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六零当团宠》 第一章 出生 晚霞连天,残阳西斜,云朵纷纷散成鱼鳞状……美得不可方物,却无人欣赏。 至少,大峰山脚下的宋大志家无人欣赏。 中午吃过午饭,他家媳妇宋苗就发作,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坡了,孩子都还没有生出来。 宋大志啃着大拇指在自家房檐下来回溜达,五岁的宋立夏和两岁的宋小满也前后脚的跟着他。 那模样,活似一只老母鸡带着俩小鸡崽,看得宋向文摇头不已。 走了半晌,宋大志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宋向文面前,搓着手手,小声的喊道:“师兄……” 话还没有出口,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也止住了宋大志的话头。 “媳妇~” 宋大志一边喊着,一边向右厢房扑去,却被负责接生的隔房三嫂宋秦氏给拦个正着。 “喊什么喊,还嫌里面不够乱呢! 让你烧的热水呢? 还不赶紧的提过来。” 宋大志不顾宋秦氏的阻拦,一个劲的往里探头,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 宋向文干脆自己去提水,左手热水,右手冷水,双双摆到宋秦氏面前。 宋秦氏乜了一眼“不中用”的宋大志,接过两桶水,转身用脚一勾,把宋大志的视线完全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前来坐阵的三奶奶和打下手的大侄女宋巧姑,听到这动静,都笑了。 宋巧姑一边给宋苗收拾怕,一边打趣道:“我这小姑父,是个会心疼人的。” 宋秦氏一边兑着水,一边没好气的说道:“他哪是心疼人,他就是来帮倒忙的。” 三奶奶摸了摸水温,觉着合适,这才把刚出生的孩子放了进去,用纱布温柔的给小姑娘擦拭了起来。 只是,嘴上也没有闲着。 “年年分野猪的时候,也没见你嫌,这个时候倒是嫌上了。 这两年天干,大家都没有吃的,哪里敢生孩,十里八村就这么一个……” 没得端起碗吃饭,搁下碗骂娘。 三奶奶提起这茬,宋巧姑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踪迹,宋秦氏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看两人不吱声,三奶奶满意的住了嘴,把洗干净的小姑娘给擦干净,穿上衣服,放到宋苗的旁边。 “这娃长得像你,白白净净的,你好好带着,有的是后福!” 但凡宋家村那家生了个闺女,三奶奶都是这套说辞,宋秦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宋秦氏白眼一翻,嘴角不自觉的撇了撇。 宋苗却没有嫌弃三奶奶的意思,她知道,三奶奶说这话,只是怕那起子重男轻女的货,起了弃养的心。 她汗湿的脸上,勉为其难的扯出一抹笑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借你吉言!” 看宋巧姑收拾得差不离,三奶奶亲昵的拍了拍宋苗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话,好好养着之类的,带着宋秦氏和宋巧姑走出了右厢房。 三人刚迈出房门,就看到急头白脸的宋大志。 三奶奶被吓了一跳,剜了他一眼,这才开了口。 “有我老婆子在呢!你急啥! 苗苗和小闺女都好着呢,就是脱了力,得好好休息休息。” 听到是个闺女,宋大志的眼睛都亮了。 “师兄,苗苗给我生了个闺女!” 那欣喜若狂,想要昭告天下的模样,硬生生把三奶奶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得!活了这么多年,总算让她遇到一个重女轻男的了,可让她省点口水吧! 宋向文闻言,立刻从药房里面探出头来。 “真的?!” 宋大志连忙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三奶奶。 三奶奶没好气的说道:“是!是!是! 是个小闺女,长得像苗苗,白白净净的,可好看了!” 宋大志得意的看向宋向文,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宋向文拍了拍宋大志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 “行啊!你小子,可算是儿女双全了。 前几天打的那野鸡呢? 赶紧给你媳妇炖上,让她好好补一补!” 跟在最后的宋巧姑看了这副场景,忍不住苦笑连连。 有人生了闺女,欣喜若狂;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说话间,还没忘从自己的道袍袖子里的暗袋中,取出几张一块钱的纸币,往三奶奶、宋秦氏、宋巧姑手里,一人塞了一张。 “劳您走一趟!” “辛苦你们了!” “辛苦辛苦!” 红彤彤的一块钱,可是价值8斤食用盐\/10斤大米\/一斤半猪肉\/50多盒火柴\/100多个水果糖\/3尺白布的存在。 宋秦氏和宋巧姑对视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揣进了兜里,生怕宋向文返回似的,红鸡蛋都没有吃上,拔腿就跑。 只有三奶奶真心实意的推拒着。 “村里我辈分最高,那家孩出生我不得过来瞅一眼,不值当……” 宋向文握住了三奶奶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拍了拍,道:“咱们家都是些臭男人,哪懂怎么伺候孕妇? 您肯来这么一趟,守着咱们家小闺女出生,就千值万值。” …… 三奶奶说不过宋向文,只能无奈的把钱收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坐月子期间,得时不时过来看看宋苗。 送走了三奶奶,宋大志就带着两个儿子,一窝蜂的涌进了右厢房。 看到睡得正香的宋苗,宋大志的脚步都轻了,扭头对着两个儿子,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的“嘘”了一声。 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停下了脚步,小小声的喊道:“妹妹!妹妹!” 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替儿子偷妹妹咯! 小闺女还是新生儿。 小小的一只,红彤彤、皱巴巴的,覆盖着胎毛和胎脂,和唐嘉三奶奶嘴里的白白净净根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虽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宋大志的还是格外的紧张。 毕竟,这可是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跟两个臭小子可不一样。 从床边到门边这么一点距离,宋大志硬生生走出了一脑门的汗。 确定了真的是小闺女,宋大志乐得见牙不见眼,抱着小闺女往两个臭小子面前一递,小声道:“看吧!” 宋立夏煞有介事的边看边点头,而扒拉着他的宋小满却不淡定了。 “我要看妹妹!不要看猴子!” 第二章 姓名 宋大志蒲扇一样的大掌,一巴掌呼到了宋小满的后脑勺上面。 “臭小子,说什么呢!” 宋.猴子本尊.南星,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作为一个医学生,宋南星知道,自己的“丑萌期”是暂时的! 出生后几周后就会有显着变化,变得越来越符合大众对“婴儿”饱满、粉嫩的可爱印象。 不过,宋南星还是在自己的小黑本本上,给自己的便宜二哥记上了一笔。 宋向文听到了这父子俩的打闹,赶紧跑了过来。 一边扒拉宋大志的手,一边给宋小满科普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养一养就好了!” 宋小满撇了撇嘴,眼里都是怀疑。 听到宋立夏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宋小满更是怀疑起了人生,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到宋小满的哭声,宋大志怀里的小闺女满意的笑了。 这个便宜大哥,能处! 有仇他是真给自己报! 宋南星就这么度过了鸡飞狗跳的出生第一天。 等她睡醒以后,努力的睁开眼,却发现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儿和一股子墨香。 宋南星努了努嘴,一个月泡泡从她嘴边冒起。 “啵~” 小小的声音,打断了宋向文的“思路”,他抱着宋南星站了起来,缓缓的往外走去。 青条石铺成的小院里,放着好几个架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晒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 小小的宋南星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子很熟悉的味道。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股味道的来源,怎么也不撒手。 抱着她的宋向文顿时愣在了原地,半晌才伸出自己的右手,掐算了起来。 不放心“家都是些臭男人”的三奶奶推开宋大志家小院的大门,就看到刚刚出生的小闺女窝在宋向文的怀里,闭着眼睛打着呵欠,手里抓着一株草药。而宋向文掐着手指头,一言难尽的看着小闺女。 “先生(不管是医生还是阴阳师都称先生,宋向文两者兼备),咋了?” 不怪三奶奶着急,实在是宋向文上一次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去年他测出来即将天干的时候。 宋向文拍了拍怀里的小闺女,没有把自己算不出这小闺女命的事儿给说出去,只勉强找了个由头。 “没啥! 就是正准备给小闺女取个几个名字,好让她在抓周的时候用。 谁知道刚写了俩字,这小闺女就醒了,我刚把她抱出来,这小丫头就抓住一株草药,怎么着都不撒手。” 三奶奶一听,乐了! “这就是缘份!这草叫什么名字?” 宋向文瞥了一眼小闺女手里的草药,轻笑道:“天南星!” 三奶奶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 “这名字好听,肯定是味好药材。 要不,咱们小闺女就叫这名?” “宋南星?” 宋向文反复念叨了几遍,笑道:“是挺好!回头我跟她爹娘商量一下。” 说是商量,可话从宋向文嘴里说出去,那也就跟定了差不离。 三奶奶如愿以偿,满心欢喜,趁热打铁道:“大名有了,是不是还得取个小名?” 宋向文想了想,道:“都说贱名好养活。 那小闺女的小名,不如就叫……果果!” 果果? 这算什么贱名? 三奶奶不理解,但看着白白净净的小闺女,的确也和什么三妞、丑丑、丢丢、招娣、来娣、盼娣、狗剩什么的不搭茬。 三奶奶碰了碰小闺女的脸,喊了起来:“果果,果果,三奶奶的小果果!” 宋南星没有搭理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的睡了过去。 倒不是宋南星没有礼貌,实在是新生儿的睡眠时间,就是这么长。 她已经清醒了二十分钟,用尽吃奶的力气选了名字,实在是抵抗不了周公的召唤。 不过,这样也好。 吃喝拉撒都在睡梦中解决,避免了自尊心和生理需求的拉扯。 等到宋南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该发生的早已经发生了,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硬着头皮接受咯! 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最多,也就是尿二哥宋小满一身,报个仇而已。 当然,就这么一次。 其他时间,宋南星小朋友还是吃喝拉撒都知道哼哼唧唧的听话懂事乖宝宝一枚。 在这个吃大锅饭的年代,坐月子可是件奢侈的事儿,宋苗只休息了七天,闲话就传了出来。 “那家生了女孩,不是当天下地干活挣工分,自己挑水煮饭做菜,只有她……啧啧……” “知道的是生了个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金疙瘩。” “一个看坛沿的(女的),把她给稀罕的。” …… 闲话传到宋大志耳朵里,宋大志可就不干了,杵着锄头嚷嚷道:“都是看坛沿的肚子里面爬出来的,看水田的(男的)什么时候高人一等了? 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老思想,可不兴拿出来说道! 至于我们家苗苗坐多久的月子,那是我们家的事儿,就不劳大家关心了。” 说话的时候,宋大志的目光还忍不住扫过村里几个长舌妇,尤其是宋苗那个断了亲的大伯娘高巧春。 威胁的意思,毫不遮掩。 宋大志虽然个子不高,但很有把子力气,平时都是拿十个公分。他农闲的时候,去大峰山走一走,收获也不少。 别的不说,养个宋苗和三个小崽崽还是绰绰有余。 更别说,他们家里还有个“坐着就能赚十个公分”的宋向文。 要是算上患者们的“孝敬”,白事主家给的“礼钱”…… 根本不能想,想多了容易犯红眼病。 宋大志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下工的铃声一响,他转身就往家里走。 师兄可是说了,产妇得好好坐月子,好好休息,不能生闲气! 就村里那大锅饭,不是红薯就是土豆的,好人都能吃成痨鬼。 苗苗才生了小闺女,身子虚着呢! 他还得去大峰山走一走,寻摸点野物,给苗苗补补身体。 只有这个时候,宋大志才无比庆幸他们家的独门独户。 开个小灶什么的,不要太方便! 第三章 八卦 见宋大志把主席都搬出来了,宋家村那些个长舌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闭嘴了。 看着高巧春吃了瘪,宋巧姑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大伯娘,还是你眼光好,给小姑挑的女婿真真一点毛病都没有。”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宋巧姑别的做不到,落井下石,替宋苗恶心一下高巧春还是可以的。 宋巧姑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没一个能忍,齐齐笑出了声,高巧春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都是一个村的,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宋苗的婚事怎么来的,谁还不知道啊! “有个当猪儿医生(兽医)的爹,就是好!” 宋秦氏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把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村头皂角树下,除了高巧春,就没有一个直得起腰的。 高巧春牙一咬,脚一跺,跑了。 远嫁过来的宋大山家新媳妇听了一耳朵,不知道其中内情,偷偷摸摸的拉着自家妯娌,小声打听了起来。 妯娌“呸”了一口,一句“你可不兴学”,这才拉开了八卦的序幕。 “咱们这大峰山半山腰上原本有个道观,叫做翠云观。 37年的时候,国难当头翠云观观主带着十八个道士下山打鬼子,只留了一个本地的小道士宋大德守山门。 高巧春那心黑手脏、好吃懒做的,二十岁还没嫁出去,就打上小道士的主意,偷了他爹的猪儿药(兽用那啥药),下给了宋大德,如愿嫁了出去。 好在老天爷开眼,下山的道士最后活了四个。 虽然有两个留在了部队,但还是有两个回来了。 老一点的那个叫宋向文,是个道医,路上遇到一个病人,耽搁了一下。 小一点的那个叫宋大志,就是宋苗那男人,先一步回了道观。 看到宋大志回来,高巧春晃了神,她住了这么久的大房子,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她假模假式的宴请宋大志,却在饭菜里面偷偷下了猪儿药,把宋大志和宋大德二弟家的孤女宋苗送做了一堆。 宋大志打了这么多年鬼子,受了这么多年的部队教育,欺负了老百姓,可不得负责? 高巧春一箭双雕,保住了她的大房子,还把宋大德二弟家的孤女给送了出去,顺带的拿了一大笔彩礼。 高巧春就是靠着这一笔横财,才娶上了儿媳妇。 只是这个儿媳妇,嫁过来五年了,蛋都没有孵出来一个。 听说,只是听说啊! 她儿子宋志宏,不行!” 配合着宋大海家的那眉飞色舞的表情,宋大山家的秒懂。 “呸呸呸!这下作胚子,做的事儿简直脏耳朵。” 嗯! 你耳朵要是不拉这么长,大家说一定还真就信了! 宋大海家的瞥了自家妯娌一眼,总结陈词道:“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请客吃饭,千万不能把两家人安排在一桌。” 宋大山家的点头如捣蒜。 她又不傻,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那说话的……” 宋大海家的立刻接过了话头。 “那年轻一点的叫宋巧姑,是三房宋老五家的闺女,你叫一声大侄女就行了。 他们家没有儿子,在隔壁村张家招了个女婿,叫张仁德。” 提起张仁德,宋大海家的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宋大山家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摆着这个赘婿,不咋地。 宋大海家的顿了顿,继续说道:“后面说话那个,是大房宋老三家的宋秦氏,是个接生婆。 那是大房老太太娘家带过来的手艺,十里八村的生孩子都找她。 也是因为这个,宋秦氏走哪儿都带着宋巧姑当帮手。” 宋大山家的扭过头去,深深的看了一眼宋秦氏,把她的模样给记在心底。 当女人的,永远躲不过生孩子这一关,接生婆什么的,必须打好关系。 见宋大山家的上了心,宋大海家的小声的嘀咕了两句。 “她们俩可不是有事没事烂好心的,只是前几天给宋苗接了生。 听说,得了这个数!” 宋大海家的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宋大山家的心里一惊。 “一……一块钱?” 宋大海家的肯定的点了点头。 “其他家的接个生,最多给几个红鸡蛋,封一毛两毛。也就他们家,生了个闺女,还直接给红一块……” 话里话外那羡慕嫉妒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宋大山家的心底涌起了一阵阵的心酸。 去年天干,她娘家那头基本上是颗粒无收。 为了家里的兄弟能够保住性命,她爹娘为了五十斤粮,把她嫁给了宋大山。 光听这名字,还以为他是个什么高大伟岸的男子汉。 实际上,宋大山是个不折不扣的三寸丁,比他媳妇矮了整整一个头。 五十斤粮,换成钱也就五块而已。 人家接生了个闺女,主家就给了一块。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宋大山家的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看到宋大山家的那难受样,宋大海家的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忘了宋大山这媳妇怎么来的了,这不硬生生戳人家伤口嘛! “我就是随口说两句闲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宋大山家的摇了摇头,道:“嫂子就给我介绍介绍村里人,也没说啥不是?” 宋大海家的一听这话,顿觉松了一口气。 自家妯娌是个拎得清的就行,怕就怕和某些人一样,拎不清。 想到那人,宋大海家的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时间不早了,咱们得抓紧点,去晚了怕是汤都喝不到一口。” 宋大山家的一听这话,那是恨不得飞起来,抓着宋大海家的就往村西头跑。 “大嫂,赶紧的。” 没办法,实在是宋大山家的饿怕了。 不过,宋大海家的猜错了,今天伙食团煮的红薯,一人三个小红薯,甭管去得早晚,都没有汤喝。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她家婆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她们妯娌俩因为去晚了,搞得人家有汤,自家没有,接下来一个月,家里都别想有安稳日子可以过。 第四章 打猎 反正都排在尾巴上,宋大山家的闲的没事儿,拉着自家妯娌继续认起了人。 “咦!前面怎么还有个小孩儿?” 宋大海家的踮起脚尖瞅了瞅,这才笑着说道:“巧了不是! 那孩子就是宋大志和宋苗家的老大,立夏。” 宋大山家的忍不住咋舌。 “他们家放心让个孩子来打饭,不怕洒了!” 宋大海家的撇了撇嘴,道:“也就咱们稀罕那几个红薯,人家……”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大海家的赶紧闭上了嘴。 宋大山家的赶紧凑到自家大嫂耳边,嘀咕道:“他们家开小灶,不怕别人举报?” 宋大海家的撇了撇嘴,道:“大峰山摆在那儿,腿上自己身上,想去就去呗! 就是山里面虽然没有老虎、豹子,但熊瞎子、野狼什么的却不少……” 宋大海家的没有说完,但宋大山家的刚刚起的那点小心思,顿时被一盆凉水给浇灭了。 敢在熊瞎子和野狼嘴边抢食儿,这个宋大志也不是个简单角色。没事儿离远点,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说不清楚。 被人挂在嘴边的宋大志,默默的打了个喷嚏。 他看了看手边两只“一刀毙命”的野鸡,揉了揉鼻子,准备见好就收。 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在宋大志手里犹如臂使,舞得飞快。 不一会儿,两只野鸡连同内脏,就被宋大志处理得干干净净。 随手摘了几张芋头叶把鸡给包好扔进背篓,把鸡毛等容易引来野物的东西给埋好,宋大志又砍了一点柴火,这才慢条斯理的下了山。 不一会儿,宋向文药房的炉子就燃了起来,最大号的砂锅里,两只野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大志也没有闲着,拿着一捆去皮阴干的松树枝,一根阴干的竹子,慢条斯理的箍起了木盆来。 等木盆做好,砂锅里面的野鸡也炖好了。 鸡汤和大的那一只归宋苗,小的那一只被宋大志大卸八块。 两个小崽崽一人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剩下的身子和鸡杂,就成了师兄弟俩的下酒菜。 “怎么又箍木盆?” 宋向文不解的问道。 宋大志咧了咧嘴,笑道:“大山娶了新媳妇,等秋收分粮了就办酒,我可不得先准备准备!” 宋向文闻言皱了皱眉头。 “这都第几起了?” 宋大志搬起手指头,挨着数道:“宋老七、宋大石、宋大山。三起了!” 宋向文叹了口气,道:“这天干,还有一年多呢!” 宋大志瞥了一眼新木盆,小声说道:“那我,多箍几个?” 宋向文的忧思顿时荡然无存,只有对自己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师弟满满的无奈。 要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拉长耳朵听了半天的宋南星,肯定得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便宜老爹,阅读理解做成你这样,是会扣大分的,好吗? 被便宜闺女吐槽的宋大志忍不住打了今天第二个喷嚏。 “今天怎么老打喷嚏?该不会热伤风了吧!” 宋向文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不是热伤风,而是有人在骂你?” 有人骂他? 宋大志想起他下工前那番霸气宣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看他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宋向文就知道,这丫的肯定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 宋向文也不急,也不问。 反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总会以八卦或者告状的形式,最终传到他的耳朵里。 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比较重要一些,需要跟宋大志提一提。 “我今儿个正准备给咱家那小闺女取名字,刚写了两个,她就醒了。 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路过竹簸箕的时候,小闺女一把抓住天南星,怎么也不撒手。 刚巧三奶奶过来看你媳妇,说这是缘份,又说天南星名字好听,干脆让小闺女取这名得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听听你的意见!” 天南星是挺好听,但再加个宋…… 宋大志看着自家师兄的眼睛里,全是一言难尽。 一看宋大志那眼神,宋向文就知道这丫的又想歪了。 “怎么?宋南星不好听吗?” 不是宋天南星,是宋南星? 宋大志咂摸了几遍,果断的拍了板。 “宋南星挺好的!就叫宋南星!” 大名确定了,宋向文立刻趁热打铁,提起了第二件事。 “三奶奶取了大名,又问孩子小名。我想了想,觉得叫果果挺不错的,你觉得呢?” 宋向文虽然是笑着提议,但深知他脾气的宋大志却不敢轻视。 闺女的命名权,没了! 彻底没了! 在最后那点求生欲的驱使下,宋大志拿出全部的情商,“心甘情愿”的奉承道:“师兄不愧是文化人,这么好听的小名,我咋就没想到呢!” 见宋大志“同意了”,宋向文滋溜了一口小酒,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明明是一个酒瓶子里倒出来的酒,宋大志却喝出了一副舍身成仁的模样和一股子苦味儿。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哪怕师兄弟,也一样。 看着自家小师弟郁闷那样儿,宋向文贴心的转移起了话题。 “最近山里还好找食么?” 宋大志立刻上了钩,摇了摇头。 “得往里走走!” 宋向文一听这话,直接皱起了眉头。 “道门福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只会更严重。 秋收后分下来的红薯全都晒成干,让你两个师兄派人过来取吧!” 宋大志撇了撇嘴,嘀咕道:“就那两袋红薯干,能敌什么事儿?” 宋向文摸了摸他那缕山羊胡,沉声道:“把咱们晒的葛根粉和山药片也给装上。 山上的野芋头到时候也给挖了,芋荷杆给晒晒,都装上。” 宋大志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旁边那水塘里面,还有不少鲤鱼,都给它捞起来晒成鱼干,给师兄们带去。 就是这腌鱼的盐……” 宋向文沉吟了片刻。 “我改天去趟城里,想想办法!” 这买啥都要票的年代,谁都没有打包票的事儿。 宋向文能够说出这句“想想办法”,也已经是十里八村的能人了。 第五章 青岗子 宋大志一向是唯师兄论者。 师兄说啥就是啥! 师兄说他想办法,那一定就会有办法。 反正,距离秋收分粮还有一段时间,他一点都不着急。 宋向文想了想,道:“折耳根、蕨菜、马齿苋、蒲公英、卷巅巅、野葱、天韭、车前草和山苜楂…… 有一样算一样,能往家里薅的,都往家里薅。 拾掇拾掇,往你师兄那儿送。 别看都是草,能垫吧一口是一口。”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吃那个,还不如吃青岗子。” 青冈子,是青岗树结出的果实。外壳坚硬异常,但果肉却香甜可口。 在宋家村,大家会将青冈子磨成粉末,用来制作成橡子面、橡子粉,用于制作面条、饺子皮、糕点、饼干、橡子豆腐等。 宋向文眼前一亮,道:“你找到了?有多少?” 宋大志指了指后山,道:“翻两座山,里面有座青岗林。 没仔细算过,就几十根青岗树吧!” 宋向文一激动,扯下好几根胡子,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忍不住兴奋道:“那还等啥? 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咱们俩一起去看看。” 宋大志点了点头,把桌子上的吃食一扫而光,拍了拍肚子,睡觉去了。 心里惦记着事儿,天还没亮宋向文就睁开了眼。 估摸着中午回不来,宋向文干脆给自己整了点低糖版本的八珍糕,当做干粮。 倒也不是宋向文抠搜,实在是这年头啥都要票,他又得支援俩师弟。 要不是前段时间,宋大志搞到俩蜂巢,他那低糖版本的八珍糕都搞不定。 等宋向文搞定了八珍糕,宋大志也蹑手蹑脚的跑到了最左边的药房,敲了门。 宋家拢共五间石头房兼两间土坯的茅房,除去中间的堂屋,右边最外边的厨房和左边最外边靠大路的药房,师兄弟俩一人一间厢房。 谁知道,宋苗一开怀,宋大志就五年抱仨。 等到宋南星出生,让宋大志一家五口挤一张床有点不合适,宋向文把左厢房让给宋半夏和宋小满俩小子,自己却搬去药房。 正因为如此,宋大志每次敲药房的门,都会有一股子莫名的心虚之感。 听到门口停下的脚步声,宋向文就迫不及待的朝着门口走去,半路上听到宋大志那轻得离谱的敲门声,宋向文忍不住摇了摇头。 家有房屋千万间,睡觉不过三尺宽。 四面有墙不漏风,顶上有瓦不漏雨,旁边有药飘清香,宋向文满足得很,只有宋大志替他觉得委屈。 殊不知,他那一墙药柜和药柜里面满满当当的药,可比这几间石头房值钱多了。 并且,有三分之一的药材,还是宋大志替他寻来的。 宋向文看破不说破,轻轻拉开门,拿上挂墙上的细竹篾背篓,背在后背上。 一扭头,锁上药房的门,挂上有事外出的牌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和宋大志一起走出了晒满药材的后院,朝着大峰山走去。 翻过一座山,天刚蒙蒙亮,宋向文从胸口的小纸包里拿了块低糖八珍糕递给宋大志,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知道这玩意儿噎得慌,一向大口吃饭,大碗喝汤的宋大志都分成了三口,但还是喝了半竹筒水才给顺了下去。 看着他那窘迫样,宋向文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山猪吃不来细糠”。 宋向文把手里的八珍糕吃完,又喝了两口水,忽略掉宋大志那渴望的眼神,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宋大志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师兄”,宋向文这才不情不愿的摸了一块八珍糕递给他。 “就这一块!” 宋大志呵呵一笑,接过了塞嘴里,又是三口咽了下去。 宋向文看着宋大志那吃相,简直和他乞儿老班长如出一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真是教好要三年,教坏就三天。 “赶紧的!快上工了。” 宋大志抹了一把嘴,赶紧带着宋向文翻起了第二座山。 刚上山顶,宋向文就看到了那一片高手如云的青岗树。 “我看到了!你赶紧回去上工吧!下工了别忘了带背篓来接我就行!” 宋大志点了点头,还真就转头走了。 宋向文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朝着青岗树奔了过去。 青岗树四五月开花,十月结果,这个天照理说是没有青岗子的。 可谁让这片青岗树林藏得深,这么多年落下的青岗子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捡,全都便宜了宋向文。 只几个小时而已,背篓就满了。 宋向文干脆把他的道袍脱了下来,打上几个结当包袱使。 即便如此,也没有撑多久。 就在宋向文犹豫着要不要把裤子也拿来用的时候,宋大志背着背篓、拿着麻袋过来,解除了他的窘境。 看到漫山遍野的青岗子,宋大志毫不犹豫的投入到了“捡便宜”的工作中。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都被黑暗吞没,宋向文和宋大志师兄弟俩这才咬着手电筒,带着他们的收获回了家。 把凉透了的红薯吞下肚,师兄弟俩把青岗子平铺在后院的条石地板上,略微冲了冲,便沉沉睡了过去。 六月的太阳正好,青岗子暴晒三五天,青皮水分蒸发收缩出现褶皱裂纹时,用木棍轻敲缝隙,便会呈片状脱落。 把果皮拿来当柴火,果仁泡在陶缸里,隔三差五的换换水。 等涩味去除后,这才磨成粉,加水过滤,放回缸里沉淀。 把上面的水分倒掉,下面的淀粉起出来晒干,得到了大半袋的橡子面。 打那以后,捡青岗子就成了宋大志的日常。 至于宋向文? 作为十里八乡唯一的“先生”,偶尔离岗一下还行,时间长了可不行。 再说了,他还得去城里呢!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宋向文药房这头人就没有断过,都是中暑的乡亲们。 宋向文手里的药材虽然不少,却也架不住这么消耗。 “被逼无奈”宋向文只能跟大队长告假,去城里买点药材。 听说宋向文要进城,大队长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只是一扭头就打开了大喇叭,召唤起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 第六章 慈善 不一会儿,十里八村的所有票和钱都汇聚到了宋向文的手里,附带上了一张大队长张尚文亲手写的购物清单,以及峰山大队的拖拉机使用权。 峰山大队唯一的拖拉机手,就是大队长家的大儿子张风,得了亲爹张尚文的指示,开着拖拉机就“哒哒哒”的上路了。 宋向文一去就是一整天,等到太阳都落山了,才坐着拖拉机的车斗上跑回来。 只有一丝余晖照耀着哒哒作响的拖拉机,以及拖拉机后斗上守着物资的宋向文。 峰山大队的乡亲们听到了声音,全都一窝蜂的往大队长家里涌。 张尚文见状立马把家里的桌子搬到前院,又把桐油灯点上,让自家媳妇出来招呼着乡亲们,这才和张风张罗着下起货来。 一车斗都是东西,卸到大队长家的却只有五分之一,另外大半车斗都是宋向文自家的东西。 宋大山家的远远的看着,忍不住拉着宋大海家的嘀咕了起来。 “嫂子,这先生家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么?” 宋大海家的瞥了自家弟媳妇一眼,觉得自己那个“拎得清”的评价似乎下早了一点。 “别看那后斗的东西多,大部分却都是草药。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帮着用,再多都不够用。 你也别眼馋,那玩意儿落到先生手里是宝,能治病救人,落到其他人手里,那就啥也不是。” 妯娌俩说话的功夫,宋向文已经凑到大队长耳边嘀咕了起来。 这个天也没啥风,宋向文又说得小声,两个人说了啥,大家伙一句都没有听到,只发现大队长张尚文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突然间就有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 宋大山家的吓了一跳,拽着宋大海家的手紧了紧,宋大海家的顺势看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五叔那架势看着挺吓人,可这么多年了,我愣是没看到他对谁动一根手指头的。” 宋大海家的可是大队长张尚文的堂侄女,她说得言之凿凿,宋大山家的那颗悬着的心到底往肚子里面放了放。 只是她从头到尾的,都没敢再看张尚文第二眼。 等张尚文和张风把宋向文替乡亲们的货都给搬进了他们家前院,张风立马跳上拖拉机,哒哒哒的把宋向文给送回了家。 宋大志早早的在药房门口守着,见拖拉机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师兄弟一个往下递,一个往屋里扛,配合默契的情况下,很快就把拖拉机的车斗给搬空了。 宋向文从兜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张风的口袋里,拍了拍,道:“带回去给家里的娃甜甜嘴。” 说完,不等张风拒绝,宋向文已经钻进了药房关上了门。 张风只能耷拉着脑袋,开着拖拉机哒哒哒的回了家。 这天晚上,整个峰山大队都在清点自己买的东西,可谁的东西都没有宋向文的多。 虽然绝大部分是药材,但油、盐、酱、醋、茶、布和糖……只要宋向文看得到,买得着的,他多多少少都捎了一些。 物资再紧张,也不能亏了自己人。 “这点盐,腌鱼够吗?” 宋大志看着那一大袋盐,惊讶的张大了嘴。 “师兄,你这是……” 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笑道:“武装部的胡三老家附近就有口五百多年的老井,谁缺盐、缺卤水,他们家都缺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丫的富裕到这种程度,我可不得打个土豪?” 宋向文顿了顿,又说道:“胡三虽然不缺盐,但缺粮食和肉。 去年还每旬定量三两,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还要减。 一旬定量二两,还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 宋大志秒懂。 “等我去山里找找,打点野味给婶子送去。” 有来有往才是人情。 总不能拿了人家的盐,没点表示。 宋向文笑着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谱就行!” 宋大志微微一笑,继续忙碌起了他的青岗子收集大业。 家里人来人往的,宋大志也不敢晒太多,每天放一些在竹簸箕里,和拾掇出来的野菜一起,伪装成药材晒在后院。 凑齐了大半缸,再泡水、磨浆、过滤、沉淀、晒干…… 见宋大志见天的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宋苗这月子也不敢多坐,才一个星期,就接过了照顾宋南星的活儿。 宋向文虽然不认同,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三不五时的让宋半夏跑去右厢房“偷孩子”而已。 天天躺在宋向文怀里,宋南星小朋友不仅对多种病症的临床表现(尤其是中暑)有了一定的了解,还对宋向文的医术有了一定的认识。 什么叫“花小钱办大事?” 看看宋向文就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只要是轻微中暑,宋向文就只简单的按压一下穴位、刮个痧,也不收人家的钱,就把人给放走了。 要是严重一点,宋向文就让病人家属回去拿个碗来,舀一碗砂锅里面熬好的藿香正气方剂服下,再给个几分钱的药钱就算完。 赚钱?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这完全就是做慈善,好吗? 也只是因为如此,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只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宋向文这里坐坐。 短短几天时间,十里八村那些个有得没得的八卦,宋南星小朋友就听了个遍。 知道了大湾村刘三家的婆媳关系有多紧张;民主村的李老师为了生个儿子有多拼;先锋村的牛尥蹶子把向阳村的高兽医给踹出了三米远,却不好意思来求医,坚持要人家先锋村把他往城里的大医院送…… 所以,这个高兽医怎么得罪了眼前这个“大善人”? 宋南星小朋友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 可惜,没人注意,更没人解答。 宋向文忙,宋大志更忙。 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月,家里好歹凑齐了五袋橡子面和两袋野菜,整整齐齐的放进了左厢房的一人高的大黄桶里。 除了防虫害和老鼠,更重要的是防家里那两个淘小子。 一岁两岁惹人爱,三岁四岁拿脚踹。 村里那些个小孩三五岁的时候,逗猫惹狗、上树爬墙的事儿,可没少做。 第七章 各有所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虽然宋半夏省心,但宋小满小朋友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天晚上吃的是红薯稀饭,宋小满小朋友喝得多了些,晚上就起了夜。 这丫的胆小,怕黑,干脆直接在左厢房摆开了架势,直接解决了。 等第二天早上,宋大志闻到尿骚味,险些没能崩住,直接把宋小满小朋友尿过的墙角锄掉一层地皮。 一下工,宋大志啥也没做,直接打了一个小木桶,给宋小满当夜壶使。 别误会! 宋大志可没有洁癖,但是宋向文有啊! 想想自家俩小子住人家屋,还搞这么一出,宋大志就恨不得给宋小满一脚。 但以宋向文护崽那德行,宋大志下不去脚。 绝对不是因为打不过! 绝对不是! 听着这出死动静,宋南星小朋友似乎明白了家里的食物链顶端站的是谁,谁又拥有着绝对的家庭弟位。 于是,躺在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越发乖巧了。 在别人屎尿屁都控制不了的时期,宋南星小朋友已经可以利用哼哼做预警,完美的避开宋向文道长的“雷点”,保住自己为数不多的自尊心,完成彼此的“双赢”局面。 见宋南星小朋友和宋向文道长相处“愉快”,宋苗月子一坐完,就马不停蹄的上工去了。 她个子小,力气自然也大不到哪儿去,但胜在手巧,和宋大志搭个伴,也能赚七八个公分。 并且,宋苗也有自己的手艺--编竹席。 两天晚上打一根竹席,托宋向文带到城里换点针头线脑和盐,还是绰绰有余的。 凉席卖不出去的时候,宋苗也会编点簸箕、开口簸箕、制点锅刷、竹锅盖之类的。 虽然比不过宋大志箍的木盆木桶,但多少也能算个进项。 这手艺还是三奶奶从娘家那边带过来的,见宋苗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才传给了她。 不过,宋苗也不是个忘本的。 打从她跟着三奶奶学艺开始,三奶奶就再也没有上山砍过一根竹子。 有了一技之长,宋苗也没有忘本,逢年过节什么的,都会往三奶奶家走一趟。 而宋苗打的竹席、编的簸箕、开口簸箕、制的锅刷、竹锅盖……也从没有在镇上买过。 只是这些年,三奶奶年纪大了,媳妇和闺女的手艺也拿不出手,十里八村的找上门来,宋苗才“勉为其难”的置换一些给乡亲们。 什么野菜、药材、皮毛、粮食……别人不收的,宋苗都收。 大部分由自己消耗,小部分用不上的,则交给宋向文带到城里去换药材。 宋向文也从来没有让宋苗失望过,这么多年来,家里就没缺过东西使。 所以,宋向文让宋大志忙里忙外的张罗,宋苗也从来不多说一句。 甚至,跟着宋向文学着认识药材,处理药材,把宋向文当亲大哥一般敬着。 这不,宋大志割了两背篓芋荷杆回来,宋苗也是第一时间帮忙拾掇,加盐揉制,晒成菜干。 宋大志挖出来了蕨根和葛根,宋苗就帮着推磨滤渣,沉淀晒干,制成蕨根粉和葛根粉。 然后,家里又多了一个黄桶,放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睡的右厢房。 忙忙碌碌中,夏天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 宋南星小朋友眼前也不再是雾蒙蒙的一片,可以看到一个个“鸡蛋黄”似的大脑袋了。 但认人,还得靠嗅觉和听觉。 大约是上一辈子当过医生的职业病,比起就算洗了澡也带着点汗臭味儿的便宜爹娘,和干净不了一点的俩便宜哥哥,宋南星更喜欢有点洁癖,带着点草药味儿的宋向文道长。 宋大志和宋苗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反而乐得轻松。 就这样,宋南星小朋友划归了宋向文道长的管辖范围,每天只要对着宋向文露出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就能继续在药房度过她无忧无虑的一天。 这买卖,不要太划算。 偶尔宋向文也有出门的时候,就会把宋南星托付给常年在家的三奶奶。 宋向文从不让人白帮忙,接宋南星的时候,也总不忘抓两把红薯干。 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年头,也很拿得出手了。 以至于三奶奶家媳妇张春,每次看到宋向文抱着宋南星过来,眼角眉梢都带笑。 眼瞅着峰山大队快要挖红薯、分粮食了,宋向文却忙了起来。 除了出诊,还有帮忙选墓地。要不是宋向文不接法事,只怕是要脚后跟打后脑勺。 对于宋向文道长那一边掐指算命,一边让人崇尚科学的行径,宋南星小朋友听得直摇头。 可惜,宋向文道长读不懂“婴语”,听不懂宋南星小朋友疯狂的吐槽。 和宋南星小朋友独得宋向文道长“恩宠”不同,宋半夏和宋小满两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宋大志和宋苗走到哪儿,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自由?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唯一能放风的点,也就打饭那一会儿。 是以,两个小朋友就这么“被动”的,被宋家村的其他小朋友给孤立了。 看着可怜巴巴的俩孩子,宋向文的确有些于心不忍,也尝试着带了带。 然后? 就猛地发现,饲养宋大志的感觉,又一次的袭击了他。 以前还有十七个师兄弟跟他一起承担,现在却需要他一个人负责,他宋向文的命就不是命? 为了对自己负责,宋向文很认真的跟宋大志详谈了一番。 宋半夏小朋友就多了一项功课--习武。 然而,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宋半夏小朋友都学了,他的小跟屁虫宋小满不也得安排上? 每天早上鸡打鸣,两小只就被宋大志拎起来蹲马步,练太极拳。 小孩子正是觉多的时候,大清早的被宋大志这么拎起来一操练,还得跟着宋大志和宋苗下地,这正午时分一到,周公不过是勾了勾手指头,这俩立马巴巴的扑了过去。 从此,两小只就多了一个午睡的好习惯。 别说,还真别说! 宋半夏别的不开窍,这武学天赋倒是不错,跟着宋大志学了不过个把月,就能蹲半个小时的马步,太极拳也打得有模有样。 虽然还是个花架子,但到底也算是起了个好头。 第八章 电报 对比着宋半夏,宋小满就有些不够看了。 年纪小,本来就没定性。 偏偏武学天赋还不行。 一个多月下来,还是十分钟不到就趴菜,一套太极拳也只记得住起势和收势。 看着宋小满,宋大志终于知道自家师兄为什么会一看到他就摇头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宋大志宁可去捡青岗子,挖蕨根和葛根,推磨滤渣,捞鱼做鱼干,也不愿意在宋小满身上多花一分钟。 当然,宋小满也是这么想的。 “爹,让大哥在这儿练着,我陪你一起去上工吧!” 这离谱的发言,让宋大志一愣又一愣,却瞬间逗笑了宋南星。 听到小姑娘的笑声,宋大志立刻扑了过去,逗起了自家小闺女。 至于自家那引人发笑的倒霉熊孩子? 谁爱要谁拿去! 看着这副“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画面,宋向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满说的也没错。 你把南星给我,带着你家那俩小子上工去吧!” 宋大志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影儿,不情不愿的把宋南星递给宋向文,带着宋苗和两个儿子上工去了。 宋大志前脚刚走,药房外的大路上就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就出了门。 宋南星远远的就看到了一团绿色,朝着她一点点逼近。 一道高亢的男声响了起来。 “宋先生,你的电报!” 所以,那团绿色的是……邮递员?! 唉!不对! 重点不应该是,谁给宋向文发了电报,内容是什么? 宋南星努力的睁大着自己的眼睛,可惜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马赛克,她是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到底还是吃了年纪的亏! 就,好气! 宋向文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电报的内容,转手掏出了三毛钱和一把红薯干递给了邮递员,郑重其事的说道:“小李邮递员,麻烦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替我回个电报,就说‘收到,速来’就行!” 邮递员李国庆咂摸了几遍,点了点头,把那三毛钱和红薯干揣进了兜里,拍着胸脯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 宋向文笑着道了谢,只是那笑意太过于浮于表面,并未达眼底。 等到宋大志夫妇下了工,宋向文毫不犹豫的把宋南星往宋苗怀里一塞,拉着宋大志就嘀咕了起来。 面对这丢烫手山芋似的动作,宋南星小朋友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宋苗见势不对,赶紧搂着宋南星哄了起来。 “伯伯有事儿找你爹商量,可不是嫌弃咱乖乖! 咱乖乖不哭! 不哭哦!” 被人误会还被哄的宋南星,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为了避免误会,宋南星默默的把“说话”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自打宋向文跟宋大志聊过以后,师兄弟俩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四周但凡能入口的,这师兄弟俩是一样都没落下,全往家里扒拉。 野鸡、野兔、山上水塘里的鲫鱼、河边的螺蛳、河蚌……更是绝对不可能放过。 也就是宋大志家独门独户,离村子远,离大峰山近,口碑又好,才没有被人给发现。 换作是村子里那些个人家,早就被人给盯上,找了人来割资本主义尾巴了。 不过,就邮递员李国庆那高亢的大嗓门,和憋不住话的性子,十里八村谁还不知道宋向文收到了电报,还托他回了个“收到,速来”? 所有人可是都盯着宋向文家呢! 没几天,宋向文家里还真来客了。 县武装部胡三,把卡车停在了宋向文家旁边,带着好几个穿棕绿色夏常服的丘八,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宋向文家。 丘八的热闹,可没几个人敢看。 更没有人注意到,一群棕绿色夏常服和棕绿色夏常服也是可以不一样的。 元帅、将军夏常服为纯毛哔叽,校官夏常服为柞蚕丝织物,尉官冬夏常服面料均为棉斜纹布。 男士兵夏常服颜色与军官夏常服相同,佩戴军衔领章,船形帽或水兵帽,帽上缀小圆形“八一”红五星帽徽,扎线腰带,面料为棉斜纹布。 而走进宋向文家的一群棕绿色夏常服里,虽然没有纯毛哔叽的,但却有柞蚕丝的。 偏偏那穿柞蚕丝的一进门,就直挺挺的给宋向文跪下了。 “师兄,文忠无用,给你添麻烦了!” 宋向文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抓住赵文忠的胳膊,直接把赵文忠给“举了”起来。 “都是同门师兄弟,这么见外干嘛! 东西都放在大志的房间里,等他下工以后,给你放车上去。 只是我这大山脚下,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你和文义看着分一分吧!” 原本还觉得自家领导“委屈”的丘八们,被宋向文这一招给彻底镇住,说不出话来。 原本“戏精附体”赵文忠,在听到宋向文提及宋大志和赵文义后,立刻换了副嘴脸。 “这种小事儿,咱们这几个人一会儿就办了,用不着麻烦大志,更用不着辛苦大哥。” 宋向文在他们身上巡视了一番,恍然大悟道:“都忘了,你和胡三自己就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要不,趁着日头尚早,你们自己也去山里转一转? 多份收获也是好的嘛!” 胡三和周围的丘八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赵文忠也只能妥协,认命的带队进了山。 看着这群棕绿色夏常服的进了山,队长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吆喝道:“大志,你要不要先回趟家瞅瞅?” 家里来人,宋大志照理来说是得回去看看,可当他认出来了赵文忠,这事儿就变得有几分勉强。 宋大志一脸为难的看着尚未完成的工作,和即将单打独斗的宋苗。 队长秒懂,把宋巧姑叫过来跟宋苗搭伴,宋大志这才不情不愿的扛着锄头往家走。 只是这一步三挪的步伐,让人看着就着急。 等宋大志好不容易挪到家,哪里还能看到那群棕绿色夏常服的身影? “师兄,文义师兄怎么派赵文忠那丫的过来? 没给你添堵吧!” 虽然都是同门师兄弟,但宋大志对赵文义和赵文忠兄弟俩的认知和态度却截然不同。 这一点,从他对两人的称呼上,就能看出点端倪。宋大志管赵文义叫文义师兄,对赵文忠不仅直呼其名,还得加个后缀。 第九章 来客 得亏发电报的是赵文义,要是赵文忠发电报来,宋大志未必会有这么卖力。 这不,看到赵文忠,宋大志一点动力都没有。 割好芋荷杆的芋头? 赵文忠那阴险小人想要就自己去挖,他宋大志可不伺候。 面对宋大志的问题,宋向文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轻描淡写的转移起了话题。 “你不是说大峰山上有群狼,想办法追上去,给他们带带路。 让他们赚个为民除害赚个好名声,也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宋大志眼前一亮,放下锄头就追了出去。 他师兄仁义,不说人坏话,不代表宋大志品不出来,咽得下这口恶气。 宋大志并没有第一时间找人,而是直接找上了狼群,来了一波祸水东引。 等赵文忠等人把狼群消灭得七七八八,宋大志这才拎着两只兔子从林子里面钻出来,站到了一行人面前。 看看地上七八只狼,宋大志啧了一声,惊叹道:“一来就招惹上了狼群,你们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赵文忠被气的够呛,偏偏宋大志说的是实情,他还无力反驳。 胡三见势不对,赶紧打起了圆场。 “狼肉也是肉,我可是馋肉得很。 宋兄弟帮忙想想办法,咱们尽快弄下山,打打牙祭!” 胡三这个地头蛇的面子,宋大志还是要卖的。 宋大志把手里的兔子递给胡三,让他帮忙拎着,自己则去四周寻了一捆青藤和瓜藤,盘坐在地上,当着他们的面,编了两个筐。 但也仅仅只是编了两个筐。 然后,就再次钻进了大峰山的密林里,没了踪影。 赵文忠黑着一张脸,指挥着手底下的丘八,把狼给拾掇了以后,装进筐里带走,内脏血液这些东西,却只能就近埋进了地下。 等一群人好不容易把狼肉和狼皮抬下山,宋大志早就已经坐在后院,又双叒叕的箍起了木盆。 房檐下,两张兔皮堆放在木盆里,加了草木灰腌制着,散发着一股子特别的难闻气味。 好在宋向文的药房里那一股子浓郁的酸菜兔肉汤味儿盖着,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胡三见状,立刻把手里的两只兔子递了过去。 “宋兄弟,你打的兔子,一起拾掇了呗!”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师兄上次从你那儿分了那么些盐,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俩兔子就当回礼,送给婶子和侄儿侄女们打打牙祭。” 胡三的身体一僵,伸出去的手却默默的往回收了收。 他不吃肉还能坚持一下,但家里的老母亲和孩子…… 赵文忠见此情况,脸更黑了三分。 宋大志全当没有看见。 他打的猎物,爱给谁给谁,还轮不到赵文忠这老阴…逼说三道四。 正好宋半夏打来了一家子的口粮,孤零零的十五根二指粗细的红薯。 赵文忠快到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宋大志看到他那副德行,脸立马沉了下来,万分庆幸自己跑去左厢房舀了满满一海碗橡子面。 辛辛苦苦弄出来的橡子面,不能全便宜了赵文忠这王八蛋,怎么着也得吃顿青岗豆腐。 这不,刚一下山,他就把橡子面放进大号的砂锅里,加入十倍的水烧开,搅成了满满一锅“豆腐”,用冷水镇着。 现如今,这好得吃。 见宋大志抬出来成型的青岗豆腐,宋向文配合的说道:“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舀碗橡子面待客了。 可惜家里没有红糖,只能吃咸口的。 咱们家的辣椒都是山里捡的野山椒,辣着呢! 你们能不能吃辣? 能吃的话,我就放一点辣椒;不能吃辣的话,我就不放了。”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统一口径说是能吃辣。 宋向文就在这儿等着呢! 打开家里剁椒坛子,舀上一大勺,放上盐和花椒粉,淋上一勺热油,再加上酱油和醋,热情的端到了“客人”面前。 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调料碗,几个丘八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 宋大志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的给宋向文和宋苗各打了一碗。 想了想,又打了两碗只放酱油的,递给两个馋得流口水的儿子,这才看向胡三。 “整点?” 胡三也没客气,笑着说道:“这玩意儿不抵饿,可得给我多整点!” 宋大志点了点头。 “成!” 一海碗青岗豆腐淋上红彤彤的调料就摆到了胡三面前。 赵文忠一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瞥了宋大志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劳烦小师弟,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自顾自的打了一大海碗,稀稀的淋上一丢丢调料,自觉的加上酱油和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宋大志掀了掀眼皮,打趣道:“哟!赵中校不演啦!” 赵文忠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道:“宋大志,你就别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宋大志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没想到吧! 我还没求你,你倒先求我了。 等哪天轮到我求人,我也求文义师兄,不求你!” 好面子,爱演戏,爱阴人的赵文忠,又双叒叕折在了宋大志的手上。 准确来说,是折在了宋向文和宋大志这对师兄弟手里。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宋大志的地盘上,折了也就折了。 反正,他带过来的也都是心腹,绝不会传到外头去。 赵文忠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青岗豆腐,从齿缝里面蹦出两个字。 “莽夫!” 宋大志对这两字完全免疫,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自认为是个聪明人,不也求到我这莽夫头上了? 唉!对了! 大峰山上还有一大堆芋头,你要不要?” 即便知道这是宋大志抛出来的饵,赵文忠还得乖乖上钩。 “要!” 宋大志傲娇的昂起头,赵文忠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拿出求人的态度,换上笑脸,“真挚”的说道: “辛苦小师弟帮忙带路,日后师兄必有重谢。” 宋大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都是师兄弟,又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气得赵文忠后槽牙直痒痒。 第十章 幼稚 赵文忠和宋大志之间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这赵文忠比宋大志早入门几年,本来是翠云观最小的弟子,颇受观主和师兄弟的宠爱。 谁知道,观主一朝出门,捡来了个孤儿宋大志。比赵文忠年纪小上了两岁,硬生生把小师弟的名号,和观主、师兄弟的宠爱一股脑给夺了过去。 赵文忠怎么能乐意? 从此,赵文忠视宋大志为眼中钉,肉中刺,有事没事就给宋大志挖个坑。 赵文忠的脑子好使,但宋大志的武学天赋顶尖。 一开始宋大志输多赢少,渐渐的却也依靠师兄弟们的支招,跟赵文忠“打得”有来有往。 以至于两个人凑到一起,就跟红了眼的斗鸡似的。 宋苗第一次看到宋大志这么幼稚的一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赵文忠带来的丘八们也没有比宋苗好多少,下巴掉了一地。 只有宋向文早就习惯了两个人的臭德行,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赶紧行动起来。 毕竟,你们时间紧,任务重。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赵文忠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扛起锄头,跟着宋大志上山咯! 水塘旁边,密密麻麻的芋头,只是没了翠绿的叶片和紫红色的茎。 看赵文忠一脸的好奇,宋大志难得大方的说道:“芋荷杆早就晒成了菜干,放家里了。 不过,你们可得注意着些,我可不想被人盯上。” 赵文忠扭头看了一眼胡三。 胡三干笑道:“你们峰山大队天远地偏,宋兄弟的成分也好。” 宋大山就花了五十斤红薯干,就换了个媳妇回来,正准备分了粮就办酒席呢!” 他家可不止五十斤红薯干! 宋大志的话,赵文忠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们挖完芋头抬上车,转身去搬宋向文和宋大志兄弟俩给赵文义准备的物资,赵文忠才知道宋大志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三百多斤的橡子面,一大袋葛根粉,一大袋蕨根粉,四袋菜干,两筐小鱼干,一筐肉干,再加上他们自己挖的两筐芋头,和宋向文、宋苗辛辛苦苦给他们腌好的狼肉,几乎堆满了卡车后面的车厢。 要不是夜深人静,宋大志家又是独门独户,再加上车上有棚遮着。 就他们那架势,估计明儿个就会有人来割宋大志家的尾巴。 赵文忠看着那一堆物资,皱了皱眉头。 “都让我们搬走了,你们吃什么?” 宋大志啧了一声。 “你看不起谁呢! 靠着大峰山,还能把我给饿死? 倒是你,趁着天黑人少,赶紧把东西送回去,免得狼肉给放臭了。” 赵文忠还想说什么,却被宋向文打断了。 “行了! 生产队里吃大锅饭,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等到十月挖红薯,分了粮,再捡点青岗子,这日子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咱们背靠大峰山,怎么都能想点办法。 反倒是你们,在城里可得注意着点,有事跟我们吱一声。 别的没有,分口饭给你们吃还是不成问题。” 宋大志说的话,赵文忠可以不听;但宋向文这个大师兄的话,赵文忠却不敢不放在心上。 “师兄打小就心疼我,师兄的话,我肯定得听。 想必师兄肯定也不会让我为难,是吧!” 说话间,赵文忠已经打开了卡车的驾驶室,从上面摸了两瓶酒、三条烟和一沓票据下来,悉数塞到了宋向文的手上。 赵文忠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收下咯! 见宋向文收下了他带过来的东西,赵文忠满意的勾了勾嘴角,跳上卡车,潇洒的走了。 宋向文和宋大志目送着卡车走远,这才清点起赵文忠留下来的东西。 好烟好酒宋大志也用不上,宋大志干脆催着宋向文放好,自己则拿着那一沓票据清点了起来。 什么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工业券、布票、糖票……有的没的一大堆,却一张粮票都没有。 宋大志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华而不实”。 宋向文放好烟酒走了过来,刚好听到他这一句,摇了摇头,笑道:“文义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文忠不和,还是让他亲自过来一趟,多半是手里也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 城里形势紧张得很,文义家的成分不太好,生老二的时候又伤了身。 这点东西怕也是文义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你就别嫌弃了。” 宋大志把票据收拢起来,交到宋向文手里,怒道:“赵文忠这报喜不报忧的,文义师兄一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绝对和他势不两立。” 宋向文看着远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替赵文忠解释道:“你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你文义师兄凑的? 说不定还有文忠那一份。 他向来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得过且过的。 要不是你文义师兄一家子过不下去,他怎么可能来看你的脸色?” 宋大志一听这话,慌了! “师兄,咱们去看看文义师兄吧!” 宋向文瞥了一眼自家空空荡荡的左厢房和右厢房,冷笑道:“你现在去找你文义师兄,那不是雪中送炭,那是釜底抽薪、火上浇油,妥妥的帮倒忙! 有那功夫,你还不如把那堆兔皮、狼皮给拾掇了,换成东西储备起来。 等分了粮,再考虑怎么贴补他。”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宋大志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听宋向文的话,照做咯! 赵文忠一行人的动作虽然隐蔽,但总有那眼睛利的,多多少少还是看出了点东西。 宋向文干脆把狼皮和兔皮堆在药房旁边的屋檐下,放到了明处。 问? 就是昨天来的那群人,进山打了不少好东西,包括并不限于狼和兔子、野鸡。 他们家帮忙收拾、腌制了一下,就得了一顿鸡汤和几张皮。 妥妥的“人民子弟兵爱人民,军民团结一家人!” 第十一章 搜查 宋向文和宋大志提供的物资,远远超过了赵文义的预期。 赵文义拿出一半的物资来运作,终于成功的拿到了去往南方某个海岛当师长的调令。 哪怕这番平调,会让赵文义多奋斗十年,对于想要保全媳妇的赵文义来说,“封疆大吏”的自主程度和舒适度更合适他。 谋取到自己想要的调令后,赵文义才把剩下的橡子面、葛根粉和蕨根粉,换成了细粮和药材。 细粮拿来给自家媳妇养身体,药材却一点不留的寄给宋向文。 收到赵文义发来的电报和寄来的药材,宋向文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文义师兄拿到了去往南方海岛的调令,准备带着你嫂子和两个侄儿一起赴任。 这次,还不知道会耽搁多少年!”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那赵文忠岂不是要后来居上了?” 宋向文打趣道:“当年你要是不跟我回大峰山,你也能跟赵文忠比一比高低,扳一扳手腕,不至于当个平头老百姓。 后悔吗?!” 宋大志看了看窗户上老婆孩子的投影,摇了摇头。 “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没啥脑子,离了师兄指点,只会被人拿来当枪使。 到时候,想当平头百姓只怕都没门。 还不如见好就收,还能拿点复员费、安家费和医疗生活补助费。” 宋向文一听,笑了。 “我看你想得挺清楚,挺有脑子的,比那些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好多了。” 宋大志难得一次得了师兄表扬,脸都快笑烂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宋向文话里有话的那个“没有自知之明”。 看着傻乐的宋大志,宋向文无奈的对着宋南星小朋友说道:“小果果,你可别学你爹。傻乎乎的,两句话就哄走了。” 宋南星很想点头,无奈身体条件不允许,只能吐个泡泡当做回应。 宋大志气鼓鼓的喊道:“师兄~” 那小尾音,搞得宋南星虎躯一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原来,她这个便宜爹不仅幼稚,还是个师兄控。 真是为难她的便宜老母亲,不仅不离不弃,还给这丫的生了三个娃。 简直,太伟大了!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呢,外面却响起了久违的自行车铃声。 宋向文眉头一皱,冷声道:“大志,赶紧去找队长,告诉他搜查组来了。” 宋苗瞥了一眼厨房里面那几张狼皮和兔子皮,浑身打颤。 宋向文沉声道:“那是前几天那群人民子弟兵送我们的,不能浪费人家的心意,回头做成被子给孩子们盖上好过冬。” 宋苗重重的点了点头。 反正家里的吃食都让赵文忠带人给搬走了,好烟好酒和票据都被宋向文藏了起来,宋苗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干脆坐在屋檐下,用宋大志的旧衣服,给宋半夏改起了裤子。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年总得窜几头,衣服裤子永远没个够。 宋小满还能捡宋半夏的,但宋半夏就只能拿大人穿旧的衣服改。 就算是破破烂烂的边角料,那也是没有浪费了的,还能收罗起来做鞋垫、纳鞋底…… 宋苗心里盘算着活计,脑子里面再也没有了别的。 搜查组? 早就被她扔到了后脑勺。 宋苗可以忽略,但搜查组却不会消失,径直就朝着她家走了过来。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一丝狠厉从他眼里一闪而逝,快到就连匆匆赶过来的队长宋大邦都没有发现。 “李书记,您来视察工作,辛苦了啦!” 打头那个身穿白衬衫,别着一支钢笔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矜持的点了点头。 “为人民服务!” 看看李康生在这种“交通完全靠走,照明完全靠火,通讯完全靠吼”的地方耍派头,宋向文心里鄙夷不屑,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毕竟,往常带队搜查的,都是生产队队长。 这一次,李康生连宋大邦都没有通知。 毫无疑问,人家就是冲着宋家村来的。 不过,看看这群人停在他家门口不走的架势,很有可能还是冲着他家来的。 就在大家以不变应万变得当头,宋半夏和宋小满醒了。 “娘,咱家门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宋半夏的声音一传出来,李康生立刻来了精神,给他身后的张仁和递了个眼神。 张仁和立刻堆着笑,走到了宋半夏的面前。 “小朋友,你好啊!” 宋半夏瞥了张仁和一眼,一脸同情的说道:“伯伯,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你要是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找师伯拿药不贵的,红薯干、药材什么的,师伯都收的。 你要是一时半会儿的不凑手,赊个帐也不是不行。等你们生产队分了粮再来结就好。” 宋半夏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把李康生和张仁和气得胸口疼。 宋苗一把搂过宋半夏,干笑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宋向文也笑着和起了稀泥。 “孩子还小,不懂事,干部们可别放在心上。 我看大家腰不酸,腿不疼,走路也有劲的,一看身子骨都挺好! 都挺好!” 宋向文虽然嘴上说着都挺好,但目光却在李康生的腰腿之间来回扫视了好一阵,明摆着言不由衷。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康生屁股和大腿处的梨部肌,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祟了起来。 看着李康生变了脸色,宋向文心里暗笑不已。 有些人,就得收拾一番才会老实。 就在两人暗地过招的时候,又一阵自行车铃声响了起来,邮递员李国庆驮着一个大包裹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宋向文突然间就明白了李康生带着人过来,打的什么主意。 看着宋家面前密密麻麻的人,李国庆虽然心里嘀咕,但该做的工作还得做。 “宋先生,你的包裹!” 宋向文把怀里的宋南星递给宋苗,这才把偌大的一个包裹拎了过来,并当着大伙的面直接打开。 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溢了出来,让人嘴里不自觉的泛苦。 宋向文却仿佛闻不到似的,一脸满意的挑挑拣拣,嘴里还念叨着一大串大家听都没有听过的中药名。 第十二章 先见之明 李康生没有料到,人大老远从京市寄个包裹,里面装的居然是药材。 虽然药材里也有好东西,但总不能当作“资本主义尾巴”一刀切吧! 所谓“割资本主义尾巴”,目的就是为了“走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道路”,防止资产阶级复辟,可不是强取豪夺。 宋向文是十里八村唯一的医生,还是以物易物,拿点红薯干、药材就能抵药费,还能赊账的医生。 关键是,他还和京市那头有关系。 见势不对,李康生只能找个理由,带着一大帮子人赶紧撤退。 见他们略过宋向文这儿,往村里走,宋大邦顿时松了一口气。 村里早就接到了接到了宋大志的通知,该藏的全都藏了起了,家禽该撵的也都撵上了山。 看到宋大邦带着搜查组进了村,在地里头假装忙着的村民咬紧了后槽牙,不情不愿的从地里头回来开门。 宋家村这犄角旮旯,就没出现过一个富农,成分不要太好。 搜查组查了半天,就搂到了几把菜干,连块肉都没有薅到,气得李康生脸色发白。 再加上梨状肌那块隐隐作祟,李康生根本没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黑着一张脸走了。 目送着宋大邦带着搜查组远去,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大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去大峰山边唤自家的家禽。 工分? 哪有家禽重要! 那可是肉。 再说了,家里的针头线脑,可都是鸡屁股摸来的。 一个两个的工分,可比不了。 计分员宋大柱自己也得去找自家的老母鸡,干脆的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秒,所有的队员纷纷做鸟兽散。 看着空无一人的田地,宋大柱勾了勾嘴角,吹着口哨缀在大部队后面,找自家老母鸡去了。 只是没有想到,大家伙刚刚吃完午饭,跟着李康生一起走的宋大邦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 原来,他们刚刚骑出半里地,李康生就摔了一跤,然后开始屁股疼、腿疼。 这种事情下,肯定是放下搜查的活,把李康生送到镇卫生所,交给医生咯! 听医生说,是什么缺钙、什么骨裂,什么脊柱滑脱…… 宋大邦也不懂,眼看着李康生的家里人赶了过来,他立刻就找个借口偷偷溜了。 反正,跟他一起溜的还有好几个,法不责众,他不信李康生能翻起什么风浪。 事实上,李康生还真没有功夫找宋大邦的麻烦。 李康生的脊椎本来就不好,摔倒以后更是产生了疲劳性骨折,腰5椎弓峡部的断裂,导致相邻的上方椎体向前滑脱。 医生建议做手术,打骨钉。 这手术,镇上的卫生院可做不了,只能去城里。 听说,人是送去了,但手术却一时半会儿做不了。 倒不是医生没这个本事,而是手术费用太高,李康生一家可拿不出来。 于是,李康生的家属便找上了跟李康生一起骑车去搜查的几个队长。 别的生产队或许多多少少还有点油水,但峰山大队这种“交通完全靠走,照明完全靠火,通讯完全靠吼”的地方,油水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尤其是娶媳妇都靠天干的时候,拿粮食去换的宋家村,就更别提了。 队长宋大邦直接摊牌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宋大邦开了先河,其他队长更是有样学样,反正人也不是他们绊倒的,是缺钙。 遇到领导协调,一群人就开始诉苦。 别的不说,峰山大队穷、苦、难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见队长们都不认账,李康生的家属居然缠上了宋向文,口口声声说宋向文没有医德,看出李康生有病却见死不救。 这么大一顶帽子,宋向文可顶不住,当然是矢口否认咯! 就算李康生拿那天说事儿,宋向文也一口咬定,只是好奇能包裹住李康生那么前凸后翘好身材的白衬衫是哪里出品的。质量这么好的衬衫,必须牢牢记住,想方设法买几件来穿穿。 听到宋向文这句话,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李康生那小腹“微凸”、屁股“稍大”的“好身材”的确不可多见,宋向文好奇一下他的白衬衫的理由,不仅合理,还能逻辑自洽。 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但敢把这种大实话说出口的,却有且仅有宋向文一个人。 调查组的人,看宋向文的表情都变了,宋大邦看他的眼神更是带着三分敬仰。 这老爷子,是有点东西! 就在大家猜测宋向文哪里来的底气,一辆解放cA-10却从不远处的泥巴路杀了过来,径直停在了宋向文家门口。 “宋先生,军医院需要你,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向文把怀里的宋南星往宋大志怀里一塞,转身走进药房,拎了个医药箱背在肩上,三两步窜上军车,对着调查组喊道:“我有事儿先走一步,忙完就回来继续接受调查。” 看着那远去的车屁股,调查组的几个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宋向文,是个什么来历? “这……是什么情况?” 宋大志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挠了挠头。 “我和师兄都复员这么多年了,这军医院还没有找到能顶岗的,真是……” 宋大志那嫌弃的表情,看在调查组眼里,就成了一种低调的炫耀。 李康生的家属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尴尬,一地的尴尬在蔓延! 李康生的家属打着哈哈说道:“宋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这事儿还是改天再说吧!” 搜查组的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说完,门前一堆人都散了,只有宋大邦一个人立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十三章 凡尔赛?! 宋大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他怀里的宋南星,把这一切听得真真的,并开始重新评估起了自家师伯的实力。 她便宜爹和便宜师伯一起复员,她便宜大哥刚刚过完五岁生日,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军医院居然没有找到便宜师伯的替代品。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便宜师伯的可替代性太低了,是一个有两把刷子的大佬,值得她学习和投资。 别的不说,就夏天的时候,药房里面见天熬的那治疗中暑的药,只要利用得当,就能赚上好大一笔。 只想想,宋南星的哈喇子就快流了出来,两只眼里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毕竟,上一辈子,宋南星活了整整二十六年,但心目中的男神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财神爷。 这一辈子,目前为止,并无例外。 不是宋南星肤浅,而是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当年她要是有钱,可以及时回馈给院长妈妈,就可以继续读博,而不是被迫就业,半路上遭遇泥石流,死于非命? 要知道,她才二十六岁,年纪轻轻,甜甜的恋爱都还没有谈,一身医术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呢! 所以,宋南星得出了一个结论: 只有财务自由,才有人生自由。 赚钱,是宋南星重获新生后的头等大事。只可惜,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被迫搁置了。 想到这里,宋南星遗憾的吐了个泡泡,又双叒叕奔赴周公而去。 宋大志看着自家软软糯糯的小闺女,一脸憨笑的把宋南星放回了床上,并成功的把小姑娘摆出了身体自然平躺,髋关节放松,两个脚心相对,脚后跟正对着会阴处,膝盖向外打开的还阳卧睡姿。 师兄可是说了,这个睡姿可以刺激人体的经络和穴位,起到补肾益气等保健功效。 他的闺女,值得最好的,就连睡姿也是如此! 也就是宋南星还不能吃辅食,要不然,宋大志今天晚上又有得忙了。 可即便宋南星还小,该有的待遇却不能少。 宋大志拉住宋苗,小声交代道:“家里的兔皮拿出来给果果做一个大一点披风,白天裹身上,晚上当被子。 那八张狼皮也别浪费了,做成两床被芯,给师兄和俩小子用上。 要是天冷了,你扛不住,就跟他们俩挤一挤。” 宋苗刚想说“那你呢”,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宋大志三九天就穿个棉马甲还出汗的“壮举”,又生生的把话给咽了回去,重重的点了点头。 宋大志瞥了一眼有些合不拢的柜子,沉声道:“你做好了先堆柜子上,改明儿我去跟李掌墨师打个商量,换个衣柜使使。” 宋苗眼前一亮,愉快的“嗯”了一声。 宋大志指了指床上的宋南星,拍了拍宋苗的肩膀,这才蹑手蹑脚的出门上工了。 已经耽搁了半天,扣了一半的工分,再耽搁下去,可怎么了得? 宋苗怀孕坐月子本来就少了不少工分,现如今又添了一口人,宋大志不努力些怎么成? 再说了,文义师兄那边,指不定什么情况呢,他可不得多准备着点? 宋大志心里盘算着,脚下忍不住急了几分,三步当做两步走,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大部队,抡起了锄头。 刚到地头,就看到宋半夏和宋小满坐在干田的田埂上,对着他龇着大牙乐,脸上手上都是泥,脚边的泥巴更是堆成了小山,反倒是旁边的箩筐里的红薯干干净净。 宋大柱看到他过来,笑着对他说道:“你家半夏一上工就跑了过来,说是要给你家宋苗代班。 这我可不能答应。 最多算他俩一个工分,记你头上啊!” 宋大志拍了拍宋大柱的肩膀,真挚的道了谢。 十岁以下的小孩子不算工分已经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事儿了,宋大柱愿意给他多记一个工分,那是实打实的人情。 宋大柱反手拍了拍宋大志的肩膀,笑道:“听说李康生家里的人跑到你家闹起来了,还以为你们家两口子今天是来不了呢!”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军医院来人,把我师兄接走了。 我师兄说了,忙完再说,李康生家里的人和调查组总不能留我家吃饭吧!” 现如今吃大锅饭的,他们家又不开火,留下也没用! 宋大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对周围拉长耳朵听八卦的村民们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那可是军医院! 居然巴巴的开车来接宋先生! 宋向文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起来。 也惹得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家村的人相对还是淳朴的,眼红羡慕嫉妒或许多多少少会有,但很多事情他们也只是想想,说几句酸话而已,你让他们真做点什么事情,他们不见得敢下手。 李康生家这种情况,还真是个例。 别的不怕,就怕教坏了村里头那些个拿粮换来的新媳妇,学得跟高巧春似的,那可就遭了。 别的不说,就宋大山家的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子,一看就心眼子不少。 宋大志并没有察觉,可计分员宋大柱却在心里默默的记下了这一笔,准备回头就跟队长宋大邦和宋向文说道说道。 防患于未然嘛! 至于宋大志? 这种铁憨憨,就别在他面前提了,免得说漏了嘴,打草惊了蛇。 宋大志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宋大柱的嫌弃,积极的投入到了赚工分的事业当中。 不过,下工的钟声一响,这丫的立刻撒丫子就往民主村跑。 当天夜里,宋大志就从家里拉了两根阴干的柏木,三对木桶去了民主村的李木匠家里,换了一个清漆的老式柏木衣柜和一个小巧的橱柜,又给拉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凑巧遇到了宋巧姑的男人张仁德。 宋大志瞅了瞅张仁德的背篓,张仁德看了看宋大志的推车,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移开了各自的视线,假装什么都不没看到,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娃。 宋苗听到动静打开门,看到衣柜的时候还眉开眼笑,看到当做搭头拎回来的小橱柜,却忍不住撇了撇嘴。 第十四章 前倨后恭 “火都不让开,你拿这玩意儿回来干嘛!”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添头里就这玩意儿稍微像样点。我想着拿回来给师兄,放点东西啥的。 或者,放在床头当个小桌使也成啊!” 宋大志居然也有考虑周全的时候,宋苗看了宋大志一眼,突然懂了什么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这事儿我看行!” 宋大志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宋大志,宋苗突然间懂了,什么叫做“毫无自知之明”。 行吧! 还能离了咋滴! 只能说,你开心就好! 衣柜和橱柜可没有自己长脚,不会自己挪到房间里面去。 宋苗递了个眼神,宋大志自觉的把衣柜搬到了右厢房,把橱柜放到了堂屋(客厅)。 宋苗则找了根旧毛巾,挨着擦拭了起来。 想着家里又添了八条腿,稍微晾一晚上,明天就能用上,宋苗心里美滋滋的。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宋苗,忍不住抱着宋南星小朋友亲了好几口。 宋南星小朋友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某无聊的大人,又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看不到某些爱占人便宜的大人,小朋友才能健康愉快的成长。 睡觉!睡觉! 看到宋南星小朋友可可爱爱的模样,某个无良的老母亲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大志洗了头和澡一回屋,就看到这一幕,站在门边看着老婆孩子,也笑了。 宋苗听到声音一回头,四目相对之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流动。 得亏宋南星小朋友睡得早。 要不然,…… 总之,老话说得好,小朋友就该多睡觉,才能长得高! 毕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人要活的久,必须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这样,既能避免自己的尴尬,也能避免别人的尴尬。 第二天早上,宋苗借口照顾宋南星,没有去上工。 事实上,宋.被照顾.南星听着宋苗均匀的呼吸声,吐着泡泡,默默的怀念着宋向文道长的怀抱。 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默默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旁的某个女性家属往旁边闪了闪,冷声道:“付院长,你们医院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老同志嘛! 身体不好就早点退休,不要影响军医院的形象,以及病人和家属的身心健康。” 付卓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示意手下的工作人员去驱赶宋向文。 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配合的脱下白大褂,走出军医院,坐最近一班大巴车,回家带娃咯! 至于郑远成郑院长查完房,到处寻找宋向文无果,多方打听后,知道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发生了这么一出。 郑远成气得发抖,立刻对军医院展开了一场深入的自查自纠。 郑远成提出军医院是军队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的是军事医疗保障任务,是治病救人的机构,要有军医院的样子。 这话,就有些言重了。 但人家郑远成,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又无儿无女,根本无所畏惧。 更何况,郑远成把宋向文拉过来抢救的病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远成的顶头上司,首长肖世春的父亲,前军区首长肖万海。 人一清醒过来,就开始找被付卓给撵走的宋向文。 听说宋向文回了老家,肖万海更是闹着要追去宋向文家。 没办法,谁让每次肖万海不遵医嘱导致,都是宋向文辛辛苦苦从阎王爷手里把肖万海的命给抢回来的? 单宋向文独立治疗就是三次,配合郑远成又是三次,肖万海的病史军医院可能有没记载的,但宋向文的脑海里一点都不缺。 治疗方式对肖万海最有用,也只有宋向文最清楚,肖万海必须找他保命啊! 偏偏开口让撵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肖世春法律意义上的夫人,何清涟。 肖世春一瞅自家老父亲那死出,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礼贤下士,亲自去宋家村请人咯! 肖世春坐着解放cA-10杀过来,远远的就看到宋向文坐在自家药房门口,逗着奶娃子。 宋向文把脸放在奶娃子的肚子上,他怀里的奶娃子就咯咯咯地笑。 那乐得见牙不见眼的表情,要多享受就有多享受。 委屈?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看到肖世春,宋向文的脸直接垮了下来。 “肖首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向被人吹捧惯了的肖世春,难得遇到一枚软钉子,眉头不由自主的皱成了川字。 “宋先生,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大才,值得更好的平台,实现更大的价值。” 宋向文摆了摆手,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人,身体不好只能早点退休。总不能影响军医院的形象,和病人和家属的身心健康,不是?” 何清涟的话,被宋向文拿了过来,用到了肖世春的身上,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郑远成只听话音,差不多也能猜出来几分,忍不住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 这场拉锯战,胜利者是谁,简直不要太明显。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稳坐钓鱼台,那满足于带娃的自在神情,看得肖世春牙痒痒。 可惜,肖世春的脖子硬挺,做不出低头的事儿来,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郑远成。 郑远成并不想理会肖世春,却不能不在意肖万海的身体,只能站了出来,笑着根宋向文打起了招呼。 “牛鼻子,你一个孤家寡人,打哪弄来的这么一个小乖乖? 看这样子,也才四个月大吧! 你养她小没问题,她能不能给你养老,那可不一定!” 宋向文直接给了郑远成一个白眼。 “你以为我是你? 我可跟你这孤家寡人不一样,我还有师弟,弟媳,两个臭小子和我家小果果。 你缺人养老送终,我可不缺。” 第十五章 干亲 宋向文的师弟不少,但活在世上的却不多,跟着他回峰山大队的,更是只有那么一个。 “宋大志都仨孩子了?” 郑远成惊呼道。 宋向文默默的又翻了个白眼。 “他年轻力壮的,娶个媳妇,五年抱仨,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好不容易得了件贴心小棉袄,我可不得稀罕稀罕? 要不是你巴巴的派人来接我,我才不去趟你那摊子浑水。 三天没有看到我家小果果,小果果都跟我不亲了。” 郑远成立刻来了兴致。 “宋大志家老三小名叫果果?那大名呢?” 宋向文瞥了他一眼,笑眯眯的说道:“宋南星!” “宋南星?你取的吧!还不错!” 宋向文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立刻跟郑远成讲起了小姑娘名字的由来。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却急坏了一旁的肖世春。 肖世春递了个眼神给他开车的通信员,通信员张臻立刻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插话道:“小姑娘小小年纪就处处不凡,想必将来是个能继承宋先生衣钵的。 就这么长在这小山村里,怎么看都觉得委屈了些。 听说,军医院有返聘机制,宋先生要不要考虑考虑?” 郑远成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忙不迭的敲起了边鼓。 “军医院的确有返聘机制,只要牛鼻子你点头,我第一时间给你交上去,走个加急。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果果都能替你照顾到。” 宋向文撇了撇嘴角,没好气的说道:“你天天呆在省城,省城什么个情况你不比我清楚? 你一个院长还不能独善其身,我一个小医生还能落得到好? 在峰山大队,天天医个中暑、脱臼、小外伤就能拿满工分,吃上大锅饭的逍遥日子不过,我跑去军医院过脚后跟打后脑勺,还得担责、受人辱骂的日子…… 你是不是当我傻?” 这话,别说郑远成,就连能说会道的通信兵张臻都接不下去。 毕竟,让宋向文脚后跟打后脑勺还得担责的,是他曾经的老领导,现在直属上司的老父亲,而辱骂宋向文的却是上司的夫人。 怎么说都不对,最终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 张臻都折戟沉沙,肖世春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宋先生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人考虑不是?” 宋向文沉吟了片刻,扭头看向郑远成,笑道:“老郑啊! 你一辈子无儿无女的,总得有个人帮你养老送终不是? 大志家两个儿子,也不介意多一个,少一个的。 你要不要过继一个,或者认个干亲什么的?” 宋向文的的确确为家人考虑上了,只是这考虑的方向,和肖世春想的有点不一样。 郑远成完全没有想到,宋向文居然把他给算了进去。 “你开玩笑的吧!” 宋向文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抱着宋南星站起了身,朝着村里的红薯地高喊道:“立夏、小满,赶紧回家待客啦!” 不一会儿,两只小泥猴就从山脚下的地里窜了回来。 “师伯!” 宋向文指了指郑远成,道:“叫干爹!” 两只小泥猴立马齐声喊道:“干爹!” 郑远成一边嚷嚷着“牛鼻子,你这是强买强卖”,一边却还是自觉自愿的从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钞,平均的分给了宋半夏、宋小满和宋南星。 主打一个,不偏不倚。 面对递到自己面前的纸钞,宋半夏和宋小满并没有伸手,而是犹犹豫豫的看向了一旁的宋向文。 直到宋向文点了头,两个小崽崽这才双手接了过来。 什么叫家教? 这就是家教! 郑远成一边感慨,一边把手里最后一份纸钞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小姑娘可没有跟郑远成客气,一把抓过了纸钞,朝着郑远成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微笑。 等到一丝晶莹剔透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宋南星遗憾又憋屈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长牙期什么的,真的是太讨厌了! 宋南星的懊恼一闪而过,快得让看到的人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产生了错觉。 “小丫头这贪财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牛鼻子你啊!” 郑远成打趣道。 此话一出,气得宋向文又吹胡子又瞪眼。 “像不像的不重要,跟我姓就成。” 面对宋向文的无耻炫耀行径,郑远成可没有惯着。 “我只听说孩子跟爹姓的,跟妈姓的,第一次听说有人跟师伯姓的。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宋向文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这俩臭小子就算了,咱家果果,必须得跟我姓。” 郑远成一句“凭什么”还没说出口,追着孩子赶回来的宋苗毫不犹豫的问出了口。 “师兄想要过继果果?” 紧随而至的宋大志立马发话道:“我这就把队长、书记和三奶奶叫上,一起做个见证。” 宋向文朝着郑远成得意的昂起了头,郑远成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忘了,宋大志是个唯宋向文是从的主。 宋向文要他的命他都能给,别说只是过继一个闺女了。 但凡宋大志迟疑一分钟,都是他对宋向文的不尊重。 郑远成顶了顶后槽牙,也开始给自己争取起了名分。 “牛鼻子,过继需要见证,认干亲需要不?” 认干亲? 宋苗虎躯一震,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郑远成,这才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宋向文。 “师兄,这……” 宋向文这才干笑着跟宋苗介绍道:“这是军医院院长郑远成,是我和大志的老战友。 我看他无儿无女的,也没个人养老送终,就让立夏和小满认了个干爹。 以后逢年过节,有事没事儿的多走动走动,别断了联系。” 这年头,大家对棕绿色都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宋苗自然也不例外。 既然是穿棕绿色的,又是师兄让孩子认的干亲,宋苗哪有不认的道理,朝着郑远成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亲家公”。 郑远成被这一声“亲家公”给打懵了,看着年龄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宋苗,愣了半晌,才干巴巴的回了一句“亲家母”。 看着郑远成那窘迫的模样,宋向文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 第十六章 干亲和过继 宋向文见多识广,一向很能忍,除非确实忍不住。 郑远成的老脸,刷的一下,红成了烂番茄色。 这下子,就连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郑远成那被宋向文笑出来的火气,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讨喜,哪像你这牛鼻子,一股子酸腐味儿。” 宋向文撇了撇嘴,吐槽道:“我是一股子酸腐味儿。 毕竟,我师傅打小就教我,死道友不死贫道。 比不上你,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学的是有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给他打。” 话音还没落,宋向文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看向郑远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虚和歉意。 他怎么就忘了,当年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郑远成硬生生把杀他媳妇的凶手从死神手里抢救了回来。 认识这么多年,宋向文的心虚,郑远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的旧事,宋向文又是话赶话,郑远成还能跟他计较不成? “你这牛鼻子,哪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臭嘴。” 自觉有错的宋向文,并没有反驳,而是打了个哈哈,转移起了话题。 “这个宋大志。 请个人,半天都请不来。 难不成,掉坑里了?” 郑远成瞥了他一眼,把“臭嘴”这个标签,往宋向文身上贴得更牢了几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郑远成说完,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新晋亲家母”的脸色,却发现宋苗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拎着两个小泥猴拾掇去了。 看来,宋向文这种话可没少当着宋苗面说,人家都已经习惯了。 宋向文读懂了郑远成的眼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还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宋苗好不容易把俩小泥猴给洗干净,换了身衣服拎出来,宋大志这才扶着三奶奶从村里走了过来。 宋向文远远的看到这一幕,直接皱起了眉头,把宋南星往宋苗面前一递,就迎着一群人走了过去。 两边一见面,嘀咕了几句,宋向文便蹲了下来,捏了捏三奶奶的脚踝。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三奶奶的脚终于落到了地上。 只是宋向文并不放心,还是坚持让宋大志扶着三奶奶,还一个劲的叮嘱她,这几天脚踝那里不要使大劲。 三奶奶忙不迭的应了,只能能不能做到,那就两说了。 耽搁这一会儿,队长宋大邦已经扛着锄头,拉着书记宋大和过来了。 “三婶,那坑我已经填了,你放心吧!” 三奶奶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人老成精! 宋大邦只说他填了坑,却一句都没有提谁挖的坑,那挖坑的淘小子多半是跟他有关系那几家的。 毕竟,宋大邦自己家的家教,还马马虎虎,那几个孩子应该不至于。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奶奶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看破不说破。 只是,心里对宋大邦和他有关系那几家,一起淡了几分而已。 “大志说,先生要过继果果?” 宋向文毫不迟疑的张口说道:“对!” 第一次听到有人过继人家闺女,三人眼底都有些惊讶。 宋大邦忍不住看了一眼宋大和,宋大和立刻笑眯眯的道:“大志家不是还有两个儿子?” 宋向文头也不抬,沉声道:“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宋大和被这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三奶奶,笑了。 “别人都是重男轻女,只有先生重女轻男。 旧社会,养不活这么多人,往往都是百家有女一家留。 等到了娶媳妇的时候,才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是个什么滋味。 先生就是先生,觉悟就是高!” 宋向文自觉脸皮够厚,却还是被三奶奶这番话给夸得老脸通红。 看到宋向文那窘迫的模样,郑远成不厚道的笑了。 笑着笑着,脸却沉了下来。 百家有女一家留,一家有女百家求,可不只是在旧社会。 郑远成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瞥了一眼车边的肖世春,不出所料的看到了一张黑如锅底的脸。 某人以包办婚姻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产物为由,冠冕堂皇的抛妻弃女,另结新欢,不就是图人家年轻,想让人家给他生个儿子? 没想到,宋家村这种犄角旮旯,还能出个觉悟高到主张男女平等的农村老太太。 老太太对宋向文语重心长的那一番话,比大院里面那些背后蛐蛐的老大娘那些阴阳怪气,老家那些戳脊梁骨的话,更让肖世春难受。 郑远成微妙的表情,让宋向文的目光不自觉的跟了过去。看到肖世春那拉得比驴还长的脸,想想那个一看就比他小不少的“夫人”,宋向文秒懂了。 虽然宋向文心里鄙夷不已,面上却一点都不显,还能随口应付道: “比不上三奶奶,见天的跟大家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 照我说,妇联主席没选你,绝对是他们的损失。” 三奶奶被宋向文这么一夸,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花。 “我一个没读几天书的老太婆,那里当得了什么妇联主席哦!” 要不是三奶奶的笑容太过灿烂,大家差一点就相信了。 说说笑笑间,三奶奶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颇有年代感的族谱,翻到了宋苗那一页,由宋大邦执笔,把宋南星的名字旁,添上一行小字:过继给师伯宋向文。 待那一行墨渍干透,三奶奶又郑重其事的把族谱揣进自己的前襟,拍了拍。 按照习俗,人家辛辛苦苦跑一趟,来给你家主持这种人生大事,必须得管饭。 可现如今,大家都在一起吃大锅饭,宋向文也不好搞特殊。只能从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塞到三人手里。 虽然只是绿色的两毛,但土里刨食的普通老百姓,也要存好久。 客气一番,三人也就笑纳了。 第十七章 倔驴 过继需要见证,但认干亲却没那么麻烦。 宋苗一声“亲家公”,郑远成一声“亲家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至于宋大志? 他一个“赘婿”,意见根本不重要。 等想起来的时候,通知他一声就行了! 肖世春不过是整理一下情绪,宋向文就快手快脚的替“家人”找好了出路。 干亲也是亲,有郑远成这么一个院长干爹在,宋向文去不去军医院,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能言善辩如肖世春,一时间居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让宋向文回心转意,目光不自觉的在通信员张臻和郑远成之间来回游移。 郑远成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他。 至于张臻,则急得跟个猴似的,抓耳挠腮,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 什么叫“妻贤夫少祸”,肖世春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只可惜,稍微有点晚。 何清涟嫁给他十余年,一个蛋都没有孵得出来,得罪人的事儿却没有少做,虽然大部分人都看在肖世春和肖万海的面子上认了,但凡事都有例外。 别的不说,眼前的宋向文就是一个列子。 有那么一瞬间,肖世春是想把何清涟拉过来亲自赔罪的。 但就宋向文那油盐不进的性子,就算何清涟来了,也无济于事。 肖世春愁得直挠头的时候,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却由远及近。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又一辆解放cA-10,从泥巴路那头杀过来。 看到驾驶室和副驾驶室那两张熟悉的面孔,肖世春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肖万海那倔老头,还真特么的跑到这鸟不拉屎,龟不生蛋的地方“疗养”来了? 肖世春的太阳穴直突突。 “宋先生,有没有降火的药方子,帮我抓一副。” 宋向文没接这茬,只死死的瞪着远处那个打着吊瓶,缓步走过来的身影。 “老倔驴,你不在军医院躺着,来我这儿干嘛? 咱峰山大队要啥没啥,可招待不了你这号大人物。” 肖万海摆了摆没有贴胶布那一只手,大方的说道:“我不挑的。 药我都带来了。 牛鼻子你吃啥我吃啥,你睡哪儿我睡哪儿。” 宋向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要不是看在肖万海的身子骨经不住他一拳,宋向文恨不得给这老头来上好几下。 “你这是,打定主意赖上我了?” 肖万海干笑道:“就咱们俩这交情,上你家住一段时间的行为,必须定性为同甘共苦,怎么能说赖呢!” 宋向文顶了顶后槽牙,冷声道:“你来可以,但你那个好大儿和你带过来的这帮人,我可不负责。” 肖万海毫不犹豫就开始撵人。 肖世春带着一群人走了。 也没走多远,就跑到相隔两根田埂的宋巧姑家而已。 听说有人愿意每个月花两块钱,租了一间房,和房间里面的两张小床,宋巧姑一家可是乐开了花,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下来。 在肖万海的示意下,驾驶员和通信员留了下来,其他人则怎么来怎么回。 包括并不限于肖世春。 听说宋大志家的两个儿子认了郑远成当干爹,肖万海当即表示,他也要享受同等待遇。 想想肖万海那倔驴脾气,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咯! 就这样,宋立夏和宋小满又多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干爹,而宋南星小朋友,也多了一份礼钱。 宋南星那抓着钱就不撒手的财迷样,同样笑翻了老倔驴肖万海。 看着宋南星小朋友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肖万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跟宋向文打起了商量。 “牛鼻子,你得空了再帮我走一趟桃源村,帮我看看桃花娘俩呗!” 宋向文瞥了一眼肖万海,冷笑道:“当年你家那小子抛妻弃女的时候,你不拦着。 现如今,那小妖精孵不出蛋来,你又后悔了? 你们肖家父子,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肖万海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亏心事,却被宋向文揪着数落了十多年,可他却不敢吭声。 谁让肖世春抛妻弃女的时候,只有宋向文站她们母女那一头,为她们主持公道呢! 现如今,他们这一群人桃花娘俩是见也不见,只有宋向文的话,她们还乐意听一听。 是以,宋向文这些个敲敲打打,肖万海也只能听着。 宋向文话虽是这么说,但肖万海把大半年的积蓄拿出来的时候,宋向文还是口嫌体正直的收下了。 桃花娘俩脑子不怎么好使,却都有一副天生神力,干活虽然利索,但吃得也多。 现如今粮食紧张,那大锅饭也就勉强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却养不活桃花娘俩。 宋向文帮助宋大志养三个孩子还得接济赵文义一家,已经够吃力了,实在是无能为力。 只能劫肖万海这“富”,济一济桃花娘俩的穷了。 总好过落到何清涟这妖精的手里,变成那些个没什么用的胭脂、水粉、香膏、华服…… 至于桃花娘俩要不要认肖家这爷俩? 那就要看桃花家的小凤长大以后,自己怎么决断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反正,宋向文是不会做那讨人嫌的说客的。 听到这番对话财迷如宋南星小朋友,默默的松开了自己握紧纸币的手,露出了一丝略带嫌弃的表情。 肖万海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 准确来说,是转移到了宋向文的脸上。 “看吧!你们肖家这德行,咱家襁褓里的果果都看不过眼。 得! 你这礼钱我们果果也不要了,帮你转交给小凤算了。 没准,小凤日后看在这玩意儿能换几根红薯干的份上,能给你端个灵。” 毕竟,肖万海老同志只是默许了肖世春的行为,但每年多多少少还是会补贴桃花娘俩一些,尽到了一个当爷爷的抚养义务。 至于不当人爹且毫无悔改之心的肖世春? 桃花娘俩早就当他死透了。 端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甚至,就算肖世春死桃花娘俩面前,她们娘俩都会嫌晦气,而选择绕道走。 对了! 肖世春抛妻弃女后,被除族的可不是桃花和小凤娘俩,而是肖世春! 是以,肖世春真要死在桃花和小凤娘俩面前,那可是会被扔出桃源村的。 那画面太美,宋向文只想想,都能笑出声! 第十八章 八卦 宋大志打完饭回到家,就看到了对比明显的两张脸,肖万海脸上的铁青和宋向文脸上的红光相映成趣。 宋大志秒懂。 他师兄又双叒叕为了桃花和小凤娘俩,把人家肖万海给撅了。 不过,宋大志完全站师兄这一头。 养不教,父之过。 师兄只是撅一顿,打抱不平而已,没毛病! 根本没毛病! 甚至,觉得肖万海罪有应得。 自己这个老领导,其他方面都挺好,就是在家庭这方面有点拎不清。 想到这儿,宋大志看肖万海的眼里多了几分同情,也默默的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这么多年了,向来是宋向文做出决定,宋大志负责执行。 第一次听到宋大志提“商量”,宋向文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些怀疑人生。 肖万海也觉得惊奇,忍不住插话道:“你能有啥事,需要跟你师兄商量的? 你说来,听听看?” 宋大志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直到宋向文点了头,宋大志才弱弱的开了口。 “大家都说,养不教,父之过。 可我打小就没什么主意,管自己都管不好,别说管孩子了……” 此话一出,宋向文和肖万海的表情,愈发的精彩了几分。 宋向文一巴掌呼在了宋大志后脑勺上,没好气的说道:“这些年,我没帮你带孩子,立夏和小满是靠着门自己长大的?” 宋大志连连摇头,道:“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立夏都五岁了,是不是该开蒙了?” 宋立夏都五岁了吗?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想了想宋立夏那小泥猴的死样儿,和宋大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忍不住顶了顶后槽牙,道:“等他过了六岁生日再说吧!” 宋大志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成!” 一回头,宋大志才发现,肖万海揉太阳穴的手,就没有停过。 哪怕宋大志再怎么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像无意中戳了某人的伤疤。 他,宋大志,绝对没有指桑骂槐,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意思。 只是,这个时候再来解释,好像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宋大志忍不住向宋向文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认命的给他找起了台阶。 “你老连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给人家吃两根红薯? 还不去大峰山找找!” 宋大志一听这话,撒腿就跑,就跟后面有狗在撵似的。 宋向文碰了碰肖万海,低声道:“你也知道,大志说话不过脑子,没什么坏心思。” 肖万海苦笑道:“当了这么多年的战友,我还能不知道他? 真跟他计较,我早就被气死了。 更何况,他也没说错什么。” 养不教,父之过。 他,错了! 并且是大错特错! 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肖万海便尽他所能的去弥补他犯下的错误。 他不知道桃花娘俩缺什么,但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票据和钱,尤其是粮票,总能解一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向文捏了捏自己袖袋,叹了一口气。 “等明天给你输了液,我就替你走一趟桃源村。” 就当是替宋大志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赔罪了。 肖万海眼前一亮,忙不迭的说道:“小张和小李跟了我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看个药瓶拔个针还是会的。 你不用担心我,早去早回才是正理。” 看着肖万海迫不及待想把票和钱送出去,还生怕桃花娘俩不收那样,宋向文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领导”都发话了,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照办咯! 喝完了鸡汤就被肖万海给催着休息,天不见亮就被肖万海给拎起来帮忙扎针。 天刚蒙蒙亮,宋向文就在肖万海期盼的目光中,背着药箱走出了家门。 桃源村和宋家村虽然同在一个公社,却不在一个方向。 从公社南边走到公社北边,怎么着也得两三个小时。 想想殷切期盼的肖万海,再想想刚刚过继来的小果果,宋向文毫不犹豫的转了个弯,找队长宋大邦要来了牛、牛车、和宋老三的使用权。 宋老三吆喝了一声,有宋大海他老娘宋李氏和宋秦氏拎着篮子也跟着上了牛车。 不过,她们的目的地可不是桃源村,而是两个村中间的供销社。 宋李氏一向好打听,看到宋向文就两眼放光,一屁股坐在宋向文旁边,开口打听了起来。 “宋先生,最近家里挺热闹的。” 宋向文点了点头,含糊的说道:“原来部队的退休老领导,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要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调理一下身体。” 宋向文的解释,显然不能满足宋李氏的八卦之心。 “昨天可是来了两张车,先生这老领导,官不小吧!” 宋向文皱了皱眉头,没吭声。 一旁的宋秦氏见势不对,赶紧的插话道:“甭管以前多大的官,现在也退休。” 赶车的宋老三一听着话音不对,赶紧转移起了话题。 “人走茶就凉呗! 公社那谁不就是这样的? 刚刚住院才几天,家里就闹翻了天,公社的位置也没保得住。” 宋李氏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 部队的老领导远在天边,公社头头近在眼前。退休老头官多大的瓜,哪比得上公社头头下马的瓜香。 “骑车摔了,还到处碰瓷那个?” 宋老三撇了撇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李氏立马催促道:“老三,赶紧的,展开说说。” 一旁的宋向文和宋秦氏虽然没有催,但也拉长了耳朵。 宋老三虽然在宋李氏的催促下,把自己知道的抖了出来。 原来,李康生家里的人碰瓷宋向文无果,倒是从几个队长那里讹了一点钱。 可惜,那点钱拿到医院,三天就用完了,倒是找出了病因。 说是什么滑脱引起的,想要治疗必须到大医院做手术,打钢钉。 李康生让他老婆回家取钱,谁知道家里儿子儿媳妇不同意,堵着李康生老婆不让她出门。 说医院是个无底洞,李康生年纪不小,手术风险也高,万一钱花了人没有救回来可咋办? 与其把钱给医院,还不如拿来修几间房,留给他的四个孙子娶媳妇。 关键是,李康生老婆居然被说动了。 第十九章 规矩 李康生生病前,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家里人全都得依从他一个,独断专行惯了。 如今生病了,却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咬不伤人。 硬生生被老婆孩子从医院接了回来,扔在厢房里,混吃等死。 眼看着李康生久病不愈,公社立刻从新选了一个书记,正是跟李康生的老同学,跟他比了大半辈子的刘世豪。 刘世豪一上任,就特地过来看望了李康生这个老同学,把李康生气得在家摔杯子,直接把搪瓷杯给摔出了一大个豁口。 宋老三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唬得宋李氏一愣一愣的,也便宜宋秦氏和宋向文白白听了一场相声。 直到供销社出现在视线里,宋老三和宋李氏才算住了嘴。 宋老三把两人放下,又约了回程的时间,这才赶着牛车往桃源村去了。 宋李氏看着牛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说月子病最难治,我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看看李桃花,这不信真是不行啊!” 宋秦氏一向不爱说人长短,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开了口。 “可也要有坐月子的那个条件啊!” 最爱说个不停的宋李氏,难得的闭上了嘴。 都知道月子病难治,坐月子顶顶重要,可十里八村完完整整坐了一个月月子的,一个手都能数得出来。 大部分都跟宋李氏一样,生完娃七天就下了地。 哪怕宋秦氏的婆婆和她都是给人接生的稳婆,也只是比其他人多坐几天月子,勉强凑够十天而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们俩身子骨还算是硬挺,熬了过去而已。 两人一边感慨着女人不易,一边朝供销社走去。 等她们把手里的鸡蛋换成了针头线脑、柴米油盐酱醋茶,各走各的亲戚,宋向文终于来到了桃源村。 桃源村地势可比宋家村平多了,清江绕着桃源村缓缓流过,大部分时间都美得像副田园风光画。 但到了雨季,清江涨水的时候,桃源村就美不起来了。 这就导致了桃源村地广人稀,但凡有个陌生面孔出现,都能引来“万众瞩目”。 哪怕宋老三和宋向文来了无数次,也还是被桃源村的父老乡亲围了起来。 “宋先生,你瞅瞅我这胳膊肘,打从上次脱臼以后,我总觉得使不上劲儿。” “咳咳咳~宋先生,我这咳嗽都仨月,老不见好咋回事儿?” “宋先生,……” 宋向文敲了敲自己的药箱,朝着不远处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顶着两坨高原红,略显憨厚的小姑娘喊道:“小凤,把你家桌子搬到门口支起来,再端几根凳子。” 肖凤“唉”了一声,转身就往家里跑。 宋向文这才扭过头,朝着桃源村的村民们说道:“大家去桃花家门口排队,我给桃花扎完针,就挨个来看。” 宋向文可不是偏心眼,而是合理利用时间。 李桃花的治疗长达一个小时,不排在前面,怎么成? 更何况,他还带着肖万海交给他的任务呢! 先解决了,才能无事一身轻嘛! 对于宋向文的老规矩,村民们一开始并不能接受,说什么的都有。 为了不影响李桃花的名声,宋向文只能把治疗放在了李桃花家背风的走廊那头。 当一套四十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摆出来,就有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向文往李桃花头上扎第一针的时候,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等看到银针有一半都插进了李桃花的脑袋,还不停的颤动时,一半捂住了眼睛,一般人长大了自己的嘴。 等到十三根银针全部扎完,宋向文洗了手,在旁边坐下,这群人的嘴巴也没有合上。 宋向文可没管这些,挨个看起病来。 等时间一到,把李桃花头上的针一拔,李桃花的产后风顿时松了一大半,至少不用六月天穿棉袄了。 宋向文却遗憾的说,走廊还是透了风,要是在屋子里,效果会再好两分。 肖凤一听这话,立刻发了飙。 桃源村的悠悠众口,这才被堵住了。 是以,宋向文此话一出,村民们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跟计分员打了招呼,一步三摇的朝着桃花家聚集。 宋向文先在肖凤的陪同下,进了左厢房给李桃花扎针。 十三根银针都扎完,宋向文这才从袖袋里面掏出肖万海给的票据和钱,塞到了李桃花的手里。 “这是肖万海的一点心意,你且收着。 这些东西对肖万海来说不算什么,却能救你们娘俩的命。 不管怎么样,肖凤姓肖,他们老肖家就有抚养义务,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桃花还在犹豫,肖凤却干脆的按住了李桃花的手往她的兜里揣。 “他们敢给,我就敢拿。 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宋向文欣慰的拍了拍肖凤的肩膀,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人这一辈子,除死无大事。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肖凤点了点头,带着宋向文出了左厢房,去了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起手来。 宋向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到了门口唯一的那把圈椅上,把药箱往褪色严重的八仙桌上一放,处方签和钢笔往外一摆,就算开张。 肖凤给宋向文打完水后,趁着大家不注意,又返回了左厢房。 宋向文看在眼里,却没有吱一声。 他给肖世杰重新正了骨,打上夹板;又给肖陈氏开了个润肺止咳的药方子…… 等到所有的病人都安置好了,肖凤也从左厢房走了出来,宋向文这才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起身给李桃花取了针。 也不知道肖凤怎么跟李桃花说的,原本一脸抗拒的李桃花,再三确定票据和钱是肖万海给的以后,到底还是收下了。 终于完成任务的宋向文,给银针和手都进行了清洗和消毒,收拾好医箱后,才在李桃花和肖凤的目送下,坐上宋老三的牛车,接上宋李氏和宋秦氏,回村去了。 远远的看到自家门口那两个小泥猴,宋向文暗道不好。 自己今天路过了两次供销社,却一点东西都没买,拿什么去哄那俩小子? 第二十章 借糖 宋向文摸遍了自己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又翻了翻自己的药箱,别说吃食,就连红枣都没有翻出来一颗。 宋李氏看到宋向文那窘迫的样子,哪里猜不出缘由? 她是八卦了点,也不算大方,却也懂救急不救穷的道理。 宋李氏大大方方的掀开盖着篮子的蓝花布,递到宋向面前,笑道:“宋先生是不是忘了买东西? 看看我这边,可有用得上的,先借给你使使。” 听到宋李氏说“先借给你使使”,宋向文这才瞥了一眼宋李氏手里的篮子。 可宋李氏那抠门的性子,怎么会买吃食这种“金贵”的东西? 宋向文注定是要失望了。 一旁的宋秦氏倒是比宋李氏看得透彻几分,她也学着宋李氏的样子,把蓝花布掀开,递到宋向文面前。 宋秦氏这一年多,就接了宋南星一个活,家里也没余钱篮子里面的东西并不比宋李氏丰富什么,就多了几块红糖而已。 倒不是宋秦氏有多贪嘴,而是职业使然,家里总是备着红糖。 十里八村的也都知道这一点,家里缺了总来她家。 这一来二去,买红糖就成了宋秦氏的习惯。 红糖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可不会把这玩意儿拿来哄孩子。 可宋向文并不是一般人。 想想赵文忠留给他那一沓票据,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笑眯眯的问道:“好久没有买糖了,不知道现如今这红糖什么价?” 宋李氏瞥了一眼,笑着说道:“这可是云省运过来的元宝红糖,要七毛一斤呢! 也就比白糖便宜一毛。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 这元宝红糖,可比那什么劳什子古巴红糖,可好吃多了。” 这价格,不算离谱。 宋向文看着宋秦氏的眼睛,认真请求道:“劳烦弟妹先匀我两块,我下次去供销社买来,一定还你。” 宋秦氏把篮子又推过去了少许,淡淡的说道:“你自己选吧!” 宋秦氏知道宋向文的洁癖,宋向文也清楚宋秦氏的外冷内热,还真就撕了一张处方签,随手包了“两个元宝”放进了药箱里。 “我到家了,就先走一步,你们慢请。” 宋向文走得干脆,等宋李氏回过味儿,想问个究竟,只看到了宋向文潇洒的背影。 宋李氏似是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番,到底还是没有把到嘴边的话给问出来。 只是看着宋向文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嫉妒。 “都是人,这命怎么就不一样呢!” 宋秦氏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这是命不一样? 明明是人不一样。 民主村都姓李,家家户户都会编竹席,就嫁给二房二叔家的宋李氏一个人没有学全。 既不会起头,又不会收尾,只学会了中间那点简单的重复动作。 都活了大半辈子了,编个竹席还得回娘家求助。 听说,最近一次,还是她八岁的侄孙女帮忙收的尾。 也不嫌丢人! 秦家当年可没有祖传的手艺,她嫁到宋家来就被人看不起。 为了学她婆婆那门接生的手艺,吃了多少苦,下了多少功夫? 只看得到贼吃肉,却看不到贼挨打,还埋怨同人不同命。 这种人,还是离远点的好。 宋秦氏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 宋老三看到自家媳妇的小动作,立马配合的嚷嚷道:“二婶,劳驾让让,让让啊!” 趁着宋李氏让路的功夫,宋老三 驾着牛车就从宋李氏和宋秦氏中间穿了过去,成功的把俩人隔得更远了几分。 宋秦氏规规矩矩的说了一句“二婶,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啊!” 宋李氏看了看日头,再看看宋秦氏匆匆的步伐,撇了撇嘴,低骂了一句“嫌贫爱富”,这才一步三摇的回了自己家。 宋向文刚到路口,俩只“小泥猴”就迎了过来,也不说话,就眼巴巴的看着他。 宋向文从药箱里面摸出处方签包好的两个元宝红糖,缓缓打开。 却在宋立夏和宋小满欢呼雀跃的当头,转了个弯,递到了宋苗面前。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把手里的宋南星换给宋向文,认命的拿着元宝红糖去给两个小泥猴煮红糖水咯! 当然,在喝红糖水之前,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洗小泥猴。 看着宋苗和两个小泥猴都没空,宋向文抱着宋南星,拿起家里最小的那个木盆就出了门。 只是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宋大志的声音。 “师兄,这……这儿……” 宋向文毫不犹豫的把小木盆递给了他,抱着宋南星在一旁等着主厨的宋老大分口粮。 看到又是那细长的煮红薯,宋向文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啊! 再说了,红薯吃多了,既烧心,又容易放屁。 村里那么多人,总有那么几个屁多且臭的。 宋向文只想想,都觉得窒息。 宋向文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护着宋南星后退了几步,默默的离人群又远了一些。 不出所料,人群里面果然响起了好几道让人尴尬的撕破布的声音,一股子不太好描述的味道从人群里散播开来。 宋南星小朋友虎躯一震,把头深深的埋进了宋向文的怀里,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宋向文第一次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到这种表情,忍不住眯了眯眼,默默的换了一只手抱住宋南星,另一只手却在宽大的道袍下快速的“舞动”着。 只是,一向很准的宋向文,却得到了无果的结论。 但对于宋向文来说,无果也是一种结果。 它说明了,自己怀里这个奶娃子不简单。 宋向文深深看了一眼怀里的奶娃子,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只是,宋南星埋在他的怀里,不仅没有发现,还……睡了过去。 听着清浅的而规律的呼吸声从怀里传出,宋向文错愕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他想得太复杂了。 不管宋南星有多不简单,但如今,现在,眼目下,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睡着的时间比醒的时间还长的奶娃子。 只要他好好引导,这小丫头未必不能成为他期待的模样。 第二十一章 散伙饭 宋向文脑子转得飞快,却不影响他手上的动作。 他下意识的给宋南星换了一个让她睡得更舒服的姿势,朝着宋大志打了个手势,这才抱着他家“不简单”的奶娃子回了家。 许是看出了宋向文对煮红薯的嫌弃,下工以后,宋大志又拾起了捡青岗子、蕨根和葛根的旧业。 宋大志不是没有考虑过打猎,只是年景不好,公社对下面各大队和生产队都盯得紧,搜查组三天两头的跑到村里晃悠。 偏偏结婚、上学……办什么事都要开证明,都离不开大队和公社。 担惊受怕了小半个月,“掌勺”的宋老大受不了了,直接给做起了红薯干面窝窝头。 晒干的红薯干磨成粉,蒸出窝窝头又黑又粘。热吃粘掉牙,凉透咬不动。 绝对是十里八村最讨厌的一种红薯吃法。 搜查组的自然也不例外,听到宋家村就摇头。 偏偏这年大家都在放卫星,原本 按照当年核定粮食产量的15%左右的比例交纳的公粮,直接占到了收成的一半。 峰山大队种的是红薯还好,种水稻的桃源村简直倒了血霉,听说刚刚收了稻谷,公社就直接跑到村里强行来拉。 宋家村那群讨不上媳妇的单身汉,就在这个冬天,全都娶上了媳妇。 毕竟,十里八村都讨厌的红薯干面窝窝头,它是真的能活命。 到了年底,宋大邦让宋大和在宋大山、宋大石和宋老七三个人头上,分别扣了点工分,买了五斤肉和十斤米,交给宋老大做了一顿酒席,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宋家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分到了三块肉和一小碗白米饭,就连牙都没有长齐的宋南星小朋友也不例外。 许久没有吃肉,宋小满连肉都认不得,看到白米饭那叫一个两眼放光,直接把肉往桌上一扔,就刨起了米饭来。 宋苗看得一阵心酸,抹着泪喃喃道:“傻儿子,那可是肉啊!” 宋小满一听这话,忙不迭的把桌上的肉夹起来往嘴里塞。 这绝对能成为宋小满人生路上最大的黑历史,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宋向文摸了摸宋小满的脑袋,叹息道:“如果有机会,能单独开火,就单独开火吧! 我们大人还能熬一熬,小孩子可怎么成?” 宋苗没吭声,只是扭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 宋大志重重的点了点头。 “都听师兄的!” 师兄能掐会算,金口玉言,他说能单独开火,就一定能单独开火。 对于宋向文盲目自信的,可不仅仅是宋大志和宋苗,还有硬要跟宋向文挤一张床的肖万海。 “要不,我让张臻帮忙打听打听?” 宋向文瞥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宋小满,难得的利用了一把“特权”。 “麻烦了!” 肖万海摆了摆手,道:“嗨!就咱俩这关系,说这个,可就外道了啊!”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由于粮食短缺和管理问题,11月的时候,中央就下发《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明确要求整顿公共食堂。 虽然最终的条例还没有出来,但有了这个指示,单独开火就不算违规。 宋向文着这个,找上了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 张尚文拉着领导班子研究了半天后,无奈的用大喇叭念了一遍这个最新指示,并表示:“愿意离开的伙伴们,可以回家散伙。” 别的人怎么选,宋向文不知道,但宋家村的老老少少们却很统一的选择了解散大食堂。 宋大邦和宋大和拿着记分册,算起来,最终把村集体的粮和钱,按照各家各户各个劳动力、半劳动力全年工分分到了户主手里。 于是,这一年的年夜饭,一不小心吃成了散伙饭。 也正是如此,宋老大既没有做煮红薯,也没有做红薯干面窝窝头。 也不知道宋老大从哪里找来了一块破铁皮,用铁钉在上面砸上密密麻麻的洞眼,钉在木条板上,制作成了一个长方形,变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擦红薯粉渣工具。 先把铁皮制作的工具放在大盆中,用洗干净的红薯放在上面来回擦。 红薯就变成白色的粉渣和液体,汇聚到大盆中。 村里的大娘们把麻绳往房梁上一抛,再系上一个用两根木条制成的滤架,四角系上一角滤布。 掺上两瓢清水到盆里,把粉渣和液体稀释一番,倒进滤布过滤一番。 清澈的液体就流到滤布下方的木盆里。 等两小时后,白色的淀粉沉在水底。 把上面多余的水分倒去,把盆中三四公分厚的淀粉起出来,做成麻辣鲜香的酸辣粉,既滑溜又好吃。 当然,也可以把多余的淀粉起出来晒干,勾芡、做点心、粉丝、粉皮等,用处大着呢! 大家人手一碗酸辣粉,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唯有宋南星小朋友能看不能吃,馋得直流口水。 小小的人,一个劲的吞口水,偏偏吞咽的速度赶不上往外分泌的速度,时不时的就有一丝银丝从嘴角滑落。 要不是宋苗准备了足够多的手绢给她擦口水,还不知道要打湿几层衣服呢! 吃了散伙饭,拎着自家分到收到粮食和钱,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除了一表三千里的王寡妇娘俩,其他人的脸上,大都洋溢着笑容。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一个。 反正吃大锅饭,大家几乎不使用锅、炉等金属制品,这些物品悉数被捐献,用于大炼钢铁了。 现如今大食堂散了伙,大家家里都没了锅,纷纷找上了先锋村的张铁匠。 可张铁匠手里也没有铁,供销社的锅又要工业券,这可难住了不少人。 这个时候,宋向文终于想起了赵文忠塞给自己那一沓票据。 不多,不多,也就够十几口锅。 宋向文一向遵纪守法,也不说买卖之类的话,只谈以物换物。 宋向文不是那种黑心肝,不做中间商赚差价,直接五十斤红薯换一口铁锅。 宋家村的村民们那叫一个趋之若鹜。 毕竟,一口铁锅一块钱,还要工业券。 可他们的红薯买到粮站,却只给一斤红薯两分钱,还不给粮票。 第二十二章 帮忙 峰山大队的这股风,很快就吹到了公社其他的大队。 紧跟着散伙的,不是别的地儿,而是桃源村。 分完粮食当天,肖凤就扛着所有的粮食来找宋向文了。 除了换铁锅以外,更重要的是换粗粮。 桃源村的稻谷是香,但不饱腹,可满足不了桃花和肖凤娘俩。 红薯烧心、通气,但能填饱肚子啊! 惦记着帮扶桃花娘俩一把,再加上家里的小姑娘一天天大了,总得添点辅食,宋向文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桃源村的稻谷亩产不过三百斤,宋家村的红薯亩产却达到了七千斤。 一般来说,细粮换粗粮都是一换二十。 但宋向文觉着桃花娘俩生活不易,直接按照一换二十五换给了肖凤。 肖凤那一口锅,相当于宋向文直接送给了她。 即便如此,肖凤换到手的红薯也并没有很多。 宋向文瞥了一眼那背红薯的背篓,撇了撇嘴。 “就这点吃的,够你们娘俩吃几天?” 肖凤眼里的犹豫踟蹰瞬间消失无踪,嘴角不自觉的挂起了一抹苦笑。 “我和我娘拼死拼活,一年就分了这么点粮,我能怎么办? 我也想吃供应粮,那不是没那个条件么?”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山羊胡子,想了想,道:“你想吃供应粮,我没法子,但你想混口饱饭吃,我到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肖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宋先生,展开说说!” 宋向文笑眯眯的说道:“公社每年都有一个女兵的名额……” 宋向文只开了个头,肖凤就打断了宋向文的话。 “宋先生,我们娘俩和那一家人断亲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娘俩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去求他们的。” 宋向文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女兵名额是真的。 你身体素质好,各方面都符合征兵要求,为什么要去求他们。 只是一点,一但你成功了,不但不能在本地服兵役,起头三年也都不能回家。 你可得想清楚了!” 肖凤见宋向文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沉吟了片刻,道:“这事儿,我得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宋向文也不勉强,干脆的点了头。 突然间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宋向文补充道:“如果你想有个一技之长,国营饭店的老范好酒,你也可以准备准备。” 当兵,还是当个伙头兵,还怕没饭吃? 肖凤可耻的心动了,步子迈得都打了几分,速度更是比平常快了三分。 看到肖凤的身影消失在大路那一头,宋向文才朝着药房的方向说道:“人都走了,赶紧出来吧!” 肖万海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诚挚的说道:“兄弟,谢了! 那范大厨那边,你帮忙沟通一下。 那酒,我出!” 宋向文一听这话,笑了。 “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年,为了一口酒,能给人砍三挑柴,烧一夜火的人。如今居然能把到手的酒,让出去给别人喝了?” 黑历史被翻出来的肖万海,并不在意,并且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不是医生不让喝?” 宋.主治医师.向文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知道他这次发病的原因,就是多喝了两口酒,他差一点就信了。 “你丫的! 还我不让你喝! 我不让你喝,你听话照做了么?” 肖万海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宋向文。 那心虚的模样,真是眼熟得很,宋向文终于知道,谁特么教坏了宋大志了。 宋向文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肖万海,磨了磨后槽牙。 “说话要算话,说给就拿过来,还要我请你?” 肖万海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屁颠屁颠的跑了。 也没走多远,找通信员拿了车钥匙,很快就从坐垫底下抠出来了一瓶好酒。 但,也就一瓶好酒。 看得出来,为了肖凤的“饭碗”,肖万海是真的把家底都掏了出来,宋向文的嫌弃之情终于少了两分。 “行了!这玩意儿我给你保存。 我最近可没时间搭理你,你这几天没事儿也别乱跑,去山里溜达溜达得了!” 肖万海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宋向文就不帮这忙了。 虽然不太放心,但宋向文是真顾不上肖万海,只能放他带着警卫员和通信员进了大峰山。 肖万海前脚刚走,肖凤就带着李桃花扭扭捏捏的过来了。 听到宋向文再三保证,肖凤当兵这事儿绝不牵扯到肖世春的身上,李桃花才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却把肖万海托宋向文带给她的票据又塞到了宋向文手里。 看着李桃花那坚定的模样,宋向文明白,这票据不收肯定不成,但全部收下后,李桃花又怎么活下去? 宋向文犹豫了几秒钟,带着李桃花和肖凤娘俩进了自己的药房。 在展示了宋向文的部分“藏品”,尤其是赵文义和赵文忠兄弟俩这些陆陆续续带过来的烟酒后,李桃花到底收回了部分粮票。 第二天,宋向文就带着肖凤进了一趟城,在胡三和范大厨那里过了明路。 听说肖凤是准备学两手就进部队当伙头兵,范大厨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收下了宋向文的酒,直接把肖凤带回了家。 范大厨两子一女,老大走了宋向文的路子,进了部队当了个伙头兵;老二则顶了他媳妇的班,去了搪瓷厂,住在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唯有老闺女范燕妮留在身边,被老范走后门塞进了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他把肖凤带回家后,就直接跟老婆和闺女交代了始末,就背着手进了里屋。 范陈氏一看他那死样,就知道他那酒瘾又犯了。 范陈氏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这才笑着拉过肖凤,笑眯眯的把她安置到范燕妮那屋。 十里八村的,大都知根知底。 范燕妮虽然是第一次见肖凤,却没少听她的事儿。 听得多了,对这个同年的女孩,免不得生出几分同情。 对于范陈氏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拉着肖凤就叽叽喳喳的介绍了起来。 不仅仅是范家的组成和范家这隔出来的三间房,还有国营饭店的情况。 第二十三章 天才 肖凤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的“嗯”一声,问一句“是吗?”,很好的满足了范燕妮的倾诉欲。 虽然范燕妮的话没有重点,但架不住肖凤善于总结归纳,很快就把范家和国营饭店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虽然胡三说了,今年的征兵时间推迟到三月,她最多在国营饭店干一个半月。 可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要是这一轮征兵,她没赶上…… 肖凤总得未雨绸缪一番,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肖凤捏着李桃花给自己缝在暗袋里的粮票,眼里有着藏不住的野心。 她,必须为她们娘俩谋条活路。 有了范燕妮“带路”,肖凤在国营饭店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肖家的事儿,当初闹得也挺大。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但老一辈的都还记着呢! 对于肖凤这个“跌落凡尘”的“前首长千金”,大家免不了多几分同情。 再说了,肖凤只是范大厨的学徒,并不会长留在国营饭店,跟大家并没有利益牵扯。 再加上肖凤身上干干净净,做事儿手脚利索,又有把子力气。不管谁忙不过来,招呼一声,肖凤都乐意搭把手。 一来二去,肖凤自然的成为了国营饭店的自己人。 守着国营饭店,大家还会缺那两口吃的? 肖凤暗袋里面那点粮票,根本就没有拿出来的机会,就以“尝咸淡”的名义,被喂饱了。 三月底,胡三亲自找到国营饭店,把入伍通知书和一身崭新的军装,递给了肖凤。 肖凤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当即就把手里的粮票交给范大厨,以范大厨的名义,从国营饭店以员工价拿下了“剩下”的二合面馒头,带回桃源村。 第二天,身穿军装,胸带大红花的肖凤,在李桃花的目送下,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去往了冀省。 看着别人泪洒当场,肖凤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对自己做二合面馒头、做饺子手艺的自信。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番前期准备,别人都在辛辛苦苦进行新兵训练的时候,肖凤已经靠着她的手艺成为了一个正式的伙头兵。 别的不说,肖凤不仅实现了靠手艺吃饱喝足的小愿望,还拿捏住了连队所有人的肠胃,成为了连队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粮食这么紧张,浪费食物可不被允许,炊事班给啥就得吃啥。 伙头兵心情好了你能吃上红烧肉、大棒骨汤;伙头兵心情不好了,来个姜丝炒土豆丝,炒菜忘放盐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做为炊事班唯一的女伙头兵,肖凤更是蝎子尾巴--毒(独)一份,那更是连纠察都不敢察的存在。 不过,肖凤是个懂礼有分寸的,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显得格外的踏实。 每天不是做她的二合面馒头,就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备菜,跟着班长学手艺。 学完了做菜用的刀法,有学老班长祖传的刀法。 别说,还真别说! 三个月就能跟老班长斗个有来有回。 要不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会从她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大家差一点都忘了,炊事班还有个女战士。 拿到第一个月津贴的时候,肖凤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除了两块钱的卫生费,肖凤把剩下的都邮回了桃源村。 津贴虽然不多,但也足以养活李桃花了。 坚强到离婚都没哭的李桃花,在收到汇款单的时候,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痛哭流涕。 当天就打酒割肉,非要在国营饭店宴请宋向文、范大厨和胡三,怎么劝都不听。 肖凤出息了的事儿,就跟长翅膀似的,传遍了十里八村,连带着宋向文、范大厨和胡三都成了香饽饽。 只是,这个功劳三个人一个都没认,只说赶巧了。 时间一久,这事儿也就淡了。 只是肖万海却没忘,每年都带着所有的积蓄,来宋向文家住上三个月。 美其名曰,“疗养”。 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看破不说破咯! 转眼间就到了立夏这天,宋苗单独给宋半夏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鸡蛋,这生日就算是过了。 也正是这一天,宋向文接过了给宋半夏开蒙的重任。 只是,宋向文教了六遍,宋立夏还是没有认得出面前那六个方块字。 坐在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和坐在药房门槛上的宋小满实在是忍不住,齐齐开了口。 “人之初(人嘟嘟),性本善(一瓣瓣)!” 半天学不会的宋半夏,哇的一声就哭了,宋向文和宋小满却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两人全都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光,死死的盯着宋向文怀里那个小丫头,脑子里面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 “我家闺女(妹妹)是天才!” 宋南星咧嘴一笑,宋立夏哭得更大声,两人才惊觉自己已经把心里头的话说出了口。 孔夫子有云:因材施教。 宋向文不是那种老古板,既然宋立夏不是读书那块料,就跟着宋大志习武。 至于还有得救的宋小满和天才儿童宋南星,则成了宋向文主要的教导对象。 只是学了三天,宋小满看着逐渐跟自己疏远的大哥,不干了,嚷嚷着自己要文武双修。 孩子好学是好事儿,宋向文和宋大志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正好宋南星小朋友的觉多,起不了那么早,宋向文体贴的把文化课往后面延了延。 从此,宋小满同学就过上了跟大哥比武,跟小妹比文,却谁也比不过的悲催生活。 偏偏,还有人不断的提醒他,这都是你自己三岁那年自己选的。 直到很久以后,宋小满同学转变了观念,想起跟小妹比武,跟大哥比文。 可惜,他觉醒得有点晚,被全家人联手镇压了。 家庭地位?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宋立夏同学的开蒙虽然宣告失败,但宋向文和宋大志并没有放弃他。 这不,八月底的时候,宋向文和宋大志就找到了峰山大队唯一的教书匠,民主村的李老师李平安喝了一场酒。 九月一号那天,宋立夏就提前一年报名成功,光荣的成为了峰山小学的一名小学生。 第二十四章 读书 在这提倡学习无用的年代,宋向文和宋大志却反其道而行之,让看着就不怎么聪明的宋立夏提前入学。 一瞬间,说什么的都有。 宋向文和宋大志却丝毫不理会,不仅让宋立夏“脱产”学习,还天天检查学习内容和学习效果。 那认真劲,让相熟的几家人都觉着不太对劲儿。 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的三奶奶,仗着自己的辈分高,又和宋向文一家“相熟”,直接上门打听了起来。 宋向文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说道:“谁说读书无用了? 用处大着呢! 买个油盐酱醋还得算个账,看个红宝书还得会识字,出个门还得会认路…… 工厂招工、部队招兵,不都得看学历,要考试? 立夏读书再怎么没有天分,也不能做个睁眼瞎吧!” 三奶奶一琢磨,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连忙一溜小跑回了家,当天就带着学费,把家里的小一辈全都送去了峰山小学。 有了三奶奶带头,峰山小学这一届的报名人数直接达到了峰山小学的历史巅峰。 只是,小半年后,当大多数家长拿着自家娃不及格的成绩,被要求留级的时候,这个巅峰瞬间一去不复返。 反倒是被宋小满和宋南星血虐了大半年的宋立夏,在自己这一群同学的身上,找到了久违的自信。 两科98的成绩,那可是傲视群雄,勇夺第一的存在,必须牛气哄哄的叉会腰。 宋小满同学一看这个情况,坐不住了,嚷嚷着也要去读书。 被压制了大半年的宋立夏怎么会答应? 亲亲热热的兄弟俩,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宋南星小朋友瞥了一眼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哥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口齿不清的背起了汤头歌。 “一、补一唧唧(补益之剂): 是鸡子汤(四君子汤)……” 宋向文淡淡的抬头看了一眼宋小满,冷声道:“小满,你的汤头歌背到哪儿了?” 宋小满虎躯一震,蔫头耷脑的坐到了宋南星旁边,宋立夏也默默的放下了腰间的小手。 家有天才,多智近乎妖!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他才把人体经络图给记牢,宋南星已经能把汤头歌倒背如流了。 但这并不是宋南星小朋友的极限。 自打背熟了汤头歌,宋南星就开启了新的篇章。 从《本草纲目》到《黄帝内经》,从《伤寒杂病论》到《金匮要略》,甚至于《温病条辨》、《医宗金鉴》和《傅青主女科》。 只要宋向文敢教,宋南星就敢学,短短两年时间,宋南星就能把这些中医学书籍倒背如流。 此时,宋南星才三岁,宋向文虽然欣慰不已,自觉后继有人,可却不敢拿病人给宋南星试药啊! 最多,只能让宋南星把把脉。 等病人走了以后,探讨一番而已。 只是,峰山大队小,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宋南星便提不起什么兴趣。 比起跟宋向文留在家里坐诊,宋南星更乐意拿着宋大志特地给她打的小药锄,在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里面种一些常见的药材。 什么白芷、金银花、藤三七、车前草、夏枯草…… 宋向文看她乐在其中,也由得她去。 没想到一个不注意,这小丫头居然拉着两个哥哥种出了规模。 除了供宋向文自用,还买了不少到公社卫生院,赚了不少零花钱。 别的不说,宋立夏的本子和铅笔,全都是他自给自足不说,还收罗了不少小人书回来看。 别看宋立夏一读书就犯困,但看小人书,他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 小人书也是书! 宋向文和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鼎力支持咯! 不过,却下了一条禁令: 在家看可以,不能带出去,看完以后更是要藏好,不能被人给发现了。 三不五时就会溜达到公社卫生院卖药材的宋立夏,也算是见识过“世间险恶”的,哪会不懂宋向文和宋大志的担心,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并且严格落实。 为了防止被别人发现,兄妹三人还拥有了一个“秘密基地”,后山某个小小的,却极其隐蔽的树洞。 有了小人书的诱导,宋半夏的数学虽然还是不太行,但语文基本上还是能赶得上趟。 虽然还是比不上宋南星和宋小满,但制霸峰山小学绝对没问题。 别的不说,就那词汇量,就根本没有人比得上。 眼看着宋立夏有点飘,宋向文微微一笑,把满了六岁的宋小满也送进了峰山小学。 期末考试成绩一出,看看宋小满的双百分,再看看自己八十七分的数学,九十三分的语文,宋立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宋南星小朋友眼疾手快的掏出一颗水果硬糖递了过去,宋立夏的哭声立刻戛然而止。 看着这一幕,家里的三个大人齐齐摇头。 九岁的孩子居然需要四岁的小朋友来哄。 真是,倒反天罡啊! 宋小满也跟着摇了摇头,考虑到自家大哥脆弱的自尊心,默默的放下了跳级的念头。 看到宋立夏兄妹三人“发财”,宋家村的其他人可就坐不住了,也学着他们三个“找”起了药材。 只是没人指导,又不会制药,大多数人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辛苦半天,连个盐钱都赚不到,自然也就放弃了。 只有宋巧姑家的赘婿张仁德看出了那么一点道道,拎着一盒桃酥找上了门,正儿八经的想要跟着宋向文学采药。 宋向文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带张仁德采药的,却不是宋向文本人,而是四岁的小朋友宋南星。 好在张仁德是个识趣的,并没有因为宋南星年纪小就轻视于她,反而做到了宋南星指哪他打哪。 有了张仁德的配合,宋南星涉足的地方可就更宽了。 张仁德虽然身材矮小,干不了下力气的活,但他动作灵活,攀高踩低不在话下。 在宋南星的指点下,还真混上了一口饭吃。 时间一久,张仁德也意识到,宋家三兄妹之所以能够“采到”比旁人更多的药材,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和“辛苦耕耘”。 第二十五章 坐诊 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的大峰山,却是宋家三兄妹的宝库;在很多人眼里的杂草,却是宋家三兄妹精心种植和培养的药材。 宋家三兄妹的发财,从来没有捷径。 张仁德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恍惚了好几天。 宋南星察觉到不对劲,本想说说张仁德,既怕自己人微言轻不起作用,又怕宋向文知道了难过,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刚好,军医院的郑远成老爷子想宋南星了,邀请宋向文带她到城里玩了。 宋南星忙不迭的应了下来,干脆的放了张仁德几天假,让他自个儿回去“反思”。 宋向文看破不说破,跟队长宋大邦和大队长张尚文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宋南星去了军医院。 郑远成是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性子,宋向文都“自投罗网”了,郑远成怎么可能放过? 当即就让人把宋向文的那一套行头准备好,挂号处的号给安排上。 那副生怕宋向文跑了的架势,看得大家既好笑,又心酸。 随着形势的愈发严峻,大部分地方上的卫生院早已经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而成为了政治斗争的舞台。 甚至不少军医院都被波及,他们这头得亏有郑远成老爷子镇着,才能正常运作。 也正是如此,不少地方上的人和周围军区的人,但凡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大病小情的,也都往他们这儿挤。 人员的缺口大着呢! 哪怕是宋向文只答应坐诊针灸推拿科,也能给他们减轻不少压力。 要知道,宋向文的号刚拿出来,康复科、伤痛科、骨科……有百分之三十的病患,都二次挂号,转投了宋向文的怀抱。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到岗的第一天,看着针灸推拿科门口的那条长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郑远成调过来打配合的小护士,疑惑道:“这都是挂我号的病人?” 小护士尴尬的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宋向文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宋南星放到主治医师的位置上,开了口。 “叫号吧!” 小护士满脸疑惑,却还是听话的叫起了号来。 进来的第一个病人,好巧不巧,还是宋向文的“老熟人”,从康复科转过来的陶易。 看到坐在对面的“小医生”,陶易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忍不住打趣道:“这谁家的小孩啊!坐在那儿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啊!” 宋向文抬头挺胸,自豪的说道:“我家的!” 陶易瞪大了一双虎眼,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向文。 “你家的?!” 宋向文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丫的想歪了。 “小孩过继给我了,不就是我家的了?” 这……没毛病! 既然是老伙计家的,还是个可可爱爱的小闺女,陶易自然要配合。 “医生,我的腿不太舒服,你给来看看?” 宋南星板着脸点了点头,故作老成的说道:“左手放上来!” 陶易配合的把左手放到了诊脉垫上,宋南星左手拉着右手的衣袖,稳稳的把右边的小胖手搭到了陶易的左手上。 小姑娘沉吟了片刻,出了声:“换只手!” 陶易又把右手放了上去。 宋南星把了一会儿,撇了撇嘴,道:“让我看看舌苔!” 陶易配合的“啊”了一声,宋南星端详了几秒,跳下了椅子,来到陶易面前,捏了捏他的两条腿。 “脉迟无力,主寒,主阳虚,伤筋挛缩,淤血凝滞,损伤后气血不足,复感寒邪。 小腿骨折术后恢复良好,但腿部肌肉粘连,粘连部位肌肉弹性下降,伴随局部肿胀,拉伸、按压或运动时加剧。 触碰时,能明显感觉到按压痛,痛点集中在肌肉深层。 晨起或长时间静止后僵硬感应该会更明显,活动后略缓解但易反复。 建议热敷推拿加艾灸。” 一大堆专有名词从小姑娘的嘴里吐出来,偏偏还该死的对症,直接把陶易给听懵了。 “你家这小姑娘,是真有点东西啊!” 宋向文得意的昂起头。 “那是!” 可惜,宋南星虽然能发现问题,却不能解决问题。 让一个四岁的小朋友给别人做半个小时的推拿…… 宋南星办不到! 真的办不到! 当然,宋向文也没有让宋南星亲自动手的意思,按照宋南星的判断开了处方,签上大名,摆到了陶易的面前。 “先去缴费,再去找隋师傅给你推拿和艾灸,有什么拿不准的,你让隋师傅来问我。” 陶易看了看宋向文,又看了看宋南星,将信将疑的出了门。 见陶易走了出来,小护士连忙安排第二个病人进去。 看到椅子上的宋南星,那人的脸色顿时一沉,要不是旁边还有个宋向文压阵,只怕是要当场翻脸。 宋南星明白,世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偏见。 看中医的尤甚。 病人看的并不是这个医生医术如何,而是年龄大小。只要你年轻,就会安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罪名。 宋南星扭过头去,嘟着嘴看了一眼宋向文,宋向文叹了一口气,终是走上前来,拉过病人的手,把了一下脉,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宋南星刚伸出小胖手,那病人就要往回撤。 宋向文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医生给你把脉,你躲什么躲?” 病人撇了撇嘴,道:“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医生!” 宋向文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今儿个,你就见到了! 怎么,你不是从这么大长起来的,你生下来就活了半辈子?” 门口的小护士听到动静,意识到不对,赶忙探了个头进来,柔声问道:“宋医生,怎么了?” 宋向文可不惯着,实事求是的说道:“我老带新,想让小徒弟也把个脉,病人不配合。 麻烦你帮忙把这个病人的挂号费退给他,或者给他转个号。” 小护士看了一眼被宋向文圈在怀里的宋南星,又看了看病人,心里一咯噔,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把这位“不配合”的病人给“请”了出去。 问? 就是,宋医生是过来义务帮忙的。 管不了! 根本管不了一点! 第二十六章 秃噜嘴 有宋向文坐在一旁,并亲自写处方和签字,一整天下来,“较真”的病人就这么一位。 大多数人对于宋南星这个“小医生”都还是挺能接受,甚至有病人家属特意挂了个宋向文的号,就为了看稀奇。 宋南星小朋友也不怕生,撸起袖子就是看,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不少看稀奇的病人家属,稀奇还没有看上,直接把自己给折了进去,让宋南星小朋友看了稀奇。 宋南星:你晚上睡觉必须把脚伸出被子外面。 大叔:你怎么知道的? 宋南星:肺火旺,不伸出去烧得慌,睡不着。 …… 宋南星:你脾气不大好! 大婶:气死我了,你居然说我脾气不好,我哪儿脾气不好了! 宋南星:…… 还死不承认! …… 宋南星:你这个痔疮…… 小伙子立刻跳起来,手动给宋南星闭了麦。 “神医,病情就不用详细阐述了,你开药就行。” …… 宋南星:家里种瓜的吗?吃这么多西瓜? 小姑娘:啊? 宋南星:把西瓜戒了,你的宫寒就能好一半。 小姑娘:啊!哦! …… 宋南星:妇产科在三楼,你重新挂个号吧! 结婚才三个月的新媳妇:…… 真的?假的! …… 宋南星:大叔,昨天喝酒了? 大叔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就小酌了一杯。 宋南星:半斤的杯子? …… 宋南星小朋友的名号,就这么打了出去。 甚至,有些人还把宋南星小朋友当侦探使。 “小医生,看看你叔昨晚喝没喝……” “小医生,看看你嫂子怀没怀……” …… 宋南星很绝望,她既不是法院、妇联,也不是许愿池的王八……就,挺无语! 外面看热闹的多,军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却不敢轻易尝试。 毕竟,中医面前没有秘密的事儿,他们比外人更清楚。 知道宋南星有真本事,他们躲都来不及,那还敢往小姑娘面前凑。 真要被宋南星诊出点问题,那他们还上不上班,活不活了? 可他们似乎忘了,中医四诊法是望闻问切,切是放在最后面的。 不是他们不挂号,秘密就都能守住的。 宋南星道行不足,只能略知一些皮毛。 可只要宋向文这老道士想,只要看一看面相,都不用把脉,往上数三代的八卦,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宋向文的嘴严,只要不影响病情判断,大多数时候都看破不说破而已。 只是,宋向文嘴再严,也有说秃噜嘴的时候。 尤其是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了班,走出诊室,遇到“老熟人”的时候,宋向文说话不自觉的就“放肆了几分”。 “小秦医生,还没下班呢?” 秦山扬了扬手里的病历,笑了笑。 “整理病历呢!”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那你抓紧点,别熬夜。 熬夜最伤身体,导致脾肾虚,气血亏虚。 像她们这些夜班小护士一样,掉掉头发什么的,也就算了。 万一像某些人似的,化不了精,生下来的孩子断眉小眼,一看就跟自己不像,还得为了延续香火,忍着被人戳脊梁骨的屈辱给别人养孩子,那可就亏大了。” 宋向文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齐齐拉长耳朵,暗自揣测。 宋向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了个哈哈,借口宋南星小朋友尿急,遁了。 这吃瓜吃一半的心情,懂的都懂! 医生、护士和病人们脑子里全是吃一半的瓜,干啥都没滋没味儿的,恨不得把宋向文拉回来严刑逼问一番。 小秦医生整理病历的工作计划更是直接泡汤。 害怕落到宋向文说的那种地步,小秦医生干脆把病历放了回去,脱下白大褂,准备回家。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小秦医生一抬头,就看到接孩子放学的婶子和嫂子们。 小秦医生下意识的就往小孩们的脸上看去。 没想到,还真让发现了断眉小眼,跟亲爹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孩子。 关键是,这样的孩子还有俩。 俩孩子偏偏还是一家的。 感受到小秦医生过于“炙热”的目光,俩孩子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小秦医生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吗? 想看,自己生去!” 刚刚相亲成功,正准备结婚的小秦医生,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打消了加班整理病历的计划。 他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子,可不能再这样熬夜了。 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他可不想步后尘。 小秦医生想到这一节,干脆低眉敛目,转身就走。 看到小秦医生“灰溜溜”的走了,那两小孩得意的昂起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秦医生本来想回自己的单身宿舍,听到笑声后,脚步一顿,转了个弯,朝着楼下的“八卦交流中心”,三单元楼下的皂角树下走了过去。 隔了老远,秦山就看到了同科室的王医生家老娘。 秦山赶紧凑到王大娘旁边,小声嘀咕道:“王大娘,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儿?” 王大娘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豪气干云的说道:“小秦医生想问个啥?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大娘不知道的。” 秦山指了指那俩断眉小眼的孩子,小声问道:“我这不是还没结婚嘛,看到人家的孩子,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谁知道那俩断眉小眼的孩子张口就是…… 我就想打听打听,这俩孩子是哪家的。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了!” 王大娘一听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就这德行,还能是哪家的,付家的呗!” 付这个姓,算不得罕见,但军医院上上下下,还真只有一个。 付院长付卓! 姓付的医术尚可,但医德医风却是一点都没有,整天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 教出这种孩子,秦山是一点都不意外。 秦山苦笑着说道:“那我还真得躲着点走,抓紧时间结婚,生个自己的娃来看。” 王大娘一听这话,笑了。 “知道就好! 早几年就让你相亲结婚,你非说没时间,现在后悔了吧!” 秦山连忙称是。 第二十七章 商场 秦山藏得好,王大娘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她回家把这话跟儿子王猛一学,王猛毫不留情的笑出声,王大娘才意识到了不对。 “咋了?这结婚生子是正经事,有啥可笑的!” 王猛打开窗户,瞅了瞅,看四下没人,这才把下班的时候,宋向文那番话学给了王大娘听。 “这付家……,这小秦……,这……” 这瓜太大,还不保熟。 王大娘“这”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不过,军医院没生孩子的医生、护士,加班率那叫一个直线下降,背后蛐蛐付家的人却是直线上升。 付卓隐隐约约听到点风声,可却拿宋向文没办法。 毕竟,人家只是闲聊几句养生知识,又没有指名道姓,付卓总不能跳出来认领这顶绿帽子。 付卓恨得牙痒痒,一心想要抓宋向文的把柄。 可直到宋向文带着宋南星回了宋家村,都没能拿到。 毕竟,宋向文坐诊的时候,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别的医生都说:“麻烦病人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家属说几句。” 轮到宋向文,却总是说:“麻烦家属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病人说几句。” 过程不详,结果却是肉眼可见的好。 躺着、背着、扶着进来,竖着自己走出去的,可不在少数。 针对宋南星? 不好意思,四岁小朋友没有行医资格证,只会把把脉,跟宋向文“讨论一下病情和药方”。 开方?治疗? 总长痘痘老不好,怎么办? 找个对象! …… 这,算吗? 如果这不算,其他的处方可都是宋向文亲手写的,还有亲笔签名的那种,跟宋南星小朋友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宋向文和宋南星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又拿着“劳动报酬”,大摇大摆的走了。 当然,宋向文可不看重这些。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更看重的是,宋南星小朋友的理论和实践有没有得到一个很好的统一。 宋南星书本知识学得那叫一个快,多多少少有点过目不忘的意思。 但老话说得好,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看一万遍,不如自己上手来一遍。 这不,只是去军医院呆了半个月,宋南星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嚷嚷着也要跟着两个哥哥习武了。 宋向文也知道锻炼身体的重要性,只是心疼宋南星年纪小,不舍得让她早起。 如今宋南星主动要求,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习武强身是好事儿,就是这锻炼身体免不得出汗,得多准备两身衣服,买几根隔汗的毛巾。 正巧,你还没有见识过城里的百货商场,咱们爷俩去逛逛?” 听到爷俩准备去百货商场,郑远成老爷子直接把手里的票据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塞到宋南星的衣兜里。 “干爹还得上班,不能陪咱们小果果逛百货商场。 这些票是干爹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喜欢什么买什么! 不够就给干爹说一声,干爹找人给你带回来。” 从头到脚,郑远成都没有提过他那俩真二八经的干儿子。 这偏心眼的程度,也是没谁了。 宋南星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宋向文,等着他来决断。 要是换个人,宋向文或许还会客气几句,推让一番。 可郑远成?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家伙。 他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宋向文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宋南星顿时松了一口气,乖巧的说道:“谢谢干爹!” 郑远成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应该的!应该的!”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抱着宋南星就朝百货商场走。 得了好处的宋南星,还不忘挥手告别,让郑远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宋向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老倔驴给了你多少好东西,让你巴结成这样?” 宋南星小朋友默默的从衣兜里掏出票据,数了数: 三尺布票,四两糖票,九斤三两的粮票。 这几乎是从郑远成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全部了。 宋向文心里的醋意去了一大半,拍了拍宋南星的小胖手,小声说道:“财不露白,收好了!” 宋南星点了点头,把票据放进衣兜里,还不忘拍了拍。 那财迷的模样,看得宋向文好笑又心酸。 殊不知,他在看宋南星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打量他。 要知道,这两年形势严峻,大家言行举止、穿衣什么的都挺注意的。 街上突然冒出一个抱着小姑娘的道士,那回头率,必须是百分之百。 甚至,还有人跟着他们朝着百货商场走的。 A市的百货商场占地三层楼,规模只能算是中等,却已经是省里比较拿得出手的了。 在这个商品奇缺的年代,买东西免不了要排队。 可当宋南星看到百货商场外面,足足一里地的队伍,还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听到宋向文解释说,这些都是排队买“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准备结婚的,宋南星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宋向文笑呵呵的绕过人群,抱着宋南星进了百货商场。 一楼除了三大件,还有烟酒、百货等柜台;二楼则是食品、玩具等物什儿;但凡和穿有关的,不论针头线脑,还是布匹成衣都放在了三楼。 宋向文熟门熟路的抱着宋南星一路向上,经过一楼壮观的脸盆墙,又在二楼到三楼转角的地方,照了一把哈哈镜,这才上了三楼。 在这里,针线、纽扣和布料排排站冬装和夏装面对面。 男装女装都寥寥无几,小孩子的衣服更是找都没地儿找。 宋南星小朋友,沉默了。 宋向文却习以为常,直接找售货员买了四条汗巾、四条秋裤,又买了三根针和一卷黑线,一卷白线,从袖袋里面掏出一个兜子装了起来,拎在手上。 合着,她的“运动服”是这么来的?! 宋南星小朋友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买买买的喜悦,消失了一大半。 宋南星绝望的把衣兜里的票据往宋向文怀里一塞,埋在宋向文怀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二十八章 吃饭? 宋向文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宋南星,笑着摇了摇头。 “要不要买双蓝网鞋?” 宋南星瞥了一眼柜台上成人码的鞋子,绝望的摇了摇头。 宋向文想了想,拿着“宋南星小朋友的布票”,又买了两条秋裤。 “刚好给你们兄妹仨,一人做两身新的。” 宋南星窝在宋向文怀里,没吭声。 见宋南星情绪不太好,宋向文把秋裤卷吧卷吧塞网兜里,拎在右手上,左手搂着宋南星就往二楼走,最终站在了糕点柜台前。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宋南星看了一眼柜台,寥寥无几的商品里,她只认识红虾酥、桃片、金鸡饼干和大白兔。 正如老婆饼里没有老婆,红虾酥里也并没有虾。 它其实就是一种酥糖,糖块的形状洁白,在中间镶有褐色条纹,像虾身上的纹路,因此得名“红虾酥”。 桃片用上等糯米、核桃仁、川白糖、蜜玫瑰等原料,精制加工而成,是本地的名产之一。 粉质细润,绵软,片薄,撕开似“乔牌”,卷裹不烂,色洁白,味香甜,突出浓郁的桃仁,玫瑰香味。 金鸡饼干用铁罐装着,罐子上印有金鸡图案,是威风、勇往直前的象征。 大白兔……就不用详细介绍了吧! 宋向文是懂宋南星的,见她的目光只在这几样上面停留了一下,毫不犹豫的让售货员帮忙包了起来。 虽然都要了,可除了金鸡饼干是一整盒,其他的量却不多。 不是宋向文不舍得花钱,而是他手里没票啊! 就这么点东西,已经把郑远成给的糖票和宋向文自己手里的糕点票全都填了进去。 “尝尝?” 宋向文柔声的哄着怀里的小姑娘。 宋南星却摇了摇头,坚定的挑了另一个选项。 “拿回去和大哥、二哥一起吃。” 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还贴心懂事,成功俘获了周围一堆大叔大婶的心,看向宋向文的眼里全是羡慕嫉妒。 宋向文见状,得意极了。 紧了紧抱宋南星的手,在售货员的帮助下,把糕点也放进网兜里,这才顶着大家羡慕嫉妒的目光,昂首挺胸的出了人满为患的百货商场。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百货商场,宋南星心里全是失望。 小说里面常见那些个瑕疵布、边角料呢? 她怎么一个都没遇上? 