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弱柳扶风?她明明倒拔垂杨柳》 第1章 找到你了 是夜。 楚府西院房中,一女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扫落了放在床边的药碗。 “啪!” 一身脆响,床上的人猛然惊醒,眼睫颤抖,心跳如雷。才睁眼就出了一身冷汗,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不停喘着粗气,良久才从回过神来。 “这是哪儿?” 简陋的厢房,各处摆设陈旧而廉价,床边,一盏蜡烛微微亮着。 盯着烛台上的火光看了一会儿,凌语满是茫然。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丫鬟走进来,一见到她就惊喜道:“小姐,您终于醒了!” 小姐? 凌语皱眉,她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暗卫何时成了什么小姐? “您可吓坏奴婢了,我还以为小姐您死了。” 小丫头没了刚才睡眼惺忪的样子,看向她的眼神一阵后怕。 死了? 对啊,她不是死了吗? 凌语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气。 还真没死! 她...没死? 凌语放开小丫鬟,深吸几口气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老天有眼,她居然还活着! 小丫鬟似是被她吓到了,结结巴巴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你是在叫我小姐?”凌语笑意一顿,指着自己问道。 丫鬟点头,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记不得奴婢了?” 凌语摇摇头:“记不得了。”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太子府,她被太子府的暗卫围攻,最后被太子一箭刺进胸口,死在太子府冰冷的青砖地板上….. 死前的最后一刻,太子面无表情看着即将断气的她,用亲描淡写的语气说:“我杀了你父母,也同样可以杀了你…” …… 按理说她已经死了,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凌语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幅身体穿着一件白色里衣,瘦的不成样子。 一双手,生得白皙纤长,好像她轻轻用力就能将手指掰断。 这不是她…… 她是太子暗卫,常年习武一身筋骨的她哪里会有这么瘦弱? 就连她的手,也被刀剑武器磨得全是老茧,比这双手粗糙多了。 凌语心一沉,问了小丫鬟一句:“今日几月初几?还有,我是谁?” 小丫鬟有些茫然:“永宁九年,六月初七啊,小姐你是刑部侍郎楚大人的嫡女楚明烛啊?您因先天不足,一直在江南您外祖父家长大,直到前些时间,夫人不知为何派人去将你接回来,可因为路途颠簸,快到都城时小姐你晕死过去,现在才醒来。这些…小姐你不会都忘了吧?” 六月初七? 丫鬟后面的话,凌语一句都没听清,满脑子都是六月初七。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下来,她死的那天也是六月初七! 也就是说,就是今天! 丫鬟见她脸色惨白,忙上前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凌语觉得此事太过于离奇,同一天,她才断气,就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她颤抖着嘴唇对小丫鬟道:“我饿了,你帮我找些吃的来。” 看着小丫鬟离开的背影,凌语翻箱倒柜找了件外衫穿上便出了门去。 按照时辰推算,她现在应该是刚死不久,按照太子的德行,定然不会让她入土为安。 她要去为自己收尸….. 至于报仇…凌语用力攥紧了拳头,太子狡诈,她得从长计议…… 走出房门,凌语才发现这好像是一个挺大的宅院。 她没心思看,一路避开夜间巡视的护卫,找到最外头的院墙。 趁着四下无人,她脚尖一点就想跃上院墙。 可她忘了这具身体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姐,她原来的一身本事在这具身体里大打折扣。 在跃上墙头的瞬间,她一个没站稳便从墙头摔了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艰难爬起身,凌语痛得咬牙切齿,强忍着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又继续往太子府方向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哪里,绕来绕去才绕到自己熟悉的路段找到太子府。 这一次,她不敢莽撞用轻功翻墙,而是寻着记忆找到太子府后院墙边的一棵树。 可她还是高看这具身体的能力,竟然连爬个树都困难。 凌语没办法只好换个法子,走到太子府一处隐蔽的狗洞前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当年,这院墙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抬脚的事儿,现如今,她居然只能依仗这她从前最看不上的——— 狗洞。 在太子身边十年,凌语对太子府一切都了如指掌。 才爬进院墙,她就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卫,摸到了太子寝室外。 太子的寝室和书房打通连在一起,中间用一个长长的屏风相隔。 太子有习惯,从不让人进入他的寝室,包括暗卫。 这倒是给了凌语可趁之际。 她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没有人,便猫着腰轻轻推开窗,亲手轻脚进去在屏风后找个隐蔽的角落蹲着。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过去,太子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明黄的烛火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神情淡漠。 而书案前的地上,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青砖上蔓延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血渍中央,躺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生息,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盛满了不甘与怨毒,死不瞑目。 上首的太子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躯体,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恨再次涌上心头,凌语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眶红得发狠,几乎要滴出血来。 太子向来如此,喜欢将亲手杀死的人留在身边般细细打量,直到看够了,才会让人拖出去,或是曝尸荒野,或是喂了野狗。 她还记得,从前有个侍卫不小心冲撞了太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后,是她奉命将人拖去荒郊。 那时她心底尚存一丝不忍,过了几日偷偷回去想挖个坑将人掩埋,却只看到一片狼籍。 尸体早已被野兽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根沾着血肉的骨头。 那景象,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后背发凉。 如今,她也要落得这般下场吗? 凌语不知蹲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麻木,可太子依旧没有让人来处理尸体的意思。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 凌语的身体瞬间僵住,十年暗卫生涯磨砺出的警觉也让她立刻判断出。 有人进了这间寝室。 她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暗处又缩了缩。幸好她蹲在屏风与博古架之间,架子上摆放的青瓷瓶和玉雕摆件恰好挡住了她的身形,不仔细搜查绝难发现。 凌语本想转头过去看看进来的究竟是何人,但她害怕弄出动静被对方觉察到。 只好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将自己藏好。 不一会儿,那人从窗户处走了过来,轻微的脚步声要不是凌语平息静气仔细辨别,只怕都听不到。 那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在寝室里到处翻找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步声停在凌语身后的博古架前。 凌语被吓得瞬间汗毛倒立,心跳如擂,后背也沁出密密细密。 她将脑袋紧紧埋在腿上,不停地在心里念叨。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随着一阵轻微的翻找声,一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尽管那声音细弱蚊蝇,却还是把凌语吓得魂飞魄散。 他说:“找到你了……” 第2章 就是你把我的蛇摔出来的? 凌语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下唇被她不自觉地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头向后转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绣着银线暗纹的玄色锦袍,他静静站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凌语用力攥紧手指,若这具孱弱的身子能有她从前的八成功力,凭她对太子府的了解,未必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可偏偏,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纵然从前的招式心法在脑海里依旧清晰,此刻施展出来却连半分杀伤力都没有…… 突然,凌语脑中灵光一闪:这人同她一样是偷偷潜入的,想必做的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既是如此,他定然也不愿惊动太子,否则只会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也许,她可以和这人谈谈…… 念头刚起,凌语便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准备从暗处退出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身,身后的人就有了动作。 凌语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瞥见他从博古架上取走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轻笑响起,他转身离开博古架,径直朝着窗户走去。 凌语的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及他手臂上盘着,一条蛇…. 见他离去,凌语长长松了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没来得及暴露自己,否则…… 后怕之余,她想起那个背影。 这背影虽模糊,可对凌语来说,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也是太子的死对头。 俞王,陆应白。 作为太子的暗卫,她十年间接到最多的任务,便是暗中监视陆应白的一举一动。 算起来,她潜伏在陆应白身边的时日,比在太子眼前还要多,能认出他的背影,实在不算难事。 若说单看背影还不够,那他手腕上盘着的蛇,便是铁证。 凌语在东宫十年,从未见过哪个权贵像俞王这般热衷于养宠物,且口味多变。 她开始监视他时,他养的是只整天只会睡觉的胖乎乎的橘猫。后来猫儿不在了,又换了只会学舌的鹦鹉。 再往后是鹰、是狐狸、是狼…… 最多一年,他必定换一次宠物。 而今年,他的新宠,正是一条蛇。 凌语忽然想起,前些时日俞王巡查水患立下大功,朝野上下无不称赞有加。 太子心中不满却无可奈何,便动偷陆应白的宠物来恶心他的心思。 这条蛇,还是是她亲手偷来交给太子的,只是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将它留在寝室里,日日相伴。 正思忖间,屏风那边太子的声音响起:“来人!” 话音刚落,两个暗卫推门而入。 太子头也没抬:“抬出去扔了。” 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尽管早已知晓会是这个结果,凌语还是忍不住冷了脸。 这世道便是如此,上位者锦衣玉食,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 而底层之人,光是活着,就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只是说说而已…… 两个暗卫领命,面无表情地将血泊中的尸体抬了出去。紧接着,又有两个宫女端着水盆进来,低头清扫地上的血迹,动作麻利,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凌语缓缓起身,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太子府丢弃尸体向来没有定处,她若不跟着,后面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找到。 而那段时间里,尸体说不定早已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 跟着出了太子就寝的院子,她避开巡逻的侍卫,快步来到先前钻进来的狗洞附近。为了方便行动,她将裙摆拉高,在腰侧打了个结,尽力将脚步声压到最低。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一条蛇竟从狗洞里探出头来,高昂着身子挡在她面前,吐着猩红的信子滋滋作响。 这蛇一看就是条毒蛇。 凌语被它吓了一跳,心头一紧:太子府怎会有毒蛇出没?还偏偏拦在她面前? 来不及细想,她咬牙朝着蛇的七寸狠厉抓去,可那蛇却像成了精一般,灵活地扭身躲开,继续对着她挑衅般地吐着信子。 凌语心头火起,再与这蛇周旋下去,定会跟不上那两个暗卫。 她在墙角摸到一根带杈的短棍,猛地抬手,精准地将蛇挑了起来扔出了院墙。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是蛇落地的声音。 凌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前方传来暗卫的厉喝:“谁在那里!” 两人听到声响,立刻放下尸体,径直朝这边寻来。 凌语见状心一横,果断后退,俯身钻进了来时的狗洞。 从院墙另一侧爬起来,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拔腿就跑。 等那两人追过来看到狗洞,定会立刻明白过来,所以她必须在他们追出来前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好。 慌不择路间,凌语眼尖地瞥见对面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她来不及多想,她几步冲到马车前,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一把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马车里有些暗,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暗卫身上,压根没顾上看车里是否有人。 只是摸索着找到窗帘,掀开一角向外观察。 那两个暗卫刚好翻墙出来,正四下搜寻。 没看到她的身影,两人分头巡视了一圈,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了这辆马车上,随即径直朝这边走来。 