紧张的心,随后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眉宇间也略有些绷,母女俩都心知肚明今日去周家的目的,所以比起单纯去赏花吃席的谢四娘要多些忐忑。 “走吧,别迟到失了礼数。” 长长的呼了口气,张闻音的眼神坚定了不少,随后三人一同出了听松居的院子,直奔正门而去。 谢家正门前,马车停了两辆。 谢谨言等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外头街上陆陆续续的传来了不少吆喝声,守璞怕他心生不耐烦,所以试探的问了一句。 “大爷,可要奴让人去催一催?” “不必。” 言简意赅,谢谨言面色平静。 在他看来,女子出门需要打扮,眼下时辰也还早,所以并不打算让人去催。 话刚落。 就见三道倩影说说笑笑的走了出来,好一派和谐。 谢谨言扫过三人,目光率先被张闻音所吸引。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蜜合色银丝云纹圆领长衫,颜如渥丹,眉目俊朗,腰间系了个锦囊,正好是豆绿色宝葫芦样式的,与张闻音的外衫颜色十分相近。 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还真是凑巧。 他看向三人的同时,三人也看向了他,张闻音一眼就瞧见他身上的锦囊,原本还笑意盈盈,顷刻间嘴角就垮了下来,露出些不喜。 “还得是哥嫂会安排,这打眼一看,甚是恩爱呢。” 张闻音颇为无语,“巧合罢了,杏薇,待会儿在马车上替我更衣。” “是,大夫人。” “别呀,这豆绿色极衬嫂嫂的肤色,与今日的百花争妍更是相得益彰,换了多可惜。” 谢四娘眨眨眼,用手捂了捂嘴,表示自己再不多话。 张闻音无奈,她也不想坏了大家伙的好心情,所以只得忍下,上前去貌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说了句。 “妾,见过大爷。” “嗯。” 谢谨言应了一声,眼神柔和的看着她,本欲扶一把,结果就听其他两人开了口。 “女儿见过父亲。” “大哥,可是等好一会儿了?” 一人一句,倒是让谢谨言略显不自在,只不过他习惯了掩面示人,所以表情瞧不出什么特别来。 只是整个人精神十足。 与过去的他完全是脱胎换骨了。 “走吧,别迟了时辰。” “好。” 马车就两辆,要按谢谨言的意思当然是他们夫妇共乘一辆,女儿和妹妹再乘一辆。 奈何张闻音带着女儿和小姑子快着步子的就登上了后面的那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不想与自己同车而去。 他挑挑眉,对于张闻音的这番举动并不意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是他有心与张闻音破冰,此刻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念及此处,他也就不再多想。 明澈的眼睛里添了两分冷冽,而后就自顾自的上了前面一辆马车,唤了声“走”,一行人便朝着周家而去。 马车中,张闻音闭目养神。 但谢四娘却是个憋不住心思的,直接开口就问,“嫂嫂为何不与大哥同车?这样岂不是生分?” “我与你大哥本就生分,这么多年的日子都过来了,贸然凑上去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再过几日新姨娘就该登门了,到时候大爷身边更不需要我伺候就是。” “什么新姨娘?” “你不知道?” 谢四娘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我怎么会知道?” 但很快她就从母女二人镇定的表情和旁边橘夏的愤愤不满里瞧明白了,于是开口试探性的问了句。 “是母亲安排的?” “是,说是娘家族亲里的外侄女,这样也好,知根知底的伺候起大爷来自然是要更合适些。”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很淡定,反而是谢四娘蹙了眉。 她当然明白母亲这么做的目的。 可因为与嫂嫂相交多年,并不愿意听松居那方净土也沾染上外头的污秽,所以叹了叹。 “嫂嫂不怨?” “我有什么好怨的,岫丫头都这么大了,从前怎么过的日子,往后继续过就是,难不成因为来了个新姨娘,我就得哭天抹泪的?四妹,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闻音笑笑。 谢四娘顿时没了话说。 ? ?今天开始就试水推啦~ ? 所以大梨子厚颜来求各种打赏啦~ ? 如果姐妹们有票票的请砸向我!!! ? 哈哈哈,一票二票不嫌少,十票八票您请好! ? 成绩越好,过关的概率就越大,到时候会给大家多多加更的! ? 感恩~~~ 第二十一章 所谓的敌蜜 她喜欢找大嫂说话。 就是因为大嫂生性豁达,许多事情上看似退让,实则是从不用旁人的过错来为难自己。 这份泰然,是她想学却未必能学得会的。 大房无“后”,大嫂的年纪若是再生育,风险也确实是大,如此想一想,便觉得母亲的这番安排也不是全然没道理。 只是…… 大嫂当真不怨吗? 眼神里泛起些担忧,可见对方脸上一如既往的淡定,心中纵有千万句想要劝人的话,最后都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各有各的命吧,等着那新姨娘真的来了再说! 收起心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上。 一路朝北,穿过了两条热闹的街市后,复又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 胜举巷,周家。 此刻门庭若市。 她们到的时候,不远处已经停了六七辆马车,都是平日里与周家来往比较密切的门户。 谢谨言当即下了马车,状似随意的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睦州州牧刘家,通判徐家,同知全家,以及几个本地的富户家眷都到场了。 来的大多数是夫人携年轻子女,如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倒不多见。 “去,迎大夫人她们过来。” 谢谨言交代了一句。 守璞立刻应下,随后脚步匆匆的走到后面的马车前,刚准备开口就看见掀开车帘的橘夏,笑着便说道。 “大爷请大夫人快过去呢。” “好,知道了。” 很快,几人就鱼贯而出。 等走到谢谨言身旁的时候,这夫妇二人一稳重,一娴雅的站在一处,二人皆是面有春风,身姿不凡,倒是引得不少人注意。 “母亲,他是谁?”忽而有人问道。 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刘州牧夫妇的爱女刘心悠。 她刚刚及笄,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 眉目清秀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不过四五分颜色,但今日额间点的梨花钿却为她容貌添彩不少。 小巧玲珑的身姿特意往高挑去打扮,看上去很是用心思。 此次东宫选秀的帖子同样也送到了刘家,因此,她与谢云岫可以说是同一批的竞争者。 谢云岫,她自然是见过的。 谢大夫人也一样。 但站在她旁边的中年男子却是头一回见,故而才有此一问。 “应当是谢家大爷,听闻走陈家的人脉去了国子监办差,估摸着这次回来是给女儿撑腰的吧,你知道的,谢家也一样收到了选秀的帖子。”刘夫人解释道。 话落,刘心悠上挑的丹凤眼露出些许敌意。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所以太子妃自然也得是高门贵女才能配得上。 在她看来,自己的身份比谢云岫高出不少,且外祖父一家就在上都当差,又是夏太后跟前的红人,所以她此次去,即便选不中太子妃,侧妃之位也势在必得! 而这谢家…… 就算是举全家之力,也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念及此处,眼中的敌意渐散,转而露出个伪善的笑容来,对着谢云岫就热情的喊了声,“云岫,这边……” 她的态度,让谢云岫有些错愕。 此前二人也在一些宴席上见过。 但顶多算认识,可谈不上什么闺中好友,更别提如此亲密的称谓… 但既然对方都开口了,她自然是要回答的,于是上前几步对着那刘家母女就行了礼。 “云岫见过刘夫人,见过刘小姐。” 刘夫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 个头也不算高,母女俩五官十分相似,站在一起,就跟双生姐妹似的。 但实际上她只比谢老夫人翟氏小上三两岁,可想而知在保养上是花足了心思的。 这刘心悠也是她上了年纪才得的女儿,所以从小就如珠如宝的疼爱着,满睦州的小姐里面。 最尊贵的便是她。 看到谢云岫的时候,刘夫人眼里闪过丝不满。 她对于年轻貌美的女子从来都不喜欢。 更何况此人还跟女儿一样接到了东宫选秀的帖子,大小也算个对手。 于是高傲的扫过一眼谢家众人,架子端得足足的,就等她们来问候。 张闻音目光微沉,这刘夫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睦州地界不大。 她又是州牧之妻,娘家吴氏在上都也是体面门户,所以无论出席哪家都是压轴的,因此今日在这里见到她,张闻音并不意外。 谢家公爹只是八品,谢谨言在国子监的差事并无阶品,所以身份上,她们确实只能低头。 “刘夫人好。” 张闻音和谢四娘上前去,对着她行了个礼。 只见其淡淡的“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并不友善的眼神扫过谢云岫,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 “你这女儿养得不错。” 话里有话,张闻音听得出来。 只不过还没等她回答呢,那刘夫人就带着女儿进了周家,显然刚刚的那句话并不想要回答。 “我之前听母亲说过,睦州拿到选秀帖的人家只有四户,刘夫人怕是对岫丫头有些不满了。”谢四娘提醒道。 张闻音当然知道她不满。 前世的州牧刘家可不是吃素的。 这刘心悠不知道走了什么门道,明明都已经落选了,偏巧又送入东宫做了太子侧妃。 正因背后靠山大,所以自入东宫以后就对女儿多有挑衅,甚至还率先诞下了东宫的第一位小皇孙,从此平步青云,愈发得宠,成为东宫内颇具话语权的宠妃! 因此她的能耐不可小觑。 眼里的光聚了聚,张闻音看了一眼女儿,便安抚道,“无需在意,做好自己便是。” “阿娘放心,女儿知道。” 谢云岫一脸淡定,她今日来的目的冲的是崔女官,寻的求生路,因此与刘家母女的意图压根不冲突。 所以,她们说她们的,自己当听不见就是。 见她这样,张闻音欣慰一笑。 “走吧,我们也该进去了。” 谢谨言眼神一聚,透出些不耐烦。 站在他旁边的张闻音还以为他是不是又对自己和女儿心生不满了,结果却见他是看着刘家母女的背影说的这话,便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谢谨言确实不高兴。 但与张闻音母女无关! 而是看到了刘夫人。 李家被夏党弹劾,其中就有这刘夫人的娘家吴氏,一想到他们为了往上爬不惜踩着同僚尸骨,不管百姓死活的行为。 他就觉得这些人该死。 可怜李家满门如今枷锁在身,风餐露宿的被押解去往岭州,倒是这些始作俑者的奸佞们,还在谈笑风生的参加宴席,好不快活! 天道实在不公! 眼神中逐渐升腾起些暴风骤雨。 忽而一声唤,打断了他的思绪,谢谨言迅速将心思隐了起来,周身的凉意也跟着消散。 ? ?救命!!! ? 最近上新的书太多,运营没拉上,所以我只能参加下一期的试水推啦!!! ? 哎,为了字数不超额,又得回到日更2000的状态去! ? 这一天天的,感觉非常对不起大家啊! ? 等推荐结束会好好加更几章的! ? 抱歉抱歉!! ? 今日开始又变成单更了! 第二十二章 三娘郁结深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 开口说话的是周家二郎,周环,正是谢三娘嫁的如意郎君。 只见他浓眉大眼,身长体阔,壮实的跟牛犊子似的,一看便知他武艺不低。 今日身着华服,满脸的意气风发。 走出来时身旁还有位纤弱娴静的女子,美貌一等一人出众,让人一见就心生怜爱,她正是谢三娘,谨霜。 如今做妇人打扮,妆容精致又得体,但眉宇间却有些孱弱,看着好似生过大病一般! 夫妇二人自去年成亲后,感情一直不错,因此他与谢家的来往倒是客客气气的。 见着娘家人到了,谢三娘一脸激动,快着脚步的就迎了出来,“大哥,大嫂,四妹。” “三妹。” “三姐。” “三姑姑。” 谢四娘是个活泼性子,快步上前去就拉着姐姐谢三娘的手,叽叽喳喳的就说起话来。 而张闻音与谢云岫也是迎了过去,面带笑容和欣喜。 四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反而旁边的谢谨言略显沉默,对于许久未见的三妹情绪淡淡,只是在与周二郎目光对视的时候,闪过些精光。 “瞧着瘦了些,可是前些日子的病没养好?”张闻音关切。 谢三娘摇摇头。 虽有疲惫,但眼神里泛着笑意。 “我一切都好,夫君特意找来了古方为我调理,再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 “别站在门口了,快,里面坐,我让人备了你们爱吃的茶点,就等你们来呢。”谢三娘难得见一次家人,自然准备的周全。 周二郎这做丈夫的也体贴,随即摆了请的姿势,“大哥大嫂,移驾吧。” 一句话给足了谢家面子。 张闻音笑笑,随后跟着夫妇俩就进了门。 “今日分男女席,大哥那边无需担心,夫君会照顾仔细的,嫂嫂你们难得来一趟,必要尽兴而归才是!” 谢三娘一边走,一边说。 几人绕过抄手回廊,就直奔今日宴客的花厅所在。 这周家她们也来过好几回了,因此还算熟悉。 周大夫人喜欢花卉。 所以身边养了好几个深谙此道的花匠,而周家上下也被打理的很是出彩,一路走来,皆是花团锦簇的模样。 外院还不怎么明显,越是往后院走,越是满园春色藏不住。 “家中开的花,尚不及这里的一半,可见大夫人身边都是些厉害的人啊!” 谢四娘感慨一句。 闻言,谢三娘眼中闪过丝落寞,但很快就把话给接了过去,“是啊,大嫂德容言功皆是上乘,身边跟着的人也都是得力的,此处开的花好,待会儿要赏的那一片更好!” “如此,我们可有眼福了。” “是,是。” 谢四娘的心思全被花朵给勾了去,拉着谢云岫就快步往前走,只有张闻音注意到了谢三娘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委屈,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一声。 同样是儿媳,有这么个事事皆能耐的大嫂在前,她这小儿媳也不好当啊。 于是上前拉了一把谢三娘,眼神中多是关切。 谢三娘明白自家嫂嫂的好意,故而回了个安抚的笑容。 二人并未说话,只是一路上都听着谢四娘说说笑笑的。 很快就走到了花厅。 今日的周家席开八桌,六桌为女客,两桌为男客。 一进门,谢三娘就引她们去见了周老夫人,而此刻的周老夫人正在与刘家母女说话。 听到小儿媳的话,周夫人转脸过来,一贯淡漠的她只是嘴角微扬,并不热情。 “婆母,大嫂,我娘家嫂嫂,四妹和侄女都到了。” “来了就好,今日客人多,许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她嫂嫂可别见怪才是。” 周老夫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张闻音对她这副表现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也不卑不亢的回道。 “老夫人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显然是说给刘家母女听的。 她们是客,所以周家多关切些也应当,自己则是一家人,即便是“怠慢”些也无妨。 周老夫人怔了怔。 显然没想到张闻音会这般回答,不过一想到她本来的脾气也就没记挂在心上,点点头,便又同刘家母女周旋起来。 至于站在她旁边陪客的周大夫人,也只是与张闻音点头致意,并未有过多的言语。 她今日穿得十分喜庆。 团花织锦的衣裙把她衬得气色姣好,眉眼间皆是舒展。 即便容貌上不如弟妹谢三娘精致,但通身透出来的气韵却让人如沐春风。 一看就知道在家中过得颇为如意。 恰巧这时候通判家的徐夫人来了,她笑着便迎了上去,做足了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见此,谢三娘露出些尴尬。 娘家人被怠慢,是她这个做人儿媳妇的失败。 谢四娘脸色一沉,当即就有些不高兴了,倒是张闻音拉着她替谢三娘就解围说道。 “你来的时候不是吵吵着要让你三姐看你绣的荷包吗?还不拿出来叫她笑一笑?” “嫂嫂就知道拿我来当笑话看!” 这话一出,几人就默契的笑开了。 刚刚的那点不愉快顷刻消散。 周家办的赏花宴十分用心,所以处处皆有惊喜。 很快,谢四娘的注意力就被外面的那几尾锦鲤所吸引,于是拉着侄女谢云岫就去看。 廊下。 便只站了张闻音与谢三娘二人。 丫鬟们纷纷退到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似是等候主子的传召,实则把路给挡住,若是有人过来,也好立刻提醒她们。 “嫂嫂,我……”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张闻音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心疼归心疼,但她也太不顶事儿了。 自家小姑子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若是掰开揉碎的讲道理,只怕她更是要伤心了,干脆就安慰起来。 “周大夫人过些日子就要北上去与周家大爷团聚了,到时候你婆母也是要一起去的,留你和妹夫守家,日子就舒坦了,所以,且再宽宽心,别什么时候都愁眉不展的,你这样,你婆母更是不喜了。” 谢三娘眼眶一红,作势就想哭出来。 张闻音身子一侧立刻挡在她面前,如此场合若是她哭泣的样子被人瞧见了,少不得又要惹周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不满。 “话是这么说,可即便是婆母大嫂都不在家,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地方,一屋子的忠义老仆,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够我喝一壶的了,嫂嫂你是不知道,我病的这些日子,药多抓了几副,就有底下人在嚼舌根了,说我……说我是个寿元浅了,哪有新妇嫁进门才半年就病那么多次的,你说,这话不就是故意恶心我的吗?” 眼泪如珠子似的滚下来,看得张闻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 ?今日依然是单更! ? 大家不要扑空!!! 第二十三章 笑迎崔女官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些,这些嚼舌根的话若是听见了,当时就该发落掉,撒泼也好,找妹夫替你做主也好,总之要让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不是个好拿捏的,日后也就不敢这般造次,但你偏偏都忍了,可不就是给她们机会继续恶心你吗?” “我……我哪里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是这家的二少夫人!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是带着不少嫁妆的,何以这般低看自己?” 张闻音有些怒其不争。 谢三娘闻言,抽抽泣泣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到她最后的下场是抑郁而终,张闻音叹息着软了念头就继续安慰道。 “日子是你和周二郎过,他疼你护你,你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岂非辜负了他的心意?好了,别难过了,待会儿眼睛哭肿叫客人看见也不好,拿这冰丝帕镇一镇吧。” 说完,张闻音递了过去。 谢三娘接住敷在眼睛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片刻后,谢三娘拿下帕子,眼睛便不怎么红了。 看着不远处在投喂锦鲤的妹妹与侄女,忍不住的感慨道,“还是四妹福气好,嫁去舅舅家,什么委屈也受不到。” 这话里有羡慕有自怜,反倒是张闻音接了一句。 “你也不差,妹夫对你也很是用了心思的,等这次病养好了你也该学着把脾气练大些,这世道从来都是人善被欺,马善被骑的,明白吗?” 谢三娘点点头,脸色倒是回缓了不少。 只是她打小就是个棉花性子。 一时间要改也难。 忽而想起大哥大嫂多年来的生分,她在家中也是颇为艰难,眼眸中带着歉意的就说了句。 “让嫂嫂见笑了。” 张闻音笑了笑,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对了,崔女官呢?怎的不见来?” 这才是张闻音此行最终的目的,所以环视一圈都没见着人,开口就问了一句。 “估摸着是路上耽搁了吧,昨儿婆母还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就是安排崔女官午歇的,所以人肯定会到。” “那就好。” 话刚讲完,就听外头婆子一声喊。 “崔女官到。” 这话一出,花厅内外的所有人皆看了过去。 张闻音眼神里满是期盼。 立刻就对女儿招招手让她回来,而这举动恰巧就落在回身看过来的刘夫人眼中,顷刻脸色就有些变了变。 果然,谢家人也都是不安分的! 太子妃这泼天的富贵还能被她们家给抢了去? 不能够! 于是趁着周家人去迎崔女官的时候便凑到女儿刘心悠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母女二人便同仇敌忾起来,而刘心悠看向谢云岫的眼神多有不满。 另一边,谢三娘连忙走过去跟在婆母背后,与夫家大嫂一起去迎这位崔女官。 她老人家可是今日的贵客,周家上下不能有一丝懈怠! “老姐姐,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周老夫人的脸上还从未有过这样爽朗的笑呢,甚至带着几分欣喜,如此模样,便是对着刘夫人也没有过。 “又胡说,你的席面我什么时候没到过?” 这话说的周老夫人脸上有光。 不愧是在官场上厮杀多年的人,只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周家又多了分忌惮和讨好。 张闻音在旁静静的看着,对崔女官的印象又深刻些。 上一世,她与这位崔女官并未有过太多交集。 但大名却如雷贯耳。 东宫企图招揽过,但被崔女官给拒绝了。 与此同时,她也未曾站到三皇子和姚贵妃那边,可以说是位中立派! 且只为百姓做实事的中立派! 今日见她,比前世记忆中的要更心宽体胖些。 穿了身朴素大方的交领衣裙,外罩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的就径直入了花厅。 年过六旬,但瞧着却不显老态。 步履轻盈,银白发髻熨贴的用根白玉簪子固定在脑后,面容端正间带着几分严肃,不过眼角却有笑意。 看向周老夫人时,温和大方的说了句。 “我来迟了,待会儿自罚酒三杯赔罪!” “行啊,老大媳妇新酿的杏花羹,您一定尝尝!” 周老夫人与崔女官聊天的样子,并无讨好之意,就跟自家姐妹话家常似的。 惹得周遭不少夫人都露出羡慕的眼神。 于是一个个都不由自主的聚了过去,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安的问安。 崔女官挥挥手,免了众人的礼。 “我如今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当不得诸位夫人这般礼,今日是周家的席面,还是以她们家老夫人为尊便是。” 这话一出,就听刘夫人接了句。 “女官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谦和易处,不过您老人家就算是不在朝中做官了,也还是我们在座诸位敬重之人,所以您就别自谦了。” 说罢,就带着女儿跨步上前来主动行礼,给足了崔女官面子的同时,也对外彰显着她在夫人圈子中说话的分量。 崔女官眼眸微沉,心中已有数。 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刘心悠,便佯装随意的开了口。 “这姑娘瞧着机灵,是州牧家的?” 突然被点名。 刘心悠眼里皆是压不住的兴奋,随后昂首挺胸起来,骄傲的仿佛今日是她的主场一般,上前两步便说道。 “心悠见过崔女官。” 她对着崔女官行的是蹲安礼。 此礼乃是宫中的规矩之一,而观她的动作和姿态皆很熟练,一看就知道是仔细教养过的。 崔女官面含笑意,但眼中未见波澜。 “刘小姐客气。” “在家中时,母亲就时常教导我,说您是吾等楷模,敬重您就跟敬重家中长辈一样,心悠一直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您果然倍感亲切,还请女官莫要觉着我年幼无知,不欲亲近,就当家中的一个小辈便是。” 刘心悠这话一看就是冲着崔女官来的,目的为何在场之人皆心中有数。 崔女官平和一笑,“倒是个嘴甜的。” 见此,刘夫人眉眼弯弯,满脸骄傲。 她的女儿从来都是用心栽培着长大的,规矩什么的也都是请了王府里出来的嬷嬷特意教的,自然端庄大方,进退有度。 佯装不在意的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谢云岫,瞧不上她的心思溢于言表。 周老夫人在旁边陪着一直没说话。 待看到刘家母女脸上的明媚与得意时,眼神闪了闪,挂上淡淡的笑容,随后看了一眼小儿媳便开口问。 “你娘家侄女呢?那丫头也是个可人疼的,我这位老姐姐平日里最喜欢聪明的丫头了,还不让她过来见见?” 第二十四章 昭南国香囊 谢三娘一听,眼露惊喜。 能得婆母引荐,岫丫头一定能给崔女官留下印象就是。 “婆母说的是,我这就让她过来。” 话落,便立刻回身看向张闻音等人所在的位置,对其招招手就笑着说。 “岫丫头,过来拜见女官。” 机会来了! 但张闻音心里有些打鼓,看着堂上端坐的那位崔女官不自觉的生了些紧张。 可活了两世,她深知机会就这么一次! 若是不能在崔女官这里讨得门路,恐怕女儿又要重蹈前世覆辙了,因此决心战胜一切。 轻吸一口气后人就镇定了下来,带着女儿上前去行礼问安道。 “谢门张氏见过崔女官。” “谢家小女云岫见过崔女官。” 二人表现得不卑不亢,虽有些许紧张,但瞧得出来并未上赶着要讨她的好,如此态度倒是给崔女官留了个还不错的初印象。 “好好好,是个整齐的丫头。” 随后偏头问了周老夫人一句,“你家二媳妇儿的侄女多大年纪了?” “十三了。” “哎哟,那还真是跟外头的花一样,正是灿烂的时候,瞧着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可学过些字?” 崔女官问。 谢云岫在读书一事上还是很有底气的,因此点点头,眼明清亮的就回了一句。 “云岫跟着家中的先生启蒙了几年,略识得几个字。” “好,好,读书好啊,尤其是咱们女子就该多读书,识字多了自然就不会被那些花言巧语所哄骗,日后也有自己的主意!” “老姐姐说的是。”周老夫人接了一句。 见崔女官的注意力都被谢云岫给吸引住,刘心悠有些不服气了。 自己一个州牧之女的风头难不成还盖不住谢云岫这个八品小官的孙女吗? 于是,上前两步就笑着说道。 “女官这话说的甚有道理,不愧是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差过的,心悠佩服。” 她的话里带着恭维。 崔女官听得明白,也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只不过今日是周家的席面,她不欲冷场。 所以笑着点点头,此事也就过了。 忽而扫到谢云岫腰间挂着的玲珑佛手香囊,目露好奇的问了句,“这香囊的样式少见,可是外头来的?” 听到这话,张闻音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而谢云岫按着母亲此前交代过她的话,卸下那香囊就递往前面,并开口解释。 “此物来自昭南国,是外祖父送我的生辰贺礼,里头放着一味香,名曰佛手,最是清淡柔和,还请女官鉴赏。” “哦,竟是佛手香?” 果然,崔女官来了兴趣,接过那香囊就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香味清淡,却让人心旷神怡。 而后一脸怀念的说道。 “这佛手香可不易得,最开始是进贡之物,后来太后她老人家钦点此物为宫中御用,上都也跟着风靡起来,我也是十余年前有幸闻过几次,而后昭南国内乱,这佛手香也就断了供,久而久之的就没多少人知晓了,你外祖父竟有本事寻来给你做贺礼,可见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女官说的是,外祖父对我一向很好。” “此物不易得,你收好就是。” 话到这里,所有人都以为谢云岫要借花献佛了,心想这谢家女果然厉害,出手便是胜招! 刘家母女的脸色尤其难看。 刘心悠小小的脸颊上更是如同腊月的冬风,泠冽的厉害。 奈何谢云岫却不按常理出牌,恭恭敬敬的接过那香囊,拴在自己的衣裙前,对着崔女官就说道。 “是,小女明白。” 如此表现让周老夫人眼眸跟着深了深,随后就打趣的说道。 “若非老姐姐眼尖,我等还不知何物为佛手香呢。” “你是知道的,我平素里就爱集些样式特别的香囊,自然就对这东西多知道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的刘夫人打蛇绕棍上。 “巧了不是,心悠这孩子也喜欢各式各样的香囊,甚至还自己调配过几回,若是女官不嫌弃,倒是可以多教教她。” “心悠,你来说说。” 刘夫人这副作派,很快就让人把目光从谢云岫身上又转到了自己女儿这边。 刘心悠眉头微蹙,但瞬间又舒展开来。 香囊什么的,她不曾深研过。 但母亲找来的嬷嬷倒是在香道上教授了不少,想来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笑着上前就开始卖弄起来。 一会儿说这香要如何制作才能精美绝伦,一会儿又说这焚香时自己是何等的虔诚对待。 话里话外的都带着几分自吹自擂。 其他的夫人们碍于州牧的面子只能陪笑,而崔女官听着她的侃侃而谈,嘴角虽也一直挂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云岫被抢了风头,倒是不显急躁。 站在母亲张闻音的身旁静静地听着,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 见此,周老夫人垂眸端起旁边的一盏茶递给了崔女官,不着痕迹的就打断了刘心悠的话。 “果然是州牧之女,见识甚广,不过今儿请了大家来是为赏花,既然人都到齐了,便移步院子如何?老姐姐,上次我同你说过的那几盆时样锦也开了,煞是好看呢!” “当真?” 周老夫人点点头,其他夫人则是一脸的好奇。 时样锦,她们听都没听过。 而周大夫人陈氏此刻站出来就解释道,“这时样锦乃是西域传过来的花种,甚是难养,天热了不行,天冷了不行,土湿了不行,土干了也不行,非得要人精心伺候着才有可能养活,因此上都曾经有一段时间风靡过此花,大爷知我喜爱花卉,特意寻来了花苗,家中花匠栽培了好些日子才令它盛开,所以请了诸位来就是赏此花的!” 原来如此。 夫人们听完解释,就有人调侃的说了句。 “状元郎不仅书念得好,得了皇家赏识,还对自家夫人的喜好如此上心,可见人品贵重啊。” “叫夫人们见笑了。” 周大夫人陈氏对于大家的赞赏尽数收下,她与夫君关系好也是事实,而周老夫人乐见其成,也笑着看了她一眼。 要不怎么说这亲姑侄做了婆媳就是好。 见此,谢三娘又默默的低下头,落寞可现。 ? ?不知道大家生活里有没有类似谢三娘这样的人物? ? 人是善良的,但也是怯懦的。 ? 不会为自己争取利益,也不会抬头挺胸的做人, ? 遇到问题只会内耗,耗着耗着就把自己也给耗没了! ? 哎,很可怜…… ? ps:今天开始正式试水推啦~~~ ? 这次已经收到了站短,所以恢复成正常的2更啦! ? 加更等推荐结束会安排哦~ ? 到时候争取来个大爆更!打底2w的那种! ? 嘻嘻!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感谢感谢啦~~~ 第二十五章 时样锦花开 “说起这花,我头一次见还是在太后娘娘的寿诞上呢,彼时西域进贡了几盆,开的十分绚丽,但就是花期短了些,从绽放到颓靡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寻常人家哪里供养得起这好东西?” 崔女官解释了一句,而众人也都明白过来。 睦州相较于上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所以这时样锦的名头无人知晓也正常。 为此崔女官还调侃了周大夫人小陈氏一句。 “还得是托大夫人的福气,我老婆子才有机会再见一回这花了。” “您说的哪里话,这花也是知道您老人家今日来这才争先恐后的开出来的,所以还是您更有福分些才对!” 小陈氏是个利落性子,不仅周老夫人喜欢,崔女官也喜欢。 “走吧,咱们去看看开成什么样了?” 于是,众人起身就往外面走。 周老夫人自然是作陪,而刘家母女看准机会也跟在崔女官身边,活脱脱的好似她们与崔女官有多相熟一样。 簇拥着就出了花厅。 等人们乌泱泱的走到外头以后,谢三娘才拉着张闻音的手,自责的说道。 “都是我在婆母面前不得脸,所以连累岫丫头了,大嫂。” “说的什么话,崔女官本就是金贵人,若非你送了消息来,我们连见都见不着,何谈连累?” “刘家……想来也是为了崔女官来的,看样子她们对选秀一事势在必得啊!” 谢四娘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谢云岫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刘家母女显然是把她们当成了对手,所以才故意这样。 若她上前去争抢岂不要加重这份误会? 可既要博得崔女官的注意,又不得罪刘家母女,让她有些犯了难。 眼见女儿露出些为难的表情,张闻音却淡定的说了句。 “走,咱们也去看看那时样锦长什么样。” 随后在女儿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很快谢云岫的眼神就从忐忑变得镇静不少,再看向她时,满脸的势在必得! “多谢阿娘指点,女儿明白了。” 谢家姐妹俩一脸疑惑,“嫂嫂,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待会儿,就知晓了。”张闻音笑笑。 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今日既然来了,那就不会空手而归。 崔女官的脾性,她了解的不多,但观之刚刚周老夫人的态度,张闻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周家似乎并不想让刘家母女与崔女官多亲近。 至于原因,她暂时猜不到。 或许是跟在上都的周大郎亦或者是陈祭酒有关? 但既然周老夫人有此想法,那倒是与她们不谋而合! 来之前她还在想要如何得到崔女官的注意,谁知今日要赏的竟是时样锦,可谓是天助她也…… 嘴角上扬,张闻音带着女儿与两个小姑子就直奔外面而去。 花园中。 百花竞相开放,各有千秋。 但要说最夺目的,果然还是那几盆时样锦! 花就栽种在花盆里,此刻迎风而立。 枝叶舒展,花似一串串的爆竹由少而多起来,顶为尖,逐渐散开,仿佛吹散的蒲公英被定格住一般… 又带着几分铮铮昂扬的姿态,让人看着就觉得生机勃勃。 而那花盆的位置摆放处也很是讲究,既有廊下阴影可遮去烈日当空,又有四面八方的微风轻拂。 温度和湿度都刚刚好。 “此花,倒是从未见过。” 刘夫人眼露惊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她还在上都的时候此花尚未风靡,等她嫁来睦州好些年后才有的,她平素对花草研究不深,故而没见过也正常。 她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纷纷走上去一饱眼福。 崔女官步履稳健,也走到那几盆花面前。 看着盆里的时样锦,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太后寿诞时的盛景。 脸上的笑多了几分释怀。 “比那年我见过的要小一些,但花能开就很不错了,你家的花匠果然厉害,否则,我怕是有生之年都见不到此花了。” 到了她们这年纪,活一日便少一日,因此崔女官说这话时,坦然又平静。 周老夫人听了,心知她的意思。 自然是要开口安慰的,“家里的花匠小心伺候了好些日子才得活这么几盆,您之前在太后娘娘的寿诞上见的当然比这要好得多,别的不说,就是上都的风水都要格外养人些,更别提那花是开给太后娘娘看的,自然连花都要打起精神些才行!” 周老夫人的话,把崔女官给逗笑了。 “你啊,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样的,招人喜欢。” 二人年少时候就相识,后来各有各的奔波。 崔女官选择走了一条世人难以理解且艰难的路! 当她在朝廷上披荆斩棘,尔虞我诈的时候,周老夫人也没闲着,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管理后宅。 尤其是夫君周老爷去世后,更是一人撑起整个家,养出周大郎和周二郎这样成器的孩子,花费不少心力。 而今二人殊途同归,都成了别人眼里所羡慕和佩服的样子。 但其中的苦和泪,也只有二人互相明白! 惺惺相惜的看了对方一眼,缅怀起她们的那些峥嵘岁月。 还没说话呢,就见旁边的刘心悠站了出来,一脸殷勤又讨好的说道。 “要我说啊,女官是有福的,周老夫人也是有福的,咱们今日都是沾了二位的光,才得以见到这样特别的花,心悠不才,此前曾拜沈白石先生为师,所以今日愿为女官和老夫人作画一副,记下今日之胜景,如何?”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刘夫人很是骄傲。 丹青墨宝,是女儿的看家本领。 所以今日为了在崔女官面前留下好印象,她们母女特意搬出了沈白石! 要知道此人的画作可是连朝中右相都极力赞许的,而女儿身为他的弟子,当然得意。 “沈白石?” 崔女官听到这名字的时候挑了挑眉。 “正是!家师在丹青上造诣非凡,我跟随他习画多年,师傅赞我的画技已是炉火纯青。” 刘心悠倒是不客气,张口就是自夸道。 可惜崔女官表情淡淡。 甚至还露出些嫌弃的眼神,显然对于沈白石,她压根就不喜欢,而刘家母女忙着高傲,并没注意到。 第二十六章 刘女出洋相 崔女官不想让场面难堪,所以沉默着。 但若是有心人细看,就能察觉出她的不满。 周老夫人知道其中的事情,所以笑了笑,旁敲侧击的拒绝道。 “老了,比不得年轻人,尤其是今日百花齐放,我们这两个老婆子便是入画了也不好看,刘小姐的心意,我们心领就是,不必客气。” “老夫人不必自谦,我一定不会把您和崔女官画丑态就是。” 刘心悠从小得宠,围在她身边的人除了恭维就是服从,甚少会有开口拒绝的。 所以压根就没听出来周老夫人的话外之音。 还一味的想要突出自己的能耐! 如此表现就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令人不喜。 果然。 这话一出,崔女官的脸色就愈发好看了,随意找了个借口。 “右相看中的人才,岂是我老婆子敢随意使唤的,刘小姐的丹青墨宝还是留给懂欣赏的人吧,我等无趣之人就不参与了。” 话锋一转,就收起了刚刚的和善温煦。 她与寻常的妇人不同。 离开上都之前,日日都要在朝堂上与人争锋相对的,自然性子刚硬。 和煦是她,但寸步不让也是她! 周老夫人静默…… 心想这刘家母女也是真的蠢,献殷勤也不会好好打听清楚! 这沈白石的发妻同样是睦州人。 她们年轻时还有过几分交集。 当时她为了下嫁沈白石不惜与家中决裂,奈何一腔深情换来的却是渣男另寻他欢,最后悲愤自戕。 如此罔顾发妻,只图自己快活的垃圾,如何能入崔女官的眼? 因此她的不快,也理所当然。 气氛顿时冷冽。 明明还是春日,一下子就跟隆冬临至般,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刘心悠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原本高傲的神情一下子就急躁起来。 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 想解释一二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敢怒而不敢言的看着崔女官,露出些愤懑又委屈的表情。 见此,刘夫人立刻站出来拉她在身边,随后圆场道。 “女官别与她计较,这孩子在家被我宠坏了,说话上总有些不知分寸,惹了女官不高兴,我替她赔不是。” 这可是刘夫人。 睦州之内,在场的妇人们还从未见过她对谁低头过呢。 因此听到这话时,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会触她的霉头,所以人人皆低着头,当作听不见。 除了谢家人。 张闻音看着刘家母女二人,记忆又跟着翻涌而出。 女儿嫁进东宫的那一年特意办了场牡丹盛宴,遍邀上都群贵,为的就是广结善缘。 结果这刘心悠却在席间对着那些名品牡丹好一顿明嘲暗讽,落了女儿的面子不说,也让上都的贵人们看了笑话。 因此,张闻音此刻看她俩这俯首做低的样子还真是有些痛快! 谁知那刘夫人正愁没地方撒邪火呢,看到她这样,立刻就心上一计,祸水东引。 “听闻谢家小姐才艺双绝,要不今日就歌舞一段,也好平一平女官的怒气如何?” 她这话一出,瞬间就让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张闻音眼露寒冰,神情凝重。 而其他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如此场面与前世的记忆不谋而合。 人吃亏一次就够了,还能在同一坑摔到两回不成? 旁边的周大夫人小陈氏蹙了蹙眉。 谢小姐是自家弟妹的侄女,若是她自愿歌一曲,倒也是添了些雅趣。 可如今强迫其来做此事,打得就不仅仅是谢家的脸了,连带着她们做东的周家,也一样面子上过不去。 于是张口就想替谢云岫解围,结果却被自家婆母的眼神给制止了。 二人对视间,小陈氏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谢家若真是想捧女儿为太子妃! 那么这样刁难的场合还多着呢,若是不靠自己逢凶化吉,这富贵梦不做也罢。 因此,她站在原地,狠狠心就无视了弟妹投来的求救眼神。 谢三娘着急不已! 可她向来是个嘴笨心肠软的,这种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她打圆场呢,就见谢四娘已经坐不住了,直接替自己的侄女鸣不平,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刘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你家女儿惹了女官不快,干什么让我侄女来当出头鸟啊?” 大约刘夫人自己也没想到谢家还有这么个炮仗脾气的女儿吧,因此脸色大变。 指着谢四娘就怒吼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她这一句话,让刚刚还和谐融洽的场面变得愈发难堪起来,颇有些挑着软柿子捏的做派。 崔女官她惹不得。 但谢家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若是今日叫个谢家的小姑娘给威吓住,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对她蹬鼻子上脸? 那她这州牧之妻的地位岂不是要一落千丈?! 所以脸垮得厉害,眼神如同要喷火一样。 刘心悠站在她旁边,同样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们母女二人在睦州还未受过这样的气呢,沉着脸说道。 “四小姐脾气大得厉害啊,想来平日在家里是被谢老夫人宠得不知分寸了吧!” 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张闻音都想笑了。 咬人的狗她见过。 这般不知所谓的狗还真是让人开眼界,故而笑了笑,眼神盯着刘家母女,神色从容的便说了句。 “今日是周家的赏花宴,自然是听周老夫人安排,但我听闻崔女官一向不喜奢靡,想来对歌舞盛宴怕是不感兴趣,且小女蒲柳之姿,是个手脚愚笨的,当不如刘小姐这般蕙质兰心,所以还是不出丑的好。” 话听上去像是在说自家女儿的不好。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张闻音是在借机嘲讽说刘家母女越俎代庖,不知所谓。 崔女官看了一眼张闻音。 眼中泛了丝赞许。 聪明人一贯喜欢聪明人,这话说的她听着很是舒服,而后就开口替谢家人解了围。 “四小姐年纪小,说话难免有些急躁,刘夫人莫要与小辈计较,免得失了身份,我记得上回来你家的时候有道八宝鸭甚是不错,不知厨房今日可有预备下?我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开席了,老夫人,你觉得呢?” 这话给了大家台阶。 一时间刘夫人即便是再气恼,也不好发作,只能闷闷的吃了个哑巴亏。 谢三娘走到四妹身边,看着她就露出些担忧的神情。 惹谁不好,非要惹刘夫人? ? ?炮仗脾气谢四娘! ? 人生slogan就是不服来战! ? 哈哈哈! ? 又是新的一天,继续求票啊,各种票票都行! ? 咱缺的是票吗?是的。 ? 大·捂脸偷摸·虎视眈眈·梨子上线中…… 第二十七章 谢云岫救花 谢四娘无惧。 她从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更何况她很快就要嫁去宣州了,她更是不在乎会不会得罪刘夫人。 谢三娘见她一脸强势,轻叹一声,随后拉了拉她衣袖下纤细的手腕,低声说了句。 “母亲和大嫂她们还在睦州,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得罪了刘夫人,最后也只会让她们为难。” 谢四娘闻言。 那不服输的表情才软和下来。 家人是她的软肋,若非如此,她才不愿低头呢! 随后努努嘴,不情不愿的站出来对着刘夫人就道了句歉。 “我不懂事,还请刘夫人莫要生气,四娘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刘夫人看着她这副表情,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可话到嘴边,眼神瞥见了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的崔女官和周老夫人,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今日是周家的席面,又有贵客崔女官作陪,若是她太过计较,只怕会给她们留下些强势不饶人的印象。 若因此耽搁到女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念及此处,她只当有仇来日再报,所以冷哼一声,扫过谢家几人,而后便压着怒气的说了一句。 “四小姐知道就好。” 话至此处,周大夫人小陈氏才站出来笑着回旋。 “女官,诸位夫人,咱们先回花厅吧,这就开席。” “好,走吧。” 一场风波落幕,众人以崔女官为首,抬脚往回走着,说说笑笑的全当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谁知下一刻就听到惨叫声。 只见那刘心悠不知怎么突然脚下一滑,噼里啪啦的正巧跌在那几盆时样锦之上! 顷刻之间,刚刚还开得热闹的花就凌乱一片,连带着花盆也被压碎了。 “心悠!” 刘夫人哪里能想到自己女儿竟栽到花丛中了! 别的都还是小事。 选秀在即,若是脸上身上留了疤,那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一想到这里,连忙上前去扶。 甚至顾不得花丛里的泥泞沾污了她的衣裙,而后更是怒目而视的对着女儿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丫鬟就骂道。 “瞎了眼的贱蹄子,没看见小姐都摔了吗?还不快扶起来!” “是,是……” 丫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得有些忘记了要做什么,陡然被呵斥一声才回神过来,立刻上前去扶。 着急忙慌中,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刘心悠的手臂上,“哎哟……”一声,疼得刘心悠直接昏死过去! 如此一来,吓的刘夫人脸色煞白。 脚下一软就跌坐在地,丫鬟婆子们也跟着倒了一大片… 顿时间,花的花败,人的人乱! 小陈氏知道刘心悠不能在家里出事,否则周家会惹上麻烦。 于是立刻喊道。 “快,去请府医过来,绣球,你再去我屋子里拿金创药,你们几个赶紧送刘夫人和刘小姐去厢房歇息,快!” 她安排的妥当,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尤其是众人齐上阵后,那花丛更是被踩得乱七八糟。 刚刚还开得惊艳的时样锦也被泥土裹的稀碎,周围有夫人觉着可惜,低呼了句。 “这花活不成了。” 刘夫人耳尖,听到后立刻对她投去恶狠狠的眼神。 “我女儿已经受伤,你眼里竟还关心这花?真是没想到,一个个平日里对我笑脸相迎,今日却全都露了真面目!” 那夫人怎敢惹这刘夫人,脸上挂着惊恐的连忙摇手。 “不是,不是,夫人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奈何刘夫人刚才对阵谢四娘的气都还匀开呢,就又发生这幕… 明明她们是想来在崔女官面前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行事的,怎么偏偏却出了这么多差错?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气的她,对着周家人就发难起来。 “好啊,敢情今日是要我女儿的名声尽毁!周家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必不会罢休!” 刘夫人的话让周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连带着旁边的崔女官也收起了最后一点耐心。 这母女俩还真是会倒打一耙! 好好的时样锦就被这样给毁了,心血付之东流,她们还没找刘家算账呢,刘家倒是要来与她们不罢休了? 眼神如炬,只见周老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 “刘夫人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话不能乱说,刘小姐周遭除了你们自己人,其他的可没靠近,她脚下打滑摔进了我家花丛,毁了我们培育多日的时样锦,这损失我还没张口呢,你就不打算认了?” 论身份。 周老夫人从小到老都没输过刘夫人。 自己本就是祭酒之女! 夫君去世前又做了三品大员! 如今儿子成了状元郎,是陛下钦点的未来栋梁,她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皆胜于刘夫人! 所以今日拿出姿态来,倒是把一向猖狂的刘夫人给压制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看着周老夫人。 “你你你……”个半天,也接不出下一句。 就在场面要愈演愈烈时,府医快着脚步的赶来了,小陈氏连忙上前,拉住了婆母,否则场面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夫人莫要再争口舌,还是先检查一下刘小姐的伤势吧!” 她的话,拉回了刘夫人的理智。 眼下最要紧的确实是这个,她喘着粗气的看向周老夫人,眼中多有不甘,但最后只能扶着女儿快步离开。 等她走了以后,崔女官看了一眼那几盆时样锦,露出些惋惜。 “还能救得活吗?” 周大夫人摇摇头,她也心疼这几盆无辜的花。 “若是护住了根茎,或许来年还有机会一睹风采,眼下连盆带根都给压碎了,怕是不成。” 闻言,崔女官神情郁怒。 若不是顾及着周家,刚刚就想要发作了! “算了,收拾了吧,让大郎想法子再寻点花苗就是,明年还请老姐姐来看!” 周老夫人敞亮,也不欲再生是非。 众人本来是看花的,结果倒是看了出大戏,但刘家到底是州牧,在睦州她们就是能说了算。 因此一个个的都想着要不请辞先离了这是非之地的好。 还没等她们开口呢,就见谢云岫一句话,让大家都住了脚。 “大夫人,我或有法子能救一救。”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这花可是周家花费大力气才养出来的,她们此前见都未见过,怎么这谢家的一个小丫头竟然说出这般话来? “你?” 周大夫人吃惊之余,随口就说了这么一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歉意的解释道。 “抱歉,此前并未听弟妹说过她娘家人中有善花道之人,谢小姐当真能救?” 第二十八章 刘家心生怨 “我观此物的花茎与水仙颇为相似,儿时外祖母的屋里也曾打碎过一盆水仙,便是用水培的法子救活的,后来花开的比在盆中还要更好些,所以这才斗胆一说,与其看着这时样锦就这么毁了,不若试试看,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您说呢?” 谢云岫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笃定,气定神闲。 小陈氏一脸狐疑。 不是她不信谢云岫,只是这水培的法子从未听过。 她养花多年,对于花的习性还是很了解的,且古来书中记录的都是如何育土以滋养花苗。 这水培之法确实闻所未闻。 “当然,这法子也非我所想,是偶然在一本番书中看到过的,大夫人不妨用瓶子养一段日子,或许能有些作用。” 既然要水培,自然是用琉璃瓶最为合适。 这东西不算稀有,周家买得起就是。 “大侄媳妇,试试看吧,说不定还真救活了,那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谢谢这小丫头!” 崔女官帮着出了腔。 她向来果断利索,正如谢云岫所言,成与不成最坏的结果也就这样了,不如放手一搏! 闻言小陈氏便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就有花匠赶来把时样锦给带走了。 一场风波,终是以此为结。 而崔女官转身离开之前看了一眼谢云岫,对着她多了些兴趣,对其招招手就赞许的说道。 “没想到你这丫头涉猎还挺广泛,番书都有看过,到我跟前来,再说些有趣的给我老婆子听,如何?” “女官不嫌弃我笨嘴拙舌,云岫自当陪从。” 说罢,谢云岫就走了上去,代替小陈氏站在崔女官身边。 不过她并不着急卖弄,而是问崔女官想听些什么,之后才将自己脑中那些看过的书娓娓道来。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沉得住气的。 等到她们往花厅走去后,谢四娘才出声。 “真畅快!让刘家母女张狂,这下好了,彻底把崔女官给得罪了!如今她是没脸再往女官面前凑了,倒是岫丫头聪明,一下子就抓着机会,这花便是养不活,她在女官这里也算是得个好印象。” “说的是呢,走吧,我们也过去。” 张闻音扫动裙摆时,将手里的几颗不起眼的石子顺着衣裙滑落下去,而后一步步的给踢远了。 如此一来,周家就算是事后查验,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嘴角露出些笑来,神色自若的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 而刘心悠到死也没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会突然脚软跌倒,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厢房内。 府医仔细的检查了一番。 “夫人放心,刘小姐只是手臂上有些擦伤,多涂两日药就能痊愈,并不会留疤,只是这脚腕处被扭到的地方需多注意些,近一月少颠簸少走动,如此方可痊愈。” 听到没留疤,刘夫人和刘心悠都松了一口气。 而她此前一直都过于紧张手臂,从而忽略了脚腕处的扭伤。 被府医这么一说,疼痛感袭来。 眉头拧得生紧。 但眼下病痛都是小事,她心里记挂着的乃是选秀一事,抓着刘夫人的手臂就担心问道。 “母亲,这会不会耽误我们去上都?” “放心,到时候我让人将马车里铺上软毯,你卧在里头养着就是,不会耽搁的。” 听到这里,刘心悠的小脸才撑开。 而后五官变得扭曲,气恼的开骂道。 “我跌倒定是被人陷害的,否则好端端的如何会往那花丛里头栽!母亲,一定要给我做主才是!揪出幕后黑手,我要打断她的腿!” 口气之凶狠。 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容人之过。 刘夫人也是一肚子的气,显然对于今天赴宴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事,母亲必定要让周家给我们个交代,只是眼下你在崔女官面前落了下乘,若此时追究这事于你不利,等选秀的事情过了,我自有法子为你出头!” 周家,不就是仗着出了个状元郎吗? 还有崔元秀这个老婆子,倨傲什么! 都从朝中退下来了,自己尊她一声崔女官不过是面子活罢了,她还真拿自己当碟菜了? 有一个算一个! 她必定会让今日这些看笑话的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就是! 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安抚住女儿后就决意回家。 席面已开,小陈氏特意来请。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们要回的消息,连忙来拦,一脸歉意的说道。 “好好的赏花宴让刘小姐负伤而归,我们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这凝肤膏对于跌伤有奇效,还请刘夫人收下,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但老话说得好,福祸相依,说不定这灾过后就是坦途!刘小姐所想必定能如愿以偿!” 她的话说得漂亮。 可惜刘夫人满脑子都是气愤,早已失去理智。 “大夫人这话说的,若是我们要追究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见她不欲息事宁人,小陈氏也有些恼了。 自己的花费心费力的培植那么久结果才看了一会就没了,她还有苦往肚里咽呢! 干脆收起了低姿态,淡定的回道。 “刘夫人自有追究的权利,但今日在场之人心中亦有明镜,是非功过皆可作证,我们无愧就是。” 刘家母女有气难出,有火难发。 最后只能梗着一口气离了周家,走的时候放下话来,日后周家的席面她们再不会登就是! 小陈氏把此话原封不动的告诉给了周老夫人。 她的筷子都未停下,只顾着给旁边的崔女官布菜,显然对于刘夫人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崔女官提醒了一句。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当心些。” “知道了。” 刘家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乃是州牧,所以非得要这地界上的所有人都对其臣服罢了。 她们本就打算迁居上都,日后想见上一面都难,故而周老夫人并不在乎。 见她不想谈,崔女官也就没勉强。 二人把话题一转,热热闹闹的说起今日的八宝鸭来。 “我吃着比上回少了些滋味,可是用料不同?” ? ?刘家母女就是典型的好日子过多了。 ? 所以觉得人人都应该迁就她们。 ? 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要跟别人过不去! ? 惹事生非第一名! ? 她们和周家婆媳二人可以说是对照组。 ? 同样都属于出身不错的门户。 ? 但各有各的选择…… ? 周家婆媳未必就全是好的,但刘家母女一定全是坏的! ? 嘻嘻~ ? (ps:继续来求票啦~嘤嘤~~) 第二十九章 路有千万条 “这两年睦州遭了旱,米粮长不出多少来,所以这糯米就用了其他地方的,口感上没有咱们本地的软糯些,也就是老姐姐嘴叼才尝得出其中的不同。” 周老夫人解释道。 “原来如此。”崔女官轻叹。 “米粮乃是百姓之根本,若是旱得再厉害些怕是要出大问题的,此事你们可有与大郎说过?” 周大郎如今在户部当值。 经手的正是各地征粮入库的事情,所以此事与他的职责息息相关。 崔女官才有此一问。 “前几日送去的家书里头提过,我也让大郎把这事转告给父亲,至于朝廷要如何处理,我们就只能等消息了。” 周老夫人的话不假,她们能做的并不多。 况且真旱起来,也得朝廷出面调剂才行,她们不过是万千百姓中的一个罢了。 而这话,谢云岫在母亲那里也听到过,因此并未多嘴多舌的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们二人说着。 她的这副淡定,让崔女官看见了。 还以为她如上都的那些贵女们一样,只对流行妆容,酒楼菜肴,时兴游戏感兴趣。 念头一起,干脆利落的就问道。 “谢小姐,平日里恐怕是不思五谷之事吧。” 谢云岫听了,表情从容,但话语却谨慎,因为她知道,崔女官不会是随便一问。 必有深意! “三年前,我跟着阿娘学家中的理事记账,所以知道米粮一事不仅关乎到百姓的口腹,其价格的变动也是商贾们在意的,我舅舅从商,因此去他家的时候偶尔也会听他们提起些此事,所以略知一二。” “哦?你外祖父家是商户?” “外祖父是东城的吏目,舅舅则经营着家里的生意。” 提及吏目,崔女官心中便有数了。 她曾经手过一些捐官的事情,所以知道很多地方都有富户会捐资来换取官籍,而位置也大多是闲职。 吏目就是其中之一。 “是这样啊,那你舅舅倒是个主意大的。” 父亲捐资为官,他却还是一心向商,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 “舅舅说过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才能人人都有好日子过,他并非为官做宰的料,所以能四处奔波做点买卖助益他人,也算是不枉来人间走一趟。” 话糙理不糙。 “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方有好日子过”,崔女官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而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便开口问。 “世人恨不得削尖脑袋往上走,总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来对待,你舅舅这话听上去,倒是颇有佛家说的众生平等之意,只是商户大多逐利而上,这助益他人怎么说?” “就拿今次米粮溢价的事情来讲,睦州遭旱,但南州六郡没有,所以舅舅打算带人过去运些粮食回来,就放在庄子上售卖,比起城中的人家,村里的庄户们更需要低价米粮,否则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现在是春天,此时去南州囤粮,恐怕也是去年的陈粮了吧。” 小陈氏补充了一句。 “陈粮的价格只有新米的六成,即便是加上途中开销,最后售卖之价也不会贵太多,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价格低廉是头等要紧事,否则宁肯吃豆子拌饭,也不会多开销一分。” 豆子拌饭? 这个小陈氏倒是没听过,她从小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嫁人后管着周家也是富富有余的,所以并不知道。 反而是周老夫人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水患一事。 当时百姓们也是苦不堪言,那时候别说豆子拌饭,就是树根野菜都被挖完了,叹息一声,缓道。 “你舅舅倒是良善。” 谢云岫点点头,对于舅舅的行为她也是打从心里佩服的。 崔女官默不作声,但眼神却没有离开过谢云岫。 她的镇定有些出乎崔女官意料,身虽娇心却柔,还是个主意定的! 忽而想起选秀一事,便觉得倘若她能中选,或许也是好事一桩。 但事关东宫,她不想插手,所以只得装糊涂的说些家长里短,把话题给岔开了。 见此,谢云岫并未露出着急神色,这般表现别说是崔女官了,就是周老夫人都有些刮目相看。 难为谢家那么爱钻营的门户竟养出这么个丫头来! 或许。 这泼天的福分还真是要落在谢家头上了,那自己顺水推舟,倒成了无心插柳柳成荫。 张闻音坐在隔壁桌,听不清楚她们在谈论什么,可观崔女官和周老夫人的神色,便知道她们喜欢自家女儿。 心里长舒一口气。 看样子,这条路能成! 半个时辰过去。 众人皆吃饱喝足,今日虽有刘心悠的事情做了插曲,但并未影响到大家赴宴的心情。 送上贺礼后,也就一一散去。 借着要与谢三娘说点体己话的由头,张闻音等人留在了周家。 至于谢云岫,在崔女官起身准备离开的刹那,才开了口。 “云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女官可以听我一言。” 来了。 崔女官心想,到底是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能憋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她未必会帮忙,但她也想听听看。 这丫头会怎么说! 于是起身拍拍衣裳,表情淡定的对着周老夫人就说了句。 “我记得你这里有个醉心亭,我去那里吃盏茶消消食吧,你来安排。” “行,老姐姐放心,必不会有人前去打扰就是。” 谢家能说的,无非就是选秀一事。 这一点周老夫人心知肚明。 若是没有刚刚接二连三的事,自己这位老姐姐也未必愿意听她一言。 所以能有这机会也是这丫头的造化。 她乐得成其好事,也盼着谢家真的出了位金贵人,那她的这门亲就算没白结! 周老夫人如是想,随后立刻安排她们俩去了醉心亭。 亭子立于一座搭建而起的假山上,位置高耸而独立,周遭情况一览无余。 因此便是有人想偷听都不成! 之所以选在这里,崔女官也想给谢云岫些退路,即便是自己拒绝了,也不至于让她落了面子。 刚落座,还没等崔女官问呢,只见谢云岫就深深的一行礼,神情也严肃了不少。 “女官,云岫无意选秀一事,我,想走您走的路!” 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崔女官眼神顿了顿。 在朝廷尔虞我诈这么些年,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正因如此,谢云岫说出这话的时候她才会有些不明白,摆着一条“好走”的路不去,非要挤这独木桥作甚? “这话,是你家里人教的?” 第三十章 万般不由己 谢云岫摇摇头,随后坦诚。 “家里自然希望我能选中,但母亲却与我说这世上的路千万条,女子并非只有嫁人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崔女官听到这里,脑子忽然浮现出张闻音的脸。 虽然她是第一次见此人,但这话就足以证明张闻音是个豁达又聪慧的,因此印象深刻。 “你母亲倒是个敢说的,但东宫名帖已下,若你不去便是违抗皇命,轻则连累父兄官声,重则变成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能承受得了?” “自然不能。” 这一点上,谢云岫毫不隐瞒。 崔女官见她回答的干脆,心里好感又增加不少,起码是个正直的孩子,而非为达目的蓄意诓骗之人! 紧接着就听谢云岫继续说道。 “所以我原想着为了母亲还是妥协吧,可追随女官,是我心之所向,母亲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才会冒险带我前来,今日来找您我们也是存了私心,倘若能成,那算是给自己搏了条路出来,但若是不成……那就只能回去任人安排了。” 她将自己的困境一道而出。 眼神坦然又带着些不确定,如此直接的样子,倒是让崔女官愈发眼前一亮。 活了那么多年,她见过不少人明明心里存着一个念头,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还要给自己包装的可怜兮兮,简直虚伪至极。 但选秀一事事关重大。 她即便是心里对谢云岫有赏识之意,也不会贸然就一口答应,而是又劝阻了几句。 “你年纪还小,许多难事你没经历过,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条路也未必就比你去选秀要好走,甚至更难,朝堂上的刀枪剑戟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或许就是株连九族的罪,况且外头的闲言碎语会一直跟随你,譬如老婆子我,便是这把年纪了,仍旧有人会在背后嚼舌根,你确定想走?” 谢云岫眼神坚定。 “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后悔,但即便是后悔那也好过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如同今日花丛里的那些时样锦,只能供人赏玩,万般皆不由自己!至于外面的话我不听就是,人嘴两张皮,反正我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所以,这个我不在乎!” 她的话,一字一句的都说到了崔女官心里! 她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控。 嘴角上扬,这次再看向谢云岫时眼神里的喜欢就藏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 她也不是没有扶持过有才情有志气的女子入朝,只是她们能坚持到后面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成亲之后。 迫于压力也好,为了子嗣也罢,总归都是要折返回家,又去过那相夫教子的生活,所以如谢云岫这样的话,她其实听过很多了。 只是如她这般能直接放弃所谓的康庄大道,确实是头一个。 所以,动了些恻隐之心。 双手扶起谢云岫,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眼神中添了些期待。 “选秀一事,我可想法子帮你把名字去掉,但你若真想走入朝之路,单就在家里靠先生启蒙是不够的,若你愿意,拜我为干祖母如何?我替你延请名师,护你在朝中斡旋!” 崔女官这话,仿佛是天降的馅饼砸到了谢云岫身上。 她虽然有准备,但是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原先想着能得崔女官赏识就不错了。 而现在竟然是要认她做干祖母?! “您……您不嫌我?” “我一个无牵无挂的老婆子,嫌弃你这么个如花似玉又正是妙龄年纪的丫头做什么?还是说你嫌弃我老婆子啊?” 崔女官佯装生气的说了句。 谢云岫要是这都听不出来,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当即对着崔女官就盈盈一拜。 态度虔诚的就跟翟氏去拜三才观的真人一样,“崔祖母在上,孙女云岫给您行礼了。” 崔女官也没想到。 今日来赏花一趟,还白得了个贴心的孙女,于是笑得格外开怀。 “好,好,今日匆匆,许多礼数稍后自会给你补齐,至于选秀的事情,你不必担忧,我定替你安排妥当。” 谢云岫眼含热泪。 她也不想哭,但不知道为何就是有些忍不住。 “除了母亲和外祖父他们,再无人这般关心我了,崔祖母,我绝不会让您失望就是!” 看着她,崔女官眼前不由浮现出些从前的回忆。 如今的谢云岫,何尝不是当年的她呢? 笑看着她,崔女官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给她擦擦泪,而后就交代了一句。 “记着,眼泪可以是武器,但更多时候是懦弱的象征,你既然想走我走之路,那么这东西,日后能无则无吧,天塌下来,也得自己撑起来,无论是谁,都只是你身边的匆匆过客,唯一能靠得住的,唯有你自己一人而已,明白吗?” 这话是掏心窝的,谢云岫听得出来。 因此重重的点头后,就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 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又恢复到刚刚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对崔女官的敬重。 较之刚刚,二人的关系陡然就亲密不少。 春日凉爽。 但等到醉心亭下面的谢家人却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辗转反侧。 尤其是张闻音。 她深知今日之事要是不行,只怕就得跟谢家撕破脸了,但她没有足够的把握能一招必胜。 因此还是盼着崔女官能出手帮忙! 毕竟她的能耐可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媲美的。 越是如此,她表现的越是镇定。 大不了就是与谢家拼命! 反而是谢家姐妹俩还更着急些,有的是期待,有的是担忧。 若崔女官此路能成,那是最好的。 “下来了。” 谢四娘眼尖,率先就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雀跃。 张闻音强压下心中复杂的念头,走过去的同时,周家人也过来了。 见着这么多人围过去,崔女官心情大好。 一点关子也不卖的径直就说道。 “这丫头实在对我的脾气,所以想了想便收做孙女了,张氏,我老婆子唐突一回,问你要这小闺女,如何?” ? ?求豆得瓜,云岫丫头也是小锦鲤一个~~~ ? 希望大梨子也能像她一样,成功过关呀~ ? 搓搓手,期待中! 第三十一章 功劳归她娘 收做孙女?! 这话显然连周老夫人都有些被惊讶到,更别说是张闻音了。 不过崔女官的人品秉性,她皆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如今能得她的认可。 女儿的路,必定会越走越宽。 想到这,她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您老看得上这丫头,是这丫头的福气!何来唐突一说?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家沾光了呢。” 她话说得漂亮。 崔女官刚刚听过谢云岫的解释,心里也对张闻音印象颇好。 再加上张家人要去南州运米粮回来之事,三三俩俩的叠加在一起,她对于素未谋面的张家人,皆很感兴趣。 干脆就说了句。 “后日我在家设宴,将认亲的礼数做足,谢张两家都能到场否?” 话落,张闻音愣住了。 张家虽然已是官籍,但却从未入过主流之席面。 在他们这些靠走科举路亦或者是荫封做官的人家面前,捐资得来的官身是最不起眼的。 所以便是谢家设宴。 她的娘家人也没去过几回,更何况是崔女官的家宴! “女官盛邀,我等自当从命,只是我娘家人到场,会不会……” 话没说透,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崔女官挥挥手,一脸的从容不迫。 “我瞧云岫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想来你与张家定是出力不少,怎么这种时候反而迂腐起来了?我若无心邀请,便是朝中的一品大员也进不得我崔文秀的家门!” 听到这,张闻音释怀了。 崔女官果然非同一般,见此,立刻点头应下就道。 “谢女官相邀,我等必定会早到就是。” “这才对。” 周老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崔女官对陌生人这样热忱呢,于是笑着就打趣起来。 “老姐姐怪会挑的,选了个最好的丫头做孙女,你这般倒是让我都眼馋了呢。” “去去去,你两个儿媳呢,还愁没机会抱孙女?我就这么一个,谁也别来与我争抢。” 一句话,众人就都笑开了。 谢家两姐妹是真心的盼着侄女好,所以对于崔女官认亲一事当然乐见其成。 风声和煦,一派温馨。 谢谨言和周二郎走过来的时候正巧就看见这一幕。 各花入各眼,周二郎看着难得一笑的夫人就不由的感慨了一句。 “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笑得开心了,她日日念叨在娘家时就常去大嫂处闲聚,今天定也是这缘故。” 谢谨言只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眼神看向人群中的张闻音。 即便周围有气质更为出众的周大夫人,有容貌更为绝色的谢三娘,有年轻又活泼的谢四娘。 但在他这里。 觉得仅有张闻音一人,于春日里熠熠生辉。 尤其是她莞尔一笑的样子,谢谨言也不免跟着有些生了波澜… 周二郎跨步过去,谢谨言紧随其后。 等到了几人面前,那周二郎笑着便朗声问了一句,“母亲,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一出声,大家伙就都看了过来。 谢三娘瞧见是自家夫君来了,眉眼间有藏不住的雀跃。 周二郎也走到她身边,一副夫妻和顺的样子。 见此,周老夫人的笑还挂在脸上呢,但眼神中的欢喜却散了不少。 “你崔姨母认下了云岫这丫头做孙女,后日还要在家中设宴办酒,我们是为她俩高兴呢,你呢,前院的宾客都送走了?” “母亲放心,自然是送完了我才过来的。” 话落,对着崔女官就抱拳贺喜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崔姨母主动与人结善呢,看样子,娘子的这位小侄女是有过人之处啊!竟能得您老的青睐,大哥大嫂出门当心些,等消息传开了怕是门槛都要被踏坏了呢!” “胡闹!谢家已经收了东宫选秀的帖子,不日就要启程去上都,你在这里说什么混话呢!” 周老夫人佯装严肃的呵斥了一句。 但崔女官却注意到。 在提及上都之时,周二郎的脸上露出了些不着痕迹的轻蔑。 这小子! 怕是又憋了什么坏水吧… 正想着呢,就见着旁边并未出声的谢谨言。 她在朝中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何面对此人时心里却紧了紧。 明明他一声都没说,但却让人忽视不了他的存在。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这位是?” “正是您认下的孙女之亲父,谢家大哥。”周二郎答。 云岫的父亲? 崔女官挑了挑眉。 定睛细看,果然父女二人的眉目间还是有那么点神似的。 忽而想起去岁周老夫人同自己私下抱怨了两句,说谢家有意攀附,让他家大郎捐资去了国子监的话。 彼时她以为这谢家大郎是个只会躲在家人羽翼下受庇护长大的庸碌之辈。 没成想,竟是这样的? 等再看谢谨言时,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而谢谨言面对她时,丝毫不惧,甚至坦然的回看之,而后也抱拳行礼的问候了一声。 “谢谨言见过女官。” 这崔女官的名声极好,是少数能得善果的贤臣之一。 她虽然是夏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但为人正直清明,办事干脆利落,在朝中也时常直言不讳,即便是得罪了权贵也无惧之。 所以谢谨言面对她的时候,并无丝毫怠慢。 二人眼神交汇时,崔女官感受到了对方的尊重之意。 故而收起探究,又恢复到刚刚一脸和善的样子。 “原来是岫丫头的父亲,我说呢谢家能养出她这样的孩子,果然父母皆是不俗的。” 这话,说的谢家两姐妹有些汗颜。 外人不明所以,她们却是清楚的,自从侄女出生以来,大哥就没怎么陪过。 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何谈养育? 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拆自家人的台,于是跟着讪笑了两声。 反观张闻音,朗朗大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谁知一向惜字如金的谢谨言却开口把这功劳还给了她。 “女官谬赞,但我这父亲做得不甚用心,从小到大都是她母亲悉心照顾的,她如今能得女官赏识,也皆是她们母女的机缘,我不好擅领这份功绩就是。” 他这话说的,一时惊起四浪。 第三十二章 联手保忠良 周老夫人和小陈氏婆媳对看一眼,都觉出了些家宅后院不睦的气氛来。 但她们不太明白。 这种事情旁人藏都来不及,这谢家大郎,却一股脑的往外扬,倒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 而崔女官什么没见过,如这般自揭其短的,倒是坦诚。 “果然是父女,说话都是一个样,不过你既知道自己这父亲做的不到位,那日后也该多多弥补她们母女二人才对,护得住她们周全最好,但若是护不住,也该明白托举之意。” 话里话外的,点了点谢谨言。 “女官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难得见他不反驳,张闻音连同其他的谢家人都觉得有些吃惊。 要知道这位爷从前高傲自大着呢。 整日里就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还不甚瞧得起女子入朝为官! 但今日是怎么了? 鼻子压着嘴的,竟然连眉眼都跟着低了下来。 当真是罕见! “好了,我老婆子也不多话叫人嫌了,且都散了吧,后日家里见。” “是。” 崔女官一发话,众人都得依行。 谢云岫和周老夫人左右搀扶着先送了崔女官出门,而后谢家众人才与周家话别。 走的时候,谢三娘满脸的不舍。 但也只能忍下,毕竟从出嫁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算是谢家人了。 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她才吸了吸鼻子,露出些哭音。 周老夫人不喜二儿媳这般孱弱又面乎的性子,面有疲惫的看了她一眼。 “回吧,今日大家也都累了,都歇歇,养好精神后天去崔家赴宴。” “好,母亲,我扶你回去歇息。” 小陈氏开口,婆媳二人好的就跟亲母女似的,谢三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着大嫂与婆母离开的背影,有些隐隐自责的说了句。 “二爷,我是不是又惹婆母不高兴了?” “哪有的事儿,你就是思虑过度,母亲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你别总往牛角尖里钻。” 周二郎安抚道。 但谢三娘这人,从小就心思重。 听了夫君的安慰,并没有觉得好受些,反而是越发的蹙眉,怀疑自己。 看着她这样,周二郎心疼的厉害。 如他这般的武夫性子,从小皮实着呢,所以对于这样弱柳扶风的夫人,丝毫没有抗拒力。 对于这门亲,他一万个感激母亲,因此舍不得夫人有一点点的失落。 想了想,就拉着她的手,再次郑重其事的说了句。 “别想这些了,等过几日母亲和大嫂去了上都,这家里就你我二人,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踏青也好,回娘家也成,我都陪你。” 这话总算是说到了谢三娘的心里,她眼睛亮了亮,看着周二郎无比感动。 “二爷待我,是真好。” “咱们夫妇,不必说这些。” 周二郎拥她在怀,一脸有妻万事足的样子,但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想起刚刚大舅哥谢谨言的话。 脸上虽然还是笑着,但眼神却变得锋利不少。 救李家! 他也一样,势在必得! 回去的马车上,仍旧是张闻音和女儿,小姑子同乘一辆,至于谢谨言还是独乘一辆。 他闭眼歇息,回想起的全是刚刚与周二郎的对话。 “外祖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搭救李家一事,我全听大哥的安排!” 周二郎的外祖父,便是陈祭酒,与李家乃是世交。 从李霁云囫囵入狱以后就一直在外周旋,动用了不少关系这才保下性命,让他与全家一起发配岭州。 原想着好友恐怕这辈子都难以翻身。 但自从谢谨言提了要搭救一事后,他就坐不住了。 于是思前想后都觉得此路才能保下忠良,故而让谢谨言带了信物回睦州,让他联手外孙一起救人! 他们与李家并无什么直接来往,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就是! 且周二郎从武多年,在睦州还结交了一些同样忠义的习武之人。 这次的行动,他们也并非要杀人放火,只需把押送李家的那些兵卒给吓跑就行。 并不算难。 可难就难在,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往哪儿藏? 思前想后,谢谨言还是觉得南州六郡最为合适,所以说服张家让他们把李家编成商队之人一起出行。 此事务必要成。 但理由…… 一时间,面色晦暗不明。 马蹄匆匆,很快几人就回到了谢家。 这一趟出门收获颇丰。 不仅得到了崔女官答应帮忙,还有幸搭上了这层关系,张闻音越想越觉得舒坦,所以看什么都觉得顺眼极了。 “四妹若是无事,待会儿去听松居吧,我让廖妈妈多做几道拿手菜,咱们先庆贺庆贺,怎么样?” “嫂嫂不说,我也是要去你那里蹭饭的。” 谢四娘笑着回答,张闻音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回家呢,就见潘氏从里头送了娘家人出门。 两边一撞见。 刚刚还活络的气氛,瞬间压抑不少。 今日潘家来的乃是她的哥嫂。 如今也是家里做得了主的人,在看到谢谨言的时候,潘家哥哥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潘家嫂嫂出来打圆场,笑着问了句。 “她大伯一家这是外出了?” 谢谨言沉默着,并未搭话。 张闻音与潘家的人少往来,所以只是顾着面子回了一句,“我们去了趟周家。” “原来如此,昨儿我家公爹身子有些不熨贴,所以吓得我们连忙送了消息来给妹子,妹子心里怕的很,这才会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赶去,好在公爹缓过来了,大夫也说无甚大碍,全家这才松了口气,事出突然,我们礼数上做得也不周到,今日我与大爷登门就是向伯父伯母赔罪的,还望你们别见怪才是啊。” 潘家嫂嫂也是个长袖善舞的。 三两句话,便把潘氏带着孩子怒回娘家的事情给扭转乾坤。 即便人人都心知肚明她离开的缘由,可经过这么一说后,面子上大家也就都过得去了。 “长辈不舒服,做儿女的确实会担心。” 潘氏听了自家嫂嫂的话,嘴角撇了撇,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来。 但是一想到若是自己惹毛了公婆怕是要被休回去的事情,只能低着头。 强压下心中的不爽。 见她这样,谢四娘舒坦了。 第三十三章 坦言诉真相 “潘嫂嫂说的是呢,我这二嫂性子也太急躁了些,若是打了招呼再回家也不至于吓着我们了,还以为她这一去怕是不打算回来了呢,我二哥急的都卧病在床了!” 一番话阴阳怪气的点了潘氏。 潘氏不服输。 若是叫个要出门的小姑子给拿捏住了,那她岂不是日后都没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嘴巴丝毫不减威力的就说道。 “你二哥便是不急,也下不来床。” 表情中多有嫌弃。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瞧妹夫身体好的很,对你对孩子也都甚是关心,刚刚出来还说了明日要去家里看父亲呢。” 潘家大哥不满的呵斥了一句。 谢家眼看着就有机会出个金凤凰,这种时候要是把关系给得罪透了日后还怎么来往? 潘家嫂嫂心里也是把这个小姑子狠狠的骂了几句,但面上还得对着谢家几人就陪笑脸的说道。 “小两口几句话不对付也是常有的事儿,她大伯嫂嫂别见怪啊,但我这妹子心里还是记挂着妹夫的,否则不会家里那边事情一结束就立刻赶回来的。” 话里话外都在给潘氏找补,奈何谢谨言却不吃这一套。 “若有下次,潘家就领人回去吧,我谢家的儿郎容不得人这般糟践。” 一句话说的潘家哥嫂脸色大白。 而潘氏双眼噙泪。 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多年来的委屈喷涌而出,看着他便露出一副绝望无助的样子。 “你赶我?” 潘氏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代入了自己与谢谨言早些年的情分。 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张闻音看了一眼。 虽觉得潘氏是个可怜人,但心里对于她的做法却丝毫不认可。 谢谨言冷漠的看着她,脑子里即便是有过去的那些记忆在。 却毫无心疼的情愫! “日子是你与二弟过,谈不上我赶不赶的,但若是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谢家的名声也会受牵连,到时候便是父亲,也不会容下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就跨步离开。 走的时候顺手牵着张闻音,在场之人无有不震惊的。 毕竟二人成亲十多年了,别说是人前,就是人后都从未有过亲密之举。 所以全都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谢四娘先回神过来,喊了一句,“等等我们。” 而后带着谢云岫就进了大门。 愣把潘家的人都给晾在原地,无人顾及。 “这……这……” 潘氏头怔怔的晕,压根就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而潘家哥嫂对于妹妹昏了头的表现也实在是瞧不下去,哪怕是在门口也毫不避讳的就骂了起来。 “你疯了?他是你大伯哥啊!” 潘家大哥怒气冲冲! 潘家嫂嫂也不留情面,急赤白脸的骂道。 “我们昨儿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吗?全家的未来还没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重要?罢了罢了,你若是要发失心疯,就别拖累家里,到时候谢家是休是弃全凭人家做主便是!我们是管不了了,大爷,走!” 二人拂袖而去… 潘氏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住。 旁边的丫鬟流光眼疾手快的扶着她,这才没让潘氏失态的跌倒在地。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丫鬟们也心疼。 “二夫人,先回去歇歇吧,折腾一天了,您的身子可不能垮啊!” 闻言,潘氏失笑。 “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期盼的,他竟然要赶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向傲气铮铮的她此刻就跟风雨飘摇中的株鸢尾似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噬般。 可怜又可叹! “二夫人,您与大爷的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若是再这般牵扯下去,怕是真要不得安生了,这次咱家大爷和大夫人肯走一趟来赔罪,已经是为着您的面子和全家的未来,倘若连他们都不肯护你,那您日后可怎么办啊?” 丫鬟溢彩颇有些忠言逆耳。 若是以往,潘氏只怕早就骂起来了。 但今天却张不开口! 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仿佛没了主心骨。 两个丫鬟跟随她多年,看她这样也不忍再刺激,最后只能左右架起她,一边走一边安抚的说道。 “二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大爷早就不是当年的大爷,您也不是当年的您,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位小少爷,您都已经牺牲了这么多,总不能连他们的前程也不顾了吧,大房那边若是真能成事,那往后的富贵权力皆少不了,您不是一直都想要踩大夫人一头吗?若是再不振作起来,恐怕就要换成她踩您一头了!” 这话一出,潘氏略有些回神。 “两个孩子……” 她虽然不喜谢二郎,但两个孩子皆是她的骨血,所以他们的出路,潘氏不会不顾。 想着想着,眼神又聚了些光。 “你说的对,我压了大房小半辈子,若是叫她翻起浪来,岂不是白操心十几年,我,绝不会认输!她张闻音一个买官得来的小门户之女也想与我相提并论,不能够!” 她把前半生的苦难,委屈,不甘和爱而不得统统都算在张闻音身上! 所以有了这个憎恨的目标,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先垮了就是…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听松居。 等进到正屋,张闻音才得以解脱。 看着自己挣扎无用而被箍红了的手腕,颇有些动怒。 冷着脸就径直说道,“大爷若是有气,找旁人撒便是,何苦折腾我?” “抱歉。” 谢谨言并非真的想要弄伤张闻音。 只是刚刚一路行来,脑子里装着别的事,所以不自觉的就收紧了力气。 再加上张闻音保养得又很细嫩。 因此看到她手腕上的伤时,谢谨言也觉得有些面愧。 “罢了,只是我今日出门太累,想先洗漱一番先休息,大爷见谅。” 一句话,尽是赶人之意。 若是以往的谢谨言不用她说,直接就会离开。 但现在却见他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张闻音时,眼神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大爷,还有旁的吩咐?” 张闻音见他不动,婉转的又赶了一遍人。 第三十四章 进退皆为难 这次,谢谨言也不藏着掖着,径直说道。 “后日去完崔家,我陪你回一趟娘家吧,许久未曾登门拜访岳父岳母,我顺便与大舅哥说点事。” 张闻音眼中全是惊讶。 二人自成婚后,谢谨言登张家门一共只有两回,一次是三朝回门,一次是张闻音产女后报喜。 所以骤然听到他的话,张闻音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耳朵幻听了,所以开口问道。 “我没听错吧?大爷你要回我娘家?” 谢谨言点点头。 张闻音狐疑的看着他,很快就联想到了昨日他说的那些话,神情严肃的问了句。 “大爷,可是为着你昨日说的那些朋友?” “他们很重要?” 张闻音直截了当的话让谢谨言无法隐瞒。 他是想过闭口不谈的。 毕竟事关李家全族几十人的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不知道为何,面对张闻音的时候他却能够信任她。 于是再开口时,表情比之刚刚郑重不少。 “重要,所以我想与大舅哥商量一番,若是能,就带着他们一路南去便是。” 能让他对自家低头的朋友,张闻音想不出来会是怎样的? 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不简单。 “那些人是不是身份上……有些不方便?” 一句话就猜中了重点,谢谨言眼眸中升腾起些警惕,四扫一番察觉无其他人后才默默的点头。 “有些话我此刻不方便同你细说,但这些人皆是忠良,我与陈祭酒不忍他们无辜丧命,所以……只能请大舅哥相助一二了。” 话至此,张闻音要是还听不明白就是个蠢的。 她努力回想前世记忆,陡然就想起一件事! 那是女儿嫁入东宫后的第二年,有一天她去陪着说话的时候,太子来了,表情甚是凝重。 问询后才晓得朝中有一李姓重臣死在了岭州,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也没活下来,皆因疟疾而亡。 他口中的忠良朋友,莫不是李家? 张闻音心悬到嗓子眼。 想了想,就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李”字,而后满眼担忧的看向谢谨言。 他起初愕然,但很快就凝眉而视的点点头,表情严肃的如同庙里的金刚菩萨。 “真是他们……” 张闻音背脊发凉,喃喃自语道。 “你既然猜出来了,那我就不再瞒,李家判的是流放,再有几日就要途径睦州了,到时候我们要去劫人,但睦州太小,突然多了这么些生面孔,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想请大舅哥帮忙,让他们能乔装成商队之人一路南下,如此就能少许多惹眼的麻烦。”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 “此事,陈祭酒和周家也参与了,我们拟定了一个绝密的计划,定不会让你家人因此事沾染上麻烦就是。” 谢谨言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实在是时间紧迫。 劫人,乔装,送走,必须一气呵成! 否则要是等消息传出去,那这事就牵连甚广了。 “大爷可有想过,若是棋差一招,张家满门皆死无葬生之地!” 张闻音的语气从未如此严肃过。 一时间,谢谨言无话反驳。 他要救忠良,要保太平,要为民请命,皆是源自本身。 可张家与这些事情本无瓜葛! 因此张闻音说的对,此事若是出了纰漏,那么头一个完蛋的就是毫无根基的张家。 夫妇二人皆沉默,气氛比刚刚还要更冷些。 杏薇和橘夏都守在门口,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是不是二人又闹脾气了。 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结果却见谢四娘带着大姑娘来了。 橘夏立刻就喊了声。 “夫人,四小姐和大姑娘来了。” 她这话,让张闻音匀了匀呼吸,目光从刚刚的紧绷放松不少,刻意压低了声音就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后日,我带大爷回家商议后再说。” 听到张闻音没有把话说死,谢谨言已经松了口气。 此事对于张家而言确实强人所难,因此若是他们不应下,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 点点头,眼中满是认真的答了句。 “夫人大义,不管能否应下,我都先谢过你愿意张口的这份心意。” 张闻音朱唇微启,许多话涌上嘴边。 她有无穷无尽的疑惑想要开口问询,但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忠良啊! 她确实做不到不管不顾! 只是张家…… 她也想护! 而后就听外头传来四妹妹的笑声,爽朗又轻松,立刻冲淡了屋子里的严肃。 张闻音刚起身,就见她走了进来,笑意盈盈的对着自己就打量一番。 “说什么呢,大哥大嫂还要关着门,我俩可是打扰了?” 有谢四娘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她性子活泼又善言谈,所以话一出口,张闻音就有些哭笑不得。 “我若是说打扰了,你一定有千句万句等着我,问我打扰什么了,我若是说没打扰,那你也一定有千句万句等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打扰,所以,我还是闭嘴的好。” 这话说的像是绕口令,谢四娘懵了懵。 反而是旁边因为认了干亲而心情舒畅的谢云岫出来解释了一句。 “阿娘的意思是,四姑姑少说话,多吃饭,最好!” 闻言,张闻音也跟着笑出了声。 刚刚的紧张跟着消弭了不少。 站在她旁边的谢谨言低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她故作放松的样子,怕自己留在这里会让她不自在,于是开了口。 “我去书房。” “大爷慢走。” 张闻音明显松了口气,谢谨言见此目光定了定,没说什么就先离开了。 谢四娘蹙眉。 “大哥怎么又走了?刚刚不是还与嫂嫂有说有笑的吗?” “你这眼神,该好好治治了。” 张闻音回。 而后就见杏薇上了茶,谢四娘与谢云岫都坐了下来。 “二嫂真是疯了,当着她娘家哥嫂的面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真真是丢尽颜面。” 谢四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烦躁。 若有可能,她巴不得时间倒退回到二哥娶亲的时候,她一定搅黄这亲事,省得现在天天堵着气,谁也过不安生。 张闻音不语,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等你大哥死了,这潘氏会更疯狂,她在心中如是想。 第三十五章 谢家女为凰 “四姑姑别气,你再有几个月就嫁去宣州,到时候见不着自然就不会生气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这一天天的尽恶心人,我实在看不惯。” “看不惯就别看,她有她的磨难要历,你有你的前程要奔,各不相干,今日岫丫头能得崔女官赏识,实在是解了我的一大烦忧,所以别再说她了,待会儿陪我喝两杯?如何?” 张闻音不欲再提潘氏。 谢四娘骂骂咧咧了几句,气也就顺了不少,笑着回答。 “成啊,廖妈妈酿的杏子酒我馋得很,就陪大嫂喝两盅!” 她口气豪迈,惹得谢云岫捂嘴偷笑,随后拆台的说了句。 “喝酒可以,但四姑姑可别如上次那般喝多了要拉着我们去小花园唱曲儿就成。” “你这丫头,就记着我出丑的窘态,是吧?” “四姑姑的丑,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得到的,不是吗?” 二人你来我往的好不开心。 很快,小厨房就送来了一大桌子的菜,满满当当,看得几人胃口大好。 就连一向少食的张闻音也比平日里多添了小半碗。 “岫丫头拜了干亲的事情,还得早点和母亲说一声,这样你们去上都也好有点底气傍身。” 谢四娘提议。 她并不知道母女二人想要结交崔女官的真实意图,还以为是为选秀一事搭的人脉呢。 故而继续侃侃而谈。 “外祖母送给我几匹上好的水光锦和月影纱,回去我就让玉钏送来,到时候给岫丫头做两身鲜亮的衣裳,至于旁的,嘿嘿,我那里有一串上好的南珠链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本来是想带去翟家镇镇场面的,待会儿一起送过来,嫂嫂看着给它拆开,用来坠在岫丫头的衣裙上吧,这样好看!” 她倒是一点也不吝啬,有什么好的净想着谢云岫。 张闻音听的心里暖洋洋。 但事情没办妥之前她不能冒险让其知晓她们寻崔女官的目的。 所以欣慰之余,回了句。 “料子我收下,但南珠不易得,还凑了一百零八颗,还是你带着去镇场面的好,等你出嫁之时,我再给你添箱就是。” “嫂嫂这话说的,若是岫丫头中了选,那她在东宫岂不是更需要镇场面?别与我客气,料子和南珠一并收下就是。” 谢四娘不容拒绝。 在东宫镇场面?! 这辈子,女儿都不需要了,张闻音面有平静。 但拗不过谢四娘的热情,只好先点头应下,想着再挑好的回礼便是。 谢四娘见此,又笑着饮了一盅。 “这杏子酒实在好下口,待我出嫁,嫂嫂送我些可好?” “行,要多少有多少。” 三人对坐,这晚饭吃得格外舒畅。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外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落霞生辉,映照得整个睦州都自带柔和祥瑞的气氛,忽而有百姓指着天空中的一处祥云就喊道。 “快看,像不像凤凰遨游九天?” 一句落,周遭百姓都跟着看了过去,很快就议论纷纷。 “吉兆,吉兆啊,看样子咱们睦州当真是要出位太子妃了呢!” 有听说此事的百姓,很快就把吉兆与东宫选秀联系在一起。 且那凤凰头朝向西边。 往西走,正是直指含舟巷里的谢家! 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是怎么的,就有了这“谢家女为凰”的传闻。 不过一夜,满睦州的人就将心思都聚焦在了谢家身上。 翌日,福寿堂。 老夫人翟氏听了崔女官认亲的消息后,先是一愣,而后就毫不掩饰喜悦和兴奋。 看了一眼仍旧淡定的张闻音母女,满意极了。 而后就对着大孙女谢云岫招了招手,脸上皆是慈爱。 “崔女官果真认下这门亲了?” “孙女不敢妄言,况且崔祖母说了明日要在家中摆宴,为的就是此事。” 如此那就是板上钉钉了,老夫人翟氏大笑三声,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好好好,岫丫头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前有崔女官认亲,后有祥云传闻傍身,这可都是旁人求不来的,此次选秀,一定能成!” 她激动的握住了谢云岫的手,连带着看张闻音的表情都顺眼了。 “老大媳妇,这次事情办得不错。” 这一句赞,让对面坐着的潘氏脸色变了变。 可眼下谢云岫就是全家的“金疙瘩”,她才不会蠢到现在去找大房的碴,给自己惹麻烦。 故而端起旁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将眼中的怒气遮掩一二。 张闻音淡笑着。 并未将婆母的话放在心上。 现而今就让她们再高兴两天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倒要看看这人脸还能如何变?! “全妈妈,去把我那个多宝箱拿来。” “是,老夫人。” 一听到这,潘氏握着茶盏的手指紧得发白,但面上还得佯装镇定。 她伺候婆母多年,当然知道那多宝箱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婆母从娘家带来的珍品! 别的不说,她曾见过一颗有鹅卵石那么大的碧玺,若是用来做发簪,一定能得众人称羡。 果不其然。 等到那多宝箱送来以后,老夫人翟氏就一脸骄傲的吩咐道。 “全妈妈,打开给岫丫头看看。” 全妈妈闻言立刻将箱子送到谢云岫面前,紫檀为料,上面雕刻着缠枝花纹样,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谢云岫微微蹙眉,颇有些无功不受禄的念头。 但是一想到来之前阿娘的嘱咐,便又心安理得了不少。 箱子一打开,果然全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有潘氏此前见过的如鹅卵石大小的碧玺,也有成色水头都极好的碧玉手镯,还有一对来自西域的猫眼石。 在一众好料子里折射着勾人心魂的炫彩之光。 “祖母,这……” “这些可都是我的陪嫁,当年我母亲和外祖母煞费不少苦心才收集到的,就想着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可惜睦州这地界实在太小,这些东西若是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恐怕要惹出麻烦来,所以我一直都仔细收着,今儿我就把它们都送你了,等带去上都找几个手巧的工匠仔细打磨成首饰,我敢说,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能有这种成色的好东西。” 第三十六章 斩获多宝箱 说这话的时候,翟氏满脸的得意。 相比起曾经是大族的谢家,翟家属于中流,但架不住翟氏外祖家有钱。 所以搜罗这些东西的时候,既有下血本的能耐,也有人脉。 曾经她们也想过要给老夫人翟氏寻一高门嫁进去的。 奈何当时朝局实在变动,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牵连全家,所以才选了远在睦州的谢拙。 当然,这些都是过往的闲话。 “世家大族里往往都会给女儿准备些不菲的嫁妆,为的就是让其能在婆家抬头挺胸的做儿媳,你若是中选,夫家就是皇室,没点东西傍身,如何能成?所以就别推拒了。” 翟氏对于大孙女的性情还是很了解的。 知道她不喜奢华,也不会上赶着惦记自己的好东西。 因此才会提点这么一句。 但谢云岫脑海里想着刚刚来此前阿娘的交代。 【你祖母若是给你东西,无论有多不菲只管收下便是,毕竟日后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比登天还难了,不要白不要,知道吗?】 于是就不再纠结。 恭敬行礼后,谢云岫就让琥珀收下,而后说了句。 “多谢祖母,那孙女就却之不恭了。” “一家人,不必客气,等你日后成了太子妃,多想着家里就成。” 张闻音心中冷笑一声。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如何从她女儿身上捞好处了。 果然,谢家上下都是不堪的。 对于和离的念头涌得就跟山中的突泉似的,从未停歇过! “哎哟,我还当我昨儿送出去的那南珠串是珍品呢,今天见了母亲的才晓得,不过尔尔。” 谢四娘开口,但语气里却没有酸黏的醋意。 老夫人翟氏嘴动了动,原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扬了笑抓着谢云岫的手,仿佛看菩萨那样,虔诚又热烈。 潘氏憋着火,不爽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她可没忘记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谢大郎抓起张闻音的手就离开。 她当然不会去怪自己的白月光,转而把所有的怨念都怪罪在张闻音身上。 老娘勾搭夫君,女儿谄媚婆母,她们俩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再加上此刻的这些好东西都进了大房的库门,她每日劳心劳力的却什么也捞不着。 眼神瞬间就锋利了不少…… 颔首放下手里的茶盏,心有算计,面上却假意和善。 “岫丫头要去参选,自然东西都得是好的,我那里有柄玉骨冰丝菱花扇,也是难得的好东西,待会儿就让人送到听松居,你莫嫌弃才是。” 玉骨扇! 张闻音听到的时候,目光也冰冷锐利起来。 前世的潘氏用心何其歹毒,早早就在那玉骨扇柄里下了绝育药! 女儿浑然不知,握着它经历了一个个春秋冬夏。 眼睁睁的看着东宫一个又一个的皇子公主诞下,自己却始终没有消息,何其伤心…… 要不是偶然被发现,她们还不知道她竟这般算计。 以至于毁扇后千方百计才怀上的孩子,也是胎凶险的,连带着女儿的身子也跟着不断的折损。 故而听到这话时。 张闻音告诉自己,阳谋也好,诡计也罢,前世潘氏加注在女儿身上的,她一定要十倍奉还!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那里有尊琉璃做的菩萨,待会儿就送来给婆母,您日日虔诚,一定能保佑咱们家上下人人平安,四妹妹的添妆我也都选好了,等着把单子送去她那里就是,至于二弟妹……” 张闻音故意顿了顿。 潘氏挑眉,她会有这么好心,还给自己回礼? 随后一脸狐疑的看了一眼张闻音,就听她开口了。 “听说云潜和云深的学问做得不错,要不明日就带去崔家吧,若是能在女官面前露露脸,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定家里还能如周家般出个状元呢,到时候可就是岫丫头要沾她堂弟们的光了。” 一句话,喜了老夫人翟氏,笑了谢四娘,而刚刚还满腹算计的潘氏尴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虽然不善诗书学问。 但她知道儿子们的水平,若是在睦州,或许还能说道两句。 可要在见过大世面的崔女官面前展现,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正欲拒绝,就听婆母翟氏笑着接话。 “老大媳妇这法子好,有岫丫头这层关系在,咱们家一定能与崔女官更近一步,老二媳妇,你回去让两个孩子准备准备,明日一道去。” 她的话,并非问询,而是命令。 潘氏连个回绝的余地都没有,但若是此刻露了怯,岂不是让张闻音笑话。 故而只能硬着头皮的答一句。 “好,儿媳回去就让两个孩子预备着,一定不丢咱们谢家的脸面!” “只是不丢脸哪儿成啊?还得多挣些回来才行,否则二嫂日日如养金疙瘩似的宠着疼着岂不是白作为了?” 谢四娘阴阳了一句。 潘氏脸色瞬间难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但一连好几日都被她们算计得自己好似疯妇一般只会咆哮如雷,她这次也留了个心眼儿。 全当这个小姑子在放屁! 想到这里,心情瞬间大好,表情淡淡的就回了句。 “说的是啊,往日里两个孩子就爱往婆母这里钻,都说婆母对他们是最好的呢。” 她祸水东引的本事也不差。 只要不被怒火盖住了思绪,对付谢四娘这么个直肠子还是手到擒来的。 果然,这话一出,老夫人翟氏就看了自家姑娘一眼。 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四娘轻哼一声只得闭嘴,张闻音悉数看在眼里,心中对于潘氏这招早已习以为常。 狐假虎威罢了,但其心可诛。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玉骨冰丝菱花扇若是利用好了,倒是有大作用呢! 很快脑子里就想到一个计划,嘴角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恶人啊,还得恶人来磨才行…… 春意朝朝。 谢家众人齐聚在福寿堂。 大房三口,二房四口,还有谢四娘,再加上跟随她们的丫鬟婆子,洋洋洒洒的得有几十人。 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今日的主角是要认亲的谢云岫,所以张闻音给她仔细打扮了一番。 ? ?要出发去崔家了,又是一出大戏登场! ? 基本上前期出现过的角色都会在了,搬个板凳坐看张闻音怎么恶心谢家人! 第三十七章 素雅与张扬 月白长裙,柳色纱衣。 盈盈一握的腰间用浅碧色的腰带束了束。 上面挂着枚谢云岫自己做的香囊,衬得她如春日的柳条拂堤般惬意。 面如桃花,粉嫩中透着些白净。 谁看了不说一句,谢家女儿正当年呢? 老夫人翟氏看见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就开口道。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岫丫头这般打扮略素了些。” 不过她转念一想,崔女官年纪大了,若是太招摇只怕也不喜,因此就没再多说。 又看了一眼张闻音。 只见她自己更是清冽素雅。 天香色的长裙上只在衣袖处有些祥云暗纹,腰间用的是素银带,也就是发髻上多簪了支玉兰花的步摇。 显得她温婉不张扬。 看着她这副样子,对面的潘氏又吃了一瘪。 她寻思着在崔女官面前不能被大房的人给比下去! 所以特意选的是水红色绣霞波纹的长裙,发髻间也簪了好几支才打好的足金金钗。 明晃晃的恨不能叫人知道她的阔绰。 “家宴而已,老二媳妇,你也太打眼了些。” 老夫人翟氏看了潘氏一眼,对于她想抢风头的行为实在不满。 潘氏颇为尴尬,但又不想在众人面前跌了面子。 所以找了个借口道。 “婆母说的是,但我想着崔女官年纪大了,或许就爱热闹,我打扮的亮眼些,也好给云潜云深两兄弟挣个脸面。” 她这话说的没什么根据。 谢二郎脸上带着些讪笑,生怕夫人又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惹得众人不愉快。 所以咳嗽几声就开口道。 “母亲,时辰差不多了吧,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嗯,二郎说的是,深儿到祖母这里来吧。” 老夫人翟氏对幼孙的偏爱早已成习惯。 只是话才出口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太对,所以看了谢云岫一眼,正打算找补两句。 就见谢四娘凑到了张闻音母女面前,笑着挽了她们俩的手臂。 “我要同嫂嫂和岫丫头一起。” “你一贯与你大嫂好。” 老夫人翟氏连忙说了句,但这次却没看潘氏。 孙女是即将要去选秀的,自然重视,但潘氏这个儿媳,却需要敲打。 这一点,她从来都分得明白。 马车不大,加个谢四娘以后就略显拥挤了。 谢谨言不欲争抢这些,干脆翻身上了旁边的马,直言道。 “我骑马吧。” 动作之行云流水让在场之人皆愣住了。 要知道从前的谢大郎出门要么轿子,要么马车,从未单独骑过马。 谢拙疑惑,“大郎,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陈家的子侄们骑射皆不错,我若是一点不会,平日里也不好与他们同进同出,所以在上都找了师傅学的。” 他这话一出,就打消了谢家人的疑虑。 尤其还是因为结交陈家才去学,他们更是乐见其成。 “原来如此,不过三娘她夫婿也精于此道,可见他们家对武艺颇有钻研。” 陈家虽是文官当家,但对于孩子们的教导并非纸上谈兵。 骑射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更有甚者兵法也是他们从小有学的一门课业。 且陈家三郎和四郎已经去从军,立志要一改军中旧陈。 只不过这些话,谢谨言并不想据实以告。 “走吧,别误了时辰。” 谢拙一句话,三辆马车就徐徐而去。 谢谨言骑马在前面打头阵,体魄虽算不上强壮,但面容俊朗,又不显年纪,自带一股沉稳之韵。 因此穿过街道的时候,还被些出门的小娘子给看上了。 有大胆的甚至当街开口就问了句。 “这位郎君可有娘子啊?若没有随我庄娘回村可好,我家里是杀猪宰羊的门户,缺不了你肉就是,定给你喂的白白胖胖。” 她的话惹得周遭众人皆笑。 谢谨言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做妇人打扮的庄娘,神情中并未鄙夷,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而马车里的众人却表情各异。 尤其是潘氏,心里如吃了酸枣一般涩的厉害。 若非经历过这两日的事情,只怕她要掀窗骂人了…… 倒是与女儿和谢四娘说笑着的张闻音,心中对那农妇的“有眼无珠”,颇觉着可惜。 很快,马车就到了崔家门前的安康巷口。 “是张家。” 张闻音听到声音,立刻就掀帘看出去。 只见爹娘兄嫂还有两个外甥皆站在巷口处,一脸笑容的看着她们。 “爹,娘,哥哥,嫂嫂。” 还没下车呢,就听张闻音喊了一声。 语气里的雀跃,谁都听的出来。 谢谨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沉思,随后骑马快走两步。 到了张家人面前就翻身下来,抱拳喊道。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话落,对着张家兄嫂同样恭敬的问候道。 “大哥,大嫂。” 他的这番举动让张家人当场就愣在原地。 张家父母流露出的讶然被他看在眼里,谢谨言依旧面不红心不跳。 他知道要改变人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未等二老作何答复,就见大舅哥张闻卿笑着点头答了句。 “妹夫客气了。” 他反应快,想着或许是因为今日乃是崔女官做东,所以谢家要做做样子。 但目的都是为了外甥女好,因此他们也愿意配合。 只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笑,并没有让谢谨言觉得舒畅,而是能更直观的感受到张家与他之间的漠然和生分。 脑子里突然窜出许多过去本尊对他们家的嫌恶。 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紧接着就听到马车停下的声音。 回头一看,就见张闻音等不及的就从上面快速下来,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喜悦。 能够再见到他们,张闻音打从心底里高兴。 至于她身后的谢云岫和谢四娘,也都是满脸笑意的跟着来了。 “风大,怎么站在巷口了?” 张闻音关切的问道。 面对自家女儿,张父显然要放松许多,笑着答道。 “你娘说好久没见你和岫丫头了,就在这里等一等,也好多说几句话。” “阿娘……” 张闻音心底一暖。 家人就是家人,从来都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前世她们即便能沾光也总是避嫌,真真是应了那句话。 【你好时无需锦上添花,你难时永远雪中送炭。】 第三十八章 热诚的张家 她上前去。 看着母亲两鬓又添了几根白发,眼中不自觉的就盈了泪。 张老夫人笑还挂在脸上呢,忽然看到她这般,还以为女儿是不是又在谢家受委屈了。 蹙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而后就低声问道。 “怎么了?别瞒我。”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您了。” 张闻音语气中不自觉的撒娇起来。 听到这话,张家父母才松了口气,而后调侃了一句。 “这孩子,都做娘了还这般性情,仔细被你女儿笑话啊!” “我可不敢笑话阿娘,”谢云岫上前就补充了一句。 “孙女见过外祖父,见过外祖母。” 她行礼后,又对着张闻卿和牛氏福了福身子,笑得十分明媚。 “舅舅,舅母好。” 牛氏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对这唯一的外甥女格外疼惜。 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后就感慨道。 “当真是人靠衣裳,岫丫头这般愈发清丽秀美了呢。” 说罢,就指了指她的耳环,调皮一笑。 “这耳环也很配你今日的衣裳。” “还得是舅母眼光好啊,我很喜欢这副耳环。”谢云岫回答。 这是牛氏送她的生辰礼。 故而听到她的答话,牛氏爽朗一笑,酒家女儿的性情尽显。 站在她旁边的两个小子,正是张伯远和张仲达。 一个十二,一个十一。 年长些的神似牛氏秀气机灵,年小些的更像张闻卿宽厚不失热诚。 他们与谢云岫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表姐弟三人关系一直很好,见此笑着就打招呼道。 “姑姑,姑父,表姐好。” 顺便还不忘对着谢四娘行礼,表情明媚又热情。 “四姑姑也好。” “我当你们俩小子忘记我了呢!” 谢四娘略显傲娇,她一直都很喜欢逗张家的两个侄儿玩。 所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张家人也都笑开了。 张老夫人生的慈祥,模样看上去没有谢老夫人那般年轻。 但岁月不败美人,即便是纹路爬上了眼角,额头,也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绝色佳人。 她眉眼弯弯,此刻对着谢四娘就开了口。 “听闻四小姐过些日子就要嫁去宣州,我们略备些薄礼,到时候让闻音送到你屋里就是。” 她客气的说着。 “让伯母费心了,你准备的一定都是好东西,不用看我都喜欢!” 谢四娘的嘴甜让张老夫人颇感欣慰。 她们当初错嫁女儿的懊悔,也因谢三娘和谢四娘的存在,少了那么一点点。 至于其他的谢家人,从开始到现在帘子都未曾掀开,更别提打招呼了。 而对于这样的态度,张家早就见怪不怪。 从前还会往心里去,现在,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在乎这些?!没必要。 只要女儿和外孙女都好好的,就成。 谢谨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一家人热闹又亲密的样子,不免想起了些往事。 他在起兵造反前,也曾拥有过如这般和睦的家人。 但可惜,他们都死在那场无妄的大火之中…… 若非如此,他恐怕还不会那般毫无顾忌的就揭竿而起! 眼神中闪过片刻的凝重,但很快就消失了。 等再抬头看向张家众人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坐在马车里的谢老夫人翟氏,面有不爽。 对于张家当街团聚的做派实在瞧不上,但又自诩清贵门庭,所以不好出言讥讽。 于是咳嗽两声就说道。 “大郎,天热,咱们还是快些去崔家吧,省得迟了。” 一番话里,对张家毫无尊敬。 谢四娘面色有些尴尬。 她深知母亲做的过分,可是她作为晚辈也不好评判。 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嫂嫂张闻音露出些抱歉的表情。 张闻音拍拍她,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里。 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等女儿的前程确定下来,她就会尽早离了这烂泥一般的谢家。 何苦在这儿与他们触霉头! 表情中满是不甚在意,随后她对着旁边的谢谨言就说了句。 “大爷快些去吧,我与爹娘随后就到。” 见此,谢家赶车的奴仆一扬鞭,谢拙和翟氏乘坐的那马车就往前走,二房的马车同样跟着去了。 只有张闻音她们刚刚乘的那一辆还等在原地。 “守璞,你跟他们一起去,我陪岳父母走着来便是。” 说罢,谢谨言就把马鞭扔给了旁边的守璞,但他此番表现,却让张家人愈发不明白了。 他往日里不是也清高又自傲的很吗? 今儿是怎么了? “大哥说的是,我也陪伯父伯母们一起。” 谢四娘补充了一句。 张闻音门清。 在她看来,四娘与她们家关系好,陪着也正常,但大爷不一样。 之所以愿意“屈尊降贵”的陪他们一程,无非就是为了李家人。 居心当然叵测! 但李家满门皆忠义,所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略叹一声就走到张母面前,一如既往的孝顺。 “女儿扶着您。” “孙女也扶着外祖母。” 张老夫人去年摔断过腿,因为年纪大了恢复的并不算利落,这事她们母女二人都清楚。 因此才这般说。 “好好好,就让你们扶着。” 张老夫人心有安慰。 随后一家人不疾不徐的就奔着崔家去,倒是也不算远,没一会儿便到了。 但等他们到的时候,门口早就没了谢家人的影子。 想也知道定是早早进了崔家去,为此,张家人也不恼,仍旧说说笑笑的,只当没这回事儿。 崔女官的这座家宅乃是太后御赐的,因此规格甚高。 门前两尊石麒麟打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喷火而起的护着这一方平安。 府门正中的“崔宅”二字更是太后的御笔亲题。 单就这份荣耀,便让她成为睦州最亮眼的所在。 “岫丫头,是个有福的。”张父感慨。 “谁说不是呢?” 张老夫人看着自家外孙女出落的愈发好,心有慰藉的同时,也添了些操心。 选秀之事,他们家帮不了任何忙。 但若是搭上了崔女官这条线,就不一样了。 因此今日他们可不能给外孙女拖后腿,想到这里,即便腿上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脸上挂着的皆是从容。 ? ?我写过的婚姻状态有很多类型。 ? 上嫁的,下嫁的,平嫁的,有些过得舒服,有些过得难受。 ? 我总爱开玩笑说。 ? 婚姻里的苦只有自己吃过才知道。 ? 但张闻音活得很豁达,所以她的苦,好像也就不咋地苦了。。。 第三十九章 初访崔家宅 正想着呢。 就见宅子里走出来一位年岁看着不算大的嬷嬷,表情严肃,但却无傲慢。 见着她们来,立刻上前就迎。 一看就知道平日里规矩严明。 “老奴见过张大人,谢大人,和诸位夫人小姐公子们。” 嬷嬷态度平静,既没有恭维,也没有得意,这让张家众人还是有些讶然的。 要知道他们这种捐资做官的门户,也就是老百姓们多几分高看而已,可是在如崔家这样真正的大官面前就如同虾米一般。 需得伏低做小。 因此,张父上前就抱拳说道。 “让嬷嬷久候了,我们这就去拜见崔女官。” “张大人客气,里面请。” “是,是。” 说罢,一众人就跟着那嬷嬷进了崔家。 与门前透着的贵气一脉相承,这四进院的宅子处处都透着气派。 与周家的花团锦簇,谢家的富贵玲珑,张家的温馨平顺完全不一样,细节上处处彰显着崔女官的得宠。 御赐的宅子,御赐的牌匾,御赐的一应物件,甚至连水池里游动的那几十尾锦鲤也都是御赐的。 张家人一路行来,算是见到大场面了。 “你们俩跟紧些,可别丢了,知道吗?” 牛氏悄悄的提醒两个儿子,就怕他们年纪小做出什么露怯之事给外甥女丢了颜面,所以强压着他们不让四处乱看。 但她自己也就是表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打鼓的很。 怪道人人都想去上都做大官,这官与官之间着实不同啊! 他们家虽然做了官,但在睦州,他们全家能去参与的官场席面并不多,所以对于规矩什么的也不熟练。 相较之下,张闻音就显得从容不少。 并非她在谢家见多识广,而是因为前世的她连东宫都是自由出入。 多年下来,当然也就不会被这崔家给震慑住。 “阿娘不着急,咱们没迟了时辰,您腿脚不便,若是走太快了会复发的。” 张闻音关切的提醒道。 奈何张老夫人怕谢家在前,他们在后,耽搁太久失了礼数,所以摇摇头就回了句。 “不妨事,别让女官久等。” 见此,张闻音心里轻叹。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岫丫头,但早早就去了的谢家人却是为着自己的私利。 人心果然禁不起对比! 穿过前庭的花园,不多时那嬷嬷就把他们带到了正厅。 “到了,诸位里面请。” 嬷嬷一说话,张家众人立刻开始正衣襟,态度之认真连谢四娘都不得不严肃对待此次见面。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兄嫂。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夫妇就跟常来此处逛似的信步闲庭。 刚踏步进正厅,就听到谢老夫人翟氏的恭维。 “还得是女官深得恩宠啊,这一路走来处处就是天恩,岫丫头能得您的青睐,是我们谢家修来的福报,云潜,云深,还不速速给女官请安。” 张闻音冷笑,她这婆母惯会拿孙女给孙子铺路的。 “云潜(云深)见过崔女官。” 二人在家中就反复练习过请安一事,所以并未出错。 只不过崔女官心如明镜,这两日也没少打听谢张两家的事情,因此对于伪善的谢氏一门并无好感。 自然对这两个心有算计的谢家小子也神情淡淡。 “嗯,是个齐整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谢云潜面子薄,倏然就有些红了脸。 谢云深年纪小,还不太清楚崔女官的能耐,以为她就是同自家祖母一样,所以耍宝似的就开了口。 “崔祖母的家又大又气派,深儿很喜欢。” 崔女官看了他一眼,明明该是孩童最活泼积极的年纪,脸上虽有稚嫩,但更多的却是谄媚。 一双眼睛透着的并非机灵而是算计时,就生了些不满。 表情淡淡的,显然并不将他的恭维放在眼里。 见此,潘氏忙给儿子打圆场。 “深儿,不可无礼,这宅子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你崔祖母的,当然是好的,你啊就是喜欢也得矜持些,知道吗?” 她这一开口,崔女官就将谢家众人扫了一遍。 为官多年,她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 这谢家人看着衣冠楚楚又识文断字的,但内里的贪婪,伪善,做作却遮掩不住。 难怪岫丫头要往外找活路! 摊上这么一家人,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心中对自己刚认下的这个孙女,倒是愈发心疼。 “太后娘娘不过是怕我老婆子孤苦无依罢了,所以才多赏赐了些,但眼下我既然认了云岫这丫头,还望谢大人和老夫人能割爱,让她多来陪陪我才是。” 这话听得翟氏舒畅。 一想到连二品荣休回来的崔女官都要在自己面前矮三分,就不由的生了些得意,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立刻就笑着开口,模样跟只叼了鱼的猫一样。 “您说的什么话,岫丫头既做了您的孙女,承欢膝下也是理所应当,况且能得女官亲自教导,比我们这些未曾得见过天颜的自是不同,日后她的前程锦绣还得指望您的帮忙才是。” 