合着,都被人家纺织厂、食品厂、百货商场的内部员工给分走了? 想想那些个小说里面自带主角光环的大女主们,吃喝不愁、要啥有啥的幸福生活,再看看不得不屈服于干不过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大环境现实的自己,宋南星不禁为自己鞠一把同情泪。 看到宋南星失望的模样,宋向文好笑的摇了摇头,拎着东西,抱着宋南星去了百货商场对面的国营饭店。 简单朴素一小平房,前面是三间打通的小门脸,每方桌各配四条长凳,桌上摆放筷筒和筷子,顶部悬挂着便于管理的桌号牌。 正对大门那石灰刷白的墙上,挂着一小块黑板,上面写着: 今日特供: 红烧肉、红烧鱼、辣椒炒鸡蛋、醋溜白菜、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 主食: 豌杂面、小面、馒头、米饭。 宋向文暗道运气不错,柔声的哄着小姑娘。 “黑板上这几样菜,你都想吃啥?” 宋向文的话,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坐在黑板下方的柜台里的收银员,看着宋向文怀里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哟!今儿个是遇到神童了!” 话里的阴阳怪气,严重影响了宋南星的食欲。 她指了指黑板,沉声说道:“没什么胃口,就来碗小面吧!” 大家顺着小姑娘胖乎乎的手指看过去,正巧落在了小面两个大字上。 瞬间,大家看宋南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一个身穿四个兜,胸口那个兜里还插着一支钢笔的大爷,凑了过来,笑道:“小朋友,黑板上的字,都认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着和蔼可亲的大爷,宋南星也摆不出冷脸,可也不想随便搭理陌生人,就胡乱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自认为应对得还算得体,并且符合了老一辈坚持的低调谦逊的准则。 可落到某些人眼里,低调就成了心虚,谦逊就成了软弱可欺。 “没钱就明说,用不着扯什么识字的谎,打什么没胃口的幌子。” 质疑宋向文可以,但质疑宋南星,宋向文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要不是着急吃饭,又看到墙上那句“禁止对顾客使用暴力或辱骂”的规章制度,宋向文真不一定能忍。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向文端详了那收银员几秒钟,然后顶着后槽牙,冷声道:“两碗小面,一份辣椒炒鸡蛋。” 收银员没料到宋向文居然能忍得住这口气,但人家都点单了,她要敢把人撵出去,头儿指定给小鞋穿。 收银员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张了嘴。 “三毛五,加四两粮票!” 宋向文把钱和票往收银员面前一递,收银员“嗤”了一声,扯了张小票扔到了桌上,扭着胯、姿态妖娆的走了。 宋向文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宋南星可清楚得很。 看着宋向文反复摩挲着那张被油脂沁透了的小票,就知道这事儿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害怕被殃及池鱼,宋南星小朋友乖巧的在条凳上做好,还抽出一把筷子,比了比长短,给宋向文和自己各准备了一双,乖巧的捏在了小胖手里。 没多久,两碗小面、一盘辣椒炒鸡蛋就被服务员“啪”地一下,扔到了他们俩面前的桌上。 看着那一碗碗红彤彤、飘满了辣椒等调料的小面,宋南星小朋友傻眼了。 宋向文早料到了这种情况。 只见他拿过宋南星的碗,把里面的面条往上一挑,再把底下的调料、面汤和三分之一的面条一起,倒进自己碗里。 得亏这面碗大,要不,还真不一定装得下。 只有少许调料的面条再次回到了宋南星的碗里,配上三分之一的辣椒炒鸡蛋翻拌一番,一碗辣椒炒鸡蛋拌面就出现在了宋南星面前。 “吃吧!” 第二十九章 报应 宋南星满肚子的疑惑,可看了看宋向文拉长的脸,到底还是忍住了。 可看到隔壁桌想要点醋,扯着嗓子喊了八遍服务员,都没有人搭理,宋南星小朋友才明白,经验丰富的宋向文同志,早就做好了最佳选择。 虽然国营饭店的服务态度不怎么样,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最起码,宋南星那份“辣椒炒鸡蛋拌面”还不错。 就宋向文黑着一张脸,也把他那一碗面条加大半盘子辣椒炒鸡蛋给干完的模样。 小面和辣椒炒鸡蛋单吃,味道应该也还行。 吃完饭,擦了擦嘴,宋向文干脆利索的抱着宋南星去了趟军医院。 宋向文把她交到了郑远成的手上后,出去了一趟。 等回来的时候,板着点一张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郑远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丫的刚才出去,准没干好事。 正准备打听打听,吃个瓜,谁知道宋向文这丫的不上道,借口赶车快来不及,抱着宋南星就跑了。 郑远成老爷子望着爷俩疾驰的背影,后槽牙直痒痒。 好在没过多久,这瓜就送到了郑远成的嘴边。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收银员胡小芳家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儿子毛小军,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了。 换句话说,失声了! 在地方的卫生院看个遍,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打针吃药也都不管用,只能巴巴的往军医院送。 可军医院也不是万能的,毛小军这种没有炎症,又没有过度用嗓,也没有喉返神经损伤的情况下,毛小军就这么被推到了郑远成的面前。 郑远成一听这情况,就知道这事儿绝对跟宋向文那丫的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宋向文的老班长是个话唠,那年宋向文犯了一个小错误,老班长硬是念叨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老班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宋向文趁老班长不注意,低下身捡了块土疙瘩,朝着老班长后脖子扔了过去。 紧接着,整整三天,老班长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向文耳根子是清净了,但气急了的老班长硬生生拖着宋向文跑了三个十公里。 打那以后,全连都知道,宋向文有这么一手绝活。不想变哑巴,没事儿就别去招惹他。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这场景,郑远成还真有点怀念当初那些“美好时光”。 不过,郑远成更好奇,这小崽崽是怎么招惹到宋向文的。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胡小芳和毛小军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会作死。 这胡小芳当收银员久了,自觉高人一等,居然当众给宋南星下脸子。 宋向文那狗脾气,怎么可能忍? 这不,前脚吃完饭,后脚就把宋南星放他那儿,就去收拾胡小芳去了。 本着祸不及家人的原则,即便宋向文知道胡小芳有个独子,也没把主意打到毛小军身上的。 可架不住毛小军自己作死啊! 不好好在家吃饭,非得嚷嚷着要去国营饭店。 到了以后,也不知道打哪儿听了一耳朵宋向文和宋南星的事儿,就开始大放厥词,嚷嚷什么: “我一个七岁的小学生都认不完的字,她一个三四岁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会?” “大鱼大肉谁不喜欢,吃不起就吃不起,非要扯谎说自己没胃口,真不要脸。” …… 这些话,宋向文能忍? 他随手扔了一块土疙瘩,世界瞬间清净了。 百因必有果,这母子俩的报应……必须是宋向文啊! 了解了情况以后,郑远成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句“活该”,然后……直接给毛小军那熊孩子开了三天的针灸。 听说,针还没有扎进去,那熊孩子就昏了过去。 本来成年人三天,小孩子一周就能自动回复的小毛病,被这一吓,直接变成了针灸加按摩足足十天才见成效的重症。 至于病因? 郑远成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秃噜。 郑远成伤脑筋的时候,罪魁祸首宋向文却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 不管是宋向文的道袍、怀里粉雕玉琢的宋南星,还是那满满一网兜的东西,都足够引人侧目。 要不是这丫的速度够快,姿势够帅,直接从车窗那头钻了进去,直接抢占了副驾驶那单独的座儿,远离了人群。宋向文还不知道要废多少功夫,才能把自己那点东西给护周全了。 这年头的路,就没有不颠簸的。 宋南星年纪小,根本抵抗不住,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窝在宋向文怀里睡着了。 宋向文一手护着宋南星,一手攥紧了棉线编制的网兜,任凭客车如何颠簸,他自巍然不动。 等客车进了站,宋向文依旧精神抖擞。 他主打一个怎么上车,就怎么下车。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拎着网兜,直接一个从车窗钻了出去,稳稳的落到了地上,潇洒的转身离开。 别说乘客,就连见多识广的客车司机,都看愣了。 扭头朝着售票员问道:“那谁啊!” 售票员抱着票盒坐到副驾驶室,一边清点钱和票,一边说道:“这年头,敢穿着道袍到处跑的,还能有谁? 峰山大队那个宋先生呗!” 售票员这话一出,大半个车厢里的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引得另外旁边的人纷纷打听了起来。 接连被人提起,宋向文忍不住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尽管他已经尽量扭头,但还是把怀里的宋南星给吵醒了。 小姑娘的脾气很好,没有什么起床气,只是一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一边软乎乎的问道:“这是哪儿啊?” 宋向文刚想回答,就看到一道身影朝着他们爷俩奔了过来。 宋向文下意识的护着宋南星后退了两步。 刚刚站稳,就看到一身棕绿色紧随而至,把差点撞到他们那人扑个正着。 这是,误闯抓捕现场了? 宋南星小朋友见势不对,赶紧解释道:“警察叔叔,我们只是路过,我们不认识他的。” “警察叔叔”抬头看了一眼宋向文和他怀里的小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小妹妹,改改口,叫哥哥。 不然,咱俩可就差辈了。” 第三十章 胡国良 宋南星有听没有懂,毫不犹豫的朝着宋向文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后背,解释道:“这是你胡三叔的大侄儿,胡国良。” 宋南星秒懂,乖巧的叫了一声:“国良哥哥!” 胡国良“唉”了一声,把四个兜都摸了个遍,才找出一颗大白兔,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宋向文点了点头,宋南星才伸手接过了那颗糖,乖巧的道了谢。 胡国良看着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稀罕得不行。 可惜有任务在身,手上没空。要不然,胡国良肯定得抱过来稀罕稀罕。 看出了胡国良眼里的遗憾,宋向文紧了紧抱着宋南星的手臂,状似无意的问道:“这人犯什么事儿了,跑这么快?” 胡国良随口说道:“投机倒把,还想着逃脱法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投机倒把算哪门子的犯罪?! 虽然宋向文打心里不认同这事儿,但他可不是愣头青,不会作死的说出来。 宋向文只会笑呵呵的说:“天也不早了,我们爷俩还赶着回家。 你先慢慢忙,改天得空了,到家里来玩儿。” 然后寒暄几句,体面的离开。 看着面前血淋淋的例子,宋南星深深地把头埋进了宋向文怀里,并把发家致富、改善生活的小目标换成了“活着”。 宋向文并没有发现宋南星这点小九九,只抱着宋南星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客车站离宋家村可不近,在没有提前联系拖拉机和牛车的情况下,宋向文不走快一点,天黑之前可到不了家。 宋向文只埋头走了半里路,就默默的放慢了脚步。 宋南星见势不对,立马警觉的抬起头四处看去。 不一会儿,就在“场口”附近的水渠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米六五的身高,一百斤左右的体重,瘦的跟猴似的。 虽然看着浓眉大眼、憨厚老实,但那溜溜转的眼珠子,实打实的说明这丫的花花肠子一点都不少。 高鼻梁显果敢,厚嘴唇藏真情,这丫的虽然不太老实,但对人还行。 也真是因为如此,宋南星才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 宋南星的脑子还走马灯似的转悠着,宋向文倒是先开了口。 “跑得挺快,运气不错!” 听到宋向文的这两句评价,张仁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多亏了小神医救我狗命。”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宋南星可不敢乱接。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 张仁德坚定的点了点头,解释道:“前几天我老打喷嚏,你说我这是鼻炎犯了,还给我开了个方子? 就甘草和干姜那个! 我就喝了两三天,鼻子就通了,也不打喷嚏了,什么香的臭的也都能闻到了。” 宋向文挑了挑眉,冷笑道:“是嘛!” 张仁德听出了宋向文声音里面的冷意,赶紧干笑着继续解释道:“现如今这世道,咱们这些个平头老百姓哪里用得起香皂和肥皂。 这用得上的,那不都得是城里吃供应粮、公家饭的?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齐齐整整那么大一股子味儿,肯定出事儿了。 我哪还敢留? 转身,翻墙,就往国营饭店那头跑。 刚到国营饭店跟前,就看到十里八村的棕绿色,都朝着黑市那头涌。 这不和尚头上长虱子--明摆着,出事儿了呗!” 合着,这丫的能逃过一劫,不是跑得快,而是靠的狗鼻子? 宋南星震惊了,宋向文却很镇定,一针见血的问道:“所以,你去黑市干嘛?” 张仁德理所当然的说道:“买粮食啊!” 他们家虽然有四个大人赚工分,但赚到的工分加起来还抵不过宋大志两口子的,养活一家七口人,根本不可能。 都知道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的,可张仁德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家里的老人孩子忍饥挨饿吧!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不,就遇到事儿了。 得亏他这鼻子,要不然…… 想想被逮到的下场,张仁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到张仁德眼里全是后怕却并没有半丝后悔的模样,宋向文和宋南星同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 他是一个用力活着的窝囊赘婿,却也是支撑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他又有什么错呢?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后背,低声说道:“多带带吧!能帮一点是一点。” 宋南星点了点头。 张仁德有听没有懂,却不知道他对家人的爱和坚持,让他无意之中得到了多么珍贵的一次机会。 宋向文冷不丁的问道:“还打算回去?” 张仁德忙不迭的摇起了头。 宋向文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网兜往张仁德怀里一塞,沉声道:“既然知道不能回去,还愣在这儿干嘛? 抓紧时间赶路啊! 天黑了,路可不好走。” 宋向文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张仁德毫不犹豫的跟上,脑子里面却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那保护费,算是白给了。 这念头,直到回到宋家村,都还没有从张仁德脑子里消散,反而化成了细细的绳,缠在张仁德的心上,勒得他心痛不已。 看着张仁德一脸肉疼那样,宋向文忍不住开了口。 “不是说跑得早?买卖又没成,应该没折多少进去才是啊!” 张仁德嘟囔道:“可交了保护费,那可是五分钱,能买两斤半红薯呢!”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宋向文难得的沉默了。 反倒是宋南星冷不丁的秃噜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一早,背上背篓、带上药锄来接我。 咱们多爬两座山,争取把你那五分钱赚回来。” 张仁德顿时点头如捣蒜,感恩戴德的回去了。 宋南星小朋友满意的点了点头,背着胖乎乎的小肉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自顾自的回了家。 看着宋南星故作老成的小模样,宋向文不厚道的笑了,大声的宣布道:“我们回来啦!” 宋大志大跨步的走了出来,一把捞起宋南星抱在怀里。宋苗倚着大门,贪婪的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自家闺女的容颜。 而宋立夏和宋小满就直接多了,尖叫着冲了出来,抱住了宋向文的大腿,小嘴叭叭个不停,眼珠子却死死的盯着宋向文手里的网兜,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第三十一章 小道消息 宋向文哪会不懂他们的小心思,可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而是直接把网兜往宋苗面前递了递。 “我买了几条秋裤和针线,劳烦你替几个孩子改一改。” 宋苗双手接过了网兜,笑着说道:“改衣服这事儿,有什么麻烦的。 师兄出钱给孩子置办东西,我还没道谢,你倒是客气上了。” 宋向文闻言莞尔一笑,道:“这笔糊涂账咱们后面有空了再算,你且先找点什么能吃的,给我和果果垫吧一口。 从中午到这会儿,我们俩可是滴米未进,滴水未沾。” 宋苗一听这话,转身就往厨房钻,把网兜往碗橱顶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火一烧,锅一刷,油一倒,打两个鸡蛋煎一煎,掺上一大瓢水。 无意间瞥了一眼眼巴巴看着的两个儿子,宋苗牙一咬,心一横,水开下盐以后,直接把一斤的面条下到了大铁锅里。 拿出一个大盆和三个碗,打上简单的调料,掺点面汤,等到挂面挑起后,能从筷头顺利滑落,宋苗快速的把这一斤的面条捞起来,分成完全不对等的四份。 三碗面条则递到了三个孩子跟前,大盆则送到了宋向文手上。 三个孩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宋向文却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面条,散着热气。 等到宋南星吃得七七八八,宋向文这才把一大筷子面条和几块鸡蛋挑进宋南星的碗里,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宋南星看着碗里冒出来的面条和鸡蛋,愣了一下。 宋向文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催促道:“快吃,待会儿坨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看天看地看空气的宋大志、宋苗夫妇,默默的接受了自家重女轻男,自己毫无人权和地位的事实。 这年头,晚上可没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吃完饭、刷完碗、闲聊上几句,惦记着灯油钱和第二天的事儿,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活动--睡觉。 第二天一早,白露未曦张仁德就背着装有药锄的背篓,来接宋南星一起上山了。 路线自然还是宋南星制定的,从后院小门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大峰山跟前。 以前这里并没有路,只是宋大志等人走多了,这里也就有了路。 张仁德跟着宋南星上了好几趟山,寻常的药材大都是认识的,不用宋南星过多提点,就能稳准狠的把大部分药材收入囊中。 当然,如何利用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再次种植和繁衍等问题,还得宋南星小朋友指点一二。 黄连、青蒿、山银花、枳壳、枳实、佛手、贝母、淫羊藿、续断、五倍子、党参、天麻、石斛、牡丹皮、金钱草、栀子、黄柏、虎杖、葛根、杜仲、独活、陈皮、橘红、白芷、紫苏叶、白果、玄参、木瓜、野菊花、厚朴、大黄、乌梅、使君子、吴茱萸、川楝子、巴豆、半夏、白术、补骨脂、骨碎补、石菖蒲、紫菀、牛膝、木香、灵芝、桔梗、黄精、粉葛、银杏叶、延胡索、前胡、菊花、金荞麦、青果、艾叶、川芎、百合、丹参、麦冬…… 张仁德从一个都不认识,到如数家珍,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而已。 等他又双叒叕按照宋南星的吩咐,把石菖蒲按照宋南星的吩咐,挖取母株,将根茎切成带2-3个芽眼的小段覆土压实在山里的小溪边,宋南星瞥了一眼他那个满满当当地盘背篓,满意的开了口。 “今天就这样,先回去吧!” 张仁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山,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宋南星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你劝人爬山,说对身体好,别人不当一回事儿;你跟人说,跟我山上找药材,卖了咱们平半分,别人的劲头可能比你还大。 譬如,张仁德。 自从折戟沉沙之后,就乖乖的走上了宋南星给他安排的赚钱道路,再也没有从宋南星的“贼船”上下来过。 宋向文离开半个月,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都只能忍着。 如今宋向文一回来,十里八村的病患全都围了过来。 直到宋南星和张仁德从大峰山回来,前面的走廊上还站满了人。 张仁德见到这种情况,眉头就是一皱。 猫着腰进了后院,寻摸到一个空的大号竹簸箕,直接把背篓里的草药往簸箕里面一扣,转身又溜了出去。 看那样儿,应该是又进山了。 宋南星小朋友人小力微,也拦不住啊!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端上自己的小板凳,拽过两个小竹篓,分药材咯! 白芷、川穹、甘草、连翘、金银花、菊花、柴胡、大黄…… 宋南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宋向文什么时候送走了病人,什么时候接过了张仁德再次送过来的药材,什么时候坐到对面帮忙一起分起来,她是一概不知。 宋苗收了工回来,看到专心分药材的爷俩,摇了摇头,干脆利索的做起了晚饭。 天气越来越热,宋苗干脆煮了一大锅绿豆稀饭,又拌了点小凉菜,就算是一餐。 等到宋大志接上宋立夏和宋小满回家,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绿豆稀饭和小凉菜,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放在宋家村也不算磕碜,但是……是真的吃不饱啊! 看到宋大志眼里实打实的嫌弃,宋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玩意儿吃不饱,但家里只有这么个条件,她能怎么办? “明天蒸红薯干面窝窝头?” 听到这话,宋大志的胃一阵翻涌。 “别!那红薯干用河沙炒一炒,直接当零食吃吧! 我明天一早,去把水潭那边的芋头挖回来,中午箜饭吃。” 宋苗小声叮嘱道:“芋荷杆也别落下,用酸辣椒炒一炒,下饭着呢!” 宋大志“嗯”了一声,坐到了饭桌上,认命的喝起了清得可以照出影子的稀饭。 宋苗挨着宋大志坐下,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说道:“我听队长媳妇说,公社同意给每人分一分的自留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苗不是个消息灵通,爱传小话的,连她都知道,这事儿十里八村基本上也就都传遍了。 宋向文接过话茬,道:“今天听了一耳朵,大概是有这么个意思。” 宋苗和宋大志一听这话,那叫一个两眼放光。 第三十二章 富裕?! 很快,小道消息就变成了政策,落实了下来。 每个人分到了一分(0.1亩)自留地,宋向文和宋大志虽然住在一处,但却是两个户头,分的地居然不在一块儿。 宋向文的那一份的紧挨着他们的宅基地,宋大志一家五口分了五分地,却离他们家宅基地八丈远,要想种地,还得跨过整个宋家村。 宋大志这可就不乐意了,跟村里相熟的几家都商量了个遍,到底是把地换了换,换到了隔了两根田埂的宋巧姑家附近。 自打有了这几分地,宋大志和宋苗立刻琢磨开来。 虽然红薯产量高,但见天吃红薯,不是红薯稀饭、就是红薯片汤、煮红薯、烤红薯、红薯干、红薯干面窝窝头……真是吃得人心(胃)里发烧,嘴流清口水。 宋大志和宋苗可以种胡萝卜、大白菜、水白菜、萝卜、黄瓜、空心菜、豆角、胡萝卜、菠菜和苋菜、韭菜、小葱、大蒜……却决计不肯在自留地上种红薯。 没办法! 吃腻了,或者说是吃伤了! 自打有了这几分地,宋大志和宋苗愈忙碌了。 当然,也有可能不仅仅是忙那几分地。 反正,他们家的饭桌终于摆脱了土豆和红薯长期统治的局面,品种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再加上宋大志时不时的“夹带一点私货”,他们家的饭桌子上虽然还是没有太多荤腥,粗粮永远比细粮多,但比起其他家庭,也称得上是“相对富裕”了。 没听到宋大志和宋苗,见天的叮嘱宋立夏和宋小满,不许出去炫耀伙食么? 当然,他们家餐桌上的百花齐放,离不开赵文义和陶兰芝夫妇的大力支持。 自打赵文义到了南方海岛,一家人算是彻底的得到了解放。 海岛的人员成分简单,除了一部分地方群众,就是驻地官兵。 虽然陶兰芝的成分稍微差了一点,但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政委和参谋长。 看在赵文义舍了升职加薪的。计划,也要保陶兰芝,政委和参谋长多多少少也得给赵文义一点面子,隐瞒一下。 如此一来,陶兰芝周遭一下子就和谐了。 虽然身体还是不大好,但心理压力却实打实的少了一多半,陶兰芝很快就和家属院的嫂子们打成了一片,并积极的参与到赶海、晒海货的集体活动中去。 因着陶兰芝的成分问题,和他们家走的近的,也就只剩下赵文忠和宋向文、宋大志了。 赵文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又处于被人盯着的敏感时期,赵文义和陶兰芝可不敢给他添麻烦。 于是,陶兰芝晒的海货,一多半的都成了年节礼,寄过来给了宋向文和宋大志。 当然,宋向文和宋大志也不是那种不懂礼的。 每年分下来的红薯,他们家都会做不少苕果儿。 这玩意儿有点像如今干果铺子里卖的脆红薯干。 将红薯蒸熟后,切成筷子头般粗细、两寸长短的条,晾干后,先用江边干净的粗沙下锅炒热,然后下红薯干混同翻炒,直到将苕干炒脆,再筛去砂砾即可。 原理有点像北方的鹅卵石烙饼,只不过宋家村这头用的是导热性更好的粗沙。 做苕果儿听着简单,实际不然,比如淘河沙,炒河沙就很繁琐。 另外,峰山大队的冬季多为阴天,一般立冬和小雪间会难得有点冬阳,但也是那种温温吞吞的阳光,晾晒就要时时翻动,否则晒不干,会发霉。 若遇上接连几个阴天,更是每天做完饭后,就得将大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再把簸箕放上去,借灶膛余热将红薯干烘干。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其实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正因为做苕果儿费时费事,一般人家做得不多。 也就成了赵文义念念不忘的家乡味儿。 除了苕果儿,还有红薯淀粉和橡子粉,都成了宋家村特产。 两家人靠着这年节时候,一来一往的包裹,维系着很难述诸于口的友情和亲情。 丰富家庭餐桌的,除了赵文义夫妇,还有张仁德。 无论哪行哪业,拜师学艺都得免费给师傅干三年活,那是做牛做马,却一分收益都没有。 但跟着宋向文学艺,却没有这份限制。 虽然大多数时间,宋向文都把他丢给了宋南星,但小姑娘年纪虽小,能力却是一等一。 关键是,采到的药材,不管收益多少,都是他和宋南星五五分成。 投桃报李,张仁德采了蕨菜、薇菜、折耳根、野葱、荠菜、血皮菜、刺龙苞、洋荷、香椿芽、花椒芽、水芹菜、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柴胡、何首乌、苦麻菜、灰灰菜、野豌豆、艾叶、山竹笋、魔芋、菌菇等野菜,也会分“宋南星”一半。 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晒成菜干,都极大的丰富了他们家的餐桌。 再说了,郑远成这干爹也不是白当的,三不五时就会托人带回来点粮食和糕点、糖果,给仨孩子“补一补”。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都会在宋立夏和宋小满上学去了以后,被一些重男轻女的大人,偷偷塞给宋南星。 宋南星小朋友就成了十里八村吃得最好的小朋友,没有之一。 甚至,宋南星小朋友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宝箱”--一个金鸡饼干的盒子。 没办法,谁让宋南星小朋友是一个有收入,还能留存住零食的小朋友,必须有自己的“保险箱”啊! “保险箱”固定在家里的大衣柜门上,还加装了一把小铜锁,铜锁的钥匙连着家里的钥匙一起,被编在一根红绳上,挂在宋南星的脖子上。 所以,宋南星小朋友也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走路带响”的小朋友。 别的小朋友羡慕不已,宋南星却不喜欢听这死出,强烈要求宋苗给自己的上衣胸口处添一个口袋。 不为别的,就为了装钥匙。 别的小孩这么说,家长十有八九会说:“我看你才像口袋。” 可宋南星的家长,宋苗同志,毫不犹豫的就照做了。 还怕宋南星觉着不好看,特地给她绣了小花、小叶子,可爱得不行。 第三十三章 强人所难 只是宋南星小朋友的长势太快,宋苗辛辛苦苦绣花的上衣,最多就能在宋南星身上呆一年。 等下一年,窜了一头的小姑娘,就穿去年衣服,就有一种穿七分袖、七分裤的窘迫感。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想着接一截什么的,甚至宋立夏和宋小满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轮到宋南星小朋友这儿,宋向文和宋大志可就不乐意了。 再加上一个偏心眼、又舍得出钱出票的干爹郑远成撑着,宋南星小朋友硬是没有穿过任何一件带布丁的衣服。 甚至,还有那多孩儿的家庭,尤其是有小女孩子的家庭,还会巴巴的找上宋苗,想要匀一点宋南星的旧衣服。 当然,不白给。 红薯什么的,管够。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成全大家咯! 红薯再烧心、反酸,那也是救命粮。 没见李桃花,不,是桃源村的所有人,每年都要拿细粮到宋家村来换么? 宋南星也感慨万千,可她并没有掌握农业科技研发方面的技能,只能不动声色的在大峰山种一些淀粉多的药材。 譬如,山药、葛根、茯苓、薏苡仁。 虽然不能代替米面,但也能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让人垫吧一口,解一时之急。 只是,十里八村的村民似乎都不识货。 宋南星辛辛苦苦耕耘了两三年,最终这些药材还是落到了她和张仁德手里。 当然,也有一部分出现在了他们家的餐桌上。 清蒸山药、清炒山药、拔丝山药、山药排骨汤、葛根粉鸡蛋饼、葛根红豆糕、凉拌葛根粉…… 怎么吃,都觉得比红薯好吃。 连带着张仁德家的餐桌都丰富多了,不再是红薯配红薯。 随着张仁德的采药、种药技术的日趋成熟,宋南星开始逐渐放手。 三年期满,宋向文大手一挥,宣布张仁德出师,顺利给他和宋南星解绑。 当然,采药的收益,宋向文也是一分不落的全部给了他。 只是分门别类晾干就行的药材还好,遇到需要炮制的药材,张仁德还是只能求助于宋南星这个“小师姐”。 宋南星偶尔搭一把手,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跟着宋向文习武、看书和出诊。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习惯了宋向文身后的小尾巴。 乡下可没有城里讲究,行医资格证什么的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宋南星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在把脉、辩证、药方的应用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一般的毛病,根本难不倒宋南星。 等到宋南星的手劲渐渐练出来了,宋向文便渐渐的把正骨和针灸的活儿交到了宋南星的手上。 为了激励宋南星,宋向文甚至特意为宋南星定制了一套四十九根的银针。 渐渐的,宋南星也就有了“小先生”的称呼。 再加上每年春末夏初、秋末初冬的时候,宋向文都会带宋南星去军医院坐诊一阵。 军医院里“小神医”的名头,也渐渐的打响了。 只是这样,宋向文还不满足。 听说,上级了解到中国卫生技术人员的情况,对于农民常见病治得少、多发病治不好、急病重病治不了的矛盾很是不满,安排军医院务必要为地方培养一批接受短期培训的农村医疗工作人员。 宋向文想都没想,带着宋南星就去了。 问? 就是交流学习! 宋向文打什么小九九,郑远成还能不清楚? 正巧军医院忙不过来,郑远成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教授”人选,宋向文就自投罗网,郑远成当然不会放过他。 在这个药品匮乏的年代,能配发给这些农村医疗工作人员的,通常只有红汞、碘酒、阿司匹林等有限的药物。 靠这些治病救人,根本不现实。 与其让他们学西医,还不如跟着宋向文学点中医,去山里面找点草药,跟着宋向文学点针灸,作用肯定大得多。 一向老谋深算的宋向文,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 被迫走马上任的宋向文,第一时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农村医疗工作人员,必须在农村就地选拔;要能认字,有一定的阅读写作能力;要家庭出身好,思想觉悟高,劳动积极;要优先从农村土医中选拔。 标准? 宋南…… 趁着最后一个字还没有从宋向文嘴里秃噜出来,郑远成一把捂住了宋向文的嘴。 以宋南星为标准,这培训班就不用开了。 “上级的要求是: 初步了解医疗知识。 在广大农村地区普及爱国卫生知识、除“四害”。 同时缓解乡村缺医少药问题。 另外,来的都是农民,他们不能脱产,培训期越短越好。” 宋向文瞪了郑远成一眼,毫不留情的拍开了郑远成的手,瞪了他一眼。 “怎么短?三年够不够?” 郑远成蹙着眉头,艰难的开了口。 “上面希望的是,三个月!” 宋向文一听这话,差一点跳了起来。 “三个月,能干嘛!” 培养一个医生不光要有医学知识,还要有临床经验。 别的不说,就宋南星小朋友,博闻强记,三岁就能背汤头歌,四岁就跟着宋向文学把脉、辩证,可现如今六岁了,还没能独立行医呢! 如今,给他一群“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让他三个月搞“速成”。 玩儿呢! 郑远成也知道这事儿不太靠谱,可上级发布的任务,他总不能当看不到吧! “先教人体构造,传染病防治和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 指望他们能像大医院的医生那样去给病人诊治是不切合实际的,解决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问题,减少传染病的发生,就算立了大功。” 宋向文一听这话,脑瓜子嗡嗡的。 现在就这么个情形,明摆着根本没有这么多条件和资金来培养专业的农村医疗工作人员。 只是,让初中和高中毕业的青年,或是有点药理知识的人,只要学习几个月时间,毕业后就能当医生。 别说宋向文觉得匪夷所思,就连郑远成都难以接受。 有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是好事儿,但医生除了医德,更重要的还是医术啊! 只是,上级的任务就这么明晃晃的压了下来,郑远成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啊! 第三十四章 讲义 宋向文瞥了一眼宋南星,又想了想那糟心的三个月的培训任务,咬了咬后槽牙。 “让我再想想吧!” 郑远成点了点头,把空间留给了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南星才走到宋向文身边,乖巧的给宋向文按摩着太阳穴。 “师傅,以我的资质,想要拿到行医资格,也就晚几年的事儿。 你没必要为了我,勉强自己接这烂摊子。” 宋向文闭着眼睛,一边享受着宋南星的按摩服务,一边呢喃道:“我接下这任务,并不完全是为了你,还有A省千千万万的农民。 90%的医疗资源在城市里,剩下的部分有四分之三在镇子上,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资源在农村里。 峰山大队还有我,其他大队呢? 从农村到城里,道路遥远,交通不便,需要大半天。 如果被毒蛇咬了,劳动的时候受伤了,被敌特分子伤害了,感冒、腹泻、骨折、发烧了、生孩子需要接生了……根本不可能立刻送到县城、市里,甚至省城的医院去。” 宋南星深深的看了一眼宋向文,认识到了他藏在深处的另一面。 “现在,唯一的难点是,怎么把医学知识,通过短短三个月时间,交给那些个‘半路出家’的秀才们。 现如今,不仅缺医,还少药。西医那一套肯定不行!中医也速成不了啊!” 听着宋向文喃喃自语,宋南星突然间想起了一本被公知所诟病,却被广大网民朋友们誉为三大神书之一,由上海中医学院,浙江中医学院,浙江中医研究所等编撰,出版于1969年的《赤脚医生手册》。 这本书是一本面向基层医疗人员的实用手册,旨在提供简单有效的医疗知识和治疗方法。 不仅涵盖了常见疾病的诊断、治疗和预防方法,为基层医疗人员提供了全面的医疗指导;还详细介绍了急救知识和技能,如心肺复苏、止血包扎等,对于在紧急情况下挽救生命具有重要意义;而且还包含了草药治疗的知识,为在缺乏现代医疗资源的情况下提供了替代治疗方案。 在医疗资源匮乏的情况下,这本书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宋南星思考了一阵,又偷瞄了一眼宋向文,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师傅,你有没有考虑过搞“抗大式“训练班?” “抗大式“训练班? 宋向文眼前一亮,目光灼灼的看向宋南星。 “展开说说?” 宋南星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了口。 “咱们首周进行政治学习,剩余的七周时间学习基础医疗技能。 比如,常见症状的诊断与处理、消毒包扎、打针开药、针灸推拿等基础操作。 最后一个月,由巡回医疗队或卫生院医生现场带教。” 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子,皱起了眉头。 “这教学时间这么短,这教学内容……” 宋南星呵呵一笑,出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 “师傅,闭门造车、大包大揽可不行,咱们得采百家之长。 儿科的常见疾病,咱们不能臆断,也不能问妇产科,不是? 专业的事儿,还得问专业的人。 咱们把各科的问题交到各科的手上,他们出人也好,出讲义也行,咱们都接受。 内容极大丰富,又不脱离群众和实际……” 宋向文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 “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瓜子好使。” 说完,宋向文立刻起身,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郑远成了。 听说宋向文肯接下这个挑子,郑远成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对于宋向文提出的那点小要求,郑远成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一扭头,郑远成就召集各科室骨干,开了一个小会。 面对郑远成发布的任务,各科室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 但听说七天之内交不出讲义就得出人现场教学,而且这人还有可能去农村带教一个月,这群人当即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宋向文的号,又出现在军医院针灸推拿科。 这一次,宋南星小朋友没有坐诊,而是坐在一旁开始埋头写字。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小姑娘在补作业,等知道这姑娘写的是针灸推拿的讲义,整个军医院都沸腾了。 等看完了宋南星小朋友亲笔写的讲义,各个科室的骨干们抹了一把脸,默默的撕了自己乱七八糟、东拼西凑的讲义,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他们也不想卷,只是输给一个六岁的小朋友……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于是,七天以后,宋南星小朋友收到了军医院所有科室的讲义。 儿科、妇产科、内科、外科……宋南星都能理解,但中药房…… 宋南星不理解,但尊重。 根据提交上来的讲义,和脑海中对于赤脚医生手册的记忆,宋南星小朋友和宋向文“商量着”编撰起来。 从简单的感冒发烧、咳嗽呕吐,到更复杂的心脑血管病,甚至核污染防护,只要讲义里面提及的,宋南星和宋向文都会用浅显易懂的词语修改和替代一番。 尤其是针灸推拿,更是成为了重点标注和反复修改的对象。 倒不是宋南星和宋向文想要掐尖,而是针灸是现有条件下,最省钱也最管用的急救方法。 治疗靠银针,药物山里寻,才是最符合A省省情的培养方式。 经过宋向文和宋南星修改后,长达300多页的讲义,最终提交给了院长郑远成。 郑远成逐字逐句的看完了这份讲义,第二天就带着这份讲义到省印刷厂,直接自掏腰包印了三百份,并让人家印好以后直接送到军医院会议室。 省印刷厂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自费印刷的,要不是郑远成带着军医院的公章,印的又是“内部学习资料”,印刷厂还不一定会搭理他。 对于郑远成提出的送货上门要求,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郑远成气得跳脚,却老胳膊拧不动国有企业粗大腿。 还能怎么办? 三天后,拿着条子来自提呗! 三百份资料,郑远成一个人可搞不定。 他想也不想,直接拉上宋向文,又找同事借了两辆自行车,这才风风火火的去印刷厂“提货”。 第三十五章 纪念 郑远成一米七三的个,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立在那儿跟个柱子似的,却中看不中用,拎个水桶都晃荡。 反倒是宋向文,也就一米七的个,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看着瘦骨嶙峋,三百份资料两只手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 三分之一绑在郑远成骑的自行车后面,剩下的全绑在他自己骑的自行车后面。 看着宋向文举重若轻的模样,郑远成内心那叫一个复杂。 “也没见你吃个啥,这力气打哪儿来的?”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要想有个好身体,每天早起一小时,跟着我练呗!” 郑远成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就你那练法,别说一小时,十分钟都能要了我的老命!” 这是,既不想锻炼,又想有个好身体? 哪有这种好事?!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蹬着自行车走远了。 对于郑远成那一声声“等等我”,只当没听见。 宋向文自顾自的回了军医院,把自行车后面的绑着的资料拎到会议室,再给自己泡杯茶。 等郑远成拎着资料,哼哧哼哧的走进会议室,看着悠哉悠哉品茗的宋向文,直接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老牛鼻子,你哪来的茶杯和茶叶?” 宋向文嘬了一口,吐出其中的梗子,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办公室啊!” 一瞬间,郑远成撕了宋向文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打不过…… 额…… 打不过! 郑远成狠狠地瞪了宋向文一眼,一把夺过了宋向文手里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又“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嘶~怎么这么烫?”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你办公室的暖水壶保温效果好呗!倒出来都三分钟了,还跟刚接上的一样。” 他也就比郑远成早回来几分钟,这茶才刚泡上,可不是烫的么! 他都只敢嘬一小口,哪知道郑远成这么虎啊! 上来就是一大口。 不烫他,烫谁? 宋向文这番话,不阴不阳的,直接把郑远成堵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过是一时气昏头,没有想到罢了。 “牛鼻子,你要不要这么损!” 宋向文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是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郑远成气得牙痒痒,却拿宋向文没办法,最终牙一咬,脚一跺,出去了。 不一会儿,军医院各科室骨干就陆陆续续走进了会议室,在郑远成的招呼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起来。 郑远成三天两头的开小会,各科室骨干都有些烦躁,对这份资料也没太上心。 瞄了一眼那目录,就直接翻到了各种科室那一处。 只是,才看了几行,各科室骨干的表情都变了,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讲义内容和他们当初写的差距不大,但遣词造句却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专有名词,变得格外的……通俗易懂。 完全不需要高中或者初中毕业的学历,只要读个高小,能识字,照着这资料来,虽然疑难杂症治不了,但那些个常见病,照本宣科都能成。 各科室骨干越看越心惊,想想这玩意儿是宋向文带着宋南星那个小朋友搞出来的,他们忍不住把翻到了针灸推拿那一部分,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们在学校专门学习过,却没有搞懂的玩意儿,现在回头再来看看这个资料,居然看懂了! 看懂了! 等到他们从资料里面抬起头,再看郑远成、宋向文和宋南星小朋友的眼神,和以前都有了明显的不同。 “院长,这资料有多的吗?卖我一份呗!” “也给我一份呗!” “溢价也行!” “对对对!” …… 大家的热情,成功说明了各科室骨干们对于这份资料的认同。 不过,…… “这就是给短期培训人员准备的学习资料,我也没想着拿出去卖……” 看着郑远成为难那样,小秦医生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直接拍桌上,抱着资料一溜烟跑了。 其他科室骨干们一看,有样学样,有钱给钱,有票给票,然后抱着资料就跑。 问? 就是科室里面忙,医疗任务重,不忍心让病人等太久。 反正,钱货两清,概不退换。 郑远成看着少了一摞的资料,以及会议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钱和票,半天回不过神。 “这……这……” 宋向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激动个啥,都没回本的。” 郑远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突然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儿…… 嘶~ 这个牛鼻子,又给他下套呢! 他印这批资料,是给短期培训人员准备的,不是拿来卖的。 他可没发行资格,要是被人给举报的话,…… 像是猜到了郑远成的想法,宋向文慢条斯理的来了一句。 “都是医院内部的人,又是他们强买强卖,告不到你身上。 只是资料再放在会议室,可就不安全了。 被人知道这玩意儿能换钱……” 不出半个小时,一份都不会给他剩的。 郑远成哪听得这话,赶紧把钱和票往身前一搂,一股脑全塞到自己兜里,然后抱起面前那一沓资料,朝着宋向文嚷嚷道:“你替我看着,我把这些资料都放到我柜里,锁起来。” 宋向文“嗯”了一声,默默的的端起茶杯,摸了摸杯壁,喝了一大口。 不冷不热,刚刚好! 完美! 这小半杯水,宋向文只喝了两口,就给干没了。 宋向文摇了摇头,提起茶壶又续了一杯。 郑远成拎完资料,热得满头大汗,正口渴呢,看到茶杯立刻扑了过来。 然后,立马又放下了! 同一个坑,他一天能跳两次? 笑话! “牛鼻子,你可做个人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冷笑道:“咋了!给你续水还续错了?” 没有证据的事,宋向文怎么可能承认? 郑远成冷嗤了一声,没戳穿他那点小九九。 “那资料,你要不要来一份?” 宋向文想了想,道:“来两份吧!我和果果都留个纪念。” 郑远成点了点头。 “成!” 第三十六章 培训 资料都准备好了,郑远成立刻通知各乡镇公社,把短期培训人员给送过来。 由于宋向文对于文化要求的标准过高,毕业以后还没有名师认证、不包分配工作、但能让你速成上岗服务八亿农民。 那年头连生产队的驴都有编制,我们这帮学员却什么都没有,逢人只能说去参加”培训班”。 于是,集一省之力,也只找到三十二个参加短期培训的人员。 当二十八个女生,四个男人齐聚军医院大礼堂,面对年龄差距足足十多岁的“同学”大家还能相谈甚欢,可看到第一排坐着那个“小豆丁”大家一时间还有点无所适从。 这……也是“同学”? 还没等大家想明白,宋向文已经穿着整齐的军装,踏进大礼堂。 看惯了宋向文的道袍,突然看到这身棕绿色,宋南星还有些不太习惯。 而台上的宋向文看着学员们的性别比,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稍纵即逝,但宋南星还是发现了宋向文的不悦之情。 倒不是宋向文重男轻女什么的,而是农村医疗工作人员需要走家串户,女孩子,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到底还是不太方便。 即便如此,宋向文还是代表军医院对大家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并致欢迎词。 简简单单几句话后,宋向文就以时间紧、任务重为由,开始了培训第一课。 内容? 当然是,学习最高指示。 备战、备荒、为人民。 应当积极地预防和医治人民的疾病,推广人民的医药卫生事业。 学习我们的历史遗产,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给以批判的总结,是我们学习的另一任务。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 虽然有些老生常谈,但却是这个时代所有培训必须要走的流程。 第一节课很重要,但却是所有课程里面用时最短的。 课后,宋向文第一时间拿出了郑远成准备的内部材料,“借”给了前来参加短期培训人员们。 书非借不能读也。 郑远成自掏腰包印刷的内部材料,可不是拿来给这些人偷懒的。 借可以! 免费发放? 想都别想! 既然是借的,那当然就得还咯! 三十二个培训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白天学,晚上抄书的“幸福”生活。 唯一的例外? 只有咱宋南星小朋友! 作为一个记忆力超群的大佬,自己编撰的书,宋南星小朋友必须是倒背如流啊! 抄书?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不过,宋南星也没有闲着。 半天得坐在大礼堂,听那些个耳朵都要起茧的话,晚上还得给学员们准备各种药材标本。 毕竟,画是死的,药材是活的。 只有让他们熟悉了A省常见的药材,并把它们用到日常的防治过程中去,这一次的短期培训,才算发挥了它真正的意义。 宋向文讲思想政治课往往一带而过,可讲到医学知识,却是一丝不苟。 要想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学完许多人一生也学不完的课程,对宋向文和培训班成员们,都是一个很具体的要求。 宋向文恨不得把这些知识,化作“十全大补汤”,给学员们灌进去。 学员们也知道,当一名医生要读很多年书,老百姓平时想都不敢想。 现在有个机会,能让她们成为医生,大家都开心的不得了,学起来也就分外卖力。 为了练习针灸,宋向文先是让他们在一沓厚厚的草纸上扎针,训练手劲。 还说,纸上能扎准了,扎皮肤就容易多了。 就在大家伙努力尝试的时候,他们摸不准来历的“小豆丁”却已经手速飞快的扎了起来。 动作那叫一个优雅,技法那叫一个娴熟,速度更是让人望其项背。 他们,这是被一个“小豆丁”给碾压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胜心刷刷刷的就上来了。 为了能尽快学好,不光在纸上扎,学员们还凑一块,互相用身体给对方当“教具”,在彼此身上练习扎针,追求穴位精准、技法娴熟。 不仅仅是为了赶超“小豆丁”,更是因为技术熟练以后,拥有了一手又快又准的扎针功夫,才有给病人下针的底气。 从内外科到妇产科,战地救护到传染病防治,中西医结合到民间验方,注射、配药、打吊针、清创手术…… “小豆丁”宋南星永远是那个学得最快,掌握得最好的。 有了这根标杆立在那里,成员们个个卯足了劲,学得那叫一个认真。 唯一不足的,大概就是大家的画功。 毕竟,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有所突破的。 这需要天赋,更需要努力。 当然,只学习理论知识,到底还是不够的。 两个月的学习期一过,宋向文只留下宋南星在军医院各科轮岗,其他三十二个培训人员,通通“打回原籍”,回到推荐他们过来的公社卫生院,让卫生员带诊。 并约定,一个月后回来汇报学习。 送走了这一批短期培训人员,宋向文转身就进了郑远成的办公室,自顾自的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等茶水咽了下去,宋向文这才发出一声暗叹。 “我的任务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郑远成想了想,点了点头。 “搞一批结业证书发一发,再来个大合照,就差不多了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笑道:“你不来个结业演讲,鼓励一下这些小同学?” 郑远成想了想,淡淡的说道:“到时候来看呗!” 这是,不情愿的意思? 宋向文略一琢磨,就回过味来。 郑远成这个从小接受系统教学的人,对于这些“半路出家”,临阵磨枪的短期培训人员,未必有多放心。 郑远成愿意给他们办法结业证书,拍个大合照已经是“仁至义尽”,演讲……还是算了吧! 这年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才能不错。 毕竟,人心隔肚皮。 万一,出了点什么纰漏…… 宋向文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有这种想法,我也能理解。” 只是嫌麻烦的郑远成,完全不知道宋向文脑补了些什么,只知道宋向文认同的问题,就绝对没有问题。 第三十七章 分享会 其他三十二个培训人员怎么样,宋向文并不清楚,但宋南星小朋友的轮岗情况,宋向文却是看在眼里。 小丫头是有些天赋的。 进入急诊科第一天,就遇到一场大型车祸。 车祸伤基本上都是群体伤,且伤员几乎都存在多发伤,伤情复杂、致命伤隐匿、进展快,致死、致残率高,且车祸伤病人及家属情绪急躁不安,对急诊科乃至整个医院的医疗救治系统的高效衔接、诊疗能力均是重大考验。 急救部主治医师雪梅提上急救药箱就往救护车上跑,宋南星小朋友赶紧跟上。 一辆大巴车侧翻在地,大部分人都已经撤离,但司机和副驾驶座位上的乘客,以及一对老年夫妇却因为伤势过重,陷入昏迷,滞留在车内。 宋南星瞥了一眼被大家当做出入口的车窗,毫不犹豫的拎着急救箱就钻了进去。 确定患者位置,及时施针止血,配合消防员把有脑卒中损伤昏迷的患者转移到救护车上,送回军医院进行紧急治疗。 患者的伤势非常严重,雪梅主任顾不上宋南星,一边实施抢救,一边让司机载着她和患者往军医院赶。 到了军医院,立刻组织了紧急抢救,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手术,终于将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等雪梅主任想起宋南星,宋南星已经在附近“支起了摊子”,靠着那个急救箱,把患者安置得稳稳当当。 打那以后,雪梅主任逢人就夸宋南星临危不乱,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一流,天生就是吃医生这碗饭的。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当宋南星腰穿一次出水,缝皮操作娴熟又美观,一向挑剔的神经外科冯主任都赞不绝口。 军医院上上下下,对宋南星小朋友的态度都变了。 以前,那一声声“小神医”,多多少少都带了点调侃。 现如今,这一声声“小神医”,多少带了点真情实意。 军医院医护人员的态度,严重影响了患者们的态度,宋南星凭实力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宋南星小朋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其他的“老同学”也没有闲着。 就这么忙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结业这一天,大家伙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不,大礼堂一见面,大家就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大家讨论得太过热烈,以至于郑远成拉着宋向文走进大礼堂那么大的动静,大家伙都没有听见。 郑远成拉着宋向文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家并没有说闲话,而是紧张激烈的讨论病人和病情,郑远成眼珠子一转,心里突然有了计较。 他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等大家安静下来,郑远成才开了口。 “我是军医院的院长,郑远成。 第一次见面,本来应该讲点什么的,可刚刚听了你们的发言,我觉得你们讲得比我好多了。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改改主题,把我的个人演讲变成大家伙的实习分享会。 拉进一下大家的距离,也丰富一下大家的经验。 咱们男士占比少一些,但不妨碍起个先锋带头作用嘛! 那一位先来?” 四位男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大家还是把目光落到了话唠肖波身上。 肖波挠了挠头,最终还是第一个站到了台子上。 “大家都知道,我家老人是医生。 队长说,门里出身自带三分,把我送了过来。 虽说是门里出身,我却只学会了一样,给人涂红药水。 因为红药水又叫二百二,十里八村的都戏称我为“二百二”。 我心里也知道,只会涂红药水的医生,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即便来了军医院,跟着宋先生学了两个月,我的心里也没底。 回到咱们公社卫生院,也是怯怯的,老医生叫我做啥我做啥,一点主观能动性都不敢有。 直到有一天接诊个疼得打滚的老乡,我拍桌子说是急性阑尾炎。 可公社的老中医白我一眼:“让打两针青霉素观察观察。” 我胆子小,也没敢反对。 结果,半夜还得我操刀手术刀,手术室的灯光下,躺在托盘上那化脓的阑尾证明了我的正确性,也树立了我的信心。 我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真的学到了东西。” 大礼堂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却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满满的认同感。 肖波带了个头,大家伙也少了几分拘谨,谈论起了自己这一个月来学到的经验和教训。 胡一山说自己跟着区卫生院的名医曹麟先生去出诊的时候,遇到需要给注射器材消毒。 按要求,是要将针头放在铝合金制的消毒盒里消毒。 消毒盒有大有小。大的跟蒸饭盒差不多,可以煮输液皮管;小的长方形,两头圆角,只能煮一支针筒几枚针头。 消毒需要煮沸15分钟以上。 那时候手表是奢侈品,连时钟也罕见,怎么控制时间呢? 曹医师的诀窍是:点支烟,安闲地抽完就可以了。 李晓凤所在的石碑公社比较偏僻。 因为一般情况家属都已经预先跟医生说过了,只需简单问一下病人再给病人量体温,准备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至于听诊? 如果肺部有异常,带诊的医师就会把听诊器给你,叫你听,告诉你,这个是湿锣音,还是干锣音,可能是什么病的症状。 诊断完毕,十有八九要打针。 病人的想法很奇怪,与常人不同。 你说他是小毛病,吃点药片就会好,不需要打针。他死也不相信,就认为他的病是死病,你们不舍得花冤枉钱。 给病人打针的同时,我们还费尽口舌好说歹说,平复病人焦躁的心理。 有时真的需要治疗,有时只是给病人安慰。 石碑公社缺医少药,但归根结底,还是缺钱。 谢垚第一次出诊,是本大队王老伯劳动时划伤了阴部。 这在大地方只是平常稀松的事儿,可在公社那种小地方,却是是破天荒的事。 当王老伯捧着阴部冲进外科室,当即就把女医生吓跑了,还是谢垚见势不对,赶紧“脱岗”来紧急处理。 这段“佳话”,现在还在他们公社传颂。 如果没有了下一个更刺激的传说诞生,估计这事儿能够在公社传大半辈子。 第三十八章 礼物 论虎,还得是王小红。 王小红学成以后,一回家,就发现隔房的二嫂的身子有些沉,便不由自主过去与她拉开了话。 “可是有了?” “嗯。” “啥时的?” “你给咱算算。” 王小红很准确地算出了预产期,全家人那叫一个佩服,并提出了想让她帮忙接生的要求。 王小红一方面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另一方面也是职责所在,没有犹豫就欣然同意了她的要求。 既然答应了人家,王小红开始了准备:手里翻着书,脑子里复习着老师讲的接生操作要领。 可当王小红按照所学知识给二嫂开始产前检查,却发现胎儿成了屁股朝下。 按讲义所说,此时的孕妇必须要膝胸卧位,以纠正胎位。 从此二嫂开始了每天两次的受罪——床头撅着。 但为了胎儿能正常娩出,她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只能受着了。 还好,配合着王小红的针灸涌泉穴,胎位很快正了。 并于三天前,瓜熟蒂落,产下了一个五斤半的大胖小子。 当婴儿特有的嘹亮啼哭声响满了整个屋子,王小红把粉团团的小婴儿交到二嫂的手里时,心里的喜悦和自豪是无以伦比的。 最离奇的,当属敖东的经历。 夏坝公社条件困难,卫生所居然连个手术室都没有,还是敖东带着人亲手搭建的。 他们先拿高粱秆搭起简易的房子,再拿塑料布给它蒙起来。 随后,撒上大量的硫磺、福尔马林消毒,等估摸着细菌差不多没了,人再进入室内手术。 除了自建无菌室,敖东还在老医生的带领下,自制药品。 洗安瓿瓶、灌药、消毒、压药。 敖东的三观真是碾碎了再重组。 为了保证这种自制药的安全,夏坝公社卫生院还养了兔子。 捣鼓出药来后,先注射给兔子,看看兔没事,他们再注射给自己,自己也没啥反应,这批药才能用在老乡身上。 别看夏坝公社卫生院条件不怎么,但忙的时候是真的忙。 几台手术同时开展,五六个老乡依次躺好,消毒、麻醉、切开皮肤,老医生和敖东轮流持刀,依次实施摘除或者切除病变的部位,再进行缝合。 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无菌室”,居然没出过一场“医疗事故”。 敖东的手术水平,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得到了极快的提升,甚至可以和军医院工作了两三年的外科医生相媲美。 当然,除了讲自己,也有讲别人的。 每个公社卫生院,都有身怀绝技的奇人。 后桥公社卫生院的药工郑先生70多岁,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就靠双手当眼。 不管什么中药只要到他手里,他就知道这是当归还是白术。 他切的饮片,薄得透明。那槟榔的饮片花纹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举人坝公社的药师牟先生,称药的水准比起bJ卖糖的张秉贵“一抓准”来毫不逊色。 可人家张秉贵是论斤的,牟老先生抓总是药是论“钱”的,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关键是人家还很谦逊,每当有人夸奖,牟老先生谦虚地说:“手熟而已。” 听着学员们的讲述,宋向文和郑远成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他们满腹牢骚的接下了这个“不合理”的任务,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找到了这个任务存在的合理性。 大家你争我抢的结果,就是,最后只剩下宋南星。 感受到大家投向自己的目光,宋南星施施然站了起来,笑道:“大家都讲得很好,我就不献丑了。 作为培训班里最小的学员,一直以来都很受各位“老同学”的照顾,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一向低调谦逊的宋南星,突然拿“礼物”砸人,“老同学们”一时间还有点无法接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宋南星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直到宋向文替宋南星把礼物拿出来,一一分发到“老同学们”的手上,大家伙齐齐笑了。 三十二个“老同学”的笔记本上,有三十二种不同风格的“画作”,只是他们画的草药,时间一久,就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里面画的草药是草本还是木本,互生还是对生。 拿着这个去挖草药? 不敢想! 根本不敢想! 是的!宋南星送给三十二个“老同学”的结业礼物,就是讲义里面所有的图。 包括并不限于解剖图和常用药材。 只是宋南星“能力有限”,没郑远成那本事,只能油印。 但也足够让“老同学们”欣喜若狂了。 “小同学,你这礼物,可是送到了我的心坎上。” “无以为报,能不能拿草药抵?” “照着你笔记本上的图找的那种?” “你别害人害己!” …… 毕竟,大多数的草药都要他们自己去采挖。 尽管可以请有经验的药农带路,可分不清,认不出却不成。 就他们自己画的图,可不敢拿实物来比对。 宋南星给他们准备的礼物,是真的送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有了这本图册怕,他们只需要努力,区别鉴定,掌握特点,一定能实现药材自由。 这可是终生受用不尽的“礼物”,没看那感性一点点女同学,眼泪都已经噼里啪啦往下掉了吗? 感动? 不,完全不敢动! 生怕眼泪滴图册上面,把图册弄花了,以后没得用。 因为这个礼物,宋南星小朋友的地位得到了明显的提升,也就比授业恩师宋向文略微低那么一点点,成为了三十二个“老同学”心目中无法取代的存在。 大家恨不得拉着宋南星小朋友,念一段“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再磕几个头,一起拜个把子。 就凭这赠图册保饭碗的恩情,这三十二个“老同学”妥妥的成为了宋南星的人脉。 还是那种他有一口干的,就绝不会拿一口稀的来糊弄你的那种人脉。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就连郑远成老爷子都只能说声“佩服”。 第三十九章 任务 大家感动的时候是真感动。 可当看到姗姗来迟的摄影师,得知要拍大合照,大家也是真郁闷。 尤其是那些个平时特别在意形象,此刻却哭肿了脸的小姐姐,此刻对宋南星小朋友那真是又爱又恨,表情要多扭曲就有多扭曲。 宋南星见势不对,赶紧的跑去给各位感性的小姐姐们打热水,洗脸、敷脸。 就宋南星这眼力劲,小姐姐们的好感度直接拉满,好吗? 四个男同学都给看呆了。 合着,自己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小姐姐们恢复了原本的美貌,拍下这极有纪念意义的大合照,军医院第一届短期培训班就这么顺利结束了。 因为培训的效果显着,在各公社的强烈要求下,迅速开办了第二届培训班。 作为优秀教员,宋向文就这么被扣留了下来。 为了安抚宋向文,也为了继续保障峰山大队的父老乡亲们的健康,宋南星被郑远成派车送了回去。 峰山大队的父老乡亲们听说宋南星回来了,忙不迭的往她们家药房涌。 宋南星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投入到了紧张的治疗过程之中。 别看宋南星年纪小,但医术却并不比宋向文差。 十里八村的头疼、牙疼、腿疼、关节疼……就没有宋南星治不了的。 针灸、刮痧、西医、中医,只要是能治病的,宋南星都能“拿来用”。 而且,她还创造性地将艾灸与西药结合,成功治愈了多例慢性胃病。 这种方法既节省了医疗成本,又适应了农村实际情况,引得郑远成巴巴的派了军医院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内科大夫王杰,过来跟宋南星取经。 和王杰一起过来的,还有上完两个月课程的宋向文。 宋向文那熟悉的道髻,配上那一身棕绿色,有一种让人觉着陌生又熟悉的割裂感。 但大家还来不及适应宋向文的改变,就被宋向文身后的王杰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听说王杰是来跟宋南星学习经验的,大家伙眼珠子和下巴都快掉了,对于宋南星的医术,又有了新的认识。 宋向文前脚把王杰介绍给了宋南星认识,后脚就带着宋南星出了门。 宋向文大老远从城里跑回来,可不是为了给王杰当介绍人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当然是宋南星小朋友的学习。 宋南星小朋友已经六岁了。 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在这个年纪开蒙的,宋南星也必须去学校镀个金,把文凭拿到手。 只是,宋南星毕竟不靠这个文凭吃饭,她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宋向文自然得为她谋划。 这不,百忙之中抽了个空,第一时间就拎着好酒,带着宋南星小朋友找老友--峰山小学的校长谭毅“叙旧”来咯! 这一顿饭,直接从中午十一点半,直接吃到了晚上七点钟。 期间,“等得无聊”的宋南星,一连做了好几套,最终跳级成为了二哥宋小满的同班同学。 并且,还是只挂名,不上课,由宋小满负责通知前往考试的那种。 宋小满同学梦寐以求的小学生活,宋南星小朋友不费吹灰之力,就完美的替他实现了。 而他自己,除了要为自己学习,还要为宋南星“坐班”。 宋小满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南星小朋友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附带三颗大白兔,才把他给哄好。 王杰看着六岁小女孩反过来哄八岁小男孩这“倒反天罡”的一幕,整个三观都碎了。 等他好不容易把三观重塑了一番,宋向文又给了他一个新的刺激。 宋向文之所以能够从军医院抽身,回到峰山大队,原来是带着任务的。 原来,A省爆发了血吸虫病。 血吸虫病是一种长江中下游地区广泛流行的寄生虫病,人体多通过皮肤接触含尾蚴的疫水感染,会引起肝脾肺等多脏器损害。 宋向文所在的峰山大队临近清河,也属于血吸虫病高发区。 上级要求各级卫生院开展群防群治工作,宋向文作为峰山大队的卫生员,自然也不例外。 群防群治的第一步是普查,普查的第一步则是收集大便。 这样的“臭”事,宋向文可不舍得宋南星去做,但对于王杰,宋向文却毫无怜惜之情。 每天一早,宋向文就带着王杰挨家挨户地收集大便(必须每家每户的每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先把每个人大便分别包好,写上名字,然后送去公社指定地点。 村里好几十户人家,多半都不愿配合:“拉个屎还要包起来?” 嫌烦。 干脆扯谎,说没有拉。 也就是宋向文和王杰一次次地去,大家伙觉得不好意思,才配合留大便的。 大便送到指定点后,还要把大便倒在一铁丝网大漏勺中(不像现在粪检取一点点,而是全部),下面置放个盛满水的烧杯(标上姓名),然后用棍子搅动大便,把残渣滤掉,再把杯里上面澄清的液体倒掉,留下沉淀物送去给专业人员查找虫卵。 这工作进行了十几天,没口罩没手套没任何防护用品,当然更不会有任何补贴。 不过,这次普查峰山大队还真查出了两个患者,后来都去集中治疗了,也算没有白忙活。 虽然“臭活”有人替,但宋南星也没有闲着。 她要响应主席的号召,参加消灭血吸虫病,由区、公社有关部门组织到上垟等地怀疑有血吸虫宿主钉螺的溪滩河岸寻觅钉螺。 此外,还要负责打防疫针。 疫苗是免费发的,主要有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三联疫苗、乙脑疫苗、卡介苗,还有糖丸。 其实糖丸的全名是脊髓灰质炎活疫苗糖丸,这个可就是“福利”了。 小朋友都很喜欢宋南星给他们“派糖”,不像前面的拿针拿刀,搞得“哭爹喊娘”。 甚至还有宋家村的小朋友,跑来跟宋南星套近乎,就是想要多吃一颗糖丸,搞得宋南星哭笑不得。 不过,是药三分毒。 记忆力超群又有原则的宋南星小朋友,可不会乱给。 这也让宋南星小朋友得罪了十里八村的“小伙伴”,成为了没人跟她玩儿的“孤家寡人”。 第四十章 泡椒竹笋 在宋南星看来,“孤家寡人”什么的,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眼里的大问题只有一个,出夜诊。 她年纪小,走路本来就慢。 背着药箱出夜诊,那更是慢上加慢。 偏偏上级要求她得跟着宋向文一起,去查血丝虫。 查血丝虫得半夜突袭村民被窝。 夏夜田埂上,大家左手电筒右手玻片,三步摔稻田,五步喂蚊子。 老乡开门时总满脸惊恐:”赤脚医生比鬼还吓人!” 但还真有人披着棉被配合采血:“大夫,查完能给我孙子看看夜哭症不?”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不就是一个夜哭症,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医咯! 小小银针闪金光,千年铁树开了花,哑巴开口都能说了话,还能拿夜哭症没办法? 小小肠胀气,拿捏! 查完血吸虫,又查血丝虫,臭活、累活都让王杰遇到了。 所以,学习任务一完成,王杰立马包袱款款往镇上的车站跑。 那狼狈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模样,看得大家又好气又好笑。 “城里的医生,就是娇气!” “能在咱们乡下地方呆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要不是宋先生和小先生,咱们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人家呢!” …… 听着父老乡亲的话,宋南星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她扭头看向宋向文,沉声道:“师傅,培训班还开吗?” 宋向文点了点头。 宋南星想了想,道:“能加一个张仁德吗?” 宋向文闻言就是一愣。 “你怎么突然提这一茬?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乡下人人多嘴杂,宋南星的年纪又小,宋向文有这方面的怀疑,不要太正常。 然而,宋南星却出乎宋向文预料的摇了摇头。 “农村医疗工作人员的缺口太大,张仁德虽然只有高小的文凭,却认识大部分本地的药材,有一定的基础,是个不错的苗子。 再说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小小的峰山大队,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们爷俩? 咱们总得给父老乡亲们留条后路不是?” 宋向文深深的看了宋南星一眼,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亲自找上张仁德,聊了很久。 新一轮的培训班即将开始,这一次肯定不赶趟,宋向文也没有催促,而是给张仁德留足了考虑的时间。 只是,宋向文错误估计了形势,张仁德并没有考虑太久,当天晚上跟家人沟通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找了过来,给了宋向文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仅张仁德积极寻求上进,还试图带上了他媳妇宋巧姑一起进步。 宋巧姑不仅具备初中毕业的学历硬件,还有多年的“助产士”经验,比张仁德更符合参加短期培训班的条件。 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亲戚”,宋向文能帮一把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 “你们两口子同时脱产,家里吃啥用啥?” 张仁德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尴尬的挠了挠头。 宋向文也没太为难他,而是给他出起了主意。 “你先跟大队打申请,通过以后,你再带带你老丈人和媳妇。 采药这活又没有多难,你都能三个月上路,他们估计也差不离。 等你报道学习去了,他们正好接过你的担子。” 如果宋巧姑在认药识药上面有天赋,他培训班结业后,宋巧姑再去申请也不迟。 如果宋巧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跟着宋秦氏也不算太磕碜。 张仁德听懂了宋向文的潜台词,耷拉着脑袋回了家。 宋巧姑在家忐忑不安的等了半天,看着张仁德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许是心理预期比较低,对于宋向文的建议,宋巧姑不仅接受良好,还连连夸宋向文考虑周到,甚至还特意做了她最拿手的泡椒竹笋,送给宋向文做谢礼。 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宋巧姑的泡椒竹笋那是一绝,宋向文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宋苗见宋向文好这一口,不仅把这份泡椒竹笋用玻璃罐给宋向文装好带上,甚至还巴巴的跑到宋巧姑那儿问了方子。 这个天的竹笋早就过了季,宋苗为了满足宋向文那点偏好,巴巴的拉着宋大志和宋立夏、宋小满,跑去大峰山深处的竹林里挖笋。 家里“几个壮丁”,对此安排,居然毫无异议。 经此一役,宋南星对自家师傅的家庭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泡椒竹笋半个月就能成,宋向文却得在军医院呆上两个月才能回家。 为了让宋向文能够吃上一口新鲜的家乡味儿,宋苗毫不犹豫的把宋大志给撵了出去。 别看宋大志一身腱子肉,但胆子却和那一身肉成反比。 宋立夏和宋小满上学去了,宋大志便把目光投向了宋南星。 “果果,……” 看着自家便宜老父亲期期艾艾的目光,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咯! “西医用得七七八八了,我正好要去公社卫生院拿一些。” 宋南星都给了台阶,宋大志眼前一亮,立马抓紧下。 “爹陪你去。 顺带去趟车站,把泡椒竹笋给你师傅捎过去。” 别看宋大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意思就一个: 体力活我干,沟通交流的事儿,闺女你来呗! 老天爷给选的便宜父母,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成!” 宋大志把小巧的玻璃罐往药房前面的墙根处一放,扭头就往宋老三家跑。 “果果你慢慢收拾,我去借牛车。” 宋南星小朋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秋裤改的运动服,撇了撇嘴,转身去了厢房。 宋南星把那一套运动服换成了蓝粗布印花的小褂子和蓝粗布裤子,这才慢条斯理的套上自己绣着小花的千层底。 等到牛车停在药房门口,宋南星这才把药箱往宋大志手上一递,把“有事外出”的牌子往药房门口一挂,坐了上去。 趁着宋大志搬泡椒竹笋的空,宋南星主动跟宋老三打起了招呼。 “这不年不节又不赶集的日子,还得麻烦三叔,单独为我们走这么一趟。” 宋老三笑着摆了摆手,道:“小先生客气了。 这一趟,还真不是为你们爷俩单独走的。” 第四十一章 电话 宋老三这话,成功勾起了宋南星的好奇心。 “那我们爷俩这是沾了谁的光?” 宋老三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 “队长呗!说是要去公社,开个什么会。 你们爷俩回来的时候,怕是要等上一等了。” 宋南星摆了摆手,大气的说道:“等一等就等一等呗!队长的事儿要紧。” 紧赶慢赶跑过来的宋大邦,听了这话,嘴角差一点咧到耳根子。 “果果不愧是去军医院学习过的,觉悟就是高。” 听见有人表扬自家闺女,宋大志脸都快笑烂了。 宋老三也凑趣道:“我半截都埋黄土的人了,这辈子也就在镇里晃悠。 小先生今年也就六岁,却在城里走了几个来回。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宋大邦听了这话,附和道:“别说咱们这十里八村的,就连整个太和镇,去过城里的都屈指可数。” 不过,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宋大邦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把这话说出口。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这还是他家小子教他的。 说的是,这事儿没办妥之前,可不能大嘴巴说漏了。万一被人听了去,搞出了点什么幺蛾子,咋整? 宋大邦这个当队长的都这么说了,宋老三只能顺着宋大邦的话往下说呗! “小先生,那军医院长啥样啊!” 宋老三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宋南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科普了起来。 听说军医院有七八个公社卫生院那么大,医生护士加起来有一百多号人,不仅有门诊大楼、住院部、停车场、食堂、小卖部,还配了属于自己的家属院、幼儿园,俨然一个小型社会。 宋老三惊讶得,嘴就没有合上过。 好不容易回过神,刚准备再仔细问一问,宋南星却突然“吁”了一声。 老牛习惯性的停下了脚步,大家伙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声自行车铃声。 不一会儿,邮递员李国庆就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宋南星朝着对方摆了摆手,主动打起了招呼。 “李邮递员,好啊!” “吱”的一声,李国庆一个急刹,停在了牛车面前。 “小先生好啊! 不愧是小先生,眼神就是好,隔了这么老远都能把我给认出来!” 宋南星没接话茬,反而笑着岔开了话题。 “李邮递员,还有我的包裹么?” 听到宋南星提起这茬,李国庆就是一哆嗦。 “老同学们”收了宋南星的大礼,当时无以为报,转身,就给宋南星寄了包裹过来。 从吃食到药材、从酸豆角到蝉蜕,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国庆都得负重骑行十多公里,就为了给宋南星送包裹。 以至于,李国庆一听宋南星提及这茬,就直打哆嗦。 “小先生,你能不能不提这茬,惦记点别的?” 宋南星撇了撇嘴,嫌弃道:“其他的? 信得回,电报又贵,既不当吃,又不当喝的,我惦记干嘛?!” 对于宋南星的话,在坐各位都表示了深切的认同。 那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李国庆嘴角直抽抽。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国庆还能怎么办? 赶紧把宋南星的电报双手递上,求放过。 真有电报? 宋南星好奇的接了过来,居然是宋向文发过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只有三个字: 速回电。 宋南星跟李国庆道了谢,默默的收起了那张薄薄的纸,叠好以后放进了药箱里,这才笑眯眯的说道: “师傅让我回个电话过去。” 宋南星都这么说了,大家虽然不知道真假,却也不好追问,话题又回到了军医院头上。 就这么说说笑笑间,牛车稳稳的停在了公社门口。 宋大志背上药箱,拎起两个玻璃罐,牵着宋南星下了牛车。 “这边还有点树荫,三叔你就在这边歇口气呗! 等我们把泡菜给我师傅捎过去,回了电话、领了药,我们就来找你。” 宋老三听着宋南星这一顿数,笑着打趣道:“哟!没看出来,小先生还挺忙!” 宋南星叹了口气,道:“这一天天,事赶事儿的,我也没办法啊!” 看着宋南星人小鬼大那模样,周围群众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宋南星叹了一口气,晃了晃宋大志的大手,“趁乱”离开了公社大门口。 替泡菜买了张货票,交给司机,宋南星就拉着宋大志去了邮局,拨通了郑远成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一响,守了一早的宋向文一把就把电话抓了起来。 “你好!军医院院长办公室!” 宋向文那口音重到离谱的“椒盐普通话”,简直一言难尽,宋南星忍不住建议道:“师傅,你还是说方言吧!” 宋向文听懂了宋南星的嫌弃之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我的普通话,很标准啊!” 宋南星很想反驳,可顾及那一点微薄的师徒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电话费挺贵的,我长话短说。 我妈跟巧姑姐学做了泡椒竹笋,给你捎了两罐过来,就九点半那一趟,你记得去取。” 宋向文也不再纠结普通话标不标准的事儿,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听说有一批干部要下放到咱们公社来。 咱们宋家村肯定首当其冲。 那可是要分咱们口粮的,咱可得谨慎些,不能挑那种只有一张嘴的,得挑能干实事的。” 干实事的下放人员? 宋南星点了点头,意识到宋向文看不到,又赶紧“嗯”了一声。 宋向文怕宋南星领会不到精神,又补充了一句道:“伟人说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咱们必须贯彻落实到位。 让那些下放人员,把那些个物理、化学、机械知识,都应用到农业种植上面去,多快好省的建设咱们的新农村。” 宋南星又“嗯”了一声,宋向文又关心了几句家里,这才依依不舍的挂上了电话。 宋南星摸出一张角票放到了柜台上,大姐深深的看来宋南星一眼,找了一张一分,一张五分的纸币给她。 大姐略过容易丢的钢镚,找纸币给宋南星的行为,显然是一种特殊照顾。 宋南星投桃报李,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和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第四十二章 江靖川 马上就要抱孙子的大姐,听到宋南星那句“姐姐”,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小姑娘嘴真甜!” “姐姐的笑更甜!” 宋南星一边说话,一边拉着宋大志往外走。 除了惦记宋向文吩咐的事儿,更重要的是,怕宋大志绷不住,瞎说大实话。 没想到,宋大志的注意力,压根就没有放在宋南星和大姐的对话上。 他还沉浸在一通电话居然要四分钱中,无法自拔呢! 要知道,宋家村的一个工分才两分钱。 他辛辛苦苦干两天,宋南星一通电话就给花没了。 没了! 直到宋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宋大志的思绪从那四分钱的电话费上拉过来。 宋大志随口跟宋老三打着哈哈,至于宋南星怎么把他牵到卫生院门口,又怎么带着他领了药,宋大志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不是宋大志实打实的看到药箱里面多了不少药,宋大志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宋南星牵着走了半条街的事实。 看到宋大志被宋老三叫回了魂,并且成功的牵制住了,宋南星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公社的办公楼。 红星公社建筑呈前院后楼的布局,前面的院子不大,也就能停下两辆小轿车的模样,后面的小楼倒是挺气派。 虽然也是石头加水泥构成的,却是实打实的二层小楼,面宽12米,相当的整齐亮堂,二楼外面还有鲜红的“人民公社好”毛体水泥堆塑字,风格鲜明,抢眼至极。 这不,汽车站门口刚下来那一车外地人,哪个不朝这边看的? 唉!外地人?! 宋南星小朋友脑子里面立马闪过了宋向文跟她说的那番话,交代给她的艰巨任务。 可当宋南星的目光扫到队伍中间凹下去那一块,一个七八岁稚气未脱的男孩印入宋南星的眼帘,她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小孩子不可能在下放人员的行列吧! 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宋南星的目光太过于专注,成功的吓到了江靖川。 他一个闪身躲到了江永华的身后,并拉了拉江永华的裤腿。 江永华低头看了看江靖川,然后随着江靖川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巧和宋南星的目光撞个正着。 江永华看了看宋南星小朋友身后的公社办公楼,眯了眯眼睛,牵着江靖川走到了宋南星跟前,柔声问道: “小朋友,红星公社委员会怎么走啊?” 宋南星笑眯眯的反问道:“老爷爷,你找红星公社委员会做什么啊?” 这防备心、警惕性,可不是一般小孩子该有的。 江永华忍不住多看了宋南星两眼,这才开了口。 “我们都是A大的老师,响应号召,下放到红星公社。 看着小同志面善,便找小同志问个路。” 面善? 就凭这两个字,宋南星就有权利对江永华的话存疑。 虽然心里吐槽不已,但宋南星面上却一点都不显,反而戴上了微笑的假面,故作可爱的歪着头,笑着追问道:“那老爷爷是教什么的呢?” 江永华一听这话音,总觉得不对。 但已经说到这份上,不回答好像也不太合适。 盯着站到宋南星旁边的宋大志和宋老三,江永华干笑着说道:“我就是个教人造机器的。” 宋南星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继续追问道:“那老爷爷会造拖拉机吗?” 听到宋南星这话,宋大志和宋老三的警惕立刻放松了几分,期待值却无限拉满。 江永华是个识时务的。 虽然他的专业并不局限于此,但并不妨碍他顺势点头。 听说江永华能造拖拉机,宋大志和宋老三立刻热情了好几分,又是握手,又是递烟。 并热情的跟江永华介绍起了红星公社这栋办公楼。 别看这栋办公楼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楼内是按建制设置的“七部一办一委”。即联合办公室、农业水产部、畜牧部、工业交通部、财政贸易部、劳动福利部、文教卫生部、人民武装部和计划委员会的办公室,再加上一个会议室所构成。 现在,大家伙都在会议室开会,即便进去了也见不着人,不如坐在一起吹吹风,唠唠嗑。 或者说,吹吹牛,侃侃大山。 对于宋大志和宋老三的提议,大家伙都很是热衷。 毕竟,能听到风声,及时止损的,都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政治敏锐度、社交能力和口舌功夫,那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难得遇到个了解红星公社的“地头蛇”,不发挥一下他们的特长,提前探探路,岂不是一种严重的资源浪费? 双方人马一拍即合。 至于谁能套到谁的话,那自然是……各凭本事。 反正,宋南星年纪小,只负责竖着耳朵听就行了。 这次下放到红星公社的一共有十八个人,大部分都是教务处和后勤处的老师,只有四个人例外。 机械系的江永华和他带着的“拖油瓶”江靖川,物理系的曹勇,以及外语系的刘芳芳。 按照宋向文的吩咐,只会耍嘴皮子的,他们宋家村一个都不要,能选的就只有江永华和曹勇。 当然,还得加上江永华自带的“拖油瓶”江靖川。 趁着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打定主意的宋南星小朋友抬腿就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死死盯着宋南星的江靖川,看到宋南星离开,拉了拉江永华的衣襟,见江永华没反应,江靖川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跟了过去。 两个小朋友的运气不错,刚刚走上二楼,就看到几个人从会议室里面走了出来。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大邦那熟悉的声音,也钻进了宋南星和江靖川得耳朵里。 “一共十八个下放人员,其他大队接纳一个下放人员就行,咱们宋家村一个生产队就得接纳三个?峰山大队就得接纳八个? 就因为咱们峰山大队穷,咱宋家村穷,就得吃这种哑巴亏? 社长,你这分配有点不合理吧!” 宋大邦直愣愣的把大实话给秃噜了出来,社长高季宇尴尬的打着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 可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一次又一次的把话题又给拉了回来。 第四十三章 诱导 面对宋大邦和张尚文的夹攻,高季宇不得不做出让步。 首先,下放人员由峰山大队先选。 其次,在其他大队没有补起八位之前,峰山大队不再接收新的下放人员或者知青。 宋大邦和张尚文的要求并不过分,其他大队也没有任何异议,高季宇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并把下放人员的名单递给了张尚文。 宋南星见状,立刻拉着江靖川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宋大邦的裤腿,嚷嚷道:“四叔,这个小哥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皮肤白皙,小腿修长,长大以后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关键是他年纪小,吃得少,咱们选他好不好?” 自觉藏得很隐蔽,却被宋南星从转角处强行拽出来江靖川,听了宋南星这番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小妹妹该说的话吗? 她怕不是披着少女皮的老流氓吧! 整个会议室的大人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宋南星赞不绝口的江靖川。 七八岁的男童,稚气未脱,却已展现出未来的英俊模样。 乌黑茂密的头发,被剪成利落的短发,清爽干净。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嘴唇,又让他添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忧郁。 张尚文拍了拍宋大邦的肩膀,轻笑道:“的确是个美男子! 小先生难得开了口,你干脆成全她算了。 要是这小子以后出了什么篓子,你就让她兜底,妥妥的稳赚不亏。” 宋大邦想了想,扭头朝着“美男子”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南星直接嚷嚷道:“江靖川。 他是跟他爷爷一起来的,他爷爷叫江永华。” 宋大邦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宋南星。 宋南星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省城的方向,宋大邦的眉头这才松开了少许,在名单上勾下了江家爷俩的名字。 宋南星适时的把宋大邦拉到了窗户边,指着窗外正在跟宋大志和宋老三闲聊的下放人员,小声说道:“我听他们说,这里面有个叫曹勇的,是教物理的;还有个刘芳芳,是教外语的。” 宋大邦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在曹勇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把名单递给了张尚文,并在刘芳芳的名字上面点了两下,摇了摇头。 张尚文了然的点了点头,拉过宋南星,按照名单顺序把人给认完以后,在五个看起来壮实一点的男性后面打了勾,并备注上峰山大队四个大字。 这番操作,直接看傻了江靖川,看呆了其他大队的大队长和生产队长。 “张尚文,你作弊!” 张尚文把名单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伟人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只是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下放人员,算不上作弊吧! 至于优先选人,这不是你们自己同意的吗? 说要是不服,咱们也可以换一换。 你们谁愿意选八个,都可以排第一;最后一个没人选的,跟我回峰山大队就行。” 十个大队长和他们身后的生产队队长一听这话,干笑着住了嘴。 张尚文冷哼一声,满意的捏着名单,带着宋大邦、宋南星和江靖川,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只是,刚到楼下,张尚文就泄了气。 “那可是八个人的口粮……” 宋南星小朋友拍了拍张尚文的手,小声安抚道:“江爷爷可是会造拖拉机的,咱们不亏!” 张尚文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真的假的?!” 宋南星没有说话,只扭头看了一眼江靖川。 张尚文和宋大邦的目光立刻紧随而至。 江靖川被三个人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想了想自家爷爷夸下的海口,最终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张尚文看了看江靖川那小身板,想想江永华的“逆天”能力,勉强有了点安慰,脸色总算是好看了几分。 “我记得你们生产队以前有个五保户,叫……” 宋大邦立刻接过话头。 “我三叔,宋远卓。” 张尚文满意的把话茬又接了回来。 “对对对!就是他。 宋三叔那房子,还在吧!” 早就被宋大邦家占了,做了柴房。 但这种大实话,宋大邦可不会说出口。 “在倒是在,就是很多年没人住了……” 张尚文拍了拍宋大邦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咱们得学铁人精神,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啊!” 宋大邦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点头附和咯! 宋南星小朋友朝着江靖川挑了挑眉,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别看她前前后后也不过说了几句话,却决定了江家爷俩很长一段时间的归宿和待遇。 年幼的江靖川并不懂,可他身后的江永华在听过江靖川的转述后,却明白了什么。 坐上宋老三的牛车,远离了人群后,江永华这才小声问道:“听说峰山大队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 不知道小姑娘你认识不认识? 能不能替老头子我带个路?” 赶车的宋老三嘴上最是闲不住,一听这话,立刻笑了起来。 “咱们峰山大队,可不止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而是两个。 一个被城里的军医院请去当先生了,另一个可不就在你们面前。” 他们面前? 看看牛车上的药箱,想想张尚文那句“小先生”,江永华心里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老哥,你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小姑娘吧!” 宋老三轻飘飘一句“你猜对喽”,把车上三个下放人员直接给打懵了。 看着他们瞠目结舌的模样,宋老三不厚道的笑了。 “你们可别小瞧了咱们宋家村这小先生。 要知道,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 道理他们都懂。 可一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必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小姑娘手上…… 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象!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曹勇问完以后,还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 怕刺激到这群“教书先生”,宋南星含糊的回答道:“快七岁了!” 即便是宋南星谎报了好几个月的年龄,也不过“快七岁”而已,对大家造成的惊吓,也并没有减少几分。 第四十四章 安顿 曹勇和江家爷俩那张到极致的眼睛和嘴巴,完美的表现出了心底的震惊,也成功逗笑了宋大邦和宋老三。 “你们可别小看我们小先生,她可是军医院第一届培训班出来的,正儿八经有结业证的。” 作为“正规军”,曹勇和江永华一向不太看得上短期培训班出来的“野路子”。 可宋南星小朋友还不到七岁,却能拿到军医院第一届培训班的结业证,就另当别论了。 “学而不已,阖棺而止。医学关乎身家性命,更应如此。” 江永华这话颇有点倚老卖老的嫌疑,好在宋南星并不是那起子是非不分的,非但没有深究的意思,反而还笑着回了一句“受教了”。 宋南星谦逊的态度,成功赢得了曹勇和江永华的好感。 只是现如今的名师,大都自身难保,他们俩还自顾不暇,就没有必要祸祸好友和眼前这个有天分的小姑娘了。 曹勇和江永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之情,连带着江靖川看宋南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多少有点倒反天罡! 宋南星觉着,他们大概还没有认清形势? 这么一想,宋南星立刻坦然了。 牛车稳稳的停在了大槐树下,宋大邦拉过宋大和嘀咕了几句,宋大和立刻跑回了家。 宋大邦这才带着三个下放人员,顶着大家好奇的目光,参观起了宋家村。 宋南星瞥了一眼偷摸搬柴火的宋大和一家,了然一笑,胡乱找了个借口,就拉着宋大志跟大家告辞。 宋南星转身就往药房的方向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被她夸成花的江靖川。 宋大邦和江靖川这个时候才算看了出来,宋南星在会议室里面略显花痴的话,只不过是宋南星随便扯的幌子。 于是,江靖川给宋南星贴的标签,除了流氓以外,又多了一个--小骗子。 江靖川的视线太过“炙热”,成功的吸引到了江永华和宋大邦的注意。 宋大邦顺着江靖川的目光看了过去,“哦”了一声,笑眯眯的介绍道:“那边就是小先生宋南星家,靠近大路边上的那一间就是药房,你们以后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去那边就行了!” 介绍完药房,又介绍起了旁边的宋巧姑家……宋大邦挨个指了过去,把宋家村的情况介绍得七七八八,至于三个下放人员有没有记得住,就不是宋大邦考虑的范畴了。 等宋家村的情况都介绍得七七八八,估摸着交代宋大和的事儿也应该办得差不离,宋大邦这才带着一群人走向了张尚文交代的安置点--宋远卓宋三叔留下来的一间半石头房。 虽然宋远卓走了七八年了,但宋大邦一家一直拿这房子堆杂物,时不时也会捡捡瓦片。 是以,虽然残破了些,脏了些,空旷了些,但也不是不能住人。 宋大邦丢了一间房,心疼不已,把人带到地儿,钥匙一扔就走了。 曹勇和江家爷俩哪见过这种情况,呆呆的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等到宋南星放好药箱,过来查看情况,看到这三人无所适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跟我走吧!” 宋南星背着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三个“老爷”回了家。 然后,拿上扫帚、木桶、木盆……甚至于竹梯等家什儿,又风风火火的回到了宋三叔留下那屋。 捡瓦,扫地,贴报纸,收拾那半拉子“开敞式”厨房,拾掇四周的杂草。 两个小时后,这一间半石头房总算是拾掇了出来,只是离住人,还差得远着呢! 宋南星默默的从兜里拿出卷尺,丈量了一番。 这间石头房开间不大,也就三米五,进深却很长,足足有十米,装下这么三个下放人员,也不是不行。 只是,…… “咱们村可没有木匠,床、柜子、桌、椅、板凳……你们都得去隔壁村找李木匠。 咱们这十里八村的,没啥嫁娶的大事儿,一般不会置办这些。 李木匠可不会置办着在哪儿堆灰,你们得有点心理准备。” 三个下放人员这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程度。 虽然现在刚入秋,气温还不算特别低,但在这堪堪找平的泥地上打地铺,只怕明天就得找他们眼前这位不怎么看得上的小先生。 江永华皱了皱眉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着宋南星拱手作揖道:“还望小先生替我等想想办法。” 宋南星在三个人身上巡视了一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咱们还是找三叔借一下牛车,先去李木匠家里试试吧!” 有宋南星开口,牛车借得也还算顺畅,只是到了李木匠家里,还真如宋南星所说,并没有几样东西。 几根长条凳,几根小板凳,一口木箱,几根木头堆在左厢房里。 曹勇和江永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是一咯噔。 反倒是宋南星,数了数长条凳的数量,两眼放光。 “定做两张床是来不及了,但李爷爷这儿的长条凳是够的,用条凳和床板拼一拼,也不是不能住人。 你们觉得这么样?” 曹勇和江永华不约而同的拍起了脑袋,相视而笑。 他们俩个黄土埋半截的读书人,竟然脑子还没有转过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女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是我们没转得过这个弯儿。 麻烦师傅,给我们点十二根条凳,再准备四块一米三五乘一米的床板。 再订一张八仙桌,做好了以后,麻烦你帮忙送到……” “卓三爷爷家。”宋南星补充说完,这才扭头看向曹勇和江永华,认真说道:“如果你们还有睡床的打算,我建议你们少要四根条凳,免得浪费。 另外,我建议你们来跟小木凳,烧火坐人方便些。 这木柜子最好也带走,再买把锁锁上。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曹勇和江永华对视一眼,听从了宋南星这个“专业人士”的建议,并追加了一个木箱。 李木匠难得接到一个大活,自然是曹勇和江永华说什么就是什么。 条凳、柜子和小木凳是现成的,装车就行。 床板也没有多麻烦,把阴干的原木锯开,抛光以后用木条钉在一起,就算齐活。 第四十五章 出谋划策 条凳放好,架上床板,用毛巾擦拭干净,放上从城里带过来的铺盖卷,一个大通铺就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把柜子擦拭干净,放在大通铺最里头,把衣服行李塞进去,这老破小的石头房,一下子就有了那么几分人气。 三个下放人员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算是暂时解决了。 看着收拾整齐的屋子,三个下放人员认真的跟宋南星道了谢。 宋南星摆了摆手,感慨道:“万里长征才走出第一步,后面还远着呢! 现在跟我道谢,是不是早了点?” 曹勇和江永华并不理解,等到嘴里冒烟、肚子打鼓、三急的江靖川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间半石头房居然没有厕所,才明白宋南星这句话的意思。 宋南星小朋友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带着一群人,回家咯! 她们家的厕所就在大路边,只要里面没人上锁,爱怎么使就怎么使。 等江靖川解决了“当务之急”,两手空空的来到宋南星家,看着药房里面那个有点历史的红泥小火炉,一套砂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宋大志并不是很待见三个下放人员,但想想宋向文的话,还是免费给他们打造了一套竹制的餐具,包括并不限于竹碗、竹杯和竹筷。 至于挑水用的木桶、洗脸洗脚和淘菜用的木盆,以及放粮食的黄桶、放盆搭毛巾的架子……送是不可能送的,但拿票来换,却也不是不行。 量大从优,还能附赠一根扁担、两个竹刷把、一边高粱扫帚、一把竹扫帚和几根红薯。 曹勇和江永华足足搬了两趟,才把这些家伙什给搬到了家。 原木的架子放在右边墙角,放上原木的木盆,看上去还挺规整。 家里没粮,黄桶放在床边做餐桌使,摆上那一套竹制餐具和淘菜盆。 曹勇挑着一对木桶去了水井边,把木桶洗干净,又挑了一挑水,放到了左边墙角。 江永华则自觉的带着江靖川去大峰山脚捡柴火。 等到他们把红泥小火炉给搬到了半拉子厨房,洗干净砂锅,把那几根红薯给煮上,天已经黑了下来。 三两口解决掉煮红薯,就连那带着甜味儿的水儿都没有放过,这才勉强混了个水饱。 哄着江靖川睡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两个“知识分子”,忍不住对视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苦意。 “怎么就成这样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咱们好歹遇上了小先生,老季他们……” “老季身子骨是差了点,但一个大男人,怎么着也能挺过去。那刘芳芳……” 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 一个漂亮的、教外语的、还孤独无依的女人,会遇到些什么,曹勇和江永华想都不敢想。 这觉,是更睡不着了! 两人感觉自己刚刚合上眼,上工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两个人拉着江靖川挣扎着起了身,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窜到了宋大邦的面前。 毕竟,这陌生的地方,他们仨也就认识宋大邦、宋老三、宋大志和宋南星四个人。 现如今,宋老三和宋南星不在,宋大志正扛着锄头往这头赶,他们别无选择,好吗? 面前突然窜出三个人,可把宋大邦给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楚是那三个下放人员,宋大邦的表情就有点一言难尽。 作为队长和邻居,三个下放人员进进出出那么大的动静,宋大邦不可能不知道。 但想想自家那乱糟糟且没地方放的东西,宋大邦实在是没心情也没有功夫搭理他们。 现如今,苦主找上门来,宋大邦免不得有些心虚。 “你们的口粮,可以找队里借,秋收的时候再来合计。 不过,咱们宋家村可不富裕,只能借土豆和红薯。” 可以借土豆和红薯? 曹勇和江永华顿时眼前一亮,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掏,那彩虹屁,直接把宋大邦给吹上了天,也让他们成功借到了五十斤土豆和两百斤红薯。 粮虽然借到了,但曹勇和江永华两个大男人却有些无从下手,硬生生吃了好几天的煮红薯,以至于江靖川看到红薯就开始反酸。 拿着两个煮红薯,江靖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路过的宋南星秒懂了他的纠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仨这厨艺,很一般啊! 看你这食不下咽的模样,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家隔壁,就那,是巧姑姐家,她家的饭菜味道可是一等一的。 你让你爷跟她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搭个伙。 要是不行,你们仨就多问问村里的婶子大娘,一人一个食谱,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宋南星的话糙,理不糙,江靖川是真的听进去了。 作为一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小朋友,江靖川低着头,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要不是宋南星耳聪目明,差一点就忽略了。 看着小帅哥如玉的耳根子变得通红,宋南星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不客气! 为帅哥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江靖川瞬间石化了。 这这这……是小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流氓! 江靖川再也顾不得文明礼貌,抱着自己的红薯,一溜烟的跑了。 看着江靖川狼狈逃窜的身影,宋南星小朋友难得的沉默了。 这是……被人当成女流氓了? 可,世界上有她这么可爱的女流氓吗? 不懂欣赏! 哼! 宋南星小脑袋一昂,背着手走了。 只是那步子,略微有那么一丢丢大,走得略微有那么一丢丢急,而已。 她可不是心虚,就是看到药房门口有人站着,担心病人的病情而已。 对! 就是这样! 等到了药房门口,宋南星才看清楚,患者可不是一位,而是一串。 巧的是,她虽然和患者们不熟,但患者和患者之间,应该还是挺熟悉的。 毕竟,他们来红星公社之前,可都是一所大学里面的同事。 是哒! 来的七八个患者,都是别的村,甚至别的公社过来的下放人员。 公社门口匆匆一见,大家也算是认识了,宋南星也没有客气寒暄,直接打开药房,坐到椅子上,沉声道:“哪位先来!” 第四十六章 荤腥 话音一落,万籁俱寂,甚至还有人不敢置信的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宋南星的年龄劣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宋南星揉了揉太阳穴,顶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说道:“十里八村的,就我一个医生。 你们要么挨个进来看病,要么出门右转,去公社卫生院。” 药房外面迟疑的下放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率先踏出这一步,去当那个小白鼠。 就在大家僵持的时刻,隔壁民主村的李木匠,抱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小先生,快救命啊!” 宋南星指挥着李木匠把男青年放在药房的床上,一边听着李木匠的描述,查看起了伤情。 原来,这小子是个不安分的。 别人都老老实实割草,就他作死,非要拿着镰刀玩儿。 谁知道镰刀脱了手,正巧落到了他的肚子上,给腹壁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伤口长约两三寸,相当深,幸好未贯穿腹腔。 就这种伤情,送到公社卫生院明显来不及了。 第一个发现情况的李木匠立刻把人给抱到了宋南星这儿来。 既是不得已,也是义不容辞。 宋南星只能拿了缝衣服的针和线,碘酒消毒后,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那淘小子做起了缝合手术。 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宋南星眼不花手不抖,伤口缝合得那叫一个漂亮。 缝好后再撒点消炎粉,用一块干净手绢盖上,宋南星洗了一把手,又收拾干净了药房的血迹,屋里屋外的人员这才回过神来。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质疑宋南星的医术,而是自觉的排起了长队。 就像曹勇和江永华担心的那样,这秋风一吹,伤风感冒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儿。 一开始,大家还想着喝碗热水,捂一身汗就好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非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了下地劳动,这才被“劝了过来”。 毕竟,宋南星可是跟他们宣传过的: 轻型感冒可不药而愈,重症感冒却能变生他病,甚至可危及小儿、老年体弱者的生命,尤其是流行性感冒暴发时,迅速流行,感染者众多,症状严重,甚至导致死亡,造成严重后果。 好在这一群下放人员并不是流行性感冒,而是非常典型的风寒。 只是,同为风寒,药方却不尽相同。 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身痛,鼻塞,流清涕,咳嗽,痰稀,或白,舌苔薄白,脉浮或浮紧。 治拟辛温解表,宣肺散寒之法,使用麻黄汤加味(麻黄,桂枝,苏叶,橘红,柴胡,桔梗,杏仁,甘草);或荆防败毒散加减。 风寒感冒轻证(恶寒无汗,头微痛,咳嗽痰稀,鼻塞咽干,苔薄白脉浮),使用杏苏散加减; 风寒夹湿(身热不扬,头重如裹,肢体酸重疼痛,苔白或腻,脉浮或浮濡者),用九味羌活汤加减; 风寒未解,郁而化热,或素有内热,复感风寒(症见恶寒较轻,发热较重,无汗,头疼身痛,鼻塞,咽痛或肿,口干或渴,舌苔薄黄,脉浮滑数),使用柴葛解肌汤加减。 眼瞅着小小的宋南星搭着板凳爬上爬下的抓药,大家伙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复杂。 不过,大家运气都不错。 两副药下去,大家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就连那个接受缝合手术的淘小子,术后都没有感染,伤口也痊愈得很好。 原本还对宋南星有所怀疑和轻视的下放人员,如今都对宋南星刮目相看,态度端正了几分,跟着其他乡亲一起,喊起了“小先生”。 面对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态度,宋南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晨练、看病、看书,偶尔上山采采药,制制药,日子不要太悠闲。 悠闲得宋小满都有些看不过去,干脆选择眼不见为净,躲了出去,每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虾。 说他不务正业吧! 偏偏他每天都有收获,多的也没有,但给他自己补充点营养总归是够的。 搞得宋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也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让自家的孩子巴巴的跟着宋小满的屁股后面走,就图着贴补一下家里。 不少孩子跟着宋小满走了几趟,才惊讶的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宋小满一抓一个准的小鱼儿,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跑得一干二净;宋小满随便爬棵树都能找到鸟蛋,等他们也爬上去,却只有愤怒的鸟妈妈…… 宋小满吃了肉,他们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这怎么跟?怎么学? 根本没法跟,也学不了一点。 宋小满的小尾巴也就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不放心他的宋立夏。 于是,宋家村就多了一个奇景: 大三岁的哥哥宋立夏,给小三岁的弟弟宋小满当小跟班。 宋小满掏鸟蛋,宋立夏负责接;宋小满抓鱼,宋立夏负责装;宋小满去大峰山溜达,宋立夏负责认路;宋小满打兔子,宋立夏负责捡石头…… 说好听的,叫兄友弟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狼狈为奸。 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被这哥俩盯上了,就只有一个结局: 送进他们家的厨房,被宋苗巧手烹制一番后,端上他们家的餐桌。 大头当然是,给治病救人赚工分的大功臣--宋南星。 剩下的三分之一,则会平均分配给宋立夏和宋小满两兄弟。 至于宋大志和宋苗? 问,就是不好这一口。 偶尔,宋南星也会去大峰山逛逛。 只是,宋南星的收获,除了常见的药材,就是一些野菜,稍微贵一点的药材都遇不到,更别说野鸡、兔子之类的荤腥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 宋南星遇不到荤腥,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毕竟,野猪和狼,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荤腥。 遇不到它们,就代表着遇不到大峰山最大的危险。 果然,换个角度看问题,宋南星的心态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捡不到荤腥怕什么? 她又不差钱,完全可以买买买,好吗? 准确点来说,是“允许病人用实物和工分抵扣药费”。 譬如,各种票据,那玩镰刀的淘小子家里送过来的大鹅…… 它们,不香吗? 第四十七章 狼崽子 想到那只大鹅,宋南星就忍不住舔嘴。 只是这玩意儿可是别人家的命根子,既能看家护院,又能下蛋换针头线脑和盐巴,金贵着呢! 想吃卤鹅,怕是有得等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放学一回家,就看到宋南星坐在药房的椅子上舔嘴,半点“小先生”的气质都没有,十足的馋猫模样。 宋小满试探性的问道: “果果,这是馋什么了?” 宋南星下意识的回答道: “卤鹅!” 话一出口,宋南星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宋小满的当,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宋南星当即选择先下手为强。 “你居然套我话!” 面对宋南星的指责,宋小满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干笑道:“我这也不是想着,你想吃啥就好去……弄…啥…嘛!” 谁知道,宋南星居然想吃卤鹅! 这玩意儿,他上哪儿去给宋南星整? 宋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甚至不敢看宋南星的眼睛。 这明显心虚的表情,一落到宋南星眼里,她的心立刻就放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她知道,这把,稳了。 “十里八村的,也就民主村那淘小子家有两只鹅。 一只公的拎过来抵了药费,他家还有一只母鹅。 你去弄呗!” 宋小满哪敢答应? “果果,我错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看在二哥天天帮你上课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行吗? 求求了!” 宋南星端了几秒,这才矜持的点了点头。 宋小满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的离开了药房,拉着宋立夏跑了。 看着宋小满狼狈逃窜的背影,宋南星不厚道的笑了。 可再看看宋立夏和宋小满去的方向,宋南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着不远处的红薯地高喊道:“爹,宋小满去大峰山啦!” 走到一半的宋小满听了这话,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他这边还想着给宋南星打野鸡,让她尝一尝卤味,她那边居然明目张胆的告他的黑状。 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要是换个人,宋小满一定给他一顿正义的铁拳,并以家人为中心,族谱为半径,进行360度无死角的进行“问候”。 可面对宋南星这个小祖宗,宋小满却只能吃个哑巴亏。 宋南星虽然打不过他,也骂不过他,但他俩从家人到族谱,都特么一样,受宠程度却完全不同。 但凡他抬手或张嘴,受伤的绝对不是宋南星,而是他自己。 宋大志的铁拳和宋苗的嘴…… 想到这里,宋小满默默的打了个寒颤,拉着宋立夏跑得更快了。 等到宋大志扛着锄头追出去,早就没了两个孩子的影儿。 宋大志就知道,宋小满那熊孩子肯定是拖着宋立夏进了深山。 宋大志嘟囔了一句“熊孩子”,就低下头,研究起了周围那一串串脚印,认命的当起了“追踪犬”。 这十多年的兵,宋大志可不是白当的,追踪和隐藏踪迹的技术,那可是杠杠的。 只要他想,战场上那么复杂的形势下,他都能找到敌人。 更何况,宋小满这种行踪都不会藏的熊孩子。 不一会儿,宋大志就把宋立夏和宋小满揪下了山。 只不过,多了一个“随行人员”而已。 其实,宋大志是不想把那小东西带下山的,可谁让熊孩子宋小满不撒手,摆出一副“誓死共存亡”的架势,还说是寻摸来送宋南星的呢! 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由着他咯! 这不,一回到家,宋小满就巴巴的举着那小东西给宋南星献宝。 “果果,你看!我……” 宋小满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眼就看穿了小东西属性和来历的宋南星揪住了耳朵。 “宋小满,你不要命了! 居然把狼崽子给带回家! 要是狼群找上门,我看你怎么办!” 宋小满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为自己辩解。 “可是,它受伤了唉! 我不把它带回来,它也活不下来好吗?” 宋南星注意到小狼崽那渗着血的前腿,这才没好气的放过宋小满,顺手摸了摸小狼崽的腿骨。 “有点骨折,不算太严重,可要想养好,也得两三个月。 这么大的小狼崽,需要高蛋白和低碳水化合物摄入。 也就是说,它一天三顿都得吃鸡胸肉和蛋黄之类的荤腥……” 也就是说,宋小满想养这小狼崽子没问题,但必须天天上大峰山给它打野鸡吃。 关键是,打完野鸡以后,小狼崽子吃肉,他顶多喝口汤。 这那是养宠物,这完全是在伺候活祖宗。 养不起! 根本养不起! “我现在就把它放回去,行吗?” 宋小满的声音略显卑微,宋南星却并没有因此心软。 “来不及了!” 宋大志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坚持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得为你的选择承担后果。” 宋小满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见多了生离死别的宋大志,铁了心要给宋小满一个教训,根本无动于衷。 宋南星怕自己心软,赶紧带着小狼崽子去了药房,处理伤腿。 只有宋立夏这个老实人,围着宋小满,急得团团转。 宋南星替小狼崽子正了骨,又洒了一点自制的金疮药来止血,又用两根消毒后的小木棍和布条给小狼崽子包了起来,这才塞回到了宋小满的怀里。 毛茸茸的小家伙伸着小舌头,轻轻的舔着宋小满的手,那奇特的触感让宋小满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家伙顶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宋小满的眼里满满都是孺慕之情,宋小满心底那点后悔之意顿时消失无踪。 在放小狼崽子回去和打两三个月野鸡之间,宋小满选择了向宋大志求助。 “爹,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立在一旁的宋大志,完全没有料到,这特么居然成了自己的事儿。 可就像他说的那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谁让他没有拦住宋小满呢? 该打野鸡,就打呗! 他认了! 绝对不是护犊子属性爆发! 绝对不是! 第四十八章 开小灶 自打家里来了一只狼崽子,家里不仅多了一张嘴,还多了许多事儿。 打野鸡、遛狼崽子什么的,都是小事,应付那些个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才让人头疼。 宋家上上下下都有自己的事儿,只有宋南星小朋友空闲时间最多,招待客人的事儿就这么硬生生按到了宋南星的头上。 想想那些个三姑六婆、大爷大娘、凑热闹的小朋友……宋南星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小狼崽子那腿要想恢复正常,起码得两三个月,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宋南星改变不了的。 要想从待客这件事儿里面解脱出来,还得想其他的办法,给这群“闲散人员”找点事儿做。 譬如,让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的扫盲班,再次办起来,让乡亲们不再做睁眼瞎。 不过,为了避免自己这一番好意,变成马屎皮面光的政治任务,必须得让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还不太能适应农村劳动生活的江永华。 江老爷子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跟她保证过,自己能造拖拉机。 既然是这样,那维修、保养拖拉机一定也是手拿把掐咯! 拖拉机作为农村机械化的重要工具,各地普遍设立农机站进行统一管理,修配工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岗位。 如果跟着江永华老爷子学会了维修、保养拖拉机的技能,那加入农机站,吃上供应粮的日子,还会远吗? 即便进不了农机站,多学一门手艺,也会多一份底气不是! 宋南星是个行动派,既然有了思路,那必须得落到实处啊! 不过,找谁撑头做这件事儿呢? 宋大邦? 他们家在宋家村一家独大,有没有一个拖拉机维修工影响不大,只会出工不出力。 还有谁呢? 宋南星仔细的思考了一阵,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 想当初,一听说江永华会造拖拉机,张尚文就把八个下放人员的亏给生吞了,可见他对造拖拉机这事儿是有想法的。 张尚文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风已经是大队的拖拉机手了,可张尚文的小儿子还没有着落呢! 现在张尚文还没有动静,只是缺一个机会(借口)而已。 如果,她把这个机会交到张尚文手里…… 宋南星想到这儿,眼前就是一亮。 趁着下午病人少,宋南星跟宋苗打了声招呼,扭头就往张尚文所在的先锋村走。 不得不说,宋南星小朋友对人心的把控是准确的,她只是略微起了个头,张尚文就秒懂了她的意思。 张尚文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立刻就放柔了。 以前一口一个“小先生”,如今张口闭口就是“贤侄女”,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宋南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件事,稳了。 果然,张尚文把宋南星那一点意见和建议吸收采纳并完善,再跟江永华老爷子详谈了一番,取得了老爷子的同意后,马不停蹄的组建了一个扫盲班,并把小儿子张雨也给安排了进来。 作为交换条件,江靖川小朋友也背上了小书包,成为了宋小满同学的新同桌。 一开始,十里八村的听说要办扫盲班,大家伙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又把自己拉回去“听天书”。 可当他们听到张尚文列出来的好处,看到张雨板板正正的坐在教室里,大家伙的态度瞬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别说那些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大娘大婶,就连十里八村有名的高中生“张秀才”,都坐进了扫盲班的教室。 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宋南星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拉着家里其他几个人,也来凑了一盘热闹。 面对着群良莠不齐的学生,江永华老爷子那叫一个头疼。 可想想跟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辛辛苦苦干了好些天活,还瘦了三斤的孙子江靖川,江永华老爷子只能咬一咬后槽牙,硬着头皮上了。 有着汽车修理工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扫盲班的人员流失虽然也很大,但好歹还是有三分之一的人坚持了下来,包括并不限于张雨、“张秀才”、李玉安和宋南星一家。 拖拉机构造、维修和保养,对于江永华来说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对于峰山大队的老百姓,尤其是大字不识几个,需要参加扫盲班的老百姓来说,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家虽然都咬牙坚持着,可真正听懂的,也就张雨、“张秀才”、李玉安和宋南星兄妹仨。 张雨家里有实物可供参考,“张秀才”学历较高,李玉安认真刻苦,他们能搞懂,江永华一点都不意外。 但宋南星兄妹仨小学都没有毕业,每天也只学上课那一个小时,居然能把这些知识搞懂,那绝对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江永华的爱才之心又双叒叕跳动不已,在“扫盲班”学习结束后,试探性的询问起了兄妹三人有没有意愿到他家开小灶。 宋南星委婉的拒绝了,但却替宋立夏和宋小满接过了江永华的橄榄枝。 在扫盲班蹭课,和跟着江永华学习,那绝对是不同的概念。 宋南星按照峰山大队拜师学艺的标准,准备了六样礼,芹菜(勤奋)、莲子(苦心教育)、红豆(鸿运)、枣子(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瘦肉条(敬意)上了门。 江永华老爷子硬着头皮收下了,当天就开始上岗。 江永华老爷子教得认真,宋立夏和宋小满也学得仔细。 按照峰山大队拜师的老规矩,徒弟还得给师傅免费干三年活。 于是,江永华老爷子那一间半石头房的缺口,被宋立夏和宋小满用竹子做成的篱笆围了起来,糊上了厚厚的黄泥。 红泥小火炉搬了过去,兄弟俩捡来的柴火直接把这半间厨房给堆了个半满。 看到江家爷俩天天吃煮红薯,宋立夏和宋小满更是直接接过了掌勺大权。 从此,下放三人组总算是摆脱了煮红薯的魔爪,吃上了烤土豆、烤红薯、土豆饼、红薯土豆饼、土豆红薯糕、红薯干、红薯窝窝头、红薯汤、红薯渣丸子、红薯粉条…… 吃腻了的话,还能捣鼓点野菜,或者换点玉米面,运气好还能弄到点米、面、肉,做点别的什么花样。 第四十九章 错误 虽然还是只够填饱肚子的程度,但脱离了煮红薯的深渊,江家爷俩还是感激不尽。 江靖川那么内向的小孩,每每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都满脸笑意,甚至还会主动搭话。 每天蹭饭的曹勇,更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底,见缝插针的给宋立夏和宋小满普及数、理、化的基础知识,并在江永华老爷子不方便的情况下,主动“代课”。 也就是说,宋立夏和宋小满只用了一份束修,就得到了A大两个教授的二对二专业辅导。 虽然还附带了一个蹭课的江靖川,但这买卖,绝对不亏! 只是这个头虽然是宋南星起的,但宋南星却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进来。 毕竟,小先生忙着呢! 不仅要管十里八村的人,甚至还要插手管一管牲畜。 虽然峰山大队有自己的兽医,但姓高的除了给猪配种和接生,其他的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峰山大队虽然穷,但从古至今都在农业社会中扮演着至关重要角色,承载着农业生产的重要任务的老黄牛,还是有那么几头的。 这不,先锋村的老黄牛跌进沟里摔断了腿,请了姓高那猪儿医生去看,结果只得了一句“杀了吃肉吧”,直接把张尚文气得跳脚。 姓高的这么不争气,张尚文也没给他面子,直接跑到宋家村,亲自来请宋南星。 大队长都开口了,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去先锋村看看咯! 好在老黄牛年纪虽然大了点,但身子骨还算壮实,骨折并不是很严重。 宋南星咔嚓一声就给掰了回来,敷上七叶莲、乌泡、杉木、接骨草等药材制成的接骨药,用两根木条夹住伤腿,再用布条一缠,齐活。 宋南星不是不知道,救活了老黄牛,就彻底得罪了姓高那猪儿医生。 不过,姓高的和他们家早就是死仇,宋南星不在乎仇恨值再多加一点。 她低头洗干净自己的小胖手,叮嘱了几句,潇洒的转身离开了。 医药费? 有张尚文盯着,牛好了以后,先锋村肯定不会赖账。 别的可能没有,但先锋村特产--玉米面,肯定少不了。 家里还有点白糖,做一锅玉米面窝窝头,肯定能够馋哭宋家村所有的小朋友。 这种好东西,私吞好像也不怎么好。 江家爷俩、张仁德一家,是不是也得分一分? 宋南星瞥了一眼老黄牛的个头,评估了一下这玩意儿的价值,想想刚才用药的量,默默的把“药费”往上提了提。 不多不多,也就人类骨折的三倍! 没过几天,先锋村还真就送来了一袋玉米面,宋苗当真做了两屉玉米面窝窝头,分了一些给下放三人组和张仁德一家。 虽然也就一人一个的量,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也是莫大的人情了。 宋巧姑只愣了一瞬,转头就送了一大碗泡椒竹笋过来,宋苗笑着收下了。 可江永华老爷子让宋立夏拿回来的东西,宋苗愣是没敢收。 宋苗虽然读书不多,只略微识得几个字,但却绝对不会认错,江老爷子让宋立夏带回来的,妥妥的一张收音机票! 这玩意儿,十里八村都找不到一台,稀罕着呢! 宋苗也稀罕,但她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收了,也不敢真去买个收音机回来。 大队长、队长都没有的玩意儿,拿回来可不是给人家添堵? “咱们那仨窝窝头,可不值当这么贵重的玩意儿。 小满,你陪你哥跑一趟,把这玩意儿还给人家。” 宋小满瞥了一眼宋立夏手里的收音机票,忍不住对自家亲哥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没带脑子出门吗? 十里八村都没人买得起的玩意儿,值多少钱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也敢收? 你也是遇到老娘,不说你啥。 要是遇到师伯,肯定得给你俩下子,教你怎么做人。” 宋立夏拿着那张收音机票,委屈巴巴的说道:“江老师非要给我,还说不收就是看不起他。我……” 宋小满瞥了一眼他那老实巴交的大哥,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亲生的,还能怎么办? 认了呗! 宋小满拿过收音机票,一溜小跑去了下放三人组所在的一间半石头房。 可即便宋小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那“烫手山芋”退回到江永华老爷子手里。 江永华老爷子咬死了这玩意儿他拿着也没用,让宋小满不要就扔了。 宋小满只能拿着收音机票,灰溜溜的回了家。 看到宋小满铩羽而归,宋立夏面如死灰,吞吞吐吐的说道: “老弟,怎么办? 师伯,他……回来了!” 宋小满愣了一瞬,看了一眼手里的收音机票,白着一张脸,低眉敛目的走进了药房,主动承认起了错误。 “师伯,我犯错误了!” 宋向文一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哦!展开说说!” 宋小满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给抖落了出来,连同江永华的拉扯也没有放过。 宋向文认真的听了半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老书呆子,还是这么倔!” 宋小满一听这话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宋南星见状,配合的开了口。 “师傅和江老爷子很熟?” 宋向文摇了摇头,吐出了实话。 “我和江永华老爷子只见过两面,算不得有多熟。 但跟他儿子江韬,却一起共事过几年。” 宋南星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继续追问道:“下放人员里面只有江永华老爷子和他孙子江靖川……” 宋向文了然的点了点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江韬和他的夫人都是从国外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夫人走得早,就留了江靖川一个孩子给他。 可现在的局势紧张,他这种背景的很容易被人盯上。 你干爹就给他出了个招,让他支援三线建设去了。 那些地方,苦得很,江韬觉得没必要让孩子跟着去受罪,就把孩子留给了江老爷子。 谁知道,这股歪风居然吹到了学校……” 宋向文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宋小满和宋南星却都秒懂。 为了保住江家爷俩,郑远成和宋向文又双叒叕“给建议”了呗! 第五十章 有得学 宋小满递出了手里的收音机票,期期艾艾的说道:“那这票……” 宋向文拿了过去,沉声道:“我拿去给老郑,让他换点不打眼的东西回来,给他们爷孙俩使。” 宋小满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还是师伯想得周到!” 对于宋小满的马屁,宋向文完全免疫,他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沉声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但小狼崽子的事儿,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宋小满一听这话,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直接打湿了后背。 宋南星紧了紧怀里的小东西,给了自家二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静悄悄的撤退,并体贴的关上了药房的门。 宋小满瞥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怎么就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颗雷呢! 天要亡他啊! 不过,宋向文既然开了口,那就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宋小满可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的把经过说了出来,并不出所料的接受了来自于宋向文的“爱的教育”。 十分钟以后,宋南星敲了敲门,柔声喊道:“师傅,娘让我来请你去吃饭。” 宋向文这才放下手里的戒尺,不咸不淡的朝着门外“嗯”了一声,这才继续教育道:“君子不立危墙。 下次再犯这种错误,可就不是上戒尺的事儿了!” 宋小满捂着屁股,可怜巴巴的回答道:“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 宋向文这才放过了宋小满。 “记住就行! 今儿个,先吃饭吧!” 宋小满目送着宋向文开门走了出去,这才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一步三挪的跟了上去。 宋南星小步跟上,凑到宋小满耳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把金疮药给大哥了,吃了饭赶紧回房,让大哥给你上个药。” 宋小满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殊不知,暴露小狼崽子和告密的,正是贴心给他送药的亲妹妹。 更没有想到,他辛辛苦苦抱回家,含辛茹苦养了两个月,甚至还为此遭受了一顿戒尺的小狼崽子,在宋向文回家第二天,就被带回大峰山给放生了。 小狼崽子被放生的时候,宋小满正躺在床上养伤。等他伤好以后,小狼崽子的影子都没有了。 找宋向文问问? 一想到那戒尺,宋小满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最终,还是只能找宋立夏念叨一下。 也就,一个月? 甭说宋立夏,就连宋南星和江靖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宋南星心里那叫一个后悔!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该让宋小满把小狼崽子给送回去的。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但宋南星是个会举一反三,防微杜渐的人,吃了这一次亏,上了这一次当,宋南星是真的记在了心上。 打那时候起,宋南星后就再也没有对宋小满心软过,毫不留情的把她认为“危险”的事情,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但凡宋小满抬脚往后山走两步,宋南星就立刻开启了举报模式,各种命里暗里告状,气得宋小满直跳脚。 大峰山去不了,宋小满只能转道青竹河。 这青竹河,枯水期的时候,河水将将没过脚背,丰水期的时候,河水也淹不了成人的腿肚子。 宋南星私以为,把它叫做青竹溪更合适。 可惜,传了好多代的名,不会因为宋南星的意志而转移。 这种清浅的小溪,对于宋小满来说,安全系数还是挺高的,宋南星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短短两个小时,宋小满就拎着两串石蟹回来,足足二三十只。 虽然个头不大,但滋味却很不错,肉质清甜,带有独特的山野风味。 这运气,让宋南星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宋向文看在眼里,抬手揉了揉宋南星的脑袋,柔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宋南星的眼神顿时一暗。 可还没等宋南星把这股情绪消化掉,宋向文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既然老天爷把他送到你的身边,这就是天意,必须要合理利用,能蹭一点是一点。” 说完,拉着还在瞠目结舌的宋南星,直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宋小满的胳膊。 “小满这运气不错啊! 咱们晚上吃粉蒸螃蟹吧!” 道家思想还是过于先进了,被震撼到了的宋南星,有样学样,毫不犹豫的拉住宋小满另一只胳膊,摇了摇头。 “师傅,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都借给了江老爷子。 就咱们家那大铁锅,粉蒸螃蟹既不好做,又浪费柴火,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说话间,宋大志和宋苗正好收工往家里走。 宋向文微微一笑,无声的说了一句“看我的”。 说完,拉着宋小满,拽着宋南星就朝着宋苗迎了过去。 “你们看,小满抓了这么多螃蟹。 好久没有吃炸螃蟹了,咱们晚上吃炸螃蟹吧!” 不是说粉蒸螃蟹,怎么改口了? 粉蒸螃蟹也就是工序多些、费点柴火,但炸螃蟹它费的可是油! 宋苗疯了才会答应! 果不其然,宋苗眉头一皱,一脸为难的说道:“师兄,家里的菜籽油上个月刚吃完,还没有来得及去打呢!” 宋小满和宋南星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宋苗的后半句就钻了出来。 “要不,咱们吃粉蒸螃蟹吧!刚好家里还有半碗蒸肉粉。” 明知道裹薄淀粉炸至金黄,撒椒盐或辣椒粉,酥脆可口的油炸山蟹吃不上,但没有试探一下,宋向文总归是不甘心。 如今,能够退而求其次,完成粉蒸螃蟹的既定目标,宋向文自然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宋小满和宋南星咽了一口口水,看向宋向文的眼里全是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 就宋向文对人心,对局势的把控,就够他们俩学一辈子。 宋向文偷摸的摆了摆手,表示: 基操,勿6! 两串山蟹被宋苗洗净,掰开外壳后对半剖开,用葱姜水腌制一番后,拌入炒制好的大米和香料混合制成的米粉,上蒸屉蒸制半个小时,粉蒸螃蟹就可以出锅了。 小巧的山蟹连壳带肉一起嚼,鲜味混合着米香,那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第五十一章 病 山蟹虽小,鲜味不输海蟹;山涧虽浅,却藏人间至味。 不过,山蟹好吃但难找。 抓山蟹的活儿,还得靠家里的“欧皇”宋小满。 为了早日实现山蟹自由,宋小满不遗余力的在宋小满耳边灌输山蟹的美味吃法。 什么热油爆香姜蒜、辣椒,下溪蟹大火快炒,加酱油、料酒调味,出锅前撒葱花的香辣炒山蟹;什么与嫩豆腐、姜片同炖,汤色奶白,鲜甜无比的溪蟹炖豆腐,鲜甜解酒,滋味一绝;什么用白酒、酱油、糖、香料腌制活蟹,冷藏两三天后食用,蟹肉如果冻般滑嫩的醉山蟹;什么裹粗盐烤制,咸香酥脆,连壳都能吃的盐烤山蟹;什么只需要把大米熬至软烂,加入山蟹、姜丝,煮至蟹壳变红,鲜味渗入粥中,就能食用的山蟹粥…… 别说宋小满听得眼睛发直,就连宋向文都异动万分。 第二天一放学,宋向文就鼓动着宋立夏、宋小满和江靖川一起,抓山蟹去了。 宋向文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真功夫”的,手指一掐,小六壬走起,山蟹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比不过宋小满这个“欧皇”,但也远超宋立夏和江靖川两个全凭努力的小可怜。 满满一大桶山蟹准备妥当,收拾干净摆在了宋南星的面前。 宋南星小朋友还真就当仁不让,踩着小板凳,拿起锅铲,做了满满大一盆蟹壳酥脆,蟹肉鲜嫩,适合下酒的香辣炒山蟹和一大锅山蟹粥。 虽然分了一份给江家爷孙俩,但还是把一家人吃得肚子溜圆,走不动道。 山蟹性寒,宋南星只在竹椅上躺了一会儿,就又去煮了一锅红糖姜茶,迫使大家在睡觉前都把姜茶给灌下了肚。 没有这个待遇的江老爷子,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捂着肚子早早的等在了药房门口。 病因? 当然是,腹泻! 宋向文略带歉意的给江老爷子做了热敷,并在中脘穴和关元穴两处做了二十分钟艾灸,又让宋苗给老爷子熬了一碗红糖姜茶。 三管齐下,江老爷子的腹痛和腹泻是止住了,人也在药房的病床上睡着了。 看江老爷子睡得正香,宋向文也没打扰,静静的拿过宋南星的医案,有一搭没一搭的翻了起来。 本来也没怎么上心,可当看到宋南星给民主村李家那淘小子做了个手术,宋向文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医生不是万能的,要不然军医院也不会专门分科。 宋向文虽然中西医都有涉猎,算得上是个全科大夫,也想过全部都传授给宋南星。 可惜,宋南星小朋友还不到七岁,中医的基础都还没有打牢实,宋向文总不至于拔苗助长,急于求成,再把西医一股脑全塞给她。 所以,宋南星小朋友的西医知识,“基本上都是在培训班学的”。 李家那淘小子的手术,可是她第一次操刀,没想到宋南星一点都没有慌张,表现得可圈可点,还真就成功把人从死神手里捞了回来。 这说明什么? 他家小果果,有着绝对的医学天赋,必须全力培养! 所以,宋南星刚起床,宋向文就悄无声息的摸了过来,跟宋南星摆开了长谈的架势。 宋南星一看这架势,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师傅,这是有什么事儿?” 宋向文摸了摸鼻子,有一种计划被识破的尴尬。 不过,宋南星都这么说了,宋向文也就省略了那些个长篇大论,直截了当的说道: “果果,咱们现在学的西医,只能算是野路子。 你要不要去军医院进修一下,向正规军靠拢靠拢?” 宋南星是有向正规军靠拢的想法,却没有去军医院进修的意愿。 “师傅,我现在还小,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指不定那天,大学就恢复办学了,我还能跟着读个大学呐! 再说了,峰山大队的乡亲们可离不开我。 你不在,我也不在,乡亲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该咋办?” 宋向文见宋南星有了成算,又掐了掐手指头,到底遂了宋南星的愿,没再提这一茬。 江老爷子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 还是江靖川不放心,放学以后巴巴的跑到药房来看他爷爷,才把老爷子给惊醒了。 江老爷子张嘴就问药费,宋向文摆了摆手道:“不过就是两根艾条,一碗红糖姜茶,不值当什么。 再说了,你家的收音机票还在我这儿,还能少了你的?” 江老爷子说不过宋向文,只能罢了手。只是接下来,无论宋家怎么留,江家爷孙俩都毫不犹豫的拒绝。 最后,为了直接断了宋家留他们下来吃饭的念头,爷孙俩直接跑了。 看着江家爷孙俩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家上下都是一愣,也不知道是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大家就像是被传染了一般,也都笑出了声。 江家爷孙俩听到这笑声,默默的停下了脚步,随即对视一眼,也笑出了声来。 只是一顿请他们吃顿午饭,又不是要了他们俩的命,跑那么快干嘛? 可笑着笑着,爷孙俩的脸却又沉了下来。 在省城的时候,多的是人排队请他们爷孙俩吃饭;可等到他们俩流落到宋家村,请他们爷孙俩吃饭,也就也只有宋向文一家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江永华和江靖川对视一眼,都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打那以后,江永华老爷子就上了宋南星的“小黑本子”,三不五时就会得到宋南星的额外叮嘱,不让他吃那些个寒凉的食物,包括并不限于山蟹。 时间一久,江家爷孙俩也开始注意了起来,江永华老爷子再也没有因为腹痛、腹泻而早早过来“蹲守”了。 宋向文只在宋家村呆了二十多天,就潇洒的转身离开,去了军医院。 这一次,还带走了张仁德。 不过,宋南星的草药却没有断过。 张仁德把他从宋南星那里学来的本事,全都教给了宋老五和宋巧姑。 两个人比张仁德还要拼命,虽然是轮流上山,但找到的草药比张仁德在的时候,却只多不少。 既然有这天赋,就不应该被浪费。 等张仁德回来以后,宋巧姑应该也能去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走一遭。 第五十二章 赶场 宋南星料想得不错,张仁德这边刚回来,还跟着她实习呢,那边宋巧姑就向大队递交了申请书。 可眼瞅着快年底了,大队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根本没有人受理宋巧姑的事儿,只能暂时搁置在一旁。 宋向文也拿这件事儿没办法,他虽然有点影响力,却远不到替大队所有人做决定的程度,只能安抚宋巧姑,说培训班不止一届,有的是机会。 送走了宋巧姑,宋向文又借着接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由头,抽空去了一趟下放三人组那一间半石头房。 到都到了,可不得“了解一下孩子的学习进度,交流几句学习心得”? 宋向文一向很有分寸,只聊了几分钟,就留下一个信封,带着宋立夏和宋小满走了。 江永华老爷子打开信封一看,里面不仅仅有用收音机票换来的粮票和肉票,还有一沓全国通用的各种票据,两百六十块钱,和一张写着地址和江韬名字的纸条。 就现在这生活水平,单靠那堆票据和二百六十块钱,江家爷孙俩就能衣食无忧活上两三年。 可江永华老爷子看都不看它们一眼,只拿着那张纸条,涕泗横流。 那可是独子消声灭迹一年后,传来的唯一一点音讯。 只要孩子活得好好的,那些个票据和钱,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江永华老爷子立马提笔,给儿子江韬写了一封家书。 不长,也就五页信纸而已。 写完之后,江永华老爷子才像是想起什么,又让江靖川给他爹写了一封信。 最后,这封沉甸甸的家书足足长达九页纸。 不亏! 绝对不亏! 曹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一间半,就看到大通铺上那一沓票据和信封里面露出来一角的钞票。 再看看江永华老爷子那红肿的眼皮,曹勇心头一紧。 “江叔,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江永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尴尬的笑了笑,手忙脚乱的把票据和钱收进了信封,放进箱子锁好,这才跟曹勇吐了实。 “江韬托人带了信和东西回来,我忙着给他回信,忘了拾掇……” 曹勇一听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事儿,当浮一大白!” 曹勇坦荡,江永华老爷子也利索。 “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我找队长开个条子,买点酒肉回来,咱们打个牙祭,庆祝庆祝?” 曹勇舔了舔嘴皮,爽快的点了头。 “那就沾江韬兄弟的光,蹭江叔一顿好的。 等哪天回了城,我一定请江叔去国营饭店。” 明知道这是曹勇画的饼,江永华老爷子还是笑眯眯的接住了。 “那我可当真了啊!” 说完,两个人对视而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多少少透着几分苦涩滋味。 回城还不知道要要哪一年呢! 且苦中作乐,盼着吧! 第二天一大早,江永华就带“黄果树”找上了宋大邦。 江永华是下放的,又不是来坐牢的,再加上江靖川还在峰山大队呆着,去公社邮局寄封信的自由还是有的。 这不,烟一递,话一说,宋大邦就动笔盖章,给了江永华一张条子。 准确来说,应该叫做介绍信。 介绍信这个东西,还是跟苏联人学的,主要就是为了方便管理,防止一些不法分子到处流窜作案的手段。 介绍信都不算大张,左边是存根,右边大部分是介绍信的正文内容,而且要注明姓名、性别、年龄、出身、政治面貌、日期,出行目的地,出行原因,还有介绍信号码。 是的,介绍信有编码。 而且,一式两份。 存根和正文是一样内容,两联上面有两个公章,其中一个章盖在两联中央,当‘骑缝章’使,另外一个章则盖在介绍信的下方。 这个时代的人,都特别警惕。但凡看到眼生的,都要查问一番。 像江永华这种下放人员,要是没有介绍信,那是真有可能被当成盲流或是特务的。 总之,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而且,生产队只能开去公社的介绍信,公社只能开去县城的介绍信,你想去省城得去县城开介绍信,想去京城得去省城开介绍信…… 不过,寄封信、买点生活用品,甚至打酒割肉这种“小事儿”,一般都能在公社解决。 是以,江永华老爷子的箱子里,一直都备着“黄果树”,为的就是这一刻。 当然,江永华老爷子也有别的选择。 譬如,劳烦一下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 毕竟,他们俩一个靠着工作证,省内畅通无阻;一个靠着那张脸和药箱,公社内来去自由。 红星公社逢三、六、九赶场,只要这爷俩在公社,每场都能在集市上找到他们。 当然,一不小心遇到出急诊,其他时候也可能在公社看到他们的身影。 宋家村的乡亲们缺个针头线脑,又不想出门的时候,都会拜托他们俩或者宋老三。 只是江老爷子脸皮薄,自觉欠宋向文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添一笔,才大费周章的批了个条子。 毕竟,下放人员,还是要有下放人员的自觉。 他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城,这人情债还是悠着点欠,别把那一点情分给消耗一空了。 可等江永华老爷子坐上牛车,才惊愕的发现,宋向文和宋南星爷孙俩也在。 当着八卦王宋老三,仨人只是颔首示意了一番,并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下了牛车,宋南星才体贴的说道:“江爷爷初来乍到,想来应该是不认识公社的路,我给你指指?” 江永华老爷子一听这话,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那敢情好,就麻烦咱们小先生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默默的收回了拉长的耳朵,换了打听是方向。 宋南星小朋友见状,这才挨着介绍了起来。 因着大峰山上翠云观的缘故,红星公社以前也叫做道场镇,镇子不大,拢共两条路。 一条叫前街,一条叫后街。 前后街的分岔路口,也叫场口,公社卫生院和车站就分居两端。 红星公社委员会驻扎在前街,邮局和供销社、合作社分居四周,仿佛在拱围着这个“老大哥”。 大家办事儿大都在前街,人流量自然也就大了些,乡亲们赶集换东西啥的,也都在前街。 第五十三章 买肉 虽然前街人多,但后街也并不萧条。 红星公社的小学、初中,以及红星公社的农机站、种子公司,可都在后街。 前后街的尽头乃是一座石桥,叫做三孔桥。顾名思义,就是有三个石拱的小桥。 一条桃花溪从桥下流过,汇入清江。 宋南星轻言细语的讲着,江永华老爷子仔细的听着,心里也渐渐的有了成算。 “谢谢小先生帮忙讲解,我先去邮局寄封信,再去换点粮食,你们呢?” 宋南星指了指一旁的公社卫生院,道:“也没啥事儿,就过来领点药。” 如果卫生院忙不过来,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儿。 大家心领神会,就不用赘述了。 不过,当两方人马在供销社的肉摊前“狭路相逢”的时候,虽然都能理解,但双方的耳根子都不同程度的红了起来。 尴尬,在无声的蔓延。 最终,还是宋向文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来的太晚了,也不知道买不买得上。” 江永华老爷子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再数了数人头,抿了抿嘴。 “肥肉是不可能的了,瘦肉也够呛。” 这年头,大家肚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家里炒菜吃得最多的是菜籽油。 这年头的土地金贵,峰山大队的乡亲们便把油菜籽洒在了大峰山脚下。 缺乏管理的情况下,油菜籽的收成自然也好不起来。勉强收集起来压榨成菜籽油,也不过一小罐。 一家子一年到头,就这么点油荤,可不得省着点用。 于是,肥得流油的肥肉就成了家庭妇女眼中的香饽饽,买回去的肥肉大家总是能充分利用。 先将肥肉中的油炸出,留着以后炒菜吃多少都是个荤腥,备受家人喜爱。 炸焦黄的油渣可以直接放调料吃,也总有孩子不顾烧嘴烫牙的直接拿起来吃,油渣也可以切切伴着菜炒来吃。 对于家中孩子而言,那喷香的油渣就是最美味的东西,甚至多年后都念念不忘。 在农村还经常用一点肥肉用来擦锅,肥肉擦过的锅不仅炒菜香,而且能够延长锅的使用寿命,让铁锅不至于生锈。 就算是最有志气的孩子,也期望着可以每天都能够吃到肉。 对于家庭而言,肥肉是个宝,孩子嘎嘎笑。 可惜,今天是不能如愿了。 宋向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说道:“再看看吧!” 江永华老爷子答应了曹勇要打酒吃肉的,自然也不肯放弃,两个人便跟着队伍,慢慢的往前挪。 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宋向文的表情算不得太好。 大峰山虽然不缺荤腥,但大部分能打到的还是野鸡和兔子。 野鸡还有点油水,但兔子的脂肪含量就低了些。 如果长期只摄入兔肉,可能会导致营养不良,引起所谓的“兔子饥饿症”,也就是“蛋白质中毒”。 所以,哪怕宋大志爷仨常常去山上打猎,一家老小还是盼着宋向文拿肉票去换回来的猪肉。 板油、花油最好,肥肉次之,瘦肉和骨头也不嫌弃。 毕竟,骨头不实惠,瘦肉没油水,只有这么个地位。 最不受待见的,当然是猪头、猪爪和内脏。 可内脏,却分为两个极端。 医生开证明才能买的猪肝、猪腰自然是上等,不比猪油和肥肉价值低;不要票的猪心、猪肚、猪血、肺和肠子,自然是下等,比瘦肉还不招人待见。 想想一家子期待的眼神,和肉摊上越来越少的肉,宋向文的表情越发难看了几分。 宋向文和江永华排到的时候,摊子上的肉尚未卖完,虽然选择很少,但俩人还算满意。 在硕大的肉摊上,无数“边角剩料”中,两人一眼就看中了那颗硕大的猪头。 一个人的肉票肯定是不够的,两个人精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把肉票汇集到了一起,异口同声的说道:“要那颗猪头。” 负责肉摊的张屠户虽然不认识江永华老爷子,却是知道宋向文这个“常客”的,接过肉票瞥了一眼,把猪头一称,用撕出来的一股棕叶穿过猪头打个结,递了过来。 “三块五!还要点别的不?” 宋向文想了想,指了指一旁的猪肚,沉声道:“这也给我装起来吧!” 这个可是不要票的,张屠户毫不犹豫的把那个猪肚扔到了称上。 “九毛五!” 宋向文递了五张一块的过去,张屠户用他那油滋滋的手捻了五张一毛和一张五分的纸币回来。 宋向文多少是有点洁癖的。 虽然顾及着大家的脸面,第一时间接过了肉和钱,却全然没有放回衣兜的打算。 扭头就去了糖果饼干的柜台,把这五毛五花得一干二净。 江永华老爷子看在眼里,有样学样,也跟着买了一些,揣在了暗兜里藏好,这才跟着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回到了场口。 宋老三坐在牛车上,抽着老旱烟。 牛车上东西不少,但人却是一个都没有,怕是还有得等。 看到他们,宋老三深深的吸了一口后,手里的烟斗就顺势往地上一摁,熄了旱烟。 “哟!先生今儿个买的可不少,能打好几回牙祭的。” 宋向文摆了摆手,苦笑道:“去晚了,什么都没有捞着,就得了这么个玩意儿,亏死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眼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同情。 “三奶奶家大媳妇和张屠户多少沾点亲,你要真想买点板油、花油的,提前打个招呼呗!” 宋向文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宋南星撇了撇嘴,喃喃道:“咱们为啥不能自己养猪呢?” 宋老三一听这话,乐了。 “那几年干旱,人都没得吃,那还有猪吃的。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十里八村的连个猪的影子都没有,拿什么来养?” 宋向文眯了眯眼,笑道:“我在城里听了一耳朵,说是要搞什么养猪运动。 真要搞起来,说不定咱们宋家村还真能养上猪。” 宋老三激动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嚷嚷道:“那敢情好!自家大队养了猪,到了年底,多多少少也能打个牙祭,一年到头也算是有个盼头……” 一群人扯着闲篇,时间飞逝,等那些赶场的大娘大婶们回来,加入到聊天的队伍,那就更热闹了。 以至于宋向文那颗猪头,都没有引发什么讨论。 第五十四章 猪头肉 牛车稳稳的停到了大槐树下,大婶大娘们的仍旧没有尽兴。 宋向文只不过慢走了两步,就和她们拉开了距离。 江永华老爷子有样学样,和宋向文齐头并进,远远的缀在了大部队后面。 宋向文环视四周,发现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俩,这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猪头肉你打算怎么吃?” 江永华老爷子想想从宋向文那里借来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和自己那只会清水煮一切的厨艺,干笑道:“你看着办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提高了一点声量。 “小孩子拘着可不行,你得放出来和大家一起玩儿,这关系才能亲近嘛!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咱们家小满肯定没有不乐意的。 这么着,你让他到我家来,跟小满玩儿?” 江永华老爷子多聪明一人? 宋向文这没头没脑一番话,他居然反应了过来,接了下去。 “成!我回头就让小川去你家找小满玩儿去。” 说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娃! 各找各娃! 等到江靖川“奉命”背着小书包找过来,宋家后院已经生起了火堆,烧起了猪头。 偌大一个猪头卷进火焰里,附在上面的毛发和污渍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儿。 宋苗这才不慌不忙的从火堆里面刨出猪头,用火钳夹进清水里浸泡着。 等猪头冷却以后,拿菜刀刮去表面的黑色物质,再用丝瓜瓤把里里外外搓洗一遍,猪头顿时白净了不少。 宋苗把一整颗猪头放进锑锅里,加满清水,又在另一口锅里放进洗净的猪肚和葱姜,这才架起火来。 猪肚只需要稍微焯一焯水,就夹起来切条,和炒香的野鸡一起加入清水炖煮,猪头却始终在锑锅里面“泡热水澡”。 这可是个漫长的过程,从快中午时分一直要煮到下午。 熟了的猪头从锅里捞出放入脸盆冷却,到手感觉不烫时,就可开始拆猪头了。 最先割下来的,是猪头上的两个耳朵。 宋苗细细的切成丝放入一个盘内,猪耳朵里有软骨,配上葱姜蒜、辣椒油、酱油、陈醋和白糖调制的蘸碟,那叫一个松脆有味。 只是,这一次,宋苗只切了一只,便罢了手,扭头看向扒着灶台的江靖川,笑道:“这耳朵,我是替你切成丝,还是你拿回去自己切?” 江靖川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规规矩矩的做了个揖,道:“有劳伯母了!” 宋苗这才把另外一个耳朵也细细的切了,又让宋立夏从自留地里摘了几片芋头叶仔细包好,这才开始继续拆解起来。 第二步是扒开猪嘴,割下猪舌苔、猪冲嘴(猪鼻子),这是需要把子力气的。 要不是煮过的熟猪头,宋苗还不一定能搞定。 这些都是上等的下酒菜,宋苗把这些一切成薄片,装到碗里,等着继续“再加工”。 最后,才轮到猪头的精髓--猪头皮和核桃肉。 核桃肉主要指猪头骨夹缝中的脸颊肉,位于猪眼睛附近或腮帮子处,呈椭圆形,通常不带皮。 因其肉质紧实、纹理类似核桃仁而得名,常用于卤制或凉拌。 宋苗看了一眼目不转睛地看了老半天,馋得快要流口水的几个孩子,笑眯眯的切了几块砧板肉分给了这群小馋猫。 有了砧板肉,几个小馋猫终于舍得离开厨房,还宋苗一点清净了。 宋苗这才把猪头皮切成拇指大小的块,放进了身后的橱柜,锁了起来。 这即是防着家里几个小馋猫,更是防着那不识趣的老鼠等野物。 把核桃肉分一半用芋头叶给包好,宋苗这才把切了薄片的“下酒菜”,丢进锅里爆炒,放入青红辣椒、葱姜丝和蒜苗,淋点散篓子白酒和陈醋,放味精起锅装碗,简直谗死个人。 就这,宋苗也没有吃独食。 等到这菜没那么烫手,又分出一半给江家爷孙俩包了起来。 看着包起来的菜,宋苗微微有些发愁。 “这些个包起来的菜都能放进江靖川的小书包里,可这蘸料却不成……” 江靖川听了这话,立刻站出来,柔声安抚道:“婶子别担心。 就我爷和曹叔,只要是熟的,那都是美味。 要是真觉得淡了,蘸点酱油也不是不能吃。 更何况,还有炒菜呢! 美不死他们!” 宋苗一听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虽然这是事实,可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吗? 那可是你相依为命的爷爷! 宋南星见状,摇了摇头,轻轻的拍了一下江靖川,嗔怪道:“瞎说什么大实话,看把我娘吓得!” 江靖川这才反应过来,干笑着挠了挠头。 “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即便是别人做起来呆头呆脑的动作,江靖川做起来就格外的赏心悦目,令人不忍苛责。 宋苗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是婶子太大惊小怪了!” 宋南星听了这番对话,忍不住翻了白眼。 这该死的,看脸的世界! 就连宋苗这种老实人,都抵挡不住颜值的诱惑。 江靖川这张脸,还是太占便宜了啊! 宋南星实在是看不下去,直接转身离开,留下宋苗和江靖川在哪儿极限拉扯。 最终,宋苗还是用一根竹筒装好调料,有用芋头叶和黄泥封口,再用小火把黄泥烤干,让江靖川给带了回去。 这费时又费劲的。 你品! 你细品! 宋南星忍不住撇了撇嘴,惹得宋苗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笑骂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就会吃醋!” 明明是宋苗偏心眼,怎么还打起她的小屁屁了? 她不要面子的吗? 宋南星捂着自己的小屁股,不敢置信的看向宋苗。 那震惊的小模样,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宋向文更是直接搂住宋南星,狂笑道:“我家果果,怎么连吃醋都这么可爱!” 宋南星忍不住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 可爱才值几分钱? 她的面子可值钱了,不简单一句“可爱”敌得过的。 第五十五章 美食诱惑 看到宋南星气呼呼的样子,宋苗的良心终于发现,给宋南星夹了一块香喷喷的核桃肉。 “算我错了!对不起!行了吧!” 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宋南星小朋友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不敢真跟宋苗计较,只能自己劝说自己: 这是亲生的! 她是宋苗亲自生的! 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宋南星才把心口那股郁气,顺着猪肚鸡汤给顺了下去。 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宋向文和宋大志,把厨房那大半瓶散篓子拿了过来,就着这上好的“下酒菜”,推杯换盏了起来。 看着俩人吃得津津有味,宋立夏和宋小满也忍不住伸出了筷子。 松松软软、香香糯糯,根本停不下来! 宋苗却不曾动筷,只笑眯眯的看着,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筷子猪眼睛,说吃了猪眼睛补眼睛,看什么都会更清楚。 宋南星对此却不感兴趣,趁着她不注意,立马夹到了宋立夏碗里。 宋南星虽然心虚,但又觉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应该算不上欺负吧! 宋南星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弥补了宋立夏两筷子香喷喷的核桃肉。 宋向文和宋大志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破,相视一笑,把一切放进了酒里。 宋苗没少做,一家人也没少吃,等到宋向文和宋大志酒足饭饱下了桌,桌上却什么都没有剩。 一整个猪头,只吃了一顿,就只剩下半盆猪头皮和几块大骨头。 就这,宋苗也没有浪费。 收拾妥当以后,宋苗又掺了两瓢水,把那几块大骨头,用灶台里面的余温煨着。 等到第二天一早,把骨头捞出来,再打两碗米下去,加两勺咸盐,熬成香喷喷的咸粥,绝对能馋哭邻居家的小孩。 宋苗总觉得有油水的骨头粥顶饿,于是中午便糊弄了些,简单煮了一锅红薯便算一顿。 吃了香喷喷的猪头肉,回过头来看煮红薯,大家伙眼里多少带了点嫌弃。 宋苗看在眼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等到了晚上,便拾掇了大半盆土豆,合着那半盆猪头皮做成了红烧肉,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砍倒了树子,免得老鸹叫。” 宋大志知道她既舍不得刚到手的肉,又舍不得孩子受苦,只能拍了拍宋苗的手,无声的安抚着自家媳妇。 宋小满听了一耳朵,知道晚上有红烧肉,便不再去触宋苗的霉头,自觉的去青竹河边“寻食”去了。 等到宋立夏给江家爷孙俩张罗好了晚饭回到家,宋小满也拎着一大桶河蚌回了家。 看到那一桶河蚌,宋南星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也太腥了吧!” 宋小满不服气的嚷嚷道:“你都没有吃过,怎么知道河蚌腥? 巧姑姐家小麦可是吃过的。 他跟我说了,河蚌烧汤、爆炒、做红烧肉都可好吃了,不比猪肉差。” 那是河蚌好吃吗? 那完全是巧姑姐手艺好,宋麦那小家伙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宋南星顾及着宋麦那小家伙的面子,到底没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宋苗听到兄妹俩的争执,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转身就把宋小满寻摸来的河蚌提到了宋巧姑家。 宋南星看在眼里,忍不住给宋苗竖了个大拇指。 专业的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这难处理、泥沙多、还有寄生虫的河蚌,还得交到懂它的巧姑姐手上。 这不,晚饭时分,他们家不仅吃到了红烧肉,还吃到了宋麦那小家伙嘴里好吃的爆炒河蚌。 就,锅气十足,鲜辣过瘾,根本停不下筷子。 经此一役,宋小满算是彻底的把宋麦那小家伙引以为知己。 甚至,这丫的居然在宋麦的怂恿下,打了一条野狗送到巧姑姐家,吓得一向好说话的巧姑姐,拎着被打得屁股开花的宋麦,第一次上门告了状。 宋小满的确吃到了先用茶油爆香,再放桂皮、小茴香、生姜、大蒜、朝天辣椒翻炒,加入了绍酒女儿红,起锅再放味精,好吃得不行的狗肉,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三天都没能挨着板凳。 倒不是宋小满矫情,实在是宋南星和宋向文都觉得他该吃点教训,拒绝给屁股开花的他送金疮药。 直到这个时候,宋小满才终于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 再三保证绝不再犯后,宋南星终于把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给了宋立夏。 为什么不给宋小满? 宋小满的伤可是在屁股上,宋南星不觉得他还有给自己上药的本事。 在药物的作用下,宋小满的伤势终于得到了好转。 宋南星顺势提出了要看一看宋小满课本的要求,宋小满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可等到期末考试结束,发成绩的那一天,宋小满才觉得天塌了。 他保持了两年的年级第一,没了! 被他那个略微翻了翻教材的嫡亲妹妹,毫不留情的夺走了。 并且,年级第二也没能轮到他。 夺走年级第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亲爱的同桌,半路插班的江靖川。 面对年级第三的“荣誉”,宋小满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教宋小满的李老师看着宋小满一脸的同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最后,还是江靖川叫来了宋立夏,软硬兼施才把宋小满给带回了家。 