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凌语攥着车帘的手越发收紧,原本稍稍平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她悄悄摸下头上的簪子,紧紧捏在手心。 她在盘算,以她现在的能力,打败暗卫成功逃脱的几率有多大? 然而还未等她算出结果,暗卫不知看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连带着另一个暗卫也一同走了。 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凌语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好险…… 只是,她心中疑惑:那人究竟看到了什么,竟会放弃查探,就这么走了?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再次将她吓得三魂丢了两魄。 “就是你把我的蛇摔出来的?” 伴着声音响起的,还有蛇吐信子的“滋滋”声... 第3章 本王亲自为她收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凌语觉得今晚简直克她! 顾及着那条毒蛇,凌语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直到对面的男人掏出火折子将车厢里的烛台点亮,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果然如她所料,是俞王陆应白。 那条蛇一部分缠在他的胳膊上,一部分高高耸起,一人一蛇死死盯着凌语,将她盯得汗毛直立。 凌语见状,连忙挤出几分僵硬的笑:“误会,完全是误会。” 见一人一蛇没有一丝动容,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主要是它突然出现,我又胆子小,情急之下这才出此下策…..”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哦?我还没见过哪个胆子小的女子,敢夜闯太子府还能平安无事出来的。” 说罢,他眼神骤然一凛,俯过身来,大手猛地掐着囹圄的脖子,眼里满是森寒之意。 “说!为何夜闯太子府?你想做什么!” 盘在他胳膊上的蛇见主人为自己报仇,绕着男人的手臂又缠了几圈,激动得滋滋作响。 凌语的脖颈被他紧紧钳住,脸色因为缺氧越发涨红,她攥紧手中的簪子猛然朝男人胳膊刺去,却被反应迅速的男人轻松制止。 凌语无法,只能用力去撕扯男人的手。 可任她如何用力,却始终撼动不了男人半分,眼见脑子因为缺氧越来越混沌。 电光火石间,什么东西在凌语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紧紧抓着男人的手,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你在找…太子手中的盐税账本….” 这话一出,陆应神色动了动,钳着凌语的手缓缓松开,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语气里多了一些探究:“什么盐税账本,你知道什么?” 凌语正捂着脖子咳得天昏地暗,胸腔灌满了新鲜空气,原本涨红发紫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她揉了揉发紧的喉咙,声音有些暗哑:“你先答应不杀我。” 陆应白闻言,眼尾微微上挑,威胁之意毫不掩饰:“你没有资格我谈条件,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凌语抬头,在他动手前迅速开口:“前段时间的江州盐税案王爷可还记得?” 陆应白坐直身体,对于凌语猜出他身份并不惊讶,只淡淡道:“继续说。” “世人皆知,江州知府沈明远上书圣上,弹劾户部侍郎周显贪污盐税,圣上便命太子彻查此事。后来江州盐商纷纷站出来作证,说沈明远是因贿赂周显不成才挟私报复,太子更是派人在他家中搜出了受贿账本和一千两赃银,证据确凿之下,沈明远被判斩立决,家眷流放辽东。” 陆应白听完,头也没抬:“这些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凌语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真实情况是,沈明远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发现盐场实际产量比账目上多了三成,税款却反而短缺,这才暗中着手调查,最终查到了端倪,才上书弹劾此事的幕后黑手周显。” “可他没想到,周显是太子的人。那封奏折被通政司截留,直接送到了太子手中。最后反被周显倒打一耙,太子借着查案之便,为周显伪造证据,这才导致这个结果。!” “但沈明远手里还有一本周显贪污的真账本,他早就交给了自己的师爷保管。沈明远死后,师爷带着账本逃跑,却终究没逃过太子的追杀,从他手里夺走了那本账本!” 而那本账本,还是她亲手去取回来的…… 说到这里,陆应白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伸手抬起凌语的下巴,指尖冰凉,剑眉紧蹙:“你如何得知这些?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 凌语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知道账本藏在哪里。王爷大可以先拿到账本,再查验我所说的是真是假。若是消息是假,王爷再杀我也不迟。” 她垂下眼皮,心中笃定陆应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太子与俞王之所以是死对头,除了皇家兄弟间天生的权力之争,还有个最重要原因。 陆应白一直怀疑自己的生母明贵妃的死,与太子脱不了干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而事实上,他的怀疑并没有错…… 凌语也知道,刚才陆应白进太子寝室找的并非账本,但她偏要将账本的事说出来。 除了保命,更重要的是,她要向太子复仇! 可凭她现在的能力,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所以她要为自己找个帮手。 而陆应白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他有权有势,能与太子抗衡,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子之间同样有仇。 凌语在太子身边十年,知道太多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只需稍加引导,让陆应白将这些事捅到皇上面前,不信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得安稳。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太子最大的秘密…… 陆应白还未回应,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侍卫的声音:“王爷,查清楚了。死的人是太子的暗卫…凌语…” 最后两个字,侍卫明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凌语猛地抬眼看向陆应白,心中满是疑惑,他为何会特意打听太子府死去的暗卫是谁?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陆应白抚摸着蛇头的手突然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痛惜! 没错,是痛惜。 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神色?他明明……根本不认识她。 凌语正百思不得其解,陆应白已经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为何会死?” “据属下打探,是因为凌语给太子做暗卫的十年期限已到,本想向太子请辞,却无意间得知,太子早在十年前就杀了她的父母,还一直以恩人的身份让她卖命十年。凌语得知真相后,想为父母报仇,最终被众暗卫围攻,死于太子之手……” 陆应白的脸色越发难看,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车厢冻结。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继续问道:“尸体在何处?” “方才已被两个暗卫抬出太子府,我们的人跟了上去,看方向…是城郊的小树林。” “去小树林,”陆应白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发紧,“本王亲自去为她收尸。” “是!” …… 凌语此刻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疯狂咆哮。 她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俞王陆应白……居然要亲自给她收尸? 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4章 你究竟是谁? “那个……我能不能同你们一起去?” 尽管凌语心头攒着千言万语,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凌语,总不能顶着这副皮囊问他:“我就是凌语,你为什么要为我收尸?” 只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吧。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离奇的重生像场荒诞梦,更遑论从未经历过的陆应白。 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跟着一起去,或许还能看出些端倪…… 听到这话,陆应白像是才想起这角落里还有个人,有些不耐烦道:“本王警告你,今夜发生的一切,还有账本的事,若敢有第三人知晓,本王定亲自取你性命!” 凌语闻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王爷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就滚吧。” 见她仍僵在原地,陆应白挑眉时:“还有事?” 凌语试探着点头:“方才听侍卫说,凌姑娘被人蒙蔽,替杀父仇人卖命十年,最后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这让我想起我自己,也是这般命运多舛。我想求王爷恩准,让我随您一起,去送她一程。” 不等陆应白开口,她又继续道:“王爷放心,我的命攥在您手里,若真有半分图谋不轨,您尽管杀了我。我……我只是想着,在这深夜里,多一个人送她,她或许能走得安稳些……” 凌语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陆应白沉寂的心头。 他忽然想起若干年前,第一次见凌语的模样。 那时他十七岁,明贵妃刚死不足半年,他被封为俞王出宫建府单住。 十岁的凌语是被太子派来监视她的小暗卫,他本打算像处理前几个探子那样,将她处理干净。 可当他准备动手时,却见那小暗卫像只猫儿般蜷缩成一团在屋顶上睡觉。 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何缘由,也许是看她年纪小不忍心下手,也许是因为杀了她,太子依旧还会派别的暗卫过来,与其如此不如留下她。 从那以后,他经常能看到小暗卫天天在自己房顶上晒着太阳披着月亮地偷懒睡觉。 陆应白甚至还心血来潮养了只和她一样懒的猫。 小暗卫也许是长时间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被太子责罚,她开始不敢没日没夜地偷懒。 可暗卫的日子本就枯燥,他不止一次撞见,那小暗卫闲得发慌,竟偷偷学他说话,他说“备茶”,她也无声跟一句“备茶”。 活像只学舌的鹦鹉,他觉得好玩,便让人寻来只羽毛艳红的鹦鹉,放在院里学舌,就像她一样...... 陆应白思绪回拢,或许,她也盼着热闹,也想有个人能说说话吧……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凌语。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出城门,径直往小树林而去。 他们到时,扔尸体暗卫早已没了踪影,尸体旁,两个侍卫正背手而立,目光警惕。 见陆应白带了位弱不禁风的女子来,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对视的瞬间又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再看不出分毫。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王爷,属下跟着那两个暗卫一路到此,他们离开后,属下二人便在此守着,没让任何野兽靠近凌姑娘。” 陆应白抬手挥了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侍卫退下后,他一步步走向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脚底发沉。 待看清草席下露出的那张时,他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闷闷的,涩涩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个小暗卫而已,为何他会这般难过…… 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凌语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透着落寞的背影上。 监视了他八年,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分明是在意她的死的,可这份在意,究竟从何而来? 凌语眼睁睁看着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墨色披风,缓缓盖在浑身是血的尸体上,将那些刺目的红遮得严严实实。 看着这一幕,凌语鼻尖忽然发酸。重活一回,她有不甘,有怨恨,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此刻望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心头却像压了块湿棉絮,又沉又闷,连呼吸都涩涩的。 她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尸体脸上的血污。 这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和爹娘还是最低贱的奴隶,一家人没日没夜地干活,换来的工钱却只够勉强填饱肚子。 那时她从未见过镜子,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清,只知道娘总说她眼睛亮,像夜里的星星。 后来成了太子暗卫,日子更是在练武场和执行任务间切换,刀光剑影里哪有闲情照镜子,只偶尔在水边瞥见模糊倒影。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脸。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和现在这具瘦弱苍白的身体,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低头,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簪子小心地插进尸体散乱的发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寻常人家,爹娘健在,无忧无虑,活得自在,过得潇洒。” 这是她自己求而不得的奢望。上半辈子,她为仇人卖命,躲在阴暗处风里来,雨里去。 下半辈子,她要为复仇奔走,注定不会太平。 或许只有等来世,才能做个真正为自己活的寻常人吧…… 心头泛起的涩意漫到眼角,凌语吸了吸鼻子,轻轻拉过披风,盖住尸体的脸,将所有情绪一并掩在布料下。 她站起身,转身时对陆应白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王爷,我知道一处风水宝地,把凌姑娘葬在那里,可好?” 那是都城外最高的一座山,站在山顶能望见她记忆里家的方向,也能看见繁华的都城。 