张家人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张闻音顿时沉了脸。 她这婆母果然前世今生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家众人蹙眉,他们本就是商贾出身,平日里最善察言观色,这话一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旁边的谢云岫也愣了愣。 至于谢谨言和张闻音夫妇,脸比锅底还黑些。 “母亲。” 还未等其他人说话,那谢谨言就率先喊了一句,打断了她们的注意力。 见着儿子来了,那翟氏更是兴奋。 正准备开口结果却被儿子扫过来的冷漠眼神给吓得定住。 这…… 怎么了? 不等她想明白,就见崔女官已经走了过去。 她在见到谢云岫时,表情瞬间就慈爱了不少。 “来了?” “孙女见过崔祖母,您这两日可安好?” “好,好,就是盼着你能早些过来,否则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静得厉害,池里的鱼都快喂撑了。” 崔女官调侃了一句。 而后就将目光锁定在了略有些拘束的张家人身上。 谢家人浑身透着官家的做派,但眉眼间皆是讨好,张家却没有。 他们今日打扮的就如平常人家走亲戚般,重视但不惹眼。 ? ?感恩投过票的大家,虽然咱试水推没过,但是没关系,不纠结,所以今天开始上架咯~ ? 之前答应过的爆更安排一下! ? 之前每次上架都会长篇大论一番感言! ? 这次呢也不例外! ? 怎么说呢,阔别几个月不写手感还是会有些许的生疏,这次的书数据也不咋地,在意料之中,但是隐隐有点点失落! ? 盼着它能好起来吧,尽我所能的把故事写圆满! ? 一直都是在古言赛道里奔跑,也希望自己能每次不辜负大家的投票和喜欢吧! ? 嘻嘻,猜猜看,码字到头秃的大梨子今天更多少呢? 第四十章 三家齐聚头 张家二老一个清瘦似仙人,一个微胖却慈爱,瞧着很是正派。 身后跟着的张闻卿与牛氏皆是圆盘子脸,模样清秀,敦厚中不失爽朗。 而张伯远和张仲达兄弟俩满脸都是少年锐气,圆杏眼中透着些未经雕琢的灵动。 崔女官看了印象颇好。 加之她事先查过张家的事,知道他们这些年许多仁义之举,故而特意上前两步就笑着迎了句。 “怪道说岫丫头好呢,只看你外祖一家就知晓,这根正了苗自然也不会歪,是吧。” 这话一出,谢家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明明他们早一步到,又是自家的亲孙女,按理来说该是更得崔女官的眼才是。 却没想到竟然被张家人给抢了风头! 因此谢家二老此刻瞧张家人时,不自觉地阴沉了脸。 潘氏在一旁看着她们,眼中皆是讥笑。 本来谢张两家就不和睦,今日过后,张闻音少不了要被找麻烦! 想到这个,她就长舒一口气,酸楚尽散… 张父也没想到这崔女官开口就是个赞。 瞥了一眼旁边谢家二老的表情就知道,这“桃”不好摘,故而自谦的说了句。 “不敢,崔女官谬赞了,这都是岫丫头自己的运道好,我们不拖累她就成。” 他做官的日子也不短了,所以该知晓的规矩还是明白的,紧接着就带张家众人行礼问安。 “我等,见过崔女官。”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四品的州牧。 现而今能得见二品荣休的崔女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且这位女官毫无倨傲之态。 观其模样。 竟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实在是令他没想到。 崔女官虚抬一把。 “张大人无须客气,咱们一家人团圆吃个饭而已,不必做官场那一套。” 即便如此,张父还是不敢大意,该有的下官礼节一样不少。 正说着呢,就听到外头传了一句。 “周家到。” 很快就见周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们掀帘而入。 她们这一进门,哪怕仅有四人,但气势上却压倒了人数众多的谢张两家。 到底是从祖辈就开始为官的门户,从容不迫的姿态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叫人不敢小觑! 周老夫人居正中。 左边是搀扶着她的小陈氏,二人本来就是姑侄,因此面容上有三分相似! 今日也都是做喜庆打扮。 一着团花福禄寿纹的暗红对襟,一着宝相花纹的茜红长裙,笑起来就跟母女似的,舒展又大方。 右边则是周二郎。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圆领长衫,袖口处皆是银丝绣成的水波纹,本来就精神焕发,此刻更添风采。 至于他旁边站着的谢三娘,模样未变,仍旧是一等一的美人,但与周家三人相比,却流于平凡了。 仿佛纸鸢上的那些花样,只添彩却不夺眼。 见着她来,谢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点欢喜。 毕竟好长时间没见女儿了。 想念之情还是有些的。 谢三娘同样是一进门就盯着自家人看,激动的脸色都红润不少。 可还没等她们互相开口,就见周老夫人环视一圈,随后亲热的走上前去,挽着崔女官的手臂,笑着说道。 “老姐姐,我没来迟吧。” “没来迟,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茄鳌,待会儿多吃两碗。” “成,我不会与老姐姐客气就是。” 说罢,周老夫人就让人拿出今日的贺礼,打量了站在张家众人堆里的谢云岫。 对其招招手,就笑着说道。 “我听你三姑姑说你平日里喜欢读书,所以特意选了些家里珍藏的孤本送来,你别嫌弃是旧物才好。” 孤本,还是周家珍藏的。 谢云岫一听眼睛就亮了亮,她当然知道这贺礼的珍贵程度。 于是对着周老夫人便行礼谢道。 “周祖母哪儿的话,您的心意,云岫一定仔细保管。” 从前她唤周老夫人还是与其他人一样,但自打认了崔女官后便改口了。 因此听到她这称呼的时候,谢老夫人翟氏眼眸闪了闪。 要知道,这周家在他们摆谱的很。 一直都是他们上赶着周家的份,而非平交门户。 现如今,她却首肯了这称呼,看样子崔女官这门亲才真真是结交对了! 她心思往偏了想,但主角之一的崔女官却没空思考这些小九九。 她知道这孤本不易得,与周老夫人认识几十年了也未曾见其拿出来过几次。 如今直接大手一挥的送了谢云岫,也知道这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当即眼神温和中带着谢意的就打趣道。 “要是让陈祭酒知道他馋了多年的孤本被你送给这小丫头,怕是得气得怒喝三壶酒了吧。” “父亲的脾气,还是老姐姐明白,不过他一贯喜欢聪慧又有学识的后生,男女不论,他要是知道了我送给的是这丫头,说不定还会夸我慧眼识珠呢!” 周老夫人说了句俏皮话,惹得崔女官大笑不已。 张老夫人拉着外孙女的手,也为她能得贵人的青睐而真心高兴。 但旁边的谢老夫人显然不这么想。 她先是微微蹙眉,而后羡慕中带着些眼红。 她深知孙女心向张家,日后怕是少不得要被张家“打秋风”了。 但毕竟是孙女,能利用之则利用。 真正能让谢家翻身往上爬的,还得是儿子亦或者是两个孙儿。 可这俩孩子,严肃的那个太榆木,活泼的那个没城府,再观张家的孙子们却机灵的很,自然忧心忡忡。 瞥了一眼女儿谢三娘,眼神中似有催促的看了一眼周老夫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无非就是让她把婆家的注意力放到谢家身上来,可谢三娘却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是个不争抢的棉花性子,刚刚的那一点想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怨念。 若她也能有如崔女官这样的手帕交,还愁家里孩子们的前程? 找了个空隙就往前凑了过去。 “亲家母的礼实在是重,岫丫头,你可得记牢了,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与周家走动才是!明白吗?” 这话说的可笑。 好似周老夫人送这贺礼是为了日后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似的…… 因此听她说完话后,周老夫人笑意尽散。 ? ?第2更~ 第四十一章 入住华章 园 蠢呐。 张闻音现在来看,也不知道前世的自己为何会被这样的一家人拖累至死,还连带着女儿也丧了命。 因此露出三分凉薄的讥笑,对于婆母翟氏这样的行为打从心底里嫌弃。 不过,嫌弃的也不止她一人。 很快,就听到身旁一向护家人如命的夫君谢大郎开了口。 “孤本难寻,但周祖母的心意更珍贵,云岫,万不可辜负,明白吗?” 他这话说完,周老夫人的脸色才雨过天晴。 看了一眼谢谨言。 忽而想到自家小二私下里和她商议过的救人之事,所以此刻瞧他比从前少了些鄙夷,多了点佩服。 “别给小丫头施压了,几本书而已,用不着,再说了她一看就是个善良又顾家的孩子,日后多多看顾她崔祖母就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也就把刚刚因翟氏而起的风波消弭在无风之中。 “女官,席面已准备妥当,随时皆可入座。” 刚刚迎了张家进门的那嬷嬷走进门来,对着崔女官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恭敬体面,谄媚殷勤之态。 仅仅是打了个照面,就把翟氏身边的全妈妈给比成了地上泥。 【这才是高门大户里管事嬷嬷该有的体面。】 张闻音如是想,不仅是她,张家人此刻也都心如明镜。 只是对于刚刚谢谨言出言维护外孙女的事情,愈发有些瞧不明白了,他一向不是没把女儿放在心上吗? 怎么突然转性转得这么厉害! “不急,先去看个地方。” 崔女官早有安排,见她说了这话,那嬷嬷立刻明了,转而对着外头就喊了句。 “华章园都预备好了吗?” “林嬷嬷,都预备好了。” 原来此人唤做林嬷嬷,谢张两家的人统统都记在了心里。 他们对于华章园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但周老夫人却门清的很,深深的看了一眼谢云岫,心想道。 【原来这丫头打的竟是这主意,从前倒是真小瞧了她。】 此刻再看向张闻音和谢谨言时,突然有些佩服这夫妇二人了,竟舍得女儿走这条路…… 不过,只看谢家人此刻的模样,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一时间,忍不住的想凑凑热闹。 正想着呢,就见到崔女官拉起谢云岫的手,颇为疼惜的说了句。 “走吧,看看那地方你可喜欢?” 谢云岫错愕,不过很快就联想到了认亲之时崔女官的话,难不成事办妥了? 心中有些忐忑,但面上还算镇定。 “是,崔祖母。” “走吧,诸位也都去看看,我想着认了岫丫头,若是她来陪我老婆子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才成,这才让她们把华章园收拾出来,不大,但离我老婆子的居所倒是挺近的。” 崔女官此话一出,众人都生了好奇。 翟氏却满脸的不以为意。 心想等孙女去了上都做太子妃,哪里还有空回来? 家里尚且不会住,更别提崔家了。 但话却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凑上前去就笑着说道。 “还是女官心细。” 崔女官并不喜她,所以径直带着谢云岫就走了出去,其他人也一同跟着出了门。 翟氏有些没脸,于是瞥了一眼旁边的二儿媳潘氏就怒火转移的喊了句。 “还不快些去,要人三催四请的吗?” 潘氏无辜,但在外面却不敢顶撞婆母,只能忍下。 走的时候撞开了更无辜的谢二郎,令他险些没站稳,若不是谢四娘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只怕今日要出洋相了。 “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站久了腿有些麻。” 谢二郎找补了一句,在外头,他也不好下潘氏的面子。 但谢四娘却有些气不过。 “我都看见了,二哥就不要再往自己身上揽这些事了,要我说何苦为难自己,这毒妇……”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谢二郎给捂了嘴。 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和祈求。 “今天是岫丫头的好日子,别因为这些事情触她眉头,你二嫂……也不是故意的,回去再说。” 眼看着其他人都走出了门,他们兄妹二人这里并未被注意到。 谢四娘强压下心中的不爽,低声就狠骂了句。 “你再这般让她作践,这辈子就别想抬头过日子了,你究竟怕她什么呀?二哥!” 谢二郎紧紧的攥着拳,哪怕是指头已经发白发紫,也没有再说出半个字来。 他怕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抵是岁月漫长里自己曾因腿疾受过的白眼和冷待,也或许是看着健全的哥哥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欢和注目。 而他生来就只在阴影中。 所以,一辈子抬不抬得起头来过日子,仿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 “走吧,再不去,不合适。” 谢二郎松了手掌,整个人都跟没什么灵魂的木偶一般,只是怔怔的看着前方。 谢四娘见此,也只能叹息一声。 扶着他,兄妹二人这才出了正厅的门。 一地而念之高兴,而念之伤怀。 前面,崔女官拉着谢云岫兴致勃勃的很。 “这宅子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时间短,只来得及略拾掇一些,你自己看看有不喜欢的再改就是。” “崔祖母安排的,我都喜欢。” 谢云岫这话一听就很客套,崔女官是直来直去的爽快性子,因此听到这,就摆摆手。 “与我老婆子相处,喜恶都可放开来,我不喜欢套着面具过日子,前半生已经过得够够的了。” 闻言,谢云岫便明白了。 “崔祖母的话,云岫听懂了,我且看看,若有不合适的一定和您老提便是。” “这才对!” 整个华章园,乃是崔宅内除了正院最大的。 此处本来是崔女官留出来以防万一要招待贵客的所用之地,因此从一开始就修葺得格外精致和典雅。 众人一路行来,只觉得阵阵清风,处处花香。 翟氏自诩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她此刻却在这华章园内感受到了天家造园的气派与繁复。 移步生景不说,这前后还连着两个假山打造的水帘洞天。 让这热得让人有些烦躁的天气,顷刻消弭得无影无踪。 睦州地界不大,所以拿得出手的泥瓦匠也不多,想要打造出这园景,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工匠。 异地而建,用料上乘。 等行至阙台处时,连见多识广的周老夫人都不由感慨了一句。 “这丫头当真是个有福的,老姐姐的院子怕是都没这么凉爽吧。” ? ?第3更~ 第四十二章 名帖已作废 崔女官笑笑,眼神中皆是坦然。 “我向来畏寒不怕热,你是知道的。” 她的解释让谢家二老变得膨胀不少,她们也不傻,看得出来这院子的规格并非普通人能住的。 一想到孙女很快就要一步登天,乐得脸上都全是笑意。 但站在旁边的张家人却互看一眼,都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要说这认亲,上赶着的应该是她们才对,怎么变成崔女官这般不惜一切代价挑最好的送出。 况且,瞧这架势还不仅仅是华章园! 怎么弄的好似岫丫头要在这里长住似的? 只不过他们人微言轻,不好发表意见。 于是张父看了一眼儿子张闻卿,父子对视间就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他扯了扯张闻音的衣袖,随后刻意走缓两步,见人都往前头去了,才压低了嗓音的问道。 “你们不是再过几日就要去上都了吗?怎么听女官这意思,是想留岫丫头在这儿一直陪她不成?” 选秀的事情,张家也知道。 张闻音听到这话,表情闪过些漠然。 “怎么了?你有事瞒我们?” 看着女儿的背影,张闻音长舒一口气,随后露出些幸福的笑意说了句。 “大哥就是聪明。” 紧接着她用帕子遮了嘴,以更低的声音解释道。 “女官应了岫丫头,要助她走官路。” 张闻卿听完一脑门子的官司,不是说要去选秀吗? 怎么变成走女官之道了! “怎会?谢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此刻的谢家二老正欣赏着华章园的美景呢,瞧那模样怕是不知情。 否则,他们定不会同意就是。 毕竟崔女官虽好,但东宫选秀却更诱人。 他们怎么可能会舍近求远呢? 心中全是疑惑,开口就想问。 张闻音却摇摇头,但语气和眼神都十分笃定。 “他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也不关心他们同意与否!这是岫丫头自己的路,她那一身才华何苦困在后宅里做刀下鱼肉!往前闯一闯,说不定能有其他的青天朗日!” 看着她眼里还有些莫名升腾起来的恨意,张闻卿圆润的脸上多了些担忧。 “她们又为难你了?” 张闻音愣了愣,很快就明白哥哥的意思。 安抚一笑,散去些眼里的愤怒。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谈不上为难,但我不想让岫丫头去选秀是因为那是旁人做的死局,所以才让她寻了崔女官这门道,若是要为官,那选秀一事必定就不成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忽而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发出这声音的不是旁人,正是翟氏。 前一刻她还在为孙女得了崔女官的赏识而沾沾自喜,这一会就变风向了,眉眼间怒气冲冲的看着崔女官。 也顾不上对方的身份,径直就吼道。 “名帖已作废?凭什么?我家岫丫头才貌双全,眼看是一定能得留名的!你凭什么擅自作主,废了她的名帖?” 这一声,吓到在场所有人。 张闻音顾不上与自家哥哥说话,立刻上前去就想挡在女儿身前,一如从前。 奈何还未等她走到前头,就见崔女官刚刚还谈笑风生的脸上顷刻间乌云密布。 对着她本就不喜的翟氏冷笑一声,音量虽不大,但话却瘆人。 “什么时候我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了?” 翟氏被她这么一噎,脸色也在其威吓之下变得惨白了些许。 潘氏也被吓出些冷汗,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神情复杂的看着。 她巴不得谢云岫选不中,这样一来,她就还可以像从前似的找大房的麻烦。 可她又不想要婆母得罪崔女官,毕竟两个儿子的前程还未卜呢。 周老夫人就知道。 今日这场热闹是跑不了了,因此眼神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不过却只是对翟氏一人而已。 后面的谢三娘着急抓住了夫君周二郎的手,小脸也同她母亲翟氏一样惨白,周二郎怕她身体扛不住,立刻就扶着。 低声安慰了一句。 “崔姨母做事一向有分寸,放心,定会给你们家一个交代就是。” 谢三娘吞咽着口水,她的紧张不用言说就能感受得到。 反而是谢四娘,起初愣了愣,但回神以后就看向了张闻音,眼神中全是询问之意。 在她看来,侄女并非能有这般大主意之人。 最有可能的,还得是嫂嫂! 与此同时,看向她的人却并非谢四娘一个,还有谢谨言。 只不过,他眼中并无责怪亦或者是探究,反而跳动着些许久未曾有过的兴趣和欣赏。 【竟是这般盘算。】 谢谨言心中如是想,在他看来,这女官之路比去选秀什么的强多了,尤其跟着的人还是崔女官! 不得不佩服,这看似孱弱的后宅夫人,却有着过人的胆识。 谢云岫年纪虽小,但她也不是个只会躲在后头让人替自己出头的,因此还没等张闻音开口呢,就见她神色镇定的站了出来。 眼神坦然,态度平静。 “祖母莫要错怪,此事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你的主意!” 翟氏不敢对崔女官再声喝斥,因见孙女站出来顶罪之后,便将所有的愤怒都压到她的头上去了。 “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说完,抬手就想甩一个巴掌过去! 张闻音哪里允许婆母伤害自己的女儿,立刻冲上去,就怒喊一句。 “住手!” 但翟氏怎么可能轻易停下,就在谢云岫感觉自己躲不过去这巴掌之时,却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面颊。 再睁眼,竟是她一贯没放在心上的父亲挡住了这巴掌。 “你!大郎,你拦我做什么?!” 翟氏的手被谢谨言抓住,动弹不得,自然把脾气发在他身上。 奈何现在的谢大郎早已换了人,对于翟氏的怒气并不惧怕,反而眼有震慑的警告了一句。 “母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动手。” 这里是崔家,这巴掌若真的打下去了,表面上伤的是谢云岫,实则却是打了崔女官的脸。 于他们可没什么好处。 ? ?第4更~ 第四十三章 延请薄云师 仅靠眼神交流,显然翟氏盛怒中是看不明白的。 但一旁的谢拙却瞧出了儿子的意思,连忙上前去施压道。 “这是崔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翟氏此刻才回神过来,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厉害,因此只能强忍住怒意,嘴唇紧抿。 心里恨丈夫人微言轻,更恨这崔女官“仗势欺人”! 周老夫人置若罔闻。 也就是个表面刚的,实际跟个柿子有什么区别。 她也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以为翟氏乃名门望族,教出来的该当是贤良淑慧又大方知礼的,结果没想到,树歪枣也歪。 亲家母势力,她瞧不上。 小儿媳软弱,她也不甚喜欢。 念及此处,刚升起来的兴趣,也就罢了。 小陈氏念着“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是”,出来就打圆场,比谢三娘这个谢家女儿还要操心些。 谢四娘感激的瞧了她一眼,而后快步走到母亲翟氏身边,拉着她就有些歉意的说道。 “这些日子为了给我筹备亲事,母亲好久都没歇息了,所以身体不适自然脾气略有暴躁,还请女官莫要生气,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家,改日,我等再登门拜访就是。” 她的话,也算是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翟氏哽着一口气在心中,但这时候若是她还发脾气,那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谢云岫微微蹙眉,想说点什么。 但张闻音却站定在她身边,给予坚实的臂膀,提点了一句。 “别怕,开弓没有回头箭,浪来了迎上去便是。” 她这话让崔女官露出欣赏之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严肃又凝重的气氛。 等再看向谢家人时,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在朝堂之时。 通身都透着权臣之霸气,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若寒蝉。 “四小姐的好意,我老婆子心领了,但我既然认下了云岫做孙女,就容不得她受这无妄的委屈,事儿是她求我帮忙的没错,但那也是我愿意的,你们谢家上下无非就是想要借着她的衣裙往上爬而已,那么做妃子与做女官有何区别?” 这话说的谢拙老脸一红。 他当然是存了这心思,可被人直接戳破还是很尴尬的。 “女官慎言,我可没这意思。” 崔女官斜瞥一眼,露出些讥笑。 “是吗?” 随后也不管谢拙想开口解释的样子,而是径直打断的说道。 “一年,我就能让这丫头在朝中展露头角,届时成就未必弱于你们的期望,况且,你们谢家还有一子两孙皆是想入朝的,岫丫头若先一步去铺路,岂不是更好?” 打个巴掌总要给颗甜枣吃。 话至此处,谢拙突然没了反驳的心思,而是真的思考起崔女官此话的可行性。 以他们家的背景,孙女即便是去东宫选秀也未必就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但若是入朝为官,有崔女官的保驾护航。 说不定成就还会更加出色。 等到那时候,他让孙女提携一下两个堂弟,似乎更加理所应当。 念及此处,他动摇了。 潘氏眼睛一转,也琢磨着崔女官话里的意思。 只要能让两个儿子前程似锦,这谢云岫是做妃子还是做女官,她都不在乎! 反正到时候孤寡一身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佯装后知后觉的走到婆母翟氏面前就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来。 “刚出门的时候婆母就说有些头晕,但想着今日是喜事还是强撑着来了,此刻我瞧日头大了,婆母定是有些不适才会怒火烧心,女官别见怪啊。” 人人都把问题推在了“生病”上,崔女官也懒得与她们计较。 唯一就是怕谢家人回去以后会为难谢云岫,于是又加码了一句。 “我已去信给了薄云先生,再有几日他也该到睦州了,我请他来替岫丫头开蒙讲经,这……你们不反对吧。” 这话一出,宛若一个重磅炸弹砸晕了在场之人。 薄云先生的大名…… 就连潘氏身边的丫鬟都听说过,那可是名满天下的读书人之首。 虽无功名在身,但人人都清楚。 他若是愿意入朝,那必定可以登阁拜相! “薄云先生?这……这他……他会愿意来教岫丫头一介女子吗?” 谢拙的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就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讪笑着看向崔女官,只见其不屑一顾的冷笑道。 “薄云先生可不是假道义之人,岫丫头既有才学,他自当会栽培。” 话虽如此说,但众人都知道。 如果没有崔女官的举荐,这薄云先生连谢云岫是谁都不知道,更何谈开蒙讲经一说。 因此,刚刚还怒而憋闷的翟氏突然想到了一事。 她的两个孙儿不过是找了个普通先生开蒙,如果能和孙女一起到这儿来接受薄云先生的指点…… 岂不是大好事一桩? 话刚到嘴边,就被崔女官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她什么打算,崔女官一清二楚。 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孩子们,若说是张家的那两个少年要来,她或许还中意些,谢家的…… 不能够。 一看就入不了薄云先生的眼! 但她也深知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今日既断了谢家的念想,为了不让她们为难岫丫头,就得给点其他的盼望。 于是松了点口。 “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今日既然还有几个孩子,那等到薄云先生到了以后就送过来试试看吧,但有前提……” “您说,您说!” 谢拙心想这崔女官着实上道,自己都还没开口提呢,她就主动说了,因此很是激动。 崔女官眸色沉沉,似有嘲讽。 “若是薄云先生瞧不上的,可别再登我家门就是。” 一句话让谢拙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 张家的两个孙儿从未听过喜好读书一事,所以他们俩完全就是去凑数的,可自家孙儿不同。 倘若是遭了薄云先生的拒绝,还被传出去。 只怕…… 名声要受损! 一时间就有点儿进退两难。 翟氏愤愤不满,她就知道崔女官不会有那么好的心思,这不是摆明了就说他们吗? 毕竟孙儿这神童的名声是如何来的,他们一清二楚。 ? ?第5更~ 第四十四章 小心眼度人 “能有机会得见薄云先生,已经是家门有幸,我等绝不敢让女官为难就是!” 开口的是一直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谢二郎。 他知道两个儿子未必能入薄云先生的眼,但机会不可失。 万一呢。 那可就是天大的馅饼砸孩子们头上了! 念及此处,立刻看着大儿子谢云潜,督促其快点点头。 这谢云潜读书也有好几年了,虽不至于是天纵之奇才,但还是有些底气在的。 况且薄云先生的大名他也是耳闻已久。 所以,一样觉得这机会失不再来,便立刻抱拳,态度恭敬的说了句。 “女官能引荐,已是我等之幸,不敢再有旁的要求。” 见此,崔女官才点点头,算是认下了此事。 同样是馅饼砸下来,兴奋如谢云潜,懵懂如谢云深,这兄弟二人都有些恍惚,可张家二子却是一脸的囧。 “啊?要读书?别了吧,就我那三瓜俩枣的破字,定是被先生一脚就踢出门的,我……” 弟弟张仲达想拒绝,却被娘亲牛氏上前去直接捂嘴。 “女官看得起咱们家孩子,我定好好督促他们俩早点来就是。” 一边陪笑,一边威胁。 压低了嗓子就对着两个儿子说道。 “敢废话,回去我就把你们那些玩意儿砸个稀巴烂!” 一听到宝贝要被砸,二人都偃旗息鼓。 左右就是来这里丢回面子罢了,反正他们脸皮厚,也不怕。 于是不再多话。 如此场景,倒是把周老夫人和崔女官给逗笑了,到底是孩子,这世人眼中的香饽饽竟成了他们的“绊脚石”! 实在有趣。 连道三声“乐哉”后,崔女官又携谢云岫继续逛着华章园。 这一回,换张家在前面陪着,有说有笑的。 而刚刚还倨傲又谄媚的谢家则跟在后面,有的心事重重,有的则愤愤不满。 谢谨言冷眼旁观着这一家人。 颇有种说话都嫌费力的麻烦劲儿。 双亲短视又傲慢,兄弟立不起来,三妹怯懦,四妹莽撞,两个侄儿一阴沉,一傻乐,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弟妹。 简直就是天崩开局……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想法子规矩住这谢家人,否则,他欲成之事,还不知道要被坏多少回…… 目光所及之处,皆不太喜欢。 唯有看向夫人张闻音及其家人的背影之时,流露出些满意。 …… 谢家人是怎么回的家,大家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只是一进了福寿堂的门,翟氏就开始大发雷霆,势要将今日所受之委屈一股脑的倾诉而出。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大郎,他怎么敢……” 翟氏原本还在盛怒中,说着说着突然就落了泪,在她看来,谢大郎突然提出要去张家的行为,完全就是背叛。 背叛了她这个母亲! 谢拙对于发妻还算有感情,因此见她这样伤心难过,自是要安慰几句。 “行了,大郎也就是此次回来去一趟罢了,他若真是与张家关系好起来,也不算是坏事,你何苦生这闷气?” “老爷说得轻巧,你不觉得咱们家的孩子一个个的主意都大起来了吗?大郎辞了国子监的差事不与我们说,岫丫头私下找了崔女官去作废了那选秀的名帖也不与我们说,这背后定是张氏撺掇的!如今大郎还要去张家,天晓得他们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看着吧,等回来定还有其他的幺蛾子要出!我怕……日后大房一家难管了……” 她不喜张家。 儿子却去张家。 这明摆着就是跟她作对,尤其是儿子孙女都生了“反叛”的心思后,更是让翟氏想入非非。 白变黑。 恨不能把张家给想得要吃人一般。 谢拙蹙眉听完她这番话,突然觉得也有些道理,只是…… “大郎与他媳妇一向没感情,你这话说的怕是有些空穴来风,至于岫丫头的事情,虽然没了入东宫这条道,但能寻得崔女官做靠山,还福泽家中的弟弟们,也算她是将功补过了,不必再纠缠,倒是要让艾先生多多提点,以便能入薄云先生的眼!” “那我谢家,就真的是要光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拙眼中皆是对未来的期盼。 他做梦也没想到,筹谋了几代人都没能成功的事情,眼看就要在孙辈这里实现了。 到时候,一门皆是朝中大员。 谢家,定会再显旧时辉煌! 翟氏气恼,但也知道此话不假,只是在她看来,女子该有女子的道,就应在后宅内相夫教子,执掌中馈。 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才是要紧的。 这做女官,可不见得能比做妃子轻松! “老爷想简单了,以我看,这薄云先生定也是挑剔的,云潜都未必能入他的眼,更别提云深了,毕竟,他的名声……” 是怎么来的,二人皆心知肚明。 “所以才要让艾先生多多指点!即便是他们不成,也轮不到张家那两小子,哼,否则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嘲笑呢!” 谢拙也不满张家的两个孙儿可以与自己的孙儿相提并论。 总觉得崔女官不过是一句话顺带上罢了。 但若是他的孙儿没留下,张家的却留下了,那便是奇耻大辱! 因此才会这般交代道。 “老爷说的对。” 二老商量着要如何把孙子留在崔家,跟薄云先生入学,与此同时,张家人却在为另一件事忧心忡忡。 曲直巷,张家。 议事房内,此刻坐着张家二老,张闻卿夫妇,还有谢谨言和张闻音。 本来谢谨言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知晓他接下来所做之事的。 奈何张家满门一条心,从不会互相隐瞒,因此不得不开诚布公的说了相救李家之事。 “……事急从权,我也知道此事可能会给岳父和大舅哥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但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忠良无辜丧命,实在是做不到,所以,只能恳请你们,出手相助了。” 说完这话,谢谨言起身恭敬的一鞠躬。 看到他这样子,张老夫人心中不免有些发酸。 女婿对他们一直冷淡淡的,谈不上丝毫的尊敬,除了成亲之时必要的叩拜之礼外,还从未行过这样的大礼呢。 如今却是因为一家外人,叫她如何能不难过? ? ?第6更~ 第四十五章 诚心定救援 谢谨言说完话后,议事房内静悄悄的。 无人想要搭理他。 他也深知自己开的这句口有多为难人,因此也默默的站在原地,等着张家的答复。 若成,自然是好事一桩。 若不成,他得另谋一计,同时还得防着不让张家把消息散出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事情,直到张父开了口。 “救人之事,你们有几成把握?” “九成。” 谢谨言原本想说绝无意外的,但他自信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又是一回事。 商贾之家最看重的就是承受风险之能力。 这一点,他还是知晓的。 “九成?那也就是我们家还有一成的可能,会抄家灭门。” 牛氏直言。 她娘家是酿酒的,自小就生得豪爽,直来直去惯了,因此一语中的。 这话,谢谨言无法反驳。 确实,倘若失败了,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所以,若是张家肯出手帮忙,一定得心甘情愿,才能让这件事情圆满完成。 念及此处,他并没有着急解释。 “大嫂所言不虚,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若非我无门道,也不会麻烦你们,只是李家几代忠义,倘若真的因为这些无妄的罪名而落得个全家丧命的下场,我实在不忍,故而,还请岳父和大舅哥,再斟酌一二吧。” 以他的脾气,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已是不易。 否则按他的行事作风,不服就强压着你,直到服气为止! 而张闻音对于此事,最大的不忍,也就是李家全族无辜丧命一事。 女儿如今得了崔女官的照拂,眼瞅着避开了厄运。 她也在想,自己明知李家最后下场惨烈,若冷眼旁观,会不会有报应? 所以看向父母兄嫂时,眼神中也是一片凝重。 “李家之事,说到底是政派间意见不合的争斗,李大人暂且不论,但祸不及家人,他们确实无辜,爹爹,大哥,若有可能,咱们家还是帮一把吧。” 她说完这话,谢谨言眼含感激。 无论成与不成,起码他能看得出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这就很好! 张父能做得成大生意,心胸自不是个窄的。 况且他虽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但他对于朝中的忠义贤臣还是很佩服的,这其中就包括仗义执言的李云霁。 瞧了一眼儿子,见他微微点头后,便看向女儿女婿。 清冽的嗓音一起。 “李家,得救,但我也不能拿全家的命去赌,所以必得要有十成十的把握才可以行事,你且把计划说与我听听,大家都帮着出出主意,能做到滴水不漏,再去救人!” 话到这份上,谢谨言已经明了张家的意思。 目光深沉的望着沉稳的张家人,撩开衣衫下摆,对着堂上二老就跪了下去,重重的一叩首。 “小婿替李家谢过岳父的深明大义。” 他自称帝后,除了天地和父母的灵位再没有跪过任何人。 但今日,张家值得他这一跪! “起来吧,妹夫有话好说就是。” 张闻卿接了一句,此刻看向谢谨言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这人怎么去了趟上都,反而多了些血性? 难不成是被陈家给感化了? 正想着呢就听他已经开口说起了救人计划,立刻就聚精会神的听起来,这可是关乎全家性命之事,不能有一点的差错!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张父听完后神情松动了不少。 “不愧是祭酒,想的法子甚是周全,行,这事儿让闻卿同你们一起去就是,救了人不必在睦州停留,兵分三路的就往城外散去,到五十里外的淮山镇集合便是,到时候强壮些的装扮成镖师,体弱些的扮成家仆,至于老人,孩子和妇孺……叫她们扮作我张家的远房亲戚,就说是跟着闻卿去南州学点买卖养家糊口的。” 张父吩咐得面面俱到。 谢谨言和张闻卿都对此没有异议。 张老夫人与牛氏都是无条件的支持夫君(公爹)的安排,随后开口道。 “我来准备些衣裳和伤药。” 张闻音看了一眼嫂嫂牛氏,感激一笑,她就知道以嫂嫂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能做些什么?” 她也想为此事出一份力,这样多一人遮掩也能多一分安全。 “李家被救,消息一定会传回上都,天家若是震怒要求要彻查此事,说不定会找到些细枝末节,事情出在睦州,头一个要责问的便是州牧,所以,保持好与崔女官的联系,必要时候,她或许能帮上我们。” 谢谨言分析道。 他眉眼间尽是沉着和冷静,明明说的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却好似没什么担忧之处。 如此表现,张家人都看在眼里。 这女婿还真是变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小贩们吆喝着想要将自家的生意捧得更好。 马车里,夫妇二人对坐着。 若是以前,自当是沉默不语的,但谢谨言心有感激,因此看向张闻音时,率先开了口。 “今日之事,多谢夫人开口帮忙,若非你的话,岳父他们未必会答应的如此干脆。” “这你就错了,爹爹做事向来问心,帮李家也是因为他们值得。” 话里话外的,并不想跟谢谨言沾上关系。 他听得出来,因此眼神深沉中带着些平静,点头颔首的“嗯”了一声,也就是不再多语。 马蹄哒哒,一路无言。 等回到听松居以后,一个去了正屋,一个去了书房,与从前并无区别。 全妈妈把这事禀告给老夫人翟氏的时候,她一腔的愤恨才稍微有些平复。 在她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三番五次的做出“出格”的举动,背后一定有旁的深意,但她现在却不好质问。 所以转头就开口。 “藤娘还有几日能到?” “算脚程,估摸着还要二十日,老夫人是想让她快些来家吗?” “废话,她再不来,大郎的心思怕是要被张家给瓦解冰消了,这么多年我竟没瞧出来张氏的手腕如此之厉害,我当她对大郎是死心了呢,却不曾想,在这儿等着算计我!难不成她打量着毁了大郎和岫丫头的前程,就能报复于我?做梦!” ? ?第7更~ 第四十六章 新到的美人 全妈妈听了她的话,一时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怎么突然就扯到了大夫人要报复老夫人的事情上? 眼底多有不解。 “老夫人,这中间会不会有误会?不是老奴多嘴,实在是大爷与大夫人这么些年来都……太过客气了,我想即便大夫人有心撺掇,大爷也未必肯听啊。” “你知道什么?” 翟氏冷哼,眉目间的嫌恶愈发明显。 “大郎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我说东他不往西,娶了张氏却跟她毫无夫妻情分,里头固然有跟潘氏的那些年少情谊在,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我不喜这个儿媳,他不想让我难过,所以才冷落张氏多年,现而今,你看看他!为了张氏生的女儿都能在外头打我脸了,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让藤娘走水路,来快些,也好正一正我儿的心神!” “是,老奴明白了!”全妈妈应声。 得了翟氏的首肯,她立刻去信让护送藤姨娘的那些家丁们快着些来。 至第三日一大早,来自宣州的船只就停靠在了睦州的码头。 一身穿青色衣裙的妙龄女子面带薄纱,稳稳的坐在船舱之中,看上去颇有些风情。 身旁站着两个丫鬟,皆是清秀可人之姿,其中一人的怀里还抱着个用锦缎包裹好的琵琶,瞧样子很是重视。 外头,很快便有船夫说话。 “小姐,咱们到了。” “姑母可派人来接?” 说话的正是翟藤娘,她的声音婉转若黄鹂,一听便知道是个善音律之人。 “来了,来了,说是让您先乘轿去,谢家大爷早您几日就在家中候着了。” 听到这话,翟藤娘才露出些满意的表情。 她虽是旁支,但也是嫡出,本来是不愿做小的。 之所以同意先以姨娘的身份入府,就是因为她这位姑母兼婆母的长辈答应过,等到产子后会将她立刻扶正,并且张氏所有的嫁妆皆可由她的孩子继承。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况且一个只有女儿又不得宠爱的正妻,听上去确实没什么威胁。 因此接到来信后,家里便租下了这最快的船只,赶着将她送来。 想到这儿,她起身吩咐了句。 “走吧,别让姑母和大爷久等就是。” “是,小姐。” 随后,船上的奴仆帮着抬下行李,捆在谢家的板车之上,而翟藤娘则掀帘入轿。 听到一声“起”后,这轿子便四平八稳的朝着含舟巷的谢家而去。 春意渐消,夏炎来袭。 这几日张闻音的梦又多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重生的缘故,所以她总是梦见那些不好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萦绕在她脑海里,所以睡得很不踏实。 天才刚亮,她就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给吵醒了…… “夫人,夫人,快醒醒,人来了……” 张闻音白净秀气的脸蛋上浮现出些烦躁不安,两弯眉蹙了又蹙,鼻尖上有些微微发汗。 睁眼看着外面才升起的日头,不由得生出三分气恼来。 “谁来了?吵得我不安生!” 橘夏此刻也顾不上自家夫人高兴还是不高兴,心中焦急,直接就对着她说了句。 “是宣州的那一位藤姨娘到了,老夫人差人来请大爷和您过去呢。” 张闻音皱眉,心里一阵腻味。 “这么快?”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藤姨娘应该是近五月了才会抵达睦州,如今还不到四月,倒是提前了许多日子。 看来,她的这位婆母有些按捺不住了。 “大爷那边知道了吗?” “老夫人差遣来的人先去禀的大爷,才来告诉的咱们,自然是知道的。” 见此,张闻音也不再困乏。 “洗漱吧,现下也睡不着了。” “是。” 这藤姨娘是没碍她什么事,但眼看这女儿马上就要去崔家,这当口上便不能让婆母挑出错来。 今日的橘夏卯足心思的想要让自家夫人打扮得出彩,非得压一压那藤姨娘刚进门的气势。 奈何张闻音却没这意思,从头到脚挑的都是平日里最普通的衣裳和首饰,瞧着素净不少。 “这……不成吧,大夫人,怎么还没有往日鲜艳?” 张闻音不以为然。 “我这年纪还能鲜艳到哪里去?既然摆明了是送美娇娘来伺候大爷的,我打扮的花枝招展作甚?与个小丫头片子争风吃醋吗?” 她的话让橘夏闭了嘴。 但表情上还是未有松动,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话来劝慰,所以任由自家夫人这般“糟蹋”美貌! 没一会儿,主仆三人就出了门。 “大爷呢?” 今日的他才是主角。 话刚落,就见谢谨言带着守璞走了过来,眸色沉沉,额头上也不知为何多是汗珠,仿佛人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见过大爷。” “走吧,我同你去一趟,有些话一次说清楚的好!” 张闻音不解,怎么他这副表情不似去纳妾,反而跟奔丧一样。 但见其转身就离开,她只得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到福寿堂的时候,还在门外,就听到了婆母翟氏笑得开心,张闻音颔首不语,谢谨言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正巧全妈妈出来,看见她们,立刻眼睛一亮。 “老夫人,大爷和大夫人来了。” 说罢,就掀开帘子笑着迎她们进门。 橘夏在后头看见全妈妈的这副嘴脸,不由的想起前些日子她来报喜的表情,与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快,快进来,见见你的表妹,这是藤娘。” 二人刚进门,翟氏就招呼了一声。 随后手指下面坐着的那女子,只见其起身就盈盈行礼,态度恭敬的说了句。 “藤娘见过表哥,见过大夫人。” 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大夫人,亲疏立现。 张闻音心想这人也是有趣,才刚来就要给自己上眼药了吗? 于是开口,似笑非笑的说了句。 “这妹妹果然标致,瞧着年纪尚轻吧。” 她是不反对谢大郎纳妾,但不代表这人开口恶心她,她不能恶心回去,因此这话就差没把“老牛吃嫩草”放明面上了。 藤娘一愣,而后便回了句。 “大夫人,我今年刚满十八。” 十八,也就是比自家女儿大上五岁,这就要赶着来给人做小,还真是心思奇绝。 未等她开口,就见旁边的谢谨言张了嘴。 一句话,便使得翟藤娘大丢颜面。 “母亲说来了个远房的表妹要给我做姨娘,这事我认为不妥,你放着外头的夫人不做跑来给我做小,心思当是不纯,我如今一无功名,二无长技,就不祸害旁人了,藤娘是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便是。” ? ?嗯,谢谨言应该是我写过嘴巴最厉害的一个男主! ? 第8更~ 第四十七章 慢走我不送 翟氏完全没想到儿子竟然会这般说话。 当场就愣住了。 至于翟藤娘更是一脸震惊,随后委屈上了心头,眼泪滴嗒嗒的就往下掉。 “表哥这是何意?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孤身前来,也是希望替姑母分忧,怎的到了表哥的嘴里就变成另有所图?我……是打量我没有靠山,所以要把往泥里踩吗?” 她本就生得绝色,一颦一笑间都是动人。 如今垂泪心痛的表情,连张闻音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更别提男人。 奈何放在谢谨言眼中,却是故作扭捏。 “母亲在家中安坐,子孝媳贤,何来分忧一说?你既知道自己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张嘴闭嘴的就是给自己拉纤保媒?你有没有靠山,与我何干?但另有所图,却是事实,无论你承认与否,这家,你都待不下去,趁着送你来的车马还没走,回去便是,还能保下名声回去另嫁他人,若是叫我让人扭送回去,那大家的面子就都不好看了。” 他说话向来直接。 听得翟藤娘倒抽一口冷气,见他这里坚硬如山,立刻回身就朝着姑母翟氏看去,一脸的伤心欲绝。 “大郎!你发什么疯?藤娘的事情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混账话,起了糊涂?” 话落,就恶狠狠的瞪着张闻音。 一脸的容不下她。 【与我何干。】 张闻音真想给自己鸣不平。 前世的谢大郎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将这翟藤娘给收了房,现而今却张口闭口的要将人给送回去,她这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就被婆母给记恨上了,实属无辜! 但她知道,今日之事若是自己开了口,那么就甩不脱这翟家人了,干脆装傻充愣,让他们一家子自己乱斗便是。 而她的这点心思没躲过谢谨言的凝视。 心想她或许是要保全自己贤德又温厚的名声,这才不肯开口。 念及此处,便想着一绝后患。 再说话的时候,是丝毫情面也不留。 “母亲何时与我商量过?” “我不是写了信吗?” “半月前,我就从上都启程回睦州,母亲的信怕是错过了,既无商量,那么这表妹上门就是唐突,我念着她到底是母亲娘家侄女,一再好言相劝,但若还是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了。” 话毕,对着身后的守璞就吩咐了一句。 “去,告诉门房,今日是谁接来的表姑娘,谁负责送走,若是让我在府里瞧见一眼,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发卖!” “谢谨言!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同发卖了啊!” 老夫人翟氏忍无可忍,连名带姓的直呼他的名讳,表情就跟吃了炮仗似的,从前刻在心里的名门规矩,望族做派全都没了。 只剩下怒火中烧,以及被人下了面子后的暴躁。 这话全是威胁。 她原以为孝字当头,会吓得住儿子,却不曾想,谢谨言目光灼灼,声音平静的就回了句。 “儿子不敢,但若是母亲执意要替我做主,那还是在佛堂里诵经祈福的好。” 凉薄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对翟氏的尊敬。 他本就不是谢大郎,起初为着本尊对二老还有些敬重,可他却受不了威胁。 若是人人都能胁迫得住他,那他这开宗皇帝也就当不上了! 翟氏被他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而旁边原本还是哭哭啼啼的翟藤娘也立刻嘘了声,心道不好。 不是说睦州的这位大表哥性子孤冷但对双亲却很孝顺吗?这,怎么传言不实啊…… 她来,是奔着好日子来的。 倘若还没纳进府里就与其争吵不休,那她日后还怎么过好日子? 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打起退堂鼓。 哪怕刚刚初见大表哥时有些小鹿乱撞,此刻也全都消弭了…… 翟氏用手捧着胸口,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的厉害。 她本来是想打算用侄女规劝住儿子的,怎的反而被钳制住,目眦欲裂的搅动着手里的帕子,看着自家儿子也生了怨怼。 “好啊,你口口声声的说不敢,却要禁我的足?到底是谁在背后撺掇你!让你先是丢了国子监的差事,而后在外头公然忤逆我,现下更是威胁起我这做母亲的,说,是不是张氏!” 翟氏手一指,就将矛头对准了张闻音。 张闻音抬眼看过去,目光幽深。 她都闭口不言了,这脏水还能泼到自己身上,还真是找借口的一把好手! “婆母这话我可不敢当,我一没有伸手管过大爷的差事,二从未劝阻过大爷纳妾,今日您叫人送了消息来,儿媳赶着赶着的就过来了,一句话没说,倒给自己惹上事,我也不是个木头,老天爷既生了我这张嘴,就是不叫我委屈求全的,大爷不想纳妾,或许是与翟家表妹没眼缘,您再寻好的便是,何苦拿我出气?” 她耿直开口,呛得老夫人翟氏无以反驳。 翟藤娘站在旁边,在听到那句“没眼缘,再寻好的”时,露出不少难堪。 正欲开口辩驳,就见张闻音已经将目光对准了自己,面沉如水。 “至于翟家表妹,大清早的就登门,委实是着急了些,婆母一贯以翟家家规言教身传给我与二弟妹,但却从未讲过这送上门来要给人做妾,人却不想留的事情该如何处置,我出身不高,也不是家里头能做主说话管事之人,所以你的去留全凭大爷做主。” 【伶牙俐齿,主意很正!】 谢谨言瞧她这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就生出些欢喜。 聪慧,胆大,仁善,是他这几天对夫人的总结,如今再添一个睚眦必报,随即眉眼舒展的说了句。 “慢走,我不送。” 态度之坚硬,让翟藤娘无地自容。 她用帕子捂了脸,哭都不敢放声直哭,这大房夫妇皆是硬朗做派,若真叫她闯进去了,岂不是日日都要眼泪伴着饭吃? 才不要呢。 随后压抑住心里的委屈,带着哭腔就对着翟氏说道。 “姑母的心意,瞧着表哥是不太领情了,藤娘虽只是个弱女子,但脸面还是要三分的,今日自请离开,您就当我没来过吧,日后我的亲事还是交给父母做主罢了。” ? ?我愿称之为双怼夫妇…… 第四十八章 迟来的救兵 说完这话,人就准备离开。 翟氏哪里允许,这要是叫侄女回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跌自己脸面呢,于是呵斥一声。 “这家,我还做不了主了?藤娘,你且留下帮我,我倒要看看,谁敢撵你!” 态度之强硬,是她从未对谢谨言有过的。 见此,谢谨言也不气恼,缓缓道。 “表妹留在福寿堂的话,只怕外人要以为父亲好事将近了。” “你!” “表哥!” 翟氏和翟藤娘皆被他的一句话给气得倒腾不上来,面如猪肝涨得血色爆闪。 张闻音看着他,也被谢谨言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惊到了。 这人怎么变化如此之大,难不成自己的重生让他也跟着受了影响? 默默的将他从回来到今日的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这里头定有猫腻! 只不过眼下不是商谈这些的时候,先解决了眼前事再谈其他。 “儿子言尽于此,若母亲还是执意要留表妹,那我也不多话,便让全妈妈将春姨娘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吧,倘若日后得了个弟弟亦或妹妹什么的,儿子这做大哥的,也不会亏他(她)就是。” 说罢,就抱拳行礼离开。 张闻音看着这母子闹僵的场面,知道自己留下就是炮灰,果断的也跟着走了。 屋内,翟家两姑侄互看对方,气的气,恼的恼。 翟藤娘更是直言,不想活了! 大早上的就闹了个鸡犬不宁,唯有厨房那边开始了炊烟袅袅。 回去的路上,最畅快的莫过于橘夏。 经过今日的事情,她对大爷的印象蹭蹭蹭的涨了不少,尤其是他的那副口舌之厉害,着实叫她佩服。 她自诩也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但与大爷比起来,这不就逊色了吗? 于是偷偷的笑出声。 “橘夏,不得无礼。” 张闻音提点了一句,生怕自己的丫鬟表现的太过明显而惹得谢谨言不快,闹出些其他麻烦来。 “大爷恕罪,是奴婢逾矩了。” 谢谨言大清早的起来就开始扎马步,练耐力,时辰还没到就被福寿堂的人来打断自然是不高兴的。 加上翟氏莫名插手他的房内之事,火气当然大。 这一通撒出去后,好多了,瞧了一眼橘夏,知道她也是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故而没有牵连。 挥挥手,并不甚在意。 “我今日之话,该是断了母亲还想往我房里塞人的念头,但她势必会迁怒于你,若有对付不了的差人来叫我便是。” 谢谨言的话让张闻音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露出太多的不解。 “大爷,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从前十几年加起来与她说过的话,都未必有这几日多,眼下竟然还会维护自己,这让张闻音很奇怪。 青砖碧瓦下,夫妇对站着。 张闻言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想起无数的陈年旧事。 当年谢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她隔着屏风偷看过一眼谢谨言,彼时就心有沉沦的钟情上了这位清俊的书生。 她原以为嫁过来会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谁曾想,这一搓磨就是十余载…… 怨过,悔过,哭过,气过,可折腾了两世,她早就对谢谨言没有任何一丝的期待了,只盼着女儿能在崔家稳定下来,而她直接自请和离,过她的舒心日子去。 现在,却闹这么一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他们夫妇有多情比金坚,不容他人染指呢。 真是可笑! 朗朗乾坤下,谢谨言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得也简单,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腰带束紧,衬得他身型不错,只是与从前的自己相比,还是纤弱不少。 听了张闻言的话,脸上没什么的情绪。 “往事不可追,青山绿水的时间一长也未必与当年相似,更何况是人呢。” 这话说的云山雾绕。 张闻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可以明了的是,眼前的这夫君谢大郎,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起码那日在崔家对女儿的维护,和今天替自己的解围,都是实打实的。 因此,散去些警惕和疏离,头一次软和了性子回答道。 “大爷的话,我记下了,若是要对付不了的,就让她俩去找你搬救兵。” 谢谨言笑笑,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还有个不大的梨涡。 随着初阳撒满整个谢家宅院的时候,崔家来消息说薄云先生到了。 这可是张闻音眼下最重视的事情,当即就将翟藤娘给抛诸脑后,与来人商定明日早早登门拜师,而后就准备起来。 听松居,正屋。 “快去告诉嫂嫂,薄云先生到了,伯达和仲远的东西都预备好,这机会难得,最好是能留得下来。” 倘若留不下,张闻音会另想办法,给侄儿们请其他的先生去教。 总而言之,这书不读不成! “是,夫人,不过,二房那边可要去告诉?”杏薇问了句。 张闻音点头,眼里闪过些不屑。 “自然要告诉,否则这谢家的神童岂不是要明珠蒙尘?” “知道了,奴婢去安排。” 很快,薄云先生的到来就冲淡了翟藤娘之事,老夫人翟氏再有不满也不会拿孙子的前程去开玩笑,所以立刻着手安排。 潘氏那边得了消息也从早忙到晚,一会儿添购这个,一会儿添购那个,还临时抱佛脚的让兄弟二人背诵了不少的名篇佳句。 直到深夜,浮云居的灯火也还燃得通明…… 反倒是此刻的听松居,众人早已入睡。 万籁俱寂,月凉如水。 书房。 此刻的谢谨言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周家二郎周环趁夜翻墙溜了进来,这谢家他来过几回,因此门清,等他摸到书房时,谢谨言的脸色可不大好。 “这是家宅后院,你倒是胆大。” “事急从权,来不及差人送消息约明日了,还望大哥见谅。” “说。” “刚得的消息,押送李家的队伍行至兰山谷的时候,人被劫走了。” …… “被人劫走了?可有留下什么破绽?” 谢谨言面沉如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劫人是为了保全李家上下,但若是旁的,就未必了…… 周环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摇摇头,目光犀利中带着些血暗。 “现场一片狼籍,押送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因为兰山谷离睦州最近,所以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逃了过来,我去看过,对方下得全是死手,我怕,李大人有麻烦了……” ? ?猜一下,先下手的是救人还是灭口? ? 第10更~~ ? 好啦,爆梗结束! ? 答应大家的事情都做到啦,开心!希望诸君看得爽快!哈哈哈,给多多的投票打赏就成! ? 感恩ing… 第四十九章 拜师不可误 “大哥,会不会是太后派人来灭口的?” 周环给出自己的猜测,但谢谨言却摇头,说出另一种可能性。 “岭州酷热,且有暑瘴,李家的人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太后没必要再折腾一回,所以劫走李家人的,必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再得到些什么,短期内应该不会伤及性命,另外这消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分析后,周二郎也跟着镇定不少。 “一个时辰前,我刚从莽山回来,正巧遇见了受伤的官差,他们要把消息递给刘州牧,让他务必要将犯人悉数追回!” “你去莽山做什么?” “这不是打算去救人吗?我的那些兄弟们在莽山练练拳脚,谁知道还没动手呢,就被人给半道截了。” 谢谨言沉默,这事周家二郎确实认真。 “你去盯着看刘州牧的动静,若他大张旗鼓的开始找人,那么此事与他或许不相干,若是假意寻人,那估计劫走李家的人不是他也是与他相关的,那李家就危险了,我们得尽快想法子救人出来。” 周二郎面皆凝重,点点头。 “我这就去打听!” 等他一走,谢谨言独坐圈椅之上,身上的温润之色早已被肃杀所替代,他现在虽还身弱些,可气息早已是当年那威慑力十足的上位者。 李家,一定要救。 他不会再给那些人残害忠良的机会! …… 一夜天明,张闻音难得好眠了回。 故而早起的时候精神力十足,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见杏薇端了铜盆进来便问道。 “岫丫头起身了吗?” “夫人放心,琉璃刚来过说大姑娘待会儿过来陪您用早膳。” “那就成,今日可耽误不得,还有两个侄儿那里……” 杏薇一边拧帕子,一边笑着安抚道。 “舅夫人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从来都风风火火的,这时辰怕是两个小少爷早就被揪起来了吧,定不会误今日之事的。” 听完这话,张闻音叹笑一声,语气中难得有轻松之感。 “也是,瞧我真是上点年纪了,什么事情都担心!” “夫人说的什么话,您正当年呢,要是与咱们大姑娘一同出门,少不得被人瞧成姐妹俩,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是啊,关心则乱。 拜师薄云先生可不是小事,这关乎女儿的前程。 还有两个侄儿也一样,倘若能得到他的指点,于日后也大有裨益,所以她当然要多操操心。 刚洗漱完,就听外头橘夏喊了声,“大姑娘来了。” 因着是拜师,所以今日的谢云岫穿了身白月繁梅的衣裙,衣裳首饰皆素雅,比起她平日里的温润笃定,更添几分清冽。 文人多傲骨。 喜爱梅花之凌霜不惧,菊花之秋风抱香。 张闻音很满意,笑问了句。 “今日要见师傅,可都准备妥当了?” 随后谢云岫拿出书笈中的几册本子,上面都是她这几日重新写的词文。 “阿娘帮我看看,这些词文如何?” 张闻音平日里也喜好这些,虽不算文采斐然,但欣赏之力还不错,接过去细细的看了一遍,眼眸中多有欣慰。 “字好,词也佳,这东西给薄云先生看了,一定喜欢。” 说罢,就将册子就递了过去,丫鬟琉璃上前工整的放回书笈之内,谢云岫舒了口气。 “阿娘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别怕,有多少能耐就显露多少,不藏拙也别夸大,薄云先生什么没见过,真诚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岫点点头,眼睛里全是诚恳。 “好了,快用早膳吧,吃完咱们就出发。” “嗯。” 母女二人相处和谐,一室温情。 而此刻的浮云居却充斥着潘氏不断交代的声音。 “见着那薄云先生,就把你们浑身的劲儿都使出来,云潜读书这么多年,一定能压过大房那丫头片子,叫你大伯母再猖狂!至于云深,你一贯机灵,在先生面前多多表现,说不定也就成了,这一次去,你们兄弟定要想法子留下来,若是能有踩张家兄弟一脚的机会,也别放过!听到没?” 谢云潜沉默着,表情中有些嫌弃。 也不知他是嫌弃自家母亲说的话,还是嫌弃拿他去跟张家兄弟比。 而谢云深从来都嘴甜,为搏母亲一笑,夸下海口就直言。 “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努力。” “行,我等着。” 谢二郎在旁边欲言又止,对于夫人的做法他深觉不妥,但想到自己若是开了口,只怕又是吵不完的架,干脆起身到外头去等。 看着他这样,潘氏冷笑。 “扶不起的阿斗,你爹我是指望不上了,你们俩才是我的希望,知道吗?” 谢云深和潘氏的感情深厚,靠过去就亲了她一口,而后甜甜说道。 “有儿子在,母亲就等着享福吧。” “不愧是我的心肝孩儿。” 瞧着弟弟与母亲那亲密劲儿,谢云潜有些不大舒服。 他早就过了还能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年纪,再加上性子使然,所以一直沉默着。 过了会儿才开口提醒。 “母亲,咱们得快些,别迟了。” 拜师薄云先生,他比谁都更在乎,毕竟读书这么多年,艾先生的教导于他而言已经有些浅了,倘若能顺利入此门下,那么胸中抱负一定能实现! “对对,我儿提醒的对,咱们这就出发。” 很快,谢家的马车就朝着安康巷驶去,与此同时,张家的马车也出发了。 今日的马车,大房一辆,二房一辆。 经过这两日的事情,张闻音对于与谢大郎同乘一辆车并没有过多的排斥,侧看一眼,瞧见他眼下有些乌青,不过精神看着还不错。 谢谨言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回看一眼,恰巧就撞见张闻音被抓包后的些许心虚。 嘴角添了丝笑,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若是挑开说可讨不到好,于是把话转到了谢云岫身上。 “今日去,不必太紧张,你年纪轻轻就能得薄云先生的指点已经胜过旁人太多,所以无需太过谦卑,也不可过分倨傲,平常心待之就好。” 第五十章 不做垫脚石 “是,女儿知道了。” 谢云岫对于父亲的话还是听到心里了。 大约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平静与镇定也影响着自己,所以谢云岫整个人也随着马车的哒哒声变得稳定不少。 马车赶得又平又稳,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停在了崔家门口。 这是第二次,众人荣登崔家门。 因此比起上回的忐忑,此次明显是多了些兴奋。 谢云潜看着这崔家大门,露出些势在必得的表情,今日的自己一定要在几人中拔得头筹,这样才不枉费多年的苦读! 在他眼里,张家兄弟压根不足为惧。 自己的弟弟也是个玩心甚重,不堪托付的,因此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堂姐谢云岫。 看向其身影时,心底冒出些不甘。 【不过就是先一步走了崔女官的门道而已,示弱才得的机会。】 他心中如是想,幽静的眼神中此刻生满了不屑和想要压人一头的雄心。 刚下马车的张闻音察觉到谢云潜的眼神后,厉眸一扫,吓得他连忙收回不甘,低着头遮掩住自己刚刚外露的情绪。 这人还真是打小就心妒如蛇! 张闻音如是想。 但很快,她的思路就被张家人给打断,听到一声唤,就瞧见张家的马车匆匆而至。 今日来的是张闻卿一家四口,夫妇二人的打扮并没有刻意,只是比平时要更整洁规矩不少,但看得出来,两兄弟的衣裳却是新做的。 料子是天云锦,颜色选得也出彩。 天青色的长衫,以月白腰带束着,兄弟二人一个挂了鱼纹玉佩,一个挂了葫芦玉佩,本来他们生的就不错,这样用心一打扮,突然就变成了俊俏小生。 张闻音瞧见,忙三步并做两步的往前去,眼中皆是对侄儿的满意。 “从皮猴儿变书生了呢,嫂嫂早就该这样给他们打整了。” “哎,你以为我不想吗?就这衣裳还是威逼利诱才肯穿上的,平日里就拿着在铁匠铺里做的那两板斧和狼牙棒在家瞎鼓捣,衣裳都不知磨破了多少件,今日来,就是凑个数的,权当拿这俩小子给岫丫头当块垫脚石吧。” 牛氏心大,对于儿子的学业本就不甚在乎。 得了这样的好机会原想着挣扎一二的,但谁知道这兄弟二人穿龙袍不像太子,戴金钗不像格格,她也就放弃了。 张闻音听了这话,陡然想起前世的俩侄儿临死前说的也是这话,心里难受极了。 倘若自己重生一回还让侄儿们走上老路,那她这个做姑姑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故而掷地有声的就回了句。 “他们是他们,自有海阔天空去遨游,我不允准他们做任何人的垫脚石,哪怕是岫丫头也一样,嫂嫂,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牛氏愣住,自她嫁进来后还未曾见小姑子如此严肃过呢。 不过话里全是对儿子们的心疼,她想想也有道理,便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见此,旁边的张闻卿立刻过来替夫人解围。 神色中并无责怪,自是知道妹妹是为了儿子好。 “妹子是不知道这俩小子的脾气,若不是你嫂嫂平日里压着些,只怕能上房揭瓦,所以啊就是想让他们当垫脚石,我还怕俩人骨头硬得硌脚呢。”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意思,妹子别多想。” 夫妇二人一起圆过此话,张闻音心中一叹,眼角沁出些湿意。 她如何能不知道两个侄儿的秉性,也正因如此才怕他们为了维护女儿又走上老路!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张闻音只得松了严肃,拍拍侄儿们的肩膀就不再多言。 “姑姑,姑父。” “嗯。” 俩小子笑得真诚又灿烂,眼中全是稚嫩,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没有遭受过生活的毒打! 谢谨言端详了兄弟二人片刻,见他们长衫下体格并不算弱。 这习文不行,练武或有所成,因此起了些旁的心思。 只是眼下不便多说,紧接着就见潘氏白眼一翻,对张家没有丝毫尊重。 拉过两个儿子,随后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咱们快些进去吧,这戏本子看多了倒是能唱会演的很呢!” 一句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的谁瞧不明白。 顿时,无数带怨的目光就直射而来,闹得潘氏心慌一跳,但毋自镇定下来后就叩开了崔家的大门。 迎人的,还是林嬷嬷。 她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对着大家行了一礼。 “女官和薄云先生等候多时了,诸位里边请。” 面对林嬷嬷,潘氏变脸的速度那叫一个快,脸上堆着笑,与刚刚面对张家人时全然两幅面孔。 “是是是,叫女官和薄云先生久等了,我们这就进去。” 说罢,就准备抬腿迈步,却被旁边的谢二郎给拉住了衣袖,眼神努了努旁边的哥嫂,低声说了句。 “别忘了,大户人家最重规矩。” 这话一出,潘氏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愿,也只能等谢谨言和张闻音先进门,毕竟他们是兄嫂。 见着她吃瘪的往后一站,牛氏冷切一声。 若不是顾念着场合,她倒是想酸两句潘氏了。 “走吧,别耽误了。” 话落,谢谨言为首,张闻音带着女儿谢云岫次之就进了崔家。 原本张家跟在他们身后,但潘氏不肯让,她身边的丫鬟更是见缝插针的挤了上来,非得把张家四人挤在最后面才罢休。 牛氏脸色不好,作势就想理论。 但张闻卿却拉了她一把,低声劝慰。 “今日岫丫头拜师要紧,别给她惹麻烦。” “哼,小人得志的猖狂样!” 牛氏压低了嗓子,骂骂咧咧了两句。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被院子里的那些山光水景给吸引住了,上次来没敢随意挪眼,如今多看几下才发觉,这崔家果然是个福地洞天! 只可惜呀,儿子必然是入不得薄云先生的眼,否则,在这样的环境里熏陶着,便是蠢牛只怕也能修成仙门坐骑吧! 她心中如是想。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很快那人就消失在廊下尽头…… ? ?考核开始…… ? 有几人能过关呢? 第五十一章 人怂心却雄 华章园。 等众人到的时候,崔女官与薄云先生已经品茗闲聊了小半刻。 因着是在家中,崔女官只着了件藏青色的宝莲纹长裙,花白色的头发用几根银簪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些闲适的笑容。 一看就知道是老友重聚的欢喜。 抬眼见到众人过来,崔女官定眼就看向了谢云岫,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爱,随后用手一指就介绍道。 “呐,我孙女。” 薄云先生见之,忍不住拂须调侃了一句。 “老夫与你相识几十年,从未见过你对何人这般重视,看样子日后授课,我得警醒些,要是骂哭了这女学生,只怕你要敲锣打鼓的上门理论了!” 崔女官朗声大笑,但眉眼间皆是“你明白就好”的表情。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谢谨言和张闻音上前行礼,连带着后面的也依葫芦画瓢。 态度恭敬,“我等见过崔女官,见过薄云先生。” 薄云先生,乃当世的一大文豪。 张闻音前世曾见过一次,是在东宫主办的研学之宴上。 仙风道骨下却是满脸的铁面无私,说是读书人,但在她眼中瞧着,更像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判官。 不媚太子,不怯皇权。 朗朗开口间只有对天下学子们的关心和对朝廷颁布的新令之不满,丝毫没有因为赴的是东宫宴,而有一丝一毫的谄媚与委屈求全。 刚毅的好似不怕死。 这是张闻音对他最大的印象。 可如今再见,却完全不一样了。 更年轻,也更面善些,甚至于他竟然还会与崔女官开玩笑,一瞧便知二人关系甚好! 要知道此人可是当初太子与太子妃一同敬酒都能回绝的。 可见脾气也如磐石般,刚硬且不为所动。 至于其他人则都是头一次见这位当世大豪,谢二郎和谢云潜的眼中皆是兴奋和激动,谢谨言倒是镇定,但流露出的全是尊敬。 张家两兄弟此刻也规矩的很,站在后面默默的,不敢随意乱动。 崔女官挥挥手,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其他人她才不在乎呢,眼里只有对谢云岫的喜欢,对其招招手,便笑着解释了一句。 “看看吧,这孩子慧根高着呢,你一定会喜欢!” 闻言,潘氏不服气的撇了撇嘴,立站在后面,但她这副表情却没错过崔女官之眼。 只见她表情虽还挂着笑,但眼眸中添了寒意。 直到谢云岫出声打断了她,这才敛起不满,露出些疼惜的表情。 “崔祖母,薄云先生,这是云岫近几日做的诗文,我读书不多,才学浅薄,还请您二老多多指教。” 说罢,就接过丫鬟琉璃从书笈中拿出来的册子递过去。 崔女官眉眼弯弯,薄云先生目露期待,二人打开册子的头一眼就瞧见了那手绢秀的小楷。 “不错,观其字,知其人,你的眼光果然独到,这几句词写得也不错,铮铮傲骨,倒是在这小丫头身上窥见一二了。” 薄云先生一句赞,张闻音就松了一大口气,连带着站在后面的张家夫妇也真心实意的替外甥女开心。 要知道,即便是崔女官力保谢云岫成为其弟子。 若是薄云先生不满意,那这拜师之路也必然坎坷…… 因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们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不少。 潘氏不乐意风头被大房独占,因此也不管场合与否,侧身就凑上前来笑着说话,表情中多有谄媚。 “岫丫头的诗文固然好,但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不如我儿云潜的策论立意高深,我听闻薄云先生最善的便是策论,您老帮着指点指点?” 说罢,就从旁边将儿子给轻拽上前。 谢云潜面不红心不跳的接受着母亲对自己的夸赞,而后也态度恭敬的递了册子上前,并自顾自的解释道。 “如今正是旱灾,学生不才,写了些治旱的法子,请先生指点。” 闻言,崔女官与薄云先生对视一眼,一脸的鄙夷。 “这位是……” 薄云先生开口问了一句。 还没等谢云潜回答,潘氏立刻就替儿子接了话。 “小儿是谢家的长孙,四岁就启蒙了,连先生都夸我儿慧根极好,是个天生读书的料子呢!” 潘氏这番自吹自擂,给薄云先生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但他并非武断之人,又有惜才之心。 故而看向谢云潜时,并未生出嫌隙,而是仍旧和气的说了句。 “读书好,可以正衣冠,明事理,云潜是吧,待老夫看看你这策论再言其它!” “是,先生。” 说罢,谢云潜就将自己耗费了几天几夜写出来的大论递了上去。 眼神中有些隐隐得意。 这策论可是他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写出来的,参考了无数的治灾之法,若是朝廷能以此为案,一定可以缓解旱灾,届时,他也会扬名天下! 越想越觉得自己前程无量。 却未曾注意到薄云先生的脸上渐渐升腾起的冷凝。 等了许久,都未曾得到薄云先生的一字半句,谢云潜有些心虚了,难不成是自己的策论有问题? 干脆开口问道。 “先生,可是学生写的不对?” “有心治旱是好事,但你的法子却有些不切实际,我且问你,你论说的调粮一事可仔细算过,原地采买要几钱几贯?从何人手中采买最能得低价?以何方式运送能减损折耗?如何分发能更直接的送到百姓手中?” 这些问题让谢云潜顿时哑口无言。 “先生,这些该是户部官员思考的,与我何干?我提出让南州运粮广济天下是定大方向,朝中官员自当倾力而为,总不能就指望我一个吧。” 话落,薄云先生对谢云潜的表情很是失望。 言辞也变得犀利不少。 “好大的口气,张口就让南州运粮广济天下,可你却并无详解之法,只是在这里凭空指挥,那么再大的粮仓也遭不住这般折腾!须知治灾乃是救命,细节多详实一处,官员们就能更快的执行,如此才能挽救更多的百姓,否则人人都以笔代行,岂不是要乱套?” 第五十二章 潘氏惹麻烦 谢云潜被批的面红耳赤,险些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但转念一想,他的法子怎么就不成? 于是斩钉截铁的辩解起来。 “并非学生没有核算,只是日子太短,我想着先定大调再谈细节,若是先生觉得法子可行,回去我再算这些便是。” 至此,薄云先生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狂悖且自视甚高,学问一事多有辩论乃常见的,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也从来不是唯唯诺诺,只尊师长之命的迂腐人。 可观面前的谢云潜却是不可雕的浊玉一个。 叹息声,便摇摇头,不欲再言。 潘氏见状也怕儿子落了下乘,立刻上前就帮着出声。 “云潜年纪还小,思虑不周也理所应当,先生多教导就是,别打压了孩子的积极才是啊!” 这话说完,在场之人皆沉默了。 张闻音心中有些自嘲,如潘氏和谢云潜这样又蠢又毒之人,自己前世怎么就看不出来,还任由她们拖累至死! 简直可惜! 而谢谨言更是凝眉目沉,深敛着丝丝郁怒。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之事,深觉定要先扫清家中障碍才可冲锋陷阵,否则必定要出大问题。 眼见薄云先生不欲开口,崔女官便冷笑一声。 她用面子请来的人是教导孙女的,可不是让人来这里受窝囊气的,因此不留情面的就骂了起来。 “你可知,二十四年前的漓州水患一案便是依照薄云先生的策论才得以平息,彼时先生推翻的法子摞起来得有十车之多,你就这么几页纸便觉得自己乃当世大才了?愚昧至极!” 她才不惯这谢云潜,一个毛头小子上来就敢搬弄三板斧,还真是给他脸了?! 况且明眼人谁瞧不出来,他做这治灾的策论,并非是真心想赈灾,而是想借此道扬名立万罢了。 如此心思,崔女官更是瞧不起。 被痛斥的谢云潜这回彻底跌了颜面。 胸膛起伏不停,双拳攥得生紧,看向崔女官时眼中全是怨怼。 谢二郎看着儿子这般有些舍不得,想要帮着圆场两句,结果就见夫人潘氏已经无脑冲了上去。 她护子心切,继而对着崔女官也忘记了尊敬。 挑眉怒瞪,直言就道。 “云潜还是个孩子,女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他的法子便是不如薄云先生的也在情理之中,怎么这般苛求?不管怎么说我儿也是心系百姓才会想着做此策论,不似岫丫头整日里就会卖弄才情,吟两句酸词滥调的,她那番做派倒是得了女官的眼,还真是叫人瞧不明白了!” 这话一出,谢二郎满脸震惊。 而张闻音心里则翻滚着浓烈的怒火,谢谨言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蠢妇闭嘴!” “这什么地方哪儿容得你撒野?” “夫人慎言!” 三人一同开口,骂得潘氏立即嘘声,随后用帕子捂着嘴,脸上也流露出些害怕。 但更多的是不甘。 虽然知道自己闯了祸,可却生出些恶毒心思。 既然自己的儿子没法跟着薄云先生,那谢云岫那个丫头片子也别想!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倒要看看,没了东宫的选秀帖子,又失去薄云先生的引教,这大房还拿什么来给谢云岫镀金! 崔女官凌厉一扫,面沉如霜。 潘氏什么心思她一眼就能瞧得明白,若说刚刚谢云潜的反驳,还能当作是少年气盛,那此番潘氏的做派就完全是要拖人下水的狠辣。 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霾,喉头翻滚着。 “什么时候我面前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的?岫丫头是我看中的孩子,贬低她就是与我老婆子做对!若不是看在你们与她同宗的份上,刚刚我就想开口了,倒是叫你自以为是上了?做学问时若有不对之处,师傅指正有何不妥?你在这儿唱什么高调呢!我崔家不欢迎如你这等人,林嬷嬷,送客!” 崔女官能在朝中浮沉几十年,脾气可是杀伐果断的很。 州牧夫人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潘氏。 话落,林嬷嬷就走了过去,她本就不是和善面孔,此一番垮着脸让潘氏不由的腿肚子打颤。 但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落下乘。 于是强装镇定的看着林嬷嬷,并不挪步。 “谢二夫人,我家女官既发话了,就自请离开吧。” 话里还算给她留了几分薄面,可潘氏哪里听得进去,张口就想继续辩驳。 “我……我不走,你能奈我何?” 林嬷嬷见惯了这场面,当即挥挥手,马上就来人捂了潘氏的嘴,随后在她背后一点,原本还挣扎的她立刻就身子一软的被拖走了。 眼神中皆是愤怒,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场面一度难堪…… 见她这样,刚刚还一脸谄媚的谢云深被吓哭了,跑到父亲腿边就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抖如筛糠。 崔家好可怕,这位崔祖母也好可怕。 他再也不想来了…… 听着儿子低声的呜咽,谢二郎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安慰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向自家大哥求救。 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可怜,让谢谨言气得胸口闷疼。 这弟弟实在难堪大任! 既管不住夫人的嘴,也护不住儿子的脸面,对他这种溺水了不知自救,只会拼命耗着旁人的行为甚是瞧不上。 但今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房若是丢脸丢大发了,他们也落不得好。 故而出言帮腔了句。 “小侄心急,不过学了三四日书就想着在先生面前一展抱负,叫女官和薄云先生都见笑了,二弟妹冲撞无礼皆是我谢家门风不严的罪责,还请女官莫要气恼伤身,回去我自会禀明母亲处理就是,今日是为云岫拜师一事而来,咱们还是正事要紧。” 他的话,让崔女官的怒气少了些,薄云先生拂须安抚,倒是心宽。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一言不合就轰人走!今日不谈这些,这策论虽有不妥之处,但能凝结成篇,也还算用了心思,多教导就是,不是说,一共五人吗?还有三位,可是这……” 薄云先生手指向谢云深,表情明明很和蔼,但却把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崔女官一脸阴沉,她就知道潘氏带不出什么好孩子来! ? ?恶人多磨难,好人得好报,始终会是重生归来的宗旨啊! 第五十三章 歪打又正着 谢二郎无奈,只能把孩子抱出去哄! 但他的腿脚本来就不得力,因此差点在众人面前滑倒,还是张闻卿扶了他一把,关切问道。 “可要我帮忙?” “多谢。” 谢二郎眼有湿意,看着张闻卿的时候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都是他不好,给孩子们,给家里丢脸面了。 张闻卿一把接过谢云深,那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因此沉甸甸的很。 平日里的谢云深哪里会让张家人近他的身,可现在他恨不得立刻逃出崔家,所以张闻卿伸手之时,自己也立马就靠了过去。 伏在张闻卿的肩头,露出满目惊恐。 点头致意后,张闻卿就送了二人出门。 见此,薄云先生哭笑不得。 “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凶恶?把个孩子也给吓哭了!” 谢云岫也不想家里的事情烦扰到两位长辈,所以上前去就语气温和的解释道。 “堂弟年幼,今日估摸着是有些闹觉了,先生别见怪,崔祖母也不要动气,身体要紧。” 听了她的话,崔女官表情才恢复了镇定。 但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话不过是给大家个台阶下罢了。 “你啊,就是心太善。” 张闻音听着也觉得崔女官说的对!前世女儿就是心太善,若是早放手也不至于被谢家给坑害到那一步! 眼瞅着家人都出去了,谢云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低着头,默默的让到旁边去,他倒是想离开,但若现在甩手走人,那他在薄云先生面前可就彻底没机会了,因此只能忍下。 张闻音心里还记挂着两个侄儿,干脆岔开话题。 “先生,这两位是我娘家侄儿,大的叫伯达,小的叫仲远,也是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意来参加考核的。” 听到这话,牛氏赶忙把儿子往前推了推。 兄弟二人都不是喜欢读书的,但也知道尊师重教的道理,于是自信又大方的抱拳就说道。 “张伯远(张仲达)见过女官,见过先生。” 如此表现令薄云先生怔了怔,大抵是见多了文秀又沉稳的书生,乍然一看这两小子底气十足的,突然有些不太适应。 “气倒是足!看来平日里没少吃饭!” 他本来就不是严厉之人,只不过在做学问上会严谨些。 更何况面前的孩子们都是可以做他孙儿的年纪,更不会出言刁难。 在来之前,兄弟二人想过这大文豪说不定眼高于顶,对他们的出身和能耐都瞧不上,所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却不曾想,先生竟这般和蔼,松了口气的同时,弟弟张仲达咧嘴笑开,挠了挠后脑勺便开了口。 “先生聪慧,连我们平日里吃得多也能推算出来!我怕自己壮得不像读书人,这几日都刻意少吃了两碗饭咧。” 这话说完,屋子内针落可闻。 牛氏倒吸一口冷气,这傻儿子还不如不带来丢人的好! 正想着在诸位面前丢脸丢大发了,岂知却见薄云先生手拍大腿的就朗笑起来,叫在场之人都有些吃惊。 “有趣,有趣,怎么会说壮得不像读书人,在你眼中,读书之人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笑得亲切,张仲达看他就跟看祖父似的。 所以一下子没搂住,嘴巴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统统撒了出来。 “秀才文弱,非得吊着口气仿佛才能把书读透似的,我家隔壁的那小子就是打小都没吃饱过,因为教他的先生说了,吃饱饭脑子就不够用,书就读不进去了!” …… 牛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闻音也有些无语。 看样子,侄儿想走这条路是不能够的了! 哥哥张伯远站出来拉了一把弟弟,表情要稍镇定些,随后就解释道。 “先生见谅,我与弟弟平日里读书不多,所以开口也没个把门的,他的意思是说读书人时常废寝忘食,沉浸在书本子里,而我们没那么高的天赋,日日在外头跑街,所以吃得自然多些。” “跑街?” 薄云先生露出疑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祖父在做官之前,曾是商贾,我爹娘如今也还管着家里的生意,我跟弟弟没事儿就给他们打下手,不计做什么,有时候去米店帮忙扛粮食,有时候去缎子店帮着扯布匹,更多的时候会去外祖父的酒肆帮忙,沽酒迎客都会。” “原来如此,倒是两个好孩子。” 薄云先生摸着胡须,满眼欣慰。 他一生淡泊名利,无妻无子,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如今听着张伯远的话反而觉得俩孩子接地气的很。 “你俩想读书吗?” 薄云先生开口问了一句。 弟弟张仲达下意识的摇摇头,但很快又点点头,最后苦着脸的还是摇了摇头,随后解释道。 “读书就不能吃饱饭,我怕饿,所以不想读!” 这话一出,崔女官和薄云先生就都憋不住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开怀些。 “少年心思,真乃赤诚也,这张家小儿实在对我胃口,若是能仔细教导一番,或许日后能成我朝之栋梁,张大夫人,可愿将孩子交到我手中?” “啊?” 这可真是天降馅饼,砸得牛氏晕乎乎的。 她瞪大眼睛,而后轻咽口水,不太确定的问了句。 “先生,这是瞧中我家的俩小子了?” “正是。” “可他们的学问,实在是有些……嗯,拿不出手,我怕先生会被这俩蠢孩子给气到,您要不要再想想?” 临门一脚,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拜师了,偏偏牛氏是个出人意料的。 她虽也盼着儿子们能读书识礼走官道,但他俩有几斤几两的能耐,做娘的还是一清二楚的,故而郑重的回问了一句。 闻言,薄云先生摆摆手,眼中含笑。 “学问而已,翻来覆去的不过就那几本书罢了,心思正直才是最要紧的,这两孩子不卑不亢,说话条理分明,是个好料子,张大夫人放心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牛氏再不答应就有些不识抬举。 于是喜笑颜开的就上前行礼。 “承蒙先生不弃,我这俩儿子今日就拜您为师,日后您该打打,该骂骂,我绝不多说一句。” 第五十四章 全收做徒弟 她的表现与刚刚的潘氏截然不同。 牛氏自问没多少学识,让她在生意场上周旋倒是简单,但若是再多的抱负和胸怀就琢磨不明白了。 因此能有好的师傅带领,她求之不得! 况且,她也知道两个孩子的脾性,不是会默默吃亏的主,所以不怕在崔家受委屈就是。 崔女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流露出不少满意。 张闻音眉眼含笑,此刻脸上也皆是春风清然,真心实意的为两个侄儿能得薄云先生的青睐而高兴。 这样一来,他们的命运也就能发生扭转了…… 谢谨言倒是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在他看来,两个小子还有几分习武的天赋,到时候问过张家,若是愿意,他就让妹夫周环一并教上。 技多不压身! 张家两兄弟发现自己歪打正着的“入”了薄云先生的门,心中虽有些伤心,但只能恭敬不如从命的应下。 这副表现让一旁被冷落的谢云潜愈发阴沉。 垂眸掩盖住眼底的通红和愤怒,他明明做了这许多努力却被贬低的一文不值,那张家傻小子说自己吃得多反而能得先生青睐。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薄云先生当真是大文豪吗?怎么做事如此的不知所谓!无数委屈就跟利刃似的扎在他心头,叫他难受! 可他却不敢为自己再争辩一句,只敢阴暗爬行…… 薄云先生心善,瞥见一眼低着头的谢云潜,虽对他好大喜功的念想不喜,但终归觉着是个孩子。 若费些时日加以纠正,想来也还是个可塑的,便开了口。 “都留下,今日这几个孩子都不错,难得来一趟睦州,这一回定要留它个三年五载,吃空你这大宅!” 他的话叫谢云潜眼前一亮。 “我……我也可以?” “自然。” 薄云先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崔女官虽然不赞成,可是她在请人来之前就说过自己不干涉任何拜师之事,所以只得咽下怒意。 看了一眼谢云岫,就主动拉她到身旁坐下。 亲疏立现。 张闻音听到三年五载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毕竟这意味着孩子们能得好些日子的教导了。 只是对于谢云潜也跟着能入学多有不满,但薄云先生都开了口,此刻她要是从中作梗,或许会坏了自家女儿的前程,只得作罢。 是那坏根苗,迟早会露马脚。 这一点,她从来都相信! …… 等张闻卿回来的时候,就见儿子已经同外甥女,并谢云潜一起拜了师,于是看向夫人牛氏,满脸愕然。 牛氏凑过去,拿帕子捂着嘴就低声解释。 “走狗屎运了,这俩小子也被先生瞧上了,咱们回去得重新给他俩打一套文房四宝,家里那些可拿不出手!” “先生不嫌弃他们蠢笨?” “先生大约是觉得憨牛好赶路吧……” 张闻卿:…… 还真是叫他俩给歪打正着了! 一刻钟后,拜师礼成。 从即日起,谢云岫,谢云潜,张伯远,张仲达就会跟随薄云先生一同进学。 每日授课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看各自的努力了。 牛氏牢牢的记着时间,心想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一次不落的送孩子来崔家,就盼着两个孩子能学到些真才实料。 至于谢家两堂姐弟,也同样是每日起身就过来。 折腾是折腾了些,但师傅可是薄云先生,因此他俩的决心比牛氏海更坚定些。 除了授课,谢云岫还有崔女官的单独指点,但这些就不对其他人开放,张家俩兄弟只觉得轻松了,能少学一个时辰也是好的,但谢云潜却不这么想。 瞳仁一缩,嫉妒立显。 崔女官本就不喜他,如今看到此人小动作之多,可以想见根苗已坏。 “一来一回的,岫丫头得在我这里待足四个时辰才能离开,若是遇到天阴下雨的,甚是麻烦,要不就在华章园住下吧,你们觉得呢?” 这话,是与谢谨言张闻音夫妇商量。 但其实是不想让谢云岫同她这居心叵测的堂弟一道前来,天知道邪念下此人会有什么做法,因此隔绝开的好。 只不过,这些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才以天气为由想要留下谢云岫。 张闻音虽然不舍女儿,但为了她的前程,觉得也好。 看了一眼夫君谢大郎,见他并未有阻拦的意思,于是看向了自家女儿。 “岫丫头也大了,这事让她自己做主吧,若是她想留在这里多陪陪女官,我们没意见。” 她的话让崔女官勾起不少希望,看向谢云岫时满眼的期待。 但谢云岫却摇摇头,即便是会让女官失望,她也还是拒绝留在崔家,随后解释道。 “我与阿娘打小就没分离过,如今为了学业骤然离开,我怕阿娘会有些孤单,所以崔祖母,我想再陪阿娘两年,等我及笄后再住过来,如何?” 她如今十三,及笄还有两年。 但这两年的时间里已有大部分都在崔家了,崔女官听她的缘由又是为了母亲才不肯来,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怪罪。 到时候自己送两个得力丫头过去帮扶就是,倒也能防住。 想到这里就开了口。 “不愧是我选中的丫头,如此孝顺理当支持,便依你就是。” 张闻音有些鼻酸,用帕子轻轻的擦了擦眼角的泪,笑容里多有欣慰,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同女儿分开。 不过,也用不了两年之久。 等女儿的学业稳定些,她就找个合适的机会提和离,到时候她搬离谢家,女儿直接入住崔宅也就顺理成章了。 视线凝视着谢云岫,母女二人会心一笑,皆明白对方之意,而这幕落在谢谨言眼中,则有些融不进去的疏离感。 眼眸一深,露出些旁的念头。 相约第二日开始上课,各自都要回去准备,因此众人略坐了坐,就从崔家离开了。 快到门口时,张闻音才看到一直等候在那里的谢二郎。 至于潘氏和谢云深,想也知道定是早早的上了马车。 若不是还有谢云潜在,只怕潘氏早就离开,想到这里,张闻音觉得谢二郎也当真是过了小半辈子的窝囊生活。 何苦呢? ? ?无奖竞猜:谢二郎是会一蹶不振,还是就地崛起? ? 嘻嘻,后面给大家揭晓! 第五十五章 追风是少年 一看到谢云潜,谢二郎就立刻走上来。 眼神中都是担忧,想开口问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唇瓣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父亲,薄云先生收我为学生了。” 他没问出来呢,谢云潜倒是先一步开口,表情中还带着些兴奋。 才不管其缘由是什么,在他看来,只要收了自己,就是好的! “果真?” 谢二郎不可置信,他还以为经历了刚刚的那些事,薄云先生不会要儿子了呢,没想到,竟然还能得此机会,当真是意外惊喜。 “自然,儿子也没有比别人缺……” 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张闻音等人走了过来。 谢云潜有些尴尬,他在不知情的父亲面前自然可以夸赞一番,但是在知晓真相的张家人面前却不好再多说什么。 所以就闭了嘴。 谢二郎瞧哥嫂走了过来,态度一如既往的真诚。 “今日,是爽娘唐突了,哥哥嫂嫂别见怪,我回去定好好跟她说,下次绝不会……” “下次?你以为她还能踏得进崔家的门吗?” 谢谨言反问一句,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些嘲讽之意。 在他看来,这二弟不仅怯懦还幼稚得出奇,崔女官什么人物,潘氏敢在她面前这般说话! 都被人给丢出来了,还指望下回。 这夫妇俩,一个蠢得厉害,一个纯的无知。 谢二郎满脸通红,他一贯不喜欢冲突,想要为潘氏说上两句好话和缓一下气氛,奈何却听到外头马车上的潘氏,突然怒吼一声。 “回家。” 随后,那谢云潜和谢二郎就不得不走出大门,悻悻地上了马车。 如此模样让谢谨言愈发瞧不上,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沉。 张闻音略微蹙眉。 倒不是关心潘氏和谢云潜,只是她知道今日潘氏丢了面子,想也知道定是要对着谢二郎胡乱撒气的。 只是自打她嫁进来后,这小叔子从未有过为难她的举动。 且还偶有帮衬。 有一次女儿谢云岫发烧,她慌了神,还是谢二郎帮着找来了大夫和冰块,这才让女儿安然渡过难关。 为此,张闻音是记着他恩情的。 念及此处,她原想着帮腔几句,奈何在潘氏的催促下,马夫就扬鞭而去。 那态度全然不顾两家人的脸面。 见此,张闻音也冷了心肠,将注意力收回,随即就看向了自己的娘家,懒得再多管闲事。 这一趟出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嫂嫂牛氏,此刻笑得就像炸了水的石榴一般甜甜蜜蜜。 见此张闻音心情也跟着高兴了不少,刚刚那点不舒服皆成了过眼云烟。 “若非咱们岫丫头争气,这两小子只怕还在外头当浪荡子呢,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也没个正型,如今好了,他们也能得名师指点,我的心都宽到肚子里放着了呢!这样,我给他们打文房四宝的时候,也给岫丫头备一套,备一套最好的!这样才配得上她这才华!” 牛氏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 张闻音听得出来,不免轻笑一声。 “嫂嫂这样夸岫丫头,不怕孩子们吃醋说你这个做母亲的偏心?” “浑小子罢了,还能与你这金贵丫头相提并论吗?放心,他们皮实着呢,我日日敲打着都还嫌手疼呢。” 牛氏瞥了一眼两个儿子,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其实最疼儿子的也是她。 张家两兄弟脾气好,凑过来就笑着打趣。 “哎,还是姑姑说了句正义的话,表妹也就是不常去家里,否则啊,只怕我俩就要卷铺盖走人呢,母亲何止是偏心,分明对我们没心!” “臭小子,说什么呢?我没心,那你从小到大的屎尿屁是你爹洗的不成?” 牛氏把张仲达的老底都给揭了,他小麦色的脸颊上露出些尴尬的笑,挠挠头就有些娇嗔的说道。 “母亲,给儿留点面子吧,我都多大了!还说这些!” 张闻卿也适当帮腔一句。 “就是就是,给孩儿留点面子!” 听到这里,牛氏偷笑,但也没继续说下去。 张闻音知道他们母子俩是玩笑话,因而岔了话题问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打算带岫丫头去给薄云先生选点拜师礼,嫂嫂可要一同前去?” “你想买什么?” “我听闻薄云先生喜好雕刻印章,想着去引玉阁看看料子,若有合适的挑几块,明日让她送给先生。” 牛氏点点头,送礼自当投其所好。 “我反正无事,就跟你一块去吧,你们俩也跟着,好生学些,否则又不知道要去哪里玩了!” 张家两兄弟对看一眼,满脸的无奈。 “我们就不去了吧,前几日就跟钱二约好了要去逛集市的。” “逛逛逛,整日就知道和那野小子混在一起,你钱伯都快被他给气疯了,还逛呢!” 牛氏骂了一句,兄弟俩双手一摊,眼神却看向了姑姑张闻音,求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嫂嫂就让他们去吧,明日开始哪里还有时间玩儿,再说了我们爱逛的他俩未必愿意,还是别互相折磨了。” “就你惯着他们。” 牛氏挥挥手,两个儿子如临大赦般的高兴,连忙三作揖道别后,翻身上马很快就跑没影了。 见此,张闻卿忍不住摇头淡笑。 “让他们多看两眼书,乏得跟三天没睡觉似的,但若是叫他们去玩,几天不合眼都成!” “孩子嘛,就该如此,日日迂腐的跟老夫子似的,有何乐趣?” 话顺着嘴就说了出来,但张闻卿和牛氏夫妇听到了,却有些愣住,随后眼神不自觉的瞥了谢谨言一眼。 这话说的,不就是他吗? 结果谢谨言却满脸的无所谓,淡定的好似谈论的是别人一样,就这么站定在原地,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说这些了,走吧走吧。” 牛氏邀了张闻音母女俩上马车,避开谢谨言,而张闻卿原本也打算离去,结果却被谢谨言给叫住了。 “我与大哥说点事情,你们先去,我们稍后再来。” 张闻音本来并没想邀他一起,但话到这里,也不好当面就拒绝,只得点点头,随后带了女儿就跟着嫂嫂牛氏先一步离开。 第五十六章 监视州牧宅 看着马车行远,谢谨言才跟大舅哥钻进了另一辆马车。 “去春风楼。” “是,大爷。” 春风楼,是睦州颇有声望的一家酒楼。 就在最繁华的回南大道上,登高可俯瞰全城,尤其是夜幕低垂时,赏晚霞之景最是漂亮。 故而有不少城中的名人雅士都会去那里小聚。 张闻卿不解,怎么妹夫会突然约他去这里,于是狐疑的看了谢谨言一眼。 “李家,被劫了。” 话虽轻,但落在张闻卿耳朵里却变成了山一般沉重的话题。 “怎么会?谁干的?” 谢谨言摇头,他虽有猜测,但此刻不好直言相告,只等妹夫周二郎打听了消息来,才敢断定。 “那我们去春风楼做什么?” “监视。” 张闻卿蹙眉,完全没有理解妹夫这话的含义,但见他没有还想解释的意思,他也就不再多问。 很快。 马车就将他们二人给送到了春风楼的门口,因着时辰尚早,所以此刻楼中没什么客人。 他们才刚进门,就见有眼尖的伙计小跑过来,笑嘻嘻的就问道。 “客人是想喝茶还是用饭?坐一楼大堂还是楼上雅间?” 跟在谢谨言身边的随从守璞立刻上前去,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就嘱咐道。 “我家大爷想瞧瞧这州内胜景,可有合适的雅间?” “有有有,三楼的天问阁还空着呢,小的这就带你们去!” 说罢就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着伙计一路向上,至三楼临窗的雅间,才推门而入。 “客官稍候,雨前龙井马上送来。” 伙计在春风楼做了那么多年,眼神自然是好的。 即便不知道二人的身份,端看他们的衣裳配饰也知道非富即贵,因此笑得格外真诚。 很快,送了茶来。 守璞又丢了些铜钱做打赏,那伙计乐得眉开眼笑。 “多谢客官,小的就在门外三米的地方候着,您有什么吩咐高喊一声就是!” 能在春风楼见面的,自然是要谈事。 伙计明白,故而愿意站出来做那守门之人,也不枉费这些打赏的钱。 张闻卿看了他一眼,心道是个聪明的,随后注意力就被谢谨言推开窗子给吸引去了。 “不愧是春风楼,此前还真没这般登高赏景过。” 张家的生意做得不错,但酒楼一业却并未涉及过,与人谈事也大多是在铺子或家中,如这般直接来酒楼雅间的情况不多。 “大哥再好好看看,这里除了景色,还能瞧见什么?” 谢谨言一语言毕,手指下方的某处宅子。 张闻卿定睛细看,顷刻之间就明白了刚刚谢谨言所说的“监视”为何意! “你觉得劫走李家的是刘州牧?” 他们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刘家的宅院大门,侧门与后门,无论是谁来报信,皆可一眼瞧见。 “州牧之妻吴氏的娘家正是此次弹劾李家的主力,所以他们之间是有仇怨的,我还在上都时就听陈祭酒说过,吴家家主乃心狠手辣之人,没有将李家逼死怕是不愿让步,因此很有可能让女婿在睦州等着劫人。” 听完谢谨言的话,张闻卿的脸色也难看不少。 但他心思一贯缜密,很快就提出自己的疑惑。 “若真是要置李家于死地,杀他们灭口不就成了?何苦还要耗费精力劫人?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刘州牧不会这么蠢吧,除非……” 他的话刚落,谢谨言眼中就露出些欣赏。 “除非他们想从李家身上知道些其他的秘密,而这秘密很有可能让他们家更上层楼!” “大哥聪慧,一语道破真相,你我二人想法一致,所以劫人之事即便不是刘州牧亲自所为,八成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故而才打算在这里守着,看看能不能蹲到些有用之事。” 谢谨言手边无人可用。 否则这蹲点之事何须他亲自出马! 张闻卿点头,这话他倒是认可,等再看向妹夫谢谨言时,眼神笃定又专心。 “妹夫与从前大有不同,看样子在上都时陈祭酒用心教导过啊。” 谢谨言也知道自己的变化藏不住,干脆也就不藏了。 既然对方觉得是因陈祭酒而发生的改变,他顺水推舟的也就应了下来。 “陈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他身处国子监内本可不闻窗外事的,但他还是上下游走,费了许多周折才保下李家,我跟在他身边学习也有些日子,故而,我也愿助他一臂之力,替这天下,替百姓们留几个青天好官!” “说的好,此事我来办吧。” 张闻卿目光坚定,他虽然不在官场,但也深知好官多一个,百姓们就能多些福祉的道理,因此愿意“蹚”这浑水。 “我本就是个生意人,约人在此谈事也属正常,况且猫有猫道,狗有狗路,在睦州我也还是有些关系可以用的。” “既如此,那我也不与大哥客气,此事就麻烦你了。” “不说这些。” 张闻卿摆摆手,本来还想补充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想到妹子早就存了和离的心思,因此也不好再往这上头引。 窗外,车水马龙,热闹的厉害。 谢谨言孑然而立,望向外头这云影晴空,眸底一如深渊…… 引玉阁。 掌柜的原本在拨弄着算盘,看到牛氏来时,就很欢喜。 微胖的身材,笑起来就如弥勒佛一般眉眼弯弯,嘴边还有颗痦子,瞧上去就是能说会道的样子。 果不其然,张闻音等人才刚进门,就见他开了口。 “什么风把张大夫人给吹来了?” “尹掌柜的客气了不是!我们今日来是想选几块好料子用来做印章,不拘什么价格,你都拿来看看就成。” 那掌柜的说话就走到了几人面前。 张闻音也算是引玉阁的常客,所以尹掌柜同样认识,笑着喊伙计上了茶后,就开口道。 “您要料子差人告诉我一声,我直接送到府上便是,何苦跑一趟,正正好,昨儿刚到了两块鸡血石,色辣的很,我这就去拿来给您掌掌眼!若是喜欢,就拿去,小人送您便是。” 牛氏在娘家的时候,曾因热心肠救下落水的尹掌柜母亲,因此他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恩情许多年,只不过牛氏不图报,他也就没找到机会。 因此,今日这鸡血石说什么也要当礼物送出,全当还恩。 谁知牛氏却摆摆手。 第五十七章 横抢鸡血石 “开门做生意的,哪有送人的道理,尹掌柜再这般,我下次就不来你家了,直接去隔壁下订!” 看似是威胁,实则是玩笑。 尹掌柜无奈笑笑,但他也知道牛氏的脾气,是个不爱占便宜的,故而也就没再废话,转身就去了里屋,不多时便端出一个锦盒,里头用白绸布包着两块鸡血石,果然如掌柜所说,一眼看去便知是好的。 牛氏与张闻音对看一眼,都觉着满意的很。 “不错不错,是块好料子,那就给我们……” 她的话还没落,便听到后头有人喊了一声,“那鸡血石我要了!” 牛氏一脸不满,这还讲不讲个先来后到了? 正打算回身理论一番,却不曾想来者竟然是州牧家的刘夫人,她此刻趾高气昂的很,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又自觉清高的瞥了张闻音等人一眼,露出些并不友善的笑容来。 “这不是谢家的大夫人吗?怎么,你也来买玉?” 阴阳怪气的口气,让人一听就不大舒服,对于张闻音她多少还说两句,可旁边的牛氏却被她给忽视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还是身份不够格让她与之对话。 牛氏心有不满,但这么些年来早已习惯上面的官眷们对自己的慢待,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但张闻音却不甚喜欢刘夫人的做派。 努力克制着滔滔涌出来的嫌恶,心道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刘夫人好雅兴。” 听着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刘夫人吴氏哧鼻一声并未将张闻音放在眼里,转而看向尹掌柜,态度愈发的高傲自大。 那尹掌柜不敢得罪刘夫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料子,忙上前来就请安道。 “夫人大驾光临,引玉阁蓬荜生辉。” “尹掌柜的嘴还真是甜,不过少攀扯这些,我刚刚说了,那两块鸡血石我要了!立刻包好送去家里,听到没有?” 她的话,居高临下。 让尹掌柜为难不已,面有着急的回身看了一眼牛氏,便硬着头皮的回了那刘夫人一句。 “这……这恐怕不行,料子已经被张大夫人她们先定下了,小人铺子里还有更好的其他料子,我拿出来给您再看看如何?” 话落,就见刘夫人身边的婆子上前对着那尹掌柜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得他脑袋嗡嗡做响,晕乎乎的厉害。 “你,你怎么随便……打我们东家啊?” 刚刚上茶的小伙计扶着尹掌柜就支支吾吾的辩驳了一句,他虽然也知道刘家强权在手,但是也没有上来就打人的道理啊! 牛氏有些站不住了,怒气冲冲的开口就帮腔一句。 “你这婆子当真是无理,有话说话,怎么能动手呢?这是大家大户该有的规矩吗?” 前面说的是婆子,后面点的却是刘夫人吴氏。 她眉眼一挑,看着牛氏就仿佛在看蝼蚁一般,似笑非笑的便道了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芝麻官家的儿媳,在我面前提什么规矩?这就是我家的规矩,你有何不服啊?” 听到这话,跟在吴氏身后的那婆子愈发的挺直了腰板,随后不依不饶的看了尹掌柜和那小伙计一眼,恶从胆边生,干脆上去就对着那小伙计的心口就来了一脚。 踢得他嗷嗷叫…… 刘夫人冷笑着看向他们二人,旁边动手的婆子随即就恶狠狠的骂了起来,但指桑骂槐的口吻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谁给你们俩的胆子,敢这么跟我家夫人说话,我们刘家看中的东西,满睦州还没有敢拒绝的呢!就你实诚?就你能耐?我瞧这引玉阁的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尹掌柜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扶着被踢痛的小伙计就拉他在身后躲着。 “您息怒,您息怒,是我店里的伙计嘴快,一时说错了话,还望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宽宥他吧。” 刘夫人看着他们求饶的样子,心里才觉畅快。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拿鸡血石不可,但就是容不下有人能在她面前做高姿态,所以今日打的虽然是引玉阁的掌柜和伙计,但实则是做给张闻音看的。 毕竟,她的女儿日后要跟自家女儿一同去参选,今日就借此事叫她也知道知道强权面前,她们这样的门户只配伏低做小! 眼神与张闻音对视上,二人都在暗自较劲。 张闻音当然明白刘夫人吴氏做这出戏的真实意图,但牵连无辜实属可恶,一时间心里也充满了怨怼。 “掌柜的,两块鸡血石而已,既然刘夫人看中了那卖给她便是,我们再看看其他的就好。” 天要让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她倒要看看这刘家和吴家还能挣扎到几时? “明明是我们先看中的东西,凭什么要让?” 牛氏愤愤不满,可张闻音却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头。 此刻还不是她们硬刚的时候,刘家强势,吴氏自然厉害,可若是刘家倒了呢?那这吴氏只怕还不如平头老百姓过得好! “两块鸡血石而已,我们再看别的就成,别耽误了尹掌柜做生意,嫂嫂,我们先走吧。” 尹掌柜感激不尽的看向张闻音,当然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所以松了好大的口气,立刻转脸就将那两块鸡血石包好,随后对着刘夫人就装做恭敬的样子说道。 “刘夫人,这两块石头就算小人孝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今日之事就别计较了。” 刘夫人吴氏冷哼一声。 并未第一时间接过他的东西,而是斜眼看向了旁边的张闻音和牛氏,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谢云岫身上。 双眸发狠,但一瞬间又恢复了洋洋得意。 走上前来,态度仍旧是颐指气使的模样,故作轻松的就问了句。 “选秀也没几日了,怎么谢家大姑娘还有闲情逸致在外面逛来逛去,不回去再学学规矩吗?要是在贵人们面前失了分寸,你岂不是要连累家里?” 她的话可没有丝毫的关心,全是鄙夷。 谢云岫听得出来,旁边的张闻音和牛氏也听得出来。 张闻音本来不想生事,可架不住刘夫人吴氏一直在咄咄逼人,所以站到女儿身前也不再退让。 第五十八章 言语怼恶仆 “刘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选秀一事我们没福分,就不去攀高枝碍人眼了,至于我女儿在街上是闲逛也好,是有事也罢,我这个做娘的自有有数,不劳您费心,我们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一步了,您请好。” “没福分?什么意思?就你们还能抗命不去参选?” 刘夫人吴氏满脸狐疑,对于张闻音的话显然是并不相信。 消息迟早是要传出去的。 这事张闻音和女儿谢云岫都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头一个得知的外人竟会是她。 “抗命,我们不敢,但总归是有些法子的。” “为何?你们区区八品门户竟然敢回绝了选秀帖子,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啊!还是说,谢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呢?” 刘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满是算计。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那就是平白无故的替谢云岫招灾。 东宫的太子瞧不上,这谢家女儿还瞧得上谁?说不定一顶妄大的帽子扣下来,那谢家就完了…… 见此,张闻音脸色沉了不少。 看样子当日她的手下轻了,该是让这母女二人都栽到花丛之中,伤了腿也好,断了手也罢,省得出来就找她们麻烦! “刘夫人之言,我女儿可不敢当,我家虽只是八品的门户,但自小养育也是费尽心力的,岫丫头自当知道男女间分寸之事,因此意中人一事绝无可能,倘若有人在您面前嚼舌根,那请人出来与我们辩一辩就可知谁是恶人栽赃了,你贵为州牧夫人,少不得身边会有些奸佞恶仆作祟,痴言妄语的囫囵往你耳朵里灌,可得当心才是。” 语落,张闻音便看向刘夫人身边刚刚打人的婆子。 她背挺得笔直,望向那人眼神中毫无惧怕,摆明了就是在说她乃奸佞恶仆。 婆子跟着刘夫人吃香喝辣,耀武扬威已经多年,早就目中无人的很了,突然被人这般拐着弯的训斥,心中邪火乱起。 指着张闻音就怒骂道。 “你说谁是恶仆?” “我说谁,谁心里没点数吗?” “你!好啊,我老婆子今日就撕了你的嘴,让你看看什么叫恶仆!” 说罢,那婆子就生扑上来,张牙舞爪的样子实在是凶狠。 张闻音拉着女儿和嫂嫂牛氏匆匆往后退,一个闪身就避开了她那尖利的指甲,牛氏力气大些,抓着她的手就不让其往前扑,张闻音也没闲着,趁推搡的过程中,故意拐了那婆子一道。 婆子重心不稳,头朝旁边的尹掌柜就撞了过去。 好巧不巧,盒子里的鸡血石就被碰掉了下来,脑袋磕石头,石头磕地上,嗷呦喂的嚎叫一声后,等婆子再抬头就发现自己流血了。 而刚刚还在争抢中的那鸡血石也被磕裂了一角。 虽不太影响雕刻印章的情况,但这般见了血的东西寓意总是不大好,好好的鸡血石就这样废了,刘夫人一脸阴郁的盯着婆子,便怒骂了一句。 “蠢货!” 那婆子顾不得头上的血,连忙跪倒在地,猛猛磕头。 “老奴不是故意的,都是这谢大夫人拐了老奴的腿,这才让我把料子给磕坏的,夫人明鉴呐!” “你这婆子真是巧舌如簧,明明是你扑上来要与我们撕扯的,自己跌了还要赖在我们头上!可恶!” 牛氏忍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指着婆子就喊了一声。 神情中多有嫌弃,目光如炬盯得那婆子背脊发烫。 刘夫人倒不是心疼那两块鸡血石,只是容不下其他人在自己面前这般行事,这不是摆明了打她的脸吗? 于是不管张闻音动没动手,她今日都不会将此事给揭过去。 “行啊,当着我的面先拐弯抹角的骂人,再动手陷害,平日里我瞧着你谢大夫人也是个谨言慎行的,如今是以为自己搭上了崔女官的人脉所以要与我作对了?还有你们府上的谢四小姐,也是伶牙俐齿的,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找她算账呢,今日这一出,莫不是你这个做嫂嫂的要替小姑子出气,所以刻意针对?” 刘夫人嘴唇上下一动,就颠倒了黑白。 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今日这灾祸,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张闻音却并不害怕,前世的她陪着女儿在东宫闯过一道又一道的难关,对付的人哪一个不比这刘夫人位高权重! 要让她认怂,不能够。 于是将女儿的手放在嫂嫂牛氏掌心中,对着二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便站了出来。 她平静的脸上早已没有往日的温润,看着刘夫人的时候,眼中的锋芒就快藏不住了。 吴氏也不知为何,面对此时的张闻音竟然有种心怯之感。 但为了不让人瞧出她的慌乱,故意做出恶狠狠的样子,想让张闻音知难而退! 谁知那张闻音却跟吃了炮仗似的,张口就噼里啪啦指摘起来。 “刘夫人的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当日在周家,四妹确有顶撞,可早已在崔女官和周老夫人的斡旋下对刘夫人赔礼道歉,您也已经揭过此事,这时提及是打算做什么?秋后算账?还是趁我们人单力薄想要仗势欺人啊?今日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受这刁奴的挑唆,你就是揪着我们不放,好啊,那干脆就把门打开,叫外头的百姓也进来瞧瞧,州牧夫人是如何的后来者居上强抢鸡血石,还纵容刁奴无辜殴打平民百姓!” 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 如同定石柱般屹立在引玉阁中,紧接着又说道。 “您出身好,乃是上都名门之女,吴家一向清贵自居,吴大人更是以祖训为傲,我夫在上都时就曾听闻过说里头有一句,当以爱民如子,当以宽宥待人,当以持家有方,当以忠孝报国,我初次听的时候还佩服不已,可瞧如今刘夫人的做派似乎违了不少祖训吧。” 刘夫人骤然被人提起祖训,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有种被揭开了面皮,羞愧的感觉。 再看张闻音,却被她眸中的明净稳重而震慑住。 本想着辩驳两句,但她还没开口呢,话就被张闻音给打断了。 ? ?刘家想要去上都开副本,诸位看官猜猜看,这副本开是不开啊?嘻嘻~~ 第五十九章 光脚头更铁 “要我说,恶仆就该早些惩治,否则留在身边也是只会做出些怂恿主子不向好的事情,到时候坏了吴家的名声,坏了州牧大人的清誉,可就不好了,您说呢?” “你威胁我?” 张闻音笃定一笑,“谈不上,但若是刘夫人还是要听信恶仆的话对我们不依不饶,那纵然家中位卑言轻,也要拼着口气去上都找陈祭酒和崔女官评评理,看看到底是我们错?还是刁奴错!” 她并没有将矛头对准刘夫人,而是死命拖着那婆子不肯放手。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能耐,对付刘夫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要是一口咬死了婆子是恶仆刁奴,砍她一臂也无妨。 婆子汗如雨下,此刻头疼不已。 她虽然是替主子冲锋陷阵的,但若真到了弃车保帅的地步,她也讨不得好,心想着何必巴巴地跑出来上蹿下跳,如今给自己架得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怯懦的跪在地上。 想求情怕主子发怒,想怼张闻音却发现自己口齿压根比不过。 全然没了刚刚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灰头土脸的叫人好不畅快。 “你们不过是小门小户,敢与我作对,都不想活了?” 刘夫人进一步威胁,眼神里的狠戾也尽数露了出来,可惜张闻音早已不是以前的张闻音,经过前世十数年的锤炼,要是还能被她这三言两语的给吓到,那真是白活了。 故而一点也不肯让步,语气甚至很轻飘飘。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刘夫人毛骨悚然。 “正因为我们是小门小户,所以才不怕名声受不受损,但刘小姐选秀在即,若是这种时候传出来她的母亲当街打骂百姓,你说……究竟是我们惨,还是刘小姐惨呢?” 刘夫人投鼠忌器,陈祭酒和崔女官还好说,但若是因为这事坏了女儿的前程,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谢家女儿不选秀了,自然什么都不怕。 可她的女儿却不能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耽误了进东宫的门! “算你狠,我们走!” 她这一甩手离开,鸡血石什么的都不要了。 婆子跟在后面,用手紧紧的捂着头,不敢叫其他人瞧见,生怕如同那张闻音所说的,影响到自家小姐的选秀,那这条老命也就算活到头了。 刘夫人见她这副怯懦的样子,厌烦的很,呵斥一声就骂道。 “平日里没少拿我的幌子充你们的门脸儿了吧,哼,不知所谓的东西,滚回去领三十鞭,罚三个月的份例,听见没有!” “是,是,老奴知错,老奴知错。” 刘夫人的声音不算小,在引玉阁内的众人都听见了。 只不过外头车水马龙的,即便有百姓看过来,也被刘家的家丁们给瞪了回去,谁没事给自己招灾呢? 故而,也就没人敢再多瞧一眼。 看着刘家的马车匆匆离开,尹掌柜和那小伙计才松了口气。 他们二人此刻看张闻音就跟看观音菩萨似的崇敬,对着她就连连作揖。 “多谢夫人替我们仗义执言,否则今日怕是过不去这难关了。” “掌柜无需多礼,说起来你们今日这无妄之灾也是我们带来的,鸡血石我买了,价格就按着先前的算。” 尹掌柜摇摇头,坚定的表示。 “这东西若是您还愿意要,我自当双手奉上,哪里还谈什么价钱!” 说着就把鸡血石拿起来,擦掉上面沾染着的丝丝血迹,然后看了一眼裂缝处,就解释道。 “这位置磕得不算深,里头应该没裂,这样吧,您要做的印章刻字是什么,我亲自来雕,一定尽力让人瞧不出问题。” 料子有裂,是大忌。 尤其她们还是买来送人的,因此这东西说什么也不会到薄云先生手里了,买下只是为了掌柜不损失。 但见其眼中全是热诚,张闻音一时半刻也不好回绝他的好意。 “就刻无尘吧。” “无尘?”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尹掌柜眼睛亮了亮,“明白了,那另一块呢?” 料子被磕到的只有其中一块,另一块是完好的,张闻音一时没想到,就回了句。 “暂且不刻,等我想好了再说。” “成,那我尽快,至多半个月,就能把东西送到府上。” 张闻音点点头,也就算应下了。 随后杏薇“强硬”的给了钱,她们一行人才从引玉阁离开。 走的时候,外面已经日上三竿,折腾了这么会儿,大家也都肚子饿了,是时候祭一祭这五脏庙了。 张闻音干脆提议道。 “我们去春风楼吃吧,我记得伯远两兄弟还喜欢他们家糟香鹌鹑,到时候给他们带几只解解馋,如何?” “就你记挂着他俩,还吃呢?刚刚的事情你不担心她日后会使绊子吗?” 牛氏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只觉得刘夫人心眼小脾气大,若是叫她盯上了谢家,怕她们母女没什么好,因此担忧的很。 “不会的,她此去上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嗯?你怎么知道?” 张闻音当然知道,毕竟前世的刘心悠成为了东宫侧妃,那州牧大人很快也调任上都,一家子都离开了睦州奔远大前程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你忘了她家女儿对选秀一事,势在必得吗?凭吴家的能耐,一定会帮着外孙女进东宫就是,到时候她忙着应对那些权贵还来不及,哪里还能想得起我们?” 张闻音解释道。 牛氏听了听,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但心里头还是不舒服。 “叫这种猖狂的人再得些势,那日子真是没有一点盼头了!” “谁说的?” 张闻音不同意,随后就指了指女儿谢云岫,满眼皆是温柔和疼爱。 “只要岫丫头和伯远仲达他们好,日子就有无限的盼头!” 话落,几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春风楼。 张闻音几人才下马车就看到它的招牌此刻在日头的映照下显得很是气派,睦州的地界虽然不大,但春风楼还是远近驰名的。 东家是怎么发家的不知道。 就知道自从春风楼开起来后,生意就没败过,一直都很好。 第六十章 关心遭拒绝 几人刚进门,就有伙计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女客楼上请。” 一般能进春风楼吃饭的女客都是要进雅间,很少有人会在一楼的大堂用饭,况且看她们身边还带了个年轻的姑娘就知道一定会上二楼。 “临街的雅间还有吗?我们要一间。” “有有,正好还空着一间,您几位这边请,位置顶好着呢。” 伙计一边说就一边引她们上楼,正在这时候,恰巧就遇见了从楼上下来的谢谨言。 几人一对视,都透出些疑惑。 “你们怎么来了?”谢谨言率先开口问道。 “正是吃饭的时辰,想着春风楼的饭菜不错,所以才过来的,大爷,为何也在此?” “听说这里的酒不错,我来尝尝。” 张闻音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因为谢谨言并非馋酒之人,所以来此一定有别的目的。 镇定的眼神里带着些探究,谢谨言瞬间就明白,这话没诓住她。 可这春风楼并非自家后院,隔墙有耳,谁知道会不会有刘州牧的细作,因此他不打算据实以告。 见他没再说话,张闻音也就明白了。 牛氏不知情,还以为他真是来喝酒的,心想着既然遇上了也不好不叫,干脆就热情的开了口。 “赶巧了不是,那咱们一起吃点吧,妹夫觉着如何?” “嫂子心意我领了,但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做就先回,让夫人和云岫陪你便是。” 说罢,又看了一眼张闻音。 这次的眼神温柔了许多,若是细看还能瞧得出些关心。 “今日出来就多逛逛,两个时辰以后我再回春风楼,到时候接你和女儿一起回家。” 他这话才说出口,张闻音就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接她们母女俩回家,听听都神奇。 这要是以前的谢大郎在外面见到她们母女俩,要么就是呵斥回家,要么就是嘲讽离开,哪里还会来接人呢? “不必了,我们吃多久还不一定,若是为了等大爷岂不是要苦熬两个时辰,岫丫头明日就要开始上课,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大爷有事就去忙,不用牵挂我们。” 她拒绝得有理有据,但在谢谨言耳朵里似乎听到了一丝闹心。 再定眼细瞧,觉着张闻音比平日里又要多些烦躁,眼眸低垂了一瞬等再抬头的时候就问了句。 “谁惹你了?” 张闻音语塞,这也能瞧得出来吗? 还没等她开口呢,旁边的牛氏倒是当了回热心的嘴替。 “在引玉阁遇到了州牧夫人,她上来就生抢我们定下的鸡血石不说,话里话外的还总是想寻岫丫头的不是,闻娘与她辩驳了几句,对方竟然让个婆子上手打人!” 听到这,谢谨言眸色立沉。 “伤到哪儿了?” 关切的话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比过去当真是不同了。 “我们没伤着,倒是那动手的婆子把脑袋磕出血了,要不是闻娘聪慧拿刘小姐选秀的事情来镇住州牧夫人,我们今日怕是有的闹了!” 牛氏三言两语的就把话给说明白。 听到没受伤,谢谨言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看向张闻音的时候,语气不是太好。 “别与她硬碰硬,她的身份若真是要对你施压,你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张闻音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可她心里早就想好了要与谢家划清干系,所以他这姗姗来迟的关心对于张闻音而言,实在是不顶什么用。 “是,大爷说的对。” 话毕,显然已经不想再与之多说。 谢谨言也知道这时候再追着谈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干脆对着牛氏拜托起来。 “夫人她近日脾气见长,还望嫂嫂帮着多劝劝,至于今日的事情也别记挂在心上,刘家……自然有人会收拾的。” 说完,就拍了拍张闻音的肩膀。 “我先走,你也不必等我,若是想先回就先回吧。” 张闻音唇瓣微动想说两句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到谢谨言人下了楼梯出了春风楼,她才气恼的叹气一声。 “着了魔,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忙些什么。” “男人呐,总是忙,可一天到晚忙个什么,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牛氏打岔了一句,显然也想了些夫君张闻卿的事情,故而总结了这么一句。 谢云岫见气氛不大好,笑着就调侃了一句。 “别人我不知道忙什么,但若是舅舅的话,一定是忙着搬金山银山回家给舅母花销,这么些年了外头谁不知道舅舅对您是用足了真心的。” 她的话算是说到牛氏心坎里了,一时间烦恼尽消。 “成,就冲你这句话,今儿这顿饭舅母请了,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别替你舅舅省钱!毕竟金山银山都搬回家了,可不得顾着点咱们岫丫头不是?” 话落,几人都笑了起来。 接着跟伙计上楼,一边走还一边在想待会儿要点什么菜色。 正准备进雅间呢,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洪亮但不大真切的男子声,粗粗的,该是少年变声时的嗓音。 “牛姨?” 听到这称呼的时候,牛氏愣了愣,回身就见到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但一时半刻的却说不出来名字。 “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满家庄的朱福啊。” 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双眼炯炯有神,看向牛氏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般咧嘴笑得真诚! 提到满家庄,牛氏才一拍脑袋,颇有些激动的说道。 “是筐子啊!好些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嫁人的时候你还不到两岁,整天就知道往我们院子里钻,要我拉着你去喂小羊呢!竟……竟成个大小伙子了!时间还真是过得快!你爷奶爹娘还好吧?家里其他人呢?你怎么会在这儿?” 筐子是朱福的小名,庄户人家都喜欢取个贱名,好养活。 “自打来了城里,还是头一次有家里人以外的喊我筐子咧,让牛姨记挂了,家里人都好,爷奶爹娘也好,这次来是为了二弟读书的事情,有位顶顶好的先生愿意收他当学生,爹说砸锅卖铁也要送他来学!” 第六十一章 偶遇朱家人 “哦?你娘又给你生弟弟了?” “我三岁上下的时候有了弟弟,如今他个头比我还高些咧,若是你见到他肯定认不出来,他可不像我是个粗实汉子,白秀俊俏着呢,就跟戏文里的探花郎似的。” 朱福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对弟弟的赞许。 庄户人家能出个读书人不容易,因此牛氏对于朱家愿意送儿子来城里进学的事情颇为认可。 两家本来就是近邻,只不过后面她嫁了人,娘家又开了酒肆,就都在城里落地生根,这才不怎么回去的。 难得见到他,牛氏发自真心的高兴。 “瞧我,差点都忘记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随后就拉了朱福到张闻音母女面前,热情的说道。 “我家原先是满家庄的,这筐子的祖父家就在我家旁边,两家亲得很,后来爹他们也到城里来做生意这才少了联系的,没成想,朱福都这么大了,这要是在街上碰到我都未必认得出来!我记得你比伯远大三岁,是不是?” “牛姨记性不错。” “现下住哪儿呢?等我得空了去认认门。” “就在平安巷口的第一家,爹租了个带前门铺子的小院,说是和娘一起做点吃食生意,养家糊口,我今天来这春风楼就是买点他们的特色菜拿回去尝尝,看城里人的口味是啥?” “啊?” 牛氏一听这话就觉得外道了,这能进春风楼吃饭的人怎么会愿意去平安巷口呢? 可有些话她不太好说,张闻音瞧出来了,决定帮嫂嫂一把。 “这春风楼的吃食未必好复刻,你可以让你爹娘去柳河边的那条小吃街看看,价格公道,味道出彩的才能在那条街上立住脚,所以效仿那里更合适些。” “成!我回去就告诉爹娘!还没谢过这位姑姑,敢问我该如何称呼?” 张闻音听着朱福小子的话,不免一笑。 他虽然出身农户,但看着一点都不拘束,大大方方又热情开朗的样子,叫张闻音瞧着也欢喜,又是嫂嫂牛氏以前的近邻,故而开口便回了他一句。 “我夫家姓谢,娘家姓张,是你牛姨的小姑子。” “我知道了,小的时候就听祖母说过牛姨嫁的是城里一家有天仙妹妹的门户,您一定就是她口中的那位天仙姑姑吧!” 张闻音先是一愣,而后就笑出了声,把刚刚在引玉阁产生的不适都给笑没了。 “你小子,真是从小到大都嘴甜!要唤这位天仙姑姑谢大夫人才对。” “谢大夫人好!” 他身上穿得衣裳干净整洁,人也清爽,稚气未脱的面孔配上牛高马大的身材,此刻又学着大人抱拳行礼的样子把张闻音和谢云岫母女都给逗笑了。 谢云岫对着他也福了福身,说道。 “朱家哥哥好。” “谢家小姐好。” 二人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是互相却并不拘泥男女。 朱福虽惊艳谢云岫的容貌,但却没有一点邪念,就当她是个邻家妹妹般的喜欢。 “可惜了了,那俩小子今日没跟来,否则见到你一定高兴,等着过两天我就带他们去找你玩。” “行,那我告诉爹娘,他们肯定高兴。” 几人热忱的聊了好一会儿,朱福才离开,随后她们才进了雅间。 推窗往外看去,皆是热闹。 “也正是缘分,没想到竟然能遇到小朱福,赶明儿我带孩子们去看看,朱家兄嫂都是老实人,也不知道谁给他们出的馊主意竟然来春风楼买吃食,这不是糟蹋钱吗?” 牛家在开酒肆之前,也就是小有积余。 日子真正的好过起来,是在酒肆的招牌打响以后才慢慢堆叠的。 这朱家在满家庄既不是富户,也不到没贫困得吃不上饭,但是能咬牙送孩子到城里上学,单论这一点,牛氏就佩服。 所以能帮尽量帮! 也算是没辜负老一辈的情份! 张闻音笑笑,“这朱福倒是人如其名了,能有嫂嫂的帮衬,他们家一定能站稳脚跟!” 别的不说,朱家办的吃食生意若是需要酒了,绝对管够! 她一边饮着好茶,一边指着外头的光景感慨万千。 “小时候不懂爹说的那句有人才有希望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做生意也好,为官做宰也罢,只有百姓富足了,世道才能天下太平!” 牛氏听着她的话,多了不少感慨。 张闻音之所以会说这么一句,也是因为想到了前世的那场旱灾带来的民不聊生,算算日子,也没多久了。 这朱家,还真是天佑福报。 竟在这档口搬到城里来了,若是经营好攒下些银钱,倒是也能活下来。 一旁的谢云岫注意到了她的沉默,还以为是阿娘思虑的是自己的前程,因而开口宽慰道。 “阿娘此话言之有理,待云岫日后入朝,一定做个清明好官,为百姓们多谋福祉。” 她的话让牛氏和张闻音都面怀高兴。 “岫丫头鸿图大志,一定可以!我让你两个表弟好好跟着薄云先生做学问,到时候给你当个师爷也是好的!” “嫂嫂又胡诌了,你怎知伯远和仲达日后作为小,说不定还能当个能文能武的将军呢!” 牛氏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求神拜佛的样子。 “若真是这样,我必定日日行善,多多捐银,给他们俩攒福报!” 张闻音笑笑,为娘的人就是这样,盼子女好到可以做任何一切! 三人坐在雅间,谈笑家常。 很快,菜肴就都上齐了,看得三人胃口大好。 今日大家心情都舒畅,牛氏还特意让伙计温了壶青花酿来,这酒甜润不打头,也没多少后劲,只需歇上一会儿那酒味就能散了,因此不甚酒力但又想喝的都会选这个。 张闻音给自己闷了一杯下去。 再配上宋嫂鱼羹,那叫一个滋味十足。 喝着喝着,牛氏就有些闲话想问,看了一眼谢云岫,倒也没避讳。 “我说,这谢家大爷知道你的心思吗?” 牛氏问的是张闻音想要和离一事。 前世的她早就跟娘家众人通过气,但没想到女儿会成为太子妃,且那谢大郎次年就丧了命,故而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六十二章 吴若原到访 可现在不同,女儿拜了崔女官,走的是另一条路,她若是不和离,一年后恐怕就是丧夫的寡妇,再加上谢家这群豺狼虎豹,只怕日子会更艰难。 因此即便是谢谨言有些不同以往,她也不愿留下! “不知道,但我还是要走,不必等到岫丫头及笄,只需安稳几个月我便提和离。” 她想要的是真心尊重,是相濡以沫,是携手并肩。 既做不到,还是放手各自安好便是,因此和离的心思在她这里没有一丝动摇。 牛氏叹气一声,这些年小姑子在张家受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因此她心里也认为和离是对的。 “行,你说了算,反正家里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到时候你只管回来便是。” 张闻音笑笑,她与嫂嫂牛氏倒是从未有过嫌隙。 谢云岫心中明白阿娘的意思,她旁观多年父母间的不睦,所以也支持母亲的做法。 举杯对着张闻音就说道。 “我想走的路,阿娘都替我办下了,您往后想走的路,女儿也会全力支持!” 这话说的感人,张闻音鼻头酸胀胀的想落泪,旁边的牛氏也无限感慨。 “还是生女儿好,贴心又会体谅咱们,你看看我屋里的那两个小子,成日里除了气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张闻音拍拍嫂嫂的手。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伯远和仲达生就这副乐观豁达的心性也是因为家里和睦才有的,况且他们现在还小,等薄云先生教导几年后,必定与现在不同,届时嫂嫂再提起他们俩,一定是满眼欣慰!” 她的话让牛氏心情大好。 三人举杯又喝了一盅,说说笑笑的谈论其他。 与此同时,楼上正在监视的张闻卿也没闲着,他同样在吃饭,但眼神却没错过州牧府门前的一切。 这蹲守之事最磨人,毕竟他们都没有把握李家的事情一定和刘州牧有关,正这么想着呢,忽而却瞧见一辆马车自南边而来,拐了个弯就直奔州牧府去了。 张闻卿坐不住,立刻站起身来定睛细看。 只见那车夫驾驶的马匹身形高大,颜色棕亮,马蹄也修得规整,一看就是用心饲养过的,车子用的是红柚木,就连上面挂着的布帘也都是海沙缦。 看似低调,但懂行的人都清楚,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 所以这马车里坐的人非富即贵! 眼眸沉了沉,想到刚刚妹夫的嘱托,一刻也不眨眼的就盯着那马车,很快就从里面走出来个面容俊俏的青年男子。 看上去满脸的春风得意。 张闻卿并未见过此人,但他身上穿的湘色卷草纹锦缎长衫却是最近上都流行之物,且此花色要价不菲,能穿得起的必定也是身贵之人。 想到刘州牧的家事,心中猜测莫不是上都吴家来人了? 只见那年轻男子手拿折扇,目光凿凿,并未有任何人上前去通禀,就跨步进了刘家,可见是刘家极为熟悉之人。 对此,张闻卿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长顺,你去找些笔墨来。” “是,东家。” 很快,随从长顺就把纸笔送了进来。 凭借着自己姣好的记忆,张闻卿立刻就将那人画在纸上,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七八成还是像的。 他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未必妹夫不知道。 若真是吴家人,那么此时出现必定有缘由,说不定李家被劫的事情就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神色如墨,看着画上的男子露出些讳莫如深的表情来…… 州牧府宅,后院。 此刻的刘家人尚不知风雨欲来,还是一片宁静安详之态。 靠东南角的一处敞亮院子,花开得正好。 刘心悠躺在屋内靠窗的贵妃榻上正在养伤,眼神瞧向外头,她虽然也懊恼不能出去走走,可一想到脚踝处的伤有可能会落下毛病,就宁愿不动弹。 拿起旁边已经去了皮的枇杷就轻咬一口,味道微微有些酸,但她却很喜欢。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倒是悠闲,即便人躺着,指挥也从未停下过。 “小姐放心,奴婢们都收拾妥当了。” “再检查一遍,确定无遗漏!这次去上都,我可就不回来了,若是有什么忘记拿的,我定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可语气却瘆人。 丫鬟们互看一眼,道了声“是”,随后就又去清点行李。 刘心悠用帕子接住嘴里吐出来的枇杷核,而后放在桌上,略动了动有些酸胀的腿,便扬声喊了句。 “海棠,来给我敲敲腿。” “是,小姐。” 丫鬟声音刚落,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朗朗的男子声。 “表妹,可在?” 听到这话,刘心悠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即坐起身来兴奋的对着丫鬟海棠就喊了句。 “是若原表哥,快请他进来。” “是。” 很快,海棠就去掀挂在门口的珠帘。 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的正是上都吴氏的嫡长子吴若原。 他年过二十,如今正是风华岁茂的年纪,生得玉树临风不说,因为常年在上都得滋润人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贵气。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上挑着,看上去就很会勾人心魂,海棠被他看的微微有些脸红,随后害羞的说道。 “表少爷里面请。” 吴若原笑笑,对于丫鬟倾心自己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对于他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他有时间便调戏两句,若他没空就是脱光了送上门来,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里屋,刘心悠已经坐正。 若是往日她定要起身相迎,但今天不同,因为脚伤的缘故,穿的也是闺阁闲适的衣裳,因此特意放下垂纱,隔着说话。 “表哥,你总算是来了!二舅舅呢?也一并到了吗?” 吴家这一辈只有孙子没有孙女,所以刘心悠选秀一事也是吴家的大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早先就送了消息来说吴家会派人来接。 为此,刘心悠等许久了。 吴若原眼神一闪,表情略有些不大自在,但很快就调整好,笑着答了句。 “本来是打算让二叔来的,可他临时有差事,只能让我单独跑一趟,表妹不怪罪吧。” “二舅舅有差事?什么差事?” ? ?新人物们陆续出现,会牵扯出一个很大的秘密咯~~ 第六十三章 半道劫人质 “都是祖父安排的,我也不甚清楚。” 刘心悠听着表哥的话,有些不大高兴了。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选秀更重要,怎么外祖父会突然安排二舅舅去做别的事情呢,正准备追问,就听表哥开口问了句。 “对了,我听说你崴脚了,是怎么回事?” 吴若原故意岔开话题,不想她继续追问下去。 那刘心悠也并不设防,尤其提及的还是她脚伤一事,心思立刻就被引到这上面,冷哼一声,脸色都跟着沉了下来。 “还不是周家办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吗,害得我摔了一跤,如今都没个说法,我本想着要与周家刚到底,但母亲说名声要紧,这才让我暂且咽下这口恶气!待来日再算帐不迟!” 她说话的时候,恨意都要满出来了。 即便是隔着垂纱,吴若原也能想象得到表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但打小他就知道姑姑是个不肯饶人的性子,这表妹随姑姑,也是个吃不了亏的,这周家惹谁不好,非要惹她们母女,也是只能自求多福了! “你是姑姑的心头宝,她自然是会替你出气,眼下确实不能生事端,等选秀的事情有了眉目,你收拾一个周家不是易如反掌吗?” 刘心悠郁结难消,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表哥说的是,且饶他们一阵子,等我入了东宫,何愁没机会报仇!到时候要周家人统统跪倒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才是!” 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刘心悠攥紧手里的帕子,狠狠的蹂躏了一番。 表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就见外头站着的丫鬟喊了一声。 “夫人到。” 很快,刘夫人吴氏就掀帘而入,一脸的愠怒。 “心悠,我刚刚遇到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外甥吴若原,原本的怒意变成了错愕,骂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脱口而出的问道。 “你到了?你二叔呢?我怎么没见着。” 吴家三兄妹,刘夫人行老二,她打小就疼惜弟弟,自然弟弟也与她多亲近,如今外甥都见着了,没见着弟弟,吴氏这才会好奇一问。 吴若原镇定心神,他知道姑母不好骗,所以不敢不仔细。 在心中斟酌一番后,才开了口。 “祖父临时有事让二叔去做,所以让小侄先过来,姑母,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咱们也该启程去上都了。” 他可不想漏了二叔的行踪,所以拿出祖父来诓人,奈何姑姑却没有表妹那么好骗。 只定定的看着他,就让吴若原心虚的有些坐立难安。 “当下还有比心悠选秀更重要的事?你小子没说实话吧,你二叔人呢?到底去哪儿了?” 吴若原面色一尬,想要再扯谎圆过此事,却被姑姑的眼神给吓到了。 他虽然是吴家的长子嫡孙,但从未经历过风雨。 与刘夫人这种在睦州独当一面多年之人比起来,自然是不够看的,最后只能憋红了脸,看了看周围的丫鬟,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刘夫人立刻明白,表情严肃道。 “你,随我去书房。” “是,姑母。” 刘心悠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的脚伤不允许她多走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带表哥离开。 她一头雾水,满腔疑惑,最后烦躁的把旁边的盘子就给碎了。 海棠等人惊得一跳,赶忙就上前来收拾,手里的瓷片都还在拣呢,就听到自家小姐开始撒气。 “都怪你们,当时不好好的扶稳我,否则也不至于让我受这份罪,滚去外面日头下站两个时辰,没我的命令,一口水都不许喝!” “是。”丫鬟们颤颤巍巍的答了一句。 其中就有海棠。 她虽然是刘心悠的贴身丫鬟,在外人眼里做的是香饽饽的活,可实际上伺候的主子实在乖戾,好的时候也会动不动就打赏她们多多的银钱,但狠起来也一点情面不留。 着实叫人难堪。 无奈走出门去,就站在那烈空当中。 毒辣的日头就跟会钻人皮肤似的,没一会儿就晒得她头晕眼花,可她还得强撑着,若是站不满两个时辰,怕是还有旁的罪要受,她可经不住,所以只能咬牙撑着。 …… 书房内,此刻刘夫人听完吴若原的回禀,暴跳如雷。 牙根都咬紧了。 “你们疯了?这要是让朝廷的人知道你们劫了李霁云,甭管什么缘由,咱们全家都得获罪!” 吴若原也是头一次见姑母发这么大的火,险些有点扛不住,可事情都已经做下,他也没法,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的解释道。 “姑母息怒,二叔也是没法子了,祖父的意思本来是让二叔尾随着到岭州再动手的,谁知那李霁云突然发疯欲咬舌自尽,没法子二叔只能现身劫人,暴乱中,就有人扯下了二舅舅的面巾,在场好些李家人都认出来了,所以只能伪造成他们被劫的样子,然后派人假意报信……” 啪的一声,刘夫人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有多人看见你二叔的脸?” “李家的人基本上都看见了。” 刘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跌坐在圈椅之上,脸色煞白的厉害,见此吴若原连忙安抚道。 “姑母放心,看见二叔脸的,都被杀干净了。” 吴若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杀意。 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可是旁观之时看到李家人悉数倒下,他也不知从哪儿生出来些莫名其妙的快意,好似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他们吴家就能愈发的平步青云了。 “那李霁云人呢?藏哪儿了?” “二叔找了姑父帮忙,李霁云被他接走了。” 听到这,刘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刚刚还紧绷的心思放松了不少,此事交给夫君善后,她才算放心下来。 心一落,就忍不住的骂起来。 “要我说你二叔也是个蠢货,这种事情怎么会亲自动手呢?” “二叔想早点知道那贵人的消息,所以才冒险的,毕竟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可没几个活着了,这李霁云便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吴氏面沉如水。 第六十四章 三人欲成事 吴家站队太后。 这么些年都在前朝做她的刀剑,挥刀砍向各种反对的大臣们,已是结仇不少,倘若李家全族被杀的事情泄露出去,只怕太后娘娘有心保他们,吴家也会遭受不少暗害。 她心里一清二楚。 李家所谓的“罪证”有多少是他们强压上去的,包括她的夫君刘州牧也参与其中,并且还借此事得以升官准备调任上都。 谁知,竟然还能横生枝节! “蠢出生天的东西!要劫人也不会选个夜黑风高的时候!竟然能被人看见脸!” 吴若原闭嘴,这点上他并不否认。 “行了,你在家先住下,等你姑父忙完回来再说。” “是,姑母。” “此事不得外泄,否则咱们全家都是个死!” 吴若原郑重点头,他当然明白事关重大,因此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些。 风影云动,城外兰山谷。 李家出事的地方。 谢谨言和周环二人纵马而来,到了这里却发现早已被人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找寻不到。 “奇怪,我之前来的时候这里还一片狼籍,谁来打扫过?” “自然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李家被劫的人。” 谢谨言说着这话,表情严肃的如同乌云密布,很快脑子里就升腾出些大胆的想法,随后蹲在地上,伸手捻起一块土就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血腥味很浓。” 听完他的话,周二郎也学他捻土闻了闻。 “都过了一天还有这么重的味道,李家的人怕不仅仅是被劫了,我怀疑可能被杀了。” 前世的谢谨言经历过血海刀山,对于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所以虽然是猜测,但他心里早已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周二郎一拳砸在地上,表情狰狞了不少。 “可恶!若是让我知道背后之人,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你去查刘州牧的事情,查得怎样了?”谢谨言问。 “那刘州牧没有出面见受伤的官差,只是交代手下人去查此事,但我瞧着他并不很在意,因为接手办此事的人乃是王贵,是个只会溜须拍马,毫无能力之人,一看就是用他来拖延时间的。” 这话让谢谨言愈发肯定刘州牧与此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这李家人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州牧大人才不在意,到时候随意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反正天高皇帝远,他又有岳丈家撑着,自然不会有什么怪罪之说。” 周二郎牙根咬得生紧,恨透了这帮陷害忠良,残暴恶毒的权贵。 一想到他们家还有可能要出个东宫后妃,就涌出不少的怒气。 “那是什么?” 谢谨言心细,一直在地上蹲看着找寻有无东西的遗落。 平日里看不出来,但此刻阳光直射下来正好映照在角落处,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就落入他眼中。 快步走过去就看到了一个不大的翠玉耳坠子。 瞧成色还可以,但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料子,这一点谢谨言有把握。 “这样式看着应该是老妇人所用,我见我母亲戴过类似的。” 老妇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李霁云家眷的,否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二人拿起来就看见上面沾了点点血迹。 李家被判流放,身上自然是带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如耳坠子,金链子一类的或许能藏在贴身之处,以防万一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 如今这东西就这么落在土里,更加佐证了他的想法。 只是李霁云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能让人不惜杀光李家所有人都要劫持带走! 想到这里,眸色中皆是不动声色的泰山之怒。 “走吧,先回城,我舅兄还在春风楼监视着刘家,看看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好。” 疾驰而来,飞奔而归。 时光流逝,很快就是两个时辰后。 春风楼,三楼雅间。 张闻卿看到妹夫谢谨言出现,立刻就将刚刚的画递了过去,神色严肃的说了一句。 “这年轻公子进了州牧府后就没有再出来过,我猜想他应该是吴家的人!” “不错,正是吴家的长子嫡孙吴若原。” “妹夫认识?” “他也在国子监进学,所以见过几次。” 话落,周二郎就冷哼一声,有种抓到人小辫子的感觉,“一定是他们,否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李家人一出现他们就冒了头!好啊,害得人家都被抄了还不肯放过,真是一门的吸血蚂蝗!” 他骂骂咧咧的厉害,谢谨言却沉默的看向下面的州牧府。 可惜了这副身子骨太过赢弱,否则按他从前的本事非得夜探一回才肯罢休!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轻功厉害的?” “有一个兄弟,我们平日里叫他燕子宫,打小就跟着他师傅练轻功,本事好得很!” 谢谨言点点头,对着周二郎再问。 “州牧府你去过几次,可都认识路?” “倒是去过好几次,但每回都是宴客,所以直奔的是他们家后花园,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带着燕子宫去州牧府一探究竟?” “是。” 谢谨言脸色深沉,表情严肃。 “行,我知道了,今晚我就去。” “别的不用盯,就盯这吴若原,他年纪轻办事未必牢靠,所以吴家家主不可能只派他一人出来处理李家的事情,定还有其他人,盯紧了他再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李大人被藏的位置,不过千万小心,你们此行是探听消息,不是与人搏命,知道吗?” “大哥放心,我晓得的。” 周二郎一腔热血本就存了要救李家的心思,结果人还没见着呢就被劫走了,他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自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揭过。 张闻卿站在旁边,也没闲着。 “这雅间我已出钱包下三个月,若是有事,咱们可以在这儿碰头,反正你我皆为姻亲,就是聚在一起被发现了,也能圆过去。” 他并没有周二郎那样来去自如的本事,但出钱出力还是能做到的。 周环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结交各方能人,见张闻卿这番做派,颇有些一见如故的就抱拳说道。 “从前不知谢大嫂嫂还有您这样的兄长,今日咱们既见过也算是一个营盘里的兄弟,张家大哥日后别与我客气就是。” 豪迈之气,并不想其他权贵人家的少爷,反而跟江湖侠客差不多。 张闻卿笑笑,同样抱拳以礼回之。 “周家忠义,我能有幸与你结识也是我张闻卿的福气,环二弟。”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共同看向州牧府,表情二静一动,但都存了心思势必要将这乌云密布的黑暗撕开一个口子! ? ?开始潇湘双倍票啦,感谢金主们的票票支持呀~~ 第六十五章 夫妇谈救援 二楼,雅间。 看着外面日头有些下落,张闻音心中不由一笑。 谢谨言到现在都还没踪影,可见是不会来了,还好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否则岂不是白期待一场。 今日事也办了,饭也吃了,心情一阵大好,于是准备回家。 “时候也不早了,嫂嫂,我们就先回吧。” “啊?不等妹夫了?” “你还以为他真来啊?” 张闻音的话让牛氏叹气一声,想想也是,十几年都冷漠至此总不能指望着他有什么改变吧。 “成,走吧,明日还要送俩小子去崔家呢!” 就在众人起身就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外头喊了一声,“有客到。” 很快,就见谢谨言推门而入。 他的出现让张闻音略感意外,还以为接她们母女俩不过是句玩笑话呢。 “我没来迟吧,夫人。” 谢谨言一句话,让在场之人都愣了愣。 他看向张闻音时,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些暖意,张闻音没答话,反而是牛氏出来调侃了一句,气氛这才松驰下来。 “怎么会?妹夫来的正凑巧,我们吃得也差不多了,原先还说若是你不来我们就先回了呢。” “我说过要来接就会来接,让嫂嫂费心陪着,改日再请你们到家里坐,我们就先回了。” 谢谨言眼明清亮,抱拳说道。 牛氏见状也不拦,笑着答了声“好”。 悄悄拉了拉张闻音的衣袖,给她丢来个不言明以的眼神。 “走吧,夫人。” 张闻音也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觉得心里滑过一丝暖意,但千年的寒冰早已矗立在心中,并非这小小一桩事就能让其融化,故而也就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 与牛氏告别后,母女俩就上了谢家的马车,跟着谢谨言离开。 牛氏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头一次觉得这妹子一家若是能和睦相处该多好…… 一路无言,谢谨言并未骑马,而是与母女二人同乘马车。 但毕竟来回奔波过,所以身上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张闻音鼻尖,闻到后就微微有些蹙眉,脑子没多想就开口问了句。 “大爷,出城了吗?” 谢谨言不防她会猜到,抬了衣袖闻闻,也不想隐瞒就点了点头。 “是送翟家表妹去了吗?” “嗯?” 谢谨言被她这话问得懵了一下,但很快就解释道。 “送她作甚?又不是我招来的,母亲自有安排,我出城是与周环去办事。” 听到这里,张闻音大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一紧,难不成今日他们就劫人了? 眼神中充满疑惑,同时还有些隐隐的担忧,可见谢谨言气定神闲的坐着,又觉得或是事情已成? 但当着女儿的面不好多问,她们也就没再细谈。 谢云岫玲珑心思,早已发现父母间的不同,这种不同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就仿佛是……有了些共有的秘密,不为外人道一样。 念及此,整个人沉稳的坐着。 并不瞎打听。 很快,就回到了谢家。 刚进听松居,张闻音就吩咐了杏薇让她烧水,自己想泡个热水澡去去一身的乏,同时对着谢云岫就嘱咐道。 “待会儿也早些歇息,明日开始就没什么空乏时间了,累总归是要累些的,但日后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了!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才是!” “阿娘放心,女儿晓得。” 母女二人正说话呢,谁知谢谨言却进了正屋。 谢云岫自觉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但却听到阿娘开了口。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有话同你父亲说。” 谢云岫错愕,看向母亲张闻音。 显然是没想到阿娘会这么说,但还是点点头,对着谢谨言行礼后离开。 她这一走,杏薇等人也识趣的走到了屋子外面把守着。 不让院子里的其他人靠近。 “大爷,你们不会是去办那事儿了吧?” 张闻音的口气里带着些急迫,原先她以为劫人也会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但没成想竟然会光天化日的就动手。 这……安全吗? 谢谨言明白她的顾虑,也不卖关子,表情比刚进门的时候严肃了些许,赶着就把李霁云被劫,李家人可能被杀,幕后主使大约是刘州牧和吴家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大致就是这样,所以李家只怕是遭了灭顶之灾。” 张闻音怔怔的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叨叨起来,“终究是没帮上忙……” 前世的李家死在岭州,今生的李家死在睦州。 地点虽然变了,可这结局…… “哎,老天爷不作美,明明就差这么一步了,那李大人呢?大爷,当真是被州牧府里的人给带走了?” “八九不离十,今晚周环会夜探州牧府,说不定会带了新消息来。” “他?”张闻音疑惑中带着些担忧。 “他的身份特殊,倘若是被州牧府的人发现了岂不是会牵连周家?” “放心,以他的本事不至于会被抓,况且我叮嘱过只让他去瞧瞧动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就是,刘州牧他们若是真把人给劫走扣押起来,一定也是派了重兵把守,就我们这么几个人,可没法子从他手里抢出人来!” 谢谨言对于现在的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还是很清楚的,并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李大人要救,但得智取! 张闻音的眉头就没放松下来过,脸色也不大好。 “三妹本就身弱,嫁了人以后更是以夫为天,此事若是牵连了周家或者让妹夫出了什么问题,我怕……她也会跟着出事。” 前世的周环尚在,她都能香消玉殒,今生倘若是妹夫有事,只怕三妹也就离死不远了! 谢谨言听着她的话,这才想起那个赢弱的三妹来。 西子捧心般的娇弱,是有些麻烦。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让周环再涉险境就是。” 张闻音却摇摇头,看向谢谨言时说了句实诚话,“他的脾气,若是三言两语就能劝退,便不是我们认识的周二郎了,所以大爷这话说了就是摆设,哎,男儿志在四方,日后若他真有旁的抱负,我们也阻拦不了,三妹那里,我多劝劝吧。” 第六十六章 夜探州牧府 谢谨言突然笑了一声。 “你劝三妹,是怕三妹担心周环出事,那你呢?你不担心我出事吗?” 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表情里全是试探。 张闻音哑然,这一点还真是从来没有过,毕竟面前的这位爷,也没几日活头了,她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提醒对方一句。 让他早做安排。 “探府的是妹夫,又不是大爷你,我有何好担心的,再说了,大爷不善武力,自然不会在前面冲锋陷阵,也就是在背后出出主意罢了,总不能想事给自己累没了吧……” 张闻音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 谢谨言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有丝落寞,但他调整得极快,等再看向张闻音时,整个人变得温润不少。 “正如夫人所说,我不善武力,在家里出出主意就是。” 这话让张闻音有些心愧,她是不喜谢谨言,但有一说一,救李家的事情他是主导之人,甚至为了让自家帮忙还不惜下跪,在这点上,谢谨言是忠义的。 这她得承认,叹气一声,终是有些不忍就提醒了一句。 “出主意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大爷的头疾可不是闹着玩的,倘若是疼得厉害了,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头疾可致死,这话她想说又怕谢谨言觉着晦气。 但谢谨言一清二楚,顺着她的话就补充了句。 “我知道,头疾痛起来会让人丧命,咱们朝的开宗皇帝不就是死于头疾发作吗?” 自己提自己的死因,谢谨言毫不避讳。 张闻音却满脸的不解,“大爷怎么会知道?” “陈祭酒说过。”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还是多注意吧,还有那玉骨香用多了更伤身,大爷若是有认识的名医良士,还是再寻寻其他的法子吧。” 她尽力提醒,希望谢谨言能听得进去。 但若是听不明白,那他人的因果就他人去担吧,除了女儿和娘家人,其他的她也做不了那活菩萨! “知道了,你的关心我都记着。” 一句话,让张闻音闭了嘴,事聊完了她才发现二人坐的实在是近,往旁边挪了挪,掩盖住不自在。 谢谨言察觉后,也不想勉强,起身开口就说道。 “忙了一天,你早些歇息吧,李家那边的情况若有了新消息,我会再与你说的。” “嗯,只要是我或者张家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大爷尽管开口。” 李家若是真的只剩下一个李霁云大人,那这忠良她说什么也要帮上一帮! 点点头,谢谨言便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让张闻音对他少了许多排斥和戒备。 “杏薇,打水吧。” “是,大夫人。” 外头的晚霞又映照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张闻音的脸上斑驳着些对未来的迷茫…… 是夜,月朗星稀。 州牧府内,廊下的六角宫灯一直亮着,并未熄灭。 偶有巡逻的护院走过,却没发现暗夜里影无踪的二人正悄悄的奔着外院的厢房而去。 吴若原虽是亲眷,但到底是男子,所以住下的地方乃是外院厢房。 单独的院落,三间大屋。 左侧是书房,右边则是寝屋,只不过现在却只是微微亮灯,里头却并无一人。 他此刻在管家的引路下,正前往州牧府的书房。 周环与那燕子宫轻手轻脚的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看他进了书房,而开门的则是个与他有几成相像的中年男子,面色狠戾的让人多看一眼就能生出些恶寒来。 “肯定也是吴家人,燕子兄弟,你能否上房梁去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周环压低了声音,他虽然也有轻功,但与燕子宫比起来相差甚远,所以还是躲在暗处比较好,也能帮着警戒一二。 燕子宫生得轻巧玲珑,还是个娃娃脸。 笑了笑就颇为得意的说了句,“这有何难?” 随后拍拍周环的肩膀就一跃而起,借了几处力轻而易举的就上了房梁,身体轻便的比黑猫还厉害些,这让周环在假山后愈发佩服。 轻轻的将耳朵贴了下去,很快就有声音传入耳中。 “二叔,他松口了没?” “没有,我倒是小瞧了他,还以为区区一介文人用刑之后必然吓得什么都说,结果还真是嘴硬,我怕下手太重直接弄死了,所以也就不好再折腾。” 说这话的时候,吴二叔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 他生就一副威猛的模样,从小就是个练家子,更因为在上都时是在城防营做副指挥使,所以聚了不少拷打犯人的戾气,看上去就更是吓人。 对面坐着的刘州牧和夫人吴氏却未发一语。 一个精的似猴,一个沉的如钟。 “老二,歇歇吧,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一时半刻的也未必就能找得到人,依我看还是先解决了李家被劫的事情再说。” 刘夫人吴氏平日里傲慢的很,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很镇定的。 “人都埋了?” “拖去乱葬岗了,再过两天只怕尸骨都不剩,无人会发现就是。”吴二叔开口回答,对于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毫不在意。 “这几天我让人从牢里弄出些死囚犯来充做李家人,该押送还是押送去岭州,反正也无人知道她们长什么样,至于李霁云,从现在开始就报病重吧,本来年纪也不小,死在路上理所应当。” 刘州牧目光一闪,露出的全是算计的精光。 “那官差好打点吗?” “丢了犯人可是杀头的罪,本官给他找回来了,他还能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吴二叔点点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转动了下脖子就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随后斥鼻一哼,就说道。 “杀急眼了,该留两个小儿来威胁一下李霁云的,这样我就不信他能不开口!” “行了,事到如今别说这些没用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他怎么会突然要咬舌自尽,逼得你非出手不可,难不成……那贵人在睦州?” 刘州牧不愧是能做到一方掌权之人,脑子就是缜密。 那贵人的行踪他们从四年前就开始查了,但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发现了李霁云与此事有些关系,却是个嘴硬不怕死的,一时间还真撬不开他的嘴! 第六十七章 乱葬岗埋人 他的话让吴家几人都沉默了。 睦州虽然不大,但是要找寻一个刻意隐藏自己身份的人还是有些难度的,更何况此事过去十多年了,太多的线索早没了,否则也不至于让他们折腾那么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进。 “让人看着点,别把李霁云给折腾死,否则线索才是真断了,等他伤好些,要我说还是秘密送回上都的好,父亲或许有法子能让他开口。” 刘夫人吴氏提议道。 刘州牧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岳父大人与他周旋了大半辈子,一定知道他的弱点在哪儿,夫人这主意不错,送回去,但是要无人知晓,就让李家永远的死在岭州就好。” 话落,吴家叔侄二人也认可。 反正他们走一遭就两个目的,一是接刘心悠去上都选秀,二是劫走李霁云,既然人已经在手,那他们还是早些起程回上都的好。 “行,都听姐夫安排,另外去上都的事情也该安排妥当了,要不后天咱们就出发吧,等到了家,母亲还有些嘱咐呢。” 吴二叔开口说道。 刘夫人也觉得眼下什么事情都能推后,唯独选秀一事不可耽搁。 “成,那就都回去早点休息吧,后日咱们就起程。” 听着话里的意思,那燕子宫默默的从房顶跃了下来,随后几步轻踩就折返回到周环身边。 “是他们抓的人!” 周环一脸激动,作势就要起身,却被燕子宫给拉住,上手捂了他的嘴还把二人的身子又压低不少。 很快,那书房里就走出来四人。 吴二叔和吴若原先一步离开,刘州牧和刘夫人吴氏紧随其后。 也不知是不是吴二叔武功高强的缘故,他明明人都走出去几步了还突然回头看向了周环和燕子宫所在的地方,若非他们俩把身子压得低进了草丛里,只怕要被发现。 “怎么了,二叔?” 吴若原上前问了一句,吴二叔看到微风轻拂,心道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便摇摇头。 “无事,就是审那老头有些乏了,明日好生歇息,后天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二叔也早些休息。” 叔侄二人一边说一边离开,等确定书房周围再无动静以后,那燕子宫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拉着周环悄悄的从原路折返。 风过无痕,夜色掩盖住了他们离开的身影,同时也将这一片丑恶遮掩的严严实实。 摸黑钻进了一处小院,周环和燕子宫才算彻底的放松下来。 这里是他们平时接头的地方,虽小,但却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原先是方便他们在外狩猎太晚进不了城而挖的,如今倒是方便了他们的出入。 “都听到些什么了?” “里面有人叫二叔,我估摸着就是吴家那小子的二叔。” “人是他抓的?” “不止如此,李家除了李大人以外的其他人如今都在乱葬岗了……” 燕子宫平日里嘻嘻闹闹的,总不太有正型。 但此刻提到李家人的时候,眼神中充斥着不少惋惜和懊恼。 倘若他们能早两天动手,这些无辜的家眷本来都有机会活下来的,可如今,却落得个身首异处,魂丧他乡的下场,这世道还真不是个讲忠义的年月! 周环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一拳砸在桌上,月色下眼神里全是滔天的怒气和恨意。 “吴家这群恶鬼,我日后定要拿他们的头来祭奠李家满门!” 说罢,径直去掀床板,而后对着燕子宫就说道。 “走,我们去乱葬岗看看,李家的忠魂不能就这么任人践踏,怎么的也得给他们收拾一下,入土为安!” “好!” 很快,在密道的掩护下,城外就多了两个人影。 他们钻进外头的林子后就纵马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咦,我怎么听到有声音?” 还在城门上守着的士兵们正喝酒驱寒,听到动静立刻就起身朝城外看去,但是在密林的遮掩下,他们却并未瞧出来什么踪影。 “八成是你小子耳岔了吧,来来来,喝酒!这天虽然四月了,可晚上守夜还他娘的有些冷人呢!” 几人嘎嘎的又饮了一碗,便将此事给抛诸脑后…… 城外,乱葬岗。 等周环和燕子宫二人赶到的时候,这里的确多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不完整的尸身。 有些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有些却是刀剑砍断的整齐切口。 但无一例外,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 看到这一幕,周环的拳头攥得生紧。 八尺高的男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是李家忠魂无辜,跪得是望英烈们能早日去往极乐。 “是我们来迟了,李家诸位的英灵在上,周环,送各位一程,你们走好!” 说罢,就对着那些无辜之人叩了三叩,而后拿起随身携带的铁锹,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随后就对着那燕子宫开口说道。 “挖吧,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曝尸荒野。” 燕子宫点点头,随后在乱葬岗外寻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就开始动手。 挥汗如雨的同时,也在默默的积攒着恨意。 等到天光大亮时,他们二人才终于把李家人给葬在了一起。 没有棺木,没有席子,甚至都做不到一人一坑,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下葬时给李家人整理好衣冠,即便那些衣服被扒得乱七八糟,但这是他们能给李家最后的体面了。 山包堆得高高的,周围用一圈石块固定住。 没有墓碑,燕子宫只能从旁边砍一段树过来劈成两半取其中一半立于前,没有笔墨,周环咬破自己的手指,上前就写下“义冢”二字。 对比起其他的权贵之墓,这里简单的过分。 但已经是目前他们能做的唯一之事。 周环扶着那木桩,咬牙切齿的说了句。 “我周环在此立誓,日后一定替各位讨回公道!让你们光明正大的葬入家墓,魂归家乡。” 燕子宫不语,只一味的跟在他身后磕头,再抬头时,眼神里也全都是对李家的敬意和对草菅人命的吴家和州牧府的憎恶! 等到旭日升至上空,开始有些丝丝热气的时候,他们才纵马回了城里。 第六十八章 消息做诱饵 二话不说,直奔春风楼。 没隔多久,谢谨言和张闻卿也到了。 看到周环和燕子宫这一身风尘仆仆,神情愤慨的样子,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好的兆头。 “找到人了?” 张闻卿开口问了一句,只见那周环点点头,而后就愤怒的说道。 “找是找到了,但是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我和燕子兄弟刚埋了他们,就选在城外乱葬岗附近的一平坦处,时间紧迫,我们没法子让他们各归一方,只能是拢聚在一起,一同葬了,你们不知道,李家的人死得实在无辜!连四五岁的小儿也没放过,脖子上的伤砍得只剩一点点皮粘连着了,天杀的吴家,不得好死!” 周环越说越激动,眼眶也跟着又红了一圈。 燕子宫在旁边默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 而张闻卿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跌坐在凳子上,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了。 唯有谢谨言,怒意胆边生。 一双沉稳的眼睛此刻露出的全是杀心,但他心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愤怒,而是如何把李大人救出来。 “可有听到李大人身在何处?” 燕子宫摇摇头,“但我估摸着就在州牧府里,八成是有地牢!”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们后日打算启程去上都,刘家的那位小姐要去选秀。” 听到这里,周环和张闻卿都看向了谢谨言,三人对视着都瞧出来对方的意思,那就是绝不会让他们走得那么轻松! “李家的人劫不回来了,那我们就人质换人质!据我所知,吴家没有孙女,若是刘家这小姐如愿进了东宫,只怕吴家更是如虎添翼,所以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离开睦州。” 谢谨言的话,让周环他们又找到了主心骨。 在他们看来,这刘心悠可不无辜,毕竟这么些年了在睦州,她的名声还是有目共睹的,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虽说恩怨不祸及家人,但她却是破局的关键。 少不得最后还有可能要拿她来换李霁云大人,所以劫走她是必须的! “但有吴家老二在,这事恐怕不简单。” 张闻卿提了一句,表情里添了些担忧,毕竟押解李家的只是普通官差,但是护佑刘家小姐北上的却是吴刘两家的精锐。 他们只有几十个兄弟,未必就能成事。 “所以不能在明天动手,今日就把那刘小姐诓出来直接绑了!”谢谨言提议道。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谁能诓得出她来?” “趁着刘家家仆出门,把岫丫头拜师崔女官的事情散出去,且再有意无意的提及她或许已经是东宫中意的人选,以刘家小姐的急脾气,定会出招,到时候诓她出来就简单的多。” 谢谨言此话显然是拿谢云岫作饵,虽然未必能伤得到她,但如此不计代价还是让张闻卿蹙了眉头。 “这刘家小姐本来就对岫丫头多有诋毁,若是再拿此事刺激她,我担心日后刘家和吴家不肯罢休,要是对岫丫头不利怎么办?” 他这个做舅舅的不愿意让外甥女涉险,但谢谨言已是起身。 “她的安危我自会相护,但此事机不可失,若是错过了,他们一旦启程去上都,我们未必能周全的把人劫过来,到时候李家这几十条命不就白死了吗?” 他的话让张闻卿为难不已。 最后还是周环出来帮了句腔,“借名而已,我以周家满门的荣誉做担保,日后只要是云岫外甥女有需要,我们一定倾力相助!绝不会让她涉险就是!” 周家无论是在睦州还是在上都,都还是有一定的能力。 见他如此的信誓旦旦,张闻卿最终还是让步了。 “刘家有个厨娘的男人是专门负责送菜到府上的,我记得曾听他们在外头炫耀过说女儿就在刘家小姐身边当差,或许可以走走这条门路。” 他口中的此丫鬟,正是海棠。 见门路已清,谢谨言即刻点头就说道。 “大哥去办吧,越快越好!” “嗯。” 散点消息,对于商贾人家来说是个简单事儿,尤其是这消息还是张家的伙计说出来的,因此那男人听了以后,连忙就往刘家赶去。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几双眼睛,正盯着他将“消息”送了进去。 刘心悠的院子。 “当真?”丫鬟海棠看着厨娘母亲前来报信,有些不大相信,但是又觉得似乎是个讨赏的机会,所以一再确认的问道。 “你爹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不止是谢家小姐,还有张家的那两个少爷也都一同拜了崔女官呢,你说说,这一提携可不得了,崔女官什么人物咱还不清楚吗?说句难听的,府里老爷的官位都没她高呢!她要是给谢家小姐做了撑腰壮胆的,这选秀的事情还不是手拿把掐?” 厨娘说得绘声绘色,恨不得立刻去小姐面前报信才好。 见女儿海棠还有些质疑,忍不住急躁的就推了她一下。 “蠢丫头啊,你还不快拿了这消息去小姐面前邀功?这回她去了东宫,倘若是抬你给太子殿下做个房里的侍妾,这可就不得了!那可是太子!太子啊!咱们一家子都得跟着鸡犬升天!” 海棠并没有那么大的雄心,但架不住母亲的催促,和对成为太子身边侍妾的丝丝期待,最后还是带着消息去“告密”了。 可此时的她,却不知道,这秘密并非什么叩开富贵大门的钥匙,而是通向死亡的催命符! 屋内。 刘心悠原本大好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断了。 顷刻之间,脸上乌云密布。 丫鬟海棠为了自己日后能成为主子身边最值得信赖之人,便添油加醋的又安排了几句。 “小姐,上回您在崔女官面前丢了面子,说不定里头就有这谢家小姐的手笔,她们家什么出身您也知道,若是不动点歪心思,拿什么和您相提并论的?再者说,她那副小白花的样子,可是会装的很,要真是让她借了崔女官的势入了东宫,岂不是要把太子殿下给迷得不行?” “她也配?” 刘心悠一把扫落面前放着的茶盏,好好的东西又碎了一地。 溅起来的热水还烫到了海棠的脚背,可此时不是计较这些时候,她看着自家小姐气恼的模样,心想事要成了。 第六十九章 怒出刘家门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自家小姐吩咐道。 “去,叫你老子盯紧了张谢两家,若是她们真去了崔女官家里即刻来报信!” “是,小姐。” 海棠脚步匆匆的就赶着去了院门口找母亲,而此刻的她们却不知道这个为她们而设的局,正一步步的引导着她们走向灭亡。 崔家门口。 今日家长们都没来,只是孩子们带着近身的丫鬟小厮到。 四人皆提前了一刻钟,今日是开学的第一天,个个都穿上新衣裳,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表姐。” “你们到得真早。” “这不是怕迟到吗?母亲一个时辰前就在家里折腾着,我俩日后想睡懒觉都不能够了!” 谢云岫笑笑,对于表弟们的贪玩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以后睡早些,自然就能起得来,薄云先生的课不是人都有机会能上的,切记不可乱来?听到了吗?” 张伯远点点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表姐放心,我定敦促着二弟,不叫他惹麻烦。” 张仲达虽然爱玩,但也知分寸,尤其是这一回还多了个谢云潜,他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才行! 省得日日叫谢家隔着门缝瞧人,把人瞧扁了。 看着她们一家亲的样子,谢云潜冷哼一声。 他从一开始就不屑与张家兄弟二人同拜于薄云先生门下,但他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委屈还是能受着呢,故而并未表现出多少的嫌恶来。 只是在张家兄弟二人过来打招呼时,神情冷漠,视若无睹。 二弟张仲达最瞧不上的就是他这副作派,他生就一张巧嘴,也从来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主,所以笑嘻嘻的上前去对着表姐谢云岫就说了一句。 “人逢喜事精神爽,表姐不愧为先生钦点的好徒儿,我们可都是沾你的光才能蹭上先生的课!自当识趣!” 话虽然是拿自己说事,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点的是谢云潜,明明就是个蹭课的,还非得表现出一副得意门生的样子,让他看了就心烦! 张伯远嘴巴没有弟弟那么伶俐,但眼中的笑意早已说明他与弟弟站同一阵线。 “既然知道,那就如你说的话一般识趣些,没的惹了先生厌烦,连带着我们也遭骂!” 谢云潜故意装作听不明白的恶心回去一句。 还以为那张仲达会黑脸气急呢,却不曾想他笑嘻嘻的上前来,眼神里却是遮掩不住的锐利。 “这话我也提醒你,咱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表姐的陪衬,若无表姐,今日我们三个连崔家门都进不去,所以人呢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好,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吧,谢家表哥?” “你放屁!我堂堂谢家长孙,怎么可能做陪衬,看着吧,我定会成为薄云先生最在意的弟子就是,至于你们,哪来的滚回哪儿去,区区下贱的商贾门户也妄图与我们谢家相提并论!” “云潜!不许胡说!” 谢云岫对于堂弟的话十分不认可,站到张家两个表弟们面前,就一脸严肃的呵斥道。 “外祖父一家早已脱籍,如今两个表弟也都是官户,与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舅舅舅母虽还在经商,但从没有过坑人之举,既有在乡下修桥铺路的善行,也有公道规矩的合法买卖,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的,薄云先生最不喜的就是以出身论功绩,这话要是叫他听见了,你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谢云潜拳头攥得生紧,嘴唇也咬得死死的。 他想反驳,可知道自己不占理,若是真的让薄云先生听见,只怕自己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最后干脆拂袖而去,只留下三人在门口,叹气的叹气,冷哼的冷哼。 “尖酸刻薄,落荒而逃,真丢咱们男人的脸!” 张仲达的话惹得谢云岫和大哥张伯远哭笑不得。 “你才几岁啊,就是男人了?” “祖父说过过了十岁就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如今都十一了,怎么不算男人!” 谢云岫看着少年心性的表弟,不自觉的流露出些喜欢的表情,随后用帕子遮了遮笑意就说了句。 “走吧,别迟了。” “表姐先请。” 说罢,表姐弟三人就进了门。 这一幕落在外头监视的那刘家男人眼中,完全就是铁证如山,顾不上多想,急匆匆的赶忙回家去禀告自家小姐。 州牧府,东南角院子。 刘心悠心不在焉的等了好半天,总算是等来了消息。 隔着屏风,刘家男人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不少。 “老奴亲眼见到崔家有嬷嬷出来迎人,笑着就把谢家小姐给请进去了,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三个哥儿,瞧着正是张谢两家的小子,我使了点银钱问过崔家的人了,说崔女官直接认下谢家小姐做干孙女,还请了大名鼎鼎的薄云先生去给她讲学!” “什么?” 刘心悠压根没想到这谢云岫的“手段”高明至此,登门入室就算了,竟然还能得到名师指点! 她曾经也想拜入这薄云先生的门下,但却被婉拒了,后面才不得不转投现在的师傅,可终究不是一类人。 “我乃州牧之女,薄云先生要教也该是教我才对!凭什么让谢家那丫头得到这种好处!走!送我去崔家,我倒要看看这崔女官究竟是哪只眼睛瞎了,竟然能瞧得上谢云岫这么个贱蹄子!” 刘心悠坐不住了,对着丫鬟海棠就说道。 “可,小姐你的腿伤?” “怕什么,找人抬了软轿来就是。” 海棠觉得略有些不对劲,但她想阻止却来不及了。 拗不过自家小姐,只能无奈出了屋子,院子外头一直候着的海棠父亲见女儿出来,立刻就凑上去听吩咐,知道是要软轿,谄媚的笑着说道。 “我来抬我来抬,我有的是力气!” 他脑子转的飞快,原本送点蔬果什么的就是想贪图点油水,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来,那些不过是三瓜俩枣的,倘若是能在小姐面前露露脸,那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都比他送几个月的菜要多得多。 见他这般积极,海棠也是同意了。 很快,一顶软轿就从院子里把刘心悠给接了出去。 第七十章 魂丧州牧府 看守大门的小厮还觉着奇怪呢,不是说小姐明日就要启程了吗?怎么突然还要出门,便上前多嘴问了句。 “小姐,这是要出门吗?” “要你管!多嘴多舌的贱皮子,滚到一边去!” 她如今正愁邪火没地儿撒的,这赶着凑过来的小厮自然就成了炮灰! 小厮被喷得面红耳赤,连忙躲到一边去。 这姑奶奶还真是招惹不得! 很快,便见那软轿消失在了巷口,小厮这才躲着呸了一声。 “哼,天生的浪货,不就是要去选秀了吗,说到底还是被人骑的,不拿我们当人瞧,我等着看你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言语间全是憎恨,丝毫瞧不出来忠仆的样子。 可见这州牧府的管教也不过尔尔,若非刘夫人吴氏的强权镇压,只怕早就翻了天了…… 此刻的州牧府内,压根就无人知晓刘心悠出了门。 都在为明日的启程做着准备。 东西都是早早就预备下的,只不过启程前还要再清点一遍,这一趟去她们也就在上都落脚了,所以东西该带的都得带齐全才行。 午时。 正院,内屋。 刘夫人吴氏躺在贵妃榻上,丫鬟给她按着头,旁边的立蒲扇也是缓缓的送来凉风,那叫一个舒坦。 “夫人,老奴想着怕路上热,所以将您陪嫁里的冰玉枕和冰玉席子都拿出来了,到时候给小姐铺在马车里,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说话的是她身边得力的曲嬷嬷,年纪有些大了,但看上去十分爽利,一双眼睛精明的如同狐狸,是吴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 “行,你安排就是,时候也不早了,让人传膳去心悠屋子里,我陪她吃就是。”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话落,那曲嬷嬷人都还没走出几步呢,突然就听到一阵急喊,不知为何她没由来的心慌了一下,随后对着外头就呵斥道。 “鬼叫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匆匆而来的丫鬟一脸急色,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惊慌失措,压根顾不上规矩,进门就对着吴氏跪了下去,语气中还带着些哭腔。 “夫人,小姐……小姐她出门去了至今未归,刚刚门房收到了封信,里头还放着小姐的耳坠子,您看,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 刘夫人吴氏立刻起身,但因为速度太快,血直直的就往脑子上面冲上去,头晕目眩的险些跌倒! 曲嬷嬷等人立刻上去扶着,这才让她缓了口气。 “信呢?拿过来!” 语气着急的厉害,那丫鬟也不敢耽搁,立刻把东西交到她手里,吴氏急忙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一命换一命。” 吴氏此刻压根就不知道自家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会被人将女儿给劫走! “送信的人呢?可有抓了?” “门房说是个小乞丐,一溜烟就跑没了,所以没抓住人。”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小姐出门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报!跟在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脑子里浆糊一片,立刻就起身奔着女儿的院子去。 同时派人去请夫君刘州牧回家。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快些封锁消息,然后彻查,否则被人知晓女儿选秀前被劫走,那么就算是验明正身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入东宫选秀。 这简直就是要堵死她们全家的路! 届时,即便是保住了女儿的性命,她的名声和前途也要尽毁! 东南角,刘心悠的院子中。 此刻哀声四起,藤条板子打到了还在做富贵梦的海棠爹娘身上,条条带血,旁边还趴着些通传过此事的丫鬟们,也悉数被打。 她们一边喊冤枉,一边求饶命。 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们也都瑟瑟发抖着,生怕下一个被抓去痛打的就是自己。 吴氏眼神中的怒火犹如岩浆一般喷涌而出,恨不得将面前所有人都千刀万剐。 她们就是死一百次,一千次都没法与她的女儿相提并论! “打,给我往死里打!今日我就要拿他们的命来叫全家上下都瞧瞧,背地里撺掇主子会是个什么下场!” “冤枉啊,夫人!疼……疼!夫人,冤枉,小人不知不知啊!” 海棠父亲哭喊的最大声,但身下早已是血肉模糊。 “下三滥的玩意儿,你想富贵想疯了吧,这种消息都敢往我女儿面前送!还有你这媳妇,你那女儿,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你们的命!” 海棠跟着刘心悠出了门,自然也没回来。 而旁边的海棠母亲板子声声入肉,疼得她汗珠子直掉,此刻已经没了叫喊的力气,眼神也逐渐涣散起来。 眼看着就要丧命,早知如此,她们还不如规规矩矩的做厨娘和采买,哪里会遭这样的罪! 呜咽声盖过一切,吴氏却心绪难忍! 正当这时,这时刘州牧来了。 看到他,刘夫人吴氏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起身就扑过去问道。 “老爷,可有消息了?找到心悠了吗?” 刘州牧神色不好,看着自家夫人阵脚大乱的样子,他也有些担忧。 “去书房,我有话同你说。” 这里人多口杂的,刘州牧并不打算多说,见此,吴氏还以为是不是女儿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了,脸色煞白着连连后退,要不是刘州牧一把拉住她,只怕人要跌倒在地。 “振作些,心悠回来还得靠我们呢!” 吴氏闻言泪珠子掉个不停,“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而后让曲嬷嬷等人扶着,这才一起去了书房,可怜那海棠的爹娘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却落得个魂丧州牧府的下场。 书房。 此刻吴二叔和吴若原也到了,脸色皆严肃的厉害,在看到刘州牧和刘夫人走进来的时候,立刻上前去迎。 “阿姐莫哭,此事是有点眉目了。” “什么意思?找到她人了?” 吴氏此刻抓着弟弟的手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吴二叔也没有松开她,反而是紧紧回握住就安慰道。 “并未,不过信里说的一命换一命,无非就是要我们拿李霁云的命去换心悠的,既如此那么就说明他们暂时不会伤害外甥女,我们静观其变,私下暗访就是,说不定他们还有同党在这睦州,我们若是能一并端了,倒是能斩草除根!” 他的话里丝毫没有对外甥女安危的关切,只关心自己的政绩。 吴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眉眼都跟着凌厉起来。 第七十一章 夫妇两对峙 “什么意思?你们想要拿我的女儿做诱饵,给你们钓出李霁云背后之人?做梦!我不准!不准!” 吴氏如同母狮护崽般发了疯似的怒吼着,看得吴二叔和吴若原都皱起眉头。 刘心悠是他们的亲眷没错。 可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端了李霁云背后的同党,那么在太后面前就是大功一件,如此一来,吴家就能得到更多的信赖和资源倾斜。 还省了他们拥簇刘心悠的力气。 可谓一箭双雕。 只是这话既不好说也不好听,因此只能在心里默默念之。 相比起来,刘州牧要镇定得多。 等吴氏哭喊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去抓住自家夫人的手,眼里全是犀利的盘算。 “夫人,莫要被一时的情绪上头坏了大事,心悠被抓我同你一样担心,可却不能不为她谋算!” “你要谋算什么?老爷,你也打算舍弃我们的女儿了吗?” 吴氏眼下一听到这话就感觉到害怕。 刘州牧瞧着发妻眼中的担忧,一时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若是不谋划好,那么女儿入东宫这一步棋必废无疑!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晚些时候‘女儿’就会回来,对外说的是她去了城外的三才观进香耽误了时辰,你思女心切,一时大发雷霆也在情理之中,明天你们照常出发去上都就是,至于这里,我会继续找人,等找到心悠就立刻送去,唯有这样才能护住她的名声和前程,知道吗?” 刘夫人吴氏怔怔的看着自家的丈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那如果心悠赶不上呢?” “那你送入上都的就是我州牧府唯一的小姐,此事你我包括所有人都得烂在肚子里,否则就是欺君大罪,全家都得死!” 听完夫君的话,吴氏彻底崩溃了。 这与放弃女儿有什么区别? 她虽然想要女儿入东宫获得荣宠,让家族再添光耀,可若是这样办,那她不愿意! “不!凭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抢心悠的福气?老爷,你快些下令找,一定可以找到就是!哪怕名声坏了,入不了东宫,一辈子只能在家,我也不惧!我定要找到女儿才肯罢休!” 吴氏说这话的时候,全是对女儿的拳拳之爱。 吴家叔侄二人却不认可,家里若是多了一个名声被坏的女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连带着其他小辈们的婚事都会受影响,于是连忙开口道。 “姑姑,姑父言之有理,这法子起码能保得住表妹的名声。” “名声?” 吴氏一脸的破釜沉舟。 随后扫向弟弟和外甥,眼神之狠辣,是吴家叔侄俩此前并未见过的,仿佛他们若是敢多言一句,那小命就难保。 “你们看重名声远胜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不是旁人,她是心悠,是我从小到大娇养的女儿,你们爱惜名声大可现在就与我割袍断义,日后无论心悠前程如何,绝不会再踏入吴家一步就是!” 这话让叔侄俩都闭了嘴,为难的看向了旁边的刘州牧。 “你当真要不顾一切的撕破脸?” 刘州牧看着眼前有些魔怔的夫人,失去了继续哄她的耐心,微微眯眼,露出些不愉来。 “什么叫撕破脸?女儿是我拿命换下的,我说什么也要护她周全!老爷在官言官,有无数的事情要周旋,要妥善,可我不过是后宅的一介妇人罢了,我眼里只有我的孩子,若有人要伤害她们,我第一个不肯容忍!” 她丝毫不肯让步,态度让刘州牧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整个人阴沉沉的看向吴氏,似乎要与之大动干戈一般,吴若原眼尖,瞧出来些水火不容的气氛,连忙上前打岔说道。 “姑姑,姑父,眼下咱们得先找到是谁绑架的心悠才是,争嚷这些无济于事的,先找人最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不自觉的站到了刘州牧的身后。 看他这样子,吴氏心中已有了然。 说到底,全是些没心肝的臭男人! 花团锦簇时,将你捧在手心也不为过,但若是真到了要紧关头,是亲生父母,一脉子女也能舍弃的。 当下就有了决断,若他们真不救,那自己就是丧尽家财也一定要将女儿从火坑里拖出来才行! “若原说的有理,既然是冲着李霁云来的,那总该有个交换人质的说法,不该只有这么一封信的!难不成对方还有其他的打算?” 吴氏冷静下来后,就分析道。 闻言,刘州牧从怀中拿出一份相同的书信,面有严肃的补充了一句。 “你收到的是心悠的耳坠子,我得到的是一处城外的地址,说是让我们三日后去此处换人。” 吴氏一把接过信就仔细看了起来,两边一对比,能瞧得出这字出自同一人之手,是劫持者无疑了。 “那老爷有没有派人去搜?” 刘州牧点点头,但眉头却紧簇着。 “没什么结果,否则我也不会找人假扮心悠了,信中言明三日后交换,那在此期间心悠一定是安全的,所以我才让你们先行一步,等我把人换回来再立刻送去,这样还能保得住心悠的名声。” 刘州牧没有放弃对夫人的游说。 其实他对女儿的情感也不少,所以收到信的时候就早早的派人去那地址上一探究竟。 可惜,掘地三层也没找到什么破绽,这才想着先以“大局为重”。 “名声!名声!这种时候了,老爷在乎的还只有名声!不怕打草惊蛇?他们手里捏着的可是心悠的命啊!” 吴氏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 这话让刘州牧原本忍着的气骤然发了出来,一贯镇定的他竟然对着吴氏就甩了一巴掌过去! “姐夫!” “姑父!” “老爷!” 三方人齐齐喊出声,可却没有一个来得及阻止。 吴氏被打得有些发懵,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眼泪破碎的看着刘州牧就吼道。 “你打我?我与老爷成婚快三十载,从来都没有红过脸!这回,你竟然打我?” 第七十二章 偷梁欲换柱 “正如夫人所说,希望这巴掌让你清醒清醒!心悠也是我的女儿,她出事我如何不着急?可刘家,吴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李霁云背后牵扯着什么秘密你心知肚明,倘若是我们这回错过了,日后想再寻便难如登天!对方也说了一命换一命,可若是换回的是个丢了名声,还要被人指摘的女儿,我宁肯她清清白白的暴病而亡!你做娘的除了会心疼,会哭,还会什么?你以为在后宅里打死几个下人就能杜绝外头的悠悠之口了?到时候外头的吐沫星子能压得你女儿一辈子翻不了身!” 刘州牧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怒目圆睁。 他在官场沉沉浮浮几十年,头一次这般疾言厉色,若非涉及到自己女儿的安危,按照他的心思,敢这般威胁他的必死无疑。 或许是刘州牧话里的那一句“让女儿能一辈子翻不了身”吓住了吴氏,她怔怔的回答不出一点。 只是眼泪盈在眼眶之中,眼神还有最后一丝倔强。 “那老爷说,心悠怎么办?” “若你真的疼她爱她就当如我说的去做,从现在到选秀还有不到二十天,路上你们慢些走就是,等我救出女儿,就让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至多六七日就能到上都,到时候两边一换,谁能知道真相?可若是你一再坚持,那么心悠的性命和名声就会在今日彻底消失!” 指甲深陷肉里,疼得吴氏倒吸冷气。 她怎么舍得离开? 可她若是不离开,那没人会相信“女儿”真的回来的消息,所以强压着自己心口的血,咬碎牙齿后这才点头应下。 “我走!但老爷一定要找回女儿才是!她若是没了,我也绝不独活!” “姐,说什么呢!” 吴二叔总算插空补了一句。 “你闭嘴,若不是你非要在睦州动手,心悠何至于此?” 吴氏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在弟弟身上,这让一贯受姐姐疼惜的吴二叔心冷不已,外甥女是重要,但是也不该成为离间他们姐弟关系之人! 反正刘家还有其他外甥呢,若真是因为此事死一个外甥女,不足为惜! 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出来,但在心里却生了根发了芽。 刘州牧拍了拍夫人吴氏的肩膀,随后对着曲嬷嬷就吩咐道。 “扶夫人回去,等‘小姐’回来后,即刻让人散了消息出去,听明白没有?” “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的。” 随后就上前去扶着早就被抽了魂儿的吴氏朝着门外走去,等她们离开了,外头的小厮又把门紧紧的关了起来。 无人打扰。 屋内,只剩刘州牧和吴家叔侄二人。 “姐夫大义灭亲,是为刘吴两家的前程,等回去后我定好好说给父亲听,他老人家一定欣慰!” 吴二叔上赶着吹捧一句,但刘州牧却不接话。 “心悠,到底还是你的血亲!用不着现在就当作弃子处理。” 这话如同巴掌,打得吴二叔不好回答,他面有尴尬的扯了丝笑后,就把话题转移到李霁云身上。 “既然对方说了三日,那我再去审审吧,这回一定让他开口!” 吴二叔还有许多折磨人的法子没用出来呢,原先就是怕折腾的太厉害把李霁云给折腾死了,那他们就得不偿失。 可现在,若是再不抓紧,那他可能就审不了了,因此表情也狰狞了不少。 刘州牧挥挥手,懒得管这些事情。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对方劫持女儿的目的到底是为何? 难不成对方也是知道了李霁云死守的秘密?想要从他嘴里撬出那贵人的行踪?否则,要一个濒死的老头做什么? 还是三日后…… 越是这般想,刘州牧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既然都是冲着他身上的秘密来的,那劫持者说不定还有可能是他的政敌。 睦州内,他自负十几年的经营下来,已无人能与他正面硬刚了。 可若是旁的呢? 比方说眼红他因为检举有功而升任的其他人呢? 很快,心中就盘算出几个名单…… 崔家。 可没有这种凝重的气氛。 开课的第一天,薄云先生并着急讲课,而是让四人将他们此前学过的内容做一个大致梳理,看看各自的进度如何? 谢云潜信手拈来,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谢云岫不疾不徐,落笔前静静地想了会儿,而后一气呵成的也完成了洋洋洒洒的文章。 张家兄弟比起他们来说,学的都是些野路子,自然磕磕拌拌。 字勉强能看,立意有些浅薄。 但有一样可取之处,就是并没有谢云潜文中那样的好高骛远,相对而言要脚踏实地不少。 见此,薄云先生心中已有定论。 “你们四人的进学程度不一,所以一味的讲学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样,各自从我这儿先拿本书回去仔细看看,十日后将你们看得明白的地方都写出来,我瞧瞧可有进步?” 说罢,就从身后的书架上仔细挑选了几本书。 其中,递给谢云潜的是《论语》,递给谢云岫的是《鲁班书》,递给张家兄弟的却是他自己汇编的一本《民间志怪录》。 拿到书后,四人面色不一。 “先生,这《论语》我自四岁起就学过,再花十日时间未免太浪费了些,更何况崔女官不是说请您来是给我们讲经学的吗?何以不开始?” 谢云潜对于自己拿到的书并不满意,但看了一眼其他三人的书更是一头雾水的厉害。 自己的起码还算有些用,可他们仨的才是些没用的“杂书”。 张家兄弟倒是乐呵,笑嘻嘻的接过书去就说道。 “我当今日来要听那些无趣又绕脑的孔孟之道了呢!竟然是志怪杂录,先生就是先生,知道我乃燕雀,也就不强加鸿鹄之志给我了!好的很,好的很!弟子一定好好看,到时候说给先生听!” 薄云先生眼含笑意的点点头,随后就看向了一直没有出声的谢云岫,问了句。 “岫丫头没话与我说吗?” 谢云岫定了定,再抬头的时候眼神中就多了些不确定,但她还是开口问了。 第七十三章 因材而施教 “先生的意思,可是要让我跳脱出细节,纵观大局?” 她的话,让张家兄弟完全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弟弟张仲达伸头过来就哎呀了一句,而后说了句让众人都啼笑皆非的话。 “表姐错了,这是《鲁班书》!先生的意思是要让你多看看这些房子怎么搭的,日后当官了也好给百姓们搭房子咧!” …… 谢云岫一脸无奈,这表弟还真是……天生一颗玲珑心。 可惜,没有窍。 她还没来得及替表弟找补两句,就见薄云先生已经拍腿笑道。 “活宝!真是个活宝!” 张仲达伸手挠挠头,露出些嘿嘿傻笑的表情,他还以为薄云先生的话是夸奖他呢,所以一副骄傲公鸡的模样,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再看向谢云岫时,老怀安慰的就补充了句。 “你崔祖母没看错人,悟性确实不一般,这本书对你而言,或许会是另一种智慧,有时候需要抓大放小,有时候需要抓小放大,搭建屋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为官亦然,需从点滴间入手,又不能失去对总结构的忽略,所以能学的道理多了去了,慢慢来,不着急。” 谢云岫点点头,这话说的让人醍醐灌顶。 所谓良师,也就是此了。 “多谢先生,云岫明白了,回去定好好看此书。” “嗯。” 说罢,薄云先生就把目光又投向了张家兄弟俩,对着他们就仔细引导的说道。 “你俩基础弱些,若是上来就一味的看些大道理,难免会失兴趣,不如从最吸引人的故事瞧起,里头可藏着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学会了终生受益!” 在薄云先生看来,这兄弟二人日后未必会走为官之路。 所以不必苛责那么多,反而令他们畏手畏脚的失去少年该有的热诚与开朗,保持好对这世界的探索欲望,或许更重要。 张伯远年长弟弟些,性子也要更沉稳些。 听到薄云先生如此说后,他就明白过来了,随后拉着弟弟就对伯远先生鞠躬行礼,表情郑重。 “我们兄弟读书时,先生们总觉着调皮且无可救药,因此从未用心教导过,今日得听先生一番话,必定好好学这做人做事的道理!” “哥哥说的对!祖父也这么告诫的我们!” 听他们这么说完,薄云先生对张家祖父生了些好奇,摸着胡须就笑颜道。 “改日,我去家访看看,你们祖父究竟是什么样的。” “啊?祖父会不会被吓到?” “我又不吃人,你祖父为何会被吓到?” “行,那我回去就跟祖父说,到时候咱们全家扫榻相迎!” 他们二人还真是对“忘年交”,老的不倚老卖老,小的不装模作样,因此气氛格外融洽。 唯独站在旁边的谢云潜,有些格格不入。 拿着手里的《论语》,却想不出薄云先生到底是何意思? 难不成是希望他戒骄戒躁?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给掐断了! 他自负聪明又勤奋,况且刚刚那篇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全是自己的的宏图大志,这种时候看《论语》不是白耽误时间吗? 故而上前就拒绝道。 “先生可以拿这书里随便一处叫我背诵便是,我都能脱口而出,十日的时间未免长了些,倘若把日子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那我们岂不是没多少时间来讲经学吗?依我看,先生大可先上课,若是有不懂的我们再问就是,没必要为了废木头耽搁!” 废木头说的是谁,在场之人皆明白。 张家兄弟脸色一沉,实在没想到这人厚颜无耻至此。 一开始就说明白的,他们不过是陪衬,该退就当退,这人真是与他母亲一样,分不清主次,总喜欢拿大乔,唱大戏! “谢家表哥还真是读书读得脑子都锈了,先生的话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让你好好看《论语》就看,废什么话呢!” 张仲达骂骂咧咧了几句,而后看向了薄云先生。 他对读书,对老师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但这薄云先生不同。 温和如家中长辈不说,脾气又与他相投,所以张仲达不容忍其他人对他的行为产生质疑,更何况对方还是谢云潜,所以没有顾及课堂规矩便开了口。 谢云岫蹙眉,看着他轻轻的摇头。 堂弟不可救药,他这般做法只会让薄云先生厌弃,若是不要他来听学,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表弟们最好还是别掺合在里面,否则叫祖母和二婶知道了,还不定怎么闹腾呢! 上座。 薄云先生将几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他从崔女官处知晓了不少谢张两家的事情,所以对于他们后辈间的不睦还是有所了解的,但他脾气一向温和,不至于为了三两句话就与孩子们计较,故而解释了一句。 “《论语》道理虽浅,但却能正人根基,也能磨人耐心,你天资不错,就是太着急了些,须知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你如今才多大年纪,难不成就想着要去做天子门生了?所以没必要,此刻把根基扎牢实些,日后学什么都快,明白吗?” 谢云潜显然是不明白。 他曾立志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举子甚至是官员,现而今已经快十二岁了,若是不加以努力定是完不成此目标的,所以不认可的回了句。 “先生此话我不认可,都说少年大志,我等学多少皆是为了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越早越能光耀门楣,老是在这里磨砺性子有何用?也不是人人都如先生这般淡泊名利,我还想着要为家中出力,恢复我谢氏往年的荣光!” 他的话一出,谢云岫和张家两兄弟都黑了脸。 这人是猪脑子吗? “云潜,给先生道歉!” “我又没说错,凭什么道歉?” 话赶话的,甚至不过脑子的就抱怨出口。 “我原先以为天下人都追捧的薄云先生该是有些真本事的,所以才来此跟随学习,谁知一颗丹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必再折腾了,还是另投师门的好!现在想想,似乎朝中也没什么大员以拜师薄门为傲的,看样子是这缘故了。” 一边说,一边还露出些淡淡的嘲笑。 看到谢云潜此等表现,那薄云先生却无变脸,仍旧清风明月般的抚着胡须,眼中笑意一如既往。 第七十四章 愤然离席去 “云潜这观点有趣,老夫此刻想想也觉得确实门下并无学生乃国之栋梁,你既有宏图大志,我便不强迫你在此与我等淡泊名利之人苟混便是,《论语》放下吧,你此刻就能离去,老夫不做强求。”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的,谢云潜或许以为是以退为进。 但薄云先生说出来了,他便知道此事已无转圜,心中虽然懊恼自己快人快语的把路给堵死了,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再寻良师。 于是对着薄云先生弯腰一行礼后,就这样翩翩然的出了门。 张家两兄弟互看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谢家人想尽办法就是要让他留下,他就这么简单的离开了? 二人都觉得此事或有猫腻! 谢云岫唤了一声,“云潜”,而后就对着薄云先生说道。 “先生莫怪,堂弟年少气盛,我去与他说说利害关系,他定会回心转意就是。” 薄云先生但笑不语,一副他来去皆自由的无所谓。 见此,谢云岫心下一沉,随后就小跑了出去,朝着已经大步离开,头也不回的谢云潜那边就赶上前。 “等等,云潜,等等我!” 谢云潜臊红着一张脸,对于身后堂姐的声音置若罔闻。 眼下他觉得自己委屈死了,明明就是先生不作为,还要把罪责都怪到他头上,他愤然离席的时候头脑是有些发热,可现在若是就这样回去了,母亲知晓后定会怪责。 那他又该怎么说呢? 心中烦躁不安的,于是在谢云岫伸手来拉他的同时就奋力一甩袖,弄得谢云岫站立不稳,立刻就摔倒在石子路上。 丫鬟琉璃心疼的“呀”了一声,连忙去扶。 “姑娘,你没事吧?” 谢云岫的手臂有些吃痛,但此刻却顾不上了。 谢云潜有那么一瞬间的担忧,可看着堂姐就会想起很多屈辱之事,于是本来心里还存了些关心的话,顷刻间说出来就变得锋利无比。 “怎么?先生没说够,还派了堂姐出来继续恶心我?” 他这副嘴硬的样子,谢云岫都看在眼里,十数年的相处,她对于这堂弟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到底都是姓谢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今日若是从崔家离开,就别想再入此门。 谢云岫虽然与二婶不睦,但事关堂弟的前程,还是想尽力劝解一番。 于是,不顾他的冷言冷语,借着琉璃的力气就站了起来,丫鬟们给她拍着衣裙上的污迹,而她则面色严肃的对着谢云潜就说道。 “今日你的行为实属不敬!薄云先生盛名远播天下,谁人不知?他既然给了我们书,自然有他给我们书的道理,哪里有两三句不和就拂袖而去的道理?跟我回去,同先生好好道歉,先生心善,定能宽宥你这一回就是!” “我不去!” 谢云潜心里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离开,可在谢云岫面前却不肯服软。 “他这盛名说不定都是吹捧出来的,《论语》那是给孩童开蒙用的,我都快十二了还让我看!摆明了就是针对我!” 他越说越来气,于是就把这几日在崔家受的委屈一股脑的都诉了出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而是喜欢张家那小子活泼机灵,可凭什么?我日夜苦读还比不上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在家如此,在这里亦如此!以我之天资,要寻什么名师寻不到?用不着他来恶心我!等回去我就找祖父祖母帮忙,看着吧,不出两年!我一定能高中!到时候我且看你和那张家两小子是不是还在翻他那些破书!杂书!无用之书!” “闭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云岫脸色难看了不少,堂弟这副模样颇有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架势,让她也跟着生了些气。 而谢云潜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干脆就把话说得毫无回旋之余地。 双眼怒视着堂姐谢云岫,冷哼一声就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别以为你攀上了崔女官,日后就都是坦途,前朝是我们男子的天下,如今能有你们女人的一介位置不过是因为当朝太后扶持罢了,看着吧,总有青天换日月的时候,到时候你别后悔今日的决定就行!” 说完,人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丫鬟琥珀扶着自家大姑娘,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姑娘何苦来劝?没得还惹一身腥!哥儿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会听劝的,各有各的命,您就别管了。” 谢云岫此刻看着堂弟倔强的身影,眉头蹙得厉害。 这读书不读书的,甚至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了,他这张嘴动不动就妄言,只怕日后会惹出大麻烦来,所以心中想的已经是其他事情了…… “言尽于此,他既然下了决心不回头,那我日后也不会再管就是!” 说完,就看了看衣裙边污了的一角,叹息一声便折返回了课堂。 她刚进门,就看到崔祖母来了。 调整好情绪,露出笑意这才赶忙走上去行礼问安。 “崔祖母安好。” “怎么跑出去了?” 崔女官拂了拂她耳旁的秀发,随后状若无意的问了句,但眼神中却多了些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厉害。 谢云岫心道不好。 这里是崔家。 刚刚堂弟说的那些话,指不定已经传到了崔祖母的耳朵里,一想到她本来就是受太后提携的身份,顿时觉得后背有些凉意。 “堂弟今日言语中有失礼之处,实属年纪小不懂事惹出来的麻烦,崔祖母一片好心,先生因材施教都被这混小子给误解了,所以我出去本想劝他回来的,奈何……他性子有些偏颇,所以……哎,云岫实在是对不住,让先生平白受这误解了。” 谢云岫打小就是个会护能忍的性子。 从前在家中是护着阿娘,护着大房上下的奴仆们,如今出了谢家那道门,又想护着堂弟,只可惜,谢云潜并非阿娘和忠仆,并不将她的这份好意记挂在心上。 反倒是她这副表现被崔女官和薄云先生看在眼里,都起了对她的怜惜。 第七十五章 学堂入新人 “此事与你何干?” “到底姓谢,他日后出门去代表的也是我谢氏一族,所以不得不规劝一二。” 谢云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忐忑。 崔女官与薄云先生都是没什么家族在背后拖后腿的,所以未必能理解,但二人却只笑笑,而后轻描淡写的提了句。 “莫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否则他的那份孽或许就要你来承担了。” “是,云岫明白。” 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为止,况且崔女官本来就不喜那谢云潜,如今他自己走了,倒是腾出个位置来让给“新人”,于是也不再纠结,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少年,随后就介绍道。 “故交之子,今日起同你们一起进学,九贵,来见过大家。” 崔女官话落,谢云岫这才看到了那人。 一身布衣,却难掩俊秀的脸庞和锋芒毕露的气势,看上去年纪不算大,但眼睛却沉的如同潭水般,深不可测。 “在下朱九贵,乃满家庄人士,今日得此机缘能与诸位做同学,实乃我幸,望日后大家皆可不吝赐教,我必虚心受着。” 话说的漂亮,人长的也讨喜。 张家兄弟俩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同窗,而后笑着回了句。 “好说好说,我乃张仲达,这是我的胞兄张伯远,不知九贵兄弟年岁几何?我们日后该怎么称呼?” “我不到十一。” …… 张仲达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看着眼前的朱九贵比他高出快一个头的身形,实难想象他竟然不到十一! 于是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就讪笑说道。 “朱老弟吃得真好!长得真高!” 他的话朴实无华,直接把薄云先生和崔女官都逗笑了。 二人年岁已长,见多了那些带着面具,说话滴水不漏的人,如张仲达这般生性直爽的,便是此刻他们最喜欢的。 “我这就吩咐厨房以后饭菜多做些,必定不让你饿着肚子回家便是!正是少年长个的时候,过两年你们三人就个个都挺拔如松了!” 崔女官虽无后,但办事考虑周到。 提到有吃的,还管饱,张仲达眼前一亮,只不过被自家哥哥瞪了瞪,刚到嘴边的话也就不好再多讲出来,省得惹人笑了。 谢云岫看了一眼朱九贵,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却有种入老僧入定般的光芒内敛。 从前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此刻看到他,谢云岫生出了鲲鹏大志的念头来,此人或非池中物啊…… 就这样,朱九贵顺利的成为了三人的同窗。 《论语》一书被薄云先生收回,递给朱九贵的乃是本《战国策》。 看到此书时,谢云岫隐隐有些吃惊,要知道这类书民间可无人敢用,乃是皇家御物,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在了先生身后的书架上,且崔女官也并无什么表态时,她就明白了。 以薄云先生之能,教授他们的不仅仅是书中要义,更多的是远见卓识。 这样日后为官也好,做人也罢,皆能立于世间不败之地,而不是一味钻营向上,平白失了读书人的骨气和清贵。 念及此,谢云岫在心中默默叹息。 可惜了了,堂弟太过急躁,这样难得的机会说错过就错过,日后便再无可能! 朱九贵双手接过那《战国策》,而后就郑重其事的对着薄云先生行礼。 “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说罢,就以拜师礼对着薄云先生叩拜起来,动作铿锵有力,眼神并无拖泥带水之态,看得出他既有文人之傲骨,也不缺清正脊梁。 “好,好,起来吧。” “谢过先生。” 张家兄弟俩走过去笑着与他说了几句,今日这同门师兄弟的情谊就算结下了。 时间飞逝,很快这一天就过去了。 等到谢云岫回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霞光逐渐落幕,谢家的下人们也开始在廊下掌灯,偶有遇到她的,行礼也比从前要恭敬许多,毕竟人人都知道,他们家的这位大姑娘今时不同往日。 再不敢似从前那般怠慢了。 听松居。 此刻灯火通明,亮的人心中暖暖的。 谢云岫知道定是阿娘在等,于是眉目舒展的往前就快走了起来。 学了一日,原本脑子涨涨的难受,但一进门看到阿娘脸上的心疼与关切的瞬间,身体的不适就化作云烟消散开了。 “怎么样?累不累?我让廖妈妈准备了你喜欢的甜水,是现在喝还是待会儿?” 张闻音已经一天没见到女儿了。 虽然知道她在崔家是受不了委屈的,可当娘的总是记挂着孩子,上前几步就拉过她的手,坐了下来。 “现在吧,喝完歇息会儿女儿就去睡了。” 看出了她眼神里的疲惫,张闻音叹息一声,心疼的就说道。 “现在让你学这些,会不会有点吃力?薄云先生怎么说,要如何教导你们?” “阿娘放心,从前只闻其名,还想着先生会不会严苛?却不曾想最温和不过,且并未让我们学太多的东西,而是先看书。” 说罢,谢云岫就将薄云先生给她选的《鲁班书》拿了出来。 看到这个,张闻音忍不住的蹙眉。 “这书是给你的?那伯远和仲达呢?也是《鲁班书》?” “他俩的是先生亲编的《民间志怪录》。” 张闻音听的糊里糊涂,“奇怪,不是说去听经学吗?怎么会读起这些杂书来?” 她虽然不懂,但是也没有否定。 随后就听谢云岫解释道。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年纪还小,读经学太过枯燥无味,即便是记下了也是死记硬背的,不会活用,还不如趁现在多看看别的,根基打牢固了,往日才能学得快狠准!” “这话有理,不愧是大家,看人办事都远见着呢,你也别着急,跟着慢慢来就是,一辈子长着呢,根基打牢靠了,日后才能做个清明懂义的人!” 谢云岫点点头,对于阿娘的话她也认可。 只是想起今日学堂上一进一出的事情,就简明扼要的同阿娘都说了一遍。 第七十六章 二房起萧墙 听完,张闻音眯了眯眼睛,露出些嘲讽。 “二房的人向来眼高手低,我当他能待一个月呢,没想到第一天就自己离开了,谢云潜是不是以为那崔家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蠢的厉害!” “云潜是太过冲动了,那样的话也敢在崔家乱说,就不怕崔家有太后的人听了此话,怪罪到家里来吗?” 谢云岫叹息一声,担忧溢于言表。 【这算什么,更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也不是没说过。】 张闻音心里如是想。 但这谢云潜日后愿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与她们母女皆不相干了,眼下只等女儿在崔家适应好,她就准备和离走人。 文书都已经预备下,只不过眼下她的这位夫君忙着李家的事情,她不好多言。 “天高皇帝远,那些话即便是传出去了,也是他自己个受着,你无需替他出头就是,什么家族荣光,什么恢复往日光耀,这种话我听你祖父念叨大半辈子也没见成其事,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必要时,踹了谢家这些吸血的蚂蝗,好生过你的日子才是硬道理。” 张闻音苦口婆心的劝着,谢云岫沉默的点点头。 她对于谢家的其他人没有多少情感,但好歹都是血亲,所以她也不好张口再诋毁。 看到她这样,张闻音心中无奈一叹。 女儿终归还是心软,前世的她就是这么被谢家人一步步拖到死,这一回定不能让她再走这老路便是! 正欲再谈,忽而就听到外头一阵骚乱不安。 母女二人皆面露疑惑,张闻音看了一眼旁边的杏薇,不用她吩咐,杏薇就走到外头去打听消息了。 很快,就见其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 “不好了,二哥儿落了水,说是呛着后烧得厉害,如今浮云居那边都乱成一团,大夫人,咱们要去看看吗?” 谢云深是谢老夫人的命根子,从小到大都是仔细养着的。 怎么会突然呛水了呢? “这种时候去了也是添乱,没得让老夫人和潘氏在我们身上发邪疯,熄灯,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和岫丫头都已经睡下了。” “奴婢明白。” 张闻音懒得派人去折腾,自己也不想凑热闹。 那谢云深若是真烧成了个傻子,那也是他自己个的报应! 省得日后长大了拖累家门! 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而后就散了…… 夜色悄悄的爬了上来,此刻的浮云居乱做一团。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发疯就发疯,拿深儿出什么气?他才多大的孩子,竟然会被你失手推进池子!这要是寒冬腊月的,岂不是当场就……” 谢老夫人在旁边骂得发了狠! 一双眼睛此刻看潘氏就跟淬了毒一般,若不是孙儿死死的拉着潘氏的衣袖,她定要发落了这个不成样子的儿媳就是! 潘氏如今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抱着儿子滚烫的身体一直在喃喃自语的说着“对不起”。 “大夫怎么说?” 谢老夫人看向旁边站着的儿子谢二郎就着急问道。 谢二郎一脸的担忧和为难,“若是烧退了还有得救,若是不退……怕是会伤到脑子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钻得谢老夫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好好的孙儿,怎么会!怎么会! 劈啦啪啦的声音响了一地,桌上原本放着的茶盏全都碎了,可这种时候却没人敢上前去捡,生怕受到牵连。 就连伺候在谢老夫人身边多年的全妈妈,此刻也闭着嘴。 可见事态之严重。 众人一筹莫展,外头却走进来一翩翩身影。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本来该回宣州而没来得及的翟藤娘,只见她一脸正色,后面跟着的丫鬟怀里还抱着好大的一坛子药酒。 与其他人不同,她偏向虎山行的大着胆子就上前说道。 “姑母别气,我外祖家有一偏方,是用药酒擦拭手心和脚心令其挥发出热,几年前,我的一个表弟也是落水高烧不退,就是这样才退的烧,如今人还似从前般机灵,要不,给二哥儿试试看?” 她的这话让谢老夫人燃起了希望,一脸喜色的连忙说道。 “快,就用你这法子,若是深儿能清醒过来,藤娘,你记头功。” 她会在这儿出主意,完全是因为另有所图。 谢家拿着选秀的帖子却平白让孙女走了旁的道,那她这大好年华若是能踩了这顺风旗上向上爬,岂不是比给表哥做姨娘来得更直接吗? 因此,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讨好姑母的机会! 拿起药酒,就想去靠近,结果潘氏无缘由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谢老夫人瞧她这样,火冒三丈的就骂道。 “都瞎了吗?还不快把潘氏给我拖开!要是耽误了深儿的病,我把你们统统都发卖了!听见没有!” “是!老夫人。” 很快,就见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去将谢云深从潘氏的怀里给“抢”了出来,抱到旁边的贵妃榻上坐着,翟藤娘深吸一口气,立刻动手降温。 她虽然没试过,但她见过外祖母和舅母就是这样做的。 先用温水兑了那酒,而后轻轻擦拭在手心和脚心,以防万一,她还在谢云深的额头和后颈也敷上了帕子,希望能快些降下热来。 谢云深小小一个,烧得手脚都软了。 此刻迷迷糊糊间,只会喊一句“娘亲,救我,救我……” 潘氏捶胸顿足,懊恼的不行,“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深儿,娘亲不是故意要推你入水的。” 这话说完,站在靠门口的谢云潜脸色也跟着煞白起来。 弟弟会落水,完全是因为他与母亲起了争执的缘故,他告诉母亲自己再也不会去崔家了,而母亲却非要逼着他主动上门求和。 谁知道,推搡间就不小心把来找他们的弟弟给推下了池子里。 他们一个也不会水,等到喊来人救起弟弟时,他都不知呛了多少口水进肚子,若不是救他起来的人按压了好一会儿腹部,此刻恐怕人都没了。 想想就觉得后怕…… “不是我,我们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着,躲在角落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第七十七章 谢云深转安 夜色渐凉。 翟藤娘一直反复的给谢云深换帕子,她心里也没底,但总归是想要赌一把,万一成了,那等着她的就有可能是泼天富贵,因此手上就没停下来过,没一会儿脸颊上也冒了点细汗。 看她这副模样,谢二郎存了不少感激。 “表妹,我来吧,你教我怎么弄!” 他对两个儿子一直以来都甚为用心,孩子年纪这般小就遭罪,他心里也跟着难受的厉害,所以总想着做些什么,也比站在旁边干看着要好些。 “就这样,把帕子沾湿敷上去,感觉有些变温了就拿走换新的就好。” 此刻的翟藤娘温婉的很,说话轻轻柔柔的,又带着几分悲悯的善意,任谁瞧了都喜欢,谢二郎与潘氏这夫妻做的压根就没有一丝柔情,因此在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时,略有些愣住。 “表哥?看明白了吗?”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我来弄吧,你歇歇。” 翟藤娘点点头,潘氏虽有些魔怔,可一直都紧张的盯着儿子谢云深,因此谢二郎的动作和神态她可没放过。 冷哼一声,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 便是谢二郎这般蠢笨如猪的也都还是会有心猿意马的时候。 她想上前去,给儿子也敷敷头,但却被婆子们拘着,似乎怕她再伤害到儿子一样,心中的悲伤被怒火逐渐替代,连带着看婆母的眼神也变怨怼了不少。 数不清折腾了多少次,谢老夫人一直都在闭眼拨动着手里的佛串,嘴巴里也念叨着些祈求孙子平安的说辞。 直到夜都深了,那谢云深滚烫的身子才终于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谢二郎累得一头是汗,但却在儿子微微睁眼时连忙凑过去,满脸担忧,却还要故作笑脸问道。 “深儿,怎么样?可好些?” 谢云深年纪本来就小,此前烧得糊里糊涂的,看也看不明白眼前人,只是凭着感觉就依附在了坐在旁边的翟藤娘身上。 模糊间就喊了一句,“娘亲。” 这下,在场之人个个神色皆异。 谢二郎头一眼看向的就是潘氏,他与之相处多年,最明白她的心思之拧巴,若是将这怒火平白无故的撒到帮忙的表妹身上,那就不好了。 于是,连忙对着潘氏就喊了一句。 “快来,儿子找你!” 见状,尴尬的翟藤娘立刻让开位置,这会儿那些婆子也不好再拦,潘氏更是顾不上想其他的,连忙跑了过去就将谢云深搂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儿啊,你要是出了事,那娘亲也不想活了。” 她伤心,谢二郎听着也觉得有些难过,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蹭着不敢上前来的大儿子谢云潜,就起身走过去,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儿了,别怕。” 一个别怕,让他也跟着呜咽了起来。 他平日里对这个弟弟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喜欢,总觉得他十分会讨好人,惹得祖母和母亲都格外偏向。 可当弟弟真的有可能要死的时候,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感又上来了。 于是深呼吸几次后,就走到了床榻边,蹲下去就对着二人有些语塞的说道。 “二弟,对不起,大哥不是故意的。” “母亲,我会想法子再回崔家的,薄云先生那里,我去道歉,一定让他再收下我就是。” 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下了狠心的。 潘氏看着他,既有对小儿子溺水的心疼,也有对大儿子妥协的不舍,“罢了罢了,我们不去了,不就是个先生吗?我们再找其他的就是,你好好的就成!” 经历过小儿子的事情后,潘氏也不想再逼迫大儿子。 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能不疼? 但一旁的谢二郎和谢老夫人却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走上前去拉着谢云潜就问道。 “什么意思?你……薄云先生不是已经让你去做学生了吗?你被赶出来了?” 一个“赶”字,让谢云潜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儿子没有被赶,是薄云先生故意作贱我,他让我拿本《论语》回来看十日再写心得上去,我说了这书我早已烂熟于心,可他偏不听,非要让我继续看,儿子……儿子一气之下就说了要另投师们的话。” “你!你糊涂啊!” 谢二郎还没从小儿子溺水的担忧中完全走出来,就被大儿子这番话给气得险些背过去。 “薄云先生什么人,他这般做一定是有缘由的,说不准就是要磨一磨你的耐心,你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呢?” 他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可儿子谢云潜的脸色已经露出些被揭穿后的不耐烦,因此本来就有些逞强的谢云潜,此刻更是嘴硬。 “父亲说的好听,那怎么不见薄云先生磨一磨堂姐?说到底就是在区别对待!谁知道是不是堂姐故意在崔女官面前说了些什么话,才故意这般对我,所以我不想去了!” 话一出,谢二郎气怒到极点。 儿子这番话显然就是给自己找补,明明是他的问题却偏偏要推脱到其他人身上,如此做派为人不喜。 可这么多年了,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所以话到嘴边,最后只能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神中的无奈让谢云潜愈发的憋着口气。 “父亲放心,即便是不入薄云先生的门,我也会努力的,不出两年都能高中,光耀谢家门楣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好好好。” 谢老夫人翟氏连喊三声好,她走到大孙儿的身边就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也多是期许,而后化作欣慰。 “云潜宏图大志,自然非池中物,我和你祖父就盼着你能撑起这个家门!也好叫其他人瞧瞧,我们谢氏一族的子孙皆是大能之人!” 话刚落,就赶上了谢拙和谢谨言进门。 他们会出现,完全是因为意外。 谢谨言找人绑架了刘心悠,在外头处理完此事后深夜才回家,谁知却遇到了也同样深夜归家的父亲谢拙。 他身上有些酒气,同时还有股淡淡的幽香。 这味道,谢谨言猜定是喝花酒去了! 第七十八章 毒舌揭真面 管家一看到他们二人出现,立刻就报了今日小少爷落水之事。 谢拙身为祖父自然是要去看看的,谢谨言这个做大伯的要是扭头就走,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干脆就一道来了。 因此,才会撞见这一幕。 谢云潜所谓的宏图大志,在谢谨言看来完全就是才疏学浅,外强中干的典型,这种人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个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干脆就提醒了一句。 “少说空话,多做实事,真有能耐的人可不会这般动不动就把抱负挂在嘴边!” “大郎,你说什么呢!” 谢老夫人翟氏并不认可,而谢谨言显然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扫了一圈屋子,竟然还在家里看到了早就该离开的翟藤娘,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又阴沉了三分。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表妹这是又看上家里的谁了?打算赖着不走了吗?” 他说话那叫一个难听,霎时间就让翟藤娘羞红了脸。 “表哥,怎么这般说我?我……我若不是看深儿年纪小怕他烧糊涂,我犯得着来凑这热闹吗?” “他溺水,自有大夫照看,你关心够了就该知趣的离开,留在这里无非就是要让人记住你的功绩,日后好拿来做人情罢了,说那么高尚干什么?” …… 谢谨言一张嘴,是个人都得罪一遍。 谢老夫人看着儿子大变样,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生怕他下一句就对准自己。 “行了,云深既然无事那儿子就先回去,该散的就散了吧,留在这里也不利于他养病,另外,父亲大人还是多注意休息的好,没得一把年纪了还给自己埋些病痛的祸端,须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谢拙被他说的酒意都醒了。 他今日也是一个糊涂多饮了几杯,谁知道竟然就…… 就与春风楼的唐姑娘有了肌肤之亲,想到她那细嫩的身子,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不少! 看到他这样,翟氏心中也了然不少。 注意力立刻从孙儿身上转移到了丈夫身上,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大方贤惠的给夫君纳妾安排通房,偶有在外头胡闹之举,她也都一一处理妥当的。 今日的她还当丈夫和从前一样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因此只气恼了一会儿,便不再注意,却未曾想,竟然给日后埋下了那样大的一个祸端! “散了吧,散了吧,让云深好好的养着,要什么只管从库房里拿便是。” 谢拙也不好再多停留,也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他们父子二人来去匆匆,剩下的众人也不好再待了,尤其是翟藤娘,话说到这份上她即便是想留,也得顾及着颜面快些走,因此对着谢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以退为进的就说道。 “姑母好意留我,终是让大表哥误会了,还请您老替我安排回宣州的车马吧,我早些走,也省得在这里碍人眼。” 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别说谢老夫人,就是谢二郎都觉得大哥说话未免重了些,毕竟都是族亲,何必呢? 于是帮着周旋了一句。 “表妹莫要放在心上,大哥……最近事忙,自然火气也大些,你今日救回了云深的命,这恩情我们都记着的,日后即便是要还也理所应当,你千万别想岔就是。” “二郎说的对,这次大郎回来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嘴巴厉害得很,莫要与他计较,你就只管留下,至于你的事,姑母就做主了,一定寻一门绝好的亲事给你,还要送你份丰厚的嫁妆才行!” 翟藤娘所在的那一支在宣州可不是香饽饽,否则她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给人做姨娘了。 因此听到这话,与她心中所想正好一样。 省了她张口的力气,于是故作可怜的就回了一句。 “藤娘不敢多想,一切但凭姑母做主就是。” 她这副娇滴滴又委屈的样子落在潘氏眼里,那叫一个瞧不上,她虽然救了自己的儿子,可她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思,恰如谢谨言所说的是有目的而为之。 因此,也就没有感激了。 沉默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而后扫了旁边的丈夫谢二郎。 果不其然,他眼中有过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变成了坦然,潘氏嘴角上扬,她倒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报恩”计划! 儿子谢云深不明所以,头还晕乎乎的厉害。 “娘亲,我困。” 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潘氏的念头,再看向儿子之时只有一脸的关心和疼惜,“好好,我让人端了药来,喝完就睡,娘亲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谢云深点点头,平日里圆嘟嘟的小脸看着寡白又无力。 见此,众人只好先离开,走的时候翟藤娘特意上前去扶着谢老夫人,姑侄二人一副血浓于水的样子,倒是让谢家的下人们心里开始有了其他的盘算。 看样子,这位宣州来的表小姐也不能得罪了。 夜深。 张闻音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 今日负责守夜的是丫鬟橘夏,见自家大夫人如此就上前问了一句。 “夫人可以点盏灯,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嗯,拿来吧。” 很快,正屋就亮了起来。 谢谨言本来都打算离开了,结果看到屋子亮了这才跨步又绕了过去,站在门外就咳咳两声。 “夫人,可是还没睡?” 一句话,问懵了张闻音和橘夏。 “我刚从外头回来,有事想与你说,若是你没睡下的话,我就进来了。” 这里是正屋,其实谢谨言不说就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还是尊重张闻音。 他的举动张闻音明白是何用意,刚从外头回来,难不成是说李大人的事? 一想到这里就愈发睡不着了,起身披了衣裳就对着外头说了句。 “大爷,进来吧。” 很快就见橘夏去开门,迎进了许多年未曾在这个时候出现过的谢家大爷,随后又去点了两盏灯,照得屋子更亮堂些,便规规矩矩的出门去候着了。 刚好见到守璞,点头致意后就一左一右的站在原地候着。 如同两尊门神。 “说吧,大爷要同我讲什么?” “我们绑了刘家小姐,用来交换李大人。” “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夫妇起冲突 这大概是张闻音重生后听过的消息中最让她吃惊的。 固然她也不喜刘氏母女,但是这般直接绑了人做交换的手段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刘家小姐不是腿伤一直在家休养吗?你们怎么能抓得到人?” 听到这,谢谨言眼神微闪,但他也不想瞒着。 “我用云岫拜师的事情做饵,钓出的刘家小姐,在她还没到崔家之时,下手劫持的。” “你疯了!” 听到他拿女儿做饵,张闻音一下子怒火攻心。 看着他就仿佛要吃人一般,如此表情让谢谨言微微蹙眉,原本想解释两句,但还是闭了嘴,任由夫人发泄情绪。 “那刘家和吴家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他们顺藤摸瓜的寻着这方向找到了岫丫头这里,岂不是会给她惹大麻烦?我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泥潭里拖出来,你现在这么做,不就是让她再次陷于险境?怎么说你也是她的亲爹,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张闻音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前世女儿病亡前的样子。 整个人都颤抖的厉害,衣袖下的双拳紧紧的握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涌出惊天骇浪的杀意来。 这让谢谨言没想到。 “我会护着云岫不让她出事的,你放心,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他的话在张闻音听来并没有什么安抚的作用。 “说的好听,大爷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护得住谁?” 冷哼一声,张闻音的表情冷漠的比二人初见时还冻人些。 谢谨言自魂穿过来后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直白的讽刺呢,因此即便对方是他有些心悦之人,此刻还是压不住眼眸中的锋利。 沉默的盯着张闻音,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压抑和窒息。 张闻音唇瓣微动,隐隐有些抵挡不住,可为了女儿,她寸步都不让。 “我说的出做得到,云岫的安危自会负责到底,之所以出此下策,是怕李大人年纪大了,在他们手里熬不过半月,我只给了刘家三日期限,若是到时候还不将人送出来,那我就用这刘家女的命祭奠李家几十口的无辜英魂。” 动辄就是一条命的陨落,谢谨言的话让张闻音有些不寒而栗。 看着他时,那种陌生感又上来不少。 “此事,我父亲和哥哥都知晓吗?” “大哥知道,岳父不清楚。” “动手的是周家妹夫?” “嗯,他手里有一批人,皆听命于周家,算是周伯父离世前留给他们的护卫。” “护卫?周家还能豢养私兵?” 突然提到“私兵”二字,谢谨言眼神一厉,“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张闻音嘘声,这确实不该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的。 脸上闪过些心虚,“闲时无聊,看得一些杂书上说的,大爷把人关哪儿了?” 她这话头转得生硬,谢谨言看得出来,但他并未揭穿,只是低声说了句。 “城内的一处宅子。” “那你们打算在哪里交换人质?” “城郊。” “安全吗?会不会被刘家设埋伏,毕竟刘州牧手里人多,即便周家有护卫,也未必能保你们全身而退吧。” 听到她的关心,谢谨言难得释放了点笑意。 “放心吧,不会真等到那时才换人的,说不定今夜就……” 他的话没说完,张闻音看他这样也知道追问无用,只能是轻叹一声,略有思考后就说了句。 “明日开始,我陪岫丫头去崔家,直到此事结束再说。” “好。” 谢谨言其实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安排了两个周家的护卫暗自保护了,只是怕面前的夫人多想,因此就不再提。 而张闻音想的却是其他。 她记得家里有镖局的生意,实在不行就从那边安排几个功夫好些的人来暂时充作家丁,护佑一二吧。 否则,她实在是怕被刘家和吴家查出猫腻后,会在女儿身上下手! 她可承担不了再失去女儿的事情了。 因此还是自己亲自看着,好些! 二人说完此事,也就没什么好聊的,谢谨言看着她开始拘束的样子,便自觉道。 “我去书房了。” “嗯,大爷慢走。” 灯火中,张闻音未施粉黛的样子,清丽无双。 谢谨言喉头滚了滚,但还是抬脚离开了,走的时候如阵风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丫鬟橘夏推门而入,看着自家夫人就有些不大好意的想问。 “行了,熄灯睡下吧。” 张闻音知道她心中所想,但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心里全是担忧女儿的安危,所以就不欲再提。 见此,橘夏也只能默默的离开。 很快,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月色顺着窗户流淌进来,安安静静地撒在张闻音的帐外,让她获得了些许的安抚,将被子拢身压了压,强迫自己早些睡下。 明日开始,说不定又是一场硬仗了! 她这里没放松,书房中的谢谨言也一样没有。 深夜而归,坐在浴桶之中静静的思考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这李大人若是换出来了,定然也是不能留在睦州的。 原本计划是将他们举家都迁往南州,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或许,灯下黑才是最能护得住他的。 猛的把自己的脑袋砸进水里,感受着憋气带来的窒息与恐惧,直到最后一刻才从水里钻出来。 这是他自小就养成的习惯。 只是这谢谨言的身体确实弱了些,憋气的时长不足他曾经的一成,也难怪会被夫人嘲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 看着外头的月色,他沉默着,蓄势着…… 翌日,一大早的张闻音就醒了。 睡得不算踏实,但也不至于失眠,母女二人一同用早膳,当她提出要陪着去崔家时,谢云岫有些愕然。 “阿娘怎么突然要去?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你……” 谢云岫笑笑,“我都多大的人了,阿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两个表弟陪着我吗?我瞧您眼下有些乌青,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您还是在家补补觉吧,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不打紧的。” 第八十章 和离提日程 “不行,我说了要送你就要送,等看着你进了崔家后我再回来便是。” 谢云岫难得见到母亲如此强硬的时候,虽有不解,但也没多阻止,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母女二人从上马车开始,张闻音就一直很紧绷。 外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就忍不住的抓紧女儿的手,有时候甚至只是小贩的叫卖声,都能让她有惊弓之鸟的架势,谢云岫觉察到了,不免担心。 “阿娘,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是有什么缘由吗?” 张闻音摇摇头,她并不打算说出刘心悠被劫的事情。 这些,压根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因此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说道。 “昨日我听粮铺的掌柜来报消息,说是锦州那边已经有灾民受不住往外迁了,他们这一来,可就不是几个人的事儿了,我怕你上学下学的路上会遇到些麻烦,所以才多担心些,无妨,是我紧绷了点。” 随后拍拍女儿的手,但张闻音的脸色还是不算放松。 “锦州离我们还远着呢,阿娘想得未免太早了些。” 张闻音摇摇头,突然灵光一闪,抓着女儿的手就有些激动的说道。 “要不……要不你这段日子就搬来崔家吧,如此就省了路上的时间,崔家有女官在,家丁护卫什么的比咱们要强得多,这样即便是有什么事也能护得住你。” 这话听得谢云岫更是一头雾水,但她知道此事绝不像母亲说的那样简单,锦州有灾民迁移的事情,只怕是个幌子…… 于是眼神镇定的回看着自家母亲就问了一句。 “阿娘与我说实话吧,否则,我是不会此刻就搬进崔祖母这里的。” “糊涂,这就是实话!我与你父亲和离是迟早的事,你搬过来也算是提前适应一二,大不了等我和离后,我与女官求求情,得空便来看你,如此你也好多学些,省得受这来回折腾的苦,你觉着呢?” 张闻音关心则乱,语气都跟着急躁了不少。 旁人不懂,谢云岫却不可能不懂。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母亲如此的警觉,她此刻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一定比她们要位高权重的多,否则阿娘不至于让她立刻就要投奔到崔祖母这里来。 简单的梳理一遍后,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 “阿娘,难不成是刘家要找我们麻烦吗?” 在睦州,刘州牧可以说是能遮天蔽日之人,因此除了他,谢云岫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阿娘如此了。 张闻音看着她,露出些颇为无奈的神情。 女儿的聪慧她如何不知,只是敏锐的心思在这种时候可算不上好事! “哎,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也就不瞒了,刘家小姐丢了,如今消息还封锁着,但我就怕刘家生了什么邪念怪罪到这一批选秀的姑娘们身上,所以就不得不提防些。” “丢了?