远远的看到宋南星,宋小满也没打招呼,捂着脸就冲进了卧室。 被搞得一头雾水的宋南星,眉头一皱,张嘴就问:“这是怎么了?” 江靖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只用手肘捅了捅宋立夏。 宋立夏没吭声,只把手里的学生手册、奖状和奖品一股脑全塞到宋南星手里。 宋南星看都没看一眼,执着的追问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塞这些? 我是缺几个破本子的人吗?” 宋立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你不缺的这几个破本子,往年可都是小满的。” 宋南星脑子一转,秒懂! “我错了!我该适当放个水,少做一道题的。” 宋立夏瞥了一眼一旁的江靖川,摇了摇头。 “就算你放水,小满还是得不到第一。” 一旁的江靖川被这番言论给惊呆了。 合着,考得比宋小满好,是他的错咯! 第五十六章 默书 看着江靖川瞠目结舌的模样,宋南星终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毛病,偷摸的扯了扯宋立夏的衣服,干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成绩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江靖川一听这话,表情更是难看了几分,并默默地给宋南星贴上了一个“三观不正”的标签。 宋立夏见势不对,赶紧捂住了宋南星的嘴,转移起了话题。 “听说队长昨天又去公社开会了,他回来说啥没有?” 江靖川忍住了朝着宋南星翻白眼的冲动,摇了摇头。 “我们两家虽然是邻居,但也隔着两分地,听不到个啥!” 话音刚落,宋大邦的声音就从大喇叭里面传了出来。 “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晚上吃完饭——都到祠堂开会了——一家都不能少啊—— 再通知一遍哈……” 得!不用打听,晚上社员大会自然见分晓。 强行扭转话题的宋立夏,尴尬的挠了挠头。 而被宋立夏捂住嘴的宋南星,硬生生咬了宋立夏的手一口,疼得宋立夏撒了手,她这才算是喘过气来。 “宋立夏,你这是谋杀亲妹!” 看着宋南星狼狈的模样,江靖川不厚道的笑了。 宋南星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宋向文低沉的声音。 “果果!” 宋南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装进了六岁小孩的身体,就变得跟六岁小孩一样幼稚,居然跟八岁小孩计较起来了? 宋南星嘴角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臊眉耷眼的走进药房,低声喊道:“师傅!” 宋向文一句训责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递上了一套传统至极的文房四宝。 宋南星稳稳的接了过去,走进堂屋,在八仙桌上摆开了架势。 宋立夏一看这架势,心里一咯噔,顾不上立在走廊下的江靖川,径直窜进了厢房,朝着宋小满嚷嚷了起来。 “小满,师伯都罚果果默书了,你就别装死了!” 宋小满一听这话,把脸一抹,跳了起来。 “不是吧!” 说完,还真就拉开条门缝,瞅了起来。 眼瞅着宋南星真的摆开了架势,研墨、下笔,一手簪花小楷行云流水的落在了宣纸上,宋小满傻眼了。 “咱师伯转性了?” 宋立夏没好气的拍了宋小满一下,嘟囔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儿!” 宋小满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宋立夏便小声的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番。 想想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第一名,再看看低头默书的宋南星,宋小满心底的那点怨念荡然无存,反而添了几分愧疚。 “要不,咱们去找师伯说说情?” 宋立夏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他师伯那坚定不移的意志,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果果没能脱罪,反而把他们兄弟俩给坑了进去。 宋小满傻眼了。 “那咋办?” 宋立夏扭头看向宋小满,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问我?” 问全家最没有主意的人? 怕不是病急乱投医! 兄弟俩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到了江靖川的耳朵里,再看看沉浸在默书中不可自拔的宋南星,江靖川突然间觉得,被他贴了三个标签的小女孩,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聪明有主见、关心家人护犊子、犯了错误不狡辩、做事情专心致志…… 只是,她太冷静、太强悍、太不爱解释,以至于大家忘了她不过是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孩,拿了大人的那一套标准来衡量她。 这里面,也包括了他自己。 想到这儿,江靖川不禁有几分羞愧。 宋南星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默书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她正在默写的,是医宗金鉴里的外科卷下\\刺灸心法要诀。 倒不是她偷懒,只默写一段,实在是宋向文给的宣纸,想要默写医宗金鉴,还略显不够。 之所以选择刺灸心法要诀,是观察了张仁德近一个月的表现后,发现他其他的基础病都掌握得七七八八,唯独针灸略显拉胯。 当然,峰山大队地盘小,没几台手术,张仁德外科水平怎么样,还有待考究。 不过,把拉胯的针灸先给补起来准没错。 要不然,等哪天有人问起来,张仁德的针灸这么拉胯,带诊医生是谁? 她宋南星的小脸,该往哪儿放? 迟早要写,一举两得,宋南星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再说了,就她打小练字那手速,这一沓宣纸,也要不了多久。 最多,也就是揉了五六七八遍手腕,晚上自己给自己做了个热敷,上了个消炎药而已。 可看到张仁德一个大男人,拿着那沓宣纸制成的书册,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时候,宋南星又觉得这点付出都是值得的。 毕竟,这玩意儿交给张仁德,造福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有千千万万的患者受益。 毕竟,针灸的成本摆在那儿,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最低。 并且,宋南星还依靠默写这一沓宣纸,成功的“哄好了”宋小满,扭转了自己在江靖川心目中的形象。 只赚不亏,好吗?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耗时了! 这不,等宋南星收拾完桌子,宋大志和宋苗迫不及待的就把饭菜端上了桌。 没办法,赶着去开会呢! 虽然宋大邦没有明确说时间,但让一个村子的老少爷们等自己一个的事儿,宋大志也做不出来不是? 可等到一家子吃完了饭,宋大志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走到宋向文面前,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师兄!” 看着宋大志那扭捏的模样,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陪他去咯! 宋大志和宋向文端着小板凳进祠堂的时候,村里一多半的“当家人”都到了。 师兄弟俩猫着腰窜了进去,赶紧找了个地儿坐下。 宋大邦看在眼里,却只当没有注意到,直接嚷嚷道:“都看看,还有谁家没到?” 这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人吗?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装起了哑巴。 宋大邦也不恼,直接找计分员宋大柱要起了记分册,拿起喇叭直接点起了名儿。 听到喇叭传来的点名声,还没有到的“当家人”,当即放下手里的饭碗,就是一溜小跑。 说是说,笑是笑,甭拿工分开玩笑! 那可关系着一家人的口粮! 第五十七章 社员大会 点名确定大家都到齐了,宋大邦这才宣布社员大会正式开始。 高小毕业的宋大邦,肚子里面也没有多少墨水,只是上面要求要开一个有关养猪积肥的动员会,这才赶鸭子上了架。 听说要养猪,大家那叫一个激动。 可当听到要专设一名饲养员负责养猪积肥,并配置什么四级环扣的管理体系,大家的表情就没那么愉快了。 等到宋大邦宣布,生产队得建大猪圈,村子里家家都得有猪圈,每个圈都养着猪,并且还得努力向“一人一猪,一亩一猪“目标靠拢。 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一般! 上面一张嘴,他们可是要跑断腿。 首先,猪圈怎么建,建在哪儿? 其次,笼子猪儿(小猪仔)从哪儿来? 第三,拿什么来喂? …… 乡亲们炸了,宋大邦的脑子也炸了。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解决。 宋大邦大手一挥,做下决定。 “笼子猪儿和猪食的事情先放一放,咱们先把猪圈给修了。 下放人员没有养猪的要求,那里位置也好,咱们队的大猪圈就修在一间半石头房旁边。 现在咱们也不知道猪是什么品种,烈不烈。 这猪圈就只能往高了修,越牢靠越好,就拿起房的标准干。 咱们宋家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石头,咱们就起石头房吧! 整规矩了,咱们再请领导过来检查!” 顺便,诉诉苦,提提要求! 这话,宋大邦没有说出口,但村里的老少爷们却都心知肚明。 宋大邦一锤定音,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谁知道门外突然传来了宋李氏阴阳怪气的声音。 “真的是,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大峰山是不缺石头。 但那石头不要人打,就落下来了吗? 落下来的石头不要人挑,它就自己回村了迈? 没得石灰、水泥,那石头就生拢(合在一起)了迈? 饭都吃不饱,都喊人下力,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地主使唤长工呢!” 这话说的,可就有点过了。 别说宋大邦一个队长,只怕是张尚文这个大队长,高季宇这个社长也带不住这顶大帽子。 宋大邦狠狠地瞪了一眼宋李氏,那目光让宋李氏有一种被饿狼盯上的错觉。 宋李氏打了个寒颤,往更角落的地方缩了缩。 宋大邦用目光制住了这个刺头,这才安抚起了剩下的村民。 “虽然咱们宋家村天远地偏的,是穷了点,可咱们也得支援国家建设不是? 我也知道修猪圈是个累活,也不能让大家白干,咱们计工分,双倍! 等这活干完了,咱们正好分粮,让大家都能回家补补! 大家觉得咋样?” 虽然说着大家,但宋大邦的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宋李氏。 又是双倍工分,又是分粮的,大家哪有不答应的,就连刺头宋李氏也没敢跳出来蹦哒,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见萝卜加大棒的法子凑了效,宋大邦又假惺惺的让“当家人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猪圈位置和规模,上报给会计宋大和,这才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这社员大会可没有下放人员什么事儿。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死死的盯了半天祠堂,眼瞅着“当家人们”鱼贯而出,江永华老爷子也坐不住了,借口上厕所,捂着肚子就往宋向文家窜。 宋向文看在眼里,也朝着厕所方向走,默契的两人顺利在厕所的墙根处碰了头。 “咋了?” “也没啥,就是打算在你们那一间半旁边修个大猪圈。” 江永华老爷子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向文却一脸肯定的点了点头,道:“你没有听错,队里响应号召搞养猪运动,公家的大猪圈就打算修在一间半旁边。” 江永华老爷子脸上的血色满满的褪去,只剩下一脸仓惶。 宋向文安抚性的拍了拍江永华老爷子的肩膀,柔声说道:“队长当着这么多社员说出来的话,不可能收回去。 但大猪圈修在那边,靠寝室还是厨房,门朝那边开,粪池修在哪儿,不都还没有定么? 要是力墙靠厨房,说不得你们还能接个共墙遮风挡雨。 要是粪池挨着厨房,那糊黄泥的夹墙可隔不开粪臭味儿。” 宋向文的一番话,无形中提点了江永华老爷子,他轻声道了谢,忙不迭的跑回一间半,跟等了半晌的曹勇商量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就带着在箱子里面躺了许久的“黄果树”,找到了“隔壁”队长宋大邦家。 “黄果树”一入袋,宋大邦当即拍着胸脯表示: 大猪圈的位置早就选定了,放在一间半的厨房旁边。 为了群众的出行方便,粪池放在远离一间半的下风口,大门开在朝宋大邦家那头,方便监督工作。 由于下放人员暂住的房屋年久失修,经下放人员和生产队共同协商,最终达成共识,共同修整房屋。 江永华和曹勇出资人民币三元整,拥有下放期间的临时居住权,生产队出力修整,拥有房屋的所有权。 江永华和曹勇离开生产队后,房屋收归生产队所有,作为管委会办公室使用。 立下字据后,江永华和曹勇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虽然花了三块钱,但只要他们一天不离开宋家村,这一间半就是他们的。 三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两个人几乎是捧着那一纸协议回的“家”,一到“家”就把那张纸给锁进了箱子里。 看着两人郑重其事那样,宋大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谁特么都不容易,这帮子下放人员也不是故意跟他抢房子,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一个院子里面住着的宋大和见势不对,立刻冲了出来,大喊了一声,“哥!” 虽然只出了一声,但声音里面的不满情绪,宋大邦怎么会听不出来。 宋大邦掏出兜里的“黄果树”,散了一支给自家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人家都乐意出钱了,你还死盯着那一间半石头房干嘛!” 宋大和接过那支“黄果树”,嘟囔道:“咱们家那么多人……” 看着愚钝的弟弟,宋大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第五十八章 猪圈 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宋大邦还能怎么办? 教呗! 宋大邦自顾自的叼了根烟,擦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的说道:“这不是要修猪圈么? 咱们俩作为队长、会计的,可不得起个先锋带头作用,修个大一点的?” 宋大和还是没能回过味儿来,这修猪圈和一间半有什么关系。 看着宋大和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宋大邦后槽牙直痒痒,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一点。 “修猪圈的时候,修大一点,再多修两堵隔墙。” 等视察的领导一走,自家的猪圈,还不是你想干啥就干啥,不比一间半来得名正言顺? 宋大和想通了这一茬,眼前就是一亮,毫不犹豫的竖起了大拇指。 “哥,还得是你!” 宋大邦没好气的踢了宋大和一脚,含糊道:“想明白了就赶紧睡觉去,明天还有得你忙的。” 毕竟,和他存一样心思的,可不在少数。 但这猪圈算起来可是公家出钱出力的,猪圈修多大,可不是社员说了算。 更别提那饲养员的位置,还没有定下来,盯着的人可多了。 宋大和是个憨的,不顶事。 今天晚上可得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宋大邦教育完自家兄弟,连“教育”媳妇都顾不上,那是倒头就睡。 宋大邦的媳妇胡珊好不容易收拾完屋里屋外,一回房就看到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 虽然气得牙痒痒,却没敢把宋大邦叫起来“交公粮”。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宋大邦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胡珊正准备缠上去,就听到了一连串的敲门声。 宋大邦轻拍了一下胡珊,翻身下了床。 胡珊一边问候着对方的族谱,一边把解到一半的扣子重新扣好,面色不善的打开了大门。 “谁呀!” 话音未落,一只举到半空中的手和高巧春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就印入了胡珊的眼帘,胡珊的脸立马拉得更长了。 “大清早的,婶子不在家里做早饭,伺候男人孩子,跑我这儿来干嘛!” 胡珊心里没数,坐在院子里的宋大邦却清楚得很。 他不轻不重的低咳一声,胡珊便不情不愿的挪开了半个身子,把高巧春给放了进去。 高巧春扭着她那“前凸后翘”(小腹微凸,屁股稍圆)的身子,凑到了宋大邦面前,赔笑道:“昨天晚上听了大侄子一番话,婶子激动了一夜。 这国家政策就是好。 这猪是家中宝,粪就是地里金,咱们农村人那里能缺了猪呢! 可要说起这养猪,婶子不是自夸,这十里八村的,就没有一个比婶子更擅长的了。 想当年,……” 一听到这个“想当年”,胡珊就知道,这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只要高巧春不图她男人,那都是给她家送好处来的,胡珊再怎么不待见高巧春,也只能眼不见为净。 说起来,高巧春有个当猪儿医生的爹,从小就跟猪打交道,还真是宋家村最适合当饲养员的那个人。 果然,胡珊不过是把自己拾掇了一下,再出房门的时候,饲养员这个工作就已经落到了高巧春的身上。 胡珊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男人的四个兜,也没有看到那儿鼓起来,胡珊忍不住皱了皱眉。 宋大邦怕她口不择言,后退了半步,碰了碰胡珊的手。 下一秒,胡珊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用皮筋扎起来的小卷。 胡珊的表情才好看了几分,朝着高巧春点了点头,这才扭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合上,胡珊就迫不及待的查看了起来。 八块钱,几张粮票、布票和糖票,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胡珊仔细卷好,揣进了兜里,舀上了两大碗玉米碴子,掺上两瓢水,又削了几个红薯砍成块扔了进去,熬成了一大锅粥,又拌了一碟萝卜丝,端上了桌。 “婶子,坐下来吃点?” 高巧春肚子里面打鼓,嘴上却还是硬气的推却道:“我吃过才来的,你们自己吃,不用管我。” 胡珊却直接把高巧春的客气话给当了真,还真就没再搭理她。 面对胡珊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做派,高巧春一肚子不满。 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事情没办成之前,天大的委屈,她高巧春也得生受着。 高巧春没有端碗,却也并没有离开。 宋大邦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加快了干饭的节奏。 上工的钟声响起,社员们陆陆续续走进宋大邦家的院子的时候,看到的不仅是宋大邦那一大家子人,还有赖着不走的高巧春。 其他人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宋苗却是心头一凛。 她拉了拉宋大志的衣袖,小声嘀咕道:“咱们家的猪圈用不着太大,能养一两头猪就行!” 虽然不知道宋苗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但媳妇自有媳妇的道理,宋大志毫无异议的报了上去,说他们家的猪圈修在厕所旁边,横竖各有三米宽就行。 宋巧姑一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刚想劝上两句,可看到端坐在队长家院子里,一脸得意的高巧春,宋巧姑秒懂了。 宋苗的怕高巧春,她宋巧姑可不怕,张嘴就要了个大猪圈,为了牢固起见,宋巧姑还表示,她愿意自费建堵承重的隔墙。 宋大邦虽然知道宋巧姑的打算,却也没有戳破,收了宋巧姑一块钱,应了下来。 宋大志和宋巧姑开了个头,其他人便衡量起了自家的实力,有本事的就掏钱修隔墙搞个大猪圈,没钱的就学宋大志,要个小猪圈,倒是省了宋大邦不少的口舌。 见大家都登记得七七八八了,宋大邦这才宣布了高巧春成为宋家村饲养员的重磅消息。 听到这话,高巧春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了饲养员的身份,高巧春就成了宋家村唯一一家没有要猪圈的社员。 毕竟,高巧春要养生产队的猪,自家也没有养的必要。 再说了,翠云观房子那么多,何必修个四不像来影响风水和格局。 社员们虽然大都不待见高巧春,但她家学渊源,能当选饲养员,大家也不意外,略微嘀咕几句,也就算了。 第五十九章 抓猪 猪圈的位置和面积既然已经确定了,饲养员也已经就位,大家该动的就得动了起来。 全村男女老少齐齐出动,没半个月,大大小小的猪圈就都修了起来。 还不等猪圈完全晾干,宋大邦就迫不及待的请来了领导视察。 社长高季宇带队,张尚文领路,在确定宋家村达到了一家一猪圈的标准后,还真就运来了一大批小猪仔。 小猪仔运过来的时候,宋家村的社员们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这批小猪仔既不是饲养周期较长的本土黑猪,也不是适应能力差、肉质口感一般大白猪,而是外来的良种公猪和本地母猪的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兼具耐粗饲、肉质优和生长快的特点。 和这一批小猪仔一起来的,还有公社的宣传员。 在社员们把小猪仔送进大猪圈圈养起来的时候,宣传员却忙着在宋家村大大小小的猪圈墙上刷标语。 等“大搞养猪积肥,增加粮食产量“、“发展养猪事业,壮大集体经济“、“全民动员,大养其猪“、“养猪积肥,支援国家建设“、“猪多、肥多、庄稼好“等标语都上了墙,宣传员这才心满意足的跟着车回到了公社。 宣传员一走,高巧春就来到了宋大邦家,张口就要玉米碴子和麸皮,说这有这两样才能保证小猪仔的存活率。 看着刚满月的小猪仔,再看看高巧春,宋大邦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可自己选的饲养员,宋大邦能怎么办? 当然是,认咯! 反正,高巧春要的玉米碴子和麸皮走公账,又不用他私人掏一分钱。 虽然高巧春的人品不咋地,但喂猪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几天,她手里的小猪仔就被喂得白白胖胖。 宋大邦看了看那群小猪仔,再盘算了一下送到高巧春那里的玉米碴子和麸皮,心头一痛。 小猪仔刚满月,宋大邦立刻当即张罗着各家各户前去抓猪。 听说小猪仔要“出槽“,各家各户的当家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话,就往大猪圈赶。 生怕健康强壮机灵大小适中的被别人挑了去,只能被迫选那些个别人挑剩的。 就算是宋大志和宋苗,也都心存了那么一份侥幸。 不过,“出槽”之前,还有一道工序,那就是劁猪。 除却高巧春留下的两头母猪和一头公猪留作种猪,其他的小猪仔都得吃上那么一刀。 没办法,猪不劁不胖,猪不劁心不静。 不劁的猪,吃的食物并不会转化为膘,而是成为了繁殖所必须积攒精力和活力,胖不起来。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猪也不例外。 不劁的公猪瘦长,母猪婀娜,整天为吸引异性而躁动不安,跳圈之事时有发生。 劁了就不一样了,春天心不动,夏天胸不躁,秋天意悠扬,冬日等太阳…… 总之,猪,必须劁。 而十里八村,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手艺。那就是高巧春她爹,猪儿医生高胖娃。 高胖娃这们手艺那叫一绝,无论猪羊驴马大小公母,那绝对是“一刀切”,绝无后患。 十里八村的狗看到他,不仅不会咬,还会默默的夹紧了自己的尾巴。 宋家村这群小猪仔,自然也是请他操刀。 高胖娃最懂的猪的脾性,手脚利索。 踏进大猪圈,由着高巧春在地上撒点儿玉米引诱猪,他则假装若无其事站着,等待时机。 等到小猪仔一靠近,高胖娃一把抓住小猪仔,左脚用力,半跪在猪身上,右脚用力支撑地面。 拿出劁猪刀,先用嘴叼着,双手抓住公猪裆下的那啥捏住,再腾出右手,拿过刀。 那劁猪刀长相奇特,头部是半个鸭蛋大小,四面有锋利刃口的三角形的尖头,用来划开猪的皮肤;中间有个手指长的把,用来抓握;末端带个弯钩,用它钩出猪肚里的“花花肠子”。 说来奇怪,猪好似也通灵性,一见高胖娃操起那把伤天害理的刀,就嘶声竭力的大叫,作宁死不屈状。 高胖娃可不管它如何的声嘶力竭,麻利地拿起刀,对准位置轻轻划两下,伴随凄惨的哀嚎,两个像去了外壳的荔枝果似的肉球,就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麻纸上。 前前后后差不多只五分钟,也没见消毒,也没见缝合,战斗就结束了,小猪仔就没有了“后患”。 被劁过的小猪仔,有的立即站直身子,夺命逃向远方;有的则是忽然蒙了,原地呆着不动,木木地站立,鼻子哼哼哼哼,肚底一抽一抽。 本来还在争先恐后往大猪圈赶的老少爷们顿觉那啥一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抓住自家准备凑热闹的小崽子就往家里走。 生怕这种血腥的场面给自家小崽子造成了比数学题还大的心理阴影,影响了传宗接代的大事儿。 而大娘大婶们却加快了脚步,争先恐后的往大猪圈涌。 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更多的是信了“以形补形”的邪,忙着跟高胖娃套个近乎,争取到那大补之物,拿回去蒸来给自家爷们补身体。 高胖娃颇为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但凡有那大娘大婶多说几句好话,没有不成全的。 唯有看到宋苗的时候,没了笑脸,露出了一副凶相。 “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见了长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宋苗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得铁青,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声“家翁(外公)”。 高胖娃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苗气得不行,却因为辈分的原因不得不生受着。 对抓小猪仔的事儿,瞬间没了盼头。 果不其然,轮到宋苗的时候,高巧春真就刻意抓了那只最瘦弱的小猪仔给宋苗。 宋苗瞬间红了眼眶,拎着小猪仔跑回了家,把小猪仔往猪圈一扔,就扑倒床上哭了起来。 大家都舍不得委屈了的人儿,又双叒叕在高巧春父女俩手里受了委屈,一家上下可都没什么好脸色。 宋小满搓了搓手,第一个出了声。 “咱们家还能找出俩麻袋来吧!” 宋向文抬手拍了一下宋小满的脑袋,训斥道:“鲁莽!” 宋南星点头如捣蒜。 “套麻袋的目标大,被人看到的风险也大,不妥当。 还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大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段远古的记忆,还是少儿不宜的那种。 “果果,这不好吧!” 第六十章 舆论 宋大志成功的带偏了其他人,大家伙看向宋南星的目光,多少带了点一言难尽。 “你们想哪儿去了?” 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你说呢?” 宋南星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放心,作为一个医生,起码的医德我还是有的。” 宋向文挑了挑眉,试探道:“那你是打算……” 宋南星冷笑道:“不就是打舆论战,恶心人嘛! 他们会,我也行! 娘那“外婆”(高胖娃那媳妇)也走了两年了吧! 咱们这当晚辈的,可不得帮忙张罗一下? 十里八村的媒婆,该联系的都联系联系;周围的俏寡妇,都打听打听。 都说男财女貌,咱们这位老祖不差钱,怎么也得配个颜色好的。” 周围的几个男人被宋南星这番话震惊得合不拢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得是他们家小果果,居然能想出替人找老婆这种损招。 简直就是,孝出强大! 不过,和套麻袋比起来,还是这个计划风险小,更能让人记忆深刻,更值得采纳! 至于请媒婆的费用,六岁就开始赚钱养家的宋南星小朋友,大方的表示,她来出。 很快,十里八村的媒婆都出动了起来,找上自己认识的那些个俏寡妇,目标一致的表示,想跟她们说媒。 对象? 有且仅有一个,猪儿医生高大壮(诨名高胖娃)。 十八个媒婆,短时间内访了二十七八个俏寡妇,统统都为高胖娃一个人服务,这么个“大新闻”,不要太抓人耳朵。 即便高胖娃主动出面否认,大家都不肯相信。 还有那些个二流子,就为什么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谈,专找俏寡妇一事,做出了“深入浅出”的内幕分析。 言辞太过辛辣,未出嫁的大姑娘和刚进门的小媳妇都没耳朵听。 与此同时,高家的过往又双叒叕被人翻出来当做了谈资。 不仅仅是那一段段用猪儿药“做媒”的过往,报应到外孙宋志宏身上以至于没有生育能力的传言,还有高家父女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新篇…… 其中,少不了宋南星的一份功劳。 其中一个俏寡妇甚至表示,宁可跟高胖娃相看,也绝不考虑宋志宏。 高胖娃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会疼人,还有肉吃;宋志宏虽然正当年,但……懂的都懂! 此话一出,已经消减了几分的新闻热度,立马又涨了上来。 忙着打猪草的大婶大娘们,见面问好都从“吃了吗”,变成了“你听说了吗”。 这一下,高胖娃祖孙三代的大名,不只是峰山大队家喻户晓,大半个红星公社都略有耳闻。 宋志宏原本就困难无比的婚事,现在更是没了着落。 即便高巧春两口子把谢媒礼都提到了二十,十里八村的媒婆愣是没有一个敢接这个单。 倒是高胖娃,居然和那个嚷嚷着宁愿跟他相看也不跟宋志宏相看的赵寡妇看对了眼,住到了一起。 反正名声都坏了,还不如得点“实惠”。 都说婆媳是冤家,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高巧春的嫂子们就对赵寡妇这个突然爬到自己头上的便宜婆婆,一万个看不上。 高家闹得鸡飞狗跳,新闻热度持久不退。 宋南星只导了个开头,没想到剧情发展比她预料的还精彩。 她干脆撒开手,任其自由发展,顺便化身为猹,在各个瓜田里到处吃瓜。 只是这种幸福的吃瓜生活,很快就结束了。 军医院规定的实习期满,宋向文和张仁德必须回军医院参加结业典礼。 宋南星虽然不舍,但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小册子当做结业礼双手奉上,把张仁德感动得稀里哗啦。 结业典礼结束后,宋向文便迎来了新的一批学员,张仁德倒是回到了红星公社,只是并没有回到峰山大队,而是留在了红星公社卫生院。 张仁德上任第一天,刚好遇到宋大邦许诺的分粮。 张仁德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坐上宋老三的牛车走了。 毕竟,这一整年的时间里,他忙着找药材、带老丈人和媳妇找药材、参加短期培训班……虽然没有逃避劳动,却也一个工分没赚到。 所以,无论他怎么看,宋家村的粮食也没有他的份。 还不如早一点去公社卫生院上任,那可是按月结算,实打实可以帮衬家里的。 张仁德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人在默默的目送着他。 直到张仁德渐行渐远,宋南星才抄着手走进了药房,开始营业。 小朋友们都有的寒假,和凑不完的热闹,都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打工人的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大家伙都在排队等着分粮,宋南星坐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一个病人,成功赢得了宋小满的一顿嘲笑。 宋南星气得牙痒痒,却没法反驳。 谁让人家运气好,不过是趁着她喝口水的功夫,就拉着宋立夏跑去了大峰山,并成功打到了两只傻兔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年头肉食金贵,想买都买不到,宋南星既然想吃肉,那就躺平任嘲呗! 反正,又少不了一块肉! 这不,远远的看到宋大志和宋苗挑着分到的粮食回来,宋小满立马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们家重女轻男,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要是被宋大志和宋苗知道他“欺负”了果果…… 只想想,宋小满就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先争取个立功表现先? “爹、娘,你们看,我打的兔子!” 宋苗瞥了一眼宋小满手里的兔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放下担子,把粮食交给宋大志,宋苗立刻夺过宋小满手里的兔子,送到宋南星跟前,柔声问道:“果果,这两只兔子你想咋吃?” 宋南星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宋小满,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吃酸汤兔吧!好久没吃,想这一口了!” 宋苗“唉”了一声,拎着兔子就进了厨房。 完全被忽略了的宋小满,闻着厨房飘过来的酸菜味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兔子,是我打的吧!” 宋立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习惯就好了!” 虽然心里不舒服,可真当酸汤兔端上了桌,宋小满却比谁都吃得欢。 经过腌制和煮制的兔肉口感滑嫩,以泡菜、泡椒等调料熬制的汤底酸辣开胃,汤汁浓郁,不管单吃还是搭配米饭,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第六十一章 过年 两只兔子一下肚,宋小满心里那点小委屈顿时荡然无存,甚至还有再去大峰山打两只兔子的冲动。 不过,宋苗可没有批准,而是给他和宋立夏发布了新任务--打猪草。 在这个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代,家畜就是农户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猪更是重中之重。 他们家虽然不指望靠这头猪置办家什、添置衣物,得粮食奖励,可也是准备拿来吃一整年的。 而且队里还会收粪,每头猪每方粪加五分,一圈粪能补好几十分。 那可都是能拿来换粮食的! 只是这猪食,还真是老大难。 他们家可不像高巧春那样,可以拿队里种的多穗高粱、红萝卜、青草、花生秧、山药蔓、萝卜缨子、菜帮子去当喂猪的饲料。 他们家的猪食,都得自己去山上薅。 什么构树叶、桑树叶、柿子树叶、猪血藤、马齿苋、刺儿菜、野苋菜和竹叶草等,只要无毒的植物,都能往身后的背篓里面薅。 等兄弟俩的背篓都装得满满的,这一天的劳动任务就算是达标了。 偶尔遇到蛇泡、刺泡、插秧泡、三月泡、四月泡、桑泡、白泡和茅草根,就算是兄弟俩的隐形福利。 宋小满偶尔还会有为了摘野果,忘了打猪草的黑历史。 这时候,宋苗就会请出家法,问候一下宋小满肉嘟嘟的小屁屁。 宋南星偶尔还会在猪草堆里,发现一些个常见的药材。 为了宋小满的屁股着想,只要价值不高,宋南星小朋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宋小满被打得负伤减员以后,吃苦受累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她自己。 不过,这也提醒了宋南星。 大峰山脚打猪草的人越来越多,早前小面积种植药材那些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得立即换地才行。 张仁德在公社卫生院不方便,但宋巧姑还在村里。宋南星从菜园子里拔了两个萝卜拎在手上,就找宋巧姑去了。 问? 就是觉着宋巧姑手艺好,跟她学学怎么做萝卜! 宋南星难得上门一次,宋巧姑虽然惊讶,却还是笑盈盈的把人给迎进了门。 宋南星也不藏着掖着,只把形势给宋巧姑一分析,宋巧姑心里就有了谱。 “劳烦妹子费心了,我回头就跟老爷子说一声,以后种药材,一定走远点。” 宋南星瞥了一眼宋老五那已然变形的手脚,叹了口气。 宋巧姑又不是个笨的,跟着张仁德共同进步了这么久,对于宋老五的异常也不是没有察觉。 可风湿这病没法治愈,只能控制症状、延缓疾病进展。 但家里就这条件,宋老五自己也闲不住,宋巧姑也只能尽量把重活累活揽过去,让宋老五做点轻巧的活儿。 既然扯了谎要来学厨艺,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宋巧姑还真就带着宋南星,把那俩萝卜切成丝,加盐逼出水分,淘洗干净去除辣味后攥干。 这才回屋舀了半瓢玉米面调成糊糊,放入攥干的萝卜丝调散。 只见宋巧姑拿出一小块干净的纱布,在油罐子里浸了一下,沿着锅边擦了擦,就迅速的把一勺勺掺有萝卜丝的玉米面糊糊舀进了锅里。 糊糊一挨热锅,立马快速成型,变成一个个椭圆形的饼。 淋了一圈的宋巧姑,赶紧抄起锅铲快速的给它们翻了个面。 等到两面金黄,玉米面萝卜丝饼就成了。 眼睛一看会,宋南星就鞋底抹油--溜了。 毕竟,宋家村的萝卜不值钱,拿来当学费再合适不过了。 但玉米面和油,可是人家一家子的口粮,又学又拿,那可就不厚道了。 年轻就是好,腿脚就是利索。 宋巧姑铲完饼子追出来的时候,宋南星已经站在药房门口喘粗气了。 那天晚上,两家都吃到了玉米面萝卜丝饼。 就一个字,香! 宋南星既然都打了招呼,宋巧姑和宋老五自然要放在心上。 眼看着快要过年了,爷俩也没有闲着,匆匆忙忙把近处的药材收的收,挪的挪。 好不容易忙完,宋巧姑就从宋秦氏那儿得了信,说是宋大海家的和宋大山家的去大峰山打猪草的时候,发现了青岗树林。 不过,她们去得很不是时候,不仅青岗树叶老了,也没见着青岗子的影儿。 宋巧姑听了这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青岗树林张仁德也带她去过,那里离宋家村可不算近,是宋向文老先生的“储备粮仓”。 这地方都被人发现了,这药材怕是种不得了。 当天,宋巧姑就借口给宋老五看病,跑到药房来给宋南星通了气。 宋巧姑爷俩胆子小,宋南星也不勉强。 只是提了宋巧姑一句: 纯采药的收益肯定不会太高,培训班的事儿就得提上日程,没事的话,还是多去催一催的好。 宋巧姑是个听劝的,当天就去找了张尚文,把这事儿给办了下来。 只是,已经不赶趟了,再怎么急,也得等明年。 宋大志和宋苗虽然理智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却不能接受。 这可是落户宋家村后,宋向文第一次不在家过年,宋大志和宋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反正,就是不得劲。 哪怕收到了宋向文托人带回来的年货,也没能弥补两人心底那点失落。 眼看着除夕一天天逼近,宋大志和宋苗两人却完全不在状态,神情恍惚得很。 好在年货都由宋向文准备了,燃放鞭炮、祭拜先祖、舞狮舞龙等传统活动又被视为“四旧”而禁止,只剩下那一桌年夜饭,和大年初一拜年两件事儿。 父母靠不住,宋南星小朋友只能挽起袖子,踩着小板凳,自己上了。 忆苦思甜饭是吃不了一点。 大过年的,必须得吃点好的! 虽然三蒸九扣吃不上,但笋子炖排骨、回锅肉、儿菜汤、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玉米面萝卜丝饼,还是得安排上不是? 第六十二章 猪食 直到宋立夏和宋小满把伟大领袖的画像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饭菜上了桌,宋大志和宋苗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是大年夜,该吃团圆饭了。 两人赶紧带着仨孩子敬祝伟大领袖春节安康,这才围坐到了八仙桌旁。 宋南星两辈子都没有当过家庭主妇,虽然也拿出了一桌子菜,看着也不错,宋大志带着仨孩子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但坐在上席的宋苗,看着这一桌子菜却五味杂陈。 宋南星这丫头是真舍得啊! 排骨就这么全给下了锅? 一大块肥肉就做了一盘菜不算,那烙饼用的油也不少吧! 这要是放到宋巧姑家,都能吃仨月了吧! 可大过年的,闺女又是“头一次”做饭,大家都吃得贼香,宋苗也不好意思扫兴。 嘴唇翕动了半晌,到底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下了筷。 别说,油大的饭菜,真香! 这一家五口吃得喷香,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却有些食不下咽。 第一次取消春节放假,工会主席“于心不忍”,积极的组织了两个“活动”: 其一,是“忆苦思甜饭”。 工会还贴心的准备了两种,任君选择。 一种是用烂菜叶、芋头花、南瓜花、萝卜缨、野菜、米糠、地瓜干煮成的粥; 一种是用玉米面、山芋干、山芋粉、麸子等蒸成的窝窝头。 这两种食物的最大特点,就是很难下咽。 当然,这正是主办者希望达到的目的: 希望大家通过这种品尝这种旧社会常见的食物,来牢记“万恶的旧社会”,热爱新社会。 其二,便是安排了电影--《白毛女》。 看着碗里的忆苦思甜饭,听着喜儿惊天动地的哭声,想着远在宋家村的家人,宋向文总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在电影放完之前,把这顿忆苦思甜饭给囫囵吞进肚子里,宋向文瞥了一眼满脸无奈的郑远成,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扭头回了宿舍,直接洗洗睡了。 没有鞭炮声,也没有舞狮子的锣鼓响,除了第二天还要“上班”的宋向文,宋家其他人都睡挺好。 这大年第一天,顶顶重要的一件事,自然就是拜年。 匆匆忙忙洗把脸,囫囵的吃下那一碗象征着团团圆圆的汤圆,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站到了宋大志和宋苗面前,准备拜年。 放在以前,拜年都是要磕头、说吉祥话的;可现如今却被迫改成了鞠躬,祝福语也改成了:“爸爸同志,妈妈同志,春节好!” 看着宋立夏和宋小满那满脸期盼、迫不及待的模样,宋苗一边笑着回了一句“春节好”,一边伸手朝兜里掏去。 不一会儿,就摸出三张八成新的一毛,分别递给了仨孩子。 宋立夏和宋小满一把接了过去,转身就往外面跑,目标直指三公里外的供销社。 宋南星从碗里抬起头,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大哥马上要读初中了,怎么还没有个定性!” 宋苗闻言就是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宋大志。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等师兄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吧!” 宋苗瞪了一眼宋大志,到底还是低头默认了。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宋南星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的疼。 得,跟他们俩也说不清,等师傅宋向文回来了,跟他商量着来吧! 这年头,学习可不是主要的任务。学生不但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武,还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还要批判资产阶级。 每到星期六星期天就是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日子。老师就领着学生们到生产队干些力所能及的轻活,例如栽红薯、挖土豆等,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即便是这样,宋立夏这个初中还是得去读。 虽然不一定能学会知识,但可以带回课本,获得文凭。 有了课本,他们兄妹仨就能“自学”,或者请教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 哪怕现在闹得凶,可无论公社还是城里,招工除了政治条件,不都还得看文凭? 知识有没有用,可不是靠嘴胡咧咧。 宋南星脑子转着,嘴上也没闲着,直到碗里汤圆,她才拿起桌上属于她的那一毛钱。 她笑眯眯的跟忙着宋大志和宋苗道了谢,这才下了桌。 按照老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看病吃药的,否则病魔缠身,一年都没有清净日子过。 虽然宋南星虽然不信这些,但架不住病人不乐意上门啊! 难得有天清静日子,宋南星也不乐意在药房枯坐着,干脆溜达着上了大峰山。 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宋南星小朋友的运气太过于拉胯,宋南星溜达了半天,别说野果子和茅草根,就连寻常可见的药材都没有捞到一根。 宋南星站在大峰山脚,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茫然。 宋苗一出门,就看到站在山脚发呆的亲闺女,忍不住开了口。 “果果,你站在这儿干嘛?” 宋南星颤抖着手,指着周围光秃秃的一片,说不出话来。 宋苗秒懂。 她拉过宋南星的手拍了拍,柔声道:“你这丫头,在药房关多了,莫不是关傻了? 冬天草枯,多正常的事儿。 要不是自留地里的萝卜缨撑着,咱们家那小猪仔要么跟你抢食吃,要么就直接饿死了。” 他们家那小猪仔是宋家村最瘦,也是吃的最少的。 他们家尚且如此,其他家呢? 怪不得山脚寸草不生,合着还是村里的大娘大婶、半大小子们太过能干所致。 这大峰山可不是她们家的,宋南星虽然心里不舒服,却没有谴责他们的权利。 “既然萝卜缨子好使,那咱们再种一茬?” 宋苗撇了撇嘴,道:“种了也没得收,还不如种榨菜和菠菜呢!” 宋南星挑眉笑道:“娘既然想种榨菜和菠菜,那咱们就种榨菜和菠菜。” 至于她不想种的萝卜? 她偷偷那点种子,撒小水潭旁边的空地上不就成了? 她又不图收萝卜,只要那苗长出来,够得上家里那小猪仔吃的就行。 宋南星心里有了主意,便背着手下了山,找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嘀咕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盘算 小孩子总归是比大人好忽悠,宋南星只是贡献出了那一毛的压岁钱,她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就有人把她的计划给超额实施了下去。 小水潭旁边的空地上,不仅撒下了萝卜种子,宋苗提到的榨菜和菠菜,也没有落下。 宋巧姑第一个发现了这块“世外桃源”,立马有样学样,在很深的地方开了一块地,撒下了“希望的种子”,并把这法子教给了宋秦氏。 反正都是拿来喂猪的,也不图什么收成,宋秦氏毫不犹豫的就拿来用了。 她也不走远,就在自家的自留地周围随便撒一撒。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 宋家村的老老少少无师自通,到哪儿都不忘随手撒一把种子。 也不指着这点吃饭,就图打猪草的时候顺当一点。 光秃秃的大峰山脚下,渐渐的长出了一片片新绿,大家的猪草背篓也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宋立夏和宋小满那一小片“世外桃源”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让兄弟俩省了不少的事儿。 至于家里时不时就会少上一些的种子? 宋苗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得了便宜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无事发生而已。 宋苗这一装就是小半年,宋家村大部分人家的猪都出栏了,宋苗也没吱声。 庄户人家喂猪,多数舍不得杀吃,养到125斤,够交统购就拉去卖掉。 供销社会根据猪的肥瘦分一、二、三级,根据级别给出不同的价格,再奖励些许粮食(队里分粮时加上)。 眼看着有人数钞票,往工分册子上面记粮食,宋大志和宋苗不是不眼馋,但却还是坚定着只吃不卖的“初心”。 只是,他们家的猪仔本来就比别人家的小,长的也慢,别人家的都出栏了,他们家的还没上百斤呢! 面对宋立夏和宋小满期待的眼神,宋苗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要不,再去其他地方抓一只小猪仔吧!”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响在了宋大志的耳边。 宋苗的要求看似没什么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好像也不是行不通。 不过,…… “这猪说到底,一直都是立夏和小满在养,咱们是不是得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宋苗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我明天问问他们?” 宋大志“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过半分钟,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揣着心事闭上眼睛睡咯!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宋苗就迫不及待的抓着宋立夏和宋小满问了起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苗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工。 农历三月初,气温上升,正是育苗的好时候。 三奶奶家的后院一角用烂草和土水拌成泥块,垛成一个三米宽,十五六米长,一米二高的长方形育苗坑。 坑里用砖砌成三道火墙,通到后烟洞,中间留出一条火道连接两边通道,前面砌成烧柴专用的炕道口。 火坑道砌成后,用土制大坯盖平,上面放三公分的碎土。 地窖中提出来的红薯,精工细选,去掉伤残不能用的,作为育苗母子瓜,放在育苗坑中,好似兵马俑一般一排排站好。上面再覆盖三公分细土,喷洒适量的水,盖上无腐烂的干麦糠就成了。 然后,由专业技术人员,从前面炉口加柴点火,青烟不断地从后烟洞滚滚冒出,飘散于蓝天白云之间。 技术员每天观察火炕中的温度表,十六七度是最标准的气温,最高也不能超过二十度。 育苗这个工作必须严格管理,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就连吃饭休息都得轮班。 宋苗没有当技术员的实力,却有着挑育苗母子瓜的使命。 作为一个熟练工,宋苗手里挑着红薯,嘴上也没闲着,还能游刃有余的跟队里的大娘大婶们聊上几句,打听一下那里有“出槽”的小猪仔。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大娘大婶们有门道。 宋苗只开了个头,大娘大婶们就七嘴八舌的提供了好几条消息。 宋苗仔细分析了一番,最终锁定了隔了大半个公社的桃源村。 可隔了大半个公社,起早去挑猪仔怎么想都不现实,挑人家剩下的宋苗又不怎么甘心。 但大婶大娘们可不是商量的对象,宋苗虽然心里惴惴不安,但还是硬撑着回了家,在饭桌子上跟宋大志商量了起来。 宋大志本不是什么有主意的,听了宋苗的话,也只是皱紧了眉头,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要不,我早点去?” 桃源村距离宋家村可是有五六公里,为了赶这个早,只怕半夜三更就得起。 自家的男人自己心疼,宋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看着父母为难的那模样,宋南星小朋友叹了口气,直接出起了主意。 “桃花婶子不就在桃源村,你们怎么不找她想想办法?” 宋大志和宋苗闻言,眼前就是一亮,晚饭都顾不上吃,背上一背篓红薯,就朝着桃源村进发。 问? 就是,走亲戚! 李桃花可不是那起子忘恩负义的人,远远的看到宋大志和宋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大志兄弟、弟媳妇难得有空过来,屋里坐,我这就去给你们烧茶!” 这红星公社的茶,可不是烧水放茶叶,而是“糖打蛋”。 所谓的“糖打蛋”,就是在大铁锅中烧开一瓢热水后,逐个将鸡蛋打破放入,确保它们不粘连、熟透如小小的乳白色元宝,再加上红糖。 条件优越的家庭在制作“糖打蛋”时,还会加入一些自制的醪糟或炒米,不仅视觉上赏心悦目,更增添了菜肴的香甜。 在这个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鸡蛋都是用来补贴家用的。 宋苗可不是那不懂规矩的,一听这话,赶紧拦住了李桃花。 李桃花那力气,那是一般人制得住的,拖着宋苗也不妨碍她奔向厨房的步伐。 宋苗见势不对,赶紧开了口。 “桃花姐,别忙活了,家里就三个孩子在家,我们还得赶着回去呢!” 宋苗这话,成功拦住了李桃花的脚步。 “三个孩子,大的也还不到十二岁,小的也才六岁,把仨孩子放家里,你们这当爹娘的也放心?” 宋苗干笑道:“这不是有事儿求到姐跟前,带着他们不合适么?” 第六十四章 换 李桃花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就咱们两家的关系,求不求什么的,那可就见外了啊!” 顿了顿,李桃花又笑着揶揄道:“还是说,弟媳妇在点我。 那些年,我带着肖凤过来换粮,态度不够端正。 姐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眼看着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宋苗瞬间就怂了,拉着李桃花的衣袖求饶道:“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桃花笑眯眯的问道:“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宋苗支支吾吾半天,才算是憋出了一句。 “最近公社不是在搞养猪运动?我们村的饲养员……是高巧春。” 知根知底的李桃花,瞬间秒懂! “那个挨千刀的,别的本事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最厉害。 先生不在家,你们两口子又都是老实人,铁定又挨她欺负了! 该不会是扣着小猪仔不给你们吧!” 宋苗干笑道:“给到是给了,就是瘦了点,养了三个多月也没能出栏!” 李桃花被高巧春这波操作,成功恶心到了。 “给头干吃不长膘的,还不如不给。 就没见过这样当人大伯娘的,把侄女当小鬼子整,活该她儿子遭报应!” 不是吧! 宋志宏的八卦,都已经传到桃源村了? 看着宋苗瞠目结舌那样,李桃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巧春那便宜后娘,就是从我娘家那边嫁过去的,她们家那点风吹草动,怎么可能躲得过我的耳目! 先生医术高明,她就没想过带她儿子找先生看看?” 向来不爱与人说长短的宋苗,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撇了撇嘴,不阴不阳的说道:“那可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儿,她怎么放心交给和我相关的人? 万一出了什么篓子,她家可就绝后了!” 高巧春自己人品不行,还对对先生的医术和医德不放心? 怪不得能把宋苗能气成那样! “总没有当医生追着病人治病的道理。 你那堂弟一家子自己作死,也怨不得别人。 只是得盯好了,别让那起子人把主意打到你家三个娃头上。” 家人就是宋苗的逆鳞,哪怕平日里再和气,涉及到三个娃,宋苗也能化身母老虎。 “她敢!” 李桃花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要有这股子气势,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也太绵软了些。 你但凡泼辣三分,高巧春也不至于把你当面团揉捏!” 李桃花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宋苗也认识到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 只是,道理她都懂,就是做不到。 一遇到没法直面的事儿,她就下意识的把求助目光投向身边亲近的人。 宋大志接收到宋苗的求助信号,到底舍不得她下不来台,便笑着插话道:“苗苗这个性子,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 指望她立起来,还不如指望家里那三个崽。” 宋苗知道宋大志不会说话,却没想到他能用一句话把自己埋汰成这样。 宋苗怎么能忍? 小手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径直伸向了宋大志的腰间,拧住表面那丁点油皮,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环,看到宋大志“疼得龇牙咧嘴”,才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李桃花见势不对,一巴掌拍在了宋大志的肩膀上,玩笑似的说道:“一天天的,瞎说什么大实话! 把媳妇气哭了,还不得你自己心疼,自己哄?” 宋大志愣住了! 他明明是给自家媳妇解个围,随随便便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就搞得里外不是人了? 看到宋大志一脸懵逼那样,李桃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没救了! 宋苗拉着李桃花的手,苦笑道:“姐,我过的什么日子,你可算是看到了吧!” 李桃花拍了拍宋苗的手,轻声安抚道:“辛苦你多担待了! 有什么用得上姐的,说一声,姐能帮一定帮!” 宋大志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那能不能麻烦姐帮忙买只小猪仔? 咱要求也不高,不要是那起子干吃不上膘的就成!” 宋苗跳上去捂住了宋大志的嘴,嘴里骂着“怎么哪儿都有你”,但眼睛却忍不住的看向李桃花。 李桃花还有什么不懂的? “绕这么大个弯子,就为了这事儿?你们两口子怎么不早说?” 话音刚落,李桃花已经窜了出去,当着宋大志和宋苗两口子的面,直接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房门。 “二嫂子,睡了没?” 听到李桃花那“热情爽朗”的声音,邻居家二嫂子认命的起了床,打开了大门。 躺下了被摇醒,谁心里都不得劲,二嫂子也不例外。 可当李桃花说明来意,说是宋先生家里的人想要“换只小猪仔”,二嫂子的嘴角不自觉的就往上扬了扬。 两个村虽然只隔了五六公里,但主要的农作物却完全不一样,一个种水稻,一个种红薯,两样东西的产量,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细粮吃不饱,都得倒换成粗粮。为了换粮,比宋家村更远的地方,二嫂子也不是没去过。 小猪仔换给谁不是换? 现如今,能遇到上门拿粗粮换小猪仔的主,二嫂子能放过? 当即打开了猪圈大门,摆出一副任由买主挑选的架势。 李桃花和宋大志、宋苗两口子都不擅长这个,干脆请二嫂子帮忙。 二嫂子想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一锤子买卖,还真就打着手电筒给他们选了一只中等大小的。 小猪仔装在箩筐里面过了称,实打实的二十二斤,宋大志和宋苗背过来的那一背篓红薯全送了去,还贴了十四块钱。 即便这样,两口子依旧觉得,这买卖不亏。 二嫂子也觉得自己血赚,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李桃花看大家都挺满意,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三更半夜的,先在我家住一晚吧!” 宋大志和宋苗连忙摆手,道:“姐放心,我们带着手电筒,不碍事的。” 想想他们家就三个孩子看家,李桃花也没有强留,又叮嘱了几句,给他们挽了个火把,把他们送到了村口,这才回了家。 当年行军打仗,宋大志可没少走夜路,即便举着火把,背着小猪仔依旧行动自如,时不时还能扶宋苗一把。 两口子紧赶慢赶,好歹在子时前后回了家。 第六十五章 回 生物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宋大志和宋苗依旧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农村人可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哪怕只睡了五六个小时,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打着哈欠起床做饭,收拾准备着去上工。 要不是出门前提了一句,三个孩子还不知道家里“又多了一张嘴”。 宋立夏和宋小满巴巴的跑去看了看小猪仔,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学。 宋南星小朋友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反正,只要杀猪那天,这俩哥哥不拦着杀猪匠,能让她有肉吃,他们爱咋咋地! 宋南星抬头看了看天,一丝云都没有,小姑娘这才放心大胆的朝着后院走了去。 宋家村的小先生可不是好当的,药材不是采集回来就行了的,最简单修制、水制、炒制、煅制也就罢了,什么蒸制、酒制、姜制、醋制也不是没可能。 处理好了药材,还切片等精加工。 最后,还得把多余的药材拿出去,“换成”大峰山不常见的那些个药材…… 林林总总,都是活。 宋南星年纪小,干活却很利索。 不一会儿,就把宋老五和宋巧姑父女俩送过来的那些个药材给归置得整整齐齐。 宋南星拍了拍手,满意的叉了一会儿腰,这才朝着前面走去。 刚走进客厅,宋南星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下。 宋南星直接扑了上去,高声喊道:“师傅,你可算是回来了!” 宋向文接住了朝自己“砸”过来的“人肉炮弹”,搂在怀里。 “培训期撞上春节,人心浮动得厉害,一看就学得不够牢实。 这种学员放出去,那不纯纯是害人么? 我和郑远成一商量,最终决定延长培训时间,并对学员进行结业考核。 这一拖,就是一个月,把我都给熬瘦了。” 宋南星虽然没看出来宋向文瘦在哪儿,却还是顺着他说道:“家里还有两只腊鸡,我现在就去取下来泡上。 让娘回来炖上,给师傅您好好补补!” 说完,就从宋向文身上滑了下去,找梯子,取腊鸡,泡木桶里,一气呵成。 小孩子馋一口鸡汤,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向文笑呵呵的看着,不但不拆穿某人拿他当幌子的不当行径,还做好了替某人背黑锅的准备。 有宋向文在,宋南星就大大方的给自己放了个假,背着自己的小背篓,拿着小药锄就上了山。 宋南星的“非酋体质”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忙活了半天,除了了一些个五月艾和蒲公英,别的什么都没有找到。 换个心态不好的,指不定就崩溃了。宋南星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那闲情逸致,制起了艾叶炭,搞起了无烟艾条。 趁着没有病人的时候,宋向文也凑过来搭把手,顺便跟宋南星聊聊家常。 面对“一家之主”,宋南星可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全给抖落了出来。 宋南星自认为是个公平公正的小朋友,即便描述了一番高巧春当选饲养员并坑了他们家一把的事儿,也不偏不倚。 毕竟,这在她看来,这只是费点力气的小事儿。 但一说到宋立夏马上就要升初中,宋南星的眉头却直接皱成了川字。 “读书明理,从来都是件好事。可现如今这形势……” 宋向文抿了抿嘴,苦笑道:“红星公社天远地偏,十里八村又都沾亲带故,虽然学习风气不行,但其他都还好。 等立夏把课本带回来,你和小满也看看,带着他多讨论讨论。 拿不准的,就去问问江老爷子和曹老师。” 宋小满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大哥的同学……” 大家都不上初中,就宋立夏一个人跑去公社上学,宋立夏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太好过。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肩膀,轻笑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儿,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就不用管了。” 说完,宋向文背着手就出了门。 宋南星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是先锋村的方向,也是张尚文家的方向。 所以,宋向文找张尚文去了? 张尚文虽然是峰山大队的大队长,课业管不了人家送不送孩子去上初中吧! 宋南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这事儿放到了一边,专心做起了自己的无烟艾条。 等把家里所有的五月艾都处理干净,宋南星洗干净手,看着那一排无烟艾条,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宋南星学着宋向文的样子,背着手,一步三摇的往外走。 不过,她可不是去找宋向文,而是去接宋苗。 腊鸡还在木桶里泡着呢! 她必须赶在宋向文回来之前,先把这事儿给办妥了,把黑锅牢牢的扣在宋向文背上。 谁让他欺负自己年纪小,什么事儿都不带跟她商量的? 宋向文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听说宋向文回来了,想喝鸡汤,宋苗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就,反而让宋南星去药房抓副补药给宋向文补补身体。 虽然宋南星总感觉有苦说不出,但好歹鸡汤也有她一口,该做的还是得做。 党参、黄芪、肉桂、川芎、熟地黄、茯苓、白术、炙甘草、当归、白芍…… 不一会儿,一副十全大补汤就摆到了宋苗的灶台上。 鸡汤的浓郁香味慢慢的飘散开来,宋向文也带着张雨一步三摇的走了回来。 看到张雨那一刻,宋南星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宋向文到家第一句就是让宋南星去“一间半”请江永华老爷子过来吃饭。 “张雨小哥考进农机站,想答谢一下江老爷子。 只是江老爷子的身份到底尴尬,只能买了两斤肉,借咱们家厨房使使。”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是怎么回事儿,怕是只有宋向文和张雨两个人自己知道。 宋南星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嘴上却还是按照宋向文编排的那样,一字不落的说给了江老爷子听。 若是别人来请,江老爷子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但宋向文借了张雨的名义来请,江老爷子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个面子。 把江靖川托付给曹勇,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江老爷子这才跟着宋南星却她家“赴宴”。 第六十六章 意外之喜 江老爷子的身份特殊,宋家村不少眼睛都盯着。 这不,刚一出门,队长宋大邦就追了出来。 江老爷子一向“老实”,宋大邦一问,他立马把行踪交代得清清楚楚。 听说张雨做东,借了宋南星家的厨房宴请江永华老爷子,宋大邦毫不犹豫的让了路。 一来,江永华老爷子不出村,他拦不着。 二来,宋大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宋向文面子,也得给张雨他爹张尚文一个面子。 不过,这不年不节的,张雨怎么突然想起请一个下放人员吃饭? 宋大邦扭头就派出了自家的“娃娃兵”,出门给他打听消息去了。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张尚文和宋向文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宋大邦自然是一打听一个准。 上个月,张雨通过了农机站的考试,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拖拉机维修工,彻底的端上了铁饭碗。 人家吃水不忘挖井人。 拿到工资的第一时间,就割了两斤肉,借了宋南星家的厨房,摆起了谢师宴,单请江永华老爷子。 张雨请得大大方方,“知恩图报”的人设,靠着两斤肉成功立了起来。 江永华老爷子也吃得大大方方,“有本事、不藏私”的人设,也被迫立了起来。 宋向文这个中间人也借着这个机会,顺带着把学习的好处摆给大家看了看,给宋立夏读初中找了个最恰当不过的理由。 至于宋家村的父老乡亲们要不要跟着学,宋向文就管不了了。 毕竟,十多岁的孩子,也算是半个劳动力,出工就能赚五六个工分。 可放出去读初中,非但一个工分捞不着,一学期还得搭上两块钱的学费。 要知道,红薯两分一斤,红薯干也才七分。 要是有那“精打细算”的,拿着这学费换红薯,都能养活一张嘴了。 江永华老爷子也是看出了张尚文和宋向文这番打算,才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前来赴宴的。 虽然打着谢师宴的幌子,但一桌人却只顾着吃肉喝汤,没一个提谢师这回事儿。 不得不说,宋苗的手艺是真不赖,明明只有两只腊鸡、两斤肉,却成功的做出了一桌子饭菜,把大家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后,宋向文和宋大志还尽了尽地主之谊,把江永华老爷子和张雨送到了……大路旁。 宋南星简直看不下去,选择了……直接扭过头去不看。 毕竟,大人的事,她这小孩管不了。 她可是听话的好学生,根本管不了一点! 睡觉、长高高才是她的主要任务,她必须长成大家都信任的好医生模样。 反正,宋向文也回来了,她可是有足足一个月的假期呢! 每天打打拳、爬爬山、找找药材、处理一下药材、再看看书……宋南星的日子过得,让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特别是宋立夏和宋小满,打完拳、上完学、打完猪草、补完课,一回家看到坐在躺椅上等开饭的宋南星,简直恨不得以身替之。 不过,宋南星也就悠闲了这一个月,等宋向文带着好不容易拿到入学资格的宋巧姑离开了宋家村,替十里八村看病的活,又落到了宋南星的肩膀上。 这不,好不容易出门参加个期末考,峰山小学所在的民主村村民们还抓紧机会凑了过来看病。 虽然人家管饭,但宋南星还是心累得不行。 倒不是怪他们耽误了自己吃饭,而是不太赞同他们的行为。 民主村离宋家村又不远,药房更是二十四小时开门,多走几步路的事儿,非要拖到她过来期末考。 要知道,期末考一年也就两次。 她不过来,这群乡亲们就不看病了? 他们总觉得小病扛一扛就能过去。殊不知,小病扛一扛,很可能会拖成大病。 宋南星就遇到过因长期咳嗽未就医,最终因肺部异物引发感染性休克的病人。 虽然家属最终听从她的建议,把人送到军医院,也得到了救治,但后遗症却实实在在落到了他的身上。 宋南星一边给乡亲们把脉开药,一边不停的叮嘱加科普。 虽然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但不付出一定是没有收获的。 万一有人因此收益,甚至救回一条人命,那就是天大的功德。 鉴于这种“忍病”的心态太过于普遍,暑假伊始,宋南星便在宋立夏和宋小满的陪伴下,开展起来送医上门的活动。 公社卫生院分给宋南星的西药不多,宋南星药房里面那些个中药材也带不走,宋南星只能想方设法用刮痧、针灸、艾灸等方式来给大家治病。 面对病人和家属们感激的目光,宋立夏和宋小满若有所思。 一回到家,两人就把宋向文早先交给他的那本汤头歌又捡了起来。 只是宋立夏确实没有学医的天赋,头天背三句,第二天忘两句,第三天又得从头来过。 不出七天,宋立夏便老老实实的放弃了。 但宋小满却难得的坚持了下来。 当宋小满一个磕巴都不打,完完整整的背下那部汤头歌,宋南星便把自己珍藏的那份培训班内部讲义拿了出来,送给了他。 等到宋向文完成教学任务,带着宋巧姑回到宋家村的时候,宋小满已经把那份讲义给琢磨得七七八八了。 宋向文顿觉“孺子可教”,扭头就把宋巧姑送给张仁德去带,自己一边教导起了宋小满,一边给宋小满申请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 经过这一年多的经营,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出来了整整五期学员,每一个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一番事业,也让军医院的结业证书含金量一再上升。 这个结业证平时虽然用不上,但关键时刻,拿出来就能少走不少弯路,实现近道超车。 师父也是父。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宋小满难得想通上了道,宋向文怎么着也得为他的未来做长远规划与准备。 看这宋向文带着宋小满接过了自己“送医下乡”的担子,宋南星只能带着宋立夏坐镇后方,顺便采采药、制制药咯! 虽然宋立夏背不住那长长的药方,但361个穴位,206根骨头,他却可以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南星试着教他针灸按摩和正骨,宋立夏居然能够熟练掌握。 也算是……意外之喜?! 第六十七章 倒反天罡 宋向文得知这个消息,感动得老泪纵横。 “我就说嘛!咱们家的娃,怎么可能没有医学天赋! 原来,是一开始没有找对方向! 骨科医生也是医生,挺好的!” 宋南星小朋友翻了个白眼,默默的在心底吐槽:“男人通病之一。我家的孩子,不可能……” 却一个不小心,说秃噜了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犹如一盆冷水,把宋向文泼个透心凉。 宋苗不轻不重的拍了宋南星一下,嗔怪道:“瞎说什么大实话?就不能让你师父多激动一会儿么?” 宋南星立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先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紧接着来了一个“请”的手势。 母女俩这一唱一和,让宋向文激动的脑子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骨科医生也是医生,该学的东西一样不比其他医生少。就宋立夏那记性,让他背那些个大部头的医学书籍,怕是有些为难他。 “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么? 一招鲜吃遍天。 有样拿得出手的就行,贪多嚼不烂。 你先把骨科和针灸专研透了,还有什么想学的,咱们到时候再说。” 这是,认清现实,放过彼此的意思? 宋立夏长舒一口气,点头如捣蒜。 “我听师伯的!” 看着宋立夏那样,宋南星突然想起了那些个古代的大家闺秀。 有男子上门提亲时,若姑娘满意,就会满脸娇羞的说:“全凭父母做主”;如果没看上,则会义正言辞的说:“女儿还想侍候父母两年”。 如果男子英雄救美,男的长的英俊潇洒,就是“感谢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相反如果男的长的很丑,立刻变成了“感谢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宋立夏别的什么都没有学到,这大家闺秀的话术,倒是学到了精髓。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农民式的狡黠? 想到这儿,宋南星忍不住给宋立夏竖了个大拇指。 宋立夏虽然不知道缘由,但难得得到妹妹的认同,他还是挠挠头,回了一个腼腆的憨笑。 看懂了这一出的宋小满,朝宋南星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别一天到晚欺负老实人”,就拉着宋立夏就往屋里走。 宋南星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欺负老实人? 什么时候到事儿? 她怎么不知道? 看着宋南星那一脸懵,宋向文不厚道的笑了。 “谁让你欺负我了?吃瘪了吧!” 宋向文?老实人? 他敢说,宋南星都不敢听! 只不过,这老头太记仇了,宋南星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吐槽。 宋南星只能装作没有听到,扭头拉了拉宋苗的衣袖,关切道:“娘,大哥马上要去公社读初中了,走读还是住校?一天三顿饭怎么办?” 回家吃明显不现实,宋苗又不放心让宋立夏住校。 宋苗父母在的时候,也是送她去读过初中的,红星公社的初中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公社初中占用的是大地主李扒皮家的祖宅,宿舍则是左右两边的厢房。 房子年久失修,窗户的玻璃早就碎完了,学校没有经费,也不过是组织学生用白纸或报纸糊一下而已。 南方的冬天又冷又湿,寒风刺骨吹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那纸糊的窗户能顶什么用? 刮破或弄坏了更是没法住。 房里有蜘蛛,被褥里藏跳骚,手脚生冻疮,耳朵冻红肿,身体上的疥疮奇痒难忍,都是常见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一苦楚。 宋苗自己吃过的苦,没必要让孩子再受一回。 再说了,这年头物质短缺,宋苗家里条件虽然好一点,却也并不富裕。 两个孩子那一屋,拢共就两床棉被,一床垫,一床盖,盖的那一床中间铺上兔皮缝制在一起,也能勉强过冬。 宋立夏要是住校,起码也带一床棉被,一半垫一半盖吧! 到时候,带那一床的好? 和他住一屋的宋小满又怎么办? 一瞬间,宋苗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还是走读吧!就当锻炼了! 早晚也能在家吃口热乎的。 至于午饭? 我给你哥买个铝饭盒,缝个小饭包吧!” 每天一个来回,那可是六公里路,中午还得吃冷饭…… 宋南星虎躯一震,看向厢房的眼神里面全是同情。 宋向文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宋立夏打小习武,根基打得好,一天来个六公里不算是,但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天天中午吃冷饭,宋向文却不能忍。 “公社卫生院可以申请宿舍,我跟张仁德谈一谈。 要是这事儿办成了。 大志,就去寻口铁锅给江老爷子送过去。 再把那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送给张仁德当暖房礼。” 这安排,妥妥的。 宋南星想了想,道:“再买一套新的吧!药房里面没有这一套物什,到底还是不方便!” 宋南星对送一套给张仁德没有意见,对于谁用新的,谁用旧的,也没有意见,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宋向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送新的太打眼了,还是放药房吧!” 家里最有主意的人都这么说了,宋大志立刻琢磨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的事儿来。 这年头钢铁可不好弄,这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都是陶瓷制品。 陶瓷这门手艺可不好学,也就大湾村刘祥生老爷子会这一手。 刘老爷子看年看月开一炉,如今强行加塞,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那老头好一口叶子烟。 明儿个去一趟供销社,换把烟叶给刘老爷子送过去,这事儿没准就能成。 实在不行,就只能多订点东西,勉强给刘老爷子凑够一炉的。 宋大志掰着手指头,越算越没底。 看着宋大志那一脸为难的模样,宋南星叹了一口气,从凳子上滑下来,自顾自的去了药房。 不一会儿,宋南星就从药柜底下翻出一个饼干盒子,数了两块钱,又拿了几张粮票,拿在手里,又把饼干盒子放了回去。 拿出来的钱和票,宋南星一股脑全塞到了宋大志的手上。 这倒反天罡的一幕,看得宋向文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年纪轻轻的,就能得女儿孝敬。大志也是享福咯!” 第六十八章 河蚌 宋大志被宋向文笑得不好意思,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宋南星到底是过继给宋向文的,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宋大志本来不想拿的。 可手里那点积蓄,又要养家,又得供娃读书,实在是够呛。 宋大志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宋南星看着宋向文欺负老实人,忍不住乜了他一眼,拍了拍宋大志的手,安抚道:“我赚钱、赚工分,可比你们容易。 这红泥小火炉和砂锅本来就是我要的,这钱我出正合适。 师父就是没得到我孝敬,眼气你呢! 你可别听他的。” 宋大志错愕的看了看宋南星,又偷偷的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宋向文,突然间觉得手里这钱和票仿佛幻化成了山芋的形状,烫手无比。 宋向文到底还是比宋南星多活了半辈子,心性豁达许多,即便被宋南星编排,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宋向文反而顺着宋南星的话说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她定不会少了我那份孝敬。这点钱和票,你就放心收下吧!” 宋大志虽然不知道这对师徒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两人都让他收下…… 宋大志不仅真的收下了,还借口三急,顺道遁了,留下宋向文和宋南星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 什么叫“智者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这就是! 老实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的! 在他们家,欺负老实人,得到的只会是“老实人”的反击。 宋南星瞥了一眼宋大志狼狈逃窜的背影,转身看向宋向文,一脸无奈的说道:“师父,你拿的可是主任医师的待遇,应该不缺那点钱和票吧!” 宋向文点了点头,道:“我是不缺那点钱和票,但我缺徒弟那一片孝心啊!” 宋南星用她的小胖手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那明天早上您老人家想吃什么?我下厨孝敬您,成吗?” 宋向文想了想,摇了摇头。 “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得高,做早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做午饭吧!”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咯! 趁着宋大志要去公社买烟叶,宋南星又双叒叕把那个饼干盒子翻了出来,拿了钱和肉票,托宋大志帮忙买了一斤肉。 然后,又去厢房找了宋立夏,让他明天一早出门去寻摸点肉食。 安排好了一切,宋南星这才满意的挨着宋苗睡下了。 宋向文不在家的时候,宋南星都是睡在药房的,猛地一回来,宋大志和宋苗还有些不习惯。 宋苗看着睡着的闺女,幽幽的道:“都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果果马上就七岁了,也该分房了。” 宋大志叹了一口气,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咱们家拢共就这么几间房,把果果分到哪儿去?” 宋苗想了想,道:“要不,打点石头在这屋砌面墙。咱们睡里面,让他们兄弟俩睡外面,把他们那屋腾出来给果果睡?” 宋大志有些意动,但想了想,道:“师兄也在,孩子也大了,咱们明天一起商量商量是不是好一些?” 听宋大志这么一说,宋苗激动的心顿时冷静了下来。 宋向文和孩子们,的确是宋大志迈不过去的坎,但也是宋苗过不去的坡啊! 宋大志既然把他们搬出来,宋苗还能说什么? “那就,明天商量一下再说?” “成?” 两口子商量完,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 不一会儿,厢房里面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宋南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起床上了个厕所,回到厢房,看了看床上打着呼噜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 一边亲生的,一边亲自生的,她只能怪自己睡前多喝那两口水,让自己一不小心起了夜。 现如今,入睡良机不在,她总不能把宋大志和宋苗被叫醒,只能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认真睡了呗! 宋南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居然睡得还不错。 等她再次睁开眼,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上只有一个用盘子盖着的二号碗,碗里装着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家里人留给宋南星的早餐。 宋南星嗓子细,胃口也不大,一个窝窝头就吃了半个小时,勉强把最后一口给塞进嘴里,剩下那一个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 宋南星可不会勉强自己,把那个窝窝头留在碗里,把盘子又给盖了回去,这才慢条斯理的滑下了八仙桌。 刚一落地,打开药房大门,宋南星就迎来了第一个病人。 “老齁ber”宋远顺,这个外号,是源于他们那一支常发的家族遗传病--哮喘。 哮喘发作时因气道狭窄、黏液分泌增多,导致呼吸时发出类似“齁”的异常声响,尤其在剧烈运动或接触过敏原后,这种声音更为明显。 这病伴随了宋远顺半辈子,这外号也伴随了宋远顺半辈子。 这不,稍微感觉到提不上气,宋远顺立刻就找了过来。 宋南星抬手给他把了把脉,扎了几针,又开了三副麻杏石甘汤加减,说了用法和用量。 这边刚刚把人给送走了,那边宋立夏拎着一大桶河蚌就走了回来。 宋南星接过河蚌,指了指八仙桌。 宋立夏秒懂,赶紧洗手掀盘子,抓起窝窝头就是一大口。 等吃到嘴里,宋立夏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娘给你留的早饭吗?” 宋南星干笑道:“我这不是吃不了嘛,你就当帮我个忙呗!” 宋立夏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宋南星,又看了看下去了一多半的窝窝头,最终还是将另外一小半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宋立夏吃了人家一个窝窝头,也不好意思干站着,洗碗、洗盘子、刷河蚌、开河蚌……愣是没让宋南星动一根手指头。 河蚌彻底剔除黑色泥肠与鳃部,避免苦味残留;加入粗盐和少量面粉,把表面的粘液清洗干净;用刀背拍打斧足,破环纤维结构,防止肉质发硬;最后切片焯水。 宋立夏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不打一点磕巴。 等到宋大志带着烟叶和宋南星交代的那一斤瘦肉回来,河蚌已经静静的躺在大汤碗里,擎等着下锅了。 第六十九章 计划外 看到那一斤瘦肉,宋立夏忍不住撇了撇嘴。 宋南星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让宋大志帮忙放到厨房,就背起自己的小背篓去了自家那五分自留地。 宋大志和宋苗都是勤快人,五分自留地被整得规规矩矩的,番茄、辣椒、黄瓜、苦瓜、丝瓜、豇豆、四季豆、空心菜、菠菜……应有尽有。 自留地边上还种了好几颗南瓜,藤蔓一直蔓延到了不远处的山脚下。 宋南星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在这五分地里到处乱窜,但凡成熟了的瓜果蔬菜,就没有逃过一劫的。 不一会儿,宋南星的小背篓就被她装得满满的。 她正想去拿,却被适时出现的宋立夏给抢了个先。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番茄递给宋南星,剩下的瓜果蔬菜连同背篓一起拎在了手上。 “走吧!” 宋南星啃着番茄,跟在宋立夏后面,一步三摇的往家里走去。 肉都放到了案板上,离开饭还会远吗? 不一会儿,番茄肉片汤、爆炒河蚌、小炒肉、蒜泥黄瓜、清炒小南瓜、干煸四季豆就陆陆续续的上了桌。 虽然样数不多,但量大管饱,尤其是蒜泥黄瓜、清炒小南瓜和干煸四季豆,恨不得直接溢出来。 宋南星的孝心,宋向文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养猪这事儿,不该交给立夏和小满,应该交给你才是。” 宋南星头都不抬,直接怼了回去。 “我娘舍不得!” 宋苗一听这话,赶紧起身窜向厨房。 看着那消下去一大截的油罐子,宋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宋南星,你这个败家子,以后再不许踏进厨房半步。” 宋南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朝着厨房“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至于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怕是只有宋南星自己才知道。 宋苗那会不懂宋南星这是在糊弄她,可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跟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孩子计较吧!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亲自生的! 宋苗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油罐子放进碗橱里,直接锁了起来。 听着宋苗无奈的叹息声,看着宋苗防贼那架势,宋南星既心酸又好笑。 到底是自己下手没个轻重,让宋苗为难,宋南星只能滑下凳子去哄咯! “是我错了!下手没轻没重的。以后没有您的允许,我绝对不擅自下厨!” 说完也不离开,就站在宋苗旁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 宋苗摸了摸宋南星的脑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娘不是故意说你。 只是咱们家一年到头的荤腥,就只有那点油。 这一顿吃完了,后面吃啥?” 宋苗的话宋南星会听,但这错她坚决不认。 她已经很控制用油量了,好吗? 只是家里的油太少了而已。 当然,这事也不怪宋苗,要怪只能怪这低下的生产力水平。 既然都没有错,顶嘴也是不可能顶嘴的,那就只能转移话题。 宋南星拉着宋苗的衣袖晃了晃,画起了大饼。 “等以后我有钱了,一年给你杀两头大肥猪,帮你把油罐子装得满满的,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先吃饭吧!” 宋南星的演技不错,肚子也配合的响起了“打雷声”,配合着那番话,把宋苗的心直接给融化了。 宋苗可舍不得再训斥孩子,直接上手抱起宋南星那单薄的身子就往堂屋走,一步路都舍不得让自家闺女走。 到地儿更是直接把宋南星放到凳子上,还顺手把碗筷往宋南星手里塞。 面对家里其他几个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宋苗俏脸一红,大手一挥。 “看我干嘛,吃饭啊!” 宋南星小朋友第一次知道,画大饼的威力。 果然,只要大饼画得好,生活没烦恼啊! 得了宋苗的“指示”,原本还在望眼欲穿的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拿起了筷子,等宋向文和宋大志动了筷,哥俩有志一同的把筷子伸向了小炒肉。 宋南星有样学样,也夹了一筷子小炒肉,不过却没有放到自己碗里,而是转了个弯,放到了宋苗那儿。 宋苗虽然嘴上说着“你吃你的”,但那上扬的嘴角,却完完全全出卖了她。 宋大志和宋立夏浑然不觉,宋小满却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宋向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都说,老大憨,老二奸,家家都有个坏老三。 别人家什么样,宋向文不清楚,他们家却说个正着。 老大宋立夏跟他爹一样,家里人说啥就是啥,空长个头和力气,一点脑子都不长。 老二宋小满鬼精鬼精的,不管是知识还是人情世故,只要看一眼,就能学个七七八八,还会活学活用。 至于他们家老三宋南星? 那完全就是个多智近乎妖的典范。 一岁就能跟着宋立夏学文,三岁就能把他拿出来的医学典籍倒背如流,六岁就能跟着他行医开方…… 再加上那一手哄人的水平,简直家里一霸。 甚至还有在宋家村,不,是红星公社横着走的趋势。 宋向文也想过把这丫头带到城里去,看看她能走多高,飞多远。 只是,想想城里如今的形势,宋向文默默的歇了这份心思。 “现如今的形势严峻,峰山大队也够你们逛的了,没事儿别到处瞎跑。 立夏上学也要早去早回,只要不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一概不许参加。 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让他们来找我。” 宋立夏乖巧点头,宋南星心底却是一凛。 宋向文让他们连峰山大队都不让出,这形势的确是挺严峻了? 可是,宋向文凭什么觉得峰山大队就安全呢? 宋向文并没有给宋南星答案,而是着急忙慌的找张仁德,讨论申请宿舍的事儿去了。 有宋向文帮忙,张仁德的“合理诉求”很快得到了解决。 宋大志找刘祥生老爷子订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找先锋村张铁匠打的铁锅也好了。 按照宋向文的安排,把铁锅给江老爷子送过去安置好,再把旧的那一套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给张仁德送到公社卫生院的宿舍里,宋半夏的吃饭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却摆在了宋南星面前。 为了给刘祥生老爷子凑齐一炉,宋大志可没少订。 除了计划内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还有一套柴烧粗陶茶具。 虽然不如,孟臣罐、若琛杯、玉书煨、潮汕炉那般精巧,但宋南星却如获至宝,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第七十章 出事 宋南星为她这一套宝贝特制了一套竹桌、竹椅,并一方竹茶盘。 宋南星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把这一套宝贝拿出来,慢悠悠往里丢茶叶,再倒热水。 大峰山上采的野山茶在壶里翻腾,像小鱼儿游来游去。 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雾便飘了起来,带点清香。入口先苦,舌尖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甜。 不仅宋南星爱喝,家里其他人也爱得不行。 只是,除了宋向文会和宋南星细品,其余几个人……可不管这茶有没有回甘,他们求的只是解渴。 品是不可能品的,有没有回甘无所谓,不烫嘴就行。 气得宋向文直骂他们“牛嚼牡丹”,宋南星却嫣然一笑,扭头就给他们专门煮起了适合他们的茶。 有时候是薄荷茶,有时候是金银花茶,有时候是菊花茶、荷叶茶、蒲公英茶…… 用那种超大号的老式土茶壶,三升大容量,爱咋喝咋喝,保证全家每天回来都有水喝。 当然,有时候也会遇到不讲武德的,自家不烧水,非要跑到别人家来占那点便宜。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忍了呗! 反正,也不过是多掺几瓢水,多添几把柴的事儿。 当然,也有那些个不好意思过来蹭水喝的。 譬如,宋老五和曹氏两口子这种面皮薄的。 又譬如,能不来往就不来往的高巧春一家三口。 所以,当远远的看到高巧春朝着药房一路狂奔的身影,一向稳重的宋向文都忍不住露出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当听到高巧春石破天惊那一句“苗苗她师伯,救命啊”,宋南星更是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宋向文右手握拳抵住唇边,低咳了一声,宋南星才收回了自己的手,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什么情况?高婶子展开说说!” 被高巧春强行拉近的关系,被宋向文一声“高婶子”,又瞬间给拉开了。 高巧春脸上的表情一僵,可想想自家儿子那头的情况,还硬着头皮把事情经过给提了提。 “前段时间公社来了一批下乡知青,分了两个到隔壁跃进大队。 其中有个外省来的知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想不开非要跳河。 遇到这种情况,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我又不会水,就让志宏下水救人。 现在,人是救起来了,可怎么喊都喊不醒,还得请你帮忙看看!” 对于高巧春的这番说辞,宋向文和宋南星拢共就信了那么一两分。 虽然心存怀疑,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爷俩对视一眼,拎上医药箱,就跟着高巧春出了门。 走了半里地,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儿,宋向文和宋南星就知道到地儿了。 “先生来了,大家让一让!” 高巧春祭出她的大嗓门,好歹是替宋向文和宋南星开了一条路。 俩人走近一看,心里直呼“好家伙”。 宋志宏那鳖孙,正打着“人工呼吸”的幌子,搂着人家女知青揩油呢! 宋南星小朋友顶了顶后槽牙,恶狠狠的说道:“宋志宏,给我放开那女孩,让我来!” 宋志宏刚想拒绝,就对上了宋向文那不善的目光。 宋志宏怂了,默默的放开了那个女孩,挪了个地儿。 宋南星立刻上前,通畅呼吸道并对女孩展开了心肺复苏。 十多分钟后,女孩吐出了几口浑浊的河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周围人的衣着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宋向文和宋南星看在眼里,并没有声张,只象征性的给她把了个脉,确定她并没有什么大碍,便起了身。 “只是做了个心肺复苏,也没有用什么药,就不收你药费了。 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喝碗姜汤。 晚上要是有发烧症状,再来药房找我。” 交代完注意事项,宋南星拉着宋向文,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然,拉的是衣袖! 一来,宋南星的身高摆在那儿。 二来,宋向文一手扶着药箱,一手快速的掐算着,根本没有留给给宋南星拉的位置。 宋向文一连掐了三次,都是空亡。 空亡一般代表着虚假、缺失、不完整。 换句话来说,算不出来。 上一次算不出来,还是宋南星小朋友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小姑娘刚出生,前途、命运、甚至于面相都如同蒙了一层灰,云里雾里看不清,他尚且可以理解。 这一次,他看的可是一个成年人,却连她来自何方都算不出来。 “这不科学!” 宋南星一口咸汽水直接喷了出来。 一个用六壬之法给人家算命的道士,居然跟她说科学? 宋向文后退半步,避开了宋南星的口水攻击,冷声道:“我看不清她的面相,也算不出她的来历。 这种事情,我只有在你刚出生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宋南星闻言就是一愣,她自己什么情况,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是身体没问题,灵魂却……孟婆汤过敏。 如果放到那个女孩身上,身体是没问题的,灵魂却出了问题,并很大可能不是原装的…… 这种情况,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借尸还魂?” 宋向文快速的看了一眼四周,扭头对宋南星说道:“谨言慎行!” 宋南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是你先提的!” 宋向文捏了捏鼻子,干笑道:“我那不是职业病嘛!” 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宋南星是见识到了。 不过,宋向文毕竟是长辈,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人家一点面子。宋南星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既然牵扯到高巧春那一家子,不管那女孩什么情况,咱们都得远着点。” 宋向文听了这话,直点头。 “这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遇到一起,那就是狗咬狗的事儿。咱们远远的看着就行,免得被殃及池鱼。” 爷俩打定主意,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刚刚走到大路边,宋向文和宋南星就看到蹲在走廊上的扒拉着小石块的宋立夏,和一旁走来走去,烦躁不安的宋小满。 爷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信号: 这哥俩,铁定是遇上事儿了! 第七十一章 计划 宋向文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 宋立夏和宋小满眼前一亮,争先恐后的冲了过来。 “师伯……” 宋向文又咳了一声,止住了兄弟俩的话头,沉声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回家再说?” 说完,抬腿就往堂屋走。 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闭上嘴,跟上了宋向文的步伐。 宋南星抿了抿嘴,走向了一旁的药房,把独属于自己的竹椅拎了出来,放在走廊上,端过早已经凉透了的野山茶,慢条斯理的品了起来。 虽然茶的味道差了点,但配合着宋小满那激情澎湃的故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欧皇”就是“欧皇”。 宋向文和宋南星求而不得的真相,居然让宋小满看了个真真切切。 高巧春的话,也的的确确只能信一两成。 隔壁跃进大队的的确确是来了两个女知青,两个都是外省来的,还是同乡。 落水的那个也的确受了委屈,却并没有想不开非要跳河,而是被她同乡那个女知青给推下去的。 高巧春和宋志宏也不是偶遇到这种情况,而是早早的候在旁边的芦苇丛里面。 看到那女知青落了水,宋志宏立刻跳进了水里。 宋立夏和宋小满本以为这丫的打算救人,谁知道这丫的扎进水里以后,非但没有把人给救起来,反而拉着浮浮沉沉的女知青往水里拖。 女知青一连喝了好几口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宋志宏这才罢手。 高巧春也等到这个时候,才转身朝着药房这头跑去…… 后来的事儿,宋向文和宋南星亲身经历,倒是不用赘述。 却不知道他们走后,在围观群众的鼓动下,“失去清白”的女知青,被高巧春和宋志宏母子俩给带回了家。 想必,不久以后,他们就能吃到宋志宏的喜酒了。 宋向文挑了挑眉,沉声问道:“那女知青是自愿跟着他们娘俩走的?” 宋立夏和宋小满齐齐点头。 人,不可能如此健忘。 不久前,把自己往水里拖的凶手都认不出来,还自觉自愿的跟着他回家。 宋向文突然间觉得,宋南星那个离谱的猜测,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送医下乡的事儿先停一停,你们有空多往山上走走,多看看。 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防着点总没有坏处。” 宋立夏还一头雾水,宋小满却秒懂,宋向文这是让他和宋立夏监视高巧春一家子的动向呢! 宋小满想了想,道:“要不,让大哥陪着果果上山采药,我去找江老爷子学习学习?” 高巧春可是生产队的饲养员,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大猪圈,和江老爷子住的一间半也就一墙之隔。 这年头,谁不看重那点工分? 饲养员可是满工分,多少人盯着呢! 就高巧春那抠门劲儿,哪会拱手让人? 哪怕她今天娶媳妇,那也得把猪喂了,把工分赚到手才肯回去喝那杯媳妇茶。 所以,一间半的监视效果,可不比山上差。 说不定,透过那不隔音的共墙,还能听到点什么呢! 宋向文闻言一笑,道:“你天天往一间半跑,也太醒目了些。 最好跟江家那小子通个气,让他搭把手。” 宋小满想了想,笑道:“收买那小子可不简单,一只兔子跑不掉。” 宋向文笑眯眯的说道:“兔子而已,让你爹走一趟大峰山就有了。 高巧春那边的消息,可不是一只兔子能比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宋小满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 “便宜江靖川那小子了!” 宋向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可得跟果果学学,眼光放远一点。” 宋南星之所以舍得,还不是因为她手里头不差钱? 虽然宋小满腹诽不已,但这话却打死都说不出口。 毕竟,宋向文也给过他同样的机会,是他自己没能抓住的。 早已经错失良机的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认真听训咯! 直到这个时候,后知后觉的宋立夏才算是回过味儿来。 他看看宋向文,再看看宋小满,憨厚的脸上,满是尴尬。 “大家婆那边的山挺陡的,果果年纪小……” 宋向文点了点头,道:“那还是你们俩去吧! 一间半那边,跟江家那小子通个气,少不了他那只兔子。” 对于家里重女轻男的情况早已经烂熟于心,并无力反抗的宋小满,撇了撇嘴,跟在宋立夏身后,拖着脚步朝着一间半迈进。 难得看到斗志昂扬的宋小满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江靖川的好奇心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你这是,怎么了?” 宋小满附在江靖川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才算是把事情的始末给讲了个清楚。 江靖川听完以后,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可不是因为宋小满许诺的那只兔子,而是难得看到宋小满吃瘪,幸灾乐祸的原因。 果然,老天爷不会可着他一个人欺负。 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会笼罩除宋南星以外的所有人。 相应的,宋南星这种逆天的“妖孽”,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妖孽”,就不配有朋友。 至于什么时候才配? 那就要看她什么时候不再是别人家的孩子! 对!就是这样! 江靖川脑子里面转了百八十个主意,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作为同桌,咱们俩谁跟谁。 别的事儿咱办不到,这点小事儿,我肯定搞得定! 兔子什么的就算了! 听说立夏哥马上上初中了,你的课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宋立夏瞥了一眼宋小满。 见宋小满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宋立夏立刻松了口。 “都在家里呢! 你现在就要吗?” 江靖川瞥了一眼在地里赚工分的江永华老爷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可以跳级,他也可以。 一年五块的学费虽然不多,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过,不是现在。 江靖川打定主意,就跟着宋立夏和宋小满取书去了。 打那天起,江靖川就没有出过门。 白天看书,等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下工以后,开始查漏补缺。有了这俩“私教”,江靖川很快就把那薄薄的几本课本给消化了。 第七十二章 议亲 当然,江靖川也没忘宋小满交给他的任务。 在哪儿看书不是看? 厨房的共墙底下看书,光线还不是一样的? 稍微拉长一下耳朵,隔壁的动静不要听得太清楚。 高巧春“白捡”了一个儿媳妇,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把这事儿给坐实。 只是生产队里多少眼睛盯着她屁股下面那个位置,半路偷溜出去救人也就算了,真要一整天都不在岗,这饭碗她也不用端了。 到底是结婚这种大事儿,高巧春既怕宋志宏年纪轻搞不清楚,又怕宋大德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把事情办砸了。 高巧春只能把她那“准儿媳妇”给拉到大猪圈这边,“娘俩”当面锣对面鼓的“商量”了起来。 一整个下午,江靖川耳边都回荡着高巧春和罗彩儿讨价还价的声音,跟菜买菜一个样。 罗彩儿漫天要价,高巧春落地还钱。 于是乎,坐在共墙边听墙角的江靖川,对宋志宏那个“未婚妻”,了解得比宋志宏本人可能都要透彻。 准新娘叫罗彩儿,今年十八岁,爹死娘改嫁,对方嫌弃她这个拖油瓶,干脆给她填了自愿下乡的报名表,一劳永逸。 虽然娘家没了人,又情况特殊,但别的新嫁娘要的东西,罗彩儿可一样没少要。 一张大团结,两身新衣服,三十六条腿,可都是必须得摆在了罗彩儿面前的。 另外还得请媒人,办酒席。 高巧春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把三十六条腿的新旧程度往下划拉了一下,其他的罗彩儿可是寸步不让。 但罗彩儿也是还算地道,要了十块钱、新衣服和三十六条腿,愣是一点都没有提三大件的事儿。 毕竟,那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不仅仅是价格昂贵,还需要工业券。 那可不是高巧春家那种泥腿子拿的出来的。 高巧春家里三个人赚工分,条件可不差,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张床还是准备得起的。 就是这婚结得急,这新旧程度,还真不好统一。 照理说,罗彩儿要了彩礼,也得准备嫁妆。 可这丫的也是个狠人,当着高巧春的面,直接把那彩礼钱揣进了自己的荷包,捂得严严实实的。 一看那架势,明摆着就是: 进了她荷包的东西,就是她罗彩儿的,她可不会再拿出来。 嫁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娘俩”谈拢以后,宋大德立刻马不停蹄的去向阳村请宋志宏的大舅妈当“媒人”,而宋志宏则兴高采烈的张罗起了三天后的酒席。 看着他们一家子兴高采烈那模样,江靖川心里一阵好笑。 这么精明一个女孩子,什么都考虑到了,怎么就没有考虑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宋志宏长得人模狗样,家庭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拖到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结婚?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总有一天,罗彩儿会知道宋志宏大龄未婚真相。 想必,高巧春家那一天,一定很热闹! 不仅仅是江靖川这么想,宋南星一家子上上下下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本以为这事儿,他们“一家子”就这么内部解决了,谁知道宋志宏居然上门邀请他们家去吃席。 据说,这还是“准新娘”罗彩儿的提议。 合着,救人不收钱还犯错了,还得交“罚款”? 还是说,罗彩儿有什么图谋? 算计到他们家头上,宋向文和宋南星可忍不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高巧春和罗彩儿婆媳俩有什么盘算,但宋向文和宋南星却知道自己心里的盘算。 爷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搞事情的兴奋之情。 只是,爷俩许久都没有在村里吃过席,要想吃上这席,还得跟周围人打听打听。 虽然大家的说法不一,但宋向文统计下来发现,现如今这青年男女结婚的聘金,通常只要4元钱。 罗彩儿那十块的彩礼,可谓是天价了。 要不是宋志宏情况特殊,高巧春那个人精,绝没有答应的道理。 至于参加农村的婚宴,吃一顿有白菜猪肉的“半荤素酒席”,“礼金”往往是四五毛钱就可以。 只不过,宋苗和宋大德之间沾了亲,照理说是要带肉去吃席的。 宋向文回来和宋大志一合计。就高巧春和宋苗那微妙的关系,这带肉也不是不成,可猪肉高巧春就别想了。 至于是带兔子、野鸡还是小鱼、小虾、螃蟹,就要看宋小满这几天都是运气了。 对于宋向文和宋大志这番安排,宋苗一点异议都没有。 甚至,还主动提出,要是这些都搞不到,那就摸点河蚌和螺蛳,多少也算肉。 这话,就品,就细品。 宋小满那满脸的严肃瞬间荡然无存,每天天一亮就往大峰山上跑,还巴巴的选了个离翠云观最近的山头居高临下。 至于给高巧春家准备贺礼的事儿,宋小满直接交到了宋立夏的手上。 但宋小满好像顺便也把他“欧皇”的手气也交给了宋立夏。 这不,短短两天,宋立夏就打了三只兔子、两只鸡,外带一条大乌鱼(黑鱼)。 那兔子和鸡一拎回来,宋苗就立马拾掇了。 两只野鸡直接送去了供销社换钱,三只兔子分成三顿,红烧兔、尖椒兔、姜丝兔轮流着端上了餐桌。 唯一没动的,也就是那条大乌鱼了。 虽然乌鱼也是肉,但乌鱼因产卵期母鱼失明后,小鱼会主动游入母鱼口中供其食用,被民间称为“孝鱼”。 不管是结婚还是清明,黑鱼都上不得“正席”。 宋苗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把两家不和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宋向文和宋南星都没有想到,他们家最先搞事儿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宋苗。 不过,他们家和高巧春一家的关系已经成那样了,也不差宋苗这一条黑鱼的事儿。 全家上上下下全当没看见,象征性拦一下子的都没有。 于是,宋家村十来户人家,几十号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宋苗用草绳拎着那条活蹦乱跳的乌鱼,掐着饭点去了翠云观。 人群里先是一静,等宋苗的身影越走越远,大家伙才像是回过神来,把两家结仇始末,又翻来覆去的拿出来再讲了一遍。 第七十三章 吃席 如果说,宋家村那些个亲朋好友看到宋苗拎着乌鱼去吃喜酒眼里更多的是兴奋,那高巧春这个主人家看到这一幕,眼里就只有愤怒了。 高巧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掐着饭点、拎着乌鱼来“送肉”的。 就连新娘子罗彩儿,看到那条活蹦乱跳的乌鱼,脸色都沉了沉。 只不过,罗彩儿的演技比高巧春好得多。 宋苗好歹也是自己要去请的,即便心里对她送来的贺礼再怎么不满意,罗彩儿还是很快的换上了笑脸,迎了出来。 “苗姐姐来了,找个空位置,赶紧坐下,咱们马上就开席。” 这话说得,仿佛宋苗多重要,没她就开不了这席似的。 宋苗察觉到了自己这堂弟媳的厉害之处,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咱们小家小户的,家里也没什么肉吃。 这条乌鱼,还是立夏跑了半里路,从清江上头钓上来的,弟媳妇可别嫌弃。” 这话一出,除了主家和来帮忙的高家上下以外,大家伙可都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十里八村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宋志宏这媳妇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在座各位能不清楚? 宋苗说的是这乌鱼? 不一定吧! 这指桑骂槐的阴阳功夫,宋苗是学到了精髓。 一时间,大家看宋苗的眼神都不对了。 不知不觉间,就多了几分忌惮。 甚至还有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宋苗,也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面捏的啊! 看出大家的忌惮,宋苗心里不要太满意。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有人忌惮,说明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宋苗抬起头,扫了一眼翠云观的天井,发现高巧春为了娶这个媳妇,还真是下了血本--她居然大大方方的摆了整整五桌。 要知道,即便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虽然不一定能凑齐“十大碗”,但半荤素的“八大碗”怎么着也是必须要有的。 不过,这可不是宋苗应该考虑的问题。 她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借这个机会捞点油水,让久旱的肠胃滋润一下。 作为贴肉的亲戚,照理说他们家应该可以过来两个人吃席,比其他的亲戚多一个,否则就会被人耻笑,或被东家白眼。 但宋志宏指名道姓的请了宋向文,宋苗只能就近挨着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坐下,然后巴巴的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宋向文也掐着点,穿着一身道袍,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看到宋向文那副打扮,高巧春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不过,宋向文还是要脸的,没有蹭宋苗的礼,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慢条斯理的数了五毛,递给了记账的高家长孙,宋志宏的表哥,高昌雨。 而宋向文身后,还有一个身穿蓝色花土布,下穿蓝色裤子,脚踩一双千层底黑布鞋,也藏不住一副好颜色的小妮子--宋南星。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小脑瓜,指了指宋苗身旁的桌位,宋南星便乖巧的朝着宋苗跑了过来。 宋苗旁边的婶子赶紧挪了挪身子,给宋南星挪了个地儿。 罗彩儿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笑着让帮忙的婶子递了副碗筷过来。 宋苗拉了拉宋南星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爸呢?” 不是宋苗不待见宋南星,而是宋大志才是吃席的生力军,能够最大限度地收获油水,甚至于酒水的那种。 要知道,吃席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每桌上都有一个“主家”负责倒酒端菜,引导客人进食。 一碗菜端上桌,人们眼巴巴地看着主家的嘴巴,等他客气地邀请,说出“大家请”之类话语。 往往他的话音未落,人们轰的一下出手,就那么一下,一碗菜就剩下点点汤汁,主家在很多情况下把筷子伸出去,随之又失望地缩回来,懊恼的唆一下筷子头…… 除了汤汤水水的菜肴之外,其他菜品都是一次性精光,每碗菜只能伸一次筷子。 接下来大家都尴尬地静坐:人们不敢互相看,因为大家都因自己刚才的行为而心虚,面子上挂不住。 这种情况下,派宋南星这种小不点出战,实在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宋南星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儿。 “二哥昨天在大峰山上找药材,亲眼看到堂叔他大舅妈和二舅妈一起,拎着两斤肉和一根大棒骨过来“送肉”……” 此话一出,整张桌子立马安静了下来。 要知道,就算十里八乡最会算计的范大厨,要拿出整整五桌酒席,至少也得六七斤肉。 如今,高家只拎了这么点肉来,这高巧春一家子又没有出过村,想也知道这五桌酒席“质量”。 怪不得,宋苗家把她小闺女派了过来。合着,就没打算在高巧春家混个饱?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大家还没有等到饭菜上桌,却等来了搜查队,拿着土喇叭,隔着围墙就喊了起来。 “破四旧,立新风!严禁大吃大喝!严禁铺张浪费!” 一听这动静,原本还坐在桌前的宾客们,立刻做鸟兽散。 不一会儿,搜查队就冲了进来,捞了一堆饭菜不说,还把厨子给带走了。 五桌宾客灰头灰脸,朝思暮想了三天的幸福最终泡汤,狗子咬尿泡——一场空! 只有高巧春站在空空荡荡的天井里,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 后厨的高家两妯娌,对视了一眼,拿出藏好的那大半块肉,继续忙活了起来。 不一会儿,回锅肉、番茄土豆排骨汤、小炒肉就上了桌。 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这一家子,罗彩儿心里一凉,脑子里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搜查队来得也太巧了,该不会是高巧春一家子叫来的吧! 事实上,罗彩儿还真没有冤枉高巧春。 想着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顿的大肥肉,就这么进了别人的嘴里,高巧春就觉得肉疼。 再看看宋苗和宋向文送的那礼,高巧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趁着还没有开席,高巧春一边给两个嫂子递眼色,一边让闲在一旁守锅边的侄孙子去通知搜查队。 这么一来,面子、里子不就全都有了。罗彩儿要求的酒席、想请的客,她可是一个都没有落下! 至于宾客送过来的礼? 其他人该退就退了,宋苗家的可不行。 她,笑纳了! 第七十四章 面条 高巧春这个操作,让打破了大家吃席的计划,宾客们只能灰头土脸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宋苗也黑着一张脸回家做饭,反倒是宋向文和宋南星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急着走,反而藏在了搜查队必经的路旁。 不一会儿,搜查队果然带着一个厨子下了山。 看到厨子并不是十里八村最会算计的范大厨,也不是范大厨的师兄弟和他们的徒子徒孙,而是向阳村那个惯会偷奸耍滑、还和高巧春他爹高胖娃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高大牛,宋向文和宋南星立刻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虽然全盘计划一下子落了空,还损失了一条乌鱼、五毛钱,爷俩的心情却无比的平静。 “师傅,你怎么看?” 宋向文笑着说道:“还能怎么看?当然是拿眼睛看!”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宋南星甚至于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宋向文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道:“小丫头也没个老少,还倒反天罡,冲我翻白眼了!” 宋南星撇了撇嘴,严肃的又问了一遍。 “师傅,这次的事儿,你怎么看?” 宋向文终于没有再展示他的幽默,而是正色道:“我觉得,这事儿多半是高巧春那婆娘在捣鬼,自导自演给她媳妇看的。 不过,她那媳妇也不是个简单的。 我们两家那些事儿,又不是啥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清楚了,可她还是巴巴的让宋志宏来请了我们俩。 这只能说明,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如今高巧春闹了这么一出,着急的可不是咱们俩……”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宋巧姑家,幽幽的说道:“你猜,我那便宜舅娘,是不是也有了“上进”的心思,却没别的法子,才……” 上进? 宋向文一开始还没弄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可顺着宋南星的目光一看,立刻秒懂。 “你是说,罗彩儿也想去军医院参加短期培训班?” 宋南星撇了撇嘴,道:“除了这事儿,我再也想不出别的原因,能让她忤逆高巧春也要请咱爷俩去吃喜酒的了。” 宋向文摸了摸宋南星的脑袋瓜子,笑道:“这年轻就是好,脑袋瓜子就是好使。 我都没有想明白的事儿,你居然想明白了。 不愧是咱家的崽。” 宋南星接受了宋向文这不走心的赞美,抿了抿嘴,补了一句。 “但咱们家送的那乌鱼和礼金,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宋向文笑着摇了摇头。 “这你可就不一定了! 这婆媳大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更不一定是高巧春这婆娘稳占上风。 这两盏不省油的灯放在一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高巧春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咱们就不说了。 万一这罗彩儿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你又猜到了她的心坎上,这乌鱼和礼金不仅能回来,说不定还能折成钱,甚至翻倍呢!” 宋向文的推断有理有据,让一向爱财如命的宋南星,第一次有了这钱不赚也行的想法。 毕竟,推荐一个压根不知道底细,要有可能被换了芯子的外人去参加培训医生的短期培训班…… 这种事情,想想都不靠谱。 万一培训不合格,算谁的? 万一出来以后犯了错误,出了人命,算谁的? 万一学了本事,翅膀硬了,要飞走,算谁的? …… 宋南星只想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师傅,军医院那边要是忙的话,你就早点回去搭把手吧! 家里和药房的事儿,我帮你看着,错不了!” 宋向文略一思索,还真觉得宋南星这法子可行。 “我待会儿给你干爹通个信,看看他怎么说?” 宋南星点了点头。 “那我们抓紧时间,先回家把饭吃了,然后找三叔送送你!” 看着宋南星那副恨不得立刻把他送走的迫切模样,宋向文有一种被当做“瘟神”的心塞。 宋向文捏了捏眉心,任由宋南星拽着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家里走。 两人刚进大门,就看到宋苗端着一盆面条从厨房走了出来。 宋大志、宋立夏、宋小满爷仨,人手一双筷子,正眼巴巴的望着宋苗手里的面条呢! 看到宋向文和宋南星走进来,宋小满连忙招呼道:“就等你们俩了! 赶紧洗个手,过来吃饭了!” 宋苗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宋小满立刻老实的闭上了自己的嘴。 宋大志更是立刻发难,怒斥道:“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师伯说话呢?” 这时候,解释略等于掩饰,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暴,甚至还会导致到嘴边的面条飞走。 自诩聪明人的宋小满,才不会“上当”,只默默的低下头承受着。 宋大志本就是个嘴拙的,翻来覆去的也就念叨那几句。 等宋向文和宋南星洗完手坐到餐桌旁,宋大志忙着照顾这一老一少,自然也就放过了宋小满。 这年头,供销社虽然有挂面,可以拿粮本或者粮票买,但做工比较粗糙,品相又黑又丑。 而好一点的龙须挂面,基本上都是城里给捎回来的,根根光滑细白,所以平时根本舍不得吃,只有病了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给煮一碗。 也就是今天情况特殊,时间紧,又念着一家子没能吃上席,宋苗才“奢侈”了那么一把。 肉疼的拿出钥匙,打开碗橱,拿出珍藏的鸡蛋打散,加点底盐调味。 锅热下入大一块猪油,等油温升到八成,下入鸡蛋。 流动的琥珀色,在热油中迅速晕开成圆月,边缘泛起金黄的蕾丝花边,蛋黄如初升朝阳般逐渐凝固。 宋苗就会用沉甸甸的锅铲快速的给它翻个面,等到焦香与奶香交织的温暖气息弥散开来,再来上一瓢清冽的山泉水。 清汤中瞬间泛起油光,家里那个有着岁月斑驳痕迹的竹锅盖,就会恰到好处的隔开所有人的视线。 等到宋苗揭开那锅盖,水雾渐渐散去,清冽的山泉水早已经变成了奶白色。 宋苗这才拿那把购置许久的面条,散入沸水中。 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打上佐料、撒上一把葱花,拿起筷子等待着面条熟透的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 一把一斤的面条,宋苗只需要两三筷子,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放入盆中。 锅里的面汤也不能浪费。 只见水瓢和锅铲齐飞,所有的汤汁就都到了盆里。 第七十五章 急性子 一斤面条看着是不少,但分到六个人头上,那份量就着实很一般。 对于从事重体力活的宋大志和宋苗、还有长身体的宋立夏和宋小满来说,甚至根本就不够看。 为了不造成家庭矛盾,盆里的面条并不是按需供应,而是宋苗统一分配。 一家子的饭碗一字排开,宋苗尽量给每个人都分得均匀一些。 宋向文见状,笑着说道:“既然大家都喜欢,那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就多买一点吧!” 宋立夏和宋小满一听这话,两眼放光。 可下一秒,宋苗直接就打消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师兄手里的钱和票,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得便宜了这群小馋猫。 再说了,咱们就地里刨食的普通老百姓,买那么多白米白面的细粮干嘛! 打眼,还招人恨的! 为了口吃的,天天被人盯着,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宋向文虽然不在乎手里那点钱和票,但也不想过那种“为了口吃的,天天被人盯着”的生活,只能给宋立夏和宋小满一个“抱歉”的眼神。 两人眼里那点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失望那样,宋南星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两个人也就想吃一碗鸡蛋面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总得想办法满足一下吧!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猪圈上,心里突然间就有了计较。 “天气越来越热,猪也愈发不长膘。 马上大哥就要开学了,又少一个人打猪草。 娘,你咋打算呢?” 听到宋南星提起这茬,宋苗也是止不住的发愁。 “养着吧,没人打猪草;交统购吧,又不够斤数;杀了吧,又不耐放……” 宋向文想了想,从碗里抬起头来,朝着宋苗说道:“我下午要去给老倔驴打个电话,顺带帮你问一问。 如果军医院那边有人要,咱们就把那干吃不上膘的糟心玩意儿给杀了。” 宋苗眼前一亮,瞬间点头如捣蒜。 “这感情好!” 宋南星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面条,拉了拉宋向文的衣襟,朝着宋立夏和宋小满的方向努了努嘴。 宋向文秒懂了她的意思: 提一嘴面条的事儿,哄一哄家里两个小馋猫呗! 顺道的事儿,宋向文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宋南星满意的勾了勾嘴角,说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这才慢条斯理是滑下凳子,找宋老三套牛车去了。 听说宋向文要去公社办事儿,宋老三三两口解决掉了碗里是饭菜,套好牛车就往宋南星家里赶。 刚到路口,宋老三就看到换了一身衣裳的宋向文。 “先生,你今儿个吃席的时候,穿得可不是这一身!” 宋向文勾了勾嘴角,低声说道:“这去公社和回家,能是一回事儿?” 宋老三一开始还有点懵。 他们不是说吃席的事儿,怎么扯到回家上头了? 可仔细一想,高巧春办酒席那地方,本来是宋向文从小住到大的翠云观…… 所以,宋向文是故意穿道袍“回家”的?! 宋老三想通这一节,忍不住回头给宋向文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先生你会玩儿!” 宋向文笑着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要不是宋向文那嘴角都快快咧到耳根子了,宋老三差一点就信了。 宋向文这一出,直接把八卦王宋老三给干沉默了。 一路无话到公社,宋向文散了一把红薯干给宋老三,让他吃着玩,自己却一头扎进了邮局。 邮局的电话费有多贵,大家心里都有谱,红星公社的电话,就像是被宋向文承包了似的。 排号?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只要没手术,郑远成一般都在他的办公室。 这不,电话刚响三秒,就接通了。 宋向文也不寒暄,报了自己的身份,就直截了当把猪的事儿跟郑远成先说了说。 隔着电话,就听到郑远成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老唐”,宋向文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妥了,转头才说起了其他两件事儿。 宋向文想提前回来这种好事,郑远成就没有不答应的;家里孩子馋面条这种小事儿,郑远成也一力承担了下来。 最后,三件事只剩下那头干吃不长膘的猪,悬而未决。 不过,当郑远成听到宋向文说,那猪是他们家自己养的,干吃不上膘,也就一百来斤,价格优惠不要票,还能看上那块拎那块,郑远成顿时觉得问题不大。 果然,后勤处的老唐只听郑远成这么一说,当即表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拉着郑远成就准备去宋向文家。 还是郑远成按住了他,说是这个天的肉不耐放,他的工作也还没有安排好,老唐家里还有一家子在等着,总得打个招呼。 老唐一想,是这么个理。 “我这就回去打个招呼,叫上司机老张,等你下班一起走。” 郑远成愣了一瞬。 他,是这个意思吗? 等他反应过来,老唐已经跑出办公楼,朝着家属区去了。 电话那头的宋向文听了这动静,就猜到了郑远成就被老唐架在那儿了。 “事已至此,那你们今天晚上过来,等明天把这事儿搞定了,咱们一起回去。” 郑远成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了! 宋向文挂上电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亏得宋大志和宋苗想着把宋南星分出去住,立了堵墙,又添了张床。 要不然,他还真没地儿安置郑远成和老唐。 既然他俩今晚就要过来,剩下的事儿宋向文也得安排好才行。 要知道,这猪虽然他们家的,还干吃不长膘,但他们家目前为止还没有交统购,照理来说是不能杀来自家吃的。 为了图省事和那一点猪油,偷摸搞事儿,必须稳狠准,尽量不被别人发现才行。 这么一来,自己上就有点危险,还得把这事儿交给专业人士。 譬如,3分钟过命、挺猪、吹鼓;4分钟开膛、下架;8分钟剔完骨头,杀猪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张屠户。 虽然要花那么一点费用,但安全系数却稳步提升了许多。 这笔账,宋向文还是算得过来。 第七十六章 安排 张屠户在供销社还有一份卖猪肉的本职工作,现在还没有到下班的点,宋向文一找一个准。 看到宋向文径直向他走了过来,张屠户用那油滋滋的大掌挠了挠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宋先生这是……要买猪肉?” 宋向文摇了摇头,把张屠户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 听到宋向文喊自己去他家杀猪,张屠户心里直犯嘀咕。 张屠户站这个位置,宋向文家交没交统购那是一清二楚,宋向文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知法犯法。 不过,人家也说了,家里还有一头猪,马上就要出栏了,到时候一定会交统购。 想想自家那个靠着宋向文才勉强救回来的老娘,张屠户眼一闭,牙一咬,点头应了下来。 看张屠户点了头,宋向文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尽量早一点,别耽误你上班!” 张屠户瞬间瞪大了眼睛。 “半夜,成不?” 宋向文想了想,道:“那还是太早了,还是鸡刚打鸣吧!” 张屠户给了宋向文一顶高帽子,人家宋向文居然带着走了。 这可把张屠户给整没辙了! “行行行! 鸡打鸣之前。 五点钟,成不?” 宋向文愉快的点了头,张屠户就知道,自己又掉进了这丫的挖好的坑。 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张屠户抬手就开始撵人。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宋向文可没让他如愿。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供销社,怎么可能空手回? 他从衣兜里面掏出一个网兜,和囤了三个月的钱和票,扭身就进了供销社,开始各种买买买。 油、盐、酱、醋、糕点、糖果、给宋立夏准备的胶鞋和水鞋……直到手里的票用得七七八八,宋向文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供销社。 看到宋向文满载而归,宋老三丝毫不意外,抖了抖烟灰,确定宋向文坐稳以后,赶上牛车就往宋家村走。 至于买了什么? 宋向文不说,宋老三也不问。 赶了这么多年车,宋老三心里清楚得很,什么可以八卦,什么不行。 这点该有的分寸感,让他坐稳了赶车界的头把交椅。 干坐着也不是事儿。 宋向文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管委会办公室,先开了口。 “最近下乡的人挺多的啊!” 聊起这个,宋老三可就不困了。 “对啊!陆陆续续都下来了三波了。 高巧春那儿媳妇,就是这第三波的,来了也不过一个月吧! 听说,干啥啥不行,掐尖第一名,他们队长可是烦透她了。” 宋向文眯了眯眼,冷笑道:“听说她落水后,性子变了不少,应该不至于了吧!” 宋老三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 看着宋老三嫌弃那样,宋向文总觉得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 只是宋老三不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不是? 宋向文只能转移起了话题。 “还好那些个知青没有分到咱们生产队!” 宋老三点了点头,道:“还得是咱们大队长聪明。 当初公社硬塞给咱们大队八个下放人员,大队长就说了,其他大队没有分够八个之前,咱们大队概不接受。 本来以为是咱们吃了大亏,谁知道这群知青更不像样。 人家下放人员好歹知书达礼,懂规矩,会门手艺。 那些个知青……” 宋老三想想自己听到的那些个八卦,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撇了撇嘴,生怕说出来脏了自己的嘴,也脏了宋向文的耳朵。 “年轻人,需要的是机会,多练练就好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这话,太有道理了! 真该让那些个知青都听听!” 宋向文叹了口气,道:“红星公社不清净,军医院那边也没好哪儿去。 也不知道谁想的损招,现在天天都有人带着孩子来“看病”,硬要咱们出重病的条子。” 硬要医生承认自己孩子有病这事儿,严重冲击了宋老三的三观。 “还能这么搞?” 宋向文苦笑道:“换以前,我也想不到。” 现如今,却摆在宋向文面前,还能拿出来当八卦聊。 两个人扯着闲篇,回到宋家村。 宋向文付了车钱,又抓了一把水果糖塞到宋老三兜里,这才回了家。 看到宋向文那一兜东西,宋南星忍不住瞥了一眼药柜底下那个属于她的饼干盒,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跟财大气粗的宋向文一比,自己那点“积蓄”真的是少得可怜。 宋向文看在眼里,没好气的给了宋南星一个脑瓜崩。 “有事没事净叹气,打哪儿学来的坏毛病? 不知道一叹穷三年?” 叹气还能穷? 宋南星立马正了颜色。 “我错了,没有下次!” 看着宋南星那样,宋向文只觉得脑仁疼。 宋大志和宋苗也不这样,怎么生个闺女,这么财迷? 人家向前看,她是向钱看! “小财迷!” 宋南星一听这话,炸了毛。 “爱钱咋了? 衣、食、住、行,那一样不要钱。 远的不说,就咱那志宏舅舅,没有那份彩礼钱,你看人家嫁不嫁给他。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宋南星的话好有道理,宋向文居然无言以对。 “得!说不过你!” 宋南星昂起头,得意的说道:“那是!” 宋向文看不得小姑娘这得意的模样,伸出手指哈了一口气,就去挠她的痒痒肉。 得意了不到三分钟的宋南星,立刻笑着扭成了一根麻花。 直到宋向文远远的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兄弟俩,这才高抬贵手,放了宋南星一马。 宋小满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 他刚把手里的药锄一扔,小背篓一放,就忍不住跟宋向文和宋南星嘀咕了起来。 “师伯、果果,你们不知道,宋志宏那新媳妇,真的是太懒了。 到现在都还没有出门,早饭和午饭都是宋志宏给送到屋里去的。 啧啧~~ 整个宋家村,就没有比这更懒的媳妇了。” 宋立夏站在旁边直点头。 秒懂的宋南星瞬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懵懂的小哥俩解释才好。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 宋向文只是抬手拍了一下宋小满,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的”,就把宋立夏和宋小满给糊弄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受罚 宋南星看了一眼宋向文那拍灰似的手劲,撇了撇嘴。 你老人家演戏演全套,用点力啊! 可宋南星转念一想,不对啊! 大娘大婶们不是说,宋志宏“不行”吗? 难不成,高巧春又“故技重施”了? “啥意思?” 面对宋立夏和宋小满好奇的目光,宋南星才惊觉,自己一个不小心,居然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 一向口齿伶俐的宋南星,面对两个哥哥的疑问,难得的沉默了。 依旧秒懂的宋向文,深深的看了宋南星一眼,直看得宋南星低下头,这才冷声道:“果果,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宋南星低眉敛目,乖巧的说道:“对不起!我错了!” 宋向文没说话,只是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宋南星,宋南星便乖巧的拖着脚步朝着药房走去。 不一会儿,文房四宝就被她翻了出来。 宋向文非但没有阻止,还淡淡的开了口。 “你干爹等会儿要带客人过来,你抓紧点时间。” 宋南星还能说什么? “好!” 宋立夏和宋小满见状,立马闭上嘴,遁了。 问? 就是处理药材。 宋向文打发走了三个小的,忍不住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孩儿啊!” 该懂的有啥也不懂;不该懂的全都懂了。 伤脑筋! 宋大志和宋苗下工一回来,就看到这场景,两人都愣住了。 宋大志蹑手蹑脚的走到宋向文身边,小声问道:“师兄,咋了?” 宋向文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跟宋大志小声嘀咕了一遍,宋大志也愣了。 一旁拉长耳朵偷听的宋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个小人精,什么话都敢往外吐,是该收拾收拾!” 被收拾的宋南星听了这话,那是头都不敢抬。 要不是听说郑远成要带客人过来,宋苗指不定还得训斥宋南星一顿。 这一瞬间,宋南星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了! 宋南星低头默写着医书,殊不知她那被大人训斥不已的猜测,已经扎根在了一群大人的心底,挥之不去。 就着宋苗进厨房准备晚饭,四下无人的时候,宋大志偷摸的扯了扯宋向文的衣袖,小声问道:“果果说的……” 宋向文一把捂住了宋大志的嘴,瞥了一眼拉长耳朵的宋南星,冷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要拿出来乱说。” 这不就是“你也怀疑,但你没有证据”的意思? 别说宋南星了,就连宋大志都秒懂。 他挣开宋向文的手,点了点头。 “师兄的意思,我懂!” 宋向文一把抓住了宋大志的手,慌忙问道:“不是,你懂什么了?” 宋大志呆呆的看着宋向文,道:“找证据啊!” 宋南星吓得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要不是补救及时,差一点就毁了一张纸。 她这个便宜老爹,有时候真的是傻得可爱。 这两口子关上门的事儿,那有什么证据? 对于宋大志的“单纯”,宋向文也很是伤脑筋。 反正,他是说了也不听,听也听不懂,懂也不会做,做也做不好。 干脆就由他去折腾这没影的事儿去吧! 反正,他也就是好奇八卦,有宋苗和宋南星守着,捅不出什么篓子出来! 宋向文默默的松了手,宋大志屁颠屁颠的就去找八卦的源头,宋小满去了。 父子俩正嘀咕着,一阵异响就从路边传了过来。 宋向文立马起身,朝外面迎了迎。 宋南星也加快了速度,把这页宣纸上的最后几个字写完,马不停蹄的收拾起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 宋南星这头刚收好,宋向文已经带着郑远成、后勤处老唐和司机老张走了过来。 宋南星立刻扬起了笑脸,跟三位打起了招呼。 “干爹好!唐处长好!张师傅好!” 郑远成笑眯眯的拉过宋南星,往她兜里塞了两大把大白兔,这才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的说:“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带着糖,去找你哥玩儿去!” 宋南星也没有拒绝,跟郑远成道了谢,又笑眯眯的朝着老唐和老张挥了挥手,还真就去后院找宋立夏和宋小满去了。 老唐和老张可是久仰宋南星的大名,如今看到真人,再看看郑远成宠溺那模样,心里都有了几分计较。 只是两人来得匆忙,兜里什么都没有,拿不出手的情况下,只能站在原地干笑。 老唐到底是后勤处的处长,虽然兜里没货,肚子里却全是货,立刻笑着打起了圆场。 “早就听说过小神医的大名,今天才知道长什么样,也是今天才知道郑院长和小神医是干亲。 郑院长瞒得我们好苦啊!” 郑远成摆了摆手,道:“果果年纪小,本事却不小。 我俩这层关系暴露出去,对她百有害而无一利,还不如藏着掖着。 我是相信你们俩,才告诉你们,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不管老唐和老张心里怎么想,但当着郑远成的面,起码是点头如捣蒜。 只是两人今儿个的保证,能不能做得了数,郑远成和宋向文心里都不抱希望。 刚巧饭菜上桌,郑远成和宋向文对视一眼,让宋苗拿出了橱柜里面的散篓子,一边喝着酒,一边叙起了旧。 两人也不爱讲别的,就乐意唠一唠那些年投身报国,跟着老首长肖万海打鬼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人那些事儿。 不仅仅是肖万海,还有哪些活着的,或者已经死去了的战友。 宋向文和郑远成越喝眼神越清澈,反而是陪酒的宋大志、老唐和老张,故事就酒,越喝越上头。 那天晚上,这仨陪酒的,是被俩讲故事的给抬到床上去的。 仨人是真醉还是假醉,没人知道。 但郑远成和宋向文的“故事”,尤其是关于战友,尤其是肖万海的故事,老唐和老张是真真的听进去了。 正是因为听进去了,两人即便有点什么想法,也都胎死腹中。 堵了两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路,郑远成和宋向文终于能够坐在一起促膝长谈了。 左一声“牛鼻子”,右一句“老倔驴”,不需要说什么深刻的话题,闲话几句家常,甚至几句废话,也无所谓。 第七十八章 杀猪 那天晚上,郑远成和宋向文是在躺椅上睡着的。 可即便如此,心里惦记着事儿的宋向文,还是在鸡打鸣之前醒了过来。 可等他起了床才发现,还有比他起得更早的。 宋苗不仅已经做好了早饭,还烧好了满满两大锅的水。 宋向文朝宋苗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公社那边走。 刚转过弯,就看到张屠户背着他那一套行头朝这边走了过来。 宋向文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到宋向文那模样,张屠户撇了撇嘴。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答应了你,就算天上下刀子,咱也会准点来。” 宋向文可不敢接着话茬,只能干笑着问道:“要搭把手么?” 张屠户可不会把吃饭的家伙交别人手里,想也不想的就问道:“水烧了么?人和地准备好了没?” 宋向文利索的点了点头。 张屠户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那就成!” 张屠户看了看锅里的热水,又去后院看了看,这才走进猪圈,和宋大志一起,把那头干吃不长膘的猪给五花大绑,抬到了赶到早就准备好的案板上。 张屠户接过宋苗递过来的木盆,放在下方,然后一条腿跪在猪身上,一只手搬住猪下巴,用力向后搬直突显出咽喉部位,另一只手握尖刀顺向直捅进去扎到猪心脏,然后将刀翻转一下再拔出来,血立即随刀喷流而出。 张屠户搬住猪下巴的一只手摇动猪头,一边压住猪的腹部。 那猪只嚎了两声,就因为鲜血流尽,戛然而止。 张屠户确定那猪断了气,这才起身解开捆绑的绳索,在猪上侧的后腿蹄寸子处割开寸余长的口子,然后,用“梃条”从这个口子捅进去。 第一下,直挺到耳根处,然后抽回一半再挺背部和腹部,挺完上面将挺条抽回沿后裆皮下挺至下边那条腿。 将猪翻过身来挺另一半身,将猪的皮下梃活,抽出梃条。 张屠户从挺猪的口子里向猪的体内吹气,边吹边用木棒在猪身上敲打。 不一会儿,猪就像气球一样滚胖溜圆,以方便张屠户刮毛。 等猪一点皱褶都没有,张屠户才用麻绳扎紧吹气口,将猪抬进装满热水的木盆。 然后,迅速地将猪翻转,全身烫遍、烫透,趁热分别将猪鬃、猪毛采下单放,剩余就用“刮刨”刮干净。 经过一番美容,变得白白嫩嫩的猪,被倒挂在木架上,准备开膛。 开膛前,先用清水将猪身清洗一遍,边洗边用刀刮干净,从肛门处开刀,剖开猪腹,避开猪肠、猪肚(胃),开至胸腔隔膜处暂停,迅速地从直肠处割下所有的“白下水”(大肠、小肠、肚)。 然后,剖开胸腔拿出“红下水”(心、肝、肺),再用清水将整个猪腔冲洗干净。 “红下水”择下后,挂在一边不作处理,立即处理“白下水”。 择下挂油,再翻肠倒肚,冲洗干净,这事儿说来简单,却最见功底。 等这些都处理好了,张屠户这才有空欣赏自己的“作品”。 煺毛开膛后的猪洁白干净,皮下没有一滴存血,张屠户满意的勾了勾嘴角,把猪扔回到了冲洗干净的案板上。 先卸下头、蹄,用大砍刀劈开脊骨,再用剔刀割开皮肉,白条猪立刻一分为二。 分割时,刀锋略斜,分开的猪肉成斜面,看上去显得膘厚。 毕竟,俗语说得好。 “吃瘦(肉)要吃肥中瘦,吃肥(肉)不吃瘦中肥”。 宋向文这肉可是要卖的,必须得“受看”不是? 分到这儿,张屠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宋向文,见他没有喊停,只得认命的登皮剔骨,分割出前槽、后鞧、血脖、五花、肚囊、里脊、外脊、板油…… 见张屠户分得差不多,宋向文立刻上前,拿过板油、取下花油往家里的木桶里一扔,朝着宋大志使了个眼色。 宋大志一手端猪血,一手拎着油,转身就往厨房走。 宋向文这才心满意足的朝着被猪嚎声叫醒的老唐,笑道:“肉都在这儿了,唐处长看上那块拎那块。 自己人,必须有优先选择权。” 宋向文这话说得是真好听,但人事是真一点都不干啊! 肉是都在这儿了,但血和油呢? 但便宜还不要票的现杀猪肉,老唐也不好意思多挑剔。 宋向文是假大方,但老唐是真豪气。 除了猪头、猪尾、猪心、猪肺、猪肚、猪肠和两条后腿,老唐一整个包圆。 看着所剩无几的那点“边角料”,实在是没啥好拿给张屠户的,宋向文干脆直接折算成了钱,塞进了张屠户的兜里。 张屠户也没拒绝,囫囵的吃完了宋苗准备好的早饭,就准备腿着去公社。 宋向文一把拉住了他,笑道:“待会儿跟我一起坐车呗!反正也顺路。” 张屠户一听这话,刚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到了板凳上。 等大家吃饱喝足,把老唐“选好”的猪肉都放到了他们带过来的,垫好了报纸的竹箩里,抬到了车上。 宋向文拎起早就准备好的那两身衣服,拉着张屠户一起上了车。 宋家村的乡亲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已经忙完一单的张屠户,已经悄无声息的“撤离”了。 看着两边逐渐倒退的风景,闻着后面传来的血腥气,张屠户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就宋向文这操作,只要没人特地跑到他家猪圈去看,都没有人能发现他家少了一头猪。 只要宋大志和宋苗不傻,把这事儿瞒到了交统购以后,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带怕的。 看看猪圈里面那头猪的个头,这个日子应该不远了。 即便如此,张屠户下车的时候,也没忘叮嘱宋向文一句。 “记得带个信,让你家里的人尽快交统购!” 宋向文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一定!一定!” 宋大志和宋苗本来就是谨慎的人,张屠户的担心他们也不是没有想到。 剩下那些“边角料”,宋苗是一点都没敢往外倒腾。 板油和花油分别熬好,装进家里唯二的两个罐子里。 心、肺、肠都清洗干净,和猪头、猪尾一起卤了。 两口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工。 宋南星目送着宋大志和宋苗走远,立刻招来了宋小满,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宋小满不敢置信的看了宋南星一眼,最终还是如她所愿出了门。 不一会儿,宋小满就带回来了一根小尾巴。 等宋大志和宋苗收工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客人”,就知道今儿个杀猪这事儿瞒不住了。 最起码,是瞒不住村里那仨下放人员。 可孽是自家娃造得! 娃是自己亲生的!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替坑爹妈的娃,填坑了! 第七十九章 真诚 “靖川还没吃饭吧!就在咱家对付一口?” 宋苗虽然脸上带着笑,可声音里面一丝暖意都没有。 江靖川见势不对,刚想拒绝,却被宋南星抢了个先。 “娘,人家江靖川过来,可不是守你这一口吃的。 江叔叔每个月都托人带了钱和票回来,他们爷孙俩可什么都不缺。” 宋小满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村里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村太难了。 他们有钱有票也花不出去,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沾过油水了……” 看着宋小满和宋南星兄妹俩因为自己而“吵架”,江靖川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宋苗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家里这两个小人精,是瞄上人家江家的钱和票,盘算着自家这肉反正吃不完,不如“换”给人家老江家。 可事情有他们俩这么办的吗? 宋苗眉头一皱,抬手就给了宋小满和宋南星一人一个脑瓜崩。 “哪有你们这样的? 赶紧给靖川道歉!” 宋小满和宋南星朝着江靖川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朝着对方冷哼了一声。 江靖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宋苗拍了拍宋南星的肩膀,冷声道:“果果,替我烧火去!” 宋大志可舍不得闺女在正热的的天,干烧火这活。 他刚想开口,却冷不防迎上了宋苗冷冰冰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又被咽了回去,最终只能给自家闺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南星接收到了宋大志发来的“信号”,深感大事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宋苗去了厨房。 宋南星刚在烧火的小板凳上坐下,宋苗的手指就戳上了她的额头。 “宋南星,你是聪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 你那点小算盘,连我都瞒不过,还想瞒得过江老爷子的眼睛。 就算你们俩谋算成功了,江家爷孙俩咬着牙认了,你师父和江家这么多年的情谊也打了水漂。 人和人相处,不能算计,得用真心换真心。” 宋南星打小聪明懂事,这还是宋苗第一次这么不留情面的数落她。 可宋苗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宋南星好。 惯子如杀子。 即便宋南星再聪明,那也是个七岁的孩子,改立的规矩还得立起来,该教的道理还得教。 可看着宋南星委屈巴巴,把自己缩成一团那样,宋苗也不好受。 她只能放柔声音,语重心长的说道:“果果,钱,是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说完,也不管宋南星的反应,自顾自的烧火,把那一锅已经泡入味的卤味,热了起来。 卤香味打开了江靖川的味蕾,同时也打开了江靖川的思路。 就宋小满那家庭地位,怎么敢和宋南星起争执? 所以,这都是演给他看的? 怪不得苗苗阿姨那么生气,还破天荒的把宋南星给叫去了厨房帮忙。 可宋小满和宋南星也没有说错,他和爷爷每个月都能收到父亲托人带来的钱和票,却因为村里人盯着,不敢拿出来用,只能压箱底。 他和宋小满同龄,身高也差不离,但宋小满跟头小豹子似的,浑身充满了力量感,再看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好不容易长的那点肉,还是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照顾下”长出来的。 更别说天天都要出工的爷爷,短短一年而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都快瘦脱相了。 他们不过是怕给宋家添麻烦,才隐忍着而已。 总觉得,再忍几年,等他上了初中,能去公社也就好了。 可闻着那卤香味,江靖川突然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爷爷害怕提的事儿,宋小满和宋南星不能开口提的事儿,交给还没有长出读书人傲骨的他来提,最恰当,也最合适。 江靖川想通了这一节,直接来到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苗苗阿姨在煮什么?好香啊!” 宋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卤了个猪头,靖川要不要先尝尝?” 宋苗给了台阶,江靖川自然是要顺着往下的。 “打从上次尝了苗苗阿姨做的卤猪头,我们仨就惦记着这一口。 这天气大,猪头也不经放。 咱们家就这么几口人,一顿也吃不完。 苗苗阿姨,分一半给我们,让咱们仨也打打牙祭呗! 价钱就按上次的算,我回头就给你送过来。” 江靖川这番话,着实出乎了宋苗的预料。 她本想着拒绝,可看着江靖川那瘦骨嶙峋的身材,想着宋向文和江老爷子之间的交情,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真要把半个猪头拿来送人,宋苗也舍不得。 犹豫了许久,宋苗最终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拿出砧板和菜刀,利索的分切了起来。 心、肺、耳朵、核桃肉,分门别类的切好拌匀,放进盘子里。独属于下放三人组那一份则装进给宋立夏准备的铝饭盒里。 宋苗又把猪头皮和猪拱嘴切成薄片,加入斜切成丝的二荆条和蒜苗爆炒。 那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这玩意儿也一分为二,一份装进搪瓷盆里,摆到饭桌上;另一份则稍微晾凉以后,用芋头叶包起来。 把两样东西都放进宋立夏的书包里,宋苗这才喊来了宋立夏,让他陪着江靖川一起回一间半去。 至于宋苗? 家里还没有富裕到拿肉当饭吃,她还得抓紧时间煮饭呢! 菜不基础,饭就必须基础。 宋苗利索的舀了两大瓢山泉水到洗干净的大铁锅里,转身舀了两大碗玉米细渣和一碗大米,淘洗干净,倒了进去。 一看宋苗这架势,宋南星就知道,今天的午饭又双叒叕喝粥。 好在粥里多多少少掺了玉米细渣,还算顶饱。 宋南星不嫌弃! 毕竟,嫌弃也没有什么用! 再说了,这年头,可不是家家都能有这一口粥喝。 远了不说,就一间半那两个“书生”,离了宋立夏、宋小满和江靖川,别说喝粥了,连点个火都犯难。 这不,宋立夏和江靖川刚迈进门,就被那一屋子浓烟呛个半死。 生怕两人对视一眼,冲进厨房,就看到两个教授对着那口柴火大灶犯难。 见到宋立夏和江靖川,两个教授不免有些尴尬。 江靖川摇了摇头,拉着江永华老爷子率先出了厨房。 宋立夏没有说话,只是凑到灶门前看了一眼,就迅速的把那些个没有点燃的木条抽了一半出来。 火柴点燃了一根细木条,轻轻的放在了架好的木材中间,两个教授怎么着也点不燃的火,一下子就被宋立夏给点燃了。 第八十章 肉 灶里的火引好以后,宋立夏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起身掀开了锅盖。 看着空空荡荡的大铁锅,宋立夏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宋立夏一边往铁锅里面掺水,一边疑惑道:“曹老师,你们今天中午是打算吃空气?” 曹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从一旁的墙角处扒拉出了家里唯一的口粮--半袋发了芽的土豆和半袋红薯干。 宋立夏叹了一口气,认命的拿过红薯干,就着锅里面的水,做起了红薯粥。 曹勇看着宋立夏那利索的动作,想想自己那糗样,尴尬的直挠头。 好在江永华老爷子适时的拯救了他,对他招了招手。 曹勇瞬间松了一口气,对着宋立夏说了声“你江老师找我,我过去看看”,就忙不迭的跑了。 看着曹勇那狼狈的模样,宋立夏突然间明白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无完人”的意思。 曹勇刚一离开厨房,就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香味。 曹勇眼前一亮,小声嘀咕道:“有肉味儿!” 江永华老爷子把书包往曹勇面前一递,小声问道:“凉拌心肺、耳朵、核桃肉,爆炒猪头皮、猪拱嘴,想吃不?” 曹勇秒懂。 “我出钱!” “一块八!” 曹勇有些肉疼的从箱子底翻出用手绢裹好的现金,数了一块八递给江永华老爷子。 江永华老爷子把这钱和肉票,连同洗干净的饭盒一起装回书包,递给了宋立夏。 “回去交给你娘,替我谢谢她!” “老实人”宋立夏接过书包,还真就把东西连同这话一起带了回去。 面对宋立夏的一根筋,宋苗只觉得脑仁疼,宋小满和宋南星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可宋立夏拿都拿回来了,还能怎么办? 收起来,让他安心吃饭呗! 毕竟,再不吃饭,上工的钟声又该响起来了。 看着宋苗纠结那样儿,宋南星撇了撇嘴,道:“这辈子又不是只打这一次交道。这头亏了人家,就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呗!” 宋苗想了想,的确也是这个理,这才咬牙把这钱和票给收下了。 这一磨蹭,午饭就吃得晚了点。 等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吃饱下桌,上工的钟声已经远远的传了过来。 宋大志和宋苗拿着家伙什就去集合了,宋立夏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跟父母一起去上工。虽然只能赚成年人的一半,但也能贴补一下家里不是? 瞥了一眼宋立夏,再看看坐在抱着肚子坐在躺椅上的宋小满和宋南星,宋苗的头疼不但转移了,还加剧了。 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家不一样! 他们家有三本! 这一刻,宋苗无比的思念能够栓得住宋南星的宋向文,也无比盼望着新学期的到来。 当然,念叨这两样的,并不止宋苗一个人。 宋苗他们前脚刚出门,药房门口就多了两个探头探脑的人。 宋南星定睛一看,不是宋志宏和他那新媳妇罗彩儿,又是谁? 发现药房里面坐诊的是宋南星,罗彩儿明显愣了一瞬。 “小妹妹,宋先生在家吗?” 宋南星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您这一声“小妹妹”,我可当不起。 这药房的宋先生有两个呢! 如果您问的是我师傅,那不好意思,他出远门了呢! 有什么事儿,你跟小宋先生我说,也是一样的。” 罗彩儿被宋南星这话刺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宋志宏,眼底透着一股子尴尬和委屈。 宋志宏立马走上前,替她解围道:“你大舅妈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会认人,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宋南星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 她明明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怎么到了宋志宏嘴里,就成了得理不饶人了? 这得理不饶人的,到底是谁啊! 宋南星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都怪我长得太平凡了,昨儿个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印象。 今儿个,您可得看仔细了,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此话一出,药房内外,寂静一片。 别说宋志宏和罗彩儿,就连害怕宋南星吃亏,去而复返的宋小满,听完以后都忍不住脚趾头扣地。 “果果,要给长辈最起码的尊重,别让人家质疑我们家的家教!” 要轮阴阳人,宋南星只服宋小满。 明面上让她尊重长辈,实际上,却在指桑骂槐的说,某些人倚老卖老,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人,没家教! 这份损人功夫,值得学习和点赞。 宋南星毫不吝啬的给宋小满竖了个大拇指。 宋志宏和罗彩儿又不傻,看到宋南星那高高竖起的大拇指,还能回不过味儿来? 两口子的怒气瞬间冲到了顶点。 只是,看看宋小满冷峻的表情,和手里那滴溜溜转的镰刀,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你师父不在就算了,等他回来我再来找他。” 说完,宋志宏两口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小满目送着他们俩走远,这才把镰刀往腰间一插,抬手揉了揉宋南星的脑袋,柔声说道:“我就在后山打猪草,有事儿就朝着后山大喊一声。” 被护着的踏实感,让宋南星觉得,这个便宜哥哥也还能要。 于是,宋南星乖巧的点了点头。 宋小满也终于满意的放过了宋南星的脑瓜子,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惦记着宋南星,宋小满也没敢走远,直接去小水潭旁边,捞了一些个水葫芦(凤眼莲),再割了一丢丢芋荷杆,勉强凑够猪吃上一天的量,就往家里赶。 宋苗下工一回来,看到背篓里面的芋荷杆,气不打一处来。 刚刚抄起“家法”,却被宋小满瞅个正着,连忙替自己“辩护”了起来。 听说宋志宏带着罗彩儿来找宋向文,找不着还挑宋南星的刺,宋苗拿着家法的手紧了紧,恨不得这玩意儿能够打到宋志宏那狗腿上。 看着宋苗淬了毒似的目光,宋小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当他听到宋苗那句“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么糊弄,当心你的狗腿”,宋小满有一种阎罗殿前走一遭的错觉。 第八十一章 统购 宋苗训完宋小满,立马投身进了厨房。 把猪肚做成白油肚条,清洗干净并卤制过的大肠和小肠配上土豆红烧,猪血配上猪腿肉和蔬菜做成毛血旺…… 就两个字,真香! 宋苗特地把白油肚条和红烧肥肠盛出来一部分,装进饭盒里。 等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去一间半上课的时候,给下放三人组送过去。 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再次递过来的饭盒,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都止不住的抹眼泪。 “要不是有你们一家子在,……” 宋小满摆了摆手,豪气干云的说道:“咱们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些! 反正,换谁不是换? 咱们家也不吃亏。” 这番江湖大哥的做派,直接把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心底那点感动给干没了。 宋立夏这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宋立夏耳根子都透着红。 只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不对,宋立夏只能干笑着挠了挠头。 好在宋立夏对于人情世故上面虽然慢半拍,但对于理科知识,反应却相当及时。 虽然还达到宋小满那种举一反三的程度,但基本的理解和运用还是不成问题的。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一边吃着肉,一边上着课,生理和心理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自打开了这么一顿荤,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就想打牙祭。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帐多了不愁。人情都欠了,也不在乎多欠一点。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钱和票,就跟长了腿似的,源源不断的朝宋家跑。 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猎物,也有一半到了下放三人组的嘴里,什么尖椒兔、姜丝兔、泡椒兔、干锅兔、椒麻鸡、辣子鸡、大盘鸡…… 但凡宋家吃肉,下放三人组就能混到一口荤的。 不仅如此,随着粮票的“转移”,一间半那装粮食的黄桶里面,也多了不少宋立夏和宋小满捎过来的物什。 什么玉米渣子、玉米面、高粱米、黄豆、绿豆、大米、白面、菜籽油…… 配合着生产队分给他们的粮食,终于不再青黄不接。 眼瞅着开学在即,家里的钱和票也越来越多,猪也够交统购了,宋大志和宋苗决定请假去公社一趟。 请假理由? 把家里养的猪拿去交统购,换了钱好给孩子交学费。 这理由太过伟光正,宋大邦想也不想的就批了。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听说,宋大志和宋苗要去公社,立刻围了过来。 这个要带针头线脑,那个要带油盐酱醋,宋苗听得头晕脑胀,干脆把宋南星拉过来“记账”。 宋南星直接画了个表格,把宋家村的大娘大婶们要的东西都记录在案,并签字(盖手印)。 当然,给了钱和票的,不在此列。 “统购猪”顾名思义就是统一给国家上缴规定数量的生猪,以保证城市居民的肉食供应。 虽然统购猪的收购由肉食公司负责,但却需要农民自己“送货上门”。 宋大志和宋苗天不亮就把猪给绑了起来,还顺带给它洗了个澡,这才把猪抬到宋老三的牛车上去。 看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生猪,宋老三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些,接过宋苗给的“车费”,吆喝着老牛往公社赶。 肉食公司的验收条件极其严苛,既使天然绿色无污染的肥猪,也很难卖个好价钱。 生猪是按重量、等级划分的,一标准的生猪毛重得有121斤,二标准131斤,三标准151斤…… 听着挺科学,挺公正合理,是吧? 可收猪员总能找到给你降级的理由。 比如,说你家的猪“吃了很多潲,要‘抛潲’减重20斤!” 您说说,哪有空腹称的猪还能“抛潲”20斤的? 再不济,就说你家猪太瘦,出肉率低,反正就是不让你痛痛快快地按高等级交! 你要是不服气,不接受他判定的等级,那好啊,俩选择: 要么你把猪再费劲巴拉地抬回去,要么就把猪拴在食品站过一夜,第二天再来称一次。 得亏宋大志一家和张屠户自有一番“渊源”,看到宋大志和宋苗把交统购的猪给送了过来,张屠户立马跑过来帮忙,顺带着跟收猪员说了几句好话。 宋大志和宋苗家那头毛重一百四十多的生猪,好歹定了个二标准,算下来也不过才五十来块,却让宋大志和宋苗长舒了一口气。 真情实意的谢过了张屠户,宋大志和宋苗又匆匆忙忙的赶去了供销社,完成大娘大婶们交给他们的购买任务。 搞完这些,他们还得去一趟粮店,想方设法把江永华老爷子送过来的粮票和钱“变现”。 毕竟,他们家两个人上工,五张嘴吃饭,即便宋苗会操持,也没有太多的余粮。 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很快就搞定了,但去粮店买粮食却遇到了难题。 江永华老爷子给他们的是全国通用粮票,没有限定种类的。 买粮倒也不是问题,但问题是红星公社是每月的24号可以买下个月的粮食,宋大志和宋苗是去的时候,是29号。 粗粮早就没了影,只有细粮摆在柜台后面。 宋大志和宋苗第一次买粮,就遇到这种情况,顿时傻了眼。 可当他们听到柜台后面那个“白大褂”(男售货员)说,粮票换粗粮,一斤只能换五斤的时候,宋大志和宋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换细粮。 毕竟,在宋家村,一斤细粮可是能换二十斤粗粮的。 宋大志和宋苗把粮票递了过去,那边“白大褂”立刻拿着铁皮制的大簸箕,弯腰从米柜里一次蒯起一簸箕大米放到称上。 五十斤的大米,拢共就要蒯了两次。 宋大志看得眼热,很想跟人家掰掰手腕子。 当然,是字面意思的那种。 把米口袋放到背篓最下面,再盖上大娘大婶们要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宋苗立刻拉着宋大志往场口赶。 没办法! 他们也没有想到此行这么顺利,一不小心就赋予了宋南星小朋友做饭的权利。 宋苗为了自己的油罐子,可不得抓紧往回赶? 得亏宋苗回来得及时,抓住了宋南星伸向油罐子的“魔爪”,成功的阻止了一次“肉痛事件”的发生。 宋苗倒是高兴了,但宋小满却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油酥小鱼,瞬间变成了红烧小鱼,宋小满的眼里全是失望。 宋南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没办法! 她尽力了! 第一章 出生 晚霞连天,残阳西斜,云朵纷纷散成鱼鳞状……美得不可方物,却无人欣赏。 至少,大峰山脚下的宋大志家无人欣赏。 中午吃过午饭,他家媳妇宋苗就发作,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坡了,孩子都还没有生出来。 宋大志啃着大拇指在自家房檐下来回溜达,五岁的宋立夏和两岁的宋小满也前后脚的跟着他。 那模样,活似一只老母鸡带着俩小鸡崽,看得宋向文摇头不已。 走了半晌,宋大志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宋向文面前,搓着手手,小声的喊道:“师兄……” 话还没有出口,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也止住了宋大志的话头。 “媳妇~” 宋大志一边喊着,一边向右厢房扑去,却被负责接生的隔房三嫂宋秦氏给拦个正着。 “喊什么喊,还嫌里面不够乱呢! 让你烧的热水呢? 还不赶紧的提过来。” 宋大志不顾宋秦氏的阻拦,一个劲的往里探头,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 宋向文干脆自己去提水,左手热水,右手冷水,双双摆到宋秦氏面前。 宋秦氏乜了一眼“不中用”的宋大志,接过两桶水,转身用脚一勾,把宋大志的视线完全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前来坐阵的三奶奶和打下手的大侄女宋巧姑,听到这动静,都笑了。 宋巧姑一边给宋苗收拾怕,一边打趣道:“我这小姑父,是个会心疼人的。” 宋秦氏一边兑着水,一边没好气的说道:“他哪是心疼人,他就是来帮倒忙的。” 三奶奶摸了摸水温,觉着合适,这才把刚出生的孩子放了进去,用纱布温柔的给小姑娘擦拭了起来。 只是,嘴上也没有闲着。 “年年分野猪的时候,也没见你嫌,这个时候倒是嫌上了。 这两年天干,大家都没有吃的,哪里敢生孩,十里八村就这么一个……” 没得端起碗吃饭,搁下碗骂娘。 三奶奶提起这茬,宋巧姑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踪迹,宋秦氏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看两人不吱声,三奶奶满意的住了嘴,把洗干净的小姑娘给擦干净,穿上衣服,放到宋苗的旁边。 “这娃长得像你,白白净净的,你好好带着,有的是后福!” 但凡宋家村那家生了个闺女,三奶奶都是这套说辞,宋秦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宋秦氏白眼一翻,嘴角不自觉的撇了撇。 宋苗却没有嫌弃三奶奶的意思,她知道,三奶奶说这话,只是怕那起子重男轻女的货,起了弃养的心。 