那是她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归宿,还曾拜托过最要好的暗卫凌霄 若有一天她死了,就把她葬在那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听她说了地址,陆应白指尖顿了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竟也觉得,那里最适合她,适合那个总爱对着天空发呆的小暗卫。 于是一行人带着尸体,往那座山的方向而去。 到了山脚下,陆应白细细吩咐侍卫要好好将尸体安葬。 他没上山,凌语自然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上心,便也跟着留在了马车里。 天色渐渐泛白,青灰色的天光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凌语侧坐着,借着这点微光,能看到陆应白模糊的侧脸。 良久,陆应白的暗哑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究竟是谁?” 凌语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身份,于是平静回答:“我叫楚明烛,家父是刑部侍郎。” 她只从丫鬟口中听过原身父亲的官职,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索性也只报了官职。 “刑部侍郎楚承安?” 陆应白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本王见过他的女儿,与你可没半分相似。”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丝毫不慌,顺着丫鬟给的信息往下说,声音里添了几分病气的虚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我自小先天不足,身子骨弱,一直在江南外祖父家长大,昨日才刚到都城。” “既是昨日才到,”陆应白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你如何知道这处所谓的‘风水宝地’?又如何会知晓账本的事?” 第5章 你竟敢与男人私会 黑暗中,凌语咬唇,手指无意识抓紧裙摆。 她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俞王陆应白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见凌语迟迟不回话,陆应白欺身靠近,周身寒意瞬间凝结,暗沉的嗓音如沉重的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楚姑娘不打算给本王一个解释?还是说账本一事只是你为保命而编出来的谎话?” “不…不是!” 凌语急切抬头,就差指天发誓:“方才臣女说过,王爷大可以去查证此消的真假,臣女已自爆家门,若真有问题肯定逃不过王爷的手掌心,可若是消息属实,王爷还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不是吗?” 陆应白闻言,冷笑一声:“你还妄想同本王谈条件?区区一个账本,本王自有办法拿到,至于你……” 凌语眼皮子一跳,危机感瞬间浮上心头,她忙起身跪下:“臣女为何会得知账本一事,确实没有办法对王爷如实相告,还请王爷不要为难。 另外,臣女知道就算没有臣女王爷也一样能找到账本,可据臣女所知那账本藏的十分隐蔽,王爷要找,定然要费上一番功夫,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太子警觉,王爷不妨相信臣女一回,臣女定不让王爷失望!” 陆应白闻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若有所思。 黑暗中,他看着凌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若有所思。 今夜他将蛇拿走,又被太子暗卫看到了他的马车,只怕从明日开始,太子就会更加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和太子僵持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将他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中,虽说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他亦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凌语跪着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这才听到陆应白的回答:“本王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不追究你是如何得知的消息,但你必须给本王拿到账本。你若敢有异心,本王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 陆应白坐直身体:“最迟今夜子时,本王要看到那本账本,若是办不到….” “死!” 凌语深吸一口气,心道这皇室中人果然个个心狠手辣。 她也别无选择,只能垂下眸子恭敬回答:“是!” 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报仇,这本账本,她今夜势在必得! 话音刚落,去埋葬尸体的侍卫回来了。 “王爷,属下按照王爷交代的,已将凌姑娘好好安葬。” 凌语悄摸抬头偷瞄,陆应白面无表情,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城。” 行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日头已经探出脑袋,朝霞映在来来往往行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马车进城后,凌语知道俞王府与刑部侍郎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她提出要下马车自行回去,却被俞王阻止。 “楚小姐不必下车,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凌语心头了然,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笑意:“那就有劳王爷了。” 她怎会不知,陆应白哪是好心,分明是想亲自确认她说的身份罢了 既如此,她为何要拒绝? 何况她昨晚偷跑出来,还没想好回去的时候该如何交代,若是陆应白亲自送她回去,原身父母定然不好责怪于她。 这么想着,凌语轻松了不少,就是不知道原身的父亲母亲是不是好相与的...... 小半时辰后,马车到楚府所在的大街,远远的就看到楚府的门匾,和门口进进出出的护院们。 凌语正纳闷是不是家里进贼了,马车就停在楚府门口,有眼尖的护院从车窗处看到探出半个头的凌语,顿时激动大喊:“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凌语这才反应过来,府中哪是进贼,这些人分明是在找她!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楚府老管家已急匆匆跑了出来。看清马车里的凌语后,老管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忙吩咐身后的小厮:“快!去告诉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凌语扭头看了陆应白一眼,眼神带有几分无奈。 她没想到昨晚偷偷出个门竟然闹得这么大,还好陆应白也在,否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再回过头时,老管家已经走到车窗底下,一脸焦急:“大小姐这是去哪里了?你快把老奴急坏了,老爷、夫人和二小姐听说你半夜偷溜出去,更是急得一夜没合眼呐!” 凌语见状,也不好再坐着,连忙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发髻有些散乱,裙角被匆忙打了一个结,身上到处都是爬狗洞时留下的土尘,就连裙摆处和鞋底也沾染了些小树林里的黄泥。 老管家被她这副有些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大小姐...你这是上哪里去了?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 楚明烛夜三更偷跑出去,天亮才回来,还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这要是被有心人瞧了去...... “大小姐你……” 老管家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原身母亲温若瑜已带着妹妹楚明微赶了来。 “啪!” 温若瑜在看到楚明烛的那一刻,本就积攒了半夜的愤怒更加旺盛,扬手就给了楚明烛一巴掌。 “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你居然做出这般半夜离家出走之事!这些年在江南你都学了些什么坏习惯!” 温若瑜还想再打,老管家连忙上前阻拦:“夫人,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在门口动粗影响不好…” 楚明烛她被这一巴掌打的猝不及防,脑子嗡嗡作响,左半边脸瞬间红肿,疼的厉害。 她没想到,原身的母亲竟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一上来就动手。 温若瑜甩开老管家,语气尖锐:“她既然做出此等丢人之事,自然是没脸没皮,还怕被人看见?” “夫人.....” 老管家还想再劝,楚明烛忍不住开口:“母亲上来就打了女儿一巴掌,口口声声说女儿丢人,可母亲可曾问过女儿为何夜半离家,可曾关心过女儿半句?” “姐姐...母亲也是关心则乱,你千万别怪母亲......” 温若瑜抬了抬手,示意楚明微不要再往下说。 “多说无益,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被气成这样。” 说罢,她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质问:“你说我不曾关心你?那你现在告诉我,昨晚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 楚明烛刚要开口,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昨夜她与本王在一处。” 温若瑜怒气更盛,她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那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 不顾管家的阻拦,她又狠狠给了楚明烛一巴掌:“你竟敢与男人私会!” 第6章 楚夫人方才说谁是野男人? 又被打了一巴掌,楚明烛两边的脸都火辣辣地疼。 她极力克制想要还手的冲动,只能咬牙切齿地警告温若瑜:“母亲,慎言!” 可温若瑜就像是没听到般继续质问她:“说,是哪个野男人,能让你半夜连脸都不要了!” 她怒气冲冲势必要让楚明烛交代清楚,一旁的老管家没有办法,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移到停着的马车上仔细打量。 方才太过着急没仔细看,现在他终于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视线再往前,在赶马车的侍卫的脸上停留片刻,联合方才马车里传出的那句话,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俞王陆应白的马车和他的贴身侍卫! 马车里坐着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老管家惊骇,夫人口中的野男人竟是俞王?这可怎么得了! 他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本想提醒温若瑜,却见车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陆应白那张好看的脸,他凤眸轻挑,薄唇微张,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充满危险:“楚夫人说谁是野男人?” “我说的就是你…….” 温若瑜话说一半突然卡壳,待看清那张脸时,瞪大了眼睛,膝盖一软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妾身见过王爷。” 老管家和一应下人立即跟着跪下,只有楚明微还盯着马车里陆应白的那张脸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楚府大门口,只有楚明烛和楚明微两个人还站着。 温若瑜见陆应白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才发现愣神的楚明微,心下一紧,忙拽了一楚明微示意她跪下。 陆应白见状,依旧不为所动,既不罚她,也没说让她起来。 温若瑜慌的不行,连忙吩咐身后的老管家:“王爷大驾光临,还不快去将老爷叫过来迎接?” “是….” 管家刚走一会儿,楚承安便脚步匆匆出现在大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马车恭敬行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陆应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恕不恕罪的先不提,方才令夫人口口声声说本王是野男人,还请楚大人给本王一个解释。” 楚承天闻言脸色一变,他猛然回头,板着脸问温若瑜:“这是怎么回事!” 在陆应白眼皮子底下,温若瑜方才的嚣张不复存在,她不敢有所隐瞒,嗫嚅着回答:“方才下人说明烛回来了,妾身便出来看看情况,我不知送她来的人是王爷,还以为她昨晚出去是为了偷偷私会…..” 后面的那三个字,她不敢说出口…. 楚明烛见状,适时开口:“父亲,昨夜女儿初到都城,有些好奇便偷偷出府去看看,本想逛一圈就回来,谁知竟迷了路,幸好遇到王爷送女儿回来,谁知母亲一言不合就给王爷抹黑,这若是让圣上知道…..” “啪!” 听到这里,楚承安哪里还反应不过来温若瑜方才做了什么蠢事? 他气得半死,狠狠打了温若瑜一巴掌怒骂道:“蠢妇!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狠狠瞪了一眼温若瑜,楚承安转过去面对陆应白时又将头放低了些:“是下官治家不严,这才让贱内冒犯了王爷,今后下官定然好好约束她,还请王爷恕罪…” 陆应白没有拆穿楚明烛的谎言,也没有回答楚承安的问题。 末了,这才对垂着头一脸忐忑的楚成天道:“本王有事想请教楚大小姐,今夜派人来接她去王府一趟,楚大人有意见吗?” 楚成天哪里敢有意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连应下:“王爷用得着小女,那是她的福气,下官又怎会阻拦?。” “下官已命人备下薄酒,王爷可否赏脸….” “不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不宜饮酒。” 说完,他放下车帘对侍卫吩咐道:“冷若,我们走。” 陆应白走后,楚承安瞬间卸下脸上的笑容直起身,他看了一眼楚明烛脸上明显红肿的巴掌印,想到方才陆应白说的话,叫了小厮过来:“送大小姐回院子,顺便找府医给大小姐好好看看。” 说完对楚明烛道:“去吧,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爹找你有话说。” 楚明烛点点头,一言不发跟这小厮回自己院子,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楚承安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还不起来回府?是还嫌不够丢人?” …… 昨夜天黑,楚明烛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这院子挺大,现在才仔细看清这院子里的光景。 虽不如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的院子那般大,可建造得处处透露出奢靡,造景摆设颇有别出心裁之意。 