怎么会?” “大约是来寻仇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些日子确实不太平,要不你就住在崔家吧,这样我多少能安心些。” 张闻音还是没将事实脱口而出。 但这七分真三分假的话已经把谢云岫的注意力给转移了,她也经历过被刘心悠“围堵”的时候,所以一时半刻的还真就相信了母亲的话。 “我都已经不参选了,还不能放过吗?” “刘家若真是那讲道理的门户,睦州的这些人为何会谈之色变?所以还是小心为好!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了疯,这刘家小姐被劫的消息要是散出来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进东宫,到时候这睦州待选的秀女们,能有几个得好的?” 张闻音分析道。 谢云岫听完小小的脸蛋上也挂着些无奈和烦扰。 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眼下太弱了些,所以才会成为他人的砧板肉,“行,那我待会儿就和崔祖母说一说,只是这段日子我若不在家,阿娘你可千万担心些,云深落水后祖母定是心情不愉的,再加上云潜又退了先生的课堂,我怕她们会把这些罪名怪在你头上来!” “怕什么?这么些年不都过来了吗?若是她们要纠缠着不放,干脆我就借此事发作起来,早点和离算了,你觉得呢?” 张闻音此刻只想带着女儿远离谢家那群疯子,所以这和离一事,怕是也不必再拖下去了。 谢云岫点头。 她深知这鞋子迟早要落地,阿娘后半生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和离便和离吧,只要阿娘开心就成。 “阿娘做主就是,我没意见。” 得到了女儿肯定的回答,张闻音在心里还真盘算起了此事。 越想越觉得可以提上日程。 马车哒哒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崔家。 母女二人下了马车,还没话别呢就见里头走出来的林嬷嬷脸色严肃的就对着她们行礼说道。 “大夫人和岫姑娘来的及时,我家女官正准备派人去接你们呢,她老人家有事要同你们说,里面请吧。” 张闻音挑眉看了一眼女儿,难不成这崔女官也知道了?! “走吧,先进去再说。” 谢云岫点头,跟着母亲就往崔家走去。 她们二人刚进门,林嬷嬷就看了一眼门口的护卫,眼神中流露出些狠意,“盯紧些,若是有尾巴,处理掉。” “是,嬷嬷。” 而她口中的尾巴,此刻正蹲守在崔家不远处。 有两人是谢谨言从周二郎那里借来保护女儿的,但也有两人完全是生面孔,眼神冒着寒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货色。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刘州牧派来的。 果然如张闻音担忧的那般,这刘州牧睡醒后就觉察出些不对劲来,因此想着管她有枣没枣的先打两杆子试试,准备在谢云岫回家的路上动点手脚。 可惜,他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这张闻音母女就入了崔家的门。 而等待他们的则是崔家护卫如破竹般的雷霆之势,三下五除二的就被捆了起来,套头捂着嘴直接从侧门送进了崔家。 至被人拍晕前,他俩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第八十一章 女官出手帮 崔家,正屋。 此刻的崔女官正在饮茶,听到张闻音母女二人在门口候着的消息立刻就让人请了进来,脸上挂着慈爱,与她从前雷厉风行的样子全然不同。 “还说是让林嬷嬷去请呢,没成想,你们却先过来了。” “谢门张氏见过女官。” “谢大夫人无需客气,云岫既然认了我做祖母,那你我间也该换换称呼了,就同周家小二他们一样叫崔姨便是。” 崔女官给面子,张闻音不能不接。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拘了,崔姨也别叫我谢大夫人,听着怪生分的,唤我名字就是,闻音,耳有所闻,佛陀之音。” “倒是有趣,好,就叫你闻音。” 说罢,崔女官对着谢云岫招招手,笑意不散。 “昨天头一日上课,可累着了?我瞧你走的时候人都有些乏的厉害,今儿还好吗?” “多谢崔祖母关心,睡一觉就恢复如初了,也不是乏,就是突然之间接收到太多从前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所以有些不适应罢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调整好的,嗯……崔祖母,您之前说过让我搬进来住的话不知可还能行?若是我今日就留下,您方便吗?” 崔女官眼神一定,带了些犀利。 “谢家有人刁难你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谢云潜昨日负气回家,然后在谢家说了些推脱之话,所以就给自家孙女气受了,因此很是不满。 谢云岫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张闻音想着干脆借这由头让女儿留下,因此接过话去就解释说道。 “并未,是刘家小姐被劫了,我怕州牧府的人把此事算到待选这几户人家头上,所以就想着能否让岫丫头住下?她这来来回回的,我实在是担心。” 张闻音一脸急切,崔女官很快就瞧出了猫腻。 定定的看着她,怀疑的眼神让张闻音有那么片刻的心虚,她也知道崔女官不好骗,所以真真假假的都掺杂在一起,企图蒙混过关。 毕竟,刘心悠被抓是真,刘氏母女善妒也是真,州牧府想要借着女儿选秀的机会向上爬,同样是真,她并没有撒谎,只是把李大人被劫,周家出手的事情给隐瞒了下来。 但对方却是身经百战的崔女官,若真被她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哄骗过去,岂非白在朝堂几十年? 因此,缓和一笑便说道。 “刘家的事情,我略有耳闻,但似乎与你所说有些出入,周老夫人是我的手帕交,因此岫丫头她爹和周家小二在做的事情,我都清楚,你就不用费心思隐瞒了。” 乍然被人揭穿,张闻音有种心漏一拍的感觉。 但过后却如释重负,毕竟她想要让女儿留在崔家的理由就会更直接些,因此看向崔女官时,整个人真诚了不少。 “女官既然知道了,那我也就照实说了,相救李家的事情能出力的我不会推辞,但这件事不该牵连到岫丫头,她爹这回是急躁了些,可也是走投无路了,所以还望崔女官允准,在事情结束之前,能让她一直住在这里,否则,我实在担心州牧府会找上门来!以我之力,根本护不住岫丫头的!” 她说的话,让谢云岫越听越糊涂,不是说与待选秀女们有关吗?怎么会牵扯到周家?崔祖母又知道了什么?里面还有父亲的事?一连串的疑问都存在她脑子里,看向自家母亲的时候满眼的不解。 “阿娘,什么意思?” “告诉她吧,从你们选择走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了日后不会全是坦途,你也不可能护她一辈子,有些风浪早接触,也能早做防备就是!” 崔女官的话里全是豁达之意,让张闻音陷入了沉思。 从前她总是觉得女儿小,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做更多的事情,会不会其实也剥夺了她成长的机会,若所有的事情她都清楚,是不是也有可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来? “阿娘,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好瞒的呢?” 谢云岫催促了一句,眼中全是担忧,见此,张闻音也不好再瞒。 “朝中有位李大人因得罪了太后所以全家被判流放,你父亲和你三姑父他们原打算等其一家途径睦州的时候去劫人的,但是被州牧府和刘夫人娘家吴氏先下手为强,致使李家几十条人命丧生兰山谷,李大人下落不明,你父亲他们才会出此下策,劫走刘心悠,想用她来换回李大人。” 谢云岫瞪大了眼睛,这事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啊?刘心悠是父亲他们劫走的?阿娘,你确定吗?” “动手的是你三姑父他们,但出主意的就是你父亲。” …… 谢云岫沉默了,她压根想不到父亲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回想起这段时间父亲的一些变化,她就算人再小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因此再开口时,脸上少了许多少女的无忧无虑。 “所以,父亲是用了女儿做饵吗?否则您怎么会如此担心州牧府会对我不利呢!” 张闻音叹息一声,点点头。 “他们将你认亲和拜师的消息散给了刘心悠,她气恼之下才会选择出门,这才给了你父亲他们机会在路上绑的人,至于现在是关押在何处,我不晓得,但总归还在城里。” 话落,谢云岫的脸上也添了抹担忧。 倒不是怕自己有什么事情,而是怕被州牧府发现是父亲和三姑父他们做的此事,会牵连一大波的人,到时候周家和谢家怕是不能够再待在睦州了。 念及此处,就将目光看向了崔女官。 “崔祖母,您有法子可以帮帮父亲他们吗?” 双手抓上崔女官的衣袖,眼神里全是祈求,崔女官见状便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放心,我今日叫你们来,本就是打算让你和你母亲留在这儿的,刘州牧他再大胆也不敢擅闯我这家门,否则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随后眼神看向了张闻音,似有些欣赏,又有些警告。 “让你家大爷来一趟吧,做事这般莽撞可成不了气候,但心思是好的,就这一点,我可以出手相帮!” 第八十二章 刘家演戏忙 听到这答复,张闻音整颗心才算落下。 救李家是好事,但也要有足够的能力才行,否则他们一个书生,一个莽夫,再加几个花拳绣腿的私兵,如何能对抗势力庞大的州牧府呢? 张闻音如是想。 “好,我这就去找大爷来,岫丫头就拜托您老了。”崔女官点点头,算是应承下了此事。 随后。 张闻音就快步离开,她走之后,那林嬷嬷来了。 看了一眼崔女官后就走到她耳旁轻轻的说了几句,谢云岫还想着要不要先离开呢,结果却见崔女官冷笑一声,整个人变得刚硬不少。 “还真是个不要命的,抓人都抓到我老婆子头上来了,打断他们二人的手脚,直接丢到州牧府门口,告诉刘家的人,再敢无缘无故的派人跟踪岫丫头,下一次送到他府上的就是人头!” “是,女官。” 谢云岫心惊,看着崔女官如此利落的就处置了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怕了?” 等回神过来的时候,崔女官又温柔的如同慈爱长辈一般。 谢云岫下意识的点点头,崔女官轻笑一声,并没有责怪之意。 “慢慢来吧,我同你这么大的时候,杀鸡都不敢听,但现在……岁月会把你磨砺的如沙石一般坚硬的,否则,你就护不住你想要护之人了,明白吗?” “孙女明白。” “好了,上课去吧,薄云先生还等着呢,等下了学过来陪我老婆子吃饭,你们在我吃得都要高兴些。” “是。” 等到谢云岫出了正屋的门时,就有丫鬟来迎。 看上去年纪不算大,但瞧着模样要比她身边从小陪到大的琥珀和琉璃更坚毅些,二人走上前来对着谢云岫就行礼问候。 “奴婢追月(揽云)见过小姐。” “不必客气,你们是特意在这等着我的吗?” “嗯,林嬷嬷说了,这几日小姐在崔家就让我们跟着,小姐身边人近身伺候,我俩在旁保护。” “你们会武?” 二人点点头,谢云岫长舒一口气,不得不佩服起崔祖母的能耐。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能安排的如此妥当,果然她要学得还很多很多,想到这儿,便笑着回了一句。 “祖母的好意我记着了,那就劳烦你们二位了。” “奴婢不敢当。” 说罢,一行人就奔着薄云先生所在的地方而去,与此同时,那被折断了手脚丢出去的州牧府下人,嗷嗷叫得厉害。 崔家并不想遮挡。 所以只让人推了板车就从家门口一路将人运送到了州牧府的门口,来人正是林嬷嬷,见到她和她亮出来的崔家手牌,州牧府看门的小厮慌慌张张的就往里面跑去报信。 书房,刘州牧和吴氏还有吴家叔侄都在。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四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刘州牧先吩咐。 “你去,就说我不在,看看崔家派人来目的何为?” 管家连忙答“是”,很快就消失在廊下。 “老爷,这崔女官也是无理的很,大早上的怎么送人来堵门呢?难不成她要做给谁看?”刘夫人吴氏开口就怀疑道。 刘州牧眯了眯眼,闪出一丝精光。 “心悠是因为听了谢家小姐的消息才出的门,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所以才派人跟着她的,没想到竟然被崔女官发现了,如今打断了手脚送来无非就是要警告我少去沾染她的人罢了。” 提到这个,吴氏就有些愤愤不满。 “心悠下落不明,这谢家女却攀附上了崔女官,哼,也不知道走得什么狗屎运!” “真他娘的晦气!崔女官还在朝中的时候,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那可是个不怕死的疯婆子,谁惹她她咬谁!不咬脱你一层皮都不罢休的!” 吴家二叔开口解释了一句。 而旁边的吴若原也很是忌惮的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情,脸上露了点不自在,随后就说道。 “姑姑,我们尽快上路吧,这崔女官把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丢过来了,其他人肯定会奇怪,他们要是查到了心悠的事情,那她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话,让吴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眼神中全是不甘和担忧,手里的帕子搅得死紧,就跟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老爷若是找到抓心悠的人,一定不要放过,要用最细碎的法子折磨死他才能消我这口恶气!” “夫人放心,敢对州牧府的人下手,我定要他全家都陪葬才行!但此事不易张扬,若原说的对,你们还是快些上路吧,你们一走,其他人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说不定我还能浑水摸鱼的把那些幕后黑手给抓出来!” 刘州牧说的肯定,吴氏也只得叹息。 点点头,很快就出了书房。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十分张扬,面带喜庆的走出了州牧府的大门,旁边跟着的正是带了帏帽的“刘心悠”,上车的时候刘州牧也出来相送。 “夫人,此去一路平安。” “老爷放心,咱们家心悠是有福星罩着的,一定能选中就是!” 二人一唱一和的,倒是把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唬得一愣一愣,刚刚不是还有人找上门来“闹事”吗? 怎么一下子就变风向了呢? 吴家叔侄二人都在前骑马震慑着,后面又跟着不少的奴仆护卫,再加上她们一行人带的若干行李,说是搬挪家底也不为过! 洋洋洒洒的就奔着城外而去…… 角落处,林嬷嬷看了一眼这演戏的州牧府一家,表情并无变化,放下马车的帘子就说道。 “回去。” “是,嬷嬷。” 谢家,听松居。 张闻音着急赶回来想要带谢谨言去崔家,奈何到了以后却没见着人,对着那守璞就问道。 “大爷出去的时候没说去哪儿了吗?” “没说,最近大爷出门都不让奴跟着,所以奴也不清楚大爷见过些什么人。” 守璞一脸无辜,张闻音听完以后心里全是担忧。 他还能去哪儿? 八成又是找周二郎他们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接头,所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去何处找人。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件事。 于是对着杏薇就吩咐道,“走,去春风楼。” “是,夫人。” 第八十三章 再见春风楼 张闻音到春风楼的前一刻,周家二郎刚走。 谢谨言等人一大早就在这儿盯梢,因此崔家的林嬷嬷上门送人和刘家大张旗鼓的出门送“女”的戏码皆看在眼里。 这刘州牧想要拿个假女儿虚晃一枪,他们才不会上当! 若是真让这“刘心悠”出了睦州的城门,那他们手里的这人质可就没多大用处了,一想到刘州牧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舍弃,这谢谨言对他的人品愈发的唾弃。 “希望环老弟能办妥,否则咱们恐怕是救不出李大人了。” 站在他旁边的张闻卿感叹着,但谢谨言要平静的多,周二郎手下那些人的本事,这几日他也仔细看过了,确实不错。 若是要大张旗鼓的冲进州牧府救人,或许拿不下来。 但搅乱刘家出行的计划,还是手到擒来的,因此安抚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刘州牧也不是个蠢货,咱们若是再耽搁些时日,只怕他要查到我们头上来了,所以,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我就不信了,外头全是他刘家女儿被劫的消息,他还能不乱阵脚?” 张闻卿点点头。 主意虽然是谢谨言提的,但他们三人商议后都觉得可以做,这才会出手的。 二人透过窗户望向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州牧府大门,皆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楼下,张闻音乘坐的马车匆匆赶到。 她一进门就见有伙计迎了上来,对方笑眯眯的立刻说道。 “这位夫人可是想来用早饭的?店里刚出的新吃食,您听我说……” 杏薇一向稳重,可事情紧急不得不打断对方,当即就开口问道。 “你可见过三个中年男子?一个文弱些,一个魁梧些,还有一个稍稍胖些,圆脸笑起来很是和善,出手应该大方!” “咦,这位姑娘说的应该是三楼的那几位贵客吧,在呢在呢,小半个时辰前来的。” 听到他们在,张闻音才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 “快带我去。” “啊?这……那三位贵客来过几次店里,从不见陌生人的,小的不敢引荐,若是叫他们知道了,小的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伙计连连摆手,表情中皆是不情愿。 可等杏薇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以后,伙计就变了,“好咧,您注意脚下,这边走……” 张闻音摇头,这世上果然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现下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跟上那伙计,不多时就到了三楼的雅间门前,在这里她并不意外的看到了哥哥张闻卿的随从长顺。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长顺很是惊讶张闻音的出现,而他的声音并没有压低,因此还没等张闻音开口呢,那紧闭着的门就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谢谨言和张闻卿。 “妹妹?你怎么来了?” 伙计见他们都是认识的,心里长舒一口气,既不会得罪贵客,也捞到了好处,连忙笑着上前对张闻音就说道。 “夫人,慢坐,小的这就去沏茶,您是要饮淡些的还是浓些的?可要配点心?” 杏薇往前站了一步,就挥手打发道。 “下去吧,守在二楼别让人上来就行。” 刚刚得了赏的伙计自然笑得识趣又开心,立刻躬身谢过张闻音就匆匆离开,杏薇斜眼看到他就站在二楼的转角处,若真有人来只管招呼一声,他们就能听见。 “进去说吧。” 张闻音的脸色很是严肃,见此张闻卿也就不好再多问,只是看了一眼谢谨言,莫不是他们盘算的事情出岔子了,所以妹子来通风报信了? 心里还打鼓呢,就见关门以后的张闻音立刻就转对着谢谨言,眉宇间挂着浓浓的关切。 “你们和周家在做的事情崔女官已经知道了,今日我送岫丫头上门时,女官让我俩都住过去,直到此事结束。” “好事,崔家比谢家能护得住人,你们俩住过去,我放心!” 谢谨言回了一句,神情中既有柔软,也有淡淡的情谊流露出来。 看到这一幕,张闻音心中满是复杂。 “这事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了,这刘州牧何许人也,你们要跟他正面刚,无疑是以卵击石,崔女官说了,让你去一趟,她有法子可助你成事!” 听到这儿,张闻卿面露惊喜。 若是崔女官肯出手的话,一定比他们要厉害得多,当即就松了好大一口气,反而是谢谨言淡定的如风吹落叶般平静,眼神中全是忌惮。 “她的法子是什么?” “没说,可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些着急忙慌,相比之下,谢谨言要淡定的多。 “你就那么相信崔女官?” …… 谢谨言的话如同盆冷水泼得张闻音浑身凉透,尤其是脑子,怎么说呢?她所有关于崔女官的两世记忆都是好的,因此当对方愿意伸出橄榄枝时,自然是要接下的。 可她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伴随着她的重生,许多事情早就和前世不一样了,这崔女官真的就那么值得她相信吗? 一时间,张闻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见此,谢谨言表态。 “这崔女官本来就是太后一手提携上位的,她心中虽然装着天下百姓,可头还是朝着太后磕的!而李大人会被流放就是因为得罪了太后党,崔女官是不与吴氏等人同流合污,但不代表她真的会愿意出手相救李大人,所以……我猜她这话是故意让你来诓我们去的,到时候刘家未必讨得了好,但李大人我们一定救不到了,所以我不会去的!” 他字字珠玑,说的张闻音心凉大半。 是啊,这李大人得罪的可是太后,崔女官即使是退下来了,可心不是还得向着旧主吗? 若她真的从中作梗,这李大人的命或许还真就保不住了! 念及此处,张闻音脚下有些发软。 杏薇看到了,立刻上前扶着她就在圆凳上坐下,而后递了桌上的茶给自家夫人压压惊。 看到她脸色煞白一片,谢谨言也不想她再卷入这些事情里。 所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些许的温柔。 第八十四章 夫妇起冲突 “你就当今日没来春风楼,没见着我就行,出了这道门直接去崔家吧,等事情结束了我再接你们母女俩回来,若是崔女官还有其他的动作,一律装痴扮傻便是。” 等事情结束?怎么这口吻这般肯定。 张闻音也不傻,刚刚是气急了才会忽略细节,眼下三人中只剩两个在这里,于是警铃大作的就问道。 “周二郎呢?” “办事去了。” “干什么?他不会是又想对州牧府做什么了吧?” 谢谨言知道瞒不过去,也就不打算再瞒,看着夫人一脸不解又很担心的样子,嘴角冷笑一声便解释道。 “刘家刚刚敲锣打鼓的将他们家的女儿送出家门,正预备去上都选秀呢,可假的就是假的,岂能以假乱真,所以二郎去正正风气,也好让全睦州的百姓都瞧瞧看,这刘州牧的算盘打得有多响!” 说这话的时候,谢谨言满眼嘲讽。 但却让面前的张闻音有些不寒而栗,一想到女儿或许还会受到此事的牵连,便突然爆发起来。 “你疯了?” 她突然站起身来,眼神里全是怒火。 别说是谢谨言,就是站在旁边的张闻卿也有些被吓得愣了愣。 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妹妹发火呢,还以为她性情温婉,不会这般,却没想到…… 一时间也忘记了上前解释。 “周二郎什么能耐我不清楚,但大爷怕是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区区八品小官的儿子,能力实在有限!自你从上都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激进得就跟那要上战场的士兵一样,动不动就砍砍杀杀!我有时也是真不明白了,这陈祭酒不是国子监的吗?又不是兵司署的,他如何能让你做这么危险之事?” 谢谨言欲言又止,想解释两句却被张闻音步步紧逼。 “上回你们能劫走人,是因为刘家没有防备,这次想要在刘吴两家,众目睽睽之下又坏刘州牧的事,你当真以为他们是吃素的吗?且不说周家那些人能不能做到,就算是真做到了,那你不怕刘州牧将计就计,直接放弃坏了名声的女儿吗?他若是执意不肯交出李大人呢,你又预备怎么办?你可知今日已经有人跟踪岫丫头了,若他们也学你,绑了她去威胁回来,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安危了吗?” 谢谨言沉默的听着夫人的低声怒骂,脸上稍有波动但最终还是如石子投谭一般平静无波。 张闻音看着他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嘴角冷笑一声,便知道了谢谨言的意思,难为自己此前还想着他这父亲或者转变,真是想多了。 “果然,谢家的人皆是铁石心肠,既然你也不将女儿放在心上,那这父亲于她而言也没什么重要的了,你我的婚事本就是一场闹剧,十几年下来并无恩爱,反而生了许多龃龉,既如此还是和离了吧,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母女过我们的独木桥,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妹妹!” “夫人……” 张闻音的话让跟着她的杏薇和橘夏都有些错愕。 虽然早就知道她们夫人不想过这日子了,但就这么怄气的提出来,她们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劝。 而张闻卿显然也没想到妹妹会在如此场合说出和离的话来,正打算替妹夫辩驳两句,却被谢谨言挥手阻止了。 只见他低头看向面前正因恼怒而有些面红耳赤的张闻音,瞧她这般紧张女儿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落忍。 可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眼眸中的那丝不舍就变成了果断,等再看向张闻音时,满目皆是清明。 “这念头存在你心里也不是一两日了吧,既如此,那我就成全你,和离了也好,你与岫丫头就能与此事彻底划清干系,现下又有崔女官庇护着,必定安全。” “妹夫……你怎么不……” “行了。” 谢谨言打断了张闻卿的话,甚至还有赶人的意思。 “我们还要谈别的事情,实在不方便你在此,就先回吧,和离书你让人送去书房,我回去就签。” 这话果断的让在场之人皆沉默了。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可真等到了,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张闻音对于面前这位叫了十几年大爷的人,并没有男女之情了,只是不知怎么的,他真应下要签和离书时,反而有些怅然。 “此事已经拉了张家入伙,我和岫丫头想要全身而退早就不可能了,大爷既然不肯听劝,那我就只能盼着你们如愿以偿。” 说完,张闻音就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决然的如同再也不会回头一般,而此刻的谢谨言负手而立,站在窗前,脸色晦暗不明。 低头看着州牧府的大门,表情愈发凶狠。 “何苦呢?你为何不将事情说清楚?” “夫人想和离的念头也不是今日才起,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这些年她在谢家着实委屈的很,这谢家大郎也确实对她不起,所以和离就和离吧,断干净了过去,才能迎接更好的以后,不是吗?” “啊?” 张闻卿自问耳朵和脑子都没问题,可不知为何他的话却是一句都听不明白。 什么叫谢家大郎对她不起? 什么叫断干净了过去,才能迎接更好的以后? “你这到底是什么打算啊?” 谢谨言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但很快注意力就被州牧府里出来的人给吸引住了,表情瞬间变严肃,杀伐果断的就说道。 “这人,我见过!他是吴家的。” “吴家的不是刚刚就都该离开了吗?难不成留他下来就是为了……” “引蛇出洞,自然我们就是那条蛇!” 谢谨言突然明白了刘州牧的计划,眼中冒出些拳拳争斗的火光。 好啊,那就斗上一斗,看看究竟是谁能技高一筹! 说完,就侧耳对着张闻卿言语了几句,很快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就变得亮堂起来,末了还一拍手掌就说道。 “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办!” 然后匆匆离开,只剩下谢谨言一人仍旧站在窗前。 看着睦州这一片平静大地,生出些君临天下的神情。 第八十五章 当街抓冒牌 马车里,刚刚从春风楼离开的张闻音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按理来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女儿的前程与安全都有了保障,而她也能从谢家那蚂蝗窟里挣脱出来,都是大好事,可为什么偏偏却高兴不起来呢? 杏薇陪在她身边许多年了,所以张闻音什么心情她看一眼便知道,所以轻声安慰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从前的大爷听到了夫人要和离,只怕得跳着去请家法,开宗祠的历数您的数条罪状才肯罢休,也正是因为您知道这事难成,所以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成想大爷竟然轻易就应下了,所以您一时半刻有些不理解也正常,但夫人,这事既然说出口了,咱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您……” 张闻音叹息一声。 “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正如你所说我做足了准备对方会万箭齐发的,却不曾想轻飘飘的送来了软甲,这才有些错愕,罢了,既然大爷松口,那此事就快些了结的好,等会儿回去就把和离书送到书房,然后收拾行李,记得该我们要的东西一样不剩,不该我们要的东西分文不取!我可不想临了与谢家那些人纠缠个没完。” “夫人放心,奴婢早就做了准备,这些年咱们的东西和家里分派的东西都是分开入库的,绝对乱不了就是。” 杏薇办事周到,这一点张闻音信任得很。 “对了,送消息给母亲和嫂嫂,让她们也预备下,别到时候慌了手脚才是。” “嗯,奴婢明白。”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张闻音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轰然而解,等到一纸和离书递到谢家人面前,她们露出那震惊不解又气恼异常的表情时,张闻音心中那口藏了几十年的恶气,终于出了。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刘家携女去往上都的队伍才刚走到城门处,就遇到了些麻烦。 前面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们,突然就叫喊着“救命”,而后冲向了他们。 “贵人,救命啊!我们好些日子都没吃的了,抬抬手,给碗粥喝吧。” “夫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给您磕头了。” 吴氏叔侄二人此刻身在马上,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脸色难看的厉害,可谁都知道他们现在代表的是要去选秀的刘家姻亲,若是几鞭子下去,只怕会损了侄女的名声,因此只能胡乱喊道。 “去去去,边儿去,我叫人散些钱给你们,别拦着路。” “是是,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吴家二叔脸上皆是嫌弃,但为了不耽误赶路,还是松了腰间的盘缠袋子丢给面前的一个家仆,那人手高高的举着就往旁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道。 “来这里,都来这里,拿了钱自己去买吃的吧,咱们小姐是州牧府的独女,心地最是仁善,你们得了这活命钱,可得记着是谁给得恩德才行啊!” 那家仆声音之洪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几嗓子喊的路上的百姓们都纷纷驻足看了过来。 吴家二叔心想这倒是个得名声的好机会,因此放松了不少警惕。 下一刻,也不知是谁冲撞到了那马车。 马一惊,嘶鸣着就抬腿甩下了车夫,没了控制的人,那马车里的刘夫人吴氏和“女儿”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狠狠的甩了出来。 跌得四仰八叉不说,那戴在“刘心悠”头上的帏帽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一时间哎呀个不停,忽而有人喊了一句。 “那不是刘家的小姐啊!我见过的,不长这样!她怎么是个冒牌货啊!” 这话一出,真真假假的声音就四面而来。 假刘女连忙捂着脸,就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而刘夫人吴氏气得升天!这会儿若是消息外露,那她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女儿,还怎么回来?还怎么做人? 于是连忙就对着百姓里那些唧唧歪歪的人怒吼起来。 “放屁,我女儿何等尊贵,是你们这些贱人贱皮能随便见过的吗?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我会不知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 吴氏正骂着呢,忽而看到人群中有人捂着女儿的嘴突然出现。 一瞬间,她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脑子里全是血气上涌,哪儿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冲过去就喊道,“心悠!” 这一喊,她刚刚的那些解释就叫个欲盖弥彰了。 而刘心悠确实也在人群之中,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了布条,至于她身边跟着一起出去被抓的两个丫鬟,此刻也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或许是黑暗的环境里待得实在是害怕,突然见了天光,自然是高喊着。 “小姐,小姐,救我,救我!” 这主仆三人皆是被绑架的样子,还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再加上人群里有人传递着消息,很快,这州牧府用假女儿企图蒙混去上都的事情就不胫而走。 伴随着的还有刘心悠被抓了几日的消息也一并散得厉害。 且不论她还是待选秀女的身份,她就是个普通的良家女子被人无缘无故的抓走了几日,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大街上,这流言就传得乱七八糟了。 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善眼神和流言蜚语,吴氏怒火攻心的一下子就气晕在地。 临了还再喊着,“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刘心悠同样害怕的要死,手臂上都是被绳子勒出的血痕,此刻也顾不上喊疼了,见母亲已经晕过去,而那假的“自己”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干脆也跟着“晕”了过去。 “小姐……” “夫人……” 这一通乱的,别说是刘家的下人们,就是那吴家叔侄也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更可气的是他们压根就找不到幕后黑手。 “吗的!我要弄死那个老东西!都是他!都是他惹的祸!” 吴家二叔一怒之下,直接挥鞭就奔着东边而去,留下吴若原一脸难堪的待在原地,最后,只能匆匆带着她们母女二人气急败坏的折返回了州牧府。 第八十六章 吴氏遭劫难 而在暗处,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周环阴鸷的眼神,看着吴家二叔匆匆离去的身影,对着旁边的燕子宫就说了句,“追。” 很快,二人就消失在了角落…… 另一边,州牧府门前又来了个小乞丐送信。 这一回,吴家的小厮长了个心眼,一把抓着他就要往里面进。 “上回放跑了你,害得老子差点吃排头,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跑了!跟我进去!” 表情凶恶的仿佛要吃人。 结果却发现那小乞丐力气大得惊人,对着他的裆下就是一脚,踢得他如同涨红的烙铁,疼的直打滚。 手一松,那小乞丐一瞬间就跑没影了。 等转了弯躲到暗处后,原本身型矮小的他骨骼一动,很快就变成了成年人的个头,等换好行头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任谁也不会把他跟刚刚的那小乞丐相提并论了。 快走到隔壁街的一家粮米铺子后,就跟寻常人买东西似的走了进去。 掌柜的看见他,笑着迎了过去,三言两语后把人请到了后面,脸色立刻严肃。 “办好了吗?” “嗯,差点被抓,还好我会踢裆。” …… 掌柜的一脸无奈,不过差事办妥就成,而后给他又换了身衣裳,打扮成店里的伙计扛起一袋米就往外头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中…… 州牧府,书房。 刘州牧还在盘算着怎么换回女儿呢,忽然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管事在外头就喊了一句。 “老爷,又有人送信来了!” 他算计的表情还都没从脸上落下,就又添了些疑惑。 这种时候送信来,难不成是对方计划有变了? “拿进来。” “是。” 刘州牧接过管家手的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混蛋!人呢?抓到没有?” “没有,那小乞丐跑得太快了,门口的小厮还受了伤。” “没用的废物,派几个会武的过去守着,再出现就给我抓了!” 管家也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向处变不惊的老爷如此破防,要知道小姐被抓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的震怒! 不免多了些好奇。 这边,管家还没出门,就见另外有人又匆匆而来,脸上表情更是慌张的不行,着急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不好了老爷,夫人和小姐被人送回来了。” “什么?” “她们还没出城呢就从马车里跌了出来,小姐不知道何时就在人群里站着,总之现在城里的百姓都在说,咱们家小姐被人劫走的事情。” 这些话说得云山雾绕,刘州牧听不明白, “怎么回事?夫人呢?吴家叔侄呢?” “夫人受伤被送回主院了,吴家二叔没见到,只见到了吴家的表少爷,还有小姐……对了,假小姐也一并跟着回来了……” “什么假小姐?府里本来就只有一个小姐!” 刘州牧目眦欲裂,盯着管事就吩咐道,“再让我听到假小姐的事,我就把你们统统打死!”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封了他们的嘴!” 那报信的小厮都被吓的站不稳了,若不是管事提着他,他险些就要瘫软在地,等到刘州牧走后,那管事才压低的声音的怒说道。 “蠢货,本来就是遮羞的事情,你还拿出来嚷嚷,这回是你运气好,否则小命都保不住,还不快走!若是让我再听到一个字,你家里人就等着收尸吧!” “我……我哪知道这些啊!” 管事脸色阴郁的厉害,可比起他,刘州牧此刻才是同雷暴天似的暗沉到了极致。 主院。 吴氏被送回来后就乱作一团,刘心悠是假晕,但她却是真的。 本来年纪就不算小,这几天如此大起大落的折腾后实在是撑不住了,脸色灰白不说,连嘴唇都是咬得紧紧的,还透着些不同寻常的紫。 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等到刘州牧赶到的时候,府医刚把完脉,眉头皱得厉害。 “夫人怎么样?可有事?” “老爷,怕是要做好准备了,夫人这一关不好过啊。” “什么意思?很严重?” 府医点点头,他在州牧府已经待了二十多年,比宫里的御医也不差,因此他说这话的时候,刘州牧有些出乎意料。 好好的人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 拳头攥得生紧,一拳砸在桌上,吓得屋子里众人都瑟瑟发抖的跪下,生怕被牵连到。 但府医还算镇定,手里拿着针立刻就说道。 “我先施针,看看夫人能不能醒过来,如果可以的话,还有机会,但如果……老爷有什么要说的就尽快说吧,最好是让少爷们也都回来,否则怕是要遗憾终生了。” 吴氏与州牧成亲多年,除了刘心悠外还有两个儿子。 只不过此刻都不在身了,骤然提起这事,刘州牧一时间还真有些不能接受。 “你尽力而为,夫人若真是有什么,我不怪罪你就是。” 府医点点头,紧接着就快速扎针起来。 他下针准狠,没一会儿吴氏全身就被扎了几十针,看上去还有些可怕。 但没一会儿吴氏脸上的灰白就逐渐褪去,慢慢的恢复了血色,只是因为耽搁的时间有些久,所以没有立刻睁眼。 刘州牧在旁边守了好一会儿,才见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夫人,可是醒了?” 听到她的话,吴氏才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里面满是血丝,看上去就跟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夫人莫怕,先养好身体,我定会揪出幕后黑手,为你和心悠报仇雪恨就是!” 一听这个,吴氏激动得针都要立不住了。 沙哑着嗓子的就说道,“要他们死!要他们死!” 眼神若是能杀人,那么此刻吴氏的眼神所到之处怕是都会寸草不生。 府医怕她承受不住,立刻拔了其中几针。 只见吴氏白眼一翻,人又晕了过去,见此,刘州牧满眼担忧。 “夫人需要好好休息,州牧还是别再勉强了。”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眼神不再有丝毫的隐忍,全是想要报仇的愤怒和不甘。 第八十七章 李霁云获救 “小姐呢?” “在隔壁。”曲嬷嬷一边照顾着吴氏,一边开口回道。 “去,给她看看有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另外最近多熬些安神的药让她吃,外头的那些流言一个字都不能钻进她耳朵,明白吗?” “老爷放心,我们一定注意!” 吩咐完这些,刘州牧就离开了主院,这一次没有去书房,而是去往吴若原在的前厅,一见到他就立刻开口问道。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给我听。” “姑父,姑姑她们还好吗?” 吴若原是外男,等闲不好入后院,尤其还是这种时候,所以只能在这里等着。 “哼,能好吗?唯有抓到幕后之人,才能宽慰她们了。” 他自做官以来还没被人如此戏耍过呢,先是抓了他的女儿,后又当街放出来,无非就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不但如此,竟然还能有他伪造李家罪证的证据! 他不把这些人给挫骨扬灰,他就对不住自己做官的这些年!对不住夫人和女儿受这么大的侮辱! 吴若原也是第一次见姑父这般气急败坏,不敢有一丝隐瞒,就把刚才的事情统统说了一遍。 刘州牧沉默着听完全部后,人比刚刚要镇定了不少。 但是听到吴家二叔纵马离开后,先是眉头一皱,立刻就叫了声,“不好,李霁云怕是要被劫走了。” “啊?” 吴若原还未反应过来呢,就见管家从外头又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被捅伤了的吴家二叔,全身是血。 “老爷,这……吴家二爷跑马回来,刚到门口就晕过去了。” “二叔!” “快,送他回去歇着,让府医来看!另外找最好的止血药来,务必要把吴家二爷救活!” “是,老爷。” 吴若原跟在二叔旁边,也是面有急色的就去了,前厅内只有刘州牧一人,他扶着圈椅坐下,越想越是镇定。 这吴家二叔虽然没开口,但想也知道一定是被围攻了,那么他们藏李霁云的地方就等于已经暴露,不必去追究也知道,人肯定被带走了。 但这几日那李霁云没少被吴二折腾,所以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又是罪臣一个,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了,唯独就是这背后之人算计的实在精准,一步一步的都掐着他的命门来。 刚刚自己头脑血气上涌,想着一定要收拾了他们才行。 可现在,冷静下来才想明白那信为什么会提前一步送到他手里。 无非就是一个警告! 倘若他再揪着不放,那么这伪造罪证的事情就要被捅出来,到时候他几十年经营下来的州牧之位怕是就保不住了,一想到这个,他即便是气不匀也不会再贸然出手。 尤其是他还没摸清楚对方是谁,还有多少能耐! 所以,即便此刻折戟了那么多的身边人,他也不打算真的去追究,只能暗暗查访。 日头逐渐西下,这一天也算是过到头了。 刘州牧就这么沉沉的坐在前厅,直到外头天色渐渐变暗,廊下挂起了宫灯,他才阴沉着脸离开。 城中,小院。 李霁云大人已经被救了出来,可正如刘州牧想得那样,他被吴家二爷折腾得不轻,浑身都是鞭伤,烫伤不说,手指也被夹断了,此刻肿胀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膝盖骨也被敲碎,日后即便是能救活,也没法站立起来,头皮处还有不少淤血,想也知道定是被人狠狠薅过的。 看着他这样,谢谨言几人都气血翻涌的厉害。 “可恶,让吴二给跑了!否则李大人受的这些罪,我要他都一一还回来!”周环开口破骂道。 张闻卿带来的大夫已经细细的给他都检查了一遍,该治伤治伤,该正骨正骨,但就是有一点,伤势太过严重,若是不用大量的麻沸散恐怕他撑不住。 “不用我怕这位老者会撑不住,但若是用了,量大一定会上瘾,怎么办?用还是不用?” 大夫的话让三人都沉默了,这么大的年纪若是麻药上瘾,可不是件好事。 倘若是谢谨言本人,他是绝不会让自己惹上任何有可能上瘾的药物就是,但李大人的年纪放在这里,若是不用,怕是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正当他们为难之时,躺着的李霁云大人不知道何时醒来了。 听到这话,沙哑着嗓子的就说道。 “没事,我撑得住,大夫只管动手就成。” “李大人,你醒了?” 周环率先走上前去,他与李霁云有过几面之缘,所以算是熟悉之人,看到他,李霁云笑笑,整个人虽然虚弱,但却不失铮铮傲骨。 “拿帕子来,堵了我的嘴,直接动手就成。” 这话一出,谢谨言和张闻卿眼中皆是佩服,也难怪那吴二会下这样的狠手,定是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越来越失控! “我来。” 谢谨言拿了块干净帕子就给李霁云咬着,同时上手按住他的肩膀,见此,张闻卿和周环也一起围了上来,在大夫的指挥下按住了其他地方。 大夫手起刀落的就开始,先固定了手指的关节,再撕开那些伤口粘连处上药,最后把他膝盖骨那些混着肉的残渣一点点的挑出来,再包扎上药。 全程没有一个人吭声,就只剩下李霁云大人的粗喘声。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他已经如水捞起来般透支得厉害,眼神都因疼痛过度,涣散了不少。 “好了,从现在开始要仔细养着,每日换药,除了站不起来以外,其他的我能保证他都可以恢复如初。” 听到这话,谢谨言等人才算松了口气。 “李大人,受苦了。” 李霁云长长的舒了口气,对于这些疼痛已经没有了感觉。 “今日太晚了,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不必,你们大费周章的救老夫,也是想知道吴家为何一定要劫走我吧!” 他不蠢,这几日早都想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以为自己怕是要死在吴二手里了,所以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可谁知道竟然还有机会逃出生天,因此这事也不能藏了,早点说出来,或许,他们还有办法! 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后,就开了口。 第八十八章 皇家的秘密 “他们是想找到十四年前从宫里假死脱身的容答应。” “假死脱身?” 周环讶然,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宫规何等森严,即便这答应是个不起眼的,也绝无可能就这么从宫里消失了吧? 一定有人暗中帮助! 于是看向李霁云,就见他默默的点头。 “帮她研制假死药的正是我二弟,当年他在太医院当差,容答应原先是太后宫里的一位掌事宫女,本来到了年纪要放出宫的,却因太后赐给了陛下才成的答应,可惜还不到一月就失了宠,渐渐的就被人忘记在后宫,他们俩……算是旧识吧。” 李霁云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浓浓的叹息。 他现在都还记得二十年前弟弟兴高采烈的来同他说有了心上人一事时的样子,眼里全是对日后生活的向往,可谁知还不到半月,他的这位心上人就成了答应,而他们二人的感情只能埋葬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中。 哎,何其无辜…… “他们要找一个无宠的答应做什么?莫非,那答应逃出宫的时候已经怀有皇嗣,且若是不逃就会母子俱亡?动手的是姚贵妃还是太后?” 谢谨言对于皇家的陈年旧事不感兴趣,但这却是唯一合理的推算。 否则他实在不懂,一个区区答应,也值得吴刘两家耗费那么多的精力各种找寻! 李霁云累极,骤然被谢谨言把后面的事情都猜测出来后,眼神一聚,盯着谢谨言就露出些忌惮,但很快这忌惮就变成了无奈,最后长叹一声点了头。 “是姚贵妃。” “当年她生育的二皇子死于高烧,而后她就跟发了疯似的三番四次的阻挠后宫的皇子和公主诞生,那些承恩过的嫔妃们要么被她灌药,要么被她以各种理由杖杀,总之这么多年,陛下的子嗣除了太子殿下以外,就只剩王皇后亲生的曦和公主了。” 偌大的天家,仅存一子一女,说起来也真是可笑,李霁云愤愤不满,牵动到伤口时疼得他又倒抽几口冷气。 “此事太后不知?” “知又能如何?陛下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当年为了夺位和稳固夏家在朝中的权利,愣是将一个聪慧异常的皇子教养的怯懦胆小,毫无谋算,如今垣朝成这副德行,一半的原因都是因她野心过大,开宗皇帝若是看到这天下被糟蹋成这样,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出来找他们算账才是!” 李霁云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顾忌。 反正他现在家人也没了,官声也没了,甚至能不能活得过今朝都是问题,哪里还会在乎这些,所以话说得又狠又厉,眼神中也全是对夏家的憎恶。 谢谨言咳嗽两声,这老头还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难怪会被人坑害流放。 不过他说的倒也没错,自己的这“棺材板”确实按不住了。 “吴家是太后的党羽,这般费尽心机的想要找到容答应和她的孩子,定是想要邀功,我还在上都的时候就听陈祭酒说过,太子殿下与姚家来往密切,所以他们拉拢无望,打算找到这容答应的孩子,再效仿一次从前的事,借皇子之手,铲除一切对抗之人!最好是扶他上位,夏家也好,党羽也罢,几十年的富贵云华是跑不掉的了!” 谢谨言的分析,一点错都没有。 张闻卿和周环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为了利益,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桩桩件件的事情在谢谨言心里过了一遍,忽而想起了夫人曾坚定又认真的说过一句:她绝不会让女儿再陷泥潭! 还真是叫她给预判到了,东宫选秀果真是个大麻烦…… “你叫什么?” 突然,李霁云开口问道。 “谢谨言。” 李霁云蹙眉,对于这个名字他曾在好友陈祭酒的耳中听到过,可他却记得好友并不喜欢这人。 这般冷静,又善于洞察人心,与好友口中那个自诩清高的谢谨言,似乎不一样啊。 “太子是姚贵妃养大的,自然同姚家亲近,最近不是在嚷嚷着要给太子选秀立妃吗?谁不知道这未来的太子妃定是出自姚家!太后老了,精力早就不如当年,若是等她死了,看着吧,姚家能把夏家全吞了!” 这事,李霁云不说,他们也知晓。 “那容答应和她的孩子,您老知道在哪儿吗?”周环开口问。 见此,李霁云叹息了又叹息。 “当初她走的时候,二弟也跟着一同离开了上都,只给我留下消息说是要来睦州投奔亲戚,我怕事情败露,所以并不敢随意张扬,过了好几年,借故来了一趟睦州,去了他们给我的地址却没找到人,几番打听以后说是早就搬走了,因此我也不知他们去向何处……” 这话别说是吴家了,他们都有些不太相信。 “容答应娘家姓什么?家住何地?” “姓崇,住在清水村,二弟当时留给我的消息是说投奔她家的哥哥。” “这些事……” “放心,我没跟吴家的人说,他们不配知道。”李霁云眼中都是杀意,如果可以他巴不得拽着他们一起去死的好,怎么可能会透露那容答应的下落呢。 谢谨言点点头,只要人存在,那就有找得到的机会。 “我来办吧,清水村我还算熟悉,就在我夫人娘家旁边不远的地方。”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已经搬走了。” “您老当时急匆匆的自然不好多方打探,我们不同,细细的查总能查到些东西就是。” 张闻卿心思细,这些事情由他来办,谢谨言也很放心。 “这里很安全,您老就好好养着吧,等身体可以挪动了,我们再把你往城外送,您可有想去的地方?” 周环问了一句,而后就看到他眼中满是失落。 “孤家寡人一个,谈何去处?” “既如此,那就养好身体,到时候我带您回上都吧。” 谢谨言的话一出,大家都被吓到了,周环不解的开口问道,“这,不是去送死吗?” “怕什么,李大人觉得呢?” 第八十九章 和离书风波 “灯下黑,好法子,他说的对,我都这样了还怕死吗?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回上都去,我倒要看看太后和姚贵妃要怎么斗!” 这或许已经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了,因此周环和张闻卿眼看着他又燃起了求生的意志,不得不佩服谢谨言的本事。 一句话,就能让人奋力向前。 天色黑沉沉的,几人也没有多待,留下照顾他的大夫和护卫后就各自回了家。 谢谨言才刚进的谢家门,就被一直蹲守在这里的守璞给拦住了脚步,着急忙慌的说道。 “大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快去老夫人的院里吧,她等您好久了!” “什么事?” “大夫人要和离,这是下午刚送来的和离书,如今人已经离开,库房也搬得干干净净,老夫人气得都晕了好几回,如今是表小姐在照顾着。” “她还没走?”谢谨言眼神中全是厌烦。 这宣州来的表妹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这就赖上了? “谁?您说表小姐吗?是没走,可是大夫人走了啊,她身边跟着来的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也走的干干净净,咱们院里一下子就空了……” 守璞急的跟什么似的,但谢谨言还是一脸的淡定。 “和离书呢?” “在老夫人那里,下午大夫人被叫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来以后就见橘夏带人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说走就走,奴喊了好几声她们都没回头!” 谢谨言轻笑一声,不知道为何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这副样子看得守璞一愣一愣的,怎么他们家大爷是一点都不着急,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啊? “走吧,去福寿堂。” “是。” 很快,主仆二人就披星戴月的走进了院门。 而原本应该安静的正屋,此刻热闹得就跟要聚会似的,家里人一个不少的全都在了,甚至不该在的也在,比如说那翟藤娘。 谢谨言刚露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愤怒如谢家二老,担心如谢二郎和谢四娘,至于潘氏则是压不住的喜色,自然还有一脸不屑的谢云潜。 “大郎,怎么回事?” 谢拙上前,手里拿着张闻音送来的和离书,上面写的不过是些规制话,他们并不在乎,只是不明白她口中的那句“大爷已经同意”是何意思! “没什么,张氏嫁进这家也十几年了,除了出嫁的三妹和四妹,我瞧着也没什么人喜欢,如今岫丫头也得了崔女官的眼,日后无需家里怎么照看,与其留在家里同我大眼瞪小眼的,不如放她离开,也算是给岫丫头点面子吧。” “糊涂,糊涂啊!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送和离书了,从我谢家走出去的只能是下堂妻!去,你立刻写封休书来!让人即刻送去张家!也好出了我这口恶气!” 谢拙骂骂咧咧,他倒不是在乎大儿媳有没有,只是觉得被女方送来和离书丢了面子。 他自诩家族出身高贵,竟然能被一个捐官出身的儿媳妇摆一道,心中不爽到了极致。 谢谨言冷笑一声。 “她又没错,我为何要写休书?” “怎么没错?不孝公婆,善妒专横,若不是她拦着,你会到这个年纪也没个后吗?从藤娘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瞧出来了,她憋着一肚子坏呢,没成想竟然是这样盘算的!大郎啊,你实在糊涂!” 在椅子上斜靠着的谢老夫人翟氏满脸的痛心疾首。 因为下午晕过,所以头上绑了额带,显得整个人都恹恹的,而旁边的翟藤娘则是一脸的心疼,上赶着就去给她顺气,比谢四娘这个亲女儿还孝顺些。 “姑母莫急,慢慢说就是。” 她如今心里倒是得意的很,和离好啊!这样一来,即便是她没法走通选秀的道,也能混上谢家大夫人的身份,表哥现在是对她不喜欢,但男人嘛,长久相处下来,如何还能抵得过绕指柔? 若是自己再争气些,生个儿子。 那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房嫡长子,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一想到这些,她就愈发的伏低做小哄着姑母谢老夫人,想要从中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她这份司马昭之心,就是瞎眼的都能嗅出来,更何况是在场之人。 其他的只是愤愤不满,但潘氏掐在腿上的手却有些不自知抖动着,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张闻音,这下又来个翟藤娘,她宁愿谢谨言一辈子都独身,做个光棍,也不想他另娶他人! 越是这般想,执念就越深。 不自觉的将眼神看向了旁边的谢二郎,一个邪恶的想法又钻进她的脑子里了。 “行了,母亲别说的好像你们有多离不开似的,张氏不欠这个家的,反而是这个家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和离书是我让她送来的,所以自今日起,我与她就算两清,你们莫要再找她的麻烦,否则……” “否则什么?你还想威胁我们不成?” 谢拙气得脸红耳热,看着儿子就跟看冤家似的怒气冲冲。 “威胁谈不上,就是在想反正这家有我这一房和没我这一房也无甚区别,干脆我就自请出家门好了,父亲觉得怎么样?” “你!” 谢拙指着他,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恨不能上去给他两耳光,可谢谨言回看向他的眼神实在可怕,戏谑间全是震慑,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竟然变得比他厉害那么多,一时间,除了抖动的手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谢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喊着不想活了,谢四娘坐不住了,只能上前去安慰,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里满是求助。 “大哥,你是不是和嫂嫂闹别扭了,从来都好好的,怎么会……” “从来都好好的?你确定吗?” 谢谨言轻笑一声,这让谢四娘立刻闭了嘴,她如何能不知道这个家困住了大嫂十几年,若不是因为侄女的缘故,她其实早就觉得大嫂该抽身了。 可想归想,真到了这种时候又舍不得了。 与她朝夕相处的这十几年来,嫂嫂不仅是她的嫂嫂,也是她的玩伴,是她的贴心姐姐,是她坚实的依靠。 如今没了,心里自然空了一大半…… 第九十章 母子决裂起 谢二郎叹息着,眼中也有些无奈。 他本想劝两句,可见四妹都被大哥给撅回来,他再开口怕也无用,只能低垂着头,整个人丧丧的,仿佛今日被和离的人是他一样。 潘氏正瞧热闹呢,斜眼就看到他的这副窝囊样。 气不打一处来。 暗地里对着谢二郎的手臂就拽了拽,眼神中全是嫌弃。 气氛僵持不下,谢谨言也没空与她们缠斗。 干脆把自己看到的事实说出来。 “母亲也别一脸难过,做样子给谁看呢?说到底你们也不是舍不得张氏那个人,而是舍不得她那些陪嫁罢了,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她的东西我是不可能动的,她若要给岫丫头那也是她们母女俩的事情,与谢家无关,别想着借此生事端,我可不容。” 眼神扫过谢家二老,那份压制让人看的心颤,最后定格在翟藤娘身上。 她没由来的心一慌,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一样,迅速低下头。 见她这样,谢谨言冷笑着就说了句。 “表妹还真是没皮没脸的很,我都骂了那么多次,还赖着不走呢,行了,我也不多说了,既然你想给父亲做小,那便做吧。” 随后不顾眼前众人的表情,对着守璞就说了句。 “去告诉春风楼,明日送两桌菜过来,算我这个做儿子的替父亲张罗纳新姨娘就是。” “表哥!” “混账!” 这一回翟藤娘是真羞得没脸见人了,看着谢谨言的眼神也是巴不得撕了他的嘴,想到自己以后若是跟这种人过一辈子,那还真不如让她去死的好! 心里最后一点念想散去后,这回也不强撑着了,对着谢老夫人就说道。 “姑母也看见了,表哥对我实在是厌烦的很,动不动就拿我的名声来恶心人,再留下去,我怕是真成那没皮没脸的人了,今日就拜别姑母,我立刻就收拾东西回家去。” 她这话一出,谢二郎有些蹙眉。 “这么晚了,表妹怎么走?” “二表哥别问,问多了待会儿你我之间也得被编排得好似有什么猫腻一般,我可受不住这样的指摘了,就是死在外头也好过在这个家被人挤兑得没活路走!” 一边说,就一边哭着要跑出去。 还好被谢老夫人身边的全妈妈眼疾手快的抓着,怎么也不肯放手,谢老夫人也垮着脸,眼睛都气红了不少,看着谢谨言的时候,就破口大骂起来。 “逆子!逆子啊!我看你就是想我死是吧?” “母亲言重了,若是你不想要给父亲纳妾做什么非要留她在此呢?大好年华不去奔前程,反而跑来咱们这家里守着,不就是想做小?那给谁做小不是小?直接就给父亲做小,辈分上还能大不少呢!” …… 他的话一出,那翟藤娘再也待不下去了。 努力挣脱出全妈妈的手,就径直往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哭得厉害,谢老夫人生怕侄女寻短见,连忙对着全妈妈就嘱咐道。 “快点去看,别让表小姐出什么差池啊!” “是,是,老奴这就去。” 她俩这一走,在场的皆是血亲,也就不顾及其他人的眼光了,谢拙抬手就想给谢谨言一巴掌,可惜,被他闪着狠戾的眼神给吓得缩了回去。 “怎么?父亲还想动手不成?” “你,你滚!这个家容不下你这个逆子了!” 谢拙也骂了起来,整个人如同涨红的猪肝,脸色难看的厉害,谢四娘都怕他把自己给气死过去,连忙上前去帮着顺气,回头看向自家大哥,全是担忧。 “大哥,你就少说一句吧,母亲已经病倒了,还要把父亲也气晕过去吗?”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 “你闭嘴!”潘氏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呢,就被谢老夫人给怼了回去,看着她丝毫没有从前那般疼爱,吓得潘氏只能嘘声,面有委屈的低着头。 二房夫妇俩都一个德行,看得谢老夫人更是头疼不已。 她怎么从前就没瞧出来,大儿子的主意竟然能这么硬? 尤其是从上都回来以后,三番五次的把他们的脸面丢地上踩,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很! 可眼下,越是如此,她越要稳住心思,于是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不爽的态度后就看向谢谨言,好脾气地问道。 “大郎,你若是不喜你表妹在家,我让人送她回去便是,犯不着几次三番的拿她来跟我们置气,今日咱们要说的是张氏怎么会好端端的提和离一事?事先一点动静都没透出来过,你知道吗?” 谢谨言被这话给逗笑了。 “母亲,张氏想和离的心思应该不止一两日了吧,四妹都能瞧得出来的事情,您会不清楚?咱们一家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若是为了陪嫁,此事不必再谈,若是为了其他,更没有必要,她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与我们再无瓜葛。” “你!” 谢老夫人手指颤抖得厉害,“我瞧你就是被那贱人给蛊惑了!什么叫与我们再无瓜葛?她嫁进来这些年,连个儿子都没能生下,要不是我顾忌着张家的脸面和岫丫头,我早就给你纳妾了,怎么会等到现在?现而今说走就走,还带走了属于我们家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追究?” 见讲理说不通,谢老夫人就耍横起来。 横竖今日是不能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因此眼里全是不让步的架势,谢谨言瞧了瞧这一家人,顿时觉得可笑。 自己若真想反了这天下,再与他们纠缠下去,怕是要成累赘。 干脆利落的转身,丢下一句“谢家从此无我”的话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家人一个也没反应过来,谢谨言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等到谢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谢家从此无我”的话后,这一回当真是撑不住了,一个眩晕就让她昏了过去,差点从凳子上滑落下来。 要不是谢二郎眼疾手快的上前给扶住了,必定要摔到头! “快,找大夫来!” 福寿堂的灯火彻夜未眠,等到天破晓的时候,再去找人却发现偌大的听松居内,既没了主子,也没了奴仆,空荡荡的好似一处虚妄之地。 第九十一章 动手理蛀虫 张家。 天刚有些蒙蒙亮,张闻音便醒了,这还是她自嫁人以后头一次睡回到了娘家,所以格外舒坦。 反倒是跟着她回来的橘夏,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因此张闻音略有动弹,她就起身上前去伺候,看到她两只眼下的乌青,张闻音有些哭笑不得。 “回家了,反而还不适应?” “让小姐见笑了,奴婢是做了一夜噩梦。” “什么梦?” “奴婢觉得这和离也太轻松了些吧,丢下那封和离书就真的能与谢家划清关系了吗?他们会不会使阴招啊?” 橘夏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她们在谢家这些年,对于那家人的人品还是熟悉的很呢,若她们只是人走了,八成没什么,可她们把库房也给搬空了,那定然是要闹上一闹的。 可从她们离开到现在,谢家那边都安安静静地,不知道为什么,橘夏总觉得他们或是在憋个大的! 张闻音点头,对于橘夏的话她还是认可的。 “不用太过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洗漱吧,待会儿用完早膳,我先陪两个外甥们去一趟崔家,把这事跟岫丫头说一声。”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阔别了多年,但院子里的陈设基本没动过。 因为提前收拾过,所以这院子也好,屋子也罢对于她们而言很是熟悉,办起事来也快。 张闻音起身穿衣洗漱,很快就坐到了菱花镜面前。 橘夏本来好好的梳着头呢,忽而疑惑的问道,“小姐,这头发是梳妇人发髻还是女子发髻啊?” “照着以往的来就是,便是和离了我也都快三十的人了,难不成还要梳跟岫丫头一样的发髻不成?”张闻音调侃了一句,橘夏耸耸肩,也就依照着之前的样式给她又梳好了发髻。 等到全都打扮妥当了,站起身来时,橘夏笑了笑。 “明明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首饰,但不知道为何,小姐看上去比从前要年轻多了,还得是回家,在这儿,您永远都是无忧无虑的小姐!” 这话说的好。 张闻音两世为人早已习惯了做母亲,做儿媳,做大家长,却忘记了父母还在世时,她仍旧是女儿,还能肆意些。 想到这里,她突然叹了一声。 “有点想娘了,快,我们过去陪她老人家用早膳!” “是,小姐。” 主仆三人来到张老夫人所在的鋆春院时,张闻卿一家四口也到了,张家的习惯,吃饭从来都在一起,因此见到他们时并不觉着奇怪。 嫂嫂牛氏快走两步上前就笑着问道。 “还以为你要多睡会呢,怎么样?可还适应?” “自己家,谈不上适应不适应的,待会儿我送外甥们去崔家吧,也好和岫丫头见一面。” “想好跟岫丫头说了?” “嗯,早说些好,省得她从其他人嘴里听到,怪我这个做娘的没提前跟她说。” 牛氏点点头,也觉得这话有理。 于是招招手,俩儿子就上前来了,“你们姑姑待会儿一道去崔家,那我就不送了,我先去看看你朱家伯伯他们,等下次再一起。” “行,等我们下了学,再去找朱家哥哥他们玩。” 她口中的朱家,便是那一日在春风楼遇到的朱福他们,听到这话,张闻音也笑着回了句。 “成,等嫂嫂下次去的时候也带带我,否则日日在院子里待着,也无趣的很,我去认识认识这朱家人。” “没问题!”牛氏豪爽的应下了。 只是张闻卿在旁边看着自家妹子,却是一脸的担忧,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哥,别担心,不就是和离吗?日子还得照常过才是。” “哎……” 张闻卿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劝了,若是从前的妹夫谢谨言,他是一百个不喜欢的,但现在他完全不一样了,妹妹却果断的和离回家,一时间话都不知该如何起头。 牛氏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了不许乱说的眼神。 而后笑着挽上张闻音的袖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进了门。 张家二老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才不关心谢谨言变成什么样了,唯一在乎的只有女儿和外孙女,她们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张老夫人一脸慈爱的看向张闻音,她鼻头微微有些发酸,立刻快走两步上前去,就半跪在其身边,有些呜咽的说道。 “让娘担心了,女儿回家了。”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啊,不走了,就留在娘身边陪着。” “嗯。” 她们母女俩并没有抱头痛哭,而是互相擦去各自眼角的泪后,就笑着看向对方。 生活诸多的磨难在这一刻都尽消,只剩下自由,舒服,和温馨。 “好了,先用膳吧,待会儿让你名下铺子的管事们都来一趟,有些事情要厘清算好才能安稳过日子。” “嗯?你要做甚?”张老夫人不解的问道。 “我记得阿音嫁过去的时候,那谢家没少往她铺子里塞人,当时想着是亲家自然不好多说,现而今已和离,那就还是算清楚的好,若是用心做事的可以留下,工钱照常发,若是憋坏的还是尽早打发掉的好,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后招?!” 他的话才刚说完,张闻音便应下了。 脑子里不由回想起一桩前世的事情来,前世她才嫁过去不到一月,那谢家就来了门远方的族亲,叫谢大煌,说是投奔远方堂叔公,但却被谢老夫人给安排进了她的庄子里。 这些年从个庄户变成了庄头,每年送账本来时倒是看着干干净净的,但实际上输送了不少利益给谢家。 哼,蛀虫一个,就拿他来杀鸡儆猴吧! “父亲说的是,我险些都忘记了,等我从崔家回来后,就亲自动手,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您。” 听言,张父摇摇手。 “我老了,有些账目算得不如你哥嫂两个,不懂的地方与他们商量着来吧,反正日后这家也是得他们来当,你们做主便是!” 牛氏热心肠,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刁奴恶仆。 听到这里,立刻就拍胸脯表态。 “妹子放心,就是有三头六臂的,我都帮你一起给他捆了手脚丢出来!” 张闻音笑笑,“行,就听嫂嫂的。” 第九十二章 谢云岫改姓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日常。 结束后,张闻音就陪着两个外甥一起上了去往崔家的马车,俩小子怕马车小不够坐,干脆就一人一匹枣红马,就在马车后面跟着,骑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看着他们,张闻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小姐,小姐……” 杏薇喊了几声,张闻音才回神过来,看着她笑笑便说道,“出发吧。” “是。” 从张家去往崔家,路上要过好几条街道。 从前没什么心思看外头的热闹,现而今张闻音无事一身轻,就让杏薇掀开帘子,自己也好好瞧瞧这晨光下的烟火气。 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攒动,有妇人手上挎了个篮子,此刻正站在一胭脂水粉摊上试着颜色,时不时的对镜轻笑。 张闻音看得心里暖暖的。 过去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往后的日子,都是自己挣来的,她一定要好好的享受才行! 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杏薇在旁边的也跟着高兴,“奴婢好些年没见小姐这般轻松了,真好。” “是啊,以前总是为了旁人活,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亮光,皎皎如星河,随后看向杏薇就不由的问了一句。 “那你呢?橘夏都找了夫婿,你又作何打算?不然我替你也寻一门亲吧!挑个忠厚老实的门户,你嫁过去立刻就能当家作主!如何?” “小姐打趣我做甚?奴婢可不想离开你。” “怎么会?等你把家理顺了,把孩子也生了,若是还想回我身边再回来就是,没必要一直苦熬着的。” “奴婢哪里苦熬?跟小姐在一起的日子,奴婢开心着呢。” “真不想找?” “不想。” 杏薇的语气很是坚定,张闻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总觉得自己已经从那泥潭里挣扎出来,那么也得替身边人多想想以后,眼下是不要紧,可她还是希望陪伴她的杏薇和橘夏都能有个好归宿。 心里这么想着,没多会儿就到了崔家。 “姑姑,咱们到了。” 张仲达在外面喊了一句,很快杏薇掀帘就扶着张闻音下了马车。 再登崔家门,她已经从谢家的大夫人变成了张家的大小姐,这身份转变的不可谓不快!门口的小厮见到他们来时,还客客气气的迎上前去行礼说道。 “小人见过谢大夫人,见过两位哥儿。” 却被一旁的杏薇提醒了一句,“我家小姐昨日已和离出府,往后便称一声张家姑姑吧。” 小厮略感震惊,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态度恭敬一如从前,“是,小人见过张家姑姑。” 张闻音点点头,不愧是崔家带出来的家仆,即便心中有疑惑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果真家规严谨。 想到这儿,不免又想到了前世的东宫女儿那院子里,到最后漏的跟个筛子似的,被人买通的,心思活络的,主动逃生的,反正全是恶仆! 眼神闪了闪,还好,这辈子女儿再也不用经历那些事情了。 长舒一口气,便进了崔家门,而张伯远和张仲达两兄弟一左一右的跟护法似的,姑侄三人倒是成了道靓丽的风景。 华章园。 张闻音她们到的时候,谢云岫刚从崔女官的院子回来,听到母亲来了的消息,立刻喜上眉梢。 “快请。” 母女二人明明才一夜未见,却仿佛许久不曾在一起般。 谢云岫眼圈瞬间就红了,依偎在张闻音的怀里不肯抬头,见此张闻音也是心疼的厉害,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安抚的说道。 “昨儿有事,所以就没能回来找你,你在崔家还适应吗?” 谢云岫点点头,带着点哭腔的就说道。 “女儿没什么,崔祖母待我很周到,什么都准备的妥妥当当,只是阿娘,委屈您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竟然没能陪在你身边。” “你知道了?” “嗯,傍晚的时候崔祖母见你还没来,就让人去打听了消息,所以和离的事情我知道了,另外,州牧府的事情我也知道了,那刘心悠的名声算是彻底败了。” 听完她的话,轮到张闻音错愕。 “什么意思?” “阿娘不知道?” “我昨儿搬着东西回家以后就睡过去了,今儿一早才醒,你说刘心悠名声毁了是什么意思?”张闻音问道。 见此,谢云岫叹息着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张闻音越听越觉得心惊,此事八成与谢谨言他们有关,回想起他说的那句“周二郎有要事去办”,立刻就联想到这里来。 脸色有些发白,他们还真是胆大! “崔女官呢,还在正院吗?” “自然,不过崔祖母今日说想旁听先生的课,待会儿或许会过去,阿娘想找她?” 张闻音点点头,随后拉着谢云岫的手,语重心长的就说道。 “我也不怕你知晓,与你父亲和离,虽说是早就预备着的事情,但会这般着急说到底也是怕他行事太过胆大最后牵连到你头上来,所以我得去求一求你崔祖母,让她帮我将和离的消息尽快散出去,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有什么事情找到谢家去,跟你也无甚关系!” “阿娘,可我到底是姓谢啊,怎么能没关系呢?” “这姓谢有什么好的?从小到大你也没得过他们的照拂,反而是你外祖父他们多有关心,待我去查一查可有和离后子女改姓的先例,要我说,你干脆叫张云岫好了!听上去更好听!” 张闻音赌气的样子,让谢云岫有些哭笑不得。 母亲怎么和离完后还变得一副孩童心性了呢?于是安慰了两句。 “改不改姓,女儿都是父亲的孩子,这一点说破大天去也变不了,所以阿娘别担心了,我就在崔祖母这儿住着,等事情了结后再说,放心,我会顾全好我自己,不让您担心的,眼下您还要不要住过来的?” 谢云岫不想和母亲分开,所以改姓什么的远远没有让母亲住进来要紧。 “哎,我也想,但怕是还要再过两日,我得先把手里的账和人都盘清了,才能安心过来陪你。” 第九十三章 朱家两兄弟 “盘账?” “你忘了,你祖母往我铺子和庄子里塞了多少人?那些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不趁着这两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日后再想清理就难了。” 听到这儿,谢云岫明白了。 虽有不舍,但正如母亲说的那样,还是早解决早安心。 “阿娘放手去做吧,女儿就在这等你便是。” 张闻音摸摸她柔顺的头发,心里全是一阵安慰,“你两个表弟还在外头等着呢,我们先去薄云先生那里吧,别耽搁了上课才是。” “好。” 说罢,母女二人才出了门。 等看到张家两兄弟时,他们乖巧的抱拳行礼。 “姑姑,表姐。” “走吧。” “是。” 一行几人直奔薄云先生在的院子,路上绕过了两处小花园,风景好的让人舍不得挪眼,但等到了门口时,却遇上了朱九贵。 他一脸的平静和淡定,整个人气质超脱的就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般,目光炯炯却老成持重,自带沉稳。 见着他的第一面,张闻音有些蹙眉。 怎么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怪面熟的。 “朱家老弟。”张仲达热情的打着招呼,那朱九贵见此也上前来,对着三人就点头致礼。 “这是我姑姑,表姐的阿娘。” “九贵见过谢夫人。” “唤我张家姑姑就是,昨儿我和离了。”张闻音巴不得将和离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因此直接开口就介绍道。 朱九贵眉头微蹙,但很快就释然,看向张闻音时,眼神里并没有任何想要探究的侵略性,而是平静的仿佛听到今日早膳吃了什么一般,微微颔首后就说道。 “张姑姑。” “你是哪儿的人啊?我怎么好似见过你似的!” “满家庄。” 张闻音挑眉,“满家庄,姓朱,那你可认识朱福啊?” 听到这儿,那朱九贵的脸上才多了些反应,但仍旧很平静,“张姑姑说的朱福,可是年十三,爱笑也热情的年轻人?” “对,是他。” “他是我胞兄。” 这回轮到张闻音惊讶了,“难怪呢,我觉得你有些熟悉,原来是朱福小兄弟的弟弟啊,他说你们全家搬了城里就是为了让你进学,竟是在薄云先生这儿,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朱九贵微微一笑,但并没有接话。 看着他,张闻音有些忍不住,“你们兄弟俩的性子还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静若霜。 随后比了比他们几人的个头,又想起了朱福的话,“你哥哥说你这做弟弟的个头很高,还真是,你比他们兄弟俩都小,却比他们要高不少呢。” “姑姑,哪有这样揭人短啊?” 张仲达不乐意了,故意嘟嘟了两声,他的性格与朱福很是相似,看得张闻音忍俊不禁。 “行了,多吃多跑跳,也会长高的,你爹娘都不矮,放宽心思就是,那地里的庄稼都还分早晚熟呢,不着急。” “姑姑说的是,这小子自打见到朱老弟以后回去日日都吃三大碗,我都怕他撑着!” “我说呢,早膳也吃那么多,还以为你昨晚没吃呢。” 张闻音和张伯远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着他,这弟弟张仲达也不生气,反而对于自己能吃这件事很是骄傲。 摸摸肚皮便开口回了句。 “怎么可能?我这饭量,还好是生在了这家里,否则怕是要饿得偷柴火棍吃了。” 这比喻,还真是……新奇。 “行了,别贫嘴了,快去上课吧,我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崔女官。” “姑姑找她老人家有事?” “嗯。” “成,那我们就不打听了,先进去便是。”张伯远说道。 谢云岫虽有些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上学要紧,告别母亲后便同他们三人走了进去,只剩张闻音在外头等候。 院子里有花园,花园里有石凳。 她坐在这儿,正好能看得见窗内薄云先生上课的样子,看着女儿认真听讲的模样,让她不由心暖阵阵…… “嗯?怎么坐这了?” 正看得仔细呢,就听到身后一声话起。 张闻音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崔女官,一脸温和的笑看着自己,立刻起身行礼就说道。 “闻音见过崔姨。” “嗯,家里无需多礼。” 说着就走到她身边,也跟着坐在石凳之上。 虽说现在是五月,但崔女官到底上了年纪,贸然坐石凳,张闻音怕她受凉,于是对着她就提醒了句。 “崔姨还是先垫个软垫吧,这石凳坐着还有些发凉呢。” “你倒是心细。” 很快,那林嬷嬷就送来了软垫,再坐下去果然暖和了不少。 “事情都办完了?” “和离的事结束了,只不过要清一清蛀虫,所以还得耽误几日,岫丫头只能麻烦您老多照看才行。” 崔女官挥挥手,“这有什么,我很喜欢岫丫头,她陪在我身边,日子都比从前要好混些。” 年轻时不觉着孤独,上了年纪身边没个承欢膝下的孩子,确实有些苦闷,不过她也不是那种格外喜欢孩子的人,因此这么多年了,也没想过要从亲戚里过继,亦或者是抱养个孩子。 “今日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是想让我帮你散了和离的消息?” 张闻音还没开口呢,崔女官就主动说了,见此她不由佩服,果然是在朝中厮杀多年的人物,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透人心。 点点头,张闻音解释道。 “刘心悠的事情,想必您老也已经听说了,岫丫头她爹也不知是怎么了,做事愈发的大胆和偏激,我与他没什么感情,劝也劝不下,所以还是各走各道的好,另外,我也不想他的事情牵连到岫丫头,说句自私些的话,这么多年来,他们谢家的好处岫丫头没占过分毫,所以真要是出了祸事,我也不想岫丫头去抗,还请崔姨帮帮我,这消息散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散消息不难,但你真不想与她爹过了吗?” 崔女官的话,让张闻音略愣了愣,她不知道话从何说起,但她却眼神坚定的点点头。 “好不容易才拔出的泥脚,不想再折腾了。” “成,那这事我帮你办。” “多谢崔姨。”张闻音感激的看向崔女官,不得不说这步棋走得确实很对。 第九十四章 巡视陪嫁铺 “那以后呢?作何打算?” 崔女官的话,并没有让张闻音感觉被冒犯,反而是带着长辈的关切口吻,因此她回答时也真诚。 “还没想好,不过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我会考虑再嫁,犯不着把自己一辈子都困死在家里,但若是没有合适的,那我便四处去走走,也不一定就要嫁人才能把日子过下去,一切随缘。” “你倒是坦诚。” “我都这岁数了,不坦诚也没法子。”张闻音耸肩一笑,双手一摊,整个人变得灵动了不少。 见此,崔女官笑笑,眼神里都是对晚辈的喜欢。 “行,你既有主意,那我老婆子就不干涉了,不过岫丫头她爹也倒不算鲁莽,我原以为他劫走刘心悠是没头脑的胡乱做法,但现在瞧来,州牧府至今没有发作,他定是留了后手。” 这话,张闻音听完有些后知后觉。 不过,与她也无甚关系了,“是吗?那更好,只要不牵连到岫丫头,他想怎么做都成。” “救李霁云,张家也出力不少,你回去后就告诉你父亲和哥哥,叫他们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我在一日,州牧府的账就算不到他们头上。” 崔女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然,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无可置疑的笃定,想到她的能耐,张闻音自然清楚,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有,只是,她也有些不明白。 这崔女官不是太后提携的人吗? 为何要去庇护一个因得罪太后而被判流放的“对手”呢? 她的想法还未说出口,崔女官便瞧明白了,倒是也不惧泄露什么,径直就说道。 “立场不同,不代表就是永远的死敌,李霁云迂腐,嘴贱,脾气刚硬,一直对太后不满,但更多的并非政见,而是性别,在他看来女子就不该干涉朝政,诸如我等这些人就只适合相夫教子的躲在后宅里不出现的好,所以太后判他流放也是想杀鸡儆猴的提醒那些与他相同观点之人,但他的罪不至于全家丧命,因此我才肯出手相帮,吴家和刘家下手太过狠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代表太后,明白吗?” 这还是张闻音第一次从崔女官的口中获悉太后的事。 不免又回忆起前世的一些事情来。 女儿入东宫后,自然是要侍奉皇亲,陛下久不上朝也就算了,在宫中也没见过几次,因此女儿打交道最多的还是后宫诸人。 有夏太后,有王皇后,当然也有姚贵妃。 夏太后面肃刚毅,等闲不好接近,王皇后温婉和善,却做不得什么主,姚贵妃貌美动人,却善妒又尖锐,这三座大山时时刻刻将女儿压得喘不上气。 张闻音一惊,等再回神的时候,却看到崔女官关切的问了句。 “怎么了?我瞧你出了些冷汗!” “大约是起早了吧,让崔姨担心了,我回去歇息会儿就没事了。” “行,那你便早些歇息吧,如今无事一身轻,就把身体好好的保养起来,日子还长着呢,别等到了我这把年纪一身的病,那可没什么活头!” 崔女官调侃了一句,她说的正是自己。 年轻时候不顾一切的拼命,老了便落下些可大可小的旧疾,好在如今可以颐养天年,所以她便想着法子的让自己舒服些。 看到张闻音这样,就不得不提醒。 张闻音心头一暖,明白崔女官的意思,想了想,主动靠近些就拍了拍崔女官的手背,如同对待自己的母亲般亲昵。 “知道崔姨心疼我,我回去就躺上几天养养神。” 这还是头一次有晚辈这般亲近她呢,崔女官有些错愕,她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煞神气质在的,所以晚辈们尊敬归尊敬,却不太敢真的这样靠近她。 如今张闻音母女俩都是一等一的贴心,反倒是给她这了无生趣的养老生活添了抹亮彩。 心里就跟引了一湾水似的舒服。 二人相视一笑,距离感消弭了不少,旁边的林嬷嬷看了也眉眼弯弯的,真好,有张家母女俩的陪伴,女官的笑容都增益不少了呢。 从崔家离开后,张闻音没有着急回家。 而是带着杏薇和橘夏一起,去她陪嫁的几间铺子巡视一番。 十几年前她嫁人时,张家就很富裕了,因为她是独女,老两口心疼的很,所以陪嫁都是按照顶配来筹备的。 当时家中一共有十三间铺子,便拿出了七间给她。 有三间的位置最好,就在睦州最繁华的盛意街上,做的是秘色瓷的生意,因为格局雅致,东西也精品,所以顾客稳定,收入也是最好的,一年能有二千两的盈利。 至于这里的管事,便是橘夏已经定下的夫婿,邢大力。 张闻音的马车刚到了门口,就见那人走出来迎了,个头中等不算出挑,但眉清目秀,一看就是稳重踏实的模样,笑起来右脸颊上还带着个酒窝,倒是添了两分善意。 “大力。” “来了。” 邢大力走上前去,就对着橘夏笑了笑,二人如今三五日的就会碰面一次,说说各自最近的事情,又是成亲前,因此蜜里调油的很。 杏薇看得想忍笑,结果反而是张闻音先挑开了。 “得,找个伶俐的伙计来带我们看就成,你俩去说小话吧,我当看不见~” “小姐!” 橘夏虽然是个张扬脾气,但是到底未出阁呢,被这么一打趣,脸颊瞬间就红了不少,看着张闻音时有些羞哒哒的。 “小姐?”邢大力不解,不是该叫夫人吗? 见此,橘夏连忙解释道,“昨儿小姐就跟谢家大爷和离了,从今天开始与他们再无瓜葛,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把铺子都巡视一遍,该打整的打整,该换人的换人,没的还要当血包给那群蚂蝗吸血!” 她话糙理不糙,张闻音也是这个意思。 邢大力虽然不清楚主家为何要和离,但他却也不是多嘴之人,因此没有问缘由,只是改了口的就正视说道。 “小姐放心,别家铺子我不清楚,但九秋阁的账清楚明白,也从未有过任何差池,店里的伙计就四个,都是您出嫁时候就跟着的老人儿了,绝对放心!” 第九十五章 分股新章程 张闻音赞许的点头,眼神亮了亮。 “你办事,我放心,否则也不舍得把橘夏嫁给你的,等七月成亲时,我会好好送橘夏出门的!” 这话,让橘夏愈发红了脸,不过看向邢大力时,倒是喜悦的很。 说着话,几人就进了后院。 这里统共有三间房,一间是给伙计们住的,一间是给邢大力住的,还有一间便是书房,平时邢大力不在前铺守着,就在这里算账。 东西不多,只一个古朴的书桌和圈椅,还有一个靠墙的书柜,便是所有,但里面放着的东西却整齐的紧,她们这也算是突然造访,能做成这样,只能说明平日里它就是这样! 张闻言又添了不少满意,“观你这屋子的打理就知道账目一定也做的漂亮。” “小姐请坐,这是年前到现在的账本。” 邢大力不像其他掌柜的喜欢虚而不实的吹捧,主家既然上门那么自然是要查账的,他反正不怕,因此还未等张闻音坐下,账本就铺到了她面前。 张闻音打开看了几眼,一如既往的字迹工整,账目清晰。 她虽然不善经商,但看账本什么的还是父亲特意教过的,虽说用人不疑,但账本还是要亲力亲为的认真翻阅,这样他们才不敢生了其他心思,从而乱动手脚。 杏薇上了茶,橘夏和邢大力就退到屋子外候着。 两人低声的说些悄悄话,倒是也没影响张闻音,她仔细翻看了小半个时辰后,才抬头松了松筋骨,见此杏薇上去又添了口热茶。 “这邢大力果然好本事,九秋阁做到现在,老主顾一人不少,还能再新增一成的新主顾,此事他居大首功。” 从前张闻音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上心,眼下认真看过后才晓得邢大力的能耐,不由地就感叹起来。 “难怪当初父亲要将他们一家都送来给我做陪嫁,邢妈妈在后宅得力,邢庄头在外院得力,这邢大力又在铺子上有能耐有想法,橘夏嫁到他们家,日子错不了了!” “谁说不是呢,邢妈妈私底下还找我问了许多橘夏的习惯,说就怕她嫁过去会委屈,先知道了也好安排。” 杏薇的话让张闻音轻笑一声,脸上露出满意,“她比我有福气,邢家上下都看重她。” 杏薇在旁跟着点头认可,这桩亲事确实是好。 “去叫他们俩进来吧,我有事说。” “是,小姐。” 杏薇打开房门,不远处的邢大力和橘夏就看了过来,二人正说笑着呢,见到她扫过来的眼神,两人都有些害羞,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便走了过去。 “小姐找了呢。” “成,我这就进去。”邢大力首当其冲的便走进房内。 一脸正色的看向张闻音,张口就问,“小姐可是有什么账目上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解释。” “你的账我瞧了,做得好着呢,九秋阁今年的盈利估摸着比去年还要更好些,好好干,你的工钱我再提两成,另外年底给你从盈利里抽一成做岁银,怎么样?” 张闻音的话,让稳重的邢大力都不由愣了愣。 “一成做岁银,太多了,大小姐,这不是我一个管事的能要的,主家给的工钱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贪心。” 一成做岁银,按照去年的盈利来看,少说也是二百两银子。 他的工钱每月一两半,如果再加两成,那就奔二两去了,这区别实在是大,他愧不敢当。 “这钱我说你能收,你就能收!九秋阁的生意,你经营得很好,也给其他铺子的管事们做了个带头,这法子我也不当用在你一人身上,其他的管事照样如此,你们如果想得到更多,自然是会努力去盈利,说到底大头还是我的不是吗?” 张闻音做生意上没有多少天份,但是用人还是有些法子的。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吃好料! 她的铺子管事一共有四个,如果四个人都能劲儿往一处使,那她每年能收回来的钱,就更可观了。 见此,橘夏看了一眼杏薇。 见她轻轻点头后,她也就不拘着了,对邢大力就劝道。 “小姐既然说了你能收,那你便收下吧,回头给小姐多赚钱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邢大力还有些犹豫,张闻音立刻就接话过去,“你们俩成亲了还没个自己单独的院子呢,不想买吗?” 这话充满了诱惑,邢大力看着橘夏明媚的脸蛋,还有主家认可的眼神后,一咬牙便应了下来。 “既然小姐看重,我也就不推脱了,一定尽心尽力办好九秋阁的差事!” “这才对!” 一年若是能分到二百两,那么五年便是一千两! 睦州位置好些的二进小院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格,也就是说五年后他们就能有机会买下一处属于自己的院子咧! 想到这里,橘夏激动,邢大力也激动。 但二人都知道如果没有小姐,他们压根就实现不了这愿望,因此都在心里暗暗的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事才行! 查完了九秋阁的账,张闻音马不停蹄的就奔着其他几处铺子去。 余下的有两间是成衣铺,有一间是米粮铺,还有一间是药铺,张闻音的到来,让这三家的管事都有程度不一的错愕,但很快也就释然。 毕竟主家要查账,天经地义。 只不过在知道了她与谢家大爷和离的消息后,各人面色不一。 米粮铺的管事脸色沉,却不多打听,成衣铺的管事惊讶,问了几句闲话,但药铺的管事就不一样了,当即脸色大变的就问了句。 “那我们从前赊给谢家的那些账,是不是都要不回来了?”那痛心疾首,跺脚后悔的模样,让张闻音不免生了些好奇。 “怎么了?欠得很多吗?” “何止是多,简直就是把咱们铺子都当成了谢家的一样,小姐有所不知,每年他们都这么干!年一过,就从咱们这里把好些药材就‘借’了去高价卖掉,年前若是卖不完的又送回来,如此一来,账上也看不出什么,毕竟东西都在,可是利润早就被他们给抽没了,还是我私下做了药丸卖,才勉强持平呢,若是这些东西收不回来,那……那这药铺怕是得关张了!” 管事姓安,此刻老脸急得红涨,张闻音眼眸一沉,好啊,竟然背着她还有这么一手呢! 第九十六章 黑手伸药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不报?” 张闻音语气严肃,看向那安管事的眼神变得凶狠了些许。 安管事一脸为难,仿佛有苦衷一样,最后还是旁边的小伙计突然开口帮着说了句。 “管事家里遇着事了,所以才被人要挟的!” 听到这,张闻音表情森然,此事恐怕不简单,径直开口就问道,“还不说?要等我查出来了再求情吗?” 橘夏脾气刚硬,见他磨磨蹭蹭的,当即就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送官!我倒要看看,你这样帮着外人骗主家的东西,要判什么罪!不打得你屁股开花都你不见泪!” 安管事一听,腿肚子也软了,当即跪倒在地就苦苦哀求起来。 “都是我的错,大小姐莫生气,我这就说,这就说!” 张闻音找了个地方落座,而后橘夏就对小伙计喊道,“关门歇业,说清楚了再开!” “是。” 安管事也知道今天逃不了了,叹息一声就开了口。 “我的小儿子在赌坊遇到了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们哄骗着他抽上了福寿膏,等我发现的时候,人早就上瘾了,我捆着他回来要戒,可惜却深入骨髓,差点没让他丢了小命,家里人怕真死了,所以个个都求我让他继续抽,等我找到那些供货的人以后才发现,就是潘家做的鬼!他们故意的!为的就是铺子里的好货!” “我恨铁不成钢,本想打死那小子算了,可真等要下手的时候,又……又下不去了,所以只能答应潘家的条件,那就是刚刚说的那些,来人拿东西的是潘家人,过账走的谢家账,最后又是谢家人来还,我仔细看过,那人就是谢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流光。” 站闻音寒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潘氏借谢家的名头,给潘家谋利,最后账却记到谢家身上,若是我发现了也不好去过问,毕竟做儿媳的孝敬一下婆家也是理所当然?” “是这么个理儿。” 安管事脑子不笨,这件事早就在他这里琢磨透了,所以他说的透彻,张闻音等人听得也明白。 “潘家倒是会安排,隔着一层谢家来吸血!我说呢,他们家开的那抚阳阁怎么生意兴隆的很,原来是因为这!”橘夏气不顺的骂骂咧咧起来。 “你可有凭据能证明自己刚刚所说非假?” 杏薇抓住了关键,否则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舌,走到哪里都说不清楚。 “有有有,我偷偷的藏了一个账本,上面记着的全是这几年他们从这里拿走又换回来的药材,一进一出的,每次都能盈利几百两,少说也从咱们铺子抽走了近五千两的盈利了。” 听到这个钱,别说是橘夏了,就是杏薇的眼神里冒着森森寒意。 “无用的东西,竟然能背着主家损失那么多!” 她不像橘夏那般爱骂人,但到了她都开口嫌弃的地步,这人必定是坏事做绝。 安管事也知道自己此举是埋了祸根,可事到如今除了能求饶也没其他法子了。 “我知道我无用,被人害了也不敢说,但大小姐你明察,除了此事外,我再没有其他的把柄了,我是从年轻时候就跟着老爷做事到现在的,在张家也有三四十年,您不看功劳看苦劳,就宽宥我这一回吧。” 他哭得伤心,加上年纪大了,确实看上去可怜兮兮。 但张闻音不想听这些,五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些钱若是做了善事,她可以不管,但给了谢家潘家,她就必须要让他们吐出来! 脑子一转,立刻有了想法。 对着安管事就说道,“今日的事情发生了,你,我肯定不能留下的,但念在这么多年跟着我父亲的情分上,我也不予追究,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就算你将功补过吧。” “大小姐您说!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豁出去帮您!” 安管事也不是真的吃里扒外,心中多少存着些愧疚,尤其是听到大小姐不打算追究他的时候,这种念头就达到了顶峰,因此张闻音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忠心在这一刻倒是比谁都赤诚些! “今日之内,按着你的法子把潘家的人再约来,我要让他们把过去吃掉的全都吐出来!” “啊?今日?” “废话!过些日子潘家知道了小姐和离的消息,你再去说,不就等于是告诉人家这里有陷阱吗?”橘夏又骂了一句。 她现在看安管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格外不舒坦。 安管事心虚,自然不敢多说,只能连连点头。 “行,我知道了,这就去约!那大小姐是在这儿等着吗?还是……”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听完,安管事明白大小姐是防着他了,叹息一声,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遭人唾弃,所以不敢再有其他的祈求。 亲自手写一封信后,就递给了旁边的小伙计。 “告诉他们,店里来了顶货,是有主顾定下的,若是他们要做成这单生意,就快些派人来。” “好。” 小伙计跑出去后,这药铺的门就正常打开了。 从外头看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从此刻开始,这药铺已经旧日换新天! 潘家,抚阳阁。 熊管事拿到信以后,不疑有他。 丢了几个铜钱给小伙计做跑腿费后就说道,“等着,我马上跟你过去!” 这种事情他们之间做过好几次了,因此熟门熟路的很。 于是快步就出了门,走的时候只跟店里的伙计打了声招呼,他还以为自己这一去又是笔大买卖,可以从中替自己也谋点小利呢,结果没想到,竟是条不归路…… 此刻的他忘记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笑眯眯的小跑着进到了张家的药铺后,就对着还在柜上的另一个伙计喊道。 “你们管事的人呢?顶货在哪儿?主顾是谁?” 张闻音掀帘从内屋走出来,看到那熊管事时就冷笑了一声,“哟,潘家的管事好能耐,竟把手都伸到我铺子上来了!” 熊管事暗叫一声不好,准备跑路,谁知道门早就关了! 铺子里的几个小伙计手里都拿了木棍,个个凶神恶煞的就好似怒目金刚一样,他瞬间腿就软了…… 第九十七章 棒打恶刁奴 熊管事转过来就讪笑两声,看着张闻音便问好道。 “是谢大夫人啊,今日怎么得空来铺子里转转了?”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张闻音着实觉得好笑,潘家的人比起谢家来说还更难对付些,全是滚刀肉! 谢家人自诩名门望族,若是掐着他们的脸皮或许还能让其有所顾忌,但潘家是低商出身,肮脏手段有过之无不及,因此要对付他们,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暴制暴! 因此,张闻音也不多废话。 看了一眼杏薇,就见其拿着账本开始念读上面记着的一切。 “德和十四年六月十九,熊人义取牛黄四两,腊月初九,还一两,改替沙参十斤。” “德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熊人义取鹿茸半斤,腊月十九,还四两,改替莲子三斤。” “德和十五年二月,熊人义取虫草一斤,十月初三,还一两,改替土茯苓十五斤。” “德和十五年九月,熊人义取麝香六两,次年四月,还四两,改替玉竹二十三斤。” ……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可听得那熊管事眼前黑了又黑,看向张闻音旁边站着的安管事,就露出了狠狠的杀意。 老不死的东西,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好些东西,他都不记得自己“拆借”过了,可确实是从德和十三年起,他们家就对这张家的药铺有过诸多行动。 借走的全是昂贵药材,还回来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普通药材,虽说量大可以弥补一二亏空,但是这其中损失掉的不仅仅是药材,还有客源。 能吃得上贵价药材的门户,自然是不差钱的。 攀上了这一条,许多生意都有机会开展,这无形中就给潘家又拉了不少其他的单子,因此从德和十三年起,潘家靠着这样“活络”的手段,可没少赚钱。 他听得心虚不已,张闻音则是一脸的怒意。 这潘氏还真是千年的僵虫,恨不得家里家外的把她都给吸干! 前世女儿中选太子妃后,她们就跟着都搬去了上都,睦州的生意就一笼统的都让潘氏作主管了,难怪到最后要什么没什么,感情全都入了她娘家的口袋里! “啪”的一巴掌,张闻音手拍在桌子上,震得熊管事心跟着突突的跳,他还以为这是谢大夫人无意间发现的,正意图狡辩呢,就听张闻音吩咐道。 “去,报官!今日不将这些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蛀虫打死,我就不姓张!” 她的口气强硬得厉害,熊管事眼看求救无望,于是梗了脖子的就说道。 “大夫人想处置我,可有问过二夫人了?这事都是她让我办的!表面看钱进了我们潘家的口袋,可最后回填的都是谢家的烂账,您知道吗?谢家在外头的好几家铺子都是连年亏损的,若不是我们二夫人想法子堵了这窟窿,你们在大宅院里还能过这么舒心的日子吗?” 听到这,张闻音笑了。 眼神利得跟把刀似的,看着那熊管事就骂道。 “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最后还要让我对潘氏磕头道谢?熊人义,是你蠢还是我蠢?这种话也敢说出口?给我打!往死里打!今日若是出了人命,我担着就是!” 她一声令下,那几个伙计手里的棍子就招呼下去了。 本来他们也见不惯这熊人义,每次来都是一副倨傲的嘴脸,好似他们天生就矮一头似的,都是做人管事和伙计的,又不是主家,嘚瑟什么嘚瑟? 因此,下手一点都不轻。 打得那熊管事嗷嗷乱叫,一边叫,一边还咒骂着。 “大夫人,你下死手啊!你不怕我们二夫人找你麻烦吗?”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穷途末路的匪寇,张闻音深知这一次若是不将事情闹大了,恐怕许多事情都会缩手缩脚的。 于是对着杏薇和橘夏就吩咐道。 “你回家去找大哥大嫂去谢家一趟,就在门口等着,别进去。” “你去敲官府的门鼓,就说我张家有冤要伸!” 二人齐齐说“是”,这熊管事总算是怕了,连忙哀嚎着叫道。 “不报官,不报官!大夫人,这……这就是家里的事情,为何要报官啊!这样岂不是家丑要外扬?” “谁跟你说这是家丑了?我们小姐昨日就跟谢家大爷和离,如今是正经的张家大小姐!你们这些年的所做作为全是侵占我们张家的财产!不要脸的货色,你如此,你主子也如此!非得要让百姓们都看看,你们潘家都是些什么无耻之尤!” 橘夏一张利嘴,骂得就是这些无德之人! 熊管事一脸震惊,“和……和离了?” “废话!难不成还留在谢家给你们吸血吗?混账东西!”这次连杏薇也不忍了,对着那熊管事就骂了一句。 他被打得浑身都疼,懊悔不已。 要是早知道谢大夫人已经和离,打死他都不会再来这张家药铺,那么多账呢,若是要还清,只怕卖了抚阳阁都不够! 嘴角一抽一抽的,就想继续求情。 奈何张闻音根本不想听他废话,直接下令就喊道,“打!” 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的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疼得他只顾得上叫喊,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安管事在旁边站着,口水咽了又咽。 还好自己主动交代了,否则这棍棒打的恐怕就不止是熊管事一人了。 眼看着熊人义一开始还会有些反抗,现而今完全没力气后,张闻音才叫停,让伙计捆了手脚,就丢在专门运货用的板车上,还特意挂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潘家刁奴,恶意侵占张家药铺昂贵药材,从中谋利多年,送官就办! 这牌子,再加上这阵仗,过往的百姓纷纷看了过来。 安管事在外头维持着秩序,眼见人越来越多,张闻音才站了出去,对着外头闹哄哄的百姓们就说道。 “我张家药铺开铺至今已有三十余载,当年我父送与我做陪嫁带去了谢家,今日和离来查账才发现,十来年前,谢家二夫人潘氏就伙同娘家一起,侵占了我家药铺的许多药材,以贵价换平价,谋利超过五千两,如今我要送这刁奴去对峙,去见官!还请诸位乡亲父老们让让路,此事我决不妥协!” 第九十八章 上门闹事端 “天呐,说的是潘家人吗?” “和离?谢大夫人说她与谢家和离了?” “五千两?!乖乖,我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还得是这些有钱人有法子啊,竟然能搞到那么多!” 百姓们议论纷纷,为此事造势不少。 张闻音早上才拜托崔女官把她和离的事情散给那些高门大户的人知晓,现而今借着这事发作起来,倒是连百姓们也能知晓,一举两得! 所以,让人推着已经走不动道的熊管事就直奔谢家大门。 她今天,不但要撕下潘氏的脸皮,还要顺便把谢家在她身上施加过的委屈一并还回去,反正女儿又不去选秀,这谢家的名声烂不烂的,与她无关! 脸上全是郁怒,上了马车后也不快走,身后跟着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等从张家药铺走到谢家门前时,张闻卿和牛氏二人都已经到了。 见到这阵仗,也是有些哑然。 快走两步上前就见张闻音从马车上下来了,牛氏脸色有些担忧。 “怎么回事?还牵连上了潘家?” “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晓这些年潘家趴在我身上吸血呢,我说呢,这药铺每年的盈利怎么就那么一点,我还以为是不是生意不好做的缘故,竟一直没想过问!我也是愧对爹爹的心意了!” “他们有意隐瞒,账自然做的仔细,你平时对生意上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被瞒下也正常。”张闻卿安慰了一句。 “但若是哥哥嫂嫂管铺子,就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不是吗?” 这一点,张闻音倒是没说错! “你打算怎么办?” “让潘家把钱给吐出来,同时这刁奴给我送官究办!至于谢家,名声脸面什么的,也都别要了,受着吧!” 张闻音语气坚定,态度也硬挺。 见她这样,夫妇二人心中也就了然,“既然要闹,就闹大些,让谢家护不住潘氏,潘氏护不住刁奴,把咱们家过去忍受的那些都讨要回来!” 牛氏赞同小姑子给自己讨公道! 凭什么委屈就得他们扛?不能够。 于是站在张闻音身边做她最坚实的底气,而张闻卿见此也不再多想,他也同意夫人的话,要闹就闹大些。 闹到谢家潘家都对他们有所忌惮,日后即便是想使绊子也会退缩的地步最好! 于是,张闻卿就对身边的随从长顺说道。 “去,敲门,叫潘氏出来认一认,这刁奴是不是她们潘家的人!” “是,大爷。” 谢家门口的小厮隔着门缝有些瑟瑟发抖,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昨天他都还惊魂未定,今日又来了? 这大夫人,不对,张家大小姐不是一贯都好脾气的很吗?怎么和离了以后这般凶神恶煞,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板车上那奄奄一息的刁奴,他就害怕不已。 可不往家里头报信,是不能够的了。 压了压门口的木栓,确定他们冲不进来后立刻朝着福寿堂就跑去,没多会儿,本来就被气病的谢老夫人翟氏便听到了消息…… 啪的一声,药碗也给打翻了。 手指颤颤的指着来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自嫁到谢家以后还从未丢过如此大的脸面呢。 被前儿媳堵门骂街不说,二儿媳又掺合在里面。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寻的两门“好”亲! “你去,你去告诉潘氏,此事她要是解决不清楚,就等着我儿一纸休书送她回潘家吧!竟然敢拿谢家的名义在外头替娘家敛财,如此的不知羞耻!真真是丢尽了我家的颜面!” 全妈妈生怕自家老夫人撅过去,立刻就应声说道。 “您别急,别急,老奴这就去说。” 话落,就快步出了福寿堂的院门,直奔浮云居,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此刻的潘氏还在陪着小儿子午休,睡得正香甜呢,忽而就被外头乱糟糟的声音给吵醒了,一瞬间就黑了脸。 “流光,流光……” 她喊了两声,都没见人进门来,只好替儿子盖好锦被就轻轻的下了床,穿戴整齐后出了房门。 却见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却有嘈杂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当即怒气上头的就走过去…… “吵什么?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我院子里叫成这样,都没规矩了吗?都想被杖责吗?” 她脾气一向说一不二,因此围在外圈的丫鬟婆子们被吓得立刻低头就跪倒在地,威势不可谓不大! “全妈妈?你怎么来了?” 潘氏看到正中心的人是她时,脸色稍稍有些惊讶,她整个人看上去不似从前那般和气了,而是难得严肃的就对着潘氏开口道。 “二夫人还是快些去大门口看看吧,大夫人……张家大小姐带了你家的管事在外头正骂街呢,说你潘家借着谢家的名义侵占了她们张家不少利益,尤其是从张家药铺拿走的东西,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老夫人听说后气的病又加重了不少,还说若是此事解决不妥善的话,她……” “她要怎么样?” “她就让二爷写休书了。” 潘氏冷笑一声,“一家出两个下堂妇,谢家还真是有面子的很呢!” 全妈妈知道她是在讽刺老夫人,可也清楚二夫人的脾气吃不得亏,因此话她带到就行,这刺头她不惹为好。 “张家大小姐闹到门前来,想必轻易不肯罢休,您还是快些去看看吧,再耽搁下去,怕是二夫人的娘家名声受损得更厉害!老奴还要回去伺候老夫人用药,就不陪您了,先走一步。” 话说完,全妈妈就福身离开。 潘氏恨得牙痒,“滑不溜秋的老东西,平日里拿了我那么多好处,关键时刻都是会躲的很,这谢家上下真是没一个值得托付和信任的,全都是些废物!” 她对于休书不休书的,压根就不在乎。 真惹急了,她也学张闻音来个自请和离的戏码,到时候谢谨礼那个软蛋也不敢说什么。 可她却舍不下,毕竟这里有她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还有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两个儿子,因此不得不长舒一口气,打起精神后就对着身边的丫头说道。 “走,去看看,张氏那疯婆子在闹什么?!” “是。” 第九十九章 张潘两硬刚 潘氏带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直奔大门口。 看门的小厮看见她来,颤颤巍巍的就上前去问道。 “二夫人,这门,咱还开吗?” “开!怕什么呢!缩手缩脚的给我滚一边去!” 小厮被骂得脸色涨红,只能小跑着去拿开那木栓,一下子就把紧闭的大门给打开来。 外头正在猛砸的长顺差点没一跟头砸进来,正准备骂骂咧咧呢,就见潘氏虎着张脸就走了出来,看到他时还哧鼻一声,那叫一个张扬! 潘氏出来后,头一眼看向的就是张闻音。 她从来没想过,二人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碰面,随后扫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和半死不活的熊管事后,就上前几步,态度人就趾高气扬的厉害。 “我说是哪儿来的狗叫那么大声,原来是张家的,张闻音,你一个下堂妇不想着躲在家里避避风头,还大张旗鼓的上门来是想做什么?求大爷再把你带回家?做梦吧!” 熊管事的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今人揪来了,自然也不会是空手而来,必定是带着证据的,所以她不想与之硬刚此事,反而是把话头跳到张闻音和离上面,就是想让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转移视线。 她什么计谋,张闻音一眼就识破。 也不气恼,也不顺着她的话进套,反而让杏薇拿了账本,就开始在青天白日下诵读起来,全然不顾潘氏刚刚的挑衅,而是摆事实讲道理的坐实潘家换药材的事情。 随着杏薇的声音掷地有声的落下后,百姓们愈发讨论的火热。 “拿土茯苓去换虫草?我没听错吧!这也能成!” “要不说潘家吸血呢!没想到竟然可恶成这样,看看那谢二夫人,自己娘家的屁股都擦不干净了,还想着往张家大小姐头上撒烂药呢!当真是可恶!” 眼看着风向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那样转换,潘氏愈发不爽。 那杏薇念的东西一字字的都像钉子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看了一眼丫鬟流光后,只见她上前就对着那杏薇呵斥道。 “行了行了,谁要听你在这里乱嚼舌根,随便找个账本来念一念,就能定我们潘家的罪了?我们夫人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凭什么未审先判?!熊管事是不是你们打的!” 她倒是个模糊焦点的好手,三两句话就将板上钉钉的物证变成了诬告捏造的假证据,甚至还先声夺人的给张闻音等人扣帽子,意图先救下熊管事! 那熊管事迷迷糊糊间听到了这话,瞬间底气都充盈了不少。 抬头看着潘氏就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二夫人救命啊!小人今日被张家药铺的人诓了去就是一阵乱打,还拿出个劳什子的账本栽赃说我换了他们家的药材!皇天老爷在上,这不是瞎胡诌的吗?小人不认,他们打得愈发狠,还说要让我到谢家来,当面与您对峙,我……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拿什么来对质啊?” 流光眼眸一挑,这熊管事不愧是家里最机灵的管事。 与她这番配合天衣无缝的很,因此风向忽而又变了变,很多不知所谓的百姓就看向了张闻音等人,对于她刚刚的话,似乎也有些存了疑。 “放屁!你们潘家什么货色,满睦州的商人谁不知道?最喜欢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烂名声的家里能养出什么好管事?你以为你三言两语的不认就不认了?蠢货,我们家药铺的东西都是做足了来源和记号的!你敢现在就去扶阳阁拿出来对质吗?啊!敢不敢!” 牛氏一张利嘴,专挑重点说。 流光哪里会是对手,眼神中闪过些惊慌,而此刻还在板车上被五花大绑的熊管事也是瞬间就心虚起来。 这张家的药材他经手了好些年,没见过有什么标记啊,难不成藏着暗处? 一下子就支支吾吾起来,他这副模样正是牛氏想要的,立刻乘胜追击的喊道。 “看见没看见没?心虚了!不敢说了!姓潘的,有种你就跟着一起去,别躲在这里说句不知道就当此事没发生过一样,这些年,你,还有屋子里的谢老夫人可没少趴在我家妹子身上吸血呢!这张家药铺算什么?便是十倍的银钱我们也都搭里头了,可换来的是什么?你们一家子对她颐指气使的,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的话一出,周围人立刻惊呼。 十倍的银钱,那岂不是要有五万两?!不过张家有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因此他们感叹归感叹,更多的还是盯着潘氏,想看看她怎么“狡辩”! 潘氏眼睛一眯,就看向了牛氏。 之前小看了这妇人,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于是在流光败下阵来后,自己就顶了出去,站在谢家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牛氏,一脸的不屑。 “张牛氏,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什么叫十倍的银钱搭在我们头上了?我嫁入府里的第三年开始就跟着婆母当家了,用的都是中馈里的银钱,什么时候让她出过一分一毫?!就是前段日子屋里的饭菜差了些,都能闹到婆母面前,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又开始装可怜扮柔弱了?呸,不要脸!” 她对着张闻音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恨不得极尽贬低,踩到泥里。 可听着她的话,张家上下的人就都不满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张闻卿这个做哥哥的,他上前去就怒瞪着潘氏,平日里和善又爱笑的他,此刻一脸严肃。 “凭你也配说我妹子?你是忘记了自己怎么嫁进谢家的了吗?之前给你留三分薄面,是念在你与我妹子是妯娌的份上!现而今我看你也不配得到我们的尊重了!十几年了,还对你大伯哥念念不忘呢吧,你才是真的不要脸!当初不惜给谢二郎下药都要逼着人家娶你进门,无非就是为了跟谢大郎走得近些罢了,我妹子明媒正娶,又是利索自请和离,与你这无媒苟合的货色,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给我妹子提鞋都不配!” 他骂得那叫一个狠,连牛氏这个枕边人也没想到。 第一百章 刁奴欲认罪 打死潘氏也没想到,当众揭她短的人会是老好人张闻卿。 在她看来,张家的人皆无用,一个个的除了会伏低做小外什么也不敢,因此才会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后,对张闻音多有排挤。 没想到,竟然这般骂人! 眼睛红得仿佛要吃人一般,立刻对着张闻卿就骂起来。 “你……你不得好死!” “我死不死的这事老天爷自会做主,但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是不争的事实了,就你那些糟心糟肺的烂事,你以为我想提吗?还脏了我的嘴呢!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对我妹子这般随意践踏,我就骂得你永生永世都抬不起头来!” 张闻卿的凶神恶煞,吓住了潘氏和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流光溢彩。 主仆三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就跟被人定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别怕,咱们和离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可从不比旁人矮一头!有我们在呢,谁也不能说三道四就是!”牛氏怕张闻音想不开,特意安慰了两句。 表情严肃,语气笃定。 张闻音看着身边的哥嫂皆为她出头的样子,心里不可谓不暖,关键时候还得是家里人会无条件的护着她,但他们今日来是为拿回潘家吞掉的五千两,并非要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故而回了一句。 “嫂嫂放心,我也不是那撑不住的弱柳扶风之辈,几句闲话而已,还入不得我耳朵,到是今日潘家从主到仆一个也别想逃!” 话说完,就走到熊管事面前。 他现在有些心虚了,原以为来了二夫人这里能翻盘呢,却不曾想二夫人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是他! 要是真的送官究办,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攻人攻心,张闻音看得出来他此刻在想什么,干脆添把火的就说道。 “看见了吗?你忠心耿耿几十年的主子只顾跟我置气,压根就不想管你死活,既如此那我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送官吧,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就不信这官司判不赢!到时候潘家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你头上,五千两……判流放都足够了!” 一听到“流放”儿子,那熊管事腿都软了。 他这年纪要真是判流放,大好前程没了不说,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不要,不要,张大小姐高抬贵手啊,我认错,我认罚,我把钱都吐出来!求您了,这事就不要报官了!” 熊管事压根就经不住这么大阵仗的恐吓和威胁,竹筒倒豆子似的就把这些年从张家药铺“骗”走昂贵药材的事情全给招了,张家人听得义愤填膺,百姓们更是有瓜吃,纷纷凑进去的瞧热闹。 越听,越是对潘家嗤之以鼻的厉害。 “这要是谢家人占便宜也就算了,好歹算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就是,这潘家算怎么回事?连妯娌家都不肯放过!真黑心啊!” “谁说不是呢!潘家不是还有家油铺吗?我去打过两升油,那叫一个斤斤计较,多一钱都不肯给,难怪要从张家吸血,否则就他们那做生意的德行,如何能好?”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眼看着百姓们的议论越来越难听,潘氏愈发的站不住脚了。 说到底,她也就是个窝里横的性子。 关起门来在家中,什么恶话丑事说不出来?恨不得把张闻音的骨髓都吸出来做汤,可真要是遇到这样的大事,显然就有些慌手脚了! 眼神扫过那还在“加码”往外倒的熊管事,就厉声骂道。 “混账羔子!哥哥这些年没将你们给喂饱吗?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昏话乱说!什么借药材,什么贪钱财,都是你自作主张!关我们潘家什么事?你也不想想,你老子当初在路边要饭,若不是我们好心施舍了一碗,还收留你全家,你如今还能在这里张嘴害人吗?” 全家二字咬得格外紧。 听得熊管事心里一颤,别的不说,他这一家老小确实都还在潘家做事呢,他若是再这样说下去,只怕十几口人都没好日子过! 一想到小儿子都还未娶亲,大儿子家的乖孙尚且在儿媳妇肚子里呢,他就心灰意冷的看向了潘氏。 对方眼中全是威胁,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救他的念头。 甚至巴不得与他立刻就断绝关系,如此冷心冷肠的样子,让熊管事顿觉凉意四起。 手脚都被捆着,他也做不了什么。 心一横,干脆对着潘氏就高声喊道,“一切与我主家无关,都是我财迷心窍,私自做主在张家药铺借换的药材!张大小姐,有什么事冲我来吧!我甘愿受罚!” 说完,就狠狠一摇,顿时嘴角就流血不已。 “不好,他想自尽!” 有百姓惊呼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他聚集过去,张闻卿三步并作两步走的下了台阶就过去,立刻封住他身上的几个大穴,而后跟张家家仆就使劲抠开他的嘴。 那鲜红的舌头果然掉了一大半。 熊管事整个人疼得青筋暴露,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潘氏冷哼一声,算他聪明知道把事扛下,否则他一家老小都跟他陪葬就是! 心中对于这种所谓的“忠仆”没有一丝怜悯与感动,只想着快快将此事了结得好。 “看见了吗?此事与我潘家无关,都是他一人作祟犯下的事情,所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们张家爱找谁就找谁!以后别来我家门前放肆!我公爹可是正经科考出身的官员,与你们这些捐官的区别大了去了!若是再敢来闹,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就想转身折返进门。 结果却被张闻音给喊住了,她此刻整个人都冒着森然冷意,看向潘氏的眼神也变得愈发不能容忍。 “好一个潘家,出了事只会把罪过都往底下人身上推,一丝一毫的担当都没有,难怪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还是只能靠趴在别人身上吸血来度日!真叫人不齿!潘氏,你可知当年为何你会突然病重,继而错过了嫁给谢家大爷的机会啊?” 第一百零一章 旧事重提起 潘氏眼睛一眯,这个她还真没想过。 当年的她身体一向康健,也不知怎么了,前脚才出门与谢谨言游了趟湖,后脚回来就病倒下了,来势汹汹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怕是活不了了。 难不成,这事还有猫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偶然得知罢了,当初你父为了攀附新到任的某个年轻官员,所以不想将你浪费嫁入谢家,所以才下的药,致使你错过了与谢家大爷的缘分,而后本来是想等此事过了风头再安排你与那年轻官员见面的,谁知道你却疯魔了一般,非要闹着嫁给谢家二爷,还扯出那些风波,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你说你为潘家劳心劳力的小半辈子,现在知道捅你刀的是他们,潘氏,你作何感想?” 