她汗湿的脸上,勉为其难的扯出一抹笑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借你吉言!” 看宋巧姑收拾得差不离,三奶奶亲昵的拍了拍宋苗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话,好好养着之类的,带着宋秦氏和宋巧姑走出了右厢房。 三人刚迈出房门,就看到急头白脸的宋大志。 三奶奶被吓了一跳,剜了他一眼,这才开了口。 “有我老婆子在呢!你急啥! 苗苗和小闺女都好着呢,就是脱了力,得好好休息休息。” 听到是个闺女,宋大志的眼睛都亮了。 “师兄,苗苗给我生了个闺女!” 那欣喜若狂,想要昭告天下的模样,硬生生把三奶奶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得!活了这么多年,总算让她遇到一个重女轻男的了,可让她省点口水吧! 宋向文闻言,立刻从药房里面探出头来。 “真的?!” 宋大志连忙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三奶奶。 三奶奶没好气的说道:“是!是!是! 是个小闺女,长得像苗苗,白白净净的,可好看了!” 宋大志得意的看向宋向文,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宋向文拍了拍宋大志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 “行啊!你小子,可算是儿女双全了。 前几天打的那野鸡呢? 赶紧给你媳妇炖上,让她好好补一补!” 跟在最后的宋巧姑看了这副场景,忍不住苦笑连连。 有人生了闺女,欣喜若狂;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说话间,还没忘从自己的道袍袖子里的暗袋中,取出几张一块钱的纸币,往三奶奶、宋秦氏、宋巧姑手里,一人塞了一张。 “劳您走一趟!” “辛苦你们了!” “辛苦辛苦!” 红彤彤的一块钱,可是价值8斤食用盐\/10斤大米\/一斤半猪肉\/50多盒火柴\/100多个水果糖\/3尺白布的存在。 宋秦氏和宋巧姑对视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揣进了兜里,生怕宋向文返回似的,红鸡蛋都没有吃上,拔腿就跑。 只有三奶奶真心实意的推拒着。 “村里我辈分最高,那家孩出生我不得过来瞅一眼,不值当……” 宋向文握住了三奶奶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拍了拍,道:“咱们家都是些臭男人,哪懂怎么伺候孕妇? 您肯来这么一趟,守着咱们家小闺女出生,就千值万值。” …… 三奶奶说不过宋向文,只能无奈的把钱收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坐月子期间,得时不时过来看看宋苗。 送走了三奶奶,宋大志就带着两个儿子,一窝蜂的涌进了右厢房。 看到睡得正香的宋苗,宋大志的脚步都轻了,扭头对着两个儿子,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的“嘘”了一声。 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停下了脚步,小小声的喊道:“妹妹!妹妹!” 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替儿子偷妹妹咯! 小闺女还是新生儿。 小小的一只,红彤彤、皱巴巴的,覆盖着胎毛和胎脂,和唐嘉三奶奶嘴里的白白净净根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虽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宋大志的还是格外的紧张。 毕竟,这可是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跟两个臭小子可不一样。 从床边到门边这么一点距离,宋大志硬生生走出了一脑门的汗。 确定了真的是小闺女,宋大志乐得见牙不见眼,抱着小闺女往两个臭小子面前一递,小声道:“看吧!” 宋立夏煞有介事的边看边点头,而扒拉着他的宋小满却不淡定了。 “我要看妹妹!不要看猴子!” 第二章 姓名 宋大志蒲扇一样的大掌,一巴掌呼到了宋小满的后脑勺上面。 “臭小子,说什么呢!” 宋.猴子本尊.南星,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作为一个医学生,宋南星知道,自己的“丑萌期”是暂时的! 出生后几周后就会有显着变化,变得越来越符合大众对“婴儿”饱满、粉嫩的可爱印象。 不过,宋南星还是在自己的小黑本本上,给自己的便宜二哥记上了一笔。 宋向文听到了这父子俩的打闹,赶紧跑了过来。 一边扒拉宋大志的手,一边给宋小满科普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养一养就好了!” 宋小满撇了撇嘴,眼里都是怀疑。 听到宋立夏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宋小满更是怀疑起了人生,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到宋小满的哭声,宋大志怀里的小闺女满意的笑了。 这个便宜大哥,能处! 有仇他是真给自己报! 宋南星就这么度过了鸡飞狗跳的出生第一天。 等她睡醒以后,努力的睁开眼,却发现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儿和一股子墨香。 宋南星努了努嘴,一个月泡泡从她嘴边冒起。 “啵~” 小小的声音,打断了宋向文的“思路”,他抱着宋南星站了起来,缓缓的往外走去。 青条石铺成的小院里,放着好几个架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晒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 小小的宋南星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子很熟悉的味道。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股味道的来源,怎么也不撒手。 抱着她的宋向文顿时愣在了原地,半晌才伸出自己的右手,掐算了起来。 不放心“家都是些臭男人”的三奶奶推开宋大志家小院的大门,就看到刚刚出生的小闺女窝在宋向文的怀里,闭着眼睛打着呵欠,手里抓着一株草药。而宋向文掐着手指头,一言难尽的看着小闺女。 “先生(不管是医生还是阴阳师都称先生,宋向文两者兼备),咋了?” 不怪三奶奶着急,实在是宋向文上一次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去年他测出来即将天干的时候。 宋向文拍了拍怀里的小闺女,没有把自己算不出这小闺女命的事儿给说出去,只勉强找了个由头。 “没啥! 就是正准备给小闺女取个几个名字,好让她在抓周的时候用。 谁知道刚写了俩字,这小闺女就醒了,我刚把她抱出来,这小丫头就抓住一株草药,怎么着都不撒手。” 三奶奶一听,乐了! “这就是缘份!这草叫什么名字?” 宋向文瞥了一眼小闺女手里的草药,轻笑道:“天南星!” 三奶奶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 “这名字好听,肯定是味好药材。 要不,咱们小闺女就叫这名?” “宋南星?” 宋向文反复念叨了几遍,笑道:“是挺好!回头我跟她爹娘商量一下。” 说是商量,可话从宋向文嘴里说出去,那也就跟定了差不离。 三奶奶如愿以偿,满心欢喜,趁热打铁道:“大名有了,是不是还得取个小名?” 宋向文想了想,道:“都说贱名好养活。 那小闺女的小名,不如就叫……果果!” 果果? 这算什么贱名? 三奶奶不理解,但看着白白净净的小闺女,的确也和什么三妞、丑丑、丢丢、招娣、来娣、盼娣、狗剩什么的不搭茬。 三奶奶碰了碰小闺女的脸,喊了起来:“果果,果果,三奶奶的小果果!” 宋南星没有搭理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的睡了过去。 倒不是宋南星没有礼貌,实在是新生儿的睡眠时间,就是这么长。 她已经清醒了二十分钟,用尽吃奶的力气选了名字,实在是抵抗不了周公的召唤。 不过,这样也好。 吃喝拉撒都在睡梦中解决,避免了自尊心和生理需求的拉扯。 等到宋南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该发生的早已经发生了,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硬着头皮接受咯! 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最多,也就是尿二哥宋小满一身,报个仇而已。 当然,就这么一次。 其他时间,宋南星小朋友还是吃喝拉撒都知道哼哼唧唧的听话懂事乖宝宝一枚。 在这个吃大锅饭的年代,坐月子可是件奢侈的事儿,宋苗只休息了七天,闲话就传了出来。 “那家生了女孩,不是当天下地干活挣工分,自己挑水煮饭做菜,只有她……啧啧……” “知道的是生了个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金疙瘩。” “一个看坛沿的(女的),把她给稀罕的。” …… 闲话传到宋大志耳朵里,宋大志可就不干了,杵着锄头嚷嚷道:“都是看坛沿的肚子里面爬出来的,看水田的(男的)什么时候高人一等了? 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老思想,可不兴拿出来说道! 至于我们家苗苗坐多久的月子,那是我们家的事儿,就不劳大家关心了。” 说话的时候,宋大志的目光还忍不住扫过村里几个长舌妇,尤其是宋苗那个断了亲的大伯娘高巧春。 威胁的意思,毫不遮掩。 宋大志虽然个子不高,但很有把子力气,平时都是拿十个公分。他农闲的时候,去大峰山走一走,收获也不少。 别的不说,养个宋苗和三个小崽崽还是绰绰有余。 更别说,他们家里还有个“坐着就能赚十个公分”的宋向文。 要是算上患者们的“孝敬”,白事主家给的“礼钱”…… 根本不能想,想多了容易犯红眼病。 宋大志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下工的铃声一响,他转身就往家里走。 师兄可是说了,产妇得好好坐月子,好好休息,不能生闲气! 就村里那大锅饭,不是红薯就是土豆的,好人都能吃成痨鬼。 苗苗才生了小闺女,身子虚着呢! 他还得去大峰山走一走,寻摸点野物,给苗苗补补身体。 只有这个时候,宋大志才无比庆幸他们家的独门独户。 开个小灶什么的,不要太方便! 第三章 八卦 见宋大志把主席都搬出来了,宋家村那些个长舌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闭嘴了。 看着高巧春吃了瘪,宋巧姑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大伯娘,还是你眼光好,给小姑挑的女婿真真一点毛病都没有。”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宋巧姑别的做不到,落井下石,替宋苗恶心一下高巧春还是可以的。 宋巧姑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没一个能忍,齐齐笑出了声,高巧春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都是一个村的,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宋苗的婚事怎么来的,谁还不知道啊! “有个当猪儿医生(兽医)的爹,就是好!” 宋秦氏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把气氛推向了最高峰。 村头皂角树下,除了高巧春,就没有一个直得起腰的。 高巧春牙一咬,脚一跺,跑了。 远嫁过来的宋大山家新媳妇听了一耳朵,不知道其中内情,偷偷摸摸的拉着自家妯娌,小声打听了起来。 妯娌“呸”了一口,一句“你可不兴学”,这才拉开了八卦的序幕。 “咱们这大峰山半山腰上原本有个道观,叫做翠云观。 37年的时候,国难当头翠云观观主带着十八个道士下山打鬼子,只留了一个本地的小道士宋大德守山门。 高巧春那心黑手脏、好吃懒做的,二十岁还没嫁出去,就打上小道士的主意,偷了他爹的猪儿药(兽用那啥药),下给了宋大德,如愿嫁了出去。 好在老天爷开眼,下山的道士最后活了四个。 虽然有两个留在了部队,但还是有两个回来了。 老一点的那个叫宋向文,是个道医,路上遇到一个病人,耽搁了一下。 小一点的那个叫宋大志,就是宋苗那男人,先一步回了道观。 看到宋大志回来,高巧春晃了神,她住了这么久的大房子,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她假模假式的宴请宋大志,却在饭菜里面偷偷下了猪儿药,把宋大志和宋大德二弟家的孤女宋苗送做了一堆。 宋大志打了这么多年鬼子,受了这么多年的部队教育,欺负了老百姓,可不得负责? 高巧春一箭双雕,保住了她的大房子,还把宋大德二弟家的孤女给送了出去,顺带的拿了一大笔彩礼。 高巧春就是靠着这一笔横财,才娶上了儿媳妇。 只是这个儿媳妇,嫁过来五年了,蛋都没有孵出来一个。 听说,只是听说啊! 她儿子宋志宏,不行!” 配合着宋大海家的那眉飞色舞的表情,宋大山家的秒懂。 “呸呸呸!这下作胚子,做的事儿简直脏耳朵。” 嗯! 你耳朵要是不拉这么长,大家说一定还真就信了! 宋大海家的瞥了自家妯娌一眼,总结陈词道:“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请客吃饭,千万不能把两家人安排在一桌。” 宋大山家的点头如捣蒜。 她又不傻,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那说话的……” 宋大海家的立刻接过了话头。 “那年轻一点的叫宋巧姑,是三房宋老五家的闺女,你叫一声大侄女就行了。 他们家没有儿子,在隔壁村张家招了个女婿,叫张仁德。” 提起张仁德,宋大海家的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宋大山家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摆着这个赘婿,不咋地。 宋大海家的顿了顿,继续说道:“后面说话那个,是大房宋老三家的宋秦氏,是个接生婆。 那是大房老太太娘家带过来的手艺,十里八村的生孩子都找她。 也是因为这个,宋秦氏走哪儿都带着宋巧姑当帮手。” 宋大山家的扭过头去,深深的看了一眼宋秦氏,把她的模样给记在心底。 当女人的,永远躲不过生孩子这一关,接生婆什么的,必须打好关系。 见宋大山家的上了心,宋大海家的小声的嘀咕了两句。 “她们俩可不是有事没事烂好心的,只是前几天给宋苗接了生。 听说,得了这个数!” 宋大海家的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宋大山家的心里一惊。 “一……一块钱?” 宋大海家的肯定的点了点头。 “其他家的接个生,最多给几个红鸡蛋,封一毛两毛。也就他们家,生了个闺女,还直接给红一块……” 话里话外那羡慕嫉妒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宋大山家的心底涌起了一阵阵的心酸。 去年天干,她娘家那头基本上是颗粒无收。 为了家里的兄弟能够保住性命,她爹娘为了五十斤粮,把她嫁给了宋大山。 光听这名字,还以为他是个什么高大伟岸的男子汉。 实际上,宋大山是个不折不扣的三寸丁,比他媳妇矮了整整一个头。 五十斤粮,换成钱也就五块而已。 人家接生了个闺女,主家就给了一块。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宋大山家的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看到宋大山家的那难受样,宋大海家的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忘了宋大山这媳妇怎么来的了,这不硬生生戳人家伤口嘛! “我就是随口说两句闲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宋大山家的摇了摇头,道:“嫂子就给我介绍介绍村里人,也没说啥不是?” 宋大海家的一听这话,顿觉松了一口气。 自家妯娌是个拎得清的就行,怕就怕和某些人一样,拎不清。 想到那人,宋大海家的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时间不早了,咱们得抓紧点,去晚了怕是汤都喝不到一口。” 宋大山家的一听这话,那是恨不得飞起来,抓着宋大海家的就往村西头跑。 “大嫂,赶紧的。” 没办法,实在是宋大山家的饿怕了。 不过,宋大海家的猜错了,今天伙食团煮的红薯,一人三个小红薯,甭管去得早晚,都没有汤喝。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她家婆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她们妯娌俩因为去晚了,搞得人家有汤,自家没有,接下来一个月,家里都别想有安稳日子可以过。 第四章 打猎 反正都排在尾巴上,宋大山家的闲的没事儿,拉着自家妯娌继续认起了人。 “咦!前面怎么还有个小孩儿?” 宋大海家的踮起脚尖瞅了瞅,这才笑着说道:“巧了不是! 那孩子就是宋大志和宋苗家的老大,立夏。” 宋大山家的忍不住咋舌。 “他们家放心让个孩子来打饭,不怕洒了!” 宋大海家的撇了撇嘴,道:“也就咱们稀罕那几个红薯,人家……”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大海家的赶紧闭上了嘴。 宋大山家的赶紧凑到自家大嫂耳边,嘀咕道:“他们家开小灶,不怕别人举报?” 宋大海家的撇了撇嘴,道:“大峰山摆在那儿,腿上自己身上,想去就去呗! 就是山里面虽然没有老虎、豹子,但熊瞎子、野狼什么的却不少……” 宋大海家的没有说完,但宋大山家的刚刚起的那点小心思,顿时被一盆凉水给浇灭了。 敢在熊瞎子和野狼嘴边抢食儿,这个宋大志也不是个简单角色。没事儿离远点,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说不清楚。 被人挂在嘴边的宋大志,默默的打了个喷嚏。 他看了看手边两只“一刀毙命”的野鸡,揉了揉鼻子,准备见好就收。 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在宋大志手里犹如臂使,舞得飞快。 不一会儿,两只野鸡连同内脏,就被宋大志处理得干干净净。 随手摘了几张芋头叶把鸡给包好扔进背篓,把鸡毛等容易引来野物的东西给埋好,宋大志又砍了一点柴火,这才慢条斯理的下了山。 不一会儿,宋向文药房的炉子就燃了起来,最大号的砂锅里,两只野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大志也没有闲着,拿着一捆去皮阴干的松树枝,一根阴干的竹子,慢条斯理的箍起了木盆来。 等木盆做好,砂锅里面的野鸡也炖好了。 鸡汤和大的那一只归宋苗,小的那一只被宋大志大卸八块。 两个小崽崽一人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剩下的身子和鸡杂,就成了师兄弟俩的下酒菜。 “怎么又箍木盆?” 宋向文不解的问道。 宋大志咧了咧嘴,笑道:“大山娶了新媳妇,等秋收分粮了就办酒,我可不得先准备准备!” 宋向文闻言皱了皱眉头。 “这都第几起了?” 宋大志搬起手指头,挨着数道:“宋老七、宋大石、宋大山。三起了!” 宋向文叹了口气,道:“这天干,还有一年多呢!” 宋大志瞥了一眼新木盆,小声说道:“那我,多箍几个?” 宋向文的忧思顿时荡然无存,只有对自己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师弟满满的无奈。 要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拉长耳朵听了半天的宋南星,肯定得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便宜老爹,阅读理解做成你这样,是会扣大分的,好吗? 被便宜闺女吐槽的宋大志忍不住打了今天第二个喷嚏。 “今天怎么老打喷嚏?该不会热伤风了吧!” 宋向文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不是热伤风,而是有人在骂你?” 有人骂他? 宋大志想起他下工前那番霸气宣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看他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宋向文就知道,这丫的肯定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 宋向文也不急,也不问。 反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总会以八卦或者告状的形式,最终传到他的耳朵里。 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比较重要一些,需要跟宋大志提一提。 “我今儿个正准备给咱家那小闺女取名字,刚写了两个,她就醒了。 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路过竹簸箕的时候,小闺女一把抓住天南星,怎么也不撒手。 刚巧三奶奶过来看你媳妇,说这是缘份,又说天南星名字好听,干脆让小闺女取这名得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听听你的意见!” 天南星是挺好听,但再加个宋…… 宋大志看着自家师兄的眼睛里,全是一言难尽。 一看宋大志那眼神,宋向文就知道这丫的又想歪了。 “怎么?宋南星不好听吗?” 不是宋天南星,是宋南星? 宋大志咂摸了几遍,果断的拍了板。 “宋南星挺好的!就叫宋南星!” 大名确定了,宋向文立刻趁热打铁,提起了第二件事。 “三奶奶取了大名,又问孩子小名。我想了想,觉得叫果果挺不错的,你觉得呢?” 宋向文虽然是笑着提议,但深知他脾气的宋大志却不敢轻视。 闺女的命名权,没了! 彻底没了! 在最后那点求生欲的驱使下,宋大志拿出全部的情商,“心甘情愿”的奉承道:“师兄不愧是文化人,这么好听的小名,我咋就没想到呢!” 见宋大志“同意了”,宋向文滋溜了一口小酒,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明明是一个酒瓶子里倒出来的酒,宋大志却喝出了一副舍身成仁的模样和一股子苦味儿。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哪怕师兄弟,也一样。 看着自家小师弟郁闷那样儿,宋向文贴心的转移起了话题。 “最近山里还好找食么?” 宋大志立刻上了钩,摇了摇头。 “得往里走走!” 宋向文一听这话,直接皱起了眉头。 “道门福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只会更严重。 秋收后分下来的红薯全都晒成干,让你两个师兄派人过来取吧!” 宋大志撇了撇嘴,嘀咕道:“就那两袋红薯干,能敌什么事儿?” 宋向文摸了摸他那缕山羊胡,沉声道:“把咱们晒的葛根粉和山药片也给装上。 山上的野芋头到时候也给挖了,芋荷杆给晒晒,都装上。” 宋大志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旁边那水塘里面,还有不少鲤鱼,都给它捞起来晒成鱼干,给师兄们带去。 就是这腌鱼的盐……” 宋向文沉吟了片刻。 “我改天去趟城里,想想办法!” 这买啥都要票的年代,谁都没有打包票的事儿。 宋向文能够说出这句“想想办法”,也已经是十里八村的能人了。 第五章 青岗子 宋大志一向是唯师兄论者。 师兄说啥就是啥! 师兄说他想办法,那一定就会有办法。 反正,距离秋收分粮还有一段时间,他一点都不着急。 宋向文想了想,道:“折耳根、蕨菜、马齿苋、蒲公英、卷巅巅、野葱、天韭、车前草和山苜楂…… 有一样算一样,能往家里薅的,都往家里薅。 拾掇拾掇,往你师兄那儿送。 别看都是草,能垫吧一口是一口。”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吃那个,还不如吃青岗子。” 青冈子,是青岗树结出的果实。外壳坚硬异常,但果肉却香甜可口。 在宋家村,大家会将青冈子磨成粉末,用来制作成橡子面、橡子粉,用于制作面条、饺子皮、糕点、饼干、橡子豆腐等。 宋向文眼前一亮,道:“你找到了?有多少?” 宋大志指了指后山,道:“翻两座山,里面有座青岗林。 没仔细算过,就几十根青岗树吧!” 宋向文一激动,扯下好几根胡子,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忍不住兴奋道:“那还等啥? 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咱们俩一起去看看。” 宋大志点了点头,把桌子上的吃食一扫而光,拍了拍肚子,睡觉去了。 心里惦记着事儿,天还没亮宋向文就睁开了眼。 估摸着中午回不来,宋向文干脆给自己整了点低糖版本的八珍糕,当做干粮。 倒也不是宋向文抠搜,实在是这年头啥都要票,他又得支援俩师弟。 要不是前段时间,宋大志搞到俩蜂巢,他那低糖版本的八珍糕都搞不定。 等宋向文搞定了八珍糕,宋大志也蹑手蹑脚的跑到了最左边的药房,敲了门。 宋家拢共五间石头房兼两间土坯的茅房,除去中间的堂屋,右边最外边的厨房和左边最外边靠大路的药房,师兄弟俩一人一间厢房。 谁知道,宋苗一开怀,宋大志就五年抱仨。 等到宋南星出生,让宋大志一家五口挤一张床有点不合适,宋向文把左厢房让给宋半夏和宋小满俩小子,自己却搬去药房。 正因为如此,宋大志每次敲药房的门,都会有一股子莫名的心虚之感。 听到门口停下的脚步声,宋向文就迫不及待的朝着门口走去,半路上听到宋大志那轻得离谱的敲门声,宋向文忍不住摇了摇头。 家有房屋千万间,睡觉不过三尺宽。 四面有墙不漏风,顶上有瓦不漏雨,旁边有药飘清香,宋向文满足得很,只有宋大志替他觉得委屈。 殊不知,他那一墙药柜和药柜里面满满当当的药,可比这几间石头房值钱多了。 并且,有三分之一的药材,还是宋大志替他寻来的。 宋向文看破不说破,轻轻拉开门,拿上挂墙上的细竹篾背篓,背在后背上。 一扭头,锁上药房的门,挂上有事外出的牌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和宋大志一起走出了晒满药材的后院,朝着大峰山走去。 翻过一座山,天刚蒙蒙亮,宋向文从胸口的小纸包里拿了块低糖八珍糕递给宋大志,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知道这玩意儿噎得慌,一向大口吃饭,大碗喝汤的宋大志都分成了三口,但还是喝了半竹筒水才给顺了下去。 看着他那窘迫样,宋向文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山猪吃不来细糠”。 宋向文把手里的八珍糕吃完,又喝了两口水,忽略掉宋大志那渴望的眼神,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宋大志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师兄”,宋向文这才不情不愿的摸了一块八珍糕递给他。 “就这一块!” 宋大志呵呵一笑,接过了塞嘴里,又是三口咽了下去。 宋向文看着宋大志那吃相,简直和他乞儿老班长如出一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真是教好要三年,教坏就三天。 “赶紧的!快上工了。” 宋大志抹了一把嘴,赶紧带着宋向文翻起了第二座山。 刚上山顶,宋向文就看到了那一片高手如云的青岗树。 “我看到了!你赶紧回去上工吧!下工了别忘了带背篓来接我就行!” 宋大志点了点头,还真就转头走了。 宋向文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朝着青岗树奔了过去。 青岗树四五月开花,十月结果,这个天照理说是没有青岗子的。 可谁让这片青岗树林藏得深,这么多年落下的青岗子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捡,全都便宜了宋向文。 只几个小时而已,背篓就满了。 宋向文干脆把他的道袍脱了下来,打上几个结当包袱使。 即便如此,也没有撑多久。 就在宋向文犹豫着要不要把裤子也拿来用的时候,宋大志背着背篓、拿着麻袋过来,解除了他的窘境。 看到漫山遍野的青岗子,宋大志毫不犹豫的投入到了“捡便宜”的工作中。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都被黑暗吞没,宋向文和宋大志师兄弟俩这才咬着手电筒,带着他们的收获回了家。 把凉透了的红薯吞下肚,师兄弟俩把青岗子平铺在后院的条石地板上,略微冲了冲,便沉沉睡了过去。 六月的太阳正好,青岗子暴晒三五天,青皮水分蒸发收缩出现褶皱裂纹时,用木棍轻敲缝隙,便会呈片状脱落。 把果皮拿来当柴火,果仁泡在陶缸里,隔三差五的换换水。 等涩味去除后,这才磨成粉,加水过滤,放回缸里沉淀。 把上面的水分倒掉,下面的淀粉起出来晒干,得到了大半袋的橡子面。 打那以后,捡青岗子就成了宋大志的日常。 至于宋向文? 作为十里八乡唯一的“先生”,偶尔离岗一下还行,时间长了可不行。 再说了,他还得去城里呢!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宋向文药房这头人就没有断过,都是中暑的乡亲们。 宋向文手里的药材虽然不少,却也架不住这么消耗。 “被逼无奈”宋向文只能跟大队长告假,去城里买点药材。 听说宋向文要进城,大队长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只是一扭头就打开了大喇叭,召唤起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 第六章 慈善 不一会儿,十里八村的所有票和钱都汇聚到了宋向文的手里,附带上了一张大队长张尚文亲手写的购物清单,以及峰山大队的拖拉机使用权。 峰山大队唯一的拖拉机手,就是大队长家的大儿子张风,得了亲爹张尚文的指示,开着拖拉机就“哒哒哒”的上路了。 宋向文一去就是一整天,等到太阳都落山了,才坐着拖拉机的车斗上跑回来。 只有一丝余晖照耀着哒哒作响的拖拉机,以及拖拉机后斗上守着物资的宋向文。 峰山大队的乡亲们听到了声音,全都一窝蜂的往大队长家里涌。 张尚文见状立马把家里的桌子搬到前院,又把桐油灯点上,让自家媳妇出来招呼着乡亲们,这才和张风张罗着下起货来。 一车斗都是东西,卸到大队长家的却只有五分之一,另外大半车斗都是宋向文自家的东西。 宋大山家的远远的看着,忍不住拉着宋大海家的嘀咕了起来。 “嫂子,这先生家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么?” 宋大海家的瞥了自家弟媳妇一眼,觉得自己那个“拎得清”的评价似乎下早了一点。 “别看那后斗的东西多,大部分却都是草药。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帮着用,再多都不够用。 你也别眼馋,那玩意儿落到先生手里是宝,能治病救人,落到其他人手里,那就啥也不是。” 妯娌俩说话的功夫,宋向文已经凑到大队长耳边嘀咕了起来。 这个天也没啥风,宋向文又说得小声,两个人说了啥,大家伙一句都没有听到,只发现大队长张尚文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突然间就有了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 宋大山家的吓了一跳,拽着宋大海家的手紧了紧,宋大海家的顺势看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五叔那架势看着挺吓人,可这么多年了,我愣是没看到他对谁动一根手指头的。” 宋大海家的可是大队长张尚文的堂侄女,她说得言之凿凿,宋大山家的那颗悬着的心到底往肚子里面放了放。 只是她从头到尾的,都没敢再看张尚文第二眼。 等张尚文和张风把宋向文替乡亲们的货都给搬进了他们家前院,张风立马跳上拖拉机,哒哒哒的把宋向文给送回了家。 宋大志早早的在药房门口守着,见拖拉机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师兄弟一个往下递,一个往屋里扛,配合默契的情况下,很快就把拖拉机的车斗给搬空了。 宋向文从兜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张风的口袋里,拍了拍,道:“带回去给家里的娃甜甜嘴。” 说完,不等张风拒绝,宋向文已经钻进了药房关上了门。 张风只能耷拉着脑袋,开着拖拉机哒哒哒的回了家。 这天晚上,整个峰山大队都在清点自己买的东西,可谁的东西都没有宋向文的多。 虽然绝大部分是药材,但油、盐、酱、醋、茶、布和糖……只要宋向文看得到,买得着的,他多多少少都捎了一些。 物资再紧张,也不能亏了自己人。 “这点盐,腌鱼够吗?” 宋大志看着那一大袋盐,惊讶的张大了嘴。 “师兄,你这是……” 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笑道:“武装部的胡三老家附近就有口五百多年的老井,谁缺盐、缺卤水,他们家都缺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丫的富裕到这种程度,我可不得打个土豪?” 宋向文顿了顿,又说道:“胡三虽然不缺盐,但缺粮食和肉。 去年还每旬定量三两,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还要减。 一旬定量二两,还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 宋大志秒懂。 “等我去山里找找,打点野味给婶子送去。” 有来有往才是人情。 总不能拿了人家的盐,没点表示。 宋向文笑着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谱就行!” 宋大志微微一笑,继续忙碌起了他的青岗子收集大业。 家里人来人往的,宋大志也不敢晒太多,每天放一些在竹簸箕里,和拾掇出来的野菜一起,伪装成药材晒在后院。 凑齐了大半缸,再泡水、磨浆、过滤、沉淀、晒干…… 见宋大志见天的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宋苗这月子也不敢多坐,才一个星期,就接过了照顾宋南星的活儿。 宋向文虽然不认同,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三不五时的让宋半夏跑去右厢房“偷孩子”而已。 天天躺在宋向文怀里,宋南星小朋友不仅对多种病症的临床表现(尤其是中暑)有了一定的了解,还对宋向文的医术有了一定的认识。 什么叫“花小钱办大事?” 看看宋向文就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只要是轻微中暑,宋向文就只简单的按压一下穴位、刮个痧,也不收人家的钱,就把人给放走了。 要是严重一点,宋向文就让病人家属回去拿个碗来,舀一碗砂锅里面熬好的藿香正气方剂服下,再给个几分钱的药钱就算完。 赚钱?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这完全就是做慈善,好吗? 也只是因为如此,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只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宋向文这里坐坐。 短短几天时间,十里八村那些个有得没得的八卦,宋南星小朋友就听了个遍。 知道了大湾村刘三家的婆媳关系有多紧张;民主村的李老师为了生个儿子有多拼;先锋村的牛尥蹶子把向阳村的高兽医给踹出了三米远,却不好意思来求医,坚持要人家先锋村把他往城里的大医院送…… 所以,这个高兽医怎么得罪了眼前这个“大善人”? 宋南星小朋友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 可惜,没人注意,更没人解答。 宋向文忙,宋大志更忙。 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月,家里好歹凑齐了五袋橡子面和两袋野菜,整整齐齐的放进了左厢房的一人高的大黄桶里。 除了防虫害和老鼠,更重要的是防家里那两个淘小子。 一岁两岁惹人爱,三岁四岁拿脚踹。 村里那些个小孩三五岁的时候,逗猫惹狗、上树爬墙的事儿,可没少做。 第七章 各有所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虽然宋半夏省心,但宋小满小朋友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天晚上吃的是红薯稀饭,宋小满小朋友喝得多了些,晚上就起了夜。 这丫的胆小,怕黑,干脆直接在左厢房摆开了架势,直接解决了。 等第二天早上,宋大志闻到尿骚味,险些没能崩住,直接把宋小满小朋友尿过的墙角锄掉一层地皮。 一下工,宋大志啥也没做,直接打了一个小木桶,给宋小满当夜壶使。 别误会! 宋大志可没有洁癖,但是宋向文有啊! 想想自家俩小子住人家屋,还搞这么一出,宋大志就恨不得给宋小满一脚。 但以宋向文护崽那德行,宋大志下不去脚。 绝对不是因为打不过! 绝对不是! 听着这出死动静,宋南星小朋友似乎明白了家里的食物链顶端站的是谁,谁又拥有着绝对的家庭弟位。 于是,躺在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越发乖巧了。 在别人屎尿屁都控制不了的时期,宋南星小朋友已经可以利用哼哼做预警,完美的避开宋向文道长的“雷点”,保住自己为数不多的自尊心,完成彼此的“双赢”局面。 见宋南星小朋友和宋向文道长相处“愉快”,宋苗月子一坐完,就马不停蹄的上工去了。 她个子小,力气自然也大不到哪儿去,但胜在手巧,和宋大志搭个伴,也能赚七八个公分。 并且,宋苗也有自己的手艺--编竹席。 两天晚上打一根竹席,托宋向文带到城里换点针头线脑和盐,还是绰绰有余的。 凉席卖不出去的时候,宋苗也会编点簸箕、开口簸箕、制点锅刷、竹锅盖之类的。 虽然比不过宋大志箍的木盆木桶,但多少也能算个进项。 这手艺还是三奶奶从娘家那边带过来的,见宋苗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才传给了她。 不过,宋苗也不是个忘本的。 打从她跟着三奶奶学艺开始,三奶奶就再也没有上山砍过一根竹子。 有了一技之长,宋苗也没有忘本,逢年过节什么的,都会往三奶奶家走一趟。 而宋苗打的竹席、编的簸箕、开口簸箕、制的锅刷、竹锅盖……也从没有在镇上买过。 只是这些年,三奶奶年纪大了,媳妇和闺女的手艺也拿不出手,十里八村的找上门来,宋苗才“勉为其难”的置换一些给乡亲们。 什么野菜、药材、皮毛、粮食……别人不收的,宋苗都收。 大部分由自己消耗,小部分用不上的,则交给宋向文带到城里去换药材。 宋向文也从来没有让宋苗失望过,这么多年来,家里就没缺过东西使。 所以,宋向文让宋大志忙里忙外的张罗,宋苗也从来不多说一句。 甚至,跟着宋向文学着认识药材,处理药材,把宋向文当亲大哥一般敬着。 这不,宋大志割了两背篓芋荷杆回来,宋苗也是第一时间帮忙拾掇,加盐揉制,晒成菜干。 宋大志挖出来了蕨根和葛根,宋苗就帮着推磨滤渣,沉淀晒干,制成蕨根粉和葛根粉。 然后,家里又多了一个黄桶,放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睡的右厢房。 忙忙碌碌中,夏天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 宋南星小朋友眼前也不再是雾蒙蒙的一片,可以看到一个个“鸡蛋黄”似的大脑袋了。 但认人,还得靠嗅觉和听觉。 大约是上一辈子当过医生的职业病,比起就算洗了澡也带着点汗臭味儿的便宜爹娘,和干净不了一点的俩便宜哥哥,宋南星更喜欢有点洁癖,带着点草药味儿的宋向文道长。 宋大志和宋苗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反而乐得轻松。 就这样,宋南星小朋友划归了宋向文道长的管辖范围,每天只要对着宋向文露出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就能继续在药房度过她无忧无虑的一天。 这买卖,不要太划算。 偶尔宋向文也有出门的时候,就会把宋南星托付给常年在家的三奶奶。 宋向文从不让人白帮忙,接宋南星的时候,也总不忘抓两把红薯干。 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年头,也很拿得出手了。 以至于三奶奶家媳妇张春,每次看到宋向文抱着宋南星过来,眼角眉梢都带笑。 眼瞅着峰山大队快要挖红薯、分粮食了,宋向文却忙了起来。 除了出诊,还有帮忙选墓地。要不是宋向文不接法事,只怕是要脚后跟打后脑勺。 对于宋向文道长那一边掐指算命,一边让人崇尚科学的行径,宋南星小朋友听得直摇头。 可惜,宋向文道长读不懂“婴语”,听不懂宋南星小朋友疯狂的吐槽。 和宋南星小朋友独得宋向文道长“恩宠”不同,宋半夏和宋小满两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宋大志和宋苗走到哪儿,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自由?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唯一能放风的点,也就打饭那一会儿。 是以,两个小朋友就这么“被动”的,被宋家村的其他小朋友给孤立了。 看着可怜巴巴的俩孩子,宋向文的确有些于心不忍,也尝试着带了带。 然后? 就猛地发现,饲养宋大志的感觉,又一次的袭击了他。 以前还有十七个师兄弟跟他一起承担,现在却需要他一个人负责,他宋向文的命就不是命? 为了对自己负责,宋向文很认真的跟宋大志详谈了一番。 宋半夏小朋友就多了一项功课--习武。 然而,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宋半夏小朋友都学了,他的小跟屁虫宋小满不也得安排上? 每天早上鸡打鸣,两小只就被宋大志拎起来蹲马步,练太极拳。 小孩子正是觉多的时候,大清早的被宋大志这么拎起来一操练,还得跟着宋大志和宋苗下地,这正午时分一到,周公不过是勾了勾手指头,这俩立马巴巴的扑了过去。 从此,两小只就多了一个午睡的好习惯。 别说,还真别说! 宋半夏别的不开窍,这武学天赋倒是不错,跟着宋大志学了不过个把月,就能蹲半个小时的马步,太极拳也打得有模有样。 虽然还是个花架子,但到底也算是起了个好头。 第八章 电报 对比着宋半夏,宋小满就有些不够看了。 年纪小,本来就没定性。 偏偏武学天赋还不行。 一个多月下来,还是十分钟不到就趴菜,一套太极拳也只记得住起势和收势。 看着宋小满,宋大志终于知道自家师兄为什么会一看到他就摇头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宋大志宁可去捡青岗子,挖蕨根和葛根,推磨滤渣,捞鱼做鱼干,也不愿意在宋小满身上多花一分钟。 当然,宋小满也是这么想的。 “爹,让大哥在这儿练着,我陪你一起去上工吧!” 这离谱的发言,让宋大志一愣又一愣,却瞬间逗笑了宋南星。 听到小姑娘的笑声,宋大志立刻扑了过去,逗起了自家小闺女。 至于自家那引人发笑的倒霉熊孩子? 谁爱要谁拿去! 看着这副“父慈子孝”、鸡飞狗跳的画面,宋向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满说的也没错。 你把南星给我,带着你家那俩小子上工去吧!” 宋大志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影儿,不情不愿的把宋南星递给宋向文,带着宋苗和两个儿子上工去了。 宋大志前脚刚走,药房外的大路上就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就出了门。 宋南星远远的就看到了一团绿色,朝着她一点点逼近。 一道高亢的男声响了起来。 “宋先生,你的电报!” 所以,那团绿色的是……邮递员?! 唉!不对! 重点不应该是,谁给宋向文发了电报,内容是什么? 宋南星努力的睁大着自己的眼睛,可惜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马赛克,她是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到底还是吃了年纪的亏! 就,好气! 宋向文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电报的内容,转手掏出了三毛钱和一把红薯干递给了邮递员,郑重其事的说道:“小李邮递员,麻烦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替我回个电报,就说‘收到,速来’就行!” 邮递员李国庆咂摸了几遍,点了点头,把那三毛钱和红薯干揣进了兜里,拍着胸脯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 宋向文笑着道了谢,只是那笑意太过于浮于表面,并未达眼底。 等到宋大志夫妇下了工,宋向文毫不犹豫的把宋南星往宋苗怀里一塞,拉着宋大志就嘀咕了起来。 面对这丢烫手山芋似的动作,宋南星小朋友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宋苗见势不对,赶紧搂着宋南星哄了起来。 “伯伯有事儿找你爹商量,可不是嫌弃咱乖乖! 咱乖乖不哭! 不哭哦!” 被人误会还被哄的宋南星,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为了避免误会,宋南星默默的把“说话”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自打宋向文跟宋大志聊过以后,师兄弟俩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四周但凡能入口的,这师兄弟俩是一样都没落下,全往家里扒拉。 野鸡、野兔、山上水塘里的鲫鱼、河边的螺蛳、河蚌……更是绝对不可能放过。 也就是宋大志家独门独户,离村子远,离大峰山近,口碑又好,才没有被人给发现。 换作是村子里那些个人家,早就被人给盯上,找了人来割资本主义尾巴了。 不过,就邮递员李国庆那高亢的大嗓门,和憋不住话的性子,十里八村谁还不知道宋向文收到了电报,还托他回了个“收到,速来”? 所有人可是都盯着宋向文家呢! 没几天,宋向文家里还真来客了。 县武装部胡三,把卡车停在了宋向文家旁边,带着好几个穿棕绿色夏常服的丘八,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宋向文家。 丘八的热闹,可没几个人敢看。 更没有人注意到,一群棕绿色夏常服和棕绿色夏常服也是可以不一样的。 元帅、将军夏常服为纯毛哔叽,校官夏常服为柞蚕丝织物,尉官冬夏常服面料均为棉斜纹布。 男士兵夏常服颜色与军官夏常服相同,佩戴军衔领章,船形帽或水兵帽,帽上缀小圆形“八一”红五星帽徽,扎线腰带,面料为棉斜纹布。 而走进宋向文家的一群棕绿色夏常服里,虽然没有纯毛哔叽的,但却有柞蚕丝的。 偏偏那穿柞蚕丝的一进门,就直挺挺的给宋向文跪下了。 “师兄,文忠无用,给你添麻烦了!” 宋向文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抓住赵文忠的胳膊,直接把赵文忠给“举了”起来。 “都是同门师兄弟,这么见外干嘛! 东西都放在大志的房间里,等他下工以后,给你放车上去。 只是我这大山脚下,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你和文义看着分一分吧!” 原本还觉得自家领导“委屈”的丘八们,被宋向文这一招给彻底镇住,说不出话来。 原本“戏精附体”赵文忠,在听到宋向文提及宋大志和赵文义后,立刻换了副嘴脸。 “这种小事儿,咱们这几个人一会儿就办了,用不着麻烦大志,更用不着辛苦大哥。” 宋向文在他们身上巡视了一番,恍然大悟道:“都忘了,你和胡三自己就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要不,趁着日头尚早,你们自己也去山里转一转? 多份收获也是好的嘛!” 胡三和周围的丘八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赵文忠也只能妥协,认命的带队进了山。 看着这群棕绿色夏常服的进了山,队长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吆喝道:“大志,你要不要先回趟家瞅瞅?” 家里来人,宋大志照理来说是得回去看看,可当他认出来了赵文忠,这事儿就变得有几分勉强。 宋大志一脸为难的看着尚未完成的工作,和即将单打独斗的宋苗。 队长秒懂,把宋巧姑叫过来跟宋苗搭伴,宋大志这才不情不愿的扛着锄头往家走。 只是这一步三挪的步伐,让人看着就着急。 等宋大志好不容易挪到家,哪里还能看到那群棕绿色夏常服的身影? “师兄,文义师兄怎么派赵文忠那丫的过来? 没给你添堵吧!” 虽然都是同门师兄弟,但宋大志对赵文义和赵文忠兄弟俩的认知和态度却截然不同。 这一点,从他对两人的称呼上,就能看出点端倪。宋大志管赵文义叫文义师兄,对赵文忠不仅直呼其名,还得加个后缀。 第九章 来客 得亏发电报的是赵文义,要是赵文忠发电报来,宋大志未必会有这么卖力。 这不,看到赵文忠,宋大志一点动力都没有。 割好芋荷杆的芋头? 赵文忠那阴险小人想要就自己去挖,他宋大志可不伺候。 面对宋大志的问题,宋向文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轻描淡写的转移起了话题。 “你不是说大峰山上有群狼,想办法追上去,给他们带带路。 让他们赚个为民除害赚个好名声,也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宋大志眼前一亮,放下锄头就追了出去。 他师兄仁义,不说人坏话,不代表宋大志品不出来,咽得下这口恶气。 宋大志并没有第一时间找人,而是直接找上了狼群,来了一波祸水东引。 等赵文忠等人把狼群消灭得七七八八,宋大志这才拎着两只兔子从林子里面钻出来,站到了一行人面前。 看看地上七八只狼,宋大志啧了一声,惊叹道:“一来就招惹上了狼群,你们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赵文忠被气的够呛,偏偏宋大志说的是实情,他还无力反驳。 胡三见势不对,赶紧打起了圆场。 “狼肉也是肉,我可是馋肉得很。 宋兄弟帮忙想想办法,咱们尽快弄下山,打打牙祭!” 胡三这个地头蛇的面子,宋大志还是要卖的。 宋大志把手里的兔子递给胡三,让他帮忙拎着,自己则去四周寻了一捆青藤和瓜藤,盘坐在地上,当着他们的面,编了两个筐。 但也仅仅只是编了两个筐。 然后,就再次钻进了大峰山的密林里,没了踪影。 赵文忠黑着一张脸,指挥着手底下的丘八,把狼给拾掇了以后,装进筐里带走,内脏血液这些东西,却只能就近埋进了地下。 等一群人好不容易把狼肉和狼皮抬下山,宋大志早就已经坐在后院,又双叒叕的箍起了木盆。 房檐下,两张兔皮堆放在木盆里,加了草木灰腌制着,散发着一股子特别的难闻气味。 好在宋向文的药房里那一股子浓郁的酸菜兔肉汤味儿盖着,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胡三见状,立刻把手里的两只兔子递了过去。 “宋兄弟,你打的兔子,一起拾掇了呗!”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师兄上次从你那儿分了那么些盐,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俩兔子就当回礼,送给婶子和侄儿侄女们打打牙祭。” 胡三的身体一僵,伸出去的手却默默的往回收了收。 他不吃肉还能坚持一下,但家里的老母亲和孩子…… 赵文忠见此情况,脸更黑了三分。 宋大志全当没有看见。 他打的猎物,爱给谁给谁,还轮不到赵文忠这老阴…逼说三道四。 正好宋半夏打来了一家子的口粮,孤零零的十五根二指粗细的红薯。 赵文忠快到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宋大志看到他那副德行,脸立马沉了下来,万分庆幸自己跑去左厢房舀了满满一海碗橡子面。 辛辛苦苦弄出来的橡子面,不能全便宜了赵文忠这王八蛋,怎么着也得吃顿青岗豆腐。 这不,刚一下山,他就把橡子面放进大号的砂锅里,加入十倍的水烧开,搅成了满满一锅“豆腐”,用冷水镇着。 现如今,这好得吃。 见宋大志抬出来成型的青岗豆腐,宋向文配合的说道:“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舀碗橡子面待客了。 可惜家里没有红糖,只能吃咸口的。 咱们家的辣椒都是山里捡的野山椒,辣着呢! 你们能不能吃辣? 能吃的话,我就放一点辣椒;不能吃辣的话,我就不放了。”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统一口径说是能吃辣。 宋向文就在这儿等着呢! 打开家里剁椒坛子,舀上一大勺,放上盐和花椒粉,淋上一勺热油,再加上酱油和醋,热情的端到了“客人”面前。 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调料碗,几个丘八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 宋大志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的给宋向文和宋苗各打了一碗。 想了想,又打了两碗只放酱油的,递给两个馋得流口水的儿子,这才看向胡三。 “整点?” 胡三也没客气,笑着说道:“这玩意儿不抵饿,可得给我多整点!” 宋大志点了点头。 “成!” 一海碗青岗豆腐淋上红彤彤的调料就摆到了胡三面前。 赵文忠一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瞥了宋大志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劳烦小师弟,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自顾自的打了一大海碗,稀稀的淋上一丢丢调料,自觉的加上酱油和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宋大志掀了掀眼皮,打趣道:“哟!赵中校不演啦!” 赵文忠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道:“宋大志,你就别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宋大志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没想到吧! 我还没求你,你倒先求我了。 等哪天轮到我求人,我也求文义师兄,不求你!” 好面子,爱演戏,爱阴人的赵文忠,又双叒叕折在了宋大志的手上。 准确来说,是折在了宋向文和宋大志这对师兄弟手里。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宋大志的地盘上,折了也就折了。 反正,他带过来的也都是心腹,绝不会传到外头去。 赵文忠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青岗豆腐,从齿缝里面蹦出两个字。 “莽夫!” 宋大志对这两字完全免疫,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自认为是个聪明人,不也求到我这莽夫头上了? 唉!对了! 大峰山上还有一大堆芋头,你要不要?” 即便知道这是宋大志抛出来的饵,赵文忠还得乖乖上钩。 “要!” 宋大志傲娇的昂起头,赵文忠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拿出求人的态度,换上笑脸,“真挚”的说道: “辛苦小师弟帮忙带路,日后师兄必有重谢。” 宋大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都是师兄弟,又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气得赵文忠后槽牙直痒痒。 第十章 幼稚 赵文忠和宋大志之间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这赵文忠比宋大志早入门几年,本来是翠云观最小的弟子,颇受观主和师兄弟的宠爱。 谁知道,观主一朝出门,捡来了个孤儿宋大志。比赵文忠年纪小上了两岁,硬生生把小师弟的名号,和观主、师兄弟的宠爱一股脑给夺了过去。 赵文忠怎么能乐意? 从此,赵文忠视宋大志为眼中钉,肉中刺,有事没事就给宋大志挖个坑。 赵文忠的脑子好使,但宋大志的武学天赋顶尖。 一开始宋大志输多赢少,渐渐的却也依靠师兄弟们的支招,跟赵文忠“打得”有来有往。 以至于两个人凑到一起,就跟红了眼的斗鸡似的。 宋苗第一次看到宋大志这么幼稚的一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赵文忠带来的丘八们也没有比宋苗好多少,下巴掉了一地。 只有宋向文早就习惯了两个人的臭德行,不咸不淡的说道:“既然商量好了,那就赶紧行动起来。 毕竟,你们时间紧,任务重。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赵文忠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扛起锄头,跟着宋大志上山咯! 水塘旁边,密密麻麻的芋头,只是没了翠绿的叶片和紫红色的茎。 看赵文忠一脸的好奇,宋大志难得大方的说道:“芋荷杆早就晒成了菜干,放家里了。 不过,你们可得注意着些,我可不想被人盯上。” 赵文忠扭头看了一眼胡三。 胡三干笑道:“你们峰山大队天远地偏,宋兄弟的成分也好。” 宋大山就花了五十斤红薯干,就换了个媳妇回来,正准备分了粮就办酒席呢!” 他家可不止五十斤红薯干! 宋大志的话,赵文忠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们挖完芋头抬上车,转身去搬宋向文和宋大志兄弟俩给赵文义准备的物资,赵文忠才知道宋大志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三百多斤的橡子面,一大袋葛根粉,一大袋蕨根粉,四袋菜干,两筐小鱼干,一筐肉干,再加上他们自己挖的两筐芋头,和宋向文、宋苗辛辛苦苦给他们腌好的狼肉,几乎堆满了卡车后面的车厢。 要不是夜深人静,宋大志家又是独门独户,再加上车上有棚遮着。 就他们那架势,估计明儿个就会有人来割宋大志家的尾巴。 赵文忠看着那一堆物资,皱了皱眉头。 “都让我们搬走了,你们吃什么?” 宋大志啧了一声。 “你看不起谁呢! 靠着大峰山,还能把我给饿死? 倒是你,趁着天黑人少,赶紧把东西送回去,免得狼肉给放臭了。” 赵文忠还想说什么,却被宋向文打断了。 “行了! 生产队里吃大锅饭,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等到十月挖红薯,分了粮,再捡点青岗子,这日子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咱们背靠大峰山,怎么都能想点办法。 反倒是你们,在城里可得注意着点,有事跟我们吱一声。 别的没有,分口饭给你们吃还是不成问题。” 宋大志说的话,赵文忠可以不听;但宋向文这个大师兄的话,赵文忠却不敢不放在心上。 “师兄打小就心疼我,师兄的话,我肯定得听。 想必师兄肯定也不会让我为难,是吧!” 说话间,赵文忠已经打开了卡车的驾驶室,从上面摸了两瓶酒、三条烟和一沓票据下来,悉数塞到了宋向文的手上。 赵文忠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收下咯! 见宋向文收下了他带过来的东西,赵文忠满意的勾了勾嘴角,跳上卡车,潇洒的走了。 宋向文和宋大志目送着卡车走远,这才清点起赵文忠留下来的东西。 好烟好酒宋大志也用不上,宋大志干脆催着宋向文放好,自己则拿着那一沓票据清点了起来。 什么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工业券、布票、糖票……有的没的一大堆,却一张粮票都没有。 宋大志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华而不实”。 宋向文放好烟酒走了过来,刚好听到他这一句,摇了摇头,笑道:“文义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文忠不和,还是让他亲自过来一趟,多半是手里也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 城里形势紧张得很,文义家的成分不太好,生老二的时候又伤了身。 这点东西怕也是文义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你就别嫌弃了。” 宋大志把票据收拢起来,交到宋向文手里,怒道:“赵文忠这报喜不报忧的,文义师兄一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绝对和他势不两立。” 宋向文看着远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替赵文忠解释道:“你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你文义师兄凑的? 说不定还有文忠那一份。 他向来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得过且过的。 要不是你文义师兄一家子过不下去,他怎么可能来看你的脸色?” 宋大志一听这话,慌了! “师兄,咱们去看看文义师兄吧!” 宋向文瞥了一眼自家空空荡荡的左厢房和右厢房,冷笑道:“你现在去找你文义师兄,那不是雪中送炭,那是釜底抽薪、火上浇油,妥妥的帮倒忙! 有那功夫,你还不如把那堆兔皮、狼皮给拾掇了,换成东西储备起来。 等分了粮,再考虑怎么贴补他。”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宋大志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听宋向文的话,照做咯! 赵文忠一行人的动作虽然隐蔽,但总有那眼睛利的,多多少少还是看出了点东西。 宋向文干脆把狼皮和兔皮堆在药房旁边的屋檐下,放到了明处。 问? 就是昨天来的那群人,进山打了不少好东西,包括并不限于狼和兔子、野鸡。 他们家帮忙收拾、腌制了一下,就得了一顿鸡汤和几张皮。 妥妥的“人民子弟兵爱人民,军民团结一家人!” 第十一章 搜查 宋向文和宋大志提供的物资,远远超过了赵文义的预期。 赵文义拿出一半的物资来运作,终于成功的拿到了去往南方某个海岛当师长的调令。 哪怕这番平调,会让赵文义多奋斗十年,对于想要保全媳妇的赵文义来说,“封疆大吏”的自主程度和舒适度更合适他。 谋取到自己想要的调令后,赵文义才把剩下的橡子面、葛根粉和蕨根粉,换成了细粮和药材。 细粮拿来给自家媳妇养身体,药材却一点不留的寄给宋向文。 收到赵文义发来的电报和寄来的药材,宋向文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文义师兄拿到了去往南方海岛的调令,准备带着你嫂子和两个侄儿一起赴任。 这次,还不知道会耽搁多少年!”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那赵文忠岂不是要后来居上了?” 宋向文打趣道:“当年你要是不跟我回大峰山,你也能跟赵文忠比一比高低,扳一扳手腕,不至于当个平头老百姓。 后悔吗?!” 宋大志看了看窗户上老婆孩子的投影,摇了摇头。 “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没啥脑子,离了师兄指点,只会被人拿来当枪使。 到时候,想当平头百姓只怕都没门。 还不如见好就收,还能拿点复员费、安家费和医疗生活补助费。” 宋向文一听,笑了。 “我看你想得挺清楚,挺有脑子的,比那些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好多了。” 宋大志难得一次得了师兄表扬,脸都快笑烂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宋向文话里有话的那个“没有自知之明”。 看着傻乐的宋大志,宋向文无奈的对着宋南星小朋友说道:“小果果,你可别学你爹。傻乎乎的,两句话就哄走了。” 宋南星很想点头,无奈身体条件不允许,只能吐个泡泡当做回应。 宋大志气鼓鼓的喊道:“师兄~” 那小尾音,搞得宋南星虎躯一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原来,她这个便宜爹不仅幼稚,还是个师兄控。 真是为难她的便宜老母亲,不仅不离不弃,还给这丫的生了三个娃。 简直,太伟大了!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呢,外面却响起了久违的自行车铃声。 宋向文眉头一皱,冷声道:“大志,赶紧去找队长,告诉他搜查组来了。” 宋苗瞥了一眼厨房里面那几张狼皮和兔子皮,浑身打颤。 宋向文沉声道:“那是前几天那群人民子弟兵送我们的,不能浪费人家的心意,回头做成被子给孩子们盖上好过冬。” 宋苗重重的点了点头。 反正家里的吃食都让赵文忠带人给搬走了,好烟好酒和票据都被宋向文藏了起来,宋苗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干脆坐在屋檐下,用宋大志的旧衣服,给宋半夏改起了裤子。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年总得窜几头,衣服裤子永远没个够。 宋小满还能捡宋半夏的,但宋半夏就只能拿大人穿旧的衣服改。 就算是破破烂烂的边角料,那也是没有浪费了的,还能收罗起来做鞋垫、纳鞋底…… 宋苗心里盘算着活计,脑子里面再也没有了别的。 搜查组? 早就被她扔到了后脑勺。 宋苗可以忽略,但搜查组却不会消失,径直就朝着她家走了过来。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一丝狠厉从他眼里一闪而逝,快到就连匆匆赶过来的队长宋大邦都没有发现。 “李书记,您来视察工作,辛苦了啦!” 打头那个身穿白衬衫,别着一支钢笔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矜持的点了点头。 “为人民服务!” 看看李康生在这种“交通完全靠走,照明完全靠火,通讯完全靠吼”的地方耍派头,宋向文心里鄙夷不屑,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毕竟,往常带队搜查的,都是生产队队长。 这一次,李康生连宋大邦都没有通知。 毫无疑问,人家就是冲着宋家村来的。 不过,看看这群人停在他家门口不走的架势,很有可能还是冲着他家来的。 就在大家以不变应万变得当头,宋半夏和宋小满醒了。 “娘,咱家门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宋半夏的声音一传出来,李康生立刻来了精神,给他身后的张仁和递了个眼神。 张仁和立刻堆着笑,走到了宋半夏的面前。 “小朋友,你好啊!” 宋半夏瞥了张仁和一眼,一脸同情的说道:“伯伯,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你要是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找师伯拿药不贵的,红薯干、药材什么的,师伯都收的。 你要是一时半会儿的不凑手,赊个帐也不是不行。等你们生产队分了粮再来结就好。” 宋半夏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把李康生和张仁和气得胸口疼。 宋苗一把搂过宋半夏,干笑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宋向文也笑着和起了稀泥。 “孩子还小,不懂事,干部们可别放在心上。 我看大家腰不酸,腿不疼,走路也有劲的,一看身子骨都挺好! 都挺好!” 宋向文虽然嘴上说着都挺好,但目光却在李康生的腰腿之间来回扫视了好一阵,明摆着言不由衷。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康生屁股和大腿处的梨部肌,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祟了起来。 看着李康生变了脸色,宋向文心里暗笑不已。 有些人,就得收拾一番才会老实。 就在两人暗地过招的时候,又一阵自行车铃声响了起来,邮递员李国庆驮着一个大包裹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宋向文突然间就明白了李康生带着人过来,打的什么主意。 看着宋家面前密密麻麻的人,李国庆虽然心里嘀咕,但该做的工作还得做。 “宋先生,你的包裹!” 宋向文把怀里的宋南星递给宋苗,这才把偌大的一个包裹拎了过来,并当着大伙的面直接打开。 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溢了出来,让人嘴里不自觉的泛苦。 宋向文却仿佛闻不到似的,一脸满意的挑挑拣拣,嘴里还念叨着一大串大家听都没有听过的中药名。 第十二章 先见之明 李康生没有料到,人大老远从京市寄个包裹,里面装的居然是药材。 虽然药材里也有好东西,但总不能当作“资本主义尾巴”一刀切吧! 所谓“割资本主义尾巴”,目的就是为了“走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道路”,防止资产阶级复辟,可不是强取豪夺。 宋向文是十里八村唯一的医生,还是以物易物,拿点红薯干、药材就能抵药费,还能赊账的医生。 关键是,他还和京市那头有关系。 见势不对,李康生只能找个理由,带着一大帮子人赶紧撤退。 见他们略过宋向文这儿,往村里走,宋大邦顿时松了一口气。 村里早就接到了接到了宋大志的通知,该藏的全都藏了起了,家禽该撵的也都撵上了山。 看到宋大邦带着搜查组进了村,在地里头假装忙着的村民咬紧了后槽牙,不情不愿的从地里头回来开门。 宋家村这犄角旮旯,就没出现过一个富农,成分不要太好。 搜查组查了半天,就搂到了几把菜干,连块肉都没有薅到,气得李康生脸色发白。 再加上梨状肌那块隐隐作祟,李康生根本没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黑着一张脸走了。 目送着宋大邦带着搜查组远去,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大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去大峰山边唤自家的家禽。 工分? 哪有家禽重要! 那可是肉。 再说了,家里的针头线脑,可都是鸡屁股摸来的。 一个两个的工分,可比不了。 计分员宋大柱自己也得去找自家的老母鸡,干脆的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秒,所有的队员纷纷做鸟兽散。 看着空无一人的田地,宋大柱勾了勾嘴角,吹着口哨缀在大部队后面,找自家老母鸡去了。 只是没有想到,大家伙刚刚吃完午饭,跟着李康生一起走的宋大邦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 原来,他们刚刚骑出半里地,李康生就摔了一跤,然后开始屁股疼、腿疼。 这种事情下,肯定是放下搜查的活,把李康生送到镇卫生所,交给医生咯! 听医生说,是什么缺钙、什么骨裂,什么脊柱滑脱…… 宋大邦也不懂,眼看着李康生的家里人赶了过来,他立刻就找个借口偷偷溜了。 反正,跟他一起溜的还有好几个,法不责众,他不信李康生能翻起什么风浪。 事实上,李康生还真没有功夫找宋大邦的麻烦。 李康生的脊椎本来就不好,摔倒以后更是产生了疲劳性骨折,腰5椎弓峡部的断裂,导致相邻的上方椎体向前滑脱。 医生建议做手术,打骨钉。 这手术,镇上的卫生院可做不了,只能去城里。 听说,人是送去了,但手术却一时半会儿做不了。 倒不是医生没这个本事,而是手术费用太高,李康生一家可拿不出来。 于是,李康生的家属便找上了跟李康生一起骑车去搜查的几个队长。 别的生产队或许多多少少还有点油水,但峰山大队这种“交通完全靠走,照明完全靠火,通讯完全靠吼”的地方,油水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尤其是娶媳妇都靠天干的时候,拿粮食去换的宋家村,就更别提了。 队长宋大邦直接摊牌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宋大邦开了先河,其他队长更是有样学样,反正人也不是他们绊倒的,是缺钙。 遇到领导协调,一群人就开始诉苦。 别的不说,峰山大队穷、苦、难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见队长们都不认账,李康生的家属居然缠上了宋向文,口口声声说宋向文没有医德,看出李康生有病却见死不救。 这么大一顶帽子,宋向文可顶不住,当然是矢口否认咯! 就算李康生拿那天说事儿,宋向文也一口咬定,只是好奇能包裹住李康生那么前凸后翘好身材的白衬衫是哪里出品的。质量这么好的衬衫,必须牢牢记住,想方设法买几件来穿穿。 听到宋向文这句话,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李康生那小腹“微凸”、屁股“稍大”的“好身材”的确不可多见,宋向文好奇一下他的白衬衫的理由,不仅合理,还能逻辑自洽。 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但敢把这种大实话说出口的,却有且仅有宋向文一个人。 调查组的人,看宋向文的表情都变了,宋大邦看他的眼神更是带着三分敬仰。 这老爷子,是有点东西! 就在大家猜测宋向文哪里来的底气,一辆解放cA-10却从不远处的泥巴路杀了过来,径直停在了宋向文家门口。 “宋先生,军医院需要你,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向文把怀里的宋南星往宋大志怀里一塞,转身走进药房,拎了个医药箱背在肩上,三两步窜上军车,对着调查组喊道:“我有事儿先走一步,忙完就回来继续接受调查。” 看着那远去的车屁股,调查组的几个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宋向文,是个什么来历? “这……是什么情况?” 宋大志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挠了挠头。 “我和师兄都复员这么多年了,这军医院还没有找到能顶岗的,真是……” 宋大志那嫌弃的表情,看在调查组眼里,就成了一种低调的炫耀。 李康生的家属听了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尴尬,一地的尴尬在蔓延! 李康生的家属打着哈哈说道:“宋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这事儿还是改天再说吧!” 搜查组的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说完,门前一堆人都散了,只有宋大邦一个人立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十三章 凡尔赛?! 宋大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他怀里的宋南星,把这一切听得真真的,并开始重新评估起了自家师伯的实力。 她便宜爹和便宜师伯一起复员,她便宜大哥刚刚过完五岁生日,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军医院居然没有找到便宜师伯的替代品。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便宜师伯的可替代性太低了,是一个有两把刷子的大佬,值得她学习和投资。 别的不说,就夏天的时候,药房里面见天熬的那治疗中暑的药,只要利用得当,就能赚上好大一笔。 只想想,宋南星的哈喇子就快流了出来,两只眼里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毕竟,上一辈子,宋南星活了整整二十六年,但心目中的男神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财神爷。 这一辈子,目前为止,并无例外。 不是宋南星肤浅,而是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当年她要是有钱,可以及时回馈给院长妈妈,就可以继续读博,而不是被迫就业,半路上遭遇泥石流,死于非命? 要知道,她才二十六岁,年纪轻轻,甜甜的恋爱都还没有谈,一身医术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呢! 所以,宋南星得出了一个结论: 只有财务自由,才有人生自由。 赚钱,是宋南星重获新生后的头等大事。只可惜,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被迫搁置了。 想到这里,宋南星遗憾的吐了个泡泡,又双叒叕奔赴周公而去。 宋大志看着自家软软糯糯的小闺女,一脸憨笑的把宋南星放回了床上,并成功的把小姑娘摆出了身体自然平躺,髋关节放松,两个脚心相对,脚后跟正对着会阴处,膝盖向外打开的还阳卧睡姿。 师兄可是说了,这个睡姿可以刺激人体的经络和穴位,起到补肾益气等保健功效。 他的闺女,值得最好的,就连睡姿也是如此! 也就是宋南星还不能吃辅食,要不然,宋大志今天晚上又有得忙了。 可即便宋南星还小,该有的待遇却不能少。 宋大志拉住宋苗,小声交代道:“家里的兔皮拿出来给果果做一个大一点披风,白天裹身上,晚上当被子。 那八张狼皮也别浪费了,做成两床被芯,给师兄和俩小子用上。 要是天冷了,你扛不住,就跟他们俩挤一挤。” 宋苗刚想说“那你呢”,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宋大志三九天就穿个棉马甲还出汗的“壮举”,又生生的把话给咽了回去,重重的点了点头。 宋大志瞥了一眼有些合不拢的柜子,沉声道:“你做好了先堆柜子上,改明儿我去跟李掌墨师打个商量,换个衣柜使使。” 宋苗眼前一亮,愉快的“嗯”了一声。 宋大志指了指床上的宋南星,拍了拍宋苗的肩膀,这才蹑手蹑脚的出门上工了。 已经耽搁了半天,扣了一半的工分,再耽搁下去,可怎么了得? 宋苗怀孕坐月子本来就少了不少工分,现如今又添了一口人,宋大志不努力些怎么成? 再说了,文义师兄那边,指不定什么情况呢,他可不得多准备着点? 宋大志心里盘算着,脚下忍不住急了几分,三步当做两步走,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大部队,抡起了锄头。 刚到地头,就看到宋半夏和宋小满坐在干田的田埂上,对着他龇着大牙乐,脸上手上都是泥,脚边的泥巴更是堆成了小山,反倒是旁边的箩筐里的红薯干干净净。 宋大柱看到他过来,笑着对他说道:“你家半夏一上工就跑了过来,说是要给你家宋苗代班。 这我可不能答应。 最多算他俩一个工分,记你头上啊!” 宋大志拍了拍宋大柱的肩膀,真挚的道了谢。 十岁以下的小孩子不算工分已经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事儿了,宋大柱愿意给他多记一个工分,那是实打实的人情。 宋大柱反手拍了拍宋大志的肩膀,笑道:“听说李康生家里的人跑到你家闹起来了,还以为你们家两口子今天是来不了呢!” 宋大志撇了撇嘴,道:“军医院来人,把我师兄接走了。 我师兄说了,忙完再说,李康生家里的人和调查组总不能留我家吃饭吧!” 现如今吃大锅饭的,他们家又不开火,留下也没用! 宋大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对周围拉长耳朵听八卦的村民们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那可是军医院! 居然巴巴的开车来接宋先生! 宋向文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起来。 也惹得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家村的人相对还是淳朴的,眼红羡慕嫉妒或许多多少少会有,但很多事情他们也只是想想,说几句酸话而已,你让他们真做点什么事情,他们不见得敢下手。 李康生家这种情况,还真是个例。 别的不怕,就怕教坏了村里头那些个拿粮换来的新媳妇,学得跟高巧春似的,那可就遭了。 别的不说,就宋大山家的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子,一看就心眼子不少。 宋大志并没有察觉,可计分员宋大柱却在心里默默的记下了这一笔,准备回头就跟队长宋大邦和宋向文说道说道。 防患于未然嘛! 至于宋大志? 这种铁憨憨,就别在他面前提了,免得说漏了嘴,打草惊了蛇。 宋大志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宋大柱的嫌弃,积极的投入到了赚工分的事业当中。 不过,下工的钟声一响,这丫的立刻撒丫子就往民主村跑。 当天夜里,宋大志就从家里拉了两根阴干的柏木,三对木桶去了民主村的李木匠家里,换了一个清漆的老式柏木衣柜和一个小巧的橱柜,又给拉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凑巧遇到了宋巧姑的男人张仁德。 宋大志瞅了瞅张仁德的背篓,张仁德看了看宋大志的推车,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移开了各自的视线,假装什么都不没看到,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娃。 宋苗听到动静打开门,看到衣柜的时候还眉开眼笑,看到当做搭头拎回来的小橱柜,却忍不住撇了撇嘴。 第十四章 前倨后恭 “火都不让开,你拿这玩意儿回来干嘛!”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添头里就这玩意儿稍微像样点。我想着拿回来给师兄,放点东西啥的。 或者,放在床头当个小桌使也成啊!” 宋大志居然也有考虑周全的时候,宋苗看了宋大志一眼,突然懂了什么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这事儿我看行!” 宋大志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宋大志,宋苗突然间懂了,什么叫做“毫无自知之明”。 行吧! 还能离了咋滴! 只能说,你开心就好! 衣柜和橱柜可没有自己长脚,不会自己挪到房间里面去。 宋苗递了个眼神,宋大志自觉的把衣柜搬到了右厢房,把橱柜放到了堂屋(客厅)。 宋苗则找了根旧毛巾,挨着擦拭了起来。 想着家里又添了八条腿,稍微晾一晚上,明天就能用上,宋苗心里美滋滋的。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宋苗,忍不住抱着宋南星小朋友亲了好几口。 宋南星小朋友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某无聊的大人,又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看不到某些爱占人便宜的大人,小朋友才能健康愉快的成长。 睡觉!睡觉! 看到宋南星小朋友可可爱爱的模样,某个无良的老母亲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大志洗了头和澡一回屋,就看到这一幕,站在门边看着老婆孩子,也笑了。 宋苗听到声音一回头,四目相对之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流动。 得亏宋南星小朋友睡得早。 要不然,…… 总之,老话说得好,小朋友就该多睡觉,才能长得高! 毕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人要活的久,必须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这样,既能避免自己的尴尬,也能避免别人的尴尬。 第二天早上,宋苗借口照顾宋南星,没有去上工。 事实上,宋.被照顾.南星听着宋苗均匀的呼吸声,吐着泡泡,默默的怀念着宋向文道长的怀抱。 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默默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旁的某个女性家属往旁边闪了闪,冷声道:“付院长,你们医院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老同志嘛! 身体不好就早点退休,不要影响军医院的形象,以及病人和家属的身心健康。” 付卓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示意手下的工作人员去驱赶宋向文。 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配合的脱下白大褂,走出军医院,坐最近一班大巴车,回家带娃咯! 至于郑远成郑院长查完房,到处寻找宋向文无果,多方打听后,知道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发生了这么一出。 郑远成气得发抖,立刻对军医院展开了一场深入的自查自纠。 郑远成提出军医院是军队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的是军事医疗保障任务,是治病救人的机构,要有军医院的样子。 这话,就有些言重了。 但人家郑远成,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又无儿无女,根本无所畏惧。 更何况,郑远成把宋向文拉过来抢救的病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远成的顶头上司,首长肖世春的父亲,前军区首长肖万海。 人一清醒过来,就开始找被付卓给撵走的宋向文。 听说宋向文回了老家,肖万海更是闹着要追去宋向文家。 没办法,谁让每次肖万海不遵医嘱导致,都是宋向文辛辛苦苦从阎王爷手里把肖万海的命给抢回来的? 单宋向文独立治疗就是三次,配合郑远成又是三次,肖万海的病史军医院可能有没记载的,但宋向文的脑海里一点都不缺。 治疗方式对肖万海最有用,也只有宋向文最清楚,肖万海必须找他保命啊! 偏偏开口让撵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肖世春法律意义上的夫人,何清涟。 肖世春一瞅自家老父亲那死出,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礼贤下士,亲自去宋家村请人咯! 肖世春坐着解放cA-10杀过来,远远的就看到宋向文坐在自家药房门口,逗着奶娃子。 宋向文把脸放在奶娃子的肚子上,他怀里的奶娃子就咯咯咯地笑。 那乐得见牙不见眼的表情,要多享受就有多享受。 委屈?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看到肖世春,宋向文的脸直接垮了下来。 “肖首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向被人吹捧惯了的肖世春,难得遇到一枚软钉子,眉头不由自主的皱成了川字。 “宋先生,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大才,值得更好的平台,实现更大的价值。” 宋向文摆了摆手,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人,身体不好只能早点退休。总不能影响军医院的形象,和病人和家属的身心健康,不是?” 何清涟的话,被宋向文拿了过来,用到了肖世春的身上,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郑远成只听话音,差不多也能猜出来几分,忍不住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 这场拉锯战,胜利者是谁,简直不要太明显。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稳坐钓鱼台,那满足于带娃的自在神情,看得肖世春牙痒痒。 可惜,肖世春的脖子硬挺,做不出低头的事儿来,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郑远成。 郑远成并不想理会肖世春,却不能不在意肖万海的身体,只能站了出来,笑着根宋向文打起了招呼。 “牛鼻子,你一个孤家寡人,打哪弄来的这么一个小乖乖? 看这样子,也才四个月大吧! 你养她小没问题,她能不能给你养老,那可不一定!” 宋向文直接给了郑远成一个白眼。 “你以为我是你? 我可跟你这孤家寡人不一样,我还有师弟,弟媳,两个臭小子和我家小果果。 你缺人养老送终,我可不缺。” 第十五章 干亲 宋向文的师弟不少,但活在世上的却不多,跟着他回峰山大队的,更是只有那么一个。 “宋大志都仨孩子了?” 郑远成惊呼道。 宋向文默默的又翻了个白眼。 “他年轻力壮的,娶个媳妇,五年抱仨,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好不容易得了件贴心小棉袄,我可不得稀罕稀罕? 要不是你巴巴的派人来接我,我才不去趟你那摊子浑水。 三天没有看到我家小果果,小果果都跟我不亲了。” 郑远成立刻来了兴致。 “宋大志家老三小名叫果果?那大名呢?” 宋向文瞥了他一眼,笑眯眯的说道:“宋南星!” “宋南星?你取的吧!还不错!” 宋向文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立刻跟郑远成讲起了小姑娘名字的由来。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却急坏了一旁的肖世春。 肖世春递了个眼神给他开车的通信员,通信员张臻立刻凑了过来,笑眯眯的插话道:“小姑娘小小年纪就处处不凡,想必将来是个能继承宋先生衣钵的。 就这么长在这小山村里,怎么看都觉得委屈了些。 听说,军医院有返聘机制,宋先生要不要考虑考虑?” 郑远成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忙不迭的敲起了边鼓。 “军医院的确有返聘机制,只要牛鼻子你点头,我第一时间给你交上去,走个加急。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果果都能替你照顾到。” 宋向文撇了撇嘴角,没好气的说道:“你天天呆在省城,省城什么个情况你不比我清楚? 你一个院长还不能独善其身,我一个小医生还能落得到好? 在峰山大队,天天医个中暑、脱臼、小外伤就能拿满工分,吃上大锅饭的逍遥日子不过,我跑去军医院过脚后跟打后脑勺,还得担责、受人辱骂的日子…… 你是不是当我傻?” 这话,别说郑远成,就连能说会道的通信兵张臻都接不下去。 毕竟,让宋向文脚后跟打后脑勺还得担责的,是他曾经的老领导,现在直属上司的老父亲,而辱骂宋向文的却是上司的夫人。 怎么说都不对,最终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 张臻都折戟沉沙,肖世春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宋先生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人考虑不是?” 宋向文沉吟了片刻,扭头看向郑远成,笑道:“老郑啊! 你一辈子无儿无女的,总得有个人帮你养老送终不是? 大志家两个儿子,也不介意多一个,少一个的。 你要不要过继一个,或者认个干亲什么的?” 宋向文的的确确为家人考虑上了,只是这考虑的方向,和肖世春想的有点不一样。 郑远成完全没有想到,宋向文居然把他给算了进去。 “你开玩笑的吧!” 宋向文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抱着宋南星站起了身,朝着村里的红薯地高喊道:“立夏、小满,赶紧回家待客啦!” 不一会儿,两只小泥猴就从山脚下的地里窜了回来。 “师伯!” 宋向文指了指郑远成,道:“叫干爹!” 两只小泥猴立马齐声喊道:“干爹!” 郑远成一边嚷嚷着“牛鼻子,你这是强买强卖”,一边却还是自觉自愿的从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钞,平均的分给了宋半夏、宋小满和宋南星。 主打一个,不偏不倚。 面对递到自己面前的纸钞,宋半夏和宋小满并没有伸手,而是犹犹豫豫的看向了一旁的宋向文。 直到宋向文点了头,两个小崽崽这才双手接了过来。 什么叫家教? 这就是家教! 郑远成一边感慨,一边把手里最后一份纸钞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小姑娘可没有跟郑远成客气,一把抓过了纸钞,朝着郑远成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微笑。 等到一丝晶莹剔透的液体从嘴角滑落,宋南星遗憾又憋屈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长牙期什么的,真的是太讨厌了! 宋南星的懊恼一闪而过,快得让看到的人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产生了错觉。 “小丫头这贪财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牛鼻子你啊!” 郑远成打趣道。 此话一出,气得宋向文又吹胡子又瞪眼。 “像不像的不重要,跟我姓就成。” 面对宋向文的无耻炫耀行径,郑远成可没有惯着。 “我只听说孩子跟爹姓的,跟妈姓的,第一次听说有人跟师伯姓的。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宋向文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这俩臭小子就算了,咱家果果,必须得跟我姓。” 郑远成一句“凭什么”还没说出口,追着孩子赶回来的宋苗毫不犹豫的问出了口。 “师兄想要过继果果?” 紧随而至的宋大志立马发话道:“我这就把队长、书记和三奶奶叫上,一起做个见证。” 宋向文朝着郑远成得意的昂起了头,郑远成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忘了,宋大志是个唯宋向文是从的主。 宋向文要他的命他都能给,别说只是过继一个闺女了。 但凡宋大志迟疑一分钟,都是他对宋向文的不尊重。 郑远成顶了顶后槽牙,也开始给自己争取起了名分。 “牛鼻子,过继需要见证,认干亲需要不?” 认干亲? 宋苗虎躯一震,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郑远成,这才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宋向文。 “师兄,这……” 宋向文这才干笑着跟宋苗介绍道:“这是军医院院长郑远成,是我和大志的老战友。 我看他无儿无女的,也没个人养老送终,就让立夏和小满认了个干爹。 以后逢年过节,有事没事儿的多走动走动,别断了联系。” 这年头,大家对棕绿色都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宋苗自然也不例外。 既然是穿棕绿色的,又是师兄让孩子认的干亲,宋苗哪有不认的道理,朝着郑远成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亲家公”。 郑远成被这一声“亲家公”给打懵了,看着年龄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宋苗,愣了半晌,才干巴巴的回了一句“亲家母”。 看着郑远成那窘迫的模样,宋向文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 第十六章 干亲和过继 宋向文见多识广,一向很能忍,除非确实忍不住。 郑远成的老脸,刷的一下,红成了烂番茄色。 这下子,就连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郑远成那被宋向文笑出来的火气,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讨喜,哪像你这牛鼻子,一股子酸腐味儿。” 宋向文撇了撇嘴,吐槽道:“我是一股子酸腐味儿。 毕竟,我师傅打小就教我,死道友不死贫道。 比不上你,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学的是有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给他打。” 话音还没落,宋向文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看向郑远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虚和歉意。 他怎么就忘了,当年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郑远成硬生生把杀他媳妇的凶手从死神手里抢救了回来。 认识这么多年,宋向文的心虚,郑远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的旧事,宋向文又是话赶话,郑远成还能跟他计较不成? “你这牛鼻子,哪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臭嘴。” 自觉有错的宋向文,并没有反驳,而是打了个哈哈,转移起了话题。 “这个宋大志。 请个人,半天都请不来。 难不成,掉坑里了?” 郑远成瞥了他一眼,把“臭嘴”这个标签,往宋向文身上贴得更牢了几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郑远成说完,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新晋亲家母”的脸色,却发现宋苗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拎着两个小泥猴拾掇去了。 看来,宋向文这种话可没少当着宋苗面说,人家都已经习惯了。 宋向文读懂了郑远成的眼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还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宋苗好不容易把俩小泥猴给洗干净,换了身衣服拎出来,宋大志这才扶着三奶奶从村里走了过来。 宋向文远远的看到这一幕,直接皱起了眉头,把宋南星往宋苗面前一递,就迎着一群人走了过去。 两边一见面,嘀咕了几句,宋向文便蹲了下来,捏了捏三奶奶的脚踝。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三奶奶的脚终于落到了地上。 只是宋向文并不放心,还是坚持让宋大志扶着三奶奶,还一个劲的叮嘱她,这几天脚踝那里不要使大劲。 三奶奶忙不迭的应了,只能能不能做到,那就两说了。 耽搁这一会儿,队长宋大邦已经扛着锄头,拉着书记宋大和过来了。 “三婶,那坑我已经填了,你放心吧!” 三奶奶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人老成精! 宋大邦只说他填了坑,却一句都没有提谁挖的坑,那挖坑的淘小子多半是跟他有关系那几家的。 毕竟,宋大邦自己家的家教,还马马虎虎,那几个孩子应该不至于。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奶奶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看破不说破。 只是,心里对宋大邦和他有关系那几家,一起淡了几分而已。 “大志说,先生要过继果果?” 宋向文毫不迟疑的张口说道:“对!” 第一次听到有人过继人家闺女,三人眼底都有些惊讶。 宋大邦忍不住看了一眼宋大和,宋大和立刻笑眯眯的道:“大志家不是还有两个儿子?” 宋向文头也不抬,沉声道:“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宋大和被这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三奶奶,笑了。 “别人都是重男轻女,只有先生重女轻男。 旧社会,养不活这么多人,往往都是百家有女一家留。 等到了娶媳妇的时候,才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是个什么滋味。 先生就是先生,觉悟就是高!” 宋向文自觉脸皮够厚,却还是被三奶奶这番话给夸得老脸通红。 看到宋向文那窘迫的模样,郑远成不厚道的笑了。 笑着笑着,脸却沉了下来。 百家有女一家留,一家有女百家求,可不只是在旧社会。 郑远成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瞥了一眼车边的肖世春,不出所料的看到了一张黑如锅底的脸。 某人以包办婚姻是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产物为由,冠冕堂皇的抛妻弃女,另结新欢,不就是图人家年轻,想让人家给他生个儿子? 没想到,宋家村这种犄角旮旯,还能出个觉悟高到主张男女平等的农村老太太。 老太太对宋向文语重心长的那一番话,比大院里面那些背后蛐蛐的老大娘那些阴阳怪气,老家那些戳脊梁骨的话,更让肖世春难受。 郑远成微妙的表情,让宋向文的目光不自觉的跟了过去。看到肖世春那拉得比驴还长的脸,想想那个一看就比他小不少的“夫人”,宋向文秒懂了。 虽然宋向文心里鄙夷不已,面上却一点都不显,还能随口应付道: “比不上三奶奶,见天的跟大家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 照我说,妇联主席没选你,绝对是他们的损失。” 三奶奶被宋向文这么一夸,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花。 “我一个没读几天书的老太婆,那里当得了什么妇联主席哦!” 要不是三奶奶的笑容太过灿烂,大家差一点就相信了。 说说笑笑间,三奶奶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颇有年代感的族谱,翻到了宋苗那一页,由宋大邦执笔,把宋南星的名字旁,添上一行小字:过继给师伯宋向文。 待那一行墨渍干透,三奶奶又郑重其事的把族谱揣进自己的前襟,拍了拍。 按照习俗,人家辛辛苦苦跑一趟,来给你家主持这种人生大事,必须得管饭。 可现如今,大家都在一起吃大锅饭,宋向文也不好搞特殊。只能从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塞到三人手里。 虽然只是绿色的两毛,但土里刨食的普通老百姓,也要存好久。 客气一番,三人也就笑纳了。 第十七章 倔驴 过继需要见证,但认干亲却没那么麻烦。 宋苗一声“亲家公”,郑远成一声“亲家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至于宋大志? 他一个“赘婿”,意见根本不重要。 等想起来的时候,通知他一声就行了! 肖世春不过是整理一下情绪,宋向文就快手快脚的替“家人”找好了出路。 干亲也是亲,有郑远成这么一个院长干爹在,宋向文去不去军医院,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能言善辩如肖世春,一时间居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让宋向文回心转意,目光不自觉的在通信员张臻和郑远成之间来回游移。 郑远成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他。 至于张臻,则急得跟个猴似的,抓耳挠腮,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 什么叫“妻贤夫少祸”,肖世春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只可惜,稍微有点晚。 何清涟嫁给他十余年,一个蛋都没有孵得出来,得罪人的事儿却没有少做,虽然大部分人都看在肖世春和肖万海的面子上认了,但凡事都有例外。 别的不说,眼前的宋向文就是一个列子。 有那么一瞬间,肖世春是想把何清涟拉过来亲自赔罪的。 但就宋向文那油盐不进的性子,就算何清涟来了,也无济于事。 肖世春愁得直挠头的时候,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却由远及近。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又一辆解放cA-10,从泥巴路那头杀过来。 看到驾驶室和副驾驶室那两张熟悉的面孔,肖世春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肖万海那倔老头,还真特么的跑到这鸟不拉屎,龟不生蛋的地方“疗养”来了? 肖世春的太阳穴直突突。 “宋先生,有没有降火的药方子,帮我抓一副。” 宋向文没接这茬,只死死的瞪着远处那个打着吊瓶,缓步走过来的身影。 “老倔驴,你不在军医院躺着,来我这儿干嘛? 咱峰山大队要啥没啥,可招待不了你这号大人物。” 肖万海摆了摆没有贴胶布那一只手,大方的说道:“我不挑的。 药我都带来了。 牛鼻子你吃啥我吃啥,你睡哪儿我睡哪儿。” 宋向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要不是看在肖万海的身子骨经不住他一拳,宋向文恨不得给这老头来上好几下。 “你这是,打定主意赖上我了?” 肖万海干笑道:“就咱们俩这交情,上你家住一段时间的行为,必须定性为同甘共苦,怎么能说赖呢!” 宋向文顶了顶后槽牙,冷声道:“你来可以,但你那个好大儿和你带过来的这帮人,我可不负责。” 肖万海毫不犹豫就开始撵人。 肖世春带着一群人走了。 也没走多远,就跑到相隔两根田埂的宋巧姑家而已。 听说有人愿意每个月花两块钱,租了一间房,和房间里面的两张小床,宋巧姑一家可是乐开了花,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下来。 在肖万海的示意下,驾驶员和通信员留了下来,其他人则怎么来怎么回。 包括并不限于肖世春。 听说宋大志家的两个儿子认了郑远成当干爹,肖万海当即表示,他也要享受同等待遇。 想想肖万海那倔驴脾气,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咯! 就这样,宋立夏和宋小满又多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干爹,而宋南星小朋友,也多了一份礼钱。 宋南星那抓着钱就不撒手的财迷样,同样笑翻了老倔驴肖万海。 看着宋南星小朋友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肖万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跟宋向文打起了商量。 “牛鼻子,你得空了再帮我走一趟桃源村,帮我看看桃花娘俩呗!” 宋向文瞥了一眼肖万海,冷笑道:“当年你家那小子抛妻弃女的时候,你不拦着。 现如今,那小妖精孵不出蛋来,你又后悔了? 你们肖家父子,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肖万海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亏心事,却被宋向文揪着数落了十多年,可他却不敢吭声。 谁让肖世春抛妻弃女的时候,只有宋向文站她们母女那一头,为她们主持公道呢! 现如今,他们这一群人桃花娘俩是见也不见,只有宋向文的话,她们还乐意听一听。 是以,宋向文这些个敲敲打打,肖万海也只能听着。 宋向文话虽是这么说,但肖万海把大半年的积蓄拿出来的时候,宋向文还是口嫌体正直的收下了。 桃花娘俩脑子不怎么好使,却都有一副天生神力,干活虽然利索,但吃得也多。 现如今粮食紧张,那大锅饭也就勉强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却养不活桃花娘俩。 宋向文帮助宋大志养三个孩子还得接济赵文义一家,已经够吃力了,实在是无能为力。 只能劫肖万海这“富”,济一济桃花娘俩的穷了。 总好过落到何清涟这妖精的手里,变成那些个没什么用的胭脂、水粉、香膏、华服…… 至于桃花娘俩要不要认肖家这爷俩? 那就要看桃花家的小凤长大以后,自己怎么决断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反正,宋向文是不会做那讨人嫌的说客的。 听到这番对话财迷如宋南星小朋友,默默的松开了自己握紧纸币的手,露出了一丝略带嫌弃的表情。 肖万海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 准确来说,是转移到了宋向文的脸上。 “看吧!你们肖家这德行,咱家襁褓里的果果都看不过眼。 得! 你这礼钱我们果果也不要了,帮你转交给小凤算了。 没准,小凤日后看在这玩意儿能换几根红薯干的份上,能给你端个灵。” 毕竟,肖万海老同志只是默许了肖世春的行为,但每年多多少少还是会补贴桃花娘俩一些,尽到了一个当爷爷的抚养义务。 至于不当人爹且毫无悔改之心的肖世春? 桃花娘俩早就当他死透了。 端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甚至,就算肖世春死桃花娘俩面前,她们娘俩都会嫌晦气,而选择绕道走。 对了! 肖世春抛妻弃女后,被除族的可不是桃花和小凤娘俩,而是肖世春! 是以,肖世春真要死在桃花和小凤娘俩面前,那可是会被扔出桃源村的。 那画面太美,宋向文只想想,都能笑出声! 第十八章 八卦 宋大志打完饭回到家,就看到了对比明显的两张脸,肖万海脸上的铁青和宋向文脸上的红光相映成趣。 宋大志秒懂。 他师兄又双叒叕为了桃花和小凤娘俩,把人家肖万海给撅了。 不过,宋大志完全站师兄这一头。 养不教,父之过。 师兄只是撅一顿,打抱不平而已,没毛病! 根本没毛病! 甚至,觉得肖万海罪有应得。 自己这个老领导,其他方面都挺好,就是在家庭这方面有点拎不清。 想到这儿,宋大志看肖万海的眼里多了几分同情,也默默的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这么多年了,向来是宋向文做出决定,宋大志负责执行。 第一次听到宋大志提“商量”,宋向文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些怀疑人生。 肖万海也觉得惊奇,忍不住插话道:“你能有啥事,需要跟你师兄商量的? 你说来,听听看?” 宋大志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直到宋向文点了头,宋大志才弱弱的开了口。 “大家都说,养不教,父之过。 可我打小就没什么主意,管自己都管不好,别说管孩子了……” 此话一出,宋向文和肖万海的表情,愈发的精彩了几分。 宋向文一巴掌呼在了宋大志后脑勺上,没好气的说道:“这些年,我没帮你带孩子,立夏和小满是靠着门自己长大的?” 宋大志连连摇头,道:“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立夏都五岁了,是不是该开蒙了?” 宋立夏都五岁了吗?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想了想宋立夏那小泥猴的死样儿,和宋大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忍不住顶了顶后槽牙,道:“等他过了六岁生日再说吧!” 宋大志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成!” 一回头,宋大志才发现,肖万海揉太阳穴的手,就没有停过。 哪怕宋大志再怎么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像无意中戳了某人的伤疤。 他,宋大志,绝对没有指桑骂槐,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意思。 只是,这个时候再来解释,好像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宋大志忍不住向宋向文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认命的给他找起了台阶。 “你老连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给人家吃两根红薯? 还不去大峰山找找!” 宋大志一听这话,撒腿就跑,就跟后面有狗在撵似的。 宋向文碰了碰肖万海,低声道:“你也知道,大志说话不过脑子,没什么坏心思。” 肖万海苦笑道:“当了这么多年的战友,我还能不知道他? 真跟他计较,我早就被气死了。 更何况,他也没说错什么。” 养不教,父之过。 他,错了! 并且是大错特错! 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肖万海便尽他所能的去弥补他犯下的错误。 他不知道桃花娘俩缺什么,但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票据和钱,尤其是粮票,总能解一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向文捏了捏自己袖袋,叹了一口气。 “等明天给你输了液,我就替你走一趟桃源村。” 就当是替宋大志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赔罪了。 肖万海眼前一亮,忙不迭的说道:“小张和小李跟了我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看个药瓶拔个针还是会的。 你不用担心我,早去早回才是正理。” 看着肖万海迫不及待想把票和钱送出去,还生怕桃花娘俩不收那样,宋向文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领导”都发话了,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照办咯! 喝完了鸡汤就被肖万海给催着休息,天不见亮就被肖万海给拎起来帮忙扎针。 天刚蒙蒙亮,宋向文就在肖万海期盼的目光中,背着药箱走出了家门。 桃源村和宋家村虽然同在一个公社,却不在一个方向。 从公社南边走到公社北边,怎么着也得两三个小时。 想想殷切期盼的肖万海,再想想刚刚过继来的小果果,宋向文毫不犹豫的转了个弯,找队长宋大邦要来了牛、牛车、和宋老三的使用权。 宋老三吆喝了一声,有宋大海他老娘宋李氏和宋秦氏拎着篮子也跟着上了牛车。 不过,她们的目的地可不是桃源村,而是两个村中间的供销社。 宋李氏一向好打听,看到宋向文就两眼放光,一屁股坐在宋向文旁边,开口打听了起来。 “宋先生,最近家里挺热闹的。” 宋向文点了点头,含糊的说道:“原来部队的退休老领导,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要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调理一下身体。” 宋向文的解释,显然不能满足宋李氏的八卦之心。 “昨天可是来了两张车,先生这老领导,官不小吧!” 宋向文皱了皱眉头,没吭声。 一旁的宋秦氏见势不对,赶紧的插话道:“甭管以前多大的官,现在也退休。” 赶车的宋老三一听着话音不对,赶紧转移起了话题。 “人走茶就凉呗! 公社那谁不就是这样的? 刚刚住院才几天,家里就闹翻了天,公社的位置也没保得住。” 宋李氏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 部队的老领导远在天边,公社头头近在眼前。退休老头官多大的瓜,哪比得上公社头头下马的瓜香。 “骑车摔了,还到处碰瓷那个?” 宋老三撇了撇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李氏立马催促道:“老三,赶紧的,展开说说。” 一旁的宋向文和宋秦氏虽然没有催,但也拉长了耳朵。 宋老三虽然在宋李氏的催促下,把自己知道的抖了出来。 原来,李康生家里的人碰瓷宋向文无果,倒是从几个队长那里讹了一点钱。 可惜,那点钱拿到医院,三天就用完了,倒是找出了病因。 说是什么滑脱引起的,想要治疗必须到大医院做手术,打钢钉。 李康生让他老婆回家取钱,谁知道家里儿子儿媳妇不同意,堵着李康生老婆不让她出门。 说医院是个无底洞,李康生年纪不小,手术风险也高,万一钱花了人没有救回来可咋办? 与其把钱给医院,还不如拿来修几间房,留给他的四个孙子娶媳妇。 关键是,李康生老婆居然被说动了。 第十九章 规矩 李康生生病前,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家里人全都得依从他一个,独断专行惯了。 如今生病了,却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咬不伤人。 硬生生被老婆孩子从医院接了回来,扔在厢房里,混吃等死。 眼看着李康生久病不愈,公社立刻从新选了一个书记,正是跟李康生的老同学,跟他比了大半辈子的刘世豪。 刘世豪一上任,就特地过来看望了李康生这个老同学,把李康生气得在家摔杯子,直接把搪瓷杯给摔出了一大个豁口。 宋老三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唬得宋李氏一愣一愣的,也便宜宋秦氏和宋向文白白听了一场相声。 直到供销社出现在视线里,宋老三和宋李氏才算住了嘴。 宋老三把两人放下,又约了回程的时间,这才赶着牛车往桃源村去了。 宋李氏看着牛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说月子病最难治,我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看看李桃花,这不信真是不行啊!” 宋秦氏一向不爱说人长短,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开了口。 “可也要有坐月子的那个条件啊!” 最爱说个不停的宋李氏,难得的闭上了嘴。 都知道月子病难治,坐月子顶顶重要,可十里八村完完整整坐了一个月月子的,一个手都能数得出来。 大部分都跟宋李氏一样,生完娃七天就下了地。 哪怕宋秦氏的婆婆和她都是给人接生的稳婆,也只是比其他人多坐几天月子,勉强凑够十天而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们俩身子骨还算是硬挺,熬了过去而已。 两人一边感慨着女人不易,一边朝供销社走去。 等她们把手里的鸡蛋换成了针头线脑、柴米油盐酱醋茶,各走各的亲戚,宋向文终于来到了桃源村。 桃源村地势可比宋家村平多了,清江绕着桃源村缓缓流过,大部分时间都美得像副田园风光画。 但到了雨季,清江涨水的时候,桃源村就美不起来了。 这就导致了桃源村地广人稀,但凡有个陌生面孔出现,都能引来“万众瞩目”。 哪怕宋老三和宋向文来了无数次,也还是被桃源村的父老乡亲围了起来。 “宋先生,你瞅瞅我这胳膊肘,打从上次脱臼以后,我总觉得使不上劲儿。” “咳咳咳~宋先生,我这咳嗽都仨月,老不见好咋回事儿?” “宋先生,……” 宋向文敲了敲自己的药箱,朝着不远处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顶着两坨高原红,略显憨厚的小姑娘喊道:“小凤,把你家桌子搬到门口支起来,再端几根凳子。” 肖凤“唉”了一声,转身就往家里跑。 宋向文这才扭过头,朝着桃源村的村民们说道:“大家去桃花家门口排队,我给桃花扎完针,就挨个来看。” 宋向文可不是偏心眼,而是合理利用时间。 李桃花的治疗长达一个小时,不排在前面,怎么成? 更何况,他还带着肖万海交给他的任务呢! 先解决了,才能无事一身轻嘛! 对于宋向文的老规矩,村民们一开始并不能接受,说什么的都有。 为了不影响李桃花的名声,宋向文只能把治疗放在了李桃花家背风的走廊那头。 当一套四十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摆出来,就有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向文往李桃花头上扎第一针的时候,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等看到银针有一半都插进了李桃花的脑袋,还不停的颤动时,一半捂住了眼睛,一般人长大了自己的嘴。 等到十三根银针全部扎完,宋向文洗了手,在旁边坐下,这群人的嘴巴也没有合上。 宋向文可没管这些,挨个看起病来。 等时间一到,把李桃花头上的针一拔,李桃花的产后风顿时松了一大半,至少不用六月天穿棉袄了。 宋向文却遗憾的说,走廊还是透了风,要是在屋子里,效果会再好两分。 肖凤一听这话,立刻发了飙。 桃源村的悠悠众口,这才被堵住了。 是以,宋向文此话一出,村民们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跟计分员打了招呼,一步三摇的朝着桃花家聚集。 宋向文先在肖凤的陪同下,进了左厢房给李桃花扎针。 十三根银针都扎完,宋向文这才从袖袋里面掏出肖万海给的票据和钱,塞到了李桃花的手里。 “这是肖万海的一点心意,你且收着。 这些东西对肖万海来说不算什么,却能救你们娘俩的命。 不管怎么样,肖凤姓肖,他们老肖家就有抚养义务,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桃花还在犹豫,肖凤却干脆的按住了李桃花的手往她的兜里揣。 “他们敢给,我就敢拿。 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宋向文欣慰的拍了拍肖凤的肩膀,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人这一辈子,除死无大事。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肖凤点了点头,带着宋向文出了左厢房,去了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起手来。 宋向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到了门口唯一的那把圈椅上,把药箱往褪色严重的八仙桌上一放,处方签和钢笔往外一摆,就算开张。 肖凤给宋向文打完水后,趁着大家不注意,又返回了左厢房。 宋向文看在眼里,却没有吱一声。 他给肖世杰重新正了骨,打上夹板;又给肖陈氏开了个润肺止咳的药方子…… 等到所有的病人都安置好了,肖凤也从左厢房走了出来,宋向文这才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起身给李桃花取了针。 也不知道肖凤怎么跟李桃花说的,原本一脸抗拒的李桃花,再三确定票据和钱是肖万海给的以后,到底还是收下了。 终于完成任务的宋向文,给银针和手都进行了清洗和消毒,收拾好医箱后,才在李桃花和肖凤的目送下,坐上宋老三的牛车,接上宋李氏和宋秦氏,回村去了。 远远的看到自家门口那两个小泥猴,宋向文暗道不好。 自己今天路过了两次供销社,却一点东西都没买,拿什么去哄那俩小子? 第二十章 借糖 宋向文摸遍了自己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又翻了翻自己的药箱,别说吃食,就连红枣都没有翻出来一颗。 宋李氏看到宋向文那窘迫的样子,哪里猜不出缘由? 她是八卦了点,也不算大方,却也懂救急不救穷的道理。 宋李氏大大方方的掀开盖着篮子的蓝花布,递到宋向面前,笑道:“宋先生是不是忘了买东西? 看看我这边,可有用得上的,先借给你使使。” 听到宋李氏说“先借给你使使”,宋向文这才瞥了一眼宋李氏手里的篮子。 可宋李氏那抠门的性子,怎么会买吃食这种“金贵”的东西? 宋向文注定是要失望了。 一旁的宋秦氏倒是比宋李氏看得透彻几分,她也学着宋李氏的样子,把蓝花布掀开,递到宋向文面前。 宋秦氏这一年多,就接了宋南星一个活,家里也没余钱篮子里面的东西并不比宋李氏丰富什么,就多了几块红糖而已。 倒不是宋秦氏有多贪嘴,而是职业使然,家里总是备着红糖。 十里八村的也都知道这一点,家里缺了总来她家。 这一来二去,买红糖就成了宋秦氏的习惯。 红糖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可不会把这玩意儿拿来哄孩子。 可宋向文并不是一般人。 想想赵文忠留给他那一沓票据,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笑眯眯的问道:“好久没有买糖了,不知道现如今这红糖什么价?” 宋李氏瞥了一眼,笑着说道:“这可是云省运过来的元宝红糖,要七毛一斤呢! 也就比白糖便宜一毛。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 这元宝红糖,可比那什么劳什子古巴红糖,可好吃多了。” 这价格,不算离谱。 宋向文看着宋秦氏的眼睛,认真请求道:“劳烦弟妹先匀我两块,我下次去供销社买来,一定还你。” 宋秦氏把篮子又推过去了少许,淡淡的说道:“你自己选吧!” 宋秦氏知道宋向文的洁癖,宋向文也清楚宋秦氏的外冷内热,还真就撕了一张处方签,随手包了“两个元宝”放进了药箱里。 “我到家了,就先走一步,你们慢请。” 宋向文走得干脆,等宋李氏回过味儿,想问个究竟,只看到了宋向文潇洒的背影。 宋李氏似是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番,到底还是没有把到嘴边的话给问出来。 只是看着宋向文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嫉妒。 “都是人,这命怎么就不一样呢!” 宋秦氏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这是命不一样? 明明是人不一样。 民主村都姓李,家家户户都会编竹席,就嫁给二房二叔家的宋李氏一个人没有学全。 既不会起头,又不会收尾,只学会了中间那点简单的重复动作。 都活了大半辈子了,编个竹席还得回娘家求助。 听说,最近一次,还是她八岁的侄孙女帮忙收的尾。 也不嫌丢人! 秦家当年可没有祖传的手艺,她嫁到宋家来就被人看不起。 为了学她婆婆那门接生的手艺,吃了多少苦,下了多少功夫? 只看得到贼吃肉,却看不到贼挨打,还埋怨同人不同命。 这种人,还是离远点的好。 宋秦氏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 宋老三看到自家媳妇的小动作,立马配合的嚷嚷道:“二婶,劳驾让让,让让啊!” 趁着宋李氏让路的功夫,宋老三 驾着牛车就从宋李氏和宋秦氏中间穿了过去,成功的把俩人隔得更远了几分。 宋秦氏规规矩矩的说了一句“二婶,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啊!” 宋李氏看了看日头,再看看宋秦氏匆匆的步伐,撇了撇嘴,低骂了一句“嫌贫爱富”,这才一步三摇的回了自己家。 宋向文刚到路口,俩只“小泥猴”就迎了过来,也不说话,就眼巴巴的看着他。 宋向文从药箱里面摸出处方签包好的两个元宝红糖,缓缓打开。 却在宋立夏和宋小满欢呼雀跃的当头,转了个弯,递到了宋苗面前。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把手里的宋南星换给宋向文,认命的拿着元宝红糖去给两个小泥猴煮红糖水咯! 当然,在喝红糖水之前,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洗小泥猴。 看着宋苗和两个小泥猴都没空,宋向文抱着宋南星,拿起家里最小的那个木盆就出了门。 只是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宋大志的声音。 “师兄,这……这儿……” 宋向文毫不犹豫的把小木盆递给了他,抱着宋南星在一旁等着主厨的宋老大分口粮。 看到又是那细长的煮红薯,宋向文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啊! 再说了,红薯吃多了,既烧心,又容易放屁。 村里那么多人,总有那么几个屁多且臭的。 宋向文只想想,都觉得窒息。 宋向文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护着宋南星后退了几步,默默的离人群又远了一些。 不出所料,人群里面果然响起了好几道让人尴尬的撕破布的声音,一股子不太好描述的味道从人群里散播开来。 宋南星小朋友虎躯一震,把头深深的埋进了宋向文的怀里,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宋向文第一次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到这种表情,忍不住眯了眯眼,默默的换了一只手抱住宋南星,另一只手却在宽大的道袍下快速的“舞动”着。 只是,一向很准的宋向文,却得到了无果的结论。 但对于宋向文来说,无果也是一种结果。 它说明了,自己怀里这个奶娃子不简单。 宋向文深深看了一眼怀里的奶娃子,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只是,宋南星埋在他的怀里,不仅没有发现,还……睡了过去。 听着清浅的而规律的呼吸声从怀里传出,宋向文错愕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他想得太复杂了。 不管宋南星有多不简单,但如今,现在,眼目下,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睡着的时间比醒的时间还长的奶娃子。 只要他好好引导,这小丫头未必不能成为他期待的模样。 第二十一章 散伙饭 宋向文脑子转得飞快,却不影响他手上的动作。 他下意识的给宋南星换了一个让她睡得更舒服的姿势,朝着宋大志打了个手势,这才抱着他家“不简单”的奶娃子回了家。 许是看出了宋向文对煮红薯的嫌弃,下工以后,宋大志又拾起了捡青岗子、蕨根和葛根的旧业。 宋大志不是没有考虑过打猎,只是年景不好,公社对下面各大队和生产队都盯得紧,搜查组三天两头的跑到村里晃悠。 偏偏结婚、上学……办什么事都要开证明,都离不开大队和公社。 担惊受怕了小半个月,“掌勺”的宋老大受不了了,直接给做起了红薯干面窝窝头。 晒干的红薯干磨成粉,蒸出窝窝头又黑又粘。热吃粘掉牙,凉透咬不动。 绝对是十里八村最讨厌的一种红薯吃法。 搜查组的自然也不例外,听到宋家村就摇头。 偏偏这年大家都在放卫星,原本 按照当年核定粮食产量的15%左右的比例交纳的公粮,直接占到了收成的一半。 峰山大队种的是红薯还好,种水稻的桃源村简直倒了血霉,听说刚刚收了稻谷,公社就直接跑到村里强行来拉。 宋家村那群讨不上媳妇的单身汉,就在这个冬天,全都娶上了媳妇。 毕竟,十里八村都讨厌的红薯干面窝窝头,它是真的能活命。 到了年底,宋大邦让宋大和在宋大山、宋大石和宋老七三个人头上,分别扣了点工分,买了五斤肉和十斤米,交给宋老大做了一顿酒席,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宋家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分到了三块肉和一小碗白米饭,就连牙都没有长齐的宋南星小朋友也不例外。 许久没有吃肉,宋小满连肉都认不得,看到白米饭那叫一个两眼放光,直接把肉往桌上一扔,就刨起了米饭来。 宋苗看得一阵心酸,抹着泪喃喃道:“傻儿子,那可是肉啊!” 宋小满一听这话,忙不迭的把桌上的肉夹起来往嘴里塞。 这绝对能成为宋小满人生路上最大的黑历史,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宋向文摸了摸宋小满的脑袋,叹息道:“如果有机会,能单独开火,就单独开火吧! 我们大人还能熬一熬,小孩子可怎么成?” 宋苗没吭声,只是扭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 宋大志重重的点了点头。 “都听师兄的!” 师兄能掐会算,金口玉言,他说能单独开火,就一定能单独开火。 对于宋向文盲目自信的,可不仅仅是宋大志和宋苗,还有硬要跟宋向文挤一张床的肖万海。 “要不,我让张臻帮忙打听打听?” 宋向文瞥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宋小满,难得的利用了一把“特权”。 “麻烦了!” 肖万海摆了摆手,道:“嗨!就咱俩这关系,说这个,可就外道了啊!”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由于粮食短缺和管理问题,11月的时候,中央就下发《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明确要求整顿公共食堂。 虽然最终的条例还没有出来,但有了这个指示,单独开火就不算违规。 宋向文着这个,找上了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 张尚文拉着领导班子研究了半天后,无奈的用大喇叭念了一遍这个最新指示,并表示:“愿意离开的伙伴们,可以回家散伙。” 别的人怎么选,宋向文不知道,但宋家村的老老少少们却很统一的选择了解散大食堂。 宋大邦和宋大和拿着记分册,算起来,最终把村集体的粮和钱,按照各家各户各个劳动力、半劳动力全年工分分到了户主手里。 于是,这一年的年夜饭,一不小心吃成了散伙饭。 也正是如此,宋老大既没有做煮红薯,也没有做红薯干面窝窝头。 也不知道宋老大从哪里找来了一块破铁皮,用铁钉在上面砸上密密麻麻的洞眼,钉在木条板上,制作成了一个长方形,变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擦红薯粉渣工具。 先把铁皮制作的工具放在大盆中,用洗干净的红薯放在上面来回擦。 红薯就变成白色的粉渣和液体,汇聚到大盆中。 村里的大娘们把麻绳往房梁上一抛,再系上一个用两根木条制成的滤架,四角系上一角滤布。 掺上两瓢清水到盆里,把粉渣和液体稀释一番,倒进滤布过滤一番。 清澈的液体就流到滤布下方的木盆里。 等两小时后,白色的淀粉沉在水底。 把上面多余的水分倒去,把盆中三四公分厚的淀粉起出来,做成麻辣鲜香的酸辣粉,既滑溜又好吃。 当然,也可以把多余的淀粉起出来晒干,勾芡、做点心、粉丝、粉皮等,用处大着呢! 大家人手一碗酸辣粉,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唯有宋南星小朋友能看不能吃,馋得直流口水。 小小的人,一个劲的吞口水,偏偏吞咽的速度赶不上往外分泌的速度,时不时的就有一丝银丝从嘴角滑落。 要不是宋苗准备了足够多的手绢给她擦口水,还不知道要打湿几层衣服呢! 吃了散伙饭,拎着自家分到收到粮食和钱,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除了一表三千里的王寡妇娘俩,其他人的脸上,大都洋溢着笑容。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一个。 反正吃大锅饭,大家几乎不使用锅、炉等金属制品,这些物品悉数被捐献,用于大炼钢铁了。 现如今大食堂散了伙,大家家里都没了锅,纷纷找上了先锋村的张铁匠。 可张铁匠手里也没有铁,供销社的锅又要工业券,这可难住了不少人。 这个时候,宋向文终于想起了赵文忠塞给自己那一沓票据。 不多,不多,也就够十几口锅。 宋向文一向遵纪守法,也不说买卖之类的话,只谈以物换物。 宋向文不是那种黑心肝,不做中间商赚差价,直接五十斤红薯换一口铁锅。 宋家村的村民们那叫一个趋之若鹜。 毕竟,一口铁锅一块钱,还要工业券。 可他们的红薯买到粮站,却只给一斤红薯两分钱,还不给粮票。 第二十二章 帮忙 峰山大队的这股风,很快就吹到了公社其他的大队。 紧跟着散伙的,不是别的地儿,而是桃源村。 分完粮食当天,肖凤就扛着所有的粮食来找宋向文了。 除了换铁锅以外,更重要的是换粗粮。 桃源村的稻谷是香,但不饱腹,可满足不了桃花和肖凤娘俩。 红薯烧心、通气,但能填饱肚子啊! 惦记着帮扶桃花娘俩一把,再加上家里的小姑娘一天天大了,总得添点辅食,宋向文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桃源村的稻谷亩产不过三百斤,宋家村的红薯亩产却达到了七千斤。 一般来说,细粮换粗粮都是一换二十。 但宋向文觉着桃花娘俩生活不易,直接按照一换二十五换给了肖凤。 肖凤那一口锅,相当于宋向文直接送给了她。 即便如此,肖凤换到手的红薯也并没有很多。 宋向文瞥了一眼那背红薯的背篓,撇了撇嘴。 “就这点吃的,够你们娘俩吃几天?” 肖凤眼里的犹豫踟蹰瞬间消失无踪,嘴角不自觉的挂起了一抹苦笑。 “我和我娘拼死拼活,一年就分了这么点粮,我能怎么办? 我也想吃供应粮,那不是没那个条件么?” 宋向文摸了摸自己山羊胡子,想了想,道:“你想吃供应粮,我没法子,但你想混口饱饭吃,我到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肖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宋先生,展开说说!” 宋向文笑眯眯的说道:“公社每年都有一个女兵的名额……” 宋向文只开了个头,肖凤就打断了宋向文的话。 “宋先生,我们娘俩和那一家人断亲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娘俩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去求他们的。” 宋向文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女兵名额是真的。 你身体素质好,各方面都符合征兵要求,为什么要去求他们。 只是一点,一但你成功了,不但不能在本地服兵役,起头三年也都不能回家。 你可得想清楚了!” 肖凤见宋向文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沉吟了片刻,道:“这事儿,我得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宋向文也不勉强,干脆的点了头。 突然间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宋向文补充道:“如果你想有个一技之长,国营饭店的老范好酒,你也可以准备准备。” 当兵,还是当个伙头兵,还怕没饭吃? 肖凤可耻的心动了,步子迈得都打了几分,速度更是比平常快了三分。 看到肖凤的身影消失在大路那一头,宋向文才朝着药房的方向说道:“人都走了,赶紧出来吧!” 肖万海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诚挚的说道:“兄弟,谢了! 那范大厨那边,你帮忙沟通一下。 那酒,我出!” 宋向文一听这话,笑了。 “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年,为了一口酒,能给人砍三挑柴,烧一夜火的人。如今居然能把到手的酒,让出去给别人喝了?” 黑历史被翻出来的肖万海,并不在意,并且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不是医生不让喝?” 宋.主治医师.向文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知道他这次发病的原因,就是多喝了两口酒,他差一点就信了。 “你丫的! 还我不让你喝! 我不让你喝,你听话照做了么?” 肖万海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宋向文。 那心虚的模样,真是眼熟得很,宋向文终于知道,谁特么教坏了宋大志了。 宋向文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肖万海,磨了磨后槽牙。 “说话要算话,说给就拿过来,还要我请你?” 肖万海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屁颠屁颠的跑了。 也没走多远,找通信员拿了车钥匙,很快就从坐垫底下抠出来了一瓶好酒。 但,也就一瓶好酒。 看得出来,为了肖凤的“饭碗”,肖万海是真的把家底都掏了出来,宋向文的嫌弃之情终于少了两分。 “行了!这玩意儿我给你保存。 我最近可没时间搭理你,你这几天没事儿也别乱跑,去山里溜达溜达得了!” 肖万海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宋向文就不帮这忙了。 虽然不太放心,但宋向文是真顾不上肖万海,只能放他带着警卫员和通信员进了大峰山。 肖万海前脚刚走,肖凤就带着李桃花扭扭捏捏的过来了。 听到宋向文再三保证,肖凤当兵这事儿绝不牵扯到肖世春的身上,李桃花才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却把肖万海托宋向文带给她的票据又塞到了宋向文手里。 看着李桃花那坚定的模样,宋向文明白,这票据不收肯定不成,但全部收下后,李桃花又怎么活下去? 宋向文犹豫了几秒钟,带着李桃花和肖凤娘俩进了自己的药房。 在展示了宋向文的部分“藏品”,尤其是赵文义和赵文忠兄弟俩这些陆陆续续带过来的烟酒后,李桃花到底收回了部分粮票。 第二天,宋向文就带着肖凤进了一趟城,在胡三和范大厨那里过了明路。 听说肖凤是准备学两手就进部队当伙头兵,范大厨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收下了宋向文的酒,直接把肖凤带回了家。 范大厨两子一女,老大走了宋向文的路子,进了部队当了个伙头兵;老二则顶了他媳妇的班,去了搪瓷厂,住在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唯有老闺女范燕妮留在身边,被老范走后门塞进了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他把肖凤带回家后,就直接跟老婆和闺女交代了始末,就背着手进了里屋。 范陈氏一看他那死样,就知道他那酒瘾又犯了。 范陈氏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这才笑着拉过肖凤,笑眯眯的把她安置到范燕妮那屋。 十里八村的,大都知根知底。 范燕妮虽然是第一次见肖凤,却没少听她的事儿。 听得多了,对这个同年的女孩,免不得生出几分同情。 对于范陈氏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拉着肖凤就叽叽喳喳的介绍了起来。 不仅仅是范家的组成和范家这隔出来的三间房,还有国营饭店的情况。 第二十三章 天才 肖凤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的“嗯”一声,问一句“是吗?”,很好的满足了范燕妮的倾诉欲。 虽然范燕妮的话没有重点,但架不住肖凤善于总结归纳,很快就把范家和国营饭店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虽然胡三说了,今年的征兵时间推迟到三月,她最多在国营饭店干一个半月。 可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要是这一轮征兵,她没赶上…… 肖凤总得未雨绸缪一番,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肖凤捏着李桃花给自己缝在暗袋里的粮票,眼里有着藏不住的野心。 她,必须为她们娘俩谋条活路。 有了范燕妮“带路”,肖凤在国营饭店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肖家的事儿,当初闹得也挺大。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但老一辈的都还记着呢! 对于肖凤这个“跌落凡尘”的“前首长千金”,大家免不了多几分同情。 再说了,肖凤只是范大厨的学徒,并不会长留在国营饭店,跟大家并没有利益牵扯。 再加上肖凤身上干干净净,做事儿手脚利索,又有把子力气。不管谁忙不过来,招呼一声,肖凤都乐意搭把手。 一来二去,肖凤自然的成为了国营饭店的自己人。 守着国营饭店,大家还会缺那两口吃的? 肖凤暗袋里面那点粮票,根本就没有拿出来的机会,就以“尝咸淡”的名义,被喂饱了。 三月底,胡三亲自找到国营饭店,把入伍通知书和一身崭新的军装,递给了肖凤。 肖凤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当即就把手里的粮票交给范大厨,以范大厨的名义,从国营饭店以员工价拿下了“剩下”的二合面馒头,带回桃源村。 第二天,身穿军装,胸带大红花的肖凤,在李桃花的目送下,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去往了冀省。 看着别人泪洒当场,肖凤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对自己做二合面馒头、做饺子手艺的自信。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番前期准备,别人都在辛辛苦苦进行新兵训练的时候,肖凤已经靠着她的手艺成为了一个正式的伙头兵。 别的不说,肖凤不仅实现了靠手艺吃饱喝足的小愿望,还拿捏住了连队所有人的肠胃,成为了连队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粮食这么紧张,浪费食物可不被允许,炊事班给啥就得吃啥。 伙头兵心情好了你能吃上红烧肉、大棒骨汤;伙头兵心情不好了,来个姜丝炒土豆丝,炒菜忘放盐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做为炊事班唯一的女伙头兵,肖凤更是蝎子尾巴--毒(独)一份,那更是连纠察都不敢察的存在。 不过,肖凤是个懂礼有分寸的,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显得格外的踏实。 每天不是做她的二合面馒头,就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备菜,跟着班长学手艺。 学完了做菜用的刀法,有学老班长祖传的刀法。 别说,还真别说! 三个月就能跟老班长斗个有来有回。 要不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会从她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大家差一点都忘了,炊事班还有个女战士。 拿到第一个月津贴的时候,肖凤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除了两块钱的卫生费,肖凤把剩下的都邮回了桃源村。 津贴虽然不多,但也足以养活李桃花了。 坚强到离婚都没哭的李桃花,在收到汇款单的时候,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痛哭流涕。 当天就打酒割肉,非要在国营饭店宴请宋向文、范大厨和胡三,怎么劝都不听。 肖凤出息了的事儿,就跟长翅膀似的,传遍了十里八村,连带着宋向文、范大厨和胡三都成了香饽饽。 只是,这个功劳三个人一个都没认,只说赶巧了。 时间一久,这事儿也就淡了。 只是肖万海却没忘,每年都带着所有的积蓄,来宋向文家住上三个月。 美其名曰,“疗养”。 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看破不说破咯! 转眼间就到了立夏这天,宋苗单独给宋半夏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鸡蛋,这生日就算是过了。 也正是这一天,宋向文接过了给宋半夏开蒙的重任。 只是,宋向文教了六遍,宋立夏还是没有认得出面前那六个方块字。 坐在宋向文怀里的宋南星和坐在药房门槛上的宋小满实在是忍不住,齐齐开了口。 “人之初(人嘟嘟),性本善(一瓣瓣)!” 半天学不会的宋半夏,哇的一声就哭了,宋向文和宋小满却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两人全都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光,死死的盯着宋向文怀里那个小丫头,脑子里面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 “我家闺女(妹妹)是天才!” 宋南星咧嘴一笑,宋立夏哭得更大声,两人才惊觉自己已经把心里头的话说出了口。 孔夫子有云:因材施教。 宋向文不是那种老古板,既然宋立夏不是读书那块料,就跟着宋大志习武。 至于还有得救的宋小满和天才儿童宋南星,则成了宋向文主要的教导对象。 只是学了三天,宋小满看着逐渐跟自己疏远的大哥,不干了,嚷嚷着自己要文武双修。 孩子好学是好事儿,宋向文和宋大志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正好宋南星小朋友的觉多,起不了那么早,宋向文体贴的把文化课往后面延了延。 从此,宋小满同学就过上了跟大哥比武,跟小妹比文,却谁也比不过的悲催生活。 偏偏,还有人不断的提醒他,这都是你自己三岁那年自己选的。 直到很久以后,宋小满同学转变了观念,想起跟小妹比武,跟大哥比文。 可惜,他觉醒得有点晚,被全家人联手镇压了。 家庭地位?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宋立夏同学的开蒙虽然宣告失败,但宋向文和宋大志并没有放弃他。 这不,八月底的时候,宋向文和宋大志就找到了峰山大队唯一的教书匠,民主村的李老师李平安喝了一场酒。 九月一号那天,宋立夏就提前一年报名成功,光荣的成为了峰山小学的一名小学生。 第二十四章 读书 在这提倡学习无用的年代,宋向文和宋大志却反其道而行之,让看着就不怎么聪明的宋立夏提前入学。 一瞬间,说什么的都有。 宋向文和宋大志却丝毫不理会,不仅让宋立夏“脱产”学习,还天天检查学习内容和学习效果。 那认真劲,让相熟的几家人都觉着不太对劲儿。 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的三奶奶,仗着自己的辈分高,又和宋向文一家“相熟”,直接上门打听了起来。 宋向文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说道:“谁说读书无用了? 用处大着呢! 买个油盐酱醋还得算个账,看个红宝书还得会识字,出个门还得会认路…… 工厂招工、部队招兵,不都得看学历,要考试? 立夏读书再怎么没有天分,也不能做个睁眼瞎吧!” 三奶奶一琢磨,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连忙一溜小跑回了家,当天就带着学费,把家里的小一辈全都送去了峰山小学。 有了三奶奶带头,峰山小学这一届的报名人数直接达到了峰山小学的历史巅峰。 只是,小半年后,当大多数家长拿着自家娃不及格的成绩,被要求留级的时候,这个巅峰瞬间一去不复返。 反倒是被宋小满和宋南星血虐了大半年的宋立夏,在自己这一群同学的身上,找到了久违的自信。 两科98的成绩,那可是傲视群雄,勇夺第一的存在,必须牛气哄哄的叉会腰。 宋小满同学一看这个情况,坐不住了,嚷嚷着也要去读书。 被压制了大半年的宋立夏怎么会答应? 亲亲热热的兄弟俩,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宋南星小朋友瞥了一眼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哥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口齿不清的背起了汤头歌。 “一、补一唧唧(补益之剂): 是鸡子汤(四君子汤)……” 宋向文淡淡的抬头看了一眼宋小满,冷声道:“小满,你的汤头歌背到哪儿了?” 宋小满虎躯一震,蔫头耷脑的坐到了宋南星旁边,宋立夏也默默的放下了腰间的小手。 家有天才,多智近乎妖!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他才把人体经络图给记牢,宋南星已经能把汤头歌倒背如流了。 但这并不是宋南星小朋友的极限。 自打背熟了汤头歌,宋南星就开启了新的篇章。 从《本草纲目》到《黄帝内经》,从《伤寒杂病论》到《金匮要略》,甚至于《温病条辨》、《医宗金鉴》和《傅青主女科》。 只要宋向文敢教,宋南星就敢学,短短两年时间,宋南星就能把这些中医学书籍倒背如流。 此时,宋南星才三岁,宋向文虽然欣慰不已,自觉后继有人,可却不敢拿病人给宋南星试药啊! 最多,只能让宋南星把把脉。 等病人走了以后,探讨一番而已。 只是,峰山大队小,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宋南星便提不起什么兴趣。 比起跟宋向文留在家里坐诊,宋南星更乐意拿着宋大志特地给她打的小药锄,在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里面种一些常见的药材。 什么白芷、金银花、藤三七、车前草、夏枯草…… 宋向文看她乐在其中,也由得她去。 没想到一个不注意,这小丫头居然拉着两个哥哥种出了规模。 除了供宋向文自用,还买了不少到公社卫生院,赚了不少零花钱。 别的不说,宋立夏的本子和铅笔,全都是他自给自足不说,还收罗了不少小人书回来看。 别看宋立夏一读书就犯困,但看小人书,他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 小人书也是书! 宋向文和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鼎力支持咯! 不过,却下了一条禁令: 在家看可以,不能带出去,看完以后更是要藏好,不能被人给发现了。 三不五时就会溜达到公社卫生院卖药材的宋立夏,也算是见识过“世间险恶”的,哪会不懂宋向文和宋大志的担心,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并且严格落实。 为了防止被别人发现,兄妹三人还拥有了一个“秘密基地”,后山某个小小的,却极其隐蔽的树洞。 有了小人书的诱导,宋半夏的数学虽然还是不太行,但语文基本上还是能赶得上趟。 虽然还是比不上宋南星和宋小满,但制霸峰山小学绝对没问题。 别的不说,就那词汇量,就根本没有人比得上。 眼看着宋立夏有点飘,宋向文微微一笑,把满了六岁的宋小满也送进了峰山小学。 期末考试成绩一出,看看宋小满的双百分,再看看自己八十七分的数学,九十三分的语文,宋立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宋南星小朋友眼疾手快的掏出一颗水果硬糖递了过去,宋立夏的哭声立刻戛然而止。 看着这一幕,家里的三个大人齐齐摇头。 九岁的孩子居然需要四岁的小朋友来哄。 真是,倒反天罡啊! 宋小满也跟着摇了摇头,考虑到自家大哥脆弱的自尊心,默默的放下了跳级的念头。 看到宋立夏兄妹三人“发财”,宋家村的其他人可就坐不住了,也学着他们三个“找”起了药材。 只是没人指导,又不会制药,大多数人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辛苦半天,连个盐钱都赚不到,自然也就放弃了。 只有宋巧姑家的赘婿张仁德看出了那么一点道道,拎着一盒桃酥找上了门,正儿八经的想要跟着宋向文学采药。 宋向文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带张仁德采药的,却不是宋向文本人,而是四岁的小朋友宋南星。 好在张仁德是个识趣的,并没有因为宋南星年纪小就轻视于她,反而做到了宋南星指哪他打哪。 有了张仁德的配合,宋南星涉足的地方可就更宽了。 张仁德虽然身材矮小,干不了下力气的活,但他动作灵活,攀高踩低不在话下。 在宋南星的指点下,还真混上了一口饭吃。 时间一久,张仁德也意识到,宋家三兄妹之所以能够“采到”比旁人更多的药材,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和“辛苦耕耘”。 第二十五章 坐诊 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的大峰山,却是宋家三兄妹的宝库;在很多人眼里的杂草,却是宋家三兄妹精心种植和培养的药材。 宋家三兄妹的发财,从来没有捷径。 张仁德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恍惚了好几天。 宋南星察觉到不对劲,本想说说张仁德,既怕自己人微言轻不起作用,又怕宋向文知道了难过,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刚好,军医院的郑远成老爷子想宋南星了,邀请宋向文带她到城里玩了。 宋南星忙不迭的应了下来,干脆的放了张仁德几天假,让他自个儿回去“反思”。 宋向文看破不说破,跟队长宋大邦和大队长张尚文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宋南星去了军医院。 郑远成是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性子,宋向文都“自投罗网”了,郑远成怎么可能放过? 当即就让人把宋向文的那一套行头准备好,挂号处的号给安排上。 那副生怕宋向文跑了的架势,看得大家既好笑,又心酸。 随着形势的愈发严峻,大部分地方上的卫生院早已经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而成为了政治斗争的舞台。 甚至不少军医院都被波及,他们这头得亏有郑远成老爷子镇着,才能正常运作。 也正是如此,不少地方上的人和周围军区的人,但凡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大病小情的,也都往他们这儿挤。 人员的缺口大着呢! 哪怕是宋向文只答应坐诊针灸推拿科,也能给他们减轻不少压力。 要知道,宋向文的号刚拿出来,康复科、伤痛科、骨科……有百分之三十的病患,都二次挂号,转投了宋向文的怀抱。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到岗的第一天,看着针灸推拿科门口的那条长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郑远成调过来打配合的小护士,疑惑道:“这都是挂我号的病人?” 小护士尴尬的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宋向文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宋南星放到主治医师的位置上,开了口。 “叫号吧!” 小护士满脸疑惑,却还是听话的叫起了号来。 进来的第一个病人,好巧不巧,还是宋向文的“老熟人”,从康复科转过来的陶易。 看到坐在对面的“小医生”,陶易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忍不住打趣道:“这谁家的小孩啊!坐在那儿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啊!” 宋向文抬头挺胸,自豪的说道:“我家的!” 陶易瞪大了一双虎眼,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向文。 “你家的?!” 宋向文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丫的想歪了。 “小孩过继给我了,不就是我家的了?” 这……没毛病! 既然是老伙计家的,还是个可可爱爱的小闺女,陶易自然要配合。 “医生,我的腿不太舒服,你给来看看?” 宋南星板着脸点了点头,故作老成的说道:“左手放上来!” 陶易配合的把左手放到了诊脉垫上,宋南星左手拉着右手的衣袖,稳稳的把右边的小胖手搭到了陶易的左手上。 小姑娘沉吟了片刻,出了声:“换只手!” 陶易又把右手放了上去。 宋南星把了一会儿,撇了撇嘴,道:“让我看看舌苔!” 陶易配合的“啊”了一声,宋南星端详了几秒,跳下了椅子,来到陶易面前,捏了捏他的两条腿。 “脉迟无力,主寒,主阳虚,伤筋挛缩,淤血凝滞,损伤后气血不足,复感寒邪。 小腿骨折术后恢复良好,但腿部肌肉粘连,粘连部位肌肉弹性下降,伴随局部肿胀,拉伸、按压或运动时加剧。 触碰时,能明显感觉到按压痛,痛点集中在肌肉深层。 晨起或长时间静止后僵硬感应该会更明显,活动后略缓解但易反复。 建议热敷推拿加艾灸。” 一大堆专有名词从小姑娘的嘴里吐出来,偏偏还该死的对症,直接把陶易给听懵了。 “你家这小姑娘,是真有点东西啊!” 宋向文得意的昂起头。 “那是!” 可惜,宋南星虽然能发现问题,却不能解决问题。 让一个四岁的小朋友给别人做半个小时的推拿…… 宋南星办不到! 真的办不到! 当然,宋向文也没有让宋南星亲自动手的意思,按照宋南星的判断开了处方,签上大名,摆到了陶易的面前。 “先去缴费,再去找隋师傅给你推拿和艾灸,有什么拿不准的,你让隋师傅来问我。” 陶易看了看宋向文,又看了看宋南星,将信将疑的出了门。 见陶易走了出来,小护士连忙安排第二个病人进去。 看到椅子上的宋南星,那人的脸色顿时一沉,要不是旁边还有个宋向文压阵,只怕是要当场翻脸。 宋南星明白,世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偏见。 看中医的尤甚。 病人看的并不是这个医生医术如何,而是年龄大小。只要你年轻,就会安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罪名。 宋南星扭过头去,嘟着嘴看了一眼宋向文,宋向文叹了一口气,终是走上前来,拉过病人的手,把了一下脉,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宋南星刚伸出小胖手,那病人就要往回撤。 宋向文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医生给你把脉,你躲什么躲?” 病人撇了撇嘴,道:“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医生!” 宋向文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今儿个,你就见到了! 怎么,你不是从这么大长起来的,你生下来就活了半辈子?” 门口的小护士听到动静,意识到不对,赶忙探了个头进来,柔声问道:“宋医生,怎么了?” 宋向文可不惯着,实事求是的说道:“我老带新,想让小徒弟也把个脉,病人不配合。 麻烦你帮忙把这个病人的挂号费退给他,或者给他转个号。” 小护士看了一眼被宋向文圈在怀里的宋南星,又看了看病人,心里一咯噔,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把这位“不配合”的病人给“请”了出去。 问? 就是,宋医生是过来义务帮忙的。 管不了! 根本管不了一点! 第二十六章 秃噜嘴 有宋向文坐在一旁,并亲自写处方和签字,一整天下来,“较真”的病人就这么一位。 大多数人对于宋南星这个“小医生”都还是挺能接受,甚至有病人家属特意挂了个宋向文的号,就为了看稀奇。 宋南星小朋友也不怕生,撸起袖子就是看,主打一个都不白来。 不少看稀奇的病人家属,稀奇还没有看上,直接把自己给折了进去,让宋南星小朋友看了稀奇。 宋南星:你晚上睡觉必须把脚伸出被子外面。 大叔:你怎么知道的? 宋南星:肺火旺,不伸出去烧得慌,睡不着。 …… 宋南星:你脾气不大好! 大婶:气死我了,你居然说我脾气不好,我哪儿脾气不好了! 宋南星:…… 还死不承认! …… 宋南星:你这个痔疮…… 小伙子立刻跳起来,手动给宋南星闭了麦。 “神医,病情就不用详细阐述了,你开药就行。” …… 宋南星:家里种瓜的吗?吃这么多西瓜? 小姑娘:啊? 宋南星:把西瓜戒了,你的宫寒就能好一半。 小姑娘:啊!哦! …… 宋南星:妇产科在三楼,你重新挂个号吧! 结婚才三个月的新媳妇:…… 真的?假的! …… 宋南星:大叔,昨天喝酒了? 大叔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就小酌了一杯。 宋南星:半斤的杯子? …… 宋南星小朋友的名号,就这么打了出去。 甚至,有些人还把宋南星小朋友当侦探使。 “小医生,看看你叔昨晚喝没喝……” “小医生,看看你嫂子怀没怀……” …… 宋南星很绝望,她既不是法院、妇联,也不是许愿池的王八……就,挺无语! 外面看热闹的多,军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却不敢轻易尝试。 毕竟,中医面前没有秘密的事儿,他们比外人更清楚。 知道宋南星有真本事,他们躲都来不及,那还敢往小姑娘面前凑。 真要被宋南星诊出点问题,那他们还上不上班,活不活了? 可他们似乎忘了,中医四诊法是望闻问切,切是放在最后面的。 不是他们不挂号,秘密就都能守住的。 宋南星道行不足,只能略知一些皮毛。 可只要宋向文这老道士想,只要看一看面相,都不用把脉,往上数三代的八卦,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宋向文的嘴严,只要不影响病情判断,大多数时候都看破不说破而已。 只是,宋向文嘴再严,也有说秃噜嘴的时候。 尤其是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了班,走出诊室,遇到“老熟人”的时候,宋向文说话不自觉的就“放肆了几分”。 “小秦医生,还没下班呢?” 秦山扬了扬手里的病历,笑了笑。 “整理病历呢!” 宋向文抱着宋南星,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那你抓紧点,别熬夜。 熬夜最伤身体,导致脾肾虚,气血亏虚。 像她们这些夜班小护士一样,掉掉头发什么的,也就算了。 万一像某些人似的,化不了精,生下来的孩子断眉小眼,一看就跟自己不像,还得为了延续香火,忍着被人戳脊梁骨的屈辱给别人养孩子,那可就亏大了。” 宋向文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齐齐拉长耳朵,暗自揣测。 宋向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打了个哈哈,借口宋南星小朋友尿急,遁了。 这吃瓜吃一半的心情,懂的都懂! 医生、护士和病人们脑子里全是吃一半的瓜,干啥都没滋没味儿的,恨不得把宋向文拉回来严刑逼问一番。 小秦医生整理病历的工作计划更是直接泡汤。 害怕落到宋向文说的那种地步,小秦医生干脆把病历放了回去,脱下白大褂,准备回家。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小秦医生一抬头,就看到接孩子放学的婶子和嫂子们。 小秦医生下意识的就往小孩们的脸上看去。 没想到,还真让发现了断眉小眼,跟亲爹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孩子。 关键是,这样的孩子还有俩。 俩孩子偏偏还是一家的。 感受到小秦医生过于“炙热”的目光,俩孩子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小秦医生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吗? 想看,自己生去!” 刚刚相亲成功,正准备结婚的小秦医生,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打消了加班整理病历的计划。 他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子,可不能再这样熬夜了。 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他可不想步后尘。 小秦医生想到这一节,干脆低眉敛目,转身就走。 看到小秦医生“灰溜溜”的走了,那两小孩得意的昂起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秦医生本来想回自己的单身宿舍,听到笑声后,脚步一顿,转了个弯,朝着楼下的“八卦交流中心”,三单元楼下的皂角树下走了过去。 隔了老远,秦山就看到了同科室的王医生家老娘。 秦山赶紧凑到王大娘旁边,小声嘀咕道:“王大娘,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事儿?” 王大娘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豪气干云的说道:“小秦医生想问个啥?这一亩三分地,就没有大娘不知道的。” 秦山指了指那俩断眉小眼的孩子,小声问道:“我这不是还没结婚嘛,看到人家的孩子,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谁知道那俩断眉小眼的孩子张口就是…… 我就想打听打听,这俩孩子是哪家的。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了!” 王大娘一听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就这德行,还能是哪家的,付家的呗!” 付这个姓,算不得罕见,但军医院上上下下,还真只有一个。 付院长付卓! 姓付的医术尚可,但医德医风却是一点都没有,整天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 教出这种孩子,秦山是一点都不意外。 秦山苦笑着说道:“那我还真得躲着点走,抓紧时间结婚,生个自己的娃来看。” 王大娘一听这话,笑了。 “知道就好! 早几年就让你相亲结婚,你非说没时间,现在后悔了吧!” 秦山连忙称是。 第二十七章 商场 秦山藏得好,王大娘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她回家把这话跟儿子王猛一学,王猛毫不留情的笑出声,王大娘才意识到了不对。 “咋了?这结婚生子是正经事,有啥可笑的!” 王猛打开窗户,瞅了瞅,看四下没人,这才把下班的时候,宋向文那番话学给了王大娘听。 “这付家……,这小秦……,这……” 这瓜太大,还不保熟。 王大娘“这”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不过,军医院没生孩子的医生、护士,加班率那叫一个直线下降,背后蛐蛐付家的人却是直线上升。 付卓隐隐约约听到点风声,可却拿宋向文没办法。 毕竟,人家只是闲聊几句养生知识,又没有指名道姓,付卓总不能跳出来认领这顶绿帽子。 付卓恨得牙痒痒,一心想要抓宋向文的把柄。 可直到宋向文带着宋南星回了宋家村,都没能拿到。 毕竟,宋向文坐诊的时候,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别的医生都说:“麻烦病人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家属说几句。” 轮到宋向文,却总是说:“麻烦家属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病人说几句。” 过程不详,结果却是肉眼可见的好。 躺着、背着、扶着进来,竖着自己走出去的,可不在少数。 针对宋南星? 不好意思,四岁小朋友没有行医资格证,只会把把脉,跟宋向文“讨论一下病情和药方”。 开方?治疗? 总长痘痘老不好,怎么办? 找个对象! …… 这,算吗? 如果这不算,其他的处方可都是宋向文亲手写的,还有亲笔签名的那种,跟宋南星小朋友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宋向文和宋南星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又拿着“劳动报酬”,大摇大摆的走了。 当然,宋向文可不看重这些。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更看重的是,宋南星小朋友的理论和实践有没有得到一个很好的统一。 宋南星书本知识学得那叫一个快,多多少少有点过目不忘的意思。 但老话说得好,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看一万遍,不如自己上手来一遍。 这不,只是去军医院呆了半个月,宋南星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嚷嚷着也要跟着两个哥哥习武了。 宋向文也知道锻炼身体的重要性,只是心疼宋南星年纪小,不舍得让她早起。 如今宋南星主动要求,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习武强身是好事儿,就是这锻炼身体免不得出汗,得多准备两身衣服,买几根隔汗的毛巾。 正巧,你还没有见识过城里的百货商场,咱们爷俩去逛逛?” 听到爷俩准备去百货商场,郑远成老爷子直接把手里的票据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塞到宋南星的衣兜里。 “干爹还得上班,不能陪咱们小果果逛百货商场。 这些票是干爹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喜欢什么买什么! 不够就给干爹说一声,干爹找人给你带回来。” 从头到脚,郑远成都没有提过他那俩真二八经的干儿子。 这偏心眼的程度,也是没谁了。 宋南星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宋向文,等着他来决断。 要是换个人,宋向文或许还会客气几句,推让一番。 可郑远成?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家伙。 他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宋向文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宋南星顿时松了一口气,乖巧的说道:“谢谢干爹!” 郑远成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应该的!应该的!”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抱着宋南星就朝百货商场走。 得了好处的宋南星,还不忘挥手告别,让郑远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宋向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老倔驴给了你多少好东西,让你巴结成这样?” 宋南星小朋友默默的从衣兜里掏出票据,数了数: 三尺布票,四两糖票,九斤三两的粮票。 这几乎是从郑远成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全部了。 宋向文心里的醋意去了一大半,拍了拍宋南星的小胖手,小声说道:“财不露白,收好了!” 宋南星点了点头,把票据放进衣兜里,还不忘拍了拍。 那财迷的模样,看得宋向文好笑又心酸。 殊不知,他在看宋南星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打量他。 要知道,这两年形势严峻,大家言行举止、穿衣什么的都挺注意的。 街上突然冒出一个抱着小姑娘的道士,那回头率,必须是百分之百。 甚至,还有人跟着他们朝着百货商场走的。 A市的百货商场占地三层楼,规模只能算是中等,却已经是省里比较拿得出手的了。 在这个商品奇缺的年代,买东西免不了要排队。 可当宋南星看到百货商场外面,足足一里地的队伍,还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听到宋向文解释说,这些都是排队买“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准备结婚的,宋南星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宋向文笑呵呵的绕过人群,抱着宋南星进了百货商场。 一楼除了三大件,还有烟酒、百货等柜台;二楼则是食品、玩具等物什儿;但凡和穿有关的,不论针头线脑,还是布匹成衣都放在了三楼。 宋向文熟门熟路的抱着宋南星一路向上,经过一楼壮观的脸盆墙,又在二楼到三楼转角的地方,照了一把哈哈镜,这才上了三楼。 在这里,针线、纽扣和布料排排站冬装和夏装面对面。 男装女装都寥寥无几,小孩子的衣服更是找都没地儿找。 宋南星小朋友,沉默了。 宋向文却习以为常,直接找售货员买了四条汗巾、四条秋裤,又买了三根针和一卷黑线,一卷白线,从袖袋里面掏出一个兜子装了起来,拎在手上。 合着,她的“运动服”是这么来的?! 宋南星小朋友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买买买的喜悦,消失了一大半。 宋南星绝望的把衣兜里的票据往宋向文怀里一塞,埋在宋向文怀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二十八章 吃饭? 宋向文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宋南星,笑着摇了摇头。 “要不要买双蓝网鞋?” 宋南星瞥了一眼柜台上成人码的鞋子,绝望的摇了摇头。 宋向文想了想,拿着“宋南星小朋友的布票”,又买了两条秋裤。 “刚好给你们兄妹仨,一人做两身新的。” 宋南星窝在宋向文怀里,没吭声。 见宋南星情绪不太好,宋向文把秋裤卷吧卷吧塞网兜里,拎在右手上,左手搂着宋南星就往二楼走,最终站在了糕点柜台前。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宋南星看了一眼柜台,寥寥无几的商品里,她只认识红虾酥、桃片、金鸡饼干和大白兔。 正如老婆饼里没有老婆,红虾酥里也并没有虾。 它其实就是一种酥糖,糖块的形状洁白,在中间镶有褐色条纹,像虾身上的纹路,因此得名“红虾酥”。 桃片用上等糯米、核桃仁、川白糖、蜜玫瑰等原料,精制加工而成,是本地的名产之一。 粉质细润,绵软,片薄,撕开似“乔牌”,卷裹不烂,色洁白,味香甜,突出浓郁的桃仁,玫瑰香味。 金鸡饼干用铁罐装着,罐子上印有金鸡图案,是威风、勇往直前的象征。 大白兔……就不用详细介绍了吧! 宋向文是懂宋南星的,见她的目光只在这几样上面停留了一下,毫不犹豫的让售货员帮忙包了起来。 虽然都要了,可除了金鸡饼干是一整盒,其他的量却不多。 不是宋向文不舍得花钱,而是他手里没票啊! 就这么点东西,已经把郑远成给的糖票和宋向文自己手里的糕点票全都填了进去。 “尝尝?” 宋向文柔声的哄着怀里的小姑娘。 宋南星却摇了摇头,坚定的挑了另一个选项。 “拿回去和大哥、二哥一起吃。” 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还贴心懂事,成功俘获了周围一堆大叔大婶的心,看向宋向文的眼里全是羡慕嫉妒。 宋向文见状,得意极了。 紧了紧抱宋南星的手,在售货员的帮助下,把糕点也放进网兜里,这才顶着大家羡慕嫉妒的目光,昂首挺胸的出了人满为患的百货商场。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百货商场,宋南星心里全是失望。 小说里面常见那些个瑕疵布、边角料呢? 她怎么一个都没遇上? 合着,都被人家纺织厂、食品厂、百货商场的内部员工给分走了? 想想那些个小说里面自带主角光环的大女主们,吃喝不愁、要啥有啥的幸福生活,再看看不得不屈服于干不过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大环境现实的自己,宋南星不禁为自己鞠一把同情泪。 看到宋南星失望的模样,宋向文好笑的摇了摇头,拎着东西,抱着宋南星去了百货商场对面的国营饭店。 简单朴素一小平房,前面是三间打通的小门脸,每方桌各配四条长凳,桌上摆放筷筒和筷子,顶部悬挂着便于管理的桌号牌。 正对大门那石灰刷白的墙上,挂着一小块黑板,上面写着: 今日特供: 红烧肉、红烧鱼、辣椒炒鸡蛋、醋溜白菜、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 主食: 豌杂面、小面、馒头、米饭。 宋向文暗道运气不错,柔声的哄着小姑娘。 “黑板上这几样菜,你都想吃啥?” 宋向文的话,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坐在黑板下方的柜台里的收银员,看着宋向文怀里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哟!今儿个是遇到神童了!” 话里的阴阳怪气,严重影响了宋南星的食欲。 她指了指黑板,沉声说道:“没什么胃口,就来碗小面吧!” 大家顺着小姑娘胖乎乎的手指看过去,正巧落在了小面两个大字上。 瞬间,大家看宋南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一个身穿四个兜,胸口那个兜里还插着一支钢笔的大爷,凑了过来,笑道:“小朋友,黑板上的字,都认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着和蔼可亲的大爷,宋南星也摆不出冷脸,可也不想随便搭理陌生人,就胡乱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自认为应对得还算得体,并且符合了老一辈坚持的低调谦逊的准则。 可落到某些人眼里,低调就成了心虚,谦逊就成了软弱可欺。 “没钱就明说,用不着扯什么识字的谎,打什么没胃口的幌子。” 质疑宋向文可以,但质疑宋南星,宋向文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要不是着急吃饭,又看到墙上那句“禁止对顾客使用暴力或辱骂”的规章制度,宋向文真不一定能忍。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向文端详了那收银员几秒钟,然后顶着后槽牙,冷声道:“两碗小面,一份辣椒炒鸡蛋。” 收银员没料到宋向文居然能忍得住这口气,但人家都点单了,她要敢把人撵出去,头儿指定给小鞋穿。 收银员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张了嘴。 “三毛五,加四两粮票!” 宋向文把钱和票往收银员面前一递,收银员“嗤”了一声,扯了张小票扔到了桌上,扭着胯、姿态妖娆的走了。 宋向文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宋南星可清楚得很。 看着宋向文反复摩挲着那张被油脂沁透了的小票,就知道这事儿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害怕被殃及池鱼,宋南星小朋友乖巧的在条凳上做好,还抽出一把筷子,比了比长短,给宋向文和自己各准备了一双,乖巧的捏在了小胖手里。 没多久,两碗小面、一盘辣椒炒鸡蛋就被服务员“啪”地一下,扔到了他们俩面前的桌上。 看着那一碗碗红彤彤、飘满了辣椒等调料的小面,宋南星小朋友傻眼了。 宋向文早料到了这种情况。 只见他拿过宋南星的碗,把里面的面条往上一挑,再把底下的调料、面汤和三分之一的面条一起,倒进自己碗里。 得亏这面碗大,要不,还真不一定装得下。 