楚明烛纳闷,楚承天虽官拜三品,但以他的俸禄还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从前她听说刑部侍郎的夫人乃是商贾出身,看来她的这位母亲还挺会挣钱….. 穿过游廊,楚明烛跟着小厮来到内院,远远的,就看到昨夜那个小丫鬟迎了过来,面上满是焦急之色,似是要哭了出来:“小姐,您昨夜去哪里了?可把奴婢吓死了…..” 说完,看到楚明烛脸上的巴掌印,惊讶不已:“小姐,您的脸怎么了?谁打的你?” 小厮见小丫鬟过来,便对楚明烛说道:“大小姐您跟杏儿姑娘先回院子,奴才去把府医请过来。” 楚明烛冲她点点头,随后拉着杏儿的手安慰:“我没事,先回院子再说。” 回到自己的院子,楚明烛眉头一皱,这间院子在府中不仅位置偏僻,就连院中陈设处处都显得低廉,和府中的奢华程度格格不入。 她不禁问杏儿:“这是谁给我安排的院子?” 说到这个,杏儿就一肚子气:“是夫人亲自安排的,小姐你忘了?” 她有些替楚明烛打抱不平:“小姐与夫人十年未见,本以为久别重逢夫人会对小姐您疼爱有加,谁知她竟安排小姐住最不起眼的院子…..” 听完小丫鬟的吐槽,楚明烛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温若瑜方才会一言不合对她发难,原来原身竟是个不受宠的大小姐。 可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为何会区别对待? 楚明烛拉着杏儿坐下问她:“杏儿,你把从前关于我的事情,包括我的喜好,我的行事风格都无巨细地同我说说。“ 这句话让杏儿想起昨天夜楚明烛里醒来时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担心:”小姐...你究竟是怎么了?“ 第7章 为何不提替嫁之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这脑子就晕乎乎的,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这才让你同我说说,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楚明烛随口想了个理由搪塞杏儿,小丫头心思单纯,对她编出来的理由深信不疑,嘴巴一瘪,心疼得差点又哭出声来。 “小姐....老太爷和老夫人若是知道您来都城不仅被夫人打脸,还伤了头,只怕是要难过了.....“ 楚明烛耐着性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告诉我这些,也好让我不要在父亲母亲面前出错。” 杏儿闻言,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这才缓缓道来:”小姐的外祖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户,十七年前,当时的江南布政使司参政大人,也就是小姐的父亲上门提亲,老太爷很满意老爷,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奴婢记得当时夫人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的,最后不知道为何还是同意了。” “成亲后没多久夫人便有了身孕,可怀孕七个月时,夫人突然动了胎气,便将尚不足月的小姐生了下来,因为先天不足,小姐从小身体就羸弱,为了静养,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此性子也养得软软的,从不与人红脸。” “十年前,老爷得到升迁刑部侍郎的调令,举家迁入都城,怕小姐不能长途跋涉拖慢进度,老爷和夫人便将小姐留在老太爷和老夫人身边照看长大。 一月前,夫人突然派人去江南接您回都城,路途奔波,小姐不堪重负所以在快到都城时便晕死了过去,再后来的事情,小姐你就都知道了.....” 楚明烛静静听完,突然抬眼问杏儿:“你可知母亲为何突然接我来都城?” 杏儿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夫人这些年对小姐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接您回来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楚明烛也深有同感,就今天原身母亲对她的态度来看,绝不是为了接她回来培养感情,就是不知道这夫妇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小厮才领着府医过来,给楚明烛脸上的巴掌印上了些药。 府医走后,楚明烛泡了个澡,回房补了个舒服的回笼觉。 迷迷糊糊间,她被杏儿摇醒:“小姐快别睡了,方才老管家来传话,老爷叫您去前厅用饭....” 听到这话,楚明烛迅速从床上爬起换上杏儿递过来的衣裳就去了前厅。 她想知道的事情,也许一会儿就有答案了….. 到了前厅,众人都已经落座。 主位上坐着楚老夫人,老太太看起来精神还可以,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神清明,瞧着不像是尖酸刻薄的性子。 老太太的左边依次坐着楚承天和温若瑜,温若瑜的旁边就是原身的妹妹楚明微,坐在老太太右边的是个七八岁小男孩,应该是原身的弟弟。 他和楚明微之间空了个位置,显然是给她留的。 楚明烛走上前,学着大户人家小姐行礼的的样子福了福身道:“祖母、父亲、母亲。” 老太太瞧了她一眼,淡淡点头:“既然来了,就坐下用膳吧。” “是。”楚明烛应声入坐。 下人们鱼贯而入,菜肴足足摆了一整桌,都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名贵菜肴。 不禁又一次感叹楚府的家底不是一般的厚。 见老夫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楚成安先找了个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烛儿这两日住的可好?” 楚明烛垂眸,语气平淡:“母亲安排的院子很是特别。” 话音刚落,温若瑜斜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楚明烛却视若无睹,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楚承安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只是笑道:“习惯就好,你初来都城什么都不太熟悉,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你妹妹。” 说着,又转向楚明微:“你姐姐有什么不懂的,你多帮衬一些。” 楚明微没有拒绝,含笑答应:“女儿明白的。” 楚成天又指了指那个小男孩:“这是你弟弟楚明澈,你们姐弟先前还没见过,如今见了面,都是一家人,往后要好好相处,互相帮衬。” 楚明烛和楚明微都点头应了,只有楚明澈,抬眼打量了一眼楚明烛,不加掩饰地嗤笑一声,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楚承安却像是看不到一般,迫不及待问楚明烛:“烛儿,你同父亲说实话,王爷究竟要请教你什么,为何晚上还要接你去王府?” 楚明烛忍不住在心中冷笑,她就知道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这不,开始进入主题了......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异样,再抬眼时已经是眼含笑意:“父亲,王爷吩咐过这件事不能同任何人说起,还请父亲不要为难女儿。” 楚成安没想到她居然闭口不谈,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我是你父亲,又不是外人,怎么还连我都防备上了。” 楚明烛依旧不为所动:“父亲,您也不想女儿惹王爷不高兴再影响了父亲的仕途吧。” 接连被楚明珠下脸,楚承安有些挂不住,正欲发作,一直板着脸没说话的温若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实在不想说我和你父亲也不为难你,不如这样,晚上王爷来接你时,把你妹妹也带上,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楚明微眼睛都亮了,脸上飞快起了两团红晕。娇羞地望向楚明烛,满脸期待。 楚明烛却是差点被气笑,早上还口口声声骂她私会男人,丢尽脸面。 这会儿倒是想方设法把楚明微往王府送去,竟丝毫不介意陆应白是个男人了。 明眼人都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母亲,并非女儿不愿意,是王爷他早就交代过此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母亲难道要女儿忤逆王爷的意思?” 温若瑜脸色本就难看,闻言又沉了几分,正要说什么,却老夫人厉声制止:“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起的什么心思!我虽老了,但我还没瞎,你们想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说罢,她又转向楚承安,语气严厉:“我警告你,为官者,做事要知晓分寸,否则小心你的官帽不保!” 老夫人发话,楚承天哪里敢反驳,只能连连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 ...... 这顿饭最后是在一阵死寂中结束,用完膳,老太太由周嬷嬷人搀扶着,率先回了院子。 楚明烛故意多坐了片刻,见楚承安夫妇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起身道:“父亲,母亲,女儿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回房休息了。“ 楚明微看着她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等楚明烛走远后,她再也按捺不住,气冲冲地质问楚承安:“父亲!你方才为何不提起替嫁的事?您别忘了咱们接她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8章 楚姑娘脸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 两月前,太子为了拉拢楚承天和严嵩,便给两家赐了婚。 严砚之是都城出名的纨绔,最是喜欢喝酒斗鸡,日日流连于烟花柳巷。 偏偏严夫人不仅不管教,反而还对他溺爱有加。 都城中的小女娘皆谈其色变,唯恐避之不及,楚明微也在其中。 所以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严砚之。 温若瑜见女儿这般,日日以泪洗面,哭着求楚承天想法子拒了这门婚事。 楚承天也舍不得自己的宝贝闺女羊入虎口,可太子赐婚,又岂是说拒就能拒的? 最后还是温若瑜提出让楚明烛替嫁的法子。 她说:“太子赐婚时并不知道老爷有两个女儿,也没明说赐婚的究竟是哪个,何不让明烛代替明微去成婚?” 反正也没明说,嫁哪个不是嫁?这法子便是太子也挑不出错来。 楚承天起初是不同意的,虽说楚明烛自小没跟在他身边长大,可那也是他的亲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如何忍心? 温若瑜却又继续劝:“老爷,妾身知道你舍不得,可明烛从小就身子不好,大夫早就断言她活不过双十年岁。可明微不一样,他日若是能寻个显贵夫君,不仅对老爷的仕途有所帮助,还能让老爷面上有光。” “是选择过几年就要死的楚明烛,还是选择老爷的仕途,孰轻孰重你心中也该有个较量。” 在温若瑜的再三撺掇下,楚承安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马不停蹄派人南下,赶在严家下聘之前将楚明烛接了回来…… …… 正厅内。 楚承天刚被老娘训,现在就被女儿质问,心头烦躁得厉害。 “行了!严家后天才来下聘,明日再说也不迟!”说罢甩袖便走。 楚明微见状,一脸委屈对温若瑜哭诉:“娘…替嫁的事暂时不提也便罢了,可今夜真的要放任楚明烛一个人去王府吗?” 她早对陆应白芳心暗许,立志要嫁给陆应白做王妃,哪里能容忍楚明烛独自一人去王府? 温若瑜平时就对楚明微疼爱有加,可她方才被老夫人斥责,一时还不敢顶风作案。 老太太虽说常年礼佛,深居简出不管府中事务,但不代表她在府中就没有话语权。 说起来老夫人不是楚承安的生母,而是他的继母。 楚承安母亲过世后,老太太才作为续弦嫁入楚府。 她并非寻常妇人,楚承安能一步步坐到江南布政使司参政大人的这个位置,离不开她的严厉督促和暗中打点。 据说她曾是官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沦落到给人做续弦…… 自温若瑜进门以后,老太太便交出管家之权,所以她一开始以为老太太是个性子软好拿捏的婆母,行事便越发乖张无法无天起来。 谁知老太太虽不管事,可府中眼线密布,对她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甚至还撞破了一件隐秘的事…. 也就是那件事发生后,温若瑜不敢肆意妄为,十分忌惮她的这位婆母。 这些年,老太太一心礼佛,很少见人,在府中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温若瑜试探过几次,见她没有反应,那份忌惮才淡了几分。 可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今日老太太却突然发难,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涌了出来….. 她只好安抚楚明微:“你放心,她就算是去了王府又如何,过两天严家就要下聘,难道王爷还会青睐一个有未婚夫的人?” 楚明微显然是被说动了,心情轻快了不少:“母亲说的是,严砚之那种人她若是嫁过去,可有她好受的。” 温如瑜宠溺地戳了戳楚明微的额头:“这下舒心了吧。” 楚明微点点头笑道:“还是母亲想的长远。” …… 日头西斜,楚府最偏僻的院子里,楚明烛绕着院子跑了几圈,便累得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尽管她有一身本事,此刻却也无从施展。 想报仇,身子骨太弱了可不行。 于是她给自己制定了强身健体计划,第一个便是从跑步开始…… 她跑的起劲,杏儿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小姐,您身体不好,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楚明烛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不容拒绝:“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年,你可曾见我身体好转过?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杏儿听了,也不好再劝,只是视线紧紧跟着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约莫跑了十来圈的样子,楚明烛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这十圈差不多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得循序渐进才行…… 跑完步,楚明烛抻了抻腿上的肌肉,杏儿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 她沐浴完,老管家便来了。 “小姐,王府的马车已到。” “这么早?” 楚明烛微怔,偷账本不得到半夜才好行事吗,这么早过去做什么? “杏儿,我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等我。” 尽管她心有疑虑,却还是换了衣裳跟着老管家出了府。 门口停着的还是早上那辆马车,冷若已经候在车前,见了楚明烛,恭敬行礼:“楚小姐,王爷吩咐属下来接您。” 楚明烛道了声谢,便上了马车。 一炷香后,冷若将她带到陆应白的书房。 “王爷,楚姑娘到了。” 陆应白闻言,放下手中的信封,抬眼打量了两眼楚明烛,末了,才勾唇戏谑道:“楚姑娘脸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 楚明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王爷既然让人将臣女带来,相必是已经查清楚江州盐税一案的蹊跷了吧。” 陆应白不否认,淡淡道:“楚小姐当真是好本事。” 楚明烛垂首:“王爷过誉了。” 说罢,她抬头问陆应白:“那依王爷看来,臣女何时行事才好?” 陆应白拿起桌上的折子,慢悠悠回答:“不急,再等等。” 楚明烛闻言,没忍住追问:“那你这么早让人接我过来做什么?