张闻音这话可不是胡编乱造的,而是前世偶然发现的秘密。 当时那年轻官员已经迁任上都,在东宫的一次宴请中,酒醉不甚露出来的消息,说他差点娶的是昌国公府的二夫人,这才让张闻音注意到。 当时的她怕家丑外扬,还让女儿找机会在太子面前参了那人几句,他便被调任去了外地,可现在,张闻音巴不得这丑扬得更远些,最好是让潘氏和她一心一意为着的潘家闹出些大动静才好。 “你胡说!不可能!父亲怎么会,怎么会?!” 潘氏怒吼着!她这半生的执念,难不成竟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于她而言,天都塌了。 眼前一黑,就感觉到胸口处多了些腥甜的味道,脸色顿时就煞白不少,丫鬟流光和溢彩扶着她,生怕她跌倒。 也是一个劲儿的担心道。 “二夫人,您没事吧!” “走!回家!我要问问父亲,此事是否是真的!” 她对于不能嫁给谢谨言这件事执念太深太深,否则也不至于十几年了,一直和张闻音过不去,但若是这话为真,那她真的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张闻卿和牛氏都蹙眉看着张闻音,低声问了句。 “当真?” 张闻音点点头,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更严肃些。 一瞬间,牛氏看着潘氏的样子略过些叹息,可也就是那么一下子的事情,她被家人蒙骗固然可怜,但也不是她作践别人的缘由! 想起这些年来潘氏的所作所为,牛氏暗骂一声:活该! 闹哄哄的,潘氏还没理清楚她们家侵占张家药铺利益的事情,人就发疯似的往家里赶去了,只留下半死不活的熊管事,和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们。 很快,就有官府的人敲锣打鼓的上门来。 “状告人张家何在?” “官爷,是我派人告的!” “被告人潘家何在?” “跑了,不过那刁奴刚刚当着大家伙的面都认下的罪行,后面怕牵连主家自己咬舌了。” “咬舌了?死了没?”来的官差一脸愕然。 “没死,还有口气在,不过舌根已断了大半,想要再说话怕是不能够了。” 张闻卿站出来补充道。 他多少会点医术,所以才这样说。 “行了,那就都跟我回衙门吧,此事必须做个了结才行!” “可以,不过还请官差容我再说两句话。” “什么?” 那官差看着张闻音,来这之前他就听说了些谢家的事情,可从前这位大夫人名不见经传的,怎么如今厉害成这般了,闹到前夫家来,还聚集了那么多百姓,撕破脸到如此地步,确实少见! 只见张闻音坦然走上谢家大门前的台阶。 看向了里面站着的那几个谢家奴仆,他们都害怕的低下了头,也不知怎么的,莫名有些心慌。 “去,告诉谢老夫人,我忍了十几年,日后不想再忍了,今日敲打的是潘氏和潘家,若她还想顾及些颜面,那就尽早把她安排在我陪嫁庄子里的人给撤走,若是非要占着不罢休,那么潘氏的事情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我等着给她上满汉全席就是!” …… “大,大夫人……哦不,张大小姐,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传句话而已,用不上什么脑子的!不过我瞧你们也没有,否则怎么会在后宅里编排主家是非那么久!” 张闻音语气森然,冷得那几个谢家家仆瑟瑟发抖。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她也就不想再多待了,直接带上那熊管事就跟着官差离开。 百姓们有些还跟着呢,但有些觉着热闹怕是要出在潘家,于是挪挪脚就朝潘家所在而去。 一路飞驰,潘氏的手都攥得发白。 嘴巴里一直不停的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不可能这么对我!一定是张闻音那个贱人在挑拨离间!” 可她也不知怎么的,对这话已经信了大半。 闹轰轰的冲进了家门后,随便抓着一个下仆就发疯般的问道。 “父亲人呢?还有哥哥呢!” “小姐,你怎么回来了?老爷和大爷都在书房,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书房二字,潘氏就直奔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潘家家仆…… “父亲,父亲!” 潘氏的声音由远而近,叫得格外心揪。 潘家大爷听到后,先是错愕,然后立刻起身去开口,就见妹子潘氏已经来到面前,他连忙上前问道。 “是知道了熊人义被张家扣下的事情了吗?” 扶阳阁的伙计见管事的去了那么久也不回来,然后还听到些消息说人已经被张家扣下,一时没了主意,这才找到主家门上来求个章程。 而此刻的潘氏根本顾不上这些,推开了哥哥后,就进了书房门,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就含泪问道。 “父亲,当年我突然重病,无法与谢家大爷再谈婚嫁,可是你在背后下的药?目的就是为了那新到任的官员?!” “你怎么知道?”潘父一下子震惊的说漏了嘴。 可等他再想挽尊两句时,却见潘氏突然血气上涌,直愣愣的就砸向了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晕了过去! 好在潘父抓住了女儿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伤,顿时喊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小姐回房歇息!” “是,是,老爷……” 第一百零二章 堂前审此案 潘父大概没想到,自己准备藏一辈子的秘密就这么突然被发现了,看着昏迷中还落了泪的女儿,他自然也是心疼的。 若是自己知道女儿会倔强到靠下药都要入谢家门,那他一定不会阻止! 毕竟谢家大爷比二爷要好得多,模样,能力,还有以后整个谢家也都会是他的,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作孽太深! “大夫,我女儿怎么样?” “气急攻心,这心口郁了血,自然就晕过去了,醒来后要好好喝药的,否则怕是会落下个容易昏厥的毛病,要是再折腾几回,身体可就不成了。” 大夫的话让潘父十分难过。 可现在的他更担忧的是女儿清醒后自己要如何面对她的质疑! 女儿的脾气什么样,他一清二楚,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倘若真因此事与家中离心,那又该如何? 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看得在旁站着的潘家哥哥,有那么一点心疼,可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谁把这秘密给抖出来的,这不是害人吗? 于是乎就对着伺候在妹妹身边的流光和溢彩问道。 “这事是谁说的?” 她们俩慌忙摇头,“不是奴婢们,是……张家大小姐。” “张氏?她怎么会知道的?” 潘家哥哥满心疑惑,这件事当年就做得很隐蔽,没几人知道,张家更是不牵涉其中,况且都过去十多年了,那年轻官员也早已调任离开,按理说此事不该有人知晓才对,怎么会?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张大小姐今日带了熊管事来谢家闹,把张家药铺与咱们家扶阳阁的事全抖了出来,熊管事差点反水,还好小姐急中生智拿他家人威胁,这才让他死扛下来,咬舌自尽了……” “死了?” 流光摇摇头,这个她还真不确定。 “废物,一问三不知!” 潘家哥哥本就没什么耐心,现而今更是恶言相向,两个丫鬟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的照顾躺在床上尚未苏醒过来的潘氏,盼着她能替自己做主一二。 随后,潘家哥哥走到潘父面前就开口安慰道。 “事已至此,妹妹醒来的闹腾是避免不了的,但都过了十几年,孩子都快要参加科举,再追究这些也无用,难不成她还真与咱们离心?不会了,父亲,当务之急是要将张家药铺的事情给压下来,否则让太多人知道此事,那咱们家的生意可就麻烦了……” 他们都不是什么有经商头脑的人,无非就是靠着祖产和吸血过日子罢了。 一代如此,两代也如此。 潘家哥哥也怕留不下什么东西给儿孙们,所以此刻比起妹妹的情绪来说,他更在乎的是如何把此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记得衙门里徐知县的与谢家伯父关系还不错,要不然咱们登门去求求吧,不管怎么说,咱们家也是云潜和云深的外祖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若是完蛋了,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潘家哥哥想当然的开了口。 潘父一脸为难,“这种时候登门,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被骂也好过铺子赔钱吧,那可是五千两啊,父亲,我们从哪里挪出这个钱来赔给张家?扶阳阁不要了?这一家人不吃饭了?” 被儿子这一通鼓吹后,潘父也只是沉默。 “父亲,您难不成真的不管全家的死活了?这要是闹大了,都不是赔五千两的事,还有大麻烦在后头呢!真要等全家都没米下锅了,你才愿意纡尊降贵去谢家求人吗?到时候还有何意义呢?” 话说的严重,潘父猛得抬头就看见儿子担忧的面孔,没法子,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中女儿,站起身就说道,“走。” 父子二人顶着“骂名”就直奔谢家而去…… 而此刻的府衙里,听到外头来的原告乃是张闻音,徐知县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须,露出一副深沉的表情。 “和离了?你确定吗?” “小人确定,这消息就是从张氏嘴里亲自说出来的,还能有假?但具体是为什么和离还不清楚,不过,这谢家二夫人与张氏向来不对付,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开口的是徐知县的心腹师爷,眼珠子一转,主意就有不少。 “猫腻不猫腻的,与我无关,但毕竟都是谢家的媳妇儿,若是闹大了最后打脸的还是谢家,谢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此事若是办不好,恐怕伤了我与他的情分,这样,你单独去问问张氏,可愿私了?本官可以替她周旋一二,拿回部分银钱就是。” “还是大人热心肠,小人这就去问。” 他们二人的算盘,张闻音听得明明白白,“徐知县与谢家关系密切,这事我也清楚,本不想为难他,可他作为一方父母官,倘若有冤不能伸,那外头的伸冤鼓还摆了做甚?还是请徐知县出来坐堂审理吧,今日我要钱也要理!绝不让潘家就这么蒙混过关!” 她掷地有声的口气让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也跟着兴奋起来。 “就是,就是,快点开堂审理吧,这样霸占人家的东西,要是还能囫囵个的离开,这衙门以后咱们还敢信吗?是不是啊,大家伙?” “是,是!” 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爷瞧了满心烦躁,看着张闻音面露难色的说道。 “张大小姐要的是公道,这开堂与私了都一样啊,总归是会给你一个公允的判决就是,何苦要把事情抬得这么高,谢家虽然不再是你的夫家,可也还是谢大姑娘的娘家啊,你做事总归还是要顾及一下她父亲和祖父的颜面才是啊。” “师爷的好意,我心领就是,但既然来了这衙门我就没打算息事宁人,今日若是等不来徐知县,那我就往上再告,若是睦州管不了我的案子,那我就往上都去告!总要有能为民做主的好官吧!师爷,觉得呢?” 师爷被反将一军,闹了个进退两难。 叹息一声,只能折返回后堂,把张闻音的话原原本本的说给徐知县听,他听完,表情不渝了些许。 第一百零三章 求请不妥协 “这张氏怎么冥顽不灵?闹大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疯了吗!” “大人喝口凉茶败败火吧,那张氏八成是和离的时候与谢家闹得不愉快所以才这般揪着不放,要不,您先让人去问问谢家的意思,这里能拖则拖,倘若谢家觉着无所谓,您再去堂前审理,若是谢家觉得丢面,就让他们快些来人把张氏给哄走的好,这样,您一处也不得罪。” 徐知县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对师爷的满意。 “主意不错,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谢家不出面,再说。” 得到了允准的师爷,立刻就着手操办此事,很快就有官府的人奔着谢家而去,同时,谢家的前厅里,那潘家父子没少求饶,对着谢拙可谓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伯父,这刁奴背着我们搞出这么多事,我们也是才知晓的,您就看在咱们两家姻亲的份上,出面与衙门的人说一声吧,这……张家要是闹太多,谢家不是也跟着丢脸吗?” 潘家哥哥一脸讨好的求饶着,谢拙冷哼一声。 “这种时候想起求人了?我还没让人去问潘家为何要打着我谢家的幌子这般败坏我们家名声呢!你们倒是主动上门来了,明人不说暗话,到底是不是刁奴背主搞事,你我心知肚明的很,如今要拿我的人情去填你潘家的烂账,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们父子登门前就知道定是没有好脸色给的。 所以也不气恼,反而追着说道。 “亲家说的是,都怪我福薄,养了个这么不成器的玩意儿,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败坏门风和名声的事情,但说一千道一万的,他还是云潜云深的亲舅舅,这事若是真与他牵扯上了,日后对孩子们的前程也是会有影响的,云潜如亲家,是个有志向有谋算的好孩子,他可不能有一个惹了官司的舅舅啊!您说是吧!” 潘父也算是把自己的脸面丢地上踩着开口说话了。 老脸上全是懊悔不已,见此,谢拙也就不好再恶言相向,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 “行了,我让人去跟徐知县打声招呼吧,你们自己也把事情做干净利落些,既然是刁奴背主做下的孽,该怎么弄不用我提醒了吧。” 听到这里,潘家哥哥知道事儿成了。 连忙开口回答道,“伯父放心,他全家人都握在我们手里呢,不会出差错的。” 谢拙点点头,但对于面前站着的潘家父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了,回去听消息吧,管家,送客。” “是,老爷。” 潘家父子讪笑着,只能连声告辞后出了谢家的大门。 他们才刚走,那徐知县派的人就到了,谢拙立刻把意思告诉给他,那人快跑着就回了衙门,将其意思再次转达。 “行了,既然谢大人话说到这份上,这忙我肯定要帮,开堂吧,这刁奴的罪定重些就是!也好让张家闭嘴!”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左等右等不见人,张闻音知道定是那徐知县和她的前公爹谢拙在通气。 想也知道最后的结果定是全都推脱到这刁奴身上。 果不其然,等到徐知县一出现,这刀就冲着那半死不活的熊管事劈了过去。 “张氏状告潘家一案,本官在细细研究和走访询问过后,发现主意全都是这熊人义一人所为,他为敛财不惜铤而走险的侵占了张家药铺十余年的昂贵药材,合计下来总的是五千二百一十四两,金额不可谓不大,欺上瞒下,恶意霸占,事后还推脱责任到主家头上,品行恶劣的厉害,故而本官判罚他廷杖三十,罚银全部赔付给张家,而后坐牢十二年,以正视听!” 一句不审,案子就直接判了。 罪都是熊人义的,与潘家,与谢家皆无关。 那原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熊管事若是再廷杖三十,不死才怪! 他倒是死不足惜,可这样一来人证就彻底没了,张闻音可不想他们就这么轻易的逃脱罪名,于是对着徐知县就朗朗说道。 “大人一向廉政清明,但此事却可能被小人蒙蔽,这事是熊人义办下得没错,可若是没有主家在背后安排,他一个区区小管事哪里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您不再查一查了吗?” 见此,师爷早有准备。 很快就拿出一些所谓的“口供”和“证据”。 “张大小姐过目看看吧,这些是熊人义欠下的赌债,还有他给家里人添置的物品清单,里头还有为家人买下的三进院子,这些钱早就被他中饱私囊了,潘家确实是不知情!更别说谢家,隔了那么多道关系呢,潘家有纠察不清,管理不严的问题,但你要是说他们家乃主谋,就太武断了。” 张闻音面有严肃的接过那些“证据”就一一看了起来。 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打眼便知道是现编现写的,冷笑着看了一眼那师爷,随后就指出。 “师爷,墨迹都还没干透呢,你们衙门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呢。” 师爷尴尬一笑,但很快就低声劝了起来。 “张大小姐无非就是想让这刁奴把钱吐出来,再正一正你张家药铺的名声,如今两样都得到了就高抬贵手吧,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您就算与谢家再无瓜葛了,还得想想您女儿和父亲才是,他们一个是谢家人,一个还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呢,若是真的把谢家给得罪的透透的,那以后……” 师爷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意思张闻音已经了然。 眼看着这潘家就要脱罪,她心中的不爽皆表露在了脸上。 “师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要的不仅仅是损失的银钱,更重要的是公允,衙门日日都在说是为民请命,但现在瞧来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啊!徐知县若是就这么轻易的判了案子,那我真不愿罢休,定要再告!到时候要是不小心牵连到了徐知县和师爷你,就不要怪我一介女流心眼小,容不下这些委屈了。” “你威胁我们?”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了。”张闻音寸土不让。 第一百零四章 以刑律力争 惊堂木一响,那徐知县看着张闻音脸色就严肃了不少。 “张氏,见好就收,此案本官已经判罚了熊人义,也算为你张家药铺出了口恶气,但若是还要这样不依不饶,那这案子可就不是这么个结果了!听明白没有?” 徐知县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张闻音冷笑一声。 “知县的话说得让我有些奇了怪,我本是原告,何来不依不饶之说,正如知县所言,罪都是熊人义一人犯下的,也判罚他退换给我张家药铺银钱,那么这钱我去哪儿要啊?找他的家人?还是拿着师爷手里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去一一收回?到时候要是熊家赔付不出来,张家又不知情,谢家更是无辜,那这哑巴亏不还是我张家在吃吗?还是说到时候我等徐知县的家门同您讨要吗?” “胡搅蛮缠!熊家赔付不出来,那是你与他两家的事情,同本官有何关系?” 果然,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谁都可以说那轻松话。 “自然与你无关,可官司是你判的,这五千两的债务也是突然砸在熊家头上的,他们若是赔付不出来,我就算是逼死了人也无济于事,可真正拿走这些钱的人呢?却还在逍遥法外,故而今日之事,绝不能这般判罚!” “那你想怎么办?” “谁做的恶事谁来担!潘家以为推个刁奴出来就能平息吗?哼,五千二百一十四两,少一分都不成,今日就该查封了潘家的扶阳阁,若是十日内拿不出银钱来,那么我就卖了他的扶阳阁当抵债!” 前世的张闻音为了女儿都能在皇室宗亲面前据理力争,更何况是对这一个小小知县。 他气得胡子乱飞,想说大胆,可话到嘴边却被张闻音阴沉的眼神和气势给震慑的有些张不开嘴。 这人…… 不就是后宅的一个下堂妇吗?怎么会这般伶牙俐齿? 他好歹也是堂堂知县,若是今日真的被一介妇人给拿捏住了,往后还怎么当差办事? 强挺着支棱起来后,就拿出自己最威严的一面。 啪的一声,惊堂木再响,连师爷都抖了一下,但堂下站着的张闻音却不为所动。 “无知妇人!本官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你劝解,你还是这般样子,好啊,堂上藐视本官,来人,给我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二十,若是真打下去了,如她这般弱质女流起码要躺小半个月,张闻卿和牛氏在外头听着都觉得震惊,立刻就高声喊了起来。 “知县手下留情!我们认了你刚刚的判决就是!” “晚了,本官若是轻饶了她,那么法度何在?本官的颜面何在?哼,给我按下,打!” 如今张闻音已不是谢家的儿媳妇,自己若是下手打她,还能给谢家出口恶气,想到能替恩公办事,他就觉得这判决罚得甚好! 于是眼神中燃着得意,就看向张闻音。 巴不得她立刻求饶,结果却没想到,张闻音仍旧一脸的傲骨,开口就说道。 “本朝刑律中乃有一条,原告不满结果再诉之依律不得惩处,若有违律者,按藐视刑律罪可重罚,天家皇亲亦如此,更何况是你,知县大人要打我,可以,你先受罚,我便不再吭一声的收下此杖责。” 这话一出,徐知县脸色大变。 看向师爷就问道,“真有这律法?我怎么没听说过!” 师爷原先也没想到,但是被张闻音这么一提及,脸上蹙得厉害,“确实有这么一条,但因为甚少用到,所以……大人,这,怎么办?” “胡闹!谁定的刑律这般严苛?” “我朝的开宗皇帝定的,怎么?徐知县现在连开宗皇帝都要质疑了?” 张闻音的帽子扣得实在是大,外头张闻卿等人听见了立刻就声援起来,“张氏无罪,按刑律的说法来!” 他一喊,牛氏也跟着喊。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对张氏面对知县硬压时候的处变不惊佩服不已,因此也在外头跟着高喊道。 “张氏无罪,按刑律的说法来!” 这一闹腾,徐知县的脸色愈发难堪,这要是真的罚张闻音,自己难不成还得先受一顿板子不成? 简直胡闹! 因此咬牙切齿的看向张闻音,“你当真要闹大此事?” “徐知县这话说得不对,我有冤不伸我来这衙门做甚,你判案不明难不成我还要忍气吞声?这种日子我过了十数年,在谢家过得已经够够的了,所以朗朗乾坤下,若是徐知县真要罔顾我朝刑律,那就来杖责我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往上告!到时候不止是潘家,谢家,连带着你,我也会一同告就是!” 徐知县拿起惊堂木,就接连不断的拍了好几下。 可想而知气愤到了极致,但他却投鼠忌器的很,张家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不管怎么说她父亲张大人也还是官身,真要是闹起来,未必自己就能明哲保身。 他只是想替谢家解决掉张氏这个麻烦罢了,但若是沾惹成自己的麻烦,那他宁愿不解决的好! “去,让潘家把扶阳阁的铺面地契拿来给这张氏,今日判决依旧不改,此事还是刁奴做下的,潘家管教下人不善,也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十日内速速结清此事,否则封条就该贴到他潘家门口去了!” 徐知县硬刚不过张闻音,只能对着师爷发邪火。 师爷早已习惯,但也还是觉得事情到此为止的好,连忙点头说道。 “大人英明决断,小人这就派人去办!” “退堂!” “威武……” 徐知县愤而离席,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张闻音,她倒是不惧的回瞪着,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师爷冷眼旁观,心里对这妇人暗暗记了一笔。 随后就吩咐衙差将熊人义给拖走,直接下大狱,转而对着张闻音就阴阳了一句。 “张氏,回家去等着吧,你要的扶阳阁地契,很快就能送到府上了。” “不劳师爷折腾,我今日反正无事,就陪你跑一趟吧,潘家的门我就不登了,在外面等着师爷的好消息就成。” 第一百零五章 潘家生内讧 师爷重重的哼了两声,觉得这妇人实在难缠。 若是自己不依,恐怕还有许多招等着,干脆不言语就出了府衙,张闻音跟在其身后,到了门口时声音刻意放大了一倍。 “哥哥嫂嫂,我们一同前去吧,徐知县英明判决,师爷又热心相助,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才是。” 话说的好听,但无非就是故意把他们二人给架高了。 要是办不妥此事,岂非打脸? 但要是办妥了此事,那不就等于承认他们帮着张氏,定了潘家的罪吗? 师爷真是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能被她掐得死死的。 气恼的上了软轿后,不得不奔着潘家而去。 百姓们里头有些散了,可有些还是想把这热闹一看到底,故而洋洋洒洒的又跟去了十几个,再加上张家带着来的家仆们,这远远的看去,还以为是师爷带人要去抄了潘家一样。 潘家。 父子俩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听到外头下人来报说是衙门的师爷来了,还以为是不是已经打发掉的张闻音呢,笑嘻嘻的松了口气。 结果等听清楚师爷的来意后,二人皆是一脸震惊。 “这?!谢家伯父的话没派上用场?还是说他根本就没尽力帮咱们啊?怎么会还要拿走扶阳阁?” “就他一人来的吗?”潘父开口问。 “外头还有辆马车跟着,和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小的悄悄看了一眼,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张家人!” 潘家哥哥气了个半死! “吗的,搞半天还是冲着咱们来了!那刚刚在谢家的那些气不是白受了吗?这谢拙老儿是耍我们玩吗?办事如此不力,竟然能让张家人上门来逼!简直可恶!” “那现在怎么办?”潘父又问。 “我怎么知道?扶阳阁一年能挣不少呢,真要是被他们拿走了,那咱们家的日子得一落千丈!”潘家哥哥骂骂咧咧道。 饿死不至于,但是想要再过这种舒坦日子是不能够的了。 毕竟扶阳阁靠着张家药铺吸血多年,早已成为潘家吸金的主力,也不单单是从那些昂贵药材上获利,还有些其他的业务开展的也不错,现而今要是被张家给抽走,那他们可就损失了一个下金蛋的母鸡了! “要不,父亲你就装病,咱们先把此事给躲过去再说?张家再厉害,也能进门来抢吧!” 潘家哥哥提议一句,潘父满脸不愉。 “什么都让我这把老骨头来挡!这家早两年前就让你和你屋里的做主了,现而今就知道拿我来作践!” 他也是上了点年纪的人,对于生死一事,年轻的时候倒是看得透彻,现在越老越忌讳。 “上次你妹妹跑回家也是拿我生病说事,这次还是一样的借口,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早死!”潘父不肯,就开口骂道。 “那不然怎么办?我装病,行了吗?” “你装就你装,你年轻不怕,我去同师爷说。” 潘家哥哥瞬间无语,但比起让他拿五千两赔付张家亦或者是交出扶阳阁的地契,那他宁愿装病,哪怕是真病都无所谓! 前厅。 师爷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潘家人来,本来就在张闻音那里受了不少气,现在更是堵得慌,立刻扬声就问道。 “潘家无人了吗?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敢情是没将我们府衙放在眼里啊!” 话刚落,就被急匆匆走进来的潘父给听见了。 一脸的苦闷就连连摆手说道,“师爷误会,误会!您来得不凑巧,正好赶上了我儿病发,他原先就有心疾,这两日被那刁奴更是气得不行,如今人都还在床上躺着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这天底下的事情怎么能这么凑巧?潘家爹爹,这话你到外头去跟张家人说吧,他们不依不饶的很呢!尤其是张氏,嘴巴厉害的连我们知县大人都给气走了,今日这扶阳阁的地契或者这五千两的银票拿不到她手上,你信不信?她能拆了这家!” 师爷半威胁,半无奈的说道。 他压根就不想卷进这些破事里,但却不得不出现。 潘父是下定决心不肯出这钱的,所以干脆也来个装晕,想着先躲过这一劫才是,结果他人才刚睡下去,师爷就冷哼说道。 “潘家爹爹,你今日就是没了,这钱和地契你们都得拿出来一样去堵了张家的嘴,若你和你儿子都不肯出面,那我也无法了,来之前就带了封条的,我们直接就去查封了你家的扶阳阁便是!” “不要,不要!” 原本“晕”过去的潘父挣扎着又爬了起来,一张老脸算是丢得干干净净,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拿出钱来呢,就忽而听到外头传来一声。 “师爷,银票在此,你拿去便是!”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刚刚气急攻心晕过去的潘氏,她如今脸色都还惨白着呢,醒来后本想找父亲理论,可却听到了师爷上门,张家在外等候的事情。 她心中全是恨意! 她恨父亲的愚蠢,恨家人的隐瞒,恨老天不开眼,让她这般阴差阳错的蹉跎了小半辈子,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一场。 今日若非张闻音告诉她实情,她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这实情! 所以,她下了决心要让她的父亲,让她的家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来之前特意去家中账房处,支取了五千两的银票,看着账上所剩无几,她顿觉心中大快! 她也要让家里人尝尝什么叫做被逼上梁山的滋味! 因此,当银票就这么呈现在师爷面前的时候,潘父大惊,看向女儿全是不解,但等瞧明白了她眼神中的恨意后,就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圈椅上,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了…… “成,我去了结此事,日后你们莫要再招惹张家人,听到了吗?” 师爷交代了一句,便匆匆离开。 他才不在乎这钱是怎么拿出来的,只要有钱,那这个风波就能告一段落。 等他走后好一会儿,潘父才无力开口。 “我当年是不得已而为之,你现在,是想要逼我们全家去死吗?” 第一百零六章 潘氏闹分家 “父亲这话说的凉薄,当年你那样做,不也一样是逼我去死吗?” 潘氏冷嗖嗖的来了一句。 潘父闭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了。 “五千两,买一个教训罢了,当初你们无非就是想把我卖个更好的价钱,所以才会对我下药,现而今我替你们还了这账,就算是抵消了当年下药的事情,但这十余年来的苦楚和钻心的痛,我会慢慢和你们算的,等着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话说完,潘氏就带着两个丫鬟拂袖而去。 只留下心如死灰的潘父,和一地鸡毛,女儿与他离心不说,还损失了五千两,家里的天都塌了半边,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下了…… 门口,师爷拿着五千两的银票就递给了张闻音。 “余下还有二百一十四两的钱,要我说就算了吧,能讨要到这些,我已经尽力,若你们还是不肯罢休,那这事我们府衙也管不了了,你就自个儿去登门要吧。” 大头已经到手,张闻音今日想要的结果也悉数得到。 她大手一挥,便对着那师爷淡笑着说了句。 “师爷都这般说了,我多少也要给府衙一个面子,余下的钱便当作我做慈善了。” 师爷脸颊一抽,这张氏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惹不起,但自己躲得起。 而后连告辞都不想多说一句,便先行离开。 热闹瞧到现在,百姓们也差不多散了。 张闻卿和牛氏看着她拿到手里的银票,就说了句,“存起来吧,药铺那边我重新替你寻个踏实的管事,现在先歇业吧。” 听到这话,张闻音却摇摇头。 “不必歇业,这药铺生意我不做了,反正我也不善其道,事情闹到现在,扶阳阁的名声是坏了,我张家药铺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与其浪费时间还要去挽尊口碑,干脆换个路数。” “什么路数?” “把铺子处理掉,余下来的钱都腾挪出来,我想去上都先置个宅院,岫丫头日后到了也好有个去处。” 张闻音可忘记不了,这桩重要的事情。 牛氏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忘记了咱们家岫丫头了,早办早好,多点时间也能慢慢选,选个价钱合适位置也合适的,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选!” “正好,有嫂嫂在,那邸店的老板就是再能耐也不敢忽悠我。” 牛氏比她擅长谈生意,这一点毋庸置疑。 上都的宅院可不便宜,所以她最好手里能攒够一万银钱,这样的话,能挑选的余地也能多些。 “今日闹这么一出后,我估摸着你陪嫁的那两个庄子上谢家的人也该有所忌惮了,是趁早处理了,还是等谢家自己把人抽回去?” 张闻卿比较关心这个。 “给他们三日的时间,倘若庄子没动静,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三日,若谢家真有心,也足够他们把人给撤出安排好,但若是他们还装死,那确实是要釜底抽薪了! 马车平稳的行驶回了张家,他们才刚下,就见一熟悉身影突然窜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谢四娘。 “嫂嫂……” “四娘,你怎么来了?” 谢四娘眼睛哭得红肿跟个桃似的,张闻音对谢家的人都不喜,但这三娘和四娘这两个小姑子除外,因此她关切的问道。 “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牛氏上前拦着,不管怎么说,谢四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在外面痛哭流涕的被人瞧见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张闻音点点头,而后就带着她们主仆几个进了张家。 回到院子后,扶着谢四娘就坐下,脸上尽是担忧。 “与我好好说吧,怎么了?” 谢四娘还在抽泣,她也是实在没法子,才会找到这里来。 “嫂嫂,你离府后母亲就被大哥气病了,今日你去家门口又闹了一场,如今病得更是严重,二嫂不知是听了什么消息,飞奔回娘家一趟后,再回来便闹着要分家,她的意思是如果不允准,便要拉着我们全家去陪葬,这一次……不是开玩笑的,她一簪子就捅死母亲身边的全妈妈,我……我害怕。” 张闻音被她的话给震惊到了。 “捅死全妈妈?这潘氏是要做什么?”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母亲早就撑不住了,全妈妈一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谁也不敢靠近,二嫂手里的簪子……就那么直愣愣的插在全妈妈的心口处,我……我实在是……” 谢四娘一回想起这个场面就害怕的直流眼泪。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死人呢,还是身边鲜活的一条命,她怎么也忘记不了,二嫂看向她的眼神,仿佛下一个该死的就是她一样,所以她才会落荒而逃。 可出了家门,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只能投奔前大嫂…… “别怕了,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潘氏的事情我来打听,等有结果以后我再同你说。” 谢四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现在只有在大嫂身边,才能安心…… 张闻音吩咐橘夏给她熬了碗安神药,接着让杏薇去找谢家的一个二门上的管事,他的媳妇儿正是在福寿堂里当差,说不定能问出些情况。 拿了圆鼓鼓的一个荷包,杏薇就去了。 她这一走,张闻音的眉头就没放松过,虽然她也想谢家得到应有的报应,可这潘氏现在就像是个随时有可能爆炸的雷,若是搞不清楚她的目的,只怕日后会有大麻烦。 长叹一声,看着天色逐渐由亮变暗。 直等到掌灯后好一会儿,才见杏薇从外头赶了回来,脸色并不好。 “怎么说?问到情况了吗?” “奴婢等了好一会,那管事的媳妇儿才从福寿堂抽身出来,如今里头正分着家产,不知道二夫人以什么做要挟,竟然让谢家二老同意二房拿走七成,估摸着也就这么几日,二房怕是要搬家离府了。” 七成,这完全就是把谢谨言这一房给撇下了。 虽然说她不在乎谢谨言能分得多少,可这样的分家比例,从古至今都少见,一定有缘由,张闻音只是暂时还没想明白。 第一百零七章 勤练复本事 前世,二房从谢家拿走的更多。 但那是因为谢谨言早死,女儿又入了东宫,她名下并无子嗣承继,所以大房形同虚设,二房的两个儿子就成了谢家唯二的子孙,自然得到了全部的东西。 可现在,谢谨言不是还好端端的活着吗? 她这一走,谢老夫人还能不闹着给儿子另娶继室,以续香火? 怎么会同意让二房分走七成呢? 张闻音百思不得其解,“可还有其他的消息?” 杏薇摇头,“那管事媳妇也不敢凑得太近,生怕牵连到自己,更何况有全妈妈的事情在,她们这些人更害怕二夫人了。” “真死了?” “死了,奴婢问过已经让她的家里人领走入殓,还额外给了二百两银钱说是安葬费,全妈妈的家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哭喊了几声就离开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断送…… 谢家,跟个吃人的魔窟也没什么区别! “谢云潜和谢云深呢?” “没探出消息来,不过奴婢让他们先打听着,若是有了其他的,就去米铺里跟掌柜的说,我会去见就是。” 张闻音点点头,“你办事周到,这个我放心。”杏薇得了赞赏,并不骄傲,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小姐,还好咱们离开的早,否则这二夫人若真发起疯来,只怕头一个要捅的是我们听松居的人……” 她的话里带着两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闻音听的也觉得甚有道理,那全妈妈在谢家的地位不可谓不高,捅死了她,谢家都还能让潘氏这般大肆分割财产,这拿捏住他们俩的秘密,定然不小。 仔细的回想了前世的许多细节,都没有得出个结论来。 “这些日子,你们都不要单独出门了,没查清楚潘氏发的什么疯前,都谨慎些。” “是,奴婢知道。” “另外,你让人告诉镖局那边,明日一早找几个得力些的人过来跟着,我们先去庄子上吧,如今出了这样的差池,谢家分身乏术,庄子里的蛀虫我们还是早日拔除得好。” 杏薇点点头,“嗯,奴婢这就去吩咐。” 夜色愈发浓重,张闻音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逐渐高悬起来,心里还挺沉,这种时候,谢谨言不在家吗? 话她刚刚就想问了,可转念一想,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独自一人对月而望,透出些许的感怀…… 此时,谢谨言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昨日离府后便来了李霁云养伤的小院里住下。 他并非只能享金尊玉贵的生活,没当皇帝之前,也过过以天为庐地为床的日子,因此有个容身之所就可以。 看到他的出现,周环还以为是不是与家里有什么矛盾,毕竟大哥大嫂间事情他偶尔也会从夫人嘴里听说一二,因此是知晓他们关系并不融洽的。 “从现在开始,我守在小院便是,等到要去上都,再说。” “大哥这是从家里被赶出来了?” …… 谢谨言斜眼看着周环,皮笑肉不笑的就说道。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见他不肯多说,周环也知道自己套不着什么话,干脆就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也行,那我就先回去陪夫人了,这段日子忙进忙出的,夫人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担心的,这种老婆孩儿热炕头的日子还是我去过吧。” 说罢,哈哈笑了几声,就在谢谨言冷嗖嗖的眼神中快步消失,只留下满院寂静…… 就这样,李霁云在屋内养病,他在院子里也没闲着,早中午各锻炼一个时辰,若不是身体底子太弱了些,他能再加练一个时辰。 他实在是烦透了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情况,尤其是那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想着想着,脑海里就浮现出说这话时,张闻音的表情,嘴角不自觉的就上扬起来。 她如今,应该很快活吧。 好不容易从谢家这泥潭里拔出身来,应该是自由得很呢。 轻摇脑袋,将她的倩影从脑子里挥散而去,继而专注的接着蹲马步,任凭汗珠子一颗颗的砸落在地上,也咬牙坚持着…… 翌日,天光大好。 张家人齐聚鋆春院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张闻音说了自己要去庄子的事,张闻卿疑惑。 “不是说三日后再出发吗?怎么突然着急起来了。” 张闻音把昨天从谢家打听来的消息一并说了出来,原本桌上好好的气氛顷刻沉默了下来,大家都有些吃不下了。 “潘氏这是被气疯了?” “不知道。” “她要疯也回她自己家疯去啊,当年下药的是她爹,又不是谢家,拿谢家的下人出气做甚?”牛氏不解。 张老夫人心肠软,听到全妈妈被捅死的消息,就拿起手上的佛珠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世事无常,前些日子还见的人呢,如今就没了,这潘氏罪孽未免深重了些,她与那全妈妈又能有什么仇怨呢?” 是啊,能有什么仇怨呢? 张闻音也想不明白这个。 反倒是张父开口点了一句,“杀人未必是因仇怨,也可能是为利,你不是说谢家二老同意二房分走七成的家产吗?会不会是因此全妈妈劝阻了两句,惹怒了潘氏,所以她杀鸡儆猴呢?” “父亲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张闻卿认可的说了句,见此张老夫人和牛氏也点点头。 但张闻音心里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只不过有些前世的记忆她不好说出来,因此只能将这话头按下,暂且不提。 “谢家的事谢家自己处理就成,不过四娘这几天会住在咱们家,阿爹阿娘,无事吧?” “她是个好孩子,住下就住下,我们不会亏待的。”张老夫人回。 “我知道,阿娘心肠好着呢,那女儿就先去庄子,这事不好再耽搁下去了,早了结的好,我也能跟嫂嫂先去上都买宅子。” 这事,她也说过,张家人都同意。 “行,路上注意安全,让镖局的人也跟着去上十个八个的,也好镇镇场面!”张闻卿提议。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昨日已经让杏薇去告诉了,这会儿也该到门口了。” 见她办事周全,张家人这才放心下来。 没多会儿,张闻音就带人离开了睦州,直奔城郊的庄子。 这一去,又是好大的一场戏。 第一百零八章 族亲谢大煌 张家的镖局一共来了十人,个个年轻精干,身强力壮。 为首的唤作焦晟,是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整个人十分健壮有力,但面相却不凶恶,看上去眼明心亮的很,笑起来露出一副大白牙,给他添了些憨厚的表现。 “大小姐,咱们这一路上都会保护好的,您尽管休息便是,等到了,我来唤您下车!” “麻烦你了,焦镖头。” “不碍事,咱们这就出发,两个时辰应该就能赶到了。” 张闻音点点头,随后就在杏薇和橘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人走得不算慢,等出城以后,速度更是提快了不少。 但车夫很有经验,速度快的同时马车也很稳当,因此颠簸不算大。 坐在里面,杏薇给张闻音递过去个水囊。 “小姐凑合着喝两口水润润嗓子吧,奴婢看着路就是,快到了再喊您起身。”她知道自家小姐昨日是没睡好的,因此才会开口这样说。 张闻音摇摇头,“睡也睡不踏实,还是说说待会儿要理的账吧。” 见此,杏薇也就不强求,把账本上的事情都一一道来。 “谢大煌来的时候,说是谢家大爷的族亲叔叔,年纪比谢家二老只小上几岁,还有夫人和一儿一女,庄子账目原本是咱们家的刘伯在做,可自打他病逝后,就被谢大煌接手了,做了两三年收益还成,因此小姐当时你说就让他分管庄子,这几年灾情加上他暗中给利的事,庄子的收益早就入不敷出,奴婢昨日请大夫人身边的堂花姐姐帮着看了眼账本,亏损大约在二千七百两左右。” 张闻音面色平静,庄子的油水比不过铺子,但能亏损到这么多,也真是不多见。 “谢家的人还真是一脉相承,恨不得把我的陪嫁庄子改姓成谢才罢休!” “这些亏损里,有的是佃户们拆借的银钱没还上,有的是粮食不够还要倒贴钱去买,奴婢算了一下,问题就出在谢大煌经手最多的收粮一事上。” “怎么说?”张闻音问。 “他报上来的米粮斤头不太对,按理说田分三类,有良田,有中田,有薄田,能种出来的斤头自然是不一样的,可良田的地却只能收中田的粮,中田的地只能收薄田的粮,那薄田就不必说了,一点没有不说还能赊账,谢大煌的意思是不忍看佃户们没饭吃,所以种不出来不说,还倒给了他们活命过冬用的粮,所以这样一来,咱们家庄子每年的收成,只有从前的四成了。” 听到这数,张闻音冷笑着。 “胃口大得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了。” “他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能吃的,是看小姐查账的时候多有包容,慢慢的才开始动手,现在越来越收不住,借着灾情的事更是如此,奴婢问过家里其他的庄子收成,是有歉收,但不至于到无收甚至还要送粮出去的道理!” “所以,他前前后后的贪了两千七百多两?” “差不离就是这个数了,奴婢核算了一遍,又让堂花姐姐帮着核算了一遍,数字都一样。” “行,那就按着这个数来说话,今儿我要让他全吐出来!” 杏薇得力,张闻音自然不用亲自去算,过去的她不是不知道这谢大煌中饱私囊的事情,只是想着一家人,闹开了脸面上也不好看。 但现在,谢大煌也算是撞她枪口上了。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他的那女儿可是个能耐人物。 前世借着昌国公府的名头和自己的手腕,愣是爬到了芙王侧妃的位子上,风光时花团锦簇,一大家子和谐融洽,可等谢家落了难,头一个回踩的便是她。 那副嘴脸,张闻音至今都记得。 她现在应该是有十六了吧,当年女儿去上都的时候,她前后脚跟着就来,在那个乱花渐入迷人眼的花花世界里,很是如鱼得水呢! “一家子的人物……” “嗯?小姐你说什么?” 张闻音的喃喃自语被杏薇听到了,却没太清楚,所以开口问了句。 “没什么,待会儿你告诉焦镖头,进门就把他们一家四口拿下,全捆结实了就搜屋子,银票,房契,地契,田契,还有首饰,但凡值钱的东西,一样都别放过,统统搜出来,我要一样一样的核实清楚来源!” “是,奴婢明白。” 旁边的橘夏对账目这类事情不太擅长,所以一直没吭声,但搜家她可是在行的很,立刻请缨道。 “小姐,奴婢也去搜吧,那些夹藏私货的地方,一处都别想逃了我的眼!” 她这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逗笑了张闻音和杏薇。 “行,你去办。” 橘夏左右捏了捏自己的拳头,那架势就跟要去抄家似的凶得不得了。 他们路上走的快,还没到中午呢,便赶至庄子了。 两个庄子离的并不远,原先是各自的庄头管各自的,后来刘伯死后,谢大煌就仗着族亲叔叔的身份和张闻音的默认下,一肩挑了起来,所以账也早就做在了一起。 倒是很适合一锅端! 那谢大煌压根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听到张闻音到来的消息时,略有些疑惑。 “这还不到收粮的日子啊,她怎么来了?” 他身边躺着的是个死了男人的俏寡妇,如今偷摸着给他做了小,二人已经勾搭了好几个月,如今肚子里都揣上了,正讨论着要怎么她纳进门的事情呢。 俏寡妇许氏生了双媚眼,一看就能勾人魂。 她如今得了新依仗,自然是不想再回去过苦日子的了,于是出主意道。 “那大夫人来估计就是找个由头想看账吧,老爷安排几个租欠最多的佃户来哭上几嗓子,城里人都喜欢当活菩萨,说不定也就蒙混过关了。” “还是你聪明!” 谢大煌摸了一把她养光滑的脸蛋,笑得色眯眯的很。 却不曾想,他衣裳都还没穿好呢,就听到外头已经传来了打砸的声音,吓得脸上肥肉一抖,而俏寡妇许氏则往他怀里钻,二人依偎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野鸳鸯呢! 第一百零九章 对峙一锅端 “找着了,人在这儿呢!” 焦晟一脚踹开了房门,俏寡妇许氏尖叫了声,谢大煌先是害怕,而后见对方是个陌生面孔,连忙披了衣服就起身,壮着胆子的骂了句。 “哪来的疯狗,竟然敢破门而入,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这两个庄子里还没有能与他作对的人呢,所以可以说谢大煌就是这庄子里的“土皇帝”,自然口气比谁都硬! “大难临头了,还口出狂言!来人,给我绑了拖走!” “是,镖头!” 焦晟的话刚落,外面就走进来四个彪形大汉,个个严肃,力气又大,谢大煌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人就被捆成了粽子,衣冠不整的实属难看。 可这种时候,他小命都未必能保,还要什么面子? “大胆!大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竟然敢如此对我!我要你们死!” “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堵起来,省得叫着我心烦!” “是。” 跟着来的镖师们随意塞了块帕子就把骂骂咧咧的谢大煌给堵得严严实实,俏寡妇许氏还以为是不是土匪来绑票呢,立刻就叫喊起来。 “跟我无关,跟我无关,我不是这家的人啊!要抓就抓他,他才是管事的!” 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谢大煌算是看清楚了。 若不是嘴巴被堵死,他恨不得痛斥那许氏几句,奈何焦晟才不管他们之间到底是有什么事,只管带着人就往前厅去。 路上,还遇到了抓着谢家其它人的镖师们。 “我们到的时候,这妇人在算账,女儿在绣花,没怎么反抗,就一并抓来了。” “我们是在后院书房堵到的他儿子,正拉着身边的丫鬟玩呢。” 大家在一起把情况互相说明一下,焦晟心中就有数了,看着这父子俩都是好色之徒,眼中全是瞧不上。 谢家四人碰见了,个个都是哇哇乱叫。 “怎么回事?老爷,他们是谁啊?为何要抓人!” “土匪,是土匪!” 谢闵氏的话都还没说完呢,就见那谢谨绅鬼叫起来,焦晟嫌他吵,一刀手就直接砍晕。 谢大煌是重要人物,晕了麻烦,但是他这废物儿子瞧着就戳眼睛,所以还是睡死过去的好。 “儿啊,儿啊……你们怎么敢!这里可是谢家的庄子!是睦州谢家!你们……” “闭嘴,若是再叫唤,我连你也打晕!” 焦晟对于这种妇人的喊声最是头疼,但因着她也是自家小姐要审问的重要人物之一,所以才耐着性子的说话。 原本谢闵氏还想再据理力争,可等见到丈夫身后的那俏寡妇许氏时,立刻就明白了,顿时火冒三丈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好啊,我在这里忙得脚后跟都要打头,你倒是跟这个小娼妇偷人去了!我说呢,怎么回回都找不见人,敢情是跟她在一起,呸,谢大煌,你个天杀的,我要砍了你!” 谢闵氏可不是良善贤淑的温婉女子,早年间就以悍着称,所以才能跟谢大煌联手,震慑住庄子里的这些佃户们。 她生下女儿后,身子就有些不好。 又滑了个成型的男胎,自此后便很少与夫君同房,他倒是日日赌咒发誓的说自己这辈子就守着她们母子三人过,没成想,大风大浪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竟然会被个死了丈夫的寡妇给撬了墙角! 越想越是气愤,恨不得立刻上去刀了这对狗男女。 许氏心里害怕极了,她本来打算等孩子都出生了,再进家门不迟,反正自己的名声也就那样,她也不甚在乎。 但现在,可是小命问题,因此张口就对着焦晟等人说道。 “大当家的,我可以主动跟你们上山,只要留我一命,让我伺候谁都成,这老娘们嘴硬心黑的,趁早了结的好,对了,她有个女儿生得水灵,要不也一起掳回去,给当家的下酒如何?” 听到这话,谢闵氏脸色大白。 立刻上前就把女儿护在身后,哪怕自己都还被捆成了粽子,但眼神中全是惊恐。 “我有钱,我给钱,千万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啊!” 焦晟听着她们的话,顿时脸黑成一片。 “你才是土匪呢!你全家都是土匪!瞎了眼的,难怪瞧得上这么个肥头大耳的油腻货色!” 骂骂咧咧的,焦晟等人就推着他们往前厅赶去。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怀疑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地步了! 一个个的害怕得要死,直到看见厅内坐着的是张闻音后,才松了好大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变得不满起来。 “是大侄媳妇啊,我说是谁呢?你来就来,怎么让人把我们给捆了呢?” 谢大煌这顺口叫的,让张闻音脸色也沉了不少。 刚投奔的时候,还唤她做大夫人呢,态度恭敬又客气,现在直接就是大侄媳妇,不知道还以为这庄子不是张闻音的,而是他谢大煌的了呢! “放肆,凭你也配叫我家小姐,大侄媳妇?!先不说我家小姐已经和离出府,就是按着规矩来,你一个投奔的外亲,也该遵守规矩,按着家里的说法叫,你好意思舔着脸的给自己抬辈分吗?” 焦晟看着老实,嘴巴也是个厉害的。 尤其他嗓门也大,这一声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杏薇瞥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想笑,但碍于场合只好暂且忍下。 “和离?什么意思?” 谢大煌震惊,和旁边的谢闵氏对看一眼,夫妇俩也没心思吵嘴了,只想拧成一股绳的对付张闻音。 “字面上的意思,我家小姐已经不是谢家的大夫人了,你们应该改称呼,唤大小姐。”杏薇补充道。 她说话并不急躁,但就是能震慑得住人心。 谢大煌犹如被人从头到脚的泼了盆凉水般透心,看着张闻音就忍不住的吞咽了口水,表情愕然又有些惊慌失措。 “大……大小姐?你怎么会……和离了呢?我没收到消息啊,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白纸黑字的落了款,此事已成定局,谢大煌,我们还是来算一算这几年的你偷漏的账目吧,等事情了结清楚,你哪儿来的就回哪去吧,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第一百一十章 威吓旧佃户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连波澜都不曾有过一丝。 但却让谢大煌一家如同被雷劈一般,定定的僵在了原地,“算……算账?算什么账?” “你不会以为这庄子让你管了几年还成了你的私人物品了吧,这么些年你当我不知道你在里面中饱私囊,还孝敬了不少谢家人吧……” 张闻音的话让谢大煌神情慌张起来,想矢口否认却说不出来。 “你……我……大侄,大小姐,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会中饱私囊呢?是不是账记错了?” “是吗?”张闻音嘲讽。 “杏薇,念给他听听,看到底是你们算错了还是他的账记错了?” “是,小姐。” 她展开那账本就利落开口,什么年月什么收成,同等对比下其他庄子的收成,都一一说了出来。 谢大煌本来就心虚,越听到后面越是有尿裤子的冲动。 旁边的谢闵氏胆子比他大些,况且这账也是自己做的,因此还未等杏薇说完话呢,她就在旁边开始扯着嗓子的补充道。 “这位姑娘说得没理,这庄子与庄子之间本就不同,佃户能力不同,田地的肥薄不同,自然收成也不会一样,老是拿其他地方与我们比,要让我们把这亏空补起来,也太强人所难了!” “对对对,夫人说的对!”谢大煌酒囊饭袋一个,这种时候当然是听夫人的话。 “哦?是吗?可是同样的地,同样的佃户,同样的天气,收成也比之前要锐减了三成以上,就拿韩老三家来说,他们家总共有四个壮丁,佃走了十八亩地,有肥田,有薄土,但雨水丰盈的年月是能交上十二石粮食的,可现在连七石都不到,闵氏,你告诉我,这余下的五石是长腿跑了吗?啊?” 张闻音一语中的打碎了谢大煌和谢闵氏的狡辩! 那谢闵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怪罪到天气上。 “这老天爷不开眼,接二连三的旱着不肯下雨,地里的收成自然不好,还有,韩老三家是有四个壮丁,但两年前大儿子已经娶亲独立成家,他自然就不能算在里面,这劳力少了,天气差了,收成不好了,我们还能逼着他再继续交粮食吗?这不是要人死吗?” 她的语气里恨不能把自己塑造成个菩萨。 别说是张闻音了,就是焦晟看了都觉得恶心,当即就对着外头喊了一句。 “让他们进来。” “是,镖头。” 不一会儿,几人口中争执的韩老三一家就悉数到场了。 为首的是韩老三和他媳妇,二人都是面朝黄土天的,原本还在田间地头上干着活呢,就突然被镖局的人给“请”了过来,自然是忌惮又害怕。 站在他们身边的就是三个儿子,瞧着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 其中大儿子身边还有媳妇,肚子隆了起来不说,手里还抱着个一岁大的小女娃,因为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小女娃吓得想哭却不敢哭。 杏薇见了,上前两步便温和的说道。 “你们莫怕,堂上坐着的是我们张家大小姐,这庄子本是她的陪嫁,只不过此前被鸠占鹊巢罢了,如今我们家小姐已经与谢家大爷和离,所以这次来是收庄子的,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说便是,这一次,小姐定会做主!” 听到这话,那韩老三张了张口恨不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就说一说谢大煌这些年的压榨和欺辱,可却被旁边的媳妇给拉住了。 按年纪算,她也就比张闻音多个五六岁的样子,但瞧着跟两辈人似的苍老,身上的衣裳滚了些黄灰,连带着发丝也没那么齐整了。 张闻音看得出她的忌惮,故而让杏薇拿了几块糕点就递给了她的大儿媳和孙女,两人也不知道该吃不该吃,眼神巴巴的看着张闻音。 “怀孕了该多吃点好的,待会儿我让人送三十斤小米和十斤红糖大枣去你家,好好养一养行。” 这话,戳中了韩家人的心。 其实除了大儿子,二儿子和小儿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可他们家实在拿不出聘礼来娶亲了,只好都等在家里做光棍。 大儿媳有孕,他们做公婆的也心疼,可又能怎么办呢? 田里日日劳作着也不见收成增加,就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被管事的压榨着,多交粮,如今主家是来人了,但若是闹到最后他们不换人来管,自己又告了状,岂不是把全家往死路上逼吗? 因此,韩老三夫妇为难的很。 见此,张闻音给了焦晟一个眼神,焦晟立刻明白,上前就对着那谢大煌肚子猛踹一脚,疼得他自哇乱叫。 “看到了吗?这人我决计不会留下的,所以你们不必担心会被事后报复,尽管说清楚就是。” 焦晟这一脚踢得可不轻,而谢闵氏也瞧出来了,这张闻音与谢家完全已经撕破脸,这要是真让佃户们告出来,那他们可就麻烦了,要赔不少银钱! 越想越担心,干脆恶狠狠的瞪着韩老三夫妇。 虽然未说一句话,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不死不休,让她们夫妇确实后退两步。 见她这样,张闻音眯眼看着,正欲发火,突然就见杏薇走了上去,一句话也没多说,对着谢闵氏就啪啪两个耳光,打得她晕头转向不说,嘴角也跟着流了血。 旁边的谢大煌和一直没吭声的谢谨衫喊了一句。 “你做什么呢?” “主家还在呢,她就敢堂而皇之的威胁佃户,可以想见这些年没少作威作福,谢大煌,闵氏,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力气吧,若是再这样冥顽不灵,那么扶阳阁熊人义的下场便是你们的明天!” “熊人义?他怎么了?” “东窗事发,咬舌自尽,没死成,送官究办后杖责三十,坐牢十二年……” 杏薇的话,不带一点感情,却让谢大煌夫妇的心都凉透了大半。 他们与熊人义不算特别熟悉,但多少也有点来往。 知道他乃是二夫人娘家的得力管事,一年没少从张家头上“赚”钱,而今他落得这么个下场,听着都觉得害怕,于是精气神就跟被抽走了似的,瞬间腿发软。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私藏七千两 他们的表现都落在韩老三一家眼里。 夫妇二人还在担心着呢,就见二儿子站了出来,虽还是有些害怕,但吞了吞口水后就直接告状起来。 “大小姐总算是来了,这些年我们都快要被这对黑心夫妇给磨死了。” 见有人开了口,张闻音便示意让焦晟把谢大煌夫妇的嘴给堵上,顺便站在他们面前,让那开口的韩家二小子看不见他们二人,如此胆子也能再大些。 “今日,你照实了说,若有冤屈,我一定帮你伸!” 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还能这般作威作福,此事至今日算是到了头,她要做的便是惩治这帮恶徒。 见她态度坚决,韩家二小子也不管不顾了。 “娘,再不说,一家子都得饿死,那还不如信一回大小姐呢,你从前去告的时候,怕是告错人家了!” “告?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大哥成亲以后,刚晓得大嫂怀了孩子,家里连下锅的米都被这黑心夫妇给搜刮去了,实在没法子,我娘进城想去谢家找您求求情,能不能少交点粮,结果……被管事婆子几个大耳刮子给打回来了。” 韩家二小子的口齿倒是伶俐,三言两语的就说明白了。 听完他的话,张闻音愈发怒不可竭。 “此事我一点不知,韩家的,可还记得那管事婆子长什么样?” 突然被点名的韩老三媳妇,有些怯懦的不知应不应该回答,可儿子的话都讲到这份上了,她就算是不说,只怕也没什么用。 干脆脖子一梗的点点头。 “脸尖些,发髻高些,两腮瞧着无肉,一气恼的时候还挺吓人,对了,她扬手打我的时候,我看见她带了个明晃晃的金镯子,上面还想还镶着两颗红石头,但具体是啥,我就不清楚了。” 她的这番描述让杏薇立刻就对号入座起来。 “是二夫人身边的邱妈妈,那个金镯子是她过岁时二夫人赏的,她戴着四处炫耀过,我记得。” 又是潘氏的人,她倒是哪儿都不放过。 “啊?可那管事婆子说自己是大夫人身边的,我……我这才死了心回家的。” 张闻音冷哼一声,眼神冷漠的瞧向了谢大煌。 “敢情不但在我陪嫁庄子里作威作福,还学会了欺上瞒下!好你个谢大煌,和潘氏联手坑了我的佃户这么多年,我本来还打算饶你一回,现在瞧,你只配送官!” 听到送官二字,谢大煌险些要尿裤子。 旁边的谢闵氏虽然恶心丈夫偷养了寡妇许氏,但要是他真的被抓进牢里,那么儿子的前程,女儿的亲事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因此,哇哇的张嘴,想要说话。 焦晟看见了,上前一步扯下她嘴里的布条,见状谢闵氏咳嗽了两声,紧接着就立刻求情道。 “不是的,不是的,大小姐误会了,我们不过就是谢家的一支远方族亲,哪里敢有这么多主意?都是二夫人身边人来传的话,说家里如今的大权都是她在管,因此这庄子的收成交纳规矩也要按着家中的来,您原先定下的实在是太少了些,这些佃户们要是被养肥了,还怎么老老实实的下地干活?真与我们无关啊!” 她如今是害怕了,所以张口就把责任往潘氏身上推。 反正,两房的关系不融洽,这也是大家伙心知肚明的事情,因此谢闵氏赌的就是一个张闻音不会去查证罢了。 听完她的话,张闻音笑了。 眼神中的嘲讽一览无余,“有时候我真是觉得奇怪,在你们眼里我是这种蠢笨不自知的人吗?真话假话都听不明白?” 谢闵氏被吓到。 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说话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我没说假话啊。” “你是没说假话,但是你却隐瞒了其他的真话,这账本早就算过几遍了,你不但是按着家中的规矩来加重了两成,还擅自作主给自己也添了两成,也就是说里外里的一共加了四成,这才导致佃户们日子过不下去,而你和潘氏却口袋满满!我没说错吧!” 张闻音的话,让谢闵氏彻底心虚。 “我……怎么……怎么可能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头走进来的橘夏给打断了,张口就骂道,“怎么不可能?你个天杀的灾星!竟然藏私了这么多!杏薇姐姐算的是二千七百多两对吧,可我搜到的却是近七千两!” 七千两?!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韩老三一家,他们这么多人整日整夜在地里忙活,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六两银子就不错了,那还是日子好的时候。 现在,别说银子,就是铜板,家里都翻不出几个来。 七千两,就是把他们一家子连祖屋都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想到这儿,一向老实的韩老三都有些忍不住了。 对着那谢大煌就呸了一声,吐沫星子喷得他一脸都是。 “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不止是压榨佃户的收成来换钱,还会给他们放高利贷,久而久之越欠越多以后就上门去逼着佃户们卖儿卖女,若是还还不上来,就逼着他们欠卖宅的契约,这些都是我从他们夫妇床板地下的一个小隔间里搜出来的,这些年已经卖了不下五十人,全都进了清倌馆。” 清倌馆,说的好听是卖艺不卖身。 可私底下却是玩得最花的地方,进去的无论是丫头还是小子,就没有降服不了的,若是不想伺候人,那就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价格自然不少,又拿这些昧良心的钱去利滚利的,难怪能攒下这么多! “打,给我把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妇腿脚先打断了再说!” “是,小姐。” 焦晟下手颇重,上前去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谢大煌和谢闵氏的腿脚给折了,疼得他们直在地上滚,可却无一人愿意上前去帮! “我说呢,这任家的两个丫头怎么不见了,她娘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竟然是被卖了?!”韩老三媳妇感慨道。 心想这真是个吃人的年月,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佃户,真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小心眼黑 “杏薇,拿着这些单子回城里去赎人,能救回一个是一个,若是有不想回或者没法回的,给她们些傍身的钱吧,是我管教不严,才会让庄子出现这样的事,我对不住她们,若她们还想回来,所有的债一笔勾销。” “小姐莫要自责,您这些年在谢家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杏薇陪着自家小姐一起在谢家熬了那么久,她当然清楚,可张闻音却难关心里的那道坎。 这一世,她发现了,可上一世呢,她倒是热热闹闹的跟着女儿去了上都,再也没有回过睦州,而这些人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给“吃”了…… 盛怒又自责,张闻音眼神扫过一直没吭声的谢谨衫。 她低着头,仿佛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想起许多前世的事情,张闻音总觉得这些与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谢谨衫,不用躲了,这事儿里你出过多少主意?” 这话一出,那谢谨衫眼中闪过些害怕和惊恐,“你怎么知道?”不由自主的就说漏嘴,连忙闭上,然后摇头否认。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虽然轻又快的闪过,但张闻音却听进了耳朵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了然,她可不相信人是一瞬间变坏的,所以前世的谢谨衫会那般吸血又翻脸,这一世定然也没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与她的猜测并无二致。 “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你比你那豺狼虎豹的爹娘更可恶些,捆结实了,到时候一并送官!” 听到要被送官,谢谨衫脑子里就浮现出无数可怕的念头。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刑具和狱卒,但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的她可不是在上都芙王府只手遮天的侧妃娘娘,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因此吓得三魂离了两魂半。 “啊啊……我不要,我不要送官,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谢谨衫此刻脸上扭曲的压根就看不出来原本的美貌了。 整个人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都对她投去嫌恶的眼光。 曾几何时,她是那么的羡慕谢云岫! 不但生来就是大房的独女,还有张家这样殷实的外祖家撑着,所以从小到大,衣食无忧!虽然不似长子那般可以继承家业,可是有这样的好出身和家人帮扶,她什么婆家找寻不到。 可自己呢,却只能跟着爹娘颠沛流离的过日子。 最后还是在谢家的施舍下,才得以落脚在这庄子上安稳度日,但这里那么小,那么窄,那么的闭塞,她一点都不喜欢。 老天爷生就了她这样一副惊人的美貌,可不是让她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因此从那个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往上爬,走到人堆的尖处,俯瞰这些小老百姓们。 可她却没什么机会和门路,只能慢慢来。 继承了谢闵氏的大胆,谢谨衫还多了些细心,所以一步步的就帮着母亲给那些佃户们设圈套,几年运作下来,家里日子松快了不少,她也有钱买华丽的衣裳和首饰了。 原本还想着等今年的秋收结束后,她就想法子先进城在谢家住下,给自己谋一门好亲事,没曾想,竟然会被发现…… 她的美梦尚未达成,她绝对不能去坐牢! 因此,调整了心思后就摆出一副我见尤怜的表情,看着焦晟和捆她的镖师们,话未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只要能放了她,她做什么都愿意。 张闻音冷眼旁观着,心道当初就是用的这一招拿下的芙王吧,不然怎么会闹到芙王和王妃离心离德,从人人称羡的和顺夫妇变成了家丑外扬的怨怼夫妻。 “行了,收起你那些狐媚子的动作来,再让我看见,我直接按你的法子卖去清倌馆,也好让你受一受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她忍不住的抖了抖,眼神中全是幽怨。 焦晟正义凌然的很,张口就对着那谢谨衫来了一句。 “当我们都是瞎的?会喜欢你这样的货色?爷们都要脸的很,真要娶妻也得找个贤惠大方的,如你这般,绿帽子都不知道要戴多少顶!我吃饱了闲的吗?我!” 他说完就扫了一遍跟着来的镖师们,他们中有些人还真恍然大悟过来,差点就着了这娘们的道! 杏薇瞥了他一眼,倒是对这焦晟有了些新的认识。 谢谨衫被他说的面红耳赤,只能低着头再想其他,而张闻音也没闲着,立刻对韩家二小子说道。 “这个小哥,烦你跑一趟,把庄子里还在的佃户们都找来,今日我就在这儿把债给你们理清楚,从前是什么章程,以后还是什么章程,我张家的庄子可不能做那些吃人的恶事!” 韩家二小子喜极而泣,连忙点头。 “我们兄弟三个脚程都快,我们一起去喊,一会儿就能聚齐了。” “行,去吧。” 三个人快步离开,大儿子怀里的小女娃就去到了韩老三媳妇那儿,杏薇见状让人做了牛乳羹来,给小女娃和大儿媳都来了一碗。 二人都多少日子没见过荤腥了,更别提这种金贵东西。 吃了两口,连忙就往韩老三媳妇面前推,“娘,你也来尝尝,这味道鲜的咧。” “你吃,你吃,你还怀着娃呢。” 说话间,眼泪就顺着面颊流下,但嘴角却是笑嘻嘻的,看向张闻音时,心里想着这一回怕是真有活路了。 正如韩家二小子所说,他们三人一同去喊,没一会儿佃户们就到了。 杏薇在外面一一核对后,才进来禀报。 “庄子原本有二十三户佃农,如今只剩十一家,还有两户的人没到,因为生了病,其余的九户四十三口人,皆在了。” 听到这里,张闻音厉眸扫过谢大煌夫妇。 竟然只剩十一家!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很快,那些人都站了进来,屋子原本还算大,但这么多人就显得拥挤不少,焦晟看着有些不放心,因此特意往张闻音面前站近了些。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惩恶又立威 察觉到他的好意,张闻音笑笑。 但面对着这些佃农,她的笑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心愧。 “这些年,是我之过,害得大家有冤无处伸,被这夫妇俩压榨的没了活路,所以今日来,我一是赔礼道歉,二是想要定下新的规矩,待会儿就把各家的债都算算清楚,强压在你们身上的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佃户们纷纷抬头。 眼神中有错愕,有不解,更有激动。 “韩家的没骗人,真是大小姐来救命了!” “可……可我家的闺女……已经卖了啊,天杀的谢大煌,我……我都不想活了!” 妇人忍不住,直接就席地而坐的哭诉起这些年来的委屈。 她的男人,只是蹲在地上默默的擦眼泪。 一户这样,两户也这样,看的张闻音愈发自责不已。 庄子里厉害些的都被排挤或者收拾干净了,余下的他们全是能忍的,一个个眼神里都早没了对生活的希望,只剩下眼中的木然和绝望…… 橘夏着急,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气急了,只能跑去对着谢大煌就踹了几脚,怒骂道,“你看看你作的什么孽!也不怕报应在你儿女身上!” 杏薇虽然没说话,可她眼里对于谢家人的嫌恶再明显不过。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都发泄的差不多了,这才歇下来跟着杏薇去一一核对情况,大部分的佃户都是因为收成抽走的太多,继而家里没有办法活。 想要熬过冬天,只能找谢大煌借粮,日积月累的越来越多。 生病了得借,粮种得借,这借来借去的还不上只能逼着卖儿卖女来抵债,可即便是这样,债也还不完,因为利息高得惊人。 张闻音每听一户人家的苦,就对谢大煌夫妇的怒意提一分。 等到全部人的都说完后,她大手一挥把那些所谓的欠债就都撕了,然后每家每户分发了十五两银子先把家里的条件改善一下。 另外已经被卖走的儿女们,张闻音会想法子去找,若是能找得回来就送还给他们。 手里捧着银子,耳朵里还有承诺。 佃户们此刻觉得张闻音就是天降的菩萨来救苦救难的,因此头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心,可张闻音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如果不是我荒了理庄子上的事,也不至于让你们受苦多年还求告无门,你们若要怪我,也理所应当。” “不不不,这事与大小姐无关,他们有意隐瞒,他们才是恶人!” 韩家二小子站出来替张闻音说话。 剩下的佃农们个个点头同意,但面对谢大煌夫妇的时候就不是这个表情了,恨不得上去撕了他们的肉! 腿脚已断,夫妇二人疼得话都说不明白。 只能接受着来自佃户们的滔天恨意。 这时候,被敲晕过去的谢谨绅逐渐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迷迷糊糊间什么也不知道,见到父母皆是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眼睛瞪大的就往那里挪去。 “爹!娘!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绅儿……” 谢闵氏疼的说不出话来,但看着儿子全是担忧,眼下他们是逃不过的了,可儿子是无辜的,他与这些事情一点掺合都没有,所以看着张闻音就想开口求情。 同样都是做母亲的,谢闵氏还没张口,张闻音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逼着佃户卖儿卖女的时候,可曾想过人家心里也是刀割一般的痛……” 谢闵氏悔不当初,但现在却没有办法了。 账理清楚后,这里的事情就暂时交给韩老三一家看着,“我会让邢庄头尽快过来的,等他来了,章程自然会重新拟定,每三个月我会来查看一次,再不会出现这样的差池!” “哎,知道了,大小姐放心,我们一定看好庄子。”说话的是韩家二小子。 张闻音看了他一眼,觉得是个不错的苗子,而后就嘱咐了一句。 “等邢庄头来了,你就跟在他身边多学学庄子上的事。” 这话相当于是要提拔他,这种时候派来的自然是主家身边的亲信,因此韩家二小子咧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兴,“是,我一定好好学!” “你叫什么?” “韩二狗,我娘说贱名好养活,所以一直二狗二狗的叫着。” 张闻音蹙眉,“这名字若是要跟着庄头日后用可不行,我替你改一个吧,韩勇如何?忠勇仁义方是大丈夫。” “好好,这样我大哥三弟是不是也能跟着用了!” “一个韩忠,一个韩勇,一个韩仁,倒是不错。”焦晟在旁边赞许道。 韩家哪里会想得到竟然还有大名用,当然乐得接受,一个个的在嘴里念叨了几遍,都存了感激。 “大小姐放心,这庄子我们一定守好!再不会让人来胡闹了!” 张闻音点点头,而后就上了马车。 至于谢大煌一家四口和那寡妇许氏则被捆着上了后面的板车,一同拉到城里去送官究办! 这一程来回加办事,折腾了大半天,等她们到了城门口时,已经是傍晚。 “这时候,府衙早就歇了,小姐,带回去锁在柴房,明日再送吧!我找几个得力的看着,一定不让他们跑了!”橘夏开口道。 “也只能如此。” 因此一行人往张家去的时候,路上还引了不少百姓纷纷看。 焦晟隔一段距离就喊一声,“家奴犯事”,其他的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当个乐子说说,也就过了。 但睦州城就这么大,张家这边才把人关进了柴房,另一边的谢家就收到了消息,谢拙大怒!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我谢家的族亲,张氏一个下堂妇凭什么将他们捆了来?!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小人就是怕有什么差池,还跟着走了几百米呢,确实是谢大煌他们一家,每年来报庄子收成的时候,小人见过的,不会有错!” 说话的是谢家的家丁,他跟着管家做事,所以知道的多些。 “好啊,这事打量着非要把这家给拆了,她张氏才心满意足吗?大爷人呢?找着了吗?还不让他快去看看,这疯妇到底要做甚!” 谢拙怒不可竭的骂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谢家的出路 提到大爷,谢家的下人们更是犯难。 自从那夜离府后,他们就再没有人见过了,整个大房所在的听松居安静地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因此老爷吼老爷的,他们一概回答不上来。 看到这样,谢拙一口老血上不来。 “去找,都给我派人去找!找不到就都别回来!” “是是。”家丁们不敢忤逆,只能先离开,可离开了他们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因此一个个面色发难的厉害。 此刻,城中的小院里。 谢谨言倒是悠闲自在的听着周二郎说张家把谢大煌等人捆回来的事情,再加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扶阳阁一案,在场之人听完后,无不佩服。 “别说,大嫂……前大嫂还真是不一般,怎么和离之后变得果断又硬气,这么一收拾,她手里的陪嫁就干净多了,想必此刻岳父大人正到处找你的吧!定是想让你回去处理此事。” 周环说得眉飞色舞,一看就知道想要从谢谨言这里探个口风。 毕竟他夫人在家里已经唉声叹气了好几日,这样下去他都怕夫人的身子会愁坏了,所以才想听听看谢谨言的意思,若是他想回家去,那自己安慰夫人也能有理有据些。 “她对谢家怨怼已久,这次釜底抽薪也在我的预想内,挺好的,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何必要让他人染指,没道理吃人的饭还要骂人蠢,谢家也该受些教训了。” 谢谨言说完,就平静的喝了口茶。 那副淡然处之的样子,看得周二郎眉头紧簇,“大哥,这谢家不是你的家吗?看着岳父岳母他们吃瘪,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是家人就可以无视他们做的恶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平日里的为人做派,周老夫人想必也对你和三娘的这门亲事,没多少满意吧。” 周二郎没想到会突然被这么一说,讪笑两声,看着谢谨言的眼神里就多了些求饶。 “这话我可不敢在三娘面前随便说,她心思细腻,这不说都已经是时常为难自己了,要是说了,只怕更是要卧病在床!所以大哥,你知道归知道,别在三娘面前说漏嘴啊!” 谢谨言看了一眼他这爱妻如命的样子,忍不住提点了一句。 “你越是如此,周老夫人越是对三娘有意见,一则是她性子扭捏,二则是谢家无助于你,三则你又偏疼偏爱,这不是全都踩中了周老夫人的不满吗?所以,你们夫妇还是仔细想想吧,只是一味的东边填补西边,她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周二郎何尝不知道症结所在,可他却无能为力。 母亲那里他改变不了,夫人那里他舍不得改变,这样一来,只好自己在中间左右逢源的先哄着罢了,总想着等母亲和大嫂去了上都以后,离远些就能好很多! 但他这样的做法在谢谨言看来,无异就是缩头乌龟。 表面看相安无事,实际上只是把矛盾往深了压而已,等到某一天突然爆发,那结果未必会比他与张闻音的情况好到哪里去! 只是有些话,劝两句后便不好再多说。 因此谢谨言不想再谈,干脆就说道,“李大人这边的伤势企稳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养着,他日后行动不便,我让你找的工匠可寻到了?” “寻是寻到了,可人家看了你给的图纸,说是做不出来这样的轮椅,我想着大约是因为睦州地界小,若是在上都寻,一定可以寻到!” “那就别耽搁,你跑一趟,或者找人跑一趟,这轮椅做出来了这李大人才能再见天光,否则,只怕人才走出这小院,命就留不下了!” 谢谨言表情严肃,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 “我知道了,我让燕子宫兄弟跑一趟吧,上都他比我熟!” 谢谨言点点头,然后就给了周二郎一个眼神,他瞧明白了,立刻抱拳就离开,说来也奇怪,这从前的大舅哥,他其实也有几分瞧不上的,只是碍于夫人的面子不得不相交。 可现在的大舅哥,他就是让自己去投湖,怕是都不带犹豫的,莫名其妙的就对他信服万分! 而坐在原地的谢谨言并不知道此刻周二郎心中所想,等人一离开,他就起身去了柳河边的一处食肆,此刻这一条街都热闹得很。 天一黑,这里就会成为睦州人最多的地方。 因此摊贩鳞次栉比,处处飘香,谢谨言坐着等人,不一会儿他身边的守璞就到了。 “大爷。” “家里情况怎么样?” “你走以后,老夫人就病倒了,紧接着又被大夫人……张家大小姐闹腾了一趟,气得吐了血,二爷和四小姐轮着侍疾,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夫人回了一趟娘家后,就闹着要分家,还……” 守璞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的说道。 “还把老夫人身边的全妈妈错手杀了,如今分家一事已经成了,二房独占七成!四小姐不知道听了些什么,就气得跑走了,现在都没回去……” “跑了?跑哪儿了?” “张家……” 这事倒是并不出乎意料,毕竟谢谨言见过谢四娘对于张闻音的依赖,所以出事以后找到她也不奇怪。 只是潘氏动手杀人,还分走了七成的家产,这让他有些意外。 “父亲母亲都没吭声?” “奴不知,但浮云居确实没什么动静,二爷瞧着不太好,整个人都给被人抽走了魂似的!” “哼,老二做事优柔寡断,我早就提醒过他,潘氏是个祸害家门的东西,偏他左忍右忍的!” 祸害家门的东西? 这话从谢谨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守璞还是很惊讶的。 要知道他跟着大爷这么多年了,虽然也没听大爷说过多少对潘氏的情谊,但他眼里那些惦念和不忍责备的心思,他还是瞧得明白。 怎么突然就大变样了呢? 可主子的心思,他不敢随便乱猜是,所以只说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却不乱传其他。 “你找人去给四娘送消息,让她想法子告诉母亲,潘氏留不得,既然已经分家那就让她立刻出府自立门户,倘若再待下去,全婆子什么下场,他们也就是什么下场,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 ? ?今天实在实在是太多事情了,现在才更新,只有1更啦~~明天补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柳河边偶遇 “是。” 守璞与谢四娘身边的玉钏还算有些交情,因此想办法传个话倒不算难,只是四小姐都跑出去了,还会愿意回来吗? 谢家现在,别说是主子,就是他都有些害怕回去。 谁知道现在会不会遇上二夫人发疯?因此他也胆战心惊的很。 “办完这事,你就从谢家出来吧,留我身边,但有一点,莫要被人发现了你的行踪,听明白了吗?” “大爷放心,奴每次出门都是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肯来见您的。” 这话,谢谨言相信。 毕竟从他“醒”来后,第一个相处的就是守璞。 虽然识字不多,但忠诚可靠,又踏实认真,谢谨言对于这样的家仆很是满意,因此从谢家出来以后,他也不会将其舍弃就是。 二人说完此话后,那守璞就先离开了。 只是谢谨言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出了食肆的门,刚走出去就闻到了香味,原来是对面的馄饨摊开始营业了,夜色勾馋虫,谢谨言大跨步的就走了过去。 “店家,来碗馄饨。” “成,客官先坐,小老儿这就给您上。” 两个老人家看着也还是有些上年纪了,但手脚却利落的很,很快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馄饨就送到了谢谨言面前。 他大快朵颐起来,感受着这夜晚的烟火气息。 相比起白天,其实晚上更能体现出百姓们是否安居乐业,因此从立朝以来,他就没有下过要“宵禁”的命令,延续至今,整个垣朝的百姓们也都习惯了晚上可以出来走动的事情。 他刚刚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准备打包一份带回去给李霁云大人尝尝看的时候,却意外的遇到了张家人。 张闻卿,牛氏,还有张家俩兄弟一同出现在摊子上,身边还跟着些陌生的面孔,看着像是另一家人。 就这么眼对眼时,张家人都略感尴尬。 毕竟两家已经和离,而和离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张闻卿还在现场呢,但好歹是商人,嘴巴一动,立刻就迎上前来。 “大哥,大嫂。” 谢谨言先张了口,张闻卿和牛氏也不好置若罔闻。 “谢家大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肚子饿,出来吃碗馄饨,你们呢?来逛吗?” “哦哦,这是我娘家邻居的哥嫂,他们来城里谋生,阿音出主意说可以让他们来柳河边瞧瞧看看,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就一起跟着来了。” 说话间,牛氏就把朱家人往前推了推。 “这位是朱二哥,朱二嫂,这是他们的两个儿子,朱福和九贵。” 介绍完朱家人,牛氏看着谢谨言的时候,头一次有些语顿,但还是硬着头皮的说道,“这位是谢家大爷。” “谢家大爷?那不就是天仙姑姑的丈夫?谢姑父好,我是朱福,在春风楼的时候遇到过谢大夫人一次,她耐心好,又和善,这地方也是她介绍我们来的呢,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们!” 朱福自来熟的样子,比张家俩兄弟还厉害些,顿时让久经商场的张闻卿和牛氏哑然。 谢谨言比他们要淡定的多,嘴角微扬的便说了句。 “进城谋生,从吃食下手倒是最快的法子,柳河边的东西确实不错,多逛逛,或许能找到门道的。” 他倒是没急着否认自己与张闻音还有夫妻关系,而张家人也不好直接就说“这是与我妹子和离的谢家大爷”,因此双方都刻意的不提此事,蒙在鼓里的朱家当然也不知晓。 只是谢谨言在看到朱九贵的时候,却略感意外。 定睛细看了会儿,才说了句,“你与我一个旧相识倒是有三分神似,不过他不是睦州人。” “哦?是吗?那他是哪儿的?” “上都。” 朱家父母笑笑,“那我们可不认识,这辈子也就是从满家庄搬来了城里,别说上都了,睦州都没出去过,谢家大爷认识的那位旧相识一定是厉害人物,不像我们都是小老百姓。” 话说得客气,谢谨言也就笑笑,并没有继续。 等到馄饨摊的老板把东西递给他后,他就开口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逛吧。” 看到他手里的馄饨,张闻卿当然知道是要带去给李霁云大人的。 但牛氏一瞬间脑子没转过来,还以为他是不是要回谢家去,突然就开口问道,“谢家人多,就这么一碗,不够分吧。” 话才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尴尬的看着谢谨言,她倒没指望这位大爷能替她解围,正准备自己说点什么把事情给遮掩过去的时候,谢谨言却开口了。 “其他人都睡下了,这碗是给夫人带的。” 夫人…… 这下连张家俩兄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都和离了,哪来的什么夫人啊…… 朱家夫妇不明所以,流露出感动的看着牛氏就夸赞道。 “张家姑姑好福气啊,能有夫君这样记挂着,一定过得顺遂又如意。” “呵呵……呵呵……” 头一回,连长袖善舞的牛氏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接话了。 看出大家的窘迫,谢谨言也没再多留,“那你们慢慢逛吧,我先回去。” “行,改日再说。” 简单的点头致意后,他们就分道扬镳。 路上朱二嫂还在跟牛氏说着贴心话,其他人也都有来有往的谈论着,唯独朱九贵轻轻回头看了一眼谢谨言离开的身影,露出些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转头离开,错过了同样回头看向自己的谢谨言之眼神。 比起朱九贵的探究,谢谨言则有些复杂。 怎么会?那么像…… 一时间,他都有些觉着奇怪,而后快步匆匆的就回了小院,有些话,他还得再问问李霁云才成。 夜市的热闹,吹不到安静的坊区。 这小院,在相对隐蔽的位置,所以并没有多少邻居,谢谨言进门没一会儿就到了正屋。 李霁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外头的月色。 他现在身子不好挪动,所以能做的事情不多,平日里不是用药睡着,就是在咬牙换药中,难得有如此清醒的时候。 曾几何时,这种月色下他还能与老友们把酒言欢,可现在……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秘密的袒露 苦涩一笑,很快就听到了屋子外的动静。 “谁?” “是我。” 谢谨言的声音,他现在已经听得出来,咳嗽两声就说道,“进来吧。” 很快,就有了推门而入的声音,还有一股钻鼻的香气。 “什么味道?” “我去趟夜市,买了碗馄饨回来给你,尝尝看,味道还不错。”说罢,就将打包好的馄饨端到他面前,而后让它放凉些再喂。 那香味就跟会勾人似的,馋得李霁云咽了咽口水。 谢谨言一边搅动着那馄饨,一边状若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满家庄姓朱的门户,李大人可曾认识?” 听到这话的时候,李霁云原本还等着吃馄饨的欣喜脸色有过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就隐密了起来,露出疑惑。 “什么满家庄?不认识。” “是吗?可我今日瞧见了一个小兄弟,生得倒是酷似当年的开宗皇帝呢。” 李霁云心里慌成一片,但面上却还是故作淡定。 “你见过开宗皇帝?” “陈祭酒那里有典籍,我翻看见过,但是觉着好奇,所以多看了几眼,因此印象很深。” 李霁云无语,这陈老头没事给人看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他守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就这样要被挖出来了吗?一时间心情多有复杂。 “其实,李大人不肯说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但有些真相我必须清楚,否则今日的我能发现,来日其他人也会发现,到时候可就更难处理了。” 谢谨言说这话完全就是攻心言论。 他哪里见过什么开宗皇帝的画像?明明就是觉着那朱九贵神似当年的自己罢了,所以故意来炸他。 果不其然,只用看的就能明白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什么姓崇,还住在清水村。 这话也就是当年就编好的了吧,为的就是以防万一真有人找寻起来,天晓得花了那么大力气才知晓的竟然会是个谎言。 若非今日他偶然遇到,若非他就是“真正”的开宗皇帝,这秘密恐怕要被李霁云给带到棺材里,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所谓的皇室遗珠! “你说的是九贵那孩子吧。” “嗯。” “他……” 李霁云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那么多条性命都搭在里面了,若是这秘密还是被人知晓,那么弟弟,容答应,崇家人,还有朱家,和他的家人们可就都白死了…… 看出来了他的挣扎,谢谨言也没有再逼迫。 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李霁云才最终松口。 “崇家并非是我杜撰的,他们的确收留了我二弟和容答应,只是那年因为灾情严重的缘故,一起染了病,临死前把孩子送到了朱家人的手上,当作是他们家死去的孩子又回来罢了。” “所以朱九贵的年纪,是假的?” “嗯,他比朱家的大儿子还要年长半岁,只是对外一直说他个子高大罢了。” “可我看着他与朱家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算违和,难不成他与朱家也有血缘关系?” 谢谨言疑惑,但李霁云却摇摇头。 “大约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吧,朱家把他养大,他也慢慢的开始有了朱家人的影子,若非你今日突然提起,大约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了。”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压根就没见过开宗皇帝。 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朱九贵像他! 等自己回了上都后,倒是要找陈祭酒那老头把典籍借过来看看,是否真的那么相像。 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谢谨言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不过怎么说,这朱九贵也是他的“后人”,那么护佑他便是自己这个当老祖宗的责任。 朝廷烂成这样,皇帝也好,太子也罢都成了夏家和姚家决斗的傀儡,这样的后人他瞧不上,所以这朱九贵一定得护住了才行! “你放心,这个秘密除了我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此人我来护。” 李霁云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怎么护? 可想到自己这样的情况都能被救出,因此对于谢谨言的话他也就不予反驳。 “这秘密压我心里十几年了,如今说出来,我好受多了,只是又得变成你心里的枷锁,这一辈子恐怕都甩不脱了。” “无妨。” 谢谨言的话说得简单,可在李霁云听来却有种泰山般的厚重。 “从前在上都,我竟不识你这等人物,真是眼拙了。” 这话,谢谨言没有回复,其实就算那时候识了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想法,所以还是不识的好。 话说完了,馄饨也凉得差不多了。 谢谨言耐心的喂给了李霁云,直到碗见了底,他才肯罢休。 “人活着还是得吃这些有滋有味的东西才行。”李霁云感慨了一句。 “你休息吧。”谢谨言道。 “好。” 李霁云不知道谢谨言接下来要做甚,但他明白自己不能成为拖累他们的人,所以养伤,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或许是吃到了许久未曾尝过的美食,他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连带着身上的伤,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可院子中的谢谨言,却沉默着思考起“朱九贵”这个意外来,若有机会,那这天下他该自己来反? 还是说扶持这个后人,延他皇家血脉? 无人知晓他这一夜经历了什么,尤其是张闻音,现在压根就不想其他事,满心满眼都是要快点惩治谢大煌夫妇的怒意。 月色高悬,张家后院,柴房。 谢大煌一家四口全在这里,被捆得严严实实不说,门口还有人在把守着,丝毫没有逃得出去的机会。 几人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但张家的人除了水,任何吃食都不给,因此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倒是塞嘴用的布撤了。 “娘,好饿啊。” 谢谨绅躺在地上,才不到半日的时间整个人就像被风干的腊肉一般透着些干涸,有气无力的说着话。 “谁不饿?你说这些起什么作用?” 谢大煌现在脚都疼得麻木了,他一把年纪还受了伤都不喊,反而是儿子这个年轻力壮的先叫,因此他有些烦躁。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谢谨衫跑脱 他的话,引起了谢闵氏的不满,冷哼一声就回讽说道。 “儿子喊句饿而已,总比你身边的那个小贱人强!祸还没砸头上呢,就忙着跟你划清界限,谢大煌,你蠢得跟头猪一样!”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泼妇!敢这样说你男人?!”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要是你,就拼着这口气把所有罪名都揽下来,不去祸害儿女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你瞧瞧你这样,真的上了公堂,怕是恨不得把罪都推到我们头上才好吧!” 谢闵氏口气里满是嫌恶。 谢大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忍不住想叫一声,但他却又心虚的很,因为这话一点也不假。 他的确想过为了脱责,而把罪过都推到夫人和女儿身上。 儿子对此事确实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护住自己和儿子,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惜,他的脑子不如谢闵氏,谢谨绅的脑子也不如其妹妹谢谨衫。 俏寡妇许氏此刻眼睛面前都有些冒金星了,对着那谢大煌就虚弱的说道。 “老爷,跟张家求求情吧,我可以饿,但我肚子里的孩子饿不了啊……再这么下去,都等不到见官,我和他都得去死了。” “什么?孩子?谢大煌,你个挨千刀的,竟然能跟许氏这贱人有孩子了?” 谢闵氏气得声音都大了不少。 眼神里喷火一般看向谢大煌,如果不是此刻被捆住了,她就是断腿了也要爬过去咬他几口肉下来去去心里的火! 谢大煌对于许氏的那点情谊,早就被她此前的话给彻底打断了,因此许氏饿不饿死都与自己再无瓜葛,冷漠的回了句。 “呸,现在想起我是老爷了?在庄子上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许氏心虚,可肚子实在饿得不行。 只能露出一副哭求的模样,对着谢大煌再次恳求道,“老爷,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活该,但孩子是无辜的呀,他也是你的亲骨肉啊!” “笑话,我有儿有女,便是没你肚子里的那块肉又会如何?更何况眼下的境地,就算我去求,会有人听吗?蠢货,明日的太阳都未必见得到了,还操心着这些!我也是瞎了眼,竟然会瞧上你!” 谢大煌嫌弃的表情,让许氏彻底无望。 但她已经经历过死丈夫,再也不想死一回孩子了,因此扯着嗓子的就对外头喊道。 “大小姐饶命啊,我还有孩子,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啊,若是真饿死在你府上,岂不是平添怨孽!大小姐,饶命啊!” 她的声音传到了门口看守的耳朵里,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怕是要上报,于是点点头就留下一人,另一个匆匆离开。 谢谨衫完全没有出声管过这场闹剧,只是躲在暗处里观察着。 说来也好笑,张家人捆他们入府时并没有蒙眼睛,所以来时什么路,她记得一清二楚,手里的绳索已经自己用那还算锋利的柴火边给割散开,眼下她要的就是一个能顺利逃脱的机会! 看到有婆子离开的动作,她心道,这机会不要白不要,于是趁着夜色就挪到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句。 “娘,我帮你解开绳索,咱们一起跑吧。” 谢闵氏瞪大眼睛看着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女儿手指在自己的背后灵活解绳中,母女二人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当然是互看一眼就明白接下来要如何配合? 趁着那许氏嚎丧的叫着吸引注意力,谢闵氏突然蹿起来就压倒在谢大煌的断腿上,她这出其不意的一招,疼得谢大煌突然就高喊起来。 “痛死老子了!” 门口的婆子被他吓得,立刻推门而入,结果还什么都没看清呢,就感觉脑子被重重的一击,眼前一黑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月色下,手里拿着柴火的谢谨衫如同修罗般骇人。 眼神全是杀意,明明她也就才十几岁而已,但不知道为何下手却如此狠厉。 那婆子昏倒在地,头上全是血。 死不死的也无人知晓,而谢谨衫丢了手里的柴火第一反应就是扑到母亲谢闵氏身边,“娘,我带你走!” 她对母亲倒是真心,因此眼泪急得都快要掉出来。 但谢闵氏摸着自己的断腿就说了句,“我走不了了,你带上你哥哥,你俩快些逃命去!快!快走!” 说着就把女儿往儿子面前推,那谢谨绅是个怂的。 看到如此场面巴不得快些离开,因此凑到谢谨衫面前就激动的说道,“妹妹,快帮我解开!” 谢谨衫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这个愚蠢又好色的哥哥,所以她压根就不想带他走,只是这一离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得到母亲,她不忍拒绝。 只能快着手的立刻给哥哥解开,然后对着谢闵氏就重重的磕头道。 “您等等,女儿一定想到法子回来救您!” “好,快走吧,再耽搁下去,人要回来了!” 谢谨衫点点头,然后就拉起哥哥谢谨绅往外头一路小跑,他们俩走的时候,那许氏也想走,可她才准备站起身来,就被那谢闵氏拼着一口气又给扑倒在地。 腿断了,可她手没断。 死死的锤着那许氏的肚子,几下就把人给打得无力招架起来。 “我让你怀,我让你怀!我打死你们这么这对狗男女!” 她发疯一样的泄着自己的怒气,谢大煌和许氏被她打的压根就没有还手之力,等到张家的婆子回来的时候,三人都早已是奄奄一息…… “跑了?” “跑了,可是门房那里没见到有人靠近,说明还在家里藏着呢,怎么办?橘夏姑娘,要怎么搜啊?” 负责找人去的那婆子着急的厉害,若不是她心软离开,也不会有这一场麻烦,好友如今被打得人事不省,犯人也给逃走了两个! 这要是明天大小姐问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别着急,既然门房那里没人,那就说明还在家中,其他地方她没去过,未必敢乱串,就顺着押她们进来的这条路仔细找,一定是藏着哪个角落暂时没被发现而已!” 橘夏分析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被骗的哥哥 婆子听完她的话,也变得镇定了些许。 “行,我这就顺着去找,一定把人给翻出来,到时候定捆得死死的!不叫她们再挣脱!”婆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冒了火,恨不得把谢谨绅和谢谨衫两人给吃到肚子里才放心。 而橘夏看着发疯的谢闵氏和呜呼哀哉的谢大煌及许氏,眼神中全是烦躁,“看好他们,我去把这事跟小姐说一声。” “好。” 事到如今,她们也不能再瞒了,否则怕是要酿成大祸。 寝屋内。 张闻音原本已经睡下了,听到橘夏在外轻声喊话后复又坐了起来,杏薇上前来掀开帘子,面色不大好看的说道。 “小姐,谢家两兄妹跑了。” 这话一出口,张闻音有些惊讶,却不意外。 “门房的人呢?” “说是没见着他们过去,所以奴婢想着还在家中,让婆子们顺着来时路开始找了,奴婢怕此事影响过大,所以来跟小姐说一声,都是奴婢疏忽大意了。” 橘夏满脸气恼的,早知道她就应该把几人分开扣押,省得出这档子事。 “别想太多,那谢谨衫的手段你们没见识过,自然会小觑她,在家里撒开网找,另外让人把所有的门都堵死了,就是今日找不见人也别着急,困她个两三天,总会露出马脚就是。” “是,奴婢去办。” 这就好比瓮中捉鳖,只要把瓮口堵住了,那就不怕鳖能逃出生天! 就这样,张家上上下下围得严丝合缝。 但沿着来时路仔细的搜了许久也没找到人,婆子们都有些气馁。 “别慌,既然小姐说能找得到就一定找得到,先派人把厨房给守住,我就不信了,饿不出来她们俩!” “好。” 此刻已经换了衣裳的谢谨衫低头藏在人群中,天色黑沉,纵然有灯,一时半刻的也无人会发现她的乔装打扮。 可这样的法子,也就是能撑得过今晚。 明日一大早的点卯很快就能发现她与哥哥的行踪了,想到这里,谢谨衫不免心烦意乱,自己若是逃不出去,那接下来怕是要在府衙大牢度日了,她可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便是拼着命也得离开。 于是把目光瞥向了旁边同样换了衣裳低着头,做小厮打扮的哥哥,心生一计。 要怪就怪爹太黑心,不拿我当人,哥哥,你保重吧。 谢谨衫在心中默默的想着,于是在婆子吆喝一声准备第二轮找人的时候,她就趁乱把谢谨绅忽悠到了墙角边,而后说道。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抓,哥哥,你是我们家的独苗,一定要逃出去才有机会,待会儿我们去后门,我放把火,趁乱的时候,你快些跑出去,知道吗?” 谢谨绅感动不已,可对于妹妹的提议,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怎么办?岂不是要被抓?” “你我二人能逃一个是一个,我也会想法子再脱身就是。” 他从小到大,脑子都没有妹妹好用,但因为是个儿子,所以更得谢大煌夫妇的疼爱,所以此刻的他还以为妹妹跟父母一样,都对他生满了疼惜。 殊不知,却要被推出去做替死鬼了。 兄妹二人提着灯笼就往人少的后门挪去,一路上磕磕碰碰的,也遇到些人,但见她们身上穿得都是奴婢和小厮的衣裳,自然就没有多往脸上照。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保佑,还真让她们给摸到了后门附近。 但平日里只有一人看守的后门此刻却多了四个家丁,全都是堵死了口子的模样,谢谨衫面有担忧,这一劫难不成真逃不过了? 于是拉着谢谨绅又折返回刚刚的假山背后,低声说道。 “门口有四人看守,待会儿我放火的时候,哥哥,你快着步的摸过去,拿着根棍子,实在不行就上手打晕了也要跑出去,听明白了吗?” “啊?我……我可没打过人啊!” “那你是想去蹲大牢吗?” “我自然是不想!”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 谢谨衫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些,而对面的谢谨绅只能遵从。 他本来就是个蠢脑子,这种情况下更是发挥不了一点,妹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于是抄起一块还算重的石头,就对着谢谨衫点点头,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谢谨衫有过一丝不忍,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是选择拿哥哥来当垫脚石了。 于是让他趁黑摸过去,而自己则去到一处草有些干燥的地方,将灯笼往上一丢,燃起一团小火焰的时候,就突然扯着嗓子的喊道。 “着火了!” 一边喊,一边跑,但她跑的方向却并非是后门,而是侧门。 声音在空寂的黑夜里显然很是嘹亮,炸得原本还在四处搜寻的张家下人们,纷纷往后门的方向赶去。 而原本看守着的那四个家丁,这时也去了两个帮忙,一下子警戒松了不少,谢谨绅找准机会就抱着石头往上砸去,其中一人没反应过来,还真叫他给砸倒在地,但另一个却躲过了。 随后怒瞪着谢谨绅就骂道。 “好啊!原来是藏着这心思呢!小爷今日要是让你给跑了,我就白吃主家这么多口粮了!” 说罢,就上手去钳制谢谨绅,而后大声呼救。 “快来人啊,抓着正主了,他要跑!” 这一声喊的,原本去救火的那些家丁又往后门涌去,大家都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包括守侧门的也如此,就这么一个冷空隙的情况下,谢谨衫找准机会,立刻就从侧门逃了出去。 等到那守侧门的人反应过来再折回去看时,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窄缝,仿佛在告诉他,有人已经逃之夭夭…… 张闻音坐在堂内,看着被打伤的谢谨绅表情严肃。 他自然是没跑出去的,还被看守后门的小厮们一顿暴揍,可他的妹妹谢谨衫却逃了,这让张闻音很是不高兴。 “蠢东西一个,被人做局了都还不知道。” 站在她身边的橘夏也是一脸的郁怒,上前踢了谢谨绅一脚后,就骂道。 “你妹妹跑哪儿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卖院子走人 “我怎么会知道?” 他也一脸无辜着呢,刚开始还觉得一头雾水,可现在算是回神过来了,“这死丫头是拿我做垫背了!等我找到她,定要她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恨不能拆了谢谨衫的骨头。 可在张闻音看来,这谢谨绅就是再生十个脑袋也不如一个谢谨衫,于是吩咐道。 “送去柴房,这次捆在柱子上,等天亮即刻送官。” “是,小姐,那谢谨衫呢?”橘夏问。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既然敢逃出去,说明在外头还有谋生的手段,再查查看,谢闵氏一定留了后手,说不定在其他地方还有外财,否则凭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能在外头活几日?” 张闻音的分析没错,那谢谨衫逃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城里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也就是个一进院。 东西都还没怎么归置齐整,但这里却是谢闵氏单独给她准备的陪嫁院子。 “此事别让你爹和你哥知道,否则又要跟我闹了,到时候你出嫁这宅子就当作是私产,别让人知晓,女子嫁人不易,手里总得留点活命的钱才行!” 母亲叮嘱她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这院子并没有过明账,房契也是藏在屋子里的暗格中,里面还有不到一百两的琐碎银子,都是平日谢谨衫积攒下来的私房钱。 她将门关得死死的。 手里攥着仅剩的钱财,思索着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睦州是留不下了,要是让张家人找到,她的下场一定很惨,此刻要是去谢家找人帮忙估摸着也落不下好。 她们被人当囚徒一样压入城里的时候,她不信谢家没有收到消息,可一直无人出面干涉,要么是谢家当她们成弃子,要么就是张氏拿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力动弹。 但无论是哪一样,谢谨衫都不打算再投靠谢家。 脑子里不断的想着出路,直到天有些蒙蒙亮,她才咬牙决定卖了这院子做盘缠,去上都闯一闯! 因此,睦州的邸店才开门,就见到了一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拿了小院的地契来做交易。 “这房子不是才卖出去没多久吗?怎么又来了?” “店家帮帮忙,实在是家中有人重病,不得已非要卖了,否则好好的院子我留着它不好吗?”谢谨衫委婉的请求着。 “急卖的话,可是压价的厉害,说不定本金都赚不回来。”店家劝。 “无妨,就是亏本也行,但越快越好,我等钱用!” 店家听了这口气,心中就有谱了,院子是他卖出去的,因此什么情况一清二楚,便动了些心思。 “既如此,那我就帮你找买家,先说好,我得抽双倍的佣金,否则不干!” 谢谨衫一口银牙咬碎。 “行,只要卖得出去,你抽双倍佣金!” 若非她急等着用钱,她一定要摆这奸商一道才行! 二人达成交易后,谢谨衫就趁着天色还早,买了些吃食便钻回小院躲着了。 张家没找到她,但是剩下的人也不肯再留。 所以便把断腿的谢大煌夫妇,落胎的俏寡妇许氏还有被打成熊猫眼的谢谨绅一起扭送到了府衙。 那里的差役看到张家来人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大好了。 “怎么又来了?你家的事情处理不完了是吗?” “一场姻缘,被算计到现在,我们小姐才是无辜的很呢,反正前车之鉴,这些刁奴在庄子上不但贪钱,还做人牙买卖,逼死不少佃户,桩桩件件都罗列在册,我们小姐说了,府衙若是不管,那她就直接把人往州牧府送,并且要敲锣打鼓的让睦州百姓们都看看,这些人的恶行!” 说的好听是让百姓们看看这些人的恶行,但实际上却连府衙的脸面也一起打了。 差役说不过橘夏,只能进去上报。 过了没多久,府衙就把案子给接下了,这一次不用张闻音亲自出马,只是橘夏作为代原告站在那里,把谢大煌等人的行径全都说的清清楚楚。 “姓谢?那岂不是谢家的族亲?怎么会成你们家的刁奴了?”师爷抓住重点就反问道。 橘夏早就猜到对方会有这样的问话,所以开口解释。 “说的好听是族亲,但其实他们入谢家门的时候,就是卖身入的,师爷尽可去查他们的卖身契约,都收录在册的,也正是这个缘故,我家小姐才想着给他们个安身立命的机会,谁知道竟然引狼入室,害了那多人,她如今还在帮那些苦主们将儿女从清倌馆中救出来,到时候府衙处说不定又要再添些状纸了!” 师爷听的眉头紧锁,这谢家还真是流年不利。 今朝怎么这么多事情! “行了,今日我们大人身子不适,审不了此案,这些人我们暂且收监,等到排上日子再通知你们来对簿。” “要几日?” “你这奴婢口气还真硬,这身体问题我怎么知道要几日?”师爷顶了回去。 橘夏冷笑,“行啊,那我就每天都差人来问,若是十天半个月的还不见好,那我们就直接去州牧府了,不耽搁你家大人养病!” 师爷恨得牙痒,这还威胁上了? 可想到对方只是一个小小丫头,他不屑与之再纠缠下去。 所以挥挥手,满脸烦躁的就说道,“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橘夏才不管呢,冷哼一声直接对着谢大煌夫妇就说道。 “别想着还能逃得了判罚,我们大姑娘如今已是崔女官的干孙女,要是有人徇私枉法,那我们就只能请崔女官帮帮忙了!” 话入了师爷的耳,他嘴角泛起些不自在。 崔女官的威名他可是听说过的,要真是对他们施压,那一百个谢家也不顶事。 想到这里,他再看张家人就不似从前那般瞧不上了,神色复杂的送走橘夏等人后,立刻转身回了内院。 徐知县在喝茶,见师爷走进来就问道。 “打发走了?” “嗯,大人,此事怕是有些不妙,张家送来的可谓是铁证如山,您就算是想替谢大人维护一二都不成,另外张家人走的时候还搬出了崔女官做靠山,您怕是要多多注意了。” 第一百二十章 潘氏的谋划 “崔女官?她们怎么会认识?” “我听张家的奴婢说是他们家大姑娘认了崔女官做祖母,这事您没有听谢家说过吗?”师爷问。 徐知县摇摇头,他是对谢拙有感激,但是不代表能让他用前程去换这份感激,于是瞧了一眼状纸上的罪行后,他叹气一声就说道。 “找人把这份状纸上的东西誊抄一份送到谢家去,告诉谢大人,我实在无能为力,这罪可比潘家那刁奴的严重得多,倘若他想出手维护,还是从上头找人吧,否则,我得从严判处,以儆效尤了。” “是,大人。” 徐知县的话,显然是放弃了帮忙的意思。 师爷知道,于是就派人立刻去办。 等谢拙收到消息和誊写后的册子时,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可恶,竟然背着我们做下这么多恶事!他们可不算什么族亲,就是占了一个姓氏而已,早些年来投奔的时候我不好拆穿,想着给他们条活路走,没想到恩将仇报!你回去告诉徐知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掺合!” “是。” 这谢拙可不想家里被人抖出一个人伢子的旁支亲戚,所以干脆连认都不认,反正也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族亲,所以无所谓。 过后又找来管家,面色严肃的说道。 “张氏的庄子出了这么多问题,里头有没有老夫人和二夫人的手笔?” “谢大煌的确登门过,但要是说里头的弯弯绕,小人却不知,他每次来报庄务的时候都是避开我们的,所以这事恐怕还得问老夫人和二夫人的身边人。” 管家原本想说全妈妈,可转念一想,全妈妈都被二夫人给捅死了,上哪儿去找人呢? “哼,一丘之貉,被人连老底都拿捏住了,还以为能耀武扬威呢!”谢拙的话很显然是骂的自己的夫人翟氏。 管家闭嘴不言,现在的二夫人手握七成家产。 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话事人了,因此自己还想过安生日子,那么从今往后二夫人的一句闲言碎语就都不能说了。 “算了,下去吧。”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在下人面前露了情绪,谢拙有些不太自在,挥挥手就让管事离开。 而他坐在位子上,不停的回想着那一日二儿媳从潘家回来后的恶狠模样。 “别以为你们当年在常州做下的事情无人知晓,我手里可是攥着好大一份证据,要么今日你们就把家给分了,我们二房要占七成,要么我就把那证据往府衙一送,我倒要看看这谢家还怎么撑住这面皮?” 常州…… 一提到这地方,谢拙脸上的褶子都要又深几道。 那里是他最不想去回忆的地方,他一定要想法子先诓出潘氏藏证据的地方,等销毁了那东西后,他就要潘氏的命! 眼神闪出的全是杀意,而此刻被怨憎的对象潘氏却手拿算盘,噼里啪啦的仍旧在理账。 从公婆手里拿到了七成家产,再加上她原本的陪嫁,里外里的一算也是有十几万两的进账了,这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若是要在上都置办个宅子,倒是简单。 “我这辈子,娘家靠不住,夫家也全是算计,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两个孩子,所以我定要托举他们向上走!不就是先生吗?等我们去了上都,一定想法子把云潜塞进国子监去!” 以儿子的本事,必定能出人头地! 潘氏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想要再多说废话,全心全意的只想往上都去。 但谢大煌的事情,不免还是传到她耳朵里。 她身边的丫鬟流光表情有些担忧,“二夫人,这事咱们需要介入吗?” “与我们何干?做这些事情的不是谢大煌夫妇吗?再者他每年从张氏庄子里骗出来的钱,进的也是谢家的腰包,我又没直接参与过,有什么好介入的。” 潘氏这手移花接木倒是用的很溜。 即便见谢大煌夫妇的人是她,旁敲侧击出主意的也是她,但正如她所说,最后那些钱进的都是谢家的帐房,只不过现而今通过分家的方式流入她手而已。 所以,做下恶事的是谢家,但获利的却是她。 “不用管这些无用之人,上都那边的邸店你表哥联系的如何了?” “还未送消息过来,但他路子广,此事定能帮夫人办妥就是。”流光回了一句,潘氏却有些不耐烦。 “让他动作快点,云潜的事情可耽误不得,我还想让他参加明年的考试呢。” “是,是,夫人放心,待会儿我就去问情况。” 得了准确答复,潘氏才继续埋头理账,将这次从谢家拿来的都安排好用处。 直到临近傍晚,这些事情才都有了章程。 伸手按了按有些僵硬掉的背,正准备歇歇,就见丫鬟溢彩走了进来,“二夫人,四小姐回来了。” “哦?她不是跑了好几日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不知道,一回家就直奔老夫人那儿去了,您说会不会是要说咱们浮云居的事。” 潘氏冷哼,“她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对我阴阳怪气的吗?走,过去看看她又要在背后嚼我什么舌根子!” 说话间,主仆二人就起身离开。 路上,所有的下人们见到潘氏都比从前还要更惧怕些,毕竟她可是弄死了全妈妈的人,就凭这一点,也足以震慑众人。 而此刻的福寿堂内,谢老夫人面色苍白中透着些不同寻常的潮红,一看就知道病得又重了些。 谢四娘一见母亲这样,心里就跟化了块酸枣糕似的难受。 “母亲,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谢老夫人翟氏想安抚女儿两句,可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后,断断续续的说道。 “哎,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发生,我……我就想好好休息也不得安生,家里的事情,都……都知道了吗?” 谢四娘点点头,“我这几日都是住在大嫂家,他们家人待我很好,母亲,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为何二……潘氏她要杀了全妈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泛着害怕的光,可想而知那一日给她留下的阴影有多深! 第一百二十一章 翟氏的绝望 “哪来的大嫂?!张氏她也配!咳咳……若不是她,这个家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你还跟我提她?!” 谢老夫人翟氏一激动,又猛咳起来。 “好好,我不说,不说了,母亲你别生气,身体要紧!”谢四娘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说着话。 好不容易翟氏的这口气刚顺下去,潘氏就到了。 看着她的到来,谢四娘眼神幽怨又忌惮,潘氏嘴角上扬,得意极了,“怎么?四妹哑巴了?见着我不是从来都能说会道的很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行了,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就莫要再对四娘威逼利诱,等她嫁人后,离你远着呢再也碍不到你眼就是。” 翟氏出声维护起自家女儿。 潘氏嘲讽一笑,“若说威逼利诱,我可不如您和公爹,当初你们在常州……” “闭嘴!” 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翟氏给打断了,看向她的时候全是愤怒,手指死死的抓住床榻边,恨得牙痒。 “你若是把这件事抖出去,我就是拼着这条命,也要拉你下地狱,连带着你们整个潘家,我都要一起拉着去陪葬!” “哼,潘家……哈哈哈哈,你倒是快些动手啊!我巴不得他们全死光了才好!你以为能威胁得到我吗?” 潘氏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露出的表情全是骇人的笑。 别说谢四娘了,就是翟氏都觉得恐怖。 这儿媳妇再也不是当初那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的样子了,现而今只有她抓着自己的把柄,自己早就没有了钳制她的能力。 谢四娘往母亲身边靠了靠,看着发疯的潘氏,再不多说一句。 见到母女俩都是这副样子,潘氏心中好一阵痛快。 “行了,怎么说你也是云潜云深的祖母,只要大家相安无事,我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这几日我已经着人去上都挑宅子,等选中合适的,我就会带孩子们离开,云潜是有大能者,我定要让他入国子监才行,公爹和你若是在此事上多多出力,那等他高中时,我还会让他回来认祖归宗,给你们长长脸面,若你们不想出力,也随便,但日后莫要贴上来以祖父祖母自居,我这个人心眼恶毒着呢,绝不会让他们俩受你们拖累就是!” 说完,她就往前又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翟氏和谢四娘。 “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可不多,你们自己想想清楚吧,是要好生托举你的孙儿,待他功成名就时也跟着分一杯羹,还是从此断绝来往,你看着办!” 而后还不等翟氏回话,她就笑着离开了。 她一走,翟氏的面色憋红了厉害,随即就感受到胸口有一阵腥甜的味道,可女儿近在眼前,翟氏生怕吓到她,只能往回咽。 随后倒在床上,默默的流着泪。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当初……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让张氏和她入我家门,你看看,好好的家,就被搅成这番模样了。” 谢四娘不忍母亲对大嫂的苛责。 “母亲,从前我们一家人的和乐全都是因为大嫂忍让才有的局面,她在的时候,这潘氏哪里敢如此挑衅?可你们从来都不把她的大度放在眼里,继而愈发去欺压,就扶阳阁和谢大煌两件事,不都是因此而起的,若没有这些,大嫂就是想闹,也闹不出名堂!为何还要把错都归结在她头上呢?” 翟氏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得无力。 “呵呵呵……怎么?你也要与我离心不成?你大哥如此,你二哥三姐不敢,你就想学你大哥,也离了这个家,也离了我们?” 谢四娘无语凝咽,与母亲在这件事上是说不明白了。 只能收拾好心情,然后对她传达道。 “大哥听说了家里的事,让我特意来带句话给您,潘氏这种祸害家门的东西早离开早好,另外她已经拿走了七成的家产,你们不欠她的,云潜和云深是你们自幼带大的,倘若因为这个与你们再无来往,说明他们俩也是坏种一个,母亲,有些事你早该想明白了……至于我,等潘氏离开后,我会回来的,一直照顾您到我嫁人为止,此后山高路远,母亲您多保重吧。” 谢四娘握着她的手说这些话的时候,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母亲对她很好,但她也知道母亲对大嫂全是算计和瞧不上,因此为子女者该做的,她会去做,只是对于母亲的行为,她不会再认可。 听到这些,翟氏觉得自己白生养了四个孩子。 到头来,没有一个肯与她并肩同行。 怯弱的躲在旁边,有主意的站在她的对立面,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了。 谢家一团乱麻的时候,张闻音却早已理顺自己手边的事情。 和张家父母说清楚情况后,就带着两个箱子“搬”进了崔家,就住在谢云岫的华章园里,此刻正同崔女官饮茶聊天,等着女儿放学回来。 “之前看你性子温和,没想到出手就是杀招,不过也好,快刀才能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崔女官本就不同于后宅妇人,只一味的规劝她要以德报怨,而是十分赞同自己强胜过一切的为人处事风格。 张闻音笑笑,“没法子,遇着蚂蝗我若不拍死它们,那就变成它们吸干我的血了,这十几年不就如此吗?若无我家人在背后苦苦撑着,我怕是早就死千回百回了。” “你有福,遇着的家人都做人,我不像你,所以只能自己拼。” 崔女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任何的苛责,而是平静的讲述着某一事实而已。 张闻音顿了顿,方才开口说道。 “崔姨若是觉得我可信,倒是能一吐为快。” “干嘛?想安慰我吗?”崔女官淡然一笑,“不过说说也无妨,那些人我早就不在意了,倒是可以给你提供点思路,怎么甩脱那些吸血的蚂蝗!” 