只有少许调料的面条再次回到了宋南星的碗里,配上三分之一的辣椒炒鸡蛋翻拌一番,一碗辣椒炒鸡蛋拌面就出现在了宋南星面前。 “吃吧!” 第二十九章 报应 宋南星满肚子的疑惑,可看了看宋向文拉长的脸,到底还是忍住了。 可看到隔壁桌想要点醋,扯着嗓子喊了八遍服务员,都没有人搭理,宋南星小朋友才明白,经验丰富的宋向文同志,早就做好了最佳选择。 虽然国营饭店的服务态度不怎么样,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最起码,宋南星那份“辣椒炒鸡蛋拌面”还不错。 就宋向文黑着一张脸,也把他那一碗面条加大半盘子辣椒炒鸡蛋给干完的模样。 小面和辣椒炒鸡蛋单吃,味道应该也还行。 吃完饭,擦了擦嘴,宋向文干脆利索的抱着宋南星去了趟军医院。 宋向文把她交到了郑远成的手上后,出去了一趟。 等回来的时候,板着点一张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郑远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丫的刚才出去,准没干好事。 正准备打听打听,吃个瓜,谁知道宋向文这丫的不上道,借口赶车快来不及,抱着宋南星就跑了。 郑远成老爷子望着爷俩疾驰的背影,后槽牙直痒痒。 好在没过多久,这瓜就送到了郑远成的嘴边。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收银员胡小芳家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儿子毛小军,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了。 换句话说,失声了! 在地方的卫生院看个遍,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打针吃药也都不管用,只能巴巴的往军医院送。 可军医院也不是万能的,毛小军这种没有炎症,又没有过度用嗓,也没有喉返神经损伤的情况下,毛小军就这么被推到了郑远成的面前。 郑远成一听这情况,就知道这事儿绝对跟宋向文那丫的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宋向文的老班长是个话唠,那年宋向文犯了一个小错误,老班长硬是念叨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老班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宋向文趁老班长不注意,低下身捡了块土疙瘩,朝着老班长后脖子扔了过去。 紧接着,整整三天,老班长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向文耳根子是清净了,但气急了的老班长硬生生拖着宋向文跑了三个十公里。 打那以后,全连都知道,宋向文有这么一手绝活。不想变哑巴,没事儿就别去招惹他。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这场景,郑远成还真有点怀念当初那些“美好时光”。 不过,郑远成更好奇,这小崽崽是怎么招惹到宋向文的。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胡小芳和毛小军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会作死。 这胡小芳当收银员久了,自觉高人一等,居然当众给宋南星下脸子。 宋向文那狗脾气,怎么可能忍? 这不,前脚吃完饭,后脚就把宋南星放他那儿,就去收拾胡小芳去了。 本着祸不及家人的原则,即便宋向文知道胡小芳有个独子,也没把主意打到毛小军身上的。 可架不住毛小军自己作死啊! 不好好在家吃饭,非得嚷嚷着要去国营饭店。 到了以后,也不知道打哪儿听了一耳朵宋向文和宋南星的事儿,就开始大放厥词,嚷嚷什么: “我一个七岁的小学生都认不完的字,她一个三四岁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会?” “大鱼大肉谁不喜欢,吃不起就吃不起,非要扯谎说自己没胃口,真不要脸。” …… 这些话,宋向文能忍? 他随手扔了一块土疙瘩,世界瞬间清净了。 百因必有果,这母子俩的报应……必须是宋向文啊! 了解了情况以后,郑远成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句“活该”,然后……直接给毛小军那熊孩子开了三天的针灸。 听说,针还没有扎进去,那熊孩子就昏了过去。 本来成年人三天,小孩子一周就能自动回复的小毛病,被这一吓,直接变成了针灸加按摩足足十天才见成效的重症。 至于病因? 郑远成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秃噜。 郑远成伤脑筋的时候,罪魁祸首宋向文却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大巴车。 不管是宋向文的道袍、怀里粉雕玉琢的宋南星,还是那满满一网兜的东西,都足够引人侧目。 要不是这丫的速度够快,姿势够帅,直接从车窗那头钻了进去,直接抢占了副驾驶那单独的座儿,远离了人群。宋向文还不知道要废多少功夫,才能把自己那点东西给护周全了。 这年头的路,就没有不颠簸的。 宋南星年纪小,根本抵抗不住,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窝在宋向文怀里睡着了。 宋向文一手护着宋南星,一手攥紧了棉线编制的网兜,任凭客车如何颠簸,他自巍然不动。 等客车进了站,宋向文依旧精神抖擞。 他主打一个怎么上车,就怎么下车。一手抱着宋南星,一手拎着网兜,直接一个从车窗钻了出去,稳稳的落到了地上,潇洒的转身离开。 别说乘客,就连见多识广的客车司机,都看愣了。 扭头朝着售票员问道:“那谁啊!” 售票员抱着票盒坐到副驾驶室,一边清点钱和票,一边说道:“这年头,敢穿着道袍到处跑的,还能有谁? 峰山大队那个宋先生呗!” 售票员这话一出,大半个车厢里的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引得另外旁边的人纷纷打听了起来。 接连被人提起,宋向文忍不住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尽管他已经尽量扭头,但还是把怀里的宋南星给吵醒了。 小姑娘的脾气很好,没有什么起床气,只是一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一边软乎乎的问道:“这是哪儿啊?” 宋向文刚想回答,就看到一道身影朝着他们爷俩奔了过来。 宋向文下意识的护着宋南星后退了两步。 刚刚站稳,就看到一身棕绿色紧随而至,把差点撞到他们那人扑个正着。 这是,误闯抓捕现场了? 宋南星小朋友见势不对,赶紧解释道:“警察叔叔,我们只是路过,我们不认识他的。” “警察叔叔”抬头看了一眼宋向文和他怀里的小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小妹妹,改改口,叫哥哥。 不然,咱俩可就差辈了。” 第三十章 胡国良 宋南星有听没有懂,毫不犹豫的朝着宋向文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后背,解释道:“这是你胡三叔的大侄儿,胡国良。” 宋南星秒懂,乖巧的叫了一声:“国良哥哥!” 胡国良“唉”了一声,把四个兜都摸了个遍,才找出一颗大白兔,递到了宋南星面前。 宋向文点了点头,宋南星才伸手接过了那颗糖,乖巧的道了谢。 胡国良看着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稀罕得不行。 可惜有任务在身,手上没空。要不然,胡国良肯定得抱过来稀罕稀罕。 看出了胡国良眼里的遗憾,宋向文紧了紧抱着宋南星的手臂,状似无意的问道:“这人犯什么事儿了,跑这么快?” 胡国良随口说道:“投机倒把,还想着逃脱法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投机倒把算哪门子的犯罪?! 虽然宋向文打心里不认同这事儿,但他可不是愣头青,不会作死的说出来。 宋向文只会笑呵呵的说:“天也不早了,我们爷俩还赶着回家。 你先慢慢忙,改天得空了,到家里来玩儿。” 然后寒暄几句,体面的离开。 看着面前血淋淋的例子,宋南星深深地把头埋进了宋向文怀里,并把发家致富、改善生活的小目标换成了“活着”。 宋向文并没有发现宋南星这点小九九,只抱着宋南星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客车站离宋家村可不近,在没有提前联系拖拉机和牛车的情况下,宋向文不走快一点,天黑之前可到不了家。 宋向文只埋头走了半里路,就默默的放慢了脚步。 宋南星见势不对,立马警觉的抬起头四处看去。 不一会儿,就在“场口”附近的水渠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米六五的身高,一百斤左右的体重,瘦的跟猴似的。 虽然看着浓眉大眼、憨厚老实,但那溜溜转的眼珠子,实打实的说明这丫的花花肠子一点都不少。 高鼻梁显果敢,厚嘴唇藏真情,这丫的虽然不太老实,但对人还行。 也真是因为如此,宋南星才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 宋南星的脑子还走马灯似的转悠着,宋向文倒是先开了口。 “跑得挺快,运气不错!” 听到宋向文的这两句评价,张仁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多亏了小神医救我狗命。”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宋南星可不敢乱接。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 张仁德坚定的点了点头,解释道:“前几天我老打喷嚏,你说我这是鼻炎犯了,还给我开了个方子? 就甘草和干姜那个! 我就喝了两三天,鼻子就通了,也不打喷嚏了,什么香的臭的也都能闻到了。” 宋向文挑了挑眉,冷笑道:“是嘛!” 张仁德听出了宋向文声音里面的冷意,赶紧干笑着继续解释道:“现如今这世道,咱们这些个平头老百姓哪里用得起香皂和肥皂。 这用得上的,那不都得是城里吃供应粮、公家饭的?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齐齐整整那么大一股子味儿,肯定出事儿了。 我哪还敢留? 转身,翻墙,就往国营饭店那头跑。 刚到国营饭店跟前,就看到十里八村的棕绿色,都朝着黑市那头涌。 这不和尚头上长虱子--明摆着,出事儿了呗!” 合着,这丫的能逃过一劫,不是跑得快,而是靠的狗鼻子? 宋南星震惊了,宋向文却很镇定,一针见血的问道:“所以,你去黑市干嘛?” 张仁德理所当然的说道:“买粮食啊!” 他们家虽然有四个大人赚工分,但赚到的工分加起来还抵不过宋大志两口子的,养活一家七口人,根本不可能。 都知道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的,可张仁德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家里的老人孩子忍饥挨饿吧!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不,就遇到事儿了。 得亏他这鼻子,要不然…… 想想被逮到的下场,张仁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到张仁德眼里全是后怕却并没有半丝后悔的模样,宋向文和宋南星同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 他是一个用力活着的窝囊赘婿,却也是支撑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他又有什么错呢?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后背,低声说道:“多带带吧!能帮一点是一点。” 宋南星点了点头。 张仁德有听没有懂,却不知道他对家人的爱和坚持,让他无意之中得到了多么珍贵的一次机会。 宋向文冷不丁的问道:“还打算回去?” 张仁德忙不迭的摇起了头。 宋向文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网兜往张仁德怀里一塞,沉声道:“既然知道不能回去,还愣在这儿干嘛? 抓紧时间赶路啊! 天黑了,路可不好走。” 宋向文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张仁德毫不犹豫的跟上,脑子里面却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那保护费,算是白给了。 这念头,直到回到宋家村,都还没有从张仁德脑子里消散,反而化成了细细的绳,缠在张仁德的心上,勒得他心痛不已。 看着张仁德一脸肉疼那样,宋向文忍不住开了口。 “不是说跑得早?买卖又没成,应该没折多少进去才是啊!” 张仁德嘟囔道:“可交了保护费,那可是五分钱,能买两斤半红薯呢!”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宋向文难得的沉默了。 反倒是宋南星冷不丁的秃噜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一早,背上背篓、带上药锄来接我。 咱们多爬两座山,争取把你那五分钱赚回来。” 张仁德顿时点头如捣蒜,感恩戴德的回去了。 宋南星小朋友满意的点了点头,背着胖乎乎的小肉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自顾自的回了家。 看着宋南星故作老成的小模样,宋向文不厚道的笑了,大声的宣布道:“我们回来啦!” 宋大志大跨步的走了出来,一把捞起宋南星抱在怀里。宋苗倚着大门,贪婪的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自家闺女的容颜。 而宋立夏和宋小满就直接多了,尖叫着冲了出来,抱住了宋向文的大腿,小嘴叭叭个不停,眼珠子却死死的盯着宋向文手里的网兜,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第三十一章 小道消息 宋向文哪会不懂他们的小心思,可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而是直接把网兜往宋苗面前递了递。 “我买了几条秋裤和针线,劳烦你替几个孩子改一改。” 宋苗双手接过了网兜,笑着说道:“改衣服这事儿,有什么麻烦的。 师兄出钱给孩子置办东西,我还没道谢,你倒是客气上了。” 宋向文闻言莞尔一笑,道:“这笔糊涂账咱们后面有空了再算,你且先找点什么能吃的,给我和果果垫吧一口。 从中午到这会儿,我们俩可是滴米未进,滴水未沾。” 宋苗一听这话,转身就往厨房钻,把网兜往碗橱顶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火一烧,锅一刷,油一倒,打两个鸡蛋煎一煎,掺上一大瓢水。 无意间瞥了一眼眼巴巴看着的两个儿子,宋苗牙一咬,心一横,水开下盐以后,直接把一斤的面条下到了大铁锅里。 拿出一个大盆和三个碗,打上简单的调料,掺点面汤,等到挂面挑起后,能从筷头顺利滑落,宋苗快速的把这一斤的面条捞起来,分成完全不对等的四份。 三碗面条则递到了三个孩子跟前,大盆则送到了宋向文手上。 三个孩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宋向文却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面条,散着热气。 等到宋南星吃得七七八八,宋向文这才把一大筷子面条和几块鸡蛋挑进宋南星的碗里,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宋南星看着碗里冒出来的面条和鸡蛋,愣了一下。 宋向文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催促道:“快吃,待会儿坨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看天看地看空气的宋大志、宋苗夫妇,默默的接受了自家重女轻男,自己毫无人权和地位的事实。 这年头,晚上可没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吃完饭、刷完碗、闲聊上几句,惦记着灯油钱和第二天的事儿,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活动--睡觉。 第二天一早,白露未曦张仁德就背着装有药锄的背篓,来接宋南星一起上山了。 路线自然还是宋南星制定的,从后院小门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大峰山跟前。 以前这里并没有路,只是宋大志等人走多了,这里也就有了路。 张仁德跟着宋南星上了好几趟山,寻常的药材大都是认识的,不用宋南星过多提点,就能稳准狠的把大部分药材收入囊中。 当然,如何利用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再次种植和繁衍等问题,还得宋南星小朋友指点一二。 黄连、青蒿、山银花、枳壳、枳实、佛手、贝母、淫羊藿、续断、五倍子、党参、天麻、石斛、牡丹皮、金钱草、栀子、黄柏、虎杖、葛根、杜仲、独活、陈皮、橘红、白芷、紫苏叶、白果、玄参、木瓜、野菊花、厚朴、大黄、乌梅、使君子、吴茱萸、川楝子、巴豆、半夏、白术、补骨脂、骨碎补、石菖蒲、紫菀、牛膝、木香、灵芝、桔梗、黄精、粉葛、银杏叶、延胡索、前胡、菊花、金荞麦、青果、艾叶、川芎、百合、丹参、麦冬…… 张仁德从一个都不认识,到如数家珍,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而已。 等他又双叒叕按照宋南星的吩咐,把石菖蒲按照宋南星的吩咐,挖取母株,将根茎切成带2-3个芽眼的小段覆土压实在山里的小溪边,宋南星瞥了一眼他那个满满当当地盘背篓,满意的开了口。 “今天就这样,先回去吧!” 张仁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山,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宋南星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你劝人爬山,说对身体好,别人不当一回事儿;你跟人说,跟我山上找药材,卖了咱们平半分,别人的劲头可能比你还大。 譬如,张仁德。 自从折戟沉沙之后,就乖乖的走上了宋南星给他安排的赚钱道路,再也没有从宋南星的“贼船”上下来过。 宋向文离开半个月,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都只能忍着。 如今宋向文一回来,十里八村的病患全都围了过来。 直到宋南星和张仁德从大峰山回来,前面的走廊上还站满了人。 张仁德见到这种情况,眉头就是一皱。 猫着腰进了后院,寻摸到一个空的大号竹簸箕,直接把背篓里的草药往簸箕里面一扣,转身又溜了出去。 看那样儿,应该是又进山了。 宋南星小朋友人小力微,也拦不住啊!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端上自己的小板凳,拽过两个小竹篓,分药材咯! 白芷、川穹、甘草、连翘、金银花、菊花、柴胡、大黄…… 宋南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宋向文什么时候送走了病人,什么时候接过了张仁德再次送过来的药材,什么时候坐到对面帮忙一起分起来,她是一概不知。 宋苗收了工回来,看到专心分药材的爷俩,摇了摇头,干脆利索的做起了晚饭。 天气越来越热,宋苗干脆煮了一大锅绿豆稀饭,又拌了点小凉菜,就算是一餐。 等到宋大志接上宋立夏和宋小满回家,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绿豆稀饭和小凉菜,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放在宋家村也不算磕碜,但是……是真的吃不饱啊! 看到宋大志眼里实打实的嫌弃,宋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玩意儿吃不饱,但家里只有这么个条件,她能怎么办? “明天蒸红薯干面窝窝头?” 听到这话,宋大志的胃一阵翻涌。 “别!那红薯干用河沙炒一炒,直接当零食吃吧! 我明天一早,去把水潭那边的芋头挖回来,中午箜饭吃。” 宋苗小声叮嘱道:“芋荷杆也别落下,用酸辣椒炒一炒,下饭着呢!” 宋大志“嗯”了一声,坐到了饭桌上,认命的喝起了清得可以照出影子的稀饭。 宋苗挨着宋大志坐下,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说道:“我听队长媳妇说,公社同意给每人分一分的自留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苗不是个消息灵通,爱传小话的,连她都知道,这事儿十里八村基本上也就都传遍了。 宋向文接过话茬,道:“今天听了一耳朵,大概是有这么个意思。” 宋苗和宋大志一听这话,那叫一个两眼放光。 第三十二章 富裕?! 很快,小道消息就变成了政策,落实了下来。 每个人分到了一分(0.1亩)自留地,宋向文和宋大志虽然住在一处,但却是两个户头,分的地居然不在一块儿。 宋向文的那一份的紧挨着他们的宅基地,宋大志一家五口分了五分地,却离他们家宅基地八丈远,要想种地,还得跨过整个宋家村。 宋大志这可就不乐意了,跟村里相熟的几家都商量了个遍,到底是把地换了换,换到了隔了两根田埂的宋巧姑家附近。 自打有了这几分地,宋大志和宋苗立刻琢磨开来。 虽然红薯产量高,但见天吃红薯,不是红薯稀饭、就是红薯片汤、煮红薯、烤红薯、红薯干、红薯干面窝窝头……真是吃得人心(胃)里发烧,嘴流清口水。 宋大志和宋苗可以种胡萝卜、大白菜、水白菜、萝卜、黄瓜、空心菜、豆角、胡萝卜、菠菜和苋菜、韭菜、小葱、大蒜……却决计不肯在自留地上种红薯。 没办法! 吃腻了,或者说是吃伤了! 自打有了这几分地,宋大志和宋苗愈忙碌了。 当然,也有可能不仅仅是忙那几分地。 反正,他们家的饭桌终于摆脱了土豆和红薯长期统治的局面,品种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再加上宋大志时不时的“夹带一点私货”,他们家的饭桌子上虽然还是没有太多荤腥,粗粮永远比细粮多,但比起其他家庭,也称得上是“相对富裕”了。 没听到宋大志和宋苗,见天的叮嘱宋立夏和宋小满,不许出去炫耀伙食么? 当然,他们家餐桌上的百花齐放,离不开赵文义和陶兰芝夫妇的大力支持。 自打赵文义到了南方海岛,一家人算是彻底的得到了解放。 海岛的人员成分简单,除了一部分地方群众,就是驻地官兵。 虽然陶兰芝的成分稍微差了一点,但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政委和参谋长。 看在赵文义舍了升职加薪的。计划,也要保陶兰芝,政委和参谋长多多少少也得给赵文义一点面子,隐瞒一下。 如此一来,陶兰芝周遭一下子就和谐了。 虽然身体还是不大好,但心理压力却实打实的少了一多半,陶兰芝很快就和家属院的嫂子们打成了一片,并积极的参与到赶海、晒海货的集体活动中去。 因着陶兰芝的成分问题,和他们家走的近的,也就只剩下赵文忠和宋向文、宋大志了。 赵文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又处于被人盯着的敏感时期,赵文义和陶兰芝可不敢给他添麻烦。 于是,陶兰芝晒的海货,一多半的都成了年节礼,寄过来给了宋向文和宋大志。 当然,宋向文和宋大志也不是那种不懂礼的。 每年分下来的红薯,他们家都会做不少苕果儿。 这玩意儿有点像如今干果铺子里卖的脆红薯干。 将红薯蒸熟后,切成筷子头般粗细、两寸长短的条,晾干后,先用江边干净的粗沙下锅炒热,然后下红薯干混同翻炒,直到将苕干炒脆,再筛去砂砾即可。 原理有点像北方的鹅卵石烙饼,只不过宋家村这头用的是导热性更好的粗沙。 做苕果儿听着简单,实际不然,比如淘河沙,炒河沙就很繁琐。 另外,峰山大队的冬季多为阴天,一般立冬和小雪间会难得有点冬阳,但也是那种温温吞吞的阳光,晾晒就要时时翻动,否则晒不干,会发霉。 若遇上接连几个阴天,更是每天做完饭后,就得将大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再把簸箕放上去,借灶膛余热将红薯干烘干。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其实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正因为做苕果儿费时费事,一般人家做得不多。 也就成了赵文义念念不忘的家乡味儿。 除了苕果儿,还有红薯淀粉和橡子粉,都成了宋家村特产。 两家人靠着这年节时候,一来一往的包裹,维系着很难述诸于口的友情和亲情。 丰富家庭餐桌的,除了赵文义夫妇,还有张仁德。 无论哪行哪业,拜师学艺都得免费给师傅干三年活,那是做牛做马,却一分收益都没有。 但跟着宋向文学艺,却没有这份限制。 虽然大多数时间,宋向文都把他丢给了宋南星,但小姑娘年纪虽小,能力却是一等一。 关键是,采到的药材,不管收益多少,都是他和宋南星五五分成。 投桃报李,张仁德采了蕨菜、薇菜、折耳根、野葱、荠菜、血皮菜、刺龙苞、洋荷、香椿芽、花椒芽、水芹菜、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柴胡、何首乌、苦麻菜、灰灰菜、野豌豆、艾叶、山竹笋、魔芋、菌菇等野菜,也会分“宋南星”一半。 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晒成菜干,都极大的丰富了他们家的餐桌。 再说了,郑远成这干爹也不是白当的,三不五时就会托人带回来点粮食和糕点、糖果,给仨孩子“补一补”。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都会在宋立夏和宋小满上学去了以后,被一些重男轻女的大人,偷偷塞给宋南星。 宋南星小朋友就成了十里八村吃得最好的小朋友,没有之一。 甚至,宋南星小朋友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宝箱”--一个金鸡饼干的盒子。 没办法,谁让宋南星小朋友是一个有收入,还能留存住零食的小朋友,必须有自己的“保险箱”啊! “保险箱”固定在家里的大衣柜门上,还加装了一把小铜锁,铜锁的钥匙连着家里的钥匙一起,被编在一根红绳上,挂在宋南星的脖子上。 所以,宋南星小朋友也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走路带响”的小朋友。 别的小朋友羡慕不已,宋南星却不喜欢听这死出,强烈要求宋苗给自己的上衣胸口处添一个口袋。 不为别的,就为了装钥匙。 别的小孩这么说,家长十有八九会说:“我看你才像口袋。” 可宋南星的家长,宋苗同志,毫不犹豫的就照做了。 还怕宋南星觉着不好看,特地给她绣了小花、小叶子,可爱得不行。 第三十三章 强人所难 只是宋南星小朋友的长势太快,宋苗辛辛苦苦绣花的上衣,最多就能在宋南星身上呆一年。 等下一年,窜了一头的小姑娘,就穿去年衣服,就有一种穿七分袖、七分裤的窘迫感。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想着接一截什么的,甚至宋立夏和宋小满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轮到宋南星小朋友这儿,宋向文和宋大志可就不乐意了。 再加上一个偏心眼、又舍得出钱出票的干爹郑远成撑着,宋南星小朋友硬是没有穿过任何一件带布丁的衣服。 甚至,还有那多孩儿的家庭,尤其是有小女孩子的家庭,还会巴巴的找上宋苗,想要匀一点宋南星的旧衣服。 当然,不白给。 红薯什么的,管够。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成全大家咯! 红薯再烧心、反酸,那也是救命粮。 没见李桃花,不,是桃源村的所有人,每年都要拿细粮到宋家村来换么? 宋南星也感慨万千,可她并没有掌握农业科技研发方面的技能,只能不动声色的在大峰山种一些淀粉多的药材。 譬如,山药、葛根、茯苓、薏苡仁。 虽然不能代替米面,但也能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让人垫吧一口,解一时之急。 只是,十里八村的村民似乎都不识货。 宋南星辛辛苦苦耕耘了两三年,最终这些药材还是落到了她和张仁德手里。 当然,也有一部分出现在了他们家的餐桌上。 清蒸山药、清炒山药、拔丝山药、山药排骨汤、葛根粉鸡蛋饼、葛根红豆糕、凉拌葛根粉…… 怎么吃,都觉得比红薯好吃。 连带着张仁德家的餐桌都丰富多了,不再是红薯配红薯。 随着张仁德的采药、种药技术的日趋成熟,宋南星开始逐渐放手。 三年期满,宋向文大手一挥,宣布张仁德出师,顺利给他和宋南星解绑。 当然,采药的收益,宋向文也是一分不落的全部给了他。 只是分门别类晾干就行的药材还好,遇到需要炮制的药材,张仁德还是只能求助于宋南星这个“小师姐”。 宋南星偶尔搭一把手,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跟着宋向文习武、看书和出诊。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习惯了宋向文身后的小尾巴。 乡下可没有城里讲究,行医资格证什么的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宋南星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在把脉、辩证、药方的应用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一般的毛病,根本难不倒宋南星。 等到宋南星的手劲渐渐练出来了,宋向文便渐渐的把正骨和针灸的活儿交到了宋南星的手上。 为了激励宋南星,宋向文甚至特意为宋南星定制了一套四十九根的银针。 渐渐的,宋南星也就有了“小先生”的称呼。 再加上每年春末夏初、秋末初冬的时候,宋向文都会带宋南星去军医院坐诊一阵。 军医院里“小神医”的名头,也渐渐的打响了。 只是这样,宋向文还不满足。 听说,上级了解到中国卫生技术人员的情况,对于农民常见病治得少、多发病治不好、急病重病治不了的矛盾很是不满,安排军医院务必要为地方培养一批接受短期培训的农村医疗工作人员。 宋向文想都没想,带着宋南星就去了。 问? 就是交流学习! 宋向文打什么小九九,郑远成还能不清楚? 正巧军医院忙不过来,郑远成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教授”人选,宋向文就自投罗网,郑远成当然不会放过他。 在这个药品匮乏的年代,能配发给这些农村医疗工作人员的,通常只有红汞、碘酒、阿司匹林等有限的药物。 靠这些治病救人,根本不现实。 与其让他们学西医,还不如跟着宋向文学点中医,去山里面找点草药,跟着宋向文学点针灸,作用肯定大得多。 一向老谋深算的宋向文,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 被迫走马上任的宋向文,第一时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农村医疗工作人员,必须在农村就地选拔;要能认字,有一定的阅读写作能力;要家庭出身好,思想觉悟高,劳动积极;要优先从农村土医中选拔。 标准? 宋南…… 趁着最后一个字还没有从宋向文嘴里秃噜出来,郑远成一把捂住了宋向文的嘴。 以宋南星为标准,这培训班就不用开了。 “上级的要求是: 初步了解医疗知识。 在广大农村地区普及爱国卫生知识、除“四害”。 同时缓解乡村缺医少药问题。 另外,来的都是农民,他们不能脱产,培训期越短越好。” 宋向文瞪了郑远成一眼,毫不留情的拍开了郑远成的手,瞪了他一眼。 “怎么短?三年够不够?” 郑远成蹙着眉头,艰难的开了口。 “上面希望的是,三个月!” 宋向文一听这话,差一点跳了起来。 “三个月,能干嘛!” 培养一个医生不光要有医学知识,还要有临床经验。 别的不说,就宋南星小朋友,博闻强记,三岁就能背汤头歌,四岁就跟着宋向文学把脉、辩证,可现如今六岁了,还没能独立行医呢! 如今,给他一群“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让他三个月搞“速成”。 玩儿呢! 郑远成也知道这事儿不太靠谱,可上级发布的任务,他总不能当看不到吧! “先教人体构造,传染病防治和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 指望他们能像大医院的医生那样去给病人诊治是不切合实际的,解决一些简单的头疼脑热问题,减少传染病的发生,就算立了大功。” 宋向文一听这话,脑瓜子嗡嗡的。 现在就这么个情形,明摆着根本没有这么多条件和资金来培养专业的农村医疗工作人员。 只是,让初中和高中毕业的青年,或是有点药理知识的人,只要学习几个月时间,毕业后就能当医生。 别说宋向文觉得匪夷所思,就连郑远成都难以接受。 有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是好事儿,但医生除了医德,更重要的还是医术啊! 只是,上级的任务就这么明晃晃的压了下来,郑远成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啊! 第三十四章 讲义 宋向文瞥了一眼宋南星,又想了想那糟心的三个月的培训任务,咬了咬后槽牙。 “让我再想想吧!” 郑远成点了点头,把空间留给了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南星才走到宋向文身边,乖巧的给宋向文按摩着太阳穴。 “师傅,以我的资质,想要拿到行医资格,也就晚几年的事儿。 你没必要为了我,勉强自己接这烂摊子。” 宋向文闭着眼睛,一边享受着宋南星的按摩服务,一边呢喃道:“我接下这任务,并不完全是为了你,还有A省千千万万的农民。 90%的医疗资源在城市里,剩下的部分有四分之三在镇子上,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资源在农村里。 峰山大队还有我,其他大队呢? 从农村到城里,道路遥远,交通不便,需要大半天。 如果被毒蛇咬了,劳动的时候受伤了,被敌特分子伤害了,感冒、腹泻、骨折、发烧了、生孩子需要接生了……根本不可能立刻送到县城、市里,甚至省城的医院去。” 宋南星深深的看了一眼宋向文,认识到了他藏在深处的另一面。 “现在,唯一的难点是,怎么把医学知识,通过短短三个月时间,交给那些个‘半路出家’的秀才们。 现如今,不仅缺医,还少药。西医那一套肯定不行!中医也速成不了啊!” 听着宋向文喃喃自语,宋南星突然间想起了一本被公知所诟病,却被广大网民朋友们誉为三大神书之一,由上海中医学院,浙江中医学院,浙江中医研究所等编撰,出版于1969年的《赤脚医生手册》。 这本书是一本面向基层医疗人员的实用手册,旨在提供简单有效的医疗知识和治疗方法。 不仅涵盖了常见疾病的诊断、治疗和预防方法,为基层医疗人员提供了全面的医疗指导;还详细介绍了急救知识和技能,如心肺复苏、止血包扎等,对于在紧急情况下挽救生命具有重要意义;而且还包含了草药治疗的知识,为在缺乏现代医疗资源的情况下提供了替代治疗方案。 在医疗资源匮乏的情况下,这本书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宋南星思考了一阵,又偷瞄了一眼宋向文,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师傅,你有没有考虑过搞“抗大式“训练班?” “抗大式“训练班? 宋向文眼前一亮,目光灼灼的看向宋南星。 “展开说说?” 宋南星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了口。 “咱们首周进行政治学习,剩余的七周时间学习基础医疗技能。 比如,常见症状的诊断与处理、消毒包扎、打针开药、针灸推拿等基础操作。 最后一个月,由巡回医疗队或卫生院医生现场带教。” 宋向文摸了摸山羊胡子,皱起了眉头。 “这教学时间这么短,这教学内容……” 宋南星呵呵一笑,出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 “师傅,闭门造车、大包大揽可不行,咱们得采百家之长。 儿科的常见疾病,咱们不能臆断,也不能问妇产科,不是? 专业的事儿,还得问专业的人。 咱们把各科的问题交到各科的手上,他们出人也好,出讲义也行,咱们都接受。 内容极大丰富,又不脱离群众和实际……” 宋向文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 “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瓜子好使。” 说完,宋向文立刻起身,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郑远成了。 听说宋向文肯接下这个挑子,郑远成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对于宋向文提出的那点小要求,郑远成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一扭头,郑远成就召集各科室骨干,开了一个小会。 面对郑远成发布的任务,各科室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 但听说七天之内交不出讲义就得出人现场教学,而且这人还有可能去农村带教一个月,这群人当即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宋向文的号,又出现在军医院针灸推拿科。 这一次,宋南星小朋友没有坐诊,而是坐在一旁开始埋头写字。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小姑娘在补作业,等知道这姑娘写的是针灸推拿的讲义,整个军医院都沸腾了。 等看完了宋南星小朋友亲笔写的讲义,各个科室的骨干们抹了一把脸,默默的撕了自己乱七八糟、东拼西凑的讲义,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他们也不想卷,只是输给一个六岁的小朋友……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于是,七天以后,宋南星小朋友收到了军医院所有科室的讲义。 儿科、妇产科、内科、外科……宋南星都能理解,但中药房…… 宋南星不理解,但尊重。 根据提交上来的讲义,和脑海中对于赤脚医生手册的记忆,宋南星小朋友和宋向文“商量着”编撰起来。 从简单的感冒发烧、咳嗽呕吐,到更复杂的心脑血管病,甚至核污染防护,只要讲义里面提及的,宋南星和宋向文都会用浅显易懂的词语修改和替代一番。 尤其是针灸推拿,更是成为了重点标注和反复修改的对象。 倒不是宋南星和宋向文想要掐尖,而是针灸是现有条件下,最省钱也最管用的急救方法。 治疗靠银针,药物山里寻,才是最符合A省省情的培养方式。 经过宋向文和宋南星修改后,长达300多页的讲义,最终提交给了院长郑远成。 郑远成逐字逐句的看完了这份讲义,第二天就带着这份讲义到省印刷厂,直接自掏腰包印了三百份,并让人家印好以后直接送到军医院会议室。 省印刷厂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自费印刷的,要不是郑远成带着军医院的公章,印的又是“内部学习资料”,印刷厂还不一定会搭理他。 对于郑远成提出的送货上门要求,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郑远成气得跳脚,却老胳膊拧不动国有企业粗大腿。 还能怎么办? 三天后,拿着条子来自提呗! 三百份资料,郑远成一个人可搞不定。 他想也不想,直接拉上宋向文,又找同事借了两辆自行车,这才风风火火的去印刷厂“提货”。 第三十五章 纪念 郑远成一米七三的个,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立在那儿跟个柱子似的,却中看不中用,拎个水桶都晃荡。 反倒是宋向文,也就一米七的个,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看着瘦骨嶙峋,三百份资料两只手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 三分之一绑在郑远成骑的自行车后面,剩下的全绑在他自己骑的自行车后面。 看着宋向文举重若轻的模样,郑远成内心那叫一个复杂。 “也没见你吃个啥,这力气打哪儿来的?”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要想有个好身体,每天早起一小时,跟着我练呗!” 郑远成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就你那练法,别说一小时,十分钟都能要了我的老命!” 这是,既不想锻炼,又想有个好身体? 哪有这种好事?!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蹬着自行车走远了。 对于郑远成那一声声“等等我”,只当没听见。 宋向文自顾自的回了军医院,把自行车后面的绑着的资料拎到会议室,再给自己泡杯茶。 等郑远成拎着资料,哼哧哼哧的走进会议室,看着悠哉悠哉品茗的宋向文,直接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老牛鼻子,你哪来的茶杯和茶叶?” 宋向文嘬了一口,吐出其中的梗子,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办公室啊!” 一瞬间,郑远成撕了宋向文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打不过…… 额…… 打不过! 郑远成狠狠地瞪了宋向文一眼,一把夺过了宋向文手里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又“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嘶~怎么这么烫?”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你办公室的暖水壶保温效果好呗!倒出来都三分钟了,还跟刚接上的一样。” 他也就比郑远成早回来几分钟,这茶才刚泡上,可不是烫的么! 他都只敢嘬一小口,哪知道郑远成这么虎啊! 上来就是一大口。 不烫他,烫谁? 宋向文这番话,不阴不阳的,直接把郑远成堵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过是一时气昏头,没有想到罢了。 “牛鼻子,你要不要这么损!” 宋向文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是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郑远成气得牙痒痒,却拿宋向文没办法,最终牙一咬,脚一跺,出去了。 不一会儿,军医院各科室骨干就陆陆续续走进了会议室,在郑远成的招呼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起来。 郑远成三天两头的开小会,各科室骨干都有些烦躁,对这份资料也没太上心。 瞄了一眼那目录,就直接翻到了各种科室那一处。 只是,才看了几行,各科室骨干的表情都变了,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讲义内容和他们当初写的差距不大,但遣词造句却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专有名词,变得格外的……通俗易懂。 完全不需要高中或者初中毕业的学历,只要读个高小,能识字,照着这资料来,虽然疑难杂症治不了,但那些个常见病,照本宣科都能成。 各科室骨干越看越心惊,想想这玩意儿是宋向文带着宋南星那个小朋友搞出来的,他们忍不住把翻到了针灸推拿那一部分,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们在学校专门学习过,却没有搞懂的玩意儿,现在回头再来看看这个资料,居然看懂了! 看懂了! 等到他们从资料里面抬起头,再看郑远成、宋向文和宋南星小朋友的眼神,和以前都有了明显的不同。 “院长,这资料有多的吗?卖我一份呗!” “也给我一份呗!” “溢价也行!” “对对对!” …… 大家的热情,成功说明了各科室骨干们对于这份资料的认同。 不过,…… “这就是给短期培训人员准备的学习资料,我也没想着拿出去卖……” 看着郑远成为难那样,小秦医生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直接拍桌上,抱着资料一溜烟跑了。 其他科室骨干们一看,有样学样,有钱给钱,有票给票,然后抱着资料就跑。 问? 就是科室里面忙,医疗任务重,不忍心让病人等太久。 反正,钱货两清,概不退换。 郑远成看着少了一摞的资料,以及会议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钱和票,半天回不过神。 “这……这……” 宋向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激动个啥,都没回本的。” 郑远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突然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儿…… 嘶~ 这个牛鼻子,又给他下套呢! 他印这批资料,是给短期培训人员准备的,不是拿来卖的。 他可没发行资格,要是被人给举报的话,…… 像是猜到了郑远成的想法,宋向文慢条斯理的来了一句。 “都是医院内部的人,又是他们强买强卖,告不到你身上。 只是资料再放在会议室,可就不安全了。 被人知道这玩意儿能换钱……” 不出半个小时,一份都不会给他剩的。 郑远成哪听得这话,赶紧把钱和票往身前一搂,一股脑全塞到自己兜里,然后抱起面前那一沓资料,朝着宋向文嚷嚷道:“你替我看着,我把这些资料都放到我柜里,锁起来。” 宋向文“嗯”了一声,默默的的端起茶杯,摸了摸杯壁,喝了一大口。 不冷不热,刚刚好! 完美! 这小半杯水,宋向文只喝了两口,就给干没了。 宋向文摇了摇头,提起茶壶又续了一杯。 郑远成拎完资料,热得满头大汗,正口渴呢,看到茶杯立刻扑了过来。 然后,立马又放下了! 同一个坑,他一天能跳两次? 笑话! “牛鼻子,你可做个人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冷笑道:“咋了!给你续水还续错了?” 没有证据的事,宋向文怎么可能承认? 郑远成冷嗤了一声,没戳穿他那点小九九。 “那资料,你要不要来一份?” 宋向文想了想,道:“来两份吧!我和果果都留个纪念。” 郑远成点了点头。 “成!” 第三十六章 培训 资料都准备好了,郑远成立刻通知各乡镇公社,把短期培训人员给送过来。 由于宋向文对于文化要求的标准过高,毕业以后还没有名师认证、不包分配工作、但能让你速成上岗服务八亿农民。 那年头连生产队的驴都有编制,我们这帮学员却什么都没有,逢人只能说去参加”培训班”。 于是,集一省之力,也只找到三十二个参加短期培训的人员。 当二十八个女生,四个男人齐聚军医院大礼堂,面对年龄差距足足十多岁的“同学”大家还能相谈甚欢,可看到第一排坐着那个“小豆丁”大家一时间还有点无所适从。 这……也是“同学”? 还没等大家想明白,宋向文已经穿着整齐的军装,踏进大礼堂。 看惯了宋向文的道袍,突然看到这身棕绿色,宋南星还有些不太习惯。 而台上的宋向文看着学员们的性别比,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稍纵即逝,但宋南星还是发现了宋向文的不悦之情。 倒不是宋向文重男轻女什么的,而是农村医疗工作人员需要走家串户,女孩子,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到底还是不太方便。 即便如此,宋向文还是代表军医院对大家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并致欢迎词。 简简单单几句话后,宋向文就以时间紧、任务重为由,开始了培训第一课。 内容? 当然是,学习最高指示。 备战、备荒、为人民。 应当积极地预防和医治人民的疾病,推广人民的医药卫生事业。 学习我们的历史遗产,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给以批判的总结,是我们学习的另一任务。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 虽然有些老生常谈,但却是这个时代所有培训必须要走的流程。 第一节课很重要,但却是所有课程里面用时最短的。 课后,宋向文第一时间拿出了郑远成准备的内部材料,“借”给了前来参加短期培训人员们。 书非借不能读也。 郑远成自掏腰包印刷的内部材料,可不是拿来给这些人偷懒的。 借可以! 免费发放? 想都别想! 既然是借的,那当然就得还咯! 三十二个培训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白天学,晚上抄书的“幸福”生活。 唯一的例外? 只有咱宋南星小朋友! 作为一个记忆力超群的大佬,自己编撰的书,宋南星小朋友必须是倒背如流啊! 抄书?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不过,宋南星也没有闲着。 半天得坐在大礼堂,听那些个耳朵都要起茧的话,晚上还得给学员们准备各种药材标本。 毕竟,画是死的,药材是活的。 只有让他们熟悉了A省常见的药材,并把它们用到日常的防治过程中去,这一次的短期培训,才算发挥了它真正的意义。 宋向文讲思想政治课往往一带而过,可讲到医学知识,却是一丝不苟。 要想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学完许多人一生也学不完的课程,对宋向文和培训班成员们,都是一个很具体的要求。 宋向文恨不得把这些知识,化作“十全大补汤”,给学员们灌进去。 学员们也知道,当一名医生要读很多年书,老百姓平时想都不敢想。 现在有个机会,能让她们成为医生,大家都开心的不得了,学起来也就分外卖力。 为了练习针灸,宋向文先是让他们在一沓厚厚的草纸上扎针,训练手劲。 还说,纸上能扎准了,扎皮肤就容易多了。 就在大家伙努力尝试的时候,他们摸不准来历的“小豆丁”却已经手速飞快的扎了起来。 动作那叫一个优雅,技法那叫一个娴熟,速度更是让人望其项背。 他们,这是被一个“小豆丁”给碾压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胜心刷刷刷的就上来了。 为了能尽快学好,不光在纸上扎,学员们还凑一块,互相用身体给对方当“教具”,在彼此身上练习扎针,追求穴位精准、技法娴熟。 不仅仅是为了赶超“小豆丁”,更是因为技术熟练以后,拥有了一手又快又准的扎针功夫,才有给病人下针的底气。 从内外科到妇产科,战地救护到传染病防治,中西医结合到民间验方,注射、配药、打吊针、清创手术…… “小豆丁”宋南星永远是那个学得最快,掌握得最好的。 有了这根标杆立在那里,成员们个个卯足了劲,学得那叫一个认真。 唯一不足的,大概就是大家的画功。 毕竟,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有所突破的。 这需要天赋,更需要努力。 当然,只学习理论知识,到底还是不够的。 两个月的学习期一过,宋向文只留下宋南星在军医院各科轮岗,其他三十二个培训人员,通通“打回原籍”,回到推荐他们过来的公社卫生院,让卫生员带诊。 并约定,一个月后回来汇报学习。 送走了这一批短期培训人员,宋向文转身就进了郑远成的办公室,自顾自的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等茶水咽了下去,宋向文这才发出一声暗叹。 “我的任务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郑远成想了想,点了点头。 “搞一批结业证书发一发,再来个大合照,就差不多了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笑道:“你不来个结业演讲,鼓励一下这些小同学?” 郑远成想了想,淡淡的说道:“到时候来看呗!” 这是,不情愿的意思? 宋向文略一琢磨,就回过味来。 郑远成这个从小接受系统教学的人,对于这些“半路出家”,临阵磨枪的短期培训人员,未必有多放心。 郑远成愿意给他们办法结业证书,拍个大合照已经是“仁至义尽”,演讲……还是算了吧! 这年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才能不错。 毕竟,人心隔肚皮。 万一,出了点什么纰漏…… 宋向文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有这种想法,我也能理解。” 只是嫌麻烦的郑远成,完全不知道宋向文脑补了些什么,只知道宋向文认同的问题,就绝对没有问题。 第三十七章 分享会 其他三十二个培训人员怎么样,宋向文并不清楚,但宋南星小朋友的轮岗情况,宋向文却是看在眼里。 小丫头是有些天赋的。 进入急诊科第一天,就遇到一场大型车祸。 车祸伤基本上都是群体伤,且伤员几乎都存在多发伤,伤情复杂、致命伤隐匿、进展快,致死、致残率高,且车祸伤病人及家属情绪急躁不安,对急诊科乃至整个医院的医疗救治系统的高效衔接、诊疗能力均是重大考验。 急救部主治医师雪梅提上急救药箱就往救护车上跑,宋南星小朋友赶紧跟上。 一辆大巴车侧翻在地,大部分人都已经撤离,但司机和副驾驶座位上的乘客,以及一对老年夫妇却因为伤势过重,陷入昏迷,滞留在车内。 宋南星瞥了一眼被大家当做出入口的车窗,毫不犹豫的拎着急救箱就钻了进去。 确定患者位置,及时施针止血,配合消防员把有脑卒中损伤昏迷的患者转移到救护车上,送回军医院进行紧急治疗。 患者的伤势非常严重,雪梅主任顾不上宋南星,一边实施抢救,一边让司机载着她和患者往军医院赶。 到了军医院,立刻组织了紧急抢救,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手术,终于将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等雪梅主任想起宋南星,宋南星已经在附近“支起了摊子”,靠着那个急救箱,把患者安置得稳稳当当。 打那以后,雪梅主任逢人就夸宋南星临危不乱,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一流,天生就是吃医生这碗饭的。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当宋南星腰穿一次出水,缝皮操作娴熟又美观,一向挑剔的神经外科冯主任都赞不绝口。 军医院上上下下,对宋南星小朋友的态度都变了。 以前,那一声声“小神医”,多多少少都带了点调侃。 现如今,这一声声“小神医”,多少带了点真情实意。 军医院医护人员的态度,严重影响了患者们的态度,宋南星凭实力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宋南星小朋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其他的“老同学”也没有闲着。 就这么忙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结业这一天,大家伙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不,大礼堂一见面,大家就凑在一起讨论了起来。 大家讨论得太过热烈,以至于郑远成拉着宋向文走进大礼堂那么大的动静,大家伙都没有听见。 郑远成拉着宋向文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家并没有说闲话,而是紧张激烈的讨论病人和病情,郑远成眼珠子一转,心里突然有了计较。 他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等大家安静下来,郑远成才开了口。 “我是军医院的院长,郑远成。 第一次见面,本来应该讲点什么的,可刚刚听了你们的发言,我觉得你们讲得比我好多了。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改改主题,把我的个人演讲变成大家伙的实习分享会。 拉进一下大家的距离,也丰富一下大家的经验。 咱们男士占比少一些,但不妨碍起个先锋带头作用嘛! 那一位先来?” 四位男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大家还是把目光落到了话唠肖波身上。 肖波挠了挠头,最终还是第一个站到了台子上。 “大家都知道,我家老人是医生。 队长说,门里出身自带三分,把我送了过来。 虽说是门里出身,我却只学会了一样,给人涂红药水。 因为红药水又叫二百二,十里八村的都戏称我为“二百二”。 我心里也知道,只会涂红药水的医生,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即便来了军医院,跟着宋先生学了两个月,我的心里也没底。 回到咱们公社卫生院,也是怯怯的,老医生叫我做啥我做啥,一点主观能动性都不敢有。 直到有一天接诊个疼得打滚的老乡,我拍桌子说是急性阑尾炎。 可公社的老中医白我一眼:“让打两针青霉素观察观察。” 我胆子小,也没敢反对。 结果,半夜还得我操刀手术刀,手术室的灯光下,躺在托盘上那化脓的阑尾证明了我的正确性,也树立了我的信心。 我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真的学到了东西。” 大礼堂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却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满满的认同感。 肖波带了个头,大家伙也少了几分拘谨,谈论起了自己这一个月来学到的经验和教训。 胡一山说自己跟着区卫生院的名医曹麟先生去出诊的时候,遇到需要给注射器材消毒。 按要求,是要将针头放在铝合金制的消毒盒里消毒。 消毒盒有大有小。大的跟蒸饭盒差不多,可以煮输液皮管;小的长方形,两头圆角,只能煮一支针筒几枚针头。 消毒需要煮沸15分钟以上。 那时候手表是奢侈品,连时钟也罕见,怎么控制时间呢? 曹医师的诀窍是:点支烟,安闲地抽完就可以了。 李晓凤所在的石碑公社比较偏僻。 因为一般情况家属都已经预先跟医生说过了,只需简单问一下病人再给病人量体温,准备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至于听诊? 如果肺部有异常,带诊的医师就会把听诊器给你,叫你听,告诉你,这个是湿锣音,还是干锣音,可能是什么病的症状。 诊断完毕,十有八九要打针。 病人的想法很奇怪,与常人不同。 你说他是小毛病,吃点药片就会好,不需要打针。他死也不相信,就认为他的病是死病,你们不舍得花冤枉钱。 给病人打针的同时,我们还费尽口舌好说歹说,平复病人焦躁的心理。 有时真的需要治疗,有时只是给病人安慰。 石碑公社缺医少药,但归根结底,还是缺钱。 谢垚第一次出诊,是本大队王老伯劳动时划伤了阴部。 这在大地方只是平常稀松的事儿,可在公社那种小地方,却是是破天荒的事。 当王老伯捧着阴部冲进外科室,当即就把女医生吓跑了,还是谢垚见势不对,赶紧“脱岗”来紧急处理。 这段“佳话”,现在还在他们公社传颂。 如果没有了下一个更刺激的传说诞生,估计这事儿能够在公社传大半辈子。 第三十八章 礼物 论虎,还得是王小红。 王小红学成以后,一回家,就发现隔房的二嫂的身子有些沉,便不由自主过去与她拉开了话。 “可是有了?” “嗯。” “啥时的?” “你给咱算算。” 王小红很准确地算出了预产期,全家人那叫一个佩服,并提出了想让她帮忙接生的要求。 王小红一方面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另一方面也是职责所在,没有犹豫就欣然同意了她的要求。 既然答应了人家,王小红开始了准备:手里翻着书,脑子里复习着老师讲的接生操作要领。 可当王小红按照所学知识给二嫂开始产前检查,却发现胎儿成了屁股朝下。 按讲义所说,此时的孕妇必须要膝胸卧位,以纠正胎位。 从此二嫂开始了每天两次的受罪——床头撅着。 但为了胎儿能正常娩出,她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只能受着了。 还好,配合着王小红的针灸涌泉穴,胎位很快正了。 并于三天前,瓜熟蒂落,产下了一个五斤半的大胖小子。 当婴儿特有的嘹亮啼哭声响满了整个屋子,王小红把粉团团的小婴儿交到二嫂的手里时,心里的喜悦和自豪是无以伦比的。 最离奇的,当属敖东的经历。 夏坝公社条件困难,卫生所居然连个手术室都没有,还是敖东带着人亲手搭建的。 他们先拿高粱秆搭起简易的房子,再拿塑料布给它蒙起来。 随后,撒上大量的硫磺、福尔马林消毒,等估摸着细菌差不多没了,人再进入室内手术。 除了自建无菌室,敖东还在老医生的带领下,自制药品。 洗安瓿瓶、灌药、消毒、压药。 敖东的三观真是碾碎了再重组。 为了保证这种自制药的安全,夏坝公社卫生院还养了兔子。 捣鼓出药来后,先注射给兔子,看看兔没事,他们再注射给自己,自己也没啥反应,这批药才能用在老乡身上。 别看夏坝公社卫生院条件不怎么,但忙的时候是真的忙。 几台手术同时开展,五六个老乡依次躺好,消毒、麻醉、切开皮肤,老医生和敖东轮流持刀,依次实施摘除或者切除病变的部位,再进行缝合。 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无菌室”,居然没出过一场“医疗事故”。 敖东的手术水平,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得到了极快的提升,甚至可以和军医院工作了两三年的外科医生相媲美。 当然,除了讲自己,也有讲别人的。 每个公社卫生院,都有身怀绝技的奇人。 后桥公社卫生院的药工郑先生70多岁,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就靠双手当眼。 不管什么中药只要到他手里,他就知道这是当归还是白术。 他切的饮片,薄得透明。那槟榔的饮片花纹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举人坝公社的药师牟先生,称药的水准比起bJ卖糖的张秉贵“一抓准”来毫不逊色。 可人家张秉贵是论斤的,牟老先生抓总是药是论“钱”的,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关键是人家还很谦逊,每当有人夸奖,牟老先生谦虚地说:“手熟而已。” 听着学员们的讲述,宋向文和郑远成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他们满腹牢骚的接下了这个“不合理”的任务,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找到了这个任务存在的合理性。 大家你争我抢的结果,就是,最后只剩下宋南星。 感受到大家投向自己的目光,宋南星施施然站了起来,笑道:“大家都讲得很好,我就不献丑了。 作为培训班里最小的学员,一直以来都很受各位“老同学”的照顾,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一向低调谦逊的宋南星,突然拿“礼物”砸人,“老同学们”一时间还有点无法接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宋南星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直到宋向文替宋南星把礼物拿出来,一一分发到“老同学们”的手上,大家伙齐齐笑了。 三十二个“老同学”的笔记本上,有三十二种不同风格的“画作”,只是他们画的草药,时间一久,就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里面画的草药是草本还是木本,互生还是对生。 拿着这个去挖草药? 不敢想! 根本不敢想! 是的!宋南星送给三十二个“老同学”的结业礼物,就是讲义里面所有的图。 包括并不限于解剖图和常用药材。 只是宋南星“能力有限”,没郑远成那本事,只能油印。 但也足够让“老同学们”欣喜若狂了。 “小同学,你这礼物,可是送到了我的心坎上。” “无以为报,能不能拿草药抵?” “照着你笔记本上的图找的那种?” “你别害人害己!” …… 毕竟,大多数的草药都要他们自己去采挖。 尽管可以请有经验的药农带路,可分不清,认不出却不成。 就他们自己画的图,可不敢拿实物来比对。 宋南星给他们准备的礼物,是真的送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有了这本图册怕,他们只需要努力,区别鉴定,掌握特点,一定能实现药材自由。 这可是终生受用不尽的“礼物”,没看那感性一点点女同学,眼泪都已经噼里啪啦往下掉了吗? 感动? 不,完全不敢动! 生怕眼泪滴图册上面,把图册弄花了,以后没得用。 因为这个礼物,宋南星小朋友的地位得到了明显的提升,也就比授业恩师宋向文略微低那么一点点,成为了三十二个“老同学”心目中无法取代的存在。 大家恨不得拉着宋南星小朋友,念一段“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再磕几个头,一起拜个把子。 就凭这赠图册保饭碗的恩情,这三十二个“老同学”妥妥的成为了宋南星的人脉。 还是那种他有一口干的,就绝不会拿一口稀的来糊弄你的那种人脉。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就连郑远成老爷子都只能说声“佩服”。 第三十九章 任务 大家感动的时候是真感动。 可当看到姗姗来迟的摄影师,得知要拍大合照,大家也是真郁闷。 尤其是那些个平时特别在意形象,此刻却哭肿了脸的小姐姐,此刻对宋南星小朋友那真是又爱又恨,表情要多扭曲就有多扭曲。 宋南星见势不对,赶紧的跑去给各位感性的小姐姐们打热水,洗脸、敷脸。 就宋南星这眼力劲,小姐姐们的好感度直接拉满,好吗? 四个男同学都给看呆了。 合着,自己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小姐姐们恢复了原本的美貌,拍下这极有纪念意义的大合照,军医院第一届短期培训班就这么顺利结束了。 因为培训的效果显着,在各公社的强烈要求下,迅速开办了第二届培训班。 作为优秀教员,宋向文就这么被扣留了下来。 为了安抚宋向文,也为了继续保障峰山大队的父老乡亲们的健康,宋南星被郑远成派车送了回去。 峰山大队的父老乡亲们听说宋南星回来了,忙不迭的往她们家药房涌。 宋南星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投入到了紧张的治疗过程之中。 别看宋南星年纪小,但医术却并不比宋向文差。 十里八村的头疼、牙疼、腿疼、关节疼……就没有宋南星治不了的。 针灸、刮痧、西医、中医,只要是能治病的,宋南星都能“拿来用”。 而且,她还创造性地将艾灸与西药结合,成功治愈了多例慢性胃病。 这种方法既节省了医疗成本,又适应了农村实际情况,引得郑远成巴巴的派了军医院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内科大夫王杰,过来跟宋南星取经。 和王杰一起过来的,还有上完两个月课程的宋向文。 宋向文那熟悉的道髻,配上那一身棕绿色,有一种让人觉着陌生又熟悉的割裂感。 但大家还来不及适应宋向文的改变,就被宋向文身后的王杰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听说王杰是来跟宋南星学习经验的,大家伙眼珠子和下巴都快掉了,对于宋南星的医术,又有了新的认识。 宋向文前脚把王杰介绍给了宋南星认识,后脚就带着宋南星出了门。 宋向文大老远从城里跑回来,可不是为了给王杰当介绍人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当然是宋南星小朋友的学习。 宋南星小朋友已经六岁了。 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在这个年纪开蒙的,宋南星也必须去学校镀个金,把文凭拿到手。 只是,宋南星毕竟不靠这个文凭吃饭,她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宋向文自然得为她谋划。 这不,百忙之中抽了个空,第一时间就拎着好酒,带着宋南星小朋友找老友--峰山小学的校长谭毅“叙旧”来咯! 这一顿饭,直接从中午十一点半,直接吃到了晚上七点钟。 期间,“等得无聊”的宋南星,一连做了好几套,最终跳级成为了二哥宋小满的同班同学。 并且,还是只挂名,不上课,由宋小满负责通知前往考试的那种。 宋小满同学梦寐以求的小学生活,宋南星小朋友不费吹灰之力,就完美的替他实现了。 而他自己,除了要为自己学习,还要为宋南星“坐班”。 宋小满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南星小朋友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附带三颗大白兔,才把他给哄好。 王杰看着六岁小女孩反过来哄八岁小男孩这“倒反天罡”的一幕,整个三观都碎了。 等他好不容易把三观重塑了一番,宋向文又给了他一个新的刺激。 宋向文之所以能够从军医院抽身,回到峰山大队,原来是带着任务的。 原来,A省爆发了血吸虫病。 血吸虫病是一种长江中下游地区广泛流行的寄生虫病,人体多通过皮肤接触含尾蚴的疫水感染,会引起肝脾肺等多脏器损害。 宋向文所在的峰山大队临近清河,也属于血吸虫病高发区。 上级要求各级卫生院开展群防群治工作,宋向文作为峰山大队的卫生员,自然也不例外。 群防群治的第一步是普查,普查的第一步则是收集大便。 这样的“臭”事,宋向文可不舍得宋南星去做,但对于王杰,宋向文却毫无怜惜之情。 每天一早,宋向文就带着王杰挨家挨户地收集大便(必须每家每户的每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先把每个人大便分别包好,写上名字,然后送去公社指定地点。 村里好几十户人家,多半都不愿配合:“拉个屎还要包起来?” 嫌烦。 干脆扯谎,说没有拉。 也就是宋向文和王杰一次次地去,大家伙觉得不好意思,才配合留大便的。 大便送到指定点后,还要把大便倒在一铁丝网大漏勺中(不像现在粪检取一点点,而是全部),下面置放个盛满水的烧杯(标上姓名),然后用棍子搅动大便,把残渣滤掉,再把杯里上面澄清的液体倒掉,留下沉淀物送去给专业人员查找虫卵。 这工作进行了十几天,没口罩没手套没任何防护用品,当然更不会有任何补贴。 不过,这次普查峰山大队还真查出了两个患者,后来都去集中治疗了,也算没有白忙活。 虽然“臭活”有人替,但宋南星也没有闲着。 她要响应主席的号召,参加消灭血吸虫病,由区、公社有关部门组织到上垟等地怀疑有血吸虫宿主钉螺的溪滩河岸寻觅钉螺。 此外,还要负责打防疫针。 疫苗是免费发的,主要有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三联疫苗、乙脑疫苗、卡介苗,还有糖丸。 其实糖丸的全名是脊髓灰质炎活疫苗糖丸,这个可就是“福利”了。 小朋友都很喜欢宋南星给他们“派糖”,不像前面的拿针拿刀,搞得“哭爹喊娘”。 甚至还有宋家村的小朋友,跑来跟宋南星套近乎,就是想要多吃一颗糖丸,搞得宋南星哭笑不得。 不过,是药三分毒。 记忆力超群又有原则的宋南星小朋友,可不会乱给。 这也让宋南星小朋友得罪了十里八村的“小伙伴”,成为了没人跟她玩儿的“孤家寡人”。 第四十章 泡椒竹笋 在宋南星看来,“孤家寡人”什么的,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眼里的大问题只有一个,出夜诊。 她年纪小,走路本来就慢。 背着药箱出夜诊,那更是慢上加慢。 偏偏上级要求她得跟着宋向文一起,去查血丝虫。 查血丝虫得半夜突袭村民被窝。 夏夜田埂上,大家左手电筒右手玻片,三步摔稻田,五步喂蚊子。 老乡开门时总满脸惊恐:”赤脚医生比鬼还吓人!” 但还真有人披着棉被配合采血:“大夫,查完能给我孙子看看夜哭症不?”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不就是一个夜哭症,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医咯! 小小银针闪金光,千年铁树开了花,哑巴开口都能说了话,还能拿夜哭症没办法? 小小肠胀气,拿捏! 查完血吸虫,又查血丝虫,臭活、累活都让王杰遇到了。 所以,学习任务一完成,王杰立马包袱款款往镇上的车站跑。 那狼狈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模样,看得大家又好气又好笑。 “城里的医生,就是娇气!” “能在咱们乡下地方呆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要不是宋先生和小先生,咱们指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人家呢!” …… 听着父老乡亲的话,宋南星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她扭头看向宋向文,沉声道:“师傅,培训班还开吗?” 宋向文点了点头。 宋南星想了想,道:“能加一个张仁德吗?” 宋向文闻言就是一愣。 “你怎么突然提这一茬?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乡下人人多嘴杂,宋南星的年纪又小,宋向文有这方面的怀疑,不要太正常。 然而,宋南星却出乎宋向文预料的摇了摇头。 “农村医疗工作人员的缺口太大,张仁德虽然只有高小的文凭,却认识大部分本地的药材,有一定的基础,是个不错的苗子。 再说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小小的峰山大队,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们爷俩? 咱们总得给父老乡亲们留条后路不是?” 宋向文深深的看了宋南星一眼,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亲自找上张仁德,聊了很久。 新一轮的培训班即将开始,这一次肯定不赶趟,宋向文也没有催促,而是给张仁德留足了考虑的时间。 只是,宋向文错误估计了形势,张仁德并没有考虑太久,当天晚上跟家人沟通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找了过来,给了宋向文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仅张仁德积极寻求上进,还试图带上了他媳妇宋巧姑一起进步。 宋巧姑不仅具备初中毕业的学历硬件,还有多年的“助产士”经验,比张仁德更符合参加短期培训班的条件。 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亲戚”,宋向文能帮一把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 “你们两口子同时脱产,家里吃啥用啥?” 张仁德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尴尬的挠了挠头。 宋向文也没太为难他,而是给他出起了主意。 “你先跟大队打申请,通过以后,你再带带你老丈人和媳妇。 采药这活又没有多难,你都能三个月上路,他们估计也差不离。 等你报道学习去了,他们正好接过你的担子。” 如果宋巧姑在认药识药上面有天赋,他培训班结业后,宋巧姑再去申请也不迟。 如果宋巧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跟着宋秦氏也不算太磕碜。 张仁德听懂了宋向文的潜台词,耷拉着脑袋回了家。 宋巧姑在家忐忑不安的等了半天,看着张仁德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咯噔。 许是心理预期比较低,对于宋向文的建议,宋巧姑不仅接受良好,还连连夸宋向文考虑周到,甚至还特意做了她最拿手的泡椒竹笋,送给宋向文做谢礼。 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宋巧姑的泡椒竹笋那是一绝,宋向文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宋苗见宋向文好这一口,不仅把这份泡椒竹笋用玻璃罐给宋向文装好带上,甚至还巴巴的跑到宋巧姑那儿问了方子。 这个天的竹笋早就过了季,宋苗为了满足宋向文那点偏好,巴巴的拉着宋大志和宋立夏、宋小满,跑去大峰山深处的竹林里挖笋。 家里“几个壮丁”,对此安排,居然毫无异议。 经此一役,宋南星对自家师傅的家庭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泡椒竹笋半个月就能成,宋向文却得在军医院呆上两个月才能回家。 为了让宋向文能够吃上一口新鲜的家乡味儿,宋苗毫不犹豫的把宋大志给撵了出去。 别看宋大志一身腱子肉,但胆子却和那一身肉成反比。 宋立夏和宋小满上学去了,宋大志便把目光投向了宋南星。 “果果,……” 看着自家便宜老父亲期期艾艾的目光,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咯! “西医用得七七八八了,我正好要去公社卫生院拿一些。” 宋南星都给了台阶,宋大志眼前一亮,立马抓紧下。 “爹陪你去。 顺带去趟车站,把泡椒竹笋给你师傅捎过去。” 别看宋大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意思就一个: 体力活我干,沟通交流的事儿,闺女你来呗! 老天爷给选的便宜父母,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成!” 宋大志把小巧的玻璃罐往药房前面的墙根处一放,扭头就往宋老三家跑。 “果果你慢慢收拾,我去借牛车。” 宋南星小朋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秋裤改的运动服,撇了撇嘴,转身去了厢房。 宋南星把那一套运动服换成了蓝粗布印花的小褂子和蓝粗布裤子,这才慢条斯理的套上自己绣着小花的千层底。 等到牛车停在药房门口,宋南星这才把药箱往宋大志手上一递,把“有事外出”的牌子往药房门口一挂,坐了上去。 趁着宋大志搬泡椒竹笋的空,宋南星主动跟宋老三打起了招呼。 “这不年不节又不赶集的日子,还得麻烦三叔,单独为我们走这么一趟。” 宋老三笑着摆了摆手,道:“小先生客气了。 这一趟,还真不是为你们爷俩单独走的。” 第四十一章 电话 宋老三这话,成功勾起了宋南星的好奇心。 “那我们爷俩这是沾了谁的光?” 宋老三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 “队长呗!说是要去公社,开个什么会。 你们爷俩回来的时候,怕是要等上一等了。” 宋南星摆了摆手,大气的说道:“等一等就等一等呗!队长的事儿要紧。” 紧赶慢赶跑过来的宋大邦,听了这话,嘴角差一点咧到耳根子。 “果果不愧是去军医院学习过的,觉悟就是高。” 听见有人表扬自家闺女,宋大志脸都快笑烂了。 宋老三也凑趣道:“我半截都埋黄土的人了,这辈子也就在镇里晃悠。 小先生今年也就六岁,却在城里走了几个来回。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宋大邦听了这话,附和道:“别说咱们这十里八村的,就连整个太和镇,去过城里的都屈指可数。” 不过,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宋大邦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把这话说出口。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这还是他家小子教他的。 说的是,这事儿没办妥之前,可不能大嘴巴说漏了。万一被人听了去,搞出了点什么幺蛾子,咋整? 宋大邦这个当队长的都这么说了,宋老三只能顺着宋大邦的话往下说呗! “小先生,那军医院长啥样啊!” 宋老三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宋南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科普了起来。 听说军医院有七八个公社卫生院那么大,医生护士加起来有一百多号人,不仅有门诊大楼、住院部、停车场、食堂、小卖部,还配了属于自己的家属院、幼儿园,俨然一个小型社会。 宋老三惊讶得,嘴就没有合上过。 好不容易回过神,刚准备再仔细问一问,宋南星却突然“吁”了一声。 老牛习惯性的停下了脚步,大家伙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声自行车铃声。 不一会儿,邮递员李国庆就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宋南星朝着对方摆了摆手,主动打起了招呼。 “李邮递员,好啊!” “吱”的一声,李国庆一个急刹,停在了牛车面前。 “小先生好啊! 不愧是小先生,眼神就是好,隔了这么老远都能把我给认出来!” 宋南星没接话茬,反而笑着岔开了话题。 “李邮递员,还有我的包裹么?” 听到宋南星提起这茬,李国庆就是一哆嗦。 “老同学们”收了宋南星的大礼,当时无以为报,转身,就给宋南星寄了包裹过来。 从吃食到药材、从酸豆角到蝉蜕,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国庆都得负重骑行十多公里,就为了给宋南星送包裹。 以至于,李国庆一听宋南星提及这茬,就直打哆嗦。 “小先生,你能不能不提这茬,惦记点别的?” 宋南星撇了撇嘴,嫌弃道:“其他的? 信得回,电报又贵,既不当吃,又不当喝的,我惦记干嘛?!” 对于宋南星的话,在坐各位都表示了深切的认同。 那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李国庆嘴角直抽抽。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国庆还能怎么办? 赶紧把宋南星的电报双手递上,求放过。 真有电报? 宋南星好奇的接了过来,居然是宋向文发过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只有三个字: 速回电。 宋南星跟李国庆道了谢,默默的收起了那张薄薄的纸,叠好以后放进了药箱里,这才笑眯眯的说道: “师傅让我回个电话过去。” 宋南星都这么说了,大家虽然不知道真假,却也不好追问,话题又回到了军医院头上。 就这么说说笑笑间,牛车稳稳的停在了公社门口。 宋大志背上药箱,拎起两个玻璃罐,牵着宋南星下了牛车。 “这边还有点树荫,三叔你就在这边歇口气呗! 等我们把泡菜给我师傅捎过去,回了电话、领了药,我们就来找你。” 宋老三听着宋南星这一顿数,笑着打趣道:“哟!没看出来,小先生还挺忙!” 宋南星叹了口气,道:“这一天天,事赶事儿的,我也没办法啊!” 看着宋南星人小鬼大那模样,周围群众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宋南星叹了一口气,晃了晃宋大志的大手,“趁乱”离开了公社大门口。 替泡菜买了张货票,交给司机,宋南星就拉着宋大志去了邮局,拨通了郑远成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一响,守了一早的宋向文一把就把电话抓了起来。 “你好!军医院院长办公室!” 宋向文那口音重到离谱的“椒盐普通话”,简直一言难尽,宋南星忍不住建议道:“师傅,你还是说方言吧!” 宋向文听懂了宋南星的嫌弃之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我的普通话,很标准啊!” 宋南星很想反驳,可顾及那一点微薄的师徒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电话费挺贵的,我长话短说。 我妈跟巧姑姐学做了泡椒竹笋,给你捎了两罐过来,就九点半那一趟,你记得去取。” 宋向文也不再纠结普通话标不标准的事儿,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听说有一批干部要下放到咱们公社来。 咱们宋家村肯定首当其冲。 那可是要分咱们口粮的,咱可得谨慎些,不能挑那种只有一张嘴的,得挑能干实事的。” 干实事的下放人员? 宋南星点了点头,意识到宋向文看不到,又赶紧“嗯”了一声。 宋向文怕宋南星领会不到精神,又补充了一句道:“伟人说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咱们必须贯彻落实到位。 让那些下放人员,把那些个物理、化学、机械知识,都应用到农业种植上面去,多快好省的建设咱们的新农村。” 宋南星又“嗯”了一声,宋向文又关心了几句家里,这才依依不舍的挂上了电话。 宋南星摸出一张角票放到了柜台上,大姐深深的看来宋南星一眼,找了一张一分,一张五分的纸币给她。 大姐略过容易丢的钢镚,找纸币给宋南星的行为,显然是一种特殊照顾。 宋南星投桃报李,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和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第四十二章 江靖川 马上就要抱孙子的大姐,听到宋南星那句“姐姐”,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小姑娘嘴真甜!” “姐姐的笑更甜!” 宋南星一边说话,一边拉着宋大志往外走。 除了惦记宋向文吩咐的事儿,更重要的是,怕宋大志绷不住,瞎说大实话。 没想到,宋大志的注意力,压根就没有放在宋南星和大姐的对话上。 他还沉浸在一通电话居然要四分钱中,无法自拔呢! 要知道,宋家村的一个工分才两分钱。 他辛辛苦苦干两天,宋南星一通电话就给花没了。 没了! 直到宋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宋大志的思绪从那四分钱的电话费上拉过来。 宋大志随口跟宋老三打着哈哈,至于宋南星怎么把他牵到卫生院门口,又怎么带着他领了药,宋大志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不是宋大志实打实的看到药箱里面多了不少药,宋大志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宋南星牵着走了半条街的事实。 看到宋大志被宋老三叫回了魂,并且成功的牵制住了,宋南星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公社的办公楼。 红星公社建筑呈前院后楼的布局,前面的院子不大,也就能停下两辆小轿车的模样,后面的小楼倒是挺气派。 虽然也是石头加水泥构成的,却是实打实的二层小楼,面宽12米,相当的整齐亮堂,二楼外面还有鲜红的“人民公社好”毛体水泥堆塑字,风格鲜明,抢眼至极。 这不,汽车站门口刚下来那一车外地人,哪个不朝这边看的? 唉!外地人?! 宋南星小朋友脑子里面立马闪过了宋向文跟她说的那番话,交代给她的艰巨任务。 可当宋南星的目光扫到队伍中间凹下去那一块,一个七八岁稚气未脱的男孩印入宋南星的眼帘,她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小孩子不可能在下放人员的行列吧! 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宋南星的目光太过于专注,成功的吓到了江靖川。 他一个闪身躲到了江永华的身后,并拉了拉江永华的裤腿。 江永华低头看了看江靖川,然后随着江靖川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巧和宋南星的目光撞个正着。 江永华看了看宋南星小朋友身后的公社办公楼,眯了眯眼睛,牵着江靖川走到了宋南星跟前,柔声问道: “小朋友,红星公社委员会怎么走啊?” 宋南星笑眯眯的反问道:“老爷爷,你找红星公社委员会做什么啊?” 这防备心、警惕性,可不是一般小孩子该有的。 江永华忍不住多看了宋南星两眼,这才开了口。 “我们都是A大的老师,响应号召,下放到红星公社。 看着小同志面善,便找小同志问个路。” 面善? 就凭这两个字,宋南星就有权利对江永华的话存疑。 虽然心里吐槽不已,但宋南星面上却一点都不显,反而戴上了微笑的假面,故作可爱的歪着头,笑着追问道:“那老爷爷是教什么的呢?” 江永华一听这话音,总觉得不对。 但已经说到这份上,不回答好像也不太合适。 盯着站到宋南星旁边的宋大志和宋老三,江永华干笑着说道:“我就是个教人造机器的。” 宋南星一听这话,眼前就是一亮,继续追问道:“那老爷爷会造拖拉机吗?” 听到宋南星这话,宋大志和宋老三的警惕立刻放松了几分,期待值却无限拉满。 江永华是个识时务的。 虽然他的专业并不局限于此,但并不妨碍他顺势点头。 听说江永华能造拖拉机,宋大志和宋老三立刻热情了好几分,又是握手,又是递烟。 并热情的跟江永华介绍起了红星公社这栋办公楼。 别看这栋办公楼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楼内是按建制设置的“七部一办一委”。即联合办公室、农业水产部、畜牧部、工业交通部、财政贸易部、劳动福利部、文教卫生部、人民武装部和计划委员会的办公室,再加上一个会议室所构成。 现在,大家伙都在会议室开会,即便进去了也见不着人,不如坐在一起吹吹风,唠唠嗑。 或者说,吹吹牛,侃侃大山。 对于宋大志和宋老三的提议,大家伙都很是热衷。 毕竟,能听到风声,及时止损的,都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政治敏锐度、社交能力和口舌功夫,那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难得遇到个了解红星公社的“地头蛇”,不发挥一下他们的特长,提前探探路,岂不是一种严重的资源浪费? 双方人马一拍即合。 至于谁能套到谁的话,那自然是……各凭本事。 反正,宋南星年纪小,只负责竖着耳朵听就行了。 这次下放到红星公社的一共有十八个人,大部分都是教务处和后勤处的老师,只有四个人例外。 机械系的江永华和他带着的“拖油瓶”江靖川,物理系的曹勇,以及外语系的刘芳芳。 按照宋向文的吩咐,只会耍嘴皮子的,他们宋家村一个都不要,能选的就只有江永华和曹勇。 当然,还得加上江永华自带的“拖油瓶”江靖川。 趁着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打定主意的宋南星小朋友抬腿就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死死盯着宋南星的江靖川,看到宋南星离开,拉了拉江永华的衣襟,见江永华没反应,江靖川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跟了过去。 两个小朋友的运气不错,刚刚走上二楼,就看到几个人从会议室里面走了出来。 门打开的一瞬间,宋大邦那熟悉的声音,也钻进了宋南星和江靖川得耳朵里。 “一共十八个下放人员,其他大队接纳一个下放人员就行,咱们宋家村一个生产队就得接纳三个?峰山大队就得接纳八个? 就因为咱们峰山大队穷,咱宋家村穷,就得吃这种哑巴亏? 社长,你这分配有点不合理吧!” 宋大邦直愣愣的把大实话给秃噜了出来,社长高季宇尴尬的打着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 可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一次又一次的把话题又给拉了回来。 第四十三章 诱导 面对宋大邦和张尚文的夹攻,高季宇不得不做出让步。 首先,下放人员由峰山大队先选。 其次,在其他大队没有补起八位之前,峰山大队不再接收新的下放人员或者知青。 宋大邦和张尚文的要求并不过分,其他大队也没有任何异议,高季宇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并把下放人员的名单递给了张尚文。 宋南星见状,立刻拉着江靖川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宋大邦的裤腿,嚷嚷道:“四叔,这个小哥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皮肤白皙,小腿修长,长大以后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关键是他年纪小,吃得少,咱们选他好不好?” 自觉藏得很隐蔽,却被宋南星从转角处强行拽出来江靖川,听了宋南星这番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小妹妹该说的话吗? 她怕不是披着少女皮的老流氓吧! 整个会议室的大人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宋南星赞不绝口的江靖川。 七八岁的男童,稚气未脱,却已展现出未来的英俊模样。 乌黑茂密的头发,被剪成利落的短发,清爽干净。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嘴唇,又让他添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忧郁。 张尚文拍了拍宋大邦的肩膀,轻笑道:“的确是个美男子! 小先生难得开了口,你干脆成全她算了。 要是这小子以后出了什么篓子,你就让她兜底,妥妥的稳赚不亏。” 宋大邦想了想,扭头朝着“美男子”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南星直接嚷嚷道:“江靖川。 他是跟他爷爷一起来的,他爷爷叫江永华。” 宋大邦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宋南星。 宋南星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省城的方向,宋大邦的眉头这才松开了少许,在名单上勾下了江家爷俩的名字。 宋南星适时的把宋大邦拉到了窗户边,指着窗外正在跟宋大志和宋老三闲聊的下放人员,小声说道:“我听他们说,这里面有个叫曹勇的,是教物理的;还有个刘芳芳,是教外语的。” 宋大邦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在曹勇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把名单递给了张尚文,并在刘芳芳的名字上面点了两下,摇了摇头。 张尚文了然的点了点头,拉过宋南星,按照名单顺序把人给认完以后,在五个看起来壮实一点的男性后面打了勾,并备注上峰山大队四个大字。 这番操作,直接看傻了江靖川,看呆了其他大队的大队长和生产队长。 “张尚文,你作弊!” 张尚文把名单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伟人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只是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下放人员,算不上作弊吧! 至于优先选人,这不是你们自己同意的吗? 说要是不服,咱们也可以换一换。 你们谁愿意选八个,都可以排第一;最后一个没人选的,跟我回峰山大队就行。” 十个大队长和他们身后的生产队队长一听这话,干笑着住了嘴。 张尚文冷哼一声,满意的捏着名单,带着宋大邦、宋南星和江靖川,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只是,刚到楼下,张尚文就泄了气。 “那可是八个人的口粮……” 宋南星小朋友拍了拍张尚文的手,小声安抚道:“江爷爷可是会造拖拉机的,咱们不亏!” 张尚文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真的假的?!” 宋南星没有说话,只扭头看了一眼江靖川。 张尚文和宋大邦的目光立刻紧随而至。 江靖川被三个人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想了想自家爷爷夸下的海口,最终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张尚文看了看江靖川那小身板,想想江永华的“逆天”能力,勉强有了点安慰,脸色总算是好看了几分。 “我记得你们生产队以前有个五保户,叫……” 宋大邦立刻接过话头。 “我三叔,宋远卓。” 张尚文满意的把话茬又接了回来。 “对对对!就是他。 宋三叔那房子,还在吧!” 早就被宋大邦家占了,做了柴房。 但这种大实话,宋大邦可不会说出口。 “在倒是在,就是很多年没人住了……” 张尚文拍了拍宋大邦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咱们得学铁人精神,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啊!” 宋大邦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点头附和咯! 宋南星小朋友朝着江靖川挑了挑眉,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别看她前前后后也不过说了几句话,却决定了江家爷俩很长一段时间的归宿和待遇。 年幼的江靖川并不懂,可他身后的江永华在听过江靖川的转述后,却明白了什么。 坐上宋老三的牛车,远离了人群后,江永华这才小声问道:“听说峰山大队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 不知道小姑娘你认识不认识? 能不能替老头子我带个路?” 赶车的宋老三嘴上最是闲不住,一听这话,立刻笑了起来。 “咱们峰山大队,可不止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而是两个。 一个被城里的军医院请去当先生了,另一个可不就在你们面前。” 他们面前? 看看牛车上的药箱,想想张尚文那句“小先生”,江永华心里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老哥,你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小姑娘吧!” 宋老三轻飘飘一句“你猜对喽”,把车上三个下放人员直接给打懵了。 看着他们瞠目结舌的模样,宋老三不厚道的笑了。 “你们可别小瞧了咱们宋家村这小先生。 要知道,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 道理他们都懂。 可一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必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小姑娘手上…… 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象!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曹勇问完以后,还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 怕刺激到这群“教书先生”,宋南星含糊的回答道:“快七岁了!” 即便是宋南星谎报了好几个月的年龄,也不过“快七岁”而已,对大家造成的惊吓,也并没有减少几分。 第四十四章 安顿 曹勇和江家爷俩那张到极致的眼睛和嘴巴,完美的表现出了心底的震惊,也成功逗笑了宋大邦和宋老三。 “你们可别小看我们小先生,她可是军医院第一届培训班出来的,正儿八经有结业证的。” 作为“正规军”,曹勇和江永华一向不太看得上短期培训班出来的“野路子”。 可宋南星小朋友还不到七岁,却能拿到军医院第一届培训班的结业证,就另当别论了。 “学而不已,阖棺而止。医学关乎身家性命,更应如此。” 江永华这话颇有点倚老卖老的嫌疑,好在宋南星并不是那起子是非不分的,非但没有深究的意思,反而还笑着回了一句“受教了”。 宋南星谦逊的态度,成功赢得了曹勇和江永华的好感。 只是现如今的名师,大都自身难保,他们俩还自顾不暇,就没有必要祸祸好友和眼前这个有天分的小姑娘了。 曹勇和江永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之情,连带着江靖川看宋南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多少有点倒反天罡! 宋南星觉着,他们大概还没有认清形势? 这么一想,宋南星立刻坦然了。 牛车稳稳的停在了大槐树下,宋大邦拉过宋大和嘀咕了几句,宋大和立刻跑回了家。 宋大邦这才带着三个下放人员,顶着大家好奇的目光,参观起了宋家村。 宋南星瞥了一眼偷摸搬柴火的宋大和一家,了然一笑,胡乱找了个借口,就拉着宋大志跟大家告辞。 宋南星转身就往药房的方向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被她夸成花的江靖川。 宋大邦和江靖川这个时候才算看了出来,宋南星在会议室里面略显花痴的话,只不过是宋南星随便扯的幌子。 于是,江靖川给宋南星贴的标签,除了流氓以外,又多了一个--小骗子。 江靖川的视线太过“炙热”,成功的吸引到了江永华和宋大邦的注意。 宋大邦顺着江靖川的目光看了过去,“哦”了一声,笑眯眯的介绍道:“那边就是小先生宋南星家,靠近大路边上的那一间就是药房,你们以后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去那边就行了!” 介绍完药房,又介绍起了旁边的宋巧姑家……宋大邦挨个指了过去,把宋家村的情况介绍得七七八八,至于三个下放人员有没有记得住,就不是宋大邦考虑的范畴了。 等宋家村的情况都介绍得七七八八,估摸着交代宋大和的事儿也应该办得差不离,宋大邦这才带着一群人走向了张尚文交代的安置点--宋远卓宋三叔留下来的一间半石头房。 虽然宋远卓走了七八年了,但宋大邦一家一直拿这房子堆杂物,时不时也会捡捡瓦片。 是以,虽然残破了些,脏了些,空旷了些,但也不是不能住人。 宋大邦丢了一间房,心疼不已,把人带到地儿,钥匙一扔就走了。 曹勇和江家爷俩哪见过这种情况,呆呆的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等到宋南星放好药箱,过来查看情况,看到这三人无所适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跟我走吧!” 宋南星背着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带着三个“老爷”回了家。 然后,拿上扫帚、木桶、木盆……甚至于竹梯等家什儿,又风风火火的回到了宋三叔留下那屋。 捡瓦,扫地,贴报纸,收拾那半拉子“开敞式”厨房,拾掇四周的杂草。 两个小时后,这一间半石头房总算是拾掇了出来,只是离住人,还差得远着呢! 宋南星默默的从兜里拿出卷尺,丈量了一番。 这间石头房开间不大,也就三米五,进深却很长,足足有十米,装下这么三个下放人员,也不是不行。 只是,…… “咱们村可没有木匠,床、柜子、桌、椅、板凳……你们都得去隔壁村找李木匠。 咱们这十里八村的,没啥嫁娶的大事儿,一般不会置办这些。 李木匠可不会置办着在哪儿堆灰,你们得有点心理准备。” 三个下放人员这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程度。 虽然现在刚入秋,气温还不算特别低,但在这堪堪找平的泥地上打地铺,只怕明天就得找他们眼前这位不怎么看得上的小先生。 江永华皱了皱眉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着宋南星拱手作揖道:“还望小先生替我等想想办法。” 宋南星在三个人身上巡视了一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咱们还是找三叔借一下牛车,先去李木匠家里试试吧!” 有宋南星开口,牛车借得也还算顺畅,只是到了李木匠家里,还真如宋南星所说,并没有几样东西。 几根长条凳,几根小板凳,一口木箱,几根木头堆在左厢房里。 曹勇和江永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是一咯噔。 反倒是宋南星,数了数长条凳的数量,两眼放光。 “定做两张床是来不及了,但李爷爷这儿的长条凳是够的,用条凳和床板拼一拼,也不是不能住人。 你们觉得这么样?” 曹勇和江永华不约而同的拍起了脑袋,相视而笑。 他们俩个黄土埋半截的读书人,竟然脑子还没有转过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女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是我们没转得过这个弯儿。 麻烦师傅,给我们点十二根条凳,再准备四块一米三五乘一米的床板。 再订一张八仙桌,做好了以后,麻烦你帮忙送到……” “卓三爷爷家。”宋南星补充说完,这才扭头看向曹勇和江永华,认真说道:“如果你们还有睡床的打算,我建议你们少要四根条凳,免得浪费。 另外,我建议你们来跟小木凳,烧火坐人方便些。 这木柜子最好也带走,再买把锁锁上。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曹勇和江永华对视一眼,听从了宋南星这个“专业人士”的建议,并追加了一个木箱。 李木匠难得接到一个大活,自然是曹勇和江永华说什么就是什么。 条凳、柜子和小木凳是现成的,装车就行。 床板也没有多麻烦,把阴干的原木锯开,抛光以后用木条钉在一起,就算齐活。 第四十五章 出谋划策 条凳放好,架上床板,用毛巾擦拭干净,放上从城里带过来的铺盖卷,一个大通铺就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把柜子擦拭干净,放在大通铺最里头,把衣服行李塞进去,这老破小的石头房,一下子就有了那么几分人气。 三个下放人员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就算是暂时解决了。 看着收拾整齐的屋子,三个下放人员认真的跟宋南星道了谢。 宋南星摆了摆手,感慨道:“万里长征才走出第一步,后面还远着呢! 现在跟我道谢,是不是早了点?” 曹勇和江永华并不理解,等到嘴里冒烟、肚子打鼓、三急的江靖川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间半石头房居然没有厕所,才明白宋南星这句话的意思。 宋南星小朋友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带着一群人,回家咯! 她们家的厕所就在大路边,只要里面没人上锁,爱怎么使就怎么使。 等江靖川解决了“当务之急”,两手空空的来到宋南星家,看着药房里面那个有点历史的红泥小火炉,一套砂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宋大志并不是很待见三个下放人员,但想想宋向文的话,还是免费给他们打造了一套竹制的餐具,包括并不限于竹碗、竹杯和竹筷。 至于挑水用的木桶、洗脸洗脚和淘菜用的木盆,以及放粮食的黄桶、放盆搭毛巾的架子……送是不可能送的,但拿票来换,却也不是不行。 量大从优,还能附赠一根扁担、两个竹刷把、一边高粱扫帚、一把竹扫帚和几根红薯。 曹勇和江永华足足搬了两趟,才把这些家伙什给搬到了家。 原木的架子放在右边墙角,放上原木的木盆,看上去还挺规整。 家里没粮,黄桶放在床边做餐桌使,摆上那一套竹制餐具和淘菜盆。 曹勇挑着一对木桶去了水井边,把木桶洗干净,又挑了一挑水,放到了左边墙角。 江永华则自觉的带着江靖川去大峰山脚捡柴火。 等到他们把红泥小火炉给搬到了半拉子厨房,洗干净砂锅,把那几根红薯给煮上,天已经黑了下来。 三两口解决掉煮红薯,就连那带着甜味儿的水儿都没有放过,这才勉强混了个水饱。 哄着江靖川睡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两个“知识分子”,忍不住对视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苦意。 “怎么就成这样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咱们好歹遇上了小先生,老季他们……” “老季身子骨是差了点,但一个大男人,怎么着也能挺过去。那刘芳芳……” 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 一个漂亮的、教外语的、还孤独无依的女人,会遇到些什么,曹勇和江永华想都不敢想。 这觉,是更睡不着了! 两人感觉自己刚刚合上眼,上工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两个人拉着江靖川挣扎着起了身,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窜到了宋大邦的面前。 毕竟,这陌生的地方,他们仨也就认识宋大邦、宋老三、宋大志和宋南星四个人。 现如今,宋老三和宋南星不在,宋大志正扛着锄头往这头赶,他们别无选择,好吗? 面前突然窜出三个人,可把宋大邦给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楚是那三个下放人员,宋大邦的表情就有点一言难尽。 作为队长和邻居,三个下放人员进进出出那么大的动静,宋大邦不可能不知道。 但想想自家那乱糟糟且没地方放的东西,宋大邦实在是没心情也没有功夫搭理他们。 现如今,苦主找上门来,宋大邦免不得有些心虚。 “你们的口粮,可以找队里借,秋收的时候再来合计。 不过,咱们宋家村可不富裕,只能借土豆和红薯。” 可以借土豆和红薯? 曹勇和江永华顿时眼前一亮,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掏,那彩虹屁,直接把宋大邦给吹上了天,也让他们成功借到了五十斤土豆和两百斤红薯。 粮虽然借到了,但曹勇和江永华两个大男人却有些无从下手,硬生生吃了好几天的煮红薯,以至于江靖川看到红薯就开始反酸。 拿着两个煮红薯,江靖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路过的宋南星秒懂了他的纠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仨这厨艺,很一般啊! 看你这食不下咽的模样,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家隔壁,就那,是巧姑姐家,她家的饭菜味道可是一等一的。 你让你爷跟她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搭个伙。 要是不行,你们仨就多问问村里的婶子大娘,一人一个食谱,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宋南星的话糙,理不糙,江靖川是真的听进去了。 作为一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小朋友,江靖川低着头,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要不是宋南星耳聪目明,差一点就忽略了。 看着小帅哥如玉的耳根子变得通红,宋南星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不客气! 为帅哥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江靖川瞬间石化了。 这这这……是小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流氓! 江靖川再也顾不得文明礼貌,抱着自己的红薯,一溜烟的跑了。 看着江靖川狼狈逃窜的身影,宋南星小朋友难得的沉默了。 这是……被人当成女流氓了? 可,世界上有她这么可爱的女流氓吗? 不懂欣赏! 哼! 宋南星小脑袋一昂,背着手走了。 只是那步子,略微有那么一丢丢大,走得略微有那么一丢丢急,而已。 她可不是心虚,就是看到药房门口有人站着,担心病人的病情而已。 对! 就是这样! 等到了药房门口,宋南星才看清楚,患者可不是一位,而是一串。 巧的是,她虽然和患者们不熟,但患者和患者之间,应该还是挺熟悉的。 毕竟,他们来红星公社之前,可都是一所大学里面的同事。 是哒! 来的七八个患者,都是别的村,甚至别的公社过来的下放人员。 公社门口匆匆一见,大家也算是认识了,宋南星也没有客气寒暄,直接打开药房,坐到椅子上,沉声道:“哪位先来!” 第四十六章 荤腥 话音一落,万籁俱寂,甚至还有人不敢置信的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宋南星的年龄劣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宋南星揉了揉太阳穴,顶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说道:“十里八村的,就我一个医生。 你们要么挨个进来看病,要么出门右转,去公社卫生院。” 药房外面迟疑的下放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率先踏出这一步,去当那个小白鼠。 就在大家僵持的时刻,隔壁民主村的李木匠,抱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小先生,快救命啊!” 宋南星指挥着李木匠把男青年放在药房的床上,一边听着李木匠的描述,查看起了伤情。 原来,这小子是个不安分的。 别人都老老实实割草,就他作死,非要拿着镰刀玩儿。 谁知道镰刀脱了手,正巧落到了他的肚子上,给腹壁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伤口长约两三寸,相当深,幸好未贯穿腹腔。 就这种伤情,送到公社卫生院明显来不及了。 第一个发现情况的李木匠立刻把人给抱到了宋南星这儿来。 既是不得已,也是义不容辞。 宋南星只能拿了缝衣服的针和线,碘酒消毒后,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那淘小子做起了缝合手术。 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宋南星眼不花手不抖,伤口缝合得那叫一个漂亮。 缝好后再撒点消炎粉,用一块干净手绢盖上,宋南星洗了一把手,又收拾干净了药房的血迹,屋里屋外的人员这才回过神来。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质疑宋南星的医术,而是自觉的排起了长队。 就像曹勇和江永华担心的那样,这秋风一吹,伤风感冒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儿。 一开始,大家还想着喝碗热水,捂一身汗就好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非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了下地劳动,这才被“劝了过来”。 毕竟,宋南星可是跟他们宣传过的: 轻型感冒可不药而愈,重症感冒却能变生他病,甚至可危及小儿、老年体弱者的生命,尤其是流行性感冒暴发时,迅速流行,感染者众多,症状严重,甚至导致死亡,造成严重后果。 好在这一群下放人员并不是流行性感冒,而是非常典型的风寒。 只是,同为风寒,药方却不尽相同。 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身痛,鼻塞,流清涕,咳嗽,痰稀,或白,舌苔薄白,脉浮或浮紧。 治拟辛温解表,宣肺散寒之法,使用麻黄汤加味(麻黄,桂枝,苏叶,橘红,柴胡,桔梗,杏仁,甘草);或荆防败毒散加减。 风寒感冒轻证(恶寒无汗,头微痛,咳嗽痰稀,鼻塞咽干,苔薄白脉浮),使用杏苏散加减; 风寒夹湿(身热不扬,头重如裹,肢体酸重疼痛,苔白或腻,脉浮或浮濡者),用九味羌活汤加减; 风寒未解,郁而化热,或素有内热,复感风寒(症见恶寒较轻,发热较重,无汗,头疼身痛,鼻塞,咽痛或肿,口干或渴,舌苔薄黄,脉浮滑数),使用柴葛解肌汤加减。 眼瞅着小小的宋南星搭着板凳爬上爬下的抓药,大家伙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复杂。 不过,大家运气都不错。 两副药下去,大家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就连那个接受缝合手术的淘小子,术后都没有感染,伤口也痊愈得很好。 原本还对宋南星有所怀疑和轻视的下放人员,如今都对宋南星刮目相看,态度端正了几分,跟着其他乡亲一起,喊起了“小先生”。 面对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态度,宋南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晨练、看病、看书,偶尔上山采采药,制制药,日子不要太悠闲。 悠闲得宋小满都有些看不过去,干脆选择眼不见为净,躲了出去,每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虾。 说他不务正业吧! 偏偏他每天都有收获,多的也没有,但给他自己补充点营养总归是够的。 搞得宋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也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让自家的孩子巴巴的跟着宋小满的屁股后面走,就图着贴补一下家里。 不少孩子跟着宋小满走了几趟,才惊讶的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宋小满一抓一个准的小鱼儿,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跑得一干二净;宋小满随便爬棵树都能找到鸟蛋,等他们也爬上去,却只有愤怒的鸟妈妈…… 宋小满吃了肉,他们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这怎么跟?怎么学? 根本没法跟,也学不了一点。 宋小满的小尾巴也就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不放心他的宋立夏。 于是,宋家村就多了一个奇景: 大三岁的哥哥宋立夏,给小三岁的弟弟宋小满当小跟班。 宋小满掏鸟蛋,宋立夏负责接;宋小满抓鱼,宋立夏负责装;宋小满去大峰山溜达,宋立夏负责认路;宋小满打兔子,宋立夏负责捡石头…… 说好听的,叫兄友弟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狼狈为奸。 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被这哥俩盯上了,就只有一个结局: 送进他们家的厨房,被宋苗巧手烹制一番后,端上他们家的餐桌。 大头当然是,给治病救人赚工分的大功臣--宋南星。 剩下的三分之一,则会平均分配给宋立夏和宋小满两兄弟。 至于宋大志和宋苗? 问,就是不好这一口。 偶尔,宋南星也会去大峰山逛逛。 只是,宋南星的收获,除了常见的药材,就是一些野菜,稍微贵一点的药材都遇不到,更别说野鸡、兔子之类的荤腥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 宋南星遇不到荤腥,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毕竟,野猪和狼,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荤腥。 遇不到它们,就代表着遇不到大峰山最大的危险。 果然,换个角度看问题,宋南星的心态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捡不到荤腥怕什么? 她又不差钱,完全可以买买买,好吗? 准确点来说,是“允许病人用实物和工分抵扣药费”。 譬如,各种票据,那玩镰刀的淘小子家里送过来的大鹅…… 它们,不香吗? 第四十七章 狼崽子 想到那只大鹅,宋南星就忍不住舔嘴。 只是这玩意儿可是别人家的命根子,既能看家护院,又能下蛋换针头线脑和盐巴,金贵着呢! 想吃卤鹅,怕是有得等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放学一回家,就看到宋南星坐在药房的椅子上舔嘴,半点“小先生”的气质都没有,十足的馋猫模样。 宋小满试探性的问道: “果果,这是馋什么了?” 宋南星下意识的回答道: “卤鹅!” 话一出口,宋南星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宋小满的当,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宋南星当即选择先下手为强。 “你居然套我话!” 面对宋南星的指责,宋小满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干笑道:“我这也不是想着,你想吃啥就好去……弄…啥…嘛!” 谁知道,宋南星居然想吃卤鹅! 这玩意儿,他上哪儿去给宋南星整? 宋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甚至不敢看宋南星的眼睛。 这明显心虚的表情,一落到宋南星眼里,她的心立刻就放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她知道,这把,稳了。 “十里八村的,也就民主村那淘小子家有两只鹅。 一只公的拎过来抵了药费,他家还有一只母鹅。 你去弄呗!” 宋小满哪敢答应? “果果,我错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看在二哥天天帮你上课的份上,饶了我这回,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行吗? 求求了!” 宋南星端了几秒,这才矜持的点了点头。 宋小满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的离开了药房,拉着宋立夏跑了。 看着宋小满狼狈逃窜的背影,宋南星不厚道的笑了。 可再看看宋立夏和宋小满去的方向,宋南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着不远处的红薯地高喊道:“爹,宋小满去大峰山啦!” 走到一半的宋小满听了这话,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他这边还想着给宋南星打野鸡,让她尝一尝卤味,她那边居然明目张胆的告他的黑状。 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要是换个人,宋小满一定给他一顿正义的铁拳,并以家人为中心,族谱为半径,进行360度无死角的进行“问候”。 可面对宋南星这个小祖宗,宋小满却只能吃个哑巴亏。 宋南星虽然打不过他,也骂不过他,但他俩从家人到族谱,都特么一样,受宠程度却完全不同。 但凡他抬手或张嘴,受伤的绝对不是宋南星,而是他自己。 宋大志的铁拳和宋苗的嘴…… 想到这里,宋小满默默的打了个寒颤,拉着宋立夏跑得更快了。 等到宋大志扛着锄头追出去,早就没了两个孩子的影儿。 宋大志就知道,宋小满那熊孩子肯定是拖着宋立夏进了深山。 宋大志嘟囔了一句“熊孩子”,就低下头,研究起了周围那一串串脚印,认命的当起了“追踪犬”。 这十多年的兵,宋大志可不是白当的,追踪和隐藏踪迹的技术,那可是杠杠的。 只要他想,战场上那么复杂的形势下,他都能找到敌人。 更何况,宋小满这种行踪都不会藏的熊孩子。 不一会儿,宋大志就把宋立夏和宋小满揪下了山。 只不过,多了一个“随行人员”而已。 其实,宋大志是不想把那小东西带下山的,可谁让熊孩子宋小满不撒手,摆出一副“誓死共存亡”的架势,还说是寻摸来送宋南星的呢! 宋大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由着他咯! 这不,一回到家,宋小满就巴巴的举着那小东西给宋南星献宝。 “果果,你看!我……” 宋小满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眼就看穿了小东西属性和来历的宋南星揪住了耳朵。 “宋小满,你不要命了! 居然把狼崽子给带回家! 要是狼群找上门,我看你怎么办!” 宋小满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为自己辩解。 “可是,它受伤了唉! 我不把它带回来,它也活不下来好吗?” 宋南星注意到小狼崽那渗着血的前腿,这才没好气的放过宋小满,顺手摸了摸小狼崽的腿骨。 “有点骨折,不算太严重,可要想养好,也得两三个月。 这么大的小狼崽,需要高蛋白和低碳水化合物摄入。 也就是说,它一天三顿都得吃鸡胸肉和蛋黄之类的荤腥……” 也就是说,宋小满想养这小狼崽子没问题,但必须天天上大峰山给它打野鸡吃。 关键是,打完野鸡以后,小狼崽子吃肉,他顶多喝口汤。 这那是养宠物,这完全是在伺候活祖宗。 养不起! 根本养不起! “我现在就把它放回去,行吗?” 宋小满的声音略显卑微,宋南星却并没有因此心软。 “来不及了!” 宋大志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坚持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得为你的选择承担后果。” 宋小满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见多了生离死别的宋大志,铁了心要给宋小满一个教训,根本无动于衷。 宋南星怕自己心软,赶紧带着小狼崽子去了药房,处理伤腿。 只有宋立夏这个老实人,围着宋小满,急得团团转。 宋南星替小狼崽子正了骨,又洒了一点自制的金疮药来止血,又用两根消毒后的小木棍和布条给小狼崽子包了起来,这才塞回到了宋小满的怀里。 毛茸茸的小家伙伸着小舌头,轻轻的舔着宋小满的手,那奇特的触感让宋小满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家伙顶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宋小满的眼里满满都是孺慕之情,宋小满心底那点后悔之意顿时消失无踪。 在放小狼崽子回去和打两三个月野鸡之间,宋小满选择了向宋大志求助。 “爹,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立在一旁的宋大志,完全没有料到,这特么居然成了自己的事儿。 可就像他说的那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谁让他没有拦住宋小满呢? 该打野鸡,就打呗! 他认了! 绝对不是护犊子属性爆发! 绝对不是! 第四十八章 开小灶 自打家里来了一只狼崽子,家里不仅多了一张嘴,还多了许多事儿。 打野鸡、遛狼崽子什么的,都是小事,应付那些个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才让人头疼。 宋家上上下下都有自己的事儿,只有宋南星小朋友空闲时间最多,招待客人的事儿就这么硬生生按到了宋南星的头上。 想想那些个三姑六婆、大爷大娘、凑热闹的小朋友……宋南星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小狼崽子那腿要想恢复正常,起码得两三个月,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宋南星改变不了的。 要想从待客这件事儿里面解脱出来,还得想其他的办法,给这群“闲散人员”找点事儿做。 譬如,让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的扫盲班,再次办起来,让乡亲们不再做睁眼瞎。 不过,为了避免自己这一番好意,变成马屎皮面光的政治任务,必须得让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还不太能适应农村劳动生活的江永华。 江老爷子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跟她保证过,自己能造拖拉机。 既然是这样,那维修、保养拖拉机一定也是手拿把掐咯! 拖拉机作为农村机械化的重要工具,各地普遍设立农机站进行统一管理,修配工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岗位。 如果跟着江永华老爷子学会了维修、保养拖拉机的技能,那加入农机站,吃上供应粮的日子,还会远吗? 即便进不了农机站,多学一门手艺,也会多一份底气不是! 宋南星是个行动派,既然有了思路,那必须得落到实处啊! 不过,找谁撑头做这件事儿呢? 宋大邦? 他们家在宋家村一家独大,有没有一个拖拉机维修工影响不大,只会出工不出力。 还有谁呢? 宋南星仔细的思考了一阵,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峰山大队的大队长张尚文。 想当初,一听说江永华会造拖拉机,张尚文就把八个下放人员的亏给生吞了,可见他对造拖拉机这事儿是有想法的。 张尚文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风已经是大队的拖拉机手了,可张尚文的小儿子还没有着落呢! 现在张尚文还没有动静,只是缺一个机会(借口)而已。 如果,她把这个机会交到张尚文手里…… 宋南星想到这儿,眼前就是一亮。 趁着下午病人少,宋南星跟宋苗打了声招呼,扭头就往张尚文所在的先锋村走。 不得不说,宋南星小朋友对人心的把控是准确的,她只是略微起了个头,张尚文就秒懂了她的意思。 张尚文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立刻就放柔了。 以前一口一个“小先生”,如今张口闭口就是“贤侄女”,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宋南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件事,稳了。 果然,张尚文把宋南星那一点意见和建议吸收采纳并完善,再跟江永华老爷子详谈了一番,取得了老爷子的同意后,马不停蹄的组建了一个扫盲班,并把小儿子张雨也给安排了进来。 作为交换条件,江靖川小朋友也背上了小书包,成为了宋小满同学的新同桌。 一开始,十里八村的听说要办扫盲班,大家伙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又把自己拉回去“听天书”。 可当他们听到张尚文列出来的好处,看到张雨板板正正的坐在教室里,大家伙的态度瞬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别说那些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大娘大婶,就连十里八村有名的高中生“张秀才”,都坐进了扫盲班的教室。 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宋南星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拉着家里其他几个人,也来凑了一盘热闹。 面对着群良莠不齐的学生,江永华老爷子那叫一个头疼。 可想想跟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辛辛苦苦干了好些天活,还瘦了三斤的孙子江靖川,江永华老爷子只能咬一咬后槽牙,硬着头皮上了。 有着汽车修理工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扫盲班的人员流失虽然也很大,但好歹还是有三分之一的人坚持了下来,包括并不限于张雨、“张秀才”、李玉安和宋南星一家。 拖拉机构造、维修和保养,对于江永华来说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对于峰山大队的老百姓,尤其是大字不识几个,需要参加扫盲班的老百姓来说,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家虽然都咬牙坚持着,可真正听懂的,也就张雨、“张秀才”、李玉安和宋南星兄妹仨。 张雨家里有实物可供参考,“张秀才”学历较高,李玉安认真刻苦,他们能搞懂,江永华一点都不意外。 但宋南星兄妹仨小学都没有毕业,每天也只学上课那一个小时,居然能把这些知识搞懂,那绝对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江永华的爱才之心又双叒叕跳动不已,在“扫盲班”学习结束后,试探性的询问起了兄妹三人有没有意愿到他家开小灶。 宋南星委婉的拒绝了,但却替宋立夏和宋小满接过了江永华的橄榄枝。 在扫盲班蹭课,和跟着江永华学习,那绝对是不同的概念。 宋南星按照峰山大队拜师学艺的标准,准备了六样礼,芹菜(勤奋)、莲子(苦心教育)、红豆(鸿运)、枣子(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瘦肉条(敬意)上了门。 江永华老爷子硬着头皮收下了,当天就开始上岗。 江永华老爷子教得认真,宋立夏和宋小满也学得仔细。 按照峰山大队拜师的老规矩,徒弟还得给师傅免费干三年活。 于是,江永华老爷子那一间半石头房的缺口,被宋立夏和宋小满用竹子做成的篱笆围了起来,糊上了厚厚的黄泥。 红泥小火炉搬了过去,兄弟俩捡来的柴火直接把这半间厨房给堆了个半满。 看到江家爷俩天天吃煮红薯,宋立夏和宋小满更是直接接过了掌勺大权。 从此,下放三人组总算是摆脱了煮红薯的魔爪,吃上了烤土豆、烤红薯、土豆饼、红薯土豆饼、土豆红薯糕、红薯干、红薯窝窝头、红薯汤、红薯渣丸子、红薯粉条…… 吃腻了的话,还能捣鼓点野菜,或者换点玉米面,运气好还能弄到点米、面、肉,做点别的什么花样。 第四十九章 错误 虽然还是只够填饱肚子的程度,但脱离了煮红薯的深渊,江家爷俩还是感激不尽。 江靖川那么内向的小孩,每每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都满脸笑意,甚至还会主动搭话。 每天蹭饭的曹勇,更是把这份“恩情”记在心底,见缝插针的给宋立夏和宋小满普及数、理、化的基础知识,并在江永华老爷子不方便的情况下,主动“代课”。 也就是说,宋立夏和宋小满只用了一份束修,就得到了A大两个教授的二对二专业辅导。 虽然还附带了一个蹭课的江靖川,但这买卖,绝对不亏! 只是这个头虽然是宋南星起的,但宋南星却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进来。 毕竟,小先生忙着呢! 不仅要管十里八村的人,甚至还要插手管一管牲畜。 虽然峰山大队有自己的兽医,但姓高的除了给猪配种和接生,其他的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峰山大队虽然穷,但从古至今都在农业社会中扮演着至关重要角色,承载着农业生产的重要任务的老黄牛,还是有那么几头的。 这不,先锋村的老黄牛跌进沟里摔断了腿,请了姓高那猪儿医生去看,结果只得了一句“杀了吃肉吧”,直接把张尚文气得跳脚。 姓高的这么不争气,张尚文也没给他面子,直接跑到宋家村,亲自来请宋南星。 大队长都开口了,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去先锋村看看咯! 好在老黄牛年纪虽然大了点,但身子骨还算壮实,骨折并不是很严重。 宋南星咔嚓一声就给掰了回来,敷上七叶莲、乌泡、杉木、接骨草等药材制成的接骨药,用两根木条夹住伤腿,再用布条一缠,齐活。 宋南星不是不知道,救活了老黄牛,就彻底得罪了姓高那猪儿医生。 不过,姓高的和他们家早就是死仇,宋南星不在乎仇恨值再多加一点。 她低头洗干净自己的小胖手,叮嘱了几句,潇洒的转身离开了。 医药费? 有张尚文盯着,牛好了以后,先锋村肯定不会赖账。 别的可能没有,但先锋村特产--玉米面,肯定少不了。 家里还有点白糖,做一锅玉米面窝窝头,肯定能够馋哭宋家村所有的小朋友。 这种好东西,私吞好像也不怎么好。 江家爷俩、张仁德一家,是不是也得分一分? 宋南星瞥了一眼老黄牛的个头,评估了一下这玩意儿的价值,想想刚才用药的量,默默的把“药费”往上提了提。 不多不多,也就人类骨折的三倍! 没过几天,先锋村还真就送来了一袋玉米面,宋苗当真做了两屉玉米面窝窝头,分了一些给下放三人组和张仁德一家。 虽然也就一人一个的量,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也是莫大的人情了。 宋巧姑只愣了一瞬,转头就送了一大碗泡椒竹笋过来,宋苗笑着收下了。 可江永华老爷子让宋立夏拿回来的东西,宋苗愣是没敢收。 宋苗虽然读书不多,只略微识得几个字,但却绝对不会认错,江老爷子让宋立夏带回来的,妥妥的一张收音机票! 这玩意儿,十里八村都找不到一台,稀罕着呢! 宋苗也稀罕,但她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收了,也不敢真去买个收音机回来。 大队长、队长都没有的玩意儿,拿回来可不是给人家添堵? “咱们那仨窝窝头,可不值当这么贵重的玩意儿。 小满,你陪你哥跑一趟,把这玩意儿还给人家。” 宋小满瞥了一眼宋立夏手里的收音机票,忍不住对自家亲哥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没带脑子出门吗? 十里八村都没人买得起的玩意儿,值多少钱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也敢收? 你也是遇到老娘,不说你啥。 要是遇到师伯,肯定得给你俩下子,教你怎么做人。” 宋立夏拿着那张收音机票,委屈巴巴的说道:“江老师非要给我,还说不收就是看不起他。我……” 宋小满瞥了一眼他那老实巴交的大哥,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亲生的,还能怎么办? 认了呗! 宋小满拿过收音机票,一溜小跑去了下放三人组所在的一间半石头房。 可即便宋小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那“烫手山芋”退回到江永华老爷子手里。 江永华老爷子咬死了这玩意儿他拿着也没用,让宋小满不要就扔了。 宋小满只能拿着收音机票,灰溜溜的回了家。 看到宋小满铩羽而归,宋立夏面如死灰,吞吞吐吐的说道: “老弟,怎么办? 师伯,他……回来了!” 宋小满愣了一瞬,看了一眼手里的收音机票,白着一张脸,低眉敛目的走进了药房,主动承认起了错误。 “师伯,我犯错误了!” 宋向文一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哦!展开说说!” 宋小满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给抖落了出来,连同江永华的拉扯也没有放过。 宋向文认真的听了半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老书呆子,还是这么倔!” 宋小满一听这话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宋南星见状,配合的开了口。 “师傅和江老爷子很熟?” 宋向文摇了摇头,吐出了实话。 “我和江永华老爷子只见过两面,算不得有多熟。 但跟他儿子江韬,却一起共事过几年。” 宋南星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继续追问道:“下放人员里面只有江永华老爷子和他孙子江靖川……” 宋向文了然的点了点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江韬和他的夫人都是从国外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夫人走得早,就留了江靖川一个孩子给他。 可现在的局势紧张,他这种背景的很容易被人盯上。 你干爹就给他出了个招,让他支援三线建设去了。 那些地方,苦得很,江韬觉得没必要让孩子跟着去受罪,就把孩子留给了江老爷子。 谁知道,这股歪风居然吹到了学校……” 宋向文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宋小满和宋南星却都秒懂。 为了保住江家爷俩,郑远成和宋向文又双叒叕“给建议”了呗! 第五十章 有得学 宋小满递出了手里的收音机票,期期艾艾的说道:“那这票……” 宋向文拿了过去,沉声道:“我拿去给老郑,让他换点不打眼的东西回来,给他们爷孙俩使。” 宋小满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还是师伯想得周到!” 对于宋小满的马屁,宋向文完全免疫,他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沉声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但小狼崽子的事儿,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宋小满一听这话,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直接打湿了后背。 宋南星紧了紧怀里的小东西,给了自家二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静悄悄的撤退,并体贴的关上了药房的门。 宋小满瞥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怎么就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颗雷呢! 天要亡他啊! 不过,宋向文既然开了口,那就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宋小满可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的把经过说了出来,并不出所料的接受了来自于宋向文的“爱的教育”。 十分钟以后,宋南星敲了敲门,柔声喊道:“师傅,娘让我来请你去吃饭。” 宋向文这才放下手里的戒尺,不咸不淡的朝着门外“嗯”了一声,这才继续教育道:“君子不立危墙。 下次再犯这种错误,可就不是上戒尺的事儿了!” 宋小满捂着屁股,可怜巴巴的回答道:“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 宋向文这才放过了宋小满。 “记住就行! 今儿个,先吃饭吧!” 宋小满目送着宋向文开门走了出去,这才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一步三挪的跟了上去。 宋南星小步跟上,凑到宋小满耳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把金疮药给大哥了,吃了饭赶紧回房,让大哥给你上个药。” 宋小满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殊不知,暴露小狼崽子和告密的,正是贴心给他送药的亲妹妹。 更没有想到,他辛辛苦苦抱回家,含辛茹苦养了两个月,甚至还为此遭受了一顿戒尺的小狼崽子,在宋向文回家第二天,就被带回大峰山给放生了。 小狼崽子被放生的时候,宋小满正躺在床上养伤。等他伤好以后,小狼崽子的影子都没有了。 找宋向文问问? 一想到那戒尺,宋小满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最终,还是只能找宋立夏念叨一下。 也就,一个月? 甭说宋立夏,就连宋南星和江靖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宋南星心里那叫一个后悔!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该让宋小满把小狼崽子给送回去的。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但宋南星是个会举一反三,防微杜渐的人,吃了这一次亏,上了这一次当,宋南星是真的记在了心上。 打那时候起,宋南星后就再也没有对宋小满心软过,毫不留情的把她认为“危险”的事情,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但凡宋小满抬脚往后山走两步,宋南星就立刻开启了举报模式,各种命里暗里告状,气得宋小满直跳脚。 大峰山去不了,宋小满只能转道青竹河。 这青竹河,枯水期的时候,河水将将没过脚背,丰水期的时候,河水也淹不了成人的腿肚子。 宋南星私以为,把它叫做青竹溪更合适。 可惜,传了好多代的名,不会因为宋南星的意志而转移。 这种清浅的小溪,对于宋小满来说,安全系数还是挺高的,宋南星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短短两个小时,宋小满就拎着两串石蟹回来,足足二三十只。 虽然个头不大,但滋味却很不错,肉质清甜,带有独特的山野风味。 这运气,让宋南星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宋向文看在眼里,抬手揉了揉宋南星的脑袋,柔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宋南星的眼神顿时一暗。 可还没等宋南星把这股情绪消化掉,宋向文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既然老天爷把他送到你的身边,这就是天意,必须要合理利用,能蹭一点是一点。” 说完,拉着还在瞠目结舌的宋南星,直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宋小满的胳膊。 “小满这运气不错啊! 咱们晚上吃粉蒸螃蟹吧!” 道家思想还是过于先进了,被震撼到了的宋南星,有样学样,毫不犹豫的拉住宋小满另一只胳膊,摇了摇头。 “师傅,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都借给了江老爷子。 就咱们家那大铁锅,粉蒸螃蟹既不好做,又浪费柴火,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说话间,宋大志和宋苗正好收工往家里走。 宋向文微微一笑,无声的说了一句“看我的”。 说完,拉着宋小满,拽着宋南星就朝着宋苗迎了过去。 “你们看,小满抓了这么多螃蟹。 好久没有吃炸螃蟹了,咱们晚上吃炸螃蟹吧!” 不是说粉蒸螃蟹,怎么改口了? 粉蒸螃蟹也就是工序多些、费点柴火,但炸螃蟹它费的可是油! 宋苗疯了才会答应! 果不其然,宋苗眉头一皱,一脸为难的说道:“师兄,家里的菜籽油上个月刚吃完,还没有来得及去打呢!” 宋小满和宋南星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宋苗的后半句就钻了出来。 “要不,咱们吃粉蒸螃蟹吧!刚好家里还有半碗蒸肉粉。” 明知道裹薄淀粉炸至金黄,撒椒盐或辣椒粉,酥脆可口的油炸山蟹吃不上,但没有试探一下,宋向文总归是不甘心。 如今,能够退而求其次,完成粉蒸螃蟹的既定目标,宋向文自然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宋小满和宋南星咽了一口口水,看向宋向文的眼里全是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 就宋向文对人心,对局势的把控,就够他们俩学一辈子。 宋向文偷摸的摆了摆手,表示: 基操,勿6! 两串山蟹被宋苗洗净,掰开外壳后对半剖开,用葱姜水腌制一番后,拌入炒制好的大米和香料混合制成的米粉,上蒸屉蒸制半个小时,粉蒸螃蟹就可以出锅了。 小巧的山蟹连壳带肉一起嚼,鲜味混合着米香,那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第五十一章 病 山蟹虽小,鲜味不输海蟹;山涧虽浅,却藏人间至味。 不过,山蟹好吃但难找。 抓山蟹的活儿,还得靠家里的“欧皇”宋小满。 为了早日实现山蟹自由,宋小满不遗余力的在宋小满耳边灌输山蟹的美味吃法。 什么热油爆香姜蒜、辣椒,下溪蟹大火快炒,加酱油、料酒调味,出锅前撒葱花的香辣炒山蟹;什么与嫩豆腐、姜片同炖,汤色奶白,鲜甜无比的溪蟹炖豆腐,鲜甜解酒,滋味一绝;什么用白酒、酱油、糖、香料腌制活蟹,冷藏两三天后食用,蟹肉如果冻般滑嫩的醉山蟹;什么裹粗盐烤制,咸香酥脆,连壳都能吃的盐烤山蟹;什么只需要把大米熬至软烂,加入山蟹、姜丝,煮至蟹壳变红,鲜味渗入粥中,就能食用的山蟹粥…… 别说宋小满听得眼睛发直,就连宋向文都异动万分。 第二天一放学,宋向文就鼓动着宋立夏、宋小满和江靖川一起,抓山蟹去了。 宋向文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真功夫”的,手指一掐,小六壬走起,山蟹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比不过宋小满这个“欧皇”,但也远超宋立夏和江靖川两个全凭努力的小可怜。 满满一大桶山蟹准备妥当,收拾干净摆在了宋南星的面前。 宋南星小朋友还真就当仁不让,踩着小板凳,拿起锅铲,做了满满大一盆蟹壳酥脆,蟹肉鲜嫩,适合下酒的香辣炒山蟹和一大锅山蟹粥。 虽然分了一份给江家爷孙俩,但还是把一家人吃得肚子溜圆,走不动道。 山蟹性寒,宋南星只在竹椅上躺了一会儿,就又去煮了一锅红糖姜茶,迫使大家在睡觉前都把姜茶给灌下了肚。 没有这个待遇的江老爷子,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捂着肚子早早的等在了药房门口。 病因? 当然是,腹泻! 宋向文略带歉意的给江老爷子做了热敷,并在中脘穴和关元穴两处做了二十分钟艾灸,又让宋苗给老爷子熬了一碗红糖姜茶。 三管齐下,江老爷子的腹痛和腹泻是止住了,人也在药房的病床上睡着了。 看江老爷子睡得正香,宋向文也没打扰,静静的拿过宋南星的医案,有一搭没一搭的翻了起来。 本来也没怎么上心,可当看到宋南星给民主村李家那淘小子做了个手术,宋向文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医生不是万能的,要不然军医院也不会专门分科。 宋向文虽然中西医都有涉猎,算得上是个全科大夫,也想过全部都传授给宋南星。 可惜,宋南星小朋友还不到七岁,中医的基础都还没有打牢实,宋向文总不至于拔苗助长,急于求成,再把西医一股脑全塞给她。 所以,宋南星小朋友的西医知识,“基本上都是在培训班学的”。 李家那淘小子的手术,可是她第一次操刀,没想到宋南星一点都没有慌张,表现得可圈可点,还真就成功把人从死神手里捞了回来。 这说明什么? 他家小果果,有着绝对的医学天赋,必须全力培养! 所以,宋南星刚起床,宋向文就悄无声息的摸了过来,跟宋南星摆开了长谈的架势。 宋南星一看这架势,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师傅,这是有什么事儿?” 宋向文摸了摸鼻子,有一种计划被识破的尴尬。 不过,宋南星都这么说了,宋向文也就省略了那些个长篇大论,直截了当的说道: “果果,咱们现在学的西医,只能算是野路子。 你要不要去军医院进修一下,向正规军靠拢靠拢?” 宋南星是有向正规军靠拢的想法,却没有去军医院进修的意愿。 “师傅,我现在还小,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指不定那天,大学就恢复办学了,我还能跟着读个大学呐! 再说了,峰山大队的乡亲们可离不开我。 你不在,我也不在,乡亲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该咋办?” 宋向文见宋南星有了成算,又掐了掐手指头,到底遂了宋南星的愿,没再提这一茬。 江老爷子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 还是江靖川不放心,放学以后巴巴的跑到药房来看他爷爷,才把老爷子给惊醒了。 江老爷子张嘴就问药费,宋向文摆了摆手道:“不过就是两根艾条,一碗红糖姜茶,不值当什么。 再说了,你家的收音机票还在我这儿,还能少了你的?” 江老爷子说不过宋向文,只能罢了手。只是接下来,无论宋家怎么留,江家爷孙俩都毫不犹豫的拒绝。 最后,为了直接断了宋家留他们下来吃饭的念头,爷孙俩直接跑了。 看着江家爷孙俩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家上下都是一愣,也不知道是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大家就像是被传染了一般,也都笑出了声。 江家爷孙俩听到这笑声,默默的停下了脚步,随即对视一眼,也笑出了声来。 只是一顿请他们吃顿午饭,又不是要了他们俩的命,跑那么快干嘛? 可笑着笑着,爷孙俩的脸却又沉了下来。 在省城的时候,多的是人排队请他们爷孙俩吃饭;可等到他们俩流落到宋家村,请他们爷孙俩吃饭,也就也只有宋向文一家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江永华和江靖川对视一眼,都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打那以后,江永华老爷子就上了宋南星的“小黑本子”,三不五时就会得到宋南星的额外叮嘱,不让他吃那些个寒凉的食物,包括并不限于山蟹。 时间一久,江家爷孙俩也开始注意了起来,江永华老爷子再也没有因为腹痛、腹泻而早早过来“蹲守”了。 宋向文只在宋家村呆了二十多天,就潇洒的转身离开,去了军医院。 这一次,还带走了张仁德。 不过,宋南星的草药却没有断过。 张仁德把他从宋南星那里学来的本事,全都教给了宋老五和宋巧姑。 两个人比张仁德还要拼命,虽然是轮流上山,但找到的草药比张仁德在的时候,却只多不少。 既然有这天赋,就不应该被浪费。 等张仁德回来以后,宋巧姑应该也能去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走一遭。 第五十二章 赶场 宋南星料想得不错,张仁德这边刚回来,还跟着她实习呢,那边宋巧姑就向大队递交了申请书。 可眼瞅着快年底了,大队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根本没有人受理宋巧姑的事儿,只能暂时搁置在一旁。 宋向文也拿这件事儿没办法,他虽然有点影响力,却远不到替大队所有人做决定的程度,只能安抚宋巧姑,说培训班不止一届,有的是机会。 送走了宋巧姑,宋向文又借着接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由头,抽空去了一趟下放三人组那一间半石头房。 到都到了,可不得“了解一下孩子的学习进度,交流几句学习心得”? 宋向文一向很有分寸,只聊了几分钟,就留下一个信封,带着宋立夏和宋小满走了。 江永华老爷子打开信封一看,里面不仅仅有用收音机票换来的粮票和肉票,还有一沓全国通用的各种票据,两百六十块钱,和一张写着地址和江韬名字的纸条。 就现在这生活水平,单靠那堆票据和二百六十块钱,江家爷孙俩就能衣食无忧活上两三年。 可江永华老爷子看都不看它们一眼,只拿着那张纸条,涕泗横流。 那可是独子消声灭迹一年后,传来的唯一一点音讯。 只要孩子活得好好的,那些个票据和钱,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江永华老爷子立马提笔,给儿子江韬写了一封家书。 不长,也就五页信纸而已。 写完之后,江永华老爷子才像是想起什么,又让江靖川给他爹写了一封信。 最后,这封沉甸甸的家书足足长达九页纸。 不亏! 绝对不亏! 曹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一间半,就看到大通铺上那一沓票据和信封里面露出来一角的钞票。 再看看江永华老爷子那红肿的眼皮,曹勇心头一紧。 “江叔,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江永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尴尬的笑了笑,手忙脚乱的把票据和钱收进了信封,放进箱子锁好,这才跟曹勇吐了实。 “江韬托人带了信和东西回来,我忙着给他回信,忘了拾掇……” 曹勇一听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事儿,当浮一大白!” 曹勇坦荡,江永华老爷子也利索。 “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我找队长开个条子,买点酒肉回来,咱们打个牙祭,庆祝庆祝?” 曹勇舔了舔嘴皮,爽快的点了头。 “那就沾江韬兄弟的光,蹭江叔一顿好的。 等哪天回了城,我一定请江叔去国营饭店。” 明知道这是曹勇画的饼,江永华老爷子还是笑眯眯的接住了。 “那我可当真了啊!” 说完,两个人对视而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多少少透着几分苦涩滋味。 回城还不知道要要哪一年呢! 且苦中作乐,盼着吧! 第二天一大早,江永华就带“黄果树”找上了宋大邦。 江永华是下放的,又不是来坐牢的,再加上江靖川还在峰山大队呆着,去公社邮局寄封信的自由还是有的。 这不,烟一递,话一说,宋大邦就动笔盖章,给了江永华一张条子。 准确来说,应该叫做介绍信。 介绍信这个东西,还是跟苏联人学的,主要就是为了方便管理,防止一些不法分子到处流窜作案的手段。 介绍信都不算大张,左边是存根,右边大部分是介绍信的正文内容,而且要注明姓名、性别、年龄、出身、政治面貌、日期,出行目的地,出行原因,还有介绍信号码。 是的,介绍信有编码。 而且,一式两份。 存根和正文是一样内容,两联上面有两个公章,其中一个章盖在两联中央,当‘骑缝章’使,另外一个章则盖在介绍信的下方。 这个时代的人,都特别警惕。但凡看到眼生的,都要查问一番。 像江永华这种下放人员,要是没有介绍信,那是真有可能被当成盲流或是特务的。 总之,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而且,生产队只能开去公社的介绍信,公社只能开去县城的介绍信,你想去省城得去县城开介绍信,想去京城得去省城开介绍信…… 不过,寄封信、买点生活用品,甚至打酒割肉这种“小事儿”,一般都能在公社解决。 是以,江永华老爷子的箱子里,一直都备着“黄果树”,为的就是这一刻。 当然,江永华老爷子也有别的选择。 譬如,劳烦一下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 毕竟,他们俩一个靠着工作证,省内畅通无阻;一个靠着那张脸和药箱,公社内来去自由。 红星公社逢三、六、九赶场,只要这爷俩在公社,每场都能在集市上找到他们。 当然,一不小心遇到出急诊,其他时候也可能在公社看到他们的身影。 宋家村的乡亲们缺个针头线脑,又不想出门的时候,都会拜托他们俩或者宋老三。 只是江老爷子脸皮薄,自觉欠宋向文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添一笔,才大费周章的批了个条子。 毕竟,下放人员,还是要有下放人员的自觉。 他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城,这人情债还是悠着点欠,别把那一点情分给消耗一空了。 可等江永华老爷子坐上牛车,才惊愕的发现,宋向文和宋南星爷孙俩也在。 当着八卦王宋老三,仨人只是颔首示意了一番,并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下了牛车,宋南星才体贴的说道:“江爷爷初来乍到,想来应该是不认识公社的路,我给你指指?” 江永华老爷子一听这话,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那敢情好,就麻烦咱们小先生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默默的收回了拉长的耳朵,换了打听是方向。 宋南星小朋友见状,这才挨着介绍了起来。 因着大峰山上翠云观的缘故,红星公社以前也叫做道场镇,镇子不大,拢共两条路。 一条叫前街,一条叫后街。 前后街的分岔路口,也叫场口,公社卫生院和车站就分居两端。 红星公社委员会驻扎在前街,邮局和供销社、合作社分居四周,仿佛在拱围着这个“老大哥”。 大家办事儿大都在前街,人流量自然也就大了些,乡亲们赶集换东西啥的,也都在前街。 第五十三章 买肉 虽然前街人多,但后街也并不萧条。 红星公社的小学、初中,以及红星公社的农机站、种子公司,可都在后街。 前后街的尽头乃是一座石桥,叫做三孔桥。顾名思义,就是有三个石拱的小桥。 一条桃花溪从桥下流过,汇入清江。 宋南星轻言细语的讲着,江永华老爷子仔细的听着,心里也渐渐的有了成算。 “谢谢小先生帮忙讲解,我先去邮局寄封信,再去换点粮食,你们呢?” 宋南星指了指一旁的公社卫生院,道:“也没啥事儿,就过来领点药。” 如果卫生院忙不过来,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儿。 大家心领神会,就不用赘述了。 不过,当两方人马在供销社的肉摊前“狭路相逢”的时候,虽然都能理解,但双方的耳根子都不同程度的红了起来。 尴尬,在无声的蔓延。 最终,还是宋向文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来的太晚了,也不知道买不买得上。” 江永华老爷子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再数了数人头,抿了抿嘴。 “肥肉是不可能的了,瘦肉也够呛。” 这年头,大家肚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家里炒菜吃得最多的是菜籽油。 这年头的土地金贵,峰山大队的乡亲们便把油菜籽洒在了大峰山脚下。 缺乏管理的情况下,油菜籽的收成自然也好不起来。勉强收集起来压榨成菜籽油,也不过一小罐。 一家子一年到头,就这么点油荤,可不得省着点用。 于是,肥得流油的肥肉就成了家庭妇女眼中的香饽饽,买回去的肥肉大家总是能充分利用。 先将肥肉中的油炸出,留着以后炒菜吃多少都是个荤腥,备受家人喜爱。 炸焦黄的油渣可以直接放调料吃,也总有孩子不顾烧嘴烫牙的直接拿起来吃,油渣也可以切切伴着菜炒来吃。 对于家中孩子而言,那喷香的油渣就是最美味的东西,甚至多年后都念念不忘。 在农村还经常用一点肥肉用来擦锅,肥肉擦过的锅不仅炒菜香,而且能够延长锅的使用寿命,让铁锅不至于生锈。 就算是最有志气的孩子,也期望着可以每天都能够吃到肉。 对于家庭而言,肥肉是个宝,孩子嘎嘎笑。 可惜,今天是不能如愿了。 宋向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说道:“再看看吧!” 江永华老爷子答应了曹勇要打酒吃肉的,自然也不肯放弃,两个人便跟着队伍,慢慢的往前挪。 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宋向文的表情算不得太好。 大峰山虽然不缺荤腥,但大部分能打到的还是野鸡和兔子。 野鸡还有点油水,但兔子的脂肪含量就低了些。 如果长期只摄入兔肉,可能会导致营养不良,引起所谓的“兔子饥饿症”,也就是“蛋白质中毒”。 所以,哪怕宋大志爷仨常常去山上打猎,一家老小还是盼着宋向文拿肉票去换回来的猪肉。 板油、花油最好,肥肉次之,瘦肉和骨头也不嫌弃。 毕竟,骨头不实惠,瘦肉没油水,只有这么个地位。 最不受待见的,当然是猪头、猪爪和内脏。 可内脏,却分为两个极端。 医生开证明才能买的猪肝、猪腰自然是上等,不比猪油和肥肉价值低;不要票的猪心、猪肚、猪血、肺和肠子,自然是下等,比瘦肉还不招人待见。 想想一家子期待的眼神,和肉摊上越来越少的肉,宋向文的表情越发难看了几分。 宋向文和江永华排到的时候,摊子上的肉尚未卖完,虽然选择很少,但俩人还算满意。 在硕大的肉摊上,无数“边角剩料”中,两人一眼就看中了那颗硕大的猪头。 一个人的肉票肯定是不够的,两个人精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把肉票汇集到了一起,异口同声的说道:“要那颗猪头。” 负责肉摊的张屠户虽然不认识江永华老爷子,却是知道宋向文这个“常客”的,接过肉票瞥了一眼,把猪头一称,用撕出来的一股棕叶穿过猪头打个结,递了过来。 “三块五!还要点别的不?” 宋向文想了想,指了指一旁的猪肚,沉声道:“这也给我装起来吧!” 这个可是不要票的,张屠户毫不犹豫的把那个猪肚扔到了称上。 “九毛五!” 宋向文递了五张一块的过去,张屠户用他那油滋滋的手捻了五张一毛和一张五分的纸币回来。 宋向文多少是有点洁癖的。 虽然顾及着大家的脸面,第一时间接过了肉和钱,却全然没有放回衣兜的打算。 扭头就去了糖果饼干的柜台,把这五毛五花得一干二净。 江永华老爷子看在眼里,有样学样,也跟着买了一些,揣在了暗兜里藏好,这才跟着宋向文和宋南星爷俩回到了场口。 宋老三坐在牛车上,抽着老旱烟。 牛车上东西不少,但人却是一个都没有,怕是还有得等。 看到他们,宋老三深深的吸了一口后,手里的烟斗就顺势往地上一摁,熄了旱烟。 “哟!先生今儿个买的可不少,能打好几回牙祭的。” 宋向文摆了摆手,苦笑道:“去晚了,什么都没有捞着,就得了这么个玩意儿,亏死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眼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同情。 “三奶奶家大媳妇和张屠户多少沾点亲,你要真想买点板油、花油的,提前打个招呼呗!” 宋向文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宋南星撇了撇嘴,喃喃道:“咱们为啥不能自己养猪呢?” 宋老三一听这话,乐了。 “那几年干旱,人都没得吃,那还有猪吃的。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十里八村的连个猪的影子都没有,拿什么来养?” 宋向文眯了眯眼,笑道:“我在城里听了一耳朵,说是要搞什么养猪运动。 真要搞起来,说不定咱们宋家村还真能养上猪。” 宋老三激动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嚷嚷道:“那敢情好!自家大队养了猪,到了年底,多多少少也能打个牙祭,一年到头也算是有个盼头……” 一群人扯着闲篇,时间飞逝,等那些赶场的大娘大婶们回来,加入到聊天的队伍,那就更热闹了。 以至于宋向文那颗猪头,都没有引发什么讨论。 第五十四章 猪头肉 牛车稳稳的停到了大槐树下,大婶大娘们的仍旧没有尽兴。 宋向文只不过慢走了两步,就和她们拉开了距离。 江永华老爷子有样学样,和宋向文齐头并进,远远的缀在了大部队后面。 宋向文环视四周,发现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俩,这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猪头肉你打算怎么吃?” 江永华老爷子想想从宋向文那里借来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和自己那只会清水煮一切的厨艺,干笑道:“你看着办吧!” 宋向文挑了挑眉,提高了一点声量。 “小孩子拘着可不行,你得放出来和大家一起玩儿,这关系才能亲近嘛!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咱们家小满肯定没有不乐意的。 这么着,你让他到我家来,跟小满玩儿?” 江永华老爷子多聪明一人? 宋向文这没头没脑一番话,他居然反应了过来,接了下去。 “成!我回头就让小川去你家找小满玩儿去。” 说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不,娃! 各找各娃! 等到江靖川“奉命”背着小书包找过来,宋家后院已经生起了火堆,烧起了猪头。 偌大一个猪头卷进火焰里,附在上面的毛发和污渍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儿。 宋苗这才不慌不忙的从火堆里面刨出猪头,用火钳夹进清水里浸泡着。 等猪头冷却以后,拿菜刀刮去表面的黑色物质,再用丝瓜瓤把里里外外搓洗一遍,猪头顿时白净了不少。 宋苗把一整颗猪头放进锑锅里,加满清水,又在另一口锅里放进洗净的猪肚和葱姜,这才架起火来。 猪肚只需要稍微焯一焯水,就夹起来切条,和炒香的野鸡一起加入清水炖煮,猪头却始终在锑锅里面“泡热水澡”。 这可是个漫长的过程,从快中午时分一直要煮到下午。 熟了的猪头从锅里捞出放入脸盆冷却,到手感觉不烫时,就可开始拆猪头了。 最先割下来的,是猪头上的两个耳朵。 宋苗细细的切成丝放入一个盘内,猪耳朵里有软骨,配上葱姜蒜、辣椒油、酱油、陈醋和白糖调制的蘸碟,那叫一个松脆有味。 只是,这一次,宋苗只切了一只,便罢了手,扭头看向扒着灶台的江靖川,笑道:“这耳朵,我是替你切成丝,还是你拿回去自己切?” 江靖川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规规矩矩的做了个揖,道:“有劳伯母了!” 宋苗这才把另外一个耳朵也细细的切了,又让宋立夏从自留地里摘了几片芋头叶仔细包好,这才开始继续拆解起来。 第二步是扒开猪嘴,割下猪舌苔、猪冲嘴(猪鼻子),这是需要把子力气的。 要不是煮过的熟猪头,宋苗还不一定能搞定。 这些都是上等的下酒菜,宋苗把这些一切成薄片,装到碗里,等着继续“再加工”。 最后,才轮到猪头的精髓--猪头皮和核桃肉。 核桃肉主要指猪头骨夹缝中的脸颊肉,位于猪眼睛附近或腮帮子处,呈椭圆形,通常不带皮。 因其肉质紧实、纹理类似核桃仁而得名,常用于卤制或凉拌。 宋苗看了一眼目不转睛地看了老半天,馋得快要流口水的几个孩子,笑眯眯的切了几块砧板肉分给了这群小馋猫。 有了砧板肉,几个小馋猫终于舍得离开厨房,还宋苗一点清净了。 宋苗这才把猪头皮切成拇指大小的块,放进了身后的橱柜,锁了起来。 这即是防着家里几个小馋猫,更是防着那不识趣的老鼠等野物。 把核桃肉分一半用芋头叶给包好,宋苗这才把切了薄片的“下酒菜”,丢进锅里爆炒,放入青红辣椒、葱姜丝和蒜苗,淋点散篓子白酒和陈醋,放味精起锅装碗,简直谗死个人。 就这,宋苗也没有吃独食。 等到这菜没那么烫手,又分出一半给江家爷孙俩包了起来。 看着包起来的菜,宋苗微微有些发愁。 “这些个包起来的菜都能放进江靖川的小书包里,可这蘸料却不成……” 江靖川听了这话,立刻站出来,柔声安抚道:“婶子别担心。 就我爷和曹叔,只要是熟的,那都是美味。 要是真觉得淡了,蘸点酱油也不是不能吃。 更何况,还有炒菜呢! 美不死他们!” 宋苗一听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虽然这是事实,可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吗? 那可是你相依为命的爷爷! 宋南星见状,摇了摇头,轻轻的拍了一下江靖川,嗔怪道:“瞎说什么大实话,看把我娘吓得!” 江靖川这才反应过来,干笑着挠了挠头。 “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即便是别人做起来呆头呆脑的动作,江靖川做起来就格外的赏心悦目,令人不忍苛责。 宋苗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是婶子太大惊小怪了!” 宋南星听了这番对话,忍不住翻了白眼。 这该死的,看脸的世界! 就连宋苗这种老实人,都抵挡不住颜值的诱惑。 江靖川这张脸,还是太占便宜了啊! 宋南星实在是看不下去,直接转身离开,留下宋苗和江靖川在哪儿极限拉扯。 最终,宋苗还是用一根竹筒装好调料,有用芋头叶和黄泥封口,再用小火把黄泥烤干,让江靖川给带了回去。 这费时又费劲的。 你品! 你细品! 宋南星忍不住撇了撇嘴,惹得宋苗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笑骂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就会吃醋!” 明明是宋苗偏心眼,怎么还打起她的小屁屁了? 她不要面子的吗? 宋南星捂着自己的小屁股,不敢置信的看向宋苗。 那震惊的小模样,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宋向文更是直接搂住宋南星,狂笑道:“我家果果,怎么连吃醋都这么可爱!” 宋南星忍不住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 可爱才值几分钱? 她的面子可值钱了,不简单一句“可爱”敌得过的。 第五十五章 美食诱惑 看到宋南星气呼呼的样子,宋苗的良心终于发现,给宋南星夹了一块香喷喷的核桃肉。 “算我错了!对不起!行了吧!” 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宋南星小朋友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不敢真跟宋苗计较,只能自己劝说自己: 这是亲生的! 她是宋苗亲自生的! 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宋南星才把心口那股郁气,顺着猪肚鸡汤给顺了下去。 一向不怎么喝酒的宋向文和宋大志,把厨房那大半瓶散篓子拿了过来,就着这上好的“下酒菜”,推杯换盏了起来。 看着俩人吃得津津有味,宋立夏和宋小满也忍不住伸出了筷子。 松松软软、香香糯糯,根本停不下来! 宋苗却不曾动筷,只笑眯眯的看着,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筷子猪眼睛,说吃了猪眼睛补眼睛,看什么都会更清楚。 宋南星对此却不感兴趣,趁着她不注意,立马夹到了宋立夏碗里。 宋南星虽然心虚,但又觉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应该算不上欺负吧! 宋南星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弥补了宋立夏两筷子香喷喷的核桃肉。 宋向文和宋大志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破,相视一笑,把一切放进了酒里。 宋苗没少做,一家人也没少吃,等到宋向文和宋大志酒足饭饱下了桌,桌上却什么都没有剩。 一整个猪头,只吃了一顿,就只剩下半盆猪头皮和几块大骨头。 就这,宋苗也没有浪费。 收拾妥当以后,宋苗又掺了两瓢水,把那几块大骨头,用灶台里面的余温煨着。 等到第二天一早,把骨头捞出来,再打两碗米下去,加两勺咸盐,熬成香喷喷的咸粥,绝对能馋哭邻居家的小孩。 宋苗总觉得有油水的骨头粥顶饿,于是中午便糊弄了些,简单煮了一锅红薯便算一顿。 吃了香喷喷的猪头肉,回过头来看煮红薯,大家伙眼里多少带了点嫌弃。 宋苗看在眼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等到了晚上,便拾掇了大半盆土豆,合着那半盆猪头皮做成了红烧肉,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砍倒了树子,免得老鸹叫。” 宋大志知道她既舍不得刚到手的肉,又舍不得孩子受苦,只能拍了拍宋苗的手,无声的安抚着自家媳妇。 宋小满听了一耳朵,知道晚上有红烧肉,便不再去触宋苗的霉头,自觉的去青竹河边“寻食”去了。 等到宋立夏给江家爷孙俩张罗好了晚饭回到家,宋小满也拎着一大桶河蚌回了家。 看到那一桶河蚌,宋南星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也太腥了吧!” 宋小满不服气的嚷嚷道:“你都没有吃过,怎么知道河蚌腥? 巧姑姐家小麦可是吃过的。 他跟我说了,河蚌烧汤、爆炒、做红烧肉都可好吃了,不比猪肉差。” 那是河蚌好吃吗? 那完全是巧姑姐手艺好,宋麦那小家伙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宋南星顾及着宋麦那小家伙的面子,到底没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宋苗听到兄妹俩的争执,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转身就把宋小满寻摸来的河蚌提到了宋巧姑家。 宋南星看在眼里,忍不住给宋苗竖了个大拇指。 专业的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这难处理、泥沙多、还有寄生虫的河蚌,还得交到懂它的巧姑姐手上。 这不,晚饭时分,他们家不仅吃到了红烧肉,还吃到了宋麦那小家伙嘴里好吃的爆炒河蚌。 就,锅气十足,鲜辣过瘾,根本停不下筷子。 经此一役,宋小满算是彻底的把宋麦那小家伙引以为知己。 甚至,这丫的居然在宋麦的怂恿下,打了一条野狗送到巧姑姐家,吓得一向好说话的巧姑姐,拎着被打得屁股开花的宋麦,第一次上门告了状。 宋小满的确吃到了先用茶油爆香,再放桂皮、小茴香、生姜、大蒜、朝天辣椒翻炒,加入了绍酒女儿红,起锅再放味精,好吃得不行的狗肉,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三天都没能挨着板凳。 倒不是宋小满矫情,实在是宋南星和宋向文都觉得他该吃点教训,拒绝给屁股开花的他送金疮药。 直到这个时候,宋小满才终于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 再三保证绝不再犯后,宋南星终于把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给了宋立夏。 为什么不给宋小满? 宋小满的伤可是在屁股上,宋南星不觉得他还有给自己上药的本事。 在药物的作用下,宋小满的伤势终于得到了好转。 宋南星顺势提出了要看一看宋小满课本的要求,宋小满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可等到期末考试结束,发成绩的那一天,宋小满才觉得天塌了。 他保持了两年的年级第一,没了! 被他那个略微翻了翻教材的嫡亲妹妹,毫不留情的夺走了。 并且,年级第二也没能轮到他。 夺走年级第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亲爱的同桌,半路插班的江靖川。 面对年级第三的“荣誉”,宋小满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教宋小满的李老师看着宋小满一脸的同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最后,还是江靖川叫来了宋立夏,软硬兼施才把宋小满给带回了家。 远远的看到宋南星,宋小满也没打招呼,捂着脸就冲进了卧室。 被搞得一头雾水的宋南星,眉头一皱,张嘴就问:“这是怎么了?” 江靖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只用手肘捅了捅宋立夏。 宋立夏没吭声,只把手里的学生手册、奖状和奖品一股脑全塞到宋南星手里。 宋南星看都没看一眼,执着的追问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塞这些? 我是缺几个破本子的人吗?” 宋立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你不缺的这几个破本子,往年可都是小满的。” 宋南星脑子一转,秒懂! “我错了!我该适当放个水,少做一道题的。” 宋立夏瞥了一眼一旁的江靖川,摇了摇头。 “就算你放水,小满还是得不到第一。” 一旁的江靖川被这番言论给惊呆了。 合着,考得比宋小满好,是他的错咯! 第五十六章 默书 看着江靖川瞠目结舌的模样,宋南星终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毛病,偷摸的扯了扯宋立夏的衣服,干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成绩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江靖川一听这话,表情更是难看了几分,并默默地给宋南星贴上了一个“三观不正”的标签。 宋立夏见势不对,赶紧捂住了宋南星的嘴,转移起了话题。 “听说队长昨天又去公社开会了,他回来说啥没有?” 江靖川忍住了朝着宋南星翻白眼的冲动,摇了摇头。 “我们两家虽然是邻居,但也隔着两分地,听不到个啥!” 话音刚落,宋大邦的声音就从大喇叭里面传了出来。 “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晚上吃完饭——都到祠堂开会了——一家都不能少啊—— 再通知一遍哈……” 得!不用打听,晚上社员大会自然见分晓。 强行扭转话题的宋立夏,尴尬的挠了挠头。 而被宋立夏捂住嘴的宋南星,硬生生咬了宋立夏的手一口,疼得宋立夏撒了手,她这才算是喘过气来。 “宋立夏,你这是谋杀亲妹!” 看着宋南星狼狈的模样,江靖川不厚道的笑了。 宋南星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宋向文低沉的声音。 “果果!” 宋南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装进了六岁小孩的身体,就变得跟六岁小孩一样幼稚,居然跟八岁小孩计较起来了? 宋南星嘴角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臊眉耷眼的走进药房,低声喊道:“师傅!” 宋向文一句训责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递上了一套传统至极的文房四宝。 宋南星稳稳的接了过去,走进堂屋,在八仙桌上摆开了架势。 宋立夏一看这架势,心里一咯噔,顾不上立在走廊下的江靖川,径直窜进了厢房,朝着宋小满嚷嚷了起来。 “小满,师伯都罚果果默书了,你就别装死了!” 宋小满一听这话,把脸一抹,跳了起来。 “不是吧!” 说完,还真就拉开条门缝,瞅了起来。 眼瞅着宋南星真的摆开了架势,研墨、下笔,一手簪花小楷行云流水的落在了宣纸上,宋小满傻眼了。 “咱师伯转性了?” 宋立夏没好气的拍了宋小满一下,嘟囔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儿!” 宋小满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宋立夏便小声的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番。 想想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第一名,再看看低头默书的宋南星,宋小满心底的那点怨念荡然无存,反而添了几分愧疚。 “要不,咱们去找师伯说说情?” 宋立夏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他师伯那坚定不移的意志,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果果没能脱罪,反而把他们兄弟俩给坑了进去。 宋小满傻眼了。 “那咋办?” 宋立夏扭头看向宋小满,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问我?” 问全家最没有主意的人? 怕不是病急乱投医! 