“ 陆应白头也没抬:”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还明不明显。“ 楚明烛:...... 不是,他有病吧! ...... 冷若给楚明烛端了茶进来,她百无聊赖地喝了一盏又一盏,陆应白却就像是不知疲倦般一直在处理公务,连头都没抬一下。 楚明烛等的无聊,加上今天下午她又跑了步,这会儿竟有些困卷起来。 看陆应白的样子,应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索性就用手撑着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陆应白处理完所有折子,抬眼便看到了正打瞌睡的楚明烛。 他起身想过去把她叫醒,却见睡梦中的楚明烛无意识舔了舔嘴角,他顿时愣在原地。 这动作,和以前经常在屋顶上睡觉的小暗卫一模一样..... 明知道不可能,可陆应白还是缓缓靠近楚明烛,有些雀跃地将手搭在楚明烛的手腕上。 第9章 偷账本 陆应白的生母明贵妃也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为此陆应白从小便自学医术,虽医术不算精湛,但简单的号脉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将手搭在楚明烛手上,也是为了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就是她? 不然怎么解释小暗卫前脚刚死,这楚姑娘就半夜出现在太子府,还主动请缨去帮小暗卫收尸? 会不会是小暗卫提早做了准备,假死脱生? 陆应白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按在楚明烛手腕上的手微微抖了抖。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一点点浇灭他的希冀。 楚明烛的脉象轻按如丝,重按绵软,搏动乏力,带有滞涩之感,尽显气血亏虚,生机不足之态。 这柔弱的脉象,不可能是小暗卫的.... 他的眸子,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刚收回手,楚明烛便从睡梦中醒过来,见他站在身侧,忙站起来道:“可是要出发了?” 陆应白嗯了一声,叫了冷若进来:“准备一下,去一趟太子府。” 这个准备,也包括处理掉屋顶上在监视的太子暗卫… 今早从楚府回来以后,陆应白就派人去暗中调查此案,果然让他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若楚明烛所说的账本是真实存在的,太子这回只怕是要脱一层皮。 ….. 丑时一刻,马车悄无声息在太子府后一个隐蔽角落停下,陆应白再次询问楚明烛:“以你的能力,潜进去偷东西极易被人发现,你当真要亲自去?” 陆应白怕她笨手笨脚的,别到时候账本没偷到,反而被人抓个正着。 于是提议让她说出账本的位置,由他派人去取。 可谁知楚明烛死活不愿意,非要坚持自己去取。 “那位置设有机关,解法颇为复杂,还是我自己去稳妥些。“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机关,楚明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要亲自去太子府。 除了拿账本之外,她还想拿回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块玉佩。 那是他们留给她的唯一一个物件,她必须拿到。 陆应白见她态度坚决,最后只能作罢,只是补了句: “冷若轻功了得,他同你一起进去,遇到突发状况时也好给你打掩护。” 楚明烛知道拒绝不了,只好点头同意:“可以。” 她下了马车和冷若两人走到太子府的院墙下,找到昨天爬的那个狗洞,正熟练地想趴下,却感到肩上一沉。 冷若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爬狗洞未免太窝囊了些....楚姑娘,得罪了!” 楚明烛只觉得身体一轻,一阵风声过后,她被冷若提着稳稳落在太子府的院墙内。 她理了理被冷若提歪的外衫,带着他往暗卫休息处走去。 一路上,她刻意带冷若避开巡视的侍卫,却还是和几个刚换了班的侍卫迎面撞上,还好冷若反应迅速,提溜起楚明烛,脚尖一点跳上旁边的一颗树上。 这颗树枝繁叶茂,将两人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堪堪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躲过一劫。 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到从前住的地方。 太子身边的暗卫只有她一个女子,特地单独辟了间房出来给她休息,其余暗卫住的则是大通铺,与她的房间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她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那块玉佩虽价值不高,但始终是易碎品,她担心带在身上被打斗时摔碎,又担心就这么放在房间会被人偷,便一直把它藏在床铺边上一块墙砖的夹层里。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对冷若道:“你在外面帮我看着。” 冷若脸上表情古怪,他想不通这地方这么偏僻,太子怎么可能会把账本藏在此处? 可想起自家王爷的嘱托,还是答应在外面守着。 楚明烛关上门,屋内漆黑一片,她又不敢点灯,只好循着记忆摸到床铺,又从床铺上开始慢慢摸到那块墙砖,小心翼翼将墙砖拿开,指尖探进去,摸到一块冰凉, 楚明烛将玉佩攥在手心,又塞进腰间的腰带夹层里,正准备出去,指尖又在床上摸到了一个东西。 她拿起来摸了摸仔细辨别,才认出这是一枚剑穗。 还是以前的某一天从陆应白的剑上掉下来,被她捡回来的。 只是暗卫的武器不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才一直放在房间里。 她犹豫片刻,她把还是将剑穗一起收起来,才打开房门出去。 一直在警觉的冷若见她出来,忙追问她:“账本拿到了吗?” 楚明烛尴尬地笑笑,随后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我记错了,账本在太子书房....“ 冷若闻言,本就没有表情的脸瞬间更加僵硬了些。 他冷声警告:”楚姑娘,你若是拿不到账本,王爷绝不会轻饶你。“ 楚明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知道,这不是还在找吗?“ 说罢又带着他悄悄往书房而去。 冷若有些不满,但账本还没找到又对她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跟着。 ”楚小姐,你若再耍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明烛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怎么会呢,这次绝对能拿到。” 这一次,她同上一次一样选择从太子寝室的窗户内翻进去,再摸进书房拿账本。 她依旧让冷若等在书房外面看着,可被她耍过一次,冷若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和她一起进去。 楚明烛无奈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劝他:“冷侍卫,你和我都进去了,万一外面来人,咱俩不就成瓮中之鳖任人拿捏了吗?” 说罢,她再三保证:“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把账本带出来,我这条小命还在王爷手里,我也没胆子骗他呀。” 好说歹说,冷若才勉强答应在外面守着接应她。 楚明烛观察片刻,确定太子没在寝室,连书房里也黑漆漆的。 她才亲手轻脚爬进寝室,摸进书房,找到太子的书桌,循着记忆去拉桌底下的那个抽屉。 她记得她把账本拿回来交给太子的时候,是被他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抽屉她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像是被上了机关锁死了一般。 楚明烛突然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一下,好端端瞎说什么机关,这下好了,真让她遇到了。 她在书桌上摸了许久,愣没找到打开机关的方法。 随着时间流逝,她还是毫无进展。 也是这时,书房外突然响起冷若模仿的鸟叫声。 楚明烛顿时心一紧,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暗号,是有人来了的意思。 可账本还没拿到,她现在出去也不好同陆应白交代,楚明烛一咬牙,手里的动作又快了些。 外面,冷若提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楚明烛的心也越跳越快,她甚至都听到了门外响起的脚步声..... 第10章 本王答应你,后日去提亲 “啪嗒”一声轻响,楚明烛指尖终于触到抽屉底部那个嵌在木纹里的凸起,指甲盖大小的机关藏得极深。她屏住呼吸用力摁下,沉重的抽屉“咔哒”弹开。 可门外的脚步声已至到廊下,楚明烛攥紧账本转身就退,她没机会出去了。 她刚猫腰钻进博古架与屏风的夹缝,书房门就被“吱呀”一声被推开,就见太子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幕僚孟章。 “事情都安排好了?”太子指尖叩着案上砚台问孟章。 孟章将门关上,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秋闱主考已定为严嵩。属下方愁如何拿捏,他那宝贝儿子严砚之三日前醉后行凶,杀的偏是周显的庶女——” 太子猛地坐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意外:“这倒是省了功夫。” 这话说的轻飘飘,半点没对周府庶女的遭遇感到同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只关心自身的利益。 “周大人已将严砚之扣下。” 孟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严嵩若想他的宝贝儿子活命,就得按咱们的意思去做。” 屏风后的楚明烛闻言大惊,太子竟敢谋划科举舞弊! 他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大! 楚明烛惊讶之余,还是将耳朵竖起,试图听到他们谋划的更多细节。 谁知两人还未开口,就听到门外侍卫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太子和孟章当即脸色一变,打开门出去查探情况。 楚明烛瞬间明白是冷若的调虎离山之计,她迅速起身,从后窗翻出去时,双脚刚地,后领就被人死死攥住像拎小鸡崽一般将她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楚明烛以为自己已被暴露,正要挥肘反击,冷若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是我。” 一阵呼呼的风声过后,楚明烛被丢进马车,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厢板。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马车已经冲了出去,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本以为陆应白会将她接住,却见后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了个撞车空间。 “嘶——” 楚明烛捂着额角疼得直抽气,她才扶着车壁爬起来坐好,陆应白的手就已伸到面前:“账本。” 楚明烛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账本拍进他掌心。 陆应白接过翻阅,上面全都是周显受贿的笔笔记录。 “还没恭喜楚小姐喜事将近。” 他合上书册,突然道:“你想要什么贺礼?” 楚明烛一愣:“什么喜事?” “太子给楚严两家赐了婚,后日就腰下聘,难道你不知?” 陆应白指尖摩挲着账本边缘,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严家公子是有名的纨绔,楚二小姐刚得知消息时可是狠狠大闹了一场,没过多久楚大人就特意从江南把你接回来,其目的不是很明显?” 楚明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怎么会听不懂陆应白的言外之意?她捏了捏裙角,眼神冰冷:“这是抗旨,他难道不怕太子责罚?” “,这就是楚大人的聪明之处,赐婚谕旨上只写了楚承安之女,可没说清究竟是哪个女儿。’” 陆应白看着她,“世人只知楚家有女名明微,不知道江南还有个楚明烛,包括太子也是。” 好歹毒的一家人! 楚明烛忽然笑了,难怪温若瑜对她那种态度,原来千里迢迢将原身接来,不过是准备让她替楚明微嫁人! 她忍不住怀疑,原身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了,她得上天垂怜,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活的机会,她绝不能就这么嫁人,困在后宅半步难行。 她得想想法子...... 正思绪间,楚明烛看着面前的陆应白,眸子里突然燃起一簇小火苗,“王爷不是要送臣女贺礼吗?” 陆应白挑眉:“嗯?” “后日,您来楚府提亲可好?” “你想让本王娶你?” 楚明烛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笑了笑:“当然不是!王爷放心,臣女不会赖上你的,日后王爷寻个由头退婚便是。” 陆应白顿住:“被退婚的女子,以后可就不好再相看人家了。” “那又如何?”楚明烛不在意道:“女子生来不只是嫁人这一件事,世上风光无数,奇观更是不少,与其嫁了人终其一生被困于后宅围着一个男人转,还不如去见见塞北的雪,去看看东嗨的浪,最起码我身心都是自由的。” 见陆应白用一个奇怪的眼神看她,楚明烛扯了扯嘴角:“王爷也不认同臣女的想法?” 想来也是,她还是暗卫时曾偶尔与同僚们聚在一起喝酒,那时凌霄问她:“十年之期满后,你想做什么。” 她当时的回答是:“我想先和父母团聚,用这些年的积蓄给他们养老送终,再然后,我想凭姐我的一身武艺四处游历,行侠仗义!” 那时,她所有的同僚都不认同她的想法,在她们心目中,女子生来就是为了相夫教子,传宗接代的。 她的想法,在他们眼中就是不守本分,就是离经叛道。 就像是你如果问他们:“你以后若是不做暗卫了,你最想做什么?” 他们一定会回答:“回家去,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看,这就是这个时代男子根深蒂固的思想,女子只是他们的附属品而已。 所以对于陆应白的反应,她丝毫不意外。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本王是觉得楚小姐的想法很...特别。” 楚明烛不以为意,若是这世间给所有女子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没有那么多束缚的条条框框,那么特别的人一定很多。 陆应白定定看了她半晌,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本王答应你,后日派人去提亲。” 又一次,就连他都说不清为什么,内心深处的某处在驱使着他答应她。 uuxs7.com 第11章 太子出现了 “王爷此话当真!” 楚明烛欣喜不已:“那臣女就多谢王爷了。” 陆应白懒懒掀起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可以滚了。” 楚明烛这才惊觉,马车早已悄然停在楚府门口。 他掀开车帘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陆应白:“王爷不要忘了答应臣女的事。“ “还有。” 她说:“感谢王爷的特意提醒。”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进了府,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房间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楚明烛推开房门,杏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自她做暗卫以来,早就习惯了独子一人隐于暗中。