张闻音来了兴趣,而后就专心听崔女官说起旧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女官的旧事 “我出生以后没多久,娘就死了,爹再娶然后生了弟弟妹妹们,都恨不得将我卖个好价钱来供养他们全部人,我不服,所以就跟着表哥逃了,他当时要去上都赶考,我就陪着一起去,可惜,人还没考上试,一场风寒就把他的命给夺走了,自此后,外祖一家也恨上了我,说是我克死的表哥,与我断绝了来往。” “直到我做了女官,一路向上爬到还不错的位置后,他们连带着我爹和弟弟妹妹们就找上门来了,要求我帮着家里的后生们谋条出路,可我的心早就硬了,于是挑了其中一个侄儿的错,拿他的命来震慑住了全家,至此后他们才真切的意识到,沾上我可没什么好处,只能是个死,自此后再无一人敢登我的门!” 崔女官抿了口茶,继而说道。 “所以,强只是其一,狠是其二,别人做官恨不得帮扶全家,一道行这康庄大道,可我不一样,我独善其身才能果决的处理很多事,也正是因为这个,太后才对我高看一眼,阿音,你确定岫丫头以后要走我这条路吗?” 正是因为自己走过这条路,所以崔女官知道里面的艰辛。 因此,她也不是想劝张闻音母女打退堂鼓,而是希望她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走这条路,而非被逼上梁山。 张闻音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女儿不能再入东宫做太子妃,否则命都得再搭进去,所以才选的女官路,可这路也是瞧着风光,内里委屈,她这样替女儿选,究竟对了还是错了? “崔祖母别担心,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日后如何,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谢云岫清脆的嗓音出现后,二人都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她今日一身天青色的抹胸长裙外罩月柔纱衣,衬托的气质愈发出尘,上课才多少日子就生出一股淡定又从容的姿态,与从前相比较,实在是不同。 张闻音看到她,眼前一亮,笑得开心。 “阿娘,你来了。” “嗯,事情都办妥了,所以过来陪你和崔姨几日。” 谢云岫点点头,而后就看向了崔女官,“我知崔祖母是心疼我,怕我吃不下做女官这条路上的苦,但从前我或许会有犹豫,现而今接触得越多,越觉得此路才是我想走的人生路,尔虞我诈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实现抱负,天下百姓们若有那么几人是因我参与议政而得利,便是我最大的福报了!” 崔女官见她如今的眉眼中皆是坦然和笃定,心里不免高兴。 “才做了薄云先生几日的弟子,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样子,这师傅请对了。” “崔祖母说的是呢,云岫能跟着先生学习,实乃三生有幸,不过也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才能拜师,因此您要谢,先生也要谢。” 谢云岫的话并没有丝毫恭维之意,全是真心。 听得崔女官很是舒服,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说不清楚道不明,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她一个也瞧不上,与她毫无瓜葛的,偏偏能入她的眼。 而后看着张闻音就调侃了一句。 “听见了吗?这丫头只谢我与薄云先生,吃醋了没?” “不吃,别说是她,就是我也要谢您和薄云先生才对!” 她的话,让崔女官不由大笑起来,“果然,根正了树才能不长歪,老话说的一点没错。” 三人对坐着,谈笑的日子过得很是顺遂…… 水波无痕,清风拂柳,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初二。 谢家接二连三的事情被今日喜气洋洋的布置给冲刷得干干净净,谢四娘已经打扮妥当,一身新嫁娘的衣裳衬托得她愈发肤色胜雪,面容上也一丝不苟的画好了妆容。 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却没有了过去那般天真烂漫,而是添了些疲惫。 五月末的时候,潘氏带着二房离家。 浩浩荡荡的就出发去了上都,这一走,整个谢家更是空荡的厉害,她从张家回来后就一直待在福寿堂侍疾,没有一日离开过。 家里主事的人倒下的倒下,离开的离开,只能是她硬着头皮直接上手。 所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突然就从家里不谙世事的四小姐变成了父母跟前唯一的指望,连闭眼歇息的时候,脑子转的都是如何支撑起这个家,以及她走以后,家里又该如何办? “小姐,小姐……” 丫鬟玉钏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了谢四娘的沉默。 “姑爷和翟家的人都到了,如今就在外头等着迎亲呢,可大爷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 她腰上系着红绸带,整个人打扮得规矩体面。 但眼里却是着急和无奈,看得谢四娘心如止水般平静又漠然,“嗯,就按此前说的办吧,翟家不是外人,他们不会介意这些的。” 按理来说,出嫁的女儿要由娘家哥哥背出门去才行,可大哥寻不到人,二哥去了上都,谢四娘没法子,只能自己走出去嫁人了。 好在嫁的是舅舅家的表哥,他们知道家里的情况,不会对此挑刺就是。 长呼一口气,扯了抹笑就说道。 “盖盖头吧,别误了时辰。” “是,小姐。” 丫鬟玉钏给她盖上那金丝彩绣的鹣鲽情深红盖头后,便扶着她准备出门,结果刚到门口,就见谢谨言跨步走了进来。 “大……大爷……” 听到这话,谢四娘立刻掀开盖头看过去,眼里的泪水打转似的就要流出来,结果便听到谢谨言解释了句。 “我外出了一趟,所以来迟了。” 这话刚出口,谢四娘的泪就落了下来,“大哥,你黑了,也瘦了。” 谢谨言笑笑,这两个月他可没闲着,一直都在外面练功,甚至还来往了上都一趟,风吹日晒的自然是黑了。 不过身体却比从前要健壮了许多,这一点上他很满意。 “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别哭,我送你出门就是。”说罢,就蹲下身子。 谢四娘盖好了盖头,而后就趴到了谢谨言的背上,感受到身子突然的腾空一跃,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似乎平静了不少。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谢四娘出嫁 谢谨言一路背着她,去到了前厅。 这里早已热闹起来,谢家最近全是阴霾密布,所以谢拙和翟氏都想要将丢失的颜面找回来。 翟氏瘦得厉害,原本定好的吉服此刻改了又改,但看上去还是空荡荡的,脸上虽然画了些妆容遮盖住苍白,可神情间的疲惫却不假。 反倒是谢拙神采奕奕的很,不知道还以为今日办喜事的是他呢。 在看到谢谨言的那一瞬间,谢家二老的脸色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他们还以为大儿子今日不出现了呢。 但矛盾在家里可以有,面对外人时还得装作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毕竟宾客盈门中有些是真心祝福,有些则是来看笑话的。 “大郎,过来见见你表弟,日后也是亲妹夫了。” 翟氏开口,气息有些无力,但脸上挂着的笑却是发自真心,翟天要闻言就往前站了一步,身形挺拔,容貌俊俏,整个人看上去阳光又开朗。 “大哥。” “嗯,今天以后,你与四妹好好过日子。” “这是肯定的,我定会好好对表妹……对四娘就是。”翟天要是翟家独孙,身份上比谢家要拿得出手许多,本来他可以有更好的姻缘,但全因为一颗真心,所以才会选择谢四娘。 因此二人的亲事可谓水到渠成。 “好了,吉时已到,新人该拜堂了。”喜娘一声喊,谢四娘和翟天要就跪在蒲团上,谢家二老也稳坐高堂,静静地看着他们夫妇磕头行礼。 礼成的时候,翟氏忍不住喜极而泣。 听到她的抽泣声,谢四娘在盖头下也跟着红了眼眶,“母亲,我这一去要许久都不能回来了,您多保重身体,等养好了再来宣州,外祖母他们一定很高兴,咱们一家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就是。” 话里并未提及任何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但翟氏听得明白,女儿这是在劝她,该放下过去的一切。 心中酸水冒个不停,她何尝想过这样家不成家的日子,可她能怎么办? 总不会让她去跟张家,跟潘家低头吧! 还有可恶的周家! 明明他们婆媳要去上都的事情早早就说着了,偏偏离开前办的席面竟然没通知自己,还借口说是为了让自己好好养病,一想到这些,奇葩一样的亲家,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上下深呼吸了几口,站在她旁边伺候的寻娘子就帮着顺了顺气,低声安慰道。 “老夫人,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不管怎么样,咱们四小姐是嫁对人了,您看翟家多重视啊,送来那么多好东西。” 她如今早已没什么指望,四个孩子里也就最小的女儿这门亲事让她舒坦些。 “你说的是,该高兴的。” 寻娘子是全妈妈死后被提携上来的贴身女婢,年纪约莫四十,人稳重又向善,是谢四娘特意留在母亲身边的,怕的就是自己离开后,母亲会再走弯路。 如全妈妈那般只会曲意逢迎的,她瞧不上,而这位寻娘子,正直又拎得清事情。 抬手扶着女儿女婿起身,谢老夫人从手腕上拿了两个成色极好的翠玉手镯给谢四娘,并笑着说道。 “你的嫁妆并今日翟家送来的都带了去,我知道你外祖母他们会对你好,但毕竟是当媳妇儿了,不可再任性,凡事都得多想想后果,不要如……好日子不说这些,你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谢四娘点点头,眼泪啪啪的往下掉。 一旁的翟天要看见她的手伸进了盖头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面色郑重的替谢四娘回了一句。 “岳母放心,有我在一日,不会让四娘受委屈就是。” “好好,我没看错你,我放心,放心!” 就这样,在翟氏的眼泪中送别了谢四娘,她上了花轿后很快那迎亲队伍就乘船而去,一路热闹,吹吹打打的才落下帷幕…… 张闻音和谢云岫站在岸边目送她离开,走之前几人也算是好好的见过一次面了。 不仅是见面,张闻音还备足了两个箱子的陪嫁给谢四娘。 里面有不少昂贵的绫罗绸缎和首饰头面,都是能撑得住场子的东西,看得谢四娘心里暖暖的。 直到那船变得模糊不清,张闻音母女才打算离开。 回身的时候却看见了不远处的谢谨言,他整个人看上去同之前越发不一样了,怎么说呢,仿佛有一个崭新的人从那旧躯壳中破茧而出! 谢谨言步履坚定的朝她们走来,有那么几瞬,张闻音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漏拍了。 “还好吗?我最近都没时间去看你们。” 这话说的有些黏腻,仿佛二人并非和离对象,而是小别胜新婚的夫妇般。 张闻音咳嗽两声,收回自己一瞬间的迷失,而后平静回答。 “都好,岫丫头得崔女官看重,如今学习上大有长进,再过些日子可能要去上都试试水了。” “她也要参加科举吗?”谢谨言问。 “不是,女官有女官之道,是另外的选拔机制,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此事都是崔女官在费心操办。” “嗯,何时启程?” “年后吧,现在先静心学习。” 年后,谢谨言算了算日子,从现在数还有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将李霁云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到时候,一家人齐聚上都,而他也该与张闻音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的挂上一抹轻笑。 “好事,那就年后在上都见吧,我这些日子忙,未必能再回睦州了,岫丫头的事情你多操心,等去了上都我来安排住处。” “不必,宅院我会自己置办的。” 谢谨言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张闻音给打断了。 他挑眉看了过去,却见张闻音有些心虚的闪了下眼睛,不明所以,但他也不强求。 “行,你置办你的,我准备我的,总归都是岫丫头的东西,再多些也无妨。” 这话不假,张闻音听了心头痛快。 可是谢家的家产不是已经被潘氏分走七成了吗?他哪里来的钱财置办宅子? 张闻音心中全是疑惑,但既然人家都开了口,她也不会拒绝,于是看了一眼谢云岫,就见其行礼说道。 “多谢父亲。” “嗯。” 一家三口相对无言,不一会儿就分道扬镳……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都的新屋 三个月后,上都。 一辆长途奔袭而来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此时已是十月,不同于睦州的和煦暖阳,整个上都已有凛冬悄至的感觉。 路上的行人们穿上了厚实些的棉衣,原先卖冰酥酪的摊贩们也开始换成了热茶汤饭,吆喝声络绎不绝,而此刻坐在马车里的张闻音,则显得平静又淡定。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缠枝纹长裙,外罩有兔毛镶边的锦缎褙子,手里拿着个暖手炉,正闭目养神。 和离至今快有四个月了,她从解决了陪嫁里的蛀虫后,就待在崔家陪伴女儿和与崔女官聊谈解闷,因为没有了烦心事,所以日子过得格外舒畅,整个人看上去都通透了不少。 加上她原本就保养得很好,因此此刻看,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反而像是刚出嫁没两年,回家走亲戚的新婚少妇。 “还有多久到?”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这里离平安坊不远了。”杏薇开口道。 她掀帘看着外面流动的人群和遍地新奇的吃食,不由一笑,“可惜橘夏已经嫁人,否则要是看到这热闹,怕是不想回睦州了呢!” 说起橘夏,张闻音眼中流露出些欣慰。 她九月办的那场亲事,可不输谢四娘的阵仗,虽说来往的人里富贵权势不如些,但却个个都是真心实意来祝贺的,她特意准备了十匹缎子,两个金镯,两副翠玉耳饰和三百两的银钱做陪嫁。 这让橘夏出门的时候,也分外有面子。 “等她生了孩子,过上个三年五载的,就让她们一家都搬来上都,替我好生照看着岫丫头,她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贴心的妈妈陪着了。” 张闻音的话,明显就是要让邢大力和橘夏成为女儿的心腹。 到时候一个管内宅,一个管外事,倒是省了不少力气,杏薇也点点头,觉得这事靠谱,笑着便回了句,“等回去了,奴婢就跟橘夏说说,让她早点生孩子,别耽搁了来上都的日子才是。” “不着急,怎么的也生两个,男女都好,互相有个伴。” 这话,张闻音说的真心。 她这辈子,独生女的日子尝过,有哥哥的日子也尝过,总觉得还是有兄弟姐妹要好上许多,但前提条件是相亲相爱,才能携手并肩。 “橘夏倒是嫁了,邢家我放心的很,就让她自己学着过日子吧,那你呢?我瞧着这几个月你与那焦晟倒是有来有往。” 张闻音突然打趣了一句。 此刻在外头护着她们前行的焦晟觉得有些耳红,随意搓了搓,还以为怕是被上都的冷风给吹得呢。 杏薇踏实,突然被这么提及,她也难得的露出了些娇羞的表情来。 “奴婢原先想着这辈子都不找了,就跟在小姐身边,没曾想还能遇着他这样的,比我小三岁不说,性子也是一等一的跳脱,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懂我,且从不想通过我得到些什么,反而是愿意拿一颗真心出来,所以奴婢也愿意试试看。” 拿一颗真心出来,这可不容易。 “人这一辈子,除了父母会真心实意的对你,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谋算在里头,亲事上谋算门当户对,朋友间谋算互帮互助,上下级谋算利益往来,总归都是要你来我往才能往下继续过日子,这一点上焦晟确实做得好,我也觉着他挺不错的。” 张闻音公允的说了句。 橘夏活泼,所以配的邢大力沉稳持重,杏薇细腻,所以需要焦晟这样大大咧咧的,这样互补着才能把日子过得顺遂。 忽而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在码头见到的谢谨言。 他们俩呢? 则属于互相算计,日渐离心的那种,所以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不过这样一别两宽也好,她如今出行自由的很,再也不用受家中的拘束。 说话间,马车就停在了平安坊的一处宅子面前。 焦晟下马走过来,隔着帘子就说道,“大小姐,到家了。” “嗯。” 她们走走停停的,这一趟行了半月之久,如今总算是可以好好歇歇了,于是杏薇扶着张闻音就下了马车。 这宅子不大,也就是个简单的两进院,但有一个好处便是后院带着个不小的花园,里面的造景看着也令人舒畅心仪,因此价格上与卖家拉锯盘旋了许久,这才以一万五千两的价钱拿下。 门前的牌匾已经换了,在左手边的位置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宅。 她们如今没有官位在身,可不能随意的挂额匾。 进门就是一个花团锦簇的浮雕石刻,此刻清洗得干干净净,转身过来便是一排三间的倒座房,其中两间是大通铺,一间单住。 前院有正屋有三间,左右各两间算客房。 不过张闻音已经让人收拾妥当,到时候可以让两个侄儿在这里住下,一人一边,倒是也够。 穿过前院入二门,便是她与女儿接下来要落脚的地方。 同样是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院子靠北的地方种着一棵很大的金银桂,此刻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观其枝繁叶茂的样子,明年一定能香飘满园。 张闻音很满意,于是对着在此洒扫和看家的赵伯夫妇开口说道。 “让你们操心了,这院子打理得很好。” “大小姐喜欢就好,老奴已经让家里的丫头在灶房生火了,上都不同于睦州,这天一冷下来可是会冻得人耳朵疼,所以这里爱吃炖锅子,我家丫头学了几手,这就让她准备准备,送来给大小姐尝尝看。” “赵伯有心了。”张闻音的话刚落,杏薇就上前递了个不大的荷包,略有分量。 “今日刚到,这是小姐的一点心意,你们举家搬来看守宅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大小姐待我们好,我们能替大小姐办事,我们高兴着呢,可不敢收。”赵伯推辞着。 杏薇处理这些事情,手到擒来。 于是佯装唬着脸的就说道,“这是规矩,入新宅就得给这家里上上下下的都送个荷包,图个吉利,快收下,不然叫主子难堪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槐花变流萤 一听到这话,那赵伯夫妇忙不迭的就赶紧把荷包接了过去。 诚惶诚恐间又带着几分雀跃,笑呵呵的说道,“既如此,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给大小姐添两分喜气。” 话落,张闻音笑笑。 随后就直接走进了主屋。 东西都是新添置的,但基本上的陈设与她在家中一样,床上整整齐齐的铺着厚的锦缎被褥,地龙也烧得暖和,一进去,就跟暖阁似的,看得出来,赵伯一家确实用心。 “这次跟着我来的有杏薇和焦晟及两个镖头,你们把倒座房的那间通铺收拾出来给焦晟他们住下吧,厨娘和婆子们同你家丫头住在前院耳房,至于杏薇就在我这里歇下便是。” “是,大小姐。” 这里是上都,寸土寸金。 因此宅子没有在睦州的一半大,挤是挤了点,但也够住下,等到年后女儿和侄儿们一起来,只怕是会更挤些。 因此,张闻音还是想在后花园那一片寻个合适的位置,再起一排罩房,这样一来,她就算是以二进院的价钱买下了处三进院的宅子。 关起门来自己盖,倒是也没人会说什么。 很快,杏薇和两个婆子就开始把她们带来的行李都归置好。 那香喷喷的炖锅子也上了桌,张闻音瞧着那热气腾腾的样子,不由的想起了前世的事情,那时候她们跟着女儿来了上都后,住得便是个四进大院还带东西跨院的大宅。 屋子是宽敞了,但一家人的心却各怀鬼胎。 吃的那第一顿饭精致无比,但却因为伺候着公婆用膳后她才能坐下,等饭菜入口都冷了,就是再精致也没了食欲。 念及此处,她冷笑一声。 前世的自己活得可真是一个笑话,现在想一想都不知道为何要甘愿做牛做马的任由谢家欺凌自己和女儿。 炖锅子里的肉丸飘了一会儿,张闻音捻了一个,咬进嘴里的时候热气腾腾差点烫到嘴,可正是这一个丸子让她有了眼眶酸胀的感觉。 为自己活,真好! “味道确实不错,让你家丫头给焦晟他们也送一锅去。” “大小姐慢吩咐了,杏薇姑娘已经让我家丫头送去了呢,”赵婆笑着念叨了一句。 张闻音促狭的看了杏薇一眼,而后就问道,“你家丫头叫个什么名?” “槐花,我们老两口是上了年纪才得的她,肚子里没墨水,所以就看见什么叫什么,她生的时候槐花开的正好,所以就叫槐花,可来了上都才觉得这名字实在上不了台面,要不请大小姐给赐一个?” 赵婆试探性的问了句。 她这话可不是随便开口的,要知道此次跟着来的杏薇一人,橘夏嫁了人后,大小姐身边可就缺人手了,要是能把女儿顺利的塞到其身边,那他们这一家以后的日子可就安生了。 心思是有些,张闻音瞧得出来,不过也不坏,所以她并没有反感。 “人呢,叫来我看看。” “哎,哎,老奴这就去叫她来。”赵婆出门没一会儿,身后就跟着个小丫头进了门。 梳着两根麻花辫,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 银盘脸,大酒窝,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大得可爱,赵伯夫妇都是小眼睛单眼皮,这女儿生得却这般可人疼,难怪想要给她找些向上走的门路呢。 杏薇如是想。 “奴婢槐花,见过大小姐。”开口声音也清丽,并不扭捏。 张闻音印象不错,而后问了句,“多大了?” “奴婢十六了。” 十六,若是在外头该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但做了奴仆却不一样,怎么的都得熬到二十五,或者是主家有安排才能提前成亲,因此这年纪正是好当差的时候。 张闻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还不错,而后就看着赵婆说道。 “槐花开的时候是四五月,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就叫个流萤如何?” “流萤?”赵婆琢磨了一句,“好好,这名字好听,比槐花好听多了,丫头还不快点谢过大小姐赐名!” 槐花早就知道父母的谋算,所以也不气恼自己喊了十六年的名字突然换了,还笑嘻嘻的就行礼说道。 “流萤见过大小姐。” 这名字多喊几遍以后,感觉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张闻音看着她就直接吩咐道。 “橘夏成亲后,我手边缺个得力的丫头,你先来跟着杏薇跑跑腿吧,练上几年。” 这话一出口,赵婆脸色大喜,流萤虽然也高兴,但整个人还算稳得住,当即跪倒在地就表忠心的说道,“奴婢自知愚鲁,得蒙小姐不嫌弃,我一定跟着杏薇姐姐好好学就是。” “起来吧,在我身边不必动不动就下跪。” “是,小姐。” 那日过后,流萤就成为了张闻音身边的新丫头,她还算有眼力见,大小事都跟着杏薇做,既要熟悉张闻音的习惯,又要找时间多跟杏薇请教各种从前没接触过的东西。 就这样,她如同海绵吸收着贴身婢女该学的东西时,这上都的天气也愈发的冷冽了起来。 刚一进冬月,天就飘了雪。 这雪在睦州不常见,因此跟着来的丫鬟婆子们都喜滋滋的看着天空上落下的鹅毛大雪,哪怕是手冻得有些通红,也忍不住的想去接一接。 张闻音隔着明窗往外看,心境却起了些波澜。 这样的雪,跟那年女儿落胎下得一样大,她现在都是记得雪里全是落红的颜色,刺眼又令人心惊。 也不知怎么的,她最近频频想起前世的许多事。 大约是因为在上都的缘故吧,她心想着,等女儿顺利的入了女官道后,她还是回睦州的好。 杏薇从外头进来,便拿帕子扫了扫身上的寒意。 而后才端着托盘上前来,对着张闻音说道,“厨房刚炖好的燕窝乳羹,小姐趁热先喝吧。” “嗯,拿过来。” 她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着各种,但身体上该进补的也一样没落下,整个人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而枯竭,反而是生出些贵气的慵懒。 “后罩房怎么样了?”张闻音一边喝燕窝,一边开口问。 第一百二十六章 算计冤大头 “寻来的泥瓦匠一直在赶工,手艺不错,焦晟盯的也紧,估摸着再有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杏薇的回答,张闻音听了觉得很满意。 “也好,等后罩房完工后,我们就启程回睦州,等过完年再来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期盼,杏薇听得出来。 “是啊,瑞雪兆丰年,小姐和大姑娘明年一定都顺顺利利的,得偿所愿!” “一定要到明年吗?”张闻音调侃了一句。 “行,那就从今日起,得偿所愿。”杏薇笑着回道。 主仆二人在这冷冽的冬意里说说笑笑的,不一会儿流萤就掀帘进来了,一脸稚嫩。 “小姐,我爹在外头候着,说是有事儿要同您回禀。” “赵伯吗?让他进来吧。” “好。” 很快,那赵伯就走了进来,怕寒意冷到张闻音,只在门口处停着,声音刻意高了些,而后就说道。 “小姐,老奴今日外出采买,见到了个熟面孔,正是谢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流光,早些年去谢家送东西的时候我见过几次,所以记得这人,我怕自己是看走眼,所以躲在其身后跟着行了一路,亲眼见到她绕了三条街后去了平康坊的一间宅子里,老奴佯装路过,趁人不备时上前去看了一眼,门口写着:谢宅。” 这话一出,别说是张闻音,就是杏薇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真是冤家路窄。” “平康坊的宅子多是富人所在,老奴瞧了瞧外面的门庭,起码是个三进的院子,按市价来看,不会便宜。” 赵伯他们来上都守宅的日子也没闲着,把里外里的物价都打听了一遍,所以他此刻才能门清的说出这话来。 张闻音冷哼一声。 “潘氏分走了七成的家产,再加上她手里的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拿着那么多钱,买个三进院也属正常,只不过她心气那么高,怎么会愿意把宅子卖在平康坊呢?不应该往贤德坊那边去吗?” 平安坊和平康坊都是以商户居多,但贤德坊却是以清流的读书人家居多,有时候路上走着问问道,十个里能问到七个是秀才,可见一般。 张闻音从一开始想要把宅子定在平安坊,是因为她想让女儿离那些人远些,但潘氏,她怎么会不去钻营呢? “老奴估计怕是被邸店的人给骗了。” “怎么说?” “平康坊富人居多,因此宅院修葺的也豪奢些,从外地来上都买宅子的人多半是会被带到这里来,贤德坊的宅子也有,但邸店一般都捂在手里不肯轻易出手,除非是遇到了价钱合适,买家也合适的才会拿出来。” 听到这儿,杏薇笑了。 “敢情是被人当冤大头宰了,活该。” 她说这话的时候,张闻音看了一眼,心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是以前这种话只会从橘夏嘴巴里说出来,杏薇大多数时候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倒是开口了。 一看就知道,里头有焦晟的功劳! 流萤知道一些自家大小姐在谢家的事情,但对于这位谢二夫人却了解甚少,因此不敢随意开口,只是在看到杏薇对其这般态度时就推断得出,那人一定很可恶。 因此,她也跟着同仇敌忾起来。 “上都的东西都比睦州要贵上许多,若是不好生经营,要不了几年就得坐吃山空。” 这话说到了重点上,张闻音这次来上都,一则是修葺后罩房,二则就是把手里剩下的银钱用来盘两三间铺子,日后也好有个进项。 选择平安坊,也还有这么个缘故。 那就是出门方便。 半个月前,铺子也买下了,就在离家不远的如安桥边,门前横直两条道,往前走几步就是玉带河里船只的停歇处,因此人流大得很。 张闻音盘下这铺子以后,就打算做点食肆的生意。 毕竟民以食为天,做吃食也不压账,回转快,至于人手倒是简单,哥嫂已经帮她物色好了,年后跟着一并来就是。 “潘氏拿走了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我就让她吐出来,赵伯,邸店的人你熟吗?” “不怎么熟。”赵伯摇摇头。 “那就想法子跟他们混熟,等熟了以后,就让他们把潘氏当肥鸭宰,一刀割一刀的,不怕她割不成个空鸭架!”随后对着杏薇就说道,“支三十两银子给赵伯,若是有不够的,再来取。” 那意思很明白了,既然要“交友”,自然是要有些银钱傍身才行。 赵伯也不笨,很快就懂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老奴明白,小姐等着看吧,年后你们再回来时,那谢二夫人必定得入好几个位置‘优渥’的铺子!” 潘氏做生意的能耐也就那样,这些年基本上都是靠耍小聪明和吸血张家得来的,再加上她现在腰包格外的鼓,必然是个心气儿高的。 这种肥鸭不宰,天理难容啊! 赵伯心里这么想着,同时也憋着想法要给自家小姐出口恶气,所以拿了钱后,很快就朝着外头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门前…… 好好的心情,因为潘氏出现的消息,坏了一大半。 张闻音手里的燕窝乳羹还没动,就不想再喝了,放在桌上时,流萤多看了两眼。 “我还没喝过,你若是想尝尝,拿去吧。” “这……奴婢不敢,燕窝是金贵东西,只有小姐才能喝的。” “无妨,我给你喝,你喝就是。” 流萤略做挣扎就点头同意了,她这辈子确实还没尝过燕窝是什么味儿呢,于是从主屋端走那瓷盏后,就小碎步倒腾着快速回了她的屋子。 赵婆在里面正缝补着冬衣,见女儿来了,一脸好奇的就问道。 “这时辰,你不是该在小姐屋子里当差吗?” “小姐赏了我燕窝乳羹,娘,快来尝尝看啊,是个什么滋味!”她一边说,一边把瓷盏端到母亲面前,脸上全是欣喜。 赵婆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吃过这金贵东西,因此有些拘束。 “不吃了不吃了,你吃吧,我这把年纪吃什么都是糟蹋东西!”说着就把那瓷盏往女儿面前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强塞国子监 “一起吃!娘不吃,我也不吃了!” 拗不过女儿,赵婆也跟着尝了一小口,但这滋味却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般好吃,于是母女二人砸砸嘴。 “哎哟喂,也不知道吃这玩意儿有个什么劲,那么贵价的东西,竟然比不上市集里十文的胡饼。” 赵婆的“吐槽”让流萤笑了一声。 “娘啊,这你就不懂了,胡饼里用了多少调料,吃完齁的慌,但这燕窝乳羹却不一样,是滋补身体的好东西,你看看大小姐那一身晶莹剔透的肤色就知道了,若是走近些,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呢。” “算了,我生来就不是那种享福的命,但你不同,跟在大小姐身边日后前程也好,亲事也罢都能混出点人样来了,切记不可三心二意,规规矩矩的做事啊。” “知道了。” 流萤一点点的把燕窝乳羹装进了肚子里,心里想的全是对这种闲适慵懒生活的向往,此刻的张闻音可没想到,正是这么一碗小小的燕窝乳羹,给自己日后埋了个大雷。 雪落了一夜,等到再起身的时候,外面早已白花花的一片。 不止是张闻音的宅子,平康坊里的谢宅也一样。 潘氏睡到了临近晌午才起的身,心情舒畅得很,虽然外头冷嗖嗖的,可她所在的屋子地龙烧得暖和,因此一点也不冷。 自从来了上都以后,她就把谢二郎给踢去了偏房住。 屋子里看不见那个窝囊人时,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姑娘时候的随性日子,早起看会儿账目或者补眠,下午就盯一盯大儿子云潜的学业,再陪小儿子云深玩一玩,晚上泡个热水澡,那叫一个舒适。 好比今日,她醒来后就见丫鬟流光溢彩走进门,伺候着自己梳洗结束后,早膳就上了桌。 她一边吃饭,一边听流光说着账。 “二夫人,咱们来上都以后花销了不少,这宅子就近四万两,再加上前前后后添置的许多物件,又买了二十几个奴仆,所以账上没了近一半的钱,剩下的奴婢想着还是得找点营生来做做,才能细水流长。” 潘氏听着不以为意。 “这些钱都是出了一回就不用第二回的,不必担心,剩下的钱得留出三成给云潜读书用,你去给你表哥送个消息,让他这几日走访看看有无合适的铺子,我入手两个,另外城郊的良田若有要出手的,也打听着,什么东西都不如粮食来的安心,所以我得多置地。” 这话要放在以前,当然没问题。 可潘氏却不知道,旱灾的严重性,如今外头好几个郡县都已经没了收成,这上都附近的良田就算是她能买到,也未必保得住! 人就是这样,一旦瞧不清楚未来的路,那么就会越走越窄…… 再加上张闻音的暗中算计,这潘氏还在这儿畅想着未来做官家老夫人的得意呢,却不曾想,如今的日子已是她未来的巅峰! 吃完早膳,潘氏起身活动活动。 挑了件缠金丝线织成的长裙和赤红色的石榴花开褙子就出了门,在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耀眼。 谢二郎原本打算也出门一趟的,刚巧就撞见了她。 “晦气!” 原先在谢家的时候,潘氏上面有公婆压着,还能收敛两分对谢二郎的嫌弃,现在是一点也不肯藏着掖着,恨不得将他打压到泥里踩三分。 谢二郎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从来了上都以后更是被碾得稀碎。 他苦笑一声,而后就让了路,随后跟躲耗子似的折返回偏屋,怔怔的坐在凳子上,眼神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啊?” 他默默的在心里念了一句,可却无人回答他,只剩空荡荡的屋子和冷若寒冰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表妹藤娘。 这时候的她,估摸着已经在宣州找到合适的婆家等着成亲了吧。 苦涩一笑,原是他不配…… 谢二郎的心思,潘氏一点都不在乎,如今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儿子谢云潜的学业,所以出了正院的门就直奔他的东厢房去。 三间屋子,收拾得整齐又明亮。 尤其是书房那边,笔墨纸砚全都是贵价的好货。 看到她来,原本在温书的谢云潜起身就行礼问安,“母亲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屋子的暖意可够?会不会冻手,要不我让他们再烧热些?”潘氏关切的问道。 谢云潜却摇摇头,“太暖和了人容易困顿,就这样吧,挺好的。” 潘氏听完心里熨贴又疼惜,“我儿有大志向,等明年的科考先试试水,说不定就能成,咱们可不是那些穷酸秀才,没钱来上都赴考,所以只能拼一次,你只管好好温书就是,多考也不怕……” 话虽然是这么个理,但谢云潜听了却不甚高兴。 “母亲是觉得我不能一次高中?” “哪里啊?我是想着你年纪轻,怕考官会刻意压分,再加上咱们初来乍到,没什么向上的路子,若是能识得些官员就好了,赶明儿我让你父亲去找找周家,这关系不用白不用!” 反正丢脸看眼色不是她,这也是她愿意带谢二郎来的唯一目的了。 只要有他在一日,这周家就是他们的姻亲。 管他嫌弃也好,瞧不上也罢,只要能让国子监顺利的收下儿子进去读书,她才不在乎周家怎么看呢,横竖丢的也不是她的脸。 潘氏心中如是想。 提到周家,谢云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毕竟表姐谢云岫就是在周家攀上的崔女官,继而才能拜在薄云先生门下,他最不乐意的就是这里。 “周家未必肯帮我们,三姑姑不是不得周老夫人的眼吗?” “怕什么,这亲既然结下了,那他们周家就得认,你祖父祖母不肯在这事上替你筹谋,母亲来办,反正是要想法子让你进那道门的,你且安生等着就是,可要我去高价寻个夫子来暂且教一教你?” 潘氏问道,谢云潜却自大的回了一句。 “不用,寻常夫子能教的我都会了,母亲还是多往国子监使使力气吧,那地方儿子想进。” 眼神中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潘氏看了有种我儿似我的骄傲感。 “行,母亲答应你,一定帮你塞进去!” “嗯。”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二房被揭丑 想进国子监,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总归就是一个隔绝权贵子弟和平民百姓们的地方,五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名额可用的,要五品以上才行,谢拙只是个郡县上的八品官,自然没有这种名额。 因此,一切的希望就都寄托在周家身上。 谢二郎站在周家门口的时候,脸上全是窘迫,他不想来,可他若是不来,怕是连家门都回不去了,尽管那里他发自内心的不想回,可他却没有任何的去处…… 挣扎了好半天,才上前去对着门口的小厮就讨好的问道。 “请问这里是周家的府邸吗?” 守门的小厮瞧着是个生面孔,心想怕是要来求自家大爷办事的,就打算轰他走,可转念又觉得到底是上都,万一是哪家权贵派来的管事什么的,所以就还是耐着性子的回了一句。 “是,我家大爷在户部当差,您是……” “我是睦州谢家的老二谢谨礼,我三妹妹嫁的正是你们家的二爷,如今我们一家也在上都落脚了,就想着大家都是亲戚互相走动走动的好,特意来拜见周伯母和周大哥夫妇的。” 往日他可不爱称呼什么周伯母,一律是叫周老夫人。 现在为了儿子,只能是能攀则攀。 门房小厮一听,就知道是来打秋风的了,这位二少夫人在自家老夫人面前可没什么脸面,更别提她的家人,因此收敛起刚刚的和善模样,冷淡的就回了句。 “原来是谢家二爷,我家老夫人带着大爷大夫人去城外上香了,还没回呢,你看,这不赶巧了吗?要不,过两日你再来?” 去上香? 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谢二郎心中如是想,但是他也没有其他的法子来验证门房说的对不对,只能叹息一声,勉强说道。 “那就麻烦小哥帮着通传一声,我明日再来。” “哎,谢二爷慢走。” 等到他转身的时候,走路时略有些左右晃动,那小厮露出个鄙夷的眼神,低声骂了句。 “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竟然会结这么一门亲!” 话虽然没有传到谢二郎的耳朵里,但他多年来早已习惯了别人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的背,因此不用回头都知道,必定是嫌弃万分。 这让原本就自卑的他愈发抬不起头,整个人的气压厚重的如同盖了一层霜棱。 他走后没多久,消息就送到了张闻音面前。 自从知道了潘氏他们的落脚地后,焦晟和两个镖师就轮流的去门外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果然,就盯到了谢二郎到周家来的事。 张闻音听着焦晟的话,很快就明白过来,“必定是潘氏威逼利诱,让他去找周家出面作保送谢云潜去国子监,可惜吃了个闭门羹。” “周老夫人一向都不喜谢家,当初为了大爷的事情,已经是百般忍耐了,现而今怎么肯……更何况他在崔家闹事的情况想必早就传到了周老夫人耳朵里,即便是谢云潜有天大的本事,周家也不会相帮就是!” 杏薇分析道,见此张闻音笑笑。 “长进不少。” 这话说出了张闻音的内心,她也觉得周家不会出手帮忙,因此她倒是不怎么着急此事,反而是觉得焦晟描述下的谢二郎,怕是心气真要断了! 一时间有些不落忍。 “谢谨礼是个好人,但是就是性子太怯懦了些,所以才会被潘氏欺压这么多年,当初他帮过我,如今我也帮回去一次,若是能助他与潘氏那疯婆子分开,也算是功德一件。” 张闻音的话让杏薇和焦晟都来了兴趣,眼前一亮的就问道。 “大小姐的意思是要让谢家二爷也和离?” “和离?休妻还差不多!潘氏的恶行足够让她去坐大牢了!”说这话的时候,张闻音脸色可不好看,杏薇知道自家小姐这么多年来受得委屈,因此也赞同的点点头就答了一句。 “小姐说的是。” “那我们要怎么做?”焦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就让周家替天行道一回吧!”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让周家毁了潘氏的希望,如此一来才有机会激怒潘氏让她狂暴发疯,从而踩入陷阱。 于是,张闻音就与二人密谋起来,不一会儿,一个计划就谋算在心。 下午时分,周老夫人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那守门的小厮倒是也没骗人,她确实是去城郊上香了,只不过没有大儿子,只有大儿媳的陪同,她们婆媳二人的关系好得实在没话说,总是同进同出,让人羡慕的很。 “老夫人,您回来了。” “嗯。” 小厮向来殷勤,她自从到了上都以后对这里的日子就很是适应,毕竟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夫君还在世的时候,她也曾是圈中有些脸面的贵妇人,只不过是后面才搬去的睦州。 因此,她没有一点不舒服,全是如鱼得水般的自在。 “上都天气不如睦州暖和,你们守门的时候多拢一堆火,袄子也穿厚实些,别落了病让人瞧笑话。” 在上都,看门小厮的待遇总是能体现出这家主人的能力。 如果连小厮都毛光水滑油色亮,那说明这宅子的主人御下能力很不错,心也和善,因此周老夫人才会提点这么一句。 “是是,小人知道,多谢老夫人关心,说来也巧了,今日睦州谢家的二爷也登门了,说是想来拜访老夫人一趟,只不过您不在家,他也就先行离开了,走的时候说明日会再来。” 听完小厮的话,周老夫人蹙眉。 “他们怎么来了?” 周家婆媳离开睦州的时候,谢家的那摊子事还没发生,所以许多事并不知情,但是周大夫人却有些耳闻,因此压低了嗓子的就在婆婆耳边解释了一番。 在听到二房得了七成家产后单独来的上都,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不少。 “谢家的两个糊涂蛋,这是有多大的把柄在潘氏手里,这么无礼的要求竟然也能答应?这要是传出去了,指不定外人怎么说我们呢!老二媳妇的娘家,还真是个不省心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私见谢二郎 “母亲息怒,毕竟是谢家的家事,再怎么说丑也说不到咱们家头上来,只是亲家的名声多少要受损些,不过这事您别跟二弟妹提了,她一向心重,说多了只怕又要垂泪,到时候惹得你与二弟生了嫌隙,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大夫人小陈氏出言提醒道。 “这门亲结的,真是被鹰啄了眼,我要早知道谢家有这么多事情,我当初就是拼着被人指摘言而无信的话也不让周环成亲!你看看,这笑话都快闹到上都来了!” 周老夫人义愤填膺。 她对于这个小儿媳实在是喜欢不上,但事已成定局,就想着自己跟大儿子一家在上都,让小儿子一家留在睦州,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了。 可没想到,谢家二房还能出这样的人物。 心里对于不作为的谢家二老就愈发鄙夷,“老二媳妇的母亲,天天自诩出身名门,动不动就将宣州翟氏挂在嘴边,怎么会这般不着调?儿媳闹成这样,也不见她出手管一管?” “听说是病了,还挺严重,张家大小姐和离之后就闹了两次,现下满睦州谁不知道他们家苛责前儿媳的陪嫁,并从中获利,所以这一气之下,自然是就病了。” 周老夫人面露鄙夷。 “拿钱的时候不见她病,被人抖落出来就病了,这病还真是会挑时候。” “这次还真不是装的,前些日子他们家四娘不是出嫁吗?我让人送了礼去,顺便观礼,结果回来的人捎了消息说那谢老夫人看着……怕不是长寿之相了。” 周老夫人蹙眉,“这么快?” 小陈氏点点头,别的不说,这翟氏要真是这时候没了,那么谢家所有人的前程就都得停下来,周老夫人心中一团烦躁。 “让人送点好的山参去,另外你差人给老二媳妇带句话,家里常去请的王大夫祖上是在宫里做过御医的,资历老道,若是谢家不反对,让她带着人上门去瞧瞧吧,能延一年是一年。” “好,我差人送信。” 婆媳二人说完这些话,才对着门房交代了一句。 “明日若是谢二爷来就说我娘家有事,回去帮忙了,归期不定。” 看门的小厮听完就知道老夫人和大夫人的意思,点点头,郑重其事的保证道。 “小人明白。” 就这样,谢谨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周家给拒之门外了。 而他此刻还在外头飘荡着,一点也不想回家,但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整个人都跟沾了白丧似的,没有精气神,突然撞到一个人,他甚至还没看清楚对方是谁,就连声抱歉起来。 脸色涨红着,露出窘态的说道。 “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哥,我不是故意的,你看看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带你去医馆瞧瞧?” 被撞的不是旁人,就是焦晟。 他拍拍胸口就朗笑着回了一句,“哎哟,多大点事,我钢筋铜骨的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撞坏的,倒是谢二爷,我们家小姐有请,您跟我来吧。” “你家小姐?我在上都不认识什么人啊?” 谢二郎心有警惕,而后就见焦晟拿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张”字,他错愕的看了一眼焦晟,只见其开口就道。 “我家小姐来上都办事,偶见你也在上都,所以特意邀你一叙,谢二爷去是不去?若不去的话,那我就回禀小姐了。” “去,去,大嫂……张阿姐相邀我肯定去!” 他倒是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好骗的很呢! 焦晟如是想。 而后点点头,就带着谢二郎离开,走过三条街来到一个写着“同仁客栈”的小楼面前。 随后进去,直接上到第二层的某雅间前。 焦晟敲敲门,里头就有人来开,正是流萤。 “这位便是谢二爷吧,我家小姐在里面品茶呢,您请进。”她语气欢脱,人也年轻,谢二郎看着她先是露出疑惑,但脚步顿了顿还是进了门。 直到看到在窗边坐着的前大嫂张闻音,以及她身边的杏薇后才长舒一口气,面容放松了不少。 “来了?” “谨礼见过张阿姐。” 谢二郎的礼数一直都好,在家中在外头都一样,张闻音与之认识了十多年,还从未见他跟任何人交恶过呢! “坐吧,想喝什么茶?我记得你好像喜欢龙井?” “不拘的,我喝什么都行!” 其实谢二郎真没有什么特别偏好的口味,反正人家给什么他吃喝什么,不饿死就成。 张闻音笑笑,这人还很真是个棉花性子。 “行,那就尝尝看,这是店家送来的招牌,说是上都城郊才能种得出来的雾茶。” “好。” 谢谨礼规矩的端起杏薇送来的茶盏,而后就轻抿了一口。 味道偏淡,他低眉顺眼的,倒是也没说什么。 张闻音将他的行为和表情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的就叹息一声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哪怕是不喜欢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来,这茶相比较睦州的,可淡多了呢,我倒是不喜欢。” “阿姐说的是。” 见张闻音表态,他才肯附和这么一句,但是旁的“恶语”他就闭口不言了。 “上都的日子怎么样?可还习惯?” “嗯,都挺好的。” “是吗?可我见你穿得单薄,你这腿在上都怕是受不了吧。” 被张闻音突然点明,谢二郎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腿,他的腿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不舒服了,一直都阴湿湿的疼着,可他不敢说,或者说讲出来也没用。 毕竟潘氏才不会在乎这些,他苦涩一笑,被张闻音给捕捉到了。 “潘氏,很难缠吧。” “哎,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张阿姐也知道她的脾气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跟着来了上都,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所以现在也不敢再给他们母子添麻烦了,就盼着云潜能顺利的读书科举,日后有些大出息,也不枉费我来这人间一趟……” “不枉费你来人间一趟?难不成你的作用就是为了生出谢云潜,旁的再无用了?” 张闻音的话好似尖刀似的,戳中了谢二郎的心思。 第一百三十章 动之以真情 闻言,他将头低得愈发厉害! “我刚嫁到谢家的时候,就有些不太明白,同样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在谢老夫人面前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你大哥是长子长孙,又有些读书人的清冷,他们想要重点栽培也在情理之中,四妹活泼年纪又小,得些偏爱一样在情理之中,可你与三妹的脾气到底是像了谁?不争不抢就算了,还什么亏都往肚子里咽!你看看你们二人过得什么日子,她怕婆母,怕夫家嫂嫂,日日活得担惊受怕,你怕潘氏,怕起冲突,也活得战战兢兢,之前在睦州,你多少还有点说话的余地,可现在我瞧着,怕是你冻死在上都,也无人会问津了。” 张闻音的话,让谢二郎唇瓣喏了喏,似乎想开口。 但他却深知这话一点不假,所以到最后只能又软了身子,坐在那椅凳上露出自暴自弃的嘲讽一笑。 “张阿姐说的是,我生来就……不,我就不该生出来。” 听完这话,张闻音眼眸深了深,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谢二郎对的念头实在是太弱了,如今人虽活着,可也只剩一个躯壳,跟行尸走肉没两样。 真是要让他做出休妻的决定,无异于与过去的自己要彻底断离干净,他能有这样的魄力吗? 想了想,还是先开了口。 “我暂且还叫你二弟吧,这人啊,生下来就不一样,有的人是没有祖辈父荫的庇佑,所以要小小的就在外奔波忙碌讨生活,有的人是锦衣玉食的堆砌着长大,但在很多重要决策上却不能自己拿主意,要么为了宗族去嫁非喜之人,要么为了前程去上攀权贵,同样,也有如你这般生来就带着些隐疾的,总是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 “我们总拿功成名就来衡量一个人幸福还是吃苦是不对的,就譬如我,在世人眼里,和离的女子一定是过得不好,但你睁眼瞧瞧,现在的我,当真不如从前还在谢家的时候吗?” 张闻音的话让谢二郎有些怔住了。 他顺着话抬头起来仔细看了看,一时间感叹不已。 “阿姐瞧着年轻了些,也平和笃定了不少,谢家……确实不能滋养你,反而还给你惹出了不少麻烦事,我……我替母亲向你道歉。” “道歉也不该是你,你对我,对岫丫头从无恶意,但这世上便就是这般,好人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全世界,恶人总觉得全世界亏欠了自己,你心善,所以是前者,但潘氏心恶,自然是后者。” 这话说完后,谢二郎彻底闭了嘴。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知道呢?但自己懦弱已是多年来养就的习惯和态度,要让他此刻站起来去争去抢,他确实也做不到。 潘氏有一千个不好,一万个可恶,但她对两个孩子的心是真的,盼着他们好也是真的,所以就这一点上,他愿意忽略掉潘氏对自己的一切搓磨,只要孩子们好,就成。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潘氏的争抢都是为了孩子,所以你能忍让,可我今日便问你一句,倘若她的争抢最后会害了孩子,你还打算就这样继续忍下去吗?” 果然,听完张闻音的话,谢二郎立刻抬头。 “不,不会的,她怎么可能会害了孩子呢?” “你今日是去的周家,但是吃了闭门羹对吗?”谢二郎愕然。 “阿姐怎么知道的?” “你们举家搬来了上都,无非就是为了谢云潜的前途,但是上都人才济济,说句难听的,若是去贤德坊走一趟,一砖头拍出去基本上都是秀才,也不缺谢云潜这么一个,所以你们必定是想往上走,那么通过周家进国子监便是你们眼下筹谋的事!我没猜错吧?” 谢二郎点点头,看着前大嫂,他对张闻音的敬服倒是在谢家就有的,因此她的话,谢二郎听得进去。 “可周家却不让你进,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三妹不得周老夫人看重,所以……哎,大约是不想我们攀附吧。”谢二郎自嘲。 “对,也不对。” “怎么说?”谢二郎疑惑。 “在朝为官者,总是以家族抱团最为可靠,周老夫人是不怎么看重三娘,但既然亲事已成,且谢云潜还有读书潜力的情况下,周家其实是愿意帮忙的,毕竟若是能走陈家的路子又送进去一个进士,日后他们的势力也会再庞大一分,可他们却不愿,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潘氏坏了这条向上之路!” “什么意思?阿姐,你跟我说明白些。” 见他着急了,张闻音心想,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也只有在儿子们的事情上才会有想要出头的念想。 “潘氏做事不留余地,下手狠厉,这些你我都是见识过的,从前就在家里折腾,怕家丑外扬,所以大家都给她藏着些,但现在她闹着分家不说,还带走了七成的家产,与娘家也决裂的消息早已在睦州传开,你以为周老夫人她们搬来了上都就会听不到一点消息?有这样叛离家族的母亲,谢云潜和谢云深耳濡目染的能学得什么好?因此周家宁肯错过一个才学横溢的学子,也不想提拔之后反遭蛇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二郎如遭雷击,一个人呆在了原地。 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还一直觉得是三妹不得看重的缘故,所以周家不想帮。 但现在被人点破之后,他着急起来了。 露出一脸担忧的说道,“那怎么办?事也都做下了,总不能现在去挽回吧,周家怎么肯相信呢?”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既然睦州的名声是丢得差不多了,那你干脆在上都就重新立起来,旁的不说,这潘氏你得休了!” “休妻?”谢二郎大为震惊。 “嗯,休妻,和离都不行,要想你们父子不被打扰,余生还有机会做点其他的事情不被人指指点点,那么不仅要休妻,还要让潘氏再无钳制你们的能力,你说什么地方能困住人,再不叫她出现呢?” 张闻音徐徐导之。 “你的意思是……牢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 坦言说真相 张闻音点点头,谢二郎果然不蠢,只是这么多年来压根也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亦或者是给予肯定。 “不行!她要是坐牢了,那两个孩子的前程可就毁了,这参加科举的学子被人查出来有个坐牢的母亲,这……这让他日后怎么在同僚面前抬起头啊?” 谢二郎连忙摇手,显然对于这个说法十分抗拒。 “又不是非要坐府衙的大牢,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父母,家祠也好,老屋也罢,只要是能困得住人的,什么都成,你信不信?到时候拿着这消息再登周家门时,你就能见得到周老夫人了。” 张闻音分析的井井有条,每一句话都在勾动谢二郎挣扎的心。 他虽然不喜欢潘氏,但这么多年了,基本的情份还是有些的,想也知道潘氏一定不甘心受困,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因此,若是想要困住她,只怕限制自由只是其中一步,更往后者…… 他想都不敢想了,冷汗涔涔的看着张闻音,有些不可置信。 “阿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杏薇闻言,露出些不爽的表情,还没等张闻音开口呢,她就怼了一句。 “谢二爷,若不是我家小姐念着从前你帮过我们一次的好,今日你可见不到她的,潘氏什么德行你心里不清楚吗?这么多年来,你出手管教过一次吗?现而今闹出这么多恶心人的事情来,你还有脸说我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怎么?给你出主意想拉你出泥潭的是恶人,你身边睡着的那个草菅人命,见利忘义的潘氏是好人?我呸,小姐,莫要再管了,谢家就是再死个把人也跟您没关系!” 她的话臊红了谢二郎的脸,支支吾吾的就回了一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相比起他的窘迫,杏薇的压制,张闻音倒是淡定的很,甚至还笑笑。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在此之前我也以为我是个以德报怨的人,可有些事你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为了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就得主动出击,我不想让岫丫头被裹挟着入东宫选秀,所以我才给她筹谋了崔女官这条路,我不想让谢家再趴在我身上吸血,所以我和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蛀虫找出来并把事情闹大,我不想让潘氏再做恶,所以我今日约你来就是想跟你掰开揉碎的说明清楚,然后利用你去对付她!在我看来,谢家父母不慈,潘氏算计狠厉,你哥冷漠倨傲,你怯弱无能,连带着你的两个儿子也都是些白眼狼,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一点点的让他们从我的生活里被摘出去,同时也不能影响到岫丫头。” 张闻音的坦诚,让谢二郎看向她时神情复杂了不少。 自己怯弱无能的话,听了百遍千遍早就习惯了,可是关于父母,关于夫人,关于大哥的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即便他心中也有了些许的定论,可是当从旁人嘴里讲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快感! 是了,是那种自己内心知道却不敢诉说,而终于从别人那里得到相同答案的快感! 此刻的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 那个怯懦又自卑的他,同样在以一种敏锐而俯瞰的角度审视着家里的其他人。 想到这里,身体不自觉的挺直了一些。 “阿姐的话,还真是直白。” “你没有我需要利用和讨好的地方,所以说话直白些也是想让给你明白,潘氏做恶太多,她不配过上现在这样舒心又享受的日子,你作为她身边的人,她对你的嫌弃有目共睹,你反而可以利用这份嫌弃,成为抓她落马的一个利器,你,难道不想挺直了腰背重新做人吗?要知道在上都,可没人会关心你的过去,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张闻音的话,就像是有迷药一般让谢二郎上瘾。 他被欺压的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原本也可以做个有獠牙的人,此番若能化弱势为优势,那么绊倒潘氏后,将会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想到这些,他的心不得不说动摇了。 看着他神情上的变动,张闻音知道自己这火算是拱起来了,以前有谢家那么大的尾巴吊着他,他不敢妄动。 可现在,潘氏越是作践他,自己今日的话就越是能清晰的印刻出来。 人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会挣扎的最大力。 这一点,她前世就体验过了。 谢二郎如今的走向已经完全改变,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如前世那般突然暴毙,所以能尽早的利用他之手铲除掉潘氏这个麻烦。 静心看着对面的人一点点的沉沦又抗拒,张闻音可以肯定,最后这西风一定可以压倒东风! “好了,你今日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再不去怕是潘氏要有旁的想法,至于我今日说的这些话,你且想想吧,以你的脑子该是会知道如何做才能让自己,让儿子们挣扎出前程来。” 这话一出,赶客的意思明显。 谢二郎只能起身,临走之时看向张闻音,又露出了恳求的表情。 “张阿姐,我若是想寻你,还来这里吗?” “过两日我就回睦州了,不会在这儿常待,你要是想寻我,得掐准了时间才行。” “你什么时候走?” “六日后。” “行,我明白了。”谢二郎眼中冒出些破釜沉舟的决心,但他还需要再仔细的想想,因此不会一口就应下。 他走后,杏薇有些疑惑。 “小姐,我们不是还要再待半个月吗?” “有时候时间越长,越容易后悔,以谢二郎的谨慎,接下来几天必定会再登周家门,接二连三的回绝才会让他下定决心与我联手,看着吧,他一定要等到最后一日才出现!” 张闻音对于谢家人实在是了解颇深。 因此谢二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她一清二楚的很。 冷风呼啸,吹在谢二郎的脸上,刮得他甚疼,但他的心却因为刚刚的那番话变得又火热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谢二的觉醒 只是心中不免还是会有些担忧。 潘氏拿捏他了小半辈子,此刻自己若是反抗不成,恐怕下场会很惨,因此顾虑上来后,面色又跟着沉了些下去。 不知不觉的,就走回平康坊。 入家门的时候,连小厮喊他,他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了潘氏的呵斥声,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出来。 “无能的东西,让你办个差也能办成这样!就该剁了你喂狗!” 她骂的难听,谢二郎蹙眉看了看,很快就瞧见地上还跪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小丫鬟,她的袄子被脱在旁边,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只看得见嘴角流出来的淤血和脸上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一看就是知道被人狠狠的掌嘴过。 “怎么了?”他快步走上前去问了一句,但话才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只见丫鬟流光冷笑着看向他就嘲讽一句。 “二爷好生厉害,出门一趟恨不得不回来了吧。” 谢二郎被她刺得很是尴尬,明明她只是一个丫鬟,但是因为跟在潘氏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怼自己,所以她的态度就是潘氏的态度。 “周老夫人不在家,我原想着等等看,结果还是没回来,我这才折返回家。” 他的解释虽然是假的,但在潘氏眼里无关于真相。 只觉得他毫无作用! “哼,我就说你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在睦州如此,在上都也如此,云潜和云深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奇耻大辱!说句实在话,我若是你,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好,也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说得极其难听,谢二郎也不知是怎么了。 就跟自尊被唤醒了似的,头一次看向潘氏不再是无奈和绝望的退缩,而是好似一把钝刀,即便是捅不死人也要动手割她一层肉下来般。 眼神带着些潮涌的怒意,随后就说道。 “是啊,我是个废物,但当初不也是你自甘下贱也要爬床的吗?那时候不嫌我是废物了?” 自甘下贱?! 爬床?! 这话又一次抽响了潘氏的脸,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有攻击力的谢二郎呢,眼睛瞪大,恶狠狠的说道。 “你再说一遍!有种你再说一遍!” “哈哈哈,我如今还有什么不敢再说的,潘氏,你无能狂怒,总是喜欢迁怒旁人,今日这丫鬟做错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但无非就是没能如你心愿罢了,你就这般折辱他人!周家的门我是敲不开了,你厉害你就自己去敲!带着你身边这两个伶牙俐齿的丫鬟一同去,我倒要看看,周家是会给你们喝迎客茶还是闭门羹!” 他此刻就好像是泄洪的堤坝,将积攒已久的怒意全都喷射出来。 不仅仅是潘氏,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被牵连。 对面的主仆三人看着突然发怒的谢二郎就好似从来没认识过一样,因此面面相觑,都觉得他恐怕是在周家吃了好多的折辱才会如此吧。 因而两个丫鬟闭了嘴,但潘氏却依依不饶。 明明人比他矮,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这爹做得还真是容易,什么事情都是我去做,我去顶,就好似我是个死了男人一样的寡妇,我倒是舍得下脸皮,就怕你惜命,又想过安生日子,又不愿意替儿子们谋前程!” 这话刻薄的厉害,当面诅咒的话其实在过去潘氏说的也不少了,可这一次,谢二郎真正的听到了心里去。 有个声音从他内里咆哮着说道。 “大嫂说的对!如她这般的毒妇压根就不配过什么好日子,她只配滚回家祠受人钳制,终生不得外出,也尝尝这种受尽人间冷眼的滋味!” 衣袖下面拳头攥得生紧,面色眼看着涨成了猪肝。 但潘氏却一点都不怕,甚至还上前挑衅的说道,“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哼,有种你就试试看!” 有那么一瞬间,谢二郎快要忍不住了。 但他知道,这一拳挥下去,自己后面的许多事情就再也没法做了,因此只能咬牙忍下,转身离开,把潘氏的咒骂当成耳旁风。 真正的耳旁风…… 主仆三人瞧着他离开的身影,都露出了种意料之中的嫌弃。 毕竟,雷声大雨点小的发怒她们见过太多回,以至于即便是此刻谢二郎拿刀站在她们面前,她们都觉得其不敢动手! 正是这份轻慢,之后让几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现在的她们,却把矛头对准了地上跪着的小丫鬟,继续胡乱骂着。 刻薄的样子,印刻在每一个新来的奴仆眼中,她们都纷纷担忧起自己的将来…… 偏房中。 谢二郎死死的捏着自己的那条疼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是个活人,他也还会疼痛…… 眼眶不争气的红了又红,回想起自己过去这几十年的日子,那真是难以言表的痛苦! 父亲的无视,母亲的慢待。 他们眼中从来都只有哥哥,等四妹出生后,又把大量的疼爱投注在了她身上,而自己与三妹从来都跟透明人一样…… 可三妹又比他要多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不管怎么说,周家这门主动攀来的上亲可比潘家要强得多,所以三妹的受重视程度还是要比他更高些。 “说来说去,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从来都是,一直都是……” 他自言自语着,仿佛把这些年的所有的轻视都诉说出来,而每一个冷漠的眼神,每一句刺痛他心的话语,慢慢都变成了他肉身里长出来的一块硬壳。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天明…… 他就这么呆呆的坐着,无人送饭,无人关心,甚至无人在乎他这个人还活没活着。 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下去了。 起身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仿佛沧桑了不少,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透露出怯懦和退缩,这一回,他想要为自己搏一搏。 有了这想法后,他就走出了门,直奔厨房。 他饿,他需要吃东西才能往下继续。 而厨房里有两个厨娘是潘氏从家里带来的,看到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但也没有多尊敬,而是随意拿出两个馒头就漫不经心的说道。 “二爷来的实在不巧,奴婢们忙着给二夫人做早膳呢,这里有两个刚蒸好的馒头,您若是不嫌弃就先吃吧。” 态度倨傲又冷淡,看得谢二郎心头一怒。 第一百三十三章 棍打恶厨娘 他上前拿起馒头的时候,只有一点点余温了。 “这馒头是冷的,吃下去会坏肚子的。”谢二郎开口道,眼神中带着些薄怒。 那厨娘却不以为然,讥笑一声后就说道。 “二爷想多了,你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吃馒头就会坏肚子,我倒是也想给你安排些好的,可会耽误给二夫人用膳的时辰,她若是怪罪下来,你会帮我担责吗?” 那模样就差没说,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吃的就不错了,还三挑四捡的,无疑又戳痛了谢二郎。 他拿起馒头,头一次直接砸向了那厨娘。 表情也变得凶狠不少,直言就说道,“眉高眼低的下贱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作践我了?在这个家里,我是主,你是仆,别说你今日这态度,就是单从你拿冷馒头应对我的这事上,我就可以去告官!判你个刁奴罪,到时候流放都是轻的,你信不信?” 那厨娘突然被砸,人都还有些懵懵的。 紧接着就听到了谢二爷的威胁,她在谢家做工也有好些年了,一直都没见过这副模样的谢二爷,没由来的心中慌了一下,紧接着就想起二夫人潘氏的态度。 瞬间,又变得有底气不少。 而后,她不但不怕,反而往前站了两步,她身宽体胖又满脸横肉的样子,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恐怕还是谢二郎。 “哟,二爷这是吃了呛口辣椒了吗?怎么这般不饶人呢?我在厨房做事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主家要把忠心的老仆给送走判流放呢,我好怕哦!” 说着这话的时候,还佯装恐惧的抱了抱自己。 紧接着就是冷笑一声,继续挑衅的说道。 “我今儿还就真什么都不做了,等着二爷去报官,我倒要看看那些官差会不会真的愿意上门来抓!” 随后把刚刚谢二郎用来砸她的馒头狠狠的踩了几脚,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早知道就拿去喂狗!” 这话说的何其难听! 无非就是讽刺谢二郎在这个家连狗都不如! 这让已经觉醒的谢二郎愠怒至极,盯着那厨娘的眼神里再无顾忌,他知道今日若是还忍下去,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不要想过了,于是快步走到灶下,抄起一根烧火棍,径直就朝那厨娘打了过去。 “好,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咬人的狗不会叫!” 他现在完全就是疯了一样的拼命攻击着那厨娘,因为烧火棍上还有火星子,其他人也不敢随便接触,而那厨娘身体肥壮,活动性却不怎么好,起初还躲了两下,到后面直接被谢二郎薅住头发就猛揍起来。 “哎哟喂,杀人了!” 她的喊声让谢二郎愈发的狂躁,棍子一下下的打在她身上,那叫一个不留情面。 尽管这是谢二郎头一次发怒,但他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怨气,全都要在这一刻发泄出来,所以打得力气之大,可以想见。 起初厨娘还哀嚎着,不多会儿人就没了声音。 其他的厨娘们都站在外头瑟瑟发抖的厉害,谁也不敢上前去劝,甚至忘记了应该跑去报信! 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谢二郎把人打得人事不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总算是有人听到了动静,等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谢二郎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而旁边的厨娘早已没有了气息,如同一滩烂肉摆在地上! “啊,杀人了,二爷杀人了!” 有丫鬟喊了一声后,其他人也跟着尖叫起来。 虽说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要打要罚主家都能做主,可就这么直接动手打死的,真是不多见。 新来的奴仆们不知缘由,但跟着潘氏来的一个个都心虚得害怕,生怕二爷下一个要打死的就是自己,她们可没忘记这些年跟着二夫人,她们也作践过二爷的! 因此,无人敢靠近。 直到听了消息的潘氏匆匆而来,看到这一幕就勃然大怒起来。 “好啊,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出人命!谢谨礼!你是想吃官司了吗?” 谢二郎本来没吭声,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错手杀了人。 心里正懊悔着呢,忽而听到这话,那点愧疚顷刻之间就烟消云散,脸上还挂着些血滴,而后嘲讽一笑。 “怎么?你杀全妈妈可以,我打死个骂我连狗都不如的刁奴就不行?可以啊,那你就直接报官将我送进大牢,我倒要看看,云潜和云深有我这么一个坐牢的爹,日后还要不要前程了!” 他现在已经明白,如何拿捏住张狂不可一世的潘氏。 那就是两个孩子! 即便他最不想就是以孩子做要挟,但事已至此,他没了退路,只能站起身来同潘氏斗下去。 随后就扶着墙自己站了起来,手里的烧火棍早就没了火星子,但上面全是血,而谢二郎此刻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也没什么两样,提起棍子就对着潘氏主仆三人恶毒的骂道。 “这厨娘也就是说了我一句,我便送她见阎王,你们说了那么多,我得想想,先朝谁下手?!” 随后棍子就指着流光溢彩两个丫鬟,露出嗜血的笑容。 “你?还是你?” “不要,不要,二爷,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流光原本也是个硬骨头,可再硬的骨头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敢犟嘴!吓得没尿出来都算是她的本事了! 而旁边的溢彩更是眼神躲闪得厉害。 要知道她糟践二爷的日子和次数可不少,真要是算起来,她的下场不会比横死的厨娘好多少。 因此脚下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就苦苦哀求道。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啊!” 她们如此模样,潘氏恨铁不成钢,对着各自的胸口就狠狠的踢了一脚,“没用的东西,骨头这就软了?一个瘸子还能让你们对他卑躬屈膝?我先打死你们的好!” 瘸子?! 这话就仿佛是利刃插进了谢二郎的胸膛,他恨得不行。 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发髻早就散得乱七八糟,而眼中飙泪又带着无穷无尽的恨意,就那么怒视着潘氏,而后骂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潘氏遭恶运 “是啊,我是瘸子,那你又是什么?贱人!浪货!杀人犯!别动不动的就觉得自己嫁给我有多委屈,多无辜?!我告诉你,委屈的是我,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娶你!就你这样蛇蝎心肠的人,给我提鞋都不配!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猪,做狗,做臭虫,都不会想要和你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谢二骂完这话后,整个人就跟洗了个清水澡似的,浑身上下舒坦多了,如果可以,他还想继续骂下去。 可惜,对面站着的潘氏也是个不饶人的,听到这些,也是跟疯了一样就扑上去想要和谢二郎同归于尽。 于是原本就乱糟糟的厨房变成了夫妻俩角斗的地方,打得那叫一个厉害,潘氏的长指甲在谢二郎的脸上划下了好几道伤痕,而谢二郎手里的棍子也没闲着,噼里啪啦的落在潘氏身上,脸上,头上! 一个叫着骂着进攻着,另一个喊着怒着同样也挥舞着。 流光和溢彩先是被吓得半死,直到听见了潘氏的怒吼声才回神过来,连忙上前去拉,但是这过程里也没少被棍子打到,疼得二人直抽冷气。 “不要,二爷,二爷你冷静啊!” “啊啊啊,我杀了你,杀了你!” “来啊,我打不死你!” 哪怕是主仆三人一起上,那谢二郎也丝毫不占下风,甚至因为打人打上瘾了,仿佛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一般,下手之稳准狠,打得三人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潘氏的头上被狠狠的闷了一棍子,直接就晕死过去。 “啊!!!杀人了!杀人了!!!” 外头有新来的小丫鬟喊了一声,随后就各自散开,谢二郎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潘氏,和脸上手上都是红肿棍印的流光溢彩,那叫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潘氏,你不得好死!” 说罢,又笑得弯了腰,此刻的他如同斗胜的公鸡,正俯瞰着自己胜利的成果,而他的表现让其他奴仆再也不敢轻视一眼…… “外面的进来!找绳子把这主仆三人全给我捆了!丢到柴房去!我倒是要看看这宅子究竟是姓谢还是潘!” 他如今整个人支棱起来,叫人不敢再反抗。 潘氏昏死中压根就不会反抗,所以最后和流光溢彩的下场一样,被捆得生紧。 丫鬟流光不甘心,若是真叫二爷给翻身做主,那她们哪里还有活路,于是就挣扎起来,对着谢二爷就说道。 “不能,我家夫人不能被关!二爷,你忘记了吗?大少爷还要进学,他若是知道了这些事情,还怎么和你相处?” “相处?呵呵,我是他父亲,有何不能相处的?流光,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我今日就叫其他人看看,出言不逊的下场是什么!” 随后,谢二郎就到灶下抄起另一个还在燃着的烧火棍就往流光的嘴里捅了进去。 她被烫得龇牙咧嘴,满脸是泡。 可是却没法躲藏,因此谢二郎的力气比她大千倍百倍,直到皮肉模糊发出焦臭的味道,谢二郎才停下来。 而流光半条命都不剩了,整个脸和嘴巴全都被烫坏,支支吾吾的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疼死过去…… “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 丫鬟溢彩这一回是真的怕了,她怕自己的下场和流光一样,于是不敢再挣扎,也不敢再多嘴,任由其他人把自己捆起来,抹布塞到嘴里的时候,恶心得她差点想吐出来,可看着谢二郎手里的棍子,她害怕了。 宁愿忍着这份恶心,也不想要被棍子捅到嘴巴里。 “今日的事情,你们中若有想报官的直接去报!横竖我烂命一条,也不怕死了!但我要你们知道!我姓谢!就算再不得家中重用,我的姓氏也比潘氏金贵一百倍!她这种忤逆婆母,作践下人,无能张狂又见利忘义的人渣不配好好活着!我这就去信让老家的人来接她,这辈子她都别想从家祠出来!你们当中要是还想站队她的,那就看看厨娘和流光的下场,这一回,我绝不轻饶!” 说完,就把棍子狠狠的砸在灶台上。 那锅里原本就没多少水了,骤然被外力狠砸,一下子就裂成几瓣,炸起来的火星子蹿得甚高,愈发的凸显出谢二郎的可怕。 无人,再敢反驳一句。 因为她们知道,若真敢犟嘴,厨娘和流光的今日就是她们的明日! 而后,谢二郎就走出门去,对着新来的奴仆们说道。 “我针对的只有潘氏带来的恶仆,你们若是想长长久久的在这个家里做下去,就该知道这家姓什么!一炷香的时间,该抓的抓,该捆的捆,押着这些恶仆到主院去,我自有封赏!” 随后就大跨步的厉害,走的时候身子也不摇晃了,背脊也挺起来了,若是家里人不说,压根就无人能瞧得出来他有腿疾的毛病! 奴仆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昨日被掌掴的那小丫头顶着肿脸就站出来,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撺掇道。 “这家姓谢,两位少爷日后就是长大成人了,入的也是谢家的宗祠,二夫人再能耐终究是拗不过谢家人的,我听二爷的!就算此刻我不捆了二夫人,二夫人醒来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说完,就主动上前去狠狠的打了溢彩一巴掌。 “还给你!” 她下手也不轻,所以溢彩的脸上很快就高高的肿了起来,可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倨傲,取而代之的全是绝望,担心,害怕和深深的恐惧…… 小丫鬟总算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于是,其他新来的奴仆们想想也对,她们可是见识过二夫人挑刺的模样,知道这是个不和善的主家。 但谢二郎不同,他从前温和的仿佛没有脾气似的,因此他们思来想去后都觉得,今日的事全是二夫人带来的刁奴们应有的下场,于是被欺压的主动去报复,没主心骨的跟着凑个热闹。 用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院子里就鸡飞狗跳起来。 潘氏带来的奴仆位高权重,但人数不多,很快就被新来的奴仆们全都捆死了,一个不落的送往主院,听候谢二郎发落!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挑刺头下手 他们中好些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此一个个的不服气的很。 其中有一个刺头管事看到堂上坐着的是谢二郎时,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二爷,二夫人呢?” 谢二郎现在已经换洗干净,整个人与过去完全不同了。 模样虽未变,但那份温润和煦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杀死,如今取而代之的则是阴冷和绝情。 “这么挂念二夫人?行,打断他的腿脚,直接送去找二夫人就是。” 话一出,那些被捆着的奴才们个个都震惊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二爷吗? “不,不,不,您不能这么做,我……奴才可没有办错事啊!” “什么时候主家处置个下人还要分对错了?你们跟着潘氏处置的那些人,又人人都该下地狱吗?” 谢二郎说的直白又狠辣,那人听完冷汗涔涔。 随后,谢二郎看着那些脸上有了点赞许表情的奴仆们,直接说道,“这些人,我是一个都不会留下了,你们中若觉得自己有能耐者可以站出来领了他的差事,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若成位子就是你的,若不成我再寻新管事来就是。” 他的话给了众人无限动力。 要知道潘氏带来的全是管事者,他们不过是下面听吩咐的奴仆罢了,怎么说也要熬上个三年五载的才有机会,可如果现在站出来,那么很有可能就一跃而起了! 所以人人心中都有算盘。 谢二郎不着急,反正今日过后他有大把的时间来管事,因此控制住人,才是最要紧的。 半盏茶下肚后,就有个年约四十左右的厨娘站了出来。 体型偏瘦,人看着也老实,她吞了吞口水企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好似没什么作用,因此说话的时候都还有些磕绊。 “二爷……我,我……奴婢想试试管厨房那档子事,我……以前做过采买,所以……嗯,我觉得,奴婢觉得可以。” “行,那就你来管,但我只有一样要求,账目清楚,用人节省,我不需要像潘氏那样大包大揽的吃金贵东西,寻常些就行。” “奴婢明白。” 有了她打头阵,其他人看二爷并没有为难,因此一个个的就踊跃了不少。 管前厅的,管后院的,管洒扫的,管门房的,还有管茶水用具的,什么都有个名目,谢二郎依照着潘氏留下这些人的职位一一都安排好后,就把他们全都捆了送到后罩房关着。 怕闹事,挑了几个刺头把腿给打断。 如此一来,其他那些就是再不满也有所忌讳了。 旁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谢二郎也是杀鸡儆猴大换血,一刻也没闲着,立刻让人找了了伢婆来。 伢婆听到是平康坊的谢宅来寻人,还想着生意又上门呢,笑嘻嘻的就入了谢宅的门,可见到的不是从前出手大方的二夫人,而是一脸镇定的谢二郎。 “二爷?您今日怎么得空了?” “二夫人突发恶疾,这几日上就要送回老家养病了,所以宅子内的事情由我统管,有几个刁奴不服的很,所以干脆发卖了好,我不拘什么价格,直接就卖,但我有个条件,即刻就把人给我带走,省得碍眼!” “有几个?” “十四个。” 听到这数量的时候,伢婆还是略有吃惊的,毕竟谢宅不算大,一口气要发卖十四个奴仆还是不得了的事情,所以宅子内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正想问呢,就听谢二郎冷漠的说了句。 “有几个太过出挑的腿已经打断了,你看着卖,若是要不上价格,直接送去当药人便是。” 药人…… 伢婆冷汗涔涔,这谢二爷她上回见的时候不是还温润如谦谦君子般吗?怎么一开口就是要人性命,真是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随后谢二郎就把那十四人的身契都拿了出来,伢婆看了一眼,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差,她不想得罪二夫人,但今日若是想好好的走出这门,怕是只能应下。 “我钱没带够,这……要不先带走四个,剩下的十人,我明日来要?” 明日,或许又是新的说法。 伢婆在这一行干了许多年,即便是领回去的那四个,她也不敢立刻出手,就怕原主家反悔,到时候找上她的麻烦。 “不必麻烦,四个的价钱领走十四个人,伢婆,这单子你稳赚不赔,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怕有一日二夫人找你麻烦,但你无需多虑,她……不可能再出现在上都了。” 话至此处,伢婆心里有数了。 看样子极有可能是二夫人做了什么错事,引发谢家满门不高兴,所以要把她扭送回老家,顺便将其身边人都给处置了。 “在商言商,我可以压低些价格收人,但不能坏了规矩,二爷,我今日把人都领走就是,剩下十个人的卖身钱我明日差人送来,至于去处……您放心,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就是。” “行,就这么办。” 谢二郎快刀斩乱麻的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后,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想着今日太晚了些,所以打算明早去见前大嫂张闻音。 而他坐在浴桶之中,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里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自由,三十年了,他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家里的陪衬,是不起眼甚至是碍眼的存在! 但从现在起,不会了…… 以后这个家,他说了算! 眼神露出些翻身后的舒畅,整个人与过去泾渭分明。 柴房中,昏迷了大半日的潘氏总算是醒了。 这一醒来就感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的厉害,想要动手摸一摸头上疼的地方,结果却发现自己被捆得死死的,还感觉手脚都麻了,正打算开口骂两句呢,就见在月色的映照下看到模模糊糊,满脸是伤的流光,直接被吓了个半死。 “啊啊啊啊!鬼啊!” 她的喊叫声吵醒了又累又惧的溢彩,见自家主子总算是醒了,她这才敢哭出声来。 “夫人……我们完了……” 潘氏脑子轰鸣一片,随后就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想起是谢二郎打晕的她以后,潘氏怒了! “狗娘养的谢谨礼!他竟然敢对我动手!我要他的命!”说着就开始挣脱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潘氏被毒哑 奈何绳子捆得生紧,她压根就打不开。 再加上饿了一整天,有气无力的便是骂也骂不出多少句来。 丫鬟溢彩早就已经放弃挣扎,毕竟她跟着潘氏嫁到谢家已经有十几年了,还从未见过这模样的二爷呢,因此心里全是恐惧,她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下场就跟流光一样。 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呢。 “蠢货,就知道哭!还不快点挪过来替我把绳子解开?!”潘氏骂骂咧咧,可惜溢彩被今日的事情吓傻了,已经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摇摇头,眼泪直流。 “二夫人,您别挣扎了,您跟二爷是结发夫妻,又有两个哥儿傍身,二爷他不会对您做太过激的事情就是,但奴婢不同,您看看流光就是为您说了两句话,就被二爷用烧火棍烫成了这样,奴婢实在是不敢忤逆了!” 潘氏气得七窍生烟。 “蠢呐!你现在不敢替我解开绳索,你就不怕待会儿谢谨礼让人来把你发卖到窑子?你可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丫头,他连我都下狠手,更何况是你?现在帮我解开绳索,我出去了还能与他斗上一斗!但若是不解,你我就只能等死了!” 她的话刚落,就见外头飘进来一个让人渗出寒意的声音。 “是吗?” 很快,就见谢谨礼推门而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端着碗看不清的药,一闻到那个苦涩的味道,潘氏慌了,急赤白脸的就骂道。 “该死的谢二,你要做什么?你想毒死我不成?” “哼,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不是现在,所以喝了这药乖乖上路吧,我会着人把你安全送回睦州就是,但有一点,你这辈子都别想从家祠出来了,否则,我让你立刻见阎王!” 谢二现在说话的口吻,已经不再是过去那般怯懦又自卑了。 抓住的全是潘氏的痛脚。 他看着她,就跟曾经的潘氏看自己是一个模样,充满了嫌弃,憎恶与冷漠。 “你敢!我要去告你!” “告我?哈哈哈,我一无打骂,二无毒杀,你告我什么?告我反击你多年来的欺辱?告我眼睁睁的看着你逼爹娘分家?告我对你出手打杀家中老仆无动于衷?潘氏,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吗?我能站在这里,说明你手里已经无牌可打,留着你一条命不过是为了两个孩子而已,但若你非要把自己变成了个雷,那我也懒得再说什么,一碗药,一条白绫,送走就是!别忘了,你亲手掐断了与潘家所有的来往,便是他们知道了我弄死的你,你以为他们还会站出来替你主持公道吗?” 这话说完后,潘氏整个人都蔫了…… 因为她知道,谢二郎的话一点不假,可是她得罪了公婆,又与家中断亲,如今又被扭送回睦州,一点没什么好结果。 想到这儿,她害怕了,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命被攥在了别人手里。 看到她眼中的慌乱,谢二郎有种出了恶气的快感。 余下不再与她多废话,直接就说道,“灌药,明日一早就送走!” “是,二爷。” 于是乎,那碗黑乎乎的药就这么进了潘氏的嘴,哪怕她骂骂咧咧,她挣扎扭动,可如今的她早已成为案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没多会儿,药就起效了。 她张着嘴巴想要叫出声来,结果却发现毫无作用,她甚至连啊啊啊的音都没了的时候,她明白过来,谢二郎给她灌的是哑药! 眼泪夺眶而出,全是滔天的恨意。 谢二郎看着她,丝毫不惧,甚至还蹲下来捏着她的脸,无情的说道,“灌你哑药就是想告诉你,你这辈子说的话太多太多,刺耳的难受,但若是你肯安生过日子,命还是可以留的,但下次,你再拿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盯着我的腿,我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永远矮人一头!” 说完,就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溢彩。 “你呢?是自己喝,还是让人灌?”溢彩听完这话,整个人瘫坐在地,她当然两种都不想选,可是主子都哑了,她还能有什么活路呢? 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说道。 “二爷,流光怎么办?” “就她这样的,伢婆都未必肯要,跟着你们一同送回睦州,若是命大还留在潘氏身边伺候,若是命弱,路上多的是地方丢尸体,反正也无足轻重。”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她们的下场。 溢彩不敢赌,因此只能咽下苦泪,“奴婢自己喝,但求二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喝吧,只要你能约束住潘氏,你的命我暂且可以留。” 溢彩忙不迭的点头,整个人都透着一丝绝望中生出来的希冀,随后捏着鼻子一口饮下,没多会儿,她也成了哑巴。 与潘氏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好了,若是人走脱,我要你们的命!”谢二郎吩咐,那两个婆子连连点头。 白日里亲眼见到过二爷的手段,她们哪里敢错神? 很快,谢二郎就抬脚离开,柴房中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药碗,和两哑一重伤的主仆三人,对坐到天明……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就被送上了回往睦州的马车中。 怕她们乱来,谢二郎让一路同行的人给她们又喝了软骨散,这样一动手,潘氏就是有万千的主意也施展不开,最后在怨毒的眼神中,不甘的被迫离开。 她走了以后,谢二郎才着人送了消息去同仁客栈,说想要尽快些约见张闻音。 消息送到张宅的时候,张闻音刚起身用早膳。 杏薇略有蹙眉,“怎么这么早?” “估计是坐想了两夜后,发现只能行我说的法子,便有些等不及了。” “二爷也真是的,小半辈子被人欺负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而立了才决心站起来说话,当真是可怜……” “能醒悟总比不醒悟的好,就是让谢云潜白得了个便宜。” 张闻音口中的便宜,正是去往国子监的机会,此刻,谢二郎也以同样的借口在同其谈论潘氏的离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父子俩谈心 谢云潜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父亲会和他谈论母亲的去留问题,甚至是在送走以后才说,这让他很是诧异。 “母亲,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嗯,我去找过周家,但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一开始以为是你三姑姑的缘由,可后面才打听清楚,是你母亲的事情太过离经叛道,周家不愿意相帮,就是不想沾惹上她。” 谢云潜的脸色很难看。 一方面他知道母亲是全心全意的为着自己,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母亲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旁的不说,单就威逼祖父母分家,就是他所学中完全不能接受的。 因此,当父亲谢二郎跟他说了这个事情以后,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沉默表明了一切,谢二郎拍拍他的肩头,随后就安慰道。 “你姓谢,还是谢家的长孙,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家里最看重的孩子,因此你的仕途顺遂与否关系着我们全家,乃至整个谢氏一族的未来,潘氏固然对你好,但对你好的也不止她一个,云潜,究竟是要做愚孝的孩子,还是做全族的骄傲,你自己想想吧。” 这话一出,谢云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我……” 他曾经很是瞧不起他的父亲,可现在,他似乎只有这么一个依靠了,因此不得不听从安排。 但他又很犹豫。 “一切都听您的,可若是周家还不让我入学国子监,那母亲不是白白的牺牲了吗?” “放心,事到如今,我就是求也要把你求进国子监去!” 母亲原先也是这么保证的,但终究是食言了,而现在,父亲的话他也只能听听,希望能如愿吧。 点点头,不再与父亲谢二郎有过多的言语,而是专心的看向了面前的书本,见他还有课业要完成,谢二郎也就不多停留。 等出了书房没一会儿,便撞见了哭着来的幼子谢云深。 他对于潘氏的依恋可比哥哥谢云潜要多上许多,因此知道母亲离开的了上都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母亲,我要母亲!” 他的态度让谢二郎很是不喜,从小这个儿子就不太喜欢自己,甚至连说话的口吻都与潘氏相似,动不动就是颐指气使的。 从前是当他小,不与之计较。 可现在不同了,再任由其这样下去,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忤逆竖子!于是谢二郎虎着脸就对他呵斥了一声。 “胡闹!你也是上蒙学的人了,还这般乱叫乱喊的,我是你父亲,你有过起码的尊重吗?” 听到这里,谢云深小脸上露出些恨意。 “父亲,父亲,我从小到大被人欺负的时候,父亲在哪里呢?我要母亲,要母亲!” “行,那我就让人也送你回睦州,等你母亲进家祠的时候,你也跟着进去就行!” “家……家祠!我不要,我不去!” 那地方谢云深跟着祭祖的时候去过,很是阴森,他才不喜欢呢!所以头跟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 “不去,那你从今天开始就不许再叫!好生跟着先生进学,勤练身体,不许再黏着乳母,也不许再吆五喝六的对待你身边的下人们!听见没有?” 谢二郎给他立了好几条规矩,他听完就一脸惊恐。 可这父亲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他虽然小,可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唯一的靠山不在了,若想要安稳的过下去,只能听从。 于是憋着嘴,想哭。 “不许落泪!你堂堂男子汉一个,从小就被娇养的厉害,规矩不如你堂姐,本事不如你大哥,遇到事情只会躲闪和寻求救援,我今日就告诉你,若是三年内你的学业没有长进,亦或者是你惹事生非,那我不会留任何情面,直接给你送走就是!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看着小儿子表面臣服的样子,谢二郎心中并不觉得他会真的听进去,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能做的也就是慢慢消融儿子身上的坏毛病,尽量纠正过来。 将两个儿子安排好后,谢二郎就出了门。 上马车后,很快就到了同仁客栈。 还是老地方,他才上楼就看见了焦晟,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前,仿佛尊守门神活过来似的,点头致意后,焦晟说道。 “二爷请。” “好。” 推门而入,张闻音还是坐在老位置,看到他的时候,略有一愣,随后就说了句。 “与两日前相比,二弟不一样了。” “让张阿姐见笑了,我已经将潘氏药哑送回睦州,连带着她身边的那些刁奴都一并处置干净,上都的谢宅再无恶主,这样的我们,周家应该会出手相帮了吧。” “药哑?” 这话一出,张闻音主仆都很惊讶。 倒不是说可怜潘氏,而是没想到谢二郎看着怯懦,一出手就全是狠招,如此能耐,张闻音看他的眼神中都多了些复杂。 “怎么会这么突然?” “哼,突然吗?我被她和她身边的人欺负了那么久,此刻才反抗不应该是说为时不晚吗?” 见他自嘲的样子,张闻音就知道,一定是潘氏及其身边人又火上浇油了,所以才会让他爆发得如此厉害,不过也好,潘氏虽然没死,但药哑送回睦州却是好事一桩。 依照她分家时的嚣张,定是和谢家二老撕破脸的。 这种时候被扭送回去,也不会有她好果子吃就是,张闻音暗叫一声痛快! “二弟好本事,你拿着这消息去周家,我想,周老夫人今日该在家中了。” 听了她的话,谢二郎心中的坠石稍稍松了些。 “希望周家真能帮上云潜。” 张闻音不置可否,她心里却不想让谢云潜真的入国子监,只是当着谢二郎的面不好说罢了,“我这几日上也就回睦州了,二弟一人待在上都,多多保重才是。” “谢过阿姐关心,我会的,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过,所以从今往后,我会过我真正欢喜的日子便是。” 说着这话的时候,谢二郎眼中冒出些期望。 甚至可以说是幸福,张闻音有些不解,这人怎么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 病重丢机会 而谢二郎此刻心中所想,全都关乎一人。 那便是表妹翟藤娘。 如果可以,他想立刻接她到上都来! 从前母亲要让其做大哥的姨娘,她同意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得掌权之势,而今日他能满足,且无需等待。 因此,谢二郎觉得表妹一定会动心! 潘氏虽然占着发妻的身份,但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上都,所以藤娘来了以后,就可以做府内当之无愧的管事夫人,这一点他可以做保证。 小半辈子都蹉跎完了,他不想再耽搁。 所以和张闻音告别之后,立刻就修书一封让人加急送往了宣州,此刻的他雀跃着,期盼着,如果能在上都与表妹共结连理,那么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来世上走一趟! 周家。 周老夫人与大儿子大儿媳共处书房商议。 “此事,你们夫妇怎么看?”周老夫人语调平稳,但都听得出来她对谢二郎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潘氏之事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周家大郎,面容俊逸。 看上去与弟弟周环有七成相似,但相比较之下,整个人要沉稳许多,他经历过周家曾经的辉煌与低落,所以早就摒弃那些意气风发,再加上以他的年纪就能入户部担任要职,一看就是将来要登阁拜相之人,自然不是张扬个性。 “以我之见,不帮。” “怎么说?” “崔姨请到的薄云先生比国子监内的那些好出不知多少倍,可谢云潜却不知珍惜,愣是开学第一天就离席而去,可见是个眼高手低的,入国子监,以他的身份只会遭受排挤和无视,他未必能忍得下来,这里不是睦州,谢家说话没有一丝分量,若有一日他真的惹了不该惹之人,到时候别说是谢谨礼,就是谢家全族压上也未必能救他出来,说不定还会拖累我们,所以我觉得不帮为好!” 周大郎分析着,夫人小陈氏听完也是这个意思。 “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着实跟他母亲一样,是个心大且不知感恩的性子,我虽然也看不惯谢老夫人对两个儿媳的偏颇,但是潘氏明明是既得利益者,你看看她反手对谢家二老做的事情,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谢二郎从前看着也是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一回发狠的厉害了,说实在的,让人有些害怕。” 夫妇二人都是一个意思,周老夫人也听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说道。 “别把话说死,到底是老二媳妇的娘家人,让谢云潜去试试国子监的门槛试吧,若是他因自己学识不够被刷掉了,那就是他的命,但若是能进得去,那便是他的运,我们周家帮了忙,日后这一点上谁也编排不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 门槛试很难,这一点周大郎心知肚明。 当年的他要不是有外祖父多番辅导,他也未必能成。 所以只靠谢云潜本人的能力,想考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些事情外人不知道罢了。 “行,那就照母亲说的去办!” 话落,小陈氏就起身去找叔伯们要名额了,而等名额拿到手的时候她亲自去了一趟谢宅,把门槛试的事情说明白。 “事我们已经办了,但能不能过还得看大侄子的本事了,毕竟这里是上都,陈家再厉害也没法连着往里头塞两回谢家人。” 说的两回,其中有一次便是谢谨言。 这话谢二郎心知肚明,抱拳认真拜谢道,“周家与陈家的情谊,我们父子铭记在心,一定认真备考,即便是不过,也是我们命该如此,不会牵连任何人。” 小陈氏点点头,笑意添了几分。 “这两本书是我私下同叔伯们借来的,里头可能会有跟考题相关的东西,但也不是十成的把握,你们且看看吧,若有用,也不妄二弟妹称我一声大嫂了。” “是,多谢,多谢。” 谢谨礼比潘氏会做人的多,起码他谢人的时候是真诚的,并不会像潘氏那样虚与委蛇…… 小陈氏看得出来,因此才肯拿出这几本书。 待人离开后,谢二郎立刻把东西送到了谢云潜手里,再三嘱咐道。 “得失心不可太重,国子监人才济济,想必这门槛试会很难,你就抱着十分的心思去学,但不要只为了考试而学,更重要的是理解透其背后真正的含义,那些做人的道理,和做事的章程,才是最重要的。” “嗯。” 谢云潜恭敬的接过那几本书,然后就仔细研读起来。 有些地方倒是明白,但有些地方却云山雾绕的厉害,可他这人不肯服输,就自己强行硬背下来。 就这么日夜苦读了几日后,竟然病倒在了门槛试的前一夜。 高烧不退,等好不容易救醒之后,门槛试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自然他与国子监的缘分就到这结束了。 谢二郎叹气,只能安慰儿子。 可谢云潜心气高,不服输,挣扎着还想去周家再求个机会,却连下床都艰难,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愣是给自己又气晕了过去。 这一折腾,上都的天就愈发冷了。 张闻音对外称自己早已踏上了回睦州的路,可事实上她此刻却在平安坊的家中,温了壶好酒,吃着涮羊肉,好不快活。 “谢家没闹?” “没见着,如今主事的是二爷,他的性子与潘氏不同,即便跟过去不一样了,恐也不会轻易得罪他人。” 杏薇一边说,一边给张闻音捻肉。 而流萤则在门口守着,并没有进屋伺候。 “他不闹,但谢云潜未必不闹,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传出来,那么还有一种可能,谢云潜的病加重了。” 张闻音买通了一个谢家的奴婢,年纪不小,在里头也算个管事娘子,最要紧的是她就在谢云潜的院子里伺候,因此消息来得很准确。 “这……那何娘子倒是没说。” “下回见她的时候,问清楚看谢云潜是什么病?” “好,奴婢知道了。” 原本她们计划是要回去的,可这上都的好戏看也看不完,因此张闻音打算再多等几日,却没想到,还真叫她给等来了! 翟藤娘于四日后,乘一顶软轿直接入了谢家的门。 轿顶是红的,她身上的衣裳也是水红色的,这消息入了张闻音耳朵的时候,她挑眉一笑,这戏越唱越有趣了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喜纳翟表妹 腊月十一。 上都的谢宅焕然一新,其他的院子都洒扫的干干净净,而主院更是添红不少,一派喜气洋洋。 翟藤娘身穿水红色的喜服,并两个陪嫁箱子,就这样被纳了进门,喜帕下,她的脸色可是难得一见的扬眉吐气。 总算是离了宣州那魔窟! 她上次回去的时候,一双父母和族人的鄙夷差点没让她撞死在家,不但如此,竟然还商量着因为丢了名声的缘故,要把她嫁去某乡绅家做继室。 那老爷子都快七十了,别说做她祖父,就是做曾祖父都可以! 翟藤娘自然是不从的。 就这么拉锯着,没成想竟然会接到二表哥的来信。 这封信就如同天降甘露似的滋润着她的心,在她看来,谦和温驯的二表哥实在是良配,即便有腿疾,不能科举,但并不影响什么。 毕竟潘氏已经分走了七成家产,如今又被送回睦州。 等于偌大的上都谢宅唯她一人女眷,她只需笼络住二表哥的心,那么要什么得不到? 两个继子,一心高气傲,一油嘴滑舌,皆是好对付的很。 等过上两年,想法子弄死潘氏后,她再扶正上位,届时,这家里家外何愁没有她的地位!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情舒畅。 总算是老天待她不薄,于绝境处又逢生,正想着呢,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想也知道,定是谢二郎。 “表妹,委屈你了。” 纳妾是不拜高堂的,只是需要敬主母茶,可现在潘氏早回了睦州,所以这步骤自然也就省下了。 “何来委屈之说,二表哥的信救我于水火,若非你差人捎去这消息,恐怕我年都过不完就要被族人塞去老乡绅家了,他们不把我当人看,这世上唯有你,是真心实意对我的,所以,给你做妾,我心甘情愿。” 她虽然隔着喜帕,但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哭腔。 听得谢二郎心头一阵难受。 “我的境遇与你又有何不同?在家中哪里有过我的位置,从来都是靠边站的份,这一次若非找到合适的机缘,我也送不走潘氏!她多行不义必自毙,却让我这小半生都过得不如猪狗!但从今往后不会了,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只要你别嫌弃我的腿疾,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就是。” “我怎么会?二表哥,你是知道的,我一向都不会拿眼皮子看人,从前在家里,姑母的意思是想让我给大表哥做姨娘,可……大表哥瞧不上我,还屡屡拿话噎人,也就是你和姑母不嫌弃了,否则我恐怕连活着回宣州的心思都没有……” 说到“伤心处”,翟藤娘还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谢二郎看到了,忍不住的就叹息一声。 “大哥自小就主意正,是个扭不转的性子,这次从上都回去后更是如此,你别放在心上,大嫂……张阿姐也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所以才和离的,这你也知道,好在如今我们已经分家,日后见面的次数不会很多,你若是介意,往后避开些就成。” “知道了,二表哥的话,我记在心里。” 她软糯糯的腔调是谢二郎从前并未感受过的,一时间心里被甜得满满当当。 伸手揭开喜帕后,就见到了魂牵梦绕的面孔。 此刻描眉画眼的,比从前更好看三分。 “表妹,你真好看。”谢二郎是用心夸赞的。 翟藤娘很是受用,且不论腿疾,但从样貌上看,这谢二郎也当得起儒雅俊秀四字,只是略有些胖罢了。 “二表哥,抬举我了。” 二人你侬我侬的,倒是生出两分真心,趁着冬日天黑得早,很快就顺利的圆了房。 翌日清晨,谢二郎醒过来的时候,怀中之人还熟睡着。 看着她眼帘上扑扇的睫毛,他轻笑了一声就说道,“别装了,起身吧,我知道你醒了。” 翟藤娘睁眼,端得是婉转又勾人。 谢二郎忽而有些口干舌燥,可他读书多年知道纵欲无度不好,因此强忍着那份激动,随后就挪开了眼,“淡定”开口。 “如今家里没有长辈,所以用不着晨昏定省,你每日起身后就整理好内务便与我一同用早膳,这两日我会把部分家里的账目都交给你练练手,趁着这个冬,你好好学管家之事,我此前对你的承诺不会变,你既跟了我,我一定让你能当家作主!” 这话听得翟藤娘心头舒畅,于是素手攀上谢二郎的身子就软软说道。 “多谢二爷信任,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你的这份情谊。” “嗯,起身吧,待会儿我还要去看看云潜,他病了好些日子,我得去多陪陪。” “好。” 说罢,二人就唤了奴婢进门。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当时卯足了心思要跟着她吃香喝辣的丫鬟秋雨,如今看着倒是温顺不少,但一双眼睛自入了门后就没停下打量过。 “姨娘,奴婢来伺候您和二爷梳洗吧。” “不用,你放着就好,先去传膳,看二爷喜欢吃什么。” “是。” 秋雨知道现在不是自己上位的好时机,最好是等到姨娘怀有身孕了自己再在二爷跟前晃悠,因此此刻表现得很是低调又听话。 翟藤娘一边给谢二郎穿衣,一边说道。 “这丫头还是当初我去谢家的时候,大表嫂赠与我的,起初心高气傲着呢,但跟我这么来回折腾了几遭后,人就软了下来,可见啊,有时候日子过得太顺遂,也不是什么好事,非得事教人,人才能学得乖。” “大嫂房里出来的丫头,应该都是规矩的,怎么会?” 谢二郎一直都替张闻音说话,因为他知晓张闻音的人品和能力,翟藤娘心中不屑一顾,随后又表现出无奈的样子来。 “当初我去谢家,是去碍她眼的,她怎么可能会给我选好奴婢呢,但我手头又没什么用的上,所以只能带着她一起来了。” 谢二郎听言,便顿了顿。 “待会儿你从家里的丫鬟中选两个贴身伺候吧,你日后要管的事情多,人手若是不够也麻烦。” “谢二爷体恤。” 第一百四十章 旧人有新路 二人很快洗漱好,早膳也就送来了。 看着一桌子的菜素得厉害,翟藤娘隐隐有些不安,别是个表面光鲜背里穷的空壳子吧,那她岂不是白赌这一回了? 想到这儿,心里有些慌乱。 谢二郎不知她所想,还乐呵呵的说道。 “我不爱吃肉,所以平日里厨房做的多是素菜,你来了,也让厨房的人知道你的口味,家里不缺吃的,别亏待自己,明白吗?” 听到这里,她才松了口气。 笑笑,随后就装作一副贤惠的样子,亲自动手给谢二郎布菜,而后说道,“我知道了,不过二爷怎么会不爱吃肉,我以为……” “你以为我胖,所以我就爱吃肉?” 谢二郎直言不讳,倒是翟藤娘有些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我也不知怎么的,吃肉以后总是有些不适,就跟有东西梗在肚子里似的,所以才改吃素些的食物,只不过身型也没什么变化,大约是跟我少动有关吧。” 谢二郎有腿疾,别说是骑射一类的,就是跑跳都做不到。 这一点,翟藤娘还是清楚的,倒是也没苛责。 “原来如此,大约是二爷常年久坐,所以容易积食吧,我还在家的时候父亲也常如此,因而我跟着母亲习得一套手法专门用来按摩肚子处,等我替二爷试试,若有效,那日后便坚持!” 谢二郎难得听到有人如此关心自己,还付出了行动。 霎时间感动的无与伦比,点点头,拉过翟藤娘的手就说道,“老天苛待了我三十年,总算是开了回眼,藤娘,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心苍天可鉴,而翟藤娘则温顺的点点头,实则心里却不以为然。 还为自己能那么快的拿捏住人心,有些沾沾自喜! 丫鬟秋雨在一旁伺候着,谢二郎的一举一动她都记在心中,只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一顿饭后,谢二郎就去看望儿子谢云潜,至于翟藤娘当然就是再补一会儿觉,昨夜的她可没少被折腾,看样子她这夫君是被素久了,所以逮着一个她就不停的薅。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她怀孕的机会就大大增加。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尽早把管家权攥在手里才行!念及此,梦里都是自己如何的风光万千,却不曾想,她此刻的好日子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平安坊,张宅。 何娘子送的消息,可不止是谢云潜院子里的,因此翟藤娘的事情,张闻音也知晓了不少。 这人上辈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用了不少手段笼络谢谨言的心,所以估摸着这些招数怕是要用在谢二郎头上了,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这谢家两兄弟的喜好还真是相同。” 杏薇听得一头雾水,“小姐在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她身边伺候的还是秋雨那丫头?” “何娘子说这位藤姨娘只带了一个丫鬟来上都,模样描述了一遍,奴婢听完可以肯定,就是秋雨。” 杏薇办事周到,很多事不用张闻音提醒就已经提前问清楚。 “看着吧,狗咬狗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张闻音对于这主仆二人是否会故技重施也抱有看戏的念头,而现在,她也该回睦州了,那里还有家人等着她呢。 “我们不耽搁了,明日就启程回睦州。” “好,东西都收拾妥当,奴婢去跟焦晟说,明日一早就动身。” “这一趟回去,杏薇,你可想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办一办?”张闻音问了一句,杏薇略顿,而后摇摇头。 “太早了些,还是再过一两年吧,最好是等橘夏回来,亦或者是流萤能更好的照顾上小姐,我再考虑。” 张闻音叹息一声,有些心疼。 “不必顾忌我,你如今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耽误下去,怕是于子嗣上会有碍的。” 杏薇笑笑,“奴婢不想要在感情最上头的时候做决定,毕竟水沸时什么也看不出来,子嗣一事奴婢也不强求,焦晟也知道,倘若我真的生不出来,回头给他纳个良妾生俩孩子,奴婢亲自教养就行,也没多严重。” 听完她的话,张闻音无奈看着她。 “你这脾气也真是有些撅,不知道焦晟日后能不能成为让你动摇的那个人。” “或许吧,但奴婢现在只想做好手头事,伺候好小姐就成。” “行,你既然主意定了,那我也就不多说,倘若……你俩走不到那一步,那我们一辈子作伴就好。” 杏薇点点头,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焦晟才是那个意外罢了。 主仆俩说着话的时候,外头又飘起雪来,门口站着的流萤惊呼一声,“落雪了,小姐,快出来看~” 张闻音从窗外瞧出去,这一场雪已经是今年的第六,还是第七次雪了,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刚跟着女儿来上都的那一年,似乎并没有这么多场雪。 “下雪好啊,希望能缓解掉一些郡县的旱灾,否则后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呢。” 她可没忘记,如今已有旱灾的前兆。 希望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后,这天气也能少作妖些,给百姓们些活路,不然,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会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瑞雪兆丰年。 张闻音在回睦州的路上要途径很长的一段官道,她坐在马车之中,并没有想到,很快她就会与故人重逢…… 自南向北,官道上也有一行人正在赶路。 他们正是谢谨言,周二郎以及燕子宫等人,但马车之中还有一位重要人物,那便是李霁云大人。 养了那么久的病,这位李大人的身子骨总算是能禁得起长途跋涉了,为免夜长梦多,他们于前几日的傍晚以周家二郎要送年礼为由,就把人给藏在了马车的座位下,平安的出了城。 这一路上,他们不敢赶得太匆忙。 毕竟李霁云的脸色实在是差,常人如他这般遭逢大难,少说也要养上一年半载,更何况他还是上了年纪的人。 但迫于无奈,他们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在前行了近四个时辰后,谢谨言让大家停下来歇歇,而他们落脚的客栈,正好张闻音前一刻刚到。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乡遇故知 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谢谨言率先开口。 但张闻音却没回答,而是顺着看了一遍他们这行人,除了周二郎外,其他的她一个也不认识,但七八个人却将一位身披厚袄,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给围在中间。 一看就知道是个重要人物。 他整个人被遮得很严实,只露出双手。 青筋露骨的模样看的人有些害怕,张闻音没由来的心快跳几拍,因为她猜这人八九不离十,正是前些日子在睦州惹出大风波的李霁云大人。 他不是应该在养病吗?怎么会在这儿? 一头雾水的看向谢谨言,还未等她出声就见周二郎快身站到了那老者前面,挡住张闻音看过来的视线,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中全是忌惮。 “好巧,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张家阿姐?你是刚从上都回来吗?” 被他这举动打断后,张闻音才反应过来。 这李霁云大人的行踪必定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的,而她虽然跟谢谨言已经和离,但犯不着就要找他们的麻烦,因此点点头,淡笑着说道。 “嗯,上都有点事情,我过去处理,眼下快到年节了,还得赶回去看岫丫头他们,你们是去给周老夫人和陈家送年礼的吗?” 她故意这么说,替他们把借口都找好了。 见此,周二郎才放松些许,“是啊,每年这时候我都要去上都跑一趟,这次还把大哥也喊上了,外祖父捎信来说,有话要同大哥讲,这不,就一起来了。” 一边说话,还一边拍了拍谢谨言的肩膀。 那副哥俩好的样子,让张闻音略挑了挑眉,还真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这与她无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而后就说道。 “原来如此,行,那就不耽搁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就先走一步。” “你们不住店吗?” 张闻音摇摇头,“我们只是补给点东西就走。” 她的话刚落,杏薇就知道意思,连忙补充道,“小姐,东西都补好了,可以启程。” “嗯,那就快走吧。” “是。”说罢,张闻音对着周二郎等人点头示意后就带着自己人又折转出了门。 焦晟和流萤不明所以的看向张闻音,明明她们是准备在这个客栈休息会儿,但现在怎么不肯留了呢? 见此,杏薇淡定的解释道,“左边穿玄衣大氅的那一位,便是谢家大爷。” “啊?那岂不是小姐的前夫……” 流萤一下子没忍住,话就从嘴巴里跑了出来,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又赶紧闭起来,有些慌乱的看着张闻音,生怕自己的话说的不对,让主子生气。 结果却见张闻音一脸风轻云淡。 “是前夫,所以我不想同他一道住在这客栈里,尴尬又徒增话柄,所以还是赶去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吧。” “是是,小姐说的是,可你的身子……”流萤道。 张闻音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我记着来时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家客栈的。” 焦晟点头,“是有客栈,大约半个时辰的路,但那里的客栈条件没有这家好些。” “无妨,启程吧。” “好。” 随后杏薇扶着她又上了马车,而焦晟等人在前面开路,原本才停下来的队伍,又冒着风雪继续前行。 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踪迹,谢谨言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尽是担心。 “走了,大哥,还要安顿住宿的。” 周二郎拉了谢谨言一把,但他却不想挪动脚步,直到看着外面的马车渐渐的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肯转身往客栈里头走去。 他们一行共十人,要了五间客栈。 掌柜的高兴,立刻就是安排热水热茶热汤饭伺候着,李霁云大人也安排妥当,待随行的大夫为其扎针睡下后,周二郎等人准备饱吃一顿,却见谢谨言已经起身。 “我去看看,外头风雪实在是大,阿音要是在路上耽搁了,我怕她出事。” “阿音?”周二郎一脸的不解。 “大哥,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们俩已经和离了,况且从前在一起十几年,我也没听你这么亲密的叫过张家阿姐啊?” 谢谨言冷哼一声,“你与三娘才成亲几日,我与她十几年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三娘闲聊时说起的,说她这位大嫂顶顶好,就是大哥太过不解风情,没得荒废了与大嫂的恩爱时光!” 周二郎一边说,一边坏笑。 燕子宫也憋着呢,只不过碍于情面,不好表现得太过分。 “三娘倒是什么都肯与你说,但我猜,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定也嘱咐过让你且莫乱传,哼,等着吧,待我们了结了这桩事,回头我就找三娘说说话……” 谢谨言打蛇打七寸,直接就让还在看笑话的周二郎换上了哀求的表情。 “别啊,三娘要是知道我这么碎嘴子,日后可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大哥行行好,总不能你和离了就见不得我们夫妇恩爱吧?” 周二郎的话才刚说完,就觉得完蛋了。 果不其然,谢谨言阴测测的笑着看向他,随后留下一个“你等着”的眼神,便冒着风雪纵马而去,速度之快,不过一闪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周二郎叹息一声,摇摇头。 “我就说大哥舍不下这份感情,三娘还不信!等着看吧,我觉得张家阿姐迟早还是我大嫂!” 燕子宫耸耸肩,这是与不是的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我去吃饭,饿死了。” “等我!” 他们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很,这一次赶路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啃干粮,许久没有吃过新鲜的热饭热菜了,所以二人都是馋得不行! 结伴离去后,客栈的门又轻轻的将大雪纷飞隔绝在外头,只留下暖意和佳肴。 官道上。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原本还不算大的风雪骤然就起了白浪,翻滚着过来,将张闻音等人赶路的速度给压了下来,焦晟和几个镖师在外看顾着,倒是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前行得更慢了些。 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雪中追赶 原本马车里是放着暖炉的,但因为她们在客栈停了会儿,那暖炉就给熄了,所以此刻的张闻音觉得手脚冰凉,但只能把大氅裹紧些,将手里的暖炉放在肚子前。 “小姐,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杏薇安抚着,同时将手里的暖炉也塞到了张闻音的后腰处,替她暖着。 今日是张闻音来月事的第二天,本来就怕冷怕累。 之前暖炉把马车烘得热乎乎的,倒是也不觉得有什么,突然冷下来后才觉得着实有些难受。 见她这样,杏薇心疼不已,对着外头的焦晟就喊了一声。 “焦晟,还有多久才能到客栈?” “路不远,也就是几里地而已,但是风雪太大,前路有些看不清,所以得走的慢些。” 焦晟的声音大,还夹杂着些冷风呼啸,让人觉得愈发的冷冽入心,好巧不巧,这风雪压垮了官道旁的一颗大树,因此一行人到的时候,就见官差们在挪树。 因此,来往的行人马车都得靠一边走,自然就行得更慢。 杏薇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前方有数十人聚集着,个个穿得厚实无比,但手里一点也没有闲着,正喊着号子往旁边挪那颗大树。 “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她感叹一句,等再钻进来的时候,连眼睫毛上都落了些雪片,因为内外的温差很大,因此瞬间就化做水珠,晶莹的凝结在她眼睛上,好似泪珠一般。 “早知道就歇在刚刚的那家客栈了,何苦哀哉的赶路受这罪!”张闻音叹气,但眼下若是再转回去,路程还更远些。 流萤见她难受,想了想就开口提议道。 “要不,咱们挤拢些,这样也好给小姐暖暖身子?” 她身体一向很好,所以很少经历这种月事腹痛的情况,但她想着活人的温度是一直都在的,总比那暖炉要强些。 说完后就主动往张闻音身边靠了靠,人的温度掺杂着些淡淡的香气,张闻音觉得自己确实舒服了不少,略直起腰来动一动,便轻笑着说道。 “这法子,让我想起了岫丫头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也是月事腹痛,她来了以后就往我怀里钻,小小的人儿暖得我一会儿就不冷了。” 说着说着,张闻音的脸上就露出些思念,而后又添了些失落。 “我想岫丫头了呢。” “快了,再有个四五日,咱们就能回到睦州了。”杏薇安慰道。 张闻音忍不住在想,这大约是她两世为人加起来离开女儿最长的一次了吧,下一回再来上都,她一定要和女儿一同来才是! 正想着呢,忽而就听到外头的焦晟喊了一句。 “谢家大爷?你怎么来了?” 