兄弟俩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到了江靖川的耳朵里,再看看沉浸在默书中不可自拔的宋南星,江靖川突然间觉得,被他贴了三个标签的小女孩,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聪明有主见、关心家人护犊子、犯了错误不狡辩、做事情专心致志…… 只是,她太冷静、太强悍、太不爱解释,以至于大家忘了她不过是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孩,拿了大人的那一套标准来衡量她。 这里面,也包括了他自己。 想到这儿,江靖川不禁有几分羞愧。 宋南星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默书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她正在默写的,是医宗金鉴里的外科卷下\\刺灸心法要诀。 倒不是她偷懒,只默写一段,实在是宋向文给的宣纸,想要默写医宗金鉴,还略显不够。 之所以选择刺灸心法要诀,是观察了张仁德近一个月的表现后,发现他其他的基础病都掌握得七七八八,唯独针灸略显拉胯。 当然,峰山大队地盘小,没几台手术,张仁德外科水平怎么样,还有待考究。 不过,把拉胯的针灸先给补起来准没错。 要不然,等哪天有人问起来,张仁德的针灸这么拉胯,带诊医生是谁? 她宋南星的小脸,该往哪儿放? 迟早要写,一举两得,宋南星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再说了,就她打小练字那手速,这一沓宣纸,也要不了多久。 最多,也就是揉了五六七八遍手腕,晚上自己给自己做了个热敷,上了个消炎药而已。 可看到张仁德一个大男人,拿着那沓宣纸制成的书册,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时候,宋南星又觉得这点付出都是值得的。 毕竟,这玩意儿交给张仁德,造福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有千千万万的患者受益。 毕竟,针灸的成本摆在那儿,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最低。 并且,宋南星还依靠默写这一沓宣纸,成功的“哄好了”宋小满,扭转了自己在江靖川心目中的形象。 只赚不亏,好吗?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耗时了! 这不,等宋南星收拾完桌子,宋大志和宋苗迫不及待的就把饭菜端上了桌。 没办法,赶着去开会呢! 虽然宋大邦没有明确说时间,但让一个村子的老少爷们等自己一个的事儿,宋大志也做不出来不是? 可等到一家子吃完了饭,宋大志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走到宋向文面前,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师兄!” 看着宋大志那扭捏的模样,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陪他去咯! 宋大志和宋向文端着小板凳进祠堂的时候,村里一多半的“当家人”都到了。 师兄弟俩猫着腰窜了进去,赶紧找了个地儿坐下。 宋大邦看在眼里,却只当没有注意到,直接嚷嚷道:“都看看,还有谁家没到?” 这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人吗?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装起了哑巴。 宋大邦也不恼,直接找计分员宋大柱要起了记分册,拿起喇叭直接点起了名儿。 听到喇叭传来的点名声,还没有到的“当家人”,当即放下手里的饭碗,就是一溜小跑。 说是说,笑是笑,甭拿工分开玩笑! 那可关系着一家人的口粮! 第五十七章 社员大会 点名确定大家都到齐了,宋大邦这才宣布社员大会正式开始。 高小毕业的宋大邦,肚子里面也没有多少墨水,只是上面要求要开一个有关养猪积肥的动员会,这才赶鸭子上了架。 听说要养猪,大家那叫一个激动。 可当听到要专设一名饲养员负责养猪积肥,并配置什么四级环扣的管理体系,大家的表情就没那么愉快了。 等到宋大邦宣布,生产队得建大猪圈,村子里家家都得有猪圈,每个圈都养着猪,并且还得努力向“一人一猪,一亩一猪“目标靠拢。 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一般! 上面一张嘴,他们可是要跑断腿。 首先,猪圈怎么建,建在哪儿? 其次,笼子猪儿(小猪仔)从哪儿来? 第三,拿什么来喂? …… 乡亲们炸了,宋大邦的脑子也炸了。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解决。 宋大邦大手一挥,做下决定。 “笼子猪儿和猪食的事情先放一放,咱们先把猪圈给修了。 下放人员没有养猪的要求,那里位置也好,咱们队的大猪圈就修在一间半石头房旁边。 现在咱们也不知道猪是什么品种,烈不烈。 这猪圈就只能往高了修,越牢靠越好,就拿起房的标准干。 咱们宋家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石头,咱们就起石头房吧! 整规矩了,咱们再请领导过来检查!” 顺便,诉诉苦,提提要求! 这话,宋大邦没有说出口,但村里的老少爷们却都心知肚明。 宋大邦一锤定音,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谁知道门外突然传来了宋李氏阴阳怪气的声音。 “真的是,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大峰山是不缺石头。 但那石头不要人打,就落下来了吗? 落下来的石头不要人挑,它就自己回村了迈? 没得石灰、水泥,那石头就生拢(合在一起)了迈? 饭都吃不饱,都喊人下力,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地主使唤长工呢!” 这话说的,可就有点过了。 别说宋大邦一个队长,只怕是张尚文这个大队长,高季宇这个社长也带不住这顶大帽子。 宋大邦狠狠地瞪了一眼宋李氏,那目光让宋李氏有一种被饿狼盯上的错觉。 宋李氏打了个寒颤,往更角落的地方缩了缩。 宋大邦用目光制住了这个刺头,这才安抚起了剩下的村民。 “虽然咱们宋家村天远地偏的,是穷了点,可咱们也得支援国家建设不是? 我也知道修猪圈是个累活,也不能让大家白干,咱们计工分,双倍! 等这活干完了,咱们正好分粮,让大家都能回家补补! 大家觉得咋样?” 虽然说着大家,但宋大邦的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宋李氏。 又是双倍工分,又是分粮的,大家哪有不答应的,就连刺头宋李氏也没敢跳出来蹦哒,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见萝卜加大棒的法子凑了效,宋大邦又假惺惺的让“当家人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猪圈位置和规模,上报给会计宋大和,这才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这社员大会可没有下放人员什么事儿。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死死的盯了半天祠堂,眼瞅着“当家人们”鱼贯而出,江永华老爷子也坐不住了,借口上厕所,捂着肚子就往宋向文家窜。 宋向文看在眼里,也朝着厕所方向走,默契的两人顺利在厕所的墙根处碰了头。 “咋了?” “也没啥,就是打算在你们那一间半旁边修个大猪圈。” 江永华老爷子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向文却一脸肯定的点了点头,道:“你没有听错,队里响应号召搞养猪运动,公家的大猪圈就打算修在一间半旁边。” 江永华老爷子脸上的血色满满的褪去,只剩下一脸仓惶。 宋向文安抚性的拍了拍江永华老爷子的肩膀,柔声说道:“队长当着这么多社员说出来的话,不可能收回去。 但大猪圈修在那边,靠寝室还是厨房,门朝那边开,粪池修在哪儿,不都还没有定么? 要是力墙靠厨房,说不得你们还能接个共墙遮风挡雨。 要是粪池挨着厨房,那糊黄泥的夹墙可隔不开粪臭味儿。” 宋向文的一番话,无形中提点了江永华老爷子,他轻声道了谢,忙不迭的跑回一间半,跟等了半晌的曹勇商量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就带着在箱子里面躺了许久的“黄果树”,找到了“隔壁”队长宋大邦家。 “黄果树”一入袋,宋大邦当即拍着胸脯表示: 大猪圈的位置早就选定了,放在一间半的厨房旁边。 为了群众的出行方便,粪池放在远离一间半的下风口,大门开在朝宋大邦家那头,方便监督工作。 由于下放人员暂住的房屋年久失修,经下放人员和生产队共同协商,最终达成共识,共同修整房屋。 江永华和曹勇出资人民币三元整,拥有下放期间的临时居住权,生产队出力修整,拥有房屋的所有权。 江永华和曹勇离开生产队后,房屋收归生产队所有,作为管委会办公室使用。 立下字据后,江永华和曹勇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虽然花了三块钱,但只要他们一天不离开宋家村,这一间半就是他们的。 三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两个人几乎是捧着那一纸协议回的“家”,一到“家”就把那张纸给锁进了箱子里。 看着两人郑重其事那样,宋大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谁特么都不容易,这帮子下放人员也不是故意跟他抢房子,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一个院子里面住着的宋大和见势不对,立刻冲了出来,大喊了一声,“哥!” 虽然只出了一声,但声音里面的不满情绪,宋大邦怎么会听不出来。 宋大邦掏出兜里的“黄果树”,散了一支给自家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人家都乐意出钱了,你还死盯着那一间半石头房干嘛!” 宋大和接过那支“黄果树”,嘟囔道:“咱们家那么多人……” 看着愚钝的弟弟,宋大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第五十八章 猪圈 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宋大邦还能怎么办? 教呗! 宋大邦自顾自的叼了根烟,擦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的说道:“这不是要修猪圈么? 咱们俩作为队长、会计的,可不得起个先锋带头作用,修个大一点的?” 宋大和还是没能回过味儿来,这修猪圈和一间半有什么关系。 看着宋大和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宋大邦后槽牙直痒痒,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一点。 “修猪圈的时候,修大一点,再多修两堵隔墙。” 等视察的领导一走,自家的猪圈,还不是你想干啥就干啥,不比一间半来得名正言顺? 宋大和想通了这一茬,眼前就是一亮,毫不犹豫的竖起了大拇指。 “哥,还得是你!” 宋大邦没好气的踢了宋大和一脚,含糊道:“想明白了就赶紧睡觉去,明天还有得你忙的。” 毕竟,和他存一样心思的,可不在少数。 但这猪圈算起来可是公家出钱出力的,猪圈修多大,可不是社员说了算。 更别提那饲养员的位置,还没有定下来,盯着的人可多了。 宋大和是个憨的,不顶事。 今天晚上可得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宋大邦教育完自家兄弟,连“教育”媳妇都顾不上,那是倒头就睡。 宋大邦的媳妇胡珊好不容易收拾完屋里屋外,一回房就看到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 虽然气得牙痒痒,却没敢把宋大邦叫起来“交公粮”。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宋大邦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胡珊正准备缠上去,就听到了一连串的敲门声。 宋大邦轻拍了一下胡珊,翻身下了床。 胡珊一边问候着对方的族谱,一边把解到一半的扣子重新扣好,面色不善的打开了大门。 “谁呀!” 话音未落,一只举到半空中的手和高巧春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就印入了胡珊的眼帘,胡珊的脸立马拉得更长了。 “大清早的,婶子不在家里做早饭,伺候男人孩子,跑我这儿来干嘛!” 胡珊心里没数,坐在院子里的宋大邦却清楚得很。 他不轻不重的低咳一声,胡珊便不情不愿的挪开了半个身子,把高巧春给放了进去。 高巧春扭着她那“前凸后翘”(小腹微凸,屁股稍圆)的身子,凑到了宋大邦面前,赔笑道:“昨天晚上听了大侄子一番话,婶子激动了一夜。 这国家政策就是好。 这猪是家中宝,粪就是地里金,咱们农村人那里能缺了猪呢! 可要说起这养猪,婶子不是自夸,这十里八村的,就没有一个比婶子更擅长的了。 想当年,……” 一听到这个“想当年”,胡珊就知道,这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只要高巧春不图她男人,那都是给她家送好处来的,胡珊再怎么不待见高巧春,也只能眼不见为净。 说起来,高巧春有个当猪儿医生的爹,从小就跟猪打交道,还真是宋家村最适合当饲养员的那个人。 果然,胡珊不过是把自己拾掇了一下,再出房门的时候,饲养员这个工作就已经落到了高巧春的身上。 胡珊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男人的四个兜,也没有看到那儿鼓起来,胡珊忍不住皱了皱眉。 宋大邦怕她口不择言,后退了半步,碰了碰胡珊的手。 下一秒,胡珊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用皮筋扎起来的小卷。 胡珊的表情才好看了几分,朝着高巧春点了点头,这才扭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合上,胡珊就迫不及待的查看了起来。 八块钱,几张粮票、布票和糖票,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胡珊仔细卷好,揣进了兜里,舀上了两大碗玉米碴子,掺上两瓢水,又削了几个红薯砍成块扔了进去,熬成了一大锅粥,又拌了一碟萝卜丝,端上了桌。 “婶子,坐下来吃点?” 高巧春肚子里面打鼓,嘴上却还是硬气的推却道:“我吃过才来的,你们自己吃,不用管我。” 胡珊却直接把高巧春的客气话给当了真,还真就没再搭理她。 面对胡珊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做派,高巧春一肚子不满。 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事情没办成之前,天大的委屈,她高巧春也得生受着。 高巧春没有端碗,却也并没有离开。 宋大邦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加快了干饭的节奏。 上工的钟声响起,社员们陆陆续续走进宋大邦家的院子的时候,看到的不仅是宋大邦那一大家子人,还有赖着不走的高巧春。 其他人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宋苗却是心头一凛。 她拉了拉宋大志的衣袖,小声嘀咕道:“咱们家的猪圈用不着太大,能养一两头猪就行!” 虽然不知道宋苗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但媳妇自有媳妇的道理,宋大志毫无异议的报了上去,说他们家的猪圈修在厕所旁边,横竖各有三米宽就行。 宋巧姑一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刚想劝上两句,可看到端坐在队长家院子里,一脸得意的高巧春,宋巧姑秒懂了。 宋苗的怕高巧春,她宋巧姑可不怕,张嘴就要了个大猪圈,为了牢固起见,宋巧姑还表示,她愿意自费建堵承重的隔墙。 宋大邦虽然知道宋巧姑的打算,却也没有戳破,收了宋巧姑一块钱,应了下来。 宋大志和宋巧姑开了个头,其他人便衡量起了自家的实力,有本事的就掏钱修隔墙搞个大猪圈,没钱的就学宋大志,要个小猪圈,倒是省了宋大邦不少的口舌。 见大家都登记得七七八八了,宋大邦这才宣布了高巧春成为宋家村饲养员的重磅消息。 听到这话,高巧春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了饲养员的身份,高巧春就成了宋家村唯一一家没有要猪圈的社员。 毕竟,高巧春要养生产队的猪,自家也没有养的必要。 再说了,翠云观房子那么多,何必修个四不像来影响风水和格局。 社员们虽然大都不待见高巧春,但她家学渊源,能当选饲养员,大家也不意外,略微嘀咕几句,也就算了。 第五十九章 抓猪 猪圈的位置和面积既然已经确定了,饲养员也已经就位,大家该动的就得动了起来。 全村男女老少齐齐出动,没半个月,大大小小的猪圈就都修了起来。 还不等猪圈完全晾干,宋大邦就迫不及待的请来了领导视察。 社长高季宇带队,张尚文领路,在确定宋家村达到了一家一猪圈的标准后,还真就运来了一大批小猪仔。 小猪仔运过来的时候,宋家村的社员们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这批小猪仔既不是饲养周期较长的本土黑猪,也不是适应能力差、肉质口感一般大白猪,而是外来的良种公猪和本地母猪的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兼具耐粗饲、肉质优和生长快的特点。 和这一批小猪仔一起来的,还有公社的宣传员。 在社员们把小猪仔送进大猪圈圈养起来的时候,宣传员却忙着在宋家村大大小小的猪圈墙上刷标语。 等“大搞养猪积肥,增加粮食产量“、“发展养猪事业,壮大集体经济“、“全民动员,大养其猪“、“养猪积肥,支援国家建设“、“猪多、肥多、庄稼好“等标语都上了墙,宣传员这才心满意足的跟着车回到了公社。 宣传员一走,高巧春就来到了宋大邦家,张口就要玉米碴子和麸皮,说这有这两样才能保证小猪仔的存活率。 看着刚满月的小猪仔,再看看高巧春,宋大邦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可自己选的饲养员,宋大邦能怎么办? 当然是,认咯! 反正,高巧春要的玉米碴子和麸皮走公账,又不用他私人掏一分钱。 虽然高巧春的人品不咋地,但喂猪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几天,她手里的小猪仔就被喂得白白胖胖。 宋大邦看了看那群小猪仔,再盘算了一下送到高巧春那里的玉米碴子和麸皮,心头一痛。 小猪仔刚满月,宋大邦立刻当即张罗着各家各户前去抓猪。 听说小猪仔要“出槽“,各家各户的当家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话,就往大猪圈赶。 生怕健康强壮机灵大小适中的被别人挑了去,只能被迫选那些个别人挑剩的。 就算是宋大志和宋苗,也都心存了那么一份侥幸。 不过,“出槽”之前,还有一道工序,那就是劁猪。 除却高巧春留下的两头母猪和一头公猪留作种猪,其他的小猪仔都得吃上那么一刀。 没办法,猪不劁不胖,猪不劁心不静。 不劁的猪,吃的食物并不会转化为膘,而是成为了繁殖所必须积攒精力和活力,胖不起来。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猪也不例外。 不劁的公猪瘦长,母猪婀娜,整天为吸引异性而躁动不安,跳圈之事时有发生。 劁了就不一样了,春天心不动,夏天胸不躁,秋天意悠扬,冬日等太阳…… 总之,猪,必须劁。 而十里八村,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手艺。那就是高巧春她爹,猪儿医生高胖娃。 高胖娃这们手艺那叫一绝,无论猪羊驴马大小公母,那绝对是“一刀切”,绝无后患。 十里八村的狗看到他,不仅不会咬,还会默默的夹紧了自己的尾巴。 宋家村这群小猪仔,自然也是请他操刀。 高胖娃最懂的猪的脾性,手脚利索。 踏进大猪圈,由着高巧春在地上撒点儿玉米引诱猪,他则假装若无其事站着,等待时机。 等到小猪仔一靠近,高胖娃一把抓住小猪仔,左脚用力,半跪在猪身上,右脚用力支撑地面。 拿出劁猪刀,先用嘴叼着,双手抓住公猪裆下的那啥捏住,再腾出右手,拿过刀。 那劁猪刀长相奇特,头部是半个鸭蛋大小,四面有锋利刃口的三角形的尖头,用来划开猪的皮肤;中间有个手指长的把,用来抓握;末端带个弯钩,用它钩出猪肚里的“花花肠子”。 说来奇怪,猪好似也通灵性,一见高胖娃操起那把伤天害理的刀,就嘶声竭力的大叫,作宁死不屈状。 高胖娃可不管它如何的声嘶力竭,麻利地拿起刀,对准位置轻轻划两下,伴随凄惨的哀嚎,两个像去了外壳的荔枝果似的肉球,就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麻纸上。 前前后后差不多只五分钟,也没见消毒,也没见缝合,战斗就结束了,小猪仔就没有了“后患”。 被劁过的小猪仔,有的立即站直身子,夺命逃向远方;有的则是忽然蒙了,原地呆着不动,木木地站立,鼻子哼哼哼哼,肚底一抽一抽。 本来还在争先恐后往大猪圈赶的老少爷们顿觉那啥一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抓住自家准备凑热闹的小崽子就往家里走。 生怕这种血腥的场面给自家小崽子造成了比数学题还大的心理阴影,影响了传宗接代的大事儿。 而大娘大婶们却加快了脚步,争先恐后的往大猪圈涌。 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更多的是信了“以形补形”的邪,忙着跟高胖娃套个近乎,争取到那大补之物,拿回去蒸来给自家爷们补身体。 高胖娃颇为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但凡有那大娘大婶多说几句好话,没有不成全的。 唯有看到宋苗的时候,没了笑脸,露出了一副凶相。 “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见了长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宋苗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得铁青,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声“家翁(外公)”。 高胖娃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苗气得不行,却因为辈分的原因不得不生受着。 对抓小猪仔的事儿,瞬间没了盼头。 果不其然,轮到宋苗的时候,高巧春真就刻意抓了那只最瘦弱的小猪仔给宋苗。 宋苗瞬间红了眼眶,拎着小猪仔跑回了家,把小猪仔往猪圈一扔,就扑倒床上哭了起来。 大家都舍不得委屈了的人儿,又双叒叕在高巧春父女俩手里受了委屈,一家上下可都没什么好脸色。 宋小满搓了搓手,第一个出了声。 “咱们家还能找出俩麻袋来吧!” 宋向文抬手拍了一下宋小满的脑袋,训斥道:“鲁莽!” 宋南星点头如捣蒜。 “套麻袋的目标大,被人看到的风险也大,不妥当。 还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大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段远古的记忆,还是少儿不宜的那种。 “果果,这不好吧!” 第六十章 舆论 宋大志成功的带偏了其他人,大家伙看向宋南星的目光,多少带了点一言难尽。 “你们想哪儿去了?” 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你说呢?” 宋南星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放心,作为一个医生,起码的医德我还是有的。” 宋向文挑了挑眉,试探道:“那你是打算……” 宋南星冷笑道:“不就是打舆论战,恶心人嘛! 他们会,我也行! 娘那“外婆”(高胖娃那媳妇)也走了两年了吧! 咱们这当晚辈的,可不得帮忙张罗一下? 十里八村的媒婆,该联系的都联系联系;周围的俏寡妇,都打听打听。 都说男财女貌,咱们这位老祖不差钱,怎么也得配个颜色好的。” 周围的几个男人被宋南星这番话震惊得合不拢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得是他们家小果果,居然能想出替人找老婆这种损招。 简直就是,孝出强大! 不过,和套麻袋比起来,还是这个计划风险小,更能让人记忆深刻,更值得采纳! 至于请媒婆的费用,六岁就开始赚钱养家的宋南星小朋友,大方的表示,她来出。 很快,十里八村的媒婆都出动了起来,找上自己认识的那些个俏寡妇,目标一致的表示,想跟她们说媒。 对象? 有且仅有一个,猪儿医生高大壮(诨名高胖娃)。 十八个媒婆,短时间内访了二十七八个俏寡妇,统统都为高胖娃一个人服务,这么个“大新闻”,不要太抓人耳朵。 即便高胖娃主动出面否认,大家都不肯相信。 还有那些个二流子,就为什么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谈,专找俏寡妇一事,做出了“深入浅出”的内幕分析。 言辞太过辛辣,未出嫁的大姑娘和刚进门的小媳妇都没耳朵听。 与此同时,高家的过往又双叒叕被人翻出来当做了谈资。 不仅仅是那一段段用猪儿药“做媒”的过往,报应到外孙宋志宏身上以至于没有生育能力的传言,还有高家父女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新篇…… 其中,少不了宋南星的一份功劳。 其中一个俏寡妇甚至表示,宁可跟高胖娃相看,也绝不考虑宋志宏。 高胖娃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会疼人,还有肉吃;宋志宏虽然正当年,但……懂的都懂! 此话一出,已经消减了几分的新闻热度,立马又涨了上来。 忙着打猪草的大婶大娘们,见面问好都从“吃了吗”,变成了“你听说了吗”。 这一下,高胖娃祖孙三代的大名,不只是峰山大队家喻户晓,大半个红星公社都略有耳闻。 宋志宏原本就困难无比的婚事,现在更是没了着落。 即便高巧春两口子把谢媒礼都提到了二十,十里八村的媒婆愣是没有一个敢接这个单。 倒是高胖娃,居然和那个嚷嚷着宁愿跟他相看也不跟宋志宏相看的赵寡妇看对了眼,住到了一起。 反正名声都坏了,还不如得点“实惠”。 都说婆媳是冤家,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高巧春的嫂子们就对赵寡妇这个突然爬到自己头上的便宜婆婆,一万个看不上。 高家闹得鸡飞狗跳,新闻热度持久不退。 宋南星只导了个开头,没想到剧情发展比她预料的还精彩。 她干脆撒开手,任其自由发展,顺便化身为猹,在各个瓜田里到处吃瓜。 只是这种幸福的吃瓜生活,很快就结束了。 军医院规定的实习期满,宋向文和张仁德必须回军医院参加结业典礼。 宋南星虽然不舍,但还是把早就准备好的小册子当做结业礼双手奉上,把张仁德感动得稀里哗啦。 结业典礼结束后,宋向文便迎来了新的一批学员,张仁德倒是回到了红星公社,只是并没有回到峰山大队,而是留在了红星公社卫生院。 张仁德上任第一天,刚好遇到宋大邦许诺的分粮。 张仁德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坐上宋老三的牛车走了。 毕竟,这一整年的时间里,他忙着找药材、带老丈人和媳妇找药材、参加短期培训班……虽然没有逃避劳动,却也一个工分没赚到。 所以,无论他怎么看,宋家村的粮食也没有他的份。 还不如早一点去公社卫生院上任,那可是按月结算,实打实可以帮衬家里的。 张仁德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人在默默的目送着他。 直到张仁德渐行渐远,宋南星才抄着手走进了药房,开始营业。 小朋友们都有的寒假,和凑不完的热闹,都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打工人的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大家伙都在排队等着分粮,宋南星坐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一个病人,成功赢得了宋小满的一顿嘲笑。 宋南星气得牙痒痒,却没法反驳。 谁让人家运气好,不过是趁着她喝口水的功夫,就拉着宋立夏跑去了大峰山,并成功打到了两只傻兔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年头肉食金贵,想买都买不到,宋南星既然想吃肉,那就躺平任嘲呗! 反正,又少不了一块肉! 这不,远远的看到宋大志和宋苗挑着分到的粮食回来,宋小满立马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们家重女轻男,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要是被宋大志和宋苗知道他“欺负”了果果…… 只想想,宋小满就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先争取个立功表现先? “爹、娘,你们看,我打的兔子!” 宋苗瞥了一眼宋小满手里的兔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放下担子,把粮食交给宋大志,宋苗立刻夺过宋小满手里的兔子,送到宋南星跟前,柔声问道:“果果,这两只兔子你想咋吃?” 宋南星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宋小满,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吃酸汤兔吧!好久没吃,想这一口了!” 宋苗“唉”了一声,拎着兔子就进了厨房。 完全被忽略了的宋小满,闻着厨房飘过来的酸菜味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兔子,是我打的吧!” 宋立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习惯就好了!” 虽然心里不舒服,可真当酸汤兔端上了桌,宋小满却比谁都吃得欢。 经过腌制和煮制的兔肉口感滑嫩,以泡菜、泡椒等调料熬制的汤底酸辣开胃,汤汁浓郁,不管单吃还是搭配米饭,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第六十一章 过年 两只兔子一下肚,宋小满心里那点小委屈顿时荡然无存,甚至还有再去大峰山打两只兔子的冲动。 不过,宋苗可没有批准,而是给他和宋立夏发布了新任务--打猪草。 在这个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代,家畜就是农户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猪更是重中之重。 他们家虽然不指望靠这头猪置办家什、添置衣物,得粮食奖励,可也是准备拿来吃一整年的。 而且队里还会收粪,每头猪每方粪加五分,一圈粪能补好几十分。 那可都是能拿来换粮食的! 只是这猪食,还真是老大难。 他们家可不像高巧春那样,可以拿队里种的多穗高粱、红萝卜、青草、花生秧、山药蔓、萝卜缨子、菜帮子去当喂猪的饲料。 他们家的猪食,都得自己去山上薅。 什么构树叶、桑树叶、柿子树叶、猪血藤、马齿苋、刺儿菜、野苋菜和竹叶草等,只要无毒的植物,都能往身后的背篓里面薅。 等兄弟俩的背篓都装得满满的,这一天的劳动任务就算是达标了。 偶尔遇到蛇泡、刺泡、插秧泡、三月泡、四月泡、桑泡、白泡和茅草根,就算是兄弟俩的隐形福利。 宋小满偶尔还会有为了摘野果,忘了打猪草的黑历史。 这时候,宋苗就会请出家法,问候一下宋小满肉嘟嘟的小屁屁。 宋南星偶尔还会在猪草堆里,发现一些个常见的药材。 为了宋小满的屁股着想,只要价值不高,宋南星小朋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宋小满被打得负伤减员以后,吃苦受累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她自己。 不过,这也提醒了宋南星。 大峰山脚打猪草的人越来越多,早前小面积种植药材那些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得立即换地才行。 张仁德在公社卫生院不方便,但宋巧姑还在村里。宋南星从菜园子里拔了两个萝卜拎在手上,就找宋巧姑去了。 问? 就是觉着宋巧姑手艺好,跟她学学怎么做萝卜! 宋南星难得上门一次,宋巧姑虽然惊讶,却还是笑盈盈的把人给迎进了门。 宋南星也不藏着掖着,只把形势给宋巧姑一分析,宋巧姑心里就有了谱。 “劳烦妹子费心了,我回头就跟老爷子说一声,以后种药材,一定走远点。” 宋南星瞥了一眼宋老五那已然变形的手脚,叹了口气。 宋巧姑又不是个笨的,跟着张仁德共同进步了这么久,对于宋老五的异常也不是没有察觉。 可风湿这病没法治愈,只能控制症状、延缓疾病进展。 但家里就这条件,宋老五自己也闲不住,宋巧姑也只能尽量把重活累活揽过去,让宋老五做点轻巧的活儿。 既然扯了谎要来学厨艺,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宋巧姑还真就带着宋南星,把那俩萝卜切成丝,加盐逼出水分,淘洗干净去除辣味后攥干。 这才回屋舀了半瓢玉米面调成糊糊,放入攥干的萝卜丝调散。 只见宋巧姑拿出一小块干净的纱布,在油罐子里浸了一下,沿着锅边擦了擦,就迅速的把一勺勺掺有萝卜丝的玉米面糊糊舀进了锅里。 糊糊一挨热锅,立马快速成型,变成一个个椭圆形的饼。 淋了一圈的宋巧姑,赶紧抄起锅铲快速的给它们翻了个面。 等到两面金黄,玉米面萝卜丝饼就成了。 眼睛一看会,宋南星就鞋底抹油--溜了。 毕竟,宋家村的萝卜不值钱,拿来当学费再合适不过了。 但玉米面和油,可是人家一家子的口粮,又学又拿,那可就不厚道了。 年轻就是好,腿脚就是利索。 宋巧姑铲完饼子追出来的时候,宋南星已经站在药房门口喘粗气了。 那天晚上,两家都吃到了玉米面萝卜丝饼。 就一个字,香! 宋南星既然都打了招呼,宋巧姑和宋老五自然要放在心上。 眼看着快要过年了,爷俩也没有闲着,匆匆忙忙把近处的药材收的收,挪的挪。 好不容易忙完,宋巧姑就从宋秦氏那儿得了信,说是宋大海家的和宋大山家的去大峰山打猪草的时候,发现了青岗树林。 不过,她们去得很不是时候,不仅青岗树叶老了,也没见着青岗子的影儿。 宋巧姑听了这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青岗树林张仁德也带她去过,那里离宋家村可不算近,是宋向文老先生的“储备粮仓”。 这地方都被人发现了,这药材怕是种不得了。 当天,宋巧姑就借口给宋老五看病,跑到药房来给宋南星通了气。 宋巧姑爷俩胆子小,宋南星也不勉强。 只是提了宋巧姑一句: 纯采药的收益肯定不会太高,培训班的事儿就得提上日程,没事的话,还是多去催一催的好。 宋巧姑是个听劝的,当天就去找了张尚文,把这事儿给办了下来。 只是,已经不赶趟了,再怎么急,也得等明年。 宋大志和宋苗虽然理智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却不能接受。 这可是落户宋家村后,宋向文第一次不在家过年,宋大志和宋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反正,就是不得劲。 哪怕收到了宋向文托人带回来的年货,也没能弥补两人心底那点失落。 眼看着除夕一天天逼近,宋大志和宋苗两人却完全不在状态,神情恍惚得很。 好在年货都由宋向文准备了,燃放鞭炮、祭拜先祖、舞狮舞龙等传统活动又被视为“四旧”而禁止,只剩下那一桌年夜饭,和大年初一拜年两件事儿。 父母靠不住,宋南星小朋友只能挽起袖子,踩着小板凳,自己上了。 忆苦思甜饭是吃不了一点。 大过年的,必须得吃点好的! 虽然三蒸九扣吃不上,但笋子炖排骨、回锅肉、儿菜汤、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玉米面萝卜丝饼,还是得安排上不是? 第六十二章 猪食 直到宋立夏和宋小满把伟大领袖的画像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饭菜上了桌,宋大志和宋苗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是大年夜,该吃团圆饭了。 两人赶紧带着仨孩子敬祝伟大领袖春节安康,这才围坐到了八仙桌旁。 宋南星两辈子都没有当过家庭主妇,虽然也拿出了一桌子菜,看着也不错,宋大志带着仨孩子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但坐在上席的宋苗,看着这一桌子菜却五味杂陈。 宋南星这丫头是真舍得啊! 排骨就这么全给下了锅? 一大块肥肉就做了一盘菜不算,那烙饼用的油也不少吧! 这要是放到宋巧姑家,都能吃仨月了吧! 可大过年的,闺女又是“头一次”做饭,大家都吃得贼香,宋苗也不好意思扫兴。 嘴唇翕动了半晌,到底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下了筷。 别说,油大的饭菜,真香! 这一家五口吃得喷香,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却有些食不下咽。 第一次取消春节放假,工会主席“于心不忍”,积极的组织了两个“活动”: 其一,是“忆苦思甜饭”。 工会还贴心的准备了两种,任君选择。 一种是用烂菜叶、芋头花、南瓜花、萝卜缨、野菜、米糠、地瓜干煮成的粥; 一种是用玉米面、山芋干、山芋粉、麸子等蒸成的窝窝头。 这两种食物的最大特点,就是很难下咽。 当然,这正是主办者希望达到的目的: 希望大家通过这种品尝这种旧社会常见的食物,来牢记“万恶的旧社会”,热爱新社会。 其二,便是安排了电影--《白毛女》。 看着碗里的忆苦思甜饭,听着喜儿惊天动地的哭声,想着远在宋家村的家人,宋向文总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在电影放完之前,把这顿忆苦思甜饭给囫囵吞进肚子里,宋向文瞥了一眼满脸无奈的郑远成,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扭头回了宿舍,直接洗洗睡了。 没有鞭炮声,也没有舞狮子的锣鼓响,除了第二天还要“上班”的宋向文,宋家其他人都睡挺好。 这大年第一天,顶顶重要的一件事,自然就是拜年。 匆匆忙忙洗把脸,囫囵的吃下那一碗象征着团团圆圆的汤圆,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站到了宋大志和宋苗面前,准备拜年。 放在以前,拜年都是要磕头、说吉祥话的;可现如今却被迫改成了鞠躬,祝福语也改成了:“爸爸同志,妈妈同志,春节好!” 看着宋立夏和宋小满那满脸期盼、迫不及待的模样,宋苗一边笑着回了一句“春节好”,一边伸手朝兜里掏去。 不一会儿,就摸出三张八成新的一毛,分别递给了仨孩子。 宋立夏和宋小满一把接了过去,转身就往外面跑,目标直指三公里外的供销社。 宋南星从碗里抬起头,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大哥马上要读初中了,怎么还没有个定性!” 宋苗闻言就是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宋大志。 宋大志挠了挠头,干笑道:“等师兄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吧!” 宋苗瞪了一眼宋大志,到底还是低头默认了。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宋南星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的疼。 得,跟他们俩也说不清,等师傅宋向文回来了,跟他商量着来吧! 这年头,学习可不是主要的任务。学生不但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武,还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还要批判资产阶级。 每到星期六星期天就是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日子。老师就领着学生们到生产队干些力所能及的轻活,例如栽红薯、挖土豆等,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即便是这样,宋立夏这个初中还是得去读。 虽然不一定能学会知识,但可以带回课本,获得文凭。 有了课本,他们兄妹仨就能“自学”,或者请教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 哪怕现在闹得凶,可无论公社还是城里,招工除了政治条件,不都还得看文凭? 知识有没有用,可不是靠嘴胡咧咧。 宋南星脑子转着,嘴上也没闲着,直到碗里汤圆,她才拿起桌上属于她的那一毛钱。 她笑眯眯的跟忙着宋大志和宋苗道了谢,这才下了桌。 按照老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看病吃药的,否则病魔缠身,一年都没有清净日子过。 虽然宋南星虽然不信这些,但架不住病人不乐意上门啊! 难得有天清静日子,宋南星也不乐意在药房枯坐着,干脆溜达着上了大峰山。 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宋南星小朋友的运气太过于拉胯,宋南星溜达了半天,别说野果子和茅草根,就连寻常可见的药材都没有捞到一根。 宋南星站在大峰山脚,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茫然。 宋苗一出门,就看到站在山脚发呆的亲闺女,忍不住开了口。 “果果,你站在这儿干嘛?” 宋南星颤抖着手,指着周围光秃秃的一片,说不出话来。 宋苗秒懂。 她拉过宋南星的手拍了拍,柔声道:“你这丫头,在药房关多了,莫不是关傻了? 冬天草枯,多正常的事儿。 要不是自留地里的萝卜缨撑着,咱们家那小猪仔要么跟你抢食吃,要么就直接饿死了。” 他们家那小猪仔是宋家村最瘦,也是吃的最少的。 他们家尚且如此,其他家呢? 怪不得山脚寸草不生,合着还是村里的大娘大婶、半大小子们太过能干所致。 这大峰山可不是她们家的,宋南星虽然心里不舒服,却没有谴责他们的权利。 “既然萝卜缨子好使,那咱们再种一茬?” 宋苗撇了撇嘴,道:“种了也没得收,还不如种榨菜和菠菜呢!” 宋南星挑眉笑道:“娘既然想种榨菜和菠菜,那咱们就种榨菜和菠菜。” 至于她不想种的萝卜? 她偷偷那点种子,撒小水潭旁边的空地上不就成了? 她又不图收萝卜,只要那苗长出来,够得上家里那小猪仔吃的就行。 宋南星心里有了主意,便背着手下了山,找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嘀咕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盘算 小孩子总归是比大人好忽悠,宋南星只是贡献出了那一毛的压岁钱,她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就有人把她的计划给超额实施了下去。 小水潭旁边的空地上,不仅撒下了萝卜种子,宋苗提到的榨菜和菠菜,也没有落下。 宋巧姑第一个发现了这块“世外桃源”,立马有样学样,在很深的地方开了一块地,撒下了“希望的种子”,并把这法子教给了宋秦氏。 反正都是拿来喂猪的,也不图什么收成,宋秦氏毫不犹豫的就拿来用了。 她也不走远,就在自家的自留地周围随便撒一撒。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 宋家村的老老少少无师自通,到哪儿都不忘随手撒一把种子。 也不指着这点吃饭,就图打猪草的时候顺当一点。 光秃秃的大峰山脚下,渐渐的长出了一片片新绿,大家的猪草背篓也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宋立夏和宋小满那一小片“世外桃源”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让兄弟俩省了不少的事儿。 至于家里时不时就会少上一些的种子? 宋苗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得了便宜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无事发生而已。 宋苗这一装就是小半年,宋家村大部分人家的猪都出栏了,宋苗也没吱声。 庄户人家喂猪,多数舍不得杀吃,养到125斤,够交统购就拉去卖掉。 供销社会根据猪的肥瘦分一、二、三级,根据级别给出不同的价格,再奖励些许粮食(队里分粮时加上)。 眼看着有人数钞票,往工分册子上面记粮食,宋大志和宋苗不是不眼馋,但却还是坚定着只吃不卖的“初心”。 只是,他们家的猪仔本来就比别人家的小,长的也慢,别人家的都出栏了,他们家的还没上百斤呢! 面对宋立夏和宋小满期待的眼神,宋苗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要不,再去其他地方抓一只小猪仔吧!”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响在了宋大志的耳边。 宋苗的要求看似没什么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好像也不是行不通。 不过,…… “这猪说到底,一直都是立夏和小满在养,咱们是不是得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宋苗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我明天问问他们?” 宋大志“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过半分钟,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宋苗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揣着心事闭上眼睛睡咯!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宋苗就迫不及待的抓着宋立夏和宋小满问了起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苗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工。 农历三月初,气温上升,正是育苗的好时候。 三奶奶家的后院一角用烂草和土水拌成泥块,垛成一个三米宽,十五六米长,一米二高的长方形育苗坑。 坑里用砖砌成三道火墙,通到后烟洞,中间留出一条火道连接两边通道,前面砌成烧柴专用的炕道口。 火坑道砌成后,用土制大坯盖平,上面放三公分的碎土。 地窖中提出来的红薯,精工细选,去掉伤残不能用的,作为育苗母子瓜,放在育苗坑中,好似兵马俑一般一排排站好。上面再覆盖三公分细土,喷洒适量的水,盖上无腐烂的干麦糠就成了。 然后,由专业技术人员,从前面炉口加柴点火,青烟不断地从后烟洞滚滚冒出,飘散于蓝天白云之间。 技术员每天观察火炕中的温度表,十六七度是最标准的气温,最高也不能超过二十度。 育苗这个工作必须严格管理,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就连吃饭休息都得轮班。 宋苗没有当技术员的实力,却有着挑育苗母子瓜的使命。 作为一个熟练工,宋苗手里挑着红薯,嘴上也没闲着,还能游刃有余的跟队里的大娘大婶们聊上几句,打听一下那里有“出槽”的小猪仔。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大娘大婶们有门道。 宋苗只开了个头,大娘大婶们就七嘴八舌的提供了好几条消息。 宋苗仔细分析了一番,最终锁定了隔了大半个公社的桃源村。 可隔了大半个公社,起早去挑猪仔怎么想都不现实,挑人家剩下的宋苗又不怎么甘心。 但大婶大娘们可不是商量的对象,宋苗虽然心里惴惴不安,但还是硬撑着回了家,在饭桌子上跟宋大志商量了起来。 宋大志本不是什么有主意的,听了宋苗的话,也只是皱紧了眉头,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要不,我早点去?” 桃源村距离宋家村可是有五六公里,为了赶这个早,只怕半夜三更就得起。 自家的男人自己心疼,宋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看着父母为难的那模样,宋南星小朋友叹了口气,直接出起了主意。 “桃花婶子不就在桃源村,你们怎么不找她想想办法?” 宋大志和宋苗闻言,眼前就是一亮,晚饭都顾不上吃,背上一背篓红薯,就朝着桃源村进发。 问? 就是,走亲戚! 李桃花可不是那起子忘恩负义的人,远远的看到宋大志和宋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大志兄弟、弟媳妇难得有空过来,屋里坐,我这就去给你们烧茶!” 这红星公社的茶,可不是烧水放茶叶,而是“糖打蛋”。 所谓的“糖打蛋”,就是在大铁锅中烧开一瓢热水后,逐个将鸡蛋打破放入,确保它们不粘连、熟透如小小的乳白色元宝,再加上红糖。 条件优越的家庭在制作“糖打蛋”时,还会加入一些自制的醪糟或炒米,不仅视觉上赏心悦目,更增添了菜肴的香甜。 在这个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鸡蛋都是用来补贴家用的。 宋苗可不是那不懂规矩的,一听这话,赶紧拦住了李桃花。 李桃花那力气,那是一般人制得住的,拖着宋苗也不妨碍她奔向厨房的步伐。 宋苗见势不对,赶紧开了口。 “桃花姐,别忙活了,家里就三个孩子在家,我们还得赶着回去呢!” 宋苗这话,成功拦住了李桃花的脚步。 “三个孩子,大的也还不到十二岁,小的也才六岁,把仨孩子放家里,你们这当爹娘的也放心?” 宋苗干笑道:“这不是有事儿求到姐跟前,带着他们不合适么?” 第六十四章 换 李桃花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就咱们两家的关系,求不求什么的,那可就见外了啊!” 顿了顿,李桃花又笑着揶揄道:“还是说,弟媳妇在点我。 那些年,我带着肖凤过来换粮,态度不够端正。 姐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眼看着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宋苗瞬间就怂了,拉着李桃花的衣袖求饶道:“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桃花笑眯眯的问道:“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宋苗支支吾吾半天,才算是憋出了一句。 “最近公社不是在搞养猪运动?我们村的饲养员……是高巧春。” 知根知底的李桃花,瞬间秒懂! “那个挨千刀的,别的本事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最厉害。 先生不在家,你们两口子又都是老实人,铁定又挨她欺负了! 该不会是扣着小猪仔不给你们吧!” 宋苗干笑道:“给到是给了,就是瘦了点,养了三个多月也没能出栏!” 李桃花被高巧春这波操作,成功恶心到了。 “给头干吃不长膘的,还不如不给。 就没见过这样当人大伯娘的,把侄女当小鬼子整,活该她儿子遭报应!” 不是吧! 宋志宏的八卦,都已经传到桃源村了? 看着宋苗瞠目结舌那样,李桃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巧春那便宜后娘,就是从我娘家那边嫁过去的,她们家那点风吹草动,怎么可能躲得过我的耳目! 先生医术高明,她就没想过带她儿子找先生看看?” 向来不爱与人说长短的宋苗,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撇了撇嘴,不阴不阳的说道:“那可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儿,她怎么放心交给和我相关的人? 万一出了什么篓子,她家可就绝后了!” 高巧春自己人品不行,还对对先生的医术和医德不放心? 怪不得能把宋苗能气成那样! “总没有当医生追着病人治病的道理。 你那堂弟一家子自己作死,也怨不得别人。 只是得盯好了,别让那起子人把主意打到你家三个娃头上。” 家人就是宋苗的逆鳞,哪怕平日里再和气,涉及到三个娃,宋苗也能化身母老虎。 “她敢!” 李桃花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要有这股子气势,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也太绵软了些。 你但凡泼辣三分,高巧春也不至于把你当面团揉捏!” 李桃花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宋苗也认识到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 只是,道理她都懂,就是做不到。 一遇到没法直面的事儿,她就下意识的把求助目光投向身边亲近的人。 宋大志接收到宋苗的求助信号,到底舍不得她下不来台,便笑着插话道:“苗苗这个性子,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 指望她立起来,还不如指望家里那三个崽。” 宋苗知道宋大志不会说话,却没想到他能用一句话把自己埋汰成这样。 宋苗怎么能忍? 小手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径直伸向了宋大志的腰间,拧住表面那丁点油皮,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环,看到宋大志“疼得龇牙咧嘴”,才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李桃花见势不对,一巴掌拍在了宋大志的肩膀上,玩笑似的说道:“一天天的,瞎说什么大实话! 把媳妇气哭了,还不得你自己心疼,自己哄?” 宋大志愣住了! 他明明是给自家媳妇解个围,随随便便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就搞得里外不是人了? 看到宋大志一脸懵逼那样,李桃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没救了! 宋苗拉着李桃花的手,苦笑道:“姐,我过的什么日子,你可算是看到了吧!” 李桃花拍了拍宋苗的手,轻声安抚道:“辛苦你多担待了! 有什么用得上姐的,说一声,姐能帮一定帮!” 宋大志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那能不能麻烦姐帮忙买只小猪仔? 咱要求也不高,不要是那起子干吃不上膘的就成!” 宋苗跳上去捂住了宋大志的嘴,嘴里骂着“怎么哪儿都有你”,但眼睛却忍不住的看向李桃花。 李桃花还有什么不懂的? “绕这么大个弯子,就为了这事儿?你们两口子怎么不早说?” 话音刚落,李桃花已经窜了出去,当着宋大志和宋苗两口子的面,直接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房门。 “二嫂子,睡了没?” 听到李桃花那“热情爽朗”的声音,邻居家二嫂子认命的起了床,打开了大门。 躺下了被摇醒,谁心里都不得劲,二嫂子也不例外。 可当李桃花说明来意,说是宋先生家里的人想要“换只小猪仔”,二嫂子的嘴角不自觉的就往上扬了扬。 两个村虽然只隔了五六公里,但主要的农作物却完全不一样,一个种水稻,一个种红薯,两样东西的产量,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细粮吃不饱,都得倒换成粗粮。为了换粮,比宋家村更远的地方,二嫂子也不是没去过。 小猪仔换给谁不是换? 现如今,能遇到上门拿粗粮换小猪仔的主,二嫂子能放过? 当即打开了猪圈大门,摆出一副任由买主挑选的架势。 李桃花和宋大志、宋苗两口子都不擅长这个,干脆请二嫂子帮忙。 二嫂子想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一锤子买卖,还真就打着手电筒给他们选了一只中等大小的。 小猪仔装在箩筐里面过了称,实打实的二十二斤,宋大志和宋苗背过来的那一背篓红薯全送了去,还贴了十四块钱。 即便这样,两口子依旧觉得,这买卖不亏。 二嫂子也觉得自己血赚,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李桃花看大家都挺满意,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三更半夜的,先在我家住一晚吧!” 宋大志和宋苗连忙摆手,道:“姐放心,我们带着手电筒,不碍事的。” 想想他们家就三个孩子看家,李桃花也没有强留,又叮嘱了几句,给他们挽了个火把,把他们送到了村口,这才回了家。 当年行军打仗,宋大志可没少走夜路,即便举着火把,背着小猪仔依旧行动自如,时不时还能扶宋苗一把。 两口子紧赶慢赶,好歹在子时前后回了家。 第六十五章 回 生物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宋大志和宋苗依旧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农村人可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哪怕只睡了五六个小时,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打着哈欠起床做饭,收拾准备着去上工。 要不是出门前提了一句,三个孩子还不知道家里“又多了一张嘴”。 宋立夏和宋小满巴巴的跑去看了看小猪仔,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学。 宋南星小朋友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反正,只要杀猪那天,这俩哥哥不拦着杀猪匠,能让她有肉吃,他们爱咋咋地! 宋南星抬头看了看天,一丝云都没有,小姑娘这才放心大胆的朝着后院走了去。 宋家村的小先生可不是好当的,药材不是采集回来就行了的,最简单修制、水制、炒制、煅制也就罢了,什么蒸制、酒制、姜制、醋制也不是没可能。 处理好了药材,还切片等精加工。 最后,还得把多余的药材拿出去,“换成”大峰山不常见的那些个药材…… 林林总总,都是活。 宋南星年纪小,干活却很利索。 不一会儿,就把宋老五和宋巧姑父女俩送过来的那些个药材给归置得整整齐齐。 宋南星拍了拍手,满意的叉了一会儿腰,这才朝着前面走去。 刚走进客厅,宋南星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下。 宋南星直接扑了上去,高声喊道:“师傅,你可算是回来了!” 宋向文接住了朝自己“砸”过来的“人肉炮弹”,搂在怀里。 “培训期撞上春节,人心浮动得厉害,一看就学得不够牢实。 这种学员放出去,那不纯纯是害人么? 我和郑远成一商量,最终决定延长培训时间,并对学员进行结业考核。 这一拖,就是一个月,把我都给熬瘦了。” 宋南星虽然没看出来宋向文瘦在哪儿,却还是顺着他说道:“家里还有两只腊鸡,我现在就去取下来泡上。 让娘回来炖上,给师傅您好好补补!” 说完,就从宋向文身上滑了下去,找梯子,取腊鸡,泡木桶里,一气呵成。 小孩子馋一口鸡汤,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向文笑呵呵的看着,不但不拆穿某人拿他当幌子的不当行径,还做好了替某人背黑锅的准备。 有宋向文在,宋南星就大大方的给自己放了个假,背着自己的小背篓,拿着小药锄就上了山。 宋南星的“非酋体质”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忙活了半天,除了了一些个五月艾和蒲公英,别的什么都没有找到。 换个心态不好的,指不定就崩溃了。宋南星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那闲情逸致,制起了艾叶炭,搞起了无烟艾条。 趁着没有病人的时候,宋向文也凑过来搭把手,顺便跟宋南星聊聊家常。 面对“一家之主”,宋南星可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全给抖落了出来。 宋南星自认为是个公平公正的小朋友,即便描述了一番高巧春当选饲养员并坑了他们家一把的事儿,也不偏不倚。 毕竟,这在她看来,这只是费点力气的小事儿。 但一说到宋立夏马上就要升初中,宋南星的眉头却直接皱成了川字。 “读书明理,从来都是件好事。可现如今这形势……” 宋向文抿了抿嘴,苦笑道:“红星公社天远地偏,十里八村又都沾亲带故,虽然学习风气不行,但其他都还好。 等立夏把课本带回来,你和小满也看看,带着他多讨论讨论。 拿不准的,就去问问江老爷子和曹老师。” 宋小满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大哥的同学……” 大家都不上初中,就宋立夏一个人跑去公社上学,宋立夏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太好过。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肩膀,轻笑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儿,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就不用管了。” 说完,宋向文背着手就出了门。 宋南星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是先锋村的方向,也是张尚文家的方向。 所以,宋向文找张尚文去了? 张尚文虽然是峰山大队的大队长,课业管不了人家送不送孩子去上初中吧! 宋南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这事儿放到了一边,专心做起了自己的无烟艾条。 等把家里所有的五月艾都处理干净,宋南星洗干净手,看着那一排无烟艾条,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宋南星学着宋向文的样子,背着手,一步三摇的往外走。 不过,她可不是去找宋向文,而是去接宋苗。 腊鸡还在木桶里泡着呢! 她必须赶在宋向文回来之前,先把这事儿给办妥了,把黑锅牢牢的扣在宋向文背上。 谁让他欺负自己年纪小,什么事儿都不带跟她商量的? 宋向文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听说宋向文回来了,想喝鸡汤,宋苗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就,反而让宋南星去药房抓副补药给宋向文补补身体。 虽然宋南星总感觉有苦说不出,但好歹鸡汤也有她一口,该做的还是得做。 党参、黄芪、肉桂、川芎、熟地黄、茯苓、白术、炙甘草、当归、白芍…… 不一会儿,一副十全大补汤就摆到了宋苗的灶台上。 鸡汤的浓郁香味慢慢的飘散开来,宋向文也带着张雨一步三摇的走了回来。 看到张雨那一刻,宋南星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宋向文到家第一句就是让宋南星去“一间半”请江永华老爷子过来吃饭。 “张雨小哥考进农机站,想答谢一下江老爷子。 只是江老爷子的身份到底尴尬,只能买了两斤肉,借咱们家厨房使使。”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是怎么回事儿,怕是只有宋向文和张雨两个人自己知道。 宋南星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嘴上却还是按照宋向文编排的那样,一字不落的说给了江老爷子听。 若是别人来请,江老爷子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但宋向文借了张雨的名义来请,江老爷子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个面子。 把江靖川托付给曹勇,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江老爷子这才跟着宋南星却她家“赴宴”。 第六十六章 意外之喜 江老爷子的身份特殊,宋家村不少眼睛都盯着。 这不,刚一出门,队长宋大邦就追了出来。 江老爷子一向“老实”,宋大邦一问,他立马把行踪交代得清清楚楚。 听说张雨做东,借了宋南星家的厨房宴请江永华老爷子,宋大邦毫不犹豫的让了路。 一来,江永华老爷子不出村,他拦不着。 二来,宋大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宋向文面子,也得给张雨他爹张尚文一个面子。 不过,这不年不节的,张雨怎么突然想起请一个下放人员吃饭? 宋大邦扭头就派出了自家的“娃娃兵”,出门给他打听消息去了。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张尚文和宋向文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宋大邦自然是一打听一个准。 上个月,张雨通过了农机站的考试,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拖拉机维修工,彻底的端上了铁饭碗。 人家吃水不忘挖井人。 拿到工资的第一时间,就割了两斤肉,借了宋南星家的厨房,摆起了谢师宴,单请江永华老爷子。 张雨请得大大方方,“知恩图报”的人设,靠着两斤肉成功立了起来。 江永华老爷子也吃得大大方方,“有本事、不藏私”的人设,也被迫立了起来。 宋向文这个中间人也借着这个机会,顺带着把学习的好处摆给大家看了看,给宋立夏读初中找了个最恰当不过的理由。 至于宋家村的父老乡亲们要不要跟着学,宋向文就管不了了。 毕竟,十多岁的孩子,也算是半个劳动力,出工就能赚五六个工分。 可放出去读初中,非但一个工分捞不着,一学期还得搭上两块钱的学费。 要知道,红薯两分一斤,红薯干也才七分。 要是有那“精打细算”的,拿着这学费换红薯,都能养活一张嘴了。 江永华老爷子也是看出了张尚文和宋向文这番打算,才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前来赴宴的。 虽然打着谢师宴的幌子,但一桌人却只顾着吃肉喝汤,没一个提谢师这回事儿。 不得不说,宋苗的手艺是真不赖,明明只有两只腊鸡、两斤肉,却成功的做出了一桌子饭菜,把大家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后,宋向文和宋大志还尽了尽地主之谊,把江永华老爷子和张雨送到了……大路旁。 宋南星简直看不下去,选择了……直接扭过头去不看。 毕竟,大人的事,她这小孩管不了。 她可是听话的好学生,根本管不了一点! 睡觉、长高高才是她的主要任务,她必须长成大家都信任的好医生模样。 反正,宋向文也回来了,她可是有足足一个月的假期呢! 每天打打拳、爬爬山、找找药材、处理一下药材、再看看书……宋南星的日子过得,让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特别是宋立夏和宋小满,打完拳、上完学、打完猪草、补完课,一回家看到坐在躺椅上等开饭的宋南星,简直恨不得以身替之。 不过,宋南星也就悠闲了这一个月,等宋向文带着好不容易拿到入学资格的宋巧姑离开了宋家村,替十里八村看病的活,又落到了宋南星的肩膀上。 这不,好不容易出门参加个期末考,峰山小学所在的民主村村民们还抓紧机会凑了过来看病。 虽然人家管饭,但宋南星还是心累得不行。 倒不是怪他们耽误了自己吃饭,而是不太赞同他们的行为。 民主村离宋家村又不远,药房更是二十四小时开门,多走几步路的事儿,非要拖到她过来期末考。 要知道,期末考一年也就两次。 她不过来,这群乡亲们就不看病了? 他们总觉得小病扛一扛就能过去。殊不知,小病扛一扛,很可能会拖成大病。 宋南星就遇到过因长期咳嗽未就医,最终因肺部异物引发感染性休克的病人。 虽然家属最终听从她的建议,把人送到军医院,也得到了救治,但后遗症却实实在在落到了他的身上。 宋南星一边给乡亲们把脉开药,一边不停的叮嘱加科普。 虽然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但不付出一定是没有收获的。 万一有人因此收益,甚至救回一条人命,那就是天大的功德。 鉴于这种“忍病”的心态太过于普遍,暑假伊始,宋南星便在宋立夏和宋小满的陪伴下,开展起来送医上门的活动。 公社卫生院分给宋南星的西药不多,宋南星药房里面那些个中药材也带不走,宋南星只能想方设法用刮痧、针灸、艾灸等方式来给大家治病。 面对病人和家属们感激的目光,宋立夏和宋小满若有所思。 一回到家,两人就把宋向文早先交给他的那本汤头歌又捡了起来。 只是宋立夏确实没有学医的天赋,头天背三句,第二天忘两句,第三天又得从头来过。 不出七天,宋立夏便老老实实的放弃了。 但宋小满却难得的坚持了下来。 当宋小满一个磕巴都不打,完完整整的背下那部汤头歌,宋南星便把自己珍藏的那份培训班内部讲义拿了出来,送给了他。 等到宋向文完成教学任务,带着宋巧姑回到宋家村的时候,宋小满已经把那份讲义给琢磨得七七八八了。 宋向文顿觉“孺子可教”,扭头就把宋巧姑送给张仁德去带,自己一边教导起了宋小满,一边给宋小满申请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 经过这一年多的经营,军医院的短期培训班出来了整整五期学员,每一个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一番事业,也让军医院的结业证书含金量一再上升。 这个结业证平时虽然用不上,但关键时刻,拿出来就能少走不少弯路,实现近道超车。 师父也是父。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宋小满难得想通上了道,宋向文怎么着也得为他的未来做长远规划与准备。 看这宋向文带着宋小满接过了自己“送医下乡”的担子,宋南星只能带着宋立夏坐镇后方,顺便采采药、制制药咯! 虽然宋立夏背不住那长长的药方,但361个穴位,206根骨头,他却可以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南星试着教他针灸按摩和正骨,宋立夏居然能够熟练掌握。 也算是……意外之喜?! 第六十七章 倒反天罡 宋向文得知这个消息,感动得老泪纵横。 “我就说嘛!咱们家的娃,怎么可能没有医学天赋! 原来,是一开始没有找对方向! 骨科医生也是医生,挺好的!” 宋南星小朋友翻了个白眼,默默的在心底吐槽:“男人通病之一。我家的孩子,不可能……” 却一个不小心,说秃噜了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犹如一盆冷水,把宋向文泼个透心凉。 宋苗不轻不重的拍了宋南星一下,嗔怪道:“瞎说什么大实话?就不能让你师父多激动一会儿么?” 宋南星立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先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紧接着来了一个“请”的手势。 母女俩这一唱一和,让宋向文激动的脑子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骨科医生也是医生,该学的东西一样不比其他医生少。就宋立夏那记性,让他背那些个大部头的医学书籍,怕是有些为难他。 “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么? 一招鲜吃遍天。 有样拿得出手的就行,贪多嚼不烂。 你先把骨科和针灸专研透了,还有什么想学的,咱们到时候再说。” 这是,认清现实,放过彼此的意思? 宋立夏长舒一口气,点头如捣蒜。 “我听师伯的!” 看着宋立夏那样,宋南星突然想起了那些个古代的大家闺秀。 有男子上门提亲时,若姑娘满意,就会满脸娇羞的说:“全凭父母做主”;如果没看上,则会义正言辞的说:“女儿还想侍候父母两年”。 如果男子英雄救美,男的长的英俊潇洒,就是“感谢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相反如果男的长的很丑,立刻变成了“感谢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宋立夏别的什么都没有学到,这大家闺秀的话术,倒是学到了精髓。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农民式的狡黠? 想到这儿,宋南星忍不住给宋立夏竖了个大拇指。 宋立夏虽然不知道缘由,但难得得到妹妹的认同,他还是挠挠头,回了一个腼腆的憨笑。 看懂了这一出的宋小满,朝宋南星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别一天到晚欺负老实人”,就拉着宋立夏就往屋里走。 宋南星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欺负老实人? 什么时候到事儿? 她怎么不知道? 看着宋南星那一脸懵,宋向文不厚道的笑了。 “谁让你欺负我了?吃瘪了吧!” 宋向文?老实人? 他敢说,宋南星都不敢听! 只不过,这老头太记仇了,宋南星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吐槽。 宋南星只能装作没有听到,扭头拉了拉宋苗的衣袖,关切道:“娘,大哥马上要去公社读初中了,走读还是住校?一天三顿饭怎么办?” 回家吃明显不现实,宋苗又不放心让宋立夏住校。 宋苗父母在的时候,也是送她去读过初中的,红星公社的初中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公社初中占用的是大地主李扒皮家的祖宅,宿舍则是左右两边的厢房。 房子年久失修,窗户的玻璃早就碎完了,学校没有经费,也不过是组织学生用白纸或报纸糊一下而已。 南方的冬天又冷又湿,寒风刺骨吹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那纸糊的窗户能顶什么用? 刮破或弄坏了更是没法住。 房里有蜘蛛,被褥里藏跳骚,手脚生冻疮,耳朵冻红肿,身体上的疥疮奇痒难忍,都是常见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一苦楚。 宋苗自己吃过的苦,没必要让孩子再受一回。 再说了,这年头物质短缺,宋苗家里条件虽然好一点,却也并不富裕。 两个孩子那一屋,拢共就两床棉被,一床垫,一床盖,盖的那一床中间铺上兔皮缝制在一起,也能勉强过冬。 宋立夏要是住校,起码也带一床棉被,一半垫一半盖吧! 到时候,带那一床的好? 和他住一屋的宋小满又怎么办? 一瞬间,宋苗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还是走读吧!就当锻炼了! 早晚也能在家吃口热乎的。 至于午饭? 我给你哥买个铝饭盒,缝个小饭包吧!” 每天一个来回,那可是六公里路,中午还得吃冷饭…… 宋南星虎躯一震,看向厢房的眼神里面全是同情。 宋向文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宋立夏打小习武,根基打得好,一天来个六公里不算是,但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天天中午吃冷饭,宋向文却不能忍。 “公社卫生院可以申请宿舍,我跟张仁德谈一谈。 要是这事儿办成了。 大志,就去寻口铁锅给江老爷子送过去。 再把那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送给张仁德当暖房礼。” 这安排,妥妥的。 宋南星想了想,道:“再买一套新的吧!药房里面没有这一套物什,到底还是不方便!” 宋南星对送一套给张仁德没有意见,对于谁用新的,谁用旧的,也没有意见,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宋向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送新的太打眼了,还是放药房吧!” 家里最有主意的人都这么说了,宋大志立刻琢磨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的事儿来。 这年头钢铁可不好弄,这红泥小火炉和砂锅都是陶瓷制品。 陶瓷这门手艺可不好学,也就大湾村刘祥生老爷子会这一手。 刘老爷子看年看月开一炉,如今强行加塞,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那老头好一口叶子烟。 明儿个去一趟供销社,换把烟叶给刘老爷子送过去,这事儿没准就能成。 实在不行,就只能多订点东西,勉强给刘老爷子凑够一炉的。 宋大志掰着手指头,越算越没底。 看着宋大志那一脸为难的模样,宋南星叹了一口气,从凳子上滑下来,自顾自的去了药房。 不一会儿,宋南星就从药柜底下翻出一个饼干盒子,数了两块钱,又拿了几张粮票,拿在手里,又把饼干盒子放了回去。 拿出来的钱和票,宋南星一股脑全塞到了宋大志的手上。 这倒反天罡的一幕,看得宋向文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年纪轻轻的,就能得女儿孝敬。大志也是享福咯!” 第六十八章 河蚌 宋大志被宋向文笑得不好意思,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宋南星到底是过继给宋向文的,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宋大志本来不想拿的。 可手里那点积蓄,又要养家,又得供娃读书,实在是够呛。 宋大志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宋南星看着宋向文欺负老实人,忍不住乜了他一眼,拍了拍宋大志的手,安抚道:“我赚钱、赚工分,可比你们容易。 这红泥小火炉和砂锅本来就是我要的,这钱我出正合适。 师父就是没得到我孝敬,眼气你呢! 你可别听他的。” 宋大志错愕的看了看宋南星,又偷偷的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宋向文,突然间觉得手里这钱和票仿佛幻化成了山芋的形状,烫手无比。 宋向文到底还是比宋南星多活了半辈子,心性豁达许多,即便被宋南星编排,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宋向文反而顺着宋南星的话说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她定不会少了我那份孝敬。这点钱和票,你就放心收下吧!” 宋大志虽然不知道这对师徒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两人都让他收下…… 宋大志不仅真的收下了,还借口三急,顺道遁了,留下宋向文和宋南星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 什么叫“智者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这就是! 老实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的! 在他们家,欺负老实人,得到的只会是“老实人”的反击。 宋南星瞥了一眼宋大志狼狈逃窜的背影,转身看向宋向文,一脸无奈的说道:“师父,你拿的可是主任医师的待遇,应该不缺那点钱和票吧!” 宋向文点了点头,道:“我是不缺那点钱和票,但我缺徒弟那一片孝心啊!” 宋南星用她的小胖手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那明天早上您老人家想吃什么?我下厨孝敬您,成吗?” 宋向文想了想,摇了摇头。 “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得高,做早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做午饭吧!”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咯! 趁着宋大志要去公社买烟叶,宋南星又双叒叕把那个饼干盒子翻了出来,拿了钱和肉票,托宋大志帮忙买了一斤肉。 然后,又去厢房找了宋立夏,让他明天一早出门去寻摸点肉食。 安排好了一切,宋南星这才满意的挨着宋苗睡下了。 宋向文不在家的时候,宋南星都是睡在药房的,猛地一回来,宋大志和宋苗还有些不习惯。 宋苗看着睡着的闺女,幽幽的道:“都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果果马上就七岁了,也该分房了。” 宋大志叹了一口气,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咱们家拢共就这么几间房,把果果分到哪儿去?” 宋苗想了想,道:“要不,打点石头在这屋砌面墙。咱们睡里面,让他们兄弟俩睡外面,把他们那屋腾出来给果果睡?” 宋大志有些意动,但想了想,道:“师兄也在,孩子也大了,咱们明天一起商量商量是不是好一些?” 听宋大志这么一说,宋苗激动的心顿时冷静了下来。 宋向文和孩子们,的确是宋大志迈不过去的坎,但也是宋苗过不去的坡啊! 宋大志既然把他们搬出来,宋苗还能说什么? “那就,明天商量一下再说?” “成?” 两口子商量完,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 不一会儿,厢房里面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宋南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起床上了个厕所,回到厢房,看了看床上打着呼噜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 一边亲生的,一边亲自生的,她只能怪自己睡前多喝那两口水,让自己一不小心起了夜。 现如今,入睡良机不在,她总不能把宋大志和宋苗被叫醒,只能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认真睡了呗! 宋南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居然睡得还不错。 等她再次睁开眼,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上只有一个用盘子盖着的二号碗,碗里装着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家里人留给宋南星的早餐。 宋南星嗓子细,胃口也不大,一个窝窝头就吃了半个小时,勉强把最后一口给塞进嘴里,剩下那一个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 宋南星可不会勉强自己,把那个窝窝头留在碗里,把盘子又给盖了回去,这才慢条斯理的滑下了八仙桌。 刚一落地,打开药房大门,宋南星就迎来了第一个病人。 “老齁ber”宋远顺,这个外号,是源于他们那一支常发的家族遗传病--哮喘。 哮喘发作时因气道狭窄、黏液分泌增多,导致呼吸时发出类似“齁”的异常声响,尤其在剧烈运动或接触过敏原后,这种声音更为明显。 这病伴随了宋远顺半辈子,这外号也伴随了宋远顺半辈子。 这不,稍微感觉到提不上气,宋远顺立刻就找了过来。 宋南星抬手给他把了把脉,扎了几针,又开了三副麻杏石甘汤加减,说了用法和用量。 这边刚刚把人给送走了,那边宋立夏拎着一大桶河蚌就走了回来。 宋南星接过河蚌,指了指八仙桌。 宋立夏秒懂,赶紧洗手掀盘子,抓起窝窝头就是一大口。 等吃到嘴里,宋立夏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娘给你留的早饭吗?” 宋南星干笑道:“我这不是吃不了嘛,你就当帮我个忙呗!” 宋立夏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宋南星,又看了看下去了一多半的窝窝头,最终还是将另外一小半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宋立夏吃了人家一个窝窝头,也不好意思干站着,洗碗、洗盘子、刷河蚌、开河蚌……愣是没让宋南星动一根手指头。 河蚌彻底剔除黑色泥肠与鳃部,避免苦味残留;加入粗盐和少量面粉,把表面的粘液清洗干净;用刀背拍打斧足,破环纤维结构,防止肉质发硬;最后切片焯水。 宋立夏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不打一点磕巴。 等到宋大志带着烟叶和宋南星交代的那一斤瘦肉回来,河蚌已经静静的躺在大汤碗里,擎等着下锅了。 第六十九章 计划外 看到那一斤瘦肉,宋立夏忍不住撇了撇嘴。 宋南星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让宋大志帮忙放到厨房,就背起自己的小背篓去了自家那五分自留地。 宋大志和宋苗都是勤快人,五分自留地被整得规规矩矩的,番茄、辣椒、黄瓜、苦瓜、丝瓜、豇豆、四季豆、空心菜、菠菜……应有尽有。 自留地边上还种了好几颗南瓜,藤蔓一直蔓延到了不远处的山脚下。 宋南星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在这五分地里到处乱窜,但凡成熟了的瓜果蔬菜,就没有逃过一劫的。 不一会儿,宋南星的小背篓就被她装得满满的。 她正想去拿,却被适时出现的宋立夏给抢了个先。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番茄递给宋南星,剩下的瓜果蔬菜连同背篓一起拎在了手上。 “走吧!” 宋南星啃着番茄,跟在宋立夏后面,一步三摇的往家里走去。 肉都放到了案板上,离开饭还会远吗? 不一会儿,番茄肉片汤、爆炒河蚌、小炒肉、蒜泥黄瓜、清炒小南瓜、干煸四季豆就陆陆续续的上了桌。 虽然样数不多,但量大管饱,尤其是蒜泥黄瓜、清炒小南瓜和干煸四季豆,恨不得直接溢出来。 宋南星的孝心,宋向文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养猪这事儿,不该交给立夏和小满,应该交给你才是。” 宋南星头都不抬,直接怼了回去。 “我娘舍不得!” 宋苗一听这话,赶紧起身窜向厨房。 看着那消下去一大截的油罐子,宋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宋南星,你这个败家子,以后再不许踏进厨房半步。” 宋南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朝着厨房“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至于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怕是只有宋南星自己才知道。 宋苗那会不懂宋南星这是在糊弄她,可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跟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孩子计较吧!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亲自生的! 宋苗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油罐子放进碗橱里,直接锁了起来。 听着宋苗无奈的叹息声,看着宋苗防贼那架势,宋南星既心酸又好笑。 到底是自己下手没个轻重,让宋苗为难,宋南星只能滑下凳子去哄咯! “是我错了!下手没轻没重的。以后没有您的允许,我绝对不擅自下厨!” 说完也不离开,就站在宋苗旁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 宋苗摸了摸宋南星的脑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娘不是故意说你。 只是咱们家一年到头的荤腥,就只有那点油。 这一顿吃完了,后面吃啥?” 宋苗的话宋南星会听,但这错她坚决不认。 她已经很控制用油量了,好吗? 只是家里的油太少了而已。 当然,这事也不怪宋苗,要怪只能怪这低下的生产力水平。 既然都没有错,顶嘴也是不可能顶嘴的,那就只能转移话题。 宋南星拉着宋苗的衣袖晃了晃,画起了大饼。 “等以后我有钱了,一年给你杀两头大肥猪,帮你把油罐子装得满满的,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先吃饭吧!” 宋南星的演技不错,肚子也配合的响起了“打雷声”,配合着那番话,把宋苗的心直接给融化了。 宋苗可舍不得再训斥孩子,直接上手抱起宋南星那单薄的身子就往堂屋走,一步路都舍不得让自家闺女走。 到地儿更是直接把宋南星放到凳子上,还顺手把碗筷往宋南星手里塞。 面对家里其他几个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宋苗俏脸一红,大手一挥。 “看我干嘛,吃饭啊!” 宋南星小朋友第一次知道,画大饼的威力。 果然,只要大饼画得好,生活没烦恼啊! 得了宋苗的“指示”,原本还在望眼欲穿的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拿起了筷子,等宋向文和宋大志动了筷,哥俩有志一同的把筷子伸向了小炒肉。 宋南星有样学样,也夹了一筷子小炒肉,不过却没有放到自己碗里,而是转了个弯,放到了宋苗那儿。 宋苗虽然嘴上说着“你吃你的”,但那上扬的嘴角,却完完全全出卖了她。 宋大志和宋立夏浑然不觉,宋小满却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宋向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都说,老大憨,老二奸,家家都有个坏老三。 别人家什么样,宋向文不清楚,他们家却说个正着。 老大宋立夏跟他爹一样,家里人说啥就是啥,空长个头和力气,一点脑子都不长。 老二宋小满鬼精鬼精的,不管是知识还是人情世故,只要看一眼,就能学个七七八八,还会活学活用。 至于他们家老三宋南星? 那完全就是个多智近乎妖的典范。 一岁就能跟着宋立夏学文,三岁就能把他拿出来的医学典籍倒背如流,六岁就能跟着他行医开方…… 再加上那一手哄人的水平,简直家里一霸。 甚至还有在宋家村,不,是红星公社横着走的趋势。 宋向文也想过把这丫头带到城里去,看看她能走多高,飞多远。 只是,想想城里如今的形势,宋向文默默的歇了这份心思。 “现如今的形势严峻,峰山大队也够你们逛的了,没事儿别到处瞎跑。 立夏上学也要早去早回,只要不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一概不许参加。 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让他们来找我。” 宋立夏乖巧点头,宋南星心底却是一凛。 宋向文让他们连峰山大队都不让出,这形势的确是挺严峻了? 可是,宋向文凭什么觉得峰山大队就安全呢? 宋向文并没有给宋南星答案,而是着急忙慌的找张仁德,讨论申请宿舍的事儿去了。 有宋向文帮忙,张仁德的“合理诉求”很快得到了解决。 宋大志找刘祥生老爷子订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找先锋村张铁匠打的铁锅也好了。 按照宋向文的安排,把铁锅给江老爷子送过去安置好,再把旧的那一套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给张仁德送到公社卫生院的宿舍里,宋半夏的吃饭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却摆在了宋南星面前。 为了给刘祥生老爷子凑齐一炉,宋大志可没少订。 除了计划内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还有一套柴烧粗陶茶具。 虽然不如,孟臣罐、若琛杯、玉书煨、潮汕炉那般精巧,但宋南星却如获至宝,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第七十章 出事 宋南星为她这一套宝贝特制了一套竹桌、竹椅,并一方竹茶盘。 宋南星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把这一套宝贝拿出来,慢悠悠往里丢茶叶,再倒热水。 大峰山上采的野山茶在壶里翻腾,像小鱼儿游来游去。 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雾便飘了起来,带点清香。入口先苦,舌尖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甜。 不仅宋南星爱喝,家里其他人也爱得不行。 只是,除了宋向文会和宋南星细品,其余几个人……可不管这茶有没有回甘,他们求的只是解渴。 品是不可能品的,有没有回甘无所谓,不烫嘴就行。 气得宋向文直骂他们“牛嚼牡丹”,宋南星却嫣然一笑,扭头就给他们专门煮起了适合他们的茶。 有时候是薄荷茶,有时候是金银花茶,有时候是菊花茶、荷叶茶、蒲公英茶…… 用那种超大号的老式土茶壶,三升大容量,爱咋喝咋喝,保证全家每天回来都有水喝。 当然,有时候也会遇到不讲武德的,自家不烧水,非要跑到别人家来占那点便宜。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忍了呗! 反正,也不过是多掺几瓢水,多添几把柴的事儿。 当然,也有那些个不好意思过来蹭水喝的。 譬如,宋老五和曹氏两口子这种面皮薄的。 又譬如,能不来往就不来往的高巧春一家三口。 所以,当远远的看到高巧春朝着药房一路狂奔的身影,一向稳重的宋向文都忍不住露出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当听到高巧春石破天惊那一句“苗苗她师伯,救命啊”,宋南星更是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宋向文右手握拳抵住唇边,低咳了一声,宋南星才收回了自己的手,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什么情况?高婶子展开说说!” 被高巧春强行拉近的关系,被宋向文一声“高婶子”,又瞬间给拉开了。 高巧春脸上的表情一僵,可想想自家儿子那头的情况,还硬着头皮把事情经过给提了提。 “前段时间公社来了一批下乡知青,分了两个到隔壁跃进大队。 其中有个外省来的知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想不开非要跳河。 遇到这种情况,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我又不会水,就让志宏下水救人。 现在,人是救起来了,可怎么喊都喊不醒,还得请你帮忙看看!” 对于高巧春的这番说辞,宋向文和宋南星拢共就信了那么一两分。 虽然心存怀疑,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爷俩对视一眼,拎上医药箱,就跟着高巧春出了门。 走了半里地,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儿,宋向文和宋南星就知道到地儿了。 “先生来了,大家让一让!” 高巧春祭出她的大嗓门,好歹是替宋向文和宋南星开了一条路。 俩人走近一看,心里直呼“好家伙”。 宋志宏那鳖孙,正打着“人工呼吸”的幌子,搂着人家女知青揩油呢! 宋南星小朋友顶了顶后槽牙,恶狠狠的说道:“宋志宏,给我放开那女孩,让我来!” 宋志宏刚想拒绝,就对上了宋向文那不善的目光。 宋志宏怂了,默默的放开了那个女孩,挪了个地儿。 宋南星立刻上前,通畅呼吸道并对女孩展开了心肺复苏。 十多分钟后,女孩吐出了几口浑浊的河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周围人的衣着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宋向文和宋南星看在眼里,并没有声张,只象征性的给她把了个脉,确定她并没有什么大碍,便起了身。 “只是做了个心肺复苏,也没有用什么药,就不收你药费了。 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喝碗姜汤。 晚上要是有发烧症状,再来药房找我。” 交代完注意事项,宋南星拉着宋向文,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然,拉的是衣袖! 一来,宋南星的身高摆在那儿。 二来,宋向文一手扶着药箱,一手快速的掐算着,根本没有留给给宋南星拉的位置。 宋向文一连掐了三次,都是空亡。 空亡一般代表着虚假、缺失、不完整。 换句话来说,算不出来。 上一次算不出来,还是宋南星小朋友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小姑娘刚出生,前途、命运、甚至于面相都如同蒙了一层灰,云里雾里看不清,他尚且可以理解。 这一次,他看的可是一个成年人,却连她来自何方都算不出来。 “这不科学!” 宋南星一口咸汽水直接喷了出来。 一个用六壬之法给人家算命的道士,居然跟她说科学? 宋向文后退半步,避开了宋南星的口水攻击,冷声道:“我看不清她的面相,也算不出她的来历。 这种事情,我只有在你刚出生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宋南星闻言就是一愣,她自己什么情况,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是身体没问题,灵魂却……孟婆汤过敏。 如果放到那个女孩身上,身体是没问题的,灵魂却出了问题,并很大可能不是原装的…… 这种情况,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借尸还魂?” 宋向文快速的看了一眼四周,扭头对宋南星说道:“谨言慎行!” 宋南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是你先提的!” 宋向文捏了捏鼻子,干笑道:“我那不是职业病嘛!” 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宋南星是见识到了。 不过,宋向文毕竟是长辈,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人家一点面子。宋南星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既然牵扯到高巧春那一家子,不管那女孩什么情况,咱们都得远着点。” 宋向文听了这话,直点头。 “这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遇到一起,那就是狗咬狗的事儿。咱们远远的看着就行,免得被殃及池鱼。” 爷俩打定主意,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刚刚走到大路边,宋向文和宋南星就看到蹲在走廊上的扒拉着小石块的宋立夏,和一旁走来走去,烦躁不安的宋小满。 爷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信号: 这哥俩,铁定是遇上事儿了! 第七十一章 计划 宋向文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 宋立夏和宋小满眼前一亮,争先恐后的冲了过来。 “师伯……” 宋向文又咳了一声,止住了兄弟俩的话头,沉声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回家再说?” 说完,抬腿就往堂屋走。 宋立夏和宋小满立刻闭上嘴,跟上了宋向文的步伐。 宋南星抿了抿嘴,走向了一旁的药房,把独属于自己的竹椅拎了出来,放在走廊上,端过早已经凉透了的野山茶,慢条斯理的品了起来。 虽然茶的味道差了点,但配合着宋小满那激情澎湃的故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欧皇”就是“欧皇”。 宋向文和宋南星求而不得的真相,居然让宋小满看了个真真切切。 高巧春的话,也的的确确只能信一两成。 隔壁跃进大队的的确确是来了两个女知青,两个都是外省来的,还是同乡。 落水的那个也的确受了委屈,却并没有想不开非要跳河,而是被她同乡那个女知青给推下去的。 高巧春和宋志宏也不是偶遇到这种情况,而是早早的候在旁边的芦苇丛里面。 看到那女知青落了水,宋志宏立刻跳进了水里。 宋立夏和宋小满本以为这丫的打算救人,谁知道这丫的扎进水里以后,非但没有把人给救起来,反而拉着浮浮沉沉的女知青往水里拖。 女知青一连喝了好几口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宋志宏这才罢手。 高巧春也等到这个时候,才转身朝着药房这头跑去…… 后来的事儿,宋向文和宋南星亲身经历,倒是不用赘述。 却不知道他们走后,在围观群众的鼓动下,“失去清白”的女知青,被高巧春和宋志宏母子俩给带回了家。 想必,不久以后,他们就能吃到宋志宏的喜酒了。 宋向文挑了挑眉,沉声问道:“那女知青是自愿跟着他们娘俩走的?” 宋立夏和宋小满齐齐点头。 人,不可能如此健忘。 不久前,把自己往水里拖的凶手都认不出来,还自觉自愿的跟着他回家。 宋向文突然间觉得,宋南星那个离谱的猜测,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送医下乡的事儿先停一停,你们有空多往山上走走,多看看。 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防着点总没有坏处。” 宋立夏还一头雾水,宋小满却秒懂,宋向文这是让他和宋立夏监视高巧春一家子的动向呢! 宋小满想了想,道:“要不,让大哥陪着果果上山采药,我去找江老爷子学习学习?” 高巧春可是生产队的饲养员,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大猪圈,和江老爷子住的一间半也就一墙之隔。 这年头,谁不看重那点工分? 饲养员可是满工分,多少人盯着呢! 就高巧春那抠门劲儿,哪会拱手让人? 哪怕她今天娶媳妇,那也得把猪喂了,把工分赚到手才肯回去喝那杯媳妇茶。 所以,一间半的监视效果,可不比山上差。 说不定,透过那不隔音的共墙,还能听到点什么呢! 宋向文闻言一笑,道:“你天天往一间半跑,也太醒目了些。 最好跟江家那小子通个气,让他搭把手。” 宋小满想了想,笑道:“收买那小子可不简单,一只兔子跑不掉。” 宋向文笑眯眯的说道:“兔子而已,让你爹走一趟大峰山就有了。 高巧春那边的消息,可不是一只兔子能比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宋小满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 “便宜江靖川那小子了!” 宋向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可得跟果果学学,眼光放远一点。” 宋南星之所以舍得,还不是因为她手里头不差钱? 虽然宋小满腹诽不已,但这话却打死都说不出口。 毕竟,宋向文也给过他同样的机会,是他自己没能抓住的。 早已经错失良机的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认真听训咯! 直到这个时候,后知后觉的宋立夏才算是回过味儿来。 他看看宋向文,再看看宋小满,憨厚的脸上,满是尴尬。 “大家婆那边的山挺陡的,果果年纪小……” 宋向文点了点头,道:“那还是你们俩去吧! 一间半那边,跟江家那小子通个气,少不了他那只兔子。” 对于家里重女轻男的情况早已经烂熟于心,并无力反抗的宋小满,撇了撇嘴,跟在宋立夏身后,拖着脚步朝着一间半迈进。 难得看到斗志昂扬的宋小满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江靖川的好奇心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你这是,怎么了?” 宋小满附在江靖川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才算是把事情的始末给讲了个清楚。 江靖川听完以后,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可不是因为宋小满许诺的那只兔子,而是难得看到宋小满吃瘪,幸灾乐祸的原因。 果然,老天爷不会可着他一个人欺负。 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会笼罩除宋南星以外的所有人。 相应的,宋南星这种逆天的“妖孽”,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妖孽”,就不配有朋友。 至于什么时候才配? 那就要看她什么时候不再是别人家的孩子! 对!就是这样! 江靖川脑子里面转了百八十个主意,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作为同桌,咱们俩谁跟谁。 别的事儿咱办不到,这点小事儿,我肯定搞得定! 兔子什么的就算了! 听说立夏哥马上上初中了,你的课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宋立夏瞥了一眼宋小满。 见宋小满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宋立夏立刻松了口。 “都在家里呢! 你现在就要吗?” 江靖川瞥了一眼在地里赚工分的江永华老爷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可以跳级,他也可以。 一年五块的学费虽然不多,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过,不是现在。 江靖川打定主意,就跟着宋立夏和宋小满取书去了。 打那天起,江靖川就没有出过门。 白天看书,等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下工以后,开始查漏补缺。有了这俩“私教”,江靖川很快就把那薄薄的几本课本给消化了。 第七十二章 议亲 当然,江靖川也没忘宋小满交给他的任务。 在哪儿看书不是看? 厨房的共墙底下看书,光线还不是一样的? 稍微拉长一下耳朵,隔壁的动静不要听得太清楚。 高巧春“白捡”了一个儿媳妇,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把这事儿给坐实。 只是生产队里多少眼睛盯着她屁股下面那个位置,半路偷溜出去救人也就算了,真要一整天都不在岗,这饭碗她也不用端了。 到底是结婚这种大事儿,高巧春既怕宋志宏年纪轻搞不清楚,又怕宋大德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把事情办砸了。 高巧春只能把她那“准儿媳妇”给拉到大猪圈这边,“娘俩”当面锣对面鼓的“商量”了起来。 一整个下午,江靖川耳边都回荡着高巧春和罗彩儿讨价还价的声音,跟菜买菜一个样。 罗彩儿漫天要价,高巧春落地还钱。 于是乎,坐在共墙边听墙角的江靖川,对宋志宏那个“未婚妻”,了解得比宋志宏本人可能都要透彻。 准新娘叫罗彩儿,今年十八岁,爹死娘改嫁,对方嫌弃她这个拖油瓶,干脆给她填了自愿下乡的报名表,一劳永逸。 虽然娘家没了人,又情况特殊,但别的新嫁娘要的东西,罗彩儿可一样没少要。 一张大团结,两身新衣服,三十六条腿,可都是必须得摆在了罗彩儿面前的。 另外还得请媒人,办酒席。 高巧春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把三十六条腿的新旧程度往下划拉了一下,其他的罗彩儿可是寸步不让。 但罗彩儿也是还算地道,要了十块钱、新衣服和三十六条腿,愣是一点都没有提三大件的事儿。 毕竟,那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不仅仅是价格昂贵,还需要工业券。 那可不是高巧春家那种泥腿子拿的出来的。 高巧春家里三个人赚工分,条件可不差,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张床还是准备得起的。 就是这婚结得急,这新旧程度,还真不好统一。 照理说,罗彩儿要了彩礼,也得准备嫁妆。 可这丫的也是个狠人,当着高巧春的面,直接把那彩礼钱揣进了自己的荷包,捂得严严实实的。 一看那架势,明摆着就是: 进了她荷包的东西,就是她罗彩儿的,她可不会再拿出来。 嫁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娘俩”谈拢以后,宋大德立刻马不停蹄的去向阳村请宋志宏的大舅妈当“媒人”,而宋志宏则兴高采烈的张罗起了三天后的酒席。 看着他们一家子兴高采烈那模样,江靖川心里一阵好笑。 这么精明一个女孩子,什么都考虑到了,怎么就没有考虑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宋志宏长得人模狗样,家庭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拖到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结婚?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总有一天,罗彩儿会知道宋志宏大龄未婚真相。 想必,高巧春家那一天,一定很热闹! 不仅仅是江靖川这么想,宋南星一家子上上下下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本以为这事儿,他们“一家子”就这么内部解决了,谁知道宋志宏居然上门邀请他们家去吃席。 据说,这还是“准新娘”罗彩儿的提议。 合着,救人不收钱还犯错了,还得交“罚款”? 还是说,罗彩儿有什么图谋? 算计到他们家头上,宋向文和宋南星可忍不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高巧春和罗彩儿婆媳俩有什么盘算,但宋向文和宋南星却知道自己心里的盘算。 爷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搞事情的兴奋之情。 只是,爷俩许久都没有在村里吃过席,要想吃上这席,还得跟周围人打听打听。 虽然大家的说法不一,但宋向文统计下来发现,现如今这青年男女结婚的聘金,通常只要4元钱。 罗彩儿那十块的彩礼,可谓是天价了。 要不是宋志宏情况特殊,高巧春那个人精,绝没有答应的道理。 至于参加农村的婚宴,吃一顿有白菜猪肉的“半荤素酒席”,“礼金”往往是四五毛钱就可以。 只不过,宋苗和宋大德之间沾了亲,照理说是要带肉去吃席的。 宋向文回来和宋大志一合计。就高巧春和宋苗那微妙的关系,这带肉也不是不成,可猪肉高巧春就别想了。 至于是带兔子、野鸡还是小鱼、小虾、螃蟹,就要看宋小满这几天都是运气了。 对于宋向文和宋大志这番安排,宋苗一点异议都没有。 甚至,还主动提出,要是这些都搞不到,那就摸点河蚌和螺蛳,多少也算肉。 这话,就品,就细品。 宋小满那满脸的严肃瞬间荡然无存,每天天一亮就往大峰山上跑,还巴巴的选了个离翠云观最近的山头居高临下。 至于给高巧春家准备贺礼的事儿,宋小满直接交到了宋立夏的手上。 但宋小满好像顺便也把他“欧皇”的手气也交给了宋立夏。 这不,短短两天,宋立夏就打了三只兔子、两只鸡,外带一条大乌鱼(黑鱼)。 那兔子和鸡一拎回来,宋苗就立马拾掇了。 两只野鸡直接送去了供销社换钱,三只兔子分成三顿,红烧兔、尖椒兔、姜丝兔轮流着端上了餐桌。 唯一没动的,也就是那条大乌鱼了。 虽然乌鱼也是肉,但乌鱼因产卵期母鱼失明后,小鱼会主动游入母鱼口中供其食用,被民间称为“孝鱼”。 不管是结婚还是清明,黑鱼都上不得“正席”。 宋苗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把两家不和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宋向文和宋南星都没有想到,他们家最先搞事儿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宋苗。 不过,他们家和高巧春一家的关系已经成那样了,也不差宋苗这一条黑鱼的事儿。 全家上上下下全当没看见,象征性拦一下子的都没有。 于是,宋家村十来户人家,几十号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宋苗用草绳拎着那条活蹦乱跳的乌鱼,掐着饭点去了翠云观。 人群里先是一静,等宋苗的身影越走越远,大家伙才像是回过神来,把两家结仇始末,又翻来覆去的拿出来再讲了一遍。 第七十三章 吃席 如果说,宋家村那些个亲朋好友看到宋苗拎着乌鱼去吃喜酒眼里更多的是兴奋,那高巧春这个主人家看到这一幕,眼里就只有愤怒了。 高巧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掐着饭点、拎着乌鱼来“送肉”的。 就连新娘子罗彩儿,看到那条活蹦乱跳的乌鱼,脸色都沉了沉。 只不过,罗彩儿的演技比高巧春好得多。 宋苗好歹也是自己要去请的,即便心里对她送来的贺礼再怎么不满意,罗彩儿还是很快的换上了笑脸,迎了出来。 “苗姐姐来了,找个空位置,赶紧坐下,咱们马上就开席。” 这话说得,仿佛宋苗多重要,没她就开不了这席似的。 宋苗察觉到了自己这堂弟媳的厉害之处,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咱们小家小户的,家里也没什么肉吃。 这条乌鱼,还是立夏跑了半里路,从清江上头钓上来的,弟媳妇可别嫌弃。” 这话一出,除了主家和来帮忙的高家上下以外,大家伙可都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十里八村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宋志宏这媳妇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在座各位能不清楚? 宋苗说的是这乌鱼? 不一定吧! 这指桑骂槐的阴阳功夫,宋苗是学到了精髓。 一时间,大家看宋苗的眼神都不对了。 不知不觉间,就多了几分忌惮。 甚至还有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宋苗,也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面捏的啊! 看出大家的忌惮,宋苗心里不要太满意。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有人忌惮,说明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宋苗抬起头,扫了一眼翠云观的天井,发现高巧春为了娶这个媳妇,还真是下了血本--她居然大大方方的摆了整整五桌。 要知道,即便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虽然不一定能凑齐“十大碗”,但半荤素的“八大碗”怎么着也是必须要有的。 不过,这可不是宋苗应该考虑的问题。 她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借这个机会捞点油水,让久旱的肠胃滋润一下。 作为贴肉的亲戚,照理说他们家应该可以过来两个人吃席,比其他的亲戚多一个,否则就会被人耻笑,或被东家白眼。 但宋志宏指名道姓的请了宋向文,宋苗只能就近挨着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坐下,然后巴巴的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宋向文也掐着点,穿着一身道袍,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看到宋向文那副打扮,高巧春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不过,宋向文还是要脸的,没有蹭宋苗的礼,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慢条斯理的数了五毛,递给了记账的高家长孙,宋志宏的表哥,高昌雨。 而宋向文身后,还有一个身穿蓝色花土布,下穿蓝色裤子,脚踩一双千层底黑布鞋,也藏不住一副好颜色的小妮子--宋南星。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小脑瓜,指了指宋苗身旁的桌位,宋南星便乖巧的朝着宋苗跑了过来。 宋苗旁边的婶子赶紧挪了挪身子,给宋南星挪了个地儿。 罗彩儿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笑着让帮忙的婶子递了副碗筷过来。 宋苗拉了拉宋南星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爸呢?” 不是宋苗不待见宋南星,而是宋大志才是吃席的生力军,能够最大限度地收获油水,甚至于酒水的那种。 要知道,吃席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每桌上都有一个“主家”负责倒酒端菜,引导客人进食。 一碗菜端上桌,人们眼巴巴地看着主家的嘴巴,等他客气地邀请,说出“大家请”之类话语。 往往他的话音未落,人们轰的一下出手,就那么一下,一碗菜就剩下点点汤汁,主家在很多情况下把筷子伸出去,随之又失望地缩回来,懊恼的唆一下筷子头…… 除了汤汤水水的菜肴之外,其他菜品都是一次性精光,每碗菜只能伸一次筷子。 接下来大家都尴尬地静坐:人们不敢互相看,因为大家都因自己刚才的行为而心虚,面子上挂不住。 这种情况下,派宋南星这种小不点出战,实在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宋南星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儿。 “二哥昨天在大峰山上找药材,亲眼看到堂叔他大舅妈和二舅妈一起,拎着两斤肉和一根大棒骨过来“送肉”……” 此话一出,整张桌子立马安静了下来。 要知道,就算十里八乡最会算计的范大厨,要拿出整整五桌酒席,至少也得六七斤肉。 如今,高家只拎了这么点肉来,这高巧春一家子又没有出过村,想也知道这五桌酒席“质量”。 怪不得,宋苗家把她小闺女派了过来。合着,就没打算在高巧春家混个饱?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大家还没有等到饭菜上桌,却等来了搜查队,拿着土喇叭,隔着围墙就喊了起来。 “破四旧,立新风!严禁大吃大喝!严禁铺张浪费!” 一听这动静,原本还坐在桌前的宾客们,立刻做鸟兽散。 不一会儿,搜查队就冲了进来,捞了一堆饭菜不说,还把厨子给带走了。 五桌宾客灰头灰脸,朝思暮想了三天的幸福最终泡汤,狗子咬尿泡——一场空! 只有高巧春站在空空荡荡的天井里,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 后厨的高家两妯娌,对视了一眼,拿出藏好的那大半块肉,继续忙活了起来。 不一会儿,回锅肉、番茄土豆排骨汤、小炒肉就上了桌。 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这一家子,罗彩儿心里一凉,脑子里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搜查队来得也太巧了,该不会是高巧春一家子叫来的吧! 事实上,罗彩儿还真没有冤枉高巧春。 想着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顿的大肥肉,就这么进了别人的嘴里,高巧春就觉得肉疼。 再看看宋苗和宋向文送的那礼,高巧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趁着还没有开席,高巧春一边给两个嫂子递眼色,一边让闲在一旁守锅边的侄孙子去通知搜查队。 这么一来,面子、里子不就全都有了。罗彩儿要求的酒席、想请的客,她可是一个都没有落下! 至于宾客送过来的礼? 其他人该退就退了,宋苗家的可不行。 她,笑纳了! 第七十四章 面条 高巧春这个操作,让打破了大家吃席的计划,宾客们只能灰头土脸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宋苗也黑着一张脸回家做饭,反倒是宋向文和宋南星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急着走,反而藏在了搜查队必经的路旁。 不一会儿,搜查队果然带着一个厨子下了山。 看到厨子并不是十里八村最会算计的范大厨,也不是范大厨的师兄弟和他们的徒子徒孙,而是向阳村那个惯会偷奸耍滑、还和高巧春他爹高胖娃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高大牛,宋向文和宋南星立刻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虽然全盘计划一下子落了空,还损失了一条乌鱼、五毛钱,爷俩的心情却无比的平静。 “师傅,你怎么看?” 宋向文笑着说道:“还能怎么看?当然是拿眼睛看!”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宋南星甚至于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宋向文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道:“小丫头也没个老少,还倒反天罡,冲我翻白眼了!” 宋南星撇了撇嘴,严肃的又问了一遍。 “师傅,这次的事儿,你怎么看?” 宋向文终于没有再展示他的幽默,而是正色道:“我觉得,这事儿多半是高巧春那婆娘在捣鬼,自导自演给她媳妇看的。 不过,她那媳妇也不是个简单的。 我们两家那些事儿,又不是啥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清楚了,可她还是巴巴的让宋志宏来请了我们俩。 这只能说明,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如今高巧春闹了这么一出,着急的可不是咱们俩……”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宋巧姑家,幽幽的说道:“你猜,我那便宜舅娘,是不是也有了“上进”的心思,却没别的法子,才……” 上进? 宋向文一开始还没弄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可顺着宋南星的目光一看,立刻秒懂。 “你是说,罗彩儿也想去军医院参加短期培训班?” 宋南星撇了撇嘴,道:“除了这事儿,我再也想不出别的原因,能让她忤逆高巧春也要请咱爷俩去吃喜酒的了。” 宋向文摸了摸宋南星的脑袋瓜子,笑道:“这年轻就是好,脑袋瓜子就是好使。 我都没有想明白的事儿,你居然想明白了。 不愧是咱家的崽。” 宋南星接受了宋向文这不走心的赞美,抿了抿嘴,补了一句。 “但咱们家送的那乌鱼和礼金,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宋向文笑着摇了摇头。 “这你可就不一定了! 这婆媳大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更不一定是高巧春这婆娘稳占上风。 这两盏不省油的灯放在一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高巧春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咱们就不说了。 万一这罗彩儿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你又猜到了她的心坎上,这乌鱼和礼金不仅能回来,说不定还能折成钱,甚至翻倍呢!” 宋向文的推断有理有据,让一向爱财如命的宋南星,第一次有了这钱不赚也行的想法。 毕竟,推荐一个压根不知道底细,要有可能被换了芯子的外人去参加培训医生的短期培训班…… 这种事情,想想都不靠谱。 万一培训不合格,算谁的? 万一出来以后犯了错误,出了人命,算谁的? 万一学了本事,翅膀硬了,要飞走,算谁的? …… 宋南星只想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师傅,军医院那边要是忙的话,你就早点回去搭把手吧! 家里和药房的事儿,我帮你看着,错不了!” 宋向文略一思索,还真觉得宋南星这法子可行。 “我待会儿给你干爹通个信,看看他怎么说?” 宋南星点了点头。 “那我们抓紧时间,先回家把饭吃了,然后找三叔送送你!” 看着宋南星那副恨不得立刻把他送走的迫切模样,宋向文有一种被当做“瘟神”的心塞。 宋向文捏了捏眉心,任由宋南星拽着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家里走。 两人刚进大门,就看到宋苗端着一盆面条从厨房走了出来。 宋大志、宋立夏、宋小满爷仨,人手一双筷子,正眼巴巴的望着宋苗手里的面条呢! 看到宋向文和宋南星走进来,宋小满连忙招呼道:“就等你们俩了! 赶紧洗个手,过来吃饭了!” 宋苗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宋小满立刻老实的闭上了自己的嘴。 宋大志更是立刻发难,怒斥道:“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师伯说话呢?” 这时候,解释略等于掩饰,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暴,甚至还会导致到嘴边的面条飞走。 自诩聪明人的宋小满,才不会“上当”,只默默的低下头承受着。 宋大志本就是个嘴拙的,翻来覆去的也就念叨那几句。 等宋向文和宋南星洗完手坐到餐桌旁,宋大志忙着照顾这一老一少,自然也就放过了宋小满。 这年头,供销社虽然有挂面,可以拿粮本或者粮票买,但做工比较粗糙,品相又黑又丑。 而好一点的龙须挂面,基本上都是城里给捎回来的,根根光滑细白,所以平时根本舍不得吃,只有病了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给煮一碗。 也就是今天情况特殊,时间紧,又念着一家子没能吃上席,宋苗才“奢侈”了那么一把。 肉疼的拿出钥匙,打开碗橱,拿出珍藏的鸡蛋打散,加点底盐调味。 锅热下入大一块猪油,等油温升到八成,下入鸡蛋。 流动的琥珀色,在热油中迅速晕开成圆月,边缘泛起金黄的蕾丝花边,蛋黄如初升朝阳般逐渐凝固。 宋苗就会用沉甸甸的锅铲快速的给它翻个面,等到焦香与奶香交织的温暖气息弥散开来,再来上一瓢清冽的山泉水。 清汤中瞬间泛起油光,家里那个有着岁月斑驳痕迹的竹锅盖,就会恰到好处的隔开所有人的视线。 等到宋苗揭开那锅盖,水雾渐渐散去,清冽的山泉水早已经变成了奶白色。 宋苗这才拿那把购置许久的面条,散入沸水中。 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打上佐料、撒上一把葱花,拿起筷子等待着面条熟透的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 一把一斤的面条,宋苗只需要两三筷子,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放入盆中。 锅里的面汤也不能浪费。 只见水瓢和锅铲齐飞,所有的汤汁就都到了盆里。 第七十五章 急性子 一斤面条看着是不少,但分到六个人头上,那份量就着实很一般。 对于从事重体力活的宋大志和宋苗、还有长身体的宋立夏和宋小满来说,甚至根本就不够看。 为了不造成家庭矛盾,盆里的面条并不是按需供应,而是宋苗统一分配。 一家子的饭碗一字排开,宋苗尽量给每个人都分得均匀一些。 宋向文见状,笑着说道:“既然大家都喜欢,那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就多买一点吧!” 宋立夏和宋小满一听这话,两眼放光。 可下一秒,宋苗直接就打消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师兄手里的钱和票,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得便宜了这群小馋猫。 再说了,咱们就地里刨食的普通老百姓,买那么多白米白面的细粮干嘛! 打眼,还招人恨的! 为了口吃的,天天被人盯着,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宋向文虽然不在乎手里那点钱和票,但也不想过那种“为了口吃的,天天被人盯着”的生活,只能给宋立夏和宋小满一个“抱歉”的眼神。 两人眼里那点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失望那样,宋南星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两个人也就想吃一碗鸡蛋面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总得想办法满足一下吧! 宋南星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猪圈上,心里突然间就有了计较。 “天气越来越热,猪也愈发不长膘。 马上大哥就要开学了,又少一个人打猪草。 娘,你咋打算呢?” 听到宋南星提起这茬,宋苗也是止不住的发愁。 “养着吧,没人打猪草;交统购吧,又不够斤数;杀了吧,又不耐放……” 宋向文想了想,从碗里抬起头来,朝着宋苗说道:“我下午要去给老倔驴打个电话,顺带帮你问一问。 如果军医院那边有人要,咱们就把那干吃不上膘的糟心玩意儿给杀了。” 宋苗眼前一亮,瞬间点头如捣蒜。 “这感情好!” 宋南星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面条,拉了拉宋向文的衣襟,朝着宋立夏和宋小满的方向努了努嘴。 宋向文秒懂了她的意思: 提一嘴面条的事儿,哄一哄家里两个小馋猫呗! 顺道的事儿,宋向文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宋南星满意的勾了勾嘴角,说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这才慢条斯理是滑下凳子,找宋老三套牛车去了。 听说宋向文要去公社办事儿,宋老三三两口解决掉了碗里是饭菜,套好牛车就往宋南星家里赶。 刚到路口,宋老三就看到换了一身衣裳的宋向文。 “先生,你今儿个吃席的时候,穿得可不是这一身!” 宋向文勾了勾嘴角,低声说道:“这去公社和回家,能是一回事儿?” 宋老三一开始还有点懵。 他们不是说吃席的事儿,怎么扯到回家上头了? 可仔细一想,高巧春办酒席那地方,本来是宋向文从小住到大的翠云观…… 所以,宋向文是故意穿道袍“回家”的?! 宋老三想通这一节,忍不住回头给宋向文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先生你会玩儿!” 宋向文笑着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要不是宋向文那嘴角都快快咧到耳根子了,宋老三差一点就信了。 宋向文这一出,直接把八卦王宋老三给干沉默了。 一路无话到公社,宋向文散了一把红薯干给宋老三,让他吃着玩,自己却一头扎进了邮局。 邮局的电话费有多贵,大家心里都有谱,红星公社的电话,就像是被宋向文承包了似的。 排号?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只要没手术,郑远成一般都在他的办公室。 这不,电话刚响三秒,就接通了。 宋向文也不寒暄,报了自己的身份,就直截了当把猪的事儿跟郑远成先说了说。 隔着电话,就听到郑远成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老唐”,宋向文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妥了,转头才说起了其他两件事儿。 宋向文想提前回来这种好事,郑远成就没有不答应的;家里孩子馋面条这种小事儿,郑远成也一力承担了下来。 最后,三件事只剩下那头干吃不长膘的猪,悬而未决。 不过,当郑远成听到宋向文说,那猪是他们家自己养的,干吃不上膘,也就一百来斤,价格优惠不要票,还能看上那块拎那块,郑远成顿时觉得问题不大。 果然,后勤处的老唐只听郑远成这么一说,当即表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拉着郑远成就准备去宋向文家。 还是郑远成按住了他,说是这个天的肉不耐放,他的工作也还没有安排好,老唐家里还有一家子在等着,总得打个招呼。 老唐一想,是这么个理。 “我这就回去打个招呼,叫上司机老张,等你下班一起走。” 郑远成愣了一瞬。 他,是这个意思吗? 等他反应过来,老唐已经跑出办公楼,朝着家属区去了。 电话那头的宋向文听了这动静,就猜到了郑远成就被老唐架在那儿了。 “事已至此,那你们今天晚上过来,等明天把这事儿搞定了,咱们一起回去。” 郑远成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了! 宋向文挂上电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亏得宋大志和宋苗想着把宋南星分出去住,立了堵墙,又添了张床。 要不然,他还真没地儿安置郑远成和老唐。 既然他俩今晚就要过来,剩下的事儿宋向文也得安排好才行。 要知道,这猪虽然他们家的,还干吃不长膘,但他们家目前为止还没有交统购,照理来说是不能杀来自家吃的。 为了图省事和那一点猪油,偷摸搞事儿,必须稳狠准,尽量不被别人发现才行。 这么一来,自己上就有点危险,还得把这事儿交给专业人士。 譬如,3分钟过命、挺猪、吹鼓;4分钟开膛、下架;8分钟剔完骨头,杀猪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张屠户。 虽然要花那么一点费用,但安全系数却稳步提升了许多。 这笔账,宋向文还是算得过来。 第七十六章 安排 张屠户在供销社还有一份卖猪肉的本职工作,现在还没有到下班的点,宋向文一找一个准。 看到宋向文径直向他走了过来,张屠户用那油滋滋的大掌挠了挠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宋先生这是……要买猪肉?” 宋向文摇了摇头,把张屠户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 听到宋向文喊自己去他家杀猪,张屠户心里直犯嘀咕。 张屠户站这个位置,宋向文家交没交统购那是一清二楚,宋向文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知法犯法。 不过,人家也说了,家里还有一头猪,马上就要出栏了,到时候一定会交统购。 想想自家那个靠着宋向文才勉强救回来的老娘,张屠户眼一闭,牙一咬,点头应了下来。 看张屠户点了头,宋向文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尽量早一点,别耽误你上班!” 张屠户瞬间瞪大了眼睛。 “半夜,成不?” 宋向文想了想,道:“那还是太早了,还是鸡刚打鸣吧!” 张屠户给了宋向文一顶高帽子,人家宋向文居然带着走了。 这可把张屠户给整没辙了! “行行行! 鸡打鸣之前。 五点钟,成不?” 宋向文愉快的点了头,张屠户就知道,自己又掉进了这丫的挖好的坑。 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张屠户抬手就开始撵人。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宋向文可没让他如愿。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供销社,怎么可能空手回? 他从衣兜里面掏出一个网兜,和囤了三个月的钱和票,扭身就进了供销社,开始各种买买买。 油、盐、酱、醋、糕点、糖果、给宋立夏准备的胶鞋和水鞋……直到手里的票用得七七八八,宋向文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供销社。 看到宋向文满载而归,宋老三丝毫不意外,抖了抖烟灰,确定宋向文坐稳以后,赶上牛车就往宋家村走。 至于买了什么? 宋向文不说,宋老三也不问。 赶了这么多年车,宋老三心里清楚得很,什么可以八卦,什么不行。 这点该有的分寸感,让他坐稳了赶车界的头把交椅。 干坐着也不是事儿。 宋向文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管委会办公室,先开了口。 “最近下乡的人挺多的啊!” 聊起这个,宋老三可就不困了。 “对啊!陆陆续续都下来了三波了。 高巧春那儿媳妇,就是这第三波的,来了也不过一个月吧! 听说,干啥啥不行,掐尖第一名,他们队长可是烦透她了。” 宋向文眯了眯眼,冷笑道:“听说她落水后,性子变了不少,应该不至于了吧!” 宋老三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 看着宋老三嫌弃那样,宋向文总觉得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 只是宋老三不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不是? 宋向文只能转移起了话题。 “还好那些个知青没有分到咱们生产队!” 宋老三点了点头,道:“还得是咱们大队长聪明。 当初公社硬塞给咱们大队八个下放人员,大队长就说了,其他大队没有分够八个之前,咱们大队概不接受。 本来以为是咱们吃了大亏,谁知道这群知青更不像样。 人家下放人员好歹知书达礼,懂规矩,会门手艺。 那些个知青……” 宋老三想想自己听到的那些个八卦,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撇了撇嘴,生怕说出来脏了自己的嘴,也脏了宋向文的耳朵。 “年轻人,需要的是机会,多练练就好了!” 宋老三一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这话,太有道理了! 真该让那些个知青都听听!” 宋向文叹了口气,道:“红星公社不清净,军医院那边也没好哪儿去。 也不知道谁想的损招,现在天天都有人带着孩子来“看病”,硬要咱们出重病的条子。” 硬要医生承认自己孩子有病这事儿,严重冲击了宋老三的三观。 “还能这么搞?” 宋向文苦笑道:“换以前,我也想不到。” 现如今,却摆在宋向文面前,还能拿出来当八卦聊。 两个人扯着闲篇,回到宋家村。 宋向文付了车钱,又抓了一把水果糖塞到宋老三兜里,这才回了家。 看到宋向文那一兜东西,宋南星忍不住瞥了一眼药柜底下那个属于她的饼干盒,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跟财大气粗的宋向文一比,自己那点“积蓄”真的是少得可怜。 宋向文看在眼里,没好气的给了宋南星一个脑瓜崩。 “有事没事净叹气,打哪儿学来的坏毛病? 不知道一叹穷三年?” 叹气还能穷? 宋南星立马正了颜色。 “我错了,没有下次!” 看着宋南星那样,宋向文只觉得脑仁疼。 宋大志和宋苗也不这样,怎么生个闺女,这么财迷? 人家向前看,她是向钱看! “小财迷!” 宋南星一听这话,炸了毛。 “爱钱咋了? 衣、食、住、行,那一样不要钱。 远的不说,就咱那志宏舅舅,没有那份彩礼钱,你看人家嫁不嫁给他。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宋南星的话好有道理,宋向文居然无言以对。 “得!说不过你!” 宋南星昂起头,得意的说道:“那是!” 宋向文看不得小姑娘这得意的模样,伸出手指哈了一口气,就去挠她的痒痒肉。 得意了不到三分钟的宋南星,立刻笑着扭成了一根麻花。 直到宋向文远远的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兄弟俩,这才高抬贵手,放了宋南星一马。 宋小满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 他刚把手里的药锄一扔,小背篓一放,就忍不住跟宋向文和宋南星嘀咕了起来。 “师伯、果果,你们不知道,宋志宏那新媳妇,真的是太懒了。 到现在都还没有出门,早饭和午饭都是宋志宏给送到屋里去的。 啧啧~~ 整个宋家村,就没有比这更懒的媳妇了。” 宋立夏站在旁边直点头。 秒懂的宋南星瞬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懵懂的小哥俩解释才好。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 宋向文只是抬手拍了一下宋小满,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的”,就把宋立夏和宋小满给糊弄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受罚 宋南星看了一眼宋向文那拍灰似的手劲,撇了撇嘴。 你老人家演戏演全套,用点力啊! 可宋南星转念一想,不对啊! 大娘大婶们不是说,宋志宏“不行”吗? 难不成,高巧春又“故技重施”了? “啥意思?” 面对宋立夏和宋小满好奇的目光,宋南星才惊觉,自己一个不小心,居然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 一向口齿伶俐的宋南星,面对两个哥哥的疑问,难得的沉默了。 依旧秒懂的宋向文,深深的看了宋南星一眼,直看得宋南星低下头,这才冷声道:“果果,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宋南星低眉敛目,乖巧的说道:“对不起!我错了!” 宋向文没说话,只是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宋南星,宋南星便乖巧的拖着脚步朝着药房走去。 不一会儿,文房四宝就被她翻了出来。 宋向文非但没有阻止,还淡淡的开了口。 “你干爹等会儿要带客人过来,你抓紧点时间。” 宋南星还能说什么? “好!” 宋立夏和宋小满见状,立马闭上嘴,遁了。 问? 就是处理药材。 宋向文打发走了三个小的,忍不住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孩儿啊!” 该懂的有啥也不懂;不该懂的全都懂了。 伤脑筋! 宋大志和宋苗下工一回来,就看到这场景,两人都愣住了。 宋大志蹑手蹑脚的走到宋向文身边,小声问道:“师兄,咋了?” 宋向文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跟宋大志小声嘀咕了一遍,宋大志也愣了。 一旁拉长耳朵偷听的宋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个小人精,什么话都敢往外吐,是该收拾收拾!” 被收拾的宋南星听了这话,那是头都不敢抬。 要不是听说郑远成要带客人过来,宋苗指不定还得训斥宋南星一顿。 这一瞬间,宋南星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了! 宋南星低头默写着医书,殊不知她那被大人训斥不已的猜测,已经扎根在了一群大人的心底,挥之不去。 就着宋苗进厨房准备晚饭,四下无人的时候,宋大志偷摸的扯了扯宋向文的衣袖,小声问道:“果果说的……” 宋向文一把捂住了宋大志的嘴,瞥了一眼拉长耳朵的宋南星,冷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要拿出来乱说。” 这不就是“你也怀疑,但你没有证据”的意思? 别说宋南星了,就连宋大志都秒懂。 他挣开宋向文的手,点了点头。 “师兄的意思,我懂!” 宋向文一把抓住了宋大志的手,慌忙问道:“不是,你懂什么了?” 宋大志呆呆的看着宋向文,道:“找证据啊!” 宋南星吓得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要不是补救及时,差一点就毁了一张纸。 她这个便宜老爹,有时候真的是傻得可爱。 这两口子关上门的事儿,那有什么证据? 对于宋大志的“单纯”,宋向文也很是伤脑筋。 反正,他是说了也不听,听也听不懂,懂也不会做,做也做不好。 干脆就由他去折腾这没影的事儿去吧! 反正,他也就是好奇八卦,有宋苗和宋南星守着,捅不出什么篓子出来! 宋向文默默的松了手,宋大志屁颠屁颠的就去找八卦的源头,宋小满去了。 父子俩正嘀咕着,一阵异响就从路边传了过来。 宋向文立马起身,朝外面迎了迎。 宋南星也加快了速度,把这页宣纸上的最后几个字写完,马不停蹄的收拾起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 宋南星这头刚收好,宋向文已经带着郑远成、后勤处老唐和司机老张走了过来。 宋南星立刻扬起了笑脸,跟三位打起了招呼。 “干爹好!唐处长好!张师傅好!” 郑远成笑眯眯的拉过宋南星,往她兜里塞了两大把大白兔,这才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的说:“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带着糖,去找你哥玩儿去!” 宋南星也没有拒绝,跟郑远成道了谢,又笑眯眯的朝着老唐和老张挥了挥手,还真就去后院找宋立夏和宋小满去了。 老唐和老张可是久仰宋南星的大名,如今看到真人,再看看郑远成宠溺那模样,心里都有了几分计较。 只是两人来得匆忙,兜里什么都没有,拿不出手的情况下,只能站在原地干笑。 老唐到底是后勤处的处长,虽然兜里没货,肚子里却全是货,立刻笑着打起了圆场。 “早就听说过小神医的大名,今天才知道长什么样,也是今天才知道郑院长和小神医是干亲。 郑院长瞒得我们好苦啊!” 郑远成摆了摆手,道:“果果年纪小,本事却不小。 我俩这层关系暴露出去,对她百有害而无一利,还不如藏着掖着。 我是相信你们俩,才告诉你们,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不管老唐和老张心里怎么想,但当着郑远成的面,起码是点头如捣蒜。 只是两人今儿个的保证,能不能做得了数,郑远成和宋向文心里都不抱希望。 刚巧饭菜上桌,郑远成和宋向文对视一眼,让宋苗拿出了橱柜里面的散篓子,一边喝着酒,一边叙起了旧。 两人也不爱讲别的,就乐意唠一唠那些年投身报国,跟着老首长肖万海打鬼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人那些事儿。 不仅仅是肖万海,还有哪些活着的,或者已经死去了的战友。 宋向文和郑远成越喝眼神越清澈,反而是陪酒的宋大志、老唐和老张,故事就酒,越喝越上头。 那天晚上,这仨陪酒的,是被俩讲故事的给抬到床上去的。 仨人是真醉还是假醉,没人知道。 但郑远成和宋向文的“故事”,尤其是关于战友,尤其是肖万海的故事,老唐和老张是真真的听进去了。 正是因为听进去了,两人即便有点什么想法,也都胎死腹中。 堵了两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路,郑远成和宋向文终于能够坐在一起促膝长谈了。 左一声“牛鼻子”,右一句“老倔驴”,不需要说什么深刻的话题,闲话几句家常,甚至几句废话,也无所谓。 第七十八章 杀猪 那天晚上,郑远成和宋向文是在躺椅上睡着的。 可即便如此,心里惦记着事儿的宋向文,还是在鸡打鸣之前醒了过来。 可等他起了床才发现,还有比他起得更早的。 宋苗不仅已经做好了早饭,还烧好了满满两大锅的水。 宋向文朝宋苗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公社那边走。 刚转过弯,就看到张屠户背着他那一套行头朝这边走了过来。 宋向文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到宋向文那模样,张屠户撇了撇嘴。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答应了你,就算天上下刀子,咱也会准点来。” 宋向文可不敢接着话茬,只能干笑着问道:“要搭把手么?” 张屠户可不会把吃饭的家伙交别人手里,想也不想的就问道:“水烧了么?人和地准备好了没?” 宋向文利索的点了点头。 张屠户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那就成!” 张屠户看了看锅里的热水,又去后院看了看,这才走进猪圈,和宋大志一起,把那头干吃不长膘的猪给五花大绑,抬到了赶到早就准备好的案板上。 张屠户接过宋苗递过来的木盆,放在下方,然后一条腿跪在猪身上,一只手搬住猪下巴,用力向后搬直突显出咽喉部位,另一只手握尖刀顺向直捅进去扎到猪心脏,然后将刀翻转一下再拔出来,血立即随刀喷流而出。 张屠户搬住猪下巴的一只手摇动猪头,一边压住猪的腹部。 那猪只嚎了两声,就因为鲜血流尽,戛然而止。 张屠户确定那猪断了气,这才起身解开捆绑的绳索,在猪上侧的后腿蹄寸子处割开寸余长的口子,然后,用“梃条”从这个口子捅进去。 第一下,直挺到耳根处,然后抽回一半再挺背部和腹部,挺完上面将挺条抽回沿后裆皮下挺至下边那条腿。 将猪翻过身来挺另一半身,将猪的皮下梃活,抽出梃条。 张屠户从挺猪的口子里向猪的体内吹气,边吹边用木棒在猪身上敲打。 不一会儿,猪就像气球一样滚胖溜圆,以方便张屠户刮毛。 等猪一点皱褶都没有,张屠户才用麻绳扎紧吹气口,将猪抬进装满热水的木盆。 然后,迅速地将猪翻转,全身烫遍、烫透,趁热分别将猪鬃、猪毛采下单放,剩余就用“刮刨”刮干净。 经过一番美容,变得白白嫩嫩的猪,被倒挂在木架上,准备开膛。 开膛前,先用清水将猪身清洗一遍,边洗边用刀刮干净,从肛门处开刀,剖开猪腹,避开猪肠、猪肚(胃),开至胸腔隔膜处暂停,迅速地从直肠处割下所有的“白下水”(大肠、小肠、肚)。 然后,剖开胸腔拿出“红下水”(心、肝、肺),再用清水将整个猪腔冲洗干净。 “红下水”择下后,挂在一边不作处理,立即处理“白下水”。 择下挂油,再翻肠倒肚,冲洗干净,这事儿说来简单,却最见功底。 等这些都处理好了,张屠户这才有空欣赏自己的“作品”。 煺毛开膛后的猪洁白干净,皮下没有一滴存血,张屠户满意的勾了勾嘴角,把猪扔回到了冲洗干净的案板上。 先卸下头、蹄,用大砍刀劈开脊骨,再用剔刀割开皮肉,白条猪立刻一分为二。 分割时,刀锋略斜,分开的猪肉成斜面,看上去显得膘厚。 毕竟,俗语说得好。 “吃瘦(肉)要吃肥中瘦,吃肥(肉)不吃瘦中肥”。 宋向文这肉可是要卖的,必须得“受看”不是? 分到这儿,张屠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宋向文,见他没有喊停,只得认命的登皮剔骨,分割出前槽、后鞧、血脖、五花、肚囊、里脊、外脊、板油…… 见张屠户分得差不多,宋向文立刻上前,拿过板油、取下花油往家里的木桶里一扔,朝着宋大志使了个眼色。 宋大志一手端猪血,一手拎着油,转身就往厨房走。 宋向文这才心满意足的朝着被猪嚎声叫醒的老唐,笑道:“肉都在这儿了,唐处长看上那块拎那块。 自己人,必须有优先选择权。” 宋向文这话说得是真好听,但人事是真一点都不干啊! 肉是都在这儿了,但血和油呢? 但便宜还不要票的现杀猪肉,老唐也不好意思多挑剔。 宋向文是假大方,但老唐是真豪气。 除了猪头、猪尾、猪心、猪肺、猪肚、猪肠和两条后腿,老唐一整个包圆。 看着所剩无几的那点“边角料”,实在是没啥好拿给张屠户的,宋向文干脆直接折算成了钱,塞进了张屠户的兜里。 张屠户也没拒绝,囫囵的吃完了宋苗准备好的早饭,就准备腿着去公社。 宋向文一把拉住了他,笑道:“待会儿跟我一起坐车呗!反正也顺路。” 张屠户一听这话,刚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到了板凳上。 等大家吃饱喝足,把老唐“选好”的猪肉都放到了他们带过来的,垫好了报纸的竹箩里,抬到了车上。 宋向文拎起早就准备好的那两身衣服,拉着张屠户一起上了车。 宋家村的乡亲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已经忙完一单的张屠户,已经悄无声息的“撤离”了。 看着两边逐渐倒退的风景,闻着后面传来的血腥气,张屠户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就宋向文这操作,只要没人特地跑到他家猪圈去看,都没有人能发现他家少了一头猪。 只要宋大志和宋苗不傻,把这事儿瞒到了交统购以后,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带怕的。 看看猪圈里面那头猪的个头,这个日子应该不远了。 即便如此,张屠户下车的时候,也没忘叮嘱宋向文一句。 “记得带个信,让你家里的人尽快交统购!” 宋向文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一定!一定!” 宋大志和宋苗本来就是谨慎的人,张屠户的担心他们也不是没有想到。 剩下那些“边角料”,宋苗是一点都没敢往外倒腾。 板油和花油分别熬好,装进家里唯二的两个罐子里。 心、肺、肠都清洗干净,和猪头、猪尾一起卤了。 两口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上工。 宋南星目送着宋大志和宋苗走远,立刻招来了宋小满,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宋小满不敢置信的看了宋南星一眼,最终还是如她所愿出了门。 不一会儿,宋小满就带回来了一根小尾巴。 等宋大志和宋苗收工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客人”,就知道今儿个杀猪这事儿瞒不住了。 最起码,是瞒不住村里那仨下放人员。 可孽是自家娃造得! 娃是自己亲生的!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替坑爹妈的娃,填坑了! 第七十九章 真诚 “靖川还没吃饭吧!就在咱家对付一口?” 宋苗虽然脸上带着笑,可声音里面一丝暖意都没有。 江靖川见势不对,刚想拒绝,却被宋南星抢了个先。 “娘,人家江靖川过来,可不是守你这一口吃的。 江叔叔每个月都托人带了钱和票回来,他们爷孙俩可什么都不缺。” 宋小满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村里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村太难了。 他们有钱有票也花不出去,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沾过油水了……” 看着宋小满和宋南星兄妹俩因为自己而“吵架”,江靖川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宋苗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家里这两个小人精,是瞄上人家江家的钱和票,盘算着自家这肉反正吃不完,不如“换”给人家老江家。 可事情有他们俩这么办的吗? 宋苗眉头一皱,抬手就给了宋小满和宋南星一人一个脑瓜崩。 “哪有你们这样的? 赶紧给靖川道歉!” 宋小满和宋南星朝着江靖川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朝着对方冷哼了一声。 江靖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宋苗拍了拍宋南星的肩膀,冷声道:“果果,替我烧火去!” 宋大志可舍不得闺女在正热的的天,干烧火这活。 他刚想开口,却冷不防迎上了宋苗冷冰冰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又被咽了回去,最终只能给自家闺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南星接收到了宋大志发来的“信号”,深感大事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宋苗去了厨房。 宋南星刚在烧火的小板凳上坐下,宋苗的手指就戳上了她的额头。 “宋南星,你是聪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 你那点小算盘,连我都瞒不过,还想瞒得过江老爷子的眼睛。 就算你们俩谋算成功了,江家爷孙俩咬着牙认了,你师父和江家这么多年的情谊也打了水漂。 人和人相处,不能算计,得用真心换真心。” 宋南星打小聪明懂事,这还是宋苗第一次这么不留情面的数落她。 可宋苗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宋南星好。 惯子如杀子。 即便宋南星再聪明,那也是个七岁的孩子,改立的规矩还得立起来,该教的道理还得教。 可看着宋南星委屈巴巴,把自己缩成一团那样,宋苗也不好受。 她只能放柔声音,语重心长的说道:“果果,钱,是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说完,也不管宋南星的反应,自顾自的烧火,把那一锅已经泡入味的卤味,热了起来。 卤香味打开了江靖川的味蕾,同时也打开了江靖川的思路。 就宋小满那家庭地位,怎么敢和宋南星起争执? 所以,这都是演给他看的? 怪不得苗苗阿姨那么生气,还破天荒的把宋南星给叫去了厨房帮忙。 可宋小满和宋南星也没有说错,他和爷爷每个月都能收到父亲托人带来的钱和票,却因为村里人盯着,不敢拿出来用,只能压箱底。 他和宋小满同龄,身高也差不离,但宋小满跟头小豹子似的,浑身充满了力量感,再看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好不容易长的那点肉,还是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照顾下”长出来的。 更别说天天都要出工的爷爷,短短一年而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都快瘦脱相了。 他们不过是怕给宋家添麻烦,才隐忍着而已。 总觉得,再忍几年,等他上了初中,能去公社也就好了。 可闻着那卤香味,江靖川突然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爷爷害怕提的事儿,宋小满和宋南星不能开口提的事儿,交给还没有长出读书人傲骨的他来提,最恰当,也最合适。 江靖川想通了这一节,直接来到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苗苗阿姨在煮什么?好香啊!” 宋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卤了个猪头,靖川要不要先尝尝?” 宋苗给了台阶,江靖川自然是要顺着往下的。 “打从上次尝了苗苗阿姨做的卤猪头,我们仨就惦记着这一口。 这天气大,猪头也不经放。 咱们家就这么几口人,一顿也吃不完。 苗苗阿姨,分一半给我们,让咱们仨也打打牙祭呗! 价钱就按上次的算,我回头就给你送过来。” 江靖川这番话,着实出乎了宋苗的预料。 她本想着拒绝,可看着江靖川那瘦骨嶙峋的身材,想着宋向文和江老爷子之间的交情,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真要把半个猪头拿来送人,宋苗也舍不得。 犹豫了许久,宋苗最终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拿出砧板和菜刀,利索的分切了起来。 心、肺、耳朵、核桃肉,分门别类的切好拌匀,放进盘子里。独属于下放三人组那一份则装进给宋立夏准备的铝饭盒里。 宋苗又把猪头皮和猪拱嘴切成薄片,加入斜切成丝的二荆条和蒜苗爆炒。 那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这玩意儿也一分为二,一份装进搪瓷盆里,摆到饭桌上;另一份则稍微晾凉以后,用芋头叶包起来。 把两样东西都放进宋立夏的书包里,宋苗这才喊来了宋立夏,让他陪着江靖川一起回一间半去。 至于宋苗? 家里还没有富裕到拿肉当饭吃,她还得抓紧时间煮饭呢! 菜不基础,饭就必须基础。 宋苗利索的舀了两大瓢山泉水到洗干净的大铁锅里,转身舀了两大碗玉米细渣和一碗大米,淘洗干净,倒了进去。 一看宋苗这架势,宋南星就知道,今天的午饭又双叒叕喝粥。 好在粥里多多少少掺了玉米细渣,还算顶饱。 宋南星不嫌弃! 毕竟,嫌弃也没有什么用! 再说了,这年头,可不是家家都能有这一口粥喝。 远了不说,就一间半那两个“书生”,离了宋立夏、宋小满和江靖川,别说喝粥了,连点个火都犯难。 这不,宋立夏和江靖川刚迈进门,就被那一屋子浓烟呛个半死。 生怕两人对视一眼,冲进厨房,就看到两个教授对着那口柴火大灶犯难。 见到宋立夏和江靖川,两个教授不免有些尴尬。 江靖川摇了摇头,拉着江永华老爷子率先出了厨房。 宋立夏没有说话,只是凑到灶门前看了一眼,就迅速的把那些个没有点燃的木条抽了一半出来。 火柴点燃了一根细木条,轻轻的放在了架好的木材中间,两个教授怎么着也点不燃的火,一下子就被宋立夏给点燃了。 第八十章 肉 灶里的火引好以后,宋立夏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起身掀开了锅盖。 看着空空荡荡的大铁锅,宋立夏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宋立夏一边往铁锅里面掺水,一边疑惑道:“曹老师,你们今天中午是打算吃空气?” 曹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从一旁的墙角处扒拉出了家里唯一的口粮--半袋发了芽的土豆和半袋红薯干。 宋立夏叹了一口气,认命的拿过红薯干,就着锅里面的水,做起了红薯粥。 曹勇看着宋立夏那利索的动作,想想自己那糗样,尴尬的直挠头。 好在江永华老爷子适时的拯救了他,对他招了招手。 曹勇瞬间松了一口气,对着宋立夏说了声“你江老师找我,我过去看看”,就忙不迭的跑了。 看着曹勇那狼狈的模样,宋立夏突然间明白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无完人”的意思。 曹勇刚一离开厨房,就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香味。 曹勇眼前一亮,小声嘀咕道:“有肉味儿!” 江永华老爷子把书包往曹勇面前一递,小声问道:“凉拌心肺、耳朵、核桃肉,爆炒猪头皮、猪拱嘴,想吃不?” 曹勇秒懂。 “我出钱!” “一块八!” 曹勇有些肉疼的从箱子底翻出用手绢裹好的现金,数了一块八递给江永华老爷子。 江永华老爷子把这钱和肉票,连同洗干净的饭盒一起装回书包,递给了宋立夏。 “回去交给你娘,替我谢谢她!” “老实人”宋立夏接过书包,还真就把东西连同这话一起带了回去。 面对宋立夏的一根筋,宋苗只觉得脑仁疼,宋小满和宋南星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可宋立夏拿都拿回来了,还能怎么办? 收起来,让他安心吃饭呗! 毕竟,再不吃饭,上工的钟声又该响起来了。 看着宋苗纠结那样儿,宋南星撇了撇嘴,道:“这辈子又不是只打这一次交道。这头亏了人家,就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呗!” 宋苗想了想,的确也是这个理,这才咬牙把这钱和票给收下了。 这一磨蹭,午饭就吃得晚了点。 等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吃饱下桌,上工的钟声已经远远的传了过来。 宋大志和宋苗拿着家伙什就去集合了,宋立夏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跟父母一起去上工。虽然只能赚成年人的一半,但也能贴补一下家里不是? 瞥了一眼宋立夏,再看看坐在抱着肚子坐在躺椅上的宋小满和宋南星,宋苗的头疼不但转移了,还加剧了。 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家不一样! 他们家有三本! 这一刻,宋苗无比的思念能够栓得住宋南星的宋向文,也无比盼望着新学期的到来。 当然,念叨这两样的,并不止宋苗一个人。 宋苗他们前脚刚出门,药房门口就多了两个探头探脑的人。 宋南星定睛一看,不是宋志宏和他那新媳妇罗彩儿,又是谁? 发现药房里面坐诊的是宋南星,罗彩儿明显愣了一瞬。 “小妹妹,宋先生在家吗?” 宋南星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您这一声“小妹妹”,我可当不起。 这药房的宋先生有两个呢! 如果您问的是我师傅,那不好意思,他出远门了呢! 有什么事儿,你跟小宋先生我说,也是一样的。” 罗彩儿被宋南星这话刺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宋志宏,眼底透着一股子尴尬和委屈。 宋志宏立马走上前,替她解围道:“你大舅妈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会认人,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宋南星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 她明明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怎么到了宋志宏嘴里,就成了得理不饶人了? 这得理不饶人的,到底是谁啊! 宋南星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都怪我长得太平凡了,昨儿个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印象。 今儿个,您可得看仔细了,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此话一出,药房内外,寂静一片。 别说宋志宏和罗彩儿,就连害怕宋南星吃亏,去而复返的宋小满,听完以后都忍不住脚趾头扣地。 “果果,要给长辈最起码的尊重,别让人家质疑我们家的家教!” 要轮阴阳人,宋南星只服宋小满。 明面上让她尊重长辈,实际上,却在指桑骂槐的说,某些人倚老卖老,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人,没家教! 这份损人功夫,值得学习和点赞。 宋南星毫不吝啬的给宋小满竖了个大拇指。 宋志宏和罗彩儿又不傻,看到宋南星那高高竖起的大拇指,还能回不过味儿来? 两口子的怒气瞬间冲到了顶点。 只是,看看宋小满冷峻的表情,和手里那滴溜溜转的镰刀,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你师父不在就算了,等他回来我再来找他。” 说完,宋志宏两口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小满目送着他们俩走远,这才把镰刀往腰间一插,抬手揉了揉宋南星的脑袋,柔声说道:“我就在后山打猪草,有事儿就朝着后山大喊一声。” 被护着的踏实感,让宋南星觉得,这个便宜哥哥也还能要。 于是,宋南星乖巧的点了点头。 宋小满也终于满意的放过了宋南星的脑瓜子,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惦记着宋南星,宋小满也没敢走远,直接去小水潭旁边,捞了一些个水葫芦(凤眼莲),再割了一丢丢芋荷杆,勉强凑够猪吃上一天的量,就往家里赶。 宋苗下工一回来,看到背篓里面的芋荷杆,气不打一处来。 刚刚抄起“家法”,却被宋小满瞅个正着,连忙替自己“辩护”了起来。 听说宋志宏带着罗彩儿来找宋向文,找不着还挑宋南星的刺,宋苗拿着家法的手紧了紧,恨不得这玩意儿能够打到宋志宏那狗腿上。 看着宋苗淬了毒似的目光,宋小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当他听到宋苗那句“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么糊弄,当心你的狗腿”,宋小满有一种阎罗殿前走一遭的错觉。 第八十一章 统购 宋苗训完宋小满,立马投身进了厨房。 把猪肚做成白油肚条,清洗干净并卤制过的大肠和小肠配上土豆红烧,猪血配上猪腿肉和蔬菜做成毛血旺…… 就两个字,真香! 宋苗特地把白油肚条和红烧肥肠盛出来一部分,装进饭盒里。 等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去一间半上课的时候,给下放三人组送过去。 看到宋立夏和宋小满再次递过来的饭盒,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都止不住的抹眼泪。 “要不是有你们一家子在,……” 宋小满摆了摆手,豪气干云的说道:“咱们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些! 反正,换谁不是换? 咱们家也不吃亏。” 这番江湖大哥的做派,直接把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心底那点感动给干没了。 宋立夏这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宋立夏耳根子都透着红。 只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不对,宋立夏只能干笑着挠了挠头。 好在宋立夏对于人情世故上面虽然慢半拍,但对于理科知识,反应却相当及时。 虽然还达到宋小满那种举一反三的程度,但基本的理解和运用还是不成问题的。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一边吃着肉,一边上着课,生理和心理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自打开了这么一顿荤,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就想打牙祭。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帐多了不愁。人情都欠了,也不在乎多欠一点。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钱和票,就跟长了腿似的,源源不断的朝宋家跑。 宋立夏和宋小满的猎物,也有一半到了下放三人组的嘴里,什么尖椒兔、姜丝兔、泡椒兔、干锅兔、椒麻鸡、辣子鸡、大盘鸡…… 但凡宋家吃肉,下放三人组就能混到一口荤的。 不仅如此,随着粮票的“转移”,一间半那装粮食的黄桶里面,也多了不少宋立夏和宋小满捎过来的物什。 什么玉米渣子、玉米面、高粱米、黄豆、绿豆、大米、白面、菜籽油…… 配合着生产队分给他们的粮食,终于不再青黄不接。 眼瞅着开学在即,家里的钱和票也越来越多,猪也够交统购了,宋大志和宋苗决定请假去公社一趟。 请假理由? 把家里养的猪拿去交统购,换了钱好给孩子交学费。 这理由太过伟光正,宋大邦想也不想的就批了。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听说,宋大志和宋苗要去公社,立刻围了过来。 这个要带针头线脑,那个要带油盐酱醋,宋苗听得头晕脑胀,干脆把宋南星拉过来“记账”。 宋南星直接画了个表格,把宋家村的大娘大婶们要的东西都记录在案,并签字(盖手印)。 当然,给了钱和票的,不在此列。 “统购猪”顾名思义就是统一给国家上缴规定数量的生猪,以保证城市居民的肉食供应。 虽然统购猪的收购由肉食公司负责,但却需要农民自己“送货上门”。 宋大志和宋苗天不亮就把猪给绑了起来,还顺带给它洗了个澡,这才把猪抬到宋老三的牛车上去。 看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生猪,宋老三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些,接过宋苗给的“车费”,吆喝着老牛往公社赶。 肉食公司的验收条件极其严苛,既使天然绿色无污染的肥猪,也很难卖个好价钱。 生猪是按重量、等级划分的,一标准的生猪毛重得有121斤,二标准131斤,三标准151斤…… 听着挺科学,挺公正合理,是吧? 可收猪员总能找到给你降级的理由。 比如,说你家的猪“吃了很多潲,要‘抛潲’减重20斤!” 您说说,哪有空腹称的猪还能“抛潲”20斤的? 再不济,就说你家猪太瘦,出肉率低,反正就是不让你痛痛快快地按高等级交! 你要是不服气,不接受他判定的等级,那好啊,俩选择: 要么你把猪再费劲巴拉地抬回去,要么就把猪拴在食品站过一夜,第二天再来称一次。 得亏宋大志一家和张屠户自有一番“渊源”,看到宋大志和宋苗把交统购的猪给送了过来,张屠户立马跑过来帮忙,顺带着跟收猪员说了几句好话。 宋大志和宋苗家那头毛重一百四十多的生猪,好歹定了个二标准,算下来也不过才五十来块,却让宋大志和宋苗长舒了一口气。 真情实意的谢过了张屠户,宋大志和宋苗又匆匆忙忙的赶去了供销社,完成大娘大婶们交给他们的购买任务。 搞完这些,他们还得去一趟粮店,想方设法把江永华老爷子送过来的粮票和钱“变现”。 毕竟,他们家两个人上工,五张嘴吃饭,即便宋苗会操持,也没有太多的余粮。 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很快就搞定了,但去粮店买粮食却遇到了难题。 江永华老爷子给他们的是全国通用粮票,没有限定种类的。 买粮倒也不是问题,但问题是红星公社是每月的24号可以买下个月的粮食,宋大志和宋苗是去的时候,是29号。 粗粮早就没了影,只有细粮摆在柜台后面。 宋大志和宋苗第一次买粮,就遇到这种情况,顿时傻了眼。 可当他们听到柜台后面那个“白大褂”(男售货员)说,粮票换粗粮,一斤只能换五斤的时候,宋大志和宋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换细粮。 毕竟,在宋家村,一斤细粮可是能换二十斤粗粮的。 宋大志和宋苗把粮票递了过去,那边“白大褂”立刻拿着铁皮制的大簸箕,弯腰从米柜里一次蒯起一簸箕大米放到称上。 五十斤的大米,拢共就要蒯了两次。 宋大志看得眼热,很想跟人家掰掰手腕子。 当然,是字面意思的那种。 把米口袋放到背篓最下面,再盖上大娘大婶们要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宋苗立刻拉着宋大志往场口赶。 没办法! 他们也没有想到此行这么顺利,一不小心就赋予了宋南星小朋友做饭的权利。 宋苗为了自己的油罐子,可不得抓紧往回赶? 得亏宋苗回来得及时,抓住了宋南星伸向油罐子的“魔爪”,成功的阻止了一次“肉痛事件”的发生。 宋苗倒是高兴了,但宋小满却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油酥小鱼,瞬间变成了红烧小鱼,宋小满的眼里全是失望。 宋南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没办法! 她尽力了! 第八十二章 入学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红星公社大大小小的学校开学报到的日子。 宋南星照旧待在家里,宋小满拿着宋苗给的学费,轻车熟路的去峰山小学。 只有宋立夏得到了特别的“优待”,在宋苗的陪同下,坐着牛车前往红星中学报到。 毕竟,宋立夏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宋家村又只有他一个初中生,万一被附近职工子弟欺负了怎么办? 宋苗只想想就觉得抓心挠肝,一定要亲手把宋立夏交到班主任手上才放心。 没想到,宋立夏的班主任居然是宋苗当初的数学老师。 难得遇到熟人,宋苗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往回放了放。 “章老师!” 听到有人叫自己,章恒慌忙从资料里面抬起了头。 对于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尤其是被人挂在嘴边的“风云人物”宋苗,章恒的印象颇深。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章恒忍不住惊呼道:“宋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宋立夏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宋苗面前,把娇小的宋苗牢牢的护在了身后,拦住了所有打量的目光。 章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好在宋苗本人并不在意这些,反而拍了拍宋立夏的手臂,无声的安抚着宋立夏。 等宋立夏的情绪稳定下来,宋苗这才从宋立夏身后走出来,柔声给两人做起了介绍。 “立夏,这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章恒章老师;章老师,这是我的大儿子,宋立夏。” 宋立夏抿了抿嘴,冷声道:“章老师好!” 章恒赶紧从桌上抓起分班表,笑道:“宋立夏是吧!我有印象,是我们班的。” 宋苗长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笑着说道:“立夏这孩子老实,又一根筋,交给别人我还真不怎么放心。 现如今,既然在章老师班上,那我还真松了一口气。” 对于宋苗的吹捧,章老师并没有过心,再问过住不住校等基本信息后,收取了学费和书杂费,指了指教室,说了一下行课时间,章老师就接待起了下一位学生。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宋苗熟门熟路的带着宋立夏参观起了她的这所母校。 摆在第一位的? 当然是,找教室咯! 整个红旗中学就只有一个初中部,三个年级,九个班,教室雷打不动,宋苗一找一个准。 教室旁边就是几间教师办公室和校长。 从中间的走廊穿过去,往里走,则是后勤的天下,锅炉房、食堂、打菜窗口、澡堂……都挤在这一块小天地。 两边各有一个拱门,拱门里头,就是传说中的宿舍。 这宿舍,原本是大地主李扒皮家祖宅的厢房。 房子年久失修,窗户的玻璃早就碎完了,学校没有经费,也不过是组织学生用白纸或报纸糊一下而已。 不大的房间里面,见缝插针、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木制的高低床。 女生宿舍还好,男生宿舍那扑面而来的“男人味”,让宋立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并庆幸宋苗给他选择了走读。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办法,谁让红旗中学就这么大。 搞定报到手续,参观完学校,宋苗马不停蹄的带着宋立夏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麦乳精,就往卫生院赶。 她得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带宋立夏去认认门。 公社卫生院虽然是个二层楼,但上下两层各五间房的规模,确实也没有比红旗中学好哪儿去。 一楼是工作区,二楼是生活区。 卫生院有四个医生加一个药师,张仁德和宋巧姑这对夫妻档,直接分了两间。 即便是这样,依旧不太够用,家里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都只能住在宋家村。 一间做了卧室,另一间则摆了宋向文送过来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以及桌椅板凳,明显是做了厨房和饭厅。 看到宋苗带着宋立夏拎着麦乳精上了门,宋巧姑免不得客气了几句。 一番拉扯后,宋巧姑到底还是收下了,领着宋苗和宋立夏参观起了这两间“公房”。 宋立夏跟着宋巧姑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心里立刻有了谱。 明天除了要带饭,还得带柴火,最好是无烟炭。 宋苗心里也有着差不多的盘算,在宋巧姑这儿喝了两口水,闲聊了几句家常,就带着宋立夏匆匆告辞了。 看到宋苗和宋立夏一路小跑着过来,宋老三这才磕灭了烟斗里面的叶子烟,拿起缰绳和鞭子,吆喝了起来。 牛车慢悠悠的往宋家村赶,不一会儿就把公社抛在了脑后。 第二天一大早,宋立夏草草的吃过早饭,就背着背篓开始的初中生活。 背篓里大半半都是无烟炭,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则放着他的书包和饭包。 走出家门的时候,饭包还是烫的,但里面装了什么,宋立夏却一无所知。 不过,宋立夏也没有兴趣知道。 毕竟,摆在他面前的,可得限时负重三公里! 上学第一天,迟到可不好。 只是,靠近学校,宋立夏才明白,他那点负重和距离,根本就不是事儿。 背着背篓上学算个啥? 挑着箩筐来上学,一头箩筐里面装着衣杂物、粮食和咸菜,另一头打着铺盖卷,这才是主流。 开学第一天,除了认识一下老师和同学,安排桌位和寝室,最重要的一件事,居然是抓兔子。 在征求了同学们的意见后,宋立夏所在的班级就买了十多个长毛兔,放在教室后面饲养。 到星期天,学生们就要到地里割草拿来喂它们。 那时,整个教室里都是尿骚味,可老师学生没有一个嫌弃的。 这可是大家的集体财产,不少贫困生可就指着这兔子换钱来抵扣书杂费和学费呢! 等宋立夏回到家,跟大家说起这事儿,除了宋苗镇定自若,其他人的表情可不要太精彩。 本以为就养兔子一桩事,谁知道开学第一个周五,章恒带着一位身材健硕的老师走进了宋立夏的教室,给同学们介绍说这是我们红星中学劳动生产办公室胡主任。 胡主任很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他说,你们都是刚来学校,年纪又小,劳动的时候,要听校工的指挥,锄草不要把小白菜锄掉了。 胡主任走后,章恒对大家说,以后每个星期都会有劳动课,会按实际情况布置一些大家力所能及的事情。 宋立夏才知道,红星中学居然还有一块地,所有的班级都能分到一小块,所有的劳动果实都送到食堂,给师生加餐。 不仅如此,学校里每个星期都出一则墙报,让每个学生的大批判文章上墙上报。 学校还经常邀请老贫农到校,做忆苦思甜报告。 每当这个时候,宋立夏都很沉默。 毕竟,他们家和“根正苗红”,多少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第八十三章 使坏 自打宋立夏上了初中,家里确实冷清了不少。宋大志和宋苗一合计,干脆又去别的村抓了两只小猪仔。 刚刚清闲了几天的宋小满,又肩负起了打猪草的重任。 听说宋大志两口子宁可去别的村抓小猪仔,也不关照自家村,高巧春气得破口大骂,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宋大志这么个“老实人”都气得想还嘴,却被宋小满和宋南星合伙给拉住了。 当天晚上,高巧春一家子就“吃坏了肚子”,一家人为了抢厕所打得头破血流的。 偏偏这一家子都是死要面子的性子,都不愿意拉下脸来找宋南星拿药,活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包了宋老三的牛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听说,宋老三走了一路,停了一路,时间足足拉长了两三倍,一卷手纸直接给用了个精光。 