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她点灯,盼她归家。 虽说这小丫头性子同她原主子一样软糯,有点爱哭鼻子,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却也是实打实把她放在心上,事事惦记着。 楚明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有个时刻惦记着自己的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杏儿,醒醒,去床上睡去。”她放轻了声音。 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欣喜道:“小姐,您回来了?肚子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热些吃食。” “不必了,你快去睡吧。” 杏儿困得厉害,打了个呵欠,只好点头:“那小姐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叫奴婢。” “好,我知道了。“ 杏儿走后,楚明烛将玉佩和剑穗拿出来,寻了个空匣子妥帖放好,才脱了外衫躺在床上。烛火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思绪却不由自主瓢回了被太子派往江州寻账本的日子。 那时沈明远的师爷吴子明携账本出逃,她费别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他的藏身之地。 谁能想到,他竟躲在一个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 楚明烛那时便知道沈明远是被太子和周显构陷的,望着吴子明那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在江南做药奴的日子,那时的她每天拼了命地干活,所求也不过只是活着。 他们,都曾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人。 所以,她对吴子明起了恻隐之心,只取回账本,并没有要他性命。 当时的她怎会想到,太子竟会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 一时的恻隐之心,现在竟成了她复仇的助力。 只是,应该怎么把吴子明的藏身地址悄悄送到陆应白手中呢...... 思绪在夜色里缠缠绕绕,楚明烛眼皮渐沉,终是抵挡不住困意,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看到了父亲母亲...... 那时,她还叫凌语。 五岁那年,蓟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无奈之下,一家三口只好踏上逃荒之路。 那段日子,直到现在想起来,凌语都还觉得后背发麻。 因为毒辣的太阳,稀缺的水和粮食,一开始的浩浩荡荡的队伍,走着走着也稀了。 有人累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有人攥着半块黑面饼子被饿疯了的人活活打死;还有的人因为观音土吃太多而被涨死, 一路走,一路死,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凌语的父亲是个练家子,身量高大,一般人不敢轻易同他动手。 即便如此,也遇到亡命之徒来抢粮食。 凌父红着眼击退了一波又一波,浑身是伤也死死护着她和母亲,一家人才得以跌跌撞撞逃到江南。 可到了江南,日子还是没能好起来,城外挤满了流民,官府只把他们圈在那里,给不出半点安置的法子。 在城外连喝了七日寡淡如水的赈灾稀粥,凌语突然发起了高热,病情来势汹汹,把父母二人急得团团转。 正巧那天有人来城门口招工,说是去庄子上种药材,一天十文钱,还管吃管住。只是要签卖身契,卖身银少得可怜。 多数人都犹豫着没敢去,等着官府安置。 凌父凌母母二人为了给她抓药,咬牙签了那卖身契,用那微薄的卖身银给她抓了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是,他们一家成了药奴。 起初,庄子上的管事还算守承诺,一天十文,两顿饭。 虽说都是杂粮粗食,可比起逃荒时的食不果腹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药奴们都安安分分,只求能安稳活下去。 可过了几个月,管事的脸说变就变,先是克扣工钱,接着每日两顿饭也变成了一顿。 有性子烈的去找管事理论,回来时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 再后来,连最后那一顿饭都没了。 想吃? 得用自己的银子来买,三文钱一个掺了麦麸的饼子,硬的能把牙崩掉。 药奴们叫苦连天,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卖身契还在管事的手中。 夏天还好,拼死干活得工钱还勉强够吃饱肚子,可冬天呢?寒风肆虐,没有棉被,没有炭火..... 那个冬天,庄子里活活冻死了很多药奴。 凌语算是侥幸,凌父帮管事挡过一次意外,管事赏了一床摞了补丁的棉被,才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开春,庄子里的药奴又死了一半,管事又故技重施,骗来不少乞丐和少数流民继续过着剥削的日子。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三年后,江南一带突下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最终导致水患。 水退过后,管事本该派他们去排药材地里的积水。 可那段时间他不知在忙什么,每日见不到人,甚至破天荒放任他们在庄子里歇了几天。 再次见到他,是七日后,他指挥者打手让让所有药奴在药材地里挖了个能容百来人的深坑。 直到被赶入坑中,药奴们才反应过来,他要活埋他们所有人! 人群炸开了锅,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坑上爬,想要逃出去。 可坑边早已站满了,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爬上来一个便砍下去一个,大有不让任何一个药奴活着离开的架势。 凌父紧紧护着她和母亲也在奋力往上爬,却一个打手砍了一刀跌回深坑。 那三年,凌父一直没断过教她武功,就是为了遇到这种情况有能力自保。 她年纪小,力气弱,可真到生死相关的那一刻,凌语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从骨子里冲出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一把刀,疯了似的朝打手砍去。 她不知道管事的为何要活埋药奴,她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爹娘一起活下去! 坑里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震耳欲聋。 坑底积起了一层厚厚的血,有药奴的、有打手、也有凌语自己的。 她一次次被砍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凌父也终于从深坑中爬出,和她一起将母亲护在中间,杀得眼眶发红,嗓子嘶哑。 管事的还是低估了这些药奴想要活下去的心,平日里任他宰割的药奴,竟能爆发出这样的恨劲儿,前仆后继竟也杀了大半杀手。 到最后,坑里站着的药奴只剩下零星几个,他们握着抢来的武器,踩着同伴的尸体,死死瞪着坑边的人,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凌语本以为那天她们要死在坑里,可太子出现了.... 第12章 不太合适吧 太子不知为何出现,他派人将庄子管事以及一应打手全部杀死。 救下了凌语一家三口以及存活下来的几个药奴。 他一袭月白锦袍,在满地狼藉中越发清贵出尘,他缓步走到凌语面前,嘴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向已经力竭跪倒在地的凌语伸出手:“你可愿来孤的身边,做孤的暗卫?” 凌语抬头看他,这人眉眼温润,却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仪,显然身份不凡。做他的暗卫,定然要比做任人宰割的药奴强上百倍。 可她姐妹颤了颤,目光掠过身后的父亲和瑟瑟发抖的母亲,终是摇摇头,她想一家人守在一起。 太子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孤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只要你愿意做孤的暗卫,孤会安顿好你父母和这些药奴,还他们自由之身,帮他们脱除奴籍,保他们一世安稳。” 凌语的心猛然一动,这三年来一家人省吃俭用还没存下一百文钱,她现在又深受重伤,治伤少不得要很大一笔银子。三年前也是因为给她治病,父母二人才会卖身做药奴,过着非人般的日子。 这一次,她不想再连累他们…. 仔细权衡了一番,凌语答应太子:“您护我爹娘和这些药奴安全无虞,我便给您做暗卫十年暗卫,十年后,你放我自由….” “好!孤答应你!” 就这样,她进了太子府,做了一个太子身边永不能见光的暗卫。寒来暑往,她执剑护他周全,刀光剑影里亦从未有过退缩,只为那一句护他们一世周全。 十年期满之日,她满心欢喜去同太子道别,脑海中不知道想象过多少次与父母重逢的场景。 谁知道想象幻灭,竟让她听到太子与幕僚的对话。 “殿下当真要放凌语自由?” “孤当年见她坚韧顽强,是个做暗卫的好苗子,这才以安顿那些药奴为由骗她为孤所用,她一心想和父母团聚,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那些药奴,十年前就被孤送下了地狱……” “轰!” 凌语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僵在原地,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停颤抖。 她的父母…死了? 被她以命效忠,视为救命恩人的太子亲手杀了? 凌语被滔天的愤怒笼罩,眼中涌出骇人的肃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为父母报仇! 凌语攥紧手中之剑,“哐当”一声踢开书房大门,剑尖直指太子胸口。 太子反应极快,侧身躲避,并厉声喊道:“来人!” 凌语一击不成,反被太子喊来暗卫将她团团围住。 看着一张张昔日同僚的脸,凌语嘶吼:“他杀了我父母,你们当真要拦我?” 回应她的,是一把把向她攻过来的刀剑。 凌语的眼睛彻底被被血色染红,握紧手中的剑同所有暗卫厮杀在一起。 双拳难敌四手,她的胳膊上,背上以及腹部接连受创。 最后,她还是倒在了太子面前,就如同当初在深坑那般,只是这一次太子朝她伸出的不是手,而是刺向胸口的剑….. …… 楚府。 黑夜被日光驱散,金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楚明烛的脸上,晃的她睁开了眼睛。 翻身下床简单简单洗漱更衣,简单热了热身,她开始了一天的早练。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际在于晨,早上的天气比较凉爽,空气也更加清新,锻炼起来效果也会更好。 她围着院子跑了两圈,听到动静的杏儿才推门出来。 见她在跑步,没有打扰她,只默默去提了些热水备着,还贴心地准备了早餐。 等浑身是汗的楚明烛锻炼完,刚好可以沐浴用早饭。 吃完早饭,杏儿去房间去整理衣裳,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小姐的衣服都是江南那边带来的,和都城时兴的款式不同,要不咱出去买一些?” 楚明烛不想去,:“有的穿就行,不必铺张。” “小姐。”杏儿放下衣裳,苦口婆心道:“这可不是铺张,您是刑部侍郎的嫡长女,日后少不了要参加宴席,见世家小姐,总穿这些旧衣,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楚明烛并不在意:”说便说吧,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小姐!” 杏儿恨铁不成钢,气鼓鼓地看着她,大有一种不去不罢休的架势。 楚明烛最终还是妥协:“罢了,听你的。” 杏儿立刻眉开眼笑:“奴婢去让人准备马车!” 说没一会儿她又兴冲冲回来将楚明烛拉到梳妆台前好好打扮一番,才满意出门。 两人走到府门口,却见马夫赶了辆灰扑扑的破旧马车过来。 杏儿当即就沉了脸,她上前去找马夫理论:“我家小姐可是楚府嫡长女,赶了辆如此破旧的马车来,是想让人看我家小姐的笑话吗?” 马夫一脸为难:“奴才也不想的,可府中只有两辆马车,夫人和二小姐早就吩咐过,谁都不能动,奴才也没办法了,才把库房里这旧的翻了出来….” 杏儿还想再理论,被楚明拉住,她看了眼马车,语气平静:“不怪他,上车吧。” 杏儿还是替她委屈:“小姐…在江南时你可曾受过如此待遇….” “上车吧。” 楚明烛拍了拍她,率先踏上马车。 温若瑜给她挑了最偏僻的院子,平日里也对她不闻不问,如今连辆马车都吝于提供。 要说一点也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复仇,这些旁枝末节,暂且忍了。 一切,等大仇得报之后再说….. ….. 一炷香后,马车在玲珑阁门前停下,杏儿扶着楚明烛下了马车:“小姐,奴婢早就打听清楚,这玲珑阁可是都城第一的绸缎首饰铺,在都城最受小女娘欢迎。” 两人进了店门,店里的小二见她们穿着不是都城时兴款式,乘坐的马车也破破烂烂的,便只懒懒抬头,没人上去招呼。 杏儿也不在意,带着楚明烛上了二楼:“奴婢先带您去看看首饰。” 上了二楼,果然如杏儿所说,饰品玲琅满目,款式丰富。 不仅有金银玉饰,还有不少西域宝石做成的饰品。 楚明烛大致看了看,目光在一串紫檀木佛珠手串上停留。 她想起昨日午膳,温若瑜让她带楚明微去王府,最后被老太太制止。 原本她还不懂老太太最后警告楚承安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经过昨天晚上,她大概明白。 老太太应当是知道了替嫁之事,这才出言警告。 老太太常年礼佛,这佛串送她正合适。 她刚拿起珠子,却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将佛珠抢走。 “小二,这檀木珠子我要了。” 楚明烛回头看去,那姑娘明眸皓齿甜美动人,只是这行事风格着实有些不讨人喜欢。 楚明烛有些不悦:“这是我先拿到的,姑娘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第13章 你姑奶奶柳眠棠 “那又如何?” 那姑娘斜眼睨来,不以为意道:“你又没付银子,本小姐怎么就不能拿了?” 说罢,她扫向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二:“这串珠子怎么卖的?” 小二闻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住地夸赞道:“柳小姐当真是好眼光,这串紫檀木佛串是百年檀木芯子做的,您瞧着纹路,如行云流水;摸这手感,温润如玉,颗颗大小均匀,孔道光滑无滞……” “停!” 柳眠棠柳眉一蹙,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说那些啰里八嗦的,本小姐问你多少银子,你只管报数。” 小二忙收了花头,笑得更加谄媚:“柳小姐说的是!这串售价一百两。” 楚明烛站在一旁,闻言眉梢微挑,她本就瞧不上这位柳姑娘的做派,于是故意恶心她道:“小二,这珠子我出二百两,麻烦包起来。” 柳姑娘没想到楚明烛竟敢抬价,眼睛一瞪,不甘示弱道:“我出三百两!” 楚明烛却淡淡颔首,语气波澜不惊:“我不要了。” 做暗卫时,她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 三百两以上,差不多是她小半个暗卫生涯的全部俸禄,这么想想,她有些舍不得。 柳眠棠见她退缩,嘴角撇出一抹嘲讽:“哟,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会儿就怂了?” 楚明烛白了她一眼,正欲转身,身侧的杏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想要咱就买!你忘了老太爷怕你受委屈,给您塞了两万两银票傍身?” 楚明烛:! 两万两! “小姐喜欢只管买,奴婢带的银子多多的。” 楚明烛:…… 话又说回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东西,花点银子怎么了? 她定了定神,微微勾起唇角:“我出四百两。” 这下柳眠棠真愣住了,她省吃俭用两个月才攒了五百两银子,本想给即将过六十大寿的祖母买个贺礼,顺便再给自己添些首饰。 