这话顺着风就钻进了马车里,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张闻音更是一脸错愕,她记着自己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啊,他追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叮嘱自己别泄露李霁云大人的行踪? 那他还真是多虑了…… 说罢,就给杏薇使了个眼色,很快,就见她掀帘出了马车。 风雪之中,谢谨言一身大氅,斗篷盖在头上,但眉眼间都是吹过的风雪落着,一看就知道是疾驰而来。 杏薇上前两步行礼,就说道。 “奴婢见过大爷。” “嗯,我来看看你们,风雪甚大,别在路上出事了。” 谢谨言长嘴是用来解释的,因此他可没有找什么其他的借口,他担心张闻音,就是要让张闻音知道才行。 只是这话让杏薇,连带着马车里的张闻音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个和离后的前夫给出了关切,还真是不知道该不该接着。 “多谢大爷关心,我们一切都好。” 杏薇不咸不淡的回答了一句,本来准备打发走谢谨言的,结果却见他纵马往前走了几步,而后不知道是跟官差们说了什么,其中领头的人立刻高声喊了起来。 “过路的大家伙儿,有马都来集合一下,帮我们把这树往旁边拽一拽,这样你们才能快些赶路!” 听到这话,焦晟看了一眼杏薇,随后就说道。 “你上车陪着小姐,我们过去帮忙,拉开这树,确实能走得快些。” 杏薇点点头,很快就带着一身寒意进了马车。 顷刻之间,凉意又添几分。 “看那样子,大爷应该是赶路来的,奴婢瞧他眼中的真诚,不像是假的,只是这没由来的关心……小姐,大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张闻音蹙眉。 她现在身子比刚刚又冷了些,因此腹痛的感觉也更明显。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立刻就去到客栈,先暖暖的睡上一会儿回回神再说,“管他是什么心思,能让我们快些离开最要紧。” 说的也是,她们二人的话让旁边的流萤听在耳朵里。 此刻的她对于谢家大爷完全是不了解的,因此不好轻易评判,只是认真的替自家小姐暖着双手。 外面,很快就集结了十几匹马。 谢谨言让大家将绳子套好在缰绳之上,就前前后后的错开,但朝着同一方向挥动马鞭。 马儿有些吃疼,自然是撂开蹄子的想要往前冲。 这十几匹马的力量可不小,很快那大树就有了松动之势,再加上刚刚那些官差又在后面奋力推动着,借助起惯力,速度比刚刚快了不止十倍。 在马声嘶鸣中,拦路的大树就这样被迅速挪开。 原本窄成单行路的官道很快就又可以双边通行,焦晟等人驱马回来的时候,前路已经疏散了不少。 他看向谢谨言的眼神中,燃起些佩服。 随后咧着大白牙就笑问道,“谢大爷好生聪明,你怎么想到要让马去拉树的法子呢?”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没有人起头罢了,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等待,不如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帮人就是帮己。” 焦晟点点头,显然很赞同他的话。 而在马车之中,腹痛加剧的张闻音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了,倒吸一口冷气就对着杏薇说道。 “能走了吗?快些去客栈吧,我好痛啊!” 这话顺着风传到了外头靠近马车的谢谨言耳朵里,他不免担忧的掀开帘子就问道。 “哪里痛?”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早到做安排 他的话,夹杂着外头的冷风一下子就吹进了马车里。 杏薇着急,连忙就喊了一句,“小姐怕冷,如今腹痛的厉害,大爷,别让风再吹进来了。” 听到这,谢谨言立刻就放下掀帘的手。 “腹痛?怎么会?吃错东西了吗?”他隔着帘子问道。 张闻音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关切,但此刻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躺着,因此声音虚弱的就回了句。 “老毛病了,快些去客栈吧,我要暖炉。” 得到了明确的回答后,谢谨言脸色又担忧不少,随后看了一眼前面已经疏通开的路,对着那车夫就说道。 “赶快些,前面的路平,我先去客栈稍作安排,你们随后来。” 说完,就扬鞭而去,速度之快让焦晟都不由感叹一句,“谢大爷的驭马之术,还挺厉害!” 紧接着就正色道。 “小姐,我们启程继续赶路。” “嗯。” 得到肯定答复后,这马车总算是动了起来,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 客栈只有一层,前店后院,围起来。 张闻音下马车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整个人没什么血色,嘴唇都有些发紫,一看就是冻得难受。 大氅裹得紧紧的,也没什么效果。 两个丫鬟左右扶着就进了客栈的门,还没出声,就见谢谨言已经走了过来,看到她这副虚弱的样子,弯腰打横就将张闻音给抱了起来,而后不顾她的惊呼,直言道。 “你若是晕了,这里可没什么好大夫替你看诊。” 说罢,就抬步朝着已经安排好的房间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焦晟等人,杏薇蹙眉看着,但略作停顿后就吩咐道。 “流萤,你先去准备红枣鸡蛋糖水,再加上我们带着的参片,另外让伙计再送几个炉子到小姐的房间里,记着要用最好的碳,灶下用的会呛人,另外灌几个汤婆子送来,我给小姐暖脚。” “好,我这就去办。” 流萤快步就朝掌柜所在之处走去,而杏薇看了一眼焦晟后便说道,“我去陪着小姐,谢家大爷那里,待会儿你招呼吧。” “啊?我招呼?怎么招呼?” “随便。” 反正也不是自家姑爷了,杏薇才不在乎呢,脚步匆匆的就赶去找张闻音了。 等她追着谢谨言的身影,进了提前预备好的屋子后。 顿觉暖和了不少。 低头一看,屋子里早就放着四五个炭盆,但西南边靠墙的窗户却是打开的,以防炭盆太多会中毒。 床上的锦被也都着人铺好,谢谨言将她放在床榻上的时候,语气略有着急。 “我让店家准备了些暖身用的羊肉汤,你酒量如何?要不要喝两口去去寒?” 他此刻以为张闻音是被冻伤了,却不知晓她腹痛的真正缘由。 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张闻音已经觉得挺好。 想到刚刚自己被他一路抱来的事情,不由得有些面红,看到她这副脸色,谢谨言还以为“病情”严重了呢,立刻上手就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算烫啊?你身子热吗?” 张闻音尴尬不已,好在杏薇立刻上前来帮忙解围。 “大爷,奴婢来照顾小姐吧。” 谢谨言听到这话,倒是也不拿乔,立刻让开,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事无巨细的性子,尤其是张闻音的许多习惯,他都还不曾知晓,因此肯定是给她的丫鬟照顾,是最合适的。 杏薇上前后,立刻给她松了身上的大氅。 手往被子里一摸,暖和的,赶紧就给她褪去鞋子让其平躺着,等到被子里的暖意袭上身体的时候,张闻音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但腹痛的症状却没有好多少。 “小姐别急,奴婢让流萤去熬糖水了,等会喝点下去,再睡上一觉就会好的。” “她是什么病?”谢谨言见缝插针的问。 杏薇略做沉默,“小姐不是病,是……月事来了。” 这话一出,谢谨言才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张闻音是冻得发热了呢,结果没想到是这个缘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大爷,小姐要歇息了,要不您去外头等?” 杏薇倒是不客气的赶人了,谢谨言看了一眼张闻音,见她已经闭眼,但呼吸还是急促,就知道肯定还是不舒服。 “行,那我在旁边屋子,有事就叫。” “嗯?您不回去吗?” “不回。” 杏薇愕然,但谢大爷的行程也不是她一个丫鬟可以置喙的,干脆就不再多问,而是拿起锦被中已经有些冷的暖手炉去加碳,而后放在张闻音的腹部处,给她取暖。 谢谨言见此不好再留,推门便离开。 他一出去,张闻音就睁眼,目色复杂的叹息一声。 “这种时候了,才来献殷勤不觉得晚了吗?” 若是早在她们成婚前几年,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关心,他们也就不至于走到和离这步了…… 杏薇给她盖了盖被子,安抚道。 “小姐别多想,能睡就睡一会儿吧,否则更没力气了。” 张闻音点点头,许是被子太过暖和,所以她渐渐的就有些眼皮打滚,没多会儿就睡沉了过去。 一直等到流萤端来了煮好的红枣鸡蛋糖水,她也没醒,于是就温在炭火旁…… 隔壁屋,谢谨言整个人都竖着耳朵听动静。 听到丫鬟进门后再没出来,他知道一切安好,心里的挂念也就少了些许。 月事腹痛,这情况他还真没遇见过。 这地方可请不到什么好大夫,因此他只能折回去问他们随行的那一位。 好在天色不算沉,风雪也没有刚刚大了,只是这一来一回的怕是需要点时间,所以在前院遇到正在休整的焦晟等人时,就嘱咐了一句。 “我大概两个时辰后回,这里你看好了。” “啊?谢大爷要去哪里?” “找大夫。” 说完,就快步走到外头翻身上马,不一会就消失在了眼前。 焦晟有些不明所以,“这……不是说已经和离了吗?怎么这谢大爷对小姐这般上心啊?” 他的话显然无人能答,身边坐着的几个镖师都在喝热茶暖身子呢,没空搭理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雪中寻医 焦晟把谢家大爷的原话说给杏薇听的时候,杏薇都有些发懵了。 “啊?这地方到哪里去找大夫?” 焦晟摇摇头,显然他也不知晓,只是对于谢谨言的印象又好了三分,“我怎么觉得这谢家大爷好像和从前大家口中说的不太一样啊,他对咱们家小姐真的不上心吗?我瞧着不像啊!” “上心的话,还会走到和离这份上吗?” 焦晟被堵了个无话可说,“也是,看来还是我想多了,不过这天气还在外头折腾,这谢家大爷的身子骨也是怪好的。” 他说完,杏薇就叹息一声,继而说道。 “你去前院等着吧,让店家准备好些吃食和热水,以防万一。” “行,就冲他是去给小姐找大夫,我也不会亏待他就是。” 话落,焦晟就离开了,杏薇轻轻的推门而入,内外的温差之大,让她忍不住的一哆嗦,而后走到炭盆前,烤得身子暖和了,她才朝着床榻而去。 张闻音安睡着,只是眉头依旧紧簇。 风雪逐渐小了下来,北风似乎也没怎么吹了,没过多久,张闻音就转醒了,睁眼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杏薇。 她快步走过来就关切的问道。 “小姐,可好些了?” 张闻音点点头,“好点了。” “那就好,这是红枣鸡汤糖水,还温热着呢,你先喝点暖暖身子吧,大爷去给你找大夫了。” ??? 张闻音一头雾水,“这风雪天里哪来的大夫?” 话刚出口,她就明白过来,八成是折回周二郎他们落脚的那间客栈去了,毕竟李霁云的伤势严重,一直赶路必定会有大夫随行,可若是大夫真跟着来了,这……这也太折腾了。 想到这儿就有些懊悔,自己刚才非要离开的举动。 真是为矫情付出了代价! 糖水下肚后,她的腹痛其实就不怎么明显了,只是虚弱是必然的,她的月事一向很准,但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所以有些推后。 刚巧还遇上了这风雪天,自然就变的有些严重。 “哎,你去看看,若是……若是大爷来了,你就让焦晟多照看些。”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同焦晟说过了,他会安排的,只是这来回折腾的跑,不知道大爷那身子骨受不受得了?” 杏薇的话,也是张闻音担心的地方。 在她看来,谢谨言的身体可没好到能扛得住在风雪天里来回奔波几个时辰…… 若他真的因为这个病了,那他们护送李大人去上都的事情,会不会耽搁? 许多事情缠在心里,她便是想睡也睡不踏实。 一直默默的等着,直到流萤跑了进来,低声喊道,“来了,来了,小姐,大爷带着大夫来给您看病了。” 还真叫他把大夫给请来了? 张闻音起身,但杏薇却眼疾手快的立刻将帐子放下,她们小姐现在穿得是里衣,不好见外人,只是将手放出来,等着大夫来诊脉。 刚弄好,谢谨言就带着人走了进来。 寒意跟着吹入屋内,原本暖意洋洋的空间变得冷了些许,流萤在二人进屋后立刻就把门关了起来。 杏薇上前递了干净的帕子,“大爷,大夫,这帕子还温热着,先擦擦身上的雪吧。” “好。” 谢谨言接过去的时候,手如寒冰。 拉缰绳的地方更是有些红肿的冻伤,一看就是来回折腾的。 连她一个做丫鬟的看了都有些不忍,也不知道自家小姐见到了会怎么样? 那大夫年纪有些大了,但好在多年行医也是见过些恶劣天气的,倒是没怎么被折腾到,将手放到炭盆上烤了一会儿,回暖后才说道。 “病人在哪儿?我先看。” “大夫请随我来……”杏薇开口,随后就引大夫去诊脉。 看着从帐中伸出来的手腕,谢谨言不由想起刚刚那张惨白的脸,也不知道这会儿她好些了没? 想开口问,但见大夫已经沉了心思在诊脉,自然不会多说,默默的站在一旁,等待着结果。 张闻音隔着帐子看到了侧边站着的身影,不知怎么的,脸颊又红了些许,连带着还有些心跳加速,以至于大夫替她诊脉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这位病人的身体底子不错,月事应该也相对正常,这次是特殊情况,但也不可大意,一旦寒气入体没有根治,那么会得血伤风的,以后临近月事时就会腹痛,甚至伤寒,折腾个几回,人的气血就会大伤的,待会儿我开副药方子,抓来给她服下,连服七日再停,下一次月事前再服三日,以固疗效。” “严重吗?”谢谨言关切问道。 “好好调理就无妨,她的身体挺好的。” 直到听见这句话,谢谨言的心才落到肚子里,同样的张闻音也平静下来了,对着外头的大夫就说道。 “让您跑一趟,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杏薇,给大夫准备三倍酬金,好好谢过才是。” “是,小姐。” 他的酬金是多少,杏薇不知道。 但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时,那大夫摇摇手就笑着说道,“要谢还是谢你家大爷吧,他说得病人严重极了,我怕出事,这才跟着来的!谁知道竟是这个……” 无奈一笑,但手里写方子的速度倒是没落下。 谢谨言被揭穿了“谎言”,倒是一点都不尴尬,面沉如水的表情跟之前没什么两样,随后还是杏薇看了一眼他,才解围说道。 “我送大夫歇息片刻吧,这一路,辛苦了。” “风雪都是他在前头挡着,我没什么……”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落到张闻音的耳朵里就成了其他的意思。 心想,谢谨言这人还惯是会给自己找帮手的,一字一句都是在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吧,但她又不能否认,这来回的路程以及风雪都是真真切切的事情,因此即便是不愿,但心里也还是对谢谨言此举是感谢的。 “大夫,这边请。” 张闻音正想着呢,就听见屋子开门的声音,杏薇和流萤带着大夫出去以后,屋子内就只剩下她与谢谨言了。 尴尬不过片刻,想着总归是要说话的,正准备掀开帐子,就见一双有冻伤的手已经率先打开,随后露出的便是那张她见过十几年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可这一次的他,似乎比从前要棱角分明许多。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杏薇的谈心 谢谨言定定的看着张闻音,仿佛在检查什么似的。 片刻后,给出了一个答案,“脸色比刚刚好些,没那么苍白了。” 听了他的话,张闻音有些不自在。 “哎,其实我没什么大碍,何必来回折腾?” “你是没见你自己刚刚的脸色,就跟失血过多的病秧子一样,这雪天里要是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所以我不会让你有这种遗憾的。”谢谨言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有种超绝的不经意感。 仿佛并不想让张闻音报恩,但又能让张闻音生出些愧疚来,这感觉让张闻音不太舒服,因此没接这话。 “放心,我不是要让你欠我什么,只是你乃岫丫头的母亲,不管怎么说,也是替我生儿育女过的人,我不可能放任不管的,你且安心养着吧,我还要送大夫回去,这一趟便不折返了,你们回睦州的时候路上注意些。” 说罢,他就准备起身离开。 见他走得决绝,反而让张闻音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爷,你手上的冻伤还是注意些吧,天冷不觉得,等天气热起来,会很痒的。” 这么没由来的一句,却让谢谨言眼里添了两分笑意。 “知道了,等上都化雪以后,我回睦州接你们母女二人。”话落,人就快速的推门而出,等张闻音反应过来时,人都不知道走出几米远了。 张闻音有些懊恼。 “都和离了,还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打量着我会心软与你又在一起吗?我又不是傻子!” 故意气恼的骂了几句,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现在的感受。 很烦谢谨言这样的举动,但不得不说,其实内心有那么一个地方却又觉得感动。 谢谨言默默的站在窗外,听到了这话,他神色自若仿佛被骂的那人不是自己,眼神盯着窗子看了一会儿,而后就收起视线,大跨步离开。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还有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因此,还没等大夫屁股坐热呢,人就被谢谨言又带走了,这一来一回的,别说是人,连马都未必受得了,因此焦晟开口拦了一句。 “谢大爷,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晚就和大夫留下吧,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迟。” “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还有事情,耽搁不了,先走一步。” 见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又干净,焦晟瞧得出来是个练家子,于是也就不好再劝,抱拳就说道,“今日之恩,我等铭记在心,改日若有可差遣的地方,谢大爷尽管开口就是。” 谢谨言点点头,随后扬鞭就带着大夫离开。 他这一走,杏薇忍不住的就叹息了声,“我陪小姐在谢家待了十几年,还从未有过送大爷出门的时候呢,你不知道,每次大爷都是匆匆而来,悄悄离去,一年到头跟小姐见面不过三五日,还都是歇在书房,小姐曾经也闹过哭过,可一点用都没有,愣是把人给搓磨得都没了脾气,成了泥塑的木头,失望和离了,才想得起来关心她吗?说真的,我替小姐感到不值!” 话语里既有无奈,也有怨怼,更多是不满。 在杏薇看来,自家小姐如此好,可谢家大爷却不做人,对她的“恶行”可以说是人神共愤,因此即便是今日风雪中送医的事情让人很感动,但她也不觉得小姐就该与之再有牵扯。 焦晟没有经历过那些以泪洗面,无奈又气恼的日子,因此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伸手拉着杏薇,一脸坚定的保证道。 “旁人的事情,我不好议论,但若是你我的事情,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独守空房,也不会让你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伤心难过!” 杏薇听后,颇感安慰。 随后对着他就严肃说道,“我不是那些还有小女儿心思的年纪了,所以能捧出一颗真心对你,是有打算好好与你相处下去的,我的年纪摆在这里,日后子嗣问题可能会是你我间的隔阂,所以你得想好,真选了我,我就不能容得下其他女子了,倘若你又要我给你养孩子,又要我帮你纳妾管后宅,还得有做大妇的气量,那我是做不到的!如小姐从前的日子,我不想过,知道吗?” 焦晟重重的点头。 “我也不是毛头小子了,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上无双亲,也没有恶戚撺掇,所以孩子对我来说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有你,才是最要紧的,我愿意跟你过两个人的日子!” 他的真心让杏薇还是很感动的,鼻头有些微微发酸。 但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垂泪的女子,因此笑笑拍了拍他肩头的残雪就说道。 “行,你的心意我知晓了,那就等回了睦州我与小姐说一说,等她身边的流萤顶事了,或者橘夏生完孩子能回来帮衬小姐,我就嫁给你,嗯……不会超过两年!” 这话等于直接答应了自己前些日子的求亲举动。 焦晟乐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能抱着杏薇,将她一个的融在自己怀里,而后就说道,“我此生,定不负你!” “好,我等着。” 风雪忽大忽小,就这么冷嗖嗖的吹了一夜后,在天快亮时,渐渐的停了下来,但瞧样子并没有彻底结束,所以张闻音一行人还是得及早赶路,这样才能顺利回到睦州。 有了之前的教训,她们这次出门前用暖炉把马车里烧得热乎乎的,因此张闻音进去的时候,比在外头舒服多了,身上又盖着厚厚的羊羔毯,小腹处用手炉温着,一点也不难受。 “小姐,那我们出发了?” “行,走吧。” 杏薇点点头,随后就对着焦晟喊了一声,她们朝睦州赶路回去的同时,谢谨言等人也朝着上都而去,但速度要比她们快上一倍,因此李霁云就算是不舒服,也还是咬牙坚持着。 “快了,再有两三日我们就能到上都,到时候大人再好好养一养。” 李霁云点点头,对谢谨言的话都记在心里。 只是眼下他头晕的实在厉害,因此没什么话想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公然入周宅 三日后的中午,谢谨言一行人再次踏入上都。 看守城门的人仔细的将他们的马车和一行人都给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因此就放了行。 入了上都,他们直奔周家。 毕竟名头是以周二郎要送年礼回家为由,若是奔着其他地方去,自然是有问题的,因此马不停蹄。 而周家上下早就得了消息,说是二爷要回来,个个喜洋洋的等着,就连周老夫人也特意在门口,见到周二郎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总算是到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再晚几日呢。” “怎么会?我知道母亲想我了,所以快马加鞭的也要赶来!” “油嘴滑舌,快些进去吧,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早就等着了呢,快……”周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儿子进门,结果余光却瞥到了那从马车上被人抬下来的带了斗篷的老者,瞬间眼神就惊了惊! 他怎么会来? 但话到嘴边,见周围全是奴仆,周老夫人可不敢随意泄露李霁云的踪迹,因此很快就转话说道。 “看你,要带燕伯伯来看病也不早说,这时候才告诉我们,老大媳妇,立刻安排他们去厢房住下,等会儿让大夫去看看病情如何。” “是,婆母。” 小陈氏对于这个并未露面的燕伯伯一头雾水,但既然婆母这么安排了,她自然是要照做的,于是就着手安排起来。 “事出突然,我要出发的时候,燕子兄弟找到我说他父亲病了,要来上都求医,我一听也着急的很,干脆就一起来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是吧,大哥!” 周二郎说话间,就把谢谨言也引了上来。 他抱拳行礼,但周老夫人的脸色却有些郁怒,只是强压着不好立刻发作。 气氛一瞬间有些诡异,但周二郎还是站出来打哈哈。 见他如此,周老夫人也只得忍下那口气,为了大儿子的前程和全家人的性命,也得替他们遮掩好才是,因此笑着说了句,“我父亲等你多时了,待歇一歇,晚些时候去找他说说话吧。” “是。” 就这样,罪犯李霁云在众目睽睽下,公然进了周家的大门,但因为无人会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因此压根就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还以为这老者当真是来上都看病的。 内宅,书房。 周老夫人低声怒骂着周二郎,“糊涂!这人也是能明晃晃的往家里引的吗?你们怎么如此胆大?” “母亲息怒,我和大哥商量过了,正是这种堂而皇之的来,才不会引起注意,若是我们半夜里送来,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旁人,我们心里有鬼吗?”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也太不顾及这一家子老小了,若是叫人知道……岂不是给了你哥的政敌们天大的把柄?我们周家好不容易才翻身的,要是被……你说说你办得什么事?” 周老夫人十分不高兴,因此连连骂道。 周二郎无奈,摊手就说道,“母亲,在睦州我说要救人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子,出钱出力出人都不在话下,怎么这次变了呢?” 周老夫人剜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是在睦州,天高皇帝远的,我们有的是法子遮掩住,可这里是上都!是天子脚下!太后的耳目遍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查出来不对劲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子都得遭殃!” 这话说完,小陈氏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她如今是既担心婆家,也担心娘家,因此对于小叔子的这番做法也着实有些不满,因此生了点怨怼。 反倒是周大郎一脸平静,而后还没等弟弟开口就帮腔道。 “二弟的做法无非就是灯下黑,李大人既然已经住进来那我们想法子遮掩住他的行踪就是,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找借口往外一转移,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而他们也能有其他名正言顺留在上都的法子就是!” “对对,大哥说的对!谢大哥也是这么安排的,其实宅子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冒然去有些不妥,所以才打算弄这么一遭晃晃眼而已,母亲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燕伯伯自然就跟着我们‘走’了。”周二郎再三保证道。 周老夫人叹息一声,人都来了,她难不成还会往外赶人不成? “你现在怎么那么听谢家大郎的话啊?” “嘿嘿,母亲是不知道,这小半年的时间我跟他可算是长本事了呢!” 周二郎眼中那冒火一般的忠诚,看得周老夫人心烦。 明明出钱出力出人的全是他们家,偏偏自己的儿子却成了谢谨言的跟班,还一副忠心不移的样子,这让她有些窝火,可她也瞧得出来,正如儿子所言,这小半年他的成长不可谓不大。 一下子就从“游手好闲”的富贵子弟变成了心有鸿鹄之志的正义之师,她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其实是心怀安慰的,因此骂归骂,也不是真的介意。 周二郎明白她的心思,于是上前雄狮撒娇似的就开口说道。 “谢大哥的本事,母亲慢慢看,他厉害着呢,别的不说,您当初给我们的三千两,如今已被他盘活到了十万两,剩余的本钱还在滚,就这一样,您也该知道他的本事!” 三千变十万,“他去抢劫了?” 周老夫人有些不可置信,周二郎笑着摇摇头,“山人自有妙计,母亲,您就别多问了,对了这次来送年礼也不是假的,其中这两家铺子就是谢大哥的酬谢礼,您看看,位置好着呢。” 说罢,周二郎就把铺子的店契拿给了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展开一看,确实是个好地段,好位置,但她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想了想就问道。 “他还有别的盘算吧。” “嘿嘿,果然是母亲,心中谋算就是比旁人厉害些,谢大哥说了若您问起就不隐瞒,他在这铺子后面还置了处三进院,是送给他女儿的,想着靠近咱们家的这两间铺子,日后有个什么事情,也好互通有无。” 至此,周老夫人才明白为何儿子被人算计了还乐呵呵的帮人数钱呢,这谢大郎果然非同一般! 第一百四十七章 信步照闲居 叹息一声,周老夫人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看着儿子一副被人差遣还傻乐的模样,心道也行吧,起码儿子没有出去乱来,单就这一点,她们也就不会真将谢云岫的事情拒之门外。 反而是周大郎,眼神亮了亮,对着周二郎就说道。 “谢家大郎用的什么法子?快跟我说说看,若是可以仿照,那么户部就不会吃紧了。” 他在户部管的是征粮的事情,其实跟钱库并没有很多关系。 但每次与同僚把酒言欢时都能听到他们喊着腰包紧的话,所以就对于这方面也有关注,三千变十万,这跟财神爷的点石成金有什么区别,因此他想知道这谢谨言到底是走的什么门道? “不能说,大哥就别问了,总之不是你们朝中官员能干的。” 听到这里,周大郎眉头一紧,脸色就难看了些许。 “你们走私盐了?还是挖了私矿?” 这话一出,周老夫人和小陈氏也跟着紧张起来,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倘若是被发现,那么全家都得获罪! 说不定她们的下场比李家还惨些呢! 周二郎摇摇头,“大哥这话说的,就算我们想,这么短的时间里也要有门道才行啊!放心吧,我们做的都是替天行道的好事,这个你别担心……” 见他不肯松口,周家母子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只是叮嘱他千万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随后便将话题扯到了谢二郎上门求学,潘夫人被毒哑送回睦州上。 周二郎挑挑眉,“二哥突然这么硬气,别说,我还挺惊讶。” “谁说不是呢?我乍然听闻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了,那潘氏罪有因得,我倒是不在乎,只是谢家的那小子因病错过了门槛试,我估摸着心有怨怼,他大伯既然来了上都,那就去看看,别到时候把邪火怪在我们家头上,那才真是出力不讨好了。” 周老夫人说道。 周二郎点点头,“知道了,此事我会跟谢大哥说的,不过他从谢家离开也许久日子了,不知道谢云深那小子会不会听他劝,毕竟歹竹难生好笋啊!” “二郎的话言之有理,母亲,咱们要不再想想其他法子吧。”小陈氏补充道。 但周大郎却摆摆手,“一个小儿罢了,不值得用那么多心思,眼下年关在即,你的心思还是放在各家走动上吧,这可是你和母亲回上都的第一个年,马虎不得。” “大郎的话言之有理,谢家的事情,谢家自己看着办吧,若是真惹出麻烦,也怪不得我们。” 周老夫人赞同儿子的话,见此,小陈氏也就放下心结,点头后把自己最近预备要送礼的门户,和年礼的多少都统统说了一遍,一家人在一起商量着增减,时间也就过去了…… 安顿好李霁云后,谢谨言出了趟门。 他的目的并非是去找搬来上都的二弟,而是直奔他此前置办好的三进院,看看修葺的进度如何? 这三进院的位置,临近贤德坊,背后盛意道。 往前走就是热闹的观前街和御河,什么铺子都有,吃穿用度,笔墨纸砚都很好置办,但因为隔着送给周家的那两间铺子,所以并不吵闹,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闲适感。 这位置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张闻音在上都置宅子的消息,他早就从大舅子张闻卿那里得知,因此才选了这么个地方,距离她置办的宅子仅仅一街之隔,但却分属两坊。 最妙的是,这其中有一侧门较隐蔽,若是将这里和后院打通,那么他去张闻音置办的宅子,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了。 一想到他们三口能在上都“团圆”,谢谨言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了扬。 于是脚下的步伐也快了些许,不一会儿就到了新宅门前。 宅子是他以周家的名义买下的,因此并未挂谢宅二字,而是单取了一个“照闲居”,旁人看了也就知道此处住的人神秘莫测,轻易不敢乱招惹便是。 里面他已经买好了奴仆。 共计十八人,有六个小厮,八个丫鬟,并两个厨娘和一管事,一妈妈,都是从荣休返乡的官员家中并未带走的奴仆里特意挑的。 价格自然高出不少,但有一说一,规矩甚严。 谢谨言单独的面见过,一个个仔细挑选后才肯留下,最后把身边的守璞也送到这里来,如此,他在上都的“家”也就初具规模。 管事姓林,妈妈也姓林。 二人是夫妻,带着一双儿女投奔来的,四人规矩严明,办事利索,若非他们曾经伺候的那位翰林院侍讲年纪太大,带不走那么多家仆,也不至于把他们一家给放出来。 而谢谨言人刚到照闲居门前时,刚好就遇到林管事要出门。 一见到他,略有错愕,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上前行礼说道,“老奴见过大爷。” “要出门办事?” “嗯,之前订好的柜子说可以送来了,但老奴想着先去看看样式有无差错,若没有再差他们送来,若有就立刻修改,也省的他们来回搬动,麻烦。” 谢谨言点头,显然也认可这样的做法。 “去吧。” “是,大爷。”林管事说话间让跟着自己的儿子林有先去一步,自己则带着谢谨言进家门。 林有年纪不大,但却很有规矩。 不是性子跳脱的类型,说话间也看得出是个稳重性子,他行礼后就快步离开,直奔定柜子的铺子而去。 而另一边,林管事带着谢谨言一边走,一边回禀道。 “大爷,家里的修葺都差不多了,账本和具体的进度,老奴都记着呢,一会儿就送来给您过目。” “不急,我先看看小姐的院子布置成什么样了?” 说话间,二人就走进了垂花门,而这院子本来就是特意为女儿准备的,因此三进院并没有分割出太多的屋子,反其道行之的将院子扩大了又扩大,整个院内只有两处可住人,其他的全是花园,亦或者是亭台楼阁的好风景。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亲登谢宅门 一处是主院,在靠北的方向。 一处是女儿歇息落脚的南院,在东南角的位置,此处特意找风水先生算过,是利长女读书进步之地。 刚进去,就见到了偌大的一个花园。 此刻有外头请来的花匠在松土,眼下寒冬腊月的可做不成什么花圃,只好先预备着,等来年开春直接移栽就会呈现花团锦簇之感了。 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不一会便能见三间阔屋。 左右各自还有两间厢房,东厢房单独用做书房,西厢房则是她放松时常用来平复情绪的女红屋子。 至于左右两侧的耳房一间留给丫鬟们住,一间则是她的洗漱之地,布置均已妥当。 谢谨言一处处的细看后,觉得很满意。 “不错,有些书香雅致的氛围了。” “多谢大爷夸赞,这里都是我家丫头帮忙出得主意,原先她就是在书房伺候的,因此多知道些。” “既如此,那以后就调她来这儿,还是照样书房伺候。” “是。” 在书房伺候,活儿不重但需细致,从陈设布置上来看,谢谨言对林家这丫头还是颇为信赖的,而能做原来做的事情,林管事知道女儿一定喜欢,因此一口就应下。 “绕着小姐屋子外,老奴还着人布置了处可看池景的小凉亭,赏雪也好,观鱼也罢,都挺放松。” 谢谨言眼露满意。 走了一圈,他没什么想改动的地方,只是提了一句,“闺阁的布置等小姐来了自己着人弄吧,你们只要听吩咐就是。” “老奴明白,大爷可要去看看主院,也布置得差不多了。” “不必,你看着办就好。” 那院子,他未必会住几次,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日子都能过,因此能睡下就成。 说完便快步走至此前他最关心的侧门处。 见林管事在侧门靠树的位置又砌了些砖墙做遮挡,愈发满意。 “行,交给你办,我放心,守璞呢?” “他去了洪山寺,说是要求点镇家宅的清吉符。” 谢谨言没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等他回来,让他去周家寻我,我有事交代。” “是,大爷。” 于是谢谨言就顺着侧门径直离开,直等到了张闻音买下的宅子面前,才露出些势在必得的笑意。 但也仅仅是片刻,他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都,谢家。 此刻的谢二郎可不知道他大哥谢谨言已经到了上都,而是还沉浸在藤姨娘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自从纳了藤姨娘入府后,他过上了神仙日子。 有人重视,有人关心,有人与他互诉衷肠,因此哪怕是二人一同走在家中,他都总是不自觉的将笑挂在脸上,而由此带来的便是他对藤姨娘的信赖与依仗达到巅峰。 这天,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管事对于藤姨娘要大办家宴的想法不是太认可,也就说了两句劝诫的话而已,就被藤姨娘告到了谢二郎处,于是乎,这位管事就成了炮灰。 不得不打包行李,去了谢二郎在城郊置办的庄子做管事。 一下子从颇有权势的家宅管事变成没什么油水的庄头,他自然是不服气的,可又能怎样? 于是有了这敲山震虎的事情后,谢宅上下都明白一个道理了。 若是得藤姨娘的眼,从此可在家中横着走,若是与藤姨娘过不去,那么好日子也就算过到头了。 因此人人争相去她面前争宠献媚,讨好之态层出不穷。 在宣州过多了被人挟制,寄人篱下的日子后,突然这么掌权,藤姨娘也是有些轻飘飘的自得了呢,所以愈发要办个隆重其事的家宴,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干脆就提议说道。 “二爷,这还是咱们在上都过得第一个年呢,要不去信问问公爹和婆母,若他们有时间也愿意跑一趟的话就在这里过年吧,一家子也借这机会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谢二郎有些不大情愿,他如今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但他并不想家里人知晓。 否则定是要招揽些难听话来,比方说他是软弱的怂蛋,比方说他是个不孝的逆子! 这些,可都是当初他从谢家离开时,双亲骂他的话,至今还言犹在耳…… 况且他从小也不喜欢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过年,因为那种时候只会显得他愈发渺小和透明,他恨透了被人忽略的感觉,所以不愿意。 “算了吧,当初我离开的时候虽然也是被潘氏胁迫,可到底是爹娘在就分家的,说出去确实不太好听,他们二人一向极重孝道,对我定是失望透顶,眼下去信,来不来是二话,若真来了,咱们这个年恐怕也过不舒畅,还是再等几年吧,等着风波彻底的过去了,你我二人若得个孩子,到时候借着孩子的名义再请他们来,或许更合适些。” 他的话也有道理,藤姨娘沉思片刻便笑着同意了。 “还是二爷思虑周全,行,那今年就咱们一家四口过。” 一家四口,显然是还有谢云潜和谢云深,提到这个,谢二郎就愁上心头。 “哎,云深还好些,云潜自上次病了没能去考那国子监的门槛试后,就不怎么理人了,我去过好几次,说了几箩筐的话也未曾得到他一点回应,盼着这个年过完以后,他能想明白,到时候找个好些的先生或者书院,再好好读上几年,一样有机会考中。” 藤姨娘眼睛鼓溜一转,立刻就应声说道。 “是啊是啊,云深可是咱们家的长孙,他要是有出息了,下面的孩子就能有榜样可学,也有靠山能依,我同二爷一样都盼着他能想明白,早日走出来。” “谁说不是呢?” 二人正说着呢,就见外头的丫鬟秋雨走了进来,恭敬说道。 “二爷,姨娘,大爷来了,就在前厅呢。” “大哥?他怎么会来?” 谢二郎惊讶,自上回因和离一事他出走后,自己就只在四妹成亲那一日见过他了,但话都没说上一句,便又匆匆离开。 这次,怎么会? “难不成是家里出事了吗?”谢二郎心有担忧,立刻起身就带着藤姨娘而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清吉符秘密 前厅。 谢谨言原本是耐心等着的,他此次来有话要与二弟说,但想避开潘氏,所以准备让其和自己出门去,谁知道却看见谢谨礼和翟藤娘同时出现,且已经做妇人打扮,一瞬间便明白了。 眯着眼睛,略带嘲讽的就说道。 “二弟纳妾了?” 谢谨礼有些尴尬,但想起这些日子与藤娘的琴瑟和鸣,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点点头就说道,“嗯,我怜惜表妹一人在宣州,表妹也愿意亲来照顾,所以我纳了她。” 说完,还未等谢谨言开口就立刻补充道。 “大哥,我已经纳了她,你就别再说那些话了,说多了咱们兄弟间也会起矛盾的。” 谢谨言冷笑一声,“怎么?这就护上了?” “她为了我做妾已是不易,我不能给她名正言顺的夫人身份,自然也不能让她被其他人嘲笑辱骂,否则我这么多年就白活了,望大哥体谅。” 听言,谢谨言嗤笑一声。 随后将目光转到了翟藤娘身上,如果是眼神有刀,他此刻都能把翟藤娘给凌迟处死了。 翟藤娘有些心虚的往谢二郎身后缩了缩,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看得谢二郎愈发心疼,而他却往前又站了些许,尽管害怕,还是为她抵挡住了大哥凌厉的眼神。 见此,谢谨言心中有数。 这女人,还真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二弟,你瞧女人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差,潘氏那恶妇你忍了十几年,如今又往家里招了个心思深沉又惯会做样子的,看着吧,日后有你苦头吃就是,我今日来本欲拉你一把,如今瞧着你自甘沉沦其中那便算了,兄弟一场,我只对你说最后一句,别因为溺水就什么都抓,若是被水草缠住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谢谨言就大步离开。 走的时候感受得到身后有双怨怼的眼睛死死盯着,想也知道是谁,可他不在乎,踏出这道门以后,他从此不会再管谢二郎的事情了。 还是那句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而自己要做的还有许许多多……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那翟藤娘的哭声才慢慢的溢出来,她生怕谢二郎真的把这些话给听进心里去,所以只能先靠弱小女子这招,稳住谢二郎对她的情谊。 果然,她一哭,那谢二郎原本还在沉思着呢,突然就慌张的看向她,一脸心疼的问道。 “怎么了?” “二爷,你是不是对我起了其他的心思?若真是这般,我不会强留的,你找人送我回宣州吧。” 她弱柳扶风的样子,让谢二郎顿时心疼不已。 好好的人,怎么偏偏就要被世间众人误解呢?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这世上若有人不嫌弃他,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眼前的藤娘了,因此上前揽她在怀后就叹息一声说道。 “看吧,你我皆是不容于世的,所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吧,回睦州也好,接家人来上都也罢,都别想了,但凡牵扯进其他人,不是有人劝我舍了你,就是有人劝你舍了我,何必呢?” 翟藤娘此刻心情也不好,忐忑中还带着些愠怒。 明明她未曾招惹过谢谨言一次,但每每与他在一起,对方总是要出言呛她,还将她视作洪水猛兽般作践! 这仇,她一笔笔的都给记上,等有朝一日她居上位时,一定不会轻易饶了谢谨言就是! 还有和离的张闻音! 仇恨的种子自此生根发芽,等到谢二郎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活在悔恨中,无法自拔…… 风雪停了一会儿,复又下了起来。 街上的百姓们都将身上的棉袄裹了又裹,可街边仍有还在衣着褴褛的乞讨者,冻得嘴唇发白。 谢谨言看见了,随后就掏了点碎银子递给面前的包子摊,对着店主就说道。 “你摊上的包子,我全要了,送过去给那些人吧,大冬天的再冻下去命都难保!” 包子摊的摊主可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金主”,立刻喜笑颜开的就接下了银子,随后一边搬屉笼,一边笑呵呵的说话。 “这位爷的心可真善,小乞丐们今日得吃顿饱饭了。” 谢谨言听着他的夸赞,并不觉得得意,而是隐隐有些叹息,曾经他想要的就是这天下安定,百姓富足,路边再无冻死骨,可现在…… 瞧了一眼摊主送包子过去时,那些乞丐们扑上来的高兴,他默默的记在心里,终有一日,他一定能办成此事! 眼神愈发坚定的朝着来时路走去,身后似有霞光万道。 周家。 等他折腾了一趟回到此处时,守璞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到谢谨言立刻上前就行礼,“奴见过大爷。” “符请到了?” “请到了,是怀恩大师亲手替奴写下的清吉符,他说与大爷佛缘不散,日后必定还有再见的机会就是!” 谢谨言笑笑,似乎并不将此话放在心上。 随后拿过那装有清吉符的袋子展开一看,里面不多不少,正好放着十张,得到这些,谢谨言接下来能做的事又可多些了。 “过些日子,你替我跑一趟宣州,还是一样的求清吉符便是,找上善寺的了尘大师,他自会替你安排。” “是,大爷。” 守璞也不知道自家大爷为何最近专注于找各大寺庙的大师们求清吉符,但既然是主子吩咐,那么他照做便是。 “嗯,你先回吧,等见过了尘大师,再找来我。” 守璞点点头,随后就离开了周家。 等他走后,谢谨言将屋子的门窗紧闭,拿出那清吉符就来回揉搓了几下,很快,那清吉符就中空了,他将藏着里头的东西轻轻的拿出来展开一看。 竟是一张万两银票! 如法炮制,十张清吉符内就有十张万两银票,也就是说守璞揣在身上带回来的竟是十万两。 若他知道了,只怕腿肚子都要打转! 奈何谢谨言却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不一会儿,周二郎就在外头敲门了,说着话呢,人就直接进来,等看到清吉符的时候就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守璞一来,咱们的钱就该到了,大哥,这一次,我们要做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得偿与所愿 “拿这钱,招兵买马。” 听到这四个字,周二郎默默挑眉,虽然他们现在好几桩事情都办得不错,但是要知道兵器和战马在上都管控得严厉着呢,即便是有战损的病马,都得一一登记在册,更何况他们要的是有战斗力的马匹,一定会引人注意便是。 正准备劝呢,就见谢谨言道。 “兵部侍郎的儿子也钓得差不多了,晚些时候让燕子宫把消息送去,明日我亲自登门拜访,也该给咱们弄点名头混一混了。” “啊?什么名头?” “军器监弩坊署令和甲坊署令如何?” 这官职可大可小,虽然只是个八品的小官,但却掌握着兵器的出纳和制造,他们到如今缺兵短粮,所以想要造反,就得从最基本的兵器处入手! 有弓弩,有盔甲,不愁没有人来参与。 周二郎早就知晓谢谨言的打算,因此听他这么一说,很快就明白过来,眼神中满是野心,挑眉一笑便说道。 “都听大哥安排。” 翌日下午。 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后,谢谨言亲自登门拜访了兵部沈侍郎家,他在里面坐了快一个时辰,让在门口转角处候着的周二郎和燕子宫都有些提心吊胆。 “大爷去好一会儿了,会不会出事?” “放心,大哥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敢进去,就一定能出得来!” 周二郎对谢谨言有种天然的信赖,虽然他也害怕,可他亲眼见过谢谨言从那些大师手里空手套白狼的得到那么多“赞助”后,他知道,其手腕不可谓不大! 所以,只能依照吩咐默默等着。 果然,二人话落没多会儿,谢谨言就从侍郎府出来了。 完好无损不说,还步步生风,连忙围过去,周二郎略显紧张的问了句,“大哥没事吧?” “没事,昨日答应你们的署令一职拿下了,三日后,你我同去赴任。”谢谨言答。 “至于燕子兄弟,我也替你讨了个互市监典事一职,倒是可以认识不少蕃商了。” 话至此,燕子宫也明白过来,点点头,一脸憨笑,“我这人与马打交道还行,与人还得练练。” “放心吧,只要价格足够公允,人有时候可比马还好说话些!”谢谨言安抚道。 三人就这么水灵灵的离开了,身后无人跟踪与追查。 至于被薅了毛的沈侍郎此刻拿着到处做恶事被人抓了把柄的儿子就一顿猛抽,打得其嗷嗷大叫。 “我让你狎妓,让你酒后胡言,让你被人抓了把柄威胁到老子头上来!畜生!你的那些狂言妄语,若是被夏家听见了,你爹我都得去死,还要带着全家一起去死!” 沈夫人和沈老夫人在旁边哭的死去活来,却无人敢上前阻止,毕竟这话要是真传出去了,确实,他们这一家子就都别想活了。 而沈家的打骂声不停,相比之下周家却欢腾许多。 谢谨言,周二郎和燕子宫三人对月共饮,皆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大哥可想过,要几年才能得偿所愿?” “十年。” 这话一出,周二郎和燕子宫都沉默了,虽然他们清楚现在的几人要啥没啥,自当从最底层开始筹谋,可总是想要有些希望来鞭策自己,没想到谢谨言一张口就是十年。 这,可不是一个有盼头的日子啊…… 谢谨言定睛细看二人的脸色,随后笑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这时间已是最快,边关无战可打,自然我们想要迅速往上爬的机会就没有,加上你我几人并非正统的科举出身,想走文官一道也不行,所以只得慢慢筹谋……” 周二郎端起酒碗就猛下一口,“十年就十年,到那时我也不过而立出头罢了,正是好年纪,总而言之,我唯大哥马首是瞻便是。” 听到此话,谢谨言端起酒碗与他碰了碰。 “定不负所托。” 见此,燕子宫也凑了过来,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就闲聊着,而此刻隔壁院子内,陈祭酒总算是找到了借口来探望女儿外孙们的同时,看一看他的这位老友! 屋内。 他掀开被子就看到李霁云已经被剜了膝骨的腿,心中的怒意横增百倍不止! “吴家!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的走狗罢了,疯起来可不就是会咬人吗?”李霁云此刻说的云淡风轻,但是陈祭酒却满眼心疼。 “你啊,早就跟你说过忍一时风平浪静,你偏偏不肯听,非要在朝上就与他们争执起来,你看看落的这么个下场,还有你家的人……他们可都是好的啊!” 陈祭酒的话让李霁云红了眼眶。 他是个不怕死的,他也做到了忠臣和问心无愧,可他却对不起自己的一家人,连累他们被流放不说,最后还死在异乡,这一点无可指摘…… “我早知道自己下场如此,当年就不会娶亲生子,我算是明白了,人要为忠,就得做个孤臣!我现在便是如此,反正最坏也就这样,我不怕!倒是你们,这般尽心尽力的帮我,我怕牵连到你们与周家啊,那我才是要悔过终生!” 李霁云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就盈不住了。 只是他不想在老友面前丢了最后的尊严,因此强忍着,用衣袖擦了擦,那副表情还跟从前似的,让陈祭酒无限感慨。 “你我自同窗认识到现在,也快四十载了吧,说你是我的知己一点不为过,不是有那句话吗?士为知己者死,所以即便真的因为救你而遭到牵连,我也不怕,现而今我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努努力,借由太子之手钉死了吴家,他们也就不能对你和你的家人做出如此恶行了!” 提到吴家,李霁云眼中全是滔天恨意。 若可以,他巴不得去告御状,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吴家做了什么孽!可他不能,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拖陈家和周家下水,所以他也只能忍着,直到他有把握一击必中,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吴家上下付出比他和他的家人惨十倍百倍的代价!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陈祭酒进献 “吴家,我迟早要他们全家去死!” 说这话的时候,李霁云因为过于激动,引发寒咳,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赶路,虽然众人对他照顾已经颇多,但毕竟年纪和身体底子放在那里,所以才一到上都,他就病倒了。 这病情来势汹汹,但好在大夫下的药力也猛,所以并没有拖成重疾,只是咳嗽难免。 看着老友气愤又悲痛的样子,陈祭酒叹息几声。 复而眼神坚定的说道,“我帮你,便是搭上我这条老命也会帮你就是!” 李霁云紧紧的攥着他的手,眼眶中盈着的泪终究是没能忍住,一滴滴的落下,滴在陈祭酒的手臂上,烫得厉害。 过了许久,平复好心情后,陈祭酒才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过两日找个由头,先搬离周家,然后一边养病,一边教谢谨言,他对于朝堂之事颇有天分,周旋其中问题不大,只是各派各系的情况还不甚清楚,所以他会先从弩坊署令做起,然后伺机而动拿下城防司指挥使一职。” “为何不从文官之流?” “他说太慢……” 陈祭酒蹙眉,“若是走文官之道,我尚且可以帮上些忙,但若是弩坊署,我有些插不进手去。” 这话不假,毕竟国子监和兵部基本没什么来往,他一个祭酒便是有天大的能耐,冒然去干涉兵部的事情,未免惹眼。 李霁云却笑笑,露出些颇为欣慰的表情。 “你还不知道吧,谢谨言已经从兵部侍郎手里拿到了这位子,同时周家小二也要入朝,应该是甲坊署令。” 这话一出,陈祭酒愕然。 “这么快?” “是啊,他们年轻人做事,杀伐决断的很,不像你我总是顾及太多。” 闻言,陈祭酒叹息一声,“也罢,既然已经定下了路子,那我就尽力而为吧,家中三郎四郎过完年就要去军中历练,走的便是兵部的路子,待我回去引他们二人与环儿见见,这样一来,几个年轻人一见如故,外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霁云点点头,陈家子侄皆有宏图大志,这点他清楚的很。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事,那么此刻孙儿也该是与陈家的三郎四郎一同入军营里历练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揪着痛得厉害。 陈祭酒看出来了他的表情,因此伸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而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默默的陪着,直至夜色有些深,他才离开了周家。 而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两个孙儿,告诉他们周二郎到上都的消息。 “小二这次回来,身边还跟着个人,是他姐夫,你们到时候多接触接触。” “谢家那个老大?”陈三郎问道。 陈祭酒点点头,随后就见陈三郎和陈四郎一脸鄙夷,“那人不但自视清高还迂腐的很,祖父为何突然间对他这般看重了?” 他们原先就见过谢谨言一次,印象都不是太好,所以在陈祭酒提及此人时,并不想与之多来往。 “人是会变的,等你们见过后再做话说。” 陈四郎挑眉,这话说的让他都不禁好奇起来,这人看样子是有几分本事的了,竟然连祖父都能看上眼了…… “行,那我们就去会一会。” 得到肯定答复,陈祭酒便挥挥手,等两个孙儿离开后,他却没有洗漱休息,而是在书桌前默默的提笔写下长长的一封折子,里面全是太子想要的历朝历代治国要策! 而他从前不愿意给,是因为不想要卷入太子一党和太后一党的漩涡中,现在为了老友一家人,他愿意拿这东西作为投名状倒戈太子,目的只有一个,让吴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陈祭酒就亲登东宫,请求面见太子。 太子大喜,与之密谈近两个时辰,而后等陈祭酒从东宫出来时,太子殿下就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宫,去见他的养母姚贵妃。 华林宫,正殿。 姚贵妃正襟坐在凤椅上,如今后宫之中,她的能耐可比王皇后要厉害的多,因此许多逾矩的规制也都不被她看在眼里,毕竟她的背后是皇帝。 即便是他已经多年未上朝,可他也仍旧是皇帝。 “当真?殿下的意思是陈祭酒答应做太子太傅了?”姚贵妃开口问询,表情有些玩味,此前她们几次三番的找机会接近陈祭酒都被他给拒绝了,如今怎么会主动上门要求了呢? “他有什么条件?” “他说愿意以一己之力,助本宫铲除奸佞,话里话外的直指吴家。” 提到吴家,姚贵妃的表情就变了变。 原本还一脸玩味的样子,突然露出些獠牙,眼神中全是不满,开口就道,“这吴家可是太后面前的好狗,动不动就乱吠,前些日子还咬到本宫的侄儿头上,简直可恶,既然陈祭酒想明白了,那本宫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去陛下那里撮合一二,相信不日这太子太傅的头衔就能落到陈家了。” 太子点点头,对于姚贵妃的话深信不疑。 他年幼时就丧母,在后宫被人欺负了好几年,若非得姚贵妃亲自抚养,哪里有机会坐的上太子之位,所以他对姚贵妃可谓是言听计从的很。 天家两父子,也不知道是被姚家下了什么迷魂汤,总之只要是姚贵妃想要的,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无所不用其极的能替她寻到便是! 因此,她说能办成的事,就一定能办成。 于是太子乐呵呵的就出了华林宫,而这消息不一会儿便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此刻的她正在喂食圈养的鹦鹉,团娘子。 那只鹦鹉身披五色,青黄赤白黑,乃是蕃使进贡的,五色寓意五方,如今都被归服于垣朝,实乃祥瑞之鸟。 “天下归心,四海臣服。” “天下归心,四海臣服。” 太后每喂食一次,那团娘子便叫一声,乐得太后眉开眼笑,直呼此鸟有趣。 身后跟着伺候她的宫人们也都是头一次见会说人话的鸟,因此一个一个好奇着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后的猜测 “太后,连团娘子都知道这天下太平,可见您这么多年的心血没白费啊。”说话的是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罗嬷嬷。 随后便见太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丝中掺杂着白发,虽有岁月的痕迹,但精神却矍烁的很,她并非绝色佳人,但多年来上位者的姿态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威严又从容。 崔女官已经是少见的让人望而却步之态,但在夏太后面前,这份姿态更盛百倍。 “你这嘴,怎么越老越甜了。” “奴婢可没说假话,不然这团娘子也送不到太后面前不是?” 这话倒是实在,听得夏太后嘴角一扬,而后继续颇有兴趣的喂养着,但不多会就见外头走进来了一丫鬟,对着太后行礼后,便站到罗嬷嬷身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原本她的脸上还洋溢着笑,但很快那笑就变成了严肃。 挥挥手,而后快走两步上前就对着太后说道,“太后,太子入宫见了姚贵妃,走的时候表情甚是高兴。” “哦?姚氏又许他什么好了?” 几个月前,东宫选秀阵仗闹得很大,夏太后冷眼旁观,反正自家的侄孙女是塞不进去的,她倒是想借此事瞧瞧清楚,都有哪些人想要以亲事投名。 因此,姚家的女儿不出所料成了太子妃,其他那些归顺的老臣家中也出了四位侧妃,至于侍妾更是有一十三个,也就是说一场选秀,太子的后宫便充盈了近二十人。 如此兴师动众却人人称赞。 还不就是因为皇室子嗣单薄吗? 尤其是那些拥护太子和姚贵妃的臣子们,巴不得立刻就让太子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开枝散叶,也好壮一壮皇室血脉!正一正他们的底气! “不知,但来报者说,太子殿下从华林宫又领走一个美婢。” 太后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的说了句,“也不怕如他老子那般把身体给掏空!” 她口中的老子,自然就是当今陛下。 临政不过四年就丢下一切事情躲在后宫里享乐,要么召幸嫔妃,要么炼丹修仙,反而是她这个保着王朝正常运转的太后,成了世人口中的横行霸道,独断专行! 这世间之人对女子的恶意,还真不是一般大。 所以,罪名她担下后,她就要让这许许多多的女子都从那些恶意里挣扎出来,要让她们也有机会走上朝堂,同那些冠冕堂皇的男人们,争一争。 “太后,可要查查看?” “太子高兴无非两件事,要么为色,要么为权,得个美婢而已应该还不至于让他那般喜于人前,八成是为权,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能让他表现成这般样子的,不是有掌兵权者投靠,便是有文官大儒成其谋者,军中的事情,皆在我夏家掌控之中,所以九成是有中立的文官倒戈于他了。” 这么分析一通后,太后突然吩咐道。 “去瞧瞧陈祭酒最近在做什么?老臣之中,就他不肯站队了!” “是,太后。” 说这些话的时候,夏太后手里的勺子就没停下来过,那团娘子吃得津津有味,突然不知怎么,就想振翅欲飞…… 太后脸色一淡,平静的盯着那鹦鹉看了会儿便意有所指的就说了句。 “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还这般不死心的想去外头闯?行,那哀家便如你所愿。” 说完就挥挥手,立刻有宫人上前来。 提走那笼子的时候,表情无动于衷,但他知道这鸟即便是祥瑞,今日之后也只能去佛祖那里继续当祥瑞了。 宫里的硝烟从未停歇过,而远在千里外的睦州张家却和谐的很。 风雪兼程,一路南下。 快马加鞭着赶回去的张闻音,总算是到家了。 才刚下马车,就见到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家人们,双亲,哥嫂,两个侄儿,还有她最最牵挂的女儿,都站在门前等着她! 尤其是请休回家的谢云岫,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着母亲了,想得厉害不说,此刻激动的都将规矩什么的抛诸脑后! 快步上前去,母女二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的拥在一起。 “阿娘……” 听着怀里女儿有些糯糯的哭腔,张闻音鼻头发酸,“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没耽误一起过年的。” “阿娘之前说就去一个月,谁知竟然快两月都没回,女儿自然担心,如今见您都好好的,一时有些没忍住。” “知道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啊,上都那边都弄得差不多了,等翻过年后,咱们一起去看看。” “嗯。” 谢云岫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用来盛美酒的月光杯。 张闻音每每看到她这般自在的模样,就忍不住的庆幸,还好自己重生了,也还好自己顺利的阻止了女儿入东宫一事,否则她可再也见不着这种灿烂的笑容了…… 张家二老看着女儿与外孙女的样子,笑着就感叹了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二人一年半载没见了呢,怎么会这般要好?那日后岫丫头成亲了,阿音不得垂泪度日?” “我还不想成亲呢,外祖母。” 她如今也是马上就是十四的人了,这些事情懂得不少,但眼下可没有一丝想要投身入后宅,做谁夫人的念头,眼睛里看到的,心中想的全是女官一道。 张闻音也笑笑,打趣道。 “若有一日,岫丫头真成亲了,那我就搬到她的宅子旁边去,日日都找借口上门,不管姑爷怎么想,我就是要跟我的女儿常见常想念!” 牛氏渍渍两声,上前来就露出一副“嫉妒”的表情。 “故意的!我瞧你就是故意的!打量着我没有女儿,故意馋我呢吧!天可怜见的,我这么爱女儿的人,老天爷竟然给我两个儿子!哎,一想到这两个小混头,我就哪哪都不得劲!” 她骂骂咧咧的,张闻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于是笑看着张家两兄弟就问道,“学业上惹得你们母亲不高兴了?” 张仲达咧嘴一笑,“还是姑姑聪慧!母亲她就是不死心,早就跟她说过,我俩就不是读书的料!她非不信!眼下好了吧,让先生还白瞧了个笑话。” “嗯?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三章 搬家的计划 张闻音正好奇呢,就见牛氏一脸的痛心疾首。 “虽然知道他俩是朽木,但没想到这么不可雕,真是白白浪费薄云先生的教导,你是不知道,他俩前些日子写的诗不知道怎么的流出去了,竟然被贾员外家的人给看中,说是要买回去给他家少爷赶考用,原本是偷偷摸摸的事儿,也不知道贾家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还找人润色,那人正是朱家的九贵,这不,就捅出来了嘛……” “啊?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牛氏面有难色,“薄云先生知道后就把诗句拿去看了看,只批注了一句,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 随后横着眼神的就看向两个儿子,牙齿都咬紧了。 张闻音忍不住捧腹大笑,这无疑就是在说他们俩的诗句难登大雅之堂,只不过自家侄儿的面子,她还是要给的,因此只能转移话题的就说道。 “那贾家知道此事没?” “自然是知道的,因此进献诗句的那个奴才被打了三十棍,赶到庄子上去了,然后他私底下找人来与我们说和,让我们莫要把此事传扬出去的好。” 牛氏压低了声音,她当然也不想与贾家对立,所以便答应了。 张家两兄弟无奈摊手。 这事与他们其实并没什么关系,说到底还是贾家的问题,就是让薄云先生见了他们的老底,现在去上学时,多少有几分尴尬。 “好了好了,读书这事也急不得,如今年关在即,还是莫要苛责他们了,等过完年,再好好用功,争取写出几首好诗来,再送去给先生看,到时候面子里子不就都找回来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张闻音在两兄弟眼里宛若救世主。 毕竟,此事发生以后,母亲时不时的就拿来督促他们俩,他们明明是受害者,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倒霉蛋子。 张闻卿心中淡笑。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夫人谁的话在她那都打折扣,唯独妹子的话最是信赖,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自己不知说过多少回,可她就是不愿意听。 现在好了,瞧她的神色应该是打算饶过两个孩子了,这年啊,总算是能舒坦过了。 牛氏深吸一口气,转而对着两个儿子就教训道。 “往后多跟着你们表姐学,她几时起,你们就几时起,她几时睡,你们就几时睡,她读什么书,你们就读什么书,若有不会的,多问,我再给你们一年的时间,若是还读成这副狗屁样,那就滚回来学别的吧!” 她终究还是松了口。 张闻音看到,两个侄儿也暗暗的松了口气。 至于张家二老,他们俩从来不干涉儿媳教育孩子,虽说隔辈亲,隔辈亲,但他们只在日常生活中疼爱关心,大方向上的所有问题都是以儿子儿媳为主。 自己的孩子,自己教。 这一点,张家二老做得很到位。 “好了,我才回来热饭都还没吃上一口呢,嫂嫂再不让我进家门,我可要晕给你看了。” 张闻音面对牛氏的时候,也会不自觉的有些撒娇的口吻。 牛氏疼她更甚过疼谢云岫,因此笑着就把她迎了进去,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团圆饭。 席上并没有再提及任何跟读书有关的事情,而是张闻卿与张父聊起从南州六郡运回来的粮食一事。 此事夏末的时候就该办妥的,可中间因为搭救李霁云的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错过了最佳囤粮的时间后,价格就开始涨得离谱了。 他们原本计划是买三千石的,可这涨价之后,只够买八百石。 这点粮食别说是救济周围的农户了,便是保住他们庄子上和家里人的口粮都还有些不太够,所以粮食是硬着头皮的买回来了,但如何分配却成了难题。 “庄子周围的农户见我们把粮运回去后,都纷纷想法子来借,父亲与我商量,若是家中有老有小的就多分十斤,其余的便只能给个三十斤了,但就这么点粮要一家人熬过这个冬,着实是难的。” 对于农户来说,如此金贵的粮自然不会全都用来煮成大米饭,而是配着其他的东西一起吃,比方说野菜团子,比方说玉米面煮粥,总之就是能省则省。 张闻音心中的担忧不免又添了些。 若是周围的郡县难民涌出,那么用不了多久这睦州也会出大问题的,因此,她们能救多少是多少,至于家里人还是得搬去上都最为安全。 “宅子的事情,在我回来之前都料理清楚了,即刻就能搬进去住人,原想着是我带孩子们先去,但现在瞧来,爹娘也与我们一同吧,过完年咱们就出发,至于哥哥嫂嫂,先留在睦州看看情况,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即刻动身,我把另一处宅子也收拾好,等你们来。” 这是她与牛氏当初早早就定下的计划。 因此她的宅子是自己买的,而牛市在与她宅子相隔不过半条街的地方,也买了个三进院。 跟睦州的比,自然是小巧不少,但胜在什么都齐全。 挤一挤,总好过留在睦州,万一被难民冲了,那张闻音才是要后悔不已。 张闻卿点点头,颇为认可。 “妹妹说的有道理,爹娘与她一同先走吧,这次去买粮,我也看了好些地方,地里干的不像样,咱们睦州都没怎么下雪,那些地方更是如此,所以只怕明年还是个大旱年,还是去上都,安全些。” 他进一步劝着,张母倒是无所谓,儿女们怎么安排她怎么听,但张父却摇摇头,直接说道。 “我有官职在身,冒然去上都会逾矩的,反倒是你们夫妇自由之身,又是拖家带口的,不能把事情都压在阿音一个人身上,过完年,我留下,你们都去便是。” “那怎么行!” 张闻音开口就反对道,她可没忘记前世父亲是怎么去世的,若是留下只怕厄运会再一次降临。 所以她一定要把全家都带走才成,于是就说道。 “父亲,您这年纪了还贪官做不成?反正现在全家都是变了籍,您担心的事情都解决好了,干脆就辞官吧,否则您一人留在睦州,我们可不放心,若你坚持不肯走,那咱们全家都陪着你就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四分的谢家 “威胁我?”张父瞪大眼睛,装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来。 但张闻音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因此态度比他还强硬的就说道,“反正一家子老小的前程都握在您手上,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她说完这话,张母和张闻卿夫妇显然都支持。 反正也是捐来的官,又不是什么重要到离不了人的位子,因此辞了也没什么。 看着一家子都一条心的模样,张父只得妥协。 “哎”了一声,就无奈笑道。 “从小你的主意就大,如今更是连全家都听你的话了,明日我就去请辞,若是我不做官了,咱们这一家子去了上都,日后想再回来怕是难了。” 张闻音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等此事过了这风头,咱们再回来就是,到时候岫丫头她们三人也该在上都闯出些名声来了,到时候让哥嫂看着,我陪您和阿娘回来养老便是。” 落叶归根的想法,张闻音再清楚不过。 前世如果不是遭遇到女儿病故的事情,她也想过要回睦州来养老的,毕竟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不想要再过那种背井离乡的日子。 哪怕在外头穿金戴银,也还是不如在家粗茶淡饭来得平静。 张闻音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家二老也就不再多言,牛氏怕他们反悔,立刻就吩咐下去,全家的行李都得开始归置,等到过完小年,他们就一起出发。 到时候也算是举家搬迁,那可是不是三五辆马车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什么都得提前预备上才行,因此饭吃得匆匆,话才落,牛氏就起身去安排了。 张闻音陪着二老坐了一会儿,才带着女儿离开。 回到她们的院子后,母女二人总算是机会单独坐下来说说话了。 “这些日子,住在崔家,可都好?” “嗯,崔祖母待我真心,女儿也将她视作亲人,这一次过完年就要去上都,她老人家比我还激动些,只是有些对她不起,明明她回睦州就是为了养老的,偏偏因为我,又要折返上都继续折腾。” 谢云岫说这些话的时候,也都发自内心。 张闻音看得出来,二人的感情确实升温不少,因此拍拍她的肩膀就安慰道。 “她老人家主意正着呢,此番去上都,我与她不谋而合,到时候你还与她同住吧,有她看护着你,我放心,届时我就两边跑,陪陪你,又回家陪陪你外祖父和外祖母。” 她前世未尽的孝,今生一定要多多的尽才行。 至于女儿,接下来她能帮得不多,只能让真正帮得了她的崔女官多出出主意了。 母女二人围炉谈心,直到夜深了才肯歇息。 这一觉便是天明。 而她在回上都路上遇到谢谨言的事情,她倒是没有与任何人提及,毕竟说起来二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倘若不是有关女儿的事,他俩连见面都多余。 这么想的,也就是她一人。 等张父辞官的消息传到谢拙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张家要跟着崔女官鸡犬升天了,当即就想去找孙女,然后将她“抢”回来。 可也不知道这张闻音是不是疯了,竟然让女儿一直常住在崔家。 如此一来,他登门也不是,不登门又窝火。 外加上如今家里病的病,哑的哑,走的走,气氛压抑的很,所以久而久之他也不喜欢回家了,而是在外头偷偷摸摸的养了个外室。 那人,正是春风楼的唐姑娘。 二人老夫少妾过得很是滋润,而谢家宅子里养病的谢老夫人翟氏在听到这消息时,正是除夕夜。 满桌子的菜,和从前一样,堆得山高。 可座上却只有翟氏一人,大房和离,二房分家,两个女儿又外嫁,如今丈夫还被外面的狐媚子勾引的不肯回家! 翟氏可从未想过,自己一辈子过得体面又舒服,老了老了,却成孤家寡人一个。 眼泪不禁就顺着面庞滑落,最后变得面目狰狞许多。 “都不肯回来,好啊,那就永远都不要回来!去,你让人把府门给锁住了,便是老爷回来也不许开!” 寻娘子蹙眉,听着这话知道老夫人是在气头上昏说的,但她也不想去撞枪口,因此上前就安慰道。 “老夫人莫气,老爷不过是一时贪图新鲜罢了,若真是看重那唐姑娘,为何不主动说要纳回家来呢,其实也就是权衡利弊后觉得那人不值当罢了,此前老爷不是还找了门路要晋升吗?老夫人不妨用这个事情与老爷好好谈谈,前程可比一个风尘女子重要的多,不是吗?” 她的话点醒了翟氏。 是啊,自己生儿育女又管家三十余年,是相濡以沫的发妻,更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一个外室而已,无非就是以色侍人罢了,当不得她如此生气。 想到这儿,刚刚还觉得堵在胸口的气就疏解不少。 拉过寻娘子就叹息一声,“还好有你在,否则我要钻牛角尖里了。” “老夫人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四小姐当时让奴婢留在您身边也就是起这么个提醒的作用。” “四娘……我的四娘……这几个孩子里也就是她还真心实意的记挂着我了,其他的全是白眼狼,我白替他们筹谋那么多年,竟然一个都不肯回家来!”说着说着,翟氏又开始了。 寻娘子心中无奈。 但这话却不好劝,只能默默的陪着。 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却被吃成了翟氏怨怼这个,怒骂那个的哭诉局,弄得家里上下的奴仆们也都跟着无奈的很。 往年这时候,主子们都在赏银子了。 可现在呢,却一个个的都不回来,唯一的主子还在发疯了似的骂骂咧咧,今年还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自然,做事也就不甚上心! 与此同时,关在西北角家祠中已经好些日子的潘氏,总算是找到了机会,她蛰伏那么久,为的就是今夜的逃离。 两个丫头,流光已经废了,但溢彩没事。 只是被吓破胆子而已。 主仆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无声交流,七七八八的也能“沟通”了,因此在看到潘氏的手势时,溢彩满脸惊恐。 “您,您要逃?” 第一百五十五章 潘氏趁机逃 潘氏立刻比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连连比划,指着门口的婆子就做出一个打倒在地的姿势。 溢彩着急的摇摇手,谢二郎杀人的场面她可记得太清楚了,况且她们在家祠虽然吃穿差些,但起码小命是保住的,她可不想折腾! 于是就低声安抚对方说道。 “二夫人,咱们就过两年安生日子吧,您现在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潘家你回不去了,我们也没钱去上都啊,出了家祠就只剩个死了,您真的这么想不开吗?” 潘氏怒极,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顿时溢彩的脸颊上就红肿一片,她眼眶里全是泪,但多一句话都不敢再说,生怕惹恼了潘氏,自己又白挨一巴掌,她现在的胆子可是被吓破了的,因此龟缩在角落里,任凭潘氏怎么指手画脚的,她就当看不见。 潘氏气的在家祠里乱砸,可她能砸的也就是几只喝水吃饭用的陶碗罢了。 还因为声音过大,就被外面守着的婆子怒喊了一声。 “行了二夫人,大过年的就别寻这些晦气!你如今还能留条命在家里悔过,你就该知道是老爷夫人看在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份上,给你的颜面,若是连这你都不想要,那这大冷天的可就得庄子上去过冬了,那地方可不是你这种金贵人能待的,三五个月就能搓磨的不成人样!” 这话愈发加深了溢彩的恐惧。 只见她躲在角落里就一直害怕的喊道,“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潘氏看了一眼她,还有半死不活的流光,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般瘫软在地上。 难不成,这辈子她都要就这样待到死了吗? 一定要等到儿子高中才有机会从家祠离开?可那时候她真的还能安安稳稳的离开吗? 她不觉得,因此长长的呼吸着,努力调节好自己激动的情绪,如今哑了,对她而言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之一,但她还有脑子,一定能想到离开的法子。 目光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已经没多少进气的流光面前。 她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对方。 而流光似乎也有感应,睁开因感染而红肿的双眼,泪流个不停,最后轻轻的点头后,便闭了眼。 潘氏也不想,但她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 心中默念:流光你放心离开吧,等我翻身后,我一定给你点长明灯,盼你下世投个富贵胎,享一辈子的福! 而后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起初还有些害怕,可见她丝毫不动弹的时候就明白这丫头到死都与自己一条心,因此下手愈发用力,想让她走的快些,少受折磨。 眼神发了狠,手下更是如此。 一旁的丫鬟溢彩看见了,啊啊啊啊个不停,随后就说道。 “二夫人,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叫喊声越大,潘氏的决心就越深,直到外头的婆子开了锁跑进来后,她手下的流光早就没了气息…… 月色下,潘氏犹如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回头看向那婆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上前去抱着她的头就努力往桌角撞去。 婆子一时不察,还真被她给推动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人就已经昏死过去…… 潘氏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溢彩,露出一个讥讽的笑,随后指指外面的路,就摆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溢彩泄漏了她的行踪,那她一定会让溢彩死。 溢彩死死的捂住嘴,压住自己的哭声猛猛摇头。 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见此,潘氏才不管她,趁着夜色无人,就跑出了困她许久的家祠,直奔浮云居。 回去的路她走过千遍万遍,因此知道哪儿有人,哪儿有门,尤其是这除夕夜,压根不会有人知道她竟然能偷跑出来,所以一路畅通无阻的就摸回到了院子的书房处。 她带人搬走的时候曾在书房角落里的一个暗格中放了五百两银票。 当时乃是钱生钱的老规矩,谁知道现在竟然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这事是她让流光去做的,如今流光死了,那么世上再无人知晓这秘密。 借着月色,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保存完好的藏在了衣服中,接下来就是要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后院门的防守一定是最薄弱,这点想都知道。 可潘氏却没有走那里,反而是快速的去到了右侧门,那里看守的小厮曾得过她的好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小厮会放她一马,但若是不能,那么她不介意再杀一人。 随后就从头上拿下支素钗握在手里,一点点的靠近那侧门处。 老天保佑,那小厮竟然偷着喝多睡死过去! 潘氏轻手轻脚的打开那门,屏气凝神的挪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从外面关起来,怕的就是有人沿着这里追出来。 逃出生天后的她,拼命的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而她知道灯天一亮自己就会被发现逃走了,因此潘家不能回。 而去上都的路暂时也不能回,说不定谢家那些贱人会在路上给她使绊子,因此她现在只想找个好大夫先把嗓子治一治,若是还有机会说话,她一定要弄死谢二郎! 连跑带喘的绕过三条街后,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烛火的客栈。 她在进门前,特意抓了把灰将面色摸得凌乱些,然后又把身上的袄子翻了个面,而后深吸了几口气,才走进去。 店家原本也没想着这种时候还能有人来,乍然见到潘氏时,习惯的笑了起来,但看清楚她的模样后,又变得不耐烦了。 “去去去,大晚上的来触我什么霉头?要吃的明日一早再来。” 潘氏攥着拳头,这人是把她当作乞丐了? 不过这样正中她的下怀,她就是不想要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于是装出一副老板行行好的样子来,想着能在客栈后面睡一夜也是好的。 结果那店家却不乐意,准备赶人时,她无奈只能拿出此前的那支素簪递过去,可怜兮兮的指了指外头的天,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寻良医治哑 店家狐疑,但还是接过了那素簪轻轻一咬。 发现是真货,脸上立刻就好颜色了不少,“你早说啊,行吧,我也不是那种恶毒之人,大过年的就不把你往外赶了,正好还有间屋子空着没住人,你且睡下吧,这簪子就当作你的费用,我也不占你便宜,抵十日如何?” 簪子价值多少,潘氏心里清楚。 抵十日,看样子这店家也不算心黑,于是连连点头,随后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裳,店家就明白过来,转身进了后院,很快就出现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看样子是店家的婆娘。 手里还拿着件五成新的袄子,在看到潘氏后就说道。 “这袄子是我以前穿过的,你若是不嫌弃,可以给你。” 东西虽然旧了点,但胜在洗得干净,潘氏这时候可没什么能挑的,因此只得欣然接受。 “我给你烧点热水,洗洗再睡吧,可要吃的?” 潘氏摇摇头,她现在可不敢随意乱吃,毕竟身上揣着五百两,谁知道这店家是个什么面目,万一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拿走钱,那她就真是没什么活路了! 见此,店家和店家媳妇也不强求,很快就领她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但胜在打扫得干净。 从前这种地方,潘氏才不会贵脚临贱地呢,现而今却觉得比什么都好些,因此在简单的洗漱后,她就半梦半醒的睡了会儿。 但因此实在警惕,这一夜压根就没怎么舒服过。 翌日,她在客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身上藏着的那银票。 发现还在,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紧接着就听到肚子响的声音,但她不敢吃任何东西。 只能等把银票换成散碎的银钱后才能出手,因此只得忍着,出了门就见店家一大早的已经开门迎客,但迎的却不是住店的客人,而是前来讨要馒头和稀饭的乞丐们。 门口支了个大锅,和高高的几屉蒸笼。 店家和店家媳妇二人就站在前面把这些东西都分给面前的乞丐们,这幅情景落在潘氏眼里,心中的多疑又消散些,看样子这家店的确不黑。 “别急,都有,都有,今日是年初一,你们图个饱腹,我也图个心安。” “大老爷心善,天上的神仙一定会保佑你赚大钱就是!” 这话说到了店家心坎里,立刻笑着又递了个包子过去,而后看见了潘氏,就顺手也拿了一个给她,并解释道,“昨晚上以为你跟她们一样,所以才让你今早来排队的。” 潘氏下意识的想拒绝,但一想这么多人都吃了,总不能店家都会害吧,于是就接了下来。 饿了一天的她,被这包子的香气给吸引了,狼吞虎咽的很快就吃了一个,店家媳妇看见后又拿了两个给她,笑着说道。 “你是客人,自然能多吃。” 潘氏不置可否,也努力把两个包子给噎了下去,这会儿才觉得饱腹了。 从前这种东西,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未必肯吃,现而今却…… 而这些都是拜谢二郎所赐,想到这个,她心中的怒火汹汹,恨不得插翅飞到上都去,掐死对方! 可她知道,这一切还得从头计划。 于是找到店家指指自己的嗓子,而后就比划了几下,店家先是愣了愣,而后就问道,“你想找大夫治病?” 潘氏重重的点头。 “这时候怕是药馆不开门的,你等我这里结束就替你去寻,刚好我们这附近有个妙手回春的好大夫,他或许能帮你治好!” 有了希望,潘氏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她也知道人心叵测,生怕店家看她孤身一人便生出其他心思,于是先回屋歇息。 熬了一夜,她此刻吃饱喝足,自然神虚,因此抵不住眼皮打架,很快就睡了过去,直到有人敲门,她才立刻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银票所在的地方,还在! 才长舒一口气,随后起身去开门。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店家媳妇,身后还跟着个大夫,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模样瞧着倒是平和。 “王大夫,就是这位客人,她似乎喉咙出了点问题,你给看看!” 被叫王大夫的老者顺势走了进来,潘氏立刻指了指屋子里的圆凳,而后自己落座在他旁边就伸手出去,看得出她的急切。 王大夫也没摆架子,放下药箱就立刻上手瞧病起来。 望闻问切,除了第三个做不到以外,其他的还是能瞧得出些问题的。 “你这是被人下了猛药了,想要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我顶多帮你扎针看看能不能简单的发出些声音来,但也不完全有把握,知道吗?” 潘氏咬着牙,指了指药箱,随后比划出写字的动作来,那王大夫就明白了,“你识字?” 她点点头,王大夫就把随身带着的纸笔拿了出来,而后递给她,潘氏干脆利落的写了两行字。 “大夫,你只管好好治,能出声也是好的。” “药钱我会想办法给你的,最多明日就送过去。”她可不敢在外人面前露富,因此还得再扮穷两天。 王大夫摇摇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我能遇见也是缘分,你这病我也是头一次医治,钱不钱的都没关系,就当我试试手了,万一以后还真发现了什么能治哑疾的好法子,就算是你看病的诊金就好。” 如此态度,潘氏沉默了。 可她不能发火,管他什么招数,只要不比现在还差,她都能接受。 点点头,随后又表现出一副多谢的样子来,旁边的店家媳妇看见了,不免叹息一声。 “可惜了,客人这般好模样,若是哑了当真是可惜。” 何止是可惜,简直是可恶至极! 想起这个,她就把王大夫扎针带来的痛苦和灼烧感统统都化作对谢二郎的恨意,等她有朝一日回去了,她定要让谢二郎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才行! 就这样,潘氏成为了王大夫的试验对象,住在那客栈里整整一月,竟还真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给医治成了。 眼下的她,能恢复说六七成的话,只是嗓子如同被烧过般难听。 可能出声,已经是超出了潘氏的预期。 因此,她是高兴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众人去上都 从谢家带出来的五百两,早就被她给悄悄的转移成了若干散碎的银钱,要不是钱庄嫌金额太少,说不定还能给她直接存着,到上都再取。 如今年已经过完,风头也躲的差不多了,她自己的嗓子医得也好了许多,因此她该去上都找谢二郎算账了。 走的时候对着那客栈店家夫妇就说道,“你们的帮扶我记下了,等日后我必定好生回馈!” 潘氏此人对有恩于她的,还算是讲点良心。 但店家夫妇却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客人是给了钱的,你我之间不欠什么。” 见对方如此,潘氏也就不再纠结,打扮成平民农妇的样子,找了一辆北去上都的马车,就独自风雨兼程的赶路而去…… 而与她同道北去的,还有准备妥当的张家。 她们此行基本上等同于搬家,所以大大小小的行李共有二十余车,若是走陆路实在是太过惹眼,因此张闻卿夫妇一商量就想着找只船好安排些。 正巧崔女官有门路,于是张家就“厚着脸皮”的登上了她找来的官船,安全有保障不说,还又大又平稳。 码头。 崔家和张家的下人们都在搬挪行李,而同去的朱九贵则只带了一只不大的书箱,以及些换洗衣裳。 朱家夫妇和大哥朱福看着他,一脸的担忧。 “去了上都,可不能在外头闲逛,要好好的跟着薄云先生读书才是,家里不求你日后高官厚禄,只要做个清白正义的人就好,明白吗?” 朱九贵点点头,他从小心思都比旁人要稳重许多,因此这些话即便是父母不交代,他也会做到就是。 朱福满脸的羡慕,不过却不嫉妒。 拍拍他的肩头就说道,“去了上都,那就可以见大世面了,等回来定要跟大哥我说说都有些什么!日后待我攒够了盘缠,就去上都看你,弟弟,你不必担心家里,爹娘我都会照顾好的,你的前程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对不会拖你后腿就是。” 朱九贵眼眸动了动,无数复杂的心思在里面流转。 最后都化作一声轻叹,而后就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是爹娘生养的,照顾他们我理应有份,眼下是还在上学,暂时顾及不到,待日后我与大哥同侍爹娘。” “好好,是个有良心的。” 朱家三人都高高兴兴的把他送上了船,而后就走到崔女官和薄云先生面前,恭敬弯腰行礼道。 “九贵这孩子没出过远门,就劳烦二位长辈多多提点了,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只管教就是!”朱父开口。 朱母眼中都是泪,已经说不太清楚话了。 可爱子之心,是个人都瞧得出来。 崔女官心中一叹,这对养父母,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日后他们便是荣耀起来,想必也不是作恶多端的那种,故而郑重其事的说道。 “放心,九贵人如其名,日后必定不凡。” 朱家父母听到了这一句,都有些微微发愣,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很快他们就转移了视线,因为不远处的张家两兄弟正在嬉笑打闹,这还是他俩头一次乘船呢,因而刚上去就满眼新奇的到处看,时不时的发出些哄然大笑。 看到这,他们心中又有些轻微的自责。 九贵跟着他们,着实是受苦了,别的不说,他们就从未见过这孩子如张家俩兄弟一般肆意欢快的笑过! 因此知道,放手才是对他最好的! “女官,都安排妥当了,何时出发?” “即刻就启程吧,路上还要耽搁些日子呢。” “是。” 就这样,在所有人登船后,那船只就开始发动。 渐渐的就远离了码头,朱九贵在挥别了父母兄弟后,就径直回了客舱。 行船稳当又匀速,其他人都在客舱稍事歇息,唯有张家两兄弟一直在外面看着,直到睦州城越来越小,他们才肯从甲板上折返回客舱,随后就兴奋的说道。 “我从来没想过坐船会这么好玩儿!睦州城那么大,竟然能慢慢的缩小到看不见,真是神奇。” 张仲达的观点总是有些别致,看着弟弟的“傻样”,哥哥张伯远提醒了一句,“别兴奋了,仔细晕船,我听掌舵的人说,若是晕船了可难受得很呢。” “怕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我现在还没晕,日后即便是晕了,那也是日后的事!现在,我高兴最重要!” 他的话成功逗笑了在客舱里的众人,大家都很期待这一趟去程,因此态度和张仲达一样的,现在高兴最重要! 而张闻音心中想得则更多些。 那便是她终于带着父母兄嫂和两个侄儿离开了睦州,那么前世他们会经历的一切就该到此为止。 一想到这个,她就庆幸大过激动。 看着外头风浪平静的海面,对于一家人去到上都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也充满了期盼…… 一行近半月,他们从睦州一路北上。 等官船在上都的码头停靠后,船上的众人才得以解脱。 张伯远一语成谶,果然他们高兴了还不到一日,陆陆续续的就都出现的晕船的反应,严重些的如张家二老和牛氏,压根就起不来身也吃不下太多东西,因此瘦了不少。 而谢云岫和张家两兄弟的反应稍稍好些,可也没什么精力再读书,整日都蔫蔫的,就跟被霜打过的花骨朵似的,反倒是朱九贵一点事都没有,因此跟着走南闯北的薄云先生可是好好的上了半个月的课,等他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张仲达还开玩笑说。 “九贵兄弟跟上都一定有不解之缘!你看看他来了这儿以后就跟回自家似的,从容又自在,不像我们,一个个脸色蜡黄的可怕!” 朱九贵闻言并没有多话,只是看向了码头上热闹的人群。 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迷茫,但很快就逐渐清明起来。 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容不得他迷茫,他有名师指点,有贵人开路,他要做的就是专心致志的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人,就好!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刘家同到京 “行了,就你嘴贫,快些上马车回家歇息吧,你看看你母亲都说不动话了呢。”朱九贵开口道。 张家俩兄弟立刻把眼神投向母亲和祖父母,看他们的气色确实很差,因此也就不耽搁,赶紧上了马车,随后崔女官带着薄云先生,朱九贵先回了自己的府邸,至于张家众人则回她们在平安坊提前置办好的宅子里。 谢云岫先去认认门,而后再回崔家。 因此兵分两路,也就各自离开。 她们走的时候,码头上络绎不绝的上客卸货,那叫一个热闹,因此并未注意到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又有了一艘同样来自睦州的船只停靠在岸。 从船上下来的,正是刘家母女。 如今刘心悠被劫的风头已经过了,她们这次来是为了她的亲事。 东宫是不肖想了,但上都还有其他的权贵人家,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并非难事! 至于刘州牧,他的调令还未到,所以并不能随行。 刚从船上下来,刘心悠腿都是软的,明明站的地方已经是平地,但不知道为何还总觉得有些摇晃。 她一脸苦涩的就抱怨道,“母亲,下次咱们还是走陆路吧,这船可真不是人坐得,怎么会那么难受!” 相比起她的不舒服,刘夫人吴氏倒是好很多,只是微微有些头晕,但见到了上都的故土风情后,兴奋大过一切,自然就不难受了,连声安慰道。 “傻孩子,咱们这次来了,就不回去了,睦州有什么好待的,等你见识过上都的热闹后,就再也不想回那个乡下地方去了。” 刘心悠是头一次来上都。 眼下看到的都还只是码头的熙熙攘攘,并没有看到母亲平日里描述的那些纸醉金迷。 因此她还感受不到那份激动,只软绵绵的开口。 “母亲,先回外祖家吧,我实在难受。” “好,好,我们这就去,等到了你外祖家,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很快,她们俩就上了吴家来接的马车,后面带着十几车的行李,看得出来,她们这一回到上都是真不打算回去了,该带的一样不差,浩浩荡荡的就朝着吴府而去。 吴家,是朝中的要员。 因此,住的地方是上都出了名的好地,荣康坊。 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官员,除了得是三品以上,还得要有足够的银钱,否则花销可不少,因此吴家的宅院很大,一共是四进院,但还带着一个西跨院,而这次刘夫人吴氏带着女儿赶来上都后,落脚的地方正是这西跨院。 吴氏好些年都没有回来了,她未出嫁前的院子早就被改成了家中侄子们的住所。 而西跨院的位置相比较起来略有些偏,但好在离吴家二老住的地方只隔着两个回廊就到了,因此吴氏想要去拜见双亲什么的倒是方便很多。 “累嫂嫂和弟妹费心安排了。” 吴氏对着面前的一丰腴一清瘦的两个人就笑着开了口,全然没有了她在睦州时的那份趾高气昂。 “妹子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若不是若原还未成家,理应让你住回原来的院子的,这西跨院偏是偏了点,但胜在是单独的院子,也清净,到时候若是你想干个什么关起门来就能干,与其他院倒是互不打扰。”说话的是吴家大嫂。 她看上去是个和善的圆脸面孔,皮肤细腻,表情温柔。 但话里却有些其他的意思,让吴氏挂在脸上的笑顿了顿,心中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确实有求于人,所以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看向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吴家二爷的夫人。 “弟妹瞧着怎么瘦了些,上回二弟去睦州的时候我还问过呢,说家里一切都好啊。” “劳阿姐记挂,我上个月染了风寒,还没好透,所以一直吃不下饭菜,这才瘦的,今日原本也不想出门的,但想着你要来,所以二爷特意交代了让我一定过来看看,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我,我来安排就是。” 二弟妹的话让吴氏心里舒坦了些许。 果然,她还是和弟弟一家比较好,只是表面上与大嫂还是得维护好表面的关系。 于是笑着就说道,“大嫂和弟妹都是心思细腻的,你们安排一定妥当,我们这次来要住上些日子了,等心悠她爹从睦州调来上都后,还是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所以这些日子我得去张罗张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置办些。” 听到她们不会长住下去,那吴大夫人的笑里才多了几分真诚。 毕竟这西跨院她可是想好了要争给两个儿子做成亲后的地方,若是被她给占着反给了老二家,那她岂不是白筹谋了吗?因此,各有各的算计。 “置办宅子,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娘家前两个月才空出一处宅子来,里外里有四进,地方虽然不算大,但胜在位置绝佳,比咱们这府里还更靠近皇城些呢,按理说妹夫的品阶是住不到那边去的,可若是我娘家出面买卖,就好说了。” 吴大夫人的娘家可正是夏太后母族的旁支,这些年没少跟着嫡脉做事,因此她的父兄皆在朝中任要职,一个是中书令,一个是吏部侍郎,在太后面前也很是得脸,因此她说这话,吴氏倒是发自内心的相信,于是笑得激动就开口问道。 “那敢情好啊,夏家的宅子不用看都知道一定不错,好嫂嫂,你娘家真的肯割爱?” 这话说得吴大夫人心里舒坦,“起初也是不想的,但那宅子空着三四年了,也没人住,与其就这么荒下去,还不如卖了呢,我与母亲和娘家嫂嫂前些日子一同去进香的时候才偶然听她们提起,若你真的诚心想要,我就同她们说一声。” 吴氏大喜,“那价钱上……” “放心,有我在还能跟你要高价不成?那大爷岂不是要说我?怎么说你也是若原若与的姑姑,这一点上你放心就是!保证你买下来不会心疼就是!” 吴氏当然不会心疼,她这次可是带足了银钱回来的,为的就是要在置办宅子上不手软!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张家的打算 等从西跨院出来后,吴大夫人就打算回娘家一趟跟她们通个气。 这宅子买卖的事情,虽说是不到立刻就要办的地步,但早些知道,娘家也好有更多的准备,见她如此的步履匆匆,甚至都来不及跟吴二夫人打个招呼就离开的样子,二夫人冷笑一声,对着身边的丫鬟就说道。 “你去查查看,那宅子怎么会突然要脱手?大嫂这种人精,往日里少分走一碗汤羹都斤斤计较的很,如今怎么会有好心要帮阿姐一家?八成是宅子有问题!” 丫鬟点点头,随后就补充道。 “二夫人放心,奴婢会查明的,不过这西跨院如今被大姑奶奶住下,大房占不了,估摸着会把主意打到老夫人陪嫁的那宅子上,您看要不要……” 如今家里有四个孩子,都差不多到了要成家的年纪。 若是家里有东西两个跨院的话,也就不难分,可眼下麻烦的是家中只有西跨院这一边,另外的一座宅子乃是吴老夫人当年嫁过来的陪嫁,离这儿有些远,并非所谓的权贵区。 远还只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大房打的主意! 无非就是想要把西跨院先占下来,而后等二老去世在分家把二房现在住的地方也腾挪出来,到时候他们大房倒是可以独占鳌头,霸着这地方,自己一家就只能去外头讨生活。 不能够! 吴二夫人心中如是想,因此她不会让大房轻易得逞就是。 “让底下人盯紧了大房的动静,这几日趁着阿姐在,我们多来几趟,本来她的心思就偏重我们这一房,到时候即便是在公婆面前,好话都要多说两句的,大嫂占着她娘家姓夏,很是不将家里的其他人都放在眼里,可她却忘记了一件事,这家说到底还是姓吴!” “二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随后主仆就缓步离开了西跨院,留下偌大一个摊子等待收拾。 如同吴家这般表面客气,内里污糟的权贵人家,上都多了去了,反而是张家这样不计较又积极拧成一股绳的门户少之又少。 张父辞官后,整个人无事一身轻。 但因为刚到上都,所以还没找到合适的情感寄托,就只能窝在书房里自己和自己博弈,时不时的跟儿子聊聊生意经,倒是把从前的一些放下的本事又抓了回来,比方说看待事物发展的眼光。 这一日,书房。 在听完了张闻卿和牛氏夫妇的话后,张父摇摇头。 “眼下买庄子不是个好主意!连南州六郡的粮食都涨成那样,咱们眼下就算是买了庄子,也未必能种的出多少粮来,保不齐还会被人给盯上,得不偿失,先靠卖粮囤够家里人三年的量就行了。” “不用再多些吗?” 她们上次买回来的八百石粮食是走的陆路,如今估摸着再有几日也该到了。 三年不至于,但是一两年足够。 “不能再多了,多了这个家也堆不下,况且若是三年后还无粮可供,那么越是有粮的门户就越是生死难测了,别忘记,这里可是上都,如我们这样身份的百姓要想被捏死,易如反掌的。” 张父提醒道,张闻卿和牛氏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总想着来了上都是奔好日子去的,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关卡在。”牛氏直言不讳。 “天子脚下的富贵云烟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的,但既然来了,那么咱们也得寻摸些在这里立根的规矩和法子,我知道你们俩想给两个孩子铺路留下,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拔苗助长,他们没有岫丫头那样的运道,但未必将来的作为就会不如她。” 张闻卿点点头,“父亲所言极是。” “其实我也知道的,崔女官和薄云先生都是看在岫丫头的面子上才收了他俩去读书,只是两个孩子实在不成气,就盼着薄云先生别太嫌弃,能拉扯一年算一年吧。” 牛氏其实早就看开了,因此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谋划着两个儿子的出路。 读书不成意味着科举一事上是盼不到了,那就只能是做些其他的,比方说生意,比方说如公爹那样在上都买个不起眼的小官,也算是有点正经的营生。 只不过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在自己心里默默想着。 反正日子还早,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来安排,因此不算太着急。 “过两日咱们去拜访一下你刘叔吧,他在上都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什么门路一清二楚的很,你们俩去跟着多学学,别到时候拜错了庙门,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父的话,夫妇二人都同意。 这生意人有生意人的门道,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都是有讲究的。 在睦州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上都。 就在张家人都思考着要如何在上都更好的生存下去时,张闻音的宅子内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不是其他,正是快两月没见的谢谨言。 今日的他穿的是一身官服,是张闻音从未见过的样子,因此略有一愣,但不得不说,这人好似天生就很适合穿板正的官服,给他添了几分威严。 “你们来得还真快,我赶回去的时候竟错过了。” 谢谨言张口就说道,而听到这话的张闻音和谢云岫显然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接她们,因此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过,殊途同归,既然来了,那么就跟我去个地方吧,我之前就说过的,给岫丫头置办了宅子,今日就去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叫人改就是。” “啊?”谢云岫愈发错愕,面上露出些为难。 “父亲,这……这宅子就不必了,我在家也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就要去崔祖母的府邸,她老人家和薄云先生还等着给我上课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您自住吧。” 谢云岫从小到大,与他同住的日子实在是少。 所以尽管是父女,但是每每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是透着些尴尬,故而谢云岫并不想去,因为她知道,母亲是绝不可能搬过去就是。 第一百六十章 闲扯谢家事 “你不必搬,只是看看地方可喜欢,我知道你要去崔家,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崔家,等你考了试,入了朝还是要有自己的住所才行,到时候你愿意回来同你母亲住也行,过去那边住也行,反正离得不远,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谢谨言的话让母女俩都挑了挑眉,二人表现讶然的样子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微微笑了笑,张闻音看到后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这人是发了什么疯,竟然会如此安排,但瞧他这样,应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因此就对着女儿说了句,“跟你父亲去看看吧,待会儿再回来就是。” 谢云岫不想去,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父亲,最后只能妥协。 等父女二人出门后,管家赵伯找了过来,说有事要回禀,张闻音让他进来。 过了年后的上都,没有年前冷冽了。 因此赵伯只穿了个灰袄,其余的衣裳都换成了相对薄些的款式,张闻音一看到他这样,不由的就蹙眉说道,“杏薇,去找个绣房来给大家伙儿量身裁剪两套衣裳吧,这次爹娘那边跟着来的也都是用久的老人了,一起做,账从我们这边出。” “是,小姐。” 赵伯没想到自己刚进门话都还没说呢,就得大小姐如此看重。 心中愈发感激的同时,就连声道谢,“多谢大小姐。” “无须客气,对了,赵伯,你要说什么?”张闻音问。 赵伯这才收起笑容,有些严肃的回了句,“大小姐离开上都的时候让老奴好好看着谢二爷那边的事情,二夫人被送走后,家里的掌权人就从谢二爷变成了新来的藤姨娘,她办事没有二夫人那般高调,但下手也黑着呢,先是诓着二爷卖下了三间铺子,但她却与那邸店的老板谈好了要抽成的事情,因此一单做下来就得了千两盈利,如法炮制,城外的两个庄子也获利不少,甚至是家里买卖下人她都在动手脚,老奴想着这事恐怕不对劲,所以来禀告小姐,咱们还要继续盯吗?” 张闻音冷笑,她就知道。 这藤姨娘不是不作妖,而是还没到她作妖的时候。 一想到谢二郎被诓着出了好多的冤枉钱,她就想提醒一二,可转念又觉得这事与自己实在没多少关系,难不成她一个前大嫂还要去干预前小叔子房里纳妾的事情吗? 因此摆摆手,就直接回了句。 “此事我们不必再管,找个机会把这话漏给谢大爷身边人知道就好,至于怎么做,那是他们谢家人的事,与我们无关了。” 当初她让赵伯盯紧了谢二郎,目的要找潘氏的把柄。 谁知道谢二郎突然支棱起来,把潘氏灭了个体无完肤,自然她的计谋就用不上了。 至于藤姨娘,她的出现并没有任何干预到自己的地方,况且说不定人家郎有情妾有意的正过着甜蜜日子,她无事做什么长舌妇? 赵伯了然,就不再多问。 安静的退下去后,想着得找个机会把话递到谢大爷身边的守璞那里。 他这一走,张闻音就斜靠着榻上的软枕,而后就听杏薇叹息一声,“二爷也是个糊涂的,好不容易才从个女人坑里跳出来,又急赤白咧的砸进另一个坑里,他怎么就那么放心翟藤娘啊?” “他心思一向和善,对潘氏下狠手也是被逼急了,十多年来才反抗这么一回,估摸着潘氏走了以后他心里也空了一大半,这种时候脑子里跳出来谁,谁就是他的下一个主心骨,只是没看出来,翟藤娘在家才接触了几回,就让他神魂颠倒了!” 张闻音分析道,旁边的流萤不太明白其中的关系,但她听懂了一个,那就是趁虚而入,极有可能得到最好的回报。 “当初大爷骂她第一回时,我还觉得大爷有些过了,没想到现在看来,大爷的话一语成谶,这藤姨娘真的是不安分,还好大爷心思定,否则祸祸的就是咱们了!” “我已和离,她能祸祸什么?” “小姐糊涂啊,这藤姨娘正是年轻的好时候,若是得个一儿半女的,不也是要分走家产的吗?看着吧,谢家还有的闹呢,奴婢瞧了这藤姨娘不是个好惹的,她跟两位少爷说不定还有争夺战要打呢!” 话落,又钻进了流萤的耳朵。 她这一日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两点:趁虚而入和借腹上位。 可现在的她却不知道,日后抱着这心思的自己却为这两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也是,那可不是个愿意伏低做小的主,且等潘氏的死讯传来,她扶正势在必得。” 但是这么一两年内,谢家还不至于让潘氏就这么“死”了,还得再放些风声出去,比方说什么时候潘氏染疾抱病了,那离她死真就不远了。 主仆二人说着闲话,没一会儿,女儿和谢谨言就折返回来了。 张闻音惊讶,“这么快?” “父亲说的没错,他那宅子离咱们这里也就几步路的事情,甚至还比去到舅舅家快些。”谢云岫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无奈,但不得不说那宅子很好,完全就是为他们一家三口量身打造的般,若非现在父母已经和离,她都能想象得到住在里面会是怎么样的舒坦。 张闻音看懂了女儿的心思,于是就笑着问道,“很喜欢那宅子?” 谢云岫微微错愕,没想到母亲会当着父亲的面如此问,但她不愿意撒谎,所以径直点点头。 “喜欢就好,这也是你父亲对你的心意,若是得空就搬过去住两日,陪陪他。”张闻音并没有干涉女儿的自由。 难得谢谨言做一个爹该做的样子,因此她不会替女儿拒绝就是。 只是她想到一件事,前世的谢谨言在她们随女儿远赴上都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头疾发作死了,算一算也就是今年初夏的事情,等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难不成此刻生龙活虎的他当真会一命呜呼? 张闻音不知道。 因为这一世改变得太多太多,她也不确定这谢谨言的走向是否还如前世。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的选,她宁愿谢谨言不要应验,毕竟女儿才感受到一丝父爱,她不想女儿这么快的就失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就想攀高枝 或许是想法露在了脸上,因此张闻音看向谢谨言的表情不自觉的流露出些许的担忧。 这让他很是奇怪,但不得不说心里又受用的很,于是回看了一眼张闻音后,就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都说了一遍,“我如今在兵部当值,做的是弩坊署令,官不大,但还是有点子实权的,你娘家的两个侄儿不也跟着来上都了吗?若是他们真读不进去书,不如可以跟着我,在弩坊署做点事情,日后也有机会走这路子,得个官身。” “兵部?弩坊署?” 他原先不是在国子监吗? 怎么突然就能调去了兵部的弩坊署,他这是走了什么门道? 张闻音的话虽然在心里没说出口,但谢谨言看得出来她想问什么,于是掐头去尾的就说了句,“年前我们来给周家和陈家送年礼,陈祭酒看我还算稳重,所以帮忙出的主意,谁知道还真叫我运气好就进去了。” 这话诓别人还行,但是张闻音却不相信。 只不过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她也就不好多问,于是为了两个侄儿的前程,她就多嘴又了句,“原来是这样,那等我待会儿去问问大哥大嫂吧,可两个孩子还小,去了又做什么呢?” “到时候看。” 做什么?当然是给他们单独开小灶“强身健体”啊,只是这话不方便直接说出口。 谢谨言眼神中的笃定,让张闻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中圈套了?可转念一想,她这里似乎也没有谢谨言可以图谋的东西了吧,因此也就歇了怀疑的心思。 见张闻音没有留他用膳的念头,谢谨言也很有分寸的告辞了。 反正来日方长,现在最重要的是别惹怒了她,连门都不让进就行! 因此,他主动说要离开,张闻音松了好大一口去,等他走后,杏薇才端了口热茶到张闻音身边说道,“如今的大爷宛若脱胎换骨般,从前若他也这样与小姐有商有量的,你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 谁说不是呢? 张闻音微叹一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我和他没有做夫妻的缘分,身处其中时,两个人都被困得做不出任何有利决策,还是分开了好,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记挂着伯远和仲达的前程,这事耽误不得,还是早早跟大哥大嫂通气的好,我们先过去一趟吧。” “好。” 随后,张闻音母女就带着杏薇去了张家,而流萤被放了个“假”,得空能陪爹娘一起吃个饭说两句话了。 倒座房内,赵伯夫妇都很高兴。 看着女儿如今被滋润的又白又水灵,纷纷开口就是感激。 “我就说跟着大小姐不会吃亏的,你看看女儿才在她身边伺候了多久就跟变了人似的,真是论起来,只怕富商大贾家里的小姐也就这般模样了!”赵婆子高兴道。 赵伯也连连点头,“是啊,你看在家这几日,流萤得来多少机会来看我们,这些都是小姐的恩情,你可得用心伺候,日后啊,就跟那橘夏姑娘似的,指个体贴的管事,一辈子都有指望了。” 他们夫妇的话却如穿堂风般滑过了流萤的脑子,嘴上虽然连声说是,但心里却不这么想了。 今日的她站在门前伺候,头一次小心翼翼的往里头看了一眼大爷的背影,不得不说这穿官服的就是比那些管事要威风凛凛许多,这橘夏再能耐,最后不也是配了个奴才吗? 只是奴才里的头头罢了,这样的亲事她可不想要。 脑子里全都是今日听到了谢二爷纳妾一事,倘若是她有机会攀上谢家大爷,那她岂不是可以一跃成为官员的姨娘了吗? 到时候她的身份低贱些也没关系,最要紧的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从此就能过高人一等的生活了。 而不是如她爹娘这般,心满意足的幻想着把她许配给另一个奴才,好生多多的奴才,继续伺候主子家! “愣什么呢?我们说话你听进去没有啊?” 赵伯见女儿没开口,还以为她是不是翅膀硬了不再想听自己的话,所以声音稍微严厉了些,却被赵婆子剜了一眼,而后拍着女儿的肩头就说道。 “别理你爹,不过他也是为你好,小姐是个厚道人,你跟着她不会吃亏就是,但一定不要生了其他的心思,切记踏踏实实做事啊,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爹娘都嘱咐过我许多次了,刚刚愣神是因为想起小姐让我做的事,所以才一时没听见爹的话,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你二老就等着享晚福吧,我一定让咱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就是!”流萤的野心很大,此刻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人就想到了若干年以后的事情。 若是她能一举得男,生的孩子又高中,那么便是诰命夫人都有机会做得上。 越是这般想,心思就越活跃。 于是匆匆吃了饭后,就丢下一句要回去当差便离开了。 赵伯夫妇都以为女儿是真的在认真做事,所以也没多留,只是收拾干净饭桌后,就又回到了各自该做事的地方,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如他们这样的老仆,张家也有不少。 这一次跟着都来了上都,有不少是举家一起的,因此家里只是买了几个洒扫丫鬟,其余的都是老人。 自然知道规矩。 书房内。 张闻音把谢谨言的意思说了出来,张父和张闻卿尚且没做任何回答呢,牛氏就满眼感激的开了口,“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我还愁着呢,这俩孩子瞧着真不是读书的料,我都打算能蹭一天是一天的先混大些再说,却不想,竟然还有这门路,不过谢家大爷没什么其他心思吧?别到时候是要拿这事来跟你做什么交换,那我可不愿意!” 她的意思,张闻音明白。 笑笑,而后安慰道,“嫂嫂放心,谢家大爷平生最不喜的就是受制于人,自然也不会拿这事做要挟,我看他倒是诚心诚意的很,要不让大哥去问问吧,太过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户籍的重要 “我去问?” 突然被点到的张闻卿一脸的错愕。 “不然是我吗?大哥,我与他早就和离了,这般过多的接触,在外人看来算是怎么回事啊?所以你去问,更适合。”张闻音解释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张闻卿却有些“不乐意”。 这么好的机会一看就知道是谢谨言故意说出来想让妹妹和他多一些接触的,这要是看到上门的是他,那估摸着这事儿得黄,于是转了眼神就道,“我倒觉得你去问更合适!” 张闻音挑眉,似乎不太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大哥嘴里说出来的。 连旁边的牛氏也推了他一把,“你脑子坏了?” 他被夫人这么说也不气恼,反而解释道,“他当初回睦州的时候可是辞了国子监的差事,如今还能去兵部手底下做事,一看就知道是有门路的,不可否认,我与他前些日子的关系还不错,但也仅仅是当时,现在我们都几个月没怎么联系了,我在他面前怕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另外,我猜他会主动找到妹妹说这事,也是存了其他心思,让两个孩子都把这份恩记到妹妹头上,继而对岫丫头也会更上心,她没有亲兄弟,家里堂弟们又是靠不住的,所以拉拢两个表弟做后盾,也不足为奇,我若是贸然登门说此事,这不是就乱了他的计划吗?到时候还会愿意给两个孩子这机会吗?” 张闻卿说完,张父补充了一句,“也不无道理。” 牛氏苦着脸,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她是想让儿子跟着谢谨言去弩坊署做事的,反正两个孩子平日里就爱这些搬搬扛扛的东西,但若是要委屈到张闻音,她又觉得舍不得。 因此,她没吭声。 张闻音听到哥哥的分析,其实也不无道理。 她多少还能跟谢谨言有话说,那是因为女儿夹在他们中间,但哥哥与他还真是要姻亲没姻亲,要情谊没情谊的,当初要真是帮了李大人的事,这会儿也算是个由头,可说到底李大人是他单独想法子给救出来的,张家并没有真的出到力。 所以,她叹了一声,“行吧,那我去说,不过你们得想好,若真是从薄云先生那里退出来了可就进不去了,他脾气再好,也容不下学生这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牛氏咬咬牙,“我知道的,退吧退吧,我是真怕这俩小子丢人丢得厉害,到时候还连累了岫丫头就麻烦了,真要是在弩坊署也混不出名堂来,我就认命,带着他们俩好好的学一学生意经,实在不行,就重回商籍得了。” “胡闹!”张父斥责了一句。 “你们以为这换籍是简单的事儿吗?我筹谋了几十年才办成,结果我快入土了你们又重回贱籍?那我还不如现在就闭眼,省得看着你们生气憋闷!” 张父的话说的重,张闻卿和牛氏立刻低头,惊慌自责道。 “父亲莫动怒,是我们夫妇的不是,您可别往心里去!” 张闻音也在一旁帮着迂回,“这不是话赶话了吗?天下哪有不心疼子女的父母呢?爹爹做了那么多也是为了大哥大嫂好,大哥大嫂也一样,都是为了伯远和仲达两兄弟,爹爹别动气,这事我去说,即便是最后真不成,肯定还有其他路子的,天子脚下,还能叫人饿死不成?” “是,是,阿音说的是,是儿媳一时口不择言,父亲莫怪,我一定督促两个孩子好好跟着谢家大爷做事!” 牛氏这儿媳妇,张父是很满意的。 因此一句话的差错而已,他也不至于一直揪着不放。 因此舒了脸上的严肃后,就叹气道,“你们没经历过被人以户籍为难的事,所以不知道里面的厉害,因此才会对这身份觉着无所谓,可我不同,我从幼时就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若非砸了大半个身家进去,咱们一家如今都还挂着商籍,那这宅子都买不下来,明白吗?他们兄弟俩日后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只要还是商籍,就是贱民,到时候收不住家财不说,还容易被人欺辱,所以,干什么我都不反对,但唯独户籍,谁也不能改!听见没有!” “听见了,儿媳知错。” “儿子也知错,到时候我同阿音一起去找谢家大爷,毕竟是为了两个孩子,就算是被刁难,也是我这个做父亲应该受的。”张闻卿站出来道。 张闻音则笑笑,缓解了他的压力。 “不至于,我看谢家大爷来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施恩的意思,不过大哥同我一起去也好,这样也能让你们二人再多些来往的机会,在上都咱们家什么人也不认识,就拿谢家大爷来做搭桥也无可厚非!” 其他人点点头,都赞成张闻音的意思。 解决了这事后,一家子又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俩兄弟得知自己可以不跟着薄云先生读书而是可以去弩坊署做事时,眼神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尤其是弟弟张仲达,他本来就喜欢舞枪弄棒的,现在去了弩坊署,别的不说,可以正大光明的摸这些兵器了,想到这儿就无比开心。 “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 “嗯,等两日吧,我们先跟谢家大爷商量好,然后还得去一趟崔家,你们俩就算不跟着薄云先生读书了,也得恭恭敬敬的拜别恩师才行,明白吗?” “那是自然,先生其实对我们很好的,只是无奈我俩是顽石不开窍罢了。” 听到他自比顽石,桌上吃饭的大家伙儿都笑了,可又觉得孩子高兴是真真要紧的事,否则就算是逼出来了一个秀才,也无济于事。 随后就见张仲达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面前的水盅酒说道。 “姑姑,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去了弩坊署一定好好跟着前姑父学做事,绝不会给你们丢脸的,待日后表姐高中做了大官,我和哥哥就去给她当左右护法,我看谁敢造次!” 说着,还学戏台上的人比划了一番动作,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只有谢云岫还算淡定,开口就说道,“别的都好,只是这称呼是不是得改改,前姑父,听上去怪怪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前程两相宜 谢云岫说完这话,大家才反应过来。 确实,这前姑父三个字听上去十分奇怪,张闻音定了定,随后开口,“就叫谢叔吧,旁的似乎更不合适。” 张家俩兄弟才不在乎这些,立刻就出声道。 “叫什么都成,只要姑姑不介意,谢叔不介意,我们更不会介意!” “两个小滑头。” 牛氏点了点儿子的头,“祖宗啊,这次去可别再丢我的人了,最好是能长长久久的待下去,这样以后说亲也算是有个正经的营生,别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那种可没好人家的姑娘瞧得上,愿意嫁!” 她苦口婆心的样子,逗笑了在场众人。 两兄弟手一摊,随后笑嘻嘻的就回了句,“放心吧,只要有您和父亲在,那些好人家的姑娘就是看不上我们哥俩也看得上您这个做婆母的。” “可恶!生了两个讨债的!” 牛氏眼含羡慕的盯着谢云岫,随后把目光转到了张闻音身上,不禁感叹道。 “还是你有福,得岫丫头这么一个孩子,往后什么好日子过不上啊?” “嫂嫂放心,等你真要挑儿媳妇的时候,我同你一起看,保准给你选个和岫丫头一样,能让你过好日子的!”张闻音打趣道。 牛氏苦笑,孩子们的福还是孩子们自己享吧,她只盼着两个儿子能有出息些,这样就算是自己闭眼了,她在地下也不担心他们过不好这日子。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很快这事就商议好了。 怕出其他差池,他们赶着就去谢谨言新添的那宅子,正好遇上他准备出门。 看到张家人都来了,谢谨言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上前看了一眼张闻音就问道。 “商量好了?” “嗯,他们俩都想试试,所以我就先带来给你看看,真能收下的话明日就去如何?” “这有什么不行的,明日卯时三刻在弩坊署门口等我就是。”而后看了一眼张家两兄弟,倒是也不抬架子的又补充道,“我不是什么严厉的师傅,但我也容不下偷懒的人,你们二人若是吃不了苦或者是撒谎,我可不会轻饶,听见了吗?” 他表情还算严肃,但并非恶狠狠的那种。 张家俩兄弟没由来的就是很信服,点点头,眼神中都带着些期待和崇拜,见此,张闻音在心中感叹一句,看样子,这俩孩子怕是找到合适的路子了。 不过,见谢谨言一口应下,并没有说任何为难的话亦或者是需要交换的条件时,她还是有些许意外的,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应该如此,于是主动提了一句。 “你进弩坊署也定是费了些周折的,就这么带他们俩去,倒是我们占便宜了,要不我们捐点银两或者旁的什么,这样对其他人你也好有个交代。” 