等到了公社卫生院,高巧春一家子惊讶的发现,坐诊的居然是张仁德。 高巧春一家的天,塌了! 扭捏了半天,厕所都跑了好几趟,实在是忍不住了,罗彩儿厚着脸皮挂了号,坐到了张仁德的面前。 张仁德一看罗彩儿那模样,再看看还在外面徘徊的高巧春等人,心里有了一丢丢猜测,却并没有过多的追问,而是直接开了四人份的痢特灵给罗彩儿。 张仁德想着,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别的不说,下药的凉白开总得提供一碗吧! 可谁知道,就是张仁德端水那么一会儿功夫,高巧春一家子却为了那一点子挂号费和药费掰扯了起来。 罗彩儿主张所有费用按人头平摊,高巧春却只愿意平摊痢特灵的药费。 婆媳俩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展开了以父母为圆心,以族谱为半径的国粹交流。 张仁德脚下的步伐一顿,手里刚刚拿起的粗陶碗又硬生生放了回去,打着空手又回了诊室。 这种没有素质的人,他不认识! 等到高巧春一家好不容易掰扯完,按照罗彩儿提供的方案掏了钱,买了药,又从卫生院的水井里面打了水直接吞下。 还来不及缓口气,就看到宋立夏拎着饭包走了进来。 高巧春一家子直接崩溃了,根本没有细想宋立夏怎么会跑到卫生院来,一个个直接捂着脸就跑了。 可即便是这样,宋立夏也把这几个人认得真真的。 他转了个弯,直接进了诊室,挨着张仁德小声问道:“张叔,他们这是……” 张仁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打趣道:“一家子齐刷刷的拉起了肚子,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你说怪不怪?” 宋立夏就算再怎么迟钝,也听懂了张仁德的“明示”,干笑着说道:“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面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们吃错了什么。” 要不是心虚写在他的脸上,张仁德差一点就信了。 一个连心虚都藏不住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张仁德这么一想,立马歇了逗弄宋立夏的心思,笑着打趣道:“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八卦,不饿吗?” “咕噜噜~” 宋立夏的肚子抢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回答。 张仁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得!是我多问了,你赶紧热饭吃去吧!” 宋立夏挠了挠头,听话的上楼热饭去了。 为了不让宋立夏的饭菜显得寒碜,丢了面子,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大米,几乎都装进了宋立夏的饭盒。 虽然只是各种各样的箜饭配小咸菜,但在红旗中学,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了。 但宋立夏很少当众打开过,吃得也很慢,并且还带着满满的负罪感。 但他这一套课本,可是四个人在共同学习,他没有任性不读书的权利。 宋立夏只能牢牢把握住这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向江永华老爷子、曹勇请教,和江靖川、宋小满、宋南星讨论,力求每一粒粮食都不被浪费,化作知识装进自己的脑袋。 宋立夏本以为自己是笨鸟先飞,没想到第一次考试就拿了一个班级第一,年级前三。 别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就连宋立夏自己都被这成绩给吓到了。 章恒让宋立夏上台讲自己的学习经验,宋立夏挠着头,老老实实说自己也没啥学习经验,全靠家里的弟弟妹妹“辅导”,老师和同学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于是,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红旗中学的学农,第一次安排到了宋家村。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宋立夏那倒反天罡,替哥哥辅导功课的弟弟妹妹。 不是所有人都有宋立夏那体格,把红星中学到宋家村三公里不当一回事儿。 等同学们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抵达宋家村,宋南星小朋友已经烧好了一壶薄荷茶,在烧陈皮大麦茶了。 宋小满更是,直接被宋立夏拖着,进了一趟大峰山。 虽然大家来学农,多多少少都还是会背一点口粮,但老师同学大老远的过来,宋立夏总不能干看着。 不论打到点什么,总归是能给老师同学们贴贴膘。 别说! 还真别说! 有宋小满这个“欧皇”在,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就早上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两人就捞了好几条鲫鱼。 远远的看到自家的老师和同学们,宋立夏放下鲫鱼,一溜烟的往回跑,第一时间和老师同学们汇合,气得宋小满直跺脚。 虽然上面打过招呼,但看到这一群学生娃,宋大邦还是觉得头疼。 宋立夏见状,立刻拉着宋大邦嘀咕了几句,把安置老师同学们的活给一把揽了过来。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宋大邦给宋苗“放个假”。 有这种好事儿,宋大邦才不会客气,大手一挥,“准了”。 宋立夏把老师和同学们带来的干粮交给宋苗,自己则带着他们去了后山脚下“开荒”去了。 宋苗拿着那一堆五花八门的干粮,苦笑着暗骂了一句: 这坑娘的小瘪犊子! 可骂完以后,该做的事儿还得做。 好在宋小满拎着一串鲫鱼和两只野鸡回了家,宋苗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溜小跑的去自留地里摘了一堆番茄、茄子、辣椒、豇豆……,这才回家捯饬起了饭菜。 五十多口人的饭菜,宋苗一个人指定操持不了,她毫不犹豫的就抓起了壮丁。 宋小满负责杀鸡、剖鱼,宋南星负责择菜、洗菜。 娘仨忙得那是一个热火朝天。 第八十四章 比不了 兄妹俩一边干活,一边嘀咕,让不远处忙活的宋立夏,一连打了好些个喷嚏。 章恒想也不想的抬手,摸了摸宋立夏的额头,疑惑道:“也不烫啊!怎么无缘无故打起了喷嚏?” 宋立夏瞥了一眼后院忙活的宋小满和宋南星,干笑着说道:“大概是有人在念我吧!” 至于这个念,是想念地盘念,还是念叨的念,只有宋立夏心里最清楚。 怕宋小满和宋南星事后算账,让他也享受一番巴豆伺候的待遇,宋立夏难得的机警了一次,找了个“给大家送茶水”的借口,匆匆忙忙的往家里赶。 刚到后院,就看到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宋小满和宋南星,宋立夏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好话说尽,才勉为其难的让他们消了气。 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厨房,宋立夏懵了。 “娘呢?” 宋小满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冷笑道:“忙着准备碗筷呢!” 宋立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接下来的活儿,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对不起!我……” 宋南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沉声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臊眉耷眼的干嘛! 被你那群老师和同学们看到了,还以为咱们不欢迎人家呢!” 宋小满听了这话,也赶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人生四大铁,不过有一起同过窗? 铁哥们、姐们来了,可不得招待一下。 家里有我们呢! 你该干嘛干嘛去! 下次别一次性带这么多人回家就行!” 宋立夏重重的点了点头,进屋擦了把脸,收敛了一下表情,这才拎着宋南星早就准备好的两壶茶往后山走去。 到了地头,宋立夏才发现自己又失算了。 茶水是有了,但喝茶的家伙什却没有,五十多号人,总不能都对着壶嘴喝吧! 多不卫生啊! 宋立夏挠了挠头,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跑。 刚跑到半路上,就看到宋小满拎着一篮子土陶碗走了过来。 宋立夏干笑了两声,接了过去。 后面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宋立夏的同桌龚卓仗着关系好,更是直接开了口。 “立夏,你怎么当哥哥的? 还得兄弟替你擦屁股!” 宋立夏立刻臊红了脸。 正准备回家的宋小满听了这话,回头看了龚卓一眼,冷笑道:“有理不在声高,有志不在年高。”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龚卓骂了两遍。 也让大家笑话的对象,分分钟从宋立夏变成了龚卓。 章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家伙,不简单!” 一旁的胡主任听得真真的,忍不住开口,道:“这就不简单了? 那你是没见过他们家最厉害的那个!” 章恒眼前一亮,立刻来了兴趣。 “展开说说?!” “宋立夏还有个妹妹,叫宋南星。 人家三岁就能背汤头歌,四岁就跟着她师傅学着把脉、辩证,六岁就上了军医院那个短期培训班,成了第一届拿到结业证的学员。 学成以后,小姑娘又回到宋家村,开始独立行医……” 胡主任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周围的师生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宋立夏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宋立夏心底却有着不大不小的疑惑。 “我妹妹的事儿,胡主任是怎么知道的?” 还这么清楚! 胡主任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有哥哥在武装部,行三。” 胡主任居然是胡三叔的弟弟,那就难怪了。 本来对胡主任的话还将信将疑的师生们,这下子是真不得不信了。 要知道,红星中学也有不少职工子弟,幼儿园就开始学外语和简单数学文字,甚至于兴趣班,自觉学习基础比农村娃强上不少。 哪怕宋立夏拿了班级第一,他们也觉得这是自己偶然失误,而宋立夏走了狗屎运而已。 如今,他们是三观崩塌,优越感荡然无存。 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 休息结算的时候,职工子弟们再一次遭受了暴击。 再加上,他们学外语和简单数学文字,甚至于兴趣班的时候,人家农村娃都在地里干农活呢! 论干农活,职工子弟们拍马也追不上农村娃啊! 哪怕来来回回好几趟,还抽空聊天的宋立夏,干的活不仅比他们多一倍,质量还比他们强得多。 职工子弟不仅没有了优越感,反而还不自觉的自卑了起来。 更有两个出生在职工家庭的女娃,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想想自己的哥姐们成绩再好也要下乡,直接泪洒大峰山。 这可把章恒给吓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是宋苗听到声音不对,赶过来收拾的残局。 “哎呦!这是怎么了?” 说话间,宋苗的目光已经“不经意”的落到了宋立夏身上。 宋立夏磨磨蹭蹭的来到了宋苗身边,小声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两个姑娘为什么哭,宋立夏没搞懂,宋苗却猜得七七八八。 “我当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呢! 合着,就这点小事儿? 这还能比中午吃肉重要? 我可是做了尖叫鸡、红烧鱼和番茄炒鸡蛋,每个人都能选一荤两素的,先到先得,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赶紧把眼泪擦一擦,把漂漂亮亮的小脸露出来。 我看了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开个后门,允许你们女士优先。” 别说! 这别具一格的安慰法,还真有效,唐琴和薛真真还真就听话的抹了眼泪,走起了后门。 龚卓一看这架势,不乐意了,嚷嚷起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得了宋苗一个白眼,外加章恒一个脑瓜崩。 宋立夏瞥了他一眼,语带同情的说道:“你看看我家的女士。 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赚得了工分,做得了竹编;我妹能看病赚钱、赚工分。 再看看我家的男士。 我爹是入赘的;我和我弟都还是学生。 所以,在我们老宋家,没有男女平等,只有重女轻男。” 想要家庭地位? 那就自己争气点。 没得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道理。 看着坦坦荡荡陈述事实的宋立夏,龚卓突然觉得,自己的格局……小了! 只有胡主任笑出了声。 “天天听三哥拿你们兄妹三人来说事儿,我本来还为家里的侄儿侄女鸣不平。 今天一见,才知道三哥只是恨铁不成钢。” 论学习,论体格,论品性和格局……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第八十五章 开荒 听到胡主任这番话,“道心破碎”的同学们,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太惨。 他们是今年才遇到宋立夏,才会被拉过来比较。 而有的人,却是一直处于和宋立夏兄妹三人比较中。 这么一对比,唐琴和薛真真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矫情? 宋苗见气氛不太对,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大家把其他事情先放一放,先吃饱了再说啊!” 说完,往八仙桌后面一站,挽起袖子,抄起了大勺。 看着宋苗面前的尖椒兔、红烧鲫鱼、番茄炒蛋、拍黄瓜、豇豆烧茄子、红烧冬瓜、青椒土豆丝…… 大家默默的吞了一口口水,自觉的排起了长龙。 当然,按照宋苗制定的规矩--女士优先。 宋小满端着一大盆竹筒,宋南星拎着一篮子刚削好的筷子,挨个分发。 一人两个竹筒,一双筷子,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菜都摆在了桌上,一荤两素,任挑任选。 至于饭? 各家干粮汇聚在一起所熬制的“八宝粥”,足足两大锅,自给自足。 要是这都不管饱,那自留地里还有些黄瓜和番茄,先到先得。 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儿们,哪听得这话,立刻激动了起来。 场面一度…… 嗯! 乱中有序。 直到章恒顺嘴一句,“主人家还没有吃得上吧”,仿佛按下了一个暂停键,让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吸引力。 宋苗见状,轻笑道:“章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红星这边的规矩。 你们要是没吃饱吃好,咱们一家子就上了桌,可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你们抓紧点,我们还能忍住口水,要是再晚点,口水滴盆里,大家可就都吃不成咯!” 胡主任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为了让主人家能尽快吃上饭,大家可得加把劲儿啊!” 说完,他便低下头,努力干起了饭。 主打一个,先锋模范带头作用。 师生们见状,这才将信将疑的吃了起来。 大多数的家庭都比较清贫,住校生带到学校吃的菜多是盐干萝卜、榨菜皮、盐鱼、干豆子,几样菜轮换带着吃,便于吃几天不会坏。 一天三餐,自己用饭盒盛上洗干净点粮食,统一由学校蒸熟,吃饭钟声响后自己取饭回寝室用膳。 难得吃到带荤腥的食物,大家一方面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另一方面又总觉得别人会有分寸。 结果,满满两大锅的“八宝粥”,不知不觉中就进了大家的肚子。 等大家回过神,两口锅已经干干净净,仿佛被狗舔过一般。 一院子的师生,齐刷刷低下了头,尴尬在无声的蔓延。 宋苗赶紧搬出了宋南星的红泥小火炉,拿出了最大号的砂锅,倒了一暖壶开水,又搬出一袋磨得细细的玉米面,一边煮起来玉米糊糊,一边笑着解围道: “第一次接这种大型活动,准备不是很充分。 还没有吃饱的校友,可得多等一会儿了!” 看到主人家还有得吃,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的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一方面为了避免尴尬,另一方面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吃饱了,师生们顾不上休息,直接拉着大队伍又回去开起了荒。 五十多口人,即便干活有参差,那也足足开了一亩多的荒地。 宋大邦来瞅了一眼,眸光一闪,拉着宋大志和宋苗嘀咕了一阵。 然后,这一片新开的荒地就成了宋苗家的自留地。 而宋苗家原来的自留地,则在罢园以后,收归生产队所有。 对此,也不是没有人表示不服。 宋大邦当即表示,不服的也可以效仿宋大志和宋苗家,自己开荒或者请人开荒。 新开荒的地,只要不超过一定范围,都可以留作自家的自留地。 宋家村很快就掀起了一股子开荒热。 只不过,大部分人既舍不得出钱,又舍不得出力,最多三分钟的热度,干两天就不干了,只有少数几家坚持了下来。 也就宋老三和宋秦氏一家、宋远达老爷子和宋李氏一大家子,以及本来就没有自留地,开多少得多少的下放三人组。 都说,新开的荒地土壤还没有被激活,无论瓜果还是蔬菜,长势都不会很好。 可宋大志和宋苗偏偏不信这个邪,除了上工,其他时间都耗在了后山脚下那一亩多的地上。 板结的土坷垃都被一一打散,大土块全都扒拉到了一边,垒了起来。 宋苗把家里的草木灰和农家肥全都贡献了出来,宋大志又去青岗林挑了十来担枯枝烂叶和腐土埋进了地里,整整养了大半个月。 等到宋家村挖红薯,红星中学放劳动假,宋大志和宋苗这才拉着宋立夏一起,打理起了这一亩多自留地。 豌豆、菠菜、莴笋、小白菜、大白菜、圆白菜、花菜、萝卜、胡萝卜、冬寒菜、红菜苔、大蒜、小香葱、韭菜…… 只要家里有种子,宋大志和宋苗绝对不会吝惜力气和手段。 虽然单产是降低了一些,但架不住面积大,宋苗一家的总产量只多不少,甚至都有送给下放三人组、和做菜干寄给赵文义夫妇的,真是可喜可贺。 部分可以生吃的蔬菜,譬如豌豆、萝卜和胡萝卜,更是让宋立夏成为了班上最受欢迎的同学,没有之一。 为了表示感谢,吃得最起劲的龚卓,还特意送了宋立夏一本当时最新款的语录作为回礼。 只是宋立夏刚拿回家,就被宋南星看到,并且“不小心”把某人写的前言给撕掉了。 宋立夏虽然心疼不已,却不敢苛责自家妹妹。 只是很久之后,现实证明了宋南星的正确性,也给宋立夏“幼小”的心灵来了一记大大的震撼。 尽管学工学农,走进工厂车间和农村田间地头的时间多,文化课学得少,读书无用的思潮对很多同学们影响都很大,动不动就说“我是中国人,干嘛学外文,不学Abc,照当接班人”,鼓吹“成绩再好也要下乡,上大学全靠推荐”。 但“肩负四个人的未来”的宋立夏却不敢动摇,始终维持着班级前三,年级前十的优异成绩。 毕竟,“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宋大志和宋苗可是真真会落到实处的! 所以,即便外面“风”再大,宋立夏都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第八十六章 冬衣 宋立夏每个礼拜要上五天半到六天的学,在家的时光很短暂。 但每每放假,他都不肯闲着。 不是下地赚工分,就是在自留地里倒腾。 宋立夏的勤勉带动了和他一个被窝的宋小满。 只是,宋小满却“志不在地”。 作为一个“欧皇”,他的领域在大峰山和青竹溪。 听说,他还收了一个“小弟”,只是这“小弟”颇为神秘家里谁也没见过。 可即便他当了“大哥”,该打的猪草还是得打,一天也不能落下。 不过,有了“小弟”帮忙,他收获的猎物还真是有了稳步的增长。 随着温度一天天的降了下来,又到了一年一度腌制腊味的时节。宋大志特地托胡三搞了一批井盐回来,又带着宋立夏和宋小满进了几趟山,端了好些个兔子窝。 一来,兔皮无论是做衣服,还是做被褥,保暖系数都是一等一的。 二来,蚊子腿再小都是肉,兔子它就更香了。 最先享受的,自然是每天都需要往返三公里的走读生,宋立夏。 宋苗“略施小计”,就把宋大志那一身洗得已经不保暖的军大衣,改成了兔皮内胆的“定制款”。 这“定制款”的兔皮大衣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是,很保暖! 缺点是,太保暖了!以至于宋南星每次都要带两条毛巾去上学。 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要塞一条在后背,等到了学校门口,扯出来擦把汗,这才能体面的进教室。 要不然,那汗湿的衣服,被无孔不入的寒风一吹,这风寒感冒迟早得找上门。 放学的时候,同样如是。 出门塞毛巾,回家取来擦汗。 自打宋立夏穿上新衣服,每天就多了一个任务: 洗两条毛巾,并把它们烘干。 看着宋立夏每天不是在洗毛巾,就是在洗毛巾的路上,宋小满虎躯一震,默默的收回了对新衣服的向往。 他接受了宋立夏的就棉衣,并让宋苗把他那一份毛皮制成了褥子。 轮到宋南星的时候,情况又不一样了。 宋小满能捡宋立夏的衣服穿,可宋南星不行啊! 倒不是重男轻女,也不是宋苗搞特殊,而是宋小满同学的棉衣,根本就没法“继承”。 领口、袖口,衣襟……但凡宋小满穿过的衣服,就没有一处完完整整,能见人的。 污渍、毛边、破损……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宋小满做不到的。 就连宋小满自己都嫌弃,就跟别说别说宋南星了。 看到大娘大婶们把大孩子的衣服改小以后,给小一点的孩子穿。 宋苗也不是没有心动过。 只是试了一次,宋苗就再也没有提这一茬。 改一件宋小满的衣服给宋南星穿,比重新做一件还费劲。 宋苗吃了一次亏,就再也不上这个当,直接把就棉衣里的棉花掏出来重新弹一弹,再拿两只腊兔子,找三奶奶“换”一匹蓝底白花的土布,给宋南星直接做起了“新衣服”。 至于宋小满选择的兔皮褥子,宋南星自然也不能少。 甚至为了把两者区分开来,宋苗还给宋南星那一床褥子绣上了一朵漂亮的小雏菊。 为了放置这一堆新的家当,宋大志不得不又去了一趟李木匠家,又双叒叕的“换”一口大的实木箱子。 榫卯机构的樟木箱子,刷了一层大漆,有一种古拙的美。 宋苗喜欢得不行,甚至为了保险起见,还给这口箱子配了锁扣和钥匙。 宋南星也很喜欢这口箱子,可她人小力微,连盖子都掀不开,只能“望箱兴叹”。 宋苗看着宋南星眼馋那样,忍不住笑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掀开箱子了,我就让你爸去找李木匠给你打一口。” 宋南星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宋南星人聪明,读书又早。等她能掀起箱盖,差不多也该上高中了。 到时候住学校,没口箱子放东西怎么成? 不只是宋南星,宋立夏和宋小满也都会配上。 宋苗只是先告诉宋南星(一部分)事实,让她提前高兴一下子。 她能有什么错呢? 三个孩子的衣服被褥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宋苗和宋大志齐齐松了一口气,却丝毫没有意思到自己依旧是那一身穿了好些年的。 宋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她倒是想要给家里所有人都添上一身新衣服。 只是这个物资短缺的年头,别的不说,整个峰山大队加起来,也找不出填充六件棉袄所需要的棉花票。 唉! 不对! 她都搞不到的紧俏货,宋大志和宋苗是怎么搞到手的? 宋南星带着这个疑问,难得的走进了村里面的大娘大婶们中间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合着,宋家村的土布,不是棉布,而是攀枝花(木棉)或者苎麻制作而成。 至于人手一件的棉衣,填充的也不是棉花,而是攀枝花(木棉)或者芦花(芦苇花絮)。 虽然芦花易得,但纤维长度不足,易板结变形,吸湿后保暖性进一步下降,需频繁更换填充物,更麻烦一些。 宋南星更倾向于寻找攀枝花。 只是这玩意儿喜高温,好阳,峰山大队并没有,宋南星还得往南再找找。 对此,宋南星可是很有信心的。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都能找得到的物什,她一个同学遍布整个省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为了公平起见,宋南星给三十二个“同学”都去了信。除了找木棉以外,更多的是联络感情,互通有无。 宋南星的信,得到了“同学们”的积极回复。不仅有来自于各个公社的回信,还有一大堆包裹,害得邮递员李国庆见天的往宋家村跑。 收到的木棉拢共只有三包,但桃片、麻花、豆腐干、柚子、木梳之类的特产,以及各公社特有的中药材却不少。 宋南星把中药材留下,其他的全都交由宋苗统一分配。 宋南星本以为这么一来,大家都能够有新衣服穿。 谁知道宋苗偏偏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三包木棉集中在一起,倒腾出了一床厚厚的新棉被,并且还放到了宋南星屋里。 看着崭新的棉被,宋南星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第八十七章 营生 虽然木棉的用途没有如宋南星的意,但收到的书信和礼物、欠下的人情,该还的,还得还。 于是,宋立夏每天又多了一个任务: 去邮局,替宋南星寄包裹。 知道宋立夏是宋南星的哥哥,并在红星中学读书后,邮递员李国庆似乎找到了一条捷径。 每天到点就在红星中学门口等宋立夏,把属于宋南星的包裹和信件全都塞给他。 宋南星的“回礼”很有分寸,也挺有诚意。 这就导致了木棉的事情告一段落,但宋南星掀起的这场互通有无的风暴,却并没有落幕。 劳烦宋立夏的次数多了,邮递员李国庆也有些难为情。 知道宋立夏是峰山大队的以后,李国庆私底下给宋立夏透了个信,说前段时间废品收购站在国道上拉回来两辆出了事故的自行车。 宋立夏当时没有回过神,可等他回到家,跟家里人一说,宋小满和宋南星却差一点跳了起来。 宋南星都顾不上吃饭,揣着自己的饼干盒,拉着宋立夏就往宋老三家里跑。 包了宋老三的牛车,就去了公社唯一一个废品收购站。 看到院子里面“躺着”的两辆自行车,宋南星眼前一亮。 那可是两辆永久13型的自行车,大链套、电镀单支架、电镀后车架、转铃,原装“高配置”,那可是最先进、最新潮的自行车。 绝对是光有钱都骑不上的高档货,要不是遇到了车祸,报废了,那里轮得到他们兄妹俩过来“捡便宜”? 血迹? 晦气?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听说宋南星要买那两辆报废自行车,废品收购站的老刘头眉心一跳。 “你们两个小家伙,拿这报废车来干嘛?” 宋南星怎么可能说实话? 她指了指宋立夏,瞎话张口就来。 “我哥一心想进农机站当维修工,可我们家三代贫农,那里见过劳什子机械。 想来想去,只能到你这儿来淘点报废玩意儿,让我哥试试水,好打消他那点不靠谱的念头。” 老刘头也知道宋南星说瞎话诓他,可他就算不给宋南星的面,也得给宋向文面子。 问上两句,也只是为了给领导一个交代而已。 流程一走完,老刘头就用买废铁的钱,把这两辆被客车前轮压变形的自行车“卖给了”宋立夏和宋南星。 宋立夏一头雾水的把两辆报废自行车给扛上了牛车,又在宋南星的指挥下,把这自行车拆下来,把零件一一摆好,又画上了结构图,宋立夏这才回过味儿来。 “果果,你是想……” 宋小满敲着他画到一半的图纸,没好气的说道:“你还可以再迟钝点,等自行车拼好了再开口。” 自行车都拼好了,还用开口? 宋立夏腹诽不已,却不敢吐槽。 毕竟,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的亲兄弟,他可太知道,宋小满有多记仇。 有了拆自行车、画结构图、复盘、再拆的经验,宋立夏和宋小满重组自行车之路异常顺利。 把用砂纸把铁锈磨去,刷上一遍油漆,这自行车跟新的也差不了多远。 宋立夏和宋小满淘换了两辆报废自行车,组装出来了一辆永久13型自行车的爆炸性新闻一传出来,震撼力相当于当时谁离了婚、谁家死了人以及15年前谁买了私家汽车。 那几天,家里就成了展览厅,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们,都跑来凑起了热闹。 尤其是那些个半大的淘小子,齐齐围了过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直接把宋立夏和宋小满给淹没了。 有了这玩意儿,宋立夏终于不用跑步去上学,还能顺道送一送宋小满。 从此,红星公社的父老乡亲们全都盯紧了废品收购站。 但凡有报废的自行车,立马拿下,然后送到宋家村,找宋立夏和宋小满兄弟俩“帮忙”。 甚至有脑瓜子灵光的,特地跑到附近几个公社,到人家废品收购站淘换报废自行车,送过来维修、重组,然后低价卖出去的。 红星公社的自行车保有量,一下子就上来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不仅赚了一笔“辛苦费”,还攒下了两辆自行车。 一家三辆自行车也太打眼了,完全不符合他们家一贯的低调作风。 刚一组装出来,宋大志就骑出去给“处理”了。 宋立夏和宋小满这门“营生”,让红星公社的父老乡亲们再次认识到,读书还是有用的。 而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知识权威性”,也得到了侧面的论证。 下放三人组的待遇也有了明显的提升,盯着他们的目光明显减少,请假外出也容易了不少。 只要不是农忙时节,不出红星公社,生产队干部一律开绿灯。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钱和票,终于不用拿来压箱底了。 不过,下放三人组只去了一趟粮店,就默默的把粮票和钱交给了宋苗。 毕竟,宋苗家的兑换率,绝对是红星公社独一份。 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宋大志和宋苗多少有点穷人乍富,不知道钱该怎么花的无措感。 最后,还是宋南星提出了指导性的意见。 他们兄妹仨铁定是要读高中的,可红星公社却不具备这个条件。 距离最近的高中,是位于桃源县的桃源中学。 那是当年兴新学,由清末翰林倡导、改制而成,是创办较早的现代公立学校之一。历史悠久,积淀深厚,是省首批重点中学。 这,是他们兄妹三人最好的选择。 不过,桃源中学虽然积累了优质师资力量和教学方法,在基础教育领域经验丰富,也有深厚的化底蕴。 但校园面积受限、基础设施老化、建筑老化、功能布局不合理。 教学楼是三栋老式的两层木楼,宿舍楼也是砖瓦平房,不仅距离厕所较远,还阴暗潮湿得紧,并不比红星中学好多少。 既然宋大志和宋苗拿着钱不知道怎么花,又舍不得他们吃住校的苦,那不如趁着手里有钱,在桃源中学附近买间房。 宋大志和宋苗被说得有些意动,却又拿不定主意。 小事不决宋南星,大事不决宋向文。 买房这种大事儿,即便花的是宋立夏和宋小满赚的钱,宋大志还是下意识的想要问问宋向文的意见。 第八十八章 偶遇 可培训班的文化课都结束了,宋向文也没回来。 宋大志只能揣着钱,坐上了去往省城的大巴车。 只是一下车,他就愣住了。 省城早已不是他上一次来过的那般模样,四周的墙壁上早已经刷上了白漆,写上了一行行红色的标语。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宋大志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形势的严峻程度。 路过知青办门口,看到工作人员们满脸激情的和即将下乡的知青们讲解着农村建设的伟大壮举,讲着知识青年在农村干出的伟大事业,宋大志更是默默的加快了脚步。 宋大志熟门熟路的跑到军医院,找到了宋向文,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宋向文。 看着宋大志搓着手手等答案那样,宋向文只觉得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憨货? 不过,宋南星这个提议,倒是有点意思,可供参考。 “你把钱放我这儿,等我有空了,就去桃源县看看。” 宋大志惊讶的看向宋向文,疑惑道:“短期培训班不是只上两个月的课吗?” 换句话说,你不是该放假了,不回家吗? 宋向文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果果都看出来的问题,你这憨货还没察觉出来?” 宋大志干笑着挠了挠头,没吭声。 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把罗彩儿那点小心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宋大志听。 宋大志这才恍然大悟。 “我咋就没想到?还是你们文化人脑子好使!” 宋向文没吭声,只是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宋大志直接把宋向文的沉默当做了默认,当即就去车买了一张回程的票,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一股脑的全塞到宋向文的手上。 看着宋大志那没心没肺,把他卖了还会帮忙数钱那样,宋向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好歹也算是进了一趟城,什么都不给孩子带一点?” 宋大志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默默的从宋向文手里抽了一张角票回来。 宋向文看着他小气那样,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钱往兜里一塞,拉着宋大志就去了百货公司各种买买买。 直到把网兜装满,宋向文又塞了一块钱到宋大志兜里,这才把他送到了车站。 对于宋向文的决策,宋大志一向是坚决执行,哪怕他心里觉得这钱他根本就用不上。 路过知青办的时候,两人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 “同志你好,报名下乡。” 宋向文和宋大志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之色。 要知道,下乡可是个苦活,许多人都不乐意,三催四请都不去,只能按照要求强制执行。 如今遇到一个主动来报名的,别说宋向文和宋大志,就连知青办的人都惊讶了。 宋向文和宋大志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不约而同的朝着知青办看了过去。 一个十八九岁,盘靓条顺,身穿布拉加的女孩子,正对着知青办的同志,铿锵有力的说道: “一家四口分开报,我去省里最艰苦的地方,我弟去甘省,我爸去藏省,我妈去北大荒!” 听到女孩子这么一说,知青办的同志差点惊掉下巴。 本省倒也罢了,其他三个可都是环境艰苦,生活条件差,并且劳动超负荷的地方。 “同志,你确定一家人这么报,还要一家人分开?” 知青办的同志再三确认,那女孩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同志,我确定!” 难得有个自愿报名的,知青办的同志见她思想觉悟高,又是个娇气的女同志,没忍住又提醒了她一下。 “小同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黑省,黑省农作物多,而且猫冬时间长,一年下来有五个月都在猫冬,相比其他地方要轻松许多。” 没想到那女同志根本不听劝,反而拍了拍胸脯,一脸坚定道:“没事,我和我的家人都不怕吃苦。” “领袖说了,咱们有志青年就该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可以大有作为。” “我跟我弟约定好了,不在城里虚度光阴。以后农村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在那里磨一手老茧,练一颗红心,当一辈子的社会主义新农民!” “虽然我爸妈年纪大了,但也想为上山下乡建设新农村出一份力。正所谓劳动人民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话音刚落,知青办的同志没忍住鼓起了掌。 “说得好!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觉悟,真是难得,户口本带了吗?我这就给你们全家安排下乡!” 那女同志将户口本递了过去,知青办的同志当即便为她们一家四口登记了报名下乡,并发放了安家费。 那女同志接了过来,毫不犹豫的揣进了兜里。 宋向文和宋大志默默的等在知青办门口,等看清楚了那个女同志的长相,这才离开。 “这小女子,绝对有问题!” 宋大志都看出来的事儿,宋向文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眯缝着眼睛,冷声道:“这女子,就是钱家那个独苗。” 对于钱家,宋大志也略有耳闻。 “捐了一个钟表厂那个钱家?” 还不等宋向文回答,宋大志又开了口。 “师兄,不对啊! 你说她是钱家独苗,那她哪里来的弟弟?” 还是一个户口本上,可以帮忙报名下乡的弟弟! 宋向文冷笑道:“赘婿也是婿,后娘也是娘,私生子也是子。 继母带过来的弟弟,怎么就不是弟弟了?” 宋向文说得隐晦,但拉长耳朵,提高警觉的宋大志居然听懂了! “那个陆志华不是风评挺好的?孝顺长辈,疼爱妻子,风度翩翩,衣冠楚楚……” 宋大志把自己会的四字成语,一个劲的全都往陆志华身上堆。 宋向文抬手打住了他的话头,冷笑道:“钱老爷子还在的时候,这丫的装得还挺好。 等钱老爷子一走,这丫的就彻底的不装了,老婆生病也不送医院,直接活生生把人给拖死了不算。 前妻前脚刚走,这丫的就将带着个拖油瓶的柳知柔娶回了家。 听说,那拖油瓶只比钱清清小两个月,还跟陆志华一个姓。” 第八十九章 知青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明摆着这陆志华和柳知柔早就搞在了一起,柳知柔带过来的也不是什么拖油瓶,而是陆志华的私生子。 怪不得钱清清要发疯,给一家四口全都报名下乡呢! 感情是,那儿有压迫,那儿就有反抗? “小女子也不容易!” 要是分到他们村,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吧! 一听这话音,宋向文就知道宋大志的同情心有泛滥了。 宋向文眉头一皱,隐晦的提醒道:“想帮人也要注意点分寸,尤其是男女大防,别好心办了坏事。” 宋向文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宋大志不由自主得想起了自己媳妇怎么来的,他和宋向文的家和“安家费”怎么没的。 吃过一堑的宋大志,后脊背一阵发凉。 “师兄提醒得对!” 男女大防,不得不防! 宋向文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再次叮嘱道:“有什么事儿不要慌,跟你媳妇商量着来。” 潜台词:有事,听媳妇的! 也不知道宋大志有没有听懂,反正他点头了。 省里最艰苦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知青办想也不想,就把钱清清给分到了红星公社。 和钱清清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卡车的知青,男男女女共计二十五人,挨挨挤挤的占满了一整个管委会。 社长高季宇看着一院子的知青,脸拉得比桃源村的驴还长。 他这个当社长的日子不好过,公社其他干部也别想好。 高季宇当即决定,又双叒叕召开红星公社全体干部会议。 议题? 当然是,这二十五个知青的归属问题。 宋大邦和一群干部拉扯了大半天,最终还是领回了两男两女四个知青。 正在地里上工的宋大志一抬头,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让他不由得暗自感慨一句“这世界真小”。 宋大志的声音不大,却被一旁的宋苗听得真真的。 “咋了?” 宋大志拉过宋苗,把从宋向文那儿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了宋苗。 可宋苗的重点,并没有放在钱清清的身世上,也没有放在她的遭遇上头,反而关注起了钱清清报复的手段,以及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上头。 “这小女子,有点东西!” 宋大志错愕的看着自家媳妇,不太难能理解自家媳妇脱口而出的是这个,又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看着宋大志不明所以的模样,宋苗并没有解释,而是在饭桌上,把宋大志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宋立夏对于这种“八卦”,并没有任何兴趣,只顾着埋头干饭。 宋小满却听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一口一个“学到了”。至于学到了什么,只有宋小满自己知道。 宋南星用筷子头敲了一下宋立夏的手肘,冷声道:“以后,离这个钱清清远一点。” 宋立夏停下筷子,淡淡的“哦”了一声。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 宋大志却不一样。 他不理解,但……“不耻下问”。 “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觉得这个女子很不容易吗?” 宋南星深深的看了一眼宋大志,叹了一口气。 宋小满看懂了她的无语,做起了她的“嘴替”。 “虽然钱清清活得不容易,但也不代表她值得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喊着冠冕堂皇的口号,把一家人都送去下乡这种事情,可不是说都敢做,谁都能做到的。 咱们这种老实人,怎么可能玩得过这种狠人? 所以,在不了解她心性的情况下,咱们最好的选择,只有敬而远之。” 尤其是脑子不太够用的宋大志和宋立夏,更是离得越远越好。 当然,人精宋小满绝不会把这种容易招来双打的话说出口。 宋苗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别说,这小女子杀伐决断的模样,还真没有辱没她的姓氏。” 宋大志看了看宋小满,再看看宋苗,突然间明白了宋向文为什么让他没事儿听媳妇的。 没办法,他这脑子,连家里这群人精都转不过,更不用提外面的人精了。 宋大志讪笑着低下头,认真的吃起了自己面前的饭菜,并默默的离那四个知青远了一些。 四个知青借住在宋家村唯一的外姓人家,王寡妇家离他们家本来就远。 在宋大志一家有意避让下,上工的宋大志和宋苗还能对几个知青保持着“只闻其名,不熟其人”的微妙状态。 宋南星三兄妹却只知道女知青叫钱清清和赵芳华,男知青叫马家瑜和罗鸣,连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个月。 然后,被宋小满无情的打破了。 宋小满也不想跟这群知青打交道,可谁让他们给的太多了呢! 人家愿意用三块钱换他手里的兔子,还不要皮,宋小满还能不答应? 哪怕对方是他不想接触的钱清清,看在钱的份上,也能“网开一面”。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 无论宋小满打到什么山货,都会“路过”王寡妇家门口。 就这样,宋小满又多了一门营生。 宋南星见状,摸着家里新增的那几沓兔皮,勾唇一笑,连比带划,央着宋苗给她做了一件绣花的兔皮斗篷。 斗篷做好以后,宋南星第一时间“上山采药”,并且还特意从王寡妇家门口绕了一圈。 当天晚上,宋小满就接到了新订单--一套兔皮被褥。 宋南星嫣然一笑,深藏功与名。 宋苗和宋大志一合计,把专供宋向文的狼皮褥子先拿给宋立夏和宋小满兄弟俩用着,扭头就把兄弟俩垫了俩月的兔皮褥子“翻新”了一番,绣上了斗篷同款小雏菊,让宋小满给钱清清送了过去。 等拿到货款,宋苗这才请了“病假”,专心在家缝制起了兔皮的被子。 准确来说,是兔皮的被面。 三天后,同款小雏菊,再次出现在兔皮上。 钱清清自己的安家费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不过,她并不在乎,她不仅有三人份的安家费在手,还有钱老爷子早就给她藏好的“家底”。 大不了,她请个假去趟省城取一部分来用,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宋小满这头刚刚交完货,一扭头却又多了俩订单。 和钱清清同屋的赵芳华找宋小满订了一床兔皮被面,男知青马家瑜和罗鸣合伙订了一床被褥。 第九十章 来历 钱清清手里有钱,宋大志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可这仨手里的钱怎么来的,可没有人知道。 为了自己、家人和父老乡亲的安全,宋小满觉得,很有必要了解一下。 渠道? 当然是,钱清清。 作为钱家独苗,又经历了渣爹洗礼,钱清清的防备心强得可怕。 对于“枕边人”赵芳华,和同一个战壕的“战友”马家瑜和罗鸣,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钱清清可没有什么保密意识可言,只有在商言商的心态。 宋小满递了一只兔子过去,钱清清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清清和他们一口锅吃饭,相邻的两间屋睡觉,知道的消息可不少。 赵芳华、马家瑜和罗鸣都是京市来的,家境却不尽相同。 赵芳华的父亲是化工厂的普通职员,母亲是京郊的农民,家里姐妹四个,兄弟两个。 遇到下乡,赵父慌了神,毫不犹豫的把已经有对象的两个姐姐给嫁了出去。 剩下的四个孩子,赵父确实没办法,只能让赵芳华大哥签下拿出一半工资照顾三个弟妹的协议后,把工作让给了赵大哥。 赵家小弟还在读书,暂时还不用愁,刚刚毕业的赵芳华和她的三姐就这么被迫下了乡。 能和钱清清新相处甚欢,甚至分走半边褥子,赵芳华能是这么简单的人物? 宋小满可不信! 或许是看出了宋小满眼底的怀疑,又或许是看在兔子的份上,钱清清又补充了几点。 第一,赵芳华的大哥每个季度都会给赵芳华寄钱和票来,大约就是他半个月工资的水平。 第二,赵芳华总喜欢请假去公社,和废品收购站的老刘头相交莫逆。 第三,每次去完公社,赵芳华总能“搞到”一批物资,包括并不限于粮食和蔬菜。 看钱清清那神情,宋小满不由得怀疑,要不是赵芳华搞不到肉,钱清清未必会冒险跟他建立联系。 红星公社可不富裕,赵芳华是怎么搞到那些物资的? 宋小满不理解,但很感兴趣。 至于马家瑜和罗鸣,就要神秘多了。 就算心眼多如钱清清,也只知道这俩人都是赵芳华的同学,京城人士,大院子弟,世交,不差钱。 其他的? 别说钱清清,就连他们的老同学赵芳华都未必清楚。 听说马家瑜和罗鸣都是大院子弟,宋小满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只是一回到家,宋小满就把得到的消息全都跟家人说了一遍。 宋南星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还以为钱清清够不让人省心的,没想到她才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红星公社可没有黑市可言,物资要么去供销社和粮店买,要么只能找乡亲们换。 那个赵芳华人生地不熟的,却总能搞到物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 再加上那两个不知道来历的大院子弟,…… 这几尊大佛可不是咱们能解决的,还是让师傅尽快回来一趟吧!” 宋大志和宋苗一听这话,瞬间点头如捣蒜,立刻找上宋老三,让他帮忙把宋南星给送到公社邮局去。 宋南星一个电话打过去,含含糊糊的把这事儿跟宋向文一说,宋向文第二天就坐着车回来了。 听说宋向文回了村,罗彩儿立刻拉着宋志宏,打着退还礼金的幌子,找了过来。 宋向文不想沾惹罗彩儿这个大麻烦,笑着说道:“别的不说,我和你们父亲好歹也在一口锅里吃了二三十年的饭,甭管这饭有没有吃成,这份子钱还是要给的。” 宋志宏追过来的时候,刚好听个正着,脸上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宋向文不咸不淡的这句话,可算是把宋志宏一家人给磕碜得够呛。 宋向文和宋大德吃的,可是翠云观的那一锅饭。 当年,翠云观十八道士下山打鬼子,独留宋大德一个人收观。 谁知道守着守着,宋大德被人给偷了,翠云观也成为了高巧春的囊中之物。 等到宋向文和宋大志回来,高巧春又用宋苗算计了这对师兄弟一把。 照理说,两家已经是这种撕破脸的关系,宋志宏结婚的时候,本不该请宋向文和宋苗的。 可架不住罗彩儿的撒娇,他还是请了。 宋向文和宋苗虽然不情愿,但也送了礼。 照说,这事儿就应该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他娘舍不得那些个好酒好菜,居然使起了心机,愣是没让人家吃得上饭。 宋志宏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 所以,罗彩儿说要来退礼金,宋志宏立刻巴巴的就带了人过来。 谁知道,罗彩儿一听宋向文不在家,居然立刻作罢。 宋志宏就知道,他这个媳妇肯定在打见不得人的小算盘。 宋志宏也追问,却被罗彩儿给搪塞了过去。 宋志宏本以为自己多疑了,谁知道宋向文一回来,罗彩儿就巴巴的找了上来。 更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宋志宏沉着一张脸,上前拉住罗彩儿,就往家里拽,直接把罗彩儿拽了个踉跄。 “宏哥,疼~” 罗彩儿百试百灵的招数,第一次失了效。 宋志宏虽然慢了那么一丢丢,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低声训斥道:“以后没事儿别乱窜,逗得别人说闲话。” 宋南星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 有病就得看医生。 这药房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大娘大婶们说别人闲话。 怎么,大娘大婶们还看人下菜碟? 那你们家多少是有点不得人心了!” “不得人心”四个字一出,宋志宏的脸立刻变得铁青,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分。 罗彩儿终于是看出了几分端倪,一溜小跑的跟上宋志宏的步伐,被他拽回了家。 第二天,罗彩儿又双叒叕没能起得来床。 不过,这一回,宋志宏别说把饭菜给她送到床边去,甚至连喊她吃饭的意思都没有。 毕竟,都已经他宋志宏的老婆了,哪还能享受新媳妇不下地的待遇? 躺在床上直不起腰的罗彩儿,听着高巧春一家三口交谈、吃饭、洗碗、关门……直到寂静无声,再看看自己那一身斑驳,泪水无声滑落。 她,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第九十一章 偏瘫 高巧春一家子的神操作,算是让一直关注着他们家的宋小满涨了见识。 回来说给家里人听,大家也都是瞠目结舌。 怕罗彩儿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宋向文把前因后果都跟三奶奶说了一下,让她老人家找个机会,把两家交恶的旧事跟罗彩儿提一提。 为了宋家村的和睦,三奶奶到底还是走了这么一趟。 打那天以后,罗彩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如高巧春一家所愿的沉静了下来,也和宋向文一家子拉开了距离。 但她眼底却犹如深海一般,在深处潜藏着什么。 宋向文只看了一眼,就给家里所有人敲了警钟,让他们离罗彩儿,甚至是高巧春一家子远一点。 至于让家里人担惊受怕的赵芳华、马家瑜和罗鸣,宋向文却大方的表示,威胁性不大,平常对待即可。 宋向文都这么说了,家里人铁定得遵照执行不是? 当天,宋大志就带着宋立夏和宋小满进了山,挨个端起了兔子的老窝。 不过三天时间,家里就多了二十七张兔皮。 不过小半个月,赵芳华的兔皮被面,马家瑜和罗鸣的被褥就新鲜出炉了。 只是钱和票刚到手,就被宋向文要了过去。 第二天,宋向文就带着钱、票和宋大志,一起去了桃源县。 桃源县可比红旗公社大多了,仅仅是桃源县的供销社,就比红旗公社武装部大了两倍有余。 宋向文和宋大志只是找个人,就足足找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在后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裹着军大衣,靠着墙根打盹的男人。 小伙子长得挺不错,浓眉大眼、高鼻梁、丰满的双唇,脸部轮廓分明且方正,胡须更添粗犷魅力。 “熊立诚?” 宋向文低低的喊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不确定。 那人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的问道:“你们是?” 宋向文才确定,自己找对了人。 “我是军医院唐刚强(后勤处老唐)的同事……” 宋向文只提了这么一句,熊立诚立刻恍然大悟,瞥了一眼四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笑着说道: “宋医生,是吧! 等你好几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说话间,熊立诚已经打开供销社的后门,领着宋向文和宋大志朝着供销社家属院走去。 宋向文立刻止住了话头,笑着回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失信于人。” 两人拉拉杂杂的说了不少话,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让拉长耳朵准备听八卦的同事、邻居们云里雾里,直接听了个寂寞。 一行人走到单元门口,一楼的孙大娘还不忘探出头来打听。 “正上着班呢,小熊怎么回来了?” 熊立诚干笑道:“我爹不是咳嗽老不好,挺扰民的。 我想着这也不是办法,托了不少关系,才请了个医生过来替他看看。 看在邻居一场的份上,孙大娘可得替我保密。” 当着熊立诚的面,孙大娘笑呵呵的答应了。 至于转过身以后? 谁知道呢! 熊立诚把孙大娘忽悠了过去,这才带着宋向文和宋大志往楼上走。 走到顶楼那个小阁楼,熊立诚这才停下了脚步。 熊立诚人不大,家里的负担却不小。 偏瘫的爸,智力缺陷的妈,出意外的哥哥,改嫁的嫂子,被遗弃的双胞胎侄儿侄女,都挤在熊立诚那间小小的宿舍里。 高低床都安置不下这一家五口,熊立诚只能拉开桌子,在两根凳子上放一块床板,临时搭个床。 宋向文和宋大志进屋的时候,那是脚都没地儿放。 直到熊立诚才把他的铺盖卷起来,扔到上铺,又把床板收起来,这才给宋向文和宋大志挪了个坐的地儿。 编瞎话的最高境界,便是真假掺半。 熊立诚他爹,还真是不小心着了凉,吃了药都不见好,一天到晚咳个没完。 要不然,熊立诚也不至于在供销社后门靠着墙根都能睡着。 熊立诚都把话给说出去了,四周又都是打量的目光,宋向文也只能全了熊立诚的谎,给熊老爹把起了脉。 目光扫过一旁的熊胡氏,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宋向文一并给看了。 半晌,宋向文才松开了自己的手,抬头看向熊立诚,认真道:“你爹娘的病因都是脑部神经被血块压迫所导致的。 只是,你爹脑部的血块形成的时间比较短,通过针灸和药物治疗,还有恢复的希望。 你娘脑部的血块形成时间太长,导致的一部分的脑部神经出现坏死情况。 这部分坏死的神经是无论怎么治疗都是没有用的,只能考虑神经代偿,弥补这部分缺失的神经功能。 只是,这个治疗的过程所花费的精力和费用……” 熊立诚和他的老父亲对视了一眼,最终咬紧了牙关,沉声道:“治!我们治!都治!” 哪怕再困难,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治。 熊立诚激动的声音穿过门窗,回荡在家属区上空,原本还半信半疑的孙大娘立刻摘下身上的围裙往椅子上一扔,拔腿就往隔壁机械厂家属院跑去。 她姐夫和熊老爹一个病,也是瘫在床上起不来。 熊老爹都有得治,她姐夫是不是也有希望? 供销社家属院可不止孙大娘一个聪明人,孙大娘前脚刚走,大家后脚就跟上了她的步伐。 不一会儿,熊立诚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都是听说这事儿的偏瘫患者和他们的家属。 来都来了,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在供销社家属院里面摆开了架势。 看宋向文忙的不可开交,熊立诚扭头就带着宋大志,“找亲戚朋友筹措药费”去了。 熊立诚能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多少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他带着宋大志走的这几家“亲戚朋友”的房子,虽然面积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贵有贱,却都在桃源中学附近,性价比也都还不错。 要不是宋大志四个兜一样重,宋大志真是恨不得都拿下。 等宋向文好不容易从患者和家属那里抽身,抬头就看到宋大志乐得见牙不见眼的蠢样。 宋向文就知道,房子这事儿,有门! 第九十二章 湛涛 宋向文在给所有的患者把过脉,排好了号之后,终于有空听起了宋大志的描述。 只是,宋大志嘴拙得紧,宋向文听得云里雾里的。 想着百闻不如一见,宋向文只能劳烦熊立诚带着他们哥俩,又走了一遭。 桃源中学位于南山脚下,由三栋老式的两层木楼,五栋砖瓦平房宿舍楼,和十栋砖瓦平房的职工宿舍构成。 虽然相比起红星中学来说,规模简直称得上“弘大”,逢一个天气好的时候,从木楼的阳台上看过去,还能看到南山叠翠,清江落日苍凉壮美,周边归霞晚照,云水迢迢的美景。 由于历史悠久,周围的交通也还算发达,除了南山上的民居外,附近还有供销社、机械厂、人民医院和农行家属院。 除了布局不合理,厕所离得远,阴暗潮湿……以外,其他的都还不错。 熊立诚带他们“拜访的第一位亲朋好友”,就住在桃源中学北面的农行家属院。 家属院是苏联式建筑风格的红砖房,一共三层,一梯五户。 每层楼尽头设有公共厕所和浴室,厨房有两个,大的厨房由三家共用,小的由两家共用。 看着这些公共设施和那窄窄的走廊,宋向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别人都想住的筒子楼,在宋向文看来全是毛病。 本来还笑得合不拢嘴的宋大志,一看宋向文的表情,立刻收敛了笑容。 熊立诚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只略微在“亲戚家”坐了坐,立刻马不停蹄的去往了下一家。 可他们刚刚走出农行家属院,就看到一群人押着一个头戴长圆锥形帽子,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的中年男子,从人民医院的家属区走了出来。 熊立诚的脚步一顿,小声问道:“换一家?!” 宋向文顿了顿,沉声道:“放最后吧!” 不是宋向文头铁,非要迎难而上,而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中年男人,乃是郑远成的同门师弟,留过洋的外科圣手,湛涛。 都是熟人,在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宋向文能帮一把肯定要帮一把的。 对于宋向文的决定,熊立诚不理解,但尊重。 转身带着宋向文和宋大志又看了三套房。 一处是机械厂的筒子楼,格局什么的,和农行家属院都差不离,宋向文并不欣赏。 两处是南山上面的民房,一新一旧。 新的那一处略偏僻一些,背靠南山,距离桃源中学后门有半里山路,面积也不大,正三间房,带着半拉厨房和一个独立的厕所。 旧的那一处距离桃源中学后门也就两三百米,正五间,堂屋、卧室、偏房、厨房一应俱全,还带着独立的厕所和一个一分地的小院。 许是好些年没有人住过,院里杂草丛生,屋顶的瓦稀稀拉拉,一看就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架势。 宋向文看完以后,并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反而转头看向人民医院的方向。 熊立诚秒懂,带着宋向文就朝着湛涛家走去。 听到敲门声,湛涛一家犹如惊弓之鸟。 许是知道自己逃不过,湛涛哑着嗓子出了声。 “谁啊!” 熊立诚看了一眼宋向文,这才在宋向文眼神的示意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小熊!” 听到是熊立诚,湛涛全家长舒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把三个人迎了进来。 湛涛好歹也是留过洋的外科圣手,虽然也住的也是公房,但好歹有独立的厨房、卫生间,还有阳台,条件比农行家属院和机械厂家属院都确好了许多。 可整套房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三平方米,在住惯了“大房子”的宋向文看来,还是略显局促了些。 比房子更局促的,是屋主湛涛。 他看着宋向文,半晌才从齿缝里面挤出三个字,“宋先生……” 简简单单一个称谓,在湛涛嘴里百转千回,带着点惊诧、窘迫、难堪…… 宋向文抓过他的手,把了把脉,沉声道:“肝郁气滞、心烦苦满、胸胁胀满…… 湛涛,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是啊! 他,湛涛,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呢? 被宣布莫须有的罪名没有哭,被押着弯了两个小时腰没有哭,被按跪在地上没有哭的湛涛,一瞬间泪如雨下。 宋向文摇了摇头,给湛涛开了两副疏肝解郁的药,这才离开了湛涛家,朝着邮局走去。 心病还需心药医。 湛涛“病得太重”,他开的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郑远成这个亲师兄来治。 “老郑,我在桃源县办事的时候,遇到湛涛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郑远成一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宋向文可不是个大惊小怪的性子,去桃源县买房遇到定居桃源县湛涛,并不值得他刻意打电话过来。 只一秒,郑远成就反应过来: 湛涛出事儿了。 “成啊! 正好我明天休息,不知道干啥,刚好过来给你搭把手!” 见郑远成秒懂,宋向文默默的松了一口气,又闲话了几句,这才挂掉了电话。 邮局的工作人员把这番对话听得真真的,宋向文这个打电话聊家常的“败家子”,看向宋向文的眼底全是鄙夷。 “四分!” 宋向文摸了摸鼻子,乖觉的掏钱走人。 辩解?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宋向文一回头,就把南山上面那两处民居给拿了下来。 旧的那一处花的是宋立夏和宋小满赚的钱,记在了宋大志的名下;新的那一处花的是宋向文的工资,记在了宋向文的名下。 至于湛涛那一处? 当然是,由郑远成出面给保住了! 郑远成看不得人才被糟践,刚出钱保住湛涛的房子,就马不停蹄的回去给湛涛准备调令。 宋向文则“无偿征用”了湛涛,给自己打下手,为供销社那群闻讯而来的患者做起了治疗。 桃源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谁家没个偏瘫的亲朋好友? 要点脸的都干不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儿来,湛涛平稳的度过了这段过渡期。 几天后,桃源县人民医院少了一个副院长,军医院却多了一个心脑血管方面的主任医师。 虽然职级降了,但在军医院的庇护下,湛涛却能够尽情的施展自己的才能。 不仅湛涛很满意,他的家属也很满意,甚至还特地置办了一桌酒席感谢郑远成和宋向文。 第九十三章 新房子 宋大志手里虽然多了一处房产,但也多了一项麻烦--修墙补屋。 得亏宋向文揽了一群偏瘫患者,多了一个往返桃源县的借口。 否则,宋大志更没辙! 好在宋大志是做惯了农活的,只不过短短三天,就把那杂草丛生的老房子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破砖烂瓦收拾的整整齐齐。 见宋大志忙得脚不沾地,捡了大便宜的熊立诚也赶紧拿出了自己的诚意,一下班就往宋大志旧房子那边跑,尽可能的搭把手。 虽然他体力活不怎么行,但作为供销社采购的他,门路却不少。 材料、匠人……只要能拿的出钱和票,就没有熊立诚搞不定的事儿。 等熊老爹能下地,宋大志名下那房子修整得七七八八,宋向文的假期也所剩无几。 为了保证疗效,宋向文选择让宋大志回宋家村,接宋南星过来,继续给患者们治疗。 听说后期治疗要交给一个小姑娘来完成,不少患者直接跳了起来。 对此,宋南星表现得很淡然,甚至还给他们指了明路--宋向文,省城军医院,短期培训班主要负责人,……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门诊。 宋向文的主要工作是给短期培训班的学生们上课,他必须要为学生负责。 而这群学生背后,都有谁,没搞清楚之前,谁都不敢阻拦宋向文的教学工作。 而宋向文不接门诊,那就意味着,他们即便是追到省城去,也没有办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让宋向文接着给他们治疗的机会。 换句话说,他们要么结束治疗,要么接受宋南星的治疗,要么想办法得到宋向文为他们治疗的承诺,并跟着他去省城。 这个三选一,并不难。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接受宋南星的治疗。 至于哪一小部分? 可就不是宋南星这小胳膊小腿能拦得住的,还是交给宋向文这个成熟的大人来解决吧! 被宋南星卖得彻底的宋向文,拿宋南星没有办法,却可以对着那几个“关系户”直接黑脸。 这群人怕是不知道,银针在手,是救命还是要命,全都在医生的一念之间。 他不至于滥杀无辜,但小惩大诫一番,让那些个“高人一等”的吃吃苦头,却也完全没问题。 譬如,加点黄连调调味,按压针灸一下合谷穴、足三里穴、内关穴、涌泉穴、曲池穴,增加一点酸胀麻木的感觉…… 主打一个,花钱买罪受。 得亏治疗的效果不打折扣,要不然,那些患者得直接跳起来。 宋向文这么一搞,患者又回流了一部分,回到宋南星手里。 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宋南星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托熊立诚买了一组药柜、一张书桌和六张床。 床到了以后,宋南星又收点稻草铺一铺,再铺上宋苗倾情制作的凉席,做成治疗床。把宋大志刚刚修葺好的房子给充分利用了起来,直接干成了一个小型的偏瘫治疗室。 摊子架起来了,宋南星这些年的积蓄也全扔了进去。 不过,随着熊老爹的日渐康复,能够做一些轻省的伙计,熊胡氏目光日渐清明,渐渐的具备了生活自理能力,宋南星治疗偏瘫的名声在桃源县算是打响了。 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宋南星看病的患者越来越多,眼看着短期任务变成了长期任务,宋南星傻了眼。 最后,宋南星不得不让宋大志回家一趟,把自己的被褥,和药房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给搬到桃源县来。 并托宋大志带了封信到卫生院,把宋家村的父老乡亲,委托给张仁德和宋巧姑夫妻俩帮忙看顾。 没办法,谁让桃源县的乡亲们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短短一个月,就把宋南星投进去的本钱给赚了回来。 那可是三十二条腿! 宋南星赚得盆满钵满,但别人也不是瞎子。 她这番“大动作”,可是得到了不少人的关注。 大娘大婶们或许只是蛐蛐几句,但桃源县为数不多的那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却都朝着南山这块儿涌,不约而同的把散步遛弯放在了宋南星家附近。 换句话说,桃源县的二流子都跑来宋南星家附近踩点了。 只是几个人刚刚“逛”了一圈,就被宋大志发现了。 宋大志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的改变了一下睡眠时间。 从晚上九、十点到四、五点,变成了下午四、五点睡到晚上九、十点而已。 宋南星一看宋大志这架势,秒懂并早点准备晚饭,晚一点熄灯,力保宋大志能多睡一会儿。 从老乡那里收来的稻草还有不少,顺手搓几根草绳什么的,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那群二流子还没有把宋大志父女俩的虚实探听清楚,宋大志倒是把他们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群二流子可不是一伙人,而是两起。 一伙是农行庞主任家的小儿子,好竹出歹笋的典型代表,桃源县所有孩子的典型“反面教材”。 一伙是南山后面那头的一群以三赖子为首的赌鬼,急着捞一把,好回去翻身。 可宋大志把人打听得再仔细又能怎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为了宋大志的身体着想,宋南星想也不想,直接就把手里的钱和票交给熊立诚,换了一把轧药材的大铡刀。 不重,也就二十来斤。 但这玩意儿长且锋利,不方便携带,完全可以拖慢“偷儿贼”跑路的速度。 即便被偷走了,那玩意儿也不好出手,报警之后找回来的可能性也挺大。 听说宋南星花光积蓄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宋大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买都买了,又不能退,宋大志还不是只能把这玩意儿给利用了起来。 平时切切药,晚上放在堂屋门槛后面……防贼。 宋大志主打的是一个废物利用,没有想到的是,还真有笨贼撞到了这大铡刀上。 听到那动静,宋大志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替“偷儿贼”疼了一下。 宋南星也被这个声音惊醒,只是看了一眼宋大志,又毫不犹豫的躺了回去。 宋南星可不是懒,而是对宋大志实力最基本的信任。 堂屋里面只闹腾了几分钟,宋南星就听到了大门开合的声音。 宋南星就知道,宋大志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第九十四章 祸不单行 撞到大铡刀的,不是别人,正是农行庞主任家的那个小儿子,庞景辉。 他这番动静不仅惊动了宋大志,也吓傻了跟在他身后那帮“兄弟”。 都是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又傻不愣登的,不免让宋大志想起了自家那两个小兔崽子。 本来打算报警的宋大志,到底起了恻隐之心,只是把这几个人绑起来,吊到南山顶的大树上,小惩大诫了一番。 也算是……给这群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而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主意,特地跟在庞景辉等人身后的三赖子一伙,看到这一出,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打那以后,宋大志的大名就在桃源县那群社会闲散人员中间传开了,再也没有人敢打宋南星一家子的主意。 毕竟,被吊在树上下不来的滋味,谁试谁知道。 庞景辉经此一役,收敛了不少,乐得庞主任特地拎了礼品来谢宋大志,甚至还想把庞景辉送到宋大志这里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宋大志可没有接这个“烫手山芋”,而是建议庞主任把孩子送去参军。 庞主任越品越觉得有道理,还真就托了关系,把庞景辉给送到了部队去。 部队是座大熔炉,进来一身铁,出去满身钢。 自从来到部队,庞景辉每天都在其中锤炼打磨,淬火炼钢,每一天都在刷新成长。 等到他放假回来探亲,直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更是因为救了一个被拐卖的孩子,桃源县最典型的“反面教材”居然也有了正面形象。 当然,这都是后话。 但庞主任能把他“名声在外”的小儿子送到部队去,这件事本身,却引起了宋南星的极大兴趣。 于是,宋南星撺掇着宋大志,“深入了解”了一下庞主任。 宋大志本来就是个女儿奴,宋南星的话就是圣旨。 闺女让他打听庞主任,宋大志恨不得把庞主任的九族都给捋一遍。 这么捋下来,宋大志才发现,这个庞主任还真不简单。 农民的爸,三婚嫁首长的妈,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七个,各个都是端铁饭碗的高级知识分子,找的对象也都是职工家庭,这盘根错节的关系,怪不得能够心想事成。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想法就是和庞主任打好关系,套个近乎,可宋大志和宋南星父女却默默的拉开了和庞主任的距离。 说好听点,他们和庞景辉叫做“不打不相识”;说难听点,他们父女俩就是庞景辉人生路上最大的黑历史。 他们父女俩识趣点,还能落得个好;要是不识趣,玩什么“挟恩以报”,这一窝的狐狸,完全能够玩死他们父女俩。 那可是连续三婚,越嫁越好;子女七人,无一不成才的逆天家族。 玩不过! 根本玩不过! 于是,时隔许久,宋南星再一次踏上了去往省城的客车。 等到宋向文两个月的培训期一结束,宋南星赶紧把他给叫了过来,自己则跟着宋大志回来宋家村,悠闲的过自己的小日子,把烂摊子留给宋向文去收拾。 宋向文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沉默了好一阵。 这对父女是不是忘了那句老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可那好歹是自己认下的师弟、自己过继的女儿,他能怎么办? 当然是,给他们擦屁股咯! 宋向文只不过是跟郑远成提了一嘴,宋南星把他在桃源县买的房子搞成了一个诊疗室,郑远成就来了劲。 立刻派出一大批骨科、针灸推拿科的年轻医生,带着患者过来学习。 付卓觉着自己总算是找到了攻讦郑远成和宋向文的机会,立刻跳了出来。 上级格外的重视,第一时间派出了调查组下来调查。 谁知道,调查结果和付卓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宋向文本就是借调过来负责短期培训班的医生,上两个月休息一个月的那种。 人家休假期间,自愿为群众排忧解难,能有什么错? 郑远成作为军医院院长,只是动员了一下骨科和针灸推拿科的年轻医生向前辈学习。 人家郑远成有什么错? 人家年轻医生听了郑远成的话,自愿拿出假期,自掏腰包坐车去学习,又有什么错? 至于鼓动患者? 不好意思! 要不是宋向文没有门诊,人家才不稀罕挂其他医生呢!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得罪一部分小心眼的医生,但不说出来,得罪的可是宋向文,过意不去的可是自己的良心。 有人说,宋向文都年纪一大把了,问他们有没有想过以后? 问? 就是宋向文不在了,还有小神医宋南星。 宋向文的医术,她没有学个十成十,那也得了七七八八。 要知道,那是六岁就能替人正骨的狠角色。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而宋南星现如今也才七八岁,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得罪那一边,大家心里都有谱。 郑远成和宋向文的罪名不成了,调查组转头就调查起了举报人。 这一查,直接就查到了付卓的头上。 付卓和郑远成、宋向文那些过往,又被翻了出来。 尤其是宋向文“不小心”、“说秃噜嘴”那番诛心之语,又被大家翻了出来,成了家属院那群大娘大婶们挂在嘴上的谈资。 大家纷纷猜测是谁给付卓带了绿帽子,大婶大娘们各执一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付卓的老婆受不了大家的指指点点,干脆抛下两个孩子,跟着情人跑了。 这完完全全坐实了宋向文的判断,看着那两个并非亲生却被亲生母亲抛下,抱着自己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付卓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切,可比上面的处罚,还让付卓难以接受。 听说,付卓居然破罐子破摔,直接把两个已经被惯坏了的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经此一役,大家算是彻底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也因为此事,付卓和郑远成、宋向文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看着付卓摆出那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架势,宋向文难得的发了怵,巴巴的赶到宋家村。 家里人还以为他是回来过年的,谁知道宋向文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 一家子那叫一个无语! 第九十五章 捣药罐 宋向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再三叮嘱大家小心行事。 尤其是,宋南星! 这丫头,年纪最小,心眼最多,搞事最厉害,武力值最低,家庭地位还最高。 必须再三叮嘱,耳提面命!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咯! 鉴于付卓那个不确定因素的存在,宋南星的逃跑计划正式宣告结束。 年一过,宋南星只能跟着宋大志,包袱款款的回到了桃源县,继续她的坐诊生涯。 一瞬间,宋南星觉得自己的命比黄连还苦。 从此,宋南星过上了在桃源县和宋家村轮流坐诊的日子。 宋南星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要知道,距离宋立夏到桃源县来,可是还有足足两年半的时间,自己那么着急干嘛? 累得宋大志放下手里的活,陪她到桃源县来坐诊,把一家人活生生拆散在三个地方。 想想就亏的慌! 反倒是宋大志,想得比较开。 在确定宋南星安全的情况下,还给自己找了个活计--替县城粮店的女店员曹二金搬粮。 粮店里的售货员一般都是男的,只有顶替她男人工作的曹二金是个例外。 粮店的工作是个体力活。 需要拿着铁皮制的大簸箕,弯腰从米或面柜里一次蒯起一簸箕粮食(二、三十斤)放到秤上称,再倒进顾客的面袋。 如果是买五十斤,就要蒯起两次。一天里要重复几百次这样动作。 如果只是这样,曹二金也能坚持坚持。 可送粮的汽车来了,售货员是要去卸粮的。 一袋五十斤的面还好说,那一麻袋(二百斤)米,曹二金实在是扛不动。 男人折了一条腿,家里两个孩子等米下锅,曹二金可舍不得这份工作,只能找外援。 消息灵通的熊立诚,一听到动静,立马想到了“老实本分”、又把子力气、又缺工作的宋大志。 两边一牵线,这事就这么成了! 远远的看到运粮车,宋大志就立刻上岗,肩膀上搭上白毛巾,一次性扛起的一袋米或者四袋(同样二百斤)面,“嗨”的一声小跑到店里,整齐码放到粮跺上。 按件计费,虽然钱不多,但现款现结,宋大志也挺满意。 空闲的时间,宋大志也没有闲着,伺候前后院的园子,箍木盆、木桶,去清江边钓钓鱼…… 没办法,宋大志不在家,工分绝对不够吃用,只能想办法赚钱换工分咯! 宋大志这个“一家之主”要脸,干不出让两个儿子和闺女贴补家用的事儿。 虽然,他们赚的比宋大志这个老父亲多多了。 几个孩子也不是那种不懂事儿的,赚的钱大部分都上交给了宋苗统一分配,只留下了一点点“零花钱”而已。 随着腰包越来越鼓,宋苗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眼瞅着家家户户都养猪,猪肉供应过剩,都开始动员鼓励民众,尤其是城镇居民购买滞销猪肉,宋苗立马放弃了养猪吃肉的苦差事。 每天除了赚工分,就是编篾货,包括并不限于竹席、簸箕、背篓…… 卖是不可能卖的! 除了拿来和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换粮食,就是让宋大志带到县城去。 至于是自用、送礼,还是拿去“换了点日用品”,只有宋大志一家子自己清楚。 宋苗是个勤劳的人,有把子使不完的劲儿。 年初来桃源县的时候,宋大志就挑了一担篾货过来。三月初的时候,宋苗又让宋立夏骑着自行车,送过来了两背篓。 后面,宋立夏还是坐车回去的,自行车和篾货,他是一样都没有带回去。 人还撂话了,不够的时候给他带个信,他再送过来。 至于什么不够? 那就得看宋南星了。 好好一个诊疗室,直接成了展柜:宋南星一个医生,硬生生成了个见不得光的“投机倒把分子”她找谁说理去? 不过,最抢手的,不是宋苗那堆篾货,也不是宋大志精心打造的木盆、木桶,而是宋立夏和宋小满自己组装,并由宋立夏亲自送过来的自行车。 停在院子里不过三天,就被熊立诚用一百二十块给“换”了去。 听说,熊立诚转手就赚了三十,但宋大志和宋南星父女俩都觉得那是人家的本事,一点都不带羡慕的。 面对宋家父女始终如一的态度,让熊立诚不由得高看了他们一眼,对宋家父女愈发推心置腹了几分。 县城甚至于省城有那些紧俏货,熊立诚总有门路搞到手。 到货第一时间,熊立诚总不忘带给宋家父女挑一挑。 宋南星对于海魂衫、的确良、黄挎包、丝巾之类的“时尚单品”完全不感兴趣,倒是把火柴、手电筒、暖水瓶、搪瓷杯之类的日用品全款拿下。 熊立诚见状,一个劲儿的夸宋南星会持家。 女儿控如宋大志,默默的瞥了一眼墙角的大铡刀,没吭声。 “知父莫若女”。 宋南星一看宋大志那架势,就知道大铡刀这事儿,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宋南星干脆破罐子破摔,拉着宋大志商量道:“爹,我赚了钱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总觉得放哪儿都不安全。 要不,咱们再买个药碾子? 那玩意儿沉手,不容易被偷。了;又不好出手,容易找回来,……” 要是宋立夏和宋小满这么说,宋大志毫不犹豫就是一个脑瓜崩,脱口而出就是“我看你像药碾子”。 可面前立着的是小闺女,宋大志即便脑瓜子嗡嗡的,也只能委婉的规劝一句:“这玩意儿用处不大,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为了宋大志的身心健康,宋南星到底还是没有去买药碾子,而是偷偷摸摸的拎了一个铜捣药罐回来。 别看这铜捣药罐不大,重量也远不及药碾子,但这玩意儿的价格可没比药碾子便宜。 要不是县城的患者给得多,宋南星还真不一定能把这玩意儿给拿下。 看着手里所剩无几的小钱钱,宋南星一咬牙,一跺脚,就给宋立夏带了信过去。 听说自行车三天就给“换”了出去,进账一百二十块,宋立夏周末又骑着自行车进了一趟城。 好在这一次,驮的不是篾货,而是父女俩的口粮,宋大志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第九十六章 狼 熊立诚看到小院里面又停了一辆自行车,那叫一个两眼放光。 “小神医,院子里面的自行车……” 宋南星头也不抬,谎话张嘴就来。 “患者给不出药费,抵给我的。可我也骑不上啊!” 熊立诚秒懂。 回去取了一百二十块钱,骑走了院子里面的自行车。 打那以后,宋南星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能遇到“拿自行车抵债的患者”,熊立诚也多了一门营生。 皆大欢喜! 就是,宋立夏辛苦了些。 周末骑行二十多公里,就为了把家里的口粮、咸菜给老父亲和妹妹送过去。 也有那起子八卦的,巴巴的凑到宋立夏面前,询问宋大志在城里的情况。 宋立夏可是个“实诚人”,毫不犹豫的就揭了宋大志的底,说他接了个替人扛包的活。 听到宋大志在县城只是替人扛包,不少心思浮动的人,瞬间歇了心思。 要知道,他们家不算宋向文,也有五张嘴吃饭,宋大志在家每天赚十个工分,勉强还能糊嘴。 如今替人扛包,能赚多少? 够不够房租? 能不能补够欠生产队? 那可都说不一定。 他们可没有一个当医生的闺女安排住宿,贴补家用。 宋立夏在人情世故方面虽然迟钝了点,但也不是蠢到看不懂脸色的。 等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忍不住心里感慨道: 恨人有,笑人无;嫌人贫,怕人富。 都说山里的野葡萄酸,可宋立夏却觉得,野葡萄远不及这群乡亲们酸。 宋立夏还没有回家,宋大志在县城替人扛包的消息就传到了宋苗的耳朵里。 高巧春听到这个消息,笑得那叫一个大声。 “我还以为他去城里过老太爷的日子去了呢,谁知道是去扛包的,还要家里送口粮和咸菜。 人家都是从糠箩兜跳到米箩兜,只有他从米箩兜跳到糠箩兜。 真真是开了历史的倒车!” 虽然宋苗早就知道高巧春是个什么德行,但听了这番话,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当家的扛包,是为人民服务,他乐意! 不像有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会还不学,妥妥的资本家大小姐做派。 也就是咱们村里的乡亲们心眼好,要是换个地方,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高巧春的笑声戛然而止。 甭管宋苗前面半截是不是在逞强,但后面半截却是实打实的戳到了高巧春的肺管子。 便宜无好货! 她只花了十块钱的彩礼,就解决了老大难儿子的婚姻问题,就必须面对一些问题。 譬如,身娇体弱的罗彩儿,干不了农活,甚至装病不下地的臭毛病。 他们家三个拿满工分的养着,罗彩儿不下地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被宋苗这么一说出来,还扣上一顶资本家大小姐的帽子,高巧春这可就顶不住了。 当即黑着一张脸,跑回家去把“生病”的罗彩儿给揪了起来,送到了地头上。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宋苗当年也是硬刚过高巧春的狠人,关于宋大志的闲话这才少了。 此消彼长,关于罗彩儿和资本家大小姐的闲话,却日益增长。 迫于舆论压力,罗彩儿终于出现在了田间地头,每天磨洋工,赚个三五个工分。 但她活可以不做,但目光却一定锁定在宋苗的身上,明摆着把宋苗给记恨上了。 宋苗可没有在怕的,该上工上工,该做饭做饭,抽空砍点竹子,编点篾货贴补家用。 主打一个,事无不可对人言。 罗彩儿观察了好些天,虽然没有从宋苗的身上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却发现隔三差五总有人来找宋小满。 有推着自行车来,推着板车来的,打空手来的,却无一例外,都是骑着自行车走的。 罗彩儿正想凑近去看个仔细。 可宋苗家前面就是大路,毫无遮蔽可言,罗彩儿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后山。 为了方便行事,罗彩儿还偷摸找上宋大邦,换了个打猪草的活。 从翠云观那头到宋苗家后山的路,并不难找,罗彩儿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摸到了宋苗家的自留地。 就在罗彩儿即将“达成目标”的时候,后背却无端端的泛起了一股凉意。 罗彩儿疑惑的扭过头,目光好巧不巧的对上了一双绿色的、野性十足的眼睛。 那是一匹青灰色的巨狼,皮毛流淌着锡汞般的冷光,它的左腿处有一块新月形状的斑秃,重伤痊愈后的瘀痕凸了出来--是勋章,也是契约标记。 六匹壮狼在它身后五步处伏低肩胛,形成精确的扇形阵列。 罗彩儿的腿窝发软,脖颈动脉突突跳动,拿着镰刀的手不停的抖动着。 像是看出了罗彩儿的怯懦,最右侧的年轻公狼龇出獠牙,狼王左前爪看似随意地往前一迈,朝着罗彩儿踱来。 寒蝉停止了振翅,风掠过林梢的呼啸被抽成真空,罗彩儿的呼吸骤停了一下,一股湿意从腿间向下蔓延,打湿了裤腿,润湿了周遭的土地。 那难以言喻的味道,让狼王嫌弃不已,默默的向右挪了两步。 罗彩儿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抓住机会就往左边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道:“狼来了!狼来了!” 正准备上学的宋小满,听到声音,赶紧打了个呼哨。 后山那七匹狼接收到了他传递来的信息,毫不犹豫的就往大峰山深处跑去。 等马家瑜和罗鸣跟着民兵队长扛着猎枪跑过来,那里还有狼的踪迹,后山只有一块湿痕和一股子尿骚味。 民兵队长扼腕不已,马家瑜和罗鸣却若有所思。 看看不远处的宋小满家,想想宋小满交给他们那永远没头没皮的兔肉,马家瑜和罗鸣心底有了一个猜测--这狼王,怕不是跟宋小满有那么一点关系? 这猜测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有点离谱,但放在宋小满身上,却显得无比的适配。 马家瑜和罗鸣对视一眼,决定等宋小满放学以后,好好跟他谈一谈。 如果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们的任务难度或许能降低不少呢! 只是,想想宋小满那狡黠的性子,马家瑜和罗鸣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场外求助--打电话给宋向文,请他回来协助沟通。 第九十七章 十二峰 这年头的电话,保密系数可不高。 马家瑜和罗鸣可不敢在电话这头胡咧咧,只能含糊的提一句,有事需要宋向文帮忙。 别人不知道马家瑜和罗鸣的身份,宋向文可是门清。 听说他俩需要帮忙,宋向文立马跟郑远成请了个假,让湛涛帮忙代班,转身就往宋家村赶。 听马家瑜和罗鸣说完前因后果,宋向文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知道宋小满运气逆天,也招动物喜欢,但让狼王为他所用,看家护院什么的,也确实超出了宋向文的认知。 有宋向文背书,宋小满这才跟马家瑜和罗鸣说了实话。 “前几年,我在大峰山上捡到一只狼,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 宋向文好不容易回趟家,结果发现,这小兔崽子把一只腿部骨折的小狼崽子带回家来养。 气得宋向文七窍生烟,直接用戒尺打了宋小满这小兔崽子一顿,顺便把那狼崽子给他放生了。 所以,…… “你丫的不死心,跑去林子深处找它去了?” 宋向文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鼻孔更是直接放大了一倍。 好久没有用戒尺了,他放哪儿去了? 宋小满一看这架势,赶紧摇头加摆手。 “我不是!我没有! 就是,打猎的时候,偶遇了!” 对于宋小满这番说辞,宋向文表示严重怀疑,但宋小满隐瞒的另一个事实此刻却已然浮出了水面。 “所以,你跟我们说的那个小弟,就是大峰山那个狼王?” 宋小满兴奋的点了点头。 “咱们俩只打了个照面,我一眼就认出了它腿上的月牙“标记”,喊了它一声。 它愣了一下,伸着脖子朝我这边闻了闻,立刻也认出了我。 这,就是缘分!” 看着宋小满得意洋洋的表情,找半天都没找到戒尺的宋向文,直接一个巴掌呼到了宋小满的后背上。 “遇到狼王不跑也不开枪,跑去跟它谈缘分。 我看你是活腻了!” 宋小满被这一巴掌打得一踉跄,却立刻站直了身子,认真听训。 什么“生命只有一次”,什么“君子不立危墙”…… 古今中外的名言警句,宋向文都来了一遍。 宋小满听得耳朵长茧,却还不敢顶嘴。 宋立夏回来看到这场面,都觉得后怕。 这就是管不住嘴的下场? 也太可怕了! 可等宋立夏知道了事情始末,一向实诚的他,只送了宋小满两个字--“活该!” 听说马家瑜和罗鸣想找宋小满和狼王帮忙,宋立夏直觉的意识到了危险,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把宋小满挡在了身后,沉声道:“小满才十岁,什么都不懂。 要不,我带你们进山吧!” 宋向文瞥了一眼宋立夏,冷笑出声。在他面前,十三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一样,都没有话语权。 还没等马家瑜和罗鸣开口,宋向文又一巴掌呼到了宋立夏的后脑勺上。 “你也才十三岁,逞什么能?” 宋立夏那“伟岸”的身躯,一下子就弯了。 宋向文想了想,补充道:“都是半大孩子,谁单独跟你们去我都不放心。 要不,我带着小满,跟你们走这一趟吧!” 马家瑜和罗鸣对视了一眼,虽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 可他们到宋家村也有一段时间了,白天里干活,下了工以后又要调查赵芳华,又要探查大峰山。 时间紧,任务重,那叫一个焦头难额。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帮手,可惜要买一送一。 别无办法的情况下,两权相害取其轻呗! 马家瑜和罗鸣最终还是点头同意,把宋向文和宋小满拉到一边,简单的说了一下需要他们协助的内容。 对于他们的任务内容,却是只字不提。 宋向文对此见怪不怪,宋小满却满心失落。 看着宋小满蔫头耷脑那样,宋向文忍不住开了口。 “军人的首要职责就是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换句话说,任务就是军人的全部。 要是连任务内容都能说秃噜嘴,那一身皮也别想要了。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没有人会拿军人荣誉、职业生涯、国家安全、社会稳定来换你的参与感。” 宋向文这话说得太重了,宋小满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豆大的泪珠儿顺着小脸就流了下来。 宋小满年纪虽小,那也是要面子的,见势不对,捂着脸扭头就跑。 马家瑜赶紧拉住宋向文跑,劝道:“老班长,言重了!言重了! 小满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有好奇心是正常的。” 宋向文的瞥了一眼他和罗鸣,冷笑道:“跟一个能跟狼王称兄道弟的小兔崽子,只有你们还拿他当孩子。” 马家瑜和罗鸣对视一眼,都不敢开腔(开口说话)。 这是别人家的孩子,别人能骂,你可不能附和。要是不信邪,总有被人带沟里去的时候。 这可是他们连长血与泪的教训,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他们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看着两人那鹌鹑样,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宋向文也歇了继续数落宋小满的心思,默默的转移起了话题,说起了大峰山十二峰。 什么无双峰、月明峰、虚灵峰、相思坡、笔架山、鲤鱼岭、香樟岭、文峰山、黄蜂坡、小峨眉、莲花山、死人坡…… 马家瑜和罗鸣一边听一边记,对这十二峰,尤其是死人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听说死人坡当年本来是一块洼地,由于打仗的时候尸体太多,无处掩埋,最后集中掩埋到此处,才形成的一座小山,两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之情。 “今天晚上,夜探死人坡。” 宋向文略一琢磨,也回过味儿来。 “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们都嫌这地方晦气,下意识都会绕开走,的确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说话间,宋向文的手指已经缩进了衣袖里,快速的舞动着。 马家瑜和罗鸣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沉声道:“狼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并且不容易暴露。 今天晚上,还得麻烦小满兄弟替我们打个头阵。” 当测算到西南大吉,宋向文暗自松了一口气,“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第九十八章 带路 答应了别人的事儿,总归是要做到的。 在宋向文的安排下,宋苗早早的安排好了晚饭,盯着宋小满吃饱喝足,这才把他交到了宋向文的手上,还一再叮嘱宋小满要听宋向文的话。 虽然宋小满的嘴翘得都能挂油壶,但最终还是在宋苗的盯视下,缓缓的点了点头。 宋小满心里那点不得劲,表现得明明白白,宋向文怎么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而已。 明知道宋小满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宋向文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站到了宋小满的东北方而已。 此时的宋小满,七十三斤的体重,七十二斤的反骨。 宋向文站东北,他就要站西南,主打离宋向文越远越好。 殊不知,这正中了宋向文的下怀。 在宋向文有意无意的反方向引导下,宋小满一步步走向了位于死人坡西南方的莲花峰。 莲花峰峻峭高耸,气势雄伟,因主峰突兀,小峰簇拥,俨若新莲初开,仰天怒放而得名。 就是,不太好走。 不过,对于打头阵的狼王来说,这都不是事。带着他的小弟,穿行在莲花峰各个小峰之间,如履平地。 宋向文的道行高,宋小满的运气好,狼王的实力也足够强悍。 不一会儿,藏在半山腰的一行人,就听到了一声狼嚎。 “嗷呜~” 这是壮狼在报信。 “嗷呜~嗷呜~” 这是狼王在回应。 宋小满也扯着嗓子“嗷呜~”了两声,狼王听到以后,立刻带着他的小弟们紧急撤离。 而宋小满则带着马家瑜和罗鸣,朝着第一声狼嚎的方向摸了过去。 宋小满虽然不常来莲花峰,但他长期在大峰山打猎,丛林隐蔽和追踪的技巧那可是一等一的。 既然能够瞒得过飞禽走兽,瞒一下人类,那简直就不要太容易。 老江湖宋向文紧跟着宋小满的步伐,丝毫不落人后,反倒是马家瑜和罗鸣,一边要注意隐蔽,一边还要记路线,着实有些跟不上趟。 宋小满还能怎么办? 三不五时停下来等一等,顺便观察一下四周咯! 仔细一观察,宋小满这才发现莲花峰有不少由水流侵蚀而形成的孔洞。 而壮狼嚎叫的那个方向,附近有一处山体的颜色和形状,特别的规整。 宋小满当即停下了脚步,把自己的发现跟马家瑜说了一下。 紧记着宋向文那句“君子不立危墙”,段然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马家瑜和罗鸣也不好意思勉强“人民群众”跟着他们赴险,一行四人在狼群的“护送”下,偷摸的下了山。 后面的事儿,宋向文和宋小满都没有再参与。 只是隔了几天,武装部的胡三突然跑到他们宋家村来,说是帮助民兵训练。 宋家村只来了一个胡三,峰山小学所在的民主村可是来了俩。 别人或许没察觉,但宋小满却心里明镜似的。 不仅暗示了一下自己的同桌江靖川,自己更是身体力行的支持着胡三等人的工作。天刚擦黑就催着宋苗做饭收拾,八点刚过就催着宋苗和宋立夏回屋睡觉。 直到凌晨三点左右,宋立夏隐隐约约听到莲花峰那头传来了枪响,再联系前几天的种种异状,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宋立夏当即把宋小满摇醒,逼问了起来。 宋小满把能说的,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这个反应慢半拍的哥哥。 至于不能说的? 对不起!他是真不知道! 并且,还把宋向文那番伤害了他幼小心灵的话,全都扔给了宋立夏。 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就是! 宋立夏的心脏可比宋小满强大多了,被他数落了也不生气,等宋小满数落完,他还两眼放光的问“要不要去瞅一眼?” 主打一个,明知故犯。 不过,这也正中了宋小满的下怀。 兄弟俩一拍即合,还真就摸黑上了山。只是两人刚爬上无双峰,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他们只远远的看了个热闹。 一部分身穿棕绿色衣服的人在打扫战场,一部分人押着一群蔫头耷脑的人,另一部分人则押送着许许多多他们认识和不认识的物资,朝着公社方向走去。 宋立夏眼热不已,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宋小满却适时的泼起了冷水。 “别看了,看也没有你的份。人家征兵也是有要求的,必须是初中以上学历,年满十八岁。 咱们俩,差的远着呢!” 宋立夏握紧拳头,喃喃道:“不过五年而已。” 宋小满深深的看一眼宋立夏,满脸的悲愤欲绝。 你是只有五年,我可是还有足足八年! 兄弟俩垂头丧气的回了家,正准备收拾收拾去上学,就看到马家瑜和罗鸣从公社那头往村子里面走。 这是,还有任务? 宋立夏和宋小满眼前一亮,立刻围了上去。 马家瑜和罗鸣也知道,今天这事儿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住这小哥俩,干脆也不瞒了。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小满兄弟帮忙。 虽然你不在部队,咱们哥俩没法给你请功,但这人情咱哥俩给你记着。 以后你要是到京市来,我们哥俩做东,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宋立夏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宋小满拉住了衣袖。 “君子一言!” 马家瑜笑着接道:“快马一鞭!” 宋小满满意的点了点头,拉着宋立夏站到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马家瑜立马拉着罗鸣,回了他们暂住的王寡妇家。 宋小满看人走远了,才对一脸疑惑的宋立夏柔声解释道:“京市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就能被派过来参加这种绝密任务,身份肯定低不了。 拿着落不到我身上的军功,换两个人一个人情,我不亏!” 一向没什么主意的宋立夏,如今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认同了宋小满的说法,乖乖的骑车上去了。 宋小满不能看着宋立夏为自己犯浑,果断的在得个人情和得罪人之间,选择了前者。 虽然他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可事实上,宋小满的运气真不是盖的。 马家瑜和罗鸣的身份岂止是不低,人家不仅是妥妥的二代,还都是家里的老小,贼受宠的那种。 他这笔买卖,岂止是不亏,直接赚大了,好吗? 第九十九章 热闹 马家瑜和罗鸣在宋家村又呆了两周,直到赵芳华再一次请假外出,再也没有回来,这哥俩才找了个由头离开。 宋小满秒懂,这俩任务完成也不走,等的不是别的,正是赵芳华。 她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物资,不只是钱清清和他们家盯上了,马家瑜和罗鸣,以及他们身后的人也都长了眼睛。 对于赵芳华的“失踪”,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只有宋小满和钱清清格外的抽离,从不参与这些讨论。 别人不清楚赵芳华“失踪”的原因,一个被窝里睡觉的钱清清还能不清楚? 她也不能为赵芳华做什么,只默默的“继承”了赵芳华的资产,并加大了跟宋小满购买物资的力度。 毕竟,大家知根知底,安全系数高啊! 只是,四下无人的时候,钱清清也会心痛她干瘪不少的钱包就是了。 生活不易,大小姐叹完气也得下地,只是赚的工分“勉强”够她的口粮。 问? 就是,吃得少! 至于跟宋小满“换”物资的事儿,她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反正,她这事干得足够隐蔽,吃干抹净擦了嘴,谁都没有证据。 唯一让钱清清觉得麻烦的,只有一点--王寡妇家那个半大小子,王峰。 不知道为什么,钱清清总觉得那小子看她的目光,透着一股子邪性。 虽然王峰才十五,但钱清清可没有放松警惕,借着怕黑的由头,拐着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她一起过夜。 反正,赵芳华的东西,拿出来送人,她也不心疼。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买了锁扣和钥匙,门里、门外、甚至于窗户都没有放过。 钉上! 都钉上! 不仅如此,钱清清还斥巨资找宋小满当她的保镖。 宋小满白天要上学,亲自护送是不可能的,但他有小弟啊! 况且,在他看来,这多半是钱清清这个大小姐疑心病犯了。 就王峰那小瘪犊子,宋小满还真不相信,他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事实上,宋小满还真就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王峰。 当他远远的听到一声惨叫,跨过半个村子跑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王峰倒在钱清清暂时居住的房间窗户前面,抱着自己的脚踝撕心裂肺的嚎。 钱清清双手环胸,倚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被她拉过来“陪床”的宋招娣,紧紧的抓着钱清清的衣袖,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色全无。 王寡妇看到宋小满,就像看到了救星,忙喊他去请先生--也就是暂时替宋南星“值班”的张仁德。 宋小满看了一眼钱清清,钱清清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宋小满这才放心大胆的去了张仁德家。 只是那速度,并不比蜗牛快多少就是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宋家村的父老乡亲也不例外。 宋小满不过是去张仁德家走了一趟,大半个村的人都围到了王寡妇家门口。 看到王峰躺的那位置,村里那些个大娘大婶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个暧昧的笑容。 “峰娃子,这是怎么了?” “踢到资本家的铁板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看上大江家招娣,人家没看上他呢!” “看上招娣还不好说,给大江家多出点彩礼钱,大江家的立马就能把人给打包送过来。 毕竟,他们家盼娣的例子,在那儿摆着呢!” …… 王寡妇维护了十来年的清誉,没有毁在艰难岁月里,却毁在了今天晚上。 听着这些个闲言碎语,王寡妇的心碎得稀巴烂。 这一刻,王寡妇无比后悔,当初为了那么一点“租金”,同意几个知青住进他们家里来。 如果没有这一茬,她的峰娃子肯定不会走上歪路,更不会出这茬子事儿。 王寡妇抱王峰的手紧了紧,本就愁容不展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愁苦。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钱清清看着痛哭流涕的王寡妇,眼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厌恶。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峰成为今天这个模样,王寡妇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宋家村也规定了,十岁的孩子就能计工分,大部分孩子为了那三五个工分,都早早的下了地。 整个宋家村,除了有自己营生的宋立夏兄妹仨外,就只有王峰,都已经十五岁了,却从来没有下地赚过一个工分。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心眼却比谁都多。好的不学,偏爱跟烂人扎堆,脏的臭的一个都没有落下。 如今,在人家女知青窗沿下受了伤,更是有嘴都说不清。 宋大江家的睡得沉,本来不赶趟的,可邻居和妯娌去看热闹,居然看到了她家的招娣,立马给她带了信。 紧赶慢赶,宋大江家的居然比张仁德还先到一会儿。 她一到地方,抬手就给了宋招娣一巴掌。 “死女子,家里是没地方给你睡吗?非要跑来跟资本家大小姐挤一个被窝。 现在出了这种事,以后看你怎么嫁人。” 宋招娣被她这一下打得,直接愣在了原地。 钱清清这可就看不下去了,一把把宋招娣薅到了身后护着,冷声道:“咱们小姐妹俩烧桶水泡个脚,用的是咱们捡的柴火、自己挑的水,有什么错? 错的难道不是那满肚子花花肠子,非要扒窗户看的? 也不知道这窗户锁死,窗帘拉紧点,能看个啥。 狗把人咬了,你不分青红皂白把人骂一顿,是个什么道理?” 钱清清简简单单几句话,不仅把自己和宋招娣摘了出去,还把王峰和宋大江家的阴阳了个够。 高巧春垫着脚尖往钱清清房间里面看了看,果真看到了两个还盛着水木盆,憋不住笑了。 “不就是看人家烧了一盆水,就以为人家女知青会泡澡,想着坏了人家的名声,白捡一个媳妇。 这算盘打得,公社那头都能听着响!” 宋李氏一听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咱们村以前可没人干这种事儿,都是某些人带了头,别人才有样学样!” 高巧春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 “我那媳妇,可是人家女方同意,请了媒人,花了彩礼,办了酒席的。 我可没打那起子无本买卖的馊主意!” 宋李氏冷笑道:“那是没打得到吧!” 高巧春一听这话,跳得八丈高,抬手就想去撕宋李氏那张嘴。 宋李氏不甘示弱,毫不犹豫的跟她扭打到了一起。 眼看着宋家村最跋扈的两头母老虎扭打到了一起,大家一点劝架的意思都没有,眼里只有看热闹的兴奋。 至于钱清清、宋招娣和王峰之间那点热闹,早就被大家抛之脑后。 第一百章 白眼狼 张仁德这才跟着宋小满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端详起了王峰那只伤腿。 经过一番诊断,张仁德确定王峰的骨头并没有骨折和位移,很大可能是伤到了里面的筋,也就是韧带。 这种毛病,他一个赤脚大夫可治不了,最好是到省城的军医院去看看。 王寡妇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即便王峰受伤的原因有点说不出口,但该治还得治。 王寡妇找到宋大邦借钱的时候,宋大邦作为生产队长,还是从账上支了十块钱给她。 母子俩从没有出过远门,到了军医院就跟两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母子俩运气还不错,误打误撞遇到了刚好下课的宋向文。 照理说,乡里乡亲的,往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向乐于助人的宋向文,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当宋向文端详了一番王峰后,立马改了主意。 只帮忙挂了个号,就找了个由头,遁了。 看着宋向文的背影,王峰的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宋向文给王峰找的医生不是别人,正是新婚的小秦医生--秦山。 看到孤儿寡母,秦山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只让他们做了几项必要的检查项目而已。 就这样,也足足折腾了大半天。 临近下班的时候,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 距腓前韧带断裂。 看着这几个字,只有高小水平的王峰,彻底傻眼了。 “医生,这距排前刀带断裂是个什么病?” 秦山听了这话,只想翻白眼。 五个字能错俩的文化程度,还好意思大声读出来,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 如果是这样,救不救的意义,真不大,很没有必要浪费医疗资源。 可瞥了一眼墙上那一行“为人民服务”,秦山还是忍住了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认真解释了起来。 “这距腓前韧带是踝关节外侧的重要稳定结构,连接腓骨远端与距骨,主要防止踝关节过度内翻和距骨前移。 它是最常受伤的踝部韧带,常见于运动扭伤或意外跌倒。 患者的韧带已经完全断裂,必须手术,否则会导致踝关节不稳定,引发功能障碍或创伤性关节炎。 手术方式有关节镜下缝合或重建,术后需石膏固定4周,逐步康复训练。 及时治疗可恢复功能,但需避免过早负重……” 专有名词母子俩完全是有听没有懂,但关节炎、手术、复健、避免负重却还是听懂了的。 母子俩却如遭雷击,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来省城的钱,他们都是借生产队的,光是检查就花了一小半,那有什么钱去做手术、复健? 再说了,还有什么避免负重! 一个农村人,不能负重怎么成? 只不过是扒个窗沿,什么都没有看到,为什么要遭这种报应? 不知道内情的王寡妇,天,塌了! 而当事人王峰心里却很清楚,他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可是实实在在看到了狼,还是一头毛发油亮,威风凛凛的狼。 就在他扒窗户的时候,那玩意儿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的身后,把前爪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等他觉着不对劲,回过头,就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他吓得松开了扒窗户的手,却落到了狼的后爪上。 狼低吼了一声,他忙不迭的往旁边跳了一下,踩到了一块土疙瘩,这才把脚踝给扭伤了。 好在他的声音惊动了王寡妇,王寡妇第一时间亮起了灯,吓跑了那头“胆小”的狼,这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只是,这事儿说出来,百有害而无一利,王峰自然要瞒在心底。 王寡妇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不就是崴了个脚,咋就这么严重了?” 这是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和判断? 秦山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心烦意乱的王寡妇并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伸手就想去拿那些检查结果去给宋向文看看,可却被一旁的王峰给拉住了。 王峰朝着秦山赔笑道:“医生,我妈就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而已,你别太多心。 我们大老远从农村来,也没带什么钱,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没钱? 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 只是……… 秦山皱了皱眉头,道:“也可以先保守治疗。 先冷敷再热敷,最后打上石膏固定踝关节一个半月,辅以药物止痛。 但如果恢复期仍关节不稳,可能需手术干预。” “早说嘛!” 王寡妇的一句嘀咕,瞬间让两个人黑了脸。 秦山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王峰。 一向能言善辩的王峰,此刻却也慌了神。王寡妇的话太直接,怎么描补都不对,王峰只能连连道歉。 “对不起!医生,我妈她不太会说话。” 秦山可不接受这种说辞。他没有说话,只肃着一张脸,冷声道:“所以,你们怎么选择? 是选择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还是拿着检查结果换一家医院,或者换个医生? 作为一名医生,我完全尊重患者的意见。” 王寡妇刚想说什么,就被王峰给打断了。 “医生,我们选保守治疗,谢谢!” 秦山立刻起身,准备石膏等材料去了。 王寡妇看着秦山出了门,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王峰,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老帮外人说话。 那个医生,又是检查,又是手术的,一看就不靠谱。 咱们还是拿着检查结果,找宋先生看看,说不定……” 王寡妇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峰粗暴的打断了。 “咱们不过是恰好跟他住一个村而已,半分烟火情都没有,人家凭什么帮你。 没听到人家忙着的吗? 给你挂个号,都是忙里偷闲,你还想耽误别人的正事儿? 多大的脸啊!” 这阴阳怪气的话,让门口的秦山直皱眉。 他想了想,绕到护士站,小声的询问起了值班护士。 “我诊室里面那个病人,是谁帮忙挂号的?” 小护士斩钉截铁的说道:“刚刚宋医生过来了一趟,给他们村里的乡亲帮忙要了一个你的号。 怎么了? 患者有什么问题?” 最擅长正骨的宋向文替人挂骨科的号,说给医院其他人听,都没人会信。 偏偏,他还真就这么做了。 这不摆明了说,这个人他宋向文不想治么? 合着,他这是白担心了? 秦山忍俊不禁,笑了。 “如果是宋医生,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小护士一听这话,更好奇了,抓着秦山的衣袖不撒手。 问? 就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秦山一脸为难的说道:“可我还要给病人打石膏呢!” 小护士连忙怼了怼自己的同事,另一个小护士忙道:“说话说半截会死人的,材料我给你准备,你就行行好呗!” 秦山这才把事情始末平铺直叙的说了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麻袋 宋向文帮忙给挂骨科、患者家属没事质疑医生、帮忙挂号的好心人被阴阳…… 哪一件事拿出来都是个奇葩事,汇合在一起,却让人忍不住发笑。 这种笑话,怎么能忍住不分享? 不过是打个石膏的功夫,军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档子事,大家都找了由头来观摩秦山诊室这位活生生的“白眼狼”。 看到秦山诊室人来人往,王峰母子俩却从没有想过跟自己有关,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军医院出了名。 这些人可不是来找秦山的,而是来“认人”的。重点认识一下,能够通过看一次病,同时得罪宋向文和秦山的勇士。 以后遇到这对母子,他们必须躲远一点。以免宋向文和秦山秋后算账的时候,血溅到他们的身上。 王峰母子俩还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上了军医院的“内部黑名单”,一辈子都挂不上号的那种。 石膏定型虽然只要十多二十分钟,但完全干透却需要一整天,干透之前,不可承重或行走。 所以,王峰母子俩这一天只能吃住在秦山的诊室。 秦山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什么洗澡的时候,要用防水胶纸或者塑料袋包裹以防止软化,什么肢体麻木、冰冷或石膏异味、需及时就医,什么可活动未固定关节(脚趾)以减少肿胀…… 说完以后,秦山把所有的办公物品锁进一旁的抽屉,转身就离开了。 至于王峰母子俩? 只要不动他的东西,其他的请自便! 他刚娶过门的媳妇,还在家里等着他吃饭呢,已经因为这种奇葩给耽误了二十分钟,该等急了! 看着秦山锁柜子的动作,以及迫不及待转身离开那潇洒劲,王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却在秦山察觉到不对,转身看过来的时候,迅速换上了笑脸。 这变脸功夫,谁看了不得说句厉害。 秦山是没有见识到,可护士站的小护士却看得真真的。 害怕自己人吃亏,小护士赶紧朝着秦山招了招手,把这事儿跟秦山提了一嘴。 即便秦山心里认定了王峰母子俩都是白眼狼,却还是被王峰这种神操作给惊住了。 许了给小护士带零嘴的诺,秦山这才咬牙切齿的回了家。 第一次看到好脾气的秦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秦山的新婚妻子唐雪算是开了眼。 “你这是,怎么了?” 秦山抱着自家媳妇,委屈巴巴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唐雪那暴脾气唰的一下就上来了,搂住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怒骂道:“人,怎么能这样?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领导也不管管? 算了! 他不管,我管!” 说完,唐雪就跑去卧室,翻起了柜子。 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两个麻袋,朝着秦山问道:“这俩麻袋哪一个破些?” 秦山一看唐雪那架势,整个人都不好了。 “媳妇,不是吧! 你可是答应了我,以后不随便掏这玩意儿的。” 见秦山不愿意给意见,唐雪自顾自的端详了好一阵,把她认为相对完好的麻袋给放了回去,这才朝着秦山冷笑道:“我是答应你,不随便套人麻袋。 可这对母子太狗了,根本不是人。 这可不赖我!” 秦山:…… 还能这么算? 不过,…… “媳妇,别冲动!这两人现在还在我诊室呢!” 唐雪这才放下了手里的麻袋,冷笑道:“便宜他们,多逍遥一天!” 秦山这才松了一口气,连滚带爬的跑到厨房做饭去了。 别说,还真别说! 骨科医生天生就是下厨的好料子,“duang~duang~”两声,两根大棒骨就被改成了四节。 焯水、炒糖色、加骨、生抽、老抽、香料、热水炖一个半钟头,再加半盆子切滚刀块的土豆,炖半个钟,再大火收个汁…… 香得嘞! 第二天,当秦山听说王峰母子俩刚出院就挨了顿胖揍,那是一点都不意外。 谁让王峰母子俩如此不做人呢? 他拦得了唐雪一时,拦不住她一世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王峰母子俩好不容易,顶着鼻青脸肿的回到宋家村,却看到“租”给钱清清的房间门洞大开,除了一张床架子,里面连人带东西全都没了影。 就在母子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当头,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巧春又双叒叕跑了过来,把他们母子俩离开后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原来,王峰母子俩前脚刚走,钱清清后脚就找上了宋大邦,打滚撒泼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要到了一张条子,后脚也去了省城。 钱清清跟王峰母子俩可不一样,她可是土生土长的省城人,对那一片地方可不要太熟悉。 王峰母子俩求救无门的时候,钱清清不仅“回家取了趟东西”,还跑到知青办去告了王峰母子俩一状。 要知道,钱清清可是自愿下乡的“典型”,那可是在知青办挂上号的人物。 知青办当天就联系了派出所,派浩浩荡荡一大帮人,跟着钱清清一起到宋家村调查来着。 村民们都没有见过什么市面,最怕的就是那些个穿棕绿色的和官老爷,人家那是一问一个准。 查证属实后,知青办的人当场就发作了。 要求生产队的干部,必须第一时间解决知青的住宿问题,保障女同志的人身安全,而且还准备带他们母子俩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也就是他们母子俩不在家,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听了高巧春这番话,王寡妇的魂都快吓跑了。 干笑着谢过高巧春以后,王寡妇当即钻进了她的卧室,把家里粮食和衣服被褥卷一卷,带着王峰就钻进了大峰山。 从那以后,宋家村的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母子俩。 钱清清却也没有搬回去,在三奶奶家偏房住了一段时间后,搬进了生产队特地搭建的知青点。 经此一役,钱清清“不好惹”的名声,算是打了出去。 虽然谈婚论嫁是困难了点,但也少了很多麻烦。 不知道是为了方便盯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宋大邦干脆把这知青点搭在了他家的另一侧。 知青点、宋大邦家和一间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钱清清也成了下放三人组的又一个邻居。 虽然住所之间的距离近了,但钱清清和宋小满的交易难度却大大的增加了。 毕竟,要想在宋大邦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 第一百零二章 报应 直到宋南星回到宋家村,才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毕竟,宋大邦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人钱清清生病啊! 至于什么病? 问? 就是,女孩子的隐私! 钱清清这一手,把宋大邦气得跳脚。 可想想知青办那群人走之前的话,宋大邦这个“土皇帝”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好在钱清清身上,也就有事儿爱告状,没事爱看病这俩毛病。 从头到尾也就闹了那么一桩大事儿,宋大邦忍一忍,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儿,宋大邦可就不一定能忍了。 譬如,宋李氏才和高巧春撕吧完,又和儿媳妇宋大山家的撕吧了起来。 听说,是宋大山好不容易逮着一只兔子,被宋大山家的当做年节礼,提溜回了娘家。 婆媳俩针尖对麦芒,宋远达和宋大山父子俩拉不住自己的媳妇,居然来请宋大邦做“判官”。 譬如,大清早的,宋家村村头的大路,居然被人给堵了。 “罗彩儿,你给我出来!” “罗彩儿,我知道你在这个村里,你别给我装缩头乌龟,赶紧给我出来!” “……” 伴随着叫嚷声,宋大邦铁青着一张脸,来到了宋家村村头。 看着一堆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簇拥着几张跟罗彩儿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宋大邦心里一咯噔。 高巧春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她设计儿媳妇的事实。 如今,人家的娘家人找上门来,宋大邦免不得有几分心虚。 可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宋大邦还不得不拿出了生产队队长的官威,色厉内荏的说道: “你们是谁? 堵在咱们村村口干啥? 还让不让人参加生产活动了?” 那群男男女女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被他们簇拥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我们找罗彩儿,和罗彩儿的婆家人,又没有拦着你们下地干活,这口黑锅,我们可不背!” 满脸横肉,跳着脚叫嚣的,是罗彩儿的二叔罗炳辉。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老父亲罗炳辉打了头阵,跟父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罗家宝,立马紧随其后,开始发声。 “就是!我们跟你这外人说不着。快点把罗彩儿叫出来,我们要跟她说话。” 被忽略得彻底的宋大邦,既生气这群人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儿,又庆幸这群人只认定了罗彩儿和她的婆家,并没有牵连无辜。 宋大邦朝着翠云观的方向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这么大的动静,半个村的人都凑了过来,宋大邦可不相信高巧春一家子会发现不了。 如今,他在这儿替他们顶着,这一家子却像缩头乌龟似的,缩在翠云观里不出来。这算个什么事儿? 宋大邦那一眼,似乎给了这群人一个信号。 罗炳辉使了一个眼神,罗家宝立刻带着一半的人,朝着翠云观的方向围了过去。 本来还想躲一躲的高巧春,见势不对,立刻让宋志宏从后门溜了出去,到她娘家向阳村去搬救兵。 而高巧春本人,却留了下来,盘问起了罗彩儿。 “当初,你可是说了,你跟你娘家断绝了关系,婚丧嫁娶自己做主,我们才跟你一个人谈的。 我们媒人也请了,彩礼也给了,酒席也办了,你不下地我们也由着你。 现如今,你娘家人找上门来了! 你是不是该给我们说说,这事究竟是个什么事儿?” 换了个芯子的罗彩儿,也是一脸懵。 她明明记得,“罗彩儿”是个父母双亡,代替堂弟被亲叔叔送下乡的小可怜! “我一个独生子女,父母早就没了,哪来的娘家人?” “独生子女,没了父母,可不代表就没了娘家人。” 毕竟,高巧春眼跟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要不是宋苗身后不仅有宋大志,还有宋向文,高巧春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绝户这碗饭有多香,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 高巧春本人,就深有体会。 可调个个,轮到别人吃她家的绝户,高巧春可就不乐意了。 看罗彩儿半天都反应不过来,高巧春撇了撇嘴,追问道:“既然你父母走得早,那他们走了以后,你怎么活下来的?” 罗彩儿这才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二叔,让我代替家宝下乡还不够……” 高巧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二叔之所以养了你一阵子,就是想以后拿捏你一辈子。 你以为,下个乡,就能还清了? 想什么美事儿呢!” 果然,恶人的心思,还得恶人来猜。 高巧春就跟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把罗炳辉和罗家宝脑子里面那点念头,一猜一个准。 父子俩带着这么多人,不辞辛苦的找了过来,可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跟罗彩儿谈亲情的。 眼瞅着罗家宝一天天大了,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家里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罗炳辉父子俩立刻想起了被他们送去下乡的罗彩儿。 为了稳妥起见,还带上了罗彩儿七十多岁,已经丧失了部分生活自理能力的亲爷爷。 这个“奇招”完全出乎了高巧春的预料。 让罗彩儿代替家宝下乡的,是罗炳辉父子俩,可不是丧失了部分生活自理能力的罗老爷子。 高巧春有理由把罗炳辉父子俩拒之门外,却不能拦着罗老爷子来找孙女。 别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罗炳辉父子俩是“挟罗老爷子以令罗彩儿”。 伟人可是说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那老人的赡养义务,男女也都该一样。 他们二房可是照顾了二十来年,现如今,怎么也该轮到大房了吧! 想让他们照顾,也行! 给钱! 也不用太多,就按照生产队每个人的平均工分来折算就行! 不同于高巧春动不动使阴谋,罗炳辉父子俩这个可是实打实的阳谋,一看就得了高人指点的那种。 哪怕高巧春再怎么无赖,最终还是脱了一层皮,拿了一百块钱出来,才算是替罗彩儿给断了亲。 宋南星坐在后山的一棵黄桷树上坐着,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喃喃道: “这,算不算报应?” 宋立夏和宋小满对视一眼,笑道:“算!怎么不算!” 高巧春的钱,可不会白给出去。 送走了罗彩儿的“娘家人”,高巧春立刻逼着罗彩儿跟她打了欠条。 罗彩儿的细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高巧春的大腿? 最后,不仅亲手写下了欠条,还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第一百零三章 宋继宗 不过,高巧春也不是没有给罗彩儿“赚钱”的机会。 只是,罗彩儿一直没有点头而已。 婆媳俩僵持了三个月。 最终,还是手捏欠条的高巧春,赢得了“这一场战役”。 当村口那一棵老槐树散发着般香到噎人的香气,青竹河水面浮满团团簇簇的洁白的花瓣,高巧春家也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罗彩儿怀孕了! 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说什么的都有。 宋志宏没有生育能力的事儿,已经是十里八乡公开的秘密。 如今,罗彩儿“怀孕了”,大家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孩子是谁的? 面对乡亲们暧昧的笑容,不管是出馊主意的高巧春,还是当事人宋志宏、罗彩儿,很长一段时间里,脸都是铁青的。 都说,高手在民间。 宋家村的大娘大婶们别的不行,打听八卦,抽丝剥茧,寻找真相的能力,那可是一等一的。 不过半个月,这群老大娘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怀孕”的罗彩儿,腰细得跟河边的杨柳树似的,半点都不显怀;但她那住在向阳村的便宜“家婆”赵寡妇的肚子,却跟吹了气的气球似的,一天比一天鼓。 所以,罗彩儿的清白应该还在,宋志宏头上也没长草,只是这孩子跟宋家关系不怎么大,还没有出生,辈分就莫名其妙低了好几辈……仅此而已。 大部分人选择看破不说破,还是父老乡亲! 当然,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不懂事的,非要跑到罗彩儿面前探口风。 可罗彩儿也不是憨的,明知道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他们嘴上的谈资,并且传到婆婆高巧春的耳朵里,罗彩儿干脆的保持了沉默,并一笑而过。 即便如此,还是被人给过度解读了。 说什么默认的都还算好,说罗彩儿是买来的媳妇,没有话语权,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什么的,才真是难听。 高巧春哪听得这个,拉着说闲话的宋李氏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掰扯,最后还是宋大邦带着人来,才把两个人给拉开。 看着村里最能撕吧的两个妇女,又双叒叕的撕吧在了一起,宋大邦头大如箩。 他可不想一天天的,净给两个老娘们做“判官”,干脆让两家的老爷们过来接人,并以耽误生产劳动为名,扣了两家各五十个工分。 那可都是钱和粮啊! 疼得高巧春和宋李氏嘴唇直哆嗦。 打那以后,两人即便吵得再怎么厉害,也不敢随便撕吧了! 宋家村的父老乡亲们,直接少了一个娱乐节目,让大家不由得扼腕叹息。 等到宋南星和宋向文好不容易忙完,难得一起回到宋家村,罗彩儿居然“生了”。 只是那孩子小眼睛、塌鼻梁,和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像极了高巧春那老父亲。 高巧春把弟弟拿来当孙子养的事儿,算是彻底坐实了。 事已至此,罗彩儿干脆也不装了,取名的时候根本不按照辈分来,直接给这孩子取名叫做宋继宗,还去派出所上了户口,定了下来。 这名字,直接嘲讽拉满,气得高巧春直跳脚。 除了上户口起名这事儿,宋继宗的一应事宜,罗彩儿是一丁点都不带碰的。 罗彩儿撂挑子,家里两个大男人也不会带娃,养孩子的重任全都落到了高巧春一个人的身上。 短短几个月,高巧春就熬瘦了十几斤,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力气跟人吵架、撕吧了。 宋家村一整个清净了不少。 就连一向不爱说人长短的宋向文,都忍不住评价道:“恶人的克星原来是“小人”!” 因为这句话,宋南星嘴里的饭差一点喷了出来。 虽然宋南星勉强忍住了,但也把宋南星呛得够呛,一连喝了好几口水才缓了过来。 “早知道,就该给我那便宜舅舅治一治的?” 宋向文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配!” 宋苗手里的饭菜顿时不香了,看了看宋向文,又看了看宋南星,最终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哩。 高巧春一家子做了那么多孽,她不过是隐瞒了一丢丢事实而已…… 不过分吧! 只一瞬间,宋苗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宋苗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看得宋向文和宋南星既好气又好笑。 可气过、笑过之后,两人还得给宋苗找台阶。 宋南星用开玩笑的口吻,笑眯眯的说道: “人家再苦再难也没找过咱们,咱们总不能巴巴的送上门去,跟人家说,你这病,我能治吧!” 宋小满秒懂,接话道:“就他们家那脾气,你真要堵人家门口这么一说,人家铁定拿大棍子追你半个村!” 宋苗那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了少许,喃喃道:“赵凤可不是这种人!” 是!宋志宏的前妻赵凤不是这种人。 但这么大一家子人,宋苗为什么只提赵凤? 还不是因为,这一家子,就赵凤一个人是正常人。 宋向文笑眯眯的接话道:“所以,人家赵凤离婚再嫁了啊! 听说,孩子都三个了吧!” 宋大志扒拉完最后一口饭菜,抹了把嘴,纠正道:“四个孩子,三男一女。 小的那俩,还是一对龙凤胎。” 虽然消息是听来的,但却绝对保真。 见大家伙好奇,宋大志又补了一句。 “她家几个孩子馋肉,她男人巴巴的跑到大峰山套兔子,套了三天都没个影,最后还是跟我换的。” 说完,宋大志还朝着墙角那个“水缸”努了努嘴,给大家展示了一波“证据”。 都说赵凤二嫁嫁得不好,嫁给了地主家的黑崽子。 可让赵凤心甘情愿给他生三胎,能拿石雕太平缸来给孩子们换肉吃的男人,能够差到哪儿去? 宋向文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也都不容易,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吧!” 当然,某些白眼狼除外。 譬如,王寡妇母子俩。 想到这俩,宋向文忍不住问了一嘴。 但大家都只知道这母子俩因为害怕被抓进派出所,偷偷从大峰山那头溜走了。 至于怎么走的,又去了哪儿,还真没有一个人清楚的。 宋向文默默的伸出右手,掐指一算,结果却接连得了三个空亡。 空亡无救应,必定长期难寻。 “看来,只能等王寡妇母子俩自己蹦出来了。” 王寡妇母子俩暂时找不着,必然也不会对他们一家子造成什么影响和威胁,宋向文也就把这事儿给放下,安安心心的等着过年了。 第一百零四章 财神爷 宋向文、宋大志和宋南星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再加上大部分时间上学、偶尔去桃源县送东西的宋立夏,家里的常住人口也就宋苗和宋小满。 宋苗白天要上工、晚上要赶篾货,宋小满白天要上学、晚上时不时还得加课,口粮都挤不出来,更别提养牲畜了。 眼瞅着别人家杀年猪,家里三个大人坐不住了。 宋向文最先发话了。 “一年忙到头,小家伙们就盼着这两天,咱们当大人的,总得想想办法才是!” 宋大志点了点头,道:“我明天就上山,打点野味回来。” 宋向文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吐槽道:“野味毕竟只是野味,没什么油水。” 宋大志还在琢磨,一旁的宋苗却秒懂,接话道:“那我问问村里的大娘大婶们,谁家有多的。 咱们到时候换点肉来打打牙祭?” 宋向文想了想,道:“这事儿你去不合适,还是让小满去吧!” 说完,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元大钞,直接塞到了宋小满的手里。 家里人的性子,宋小满一摸一个准。 拿到钱的第一时间,他就鞋底沾油一般跑了。 宋苗阻拦的话才到嘴边,宋小满却早已经没了影。 不过,宋小满把钱揣进兜以后,却没急着去完成宋向文交给他的任务,而是去村里转了一圈。 先是去各家猪圈打量了一下各家养的猪,按照猪的大小品质给它们排了一个名,又秘密的跟下放三人组和钱清清“勾兑”了一番,这才不慌不忙的拜访起了那几头大肥猪的主人。 这年头,谁肚子里面不缺油水,谁不想吃点肉。 可真要让他们放开肚子吃,又有几个人舍得? 听说宋小满家要换点肉来吃,几头大肥猪的主人都拿出了各自的诚意,宋小满瞬间成为了宋家村最靓的崽。 现宰现杀,能挑能选,和供销社一个价,还不需要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宋小满可不会错过这个风口,每家都订了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得有大半头猪。 得亏他订的不是一家的货,左家背一挂花油,右家背一个猪头,东家背几块臀尖肉,西家背两只猪腿……这才没那么打眼。 在宋小满的一番努力下,不仅他们家熬上了猪油,灌上了香肠,熏起了腊肉,还捎带着让下放三人组和钱清清的餐桌也极大的丰富了起来。 当然,宋小满送过去的,可不是生肉,而是经过宋苗之手,精心打造的成品。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宋苗卤猪头的手艺那是越来越好了,吃得下放三人组和钱清清满嘴流油,念念不忘。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宋小满都想鼓动着他娘做卤货来买了。 就宋苗那手艺,还不得赚到盆满钵满? 可不只是宋小满认可宋苗的手艺,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也不傻。 但凡有人家杀年猪,必定会把宋苗借去帮忙打下手,做“刨猪汤”。 从腊八那天起,宋苗在家吃午饭的日子,那是屈指可数。 给家人做午饭的担子,就这么硬生生落到了宋南星的肩上。 宋南星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反倒是宋苗老不放心,恨不得能背着自家的油罐子一起出门。 宋南星看宋苗那心疼劲儿,也不好意思过于祸祸,只能自掏腰包,让宋小满出面,又倒腾了两块五花肉回来。 这么一来,萝卜汤、回锅肉、油渣莲白,就都能安排上了。再拌个清爽解腻的红萝卜丝,一家子吃得不要太满足,不比宋苗那顿“刨猪汤”差多少。 宋南星这么一搞,弄得宋大志、宋立夏和宋小满打回来的野鸡、兔子都没人吃,只能腌制成腊味,和香肠、腊肉排排站。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会被浪费,以后带到桃源县吃,或者是拿去送礼,可都是能撑场面的硬通货。 肖万海、赵文义、赵文忠、胡三等人为什么会早早的送了年礼过来? 可不只是图人情,更多的还是图这一口家乡味。 随着一个个包裹的到来,糖果、饼干、小零食;鱼干、虾干、大海带……一点点占据着家里大黄桶的空间,厨房房梁上的腊味也一点点消失着。 等到腊月二十八,宋苗忙得差不多的时候,回家一看。房梁上已经只有两只猪腿、三块肉和七八节香肠,以及三只兔子、七只鸡。 宋向文那三十块钱,怕是都随了礼了? 宋苗弯了半个月的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直了,喊大家吃饭的嗓门都高了一个八度。 看着大家都在,宋向文略微提了一句孩子们的读书问题。 宋苗这才意识到,还有半个学期,孩子们就要毕业了。 她羞愧的低下头,低声说道:“这,我们也不懂。师兄有没有什么建议?” 宋向文想了想,道:“都到桃源中学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宋苗皱了皱眉头,弱弱的问一句。 “那口粮……” 宋向文瞥了一眼已经比宋大志高半个头的宋立夏,沉声道:“他们仨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们两口子把在家,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宋苗抿了抿嘴,不再说话,默认了宋向文的决定。 只有宋小满弱弱的举起了手,在获得宋向文的同意后,小声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能不能带上江靖川?” 宋向文皱了皱眉头,道: “这可不是我能够擅自做主的,得问一下江靖川和他家人的意见。” 经他们这么一提,宋南星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那个长相精致的少年了。 “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换个地方读书,也要把人家带着一起走。” 宋小满嘿嘿一笑,凑到宋南星耳边,“小声”说道:“咱们宋家村,拢共就俩财神爷,我可不得伺候好了?” 宋南星也是个促狭的,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宋小满,忍不住打趣道:“这个财神爷你倒是带走了。剩下那个,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周末吗?” 既能回来看望父母、上山下河、运送口粮、传递消息,又能兼顾他的财神爷钱清清。 一举多得! 这算盘打得,宋南星不服都不行!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宋小满的财神爷一号倒是愿意跟他走来着,可财神爷二号却单方面跟他断了联系。 第一百零五章 幸福 倒不是钱清清过河拆桥,而是村里又来了一批知青,还是又红又专的那种。 尤其是跟她分一屋那个女知青,叫什么田卫红的。 听说了她的成分后,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每天有事没事儿的就爱跟着她,一门心思的想要抓她的小辫子去立功。 为了自己和宋小满的生命财产安全,钱清清这个“资本家大小姐”不得不蛰伏了起来。 钱清清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滚刀肉! 太特么难对付了! 不过,田卫红的一双眼睛也不是只盯着她,偶尔也会扫向别人。 譬如,从不下地的罗彩儿。 可罗彩儿的性子就没有钱清清那么好了,经历过娘家的逼迫、高巧春的淬炼、村里流言的洗礼,罗彩儿强得可怕。 田卫红说“懒汉可耻”,罗彩儿就能“空耳”,听成“我想汉子”,还奚落她,说“想汉子别跟我说,我又没有那个功能,这宋家村年满十八岁的汉子那可都是有主的,你得向外发展。” 这一番已读乱回,强加罪名,直接把十七八岁的田卫红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跌跌撞撞的跑回知青点,蒙着被子大哭一场。 钱清清一开始还觉得挺解气,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样的田卫红挺可怜。 直到宋向文出面,劝大家不要造小姑娘的黄谣,这样会毁了小姑娘一辈子,钱清清这才意识到什么。 经过这件事,田卫红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虽然看钱清清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不再揪着钱清清不放了。 主打一个,相看两厌,但又相安无事。 钱清清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在宋小满打了信号以后,借着开荒、割草、上厕所等名义,偷偷摸摸上山打个牙祭。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六月底的时候,宋立夏兄妹仨和江靖川就拿着录取通知书,找上了宋大邦,开了条子。 确定要去桃源中学读书后,宋小满就更忙了。 一方面,他和宋立夏的营生要搬到桃源县去,还要收拾宋向文那套房子,购置家具和生活用品…… 另一方面,他还得上山打猎、采药,下河摸鱼、摸虾、捉螃蟹,给自己的财神爷们储备一点荤腥。 七八月的天气,做腊货可不现实,但宋小满也有他自己的办法。 甭管野鸡、兔子,都先扔进锅里加姜、料酒煮熟去腥,鱼肉加姜、料酒蒸熟;熟透后撕成细丝;加酱油、糖、盐等,小火炒至蓬松干燥,做成肉松。 野鸡和兔子的瘦肉纤维粗长,易出绒状,但肉质较柴,需延长煮制时间,还要加五香、孜然等浓味调料掩盖野味腥膻。 鱼肉松易碎不成绒,而且要彻底去刺(尤其细刺),炒制前还需挤干水分,不过这玩意儿自带鲜味,加点盐、糖就行。 有了宋小满这三款“新产品”,就算宋小满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他们也能有口荤腥解解馋,下放三人组和钱清清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保存得当,肉松放个小半年也不是问题。 下放三人组和钱清清都订了不少,宋小满还想着留下一部分来自己吃,宋小满就更忙了。 宋小满这头,好歹还有宋大志和宋苗搭把手。 桃源县那头,基本上就只剩下宋立夏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宋南星年纪小,只管联系熊立诚和出钱,收拾房子、安置家具、归置他和宋小满的那些“鸡零狗碎”、拾起营生的事儿,全都压到了宋立夏的身上。 不过,搬到桃源县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一来,这里的废品收购站更多,自行车零件更好寻摸。 再来,桃源县城有个机械厂,一些“微瑕”的自行车零配件,时不时也会流出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里的销路可比宋家村宽多了。 别的不说,就一个交游广阔、门路众多的熊立诚,就能包圆宋立夏一半的“生意”。 至于另一半? 还得靠宋立夏的老同学龚卓。 龚卓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红星公社人,但他的外公外婆却是桃源县机械厂的工人,根正苗红的那种。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龚卓自然也有他的门道。 从机械厂收罗“微瑕”零配件,再把宋立夏组装好的自行车推回机械厂,一进一出,这“零花钱”不就自动向他靠拢了? 宋向文没看上的那筒子楼,可是龚卓两个舅舅盼了半辈子的好玩意儿。 靠着这个暑假,一家子总算是实现了住房自由,各自搬去了自己的小家。 从此,龚卓就有了一个信念: 跟着宋立夏,有房住,有肉吃! 巧的是,九月一开学,两人居然又分到了一个班。 那同桌缘分,必须续起来不是? 宋小满和江靖川这一对同桌,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一个在一班,一个在八班,不仅不同班,甚至都不在一层楼。 但江靖川的新同桌,宋小满却熟得不能再熟了。 毕竟,从小看到大,还一母同胞。 是哒! 宋向文的光环,到底还是没能照到桃源中学。 自由潇洒了六年,宋南星小朋友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走进教室重来一次的命运,成为了桃源中学初一八班的一名新生。 打从报到那一刻开始,宋南星的脸上就没了一丝笑意,脸色比死了亲人还沉重。 桃源中学的收费还算公允,初中两块钱,高中五块钱。 虽然学校还算好,有钱的先交,没钱的可以先发书再交,但宋立夏兄妹仨和江靖川兜里并不缺钱,又都是要面子的人,自然是一次性付清。 甚至,住在宋向文房子这边的江靖川,还提出要给住宿费。 当然,被宋小满严词拒绝了。 不过,宋小满也提出了一点“小小的要求”--让江靖川盯着点宋南星。 虽然宋南星打小就聪明、老成,但架不住她才刚刚九岁。 她不去招惹别人,架不住有那起子不长眼的,要去招惹她啊! 江靖川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牙同意了。 为了把照顾宋南星落实到实处,江靖川主动申请成为了宋南星小朋友的同桌。 虽然宋南星小朋友觉得很没有必要,但还是没好意思拂了大家的好意。 不过,开学第一天,宋南星就体会到了,有个熟人当同桌的好处。 书本发下来,宋南星都不用动手,搬回家、包书皮、写名字……全都有人代劳。 而且,还是三个人争着干! 什么叫幸福? 这,就是! 第一百零六章 揭底 当然,宋南星也没有闲着。 被她改造成诊疗室的房子里,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呢! 三两口扒拉完宋立夏打回来的饭菜,宋南星就开始工作,直到月上中天才把所有人送走。 这日子,真的是太难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本来还对宋南星略有微词的江靖川,在看到宋南星那工作量和作息时间,尤其是学习和工作双方面的成就后,沉默了。 什么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就是! 为了不被宋南星落得太远,江靖川主动的向宋立夏靠拢,参与到了兄弟俩的“营生”里,并成为了当仁不让的主力。 只是,家里的起起落落,让江靖川多了一份同龄人没有的“谨慎”,他主动提出自己只计件,不参与销售,每辆车提十块手工费就成。 宋小满劝了半天,也没有改变江靖川的主意,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一日三餐上,多多少少贴补江靖川一些。 问? 就是吃不完,浪费了! 江靖川参与得深了,也知道宋立夏和宋小满兄弟俩是真的不差钱,也没有强行推辞,只是默默的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食堂的大锅饭,到底缺了些油水,只是大家都没有空做饭只能将就着糊弄一下肚子。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了,谁知道到了桃源中学,大家也逃不开学工学农的传统套路,甚至比红星中学更甚。 学校不仅有自己的农场,每个班级都有自己的田土要种稻种菜,叫勤工俭学活动。 唯一的好消息,怕是只有学工学农的地方,都在南山附近,离他们住的地方比较近。 宋立夏和宋小满,连着“城里娃”江靖川都是打小做惯了农活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宋南星小朋友活了两辈子,却都没有下过地,学农……不能说拉胯,只能说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什么割稻谷、割坎麻、疏通田里的水道、把农家肥散播到田里…… 宋南星做不来! 根本做不来! 得亏她年纪小,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可怜模样,老师们大多数也就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不过,宋南星学工倒是完成得还不错。 虽然没什么力气,干不了搬运的活;但她有股子巧劲,装配之类的活完成得又快又好。 班主任蒲老师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以后干不了农活,至少还能去工厂。” 一旁的江靖川听到这话,虎躯一震,嘴唇翕动了一阵,到底还是没敢“对抗蒲老师的权威”。 班上有名的皮小子牛大力早就看不惯长相精致,学习成绩又优异,次次都考前几名的宋南星和江靖川。 难得逮到了机会,还不得架秧子起哄? “江靖川,你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儿,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江靖川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自己那略显精致的长相,被人拿性别来说事儿,脸上就更挂不住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牛大力,这才沉声说道:“宋南星同学是军医院短期培训班的一期学员,以后注定是要当医生的,大概率去不了工厂。” 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牛大力,直接愣在了原地,大张的嘴里能够塞下一整个鸡蛋。 蒲老师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看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宋南星,喃喃道:“原来,传说中那个小神医,就是咱们班宋南星?” 江靖川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宋南星。 宋南星捂得好好的小马甲,就这么被江靖川给无情的扒拉了下来。 面对老师和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宋南星只能“腼腆一笑”,默默的躲到了江靖川身后,偷偷的拧起他腰间软肉,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环。 江靖川被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吱声。 毕竟,“先动手”的,是他! 自己做了孽,痛也得受着。 不过,这并不妨碍江靖川继续爆宋南星的“家底”。 “宋南星同学还有两个哥哥,也在桃源中学,一个是高一三班的宋立夏,一个是初一一班的宋小满。 他们兄妹仨都很优秀,一直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宋南星是真的忍不住啊! 要是杀人不犯法,宋南星的双手才不会放在江靖川腰间的软肉上,而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上头。 杀人见血的见多了,她能让大家长长眼,看看杀人不见血是个什么情况。 宋南星沉重的呼吸打在江靖川的手臂上,危机感突然间就袭上了江靖川的心头,他这才想起宋南星的专长,默默的挪了两步。 “宋南星同学,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宋南星挑了挑眉,冷笑道:“你猜我信不信?” 江靖川见势不对,直接冲向了初一一班那头,朝着宋小满大声喊道:“小满,救命啊!” 他宁可被妹控的宋小满打一顿,也不敢直面怒火中烧的宋南星。 那真是,太可怕了! 面对这场闹剧,蒲老师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最终,她还是主动调停了这场纷争。 打那以后,宋南星的“家底”,就成了桃源中学众所周知的“秘密”。 虽然少了点安全感,但“生意”却是实打实的好了不少,很多都是慕名而来的家长。 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所以,江靖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多,也就来上五六七八个三百六十度大回环,就行! 江靖川还能怎么办? 乖乖认罚呗! 宋南星就这么夜以继日的坚持了两个月,终于等到宋向文的培训期结束,过来接班。 看到宋向文的时候,宋南星小朋友的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一声“师傅”,叫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 看着宋南星激动哪样,宋向文眼底暗了暗,只是想想军医院的情况,到底还是没敢松口。 “辛苦咱们家果果了!你再坚持坚持,过几年就好了!” 活了两辈子,宋南星比谁都清楚,宋向文嘴里那个过几年,要过多少年。 说不定,她都可以考大学了,宋向文都不一定能抽身。 不过,宋南星可不敢把这话给秃噜出来。 要知道,她这师傅可是有点道行的,要是铁了心想大义灭亲,把她给收了,那还真是分分钟的事儿。 宋南星可没嫌自己活够了! 第一百零七章 亲子关系 有了宋向文坐镇,宋南星终于可以轻松一把,放任自己钻进厨房,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和大家。 葱油饼、红薯汤配上宋立夏抽空种上的新鲜蔬菜,简简单单却让大家从胃暖到心。 就,舒坦! 就,给个神仙都不换! 只是,别人一个月七块的伙食费,到了宋南星这儿,根本打不住。 超标! 严重超标! 不过,大家都有“副业”白天晚上的干,超标就超标呗! 反正,大家都不差那点钱! 正好,供销社在推“爱国肉”,熊立诚正愁找不到销路呢! 可不就便宜了宋南星? 宋南星遇到猪肉,那绝对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如果实在太多了,吃不完怎么办? 不还能做成坛子肉和肉松么? 做肉松这事儿,宋小满可是手拿把掐,但做坛子肉,还得看宋南星。 把肉切成片,用大量的盐和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抹匀腌制一阵。 再将腌好的肉块稍微风干,放入干净的坛子里。 将炼好的熟猪油趁热倒入容器中,确保油脂完全、彻底地淹没所有肉块,不留一丝空气接触面。 等油脂自然冷却凝固,就形成一层密封的“盖子”。 然后用盖子或油纸密封容器口,放置在阴凉干燥处保存就行。 只要吃的时候,小心地挖出肉块,不污染剩下的油脂,就能吃上好些时间。 只不过,这肉本身已经用盐腌制过且浸泡在油脂中,非常咸。 所以必须清洗掉多余盐分和油脂后,再进行烹饪。 不过,这坛子肉,不管是蒸、炒、炖,都是一绝。 蒸熟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咸香;炒蒜苔或青椒,咸香下饭;煮汤或炖菜时加入少量提味增香…… 即便是宋南星遇到了,也能多吃半碗饭。 还有多的? 那就让宋小满给送回宋家村,跟宋大志和宋苗一起分享。 大家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吃点好的,很有必要。 可惜,宋南星严重低估了宋大志和宋苗对自己的抠搜程度,又低估了江老爷子和曹勇两个人的馋嘴程度。 更不知道,就为了十块钱,宋大志和宋苗就毫不犹豫的把这一罐坛子肉转让给了江老爷子和曹勇。 宋南星小朋友很气,却又拿宋大志和宋苗没有办法。 宋小满知道后,也止不住的劝他们,说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不见荤腥不行,穿的可以差一点,但吃的一定不能省。 可宋大志和宋苗答应得挺痛快,但就是坚决不执行,气得宋小满直跺脚。 宋大志和宋苗对自己抠搜,对三个孩子却格外的舍得。 辛辛苦苦淘换来的细粮、熏好的的腊货,自己舍不得吃,却非要让宋小满给带上。 宋小满也不是个憨的,宋大志和宋苗舍不得吃,他可不会舍不得。 趁着宋大志和宋苗上工去了,宋小满把腊货取下来,泡上两三个小时,涮洗干净往锅里掺水一煮。 煮好以后,直接留在锅里,蹬上自行车就跑。 等宋大志和宋苗下了工,看到锅里已经煮熟的腊货,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煮都煮了,总不能浪费吧! 宋大志和宋苗甭管想不想吃,都只能把那些腊货给吃进肚子里。 不过,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最多了可是会挨男女混合双打的,宋小满不得不把这事儿抖落出来,让大家集思广益想办法。 宋南星扭头就去供销社,买了一堆价格昂贵的保养品,让宋小满帮忙给带了回去,并贴心的表示: 荤腥吃不下去就算了,多吃点保健品也是一样的。 带坛子肉回去能遇到馋狗,但又贵又没什么味道的保健品,不仅馋狗不吃,连狗都不吃。 那可是宋南星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不退不换又没有销路,宋大志和宋苗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两个月。 好不容易吃完,宋大志和宋苗再也不敢跟孩子对着干。 尤其是两个小的,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段。 看着宋南星家的“斗法”,江靖川若有所思了好些天,周末的时候又坐立不安了一早上,这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借了宋小满的自行车,去了一趟照相馆。 等宋向文走的时候,江靖川递了一张自己的生活照和一毛钱的的邮费过去,让他帮忙把照片寄给他的父亲,江韬。 宋向文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收到儿子的照片,看着后面那一行“我很好,您也要好好的。”,江韬有些憋不住,径直去附近的山头上坐了好几个小时。 山头的风还是太大了,直接让江韬“迷了眼”,让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肿得跟金鱼的眼泡似的,不热敷一下都没法见人。 照片寄出去以后,江靖川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后面,他又委托宋小满,陆陆续续给江韬寄了不少物资。 什么兔皮被褥、兔皮夹衣,什么腊鸡、腊兔、坛子肉…… 直到江韬收到这些东西,他才相信了江靖川照片后面那句话。 知道老父亲和孩子都很好,江韬心底的乌云,终于被阳光给驱散,也终于能全副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去。 就江韬那身份,还能去支援三线建设,多少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只要他能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出成果便是必然的事儿。 宋向文再次过来接班,就带来了江韬升职加薪的好消息,江靖川那张故作老成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既然宋向文都来接班了,那寒假还会远吗? 腊月十四,桃源中学的寒假正式开始了。 江靖川作为下放人员,没有滞留在桃源县的理由,不得不在放假当天回到宋家村。 但相对自由的宋立夏兄妹仨,却一个都没走。 桃源县一直有个风俗,叫做“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只是,这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没有“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根本没可能! 作为“三转一响”里,最实用的那一转,这段时间的自行车不要太抢手,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熊立诚和龚卓直接把进价抬到了一百五,对外更是喊出了一百八的天价。 宋立夏和宋小满忙得脚不沾地,吃饭、睡觉都得掐着点,学校食堂又不营业,宋南星怎么好意思一走了之? 当然是,留下来,当厨娘咯! 第一百零八章 运气 对于宋南星的大恩大德,宋立夏和宋小满无以为报,只能塞钱。 小哥俩的钱都装在一个金鸡饼干的盒子里,也没空理。每每宋南星送饭过来,小哥俩就随手抓一把塞宋南星兜里。 面值多少,小哥俩根本无所谓。 反正,他们小哥俩赚钱,就是拿来给自家人用的。 在谁兜里不是在兜里? 宋南星也不扭捏,两个哥哥敢给,她就敢收。 钱少有钱少的做法,钱多有钱多的做法,务必保证干净、卫生、健康、有营养。 一家人齐心协力,忙活到了腊月二十八,小哥俩打开满满当当的饼干盒子一数,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不算给宋南星的“生活费”,盒子里的钱也接近三千块。 小哥俩,发财了! 但问题,也来了! 他们俩有钱没处花,揣在身上还不放心,该怎么办? 宋小满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找上了宋向文。 宋向文听完宋小满的话,没说话,揣着那个饼干盒子就出了门。 他这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腰带里面裹着的四根小黄鱼(金条)塞到宋小满手里。 “东西给你换回来了,你可得想办法藏好咯!” 宋小满拿着金条,愣了半晌。 好容易回过神来,宋小满满屋子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了前屋主留下来的那块石敢当头上。 “哥~” 宋小满刚吱个声,宋立夏立刻拿过锄头走了过来。 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抹开,宋立夏搬开石敢当,抓起锄头就开干。 不愧是习武之人,七斤半的锄头犹如臂使,只舞了几下,就看到了被当做地基埋下的长条石。 宋小满赶紧拦住了他。 “别别别! 你把这地基挖了,房子塌了怎么办? 赶紧换个方向,过来点,朝这边!” 宋立夏赶紧换了个方向,朝屋里偏了几寸。 几锄头下去,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一个瓦罐被打破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半夏虎躯一震,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吧!” 宋小满苦笑道:“挖都挖到了,不管是个啥,都得挖起来。 哪怕是骨头棒子,也得换个地方埋不是?” 宋小满这两句话多少有几分道理,宋立夏稳了稳心神,换了把铁铲,小心翼翼的舞起来。 “嗡”一声闷响,铲尖骤然一顿,竟碰着了什么硬物。 宋立夏拨开周围的浮土,只见黑暗中隐约显出一个扁圆罐的轮廓来。 再细细扒拉,一只不大的土陶罐子显形了。 周身粗糙,罐口不仅用油纸蒙着,系了红绳,还用黄泥封了口。 看着土陶罐子上那道大大的裂缝,宋立夏干笑着后退了半步。 “小满,你的运气比较好,你来开?” 宋小满心里也没底,但看看恨不得躲到宋南星身后的大哥,再看看“逢赌必输”却跃跃欲试的宋南星,宋小满一咬牙一跺脚,直接上了手。 他先拿着锄头敲了一下那黄泥,等干透的黄泥落下来,宋小满直接拽了一下红绳,封口的油纸缓缓落下。 数十枚袁大头簇拥着挤在一起,银质光泽沉淀在岁月的灰暗里,却依然在昏光下暗暗流溢;一枚枚银元叠压堆砌,整齐却又密不透风,宛如从历史皱褶中抖落出的层层光鳞。 灯光映照下,银元散发着道道寒光,并不刺眼,却在大家的眼底生了根。 宋向文轻取一枚托在掌心,指尖拂过尘土,袁世凯那张肃然浮凸的侧脸,骤然从钱币中央现身。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眉峰与下颌,幽幽的感慨了一句: “你小子,运气真不错!” 随手一指就能有数十枚袁大头入账的运气,实在是让人眼红。 银光幽幽映亮了宋小满的眸子,也映出了他眼里的得意。 他没有接话,只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 宋向文突然间觉得没什么意思,指尖微动,沉甸甸的金属又一次坠入罐底,发出一串轻而清脆的撞击声,那细碎音节转眼间就消融在夜色里,再无半点回响。 “留两个袁大头方便应急,其他的和小黄鱼一起,装进饼干盒里,埋了吧!” 宋立夏和宋小满点头如捣蒜。 宋小满从卧室翻出一个饼干盒子,把小黄鱼放在底下,上面盖上那几十个袁大头,只留了两个在手上。 等宋小满盖上盖子,把满满当当的饼干盒子放进原来放罐子那个坑。 宋立夏立刻把土铺上,又用力踩了踩,觉着没人能看出什么端倪,这才把石敢当又放了回去。 这天晚上,宋立夏兄妹仨在堂屋里面玩了半夜的“捉秘藏”,成功导致第二天早上起晚了。 等他们好不容易回到宋家村,就已经快要吃晌午饭了。 远远的看到宋向文带着仨孩子走了过来,宋大志和宋苗齐齐松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苗可是弄了那么大一桌子菜,那么大一锅饭,要是吃不完,多浪费! 宋向文似乎听懂了宋大志的潜台词,忍不住摇了摇头。 “宋大志,你能不能对自己和媳妇好一点?” 宋大志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错愕的看着宋向文,喃喃道:“我,对苗苗不好吗?” 宋向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宋大志仔细的琢磨着宋向文的话,可惜脑子不太好,怎么想都先不明白。 看着宋大志那老实懵懂的样子,以及比他好不了多少的宋立夏,宋小满直摇头。 宋向文看在眼里,幽幽的说了一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宋小满顿时觉得,千斤的重担压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自己未来的路,任重而道远。 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只有他亲爱的妹妹。 “果果,不抛弃,不放弃!” 宋南星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 “知道了!” 谁还记得,她还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孩子! 宋小满得了宋南星这不咸不淡都一句话,瞬间满意了。 立刻钻进了厨房,象征性的洗了个手,坐到了八仙桌上。 就这样,他的嘴也没闲着。 “果果,赶紧的! 娘做了咸烧白和甜烧白,还炖了鸡汤~” 宋南星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她对咸甜烧白不感冒,但宋苗炖的野鸡汤,她必须多喝两碗。 第一百零九章 米花糖 宋南星说到做到,上桌以后,直接来了两碗鸡汤。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小鸟胃。 两碗鸡汤一下肚,满桌子的饭菜,她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宋小满略带嫌弃的瞥了她一眼,想着自己以后还得靠宋南星帮衬,这才不情不愿的开了口。 “没关系! 吃不下就算了,等会我给你烤两个红薯,半下午的时候垫吧垫吧。 以后,可别再拿鸡汤当个宝了啊!” 自己的亲哥哥,说话不好听怎么办? 当然是,认了呗! 好歹,人家还会帮忙烤红薯。 不嫌弃! 听说宋向文带着宋立夏兄妹仨回来了,钱清清立马抽空过来“看病”。 钱清清刚一坐下,就听说宋苗家要做“米花糖”,钱清清哪还能挪得动腿,直接在药房门口坐了下来。 这年头,物资短缺,很多商品需要凭票购买的。米花糖既要大米,又要糖和油,都是紧俏货,这可不常见。 要不是宋立夏兄妹仨争气,不停往回扒拉,宋苗也舍不得费这个牛鼻子劲。 虽然是宋苗联系的爆米花师傅,但人家可不会只做宋苗一家的独门生意。 逢年过节的,大家也不能干来看热闹。 虽然做米花糖的难度是大了些,但爆点米花或者玉米泡给孩子解解馋,这点家底子还是有的。 这不,师傅带着黑色压力爆米花炉一上门,家伙什刚摆出来,宋苗家的后院就挤满了人。 孩子们拿着搪瓷杯或小布袋,装着自家的大米和柴火,排着队等着爆米花师傅给加工。 宋苗也不好意思过于显摆,便把自家爆米花的事儿放到了最后。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一炉炉蓬松洁白,香气扑鼻的米花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含香精、色素、防腐剂,只有天然浓郁的米香味儿。 等大家都爆完米花,心满意足的离开,宋苗家这才行动了起来。 二十斤的大米分成了好几炉,全都爆成了米花,整整装了两大箩。 拿了工钱,送走了爆米花的师傅,宋苗这才忙活了起来。 从簸箕里面的捡了几张橘皮,洗干净切丝,又把早就剥好的南瓜子仁轧碎,宋苗这才吩咐宋立夏架起了火。 等锅里有了热气,宋苗这才将家里极其有限的白砂糖加少量水和一点点油,在锅里熬煮。 熬糖,可是个技术活! 整个过程对温度、时间、状态判断和操作技巧的要求都极高,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细致的操作,稍微晚上几秒钟,就可能让糖浆从完美变成焦苦。 家里可没有多余的白糖,宋苗只能死死的盯着锅里的的糖浆,等它熬到合适的“挂旗”(滴入冷水能立刻凝结成块)的状态,宋苗立刻将爆好的米花和橘皮丝、南瓜子仁一起,倒入滚烫的糖浆中,快速搅拌起来。 等到米花均匀裹上糖浆,宋苗迅速的把它们分装到一个个搪瓷盘里,用擀面杖压实、压平。 在它们凝结变硬之前,把带有余温的米花糖用菜刀切成方块,淡黄色的米花糖纯粹清亮。 虽然整体结构更“松散”一些,但咬下去硬脆、有嚼劲,入口后米花颗粒分明感强,需要在嘴里慢慢抿化或嚼碎。 不像现代的某些米花糖那么入口即化、酥脆轻盈,也没有那么甜,但宋南星却更喜欢这一款。 干等了半下午的钱清清,吃得也是一脸满足。 虽然这米花糖是她掏钱换来的,但好不容易吃到甜食的钱清清,还是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至于分享? 那绝对是想都别想! 米花糖好吃,但容易上火,又容易回潮,宋苗虽然做得多,自留的却没有多少。 大部分都被她拿给宋向文去走了人情。 譬如,张仁德家、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胡三、郑远成、熊立诚…… 要不是这玩意儿不方便运输,肖家和赵文义、赵文忠兄弟俩说不定也能有一份。 大过年的,大家都图个好兆头,除了钱清清这个憨货,动不动就来报道,其他人看到药房都直接绕道。 宋向文和宋南星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没事就躲在药房里面喝茶、看书。 这份闲情逸致,看得钱清清眼热不已。 可等她看清两人手里拿的,全都是医书后,那份热情瞬间退了下去。 “吃得苦中苦,方能成名医!” 这帽子太大,宋南星可不敢戴。 “钱清清同志,缪赞了! 距离名医,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完以后,两个人却都笑了。 钱清清不是个扭捏的性子,玩笑过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队长看咱们辛苦了一整年,也不容易。 说明天是今年最后一个集,给咱们放个假,让咱们置办一下年货。 你要不要跟咱们一起,凑个热闹?” 宋南星想了想红星公社最后一个集那“热闹”的场面,果断的摇了摇头。 钱清清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 直到宋老三把牛车远远的停在了距离集市一里路的大树旁,钱清清都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等到她和一起来的知青、置办年货的乡亲们一头扎进人海,并迅速被人群挤散,钱清清似乎理解宋南星了一点。 逛了三个小时的集市,钱清清就硬生生看了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两个半小时。 想想宋南星小朋友的身高,钱清清脑子突然间开了窍,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龄和身高的硬伤,迈不过去,就是迈不过去。 哪怕是赫赫有名的小神医,也不行! 宋南星小神医的光环,“咔嚓”一声,碎了。 除去宋南星那一身耀眼的光环,钱清清再回头一看,才意识到宋南星也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 她的身高发育再优秀,也不过只有一米四左右。 就她那身高,即便忽略掉走散的风险,勉强带着她来集市,她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承受“胯下之辱”,要么只能看人家的屁股。 这两个选项,对于宋南星来说,只怕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吧! 这么一想,钱清清突然间觉得宋南星小朋友还有点……可怜? 钱清清下意识的回过身,走进供销社,给宋南星买了几颗水果糖。 只是,当她拿着糖走到药房,看到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书,怡然自得的宋南星,钱清清突然觉得自己多虑了。 宋南星根本就轮不到自己来可怜,桃源县供销社什么东西没有,还缺她那几颗水果糖?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请假?! 宋南星当着钱清清的面,把钱点了一遍,然后锁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然后,朝着钱清清笑道:“作戏做全套。来都来了,就把把脉?” 钱清清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伸出了自己的右胳膊。 “舌红苔黄、情绪激动,脉管紧张度高,触感如按琴弦,肝气郁结、肝阳上亢……扎两针吧!” 等高季宇带着人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躺在病床上,扎得像个刺猬似的钱清清。 老爷子看着体型消瘦、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钱清清,摸着她那一手老茧,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我的乖乖受了这老大的罪,还要被人扣黑锅,咱们老钱家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钱清清苦不苦,高季宇不知道,但他觉得自从遇到钱家这个老爷子以后,他的命真的挺苦的。 宋向文见状,偷偷的溜了出去,在路口堵住宋大邦,略微嘀咕了几句。 等高季宇调查的时候,宋家村的上上下下早已经统一了口径。 “钱清清同志是自愿下乡的典型,对咱们分配的生产劳动从来都是积极完成。 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出工天数和工分总量都是知青里面最多的。” 主打一个,假话全不说,真话不说全。引导他人做出“自己的判断”,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 舆论,宋向文算是玩明白了。 有高季宇定性,调查组很快得出“诬告”的结论。 钱老爷子却并不放心,拉着“好不容易苏醒过来”的钱清清,就是不撒手。 “德文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族里多照顾些。 