方才见楚,明烛是乘破马车来的,料定她拿不出多少银子,才咬牙加到三百两。 谁知对方竟轻飘飘加到四百两。 她有些犹豫,再往下加,她的五百两小金库得全搭进去。 她一咬牙:“算了,我不要了。” 谁料楚明烛竟云淡风轻道:“你都不要了,那我也不要了。” 身后一脸惊喜的小二刚咧开到嘴角一僵。 围观群众:...... 柳姑娘:! 竟有人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 她瞪了一眼楚明烛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楚明烛倒是没在意,只转身继续挑选。 两万两银子虽多,但毕竟是有数的,她还有一大把时间要活,花钱还是不要大手大脚的好。 最后她挑了串八十两的紫檀佛珠,最然说色泽颜色和纹路都没有刚才那串好,但也还算合心意。 挑好佛珠,杏儿又给她挑不少首饰,又去一楼定做了几套新料子做衣裳。 出了玲珑阁,日头已近午时,楚明烛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对杏儿道:“先去吃些东西再回府吧。” 杏儿闻言,眼睛一亮:“小姐您还没吃过都城特色菜呢,据说知味楼的菜色甚好,人也多,不如咱去尝尝?” 楚明烛欣然同意:“可以。” 知味楼里果然人满为患,主仆俩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样招牌菜。 楚明烛饿的紧,却还记得维持着原身平时吃饭时的优雅样子,细嚼慢咽,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主仆俩一心干饭,完全没注意到隔壁桌的两个男人一直盯着他们,眼神黏腻,有些猥琐。 刚放下筷子,一只油腻的大手就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带着酒气的声音粗嘎刺耳:“小娘子陪我们兄弟俩喝一杯?”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淫笑起来。 楚明烛下意识抬手拍掉酒杯,想同从前拧断敌人的手一般拧断他的手腕,却忘了这具身体的孱弱,非但没把男人的手掰折,反而被男人攥住手。 粗糙的掌心在她手背上摩挲:“小娘子这么主动?” 楚明烛脸色骤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杀意,伸手抓起桌上的筷子就往男人得意的眼里刺去。 筷子还没碰到男人,就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那男人突然惨叫起来。 “谁他妈敢偷袭老子!” “是你姑奶奶我!” 楚明烛循声看去,竟是在玲珑阁同她抢手串的那个柳姑娘! 男人捂着后脑勺回过头去骂道骂骂咧咧:“臭娘们儿......” 楚明烛趁他分神,抓起起桌上的碗狠狠朝男人后脑勺砸去。 男人彻底暴怒,转身就要去掐楚明烛的脖子。 柳眠棠见状,不知从哪里拿出几颗银针,手疾眼快扎进男人的几处穴位。 男人瞬间僵住,四肢就像被抽走了力气,任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另外一个男人见状想跑。却被柳眠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后领拉回来。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疼的他捂着肚子痛倒在地。 “王八羔子竟敢在姑奶奶面前调戏女子,真是不想活了!” 见酒楼里不少宾客的视线都往这边瞟来。 柳眠棠又狠狠踢了两个男人一脚,这才收回银针骂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明烛和柳眠棠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后楚明烛率先打破僵局:“我.....” 柳眠棠摆了摆手,下巴微扬:“本小姐不过是看不惯他们两人当众调戏小娘子而已,换个人本小姐同样会出手,跟你没关系,所以不用你谢!” 说罢带着丫鬟扭头就走,转身前还不忘损一句:“就看不惯你们这种弱不禁风的样子,连个坏人都打不跑。” 楚明烛有些好笑,这姑娘明明一副热心肠,偏偏有长了张沾毒的嘴,当真是有趣。 经过这个小插曲,楚明烛无心再逛,带着杏儿回了楚府。 才刚进门,就见温若瑜身边刘姑姑迎了过来福了福身道。:“大小姐,夫人让奴婢请您去正厅。” 楚明烛心中了然,定是要说替嫁之事,她叫杏儿八东西拿回院子,自己跟着刘姑姑去了正厅。 才跨进门槛,就听到温若瑜尖利的责备声:“要出门也不同我报备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也不知道你外祖母怎么教的你,竟养成这副没规矩的样子!” 第14章 千万别给她掉链子 正厅内,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烟缕斜斜飘向上首。楚承天坐在上首,端着茶杯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温若瑜坐在他身侧,看向楚明烛的目光像淬了毒。 楚明微斜倚在右侧的梨花木椅上,朱红裙裾铺散开,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楚明烛站在厅中,听完温若瑜那番夹枪带棒的指责,她缓缓抬眼,眉峰微蹙:“母亲,女儿斗胆问一句,自父亲升迁入京,这十年间,您可曾去江南看女儿一眼?可曾寄过半封书信关心女儿?您生我却弃我于江南,如今倒嫌我没教养,这话从何说起?” 温若瑜被问得一噎,脸上瞬间染上一层愠色,她猛地一拍扶手,银镯子撞在红木上叮当作响:“怎么,我是你母亲,说你两句还不成了?” 楚明烛垂下眼睫,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母亲自然说得。只是外祖父是您的父亲,方才您当着女儿的面编排他老人家偏心,似乎也不合规矩吧?” “行了!”楚承天重重放下茶盏,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既回了楚家,就得守楚家的规矩,哪有顶撞母亲的道理!” 楚明微“噗嗤”笑了一声,忙用帕子掩住嘴,起身假意劝道:“父亲息怒,姐姐许是在江南待久了,性子直爽惯了,并非有意顶撞母亲呢。”她说着,眼角却偷偷瞟向楚明烛,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虚情假意! 楚明烛心里冷笑,抬眸扫了楚明微一眼,转而对楚承天福了福身:“父亲,女儿并非要顶撞母亲,只是母亲说女儿没教养,女儿心中不安。毕竟在江南十年,虽蒙外祖父照拂,却也不敢忘了自己是楚家女。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叩玉,“若母亲觉得女儿失了教养,那这教养,原是该母亲教的,不是吗?” “你…你个孽女!”温若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明烛就要破口大骂。 “行了!”楚承天再一次厉喝,脸色铁青如铁,温若瑜被她吓了一跳,收回手不敢再骂。 他缓了缓脸色,才对楚明烛道:“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说。” 楚明烛微微垂眸,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父亲请说。” 楚承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道:“我和你母亲接你回都城,是因太子赐婚于你和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明日便是严家下聘的日子,你往后好好跟你母亲学规矩,安心待嫁,莫要言行无状,丢了楚家的脸面。” 楚明烛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闻:“可女儿听说,这婚事原是太子赐给妹妹的?彼时女儿还在江南,怎就变成女儿的婚事了?” 楚明微“噌”地站起来,朱红裙摆扫过椅子腿,发簪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太子只说给楚严两家赐婚,又没指定是谁!你是长姐,先出嫁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我听说,父亲从未向外人提起过我这个女儿!”楚明烛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又如何!”楚明微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两家庚帖都换了,写的是你的名字和八字!这婚你不嫁也得嫁!合八字的都说了,你俩可是天生一对!” 楚明烛懒得再看她,转头直视楚承天:“父亲,严家公子是什么秉性,就连刚到都城的女儿也有所耳闻,凭什么让女儿替妹妹嫁给他!” 温若瑜急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对楚明微的维护:“因为你是姐姐!你妹妹年纪小,性子软,哪经得住这般匆忙嫁人?” 楚明烛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不高,却像带了刺:“我可以理解为,你们舍不得让妹妹受委屈,便推我去跳那个火坑吗?” “啪!”楚承天猛地拍向桌子,震得杯盖坠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此事我意已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既如此,女儿无话可说。”楚明烛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庚帖已换,名字已定,看似再无转圜,她望着廊下印上的竹枝光影。 明日,渝王可千万别给她掉链子….. 杏儿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 “小姐?” 见自家小姐眉眼低垂,杏儿担心道:可是夫人又对您发难了?” 楚明烛摇摇头,走到院中竹凳上坐下抬眼看向杏儿。 “杏儿。” 她忽地开口:“你猜母亲为何要接我来此?” 杏儿愣了愣,她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敢猜,只默默摇摇头。 楚明烛见状无奈笑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要我替楚明微,嫁给都城那位出了名的纨绔严公子。” “什么!” 杏儿猛然提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夫人竟这般狠心!” 她气得涨红了脸,攥着拳头跺脚:“小姐,奴婢听过这位严公子的传言,这种人万不能嫁!要不咱给老太爷去封信?”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太爷把您捧在手心里长大,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如今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老人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楚明烛却只是摇头,拍了拍杏儿的手臂无声安慰:“外祖父年纪大了,鞭长莫及,何必用这些糟心事烦他?此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这可是太子赐婚!” 杏儿急得团团转:“金口玉言,凭小姐一人之力哪能轻易退婚?” “大小姐!”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个尖细的声音。 温若瑜身边的刘姑姑带着一众丫鬟抬着喜服走了进来。 “夫人让奴婢带绣娘来。” 刘姑姑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目光落在初烛身上,带着几分轻蔑。 “得给大小姐量身,好早日把喜服赶制出来。严家明日就下聘了,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不是?” 楚明烛配合起身,任由绣娘给她量身,就像是已经接受了即将嫁人的事实。 第15章 俞王竟然没来! 楚府。 清风院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慢悠悠升起又飘散。 贵妃榻上,温若瑜斜倚着,左手支着鬓角,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莹润的夜明珠。 听到脚步声,温若瑜缓缓掀起眼皮,见是刘姑姑,才撑着榻沿坐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如何了?” 刘姑姑快步上前,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盘中盛着刚洗好的葡萄,颗颗饱满莹润。她垂着眼帘回话:“回夫人的话,奴婢去时大小姐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绣娘去量尺寸时她竟也十分配合,半句话不曾多说。” 温若瑜闻言当下便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她就算不配合也没用,两家早已交换了庚帖,她不嫁也得嫁。” 刘姑姑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是,这桩婚事既有太子赐婚的体面,又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大小姐想必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 温若瑜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斜躺回贵妃榻上,眼尾扫过刘姑姑手中的葡萄。 刘姑姑会意,连忙挑了颗最饱满的,剥去外皮,递到她嘴边。 温若瑜含过葡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正细细品着就,就听到刘姑姑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只是不知道老夫人那边……” 话未说完,温若瑜面色一沉:“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让微微去入那狼窝。再说这庚帖都已经交换了,木已成舟,就算老夫人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澈儿可回来了?” 刘姑姑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书院应当已经散学了,想来也快到府了。” 话还没说完,温若瑜已腾地一下从贵妃榻上起身,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近日天热,澈儿念书辛苦,我亲自去给她做碗核桃酪,加些他爱吃的桂花蜜。” 说罢,便带着刘姑姑匆匆往小厨房去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炉中烟气微微晃动。 ...... 严家下聘当天,天色刚蒙蒙亮,楚明烛便已起身。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这具身体,体质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开始时,围着院子跑十圈就已是极限,而现在,她不仅能轻松跑完二十圈以上,还能捡根树枝,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练上两招。 只是毕竟底子太薄,力道依旧还有些绵软无力。 楚明烛有些心急,再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亲手手刃太子。 练完最后一招,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帕子擦了擦汗,转身进房沐浴。等再出来时,杏儿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 楚明烛在桌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目光落在杏儿身上:“一会儿严家来下聘,你到前厅留意一下动静,若有什么异常,马上来告诉我。” 杏儿虽满心疑惑,但还是满口答应:“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看着。” 