谢谨言挑眉看了他一眼,“贿赂我?” “话干嘛说这么难听?” “那就省省力气,两个小子而已,这点权利我这个署令还是有的,况且我也不白带,如果真是好苗子,日后也会是我的左膀右臂,若不是,张家也欠我个人情,何乐不为?” 张闻音见此,也就不再多言。 谢谨言的算盘打得并不简单,他深知张闻音如今最在乎的除了女儿就是娘家人,只要自己与他们建立起无限紧密的联系,他就不怕自己没借口出现在张闻音面前。 更有甚者,还能通过别人的嘴给自己换换形象,一本万利的事! 因此,脑子里全是对张家两兄弟到来后的各种安排与调动,一定要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同时,觉得他们的姑姑唯有自己可以相配才好。 而这些,张闻音并不知晓,只是觉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背脊有种发烫的感觉,等回头看向谢谨言时,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深意,愈发佐证了张闻音觉得此事有诈的念头。 可为了两个侄儿的前程,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于是干脆丢到脑后,等谢谨言真来谈条件了再说,现而今最要紧的事是要去崔家,找崔女官和薄云先生将此事解释清楚,即便是不在那儿学了,也不能忘恩负义,得罪人! 马车哒哒的朝着崔家跑去,很快几人就见到了崔女官和薄云先生,并说清楚了来意。 听闻二人要去弩坊署跟着谢谨言学本事,薄云先生一点都不气恼,甚至还笑着说道,“多好的事儿啊,我瞧这两兄弟也是坐不住的性子,正好跟着去练练,强身健体的同时还能给自己也学点真本领在身,不错不错!这步路走得极好,否则在上都这种地方呆久了,不是跟着纨绔子弟们学坏,就是无所事事的成了废人,你们有远见,挺好!” 他的话,让张家人都觉得感动又面愧。 尤其是牛氏,站出来就对他说道,“先生不生气,就是我们的幸,两个孩子这段时日叨扰您许久,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旁的东西怕是俗物伤了您的眼,所以这是我特意着人寻来的前朝孤本,还望您能收下,算是我们的谢礼。” 这东西,早在两个孩子入学的时候牛氏就开始着人打听了。 原本是想等到一年期的时候作为谢礼送来的,结果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提前离开,所以就连忙拿着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薄云先生一点都没有为难他们,这让牛氏更加难受,觉得这礼都轻了,想着还要再寻,等又有好的再给先生送来就是。 崔女官闻言,笑了笑。 “张夫人厉害,这谢礼可是先生最无法拒绝的,他平生最不喜金石玉器,唯独对各种孤本珍视的厉害,这东西费了你不少心思和银钱吧。” “女官见笑了,这东西再好也比不上您和先生对两个孩子的关心,可惜,他俩不争气,注定是没这福气跟着先生再学了。”牛氏语有叹息。 薄云先生眼眸含笑,双手接过那孤本。 仔细看了看,是他没有见过的,一时心痒的厉害,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好好看看。 心情一舒畅,干脆就对着牛氏说道,“也别这么说,他俩若是不走科举路也得识字读书懂些人世道理,这样吧,每旬来找我一日,我单独为他俩授课,不学那些绕脑子的大道理和诗文,就学最入世的,可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头疾药送上 “啊?这……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一旬一课而已,不费什么力气,况且我还挺喜欢这两孩子在课上时的表现,也不是人人都要登阁拜相,活泼热闹些,日后也未必就不能成器!” 薄云先生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家人若是还拒绝那就真是不识抬举了。 牛氏眼中冒出来的全是被馅饼砸到以后的不可思议,这样一来,儿子们岂不是文武皆有指导?! “快,你们二人快来谢过先生,你们俩命真好啊,这样的好事也能叫你们碰上!日后必须好好上课,听到没有?” “是,我们知道!”张家两兄弟还是很认可薄云先生的。 尤其是一听到不用学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和考学所需的东西后,他们也愿意跟着先生好好学为人处事的本领,一旬一课,如此节奏,可以说是专门替他们安排的好,这要是还不感激,什么时候才感激呢? 于是二人郑重其事的对着薄云先生就行了个大礼,态度比刚来入学时还要更恭敬些。 “先生大恩,我俩无以为报,一定好好跟您学,日后做个有用之人!” “好好,有用比那些重利图名的好太多了,为师爱听,你们兄弟俩以后学了拳脚,也到我这儿来展示展示,好叫我这个老头子也见见世面才是!” “没问题!” 弟弟张仲达回答的比任何时候都快些,张闻音等人哭笑不得。 此事结束后,张闻卿夫妇就带着两个儿子先离开了,张闻音留下和崔女官她们一起用了饭。 席间,她看薄云先生和崔女官都对朱九贵和女儿格外照顾,不免轻笑着就说道,“外人要是知道这俩孩子在这得您二位如此关心,只怕是羡慕得紧呢。” 崔女官无后,薄云先生也没有。 因此他们对谢云岫和朱九贵除了师徒情谊外还有些对后辈的提携,甚至还时不时的冒出孙辈般的疼爱心思。 二人倒是也不藏着掖着,“羡慕就羡慕吧,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他们俩都是我二人看得入眼的弟子,等着瞧吧,日后在朝中必定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崔女官的点评,直接又犀利,丝毫不遮掩。 想比起她的爽利,薄云先生要委婉些,不过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充满慈爱。 “云岫缜密勤勉,九贵韧劲十足,他们二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定有出息。” 听见这样的评价,两人也是不卑不亢,看得张闻音感慨颇多。 朱九贵她不太清楚,但女儿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前世就是在有深厚背景的东宫侧妃们面前也游刃有余的处理各种事宜,因此此一世必定可以大展风采! 就这样,各有各道。 在张家两兄弟去了弩坊署后,成长速度肉眼可见,因为是喜欢的,所以学起来一点都不气馁。 不到一月的时间,两个人都变得精壮了些许。 每日都是早早就去弩坊署报道,先从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开始。 不单单是他们俩,谢谨言也没陪同,就这样从二月到四月,从冬末直春日,三人之间的感情倒是愈发好了,每次见到张闻音的时候,那夸赞的话就没停下来过,弄得张闻音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但谢谨言越是如此,她心里的那根弦就越是绷着。 万一人突然没了,那岂不是会有很大的麻烦! 所以在这样的念头下,她找寻了很多治疗头疾的法子,最后便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这书里找到了川穹茶调散,观其内容,或许有效,因此就不惜花重金寻找最好的各类药材,最后还找了上都一有名医馆做成了丸药,一次一粒,兑清茶服下。 等她将此药丸送给谢谨言时,他略略有些错愕。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大爷的头疾是因为年少时候冬日掉水里落下的毛病,所以才会成为痼疾,这药未必就能根治,但用来祛风散寒、通络止痛还是有些效果的,你就当消渴用的,时常记得服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却被谢谨言盯得有些尴尬。 最后丢下一句,“家中还有事,我先走了”就快速的离开,看得谢谨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其实他的头疾已经好多了,自从他开始锻炼加上又有良医在身边随时调理,发作的次数同之前比已是少了七八成,偶尔会犯也能吃药挺过去。 即便是张闻音不送来这药,他也不会再因头疾发作而有什么三长两短。 毕竟现在的他,可不是什么日夜都需费心治理国家的开宗皇帝,就弩坊署的那摊子事还费不了三成力气,所以病自然就很少犯。 不过,这药的出现,还是让他心情大好不少。 自己上赶着做了那么久的事情后,总算是见她回馈了一次,说明方向是正确的,那么谢谨言坚信只要他继续这么干,一定能将人再追回来就是。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都笑意满满。 看得张家两兄弟毛毛的不说,就连这些日子也一直都在忙的周二郎和燕子宫也觉得不对劲的很。 找了个机会,周二郎就开口直接问了。 “大哥,你最近这心情好得很啊,是有什么喜事吗?” 谢谨言不想提前告知,所以随便找了个由头就说道,“三娘不是快到上都了吗?我替你们夫妇能团圆而高兴,不可以吗?” 周二郎撇嘴,“我才不信呢!” 不止是他不信,燕子宫也不信,但二人一时间却找不到理由,所以只能作罢。 “信不信的随便你,不过我倒是想问一句,三娘来了,你俩是就住在家里,还是分府别住?” 提到这个,周二郎也是满脸为难的很。 “原先说好的,大哥在上都,我们在睦州守老宅,一年到头也就是偶尔碰个面吧,三娘想到自己能做主,高兴的人都长胖了些,可听说我在上都谋了职位后,就茶饭不思了,我担心她的身体,所以跟母亲提了一句说是想分府别住,可她老人家不同意,说长辈在不分家,看着吧,等三娘到了上都,家里且有的是事儿了。” 谢谨言瞧他这模样,蹙眉看着,随后便说道。 “周老夫人不松口,你就要让三娘吃苦受罪?她什么性子你不清楚?真要这么挫磨下去,看着吧,不出三年,你就可以另娶了!” “我不要!”周二郎一脸的生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娘搬新家 “你不要就做出些态度来,否则等三娘来了,这事就更不好办,她那样的脾气要让她说出拒绝的话来比登天还难,到时候周老夫人也会拿捏住这点,让你们更是离不开家。”谢谨言直言不讳。 在他看来,自己妹妹的性子太软。 单独的立门户也未必就能成,可是也好过在家里继续过有婆婆,有大嫂掣肘的日子。 而且这事非得要周二郎去解决才行,否则被记恨的就会是自家妹子,周家人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周老夫人打骂两句也属应当,但妹妹掺合进去就不行,本来就不得重视的她一定会愈发的自责有愧。 周二郎着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口。 “母亲那里态度挺强硬的。” “那就看你自己,是想要做个孝顺儿子,还是做个体贴丈夫了。” 周二郎被他的话给点醒,若有的选,他当然希望是两者都能兼顾,但如今已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只能断其一,“母亲那里还有大哥大嫂照顾,我与三娘在与不在都没有太多的差别,可三娘不同,她全身心都依附于我,本来也是商量好的事情,现而今却委屈她来,所以……我选三娘。” 谢谨言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让两边人都痛苦,不如你自己好好立起来在中间调和清楚,三娘性子软,你既然选了她,注定要多操心些的。” “我知道。”周二郎从小到大,也算是见过很多很多女子了。 如崔姨和母亲那般的有主见,如大嫂那般的能周旋,如张家阿姐那般的有决断,可他总觉得在她们面前自己永远都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总是不能完全做主。 但在三娘面前不同,他能感受得到那种舍不下,离不了的情谊。 他会觉得自己被需要! 所以,他喜欢三娘,发自肺腑的也同样舍不下,离不了。 越想,脑子越是清明,就更加坚定了自己要从周府离开的念头,去外面自立门户。 谢谨言见此,倒是也不小气,对着他就说道,“我那宅子隔壁也被买下来了,你与三娘若是暂时没有落脚处可以先在那儿住下,离阿音在的地方也近,三娘与她的关系一向很好,多处处,或许她能想明白,也学着能理事当家些。” 周二郎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攒一攒钱,就把那宅子买下,到时候大哥别嫌我给的银钱少才是。” “你们夫妇真和顺了,送你又何妨?” 反正他有的是法子从那些所谓的“得道高僧”身上拿回不义之财,安顿好家人也没什么。 “不行,我既然出来了,那就得从头到脚都自己立起来,否则岂不是打脸?我既然不要家里人的帮扶,也不会让你们一味的救济,我和三娘一定可以在上都闯出来片天来的!” 话落,燕子宫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有骨气!”周二郎傲娇的抬了抬头,随后就听他说道,“可惜谢大爷没有其他妹妹了,否则我也想娶,若是他给我宅子,我倒是不拒,毕竟骨气和钱,我选实实在在的东西!” 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 周二郎龇牙咧嘴的看着他,谢谨言眼眸中皆是笑意。 七日后,谢三娘携丫鬟和诸多行李到了上都,周二郎在码头接到她的时候,她一脸的愁眉不展却强颜欢笑。 夫妇俩好些日子都没见到了,周二郎心疼得叹息一声就说道。 “苦了你,身子不好还这样折腾。” “怎么会?二爷能在上都找到差事是好事,日后前程一定远大,我不过是有些晕船所以才虚了些,等歇息几日就好了,母亲和哥嫂都在家等着急了吧,咱们快回去,别让他们担心才是。” 谢三娘一贯就是把别人需求放的比自己高的性子,所以做什么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的。 就比方说,此次来上都。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可她不敢拒绝。 怕夫君因为她而耽误了差事,怕婆家觉得她无用还拖后腿,怕娘家知道嫌她没主见,总是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于她只能不停的让自己退步,来保全所有人的体面和心情。 唯独却委屈了自己。 周二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哪里会不心疼? 也不顾及其他人,直接揽她在怀里就坚定的说道,“我们先不回去,等将东西都归置好了再去吃饭就是,你这次来上都,我同母亲说了要好好养病,所以就托大哥在外头重新置办了宅子,就在大哥旁边,另外离张家阿姐的新住处也很近,我知道你之前最听的就是她的话,没事就多去找她说说吧,放宽心思,我一定努力让你不再受委屈就是。” “啊?我们不回家住?” “不回了,我跟母亲也说好了,迟早都是要分开的,早些这样安排也无伤大雅,更何况你我还都没孩子,若是日日在家里待着,你这身体养不好,怎么能诞下康健的孩儿呢?母亲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同意了,还特意准备了些东西,已经都送到新家那边去了,到时候你看着办就是。” 周二郎说道,可谢三娘却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见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周二郎叹息。 “是真的,待会儿你看了就知道,走吧,别站在这儿了,虽说是春日,但风大吹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闻言,谢三娘才想起来,随后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跟着周二郎去了所谓的“新家”。 这院子不大,也就是个两进院。 但胜在格局不错,加上阳光好,每日里有六七个时辰都能晒的到太阳,因此谢三娘一入门就喜欢的紧,抓着周二郎的手算是回神过来了,连连问道。 “当真?我们当真可以在这儿住下?” “这哪有什么真真假假的,行李都搬来了,我还会让你搬走不成?”周二郎调侃了一句。 谢三娘此刻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仿佛溺水很久突然被人揪出水面可以大口大口喘息一样。 第一百六十六章 改变从头来 绕着宅子左看右看的,哪哪都觉得喜欢。 最后在正屋停下,眼神中都泛着些泪光了,拉着周二郎的手就说道,“我知道夫君为难,为了这家,必定在母亲那里是挨了骂的。” 周二郎笑笑,何止是挨骂,甚至还被藤条板子打了好几下呢。 可这些抵不过眼前夫人的激动,因此他回握住那双自己想一辈子牵着的手,就郑重其事的说道,“不为难,母亲我会孝顺,但你的身体是我眼下最在意的,三娘,我也是头一回成亲,许多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会好,所以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直白的与我说清楚,我才能想法子去解决,你嫁我,不是来吃苦受罪的,固然母亲有母亲的看法,可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最合适的,知道吗?” 谢三娘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还红了眼眶。 周二郎鼻酸,但他是男子,轻易不肯落泪,“你从未要求过我要如何出人头地,让你有面子,所以我也不会要求你贤良淑德,理家主事要跟大嫂一般,让我不为难,所以别想太多,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只要别把手里的银钱都败光,我回来能有口热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话,逗笑了谢三娘。 “就好似我饿过你一样!” “没饿过,但我先说好,你可以等我一起吃饭,但若是过了饭点的时辰就先自己用,我回来再陪就是,别一味的饿着肚子等我,你的身体不好,不能这样折腾,明白吗?” 谢三娘感动,还是只有拼命点头。 其他的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周二郎擦去她眼角的泪后,就笑着说道。 “快整理吧,晚些时候我们回去拜见母亲,大哥大嫂,他们若是有什么话说的你心里难受,你就当是耳旁风,反正我们俩都搬出来了,他们就是再不乐意,也都无济于事!” “这样,好吗?” “管她呢,你好我好,就成!” 谢三娘看着夫君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底气,从小到大她都甚少被人坚定选择,所以周二郎今日之举,不仅仅是让她远离了容易自卑的环境,更是救赎了她心中那种怯懦的自己,她也在想,想要努力跨出那一步,不辜负夫君的真心! 就这样,简单收拾一番后,夫妇二人带着谢三娘准备的东西就回了周家。 上下都知道二爷一家搬出去了,因此下人们见到他俩来时,还是会有些眼神上的指指点点,可周二郎不在乎,谢三娘起先还觉得难堪,但看到身旁人的坚定,她也告诉自己要挺立了脊背做人。 所以,即便是很难,但她终究还是过了这一关。 周老夫人对于她的挑剔眼神,让谢三娘心中慌乱的很,但念及旁边儿子的表情,她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提了一句,“上都不比睦州,要更干燥,更冷冽些,你们夫妇二人在外住,各方面都得仔细照看,身体是最要紧的,旁的若有不会或者决策不了的,再回来问便是。” 听到这里,周二郎和谢三娘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是。” 小陈氏对于这个弟妹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不太喜欢她那副怯懦自卑的样子,所以来往并不多,如今他们主动提出要搬,于她而言也不是坏事,所以难得高兴的就开口周旋了句。 “二弟热诚,弟妹心细,一定会把日子过好就是,我那里准备了些东西,待会儿你们就一并拿回去,什么时候收拾利落了,就请母亲和我们过去坐坐,一家人,即便是不在一起住,也还是会好好的,是吧。” “大嫂说的是。” 谢三娘恭敬的回答了一句,而后就跟从前一样并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至于周大郎,他对于这个弟妹说实在话是有点瞧不上的,可无奈弟弟喜欢的很,所以他一个做大伯哥的老是追着说弟妹的坏话也奇怪,就当做自己看不见一样,二人日子过得成就行。 于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还算和谐的家宴后,便分道扬镳了。 从周家乘坐马车回去的时候,谢三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直到站在了新家的正屋内,她才长舒一口气,对着周二郎说道,“多谢夫君的体恤,我会好好的打理家里,不让你添担心就是。” “我就说吧,母亲和大哥他们都同意了的。” 谢三娘敏感多思,所以她看得出来他们并非真的接纳了这件事,而是有些被迫,其中缘由不用费心猜也知道定是夫君的主意,因此愈发下定决心不能让他白受这事。 “嗯,母亲和大哥大嫂都是好的,对我们多有照顾,你放心,日后我会努力的,虽然未必做得到如大嫂那般讨母亲喜欢,但我一定会尽好儿媳本分就是!不会让人拿这事对你指指点点的!” 周二郎愕然,他还以为夫人不会注意到呢。 “其实,你不必……” 谢三娘头一次打断他的话,温柔体贴的说道,“你为我着想,我也舍不得外人对你指点,你我夫妇一体,本来就是该互相体谅才是。” 周二郎点点头,这一次笑得开心又释怀了。 翌日,二人早早的就起身。 周二郎是要去甲坊署,而谢三娘则是回周家给老夫人请安。 见到她来的时候,周家的门房还有些惊讶,不是说二爷一家搬走了吗?怎么来这么早? 谢三娘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该她尽的儿媳本分,绝不会因为搬离周家而改变,这样做也是为了夫君的名声,她不想要因为此事给夫君冠以不孝的名义,那么她也就是来回跑两趟的事,也不麻烦。 于是一边这么想,一边快步朝着周老夫人在的院子快步行去。 院子里的众人也没想到昨儿才离开的二夫人去而复返,一个个的好奇盯着她,谢三娘觉得浑身不自在,可一想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就强迫着自己,坚定的走了进门,正好就看见大嫂服侍着婆母在梳洗,她上前两步行礼就说道。 “儿媳给母亲请安。” “嗯?你怎么来了?”周老夫人不解。 第一百六十七章 周家不为难 显然,周老夫人也没想到小儿媳会出现,所以表情上的惊讶不是装的。 谢三娘抬头,眼神里全是鼓足的勇气,随后就开口道,“二爷为了我,才会开口想要搬出去,婆母虽然同意了,但我知道您心里一定是不乐意的,从昨日到今天,府里的人看我们夫妇的眼神都有些直白,想来在他们心里也压根没想到我们会想要搬出去,家里尚且如此,等消息传到外头,还不知道二爷会背负上什么样的罪名!我不想要因我的缘由而害了二爷,所以还请婆母允准,以后我每日都会早早过来请安,伺候您梳洗和用早膳再回去的,我知道我没有大嫂那般心灵手巧,通透智慧,但我会努力的,绝不会拖二爷后腿的!” 这番话说完,周老夫人和小陈氏都对看一眼。 都以为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难堪的话才会有此反应,小陈氏率先开口,表情略有严肃。 “二弟妹,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放心,家里的人我会好好约束的,你也别多想,二弟想要另立新府也正常,毕竟已经成了家,只不过我们之前没想明白罢了,但其实我们就算不住在一起,也还是一家人,他的名声关乎前程,我们不可能让他背负什么罪名的!你才初来上都,该是好好调理身体的时候,虽说往后的天气会热起来,但等天冷时,这样进进出出的,身体也吃不消,所以心意在就好,母亲知道的。” 周老夫人也是这意思。 当然,还有另一层便是她压根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儿媳,若是日日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心里多少会有些膈应,所以还是少接触为妙。 但谢三娘却很坚定,这事是她为数不多能替夫君做的了。 所以,她表现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倔强,摇摇头就正视着大嫂,而后说道,“嫂嫂,我知道我愚笨,敏感,又爱多想,在睦州的时候看着你在婆母身边能游刃有余的处理许多事,我是很羡慕的,但我却不敢上前找你请教,生怕露怯,让你瞧不上,可现在想想,正如你所说咱们是一家人,我都不跨出第一步,总是想要靠别人帮扶,哪里能撑得起二爷另立的家门呢?我不敢说我一定都学得会,但我想尽力一试,为了二爷,也为了自己,我……不想再过那种唯唯诺诺的日子了!” 小陈氏愕然,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随后立刻就反思到自己身上,是不是表现的太过了些,所以让这二弟妹心里积攒了那么多的不舒服。 “你……当真想学?” 谢三娘点点头,看她这副模样,小陈氏只能看向婆母周老夫人,等她发话。 而周老夫人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是怕许多事一旦开了头就不好再回转,所以她需要再看看,看小儿媳的决心到底有多强烈,同时也看看,没有家里的帮扶,他们夫妇是否又真的能把日子给过好了呢? “既如此,你想来就来吧,但有一点,无需强撑,身体要紧。” “是,儿媳谨记。” 谢三娘想过自己可能会被为难,被忽略,被教训,但她没想到的时候婆母和大嫂其实并没有针对她,于是她在心里叹息,过去的这些日子真是荒废,自己的怯懦自卑差点就毁了她与家里的关系,还好,她觉醒的不算晚,所以往后的日子,她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心魔。 真诚的去接受婆母和大嫂对她的教导,才是过好日子的根本。 她上前去,就把婆母想象成了自己的母亲,她还未出嫁的时候,也曾这样帮母亲梳头,陪她一起用饭,虽然自己并不如四妹那般得宠,但转念一想,或许也不是旁人的事,而是自己太过敏感而已。 就这样,她在家里陪着周老夫人用完早膳后,才折返回家。 而周老夫人也并非真是刻薄的婆婆,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于是对她就开口道。 “这几日回去把你们手里有的东西都理理清楚,自己学着把账本看一看,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誊抄下来,每日到这里的时候,多问问你大嫂,她理家是个好手。” “是,儿媳知道了。” 转而对着小陈氏又行礼,“麻烦大嫂了。” “不麻烦,只要弟妹肯学,我乐得教你,只是看账会有些枯燥,你做好准备。” 谢三娘点头,枯燥她不怕,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不就是枯燥堆成的吗?所以这点心里预备她还是有的。 等她从周家离开的时候,就仿佛千斤的担子都卸下来了一样,嘴边眼角都挂着些淡淡的笑意,而那些想要看热闹的下人们,却被小陈氏狠狠的约束了一番,自此后再也不敢对周二郎和谢谢三娘有任何不恭敬的态度及眼神。 除了门,她没有直接回家。 反而是朝着张闻音的宅子而去,这一趟她想要见见阿嫂,虽然她与大哥已经和离,但她心里还是记挂着曾经她们在听松居的那些日子。 张闻音见到她来,整个人比之前要兴奋得多。 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就左右看看,而后说道,“瘦了些,不过精神瞧着还不错,周二爷在你到之前来过一趟,特意跟我说了要另立府门的事情,怎么样?周家没有为难你们吧!” 谢三娘眼眶微红,“阿姐,我还当你不想要我上门了呢!” “说的什么胡话?你我之间又没矛盾,我虽然与大爷和离了,但我们中间还有个岫丫头呢,也是偶尔会见一见的,我与他尚且如此,怎么可能殃及你呢?你在上都若是没去处,想找人说话解解闷,只管来我这里就是,不就几步路的事情吗?” 张闻音是真的心疼她,就怕她跟前世一样因病而亡。 所以能开解她的时候,不会放过一次。 谢三娘虽然不清楚这些,但张家阿姐对她的好,她一辈子都记得,于是有些委屈又释怀的就开口道。 “阿姐,我刚从周家出来。” “她们……为难你了?”张闻音问。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速客登门 “没有,今日是我主动要去的,二爷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他还背负上不孝的罪名,所以以后不生病的情况下,我都会早起去婆母那里一趟。” 张闻音看着她,轻轻叹息一声,“长大些了,知道想这些问题了,不过别硬撑,说到底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否则就白浪费了二郎的这份心意了。” “我知道的,以前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总是怪罪到婆母和大嫂那里,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婆母让我先看看账本,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大嫂,我瞧大嫂比以前和气多了,大约是我心里的念头去了,所以现在瞧人比从前要善意许多。” 谢三娘的话让张闻音还是有些惊讶的。 “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与你说了那么多都没有,现在好了,自己把性子转过来了?” 谢三娘害羞的笑笑,但她对于张闻音是最感激的,“阿姐与我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往后我有不懂的地方也少不得要来打扰你,你可别嫌我烦才是。” “嫌!怎么不嫌?!你侄女的春衣倒是有了,但夏衣却还没预备上,她三姑姑要不要露两手让岫丫头也高兴高兴?” 张闻音怕她初到上都,无事又多想,干脆安排个“活计”,这样一来她做得认真,自然就没心思胡乱猜了。 “行啊,只是我那里没有岫丫头的尺寸,等她什么时候得空回来过去一趟,我给她量好了多做几身都行,阿姐,要不要一起?” 张闻音摆摆手,“我就不必了,没什么出门的机会,你有时间还是替岫丫头多做两套吧,她如今跟在崔女官身边,时刻都有可能要见贵人的,还是打扮得体些为好。” “成,我知道了,这事我擅长。” 谢三娘制衣刺绣的本事很好,在睦州的时候张闻音是见识过的。 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谢三娘自知没有什么太多的本事,所以就想着多做些,夫君的,侄女的,阿姐的,对了,还有长兄的,都可以。 二人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时间过得倒是快,临近午饭的时候,正想着吃什么呢,却有两位不速之客登门了。 周二郎入这里,就跟回自家似的倒是一点都不拘谨,相比较之下谢谨言还委婉些,看到他们二人来,张闻音和谢三娘都有些惊讶,随后开口就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署里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本来想带大哥回家见见三娘的,谁知道她不在,就想来阿姐这里碰碰运气,没成想,还真在啊!”周二郎解释了一番。 但显然这理由实在有些假,于是张闻音就把眼光投向了谢谨言。 他微微耸肩,表示出一脸的无辜。 张闻音没话说,但客人都上门了总没有往外赶的道理,所以就只能邀请他们留下,一起吃个午饭。 周二郎一口应下,谢谨言嘴边带笑,谢三娘略有不解,张闻音倒是一脸淡定,这样的情况她都快要习惯了,但显然谢三娘还不明白,只觉得大哥大嫂间流动着些奇怪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 饭菜是廖妈妈亲手做的,味道还跟从前一样。 谢三娘吃第一口就认出来了,无限感慨的说道,“这茄鳌四妹可喜欢吃了,还在家的时候经常带我去阿姐那里蹭,吃完了就打叶子牌,一日的时间就这么给消磨掉了,还真是怀念呢。” “这有什么?我与大哥待会儿都无事,要不咱们也打回叶子牌?” 周二郎的提议,让她“啊”了一身,但夫妇二人心意相通,即便是不开口,只一个挑眉和吃惊的动作就能说明意思,显然,谢三娘不懂,这叶子牌要怎么打? 亦或者是说,要怎么让大哥大嫂这对和离的夫妇一起打! 她的念头还没消呢,谢谨言就开口了,语气平常的就跟从前一样。 “是有些日子没放松了,我倒是可以陪你们打,但不知道阿音愿意吗?” “阿音?”谢三娘这回更是一头雾水。 她与大哥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不好,可是自大嫂嫁过来以后她还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呢,总是以张氏来表达,生疏又冷漠,但现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和离后二人的关系不减反增了? 一时间,略有点想吃瓜的念头。 而张闻音感受到了,她才不想让人当猴一样观赏呢,所以皮笑肉不笑的就回了一句。 “不太愿意,我下午还有事,陪不了你们,要不大爷跟着他们夫妇回家去吧,三个人也能打,是不是啊,三娘?” “啊,哦,是,是!” 谢三娘突然被点名,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 但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哥嫂,只是不如周二郎那般明目张胆而已。 “那有些可惜,就约下次吧,三个人的叶子牌总归没有四个人打着舒畅。”谢谨言的目的是留在张闻音这里多多接触,而不是真的想打叶子牌,所以她既然不愿意,那自己也不凑这热闹。 随后看了一眼周二郎,对方很迅速的就站起来说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这一大早奔波得我都有些累了,三娘我们改日再来阿姐这里叨扰吧。” 谢三娘无奈,看着才刚动筷子的碗和一桌子的菜,有些舍不得。 可她瞧见夫君挤眉弄眼的表情后,大致就明白了,或许是哥嫂有话要说,所以再不舍也只能起身,笑着回了一句,“阿姐,我们就先回了,改日我再来陪你说话。” “行,路上小心。” “阿姐放心,几步路的事情,不打紧。” 周二郎倒是一点都不忌讳,拉起谢三娘就先行离开,走的时候特意给谢谨言留了个眼神。 仿佛在说,兄弟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大哥自己努力吧! 谢谨言却没有多少表情,整个人平静的好似他原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一样,反而是旁边的张闻音都有些佩服他的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了。 “大爷,你不走吗?” “嗯,我还有事与你说。” 张闻音放下筷子,露出一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愤慨模样,把谢谨言却逗笑了。 这一笑,张闻音微愣。 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觉得这谢大爷越长越精神了呢? 还,还怪好看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各自退一步 “大爷想说什么?”张闻音开门见山。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乐意,话到嘴边谢谨言又换了个思路,直言道,“后日我要去洪山寺办事,随远大师也在,伯母不是很信奉佛祖吗?可要一同前去?路上我也能照应一二。” “随远大师?你确定?他老人家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 “你也说了是云游,总归还是要回来的,但若是错过了这次,下一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谢谨言鼓动着。 张闻音也有些犹豫不决。 她不想跟谢谨言有太多的牵扯,可是随远大师不是人人都能见得到的,谢谨言这般开口,想也知道是能给她们走个“后门”,母亲的爱好不多,拜佛与大师聊禅便是其中之一,她不想拒绝。 所以思来想去后,还是点头应下了。 “多谢大爷告知,我们到时候会前去的,只是你去洪山寺想必有要事办吧,咱们若是同行,恐怕会耽误你的正事。” “也没什么,故人有话让我带给大师罢了,他老人家早就不见香客,你们若是单独去,恐怕难见到人,你当真不愿?”谢谨言进一步问道。 张闻音沉默着,并未表态,见此谢谨言就明白了。 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强迫,否则适得其反就不好,干脆退一步直接说道。 “或者你们可以自来,巳时三刻前我在禅房门口等着,送你们进去后,我就先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闻音若是还不答应,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于是她想来想去便点头同意,而后看着谢谨言真诚的道了声谢,他笑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补充了一句。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防我,我俩间有岫丫头在,怎么的都是她父母,避免不了接触的,洪山寺香客众多,随远大师回来的消息想必也会有人提前知晓,我护着你们去,比你们自己要安全些,仅此而已。” “大爷好心,倒是我钻牛角尖了。” “阿音,其实我当初之所以会同意和离,也存了不想拖累你的心思,更何况谢家确实对你不起,所以和离或许能让你心情舒畅些,但这些日子我什么心思,你想必也是明白的,我不求你要如何肯定我,但希望你可以将我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看待,我已经不是过去的谢谨言了,你明白吗?” 他突如其来的诚恳让张闻音有些错愕,一时间看了过去,他眼神中的直白让张闻音有些红了脸蛋。 脑子里不由想起了去年风雪中送医的事情,说不感动是假的,但若是因为这么几句话又再次陷入感情的纠葛里,张闻音会有些瞧不起自己。 所以深吸一口气,她也表现的无比镇定。 “其实,我什么态度大爷也该清楚,过了十几年那样糟心的日子,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再折回去了,大爷或许真是换了个人,但你伤害我,伤害岫丫头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不可能你说一句不是过去的谢谨言,我就头脑发热的再陷进去,你我这个年纪,谈不上什么少男少女的冲动了,不是吗?” 谢谨言定定的看着她,想要更明白她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亦或者是揪出那么一丝她可能会对自己存在的情感,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表情渐渐升腾起些无奈,他倒是想说出事情的原由,可又怕对方会被吓到。 到时候把他当疯子对待,那自己这追求路岂不是更添麻烦? 因此,不再有进一步的打算,而是点点头,随后放松了眼神里的炙热。 “说的是,不过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你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我都愿意尽力去消解,但我不会再逼迫你非要接受什么,就目前这样也挺好的,但我唯一只是有个要求,在你找到新的良缘前,不要总是将我拒之门外,有时候我的心思也不全是对你,对张家,对岫丫头,我也有愧,想要弥补一二。” “大爷这话说的,我若是把你拒之门外,你还会在这里同我谈论这些事情吗?” 张闻音笑笑,不过她确实有这个心思。 谢谨言见她“松”了口气,也跟着轻松不少,随后便问了句,“你我从普通朋友开始做起,如何?” 普通朋友吗? 张闻音不太确定,毕竟二人是感情破裂和离的,这时候说这些,有种秃子头上找虱子的既视感,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可她也怕拒绝的很了,对方生出些其他的心思,只好点点头,而后补充了一句,“仅此而已。” 四个字就想要把二人的关系给框定死,不让他有进一步发展的念头,谢谨言也听出来了她的想法,不由轻笑一声就说道,“暂时。” 二人皆不肯把话就这么说死。 最后僵持不下,张闻音懒得与他不停的折腾,也就作罢。 反正她只要守好自己的底线就成,谢谨言总不能还玩什么强取豪夺吧! 念及此,她与谢谨言竟然默默的把那顿饭给吃完了,二人心中各有各的盘算,但并不影响他们表现出来的客气与镇定自若。 杏薇看了觉得厉害,而还在外头站着的流萤却有些蠢蠢欲动。 她悄悄的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谢大爷的背影,只觉得这人伟岸又体贴,她们小姐这样拿乔无非就是想要得到更多罢了,若是自己找个机会往谢大爷面前凑一凑,会不会有得道升天的可能性? 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幻想。 以至于她都没有听到杏薇的叫喊,还是其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流萤才回神过来。 “发什么愣呢?” “啊?哦,昨儿有点没睡踏实,所以出神了,杏薇姐姐,是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她一脸的真诚,倒是让杏薇没多想,觉得小丫头不过是贪玩罢了,这一点和橘夏倒是很相似,那丫头也是个睡不好就容易走神的性子。 想到这里,眼神都温柔了不少。 “没什么,你把桌子收拾干净就下去歇息吧,两个时辰后再来。” 第一百七十章 干脆一起去 “啊,可以吗?” “自然可以,但让你回去休息就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晚上好守夜,别又去其他地方乱跑,到时候若是在小姐面前失神了,我可不轻饶!”杏薇心善但是规矩严厉,这一点,她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知道。 于是行了个礼,就佯装随意的看了一眼屋内还在坐着说话的谢大爷和自家小姐,而后就离开了。 她的这举动并未引起杏薇的注意,只觉得流萤年纪还小,确实是还得多历练历练,而她与焦晟的亲事怕是又要往后推一推了。 谢谨言并未将这些小插曲放在心上,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他一走,张闻音才松懈下来,看着杏薇不由的叹气一声说道,“大爷真是会给我出难题,我不想与他多接触,但他总是有法子让我不得不低头!上回是拿两个侄儿的前程说事,这次又是母亲礼佛,下一回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依奴婢看,小姐别想多,就坦然接受便是。” “你的意思是让我与他重修旧好?”张闻音惊愕。 杏薇摇摇头,笑着就安抚道,“奴婢是陪您过了苦日子的,哪里会劝和?我的意思是小姐坦然接受大爷的这些示好就成,当作是对您这么多年来受委屈的补偿好了,反正咱们又不吃亏,耗他个三两年的,他只要知道小姐的心思坚定,估摸着也就不再坚持了。” 张闻音在认真思考着杏薇这话,也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我就怕耗着耗着,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小姐放心,您稍微心软的时候,奴婢会提醒您前些年吃得苦头就是。”杏薇表情就好似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张闻音叹息一声,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歇了小半晌,她就去张家报信。 说完后,张父张母面面相觑,“我怎么觉得和离后这谢大爷对你,对咱们这个家更上心了呢?” “大约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吧,我也瞧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刚刚来说这话的时候还让女儿把他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对待,我寻思着这人能新到哪里去?模样,姓名,家世,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张闻音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懒懒的,有些倦怠。 张母看在眼里,舍不得女儿为难,就直接开口道,“这有什么?咱们不去就是,难不成他还能捆着我们?” “母亲,随远大师难得回来一趟,下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您老信佛多年不是对他的盛名早有耳闻了吗?没必要因为这个赌气不去,吃亏的是咱们,我觉得杏薇有句话说得对,就当他现在的这些示好都是对过去的补偿,您安心受着就是,况且洪山寺的香火不是一直都很旺吗?咱们去一趟,给岫丫头和伯远仲达都好好拜拜,让佛祖保佑她们三人都能出人头地,这才是要紧事!” 张父点点头,显然也认可女儿的话。 而后对着身边的夫人就开口,“咱们做生意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不怕他没心思,就怕猜不中他的心思,这谢大爷的意思咱们既然都明白就不怕,说起来,这两回见他跟从前确实不大一样了,还是上都的风水养人,从前只觉得他是个虚把式,现在要脚踏实地的多!” “那是自然,那时候在国子监是给人当跑腿,现在在弩坊署是别人给他跑腿,上位者嘛,总归是会被滋养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张闻音解释道。 “行,你们父女俩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去,不仅要去,还大大方方的去,来上都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出门逛过,你且问问岫丫头和崔女官,她们是否想去?若可以,咱们一道前行,倒是也不怕谢大爷有什么其他的念头了!” 张母很快就拿定主意。 张父和张闻音都觉着好,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正大光明。 于是,从张家离开后就直奔崔家,崔女官听完她的来意后,就忍不住的笑了几声。 “你倒是个会打掩护的,岫丫头跟着去就是,我就不去了,年轻时候下手重了些,曾惹得随远大师生气,我若是出现,只怕他会对你们闭门不见的,若是方便的话,倒是可以把薄云先生还有九贵一同带去,他们应该会喜欢。” 这些陈年旧事,张闻音不知道。 见崔女官不欲多提,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依照她的吩咐去问了薄云先生和朱九贵,他们师生都乐意一同前往,毕竟能见到随远大师的机会可太少太少了,二人都有些心向往之。 朱九贵一如既往的淡定,每次看到他,张闻音都觉得世上千奇百怪的很,明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小少年而已,却仿佛住着一个老灵魂般,比她这个重活一世的人还要更镇定些。 果然,人和人就是不能轻易的相提并论。 于是看着朱九贵笑笑,他只微微点头,态度真诚并非倨傲,只是单纯的不爱说话罢了。 “那后日我就安排马车来接你们,咱们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对了你三姑姑已经到上都了,早上还来家里坐了坐,等我去问问,若她没事,后日就与我们一起。” 谢云岫眼前一亮,打小她就跟两个姑姑的关系好。 可惜,四姑姑远嫁,这辈子能再见到的机会怕是很少了,原想着三姑姑未必肯到上都来,结果竟然就到了。 “太好了,我都想三姑姑了呢,她这次来,不走了吧?” 语气里全是兴奋,她这副模样惹得薄云先生和朱九贵侧目。 “不走了,宅子也都归置好了,就在你父亲宅子的旁边。” “真好,等我下学了就去看她。” 母女二人亲密的说着话,旁边的薄云先生笑着捋了捋胡须,一脸欣慰,而朱九贵的眼中却涌出些思念,他自小也是与父母哥哥没有分开过,若非为了前程,他此刻恐怕还在家里听他们三人扯闲篇的吧。 不由的眼神温柔了不少,而谢云岫撇了一眼,添了几分不好言明的怯动。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组团去祈福 洪山寺。 张家一行人到的时候,香客早就把通往山上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因此他们只能下了马车,拾阶而上。 好在除了张家二老外,其他人都年轻,爬山而已,不在话下。 至于薄云先生别看他年纪长,但长年累月的在外头云游,什么样的高山险峻没见识过,自然也不会将这点路当作障碍,甚至速度比不常锻炼的张闻卿还要快些。 心中记挂着随远大师,所以众人一声都不喊累。 直等到爬到寺门口时,张母额头上都有些薄汗了。 张闻音帮母亲擦了擦,眼中略有心疼,“母亲,还好吗?” 张母笑笑,“累是有点累,但心情很好,一想到待会儿要见随远大师,还有点紧张。” 此刻的她是个最虔诚的信徒。 见此,薄云先生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别说张老夫人紧张,我也一样,这随远大师可是当世圣僧,我活到现在,只曾在年轻时候远远的看过他讲经一次,而后就再无缘,今日若非你们来邀,我等未必能见得上。” “先生说笑了,您也是当世大儒,不是吗?” 薄云先生捋了捋胡须,说到这身份他并不抗拒,也不觉得就高人一等。 在众多的香客中,他们显得并不起眼。 因此一路入寺门到后面禅院前才停下,而与他们相约好的谢谨言也早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见到一行众人,上前逐一打过招呼。 “随远大师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见大家,但人数不宜过多,我的意思是去四个为好,你们觉着呢?” 四人? 未免有点少,今日来的都是想与大师见见面的,可若非谢谨言牵线搭桥,他们还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也无怪罪之意。 张父当机立断。 “我们家就让你母亲和岫丫头前去吧。” 这话一出,等于把机会让给了薄云先生和跟着他一起来的朱九贵。 倒是公允的很。 张闻卿和牛氏心里虽觉得可惜,但也认为这样的安排是最合适的,点点头便说道,“嗯,父亲说的有理,我们就去烧香拜佛,给家里人积福,待会儿来这儿与你们碰面如何?” “这……不太好吧。”薄云先生开口。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就是去了也未必能与随远大师说到一处去,还是虔诚拜佛比较适合,您尽管去,圣僧对大儒,一听就知道能聊许多呢。”牛氏笑着答复。 她的话直率又坦诚,并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薄云先生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因此就承了张家的这份情。 至于朱九贵,则是恭恭敬敬的对着张家众人行了个抱拳礼,等再抬头的时候就说道,“九贵谢过大家。” 话不多,但他人一贯如此。 张家两兄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朱老弟,好好听,回来以后讲给我们哥俩,也让我们涨涨见识!” “好。”朱九贵答。 于是,谢谨言瞥了一眼朱九贵,对他倒是有种别样的想法。 说到底,他还是自己的后人呢,这副模样倒是比当朝坐皇位的那个瞧着要舒服些。 沉稳,持重,不卑不亢。 等再过些日子,他也该登一登崔家的门了。 崔女官来上都都将他带着,他不信,崔女官会对朱九贵的身份一无所知! 眼神中闪过些考究,而后就收敛起来,带着张母,谢云岫,薄云先生和朱九贵就一同进了禅院,很快就消失在一转角处。 张闻音等人也没闲着,就去了前面大殿认真的烧香拜佛。 跪在大殿内,金身佛祖的面前。 张闻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洪山寺每年的十月都只接待皇家众人,因此自己当年来的时候就是跟着身为太子妃的女儿一同前来的。 人自然不似今日这般挤,但恢弘的大殿气势与慈悲俯瞰众生的佛祖一点都没变。 她跪在这里,当年求的女儿诸事大吉,现在求的依然是这个。 “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扭转了岫丫头的命,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我就再贪心些,想求求佛祖能让她这辈子顺遂无虞,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若有什么灾什么难,只管往我这里来就好,我愿意替她经受这些!”张闻音心中默念。 而后虔诚的叩头。 牛氏在她身边,也振振有词的说着话。 无非也是求佛祖保佑家里一切顺利,两个儿子能前程似锦。 当母亲的,总归都是这点心愿,因此等二人在外头将自己供奉的香烛都点燃后,又再次虔诚的拜了拜,而后才走到洪山寺的后山去赏景。 张家两兄弟好久都没出来放风了,那叫一个开心。 张父和张闻卿在后头喊归喊,但瞧得出来也替两个孩子高兴着呢,见此,牛氏不由感慨。 “自打来了上都,我还是头一回见他们俩笑成这样呢,还得是出来踏青啊,这山没白爬!” “上都周围的好去处还多着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你怎么知道?” 张闻音当然知道,前世的她身为太子妃的母亲,什么好地方没去过! 所以,在上都生活的那些年,除了陪女儿外,她基本上就是在附近各处游玩,日子过得惬意又快哉! 只可惜,结局不好。 “想想就知道啊,上都繁荣,人口又密集,这些人总不能都只待在城里吧,所以往外走一定有许多好去处,咱们过几日先去城里的各处酒楼食肆转转,这种地方消息来得最广,他们的掌柜伙计一定会推荐!” “对啊!何苦哀哉的要待在家里!我都快霉了!还有,谢家三姑娘怎么没来?她不是也到上都了吗?” 提前这个,张闻音就摇摇头。 “有点风寒,所以就没来,她也是,非要强撑着美日一大早的去周家给婆母请安,这不,身子本来就不好,才折腾了两天就病了。”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牛氏听完也蹙眉。 “你这前小姑子也是个轴脾气,不过,他们全家都挺轴的!” 张闻音笑笑,表情中带着三分无奈,随后也就把话题岔开了,与此同时,生病的谢三娘迎来了个不速之客,此刻就等在宅子外要见她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速客登门 “二哥?二嫂?你没听错?” 谢三娘一脸的愕然,她虽然知道二哥已经搬来了上都,本想着过些日子去看望的,可这二嫂,不是早就被送回家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夫人,咱们见还是不见?”丫鬟问道。 “哎,一家人怎么能不见,让二哥进来吧,我问问这二嫂是什么情况?” “是。” 话落没多久,丫鬟就把谢二郎和翟藤娘给请了进来,等见到她时,谢三娘不可谓不惊讶。 “翟家表妹?是你?你与我二哥……” 谢二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信满满,握着翟藤娘的手就一脸幸福的说道,“三妹,藤娘现在已经嫁给我,如今就在家里管着事呢,虽然名分上我暂且不能给她,但在我心里她无疑是夫人,所以往后你就称呼她二嫂吧。” 翟藤娘连连推拒。 “不行,二爷,我只是个姨娘,这样的称呼要是叫周家人知道了,会说我们不懂规矩的,云潜和云深往后还要让他们多提携,别因为这些小事落了口舌。” 她这副全心思为家里人着想的模样,让谢二郎又是一阵心疼。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潘氏立刻消失的好,这样才能让身边这位可心人顺理成章的上位。 谢三娘看着他们这你侬我侬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叹。 “表妹说的对,二哥还是且忍忍吧,家里那边……嗯,母亲说二嫂规矩了不少,她到底是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的,千错万错,看在孩子的面上,稍微退一步吧。” 反正潘氏也不可能会再到上都来了,这一点她这个偶尔回家看爹娘的人都心知肚明的很。 所以,谢二郎收敛了些许在提及潘氏时的不耐烦和厌恶,转而短叹一声。 见此,翟藤娘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副心疼的模样,谢二郎回了个安抚的眼神,再看向谢三娘的时候,就恢复了从前的温良。 “知道你来了上都,我高兴的很,大哥太忙了,我日常也见不到他几回,但你来了,我在上都也能多有个去处,从前只有妹夫一个人在周家的时候,我不好上门打扰。” 他说这话,谢三娘并没有听出异常。 即便是身体不大舒服,但还是开口回了句。 “别说大哥了,就是夫君我都得天黑以后才见得着人,他真是挺忙的。”说完就咳嗽了两声,脸上有些虚弱的白。 谢二郎蹙眉。 “病多久了?这回又是什么缘故?” “没什么,就是早起冷到了而已,吃两日药就好了,本来我是打算等病好些再去寻你的,可没想到二哥先登门了,今日若是无事就留下吃个饭吧,等大哥他们从洪山寺回来,咱们一起?” “洪山寺?他去那里拜佛吗?” 谢三娘点点头,“还有张家和薄云先生他们,说是随远大师来了,有机会见上一次,因此都跟着去了,我是病着,不然也想去看看这热闹。” 听到这个,谢二郎眼神中有些落寞。 他在上都这么久,就上次见过大哥一回,可那之后连他的脚印都没拾到过了,现而今张家却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一时不免有些吃惊。 “大哥,他……怎么会突然和张家走得这般近了?” “哎,这不是还有岫丫头吗?即便是他和张家阿姐和离了,也总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吧,再说了,我瞧大哥的样子估摸着是后悔了吧,其实若是他能把张阿姐再追回来,我举双手赞同。” 谢二郎点点头。 “这倒是,张阿姐是个好人。” 若非是她点醒自己,此刻自己怕是还在潘氏手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呢,何来这份自由与闲适。 可翟藤娘听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俩人一个嘴贱,一个手狠,都不是省油的灯! 即便自己不掺合到他们身边,但日后少不了还是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因此脑子里想得还是要如何转变他们对自己的不满才是最要紧的。 看了一眼面前生病的谢三娘,觉得突破口或许就在她这里。 她的性子谦和又不善于推辞,自己若是率先得到了她的认可,或许周家和张闻音那里,她就能有些机会去做突破了,念及此处,看向谢三娘的眼神都变得亲和不少。 “我那里有株刚得的好山参,待会儿就让人送来,等你身子好了就拿它泡水喝,多喝一段日子,身体会慢慢的调理好的,这是你二哥与我的一点心意,三小姐别推辞才是。” 她不好得直接就称呼三妹,毕竟身份上还不够名正言顺。 谢三娘原本是想拒绝的,可正如翟藤娘猜测的那般,她确实不知道如何开口比较好,所以最后只能收下这份“心意”。 “多谢二哥,多谢……藤姨娘。” 翟藤娘听到这称呼也不气恼,反正现在她实惠大大的有,一个称呼而已,还不至于让她掀桌。 谢二郎最盼望的就是家和万事兴。 所以在三妹这里闲聊着旧时话题,倒是也惬意。 兄妹二人许久未曾这样好好的说过话了,竟就这么坐了一日下午,等到周二郎都办完差回来看到他们二人时,吃惊一闪而过,很快就扬起笑的就说道。 “二哥来了,怎么不早说,我还让人去鹤云楼端几个菜来给你下酒。” 谢二郎拜拜手,“我酒量浅,你也是知道的,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三妹的,往后大家都在上都,要多多来往才是一家人啊。” “是这么个理。”周二郎接话,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大哥他们呢,可回来了?”谢三娘问。 “不知道,我今日都在忙,但来的时候路过门口没见着什么人,估摸着是去张家吃饭了吧,怎么?你找大哥有事?” 谢三娘满脸无辜,“那还真是不凑巧了,本来说让大哥过来,咱们一起聚一聚的。” “怕什么,都在上都,日后有的是机会,今晚咱们一起?我抱两坛好酒来与二哥不醉不归如何?”周二郎一副热情待客的样子,但眼神却从未看过其身边的翟藤娘一眼。 感受到他的“怠慢”,翟藤娘不是很乐意。 轻轻的扯了扯谢二郎的衣袖后,他就明白意思了,于是笑着回绝道。 “改日吧,等大哥在的时候我再同你喝,现而今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你们早些歇息吧。” “也行,那我送送三哥。” 就这样,谢二郎与翟藤娘出了宅子,登上马车。 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后,周二郎挂在嘴巴的笑慢慢的散了,转而代之的是不喜。 第一百七十三章 剜肉钻心疼 折返回家后,看到谢三娘在喝药。 周二郎眼里多了些心疼,走到她身边,等她喝完药后就递了颗蜜饯过去,“好些了吗?” “好多了。” 话音刚落,她就咳嗽起来,周二郎替她顺气的同时叹息道。 “别再折腾自己了,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等你把身子彻底养好再说吧。” 谢三娘闻言,整个人陷入了内疚。 “我这副身子真是要拖累死人了,本来没什么的,可就是不见好,婆母好不容易才接纳我些,现在这么一病,又打回原形,说不定还在心里对我更有想法,二爷,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事?” 周二郎拥她在怀,他想说是。 可又怕夫人承受不住,所以转了语气。 “不会的,母亲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与大嫂本就是姑侄自然比旁人要亲近些,你初来乍到,心思又敏感些,所以才这般,放心吧,歇上半个月把身子彻底养好再去,也是一样的,不急在这一时。” 谢三娘闻言,心里就有数了。 眼神中全是对自己无能的绝望,最后都化作一股无名火,越发烧得她心头难受。 眼泪顺着面庞滑过,很多事情其实周家并没有怎么说,她自己心里就先问罪上了,比方说此刻。 但她又无力改变这些事情,最后只能落得无奈。 等到张闻音上门,正是夫妇二人情绪最低落时,见着她来,二人还得强打起精神的招待,而张闻音一眼就识破,紧接着就对跟在她身后的谢谨言道。 “你们俩去吃些东西吧,我陪三娘坐坐。” “好。” 闻言,周二郎原本还想说两句,结果却被谢谨言给拽走了。 屋子内,很快就只剩谢三娘和张闻音。 看到她一脸的自责,张闻音拿出东西就递过去,而后并没有主动问责,“这是在洪山寺买的素饼,想着你会爱吃,所以拿过来给你尝尝,喝药喝的嘴巴都苦了吧,换换口味。” 谢三娘点点头,拿起一块就吃了两口。 味道不错,只是她没什么心情。 “阿姐,你说……我是不是拖累二爷了?”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浓浓的厌世感,与前世张闻音见过的她一模一样。 起初张闻音觉得自己改变了女儿的走向,那么其他人的命运也会顺着发生变化。 可偏偏,她最想改变的谢三娘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因此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心疼,但不破不立,好些话若是不一次性说透了,只怕她这条小命迟早要折腾没。 干脆,冷了表情的点点头就说道。 “是,你不但拖累了周二郎,也让谢家背负了一个不好的名声,日后可能会影响到岫丫头的亲事,所以你拖累的是全家,是所有你在乎的人,这回答,你满意了吗?” 谢三娘大概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尊敬的前大嫂会这么说。 眼神中全是错愕,而后就变成了委屈,不甘但又无力挣扎,最后只能任由自己掉进漩涡里…… “是啊,我从来都是个多余的。” “嗯,对。” 张闻音再也不肯如从前那般,而是直言道。 “三娘,你从小到大都不得宠爱,在家里没地位,在夫家不被看重,所以你已经习惯了以退为进,甚至有些以弱凌强,动不动就将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弄得其他人好似是如何欺辱你一般,如此的不给别人周旋余地,也难怪周老夫人不喜欢你,如今你还在这个家里有位置,依仗的全都是周二郎对你的心疼和在乎,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他也厌烦了不停的要去安抚你脆弱又敏感的心思后,你们俩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谢三娘死死的咬着下唇,脸色煞白。 可张闻音显然不打算停下,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甚至带着些锋利。 “你们之间会分崩离析。周二郎会因厌烦而离开,而你会跌落在无穷无尽的自我否定中,但这些路,说到底都是你自己选的,看似你是这个家里最弱最无辜之人,但其实递刀子的从来都是你,只不过别人拿刀子扎的是对方,可你扎的全是自己,以自虐的方式达到众人对你的关注,勾起周二郎对你的疼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的最后,你们……绝对过不上想要的生活,即便是你们已经搬出来。” 听完这些,谢三娘如同一个被掀开了遮羞布的小丑。 心思无所遁形。 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后,再一次看向张闻音时,眼神中少了很多怯懦,全是不甘。 “阿姐,连你也要来踩我一脚了吗?” “是。因为我是在看不惯你现在的做派和样子,动不动就以落泪和自责来获得别人对你的关注,张口闭口就是拖累周二郎,拖累全家,可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不是的,你只是知道如此做如此说以后,别人的路就彻底堵死了,如果其他人对你稍有不满和指责,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我想,周老夫人之所以不喜你,跟你身体好不好,能不能掌家,会不会理事没有多少关系,这个……才是真正的重点。” …… 张闻音一点都不怕把问题直接点出来。 过去的她也总是觉得要保护好三娘脆弱的心,可今日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软弱无能或许也是她们的铠甲,毕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在周家强势的是周老夫人和小陈氏,而她这么一个无辜的二儿媳,注定了是会成为别人口中可怜的那一个。 她在给自己留足了退路的情况下,却让周老夫人和小陈氏背负了无辜的骂名。 这一点,比其他的都要更夺人些。 谢三娘攥着手里的帕子,眼眶红得像是要吃人,可张闻音显然也不想停下。 刀子都剜肉到这份上,若是不一次性说透说明,就白下重手了,于是就把话题扯到了谢二郎的头上,开口就说道。 “其实你和你二哥是一类人,你们打小就生活在大爷和四妹的阴影下,因此表面上看,你们与世无争,你们退让谦虚,但事实上呢,冲锋陷阵的是他们,背负恶名的也是他们,最后他们为了护住无辜的你们,还得把自己好不容易从虎口夺下的肉省出来给你们,只因……你们可怜。” 第一百七十四章 恶语破死局 谢三娘听完她的话,险些没坐稳。 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破防后却无力辩解的自暴自弃,见火候到了,张闻音才拉着她的手,口气软和下来。 “三娘,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人活一辈子,不是靠着别人的心疼和怜惜才能过好日子的,你看看我,从前在谢家忍气吞声十几年,换来的是什么?可现在呢?和离后的日子,在被人口中弃妇一般的下场,你告诉我,我真是那样吗?” 张闻音拿自己做例。 已经是对谢三娘掏心掏肺,如果这一次还不成,那么日后她也不会再多管了。 谢三娘默默落泪,但表情却不再似从前那般委屈求全,而是忍不住。 “你模样是家里最好的,现在看姻缘也如此,你总说四妹嫁得比你好,可是你想一想,她背井离乡一个人在宣州要面临的事情不会少,更何况翟天要是独子独孙,别的不说,单传宗接代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忧心了,她自成亲到现在,还未有喜讯传来,你要不要看看她给我写的信里,那些苦水只往自己肚子咽的难?” “怎么会?四妹的身体不是一向都很好吗?怎么会?” 谢三娘作践自己来得到别人的同情是真,但心地善良,疼爱妹妹也是真,所以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念头在里面,更多是担忧。 看到她这样,张闻音心里舒坦不少。 “身体好归好,但子嗣这种事情最强求不来,有时候心情才是第一位的,她周围全是关心她的外祖母,舅舅舅母,这样的压力下,其实想要有孩子,也是不容易的。” “我当她会过得比我幸福,谁曾想……阿姐,我们谢家的这四个兄弟姐妹,怎么都过成这般了……” 大哥和离,一把年纪了没有个家。 二哥夫妻闹翻,如今被姨娘牵着鼻子走。 她虽然夫妇和顺,但与周家的关系始终不融洽。 四妹倒是嫁的称心如意,可却在子嗣问题上难成这样。 “大约是祖坟没葬好吧……不过,问题最大的还是谢家二老,子女于他们而言只分有用无用,所以打小就对你们区别待之,如此养孩子,你们四人心性还没有泯灭,也算是难得了。” …… 谢三娘无语之,这话还真不知道怎么答。 “我今日来找你,一则是为了送素饼,二则也是告诉你一声,你若是想要跟周二郎长长久久的把日子过下去,那就收敛起那些故作自怜的心思,我都看得明白的东西,你以为周老夫人会错眼吗?她不是谢老夫人,无需子女对她有用她才会疼之爱之,你看小陈氏处事就很大方得体,最要紧的是她从来都不怀疑和否定自己,这一点是她必须要学会的!听明白没有?” 她点点头,张闻音有些恨铁不成钢。 “从明日起,我每天都过来监督你喝药,另外你病好些也跟我多出去走走,我娘家嫂嫂你记得的吧,早就说想见见你了,她的热情直爽多学学,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有她那样的脾气和心境,看着吧,周老夫人对你,也会刮目相看的。” 谢三娘眼露不确定,但又带着些期盼。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你觉得你自己难,无非就是婆母对你的脸色不那么熨贴罢了,可是你想想,周老夫人中年丧夫,她一个人要拉扯两个儿子,又要撑起门楣不让外人小看,她若是不严肃刚毅些,怎么能做得到的?所以你仔细想想,她的那副冷面孔独独就是对你一人吗?也不尽然吧。” 张闻音分析道。 谢三娘低着头,双眉微蹙,确实把婆母面对其他人的表情都仔细想了遍,好像还真是。 她对谁都淡淡地,只有在崔女官和陈家人面前才会露出些畅意的样子。 不过,谢三娘可以理解,一个是挚友,一个是娘家,就跟她似的,面对张阿姐时也要比平常更真实些,于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一次,再抬头时,眉宇间的忧愁散了不少。 她拉着张闻音的手,宛如救命稻草一般,“阿姐,我从小就没什么人教,母亲对我也不太喜欢,所以养成了你说的那样以弱凌强的性子,是我的问题,日后你多来,我也多去你那里走动,我会改,我一定会改的!只求你别对我寒了心……” 张闻音笑笑。 “我若是真不想管你,只闭嘴顺着你的话去说就是,何苦冒着你跟我断绝来往的风险说这些?三娘,不破不立,我的话虽狠了些,但是能助你破了此死局倒是个好事,以后当你不自觉的想要示弱的时候,就想想我今日的话,或许会帮你扭转局面!” “知道了,阿姐对我一向真心,我听你的!” “哎,都成亲多久了,还是这副丫头性子,有时候我觉着岫丫头都比你和四妹要成熟稳重些……” “岫丫头比我幸福,她有个真心实意疼爱她的母亲,自然要好!” 张闻音不置可否,这一点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等到谢谨言和周二郎在外头吃完饭回来后,张闻音与谢三娘也刚好用完饭,虽然她偶尔还是会有几声咳嗽,但是看着心情舒畅了不少。 周二郎心中大喜,因此看向张闻音的时候全是感激。 “让阿姐操心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还没等他说出口,张闻音就摆摆手,“只要你们夫妇不嫌烦,我会经常过来的,或者是让三娘去找我,正好与我嫂嫂说了这些日子要多去酒楼食肆坐坐,到时候会带上三娘一起的。” “那敢情好!” 话说到这份上,张闻音也就不多留了。 在周二郎和谢三娘感激的眼神中,她踏月离开,身后跟着的仍旧是谢谨言。 有时候她觉着好笑。 和离后的两人不是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偏偏他们不同,反而还越走越近了呢? 张家的事,周家的事,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崔家,这些倒是成了二人的羁绊,散都散不开。 今日她开导谢三娘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点。 她会不会也陷在了个困而不自知的情况里,比方说身后谢谨言诉诸了许多次的情意绵绵…… 第一百七十五章 胡三家烤肉 月色下,二人走着回家。 上都无宵禁之说,所以外头的灯火很是热闹。 她们住的宅子外头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白日里就够人声鼎沸的了,到了晚上愈发如此,谢谨言看了一眼前面的倩影,略做沉思,而后就快走两步上前问道。 “去不去夜市逛逛?” “嗯?”张闻音不解。 “过两日我会更忙,恐怕没什么时间陪你,就趁今日吧,天气也好,时辰也对。”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张闻音忍不住轻笑一声,“大爷,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我已然和离,这般同逛夜市,似乎不大合理吧。” “这有什么?和离而已,你怎么知道这穿梭的人流中没有同我们一样关系之人,再说了,你我脑门上又没有刻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字,同去夜市而已,没什么大碍。” 他的这逻辑还真是让张闻音佩服不已。 可听着不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热闹声,说不好奇是假的。 顿了顿,就决定还是与他同去,谢谨言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露出的笑意点明路他此刻心情极好。 “走吧。” “嗯。” 很快,二人就从安静的巷子里走了出来。 睦州的夜市生活并不丰富,只是偶尔在元宵节的时候会有些热闹罢了,但与眼前相比,天差地别。 此刻的张闻音眼中全是对这番景象的好奇。 明明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摊贩,但夜里就是比白天看着还要更热闹些。 谢谨言在上都的日子,这样的夜市逛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是带人同逛还是头一次,因此他也有些兴奋。 比起白日,夜市里的吃食更多是炭火烤制一类的,香味会顺着空气往人的鼻子里钻,这一钻就把张闻音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明明才在三娘那里吃过晚膳没一会儿,可现在嘴巴里已经有点发酸了,唾液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分泌出来。 “胡三家的肉串烤得不错,我饿了,带你去尝尝吧。” 谢谨言看破不说破,这点上张闻音很满意,“行,大爷说了算。” 等二人一路行至胡三家的摊子面前时,已经围了好大一圈,看上去得有二三十人在排队了,张闻音挑眉,显然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低声就问了句。 “他们家生意一向如此?” “嗯,是这一片之最,原先是我与周环一起来的,我嫌排队麻烦,他倒是乐此不疲,吃过两次后,我觉得这队伍也不算长了。”谢谨言的话虽然没有明着夸赞,但意思不言而喻。 勾得张闻音愈发好奇,对胡三家的肉串势在必得。 二三十人的队伍,用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二人。 还未等张闻音开口,谢谨言便买了三十串,量大的让张闻音侧目看着,“吃不了这么多吧。” “相信我,不会浪费的。” 他话音刚落,烤架对面站着的那中年男子就咧嘴笑着说道,“这位娘子,就听你夫君的吧,三十不算多,前面还有客人一口气买了一百呢,放心,我家的东西都是现做的,诺,我家母亲和媳妇儿都在弄着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张闻音看到老少两位女子确实都在忙碌。 一个切肉,一个串肉,动作利落又干净,难怪了生意这般好,于是对这肉串的口味愈发好奇。 甚至都忘记反驳那男子刚刚说的话,倒是谢谨言满意的很。 若不是怕张闻音当场翻脸,这种时机下二人就该牵手闲逛夜市,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看着肉串冒出滋滋的油声,那中年男子不知用了什么秘料,往上一撒,那味道就让原本突出的焦香肉味变得愈发勾人,这一下张闻音也不嫌三十串多了,只想快点尝尝看。 正好,有一桌客人离开了。 两个手脚伶俐的孩子,一男一女立刻就把桌子给收拾出来,年长些的那少年开口就热情招呼道。 “客官,里面坐。” 这一家子人都是利用到了极致,张闻音笑着点点头,与谢谨言就错身走了进去。 说是屋子,但其实就是拉了几张雨棚做顶而已,在这个天气下还微微有些发凉,但因为桌上还放了个小小的炭盆,倒是不算冷。 谢谨言把肉串放在那小炭盆上,滋啦一声,就有油落到炭上迸发出些许火星子。 “尝尝吧,你不会失望的。” 说罢,他就递了一串给张闻音,张闻音期待已久,也不顾烫不烫的,立刻就咬了起来。 果然,肉香裹着秘料的味道在嘴巴里就跟炸开的烟火似的,这还是她头一次吃到这么绝味的肉串呢,眼里全是兴奋。 “老天爷,这上都的人还真是有口福。” 她活了两世,前世在上都待了那么多年都未曾吃到过如此好的手艺,也难怪了,队伍会那么长。 “这胡三家的秘料是祖传的配方,听说有人出重金想买,他都不肯出让。” “嗯?不会惹人眼红吗?”张闻音身为商户之女很快就觉察到。 谢谨言笑笑,“老板聪明,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这肉串是有限额的,每日就那么多,顶多一个时辰就卖空了,所以起初也有人找过麻烦,后面发现也就是个糊口的生意而已,便松了这心思,毕竟只是一个夜市摊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张闻音听完,不由的佩服这家人。 难怪,他可以做到现串现卖,就这么一个时辰的事情,倒是也不至于把人累垮。 反而还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意,是个聪明人! 于是又情不自禁的吃了一口,没一会儿就听那中年男子吆喝道,“后面排队的客人们可以散了,今日的肉只剩百来串了。” “呵,我都排三天了,愣是没吃着,胡三,你不会多备些肉吗?”有客人不满。 那中年男子笑呵呵的就回了句。 “您也看得见,我这就是家里人帮着做的小本生意而已,两个孩子明日要上学,我母亲得休息,我媳妇操持一家老小也不容易,他们若是累倒了,这摊子我都支棱不起来,所以您见谅啊,明日请早,我给您多烤两串赔罪!” 他嘴甜手艺又好,眼看着盆里确实没肉了,那客人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心病来势汹 见此,张闻音暗自庆幸。 “还好我们来的早,否则今日就没这口福了。” “他们家每日皆如此,所以有些客人会先来看看盆里还有多少肉,若是剩得不多也就不折腾这个劲儿排队,干脆就改日来,倒是也没惹出什么麻烦。”谢谨言解释。 “有这么门生意在,倒是源源不断的财路。” “谈不上财路,他无心扩店,所以养家糊口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闻音好奇,谢谨言轻笑,“你忘记我同谁一起来的了吗?” 周环! 有他在,什么问题听不到?张闻音恍然大悟的样子,着实有些可爱。 谢谨言从怀中拿出块帕子而后就递过去,指了指嘴边说道,“擦一擦,沾了油。” 今日过来没带着杏薇,所以帕子什么的还真没有,只好无奈接过。 二人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她有些脸红,这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表情呢,谢谨言觉得是个大进步,但又怕她下次不出来了,于是岔开话题就谈论到今日之事。 “你同三娘说了些什么?我瞧着她脸色好了许多。” “剜肉补疮而已,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以弱凌强,只会让周老夫人愈发不喜,那她与周环的夫妻情分也终究会走到头的。”张闻音直言。 谢谨言点点头,显然很认可她的这番话。 “其实周环何尝不知,只是下不去那个狠心说重话罢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大约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对三娘情根深种到这般地步吧,所以人总是说别人时格外清醒,但到了自己头上却会理不清剪不断。” 张闻音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显然是想到了自己。 谢谨言沉默。 “其实很多时候,人总是为从未发生之事而担忧,比如三娘的心思说到底就是怕日后与周环不再恩爱罢了,所以才滋生出那么多的无关紧要的害怕,阿音,你也一样,不是吗?” 她抬眼看向谢谨言,对于这番话仔细琢磨了遍,想开口辩解两句,但却无力。 她自然是担心的,可却不是从未发生之事。 而是真真切切的在她身上经历过,她不想再重蹈覆辙,所以才会挖空心思的替女儿改命,为自己谋路。 可这些,她不能同任何人说。 压在心里也许多日子,最后连手中的肉串也没那么香了,于是敛起表情就想回家。 谢谨言在她开口前一步察觉到了,干脆利落的让少年打包好了肉串就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太晚了也不好。” “嗯。”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张闻音进了家门,谢谨言才又变了脸色。 以他的直觉,能感受得到张闻音在努力压制个秘密,但那秘密是什么,自己却探查不到任何,眼下他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还是给彼此些空间为好。 趁着天黑,并未回家。 而是拐了几道弯,走入了一道不甚起眼的小门,而后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正屋。 此刻的张闻音已经洗漱完毕准备躺下,杏薇在她身边伺候着,一切都照旧。 可今日这事过后,张闻音心里的那种担忧似乎又被勾了上来,所以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的做了很多的梦,梦里她反复又成为了那个受人追捧的太子妃母亲,继续过着那种万人敬仰的日子,可女儿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身子越来越重,嘴角流出的血也越来越多的时候。 她喊着“不要”,从梦中彻底的惊醒过来。 这一次,轮到她病了。 病来得汹汹,连着吃了三天药也不见好,等到谢三娘登门来看她时,恰巧牛氏也在,正一勺一勺的喂着张闻音喝药呢,姑嫂二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和谐。 “阿姐,你没事吧?我听说你病了?” 谢三娘眼里都是担忧,别的不说,她与张闻音的感情从来都真切。 “来了?”张闻音招招手,就示意她坐到床边去,但又想到她也是病刚好,就指着不远处的贵妃榻说道,“你还是坐那边去吧,你身子弱,要是被我传染了那可就麻烦。” 牛氏顺着话头说道,“对对,三小姐还是坐过去吧,你俩都是病人,别互相传染的好。” 谢三娘也不逞强,毕竟这些天吃药吃得她嘴巴都苦了,所以坐得稍远些,可眼神中的关切并未消减,“是不是那日晚上去看我,回来冻着了?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这人要病啊,怎么的都会病,诱因有千万种,三小姐别总是把由头怪到自己身上,要我说啊,妹子这是贪嘴吃独食的后果!让你不带我去吃,这下好了吧!” 牛氏打趣她,张闻音笑得咳嗽了两声。 “是是是,都怪我嘴馋,那日从你家出来后想着无事就去夜市逛了逛,遇到家还不错的烤肉,就想着尝尝看,谁知道生意那么好,风口上排了许久的队,便是那天回来就不舒服了,也找大夫来看了,说是病灶是去年就埋下的,眼下发出来也好,所以看着凶险,实际上没什么大事,多养几个月就行。” 她解释了一番,谢三娘心里的愧疚稍稍好了那么一些。 于是让身边的丫鬟赶紧把东西送上,“这是昨日我夫家大嫂来看我时送的上好药材,我那病说来就是个小风寒,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倒是阿姐不长病,病这么一回得好好养一养。” 牛氏看了一眼,哎哟了一声,眼中全是笑意。 “看看,不愧是周家,出手就是阔绰,这么些东西加起来怕是要几百两才够,三小姐也大方,竟然就这么拿来给你养病了呢!” 谢三娘知道牛氏的脾气爽朗,所以对她的话从来不会多想。 “我还怕不够呢,等阿姐用完了我再送来。”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老妇人,要长年累月的养身子,吃那么多进补的东西,我都怕等病好了腰身粗了呢。”张闻音调侃道。 “怕什么?就你那细腰杠子,风吹吹我都怕你会跟着飞。” “嫂嫂……”张闻音无奈。 牛氏喂完了最后一口药,就跟嘱咐孩子似的说道,“我去给你盯药膳,待会送来的东西你跟三小姐都得吃光了才行,眼下你俩说说话吧,我就不碍眼了。” 而后站起身,也不怕谢三娘多想,径直就离开。 张闻音摇摇头,一脸笑得无奈。 第一百七十七章 浅聊朝中事 看着牛氏离开的身影,谢三娘露出许多羡慕。 “这世上恐怕没有张家大嫂会难过的事情吧,我每次见她都乐呵呵的。” “人食五谷杂粮,自然会有喜怒哀乐,大嫂只不过是比平常人看得通透些罢了。” 通透,说来简单。 可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想做到这二字实在是难,谢三娘沉默着,但表情少了之前那种 当他将青莲脸上的面皮,撕下来之时,对方才露出了陌生的面孔。 各系魔法在李世民的大唐帝国发展的太差,以至于死掉的人中间,根本找不出几个拥有法力的鬼。 只是这种想法缠上来时,他就无法消除,只能自个儿忍着笑意,在阎航疑惑又莫名的情绪传来时。 越想,刘教授越觉得不对,立马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翻出最新收到的几张资料。 白衣老者对于崔老二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就因为赌场一别,凌枫就成了实验品 不过战斗了两分钟左右,蓝方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不支了,他这种爆发职业其实就是用体力在换取高额的伤害收益的,一般情况下,要是高爆发的战斗后不能将对方击倒,高爆发的职业都会判断现在的战斗情况。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可怕修炼速度的黑漠魔尊心下是又爱又恨,这有了实力,捣乱的水平又上升了一大截。 “嗖!”不断有粗硕的白丝,乐不可支的往四面八方喷来,想要阻止凌枫的疾跑。 也不能怪莫明总用最坏的恶意揣摩这些人,是这些人总会做出些预料之中的破事儿。 有的呢,稍微好点,自己本身并不想欺负莫明,但是呢他们自己又害怕,怕自己不欺负莫明,就被身边的人当成异类,所以也就过来和别人一起欺负莫明。 就连王倩倩也晃了晃唐威的胳膊,求情道:“待会儿你跟鸡哥说说,让他放过陈默吧。 两年,叶秋照着这本修真大全上的功法,修炼了整整两年,可丝毫没有没有长进。除了记住里面包含的炼药、制符、布阵、法宝炼制,其他的就是一窍不通了。 “让你跟就跟着吧!,明天那个魇出来后去了哪里,你盯紧了就行,及时告诉我。”少年的话再次传来,转身进了空间隧道。 云舟上,数千上万的佛门佛兵佛将、尊者、金刚、罗汉乃至大威德藏菩萨齐齐吐出一口鲜血,更有许多实力低弱的佛兵直接被震死当场。 在他们当中,穆云海的实力最高,拥有武尊中期的实力,其他的武尊都只有初期境界。如此多的初期武尊并不奇怪,到了武尊的境界之后,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 正在想着森林里的灰尘时,远处突然响起了爆阿炸声,刮来了一阵风。 变异的结果让亚历克斯很失望,又是基础的强化,特殊能力又没有获得,不过这样子也好,至少不会获得坑人的能力。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苏澜的脸色很差,可看样子,她还是没能改变苏晋安的想法。 不管趴到床上去的若依,莫言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打开了那个看起来毫无变化的游戏图标,只是,莫言没有注意到,两个图标只剩下一个虐一了。 “石侯兄弟,有你在,这下我要让他们八大部落吃不了兜着走。”等石侯交代完毕,有虞峒山狠狠的拍着胸脯,显然是憋坏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寻医问药去 “甚好,我还得回崔祖母那里去,阿娘,我过两日再回来看你。” 其实谢云岫本可以吃了饭再走的,但碍于父亲在,她看得出来二人有话要说,所以也就不多耽搁。 “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是,父亲。”她如今身边跟着两个武婢和四个随从,都是崔女官精挑细选的,所以安全什么的倒是有保障,这一点谢谨 荣贵妃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要说皇后娘娘无视宫规,仗着自己身份时常召见宫外之人。 当华夏队要登场的这一天,李悦准时现身在比赛现场!当李悦的车队从地下停车场出发的时候,许多鸡蛋鞋子向着车子砸来。 他自信却不会盲目自信,齐国公府的确算得上是一流势力,但没有大师坐镇——在星月大陆,没有大师就不是最顶尖势力。 可是,堵得住自己府里奴才的嘴巴,却堵不住这京中的悠悠之口。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你舅父,别再说这事了。”荣贵妃一听大皇子提起汪昌平,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语气也重了些许。 原来秦苍羽在石像背后摸索了半天,最后在这石像底座的背后,摸到一块扁平的石片,他左右扭动,这石片便随着他的手顺时针转动,拧了三圈,便再拧不动了。 “就是有你才怕!”祈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是对李悦一阵害羞的拍打。 这种情况,陈不见通过萌圈给予的‘十二名拟玩家npc报告’上,就看到过好几次。 “我不答应做他们钟家的炼丹师,难道他还能强迫我不成”楚风冷笑道。 而那次系统升级,梦境领主系统居然还好心地给了朱厚照一个简易的系统指南,上面就有写关于人物兑换规则的东西。 阳光直射在大山之上。却是在靠近不周山脉地那一刹那。化成了一片云烟。让整个不周山脉都变得朦胧起来。谁也瞧不了一个透彻;那猎猎地山风吹过。便是在吟诵着一如歌如泣的史诗! 乔光明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知道这个组织部长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是绝对可信的,要不然在这些常委当中,就自己和他谈得来。 许多将帅闻言遗憾的暗松口气,也有些人流露不甘之态,却果然没有人劝阻。 待得比干走后,李松瞪了一眼云霄,显然是责怪云霄方才的冲动了。 此消彼长之下,魔化精灵的规模甚至会以比数形式增加,到时候,精灵帝国很可能会变成硕大无比的怪物般的势力。 但是不得不说,现的的庄万古确实不适合打那种让人势血沸腾的顶级战,相较起哪咤那丰富无比的战斗经验而言,庄万古的战斗经验可以突略不计。 裁判看了看赵政策,满脸的诧异,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示意比赛继续。 天昊绝对不是什么水货准圣,而是相当厉害地,当年在朝阳界,凭着宇宙灭绝功,还一度与庄万古争雄,虽然宇宙灭绝功被破有大损,但好歹也是混沌之境的准圣,要灭杀庄羽不是什么难事。 “你是东离还是我是东离你难道比我更了解西合”东离山主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丰神俊朗的五官渐渐失去血色。 “很好,赌上暗杀流绝世宗师之名誉。”九叶言道,九叶有执着的,太少太少,而暗杀则是其中地一桩。 就这样一来二去,古辰在赏日台上折腾了一夜,也劳累了一夜,待东方出现一丝曙光的时候,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躬着身子,右手拉着竹竿,而绑在竹竿上的巨蛋在他一拉一扯之下犹如滚地葫芦一般四处滚动。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尽力救伤者 屋子内,全是浓重的药味。 张闻音用帕子遮了遮,倒也不是她嫌弃,而是自己吃药吃了近一个月,有些怕了。 谢谨言看到她的动作,略沉思,很快就递过来一个香囊,低声说了句,“闻一闻这个,会好受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香囊里放着醒脑用的薄荷,倒是很快就将那股药味给冲散不少,张闻音点 “好,为了我们之间的朋友情谊,干一杯。”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她还没得到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被皇帝大哥抢走了,而现在自己阿灰告诉自己,云河死得不明不白,遗体还被炼制成这种唳气的东西,你让她一时之间怎么接受呢 “那你还找他干嘛!这种男人就该让他自生自灭去。”说这句话一是出于对我们广大男同胞的心声,二是想激怒她,想让她再给透露一点关于米蓝和他的故事。 为什么斋公他们的心情能变了,那就是世间不平之事情,那太多了,斋公们也是管不过来,每一件事情都要管,那斋公还修练不修练了,自己能管那么多的事情嘛。 刘病已只是摇摇头,他知道此事他一定会彻查,因为此刻他已明白,许平君的病甚有可能是人为,而非天意。 刘病已不答,“先带奭儿回去”,随后又走至刘奭身边,“奭儿,你先与霍娘娘一同回去,父皇等会儿便去看你,可好”刘病已蹲身在刘奭面前,此时他只是一个父亲。 那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奶奶就这么走了,她走得很安静,连鸟儿的鸣叫声也没有,我永远会记得当初在医院里奶奶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许褚、典韦率领人马追着吉尔米修斯的屁股杀了一阵,听到自己军中响起鸣金之声,一千个不乐意的退了回来。 不过此时林音也觉不行,这样虽能使自己不败,但更是无法伤敌。心如电转,便犹豫是否要拔出晚剑,与俱明法王游斗。 林音猜了半天,也不知到底去见何人,便不再想,让人带自己去找任玥。严庄下人已为任玥梳洗沐浴,又换上一套薄罗素长袍。林音进屋时,任玥正对着窗户,愣愣出神。 直到身后的门被打开,郑皓轩的身影出现,她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郑皓轩吓得赶紧扔掉手里的东西,然后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莫叔叔真的死了吗”见到父亲听到这句话之后皱眉,他就知道这件事情爸爸也不知道。 “混蛋!我让你住手!”眼看着唯一的爱子在面前身陨,第一仙王目眦欲裂,怒吼的同时,尚未完全走出,就一拳轰向了君一笑。 第二天早上,当郑皓轩准备去公司的时候,却被楼上的人给叫住。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背对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对方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男人点了点头,“鄙人郑海,还请诸位多多指教。”皇甫柔摆了摆手,“指教不敢当,让你们掌柜的出来就是,我也不为难你。”然后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着这个郑海。 看得出来,龙剑吟对这天然幻阵比较熟悉,而千星有草木视野,哪怕幻阵迷幻感知,还是能够沟通一二草木,知晓方向。 莫离咬了一口,‘唇’齿留香,她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些,麻麻辣辣的,而且没有了羊‘肉’的膻味,香味很浓。 第一百八十章 房内小风波 “明日我们何时出发”谢谨言既然说了要送,必然就不会忘。 张闻音答,“辰时。” “好,我会准时上门等你。” 话说完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张闻音的宅子门口,瞧她的样子也不想让自己再进去,所以谢谨言没有勉强,告别后就转身离开。 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张闻音轻叹一声。 杏薇上前, 我打开了衣帽间的柜子,瞬间我感觉到了艺术白光在衣帽间的角落闪烁了一下。 男人顿时就眉开眼笑,从地上一跃而已,围绕着篝火堆疯狂地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发出各种兴奋的怪叫声。 几天后,黑龙山有大妖出没的消息已经传的人尽皆知,因为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妖身死的一幕,所以也并不怎么畏惧,反而是无数人带着猎奇的心理来到龙城,让龙城的变得更加热闹。 慕容夕夜将灵力涌龙骨扇之中,那扇子便突然有了活力,哗啦一声,慕容夕夜撑开龙骨扇的扇面,飞龙跃然纸上。 这话一说,渡边一郎脸上又闪过一丝狐疑的表情,看向连靖雯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阴郁和探究,原本还算谦和的脸上闪过一抹隐晦的冷意,稍纵即逝,但季瑜兮还是捕捉到了。 所以,作为俩人中更熟悉这个战机操作的白幽灵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飞机的驾驶位上。 “不!没有人不是商人,产生交易的双方都是商人,即便你仅仅可能是随意吃了一顿晚餐罢了!”说到这里,麦卡伦也远眺河对岸。 找回了过往记忆的季瑜兮性格上还是有了些许的变化,不然,以她之前的性格,绝不会贸贸然把这么多人请到家里,上一次有这么多人那还是跨年的时候,而且还事先和墨怀瑾打过招呼。 旁人不行,若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讽刺她,看她哀痛伤心,恐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能不能将这种机枪的性能完全发挥出来,李子元有些不放心,还是携带了两挺歪把子机枪作为备用。尽管在调整完毕武器之后,王均带着几个了解苏制机枪的被俘人员,手把手的教,可李子元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李天佑半信半疑的喝了下去,顿时酒一入喉咙,就感觉要将体内的各个细胞冰冻住一般,赶紧用真气将侵入身体之中的酒力压制住,但是酒性十分之冰,连身体外围都开始凝聚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紧接着,那漫天红霞宛若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不多片刻,便消失无踪。 卡蕾忒眼神闪躲间不敢与荷西关切的目光对视,心中异常愧疚。明明自己犯了个天大错误,而道歉的却是荷西,而且言语间对自己处处迁就。 大多数巨林大陆的修士不过三才境,四象境,这些人冲上来无异于送死。 厨师是中外闻名于世的“第一高手”,美食也是高档豪华味道正派。他抱着一个大树做做梦,梦里鸡鱼好菜。 另外像是心剑神尼修炼了远古传承的万象心剑之后,在达至传说等级,按照规则,是要重新写下一份,以供其他人传承,现在万象心剑传到了阿青这里,她到达传说等级,也要覆行这个职责。 丁火也处于传说等级的边缘,对于‘精’神力量,也有了一些领悟,却还远远没有达到能为奇丝迪丝解‘惑’的地步,所以,这些也只是猜测而已。 第一百八十一章 众人去礼佛 “大哥,那一位的伤势如何了” “不见好,但今晨我去看过,血倒是止住了,盼着元和师傅能妙手回春,否则只怕撑不过一月了。” 元和师傅,正是谢谨言此行要去请的那位旧年太医,他们如今唯一的指望也就是他了,倘若也不成,那李霁云大人的命,便无力回天。 周二郎面色凝重,显然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虽不会拐弯,但剑气的着力点却发成了位移,并不是眼睛看到的。 “这帮家伙还真是谨慎那!”变身成吸血鬼的样子,混在汹涌的吸血鬼之海里,肖凌凝望着广场一角赞叹。 之前与那精瘦汉子打斗,自己整个后背肩膀处均为汗水打湿,那些个毒散,定是借着自己的汗液一点点侵入到了肌肤之内,这才会令得自己丝毫也不能察觉的。 俄国人是第一个跳出来强烈反对的,甚至接到了英国人发来的电报,沙皇尼古拉二世气的把他卧室内好几件他非常喜欢的瓷器都摔碎了,现在和林大鑫谈判结束战争,那俄国丢掉的土地咋办 可时空流又没法用地球、火星、月亮或者是中国、二本、韩国这样的位置区域来称呼,漫无涯际的时空长河中,也不存在类似于经纬度的相对坐标系……就算是有,你知道,人家也知道。 不过……看到胖子的举动,肖凌猛然拍脑袋,狠狠的拍自己脑袋,打的“梆梆”出声。 但是,不能躲避并不代表不能破解,此刻唐初雪的修为已经到了第七次激活元泉的边缘,实力远超大圆满,有的是方法。 但就是这么点儿时间,元帅四人已经冲到了距离重弩五十米的距离,一抬手四枚手雷扔了出去,身形不停,拐向两边。 “轰,”又是一声响,转瞬时,火海体积再行翻番,已然四处漫延,甚至一直延烧到了湖面之上。 随后,林封他这也没有去想这些事情,直接向着远处冲杀了过去了。 如果不加入金刚武馆成为正式弟子,这不但是金刚油的价格问题,而且还得不到馆主的教导,以后很难修炼到大成境界。 只要有高手携带人种袋移动,数千上万人的队伍,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我倒是想去给夫君熬药,只是我这不是得替夫君包扎伤口吗难不成大嫂是想……”江棠棠茶里茶气地转了转眼珠,话虽然没说完,但那余音实在是惹人回味。 她虽然对他们的形式不太清楚,但是大约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也深知大宝二宝必须要接受这样的训练,否则他们再聪明,再有天赋,某天在遇见危险的时候也会被击得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八点多的时候,姜云幼拍了张和薛池吃饭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你母亲看来病痛厉害,去看下吧。”吕江北倒是能理解地同情地说。 此时,进场的修士已经很多,整个拍卖大厅坐满了人,显然徐平来的有点晚了。 只不过,秦响淡出圈很久了,如今跟这些圈里人之间,走的也不近了。 ??是真的鲜到心尖尖上去,那种属于植物的鲜香,很难说得清楚,只觉得一口入胃,直冲灵魂。 他想着等他走了之后,自己才能静下心来,好好的思考一下云公主的事情。 他试探着去更透彻的感受这股玄气时,却发现其所蕴含的玄力法则,竟无比的玄妙……更准确的说是诡异,让身为半步霸皇,苦修近二十年玄力的他全然无法理解,他心中更是惊颤莫名。 第一百八十二章 自有天命尔 那敬佩的眸光,苏锦仿佛能看到他们脸上刻着字:大少奶奶还缺腿部挂件吗 “林君,表现一如既往的稳定,刚刚这次的抢射近角很富想象力,不过对方的门将反应迅速把球没收了。”山本宏一也在为林格点赞。 整个京都,只有他们敢对镇北王世子妃下手,其他人没有这份胆量。 可当时去买药已经来不及了,南安郡王认识的人多,把药拿到了手。 “你不用问我,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是想要的吧。”系统轻哼一声,嘲讽道。 谢景宸能告诉他,从进军营起,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挑拨离间吗 我想了想,还是把发现“异香”的事情,告诉了南瓜。南瓜听我这么说,这才意识到,我能够闻到颜老师身上奇怪的异香,而其他人包括他在内都闻不到。 她不想回想,偏是薄寒城逼着,来到她的身边,还要强行占有她。 放在过去,张扬还会为了那少得可怜的倒霉点去管一管闲事,可如今张扬一次的倒霉点收益是以千以万为单位的,管这么一桩闲事获取的收益与迎来的麻烦完全不成正比,张扬也懒得去管这桩子事。 “尼玛,我让你得瑟,让你杀我儿子,老子今天不把你砸城肉饼,老子跟你姓”,说着说着,黑猩猩再次将紫荆暴龙狠狠的砸了下去,再次举起,砸下,举起,砸下。 抓住那警棍的人正是王凡,他要不是不出手,皓皓的爸爸可能就会被赵安的警棍所伤,再说在王凡的心里,是最见不得这样狗仗人势的事情。 魔尊施展魂影叠魔印,不同楚岩,此术的威力,足以夷平大半个剑南宗。 楚岩放声嘶吼,五行化身全部融入了右掌之中,那右掌之中,已浮现出了五个魂魄虚影,气势,已经狂暴到了极点。 在林立的印象中,奥斯瑞克虽然在黑暗年代也有着极大的名气,但是即使刚才确认了奥斯瑞克是不朽之王的弟子,他也不认为奥斯瑞克真能做到不朽之王做到的事情。 林立最不明白的是,六大佣兵团这样的实力,在传奇魔兽面前几乎于炮灰无异,就算风暴剑圣找来他们,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难道真把他们当成炮灰填进去 而这些魔法强弩所用的弩箭,也都是一等的附魔弩箭,第一支弩箭的威力都不亚于一个十级的魔法。 风绝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否厉害,这还用想吗当你遇到两个同阶高手,还是最了解你所有修为特怔的高手,你说会不会厉害。 “连金丹真人都无法找到么!”莫北紧皱着眉头,回头望向巨大石屋那边,看到那些村民们焦急的神色,顿时一咬牙,身形一转,并面朝下的落下去。 被从正中劈成两片的姬崾带着笑容翻滚了出去,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勿乞劈死。 自己的大伯在短时间内被宁尘给揍到不省人事,一时间肖云又惊又俱,正打算去搀扶着肖雷海溜之大吉的时候,宁尘的声音犹如一道催命符一般传来。 师北海和白泽一起回了龙城之后,云中君却是也就留在这西昆仑当中,准备筹划另一件事。 他们的大军杀出寿埔海域,对他们而言,在寿埔海域之外,每一片海域,每一个水府,都是陌生的存在。 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和父亲虎威震慑,不同的性格造就了两种不同的轨迹的人生。 毫无疑问的,那活尸被炸成一团古怪的血肉,紫色的浆液溅满大地。 听了这话,宁尘为之一谜,满头问号,几个意思真的叫我吃土 莉赞卡回过了身,看着巴弗姆的破烂的身体,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恢复了原状,抬手又是一道风刃割了过去,却被一阵黑色的能量挡了下来。 孩子不知道有危险,跟着妈妈上了阿凡的车。妈妈紧紧抱着儿子,生怕儿子会被他们带走。这就是母爱的力量吧!不顾自己的安危,保护着孩子。 脚下开始生出了一些低矮的灌木,从及膝、到及腰、再到刚好能淹没前方卡恩的身影。 按照神庭的规矩,城关税,乃是一百枚白运钱,这些白运钱,都是用以维系城关上的法阵。 到头来还是不想将原本的房子给她,傅斯年又总算计着姚懿悦还不到十八岁,一直在着卡着。 门罗萨一剑劈出,艾伯特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半空,将一个猝不及防的四翼骑士推向了剑气。 见张怡答应了,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即,我把手机交给了胡爸爸,示意他接电话。 犯人自然交给警方处理,而晁曼等人的问题属于内部矛盾展家人自己来“审判”。对于姚懿悦这个外人,展家人爱屋及乌自然会列为救命恩人来对待。 “飞出去!”出口距离地面不过三丈,这点距离,冥王殿的下属还是有能力直接飞上去的。 一通怒吼过后,他就堆上满脸讨好式的谄媚笑意,像哈巴狗一样,直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红楼没办法,她也是觉得孔雀船好看些,但…上次打一架也太胡闹了吧 三人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地阶中期的实力,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 上古魔血,别说杨破军拿出一瓶子了,就是一滴,也能够让古国那些不出世的老怪物跑出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猛药或能行 回头就看到谢谨言的担忧显露于脸上,比任何时候都要着急些。 紧接着就拉过她的手,全然不在乎旁边还有其他人以及他俩之间目前的身份,“怎么回事?不是说病已经养好了吗?” 张闻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人就被他圈入了怀里。 上一秒满脸错愕,下一秒立刻红温,她挣扎着要推开谢谨言,奈何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对手,箍着她的手臂就仿佛千斤重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见此,牛氏当机立断就对着周二郎和谢三娘使了使眼色。 “哎呀,忘记了我还有事没求佛祖,走,三娘,我们一同去。” “好,好。” 谢三娘被惊讶的什么话也说不明白,只能赶忙答应,很快,那里就剩下二人,连带着杏薇也有些不置可否的先退下了。 “放开我。” “你先说,身体哪里没养好?” 张闻音无奈,“不是我,是三娘,她想求子说是要找大夫看一看,我怕她害羞所以才说身体也不舒服可以同她一起,谁知道你听了半句话就开口,这……全是误会……” 闻言,他才松开手臂,低头仔细看了看有些愠怒中的张闻音,确定她的话并未乱说,松了口气。 “吓到我了,我以为是你落了病根。” 他的头疾至今都没有完全康复,所以他比谁都明白有病根的苦楚。 不希望张闻音也遭受这样的折磨。 “你才吓到我了,做什么突然来……”张闻音的“抱”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急忙收住了话,她可不是谢谨言,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就这么直白的做出来,便是说也觉得有些害羞。 毕竟虽活了两世,但她的人生压根就没有什么男欢女爱的过程。 所以,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张闻音有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于是瞪着罪魁祸首谢谨言,他倒是表现出一副全都受着的表情。 “你想骂就骂,我听着。”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张闻音歇了脾气。 “算了,浪费口舌。” 念及他也是关心自己,张闻音懒得计较,只是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衣裙后便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吗?” “元和师傅不愿下山,那一位算是走到头了。” 张闻音惊讶,“怎么会?不是说旧相识吗?” “生路已断,自然无望。” 这话说完,张闻音这种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一瞬就看明白了,叹气一声,再无话可辩。 “还有其他事吗?若没有,我们下山吧。”谢谨言问。 张闻音摇摇头,答了声“好。” 此行的目的,各自都达到了,一众人也没多做停留,转而就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没一会儿就行至半山腰,谁知却听到身后有一小弥陀追逐而来,脸上全是着急,只等追到他们,那人才大喘气的说道。 “谢施主,师傅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也算是了前尘缘。” 谢谨言接过来一看,里面有个不大的药瓶,然后写了张方子,上面言明虽然不能彻底的医救李霁云大人,但是保他两月性命无虞还是做得到的。 两月足够了,谢谨言能让李霁云大人无牵挂的离开。 抱拳行礼,谢谨言郑重其事道,“我替旧人谢过元和师傅。”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小弥陀年纪不大,但常年在佛门清净地修行,所以看上去很是泰然自若,众人对他行礼后,就下了山。 马车中,牛氏凑到张闻音跟前来。 一副我等着吃瓜的表情,张闻音想躲开,却发现谢三娘和杏薇同样好奇的看着自己。 避无可避,她只能回答。 “大爷以为我是落了病根所以才着急了些,并没有什么。” “哦,我们又没多想,是吧,三娘~” 牛氏尾音都卷起来了,谢三娘轻笑着点头,眼中全是对哥嫂能够复合的期盼,不过她也知道这话现在还不能说,说多了,万一把阿姐给惹恼了,大哥岂不是白做这么多事。 于是打定主意,只看热闹不参与。 “嫂嫂,你再这般我日后不同你出来玩了。” 张闻音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娇羞,可牛氏听清楚了,立刻清清嗓子就回道。 “行行行,不逗你了,今日来我该求的都求了,三娘也一样,你呢?求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全家平安呗。” 张闻音没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完整话,她求完了全家平安后,“顺便”还多嘴了一句那就是希望菩萨保佑谢谨言能健康长寿平安。 牛氏轻笑,见她脸颊都有些红了,便将话题又岔到其他地方。 一路回城,等众人到的时候正值午膳时间。 牛氏开口就把人往家里揽,原本周二郎是想拒绝的,但看到谢谨言扫过来的眼神后立刻转了话头就说道,“张大嫂嫂说的是,我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盛情自难却!我们去!” “行行行,那就一起。” “正好把方子给伯父看看。”谢谨言干脆利落,张闻音无语,但似乎也不好太拒绝。 张家。 张父看了一眼元和师傅送来的方子,眼神中皆是赞同之意。 “力道下得重,但这猛药或许会是一个契机,说不定能活!” 他的话给了在场人一个定心丸,谢谨言也如此,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来了句,“即便不能长久,两月也足够了。” “啊?什么意思?” “足够他看到仇家死绝了。” ……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在猜想他话中的意思。 最后还是周二郎出来打圆场,对着谢谨言就瞪了瞪眼睛,仿佛在说,大哥悠着点,别吓着良善人了,可谢谨言却不怕,张家有胆有识,面对这种忠臣遭迫害的事情,他们不吝啬帮忙,自然不会害怕这些。 “说的对!倘若是我,也愿意撑着这口气见到仇者皆亡!否则到了地下,如何与无辜的家人们交代!” 张父义愤填膺,张闻卿点头复附和。 至于其他的张家人自然也不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以死做文章 张闻音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她怕自己喊打喊杀的让母亲担心,所以只平静的喝着碗里的汤。 随后,张父按着方子就给谢谨言把药材都配齐了,“来的时候怕有什么闪失,所以都带了些,正好,你也不必麻烦了,且拿回去给李大人吃,以后每三日来我这儿取便是。” “多谢伯父。” 席上的人都知道李大人的事情,除了谢三娘。 但她从来都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因此知道也无妨,毕竟他们人都敢带来上都,也不拘多个人少个人知道了。 周二郎轻轻在她耳旁提了句,“等回家我再跟你解释。” “好。”谢三娘点头。 饭吃得差不多了,张闻音便开口,“今日上山有些累了,爹娘,我先回去歇息,晚些时候再来陪你们。” “好,好,去吧。” 她开口要走,谢谨言,周二郎,谢三娘也不好再待。 一起起身离开后,周二郎自然是要送夫人回家,而谢谨言则主动开口道,“我可能还要离开一趟,归期不定,但事情办完我就会回来的,阿音。” “是为了李大人的事吗?” “不全是。” “还有其他?”张闻音问。 谢谨言点点头,只是这一次没有多解释,张闻音心里大致就明白了,因此并未再提,只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佯装淡定的说了句。 “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 谢谨言笑笑,这次回来他能感觉得到张闻音对他没有从前那般排斥了,无论是因为什么,总归方向是好的,所以他乐得继续促成。 二人并肩而行,并没有乘坐马车,就这么默默的走回宅子。 这一次是张闻音先进了门,谢谨言才离开。 随后直奔小院,这药有效无效,现在他们都要试试看。 半个时辰后。 他从小院出来,与周二郎一起又去了陈府。 因为周二郎的身份,并未有人觉得不妥,毕竟外孙登门探望外祖父天经地义。 而不多时,陈家书房内就传来一阵砸砚的巨响,“怎么会?怎么会?” 这些日子,陈祭酒都忙着给太子做幕僚,所以有许久没去看过李霁云了。 从上次在周家相见后,为确保安全,他们俩中间也只再见过一次,明明老友虽然身体虚弱可精神却还行,怎么才几天……就说无力回天了呢? 眼睛猩红的看着谢谨言和周二郎,再次不死心的问道。 “真没法子了?” “没了。” 谢谨言干脆,直接斩断了陈祭酒最后的希望,他滑落在圈椅上,整个人老了不止十岁。 “是我无能,筹谋多时也无力替他报仇,一想到他要带着那口气离开,我!无能!”陈祭酒自责,周二郎上前安慰。 “外祖父别这么说,害李大人的吴家且还蹦跶着呢,我们不能泄气,非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才是!” 陈祭酒现在听到吴家二字,邪火就忍不住的往外冒。 看向谢谨言时,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就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 “等李大人醒过来吧,他现在半昏半醒着,祭酒即便是去了也说不上话,另外我这两天要离开上都一趟。” “去做什么?” “去找吴家的罪证!要让吴家死透,只靠太子和姚家做不到,非得让太后和夏家见识到吴家是如何的阳奉阴违才有机会令其全族覆灭。” “我与大哥一起。”周二郎激动答。 “你要去哪儿搜集?”陈祭酒问。 “之前为逼刘州牧就范,所以抓了些他的把柄,前段日子顺藤摸瓜发现了吴刘两家在珲州偷采银矿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但这些若呈到太后面前,无需我们动嘴皮子,自有他们受的。”谢谨言早有准备。 陈祭酒眼中全是决绝。 “证据拿到后给我,我亲自去叩太后的门,我不信这世道不能还李家一个公道!” 这是要拿自己和全家的命去赌了,周二郎有些不同意,但还没等他开口劝阻,就见谢谨言摇摇头,眼神真挚又平静,“祭酒莫着急,这证据我去告,不过我打算让崔女官替我引荐,此事不该牵连到你们的。” “什么牵连?我与李兄多年好友何来牵连一说!倒是你,与李家无恩无义,能做到今天这一步,我都要替李兄,替李家满门谢过你的恩德了!” “祭酒客气,我筹谋的也不仅仅是此。”谢谨言没有隐瞒。 陈祭酒默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但不知为何却有种发自真心的相信与臣服感。 “你打算做什么?” “踩着吴刘两家向上走,只靠在弩坊署布局太慢了,我要夺了夏家在军中的权。”这话从他嘴里说的轻飘飘,可落在陈祭酒和周二郎的耳朵里却仿佛千斤重。 夏家,可是三代功勋累起来的。 在军中的力量不可小觑,这也是为什么夏太后能以一族之力控制朝堂几十年的底气和缘由。 谢谨言孤身一人就想要撼动这样的家族,他们的担心溢于言表。 “大哥,不是说要徐徐图之吗?不是说要十年吗?怎么突然间……” “机不可失,如李家这般忠臣被屠族的事情能有几回?倘若此事在朝中掀开,到时候必然会有很大的波动,太子一党要添多少新人进来,夏家又要起多少阻拦?这种时候不去,日后就没机会了,所以……” 他说着话,就转过来对着陈祭酒,表情坦荡。 “所以,我决心利用李大人的命和李家全族的冤屈替我铺一条青云路,祭酒大人,望你体谅。” 陈祭酒双拳握了握,眼中有些怪罪和不同意。 但他看得出来谢谨言势在必得,自己阻拦与否压根就没什么用,且他能坦诚相对,也算是个君子了,所以即便是对此事并不认可,他也不会暗中下绊子。 “此事,李兄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放手去做,并且愿意以余力扶我最后一程。” 这话是刚刚李霁云才对他说的,好不容易喝了药有片刻的清醒,他自然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与其如烂泥般默默消失,不如最后搏命一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冒险入珲州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死或许可以给朝堂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君明臣忠,百姓安乐,他不介意自己和家人的死被谢谨言拿来做文章! 陈祭酒没说话,可他能感受得到好友最后的决绝,闭眼将胸中的一口恶气咽下,再抬头时眼神中虽还有痛,但已经镇定了不少,“他既然愿意助你,那就加上老夫,是要唱红脸还是唱黑脸,你说了算!” 这话已经给了谢谨言最大的认可,是拿陈家上下和他在朝中多年的积威给他当垫脚石。 谢谨言深知,而后抱拳行礼,对着陈祭酒郑重其事鞠躬。 “定不负祭酒与李大人所托,这世也该变变天了。” 话一出,陈祭酒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一抹雨后的彩虹,给人以希望,给人以梦想。 第二日,谢谨言就悄悄离开了上都。 眼下的他,不过是个小喽啰,所以无人在意他的去留,除了张闻音。 她自谢谨言离开后,就是数着日子过的,一日三餐,表面上看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只有贴心的杏薇知晓,她总是会写错字帖,发神出愣,偶尔还会莫名其妙的念上一句阿弥陀佛。 杏薇心道,自家小姐刚嫁入谢家的时候,不就是这模样吗? 可现在她却不打趣,因为她感受得到,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倘若谢大爷平安归来,她想小姐或许会应下些什么了吧。 端了盏牛乳燕窝过去,轻声提醒了句。 张闻音回神看过来时,眉宇间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敛,不自觉地就问了句,“你说大爷这次会去多久?” “奴婢不知,但大爷走的时候不是特意送了封手信来吗?您这缝衣裳也缝了有十七八日了吧,应该快了。” 说起衣裳,张闻音叹息一声。 她本不擅长做这些,但不知为何谢谨言会在离开前说想要自己帮他做一套衣裳,从头到脚的都给理了一遍,还送来了旧衣,说是要按着这个扩些尺寸。 简直自觉过了头。 张闻音不想干,可鬼使神差的却让杏薇准备了料子。 算一算,到今日,他离开已经第十八天了,而张闻音手里的衣裳也成型了大半,如今在绣袖口和领口的花样,她想了想,用的是盘锦如意纹,意头好,也不过分出挑,用来做花样最合适不过。 只是这绣艺,跟谢三娘的实在没法比。 同样的时间,她都能做出两件来了,张闻音手里的这一套才刚成型。 想到这,张闻音不免有些气恼,放下手里的针线就看了一眼杏薇,眼神哀怨,“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怎么会守着一个临行前的手信在这里巴巴的绣那么多天也不见人回来?” 杏薇轻笑,偏着头说了句。 “可能是吧。” “嗯?”张闻音佯装生气,杏薇却不惧,因为她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干脆戳破了说。 “其实,奴婢觉得这是大爷怕你思念过甚所以才用的花招,知道你不擅女红刻意要求的,如此一来,你骂两句绣两针,日子就能过得快些,总好过眼巴巴的干等吧,大爷这一去,连消息都送不了一个,着实让人着急啊。” “谁说不是呢?” 日子越长,张闻音越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思。 不得不说,这小半年的接触下来,她对谢谨言的改观实在是多。 现在的他,不但细心体贴,还真诚以待,对岫丫头如此,对她的家人亦如此,再加上随时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举动,让张闻音在他离开后愈发能清晰的体会到其重要性。 所以,她想好了,等谢谨言回来后,就与他谈谈。 或许,他们能试着往前再走一步,虽不到复合的地步,但起码不排斥他的出现也是一大进步。 想着想着,手里的针就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好在力度不大,没出血,但张闻音却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心扑通扑通的跳,也不知道谢谨言在外头忙的究竟是什么事。 珲州。 某银矿内,谢谨言已经拿到了账本,仔细翻看过后发现吴刘两家的胃口实在是大,短短三年时间就吃了近二十万两的私账,如此证据要是交到太后手里,不愁他们不被抄家灭门。 于是屏住呼吸,策马离开。 可惜,出走不到半日,就被发现了。 于是同吴刘两家一起在其中动了手脚的珲州州牧立刻下令封锁了城门,故而,他就这样被困在了城里。 珲州州牧寻不到他人,所以发了疯似的到处搜查陌生面孔,但凡觉得可疑的统统都被抓走审问,一时间大牢内冤案不断,此刻的谢谨言却躲在某不起眼的小院之中,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院子的主人是个跛脚的大夫。 这小院来来回回的已经被搜查了七八遍,也没发现破绽。 这一日等官兵们离开后,谢谨言才出现在院中,那跛脚的大夫头也没回的将那些被弄乱的药材一点点的收好,而后开口道。 “若非张老爷对我有恩,我才不帮你这个杀头的忙呢!封城到现在,州牧也扛不住了,今日会开城门一个时辰,你想法子快走吧,再不走,我这儿也护不住你了!” “多谢阿伯收留。” 跛脚大夫挥挥手,一脸的不在乎。 “要谢就谢张老爷吧,他才是你的恩人!” 他口中的张老爷,正是张闻音之父,而这跛脚大夫也曾是受惠于他之人,当日要离开前,谢谨言就猜到可能会有今日之危,但闻讯了周家后发现并无在珲州有认识的,反而是张闻卿那里说有。 所以,他才能拿着张父给的信物在这里躲了一天又一天。 “我知道,回去就给他老人家磕头谢恩。” 这前岳父一家帮他甚多,叩头也是应该的,谢谨言这么想着,心里浮现出的却是张闻音的面孔,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再担心自己? 嘴角不免添了两分笑。 但很快,眼神收敛起温柔,转身入了屋内就给自己换了副打扮。 正是跛脚大夫的模样。 看着他这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本领,跛脚大夫不得不佩服。 黄昏时分,拿了跛脚大夫的身份信令,他就光明正大的离开了珲州,直奔上都…… 半个月后,罪证公布于众,朝野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