可族里也不容易,三百多口人擎等着吃饭,我也就偷了个懒。 谁知道,你这小丫头,报喜不报忧。 在家遭你那没良心的渣爹后娘欺负,主动下乡,还被那挨千刀的“诬告”。 我可怜的乖乖,命怎么这么苦哦!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到了地下,可怎么跟德文交代哦!” 大家心里都清楚,钱德文敢把自家独苗托付给钱源老爷子,这老爷子肯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钱源老爷子最擅长的居然是“胡搅蛮缠”。 钱源老爷子这一番唱念做打,别说高季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钱清清都看不懂自家这“二曾祖”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可既然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二曾祖”力挽狂澜,救她于水火之中,这场戏她怎么着也得陪他演完不是? “这怎么能怪二曾祖,只能怪清清自己命苦!” 这两人的话,高季宇是一个字都不敢接,只能不停的给宋大邦打眼色。 宋大邦本来打算假装看不到的,谁知道高季宇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在宋大邦面前晃了晃。 宋大邦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安抚起了钱源老爷子。 “老同志,你放心! 咱们组织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你看,高社长不就带老同志你一起过来主持公道了嘛!” 一听这话,钱源老爷子那双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最大,抓着钱清清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诬告咱们乖乖的人都没有抓到,你让我怎么放心? 这地方是不能呆了,乖乖,跟二曾祖回家去! 咱们钱家不缺你这一间房,一双筷子、一碗饭的。” 宋大邦赶紧拦住了他,努力的劝说道:“老同志,组织是有纪律的,知青不能到处流窜,被抓到了我也保不住钱知青的。” 钱源老爷子理不直气也壮,直接嚷嚷道:“那我们请假,请病假!” 宋大邦耐心的解释道:“病假需要医院的证明,而且钱清清的身体虽然不太好,但基本都生产劳动还是可以完成的。” 钱源老爷子眼珠子一转,继续嚷嚷道:“那我们请事假!” 宋大邦能堵老爷子一回,就能堵第二回。 “事假需要合理的事由!” 钱源老爷子露出一种“终于让我逮到空子”的狡黠,呵呵一笑,道:“法理不外乎人情。 咱们几千年来,传统习俗都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咱们乖乖已经到了法定婚龄,请假相个亲,没毛病吧!” 像是怕宋大邦和高季宇不相信,钱源老爷子甚至还提溜出了个相看的人选来增加说服力。 “我闺女婆家有个隔房的侄孙。 今年二十七,长得高高大大、端端正正的,在部队发展。 咱们乖乖要是嫁过去,立马能随军。 虽然那地方是偏僻了点,但气候好,海鲜也便宜,最适合养病了。 乖乖要是嫁过去,那绝对是稳赚不亏。 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韩凯!”一道清亮的男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钱源老爷子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儿!”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钱源老爷子这才抬起头,逆着光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疑惑道:“后生,你咋知道这茬的?” 接话那青年朗笑道:“韩凯二十七岁了,还没有解决个人问题,已经成了咱们指导员的一块心病。 为了让他早日成家,可谓是想尽了一切办法。 这不,请探亲假的时候,就被咱们指导员拿捏住了,愣是让他下了“必须积极主动解决个人问题”的军令状,这才给他批了假。 我这个倒霉催的同乡,也被指导员摊派了一个监督的任务。 听说您老人家要给他介绍对象,我这不得第一时间把人给您送过来?” 这话真假掺半,却又合情合理,完美的呼应上了钱源老爷子的请假理由。 钱源老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那后生你呢? 多大了?结婚没有? 咱们老钱家,别的没有,适婚年龄的姑娘一抓一大把。 要是都相看上了,以后你和那个叫韩凯的后生,即是战友,又是连襟,岂不是更好开展工作?” 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赵伟连连摆手,敬谢不敏。 “老同志,小子我虽然还没有结婚,但也快了。 这一次请假回来,就是来见丈母娘的。 桃源村李桃花,你认识不? 我对象就是她家闺女。” 别的人,钱源可能不认识。但桃源村李桃花,他可是略有耳闻。 听说赵伟的对象是李桃花的闺女,再看看赵伟身上的那一身草绿色四个兜,钱源老爷子眼里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遗憾之色。 第一百一十二章 相看 钱源嘴上说着“那是咱们老钱家没这个福分”,满是老人斑的手已经毫不客气的越过赵伟,稳稳的落在了韩凯的手臂上。 韩凯不好跟老年人计较,只能顺着钱源的力道,绕过赵伟,朝前走了两步。 看到韩凯身上穿的,同样是四个兜的草绿色,钱源满意的点了点头。 “韩凯是吧! 按照辈分,你可得跟着我家乖乖,叫一声二曾祖。” 韩凯顺着钱源老爷子的意,乖乖的喊了一声“二曾祖”,钱源老爷子一连说了好几个“好”,这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 钱清清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相亲对象。 一米七八的个,在他们这一片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长得虽然不能和那些个电影小生比,却绝对跟丑挂不上边。 一身熨帖的草绿色四个兜,跟量尺卡过的一样,一点皱褶都看不到,把本来就不矮的韩凯,显得愈发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如果标准是一百分,韩凯在那一身草绿色四个兜的加持下,起码能拿九十分。 至于扣掉的那十分? 完全在于韩凯的年纪。 尤其是罗彩儿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水灵灵的摆在她的面前,由不得钱清清不多想。 像是看出了钱清清的顾虑,赵伟赶忙替韩凯做起了介绍。 “韩凯,男,现年二十七岁,服役于海岛某部队,副营长。 身体健康,五官端正,无不良嗜好。 学习能力强,服从性较高,根正苗红。 至今单身的主要原因,主要还是驻地附近的适龄女青年太少了,这小子又想找个有点文化的,比较有共同语言。 不过,这小子本身也就一个初中文化……” 说到这,赵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成功换来了韩凯的一个大白眼。 两人这番“唱念做打”,成功的把钱清清给逗笑了。 她也学着赵伟的“格式”,大大方方的做起了自我介绍。 “钱清清,女,现年二十岁,现为宋家村的知青。 身体健康,五官端正,无不良嗜好。 学习能力强,有高中毕业证,但知识掌握得不算牢固,咱们可以共同进步。 至于家庭成分……” 钱清清刚起了个头,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狠狠地拽了一下。 钱清清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藏着掖着。 “我外家是做生意的,有些资产,却只有我母亲一个孩子,我外祖父便做主,给她招了赘。 外祖父还在的时候,陆志华还算老实,就算我母亲总是生病,他也尽心尽力的服侍,做足了模范丈夫的样子。 可等我外祖父一走,他立刻把他的青梅竹马柳知柔给接了过来,还带回了一个只比我小几个月的“弟弟”。 我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被气得突发心梗,直接没了。 我受不了他们的苛待,主动报名,要求到省里最艰苦的地方下乡,这才来了宋家村。” 钱清清这话说得很有分寸和艺术,钱源老爷子拽衣袖的手,默默的收了回去。 高季宇和宋大邦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信号: “这个小女子,不简单!” 虽然她谎话是一句没说,但重点她也是一笔带过啊! 虽然省城首富的确是做生意的,你也是真的主动报名下乡,要求到省里最艰苦的地方,可气死你娘的亲爹、给你娘戴绿帽子的后妈,以及你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可都被你送到了更艰苦的地方啊! 关键是,人家的安置费,还被你给全领了,路费都没给人留。 人家想回都回不来,好吗? 对于钱清清的春秋笔法,赵伟和韩凯选择了看破不说破。 “刚才介绍的时候,赵伟有一点没有跟你说清楚。 我家虽然根正苗红,但家庭关系也比较复杂。 我爹死后,我娘带着我和我妹,跟村里的一个死了老伴的堂叔搭伴过起了日子。 他们在一起后,又生了一个弟弟。 我早些年的津贴,都寄回家,养弟弟妹妹了,没有什么积蓄。 前年,我妹嫁了人,我弟弟也上了小学,我叔和我娘这才让我把津贴自己留着。 但我叔和我娘也说了,他们的养老全由弟弟负责,不用我操心。 到时候,逢年过节的回去看他们一眼就行。” 听到韩凯这么一说,钱清清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看向赵伟的眼神多少也带了点谴责的意味。 钱清清并不看重“物质条件”。 毕竟,不管嫁给谁,能提供的“物质条件”,都绝不会有她前面十八年所拥有的更丰富。 而韩凯的家庭,钱清清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并不仇视二婚家庭。 更何况,韩凯他叔和他娘都是死了老伴,才搭伙过日子的,跟她家的情况完全两样。 “孝敬父母还是必须要的。 工作原因,不能接到身边亲自照顾也就罢了,该给的赡养费总归是要给的。 虽然比上不足,但至少也要做到比下有余。 你家既然已经有了弟弟妹妹,想必孩子也挺多。 要是咱们以后走到了一起,应该不介意其中一个孩子跟我姓?” 钱源老爷子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 “对对对!咱们家德文这一支,就清清一根独苗,可不能断了。 要是你们以后的孩子跟德文姓,那养孩子的费用,咱们老钱家给。 一直给到十八岁!” 这财大气粗的口吻,听得韩凯一愣又一愣,不由自主的看向身后的赵伟。 赵伟想想钱源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一沓借据,刚刚张开的口,又默默的闭上了,只给了韩凯一个“回去再说”的手势。 韩凯琢磨了一下,点头承诺道:“我有信心,也有能力,能养活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但我也可以保证,只要咱俩成了,以后无论生男生女,第二个孩子都可以姓钱。” 那是,有且仅有一个能姓钱的意思? 钱源老爷子虽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对于韩凯这个人倒是忍不住高看了几分。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对彼此也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两个人这次相看,也算是成功了。 勉强确定了关系,钱清清立刻提出想去韩凯家“看一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钱清清立刻以此为由,扭头就跟宋大邦请起了事假。 宋大邦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批准咯!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比 钱清清的事儿勉强告一段落,钱源老爷子也不再细究,主动提出要回家。 高季宇哪听得这个? 立刻让宋大邦套了牛车,迫不及待的架着钱源老爷子直接离开,头都不带回的。 眼看着大大小小的干部都离开了,宋向文这才从后院钻了出来。 赵伟和韩凯一看到宋向文,立刻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军礼。 宋向文回了一礼,这才拍了拍八仙桌,笑道:“条件艰苦了些,大家将就着坐吧!” 钱清清看了看赵伟和韩凯,又看了看宋向文,心底无端端涌出来一个念头: 今天这一幕幕,并不是巧合,而是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刻意安排的。 如果真是这样,面前这个“老神仙”的能力…… 钱清清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拉着在一旁装了半天蘑菇的宋南星小朋友,战战兢兢的在最下端坐了下来。 宋向文看在眼里,却没有声张,反而朝着韩凯颔首示意后,扭头看向了赵伟。 “见过你丈母娘了?” 赵伟褪去刚才的圆滑事故,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见过了! 我们家老爷子交代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凤儿送回家,跟婶子商量一下结婚事宜。” 赵伟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补充了几句:“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又有公务在身。 所以,希望师伯到时候过来帮忙主持一下大局。” 对于赵伟的这个请求,宋向文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你回来之前,你爹就跟我打过招呼了,我知道分寸。 结婚毕竟是你的事儿,你自己先张罗着。 我只有一点要求:凡事多问问你怕丈母娘的意见。 为了你媳妇,她可是吃了不少苦,你得对她好一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托人给我带个口信就行,包括并不限于给你丈母娘做思想工作!” 宋向文梯子一递,赵伟立马上赶着往上爬。 “别说,我还真有件事,想麻烦您!” “您”都飙出来了,宋向文直觉的意识到了,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 “你先说说看!” 赵伟搓着手,干笑道:“我还差个能帮忙提亲的媒人,师伯你兼任一下,帮我走一趟?” 这要求,还不算太过分,宋向文一口答应了下来。 最艰难的任务一完成,赵伟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姿都放松了几分。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却瞒不住宋向文和宋南星的眼睛。 爷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就这?”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谁知道爷俩居然低估了赵伟。 他是不出幺蛾子,但他会让别人出幺蛾子啊! 桌子底下踢韩凯的小动作,别以为没人看得见。 宋向文只是看在赵文义的面子上,才选择看破不说破的,好吗? 韩凯接收到了赵伟的暗示,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 “临行前,首长把我们叫过去,特意叮嘱了几句。 除了安排赵伟同志的婚事,配合您完成相亲任务以外,更重要的还是让我们帮他带两句话给您。” 说着,韩凯低咳了一声,换了个声线,模仿着赵文义的姿态和语气,郑重其事的说道:“在宋家村呆了这么久,也该换个地方了吧! 我这儿就挺不错的。风景优美,温度适宜,人际关系单纯,海鲜还管够……” 别说,还真别说,模仿得挺像。 赵文义本义在这儿,大概也就这个样了! 对于韩凯的演绎,宋向文深表认同,但对于话里话外的“工作邀约”,宋向文却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年轻的时候,哪里没去过? 如今老了,故土难离,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等果果长大了,她要是有兴趣,我倒是不会拦着。” 赵伟和韩凯对视一眼,最终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姑娘身上。 “果果?” 宋南星重重的“嗯”了一声,面对两人不敢置信的眼神,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钱清清也忍俊不禁,按照“格式”介绍起了身旁坐着的“果果”同志。 “宋南星,小名果果,女,现年九岁,现为宋家村的赤脚大夫。 身体健康,五官端正,无不良嗜好。 学习能力强,三岁学医,六岁随诊,有多年从医经验,曾参加过军医院第一届短期培训班,并顺利拿到了结业证。 亲生父亲是转业军人,亲生母亲是三代贫农,被过继给了养父,也就是你们面前这位宋医生。” 钱清清说的每一个字,赵伟和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他们却怎么听怎么迷糊。 三岁学医?六岁随诊?有多年从医经验?…… 人言否? 和这位“果果”小师妹相比,当了这么多年“别人家的孩子”的他们,都显得平庸了些,略有些拿不出手了。 韩凯默默的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赵伟则含蓄而委婉的表示: “像果果小师妹这样优秀的事迹,还是藏着点的好,免得遭人羡慕嫉妒恨。” 譬如,你? 宋南星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一点都不显,甚至还“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师兄说的是!” 一句话,就把赵伟给架了起来。他张着嘴,瞪着眼睛,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难得看着赵伟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韩凯不厚道的笑了。 赵伟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还是宋向文看不下去,主动问起来赵伟婚礼准备的情况,这才把这一篇揭了过去。 赵伟的婚期定在初九,日子还是宋向文给算的。 虽然是独女出嫁,但李桃花并不想大操大办。 彩礼让赵家象征性意思意思就行,女方这边的宴席也只安排了五桌,就邀请了周围亲近的亲戚和几个邻居而已。 虽然肖凤自己就是个厨子,但没有哪家新娘子自己撸起袖子给自己准备婚宴的,只能重金聘请了她的师傅范大厨。 范大厨也是做惯了宴席的,当即就开了一张单子给赵伟,让他照着买买买就行。 见范大厨的时候,赵伟顺带的也搞定了伴娘。 这伴娘也是不是外人,正是肖凤的范大厨的老闺女,肖凤的“小师妹”范燕妮。 赵伟基本上准备得七七八八,只等着组织车队去迎亲。 第一百一十四章 喜 宋向文一听赵伟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桃花让你意思意思,你就真好意思随便意思? 初九是你结婚,宴请宾客自然也是你的事儿,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要亲自去,请到位。 接亲那天,带谁去?怎么去? 人接到哪儿? 女方办了酒席,你的亲朋好友呢? 请不请,在哪儿请?” 宋向文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赵伟给问懵了。 他赶紧掏出纸和笔,认真的跟宋向文求教了起来。 一旁的韩凯默默的听着,若有所思。 赵文义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翠云观早就被高巧春一家子霸占了,赵伟肯定是进不去的。 陶兰芝的娘家那边虽然还有人,日子过得格外的艰难,赵伟也不好去打扰人家。 一瞬间,赵伟就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 看着赵伟可怜巴巴那样,宋向文叹了一口气,把桃源县南山那套房子的钥匙扔给了他。 “先带着人过去打扫一下,收拾一间房子出来做新房,买套新的床单被套换一换,布置一下。 堂屋锁着一辆自行车,收拾一下接亲用也还行。 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准备准备,接亲的时候散出去,也让人沾沾喜气。 最重要的是,彩礼! 不用太多,但也不能完全没有。 你丈母娘和你媳妇都是大胃王,对她们俩来说,三转一响不如猪肉二两。 想办法倒腾点粮食、猪肉啥的,大大方方的抬过去,面子里子就都有了……” 宋向文一点点的教着,跟自家孩子娶媳妇也差不离。 韩凯也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嘴里念念有词。 宋南星用手肘拍了拍身边的钱清清,朝着韩凯努了努嘴,暧昧一笑,钱清清的脸上立刻飞上了红霞。 宋南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宋向文主导的这场相亲,算是成了! 果不其然,赵伟婚礼的现场,男方亲朋的位置里,就有钱清清的一席之地。 你品!你细品! 可钱清清也不认识其他人,只能迎着宋南星打趣的目光,红着一张脸,挨着她坐了下来。 这一顿饭,宋南星吃得很满足,但钱清清就不一样,总觉得自己尝到了“断头饭”的滋味。 偏偏宋南星还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非要拉着她追问去韩凯老家“看家”的细节,羞得钱清清脑袋差一点冒烟。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钱清清心里清楚,韩凯家还能笑脸相迎,不摆脸色,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当即,钱清清就和韩凯确定了恋爱关系。 韩凯的假期有限,钱清清既然已经跟他确定了关系,又不想面对那些个知青的恶意,干脆趁机跟韩凯打了结婚报告、扯了结婚证,名正言顺的跟着韩凯随军去了。 因为这一出,药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知青点的女知青看宋向文的眼神,跟看香饽饽没什么区别。 宋向文见势不对,借着要准备开学事宜的由头,带着宋立夏兄妹仨,鞋底抹油,溜了。 等到了桃源县,宋向文却惊讶的发现,赵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懂人情世故”。 这小子闷不吭声的,居然给他搞了个大动作,居然在堂屋给他留了好些个惊喜--整整齐齐放在堂屋的一整套细陶瓷的碗盘。 这可是大手笔。 就连宋向文都忍不住挑眉,暗叹一声:赵伟和肖凤还真是豪气。 除了这摆在明面上的,厨房里也有点“小变化”: 调味品虽然少了不少,却多了半袋子白面。 就,挺客气! 也不知道是赵伟的意思,还是肖凤的意思。 反正,宋向文生受了。 当然,他也受得起。 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再收拾了一下诊疗室,两天时间轻轻松松就这么过去了。 落后一步的江靖川,紧赶慢赶,还是没有帮得上一点忙,遗憾之情,那叫一个溢于言表。 但江靖川也不是故意的。 一来,宋大邦不给批条子,他走不了。 二来,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生活自理能力,尤其是厨艺,是真的差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江靖川花费了一整个寒假,也不过是教会了两人如何生火,然后……水煮一切。 好在,对于这俩人来说,味道什么的并不重要,熟了就行! 想改善伙食,也不是没有办法! 上厕所的时候,顺手把宋苗家走廊上,留给病人休息的长条凳的木楔子拿走一根。 等宋苗回家一看,就知道这俩人有打牙祭的需求。 等宋苗做好以后,再顺手给那“缺胳膊少腿”的长条凳绑根草绳固定。 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就知道,又该“上厕所”了! 招数虽然老套,但有用啊! 反正,周围一个发现的人都没有,包括长期到药房来坐诊的张仁德和宋巧姑。 为了保证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的“生活品质”,江靖川经常性的把自己的“零花钱”交给宋小满,让他帮忙换成饼干、点心、熟食……,给两人捎回去。 走了一个财神爷,宋小满必须把另外一个给抓紧咯! 于是,宋小满每周不辞辛苦的往返近百公里,成功的化身成为桃源县和宋家村之间的“信使”。 这还是某人抄小路的成果! 要是走大路…… 一百四十公里,不打折! 也就是宋小满艺高人胆大,又有狼王保护,才敢这么“勇闯无人区”。 宋小满除了帮江家爷孙俩“带货”回宋家村,也会从家里捎点口粮和消息到桃源县。 田卫红嫁人回城的消息,就是宋小满从宋家村带过来的。 接二连三的事儿,仿佛给田卫红泼了一盆冷水,把她的那些个豪情壮志给灭得一点火星都不剩。 而钱清清随军的事儿,也像是给了田卫红一个启迪。 她不像其他知青,尤其是女知青那般,死死的盯着宋向文。 开了窍的她,乖乖的写信回家诉了苦,认了错。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田家夫妇顾念着骨肉亲情,还真就带着相亲对象,不远百里,坐车来看她了。 那个男青年虽然身高不如韩凯,但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有稳定的工作,还能给田卫红解决工作问题,解决她的当务之急。 虽然只是废品回收站的临时工,但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田卫红,已经很很满足了。 据说,两人当场扯了结婚证,田卫红第二天就跟着人家回了临省的某个小县城。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暴雨 田卫红临行之前,还写了一封信,托宋苗转寄给钱清清。 里面写了不少抱歉的话,还附上了她娘家的地址,希望能和钱清清保持联系。 宋南星想了想,还是把信交给了宋向文,让他帮忙寄了出去。 至于钱清清怎么看,怎么想,会不会回信,宋南星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卫红的离开,让知青们更加的期盼起了宋向文的“回归”。 宋向文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盼,时隔五个月,再次回到了宋家村。 可刚踏上宋家村的土地,宋向文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左手缩进衣袖里面,快速的舞动了起来。 等手伸出衣袖,宋向文的眉心已然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脚下一顿,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宋大邦家走去。 宋向文和宋大邦站在院子里面嘀咕了半晌,成功的让宋大邦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当天下午一上工,宋大邦便改变了生产计划,组织所有人疏通起了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沟渠,筑起了拦水坝。 看着天上大大的太阳,很多人都不以为意。 可宋大邦一句“先生说,明天有暴雨”,原本还懒洋洋的村民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有什么魔力。 第二天,疏通的沟渠、筑起的堤坝都干得差不多了,宋向文说的暴雨,却丝毫没有踪迹,知青们忍不住在暗地里嘀咕了起来。 可吃顿晌午饭的功夫,原本还一览无余的天空,突然间就飘来了几朵乌云。 宋家村一向准时的上工钟声,第一次迟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喇叭的括噪声。 “暴雨将至,请大家检查屋顶、门窗,做好防护准备,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可以自带干粮到祠堂避雨。” 大喇叭绕着村子连响了三遍,确定大家都听到了,宋大邦毫不犹豫的收拾了家伙什,赶紧回了家。 只一会儿的功夫,天空的云层明显厚重了许多,压得低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山雨欲来的沉闷。 蜻蜓和燕子绕着屋檐,低低的飞着,一串串的蚂蚁努力的朝着高处搬家。 宋大邦全都看在眼里,再眯着眼看了半晌天际,不住摇头嘀咕:“这云,看着也太邪性了! 得亏先生提了一句,把沟渠都疏通了一下,要不然……” 知青们原本还不以为意,直到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听话无比的把整个家当全都搬到祠堂,不安的情绪这才在知青点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不再嘀咕,静静的收拾起了自己的家当,尽量放到了高处。 早预料到此事的宋向文,此刻却不在家里,而是坐在公社管委会,跟社长高季宇“聊天”。 早上的时候,高季宇还没有把宋向文的话当回事儿,可看着宋向文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越来越厚的云层,高季宇慌了。 老话说的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高季宇连忙把公社所有的人都派了下去,通知各大队、各生产队,尤其是靠近青竹河、清江的,立刻组织所有社员和知青,开挖沟渠、筑拦河坝,预防暴雨来袭。 看到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宋向文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家。 是夜,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炸雷紧随其后,在大家的头顶上爆开,暴雨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决堤,整片天地都瞬间笼罩在雨雾里。 黄豆大小的雨点,被狂风卷着,密集的砸了下来,屋顶的瓦片被打得噼啪作响。 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混合在一起,把人从睡梦中唤醒。 知青们被这声音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怎么都睡不着。 半夜,一阵巨大而令人心惊的轰隆声,远远的从大峰山另一头传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知青们隐约觉着,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第二天,高巧春娘家的人就都冒着暴雨跑了过来,寻求庇护。 上一次遇到特大暴雨,还是四十年前,向阳村只有几个老年人还记得当初的惨状。 宋向文的提醒、公社的通知,都没有引起向阳村大多数人的重视,象征性的疏通了一下沟渠,拦河坝什么的,人家压根就没放心上。 山洪和泥石流这不就找了上来? 而高巧春的娘家,正是向阳村位置最低的那户人家。 要不是高家伙食好,全家都跑得快,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反正,高胖娃一家子离开向阳村的时候,半个村都被浑浊的洪水吞噬了。 听说向阳村消极面对暴雨预警,结果遭遇了泥石流,毁了半个村,宋向文的脸臭得像是三天没能大便一般。 即便外面下着暴雨,宋向文还是带着宋大志,把家里所有的大木盆都串联了起来,顺着已然为自己正名了的青竹河,划向了向阳村。 不是所有人都像高家人心那么大,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高家人的强健体魄。 向阳村的一部分人是见识过暴雨、泥石流的,早就收拾好了家当,见势不对立刻带着家当跑去了高处的祠堂,暂时躲过了一劫。 另一部分人,就没有他们那么好运了。 要不是宋向文和宋大志来得及时,别说家当了,就连命可能都得“泡汤”。 不过,宋向文和宋大志也不是“圣父”。 人是救起来了,可他们却并没有往自己家里带,而是直接送去了向阳村的高家祠堂,由向阳村自己解决。 向阳村也有自己的赤脚医生,虽然水平不如宋向文,甚至比不过宋南星、张仁德,但预防个疫情,治个感冒发烧,还是不成问题的。 宋向文把人交给他,便和宋大志顶着木盆,翻过大峰山,回了家。 路上,两人也没有闲着,观察一下四周的地质情况,预防泥石流的二次爆发,顺手收割一下“塌房”以后,四处逃窜的小动物什么的。 得亏他们带了那一串大木盆,要不然,这么多猎物,还真没地方放。 远远的看到两个人影在朝宋家村“靠拢”,宋南星立马煮了一大壶浓浓的红糖姜茶,又让宋苗烧了一大锅洗澡水。 宋向文和宋大志淋着雨,忙活了一整天,灌了一肚子姜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算是活了过来。 刚下坐下说几句话,就被宋苗和宋南星推到了床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胖娃 直到肚子擂鼓,宋向文和宋大志这才睁开了眼。 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药房的红泥小火炉和砂锅,又双叒叕被宋南星翻了出来,端端正正的摆在了堂屋。 炉子上端正的摆着一口砂锅,老咸菜炖鸡的香味,正随着热气四处蔓延。 两人的肚子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叫唤了起来。 “咕噜噜~” 宋立夏抬头,朝着声音来源处看了过去,发现是宋向文和宋大志师兄弟俩,又默默的收回了视线。 只有宋小满热情的招呼着俩人,道:“饭甑子里还有半甑子白米饭,现在可能已经冷了。 不过,鸡汤还热乎着。 将就着糊弄一下?” 宋向文和宋大志齐齐点头,宋小满便把饭甑子从厨房端出来,放到八仙桌上,又抓了一把稻草缠住砂锅的双耳,也端到了八仙桌上。 宋立夏默默的跟在后面,递了碗筷和汤勺过来。 宋向文和宋大志拿着鸡汤泡着饭,吃得那叫一个喷香。 好不容易吃完,才想起家里应该还有两个人才对。 这才慌忙问道:“你娘和果果呢?” 宋立夏指了指厨房。 宋向文和宋大志端起“狗舔过似的”锅碗瓢盆和饭甑子,就往厨房那头钻。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卤香,夹杂着一丝辣味。 定睛一看,原来是宋苗和宋南星母女俩在那儿研究厨艺呢! 看到宋向文和宋大志钻进来,宋苗立刻把自己面前的搪瓷盆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我和果果研究出来的新吃食--麻辣兔头。 尝一尝?” 宋向文和宋大志对视一眼,虽然心有疑虑,却不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一人拿了一个。 两人的迟疑,落到宋苗眼里,自动转换成一行大字--这要怎么吃? 不会吃? 那还不简单! 宋苗拿过一个兔头,当着他们的面,现场教学了起来。 这玩意儿,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宋苗只展示了一次,宋向文和宋大志就完全掌握了。 只吃了一口,两人就被这麻辣兔头给俘获了。 “兔头原来这么好吃? 咱以前浪费了多少好东西啊!” 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宋苗。 “对啊!还是咱们不够馋!” 坐在旁边的宋南星,顿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不是! 双流的麻辣兔头,举国闻名的好吗? 她不过是借鉴了一下,怎么就落了个“嘴馋”的名声? 她,不要面子的吗? 看着小姑娘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三个大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既然麻辣兔头都拿了出来,双椒兔、干锅兔、缠丝兔……不也得安排上? 最受大家追捧的,还是能够常温保存一段时间的冷吃兔。 不管是自己吃,还是送人,又或者拿去“换物资”,绝对都是上品。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疯狂地连续倾泻了整整两天两夜,宋向文和宋大志打回来的猎物,也都成了各种各样的菜品。 当雨势终于渐渐变小,天空微微放亮时,别人都在庆祝劫后余生,只有宋南星一家子还沉浸在野鸡和兔子的美味里,无法自拔。 收留高胖娃一家在翠云观吃住了三天后,高巧春看着自家略显“单薄”的粮缸,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眼看着天边挂起了彩虹,高胖娃一家也识趣的表示,想回向阳村看看情况。 高巧春一听这话,立马准备了干粮,陪着高胖娃一家子朝着向阳村走去。 雨后的高坡上,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腥气。 可想着自家少了好大一截的粮缸,高巧春却健步如飞。 只是一连翻了两座山,站在向阳村的后山顶上,望着山下已成一片泽国的家园,高巧春目瞪口呆,面无人色。 “怎么会这样?” 高胖娃苦笑道:“总觉得四十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儿,哪有那么凑巧,就让咱们赶上了?” 可当火炭真落在自己的脚背上,山洪、泥石流真的淹没了自己的家园,才后悔没有把宋向文的预警,公社的通知放在心上。 谁知道,宋向文的本事,真不是吹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高胖娃摆了摆手,道:“闺女,爹也知道,谁家都没有余粮。 口粮的事儿,我去想办法。 但咱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真没地方去……” 听到高胖娃许诺会想办法解决他们一家子的口粮,高巧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默许了高胖娃一家子在她家暂时住了下来。 只是,这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没办法! 高家的房子地势低洼,又年久失修,被山洪一冲,泥石流一埋,根本就没有了住人的可能。 好不容易等洪水退去,高胖娃一家子拼死拼活,也只是挖出来了三口箱子,和高胖娃那一套吃饭的家伙。 箱子里面那些个物什,除了两个媳妇压箱底的银镯子,其他的是一点都用不上。 包括并不限于发了霉的衣服、泡成一团泥的票据。 不过,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高胖娃在红旗公社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他的门道。 他不仅搞到了一家子的口粮,仅仅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就搞到了钱和票,在高巧春一家子的帮助下,在向阳村的后山腰上,修起了五间正房、四间偏房。 虽然每间房间都不算太大,但高胖娃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十里八村的,谁不对他竖个大拇指。 至于这口粮、修房的钱和票怎么来的? 不管谁来问,高胖娃都讳莫如深。 即便是亲闺女高巧春,也都在高胖娃这里折戟而归。 别人不知道,宋向文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放农忙假的那天晚上,宋向文特地带着宋大志、宋立夏和宋小满去大峰山里走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四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泥土混杂着黄褐色的新鲜泥土,还有他们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死老鼠味儿”,却瞒不过宋南星。 不过,这对于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南星只是背着什么,默默的给他们烧了两锅柚子叶水,让他们洗澡而已。 自家人,不嫌弃! 反正,洗一洗,也还能要! 不过,对于宋小满特地给她留的“小礼物”,宋南星是敬谢不敏。 那青玉做成的蝉,虽然小巧玲珑,但却是汉代常用的玉琀(放入逝者口中的玉器)。 宋南星不仅不收,还跑去跟宋向文告了一状。 宋小满当即就挨了一顿男子混合双打,场面一度十分血腥和暴力。 听着宋小满的惨叫,联系着高胖娃的发家史,宋南星明白了点什么,却并没有向宋向文求证。 道士的事儿,轮不到她一个小女子来管。 第一百一十七章 避祸 对于别人来说,农忙假就是帮着生产队做农活、赚工分来的,可对于宋南星来说,农忙假就是放假。 农活? 做不了一点! 根本做不了一点! 她还得照顾“受伤”的宋小满呢! 不过,宋苗要是把厨房交给她,宋南星也不介意做几天的饭就是了。 宋家村一年两季的农忙,都是在抢收。 春天收土豆,秋天收红薯。 经历过了暴雨的洗礼,泥土板结得很是严重,哪怕大家尽力抢救,也让红薯减产了不少。 不过,对比收成直接减半的向阳村,宋家村还是要好上不少。 所以,哪怕是高胖娃这样的“能耐人”,也不得不朝着高巧春这闺女伸手。 高胖娃是个“要脸的”,人可不是空口白牙的白要,人家可是拿了真金白银来换的。 看看高胖娃给的钱和票,想想自己要的那点彩礼,再想想同为知青,钱清清和田卫红现如今过的日子。 罗彩儿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活得不仅不如钱清清和田卫红,就连赵寡妇一个半老徐娘都不如”的错觉。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错觉! 罗彩儿可不是个能忍的,心里有气那是一定会撒出来的。 除了宋大德这根招惹起来没什么意思的木头外,罗彩儿见谁都发疯。 跟宋志宏闹,跟高巧春吵,就连还坐在垫了稻草的箩筐里、还不会走路的宋继宗,她看到了都会踢上一脚。 没半天,全宋家村都知道,高巧春不仅替老爹养儿子,还拿着自家的口粮贴补娘家。 虽然大家都清楚,高巧春的便宜可不好占,这种损己利人的事儿,她绝对做不出来。可却没有一个人替高巧春“发声”,只一个劲的看他们家的热闹。 高巧春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是“有苦难言”。 见罗彩儿都把事情给嚷嚷开了,赵寡妇也没有了顾忌,在房子没有完全修好之前,居然大大方方的带起了宋继宗。 看着赵寡妇抱着宋继宗在宋家村满村溜达,可把罗彩儿给恶心坏了,她脑子一热,居然想出了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办法”,恶心了回去。 她,把高胖娃给睡了! 用的,还是高家的老办法--下药! 也不知道是药太好用,还是高胖娃本身就“能力出众”,罗彩儿居然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宋立夏兄妹仨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次第,怎一个“乱”字了得! 照理说,做出这种丑事,一般人都会躲起来不见人吧! 可罗彩儿却不是一般人,她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挺着个刚显怀的肚子,满宋家村的溜达,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然有了名字--宋继祖。 听说,为了这事儿,高巧春气得下不来床,直接请了三天病假。 罗彩儿还想在药房做产检,被汗流浃背的张仁德给拦住了。 以药房和公社的条件都不好为由,以“为了大人和孩子的安全着想”为借口,推荐罗彩儿最好还是去军医院。 罗彩儿那个傻不愣登的,居然真的听了进去,回家就找高胖娃和高巧春撕吧了起来! 为了家庭和睦,为了耳根子清净,高胖娃和高巧春还真就答应了?! 可罗彩儿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她不仅去了军医院做起了检查,甚至还还以“怀胎不稳”为由,正大光明的在军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专心待产了起来。 这待遇,不愧是继祖! 张仁德是解脱了,却苦了宋向文。 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宋向文居然考虑起了去海岛的可能性。 宋向文虽然是准备出去“避祸”,却也不想离家太久,他和赵文义在电话里面掰扯了十分钟,最终因为宋向文一句,“可以替海岛部队培养一批赤脚医生”,赵文义可耻的心动加行动了。 最终,赵文义以借调的名义,把宋向文从军医院给借了过去。 为期……九个月! 听说宋向文要走这么久,宋南星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连续九个月又要上学又要上班,换个铁人来也受不了啊! 可宋向文却明显是误会了,还以为宋南星有多舍不得自己呢! 宋向文可没有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经验,一看宋南星这架势,立刻慌了神。 要不是宋南星还有“学习任务”,老师和学校不放人,宋向文都恨不得直接打包,把宋南星给带走。 不过,宋南星虽然没有去,但她画的那一版“解剖图和常用药材图册”的油印纸,却随着宋向文一起“出了差”。 而宋向文也对着宋南星许下了不少的承诺。 譬如,一周一封信。 譬如,带土特产,尤其是药材回来给宋南星。 譬如,培训的时候,尽量捎带上钱清清。 譬如,…… 虽然调令下来了,但宋向文还是在宋家村过完了这个春节,这才包袱款款的出发,去往了东南某海岛。 而宋立夏兄妹仨,则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桃源县,开始起了他们枯燥乏味的“求学生活”。 其实,宋立夏兄妹仨并不畏惧真正的学习。 可每天不上正课,捣鼓什么学工学农…… 对不起,他们是真怕! 尤其是宋南星,简直视若猛虎。 眼看着学校又双叒叕要组织大家学农,还是颇为辛苦的下田插秧,宋立夏坐不住了,直接给宋南星请了三天的病假。 什么? 你说病假需要医院证明? 对于手握三十二个“老同学”联系方式的宋南星来说,那还不简单! 更不要说,长期在红星公社卫生院和宋家村两头奔波,急需要人帮忙的张仁德和宋巧姑夫妻俩了。 三天哪够? 直接请上三个月才好! 明知道宋南星在逃避劳动,但想想她的年纪,再想想她的学习成绩和劳动能力,班主任蒲老师毫不犹豫的收下了假条。 为了牛皮不被吹破,“生病”的宋南星第一时间回了宋家村,守着她的小药房,喝起了她的野山茶。 看病? 顺手的事儿! 不耽误,完全不耽误! 于此同时,宋向文的第四封信,也准时到达了。 短短九个月,赵文义给宋向文安排了三轮培训,人数比军医院还多了一倍,再加上钱清清这个“插班生”,可把宋向文这把老骨头累坏了。 看到这儿,宋南星不厚道的,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礼物 虽然宋南星给宋向文“找了个麻烦”,但“编外人员”钱清清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学得格外的认真。 她受宋南星的耳濡目染,对中草药有一定的认识,学习起来事半功倍,成效比其他的学员好上一大截。 这可以说,是宋南星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为了表达对宋南星的感谢,钱清清特地给宋南星寄来了礼物,至于礼物的内容,宋向文刻意卖了一个关子。 这说话说一半的行为,让宋南星的小拳头紧了又紧。 包裹就是比信件要来得慢得多,宋向文的信都到了好些天,钱清清的包裹才“姗姗来迟”。 偌大的一个包裹,差点把邮递员李国庆给埋了起来。 等宋南星一打开,才发现里面的东西虽然不少却大致分成了三类。 其中,占比最大的,是“来自于大海的馈赠”和人民的辛勤劳动共同作用的成果--虾干和鱼干。 什么烤鱼片、鱿鱼丝、虾干、墨鱼干……都在此列。 其二,便是一身很有海岛特色的衣服。 从头到脚,连着包包都给宋南星配好了。 不过,包包里面还装了一点钱清清的“小心思”。 那是一袋钱清清亲自去沙滩上收集来的各种形状、颜色和大小的贝壳。 阳光洒在这些贝壳上,让它们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犹如一颗颗散落的星辰。 那些形状各异的贝壳,有的像小船,有的像扇子,还有的宛如精致的雕塑作品。 而最得宋南星欢心的,还是其中一枚完整无缺的海螺壳。它不仅是大海馈赠的礼物,更是一种奇妙的纪念品。 来而不往非礼也! 钱清清的深情厚谊,宋南星可不会辜负,不仅请宋苗帮忙给制作了一身蓝底白花的土布衣服,还给钱清清定制了一套银针,又准备了一些个本地特有的中药材,照着寄件地址,给钱清清寄了回去。 至于给宋向文的回信?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就混在钱清清的包裹里,让钱清清转交一下吧! 反正,他们现在天天见面。 她刚买了土布、银针和中药材,手里可没有什么余钱。 她是必须精打细算,绝对不是蓄意报复! 握爪! 宋向文算着时间,天天守在门口等宋南星的回信。 结果,眼睛都快望穿了,都没能等到。 没曾想,好不抱希望的钱清清,却意外的收到了来自于桃源县的包裹。 钱清清欢天喜地打开包裹,发现里面除了宋南星贴心准备的回礼外,还有让她转交给宋向文的家书。 看那个痕迹,包裹肯定被检查过,而属于宋向文的那封家书,不出意外也被人看了个遍。 钱清清颇为不好意思的把这封家书交到了宋向文的手上,看着上面那一行“请转交宋向文同志”,宋向文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虽然宋南星在信里说明了让钱清清转交的理由,可宋向文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小姑娘哪哪都好,就是有一个臭毛病--睚眦必报。 他提前说钱清清要给她寄礼物,让她抓心挠肝了几天,这丫的就能把给他的回信装进给钱清清的包裹里,让钱清清转交。 不仅让他多等几天,还让审查的同志和领导都知道这事儿。 好在宋南星还知道点分寸,没有在信里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让钱清清转交家书,又汇报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说了一下最近遇到的病例,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不管怎么样,这种行为还是不可取,宋向文还是在回信里面义正言辞的谴责了宋南星一番。 对于宋向文的谴责,宋南星直接跳过,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着,宋南星除了学农的时候难过了点,其他的都还好。 宋南星每每遇到学农,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蒲老师好奇的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丫头居然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放暑假。 别人放暑假,是要回去赚工分。但宋南星不一样,她的暑假,除了顺带看看病,其他时间都在“纯玩”。 当然,宋南星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看书学习,喝茶休息这么重要的两件事,怎么能和“玩”这个字扯在一起,甚至相提并论? 只可惜,她的这个观点比较小众,支持率并不高。 就连蒲老师这种读过书的,听了宋南星这番话,都表示:“你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别人面前可别这么说。” 容易,挨打! 虽然宋南星口头上说得好好的,但蒲老师却看出了她眼里的不以为意。 到底不是自家孩子,蒲老师除了摇摇头,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不是? 直到蒲老师家才两岁大的小孩生病发烧,桃源县卫生院的医生们个个束手无策,直接把蒲老师推到宋南星面前。 蒲老师一直偏向于“更加科学”的西医,对于中医并没有抱太大的把握。 谁知道,宋南星只用了几根银针,就解决了桃源县卫生院的医生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再把宋南星开的两副汤药,熬了给孩子喂下去,小孩只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开始满院子的“飞”。 经此一役,蒲老师不仅了解了中医,也了解了她这个“声名远扬”的学生的医术,厉害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怪不得江靖川当初会说那种话,也怪不得宋南星会把看书、喝茶当做正事。 原来,他们的底气,都是来源于对宋南星的深刻认识。 打那天起,蒲老师就成了宋南星的“忠实信徒”,家里但凡有点大病小情的,蒲老师绝对是第一时间就把人往宋南星的诊疗室里领。 后来,甚至蔓延到了亲戚朋友、隔壁邻居。 要不是清楚蒲老师的人品,明白她有自己的骄傲,人家都得怀疑宋南星是不是给蒲老师塞钱了。 不过,当邻居家的小孩手臂脱臼,哇哇大哭着抱过来,宋南星只瞥了一眼,摸着脱臼的地方,轻轻的掰了一下,那娃愣了一瞬,立马停止了哭泣,还能伸出那只手臂去抓他妈的衣领。 那点子怀疑,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听说,这种不扎针、不敷药的简单脱臼,不用付任何治疗费用后,这位邻居也立马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宋南星吹”。 对此,宋南星只想说: 好听,爱听! 会说,多说! 当然,如果病人没那么多,就更好了。 毕竟,作为医生,大家的希望绝对都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绝对不是宋南星小朋友想偷懒! 绝对不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命 宋南星独自支撑了九个月,连一整个暑假都投了进去,才终于盼到了宋向文的回归,以及宋继祖的百日宴。 一向超凡脱俗、仙风道骨的宋向文,看着亲自递到自己面前的请柬,难得的失态了。 躲得过初一,到底还是没能躲得过十五啊! 早知道,就该再磨蹭几天了! 宋向文拿着请柬踟蹰了半天,最终还是打电话给军医院的同事,问明了宋继祖的生庚八字。 看着那个生庚八字,宋向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拿着五毛钱,去吃了这顿酒席。 这个还没有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是真的很“争气”。不仅性别如了罗彩儿的愿,就连长相也完完全全随了罗彩儿。大眼睛、高鼻梁、鹅蛋脸……只有那张簿嘴唇,像极了高家人。 到底是孩子的百日宴,来的也基本上都是亲近的人家,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心里腹诽不已,嘴上可全都是说不完的好话。 除了看了一眼孩子,就开始“修闭口禅”的宋向文。 这一家子住的地方,可是原本的翠云观,匾额现在都还挂大门上呢! 在这里,大家很难不想到宋向文的出身,再想想前段时间宋向文那准得要死的预警,不少人都莫名心虚。 如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造口孽”,那就保持沉默呗! 大家看了一眼宋向文,也跟着修起了“闭口禅”。 其他人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奉承两句,但声音也不由自主的低了几分。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翠云观,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感觉到恭维自己的人在流逝,因为生了宋继祖而“丰腴了几分”的罗彩儿,忍不住朝着“罪魁祸首”瞪了一眼。 要不是宋向文的请柬是她亲自发出去的,他什么都不说也算不上什么大错,罗彩儿真能拿起家里面的竹扫把,直接把人给撵出去。 拿着钱来吃席,还得受气? 想想都有些心塞,可宋向文却在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翠云观”三个大字匾额的份上,忍了。 等到吃完酒席走出大门,宋向文这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孩子本来是个好孩子,可这家却不像个家,可惜了。 宋向文摇头又晃脑的这一幕,被人给看在眼里,又是一番解读。 他可什么都没有说,别人要怎么想,宋向文可管不了! 宋向文背着手,一步三摇的往家里走去。 他只在宋家村呆了三天,就包袱款款,跑到桃源县,去接宋南星的班去了。 宋向文前脚刚走,宋继祖后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要是成年人,张仁德切点安乃近也就对付了过去,可宋继祖才一百天,张仁德可不敢冒这个险。 如果宋向文和宋南星在,靠着他们出神入化的针灸技术也能为这孩子紧急退个烧。 现如今,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张仁德只能给罗彩儿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送去军医院,要么只能试试小柴胡汤。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长长的路,再看看张仁德明显没有什么把握的心虚眼神,罗彩儿的天都快塌了。 最后,还是宋志宏拍的板,让张仁德先给孩子灌一碗小柴胡汤,他则跑出去借了一辆自行车,驮着“丰腴”的罗彩儿,和灌了药也依然满脸通红、高烧不退的宋继祖,朝着军医院的方向前进。 看着宋志宏那沉默却伟岸的身影,想想高家人的态度,罗彩儿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后悔。 不管宋志宏怎么努力,等他们把宋继祖送到军医院,也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儿了。 罗彩儿的怀相本来就不太好,宋继祖全靠药物才保了下来,身体本就比一般孩子弱一些。 到了军医院以后,虽然经过医生的救治,宋继祖的高烧也慢慢的退了下来,可却因为化脓性脑膜炎,导致了听力受损,甚至还有可能影响智力。 听到这个噩耗,罗彩儿眼前就是一黑,当即晕死了过去。 这可把医生和宋志宏吓得够呛。 看着宋志宏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罗彩儿,两手都没空的模样,再看看病历上明晃晃的“宋继祖”三个大字,医生叹了一口气,认命的叫来了急诊科的同事过来给罗彩儿看了看。 急诊科医生说一句“急火攻心”,然后取出专业消毒后的三棱针,点刺耳尖明显怒张的静脉上,挤出十余滴血。 那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罗彩儿幽幽的醒了过来,看了一眼宋志宏,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宋继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怎么会这样?” 穿越人士不都是自带金手指和主角光环,走上人生巅峰,过上名利双收的好日子吗? 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了样了呢? 罗彩儿神情呆滞的模样,让宋志宏紧张不已。 “医生,我媳妇这是……” 两个医生对视一眼,很肯定的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孩子这事儿给她的刺激有点大,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你们家属也不要着急,多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接受的。” 看宋志宏不太相信的样子,两个医生也不多话,直接给了两根凳子,把两人赶到一边,呼叫起了下一个病人。 他们可以慢慢消化,但病人可不能继续等。 要是家属送医不及时也就算了,要是他们救治不及时,很容易造成医患矛盾的,好吗? 听说宋继祖因为高烧不退,变成了听障人士,还有可能影响智力,宋向文独自一个人在诊疗室坐了半夜。 夜深露重,宋向文可以选择自我折磨,宋南星却不能看着他受罪。 她拿出宋苗亲手缝制的“爱心牌”兔皮毯子,轻手轻脚的给宋向文盖上,柔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时也!命也!” 宋向文苦笑道:“我已经算到了大概,只是觉得这就是个小坎坷,又不会伤及宋继祖的性命,却能让宋志宏和罗彩儿的缘分加深……” 结果,宋志宏和罗彩儿是套牢了,但宋继祖那个不伤及性命的“小坎坷”,却出乎了宋向文的预料。 背德所结出来的苦果,又有听力障碍,这孩子的后半辈子,几乎可以预料。 “果果,我是不是错了?” 屁股决定脑袋。 坐的位置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绝对不一样。 在宋南星看来,宋继祖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可不在宋向文身上。 第一百二十章 说服 宋南星拍了拍宋向文的手,冷声说道:“师傅,你这么想,就太没有道理了。” 宋向文挑了挑眉,惊讶的看着宋南星,好奇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会说出什么歪道理来。 宋南星挨着宋向文坐了下来,毫不客气的扯过来一角毯子搭在自己的腿上,这才缓缓的开了口。 “你只是算出了宋继祖有个能够促进宋志宏夫妻关系的小坎坷,并没有算出他会得什么病,对吧!” 宋向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宋南星得到了宋向文的回应,便继续说道:“宋继祖发病以后,两口子没有第一时间跑到桃源县来找我们,而是去药房找了张仁德,是吧!” 宋向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宋南星见宋向文也认同了自己的话,满意的勾了勾嘴角,继续说了起来。 “张仁德当时也说了,他的医术不精,要想治好孩子,只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里面,并没有来桃源县找我们,对吧!” 宋向文听到这儿,沉默了。 张仁德明知道他和宋南星都在桃源县,也知道他们俩都有治疗宋继祖的实力,为什么不向宋志宏夫妻推荐他们呢? 明明桃源县比军医院近多了! 是没想到这一出?还是顾虑到两家的情况,怕宋志宏夫妻为难,亦或是怕他和宋南星为难? 知道宋向文不太能接受这个说辞,宋南星又换了一个说法。 “宋继祖既服下了张仁德提供的小柴胡汤,又被宋志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军医院,接受了治疗。 不管是张仁德还是军医院,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对吧!” 你可以说张仁德医术不精,但你不能说张仁德没有尽力。 这……倒是宋向文无可辩驳的事实。 宋向文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这才继续说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张仁德当时推荐了咱们,且不说宋志宏和罗彩儿怎么想,怎么选。 就宋继祖那状态,你确定咱们就能保得下来?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宋向文瞬间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治疗效果达不到患者家属的预期,尤其是跟他们家水火不容的高巧春一家的预期,会有怎样的后果。 此时,被宋南星这么一提,宋向文的后背突然发凉,冷汗随着后脊骨一点点往下滑。 宋南星又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道:“就宋继祖那身世,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听不到或许也不是坏事。 况且,他现在也才三四个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咱们且看看,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 后悔了,就尽量弥补。 尽全力,不逃避。 这样,才能问心无愧。 宋向文虽然总觉得那儿怪怪的,但还是勉强接受了宋南星这番说辞,跟着宋南星回了家。 但第二天大一早,良心过意不去的宋向文,还是坐上了返回红旗公社的班车。 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继续过她的苦日子呗! 看宋南星愁眉苦脸那样,宋立夏和宋小满总觉得不得劲。 兄弟俩一合计,不动声色的给宋南星搞了一个“大礼”--一辆墨绿色的凤凰牌26型女士自行车。 这车,比二八大杠轻巧许多,绝对是学习骑车的不二之选。 可宋南星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咱们这儿,地无三尺平的,也就城里能骑一下。 出了城,你骑车还是车骑你都不一定。 也就你们又把子力气使不完的,爱骑这玩意儿。 我没那个力气,就算了吧!” 再说了,谁骑自行车不摔几跤? 用新自行车来学? 吃饱了撑的,还是有钱没地儿花? 宋立夏和宋小满挨了一顿数落,两人却一点没放心上,反而喜笑颜开的。 比起蔫头耷脑,没个精气神的模样,他们更乐意看宋南星凶巴巴的样子。 至于那一辆崭新的墨绿色的凤凰牌26型女士自行车? 眼看着快过年了,结婚的人那么多,还能销不出去? 你说这玩意儿没有二八大杠能拉货? 笑话,城里人买自行车娶媳妇,可不是为了让新媳妇骑着自行车去拉货的。 没有票的全新自行车,爱买买,不买拉倒! 宋南星数落了两个哥哥一顿,心底那点子郁气也排泄了出去,又恢复到了该干啥干啥的状态。 宋向文在药房里面干等了小半个月,宋志宏和罗彩儿夫妇俩愣是没有进过药房的门。 宋向文原本还有些愧疚不安的心,就这么一点点落回到了肚子里。 这不,新一轮的短期培训班又要开始了,宋向文立刻轻装上阵,毫不犹豫的奔向了自己的“战场”。 直到腊月十四,才不情不愿的带着郑远成,来接了宋南星的班。 许久不见,郑远成还是把宋立夏兄妹仨当做小孩看,带的礼物也都是糕点和糖果。 看着满满一兜子的金鸡饼干、合川桃片、麻花、大白兔、水果硬糖,宋南星只觉得牙疼。 可这都是郑远成这个当干爹的一点心意,宋立夏兄妹仨也只能笑着收下了。 郑远成见他们仨收下了礼物,也就心安理得的在桃源县住下了。 等郑远成回了房间,宋南星这才找上宋向文,悄悄的问起了郑远成的来意。 宋向文一听这个,直接忍不住笑了。 “你干爹是个工作狂,干起工作来就没完没了,已经好些年没有休过假了。 院里的工会主席看不下去,强制性要求你干爹休息一个月。 你干爹没地方可去,我看他可怜巴巴那样,只能大发慈悲,把他带上了。” “强制性要求休假”几个人,让宋南星大受震撼,看向郑远成的眼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本以为宋向文的话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在里面,直到宋南星看到两老头在诊疗室里面“抢病人”,这才意识到,宋向文是个实实在在的写实派。 夸张?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宋南星很自觉的把诊疗室让给了两个“乐于助人”的老前辈,一头扎进了厨房里,变着花样给大家做饭吃。 不过十来天,郑远成居然跟吹气球似的,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不多,也就小十斤? 看着已经松了一颗的皮带扣,郑远成默默的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饮食标准。 只是,还不到一天,当他跟着宋立夏兄妹仨一起回到宋家村,见识到了宋家村的过年伙食…… 刹不住! 根本刹不住!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兵 腊货暂且不提,就宋大志父子三人每天拎回来的山货,都能让郑远成的眼前一亮又一亮。 工作狂人郑远成终于放弃了跟宋向文抢病人,开始跟着宋大志父子三人,上山下河、打猎抓鱼,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临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意犹未尽”。 当然,宋家的饭菜也不是白吃的,宋立夏兄妹仨那一声声“干爹”也不是白叫的,宋向文一句“半夏今年就要毕业了”,让郑远成恨不得把这些天吃进肚子里的货全给掏出来。 “军医院的医生护士,可不是谁都能干得下来的。” 宋向文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把立夏送到军医院来了!” 郑远成顿时松了一口气,赔笑道:“那你的意思是……?” 宋向文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道:“现在大学动不动就要推荐,但就算拿到了推荐,成为了工农兵大学生,也不一定能学到什么东西。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部队培养的大学生比较放心。 这方面,我们家可没什么门路。 你看看……” 郑远成一听这话,差点跳了起来。 “当兵的名额已经够抢手了,你还想要部队大学的推荐名额?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向文按着郑远成的肩膀,赔笑道:“那可不是别人,是咱们家立夏! 别的不说,就咱们家立夏这体能,这知识掌握的牢固程度,这学习能力,这服从性…… 那可都是我和大志一手操练出来的,哪一点不比那些个新兵蛋子强! 别人都可以的事儿,咱们家立夏怎么就不行了?” 听着宋向文滔滔不绝的夸赞声,郑远成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做“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香。” “甭管哪里的推荐,都一样难搞。” 宋向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给立夏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不过分吧!” 什么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这,就是! 虽然明白自己掉进了宋向文挖的坑,但想想宋立夏的个人素质和能力,还有那一声声“干爹”,郑远成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解决了心腹大患,宋向文长舒了一口气。 当即就打包了厨房一半的腊货和宋苗刚刚炒制出来的冷吃兔,悉数递到了郑远成的面前。 郑远成本来还想拒绝,宋向文只一句,“让你帮忙贴人情,总不能还让你贴钱吧”,直接成功的说服了郑远成。 回到省城当天,郑远成就提着腊货,“走亲戚”去了。 宋向文和宋大志的名声,除了在宋家村,也就省军区大院里面最好使。 听说宋向文的侄子,宋大志家的大小子想入伍,想进步,好几个人都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宋向文给郑远成准备的腊货才送出去了一半,冷吃兔更是直接进了郑远成的肚子,这事儿就给办成了。 虽然主要的征兵季在冬天,可郑远成和宋向文都觉着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夏季补充征兵的机会不容错过。 这不,四月初的时候,宋向文就特地请假回了一趟家,找胡三帮忙,给宋立夏把名给报上。 等到六月体检完成,刚刚高中毕业的宋立夏立马收到了入伍通知书,成为了唯二被留在本省的新兵之一。 另一个被留在本省的新兵,碰巧宋立夏也认识。 他,叫龚卓。 在新兵训练营里面相遇的那一秒,龚卓兴奋得差一点叫了起来。 继同桌之后,他和宋立夏又成为了战友,和睡在上下铺的兄弟。 缘分! 这绝对是老天爷赐予的缘分! “立夏哥,你绝对是我的亲人!” 只是,没两天,龚卓就被自己的话给打脸了。 宋立夏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哪里是他的亲人,仇人还差不多! 不管是学习《内务条令》、《纪律条令》等思想政治教育,还是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内务卫生、轻武器射击、战术基础、战备基础与紧急集合、军事地形学基础、卫生与救护、心理行为训练……就没有宋立夏他不会的,就连班长和连长都要避一避他的锋芒。 这哪里是新兵,就是从军多年的老兵,也不过如此吧! 关键是,这丫的还有机械方面的专业技能。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一结束,人家好几个地方抢着要宋立夏,最后被汽车班强行要走了。 而他龚卓? 被人挑挑拣拣,最终沦落到了炊事班,当起了伙头兵。 明明都是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不过,哪怕差距再大,老同学依旧是老同学,嘴上虽然嫌弃不已,但感情却永远不会变。 虽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但两个人都在为自己努力着。 宋立夏一头扎在了汽车上,努力的把自己面前的大家伙,和在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那里学来的机械知识相印证。 短短一个月,宋立夏就把汽车班那几个大家伙里里外外都给摸得一清二楚,并且通过了内部考试,成功拿到了驾照。 而龚卓也在他亲姑父(炊事班班长)的培养下,从杂工(勤杂工,负责后厨的清洁、搬运、粗加工等基础性、辅助性、体力性工作)一步步走向墩子(切配工、砧板师傅”,负责食材的精细切割、改刀、腌制上浆、半成品准备等工作),并努力向炒锅师傅(主厨,站在炉灶前,负责将墩子(切配)准备好的食材,通过煎、炒、烹、炸、焖、炖、蒸、煮等各种烹饪技法,烹制成最终成品的厨师)靠拢。 两个人虽然都在不同的岗位,但偶尔也有交集。 譬如,外出采买食材的时候。 宋立夏永远能够第一时间站出来,主动给龚卓当司机。 而出了军营以后,龚卓也不忘把自己偷摸藏起来的“好东西”,塞给宋立夏补身体。 如果说宋立夏的军旅生活是如鱼得水,那宋南星的高中生涯就是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虽然她和宋小满、江靖川都分到了同一个班,但班里除了她以外,一个女生都没有。 这本来就够憋屈了! 谁知道,新班主任麻修杰他还重女轻男。 说什么“男孩更聪明(尤其在数理化)”、“更有潜力”、“更勇敢”、“更适合当领导”,说什么“女孩比较情绪化”、“理科逻辑差”、“抗压能力弱”之类的性别歧视言论,宋南星都忍了。 可说什么“学校属于男孩”、“女孩就该乖乖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女孩最大的作用就是生孩子”之类的过激言论,宋南星可就忍不了。 咱也不上告,就大字报来一沓,妇联、革委会了解一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包饺子 宋南星可不只是这一手准备。 这边刚投了举报信,那边已经联系上宋向文,让他出面找校长,联系跳级的事儿了。 听说宋南星要跳级,宋小满和江靖川可就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要跟上宋南星的步伐,为她分担一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种“合理”的要求,宋向文还能怎么办? 就,答应呗! 一瞬间,班上三个尖子生全都要跳级。 麻修杰的天,塌了! 只用这一次,宋南星也就认了。 可你反复引用的频次,也太高了吧! 每每听到那些从自己笔下流出来的“伟光正”言论,宋南星都有一种淡淡的社死感。 敏感如宋小满和江靖川,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宋南星的不对劲,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从此,宋南星就多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黑历史。 对于宋南星三人的跳级申请,校长本来是不想答应的,毕竟学校并没有这方面的先例。 可麻修杰的事儿摆在那儿,宋向文的态度又十分的强硬,校长见硬的明显行不通,便抛出了一颗软钉子--跳级考。 没想到,宋向文毫不犹豫的就替宋南星三人给答应了下来。 校长一看宋向文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急忙召开了高三年级的年级会议,力求出一张难度最大的试卷,让宋南星三人“知难而退”。 可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倾尽全力出了九科试卷,数理化生四门人家三个人轻轻松松就拿了满分。 至于剩下五科,一百分的卷子,人家就没有一科低于了九十的。 别说高三学生了,就连高三老师来了,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么好的成绩。 校长的软钉子一点都没有起到应有的拦截作用,倒是狠狠地扎了校长和老师的心。 等到麻修杰的事儿告一段落,宋南星三人已经成了准高三生。 这件事的优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是,节约了两年的时间和学费。 缺点是,征兵的最低年龄是十八,人家招工的条件也都是十八岁以上。但宋小满和江靖川毕业的时候,却只有十六岁。 这两年的“空窗期”,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就成了宋小满和江靖川最大的问题。 至于宋南星? 不存在! 根本不存在! 在哪儿不是给人看病呢! 可宋南星没有想到的是,临近寒假了,宋向文居然给她送了个需要带诊的短期培训班学员过来。 宋南星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倒不是宋南星有什么享乐主义,或者是藏私。 只是优秀的医生,并不一定是优秀的教授。 譬如,她,宋南星,就是“茶壶里面装汤圆--倒不出来”。 明明理论知识很丰富,实际操作也没问题,但教书育人? 对不起! 办不到! 根本办不到! 看着宋南星避之如蛇蝎的模样,宋向文不厚道的笑了。 不过,人都要来了,宋南星不愿意带,宋向文只能自己接过了这个担子。 可带多了宋南星这样的天才,再带乔静这样的女学员,宋向文突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 宋南星能够举一反三的东西,乔静却要教上好几遍,甚至还要分解成好几步,一点点来。 偶尔想偷个懒,省略掉一些个不必要的步骤,乔静却会化身成为纠察员和十万个为什么。 宋向文不止麻烦,还心累。 理解了宋南星,成为宋南星,超过宋南星…… 好不容易结束了带诊,宋向文送瘟神一样送走了乔静,一家子也该回去过年了。 和往年相比,明明只是少了一个沉默寡言、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宋立夏,但大家却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而在军营的宋立夏,心里也不怎么好过。 明明驻地就在同一个省,却有家不能回的滋味,谁是谁知道! 五湖四海的“兄弟”聚到了一起,过年也肯定要互相迁就不是? 南方清明吃青团,立夏吃咸鸭蛋,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立冬喝羊肉汤,春节吃年糕、汤圆,元宵节吃元宵;可北方过年过节的传统项目就一个--包饺子。 这也导致了部队有个传统节目--包饺子。 出生在西南,从小吃红薯、土豆和杂粮米饭的宋立夏那会这个? 当然,和宋立夏处境相同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这一顿年夜饭,就成了灾难现场。 有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什么三角形的、方形的、多边形的不说,还厚薄不均,中间厚得像鞋垫,边缘薄得像纸,一碰就破的“地形图”制造者。 有用力过猛把面皮粘在擀面杖上甩飞出去,贴在墙上、地上,甚至飞进水池里的“飞盘”高手。 有特别怕冷,为自己亲手制作“饺子皮围巾”(面皮粘在擀面杖上取不下来,扯来扯去,拉成长长一条,像条怪异的白色围巾)的“怕冷星人”。 还有擀皮时撒粉不够,面皮死死粘在案板上,强行揭起,扯下一层案板木屑的“案板杀手”。 如果说擀面闹的笑话还不够精彩,那包饺子环节绝对能够大饱你的眼福。 既有把馅塞得太多太满,根本封不住口,勉强捏上,一拿起来就爆开的贪心怪;也有把馅放得太少,包出来扁扁的,好似可怜兮兮的两片面皮的抠门大师。 还有因为捏不紧,不得不把边卷起来、叠起来、甚至用牙签戳住的“创意达人”;把馅里的油沾到了饺子皮的边缘,导致完全无法粘合,怎么捏都散开,急得一脑门汗的“糊涂蛋”。 至于造型,那就更别提了! 什么根本立不起来,只能软趴趴地瘫在盖帘上的;什么形状怪异,完全不像传统饺子,反而像极了馄饨、烧麦、包子,甚至完全无法形容的。 至于完全不会捏褶,包出来的饺子光秃秃的像个半圆或者月牙的,那都不算事儿,只要不“露馅”,那都是矮子里面的将军。 基于这些原因,煮出来的饺子也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是炊事班、北方朋友和老兵们包的,白白胖胖的立在那儿,一看就有食欲。 一部分是新兵们包的,虽然歪瓜裂枣,但好歹还有个饺子样。 最后一部分,都不能说是饺子,只能说是“片儿汤”,汤里飘满了肉末、菜叶和饺子皮。 炊事班可没有浪费,直接加了调料,硬生生给端了出来。 看着那一锅“片儿汤”,不少人南方的新兵蛋子都红了脸。 宋立夏也是其中一个。 这也导致了,宋小满入伍的时候,宋立夏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句嘱托,就是让他在家多练练怎么包饺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聚 和宋立夏“片儿汤”就饺子不同,家里的年夜饭格外的丰富。 兔、鸡、鱼……那是应有尽有,基本上都是宋小满的劳动成果,就连猪肉,都是宋小满出的钱。 目的只有一个,证明自己的能力,让宋大志和宋苗放心的让他自由自在的玩两年,别天天叨叨着让他去上工。 宋大志和宋苗哪里看不出来他的那点小心思? 只是觉得宋小满现在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等过两年长大些了,又得跟宋立夏一样,离开家去当兵…… 反正,家里也不缺他那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呗! 得到了宋大志和宋苗的特赦,宋小满便放飞了自我,哪怕高中毕业了,也长期在桃源县和宋家村之间来回晃荡,成了十里八村都“略有耳闻”的二流子。 从正面教材到反面教材,只需要一个月。 宋小满本人表示: 这真是,太特么讽刺了! “无业游民”宋小满虽然没有工作、也没有下地,但他有自己的“营生”,赚得可比不工作和下地少。 为了安全着想,宋小满又托宋向文给换了两次小黄鱼,换了个地儿,悄摸的给埋了起来。 至于埋在了哪儿? 除了狼王,宋小满跟谁都没说。 保密意识强到可怕。 虽然知道宋小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但宋向文还是不想看到他这么“自由散漫”。 一回头,宋向文就托了关系,给宋小满改大了一岁半,还顺手到胡三那儿给宋小满报了个名。 直到收到体检通知,宋小满才知道宋向文背着自己干了什么。 然而,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斗不过宋向文这个老狐狸。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乖乖体检,然后包袱款款的去当兵咯! 等郑远成听说这事,宋小满已经身穿草绿色,胸带大红花,登上了去往东北的绿皮火车。 想想那年的宋立夏,再看看今年的宋小满,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郑远成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当着宋向文的面,亲自问的。 宋向文被问得愣了一瞬,半晌才开口解释道:“他们俩,不一样。 立夏是个老实孩子,本分,不多话,打落牙齿也只会活血吞,必须要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守着才行。 可小满不一样,他打小聪明、主意正,胆子大,能说会道,运气也好,想要什么都会自己去争取,谁都欺负不了他。 把他拴在身边,就像用缰绳把牛马套住一样,都是顶残忍的一件事儿。” 郑远成仔细一琢磨,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还是你想得周到!” 宋向文摇了摇头,道:“这都是果果给我支的招。 养孩子这事儿,我还真没什么发言权。 从读书、买房、参军、找路子推荐大学……一桩桩,一件件,全靠果果一个小姑娘提醒我。” 宋向文这一番话,把郑远成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宋向文的眼睛,再三确定道:“几个孩子读书、买房、参军、找路子推荐大学的事儿,都是果果提醒你的?” 无论问几遍,宋向文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郑远成这才不得不承认。 “天啊!她那时候才几岁? 这世上,怎么有人早慧到这份上。” 宋向文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郑远成,郑重其事的警告道:“这话,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可别给我传出去。 女孩子家,本来危险系数就比男孩子高,要是被那起子见不得人好的知道了,起个坏心思,出个什么幺蛾子。 咱们老哥俩,可是哭的地儿都没有。” 郑远成立马把手放到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你就放心吧! 我的保密条例,可没白学。 进了我的肚子,就跟进了保险箱,一样一样的。” 宋向文上下打量了郑远成一眼,那将信将疑的态度,把郑远成气得直跳脚。 别说,还真别说! 宋向文放手宋小满这事儿,还真做对了。 明明宋小满比宋立夏晚了一年半入伍,但两人却几乎是同一时间拿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看着两封如同双胞胎一般的录取通知书,宋大志和宋苗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听说宋立夏和宋小满都“出息”了,知青点顿时沸腾了起来。 宋立夏回宋家村不过两天,就和知青点的女知青偶遇了六次。 不胜其扰的宋立夏,不想浪费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干脆直接跑到了桃源县投靠起了宋南星,借着“躲清闲”的名义,开始重操起了旧业。 对此,熊立诚那是一百个欢迎。 宋立夏来桃源县的第一天,熊立诚就送了一大车零配件来。 根本忙不过来的宋立夏,不得不紧急召唤起了宋小满和江靖川。 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江靖川憋不住笑了。 “立夏哥,你这么躲着,有家不能回,也不是个办法吧!” 宋立夏虎目微张,沉声道:“你有招?” 江靖川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现如今,只要拿到县级以上医院出具的疾病诊断证明,就能回城?” 宋立夏没有想通,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可宋小满却是秒懂。 他不轻不重的敲了江靖川一下,沉声道:“甭管你这招是从哪儿学来的,都别用到我哥身上,他学不会,也做不来。” 江靖川一听这话,就知道宋小满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没有让立夏哥帮那群知青作假的意思,只是让立夏哥把这个消息抛出去,起一个祸水东引的作用。” 宋立夏把这几句话联系起来,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 不得不说,宋小满是了解他的,走关系、跑门路这事儿,他是真不会,也学不来,甚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宋小满…… 宋立夏抓住宋小满的胳膊,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你聪明、运气也好。 但这种歪门邪道,能不走,你最好也别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都不知道朝那边哭的。” 宋小满安抚性的拍了拍宋立夏的肩膀,朗笑道:“我知道!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这话,囫囵听着还行,却根本不能细品。 也就忽悠一下宋立夏这种直肠子,对于江靖川这种人精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他深深的看了宋小满一眼,想了想那封和宋立夏前后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了然的勾了勾嘴角。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谈 宋小满一看江靖川那表情,就知道自己没能瞒得过这人精。 他背过宋立夏,扭头用嘴型无声的说了八个字,“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话,比刚才那句似乎更有说服力。 江靖川点了点头,暂且信了宋小满这一次。 等宋立夏离开,江靖川立刻挪到了宋小满的身边,来了一句。 “展开说说?” 宋小满知道逃不过这一劫,便用简单几句话,把这事儿囫囵的跟江靖川说了说。 不是所有人,都跟宋立夏一样正直。 宋小满新兵训练一结束,就有汽车班的人把他们几个对机械有认识和专长的人叫了过去。 到地方以后,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三指曲起轻敲桌面。 宋小满多聪明一人,当即把自己藏起来,准备应急用的袁大头,偷摸的塞到了那人的衣兜里。 宋小满汽车兵的事儿,当场就定了。 看到宋小满如此懂事,那人也没少给宋小满机会。宋小满的津贴,也大部分都进了那人的腰包。 等到推荐大学的时候,那人更是直接说了一个数。 宋小满当即打电话,让宋向文给汇了钱,这才妥妥的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这程度,就连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江靖川,听了以后都直咋舌。 “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宋小满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谁知道呢! 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没资格为自己辩解什么。 但既然换了个环境,回归单纯的校园,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做一个正直的好人。” 江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窗台下面,有一个敦实的身影。 宋立夏是迟钝了些,反应慢了些,但他……不傻。 在部队一两年,他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其中一条就是,当面听不到的话,得不到的消息,只要多努力,多绕几个弯,总能获得。 而另一条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听墙角,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手段而已。 谁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宋小满的所作所为,宋立夏虽然不理解但尊重,并且还略微有点心疼。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宋立夏大方的拿出了刚赚到手,还热乎着的小钱钱,转身就去了供销社。 他家小满委屈了这么些日子,必须吃点好的,补一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护犊子的模样,跟宋大志像了十成十。 宋立夏不知道,在他走后,江靖川也跟宋小满敞开了心扉。 江靖川尽管能力不错,奈何活动范围受限,只能打听到宋家村周遭的事儿。 大家的时间都挺宝贵,大娘大婶们你偷我菜,我扯你家葱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江靖川就不拿出来献宝了。 他只着重说了几件大事: 第一,就是知青可以“病退”。 第二,宋继祖的病情并没有当初预料得那么严重,虽然听力受损,但并不是一点都没有,也没有影响到这小子的智力。 第三,上面已经来找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谈过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马上也能回城工作了? 这可是大喜事儿,必须庆祝一下!” 江靖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大概是要回城了,却不一定会工作。 首先,随着知青们“病退”回城,城里的工作已经变得格外紧张了。 听说县烟草局要招一个木工,乌压压的来了十八个应聘的,其中十六个都是知青。 其次,既然上面让我爷爷和曹老师恢复工作,那也就意味着大学即将恢复招生。 我有信心,也有那个实力,能够跟上你和立夏哥的步伐,成为一个优秀的大学生。” 宋小满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假如我……” 没有被改年龄,是不是就能等到这个时候,正大光明的说出同样的话,凭自己的实力考上大学? 江靖川秒懂,却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 “哪有那么多假如?一切向前看吧!” 宋小满苦笑道:“也是!” 江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消息,对你和立夏哥来说,应该是没什么用了,但果果应该还用得着!” 宋小满深深的看了江靖川一眼,冷声道:“果果才十五岁,你可别打她的主意。 这事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别赖上我们家果果。”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小名,宋南星远远的跑了过来,掌着门框,疑惑道:“二哥,你叫我?” 宋小满“嗯”了一声,把江靖川给他说的消息,转述给了宋南星。 宋南星闻言,笑了。 “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 作为一个医生,我还人情还不容易? 说不定,某些人以后还得倒欠我人情呢!” 被算盘珠子崩一脸的江靖川,指着宋南星,嘴角不自觉的抽搐。 宋小满看着完全没有长某根筋的亲妹妹,再看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江靖川,满意地笑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由阿川自己决定吧!” 江靖川并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扭头看着宋南星,问道:“你准备考哪儿?” 宋南星瞥了一眼宋小满,朗笑道:“省城的军医大吧! 实在不行,临省的中医药大学也行。 总不至于像某些人,跑去天远地远的。到时候,气候不适应,饮食不适应,被人欺负了,想哭都没地方哭。” 江靖川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宋小满,意味深长的说道:“可不是嘛! 省城什么没有?走那么远干嘛! 在这儿,咱们就是地头蛇,是龙来了也得盘着,是虎来了也得趴着。咱们不欺负人,也绝不会让人给欺负了! 但去了外地,那可就反过来咯!” 宋小满不想让宋南星知道那些糟心事,只能假装看不到,听不懂。 偏偏,宋南星不懂他这份苦心,还在那边随声附和,气得宋小满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江靖川见宋小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立马见好就收,转头跟宋南星商量起复习的事儿来。 虽然上面已经找江永华老爷子和曹勇谈过话,但文件没下来之前,江靖川作为下放人员可是没有人身自由的。 想法再多,也只能托宋南星帮他来实现。 宋南星倒也不排斥,只是还没有确定债务人的人情,江靖川也不好再算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买买买 都说,亲友钱易借,人情债难还。 宋南星想也不想,跟宋向文打了声招呼,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去往省城的大巴车。 然后,直冲省城的新华书店,把后世讨论度最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全套17本,直接全款拿下。 还是,两套。 毕竟,新华书店里面也没有其他教材教辅可供选择。 不过,人民日报大社论单行本,还是很有必要的。 旁边摆着的小人书,以及各种尺寸和材质的伟人像(纸质、瓷质、塑料像章等),倒是入手不亏。 买完以后,宋南星也没急着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抱在怀里,随手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人民日报评论单行本,一屁股坐在书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宋向文。 一来,零花钱不太够,她需要找个人蹭顿午饭。宋向文这个师傅兼养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二来,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可搞不定,亟需一个“搬运工”,把书给她搬上车。 至于下车以后? 那不是还有宋立夏、宋小满和江靖川三个劳动力! 必须安排得妥妥的! 宋向文上完了上午的课,借了自行车立马朝着新华书店赶。 远远的看到宋南星和她身边那一沓书,就知道这丫头,根本就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想他了,想见他一面”,而是纯纯把自己当饭票和工具人。 可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坑爹……也只得认了呗! 听到自行车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宋南星立刻从书里抬起头,朝着宋向文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师傅,你来啦!” 宋向文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没好气的说道:“又坑我?” 宋南星嘿嘿一笑。 “咱们爷俩的事儿,怎么能算是坑呢? 再说了,书也不全都是我的,还有一半是江靖川的呢!” 听说有一半是江靖川的,宋向文忍不住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起了那一沓书,发现是一整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宋向文挑了挑眉。 “你们怎么想起买这个?” 宋南星瞥了一眼四周,宋向文便闭上了嘴,自觉的拎起书绑在自行车后面。 绑好以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挑了挑眉,问道:“吃过饭了没?” 宋南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说呢?” 问? 就是没有吃! 宋向文调转车头,改朝国营饭店的方向前进。 想着下午还有课,时间紧,任务重,宋向文并没有点菜,而是要了两碗面条。 整个饭店,没有比这玩意儿更快的了。 好在宋南星也不嫌弃,只眼巴巴的盯着后厨。 那十足的馋样,看得宋向文直摇头。 “你都十五岁了,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 宋南星挑了挑眉。 “你说说,女孩子是什么样子?” 宋向文一时间,还真回答不上来。 好在服务员缓解了他的尴尬,把他点的面条端了上来。 高汤打底,加上半勺猪油和酱油等调味儿,放上一筷子洁白的细面,撒上几颗翠绿的葱花,质朴而简单。 可就是这么一碗简简单单的面条,却有着直击灵魂的朴实香气,也最能温暖人心。 宋南星也知道他赶时间,不再多话,埋头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爷俩就把两碗面条给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面汤都没有放过。 走出面馆,宋向文识趣的把宋南星送到了车站,并给她买了票。 宋南星也趁着等车的功夫,把买书的前因后果给宋向文说了一遍。 宋向文第一反应,也是后悔,自己当成不该给宋小满改年纪。 宋南星这才从宋向文嘴里,得知了宋小满这些年的遭遇。 宋南星沉默了! 怪不得,这次回来以后,宋小满沉默了许多。 还以为是他长大了,没想到,是付出代价、被迫成熟了。 “二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宋向文拍了拍宋南星的肩膀,冷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再怎么不痛快,也得等小满大学毕业吧!” 宋南星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离家太远就是不行,受了委屈都鞭长莫及,这越发坚定了宋南星留在本地,给大家打造一个坚定后方的决心。 就像江靖川说的,到了她的地盘上,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不过,在实现目标之前,宋南星还得直面一个问题,怎么带着这么大一堆东西,跟一群膀大腰圆的大娘大婶们抢座位。 宋向文看着宋南星那一连为难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指了指副驾驶那个座位。 宋南星一咬牙,一跺脚,等车一停稳,还真就学着宋向文往日的模样,直接从车窗那儿直接翻了进去。 宋向文看她坐稳了,立刻把她那一兜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和那一沓书,从车窗那里递了进去,顺手还给宋南星和书都买了票。 看到宋向文买了货票,原本还想发难的大娘大婶们,瞬间哑了火。 就连售票员,看宋南星的眼神都亲切了几分。 “这小丫头,福气还真好!” 宋南星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宋南星“害羞”了,大家也不再把关注的目光投向她,自顾自的找周围的亲朋好友热络的聊了起来。 本来还想补个觉的宋南星:…… 不过,这可是大娘大婶们的地盘! 宋南星可不敢怎么样,只能从袋子里拿出一本小人书,打发起了时间。 售票员看了看宋南星手里的小人书,再看看她那稚气未脱的脸庞,笑着摇了摇头。 “福气是挺好的!” 旁边的一个乘客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售票员疑惑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那个乘客赶紧摆了摆手,道:“咱们三八红旗手秦老师怎么可能错,人家干的是积德行善的行当,福气当然好啊!” 姓秦的售票员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认识她?” 乘客点了点头。 “我认识人家,人家可不一定认识我。 那位,和刚才买票的,都姓宋,干的都是救死扶伤的行当。” 姓宋,年纪不大,医生…… “桃源小神医?” 别说那乘客,就连宋南星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神医不神医的,我不知道,但她们家医术不错,在桃源开了个诊疗室,倒是真的。 我外甥手腕脱臼,抱去她们家,只看了一眼,捏了几下。 我就听了一声响,人家就给治好了,还说一不扎针,二不敷药的,愣是没有收钱。” 第一百二十六章 遭遇 随着举证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宋南星的眼神,越来越炙热,最后下车的时候,宋南星都恨不得捂着脸走。 江靖川还“趁火打劫”的调笑道:“医生还人情,是挺方便的,我干脆跨个行算了!” 宋南星耳朵尖都红了,哪还听得这个? 嘴上不说什么,可脚下却没有闲着,绣着小雏菊的千层底,就这么水灵灵的踩到了江靖川的解放鞋上。 江靖川疼得龇牙咧嘴,终于知道宋南星的“厉害”,并不仅仅是在医术上。 虽然数理化自学丛书看着挺多,但架不住江靖川和宋南星都是学霸啊! 宋立夏和宋小满休个假的功夫,两人就把这17本书研究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着快过年了,宋立夏和宋小满却不得不离开家。 想想宋家村那些个女知青的疯狂程度,小哥俩可不敢回家,而是让宋大志和宋苗直接到桃源县来。 一来,两个人行动总比四个人行动方便。 二来,这里离省城更近,坐车更方便。 宋立夏和宋小满不是不想在家多待几天,只是这年头的车马慢,票又难买。 去京市的车票,要么是腊月二十六,要么是正月初六,害怕迟到的小哥俩,根本没得选。 本来,小哥俩想着宋苗和宋南星都没有去过京市,还琢磨着让她们俩“送一送”自己,“顺便逛逛这四九城”。 没曾想,却被家里唯二的两个女性断然拒绝了。 宋苗是胆子小,怕找不到路,去了回不来。 但宋南星小朋友,则是纯纯不想坐那又脏又臭又挤,时间还长的绿皮火车。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牛头。 宋苗和宋南星严词拒绝,小哥俩只能放弃他们的打算。 穿好自己那一身草绿色,背上自己的行军包,挎包里面揣上宋南星和宋苗特地准备的吃食,兜里装好宋向文倒腾来的钱和票,小哥俩包袱款款,上学去咯! 两个大小伙子,还穿了那么一身皮,安全系数直接拉满。 再说了,就宋立夏的武力值,加上宋小满的脑子,家里人就没有一个不放心的。 宋苗和宋南星还勉为其难的送了送,宋向文和宋大志直接该干嘛干嘛! 没有了宋立夏和宋小满这个幌子,江靖川没有了在桃源县停留的理由,当天就准备回家。 宋向文见状,和宋大志一商量,干脆也跟着回了宋家村。 一行五人,乌压压的围了过去,把等在大槐树下的宋老三给吓了一跳。 “这浩浩荡荡的,干嘛呢!” 宋向文勾了勾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出来。 “刚送走了立夏和小满,干啥都没劲,想着快过年了,干脆回村窝着。” 宋老三见自己不小心戳了人家的心窝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描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总想着往外扑腾。 就像小鸟大了,总想着扑腾翅膀离巢。 都是没法的事儿! 管不了,只能想开些!” 宋大志和宋苗对视一眼,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的说道:“是啊!” 既然管不了,就只能想开些呗! 牛车上,顿时陷入了沉默。 几个来赶集的大娘大婶,看到这副景象,都忍不住放低了声音,给宋老三打起了眼色。 宋老三只提了一嘴,这一家子刚刚送完俩孩子,大娘大婶们顿时也闭上了自己的嘴。 毕竟,她们是实实在在吃过亏的。 想当初,宋小满跳级,她们把人当正面教材说了半年;谁知道宋小满一毕业又不上班,又不下地,她们瞬间把人打入反面教材;刚刚数落了半年,人家参军了;她们还观望着,人宋小满被推荐上大学了…… 现在,她们学精了。但凡碰到宋小满相关的事儿,她们就保持沉默。 都说多说多错,那她们不说,总不会错了吧! 面对大家刺探的眼神,宋苗强打起精神,一一瞪了回去,尤其是幸灾乐祸得很明显的宋李氏,宋苗甚至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以至于下牛车的时候,收获了好几声冷哼。 宋苗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家里“行走的肉摊子”走了,这个年怎么过? 一家之主宋大志此时默默的站了出来,承担起了打猎的重任。 而宋南星小朋友就直接多了,掏出她饼干盒子里的肉票和钱,直接找上宋老三。 这不,牛车一回来,猪肉就到家了! “中间商”宋老三只收几颗水果糖,不要太划算。 虽然不是宋苗最喜欢的大肥肉,但二刀腿子肉,三肥七瘦,回锅肉的不二之选,宋苗也绝对不会嫌弃就是了。 宋向文手里倒是没有肉票,但腊月二十八出诊的时候,路过供销社,还是捎了两把面条、十斤大米回来。 宋苗想了想,又把爆米花师傅请了过来,做了不少的米花糖。 只是,这一次,少了宋立夏和宋小满两个“吃货”,又少了钱清清这个大主顾,家里可是剩下了不老少。 这可便宜了宋南星,天天没事儿,就来场下午茶。 还是,配米花糖的那种! 宋南星吃得挺好,宋立夏和宋小满吃得也不错。 茶叶蛋、冷吃兔、肉松……每一样都是妈妈的味道,馋哭一整个车厢,不少“吃货”都上赶着上前套近乎。 得亏他们走了熊立诚的路子,特地买了硬卧车厢的票,车厢里面的人并不算多,要不然,造成“交通堵塞”小哥俩还真负不起这个责。 宋小满应付着这群吃货,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投向了隔壁的一对“母子”。 别说小孩,就连大人都被“馋哭”的情况下,整个车厢就这对“母子”显得格外的“淡定”。 那女子约摸三十来岁,短发长脸,下巴有点前突,脸上肤色看着有点黑,穿着一身蓝色起毛边的土布夹棉衣服。 她身边的小孩身上盖着的衣服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他的脸。 他皮肤很白,胖乎乎的圆脸,长长的眼睫毛,长得很好看,跟瓷娃娃似的。 关键是他身上的衣服,宋小满只在那个人的媳妇身上看到过,据说是沪市流行的劳什子呢子大衣。 宋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边随口应付着“吃货们”,一边悄摸的踢了踢宋立夏。 见宋立夏看了过来,宋小满这才朝着那对母子努了努嘴。 无声的说了四个字,“呢子大衣”。 第一百二十七章 立功 虽然宋立夏是通过那孩子的穿着才认识了什么叫“呢子大衣”,但宋立夏心里清楚,能给小孩穿这玩意儿的家庭,哪怕家里的保姆,都不会穿起毛边的土布夹棉衣服。 宋立夏想了想,从包里抽了几张纸,板着一张脸,说了声“借过”,顺利的用上厕所做借口,挤了出去。 路过厕所的时候,刚好里面有人,宋立夏毫不停留,拿着被手汗打湿的纸,目不斜视的径直往前走。 直到走到乘务员车厢,感觉身后没有人,宋立夏才松了一口气。 他敲了敲门,一个乘务员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冷声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宋立夏透过门缝,清楚的看到里面有一顶熟悉的帽子,快跳出来嗓子眼的心顿时往回落了落。 “同志,我要报警!” 那个乘务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扭头看向里面的乘警。 乘警站起身来,把宋立夏迎了进去,反锁了房门,这才拿出纸币,沉声问道:“什么事报警?” 宋立夏把他和宋小满发现的情况,清晰而有条理的告诉了乘警。 乘警听完了宋立夏的描述,毫不犹豫的肯定了他的做法,说:“不愧是人民子弟兵,警惕性蛮高的嘛!” 宋立夏皱了皱眉头,小声催促道:“你们能不能想办法确认一下?” 那乘警点了点头,道:“行!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想办法来处理。 你先回去,仔细观察一下,她有没有同伙之类的,尽量配合我们的行动。 要是发现不了,你也别紧张,就当啥事儿没有就行。” 宋立夏点了点头,把手心的汗擦了擦,镇定自若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路过宋小满的时候,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嘴里说着“挤来挤去太麻烦,我靠窗坐会”,眼神却飘向了被他们怀疑的那对母子。 宋小满秒懂,斩钉截铁的说了个“行”,又投入到了唠嗑的大业里。 也就宋立夏“上个厕所”的功夫,宋小满已经把两人兜里的“老妈牌”爱心零食,换成了各式各样的吃食。 什么金鸡饼干、鸡蛋糕! 听着是亏了,但架不住人家给的量大啊! 宋小满已经把两人兜里的吃食换得七七八八,大多数吃货也见好就收了。 等到乘务员跟着两个乘警,推着流动售货车,一路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来,脚收一下哈”过来。 得偿所愿的“吃货们”立刻做鸟兽散,只剩下对面床那个采购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宋小满扯着闲篇。 也是碰巧了,宋小满他们说了半天的话,都没有吵醒那个小孩,乘务员几嗓子,倒是把沉睡中的小孩给惊醒了。 小孩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小嘴一撇,哭着叫“妈妈”。 那女人赶紧拍了他几下,诓哄道:“妈妈在这!妈妈在这!” 小孩并不吃这一套,撇了撇嘴,大有变本加厉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大妈从前面的硬座车厢挤了过来,递过来了一个奶瓶。 小孩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害怕,不再到处乱瞅,闭上了小嘴不再叫唤,只颤抖着手接过了奶瓶。 那女人揭开盖子,把奶嘴塞进了小孩嘴里。 小孩喝了一口就松开了嘴。 可大妈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小孩子又瘪着嘴,不情愿的吸了几口。 乘务员才走到车厢中间,那小孩已经喊着奶嘴睡着了。 两个乘警和宋立夏、宋小满哥俩,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奶瓶。 透明的玻璃奶瓶里面,并不是奶粉或牛奶的乳白色,而是半透明中夹杂着一些个悬浮颗粒。 四个人脑子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这绝对不是奶粉!” 带着疑虑,两个乘警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三人,心里的疑点又多了几分。 首先,三个人面貌上并不相像。特别是那自称妈妈的短发女子和小孩差别很大,一个是长脸,一个是圆脸,一个是细长小眼,一个是圆溜大眼,五官上没有一点相似的影子,一点都看不出是两母子。 其次,小孩很怕两个大人,尤其是那个大妈。 小孩从始至终跟她们都没有任何交流,大妈一个眼神,更是就让他不敢哭泣,乖乖的喝下那不是奶粉的液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正如宋立夏和宋小满所说,两个身穿毛边的土布夹棉衣服的女人,怎么供养得起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孩子? 两个乘警对视一眼,以查票、查证件为由,一前一后,夹着三人去了餐车。 两个女人到了餐车以后,一直嘴硬来着。 乘警也不慌,中途路过大站的时候,直接把两人连着孩子一起交给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慢慢展开调查、审讯。 虽然具体情况要等审讯之后才清楚,但乘警还是特意让乘务员把宋立夏和宋小满叫过去,表示了感谢。 听说他们俩都是准备去军校报道的大学生,乘警还特地给学校去了电话,进行了通报表扬。 还没到学校,先立了一功,最重要的还是帮助了一个孩子,和他的家庭。 只想一想,宋立夏和宋小满心里都乐开了花。 兄弟俩到京市,给家里报平安的时候,都没忘记炫耀一把。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派出所突击审理以后,居然牵出来了一条大鱼。 还没等派出所把大鱼小鱼一网打尽,人家家长居然找上门来了。 听说华东地区好些个领导不打招呼,直接跑到Z城来,Z城的领导坐不住了,拉起人马就直奔辖区内的某个派出所。 看到Z城的领导班子,华东地区的二把手整个人都不好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打起了官腔。 听说,人家此次前来,只是私人行程,Z城领导顿时松了一口气,场面一下子就和谐了起来。 他们双方人马站在派出所门口倒是相谈甚欢,可派出所里面的工作人员,却是提心吊胆,两股战战,犹如惊弓之鸟。 既然来都来了,Z城领导也不介意顺手帮个小忙。 华东地区的二把手一看这架势,知道事情瞒不住,不得不吞吞吐吐的表明了来意。 听说华东地区二把手家里的小保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大孙子偷了出来,交给了人贩子。 Z城领导们憋笑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华东地区二把手“偷偷摸摸的进村,开枪的不要了”。 合着,是丢不起那个人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营生 消息传到宋家村,大多数女孩子,尤其是女知青们那叫一个后怕不已。 但罗彩儿就不一样了。 当听说当年坑了罗彩儿一把的女知青,也在受害者之列,还是被逮个正着的那种。 罗彩儿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喜悦。她又哭又笑,“发了半天疯”。 等她冷静下来以后,罗彩儿就变了。 她居然把压箱底的彩礼钱拿了出来,找三奶奶“换”了一匹土布,又带着那匹土布找到了宋大邦家的,借起了他们家买来以后一直当摆设的缝纫机。 宋大邦家的一开始还真不想答应,直到罗彩儿许了五毛钱的“损耗费”,宋大邦家的才勉强点了头。 不过,却有个附加条件,只能晚上下工的时候,在她眼皮子底下做。 罗彩儿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抱着布就回了家。 等晚上再来的时候,罗彩儿是拎着一个篮子来的。 看着篮子里那卷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布片,宋大邦家的心都在滴血。 不过,看在“损耗费”的面子上,她还是让罗彩儿坐到了缝纫机面前。 没想到,坐到了缝纫机面前的罗彩儿,仿佛变了一个人。那笨重的缝纫机到了她手里,也好似有了灵魂一般。 只见那一卷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布片,被她左一拼、右一凑,还没看仔细,居然成了两条布拉吉、三件褂子和四条开裆裤。 褂子、开裆裤宋大邦家的见多了,并不怎么稀奇,可那布拉吉,宋大邦家的却稀罕得紧。 这玩意儿,她上次去百货公司的时候,见到过一次,穿在塑料模特身上,看得她眼睛都挪不开。 没想到,土得不能再土的土布,也能做出来?! 百货公司的成品她买不起,这土布她还能“换”不到? 宋大邦家的顿时变了卦,当即表示: 这“损耗费”她不要了,但罗彩儿得给她和家里三个孩子各做一身衣服。 罗彩儿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宋大邦家的就从三奶奶那儿“换”了一匹土布回来。 等到了晚上下工回家,洗完澡,一家子就整整齐齐的穿上了新衣服,去村口的大槐树下“纳凉”。 看着母女同款布拉吉,再看看穿得板板正正的两小子,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不由得咋舌。 全家都换新,这得什么家庭啊! 宋大邦一听这话音不对,赶紧出来辟了谣。 当听说,这是从三奶奶那儿换的土布,请罗彩儿做的。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可就坐不住了,尤其是近些年家里有孩子需要相看的,两三个合起伙来,找三奶奶换一匹土布,央着罗彩儿“帮忙”做新衣服。 面对络绎不绝的“隐形客户”,罗彩儿并没有直接拒绝他们的要求,只委婉的表示:自己虽然有这个手艺,但没那个工具啊! 压力,一下子给到了宋大邦家的。 宋大邦家的这才回过味儿来,合着罗彩儿这丫的,早就盯上了他们家的缝纫机。 而自己,不仅一脚踩了进去,还替她打起了免费的广告,做了一回“被人买了还帮忙数钱”的傻子。 宋大邦家的也不是个简单的,对于大娘大婶们的央求并不正面回答,也不拒绝,只一个劲的诉苦。 说城里流行三转一响,家家娶媳妇都少不了,为了方便以后娶媳妇,他们家也砸锅卖铁跟了个风。 要知道,这玩意儿,既要钱,又要工业票的,还得排队。 费了牛鼻子劲,好不容易把这缝纫机买回来,当天宋大邦家的就后悔了。 家里谁也不会用这玩意儿,买来以后就成了摆设,放在哪儿净招灰。 孩子还有几年才娶媳妇呢,到时候,新机器却硬生生放成了旧机器,人家家里看不上,可咋整? 早知道就把那钱拿去买两辆自行车了,至少他们家当家的还用的上。 看人看心,听话听音。 笨的人或许没有转过弯,但聪明的早已经跑去给罗彩儿递话了。 听到宋大邦家的张口就是两辆自行车,罗彩儿气得倒仰,“心口痛”了好一阵。 高巧春本来想全当看不到,谁知道宋志宏不给她这个机会,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 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高巧春还是认命的背着宋继宗,去了一趟宋大邦家。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谈的,反正,那缝纫机最后被宋大德和宋志宏给抬到了翠云观的门房里。 罗彩儿也终于靠着这门“营生”,自食其力了起来。 高巧春虽然看她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二百六,也算没白花!” 毕竟,每天足不出户,净收五毛,还能落点“碎布头”的营生,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 况且,罗彩儿那丫头的手散,心里也没个成算,她在门房里面装了个篓子,专门放碎布头。 高巧春去拿了好几次,来做千层底,罗彩儿根本都没发现。 事实上,哪里是罗彩儿没发现,只是稍微大一点的布头,罗彩儿都放进柜子里锁起来了。 篓子里的碎布头,除了纳鞋底和做鞋垫,真没什么用处。 罗彩儿只是看在那二百六的份上,不跟她计较而已。 罗彩儿的手艺,还真是没得说,但凡给她看一眼样品,她就能给你复刻一件合你尺寸的出来。 很快,罗彩儿的名声就打了出去,虽不至于赚得盆满钵满,但也不少。 可惜,不管赚了多少,高巧春一家子,谁也没有看到过一分,用上了一个子。 除了,宋继祖! 这个身份尴尬,又有残疾的孩子,出乎意料的,被罗彩儿照顾得很好。 为了他,罗彩儿甚至能厚着脸皮,找宋南星打听助听器的事儿。 好消息是,这年头,助听器是真的存在。 坏消息是,这玩意儿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即便这年头的模拟助听器笨重低效,却也只有全国可能只有bJ上海能验配。 关键是,这玩意儿价格相当于普通人半年工资,不比罗彩儿那生财工具价格便宜。 而且,这玩意儿用的还是汞电池。在电池都是稀罕物的时代,特供商店才能买得到的汞电池,一听就让人望而却步。 可罗彩儿却并没有退缩,反而更积极主动的赚起了钱和票来。 知道了罗彩儿的打算,高巧春差一点跳了起来,却被宋大德和宋志宏给拦住了。 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宋大德第一次跟高巧春唱反调。 这矛盾,一瞬间就从婆媳矛盾转移成了夫妻矛盾。 第一百三十章 没本事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遇到话赶话。 高巧春那张嘴,本来就是香的臭的都敢往外喷,气头上更是刹不住车,没有的事儿也能编出来说几句。 罗彩儿本就有“前科”,高巧春便把她和宋大德编排到了一块儿。 罗彩儿听多了闲言碎语,倒是没把这话放心上,可宋大德却不依,吵着闹着要离婚。 在一起生活了半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走过,现如今“大孙子”都抱上了,“老实人”宋大德要离婚? 高巧春一时间接受不了,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一下子急急忙忙把人给送到药房,张仁德把了把脉,吩咐他们给高巧春冷敷一下,降降温,又开了点降压药。 等人一醒,药一吃,张仁德就把人给送了出去。 高巧春惜命得紧,总觉得张仁德的医术不过关,嚷嚷着非要去军医院检查。 宋志宏犟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去了。 军医院根据病人要求,给高巧春开了一系列的检查,确定高巧春除了血压过高外,什么毛病都没有。 然后开了一个疗程的降压药,让她定时服用,并建议她长期持续的吃药,确保血压稳定。 高巧春一听,那还得了? 药都没有拿,拿着检查单子,拔腿就跑。 最后,还是宋志宏看不下去,硬押着她去缴费、拿药、盯着她吃药。 亲自生他的,没办法! 宋志宏无奈认命的模样,落到罗彩儿的眼里,居然觉出了几分可爱来。 不过,再看一看旁边的作精婆婆,罗彩儿眼神立马冷了下来,再看看一旁哭闹不止的宋继宗,罗彩儿更是冷笑了一声,抱着宋继祖,扭着小蛮腰,径直出了门。 宋志宏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阵,想让罗彩儿体谅一下他和他妈的话,宋志宏怎么都说不出口。 让罗彩儿帮忙带宋继宗? 那更是不可能! 他和罗彩儿的婚事是他们母子俩设计而来的,洞房的事儿是母亲下药促成的,宋继宗是母亲强逼罗彩儿认下的…… 这一桩桩,都是罗彩儿一辈子的死结,也是他们夫妻俩的死结,更本不可能解开。 他们一家子酿的苦酒,宋志宏只能含泪往自己肚子里面吞。 宋志宏叹了一口气,默默的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替宋继宗换上。 把一股子尿骚味的湿裤子搓了搓,晾到竹竿上,宋志宏又忙不迭的跑去厨房做饭。 只是打小娇生惯养的宋志宏,哪做过这些? 尿裤子依旧还是有味儿,一锅红薯,因为水掺少了,下面已经糊了,上面却还是生的。 高巧春看不下去,拖着晕沉沉的脑袋,跑来给他收拾残局。 至于罗彩儿? 早已经抱着宋继祖进屋吃饼干去了。 看着这一幕,宋志宏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们一家子,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是啊!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了?” 宋大德的附和,让宋志宏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珠,低低的叫了一声,“爹!” 宋大德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无声的拍了拍宋志宏的后背。 女强男弱的婚姻,有多难维持,没有谁比宋大德更清楚。 高巧春是高胖娃的独女,长得不太好,又爱争强好胜,宋大德本来是看不上的。 可错都错了,高巧春又怀了孩子,宋大德只能将错就错。 谁知道,一步错,步步错。 他委屈了侄女,得罪了师兄弟,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孩子跳了火坑……昧良心的事儿做了那么多,不过是想孩子能好过些。 谁知道,却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 “是你爹没本事,不怪你!” 宋志宏还没说什么,听墙角的高巧春不乐意了。 “宋大德,既然知道自己没本事,还不赶紧上工赚工分去,拉着志宏嘀嘀咕咕说啥呢! 这说话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啊!” 宋大德深深的看了一眼高巧春,最终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 高巧春还以为自己又双叒叕取得了胜利,还高高昂起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殊不知,她那副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宋大德鼻子,骂骂咧咧个没完没了的形象,让宋大德想离婚的心更坚定了。 下了工,宋大德一声不吭的跑去了一向没人去的后殿,挨着打扫了起来。 当天晚上,宋大德直接把自己的东西收了收,包袱款款跑到后殿打地铺去了。 高巧春只瞥了一眼,确定宋大德没干什么不要脸皮的事儿,便由得他去了。 高巧春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宋大德撑不过三天。 谁知道,从初夏到深秋,宋大德一声不吭的跑去了后殿住了六个月,甚至靠着三不五时采集而来的药材,找张仁德换齐了铺笼罩被,生活用品。 高巧春一哭二闹三上吊,花招用尽,手段全上,宋大德依旧不为所动,坚定的把自己给“分了出去”。 宋大德的翅膀硬了,高巧春的天塌了。 宋大德闹得很低调,但架不住以宋李氏为首的大娘大婶们深挖啊! 听说,宋大德搬去了后殿,一向和高巧春不和的宋李氏,笑得不要太大声。 有宋李氏帮忙宣传,宋大德和高巧春闹离婚的事儿,越传越远,甚至就连远在军医院的宋向文,都略有耳闻。 一时间,宋向文的心情很是复杂。 劝离,有损功德;劝和,对不起良心。 最后,宋向文干脆假装不知道。 正巧,宋立夏和宋小满小哥俩极力的邀请他带着宋大志两口子和宋南星去京市过年。 宋向文干脆应了下来。 等宋家村分完粮,宋向文的短期培训班课程也七七八八,大家收拾收拾包袱,接上即便上已经定居桃源县的宋南星,直接杀向火车站。 四个“普通人”,没关系、没特权,还遇上了春运,哪怕宋向文手眼通天,也只买到了四张硬座票。 好在四张票的座位紧挨着,正好围着一张桌子形成了一个圈。 旁边就是开水间、厕所和乘务员室。 宋向文和宋大志大马金刀的往靠走道那边一坐,把宋苗和宋南星牢牢的护在里面,安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们这节硬座车厢定员118,但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去京市的绿皮火车长期超员,碰上春运这样的高峰期,更是达到了可怕的百分之五十。 换句话说,还有54个人站在过道,虎视眈眈的盯着“空座”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路遇 他们从始发站出发,还不算太挤,又没有带什么贵重物品,把装衣服的背包往行李架上一放,再把给小哥俩带的吃食往桌子上一搁,就算齐活。 宋大志拍了拍宋苗的肩膀,小声说道:“你昨天紧张得一夜都没睡好。 现在上车,心里该踏实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被宋大志这一说,宋苗的瞌睡还真就上来了。 她也不是个瞎讲究的,直接趴在小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失眠了一整夜,又赶了半天路,宋苗是真困了。趴在桌上没多会儿,就直接睡了过去。 火车刚刚出站,宋苗缓慢而粗重的呼吸声就已经传到了宋南星的耳朵里。 宋大志干笑着,替宋苗解释道:“她平时睡觉不打呼噜的。” 宋南星点了点头。 “睡姿问题。” 宋大志一脸心疼的看着宋苗,嘟囔道:“听说卧铺可以躺着睡。” 宋向文乜了他一眼,宋大志虎躯一震,默默的闭上了自己那不太会说话的嘴。 看着宋大志噤若寒蝉那样,靠着宋大志座椅站着的大叔,不厚道的笑了。 “老哥这么心疼媳妇,怎么不给她买张卧铺票呢?” 宋大志干笑道:“卧铺票可是卖给那些出公差的干部同志的,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根本买不到。 我也就是想想而已。” 大叔并不死心,继续搭话道:“我看你们哥俩这身材,这气质,跟平头老百姓可不沾边。” 宋大志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笑着继续打起了哈哈。 “我就一个修地球的老农民,能有啥气质?我咋没看出来呢?” 旁边一个拿包袱当凳子坐的大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看出来这小兄弟有啥气质,倒是看出来你这个小兄弟,想蹭人家的座位休息。” 大娘这话一出,大半个车厢都笑了起来。 那大叔被笑得老脸通红,却还是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嚷嚷道:“我敢打包票,这老哥绝对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在一片笑声中,宋向文显得格外的不合群。 他们虽然买的是直达特快,但也需要两天两夜才能到。 不想全程都被一个神棍盯着,想方设法的跟他周旋,宋向文干脆敲打一下。 他深深的看了那大叔一眼,沉声问道:“兄弟可是姓李?” 那大叔张大了嘴,惊呼出声。 “你怎么知道?” 宋向文勾了勾嘴角,笑道:“青云山原本有个姓李的道士,最擅长给人看相。 我看兄弟这个谈吐气质,和他倒是一脉相承,应该有些渊源。” 大娘朝着宋向文竖起了大拇指,狂笑道:“阴阳人,还是大兄弟你厉害!” 只有当事人本人笑不出来。 他叫李二毛,青云山人,看相算命的本事,有个三叔,在青云山上的青云观当道士。 他三叔最擅长就是看相,靠着七分看,三分骗,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也没少贴补家里。 李二毛看得眼热,也跟着上山当起了道士,可惜只学了一个皮毛,略看得出三分而已。 前些年形势严峻,他们叔侄俩见势不对,立马下了山,回老家躲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谁知道他不过是出趟远门,想蹭个座位而已,却被人一眼看穿,还点了出来。 明明是大冬天,李二毛却硬是吓出了一身汗。 他双手抱拳(左手包右手,称“子午诀”),躬身行礼,干笑道:“敢问师父高姓大名?” 宋向文拱了拱手,微笑道:“咱们一家都姓宋。” 姓宋的道士? “大峰山宋家村?!” 宋向文没说话,李二毛后背的汗却更多更密了。 等到了下一个站,李二毛毫不犹豫的拎起行李就跑,至于是到站下了车,还是换了个车厢,宋向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姓李怕成这样,只怕是做了啥亏心事,要是有条件,一定要调查他一下。 说不定,还能顺手捞个立功表现。 宋向文不动声色的碰了碰宋南星的胳膊,宋南星了然的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埋头苦干了起来。 等她手一停,宋向文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宋南星默默的把本子和笔又放回了挎包,拿出那本人民日报评论单行本,慢条斯理的看了起来。 那大娘看到宋南星看起了书,眼前就是一亮,笑着搭起了话。 “这姑娘,坐车都不忘看书,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 可惜,她遇到的是宋南星。 她没打算接这大娘的话茬,只是“害羞的”低下了头,把脸直接埋进了书里。 宋向文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骂了一句:“小姑娘家家的,有个好姿势。” 宋南星虽然打直了后背,但却转过头去,连个正脸都不给宋向文,更别说那大娘了。 宋向文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丫头,被我们宠坏了,就爱使性子!” 大娘摆了摆手,感慨道:“孩子还小嘛!大点就好了! 我们家那孩子,不也一样。 也就说了他几句,就跟我使性子,巴巴的跑去参了军。 一去就是好几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也就前些日子写了封信回来。 我文化少,不识字。找了村里教小学的张老师帮忙念信,他说娃在信上说,一切都好,让我放心。 可就这么一句话,我怎么放心得下来? 我想着,总要去看一眼,才能真的放心不是! 就找了我那当队长的大侄子。 他也是托了好些人,才帮忙给我买了张票。还叫我路上听着点,到了Z州就下车,别耽误了。” 说到这儿,大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尴尬的笑了笑,住了嘴。 听说这大娘是军属,宋向文的心立刻软了七分。 看出这大娘是第一次出门,有听说她不识字,宋向文的心又软了三分。 “咱们那儿到Z州,路途可远着呢,中途还得等加挂补机、让行货车、煤烟倒灌停车…… 我估摸着,没个二十八九个钟,肯定到不了。 你这么白天黑夜的熬着,那也不是个事儿。 要不,趁现在还早,大姐你补个觉? 路上有个啥的,我叫你一声。” 大娘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宋苗,想了想宋向文的话,点了点头。 她把身子往宋大志和宋苗的座位下一钻,把装衣服的大包往头下一垫,抱着随身背着的小挎包,无视车厢里那汗臭、泡面和厕所异味,还真就睡着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曾大娘 对于宋苗和那大娘在哪儿都能睡的睡眠品质,宋南星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两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九点多。 当蒸汽机喷着浓烟呼哧呼哧进站,候车的人们蜂拥而上,那喧闹声才把两人惊醒。 宋苗还在迷迷糊糊的揉眼睛,大娘却差一点跳了起来。 “遭了,遭了,真的睡着了! Z州到了没?该不会是过了吧!” 宋向文赶紧搭话道:“刚刚到S堰,离Z州还远着呢!” 大娘这才松了一口气,紧了紧怀里的小挎包,郑重其事的给宋向文道了谢。 别人不知道宋向文,宋苗还不知道? 这半路上跟人搭话,可不是他的作风。 “师兄,这位大姐是……” 宋向文笑着解释道:“这大姐有个儿子在Z州当兵,这么多年一直没回家,就写了封信。 大姐不放心,就带着信,跑去Z州找儿子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帮大姐支个耳朵听一下报站,又不是多大的事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宋苗只听前面半句,就明白了过来,对那个大娘的态度,也亲切了不少,甚至主动和宋大志换了座位,和那大娘主动聊了起来。 就谈话技巧这一块,尤其是跟农村老大娘谈话这一块,宋苗一个人能顶宋大志他们仨。 一句“巧了,我也是坐车去部队看儿子来着”,分分钟把距离给拉近了。 再一句“大姐家孩子就在Z州,那可比我们家那个近多了”,把人捧得高高的。 半真半假一句“我们那个在京市,说着好听,车票又贵又不好买”,却给了人一种掏心窝子的“错觉”。 接一句“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出门,心里怕得不行,昨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在床上烙了一晚上饼子”,说得大娘直点头。 只几句话,就让大娘感觉自己得遇知己,毫不犹豫的就放下了防备心。 只半个小时,宋苗就把那大娘的底细掏得七七八八了。 这大娘姓曾,住在胜利公社小石村,家里打猎为生,有门子打猎的手艺。 只是前些年,她男人打猎的时候遇到了意外,肚子被野猪獠牙捅了个对穿,花了半辈子积蓄,也没能把人给救回来。 曾大娘又气又怒,不仅不许家里孩子出门打猎,还要把家里的猎枪给折了。 两孩子不乐意,背着曾大娘就参了军。 老大年纪大些,懂得心疼曾大娘,分到临省后,第一时间给曾大娘寄了信,年底执行任务之前还回来看过一回。 就是这老小,别说回来看她,就连音讯都没有一个。 临到老大都快转业了,老小从Z州寄了封信回来,曾大娘可不得巴巴的跑去看一眼。 说完,曾大娘还把抱得紧紧的小挎包打开,掏出已经磨毛边的一封信,给宋苗看了看。 宋苗可不敢接手,只瞥了一眼地址,把那一行字记在心里,这才开口问道:“师兄去过Z州没?” 宋向文摇了摇头,宋苗又看了一眼自家男人。 宋大志想了想,说道:“路过一次,不过是半夜,不一定还能认路。” 宋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给了曾大娘一个略带遗憾的眼神。 曾大娘听了这番对话,猛地惊觉那个被大家笑话的“大兄弟”可能并没有说谎,旁边这个自称在家务农的宋家大兄弟,可能真的不简单。 曾大娘的沉默,让宋苗意识到了什么,她干笑两声,正准备描补,就看到一群刚上车的旅客,径直朝着他们这边挤了过来。 宋大志立马掐着宋苗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了里面的座位上,下一秒,他已经位移到了靠走道的位置上。 他一手抓住曾大娘的肩膀结实有力的“大粗腿”微微用力,曾大娘就被连人带行李推到了小桌子旁边。 宋大志42码的大脚,踩在宋向文座位边上,“大粗腿”隔出了一方天地。 而还没回过神的曾大娘,已经被宋大志划拉到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了。 车厢本就已经挤满了人,站台上的乘客还在不停的往上挤。 很多人甚至试图爬窗户进入,车厢里面的人可就不干了,拼命的往外推。 宋苗可全然不顾这些,拉着曾大娘的手,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曾大娘看着“习以为常”的宋苗,忍不住感慨道:“妹子,你是真有福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话,宋苗由不得愣了一瞬。 可看看对面的宋南星,再看看旁边的宋大志,以及犹如定海神针巍然不动的宋向文,宋苗不好意思都笑了笑,默认了这个事实。 被宋大志划到了保护范围之内,曾大娘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和宋苗、宋南星一起,趴在小桌子上,断断续续睡了两三觉,又排着队上了一个厕所,再看看周遭挤得脚都没地挪的其他人,曾大娘万分庆幸,自己遇到了有本事,还愿意护她一程的宋大兄弟一家。 在绿皮火车上挤了一天,曾大娘感觉自己的脚丫子都胖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等到到站通知。 曾大娘终于相信了宋向文的话,没个二十八九个钟,Z州是到不了的。 曾大娘偷偷的捏了捏自己的脚丫子,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宋向文和宋南星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好在夜幕降临之前,火车缓缓的驶进了Z州站。 听到报站广播之后,曾大娘激动的跳了起来。 可在看到宋苗一家为自己高兴的脸,曾大娘心里又涌出了一丝不舍。 “大兄弟,大妹子,谢谢你们! 等那天有空,我一定到宋家村去看你们。” 宋苗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还是我们到小石村来看你吧!” 曾大娘不好意思的笑了! “行!” 知道曾大娘扛着包袱不好行动,宋大志直接把她的包袱放到了小桌子上。 “你先下去,包袱我们待会儿给你递出来。” 曾大娘点了点头,捂紧她的小包袱,朝着车门处冲了过去。 Z州是个大站,即便是战斗力强悍如曾大娘,也还是废了一番波折,才挤下了火车。 宋苗和宋南星抓紧时间,把包袱递给了曾大娘。 曾大娘刚刚把包袱接到手,车门口就响起了“哔-哔-”的铜哨声,和列车员尖锐的大喊“快上车!门要关了!“ 曾大娘赶紧抱着包袱,后退一步,目送着列车缓缓的驶出了车站。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简单 看着曾大娘变成一个小黑点,宋苗忍不住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她儿子。” “见险能止,终得贵人。” 宋向文淡淡一句,却让宋苗欣喜若狂。 “道路是曲折的不可怕,前途是光明的就行!” 宋向文抿了抿嘴,没有多话。 宋南星却知道,他应该是想起了宋继祖那一桩事儿。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宋向文的一个心结? 这可不成! 宋南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说道:“罗彩儿前一阵子找我问过助听器的事儿。 我看她最近的行事,好像真有攒钱给宋继祖安装助听器的打算。” 宋向文深深的看了宋南星一眼,直到把宋南星看得不自在了,这才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爷俩这点小官司,宋大志和宋苗有听没有懂,两人商量着晚饭的事儿呢! 一连吃了三顿的干粮,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听到隔壁的硬卧车厢响起了乘务员卖盒饭的声音,宋大志便跟宋苗交代了一声,自己则朝着餐车挤了过去。 看着宋大志离开,一个身材健硕的大哥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却直接被宋向文那带着臭咸鱼味儿的脚丫子给抢了先。 “老同志,多吃多占不可取!” 宋向文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小同志,几分钟的时间都等不了,你的耐性可不怎么好啊!” 那大哥看口头上占不了什么便宜,便要开始动手。 只是手还没有挨到宋向文的脚丫子,身上就多了一根蔫巴了的柚子刺。 那刺明明扎得也不深,却让那身材健硕的大哥,直接飙起了男高音。 听到这声音,宋大志就意识到了不对,赶紧付了钱,拎着饭盒就往回冲。 第一时间打量起了宋苗和宋南星,并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娘俩,没有被吓到吧!” 身体和自尊心双重受伤的大哥,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的看向宋大志。 宋苗和宋南星齐齐摇头,宋大志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盒饭放到小桌子上,张罗着让母女俩吃饭,全然没有把那看着就不好惹的大哥放在眼里。 那大哥气不过,挥着拳头直奔宋大志的面门。 可还没等他近身,宋大志就直接一记飞踹,把人给踢到了行李架下面,缩成了一团。 车厢里面瞬间安静了,旅客们突然间就想起了那个姓李的男人说的那番话。 “我敢打包票,这老哥绝对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 当时他们还嘲笑人家来着! 现在一看,还真特么的被他说中了。 身材气质什么的,他们没看出来,但就这身手……这丫的要是平头老百姓,他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还四肢不协调的残废。 宋大志小露这一手,成功的震慑了车厢里面所有人。 哪怕车厢再拥挤,大家还是尽量给宋大志一家挤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也就,方圆一腿左右的的距离?! 这下子,他们一家子无论是吃饭、接水、上厕所,一下子就变得方便无比了起来。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实力,才是永远的硬道理! 但,硬座永远只是硬座,再宽的真空地带,也挽救不了水肿的腿和脚。 等一家子好不容易在终点站下了车,宋苗和宋南星走路还得靠宋大志和宋向文搀扶。 看到宋大志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小心翼翼的扶着宋苗,两手无空的模样,吃了个大亏的身材健硕的大哥,觉得自己“报仇雪恨”的机会到了,朝着宋大志又冲了过来。 宋大志听到风声,毫不犹豫的抬起他的大粗腿,朝着来者就是一脚。 那大哥,又双叒叕的当着众多旅客的面,直接飞了出去。 宋大志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腿,挪了挪自己的身体,把宋苗挪到了远离“飞行物”的一端,远远的跟在人群后方,朝着出口走去。 要不是大家亲眼所见,宋大志的“自卫反击”动作,还以为自己睁眼的方式不对,眼花了呢! 宋大志一行人周围的旅客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又双叒叕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宋苗拍了一下宋大志的手,娇嗔道:“出门在外,注意着点。” 宋大志乖巧的点了点头。 躺在地上的大哥,听了这话,只觉得肚子疼得更厉害,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委屈得跟个孩子似的。 宋大志一行人却冷酷得像个杀手,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坚持走了一段路,宋苗和宋南星的水肿情况得到了好转,两人这才松开了宋大志和宋向文的手,手挽手的朝着出口走去。 远远的看到杵在那里的宋小满,以及宋小满旁边那个消失在记忆里很多年的身影,宋南星忍不住扭过头,看向了一旁的宋向文,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看你大侄子,又双叒叕把人给忽悠瘸了!” “那也是你的哥哥!” 宋南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宋向文却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拍了拍马家瑜的肩膀,朗笑道:“这么大个京市,居然让你们遇到了,还真是有缘!” 马家瑜很想说“也这样的缘分,谁要谁拿走”,但想想自己还欠着的“人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宋小满看着马家瑜憋屈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 重逢到现在,快一整年了,宋小满可是一直把马家瑜和罗鸣晾着。晾得马家瑜和罗鸣胆战心惊,总有一种被人掐着脖子的错觉。 听说宋立夏和宋小满一放假,就在学校附近到处找房子,两人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两人轮流跟了小哥俩一个多月,难得看到他们分头行动,马家瑜和罗鸣都觉得自己逮到了小哥俩的把柄,那叫一个开心。 没想到,马家瑜才跟了一半,就被等在公交车站的宋小满给“揪了出来”,要走了驾驶资格,带到了火车站。 马家瑜无比后悔自己借车跟踪宋小满的行径,却不知道自己是“错有错着”。要不是看到马家瑜搞来了一辆吉普车,宋小满早就把他给甩开了。 一看到人,宋小满立刻把车钥匙还给了马家瑜,迎了上去。 接过了宋大志背上和宋向文手里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又把宋向文安排到了前面,和其他三人一起挤在了后排。 然后,朝着马家瑜朗声道:“去我们租房子那儿。” 马家瑜虎躯一震,瞬间明白,自己和罗鸣自以为隐蔽的跟踪行径,早就暴露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租房 听说小哥俩租了房子,宋向文紧绷的身体都忍不住放松了几分。 要知道,这年头住个旅馆有多麻烦。 不仅是人多,还很麻烦。 不仅要介绍信,工作人员还得一个个手工记录,速度和乌龟爬没什么两样。 火车站附近的国营旅馆尤其严重,登个记能够排几个钟。 旅馆的条件也很艰难,动不动就是六人间、八人间的,万一遇到抽烟、喝酒、闹事儿的…… 他们两个大男人还好,宋苗和宋南星这种弱质女流,宋向文想想都觉得后怕。 “租了几间房? 带不带厨房和厕所? 我和你爹怎么这都行,果果和你娘可不能受委屈!” 一句话,暴露了他们一家子的家庭地位--宋南星独享家庭帝位,而宋立夏和宋小满则平分家庭弟位。 马家瑜真想让学校的师生们看看,平时牛逼得不行的宋小满,回到家的样子,铁定能够收获一大箩筐跌碎了的眼镜。 宋小满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马家瑜的表情,忍不住眯了眯眼,嘴里却也没闲着,沉着冷静的回答着宋向文的问话。 “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三间房,院子里面有厨房和厕所,不过都是公用的。 三百米外有个澡堂子,只是北方的澡堂子……” 宋向文、宋大志和宋南星秒懂,只有宋苗不明所以。 “北方的澡堂子,不也是澡堂子,还能有啥不一样?” 宋小满怕吓着宋苗,笑着打起了哈哈,说:“百闻不如一见,等你进去以后就知道了!” 怕宋苗继续追问,宋小满话题一转,说起他和宋立夏租的那三间房来。 房东叫李卫东,父亲是个大车司机,能赚钱却也挺危险。 这不,出远途的时候,遇上泥石流,车毁人忙。 更悲惨的是,兄妹俩的母亲当时也搭着便车正准备回娘家。 一次车祸,兄妹俩父母双亡,就给他和比他小三岁的妹妹留了一个小四合院。 房子虽然紧挨着学校,但军校学生不能随便外出,也不会拖家带口带过来。 房子修好了这么多年,租出去的时间少,砸在手里的时间多,兄妹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宋立夏和宋小满看了这么多房子,租金都差不多。 最终选择他们家,除了他们家稍微大一些外,更主要的原因,还是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 听说他们要租房,介绍他们到这儿来的,是小哥俩的教导主任,蒲靖。 也是房东李卫东和李卫南,一表三千里的“舅舅”。 蒲靖虽然和这兄妹俩的母亲一个姓,却早已经出了三服。 只是俩人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异乡相逢也是缘分,便一直兄妹相称而已。 兄妹俩父母因为抢救集体财产因公牺牲后,怕被吃绝户,这才扯了虎皮做大旗。 蒲靖看他们兄妹俩可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学生有需要,还会给他们俩拉拉生意。 马家瑜跟了小哥俩一个多月,也知道他们租了李卫东家的房子,却没有想到中间还夹着一个蒲靖。 马家瑜忍不住来了一句,“我倒是不知道,蒲主任居然这么好心!” 宋小满笑道:“面冷心热,总比面甜心苦来得强。” 马家瑜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宋向文听着话音不对,连忙追问了起来。这才知道,蒲靖在军校可是有个赫赫有名的外号,叫“蒲阎王”。那绝对是可以止家属区小儿夜啼的人物。 “有点反差,挺好的!” 宋向文这话一出,马家瑜和宋小满愣了一下,脑中不约而同的闪过同一个念头: 真该让蒲靖本人听听这话。 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不聊聊宋立夏和宋小满在军校的生活,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这一聊,就聊开了。 从教务主任蒲阎王到辅导员艾温柔;从小哥俩怎么遇到马家瑜和罗鸣聊到军校的老带新带教制度,再到军校“带不好新学员者,毕业不授指挥岗”的潜规则…… 直到车子开到李卫东家门口,大家都还没能打得住。 藏在巷子口“观察”了半天的罗鸣,看着马家瑜和宋小满一家子说说笑笑的从车上走下来,那表情……不要太精彩。 知道自己已经被“暴露”了,罗鸣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偶遇”咯!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必须保持看破不说破的优良作风。 既然“偶遇”了,那就进屋坐一坐呗! 刚一进门,就正好遇到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的李卫东、李卫南兄妹,宋小满立刻主动站了出来,给双方做起了介绍。 “这是房东李卫东、李卫南。 这是我师伯宋向文,这是我爹娘宋大志、宋苗,这是我妹妹宋南星。 他们大老远从西南过来,陪我们哥俩在这儿过年,顺便到京市看看。 这俩也是咱们军校的,已经大四的师兄,马家瑜和罗鸣。 他们俩是本地人,路上遇到过来看看,不住这儿的。” 听说马家瑜和罗鸣也是军校学员,又是本地人士;又看了看宋向文几人的面相,和身上的土布衣服、千层底,李卫东和李卫南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意,随着宋小满的介绍,乖巧的叫起了人。 大爷、大娘、哥哥、姐姐,叫得不要太亲热。 就这一手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怪不得蒲阎王也得要看顾几分。 宋立夏听到这动静,也赶紧掸了掸身上的灰,掀了帘子走了出来。 “师伯,爹、娘,果果,你们来啦!” 至于其他人? 宋立夏毫不犹豫的自动忽略了。 被忽略了一个多月的马家瑜和罗鸣,看到宋立夏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涌出一股子淡淡的,想要掐死这丫的冲动。 “宋立夏,老实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在观察你的?” 宋立夏瞥了一眼宋小满,这才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的说道:“大概,也许,有可能,是我和小满找房子的第一天?” 这么说,这丫的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们跟的这一个多月算什么? 马家瑜和罗鸣的心态,崩了! 宋小满见势不对,立刻打起了哈哈,笑着把一行人往他们租的偏房里面引。 三间偏房连在一起,中间是个堂屋,两边各有一个卧室。 两边的格局什么的都一样,只是靠外面的卧室里面,多加了一张床而已。 堂屋的桌椅板凳,卧室的铺笼罩被,都被宋立夏拾掇好了,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少花钱和心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斗嘴 李卫东和李卫南看着焕然一新的偏房,眼里都是惊讶。 这还是他们家的房子吗? 怎么总感觉哪儿不对呢! 最后,还是马家瑜一句话,点醒了这对兄妹。 “宋立夏,你丫的是不是有点洁癖在身上?” 宋立夏撇了马家瑜一眼,虚虚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压低声线,冷冷的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内务都整理不好,你还能干个啥?” 那声音,大家怎么听怎么熟悉! 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习惯性的四下打量,然后,稳稳的落在了脸色铁青的马家瑜身上。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宋立夏还补充了一句“没有洁癖,都是带教教得好”。 围观的“群众们”,看了看“老实人”宋立夏的“表演”,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马家瑜和罗鸣,全都不厚道的笑了。 宋小满拎着茶壶,端着一盘竹杯子走进来,笑着打趣道:“我哥没洁癖,我多少有点。 这竹杯子长得都大差不差的,大家可别拿错了。” 马家瑜刚刚伸出去的手,默默的收了回来,并朝着宋小满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不是有洁癖,是舍不得这一杯热水!” 宋小满嘿嘿一笑。 “不愧是我家带教,一猜一个准。” 宋小满只用了几句玩笑话话,就让原本紧张、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但马家瑜和罗鸣也看出来了,人家阖家团圆的日子,并没有多欢迎自己这种外人,干借口家里有事,开着车走了。 宋小满没拦着,只笑着说改天请他们吃饭,就把人给送走了。 李卫东和李卫南见状,也找了个由头,缩回了主屋。 宋苗从包里翻出一罐肉松,塞到了李卫南手里,笑眯眯的说:“这是大娘自己做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你拿去尝尝味儿。” 李卫南本想拒绝,但她怎么可能是宋苗的对手? 最终,那罐子肉松还是被李卫南带回了主屋。 送走了客人,宋苗忙不迭的让宋立夏帮她烧水。 洗澡是不要想了,洗把脸,泡个脚放松一下,那也是好的。 宋立夏看着宋苗和宋南星还有些水肿的脚,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跑到厨房烧水去了。 赶了两天两夜路的四个人,轮流洗了脸,泡了脚,倒在床上就是睡。 等到他们再次睁开眼,太阳已经快要下坡了。 听着宋向文和宋大志肚子擂鼓的声音,宋苗和宋南星急忙跑去厨房,却发现宋立夏和宋小满早就已经忙活开了。 做的不是别的,正是部队的传统项目--包饺子。 手工包的饺子就是香,两盖帘的饺子,愣是一个都没有剩,一屋人个个吃得肚子溜圆。 抱着肚子休息了十多分钟,又把饭桌和厨房给收拾干净,一家子整整齐齐的出门溜达了起来。 这一溜达,就溜达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 看着附近若隐若现的军校,宋向文摇了摇头。 “你们学校的保密性,不太行啊!” 宋立夏和宋小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宋南星见势不对,笑着打趣道:“师伯,你这是医者不自医? 别的不说,就瞎说大实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噗嗤~” 一声轻笑,从小山坡另一侧传了过来。 一家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并快速的锁定了两棵枫树的后面。 被好几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滋味可不好受。 迟疑了一瞬,最终两个中年男人还是一脸窘迫的从枫树后面走了出来。 宋立夏和宋小满看清楚其中一个人的脸,立刻规规矩矩的站直身体,行了一个军礼。 两个中年人下意识的都回了礼,宋立夏和宋小满立马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的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位连笑都憋不住的,难道也是首长? 宋立夏和宋小满那点眉眼官司,可瞒不过两个侦察兵出身的“老班长”。 想想刚才的窘状,廖明辉毫不犹豫的把闻伟涛给卖了。 “这位是我的师兄,装甲兵学院的闻伟涛闻校长。 这两位是我们装甲车辆专业大二的学生,宋立夏和宋小满。” 宋立夏和宋小满对视一眼,高声喊道:“闻校长好!” 闻伟涛虽然嘴上说着“好好好”,但表情明显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尤其是看向廖明辉的眼神,有一种“恨不能生啖之”的遗憾。 下一秒,却硬生生的在宋立夏和宋小满面前,上演了一波“变脸”绝技。 “两位宋同学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在装甲兵学院也略有耳闻。 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多来我们装甲兵学院坐坐。 如果对我们学院有意向,我们也热烈欢迎。” 一听这话,廖明辉可就不干了。 “老闻,我把你当师兄,你却当着我的面跟我抢学生,这多少有点不地道了吧!” 闻伟涛似笑非笑的看了廖明辉一眼,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七个大字,“不是你先动手的”? 廖明辉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理不直气也壮的说道:“我不过是把你介绍给我们学院优秀的学生和学生家长,……” 闻伟涛顺着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我也只是推荐了一下我们学校给你们学院优秀的学生和学生家长,……” 这天,聊不下去了! 廖明辉朝着大家摆了摆手,气呼呼的先一步下了山。 闻伟涛也对着大家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跟上了廖明辉的步伐。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的目光中,宋家上下齐齐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两个知名高校的校长,私底下居然是这副样子? 听到笑声的廖明辉和闻伟涛,不约而同的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只是,打那以后,除了宋立夏和宋小满,宋家其他人再也没有踏足过那个小山坡。 因为,它已经成为了小哥俩学校的一部分。 按照廖明辉廖校长的话来说,就是“必须把所有不安全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廖校长的大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虽然大部分的目光都落在廖明辉和闻伟涛身上,一其次是宋立夏和宋小满的身上,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却把目光投向了别人眼里的“路人甲”。 很快,李卫东家门口,就停了好几辆车。 除了宋立夏兄妹仨都见过的赵文忠,还有许许多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老前辈”。 大家伙的目标很一致,进门就找宋向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室友 宋向文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受欢迎。 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宋向文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趁着人家态度还行,宋向文只能带着宋南星,按照来的先后顺序,挨着走一趟呗! 当然,赵文忠除外。 反正,他也没病。 自己人,用不着假客气。 年前的这段日子,赵文忠让司机拉着宋立夏和宋小满,带着宋大志和宋苗,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仪式,故宫、天坛、地坛、圆明园、颐和园、什刹海、长城……都走了一圈。 只有宋南星,跟着宋向文一起,见了一个又一个的“老熟人”,看了一沓又一沓的病历,对比一个又一个的检查结果…… 主打一个,多听多看少说,甚至不说。 就这样,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九,宋向文和宋南星才吃到了家里的饭菜。 看着宋向文和宋南星狼吞虎咽那样,家里其他人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宋苗小心翼翼的问道:“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 要不,以后我都让你爹给你们送饭去?” 宋南星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哪是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而是事情多起来,根本就没有给你吃饭的时间! 不过,宋南星才不会跟宋苗瞎说这种大实话。 “外面的饭菜,哪有咱娘做的香? 别的不说,就这一口回锅肉,我都想了好几天了,昨天做梦都梦到呢! 今儿逮着这机会,我必须多吃两块。” 宋苗一边往宋南星碗里夹肉,一边笑骂道:“脑子里面能不能装点有用的,别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口吃的,当心别人笑话你。” 宋南星立刻看向宋向文,弱弱的问道:“师傅,你会笑话我吗?” 宋向文摇了摇头,宋南星立刻得意洋洋的看向宋苗。 “师傅说了,不会!” 一副“有师傅万事足”,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关我屁事的模样,看得宋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师兄,你就惯着她吧!小心她那天爬你头上去。” 宋向文摸了摸宋南星的脑袋,笑道:“咱们家果果这么乖,可不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儿。” 宋南星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合着,她是外人! 那,她走! 被这爷俩一打岔,宋苗一不小心,把送饭这事儿给忘到了后脑勺。 等她再想起来,宋向文和宋南星更忙了,甚至有好几天,出租屋都不带回,一回来就是直接挺尸(睡觉),雷都打不醒。 春节也过了,团圆饭也吃了,宋大志和宋苗惦记着自家的“口粮”,径直买了回程票,回家去了。 至于宋向文和宋南星? 他们俩可管不着! 宋大志和宋苗离开后,宋向文和宋南星毫不犹豫的加快了速度,甚至偶尔还会熬个夜。 可尽管爷俩如此努力,但还是没能在小哥俩开学前完成摆在他们面前的“治疗任务”。 眼看着小哥俩开学日期日益临近,为了不让小哥俩担心,宋向文和宋南星接受了某个“老熟人”的安排,干脆的退了租,住进了军休所。 虽然爷俩住在军休所,但却只拿这里当个睡觉的地方。 爷俩男女有别,自然是不能住在一块儿。 宋向文被安排到锅炉工羊德那一屋,而宋南星则被安排到生活服务员林春红那一屋。 羊德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除了常年呆在锅炉房,导致的一身汗味儿,其他的都还好。 宋向文也不挑,和羊德也算是相安无事。 而宋南星的室友林春红则恰恰和羊德相反。 她身上永远干净整洁,一身工作服板板正正,一丝褶子都不带有的。脸上永远带着笑意,无论你说什么,都能第一时间得到回应。 只要忽略掉她眼底的探究和精光,林春红绝对是再好不过的“绝世好室友”。 一开始,大家都不熟,林春红还能遮掩着些。 等过了一周,林春红自觉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对着宋南星旁敲侧击了起来。 从年龄到籍贯,从怎么进来的到工资多少,就没有她不想问,不敢问的。 宋南星一开始还碍于情面,含糊的回上两句。 直到林春红越来越过分,问的问题越来越私密,宋南星可就不伺候了。 直接一句“无可奉告”,便把林春红给打了回去。 只不过,打那天起,军休所就流传出来宋南星欺软怕硬,看不起底层工作人员的话来。 宋南星听到这些个谣言以后,当即红了眼眶,扭头就抱着宋向文“伤伤心心的哭了一场”。 宋向文当即收拾了包袱,拉着宋南星就要走。 最后,还是军休所的所长,出面把人给拦了下来,不仅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还主动给宋南星换了个寝室,这才把人给留了下来。 新的室友是军休所的裁缝文慧,是一个四十来岁,皮肤白皙紧致,长相清秀的精致女人。 宋南星过去的时候,她正努力的往一旁的柜子里努力塞东西。 但看着快成为“作品陈列室”的寝室,再看看那个三开门的柜子,宋南星总觉得,就那柜子的体积,勉强是没有幸福的。 既然如此,何不如退一步? 宋南星赶紧敲了敲本就敞开的大门,吸引了文慧的注意力。 文慧听到敲门声赶忙回头,看到宋南星的时候,眼底有藏不住的慌乱。 “我……” “这一段时间,要麻烦文姨了!” 宋南星笑着出了声,也无形中打断了她的解释。 文慧慌忙的摆了摆手。 “没……没关系!” 宋南星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不善言辞,而是身有残疾--口吃。 宋南星体贴的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宋南星,会在军休所工作一段时间,但应该不会太长。 我工作时间长,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回来睡一觉而已。” 所以,用不着这么为难那柜子。 文慧显然没太听懂宋南星的潜台词,结结巴巴的学着宋南星的样子,也做起了自我介绍。 “文……慧,军休所……裁缝。 我……东西……有点多。 你稍微……等一下!” 宋南星赶紧拦住了她,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文姨,我就一个被邀请过来帮忙的临时工,住不了几天的。 你不用那么麻烦,给我腾个睡觉的地儿就行。” 文慧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不能……将就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谣言 这句话,很有宋苗的味道,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宋南星看文慧的眼神,不由得和善了几分。 “我娘也经常这么说。 不过,出门在外,哪管得了这么多!” 甭管品质如何,最起码,衣食住行人家都给解决了。 文慧这才注意到,宋南星身上穿的虽然是土布衣服,但衣襟袖口,都绣了花的。 一朵朵小雏菊,在隐蔽的角落,摇曳生姿,就跟宋南星这个人一样,悄无声息的静静绽放着,不张扬却有她独特的魅力。 在瞥了一眼宋南星那张铺着军休所制式被褥的床,文慧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从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里,取出一条绣着小雏菊的枕巾,递了过去。 “见~面~礼!” 文慧说的很慢,但很郑重。 宋南星没有拒绝,反手就送了文慧一组自制的艾条和一组木制的艾灸盒。 “军休所潮了点,女孩子又都怕寒怕湿。 这个你拿着,腰椎颈椎不舒服的时候做个艾灸,多少会好一点。” 文慧虽然笑眯眯的收下了,却没有放在心上。 两个人都忙,便维持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倒也相安无事。 对于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文慧有心替宋南星辩解几句,无奈口吃,往往才刚起个头,就被人给堵了回来。 到最后,往往别人说完以后兴高采烈的走了,只剩文慧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宋南星知道以后,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为了安抚文慧,宋南星难得下了个早班,拿出自己带来的艾条,给积劳成疾的文慧,做了一个艾灸。 一根艾条都没有燃完,文慧就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过来,腰酸脖子酸的老毛病,居然真的好了很多,整个人都轻松了。 文慧又按照宋南星教的法子,自己给自己在命门、肾俞、大椎、肩井几处艾灸了两次,每处十五分钟。 文慧那是腰不酸了,脖子不疼了,走路都利索多了。 别人感受不到她的这些变化,但有事没事就往文慧工作室跑的李元霜和舒莲,还能看不出来? 听文慧说了艾灸的神奇之处,两个人“爱美不怕流鼻水”,年纪轻轻就因为爱穿裙子而得了老寒腿的“俏妞”,毫不犹豫的找上了宋南星。 宋南星看着“一脸不好意思”的文慧,再看看捧着钱和票、眼巴巴看着自己“宠幸”的两个“俏妞”,宋南星还能怎么办? 撸起袖子加油干呗! 不就是老寒腿,还能难得住她宋南星? 针对足三里、血海、膝眼、阳陵泉等进行艾灸,温通经络、驱散寒湿,再根据情况,开上两副独活寄生汤加减、当归四逆汤加减。 除了这些,还替这两个“俏妞”设计了几款既保暖又好看的长裤。 宋南星立马收获了两枚迷妹,拥有独家设计图纸和两个宣传模特的文慧,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感谢宋南星的“鼎力支持”,文慧非要给宋南星也做上两身。 宋南星本来想拒绝的,谁知道宋向文听说以后,直接替她拍了板,并且还把身上所有的布票都掏了出来,让文慧给宋南星多做几身。 按照宋向文的话说,“果果跟着我跑上跑下,年都没有过好,总得捞上几身时兴的衣服穿穿。” 宋向文给的布票不老少,文慧又是个实诚的,还真全都给宋南星用上了。 什么布拉加连衣裙;什么碎花连衣裙;什么的确良的翻领小外套、白衬衫、蓝色的西裤;什么亮色针织毛衣、鸡脚裤;什么呢子大衣;…… 一年四季,从里到外,搭配得整整齐齐,还带换洗的,不比外面百货公司卖的差。 把李元霜和舒莲看得眼热不已,一天三趟的往宋南星的宿舍跑。 照她们的话来说,就是“穿不上,看看也好啊!” 宋向文这番举动,很能说明宋南星在他心目中得地位,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多少少也都对宋南星客气了几分。 军休所里面,那些关于宋南星的谣言,就像一团不大的乌云,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文慧看上了宋向文,为了拉关系,巴巴的贴了布料讨好宋南星的“新消息”。 文慧本来有残疾,打嘴仗就没有赢过,如今被人传了“黄谣”也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哭。 宋南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军休所里面传她的谣言,她还能抱着宋向文哭,爷俩还能以离开做要挟。 但传文慧的谣言,还是文慧喜欢宋向文这种谣言,她和宋向文就怎么处理都不对了。 这一着急,就容易上火。 这不,第二天一起床,宋南星的嘴角就起了燎泡。 宋向文本想着,文慧能进军休所,肯定有自己的法子,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可当他看到宋南星那一嘴燎泡,宋向文坐不住了,转身就去了所长办公室,借起了电话。 宋向文一通电话,一句“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你师兄我和你家大侄女?”,直接把赵文忠给召唤了过来。 来看师兄和大侄女,赵文忠也不好意思打空手。 可他手散,又急公好义,借出去的永远比自己花的多。 他翻箱倒柜大半天,也只找出来了一沓随手放在抽屉夹缝里的几张布票。 想着小姑娘爱俏,干脆全换成大红色的布料,抱在手上,兴冲冲的就往军休所赶。 看着一身草绿色四个兜的中年汉子,抱着一匹大红色的布料,那回头率不要太高。 别人或许不认识赵文忠,但军休所里这些人,即便没见过,也是听过他的大名。 看他抱着布料走进来,曾经在一个战壕里面呆过的成峰,第一个站了出来,打趣道:“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我老眼昏花了? 居然看到你小子送礼了? 这大红色的布料,是准备拿来讨好那家姑娘的?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立马把我追你嫂子的绝招,全都传授给你。 不带藏私的!” 看着两眼放光的成峰,再看看四周拉长耳朵,坐等听八卦的领导、同志们,赵文忠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了宋南星的踪迹,赵文忠立刻把手里的“烫手山芋”一把塞进了宋南星的怀里,朗笑道:“大侄女,这是你忠叔给你的见面礼,你可得收好了,别嫌弃!”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宋南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