辰时三刻,日头刚过街口的牌坊,礼部侍郎严府的送聘队伍便已整整齐齐地列在楚府门前。 为首的是严家的大管家严忠,他身着石青杭绸直裰,腰悬玉带钩,面容肃穆,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盘上是红绸裹着的礼单,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仆役,两人一组抬着礼箱,箱盖垂下的红绸在晨光里泛着鲜亮的光泽,沉甸甸的箱子将抬杠压得微弯。 楚府早已敞开中门,楚承安身着孔雀补子的官袍,立于三阶汉白玉阶前,神情肃穆,颇有几分官宦人家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长子楚明澈,少年身着宝蓝色襕衫,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 严忠快步上前,在阶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楚大人,我家大人托小的给您带句话,太子殿下赐婚,实乃楚、严两家天大的福分。今日纳征,一应物件皆按钦天监择的吉时备办,不敢有半分差池,还望楚大人过目。” 楚承安微微颔首:“严管家辛苦,里面请。”说罢,侧身示意送礼队伍入内。 仆役们鱼贯而入,将礼箱在正厅前的青石板上依次摆开。 楚府的老管家捧着礼单,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件唱礼核点,每念出一样,周围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这些聘礼既不失体面,又合乎规制,可见严家的用心。 杏儿混在前厅伺候的丫鬟中,始终记着小姐的嘱咐,眼睛像筛子似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耳朵也竖得高高的。 可直到整个纳征结束,严府管家带着仆役们告辞,也不见有任何特殊情况发生。 她心里揣着事,脚步匆匆地回了院子。 刚进院门,就见楚明迎了过来,“打探得如何?俞王府可有派人前来提亲?” 杏儿摇摇头,:“严家送礼之人已走,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余人到府上,更别提俞王府的人了。” “小姐,”杏儿忍不住她:“您为何会问俞王府有没有派人来提亲?这严家下聘,与俞王府有什么关系?” 楚明烛拉着杏儿的手猛地一松,神色瞬间黯淡。 俞王竟然没来! 她缓缓捏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了,她才从太子手中吃过亏,为此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今怎么还妄想靠另一个皇室中的男人来替自己解决问题呢? 天家最是无情,她终究是太天真了些。 “姐姐在说什么提亲?”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楚明微身着一袭粉色罗裙,款款走了进来,裙角绣着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楚明烛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的自嘲尚未散去,又添了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楚明微选择性忽视楚明烛语气中的疏离和冷淡,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幸灾乐祸道:“严家送聘队伍才刚走,妹妹这是特意来同姐姐道喜呢。” “不过。” 楚明微话音一转:“姐姐刚才说的俞王府派人上门提亲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俞王妃的位置只能只能是我的! 楚明烛抬眼扫过楚明微,声音冰冷:“你听错了。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她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楚明微却像没听见一般,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珍珠流苏,唇角噙着的嘲讽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姐姐在江南待久了,莫不是连规矩都不懂了?你不过是去了趟俞王府,就真当自己攀上权贵?还妄想俞王上门提亲,真是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她便肆无忌惮地捂着嘴笑了两声:“我劝姐姐还是早些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是严家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就该守着未婚妻该有的本分,安安分分地待嫁,别总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猛地收了笑,看向楚明烛的眼神锐利而笃定:“俞王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楚明烛的脸色又冷了几分,眉峰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太子给楚严两家赐婚,本意是拉拢两家站队太子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俞王与太子水火不容,是明摆着的政敌。你既想攀附太子,又肖想做俞王妃,你当太子是瞎的,还是当俞王是盲的?” 楚明微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一直以为楚明烛在江南十年,不过是个只会绣花描眉、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的无知大小姐,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看得如此透彻。 一股羞恼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好好准备做你的严家少夫人就是,这些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楚明烛懒得再与她纠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便往内室走,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你的事,我还不稀得管。只是劝你话别说太满,万一以后不能得偿所愿,未免有些打脸。”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侍立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气的杏儿道:“送客。” 楚明微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紧闭的房门,尖声骂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江南回来的野丫头,也配和我争?等你嫁去严家,我看你怎么成为全都城的笑话!” 可房门内始终没有动静,楚明烛就像完全没听见一般当她不存在。 楚明微的怒气无处发泄,狠狠一甩帕子,便气冲冲地转身出了院子, …… 严家。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焦躁。 礼部侍郎严嵩背着手,在书房里不停踱步,那双眼睛里此刻布满红血丝,两鬓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些,连带着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心腹手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老爷,属下已经带人找遍了周家城郊的庄子,甚至连周显可能藏身的几个宅院都查过,始终没发现少爷被关在何处。” 严嵩猛地停下脚步,气得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笔架摇晃不止,几支狼毫簌簌掉落,他拧紧了眉心,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好你个周显!”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严忠从楚家回来就来了书房,他忙不迭躬身行礼:“老爷。” 严嵩见他进来,紧绷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楚家那边,事情都办妥了?” 严忠恭敬地回答:“回老爷,聘礼已经送去了,楚家那边也收下了。只是……少爷可有消息了?这婚期……” 严嵩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没找到。”沉默片刻,他又对心腹道,“再多加些人手,扩大范围继续找!就算把都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 心腹领命:“是!”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心腹走后,严忠把门轻轻关好,凑到严嵩身边,压低声音道:“老爷,眼下婚期得尽快定下,可少爷又迟迟找不到,难不成真要……按周显说的做?” 严嵩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婚期就以秋闱事务繁忙为由,拖到秋闱结束以后吧。至于那件事……我再仔细想想。” 毕竟科举舞弊事关重大,一旦败露,严家基业就会毁于一旦,他实在不敢轻易下决定。 严忠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就定于重阳如何?离秋闱结束也不远,日子也吉利。” 严嵩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严忠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老爷,太子赐婚的明明是楚家二小姐楚明微,楚承天却让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小姐楚明烛出嫁,老爷您为何会同意?”在他看来,这楚承天分明是不把严家放在眼里。 严嵩睁开眼:“我怎会不知楚承天那厮在打什么主意?可你也看到了,整个都城的女娘,谁愿意嫁给砚儿?那楚明烛我派人打听过,确实是楚承天的亲生女儿,性子似乎也还算沉稳。只要她以后能好好和砚儿过日子,给我严家生个大胖小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 聘礼已下,楚家接了,俞王那边自始至终没有动静,楚明烛和严砚之的婚事,看起来已是板上钉钉。 楚明烛坐在窗边,她在思索,怎么才能退掉这门婚事。 在外人看来,太子赐婚,聘礼已下,这婚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楚明烛不这么认为,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闪过那日去太子府偷账本时,无意间听到的太子与幕僚的对话。 严砚之现在还在周显手中,周显是太子的人,明摆着是想用严砚之逼严嵩在秋闱中动手脚。严嵩若不答应科举舞弊,严砚之绝无可能活着回来这婚事就成不了。 若他答应了,以太子谨慎的性子,必定会等到秋闱结束,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肯放人。 这么算来,婚期必定会定在九月以后。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她还有时间从中周旋。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对守在一旁的杏儿道:“杏儿,去把那串紫檀木佛珠拿上,我们去一趟祖母的院子。” 第17章 嘴硬心软 清禅院的小佛堂内,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气息。佛龛上供奉着一尊圣观音像,玉质温润,眉眼慈悲。 观音像上纤尘不染,连神龛的雕花缝隙里都干净得不见一丝杂尘,足见供奉之人的虔诚与用心。 佛龛下铺着一方深青色蒲团,楚老太太正跪在上面。她穿着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启,在轻声诵经。 声音渐渐停歇,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周嬷嬷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凑到老太太耳边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太太由着周嬷嬷搀扶着起身,膝盖因跪得久了有些发僵,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才开口:“她怎么来了?” 周嬷嬷答道:“说是来给您请安。奴婢瞧着您正在诵经,就没敢打扰,让她在外间等着了。您若是不想见,奴婢这就去把她打发走。” 老太太沉默片刻,随后才缓缓道:“来都来了,去瞧瞧她来做什么吧。” “是。”周嬷嬷应着,小心扶着老太太往外走。 外间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青翠的文竹。 楚明烛正坐在椅子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和这间小佛堂倒是格外地搭。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站起身,对着老太太福了福身:“祖母。” 老太太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些审视。她慢悠悠地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周嬷嬷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坐下吧。你母亲没给你说过,不必来我院中请安吗?” 楚明烛摇摇头,如实回答:“母亲未曾同孙女说过。” 老太太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喜静,以后若没什么重要之事,不必来我院中请安。” 楚明烛乖巧地点头:“孙女记下了。”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吧。” 见楚明烛依旧稳稳地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老太太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知道你所来是为何事,但我老了,管不了太多。更何况如今庚帖已换,聘礼已下,木已成舟,我也无能为力。” “祖母说的,孙女都明白。” 楚明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太太,说明来意:“孙女今日来找祖母,确实跟此婚事有关。孙女从小便在江南长大,跟着外祖父外祖母生活,没成想好不容易与父亲母亲相聚,竟是为了替妹妹嫁给那严家少爷。” 她垂了垂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无论从何种角度说,严家公子都不是孙女心目中的夫君人选。孙女想在不影响家族声誉、不连累楚府的情况下,退掉这门婚事。” 她顿了顿,再次抬眼看向老太太,眼神无比恳切:“孙女只求祖母,若孙女当真推掉这门婚事,求祖母做主,往后孙女的婚事,便由孙女自己做主。” 楚老太太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楚明烛,眼神锐利了几分:“你可知这门婚事乃是太子亲赐?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以一己之力退婚,成功几率微乎其微。” 楚明烛颔首:“孙女明白其中的利害。但孙女只是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任人摆布,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然后终其一生都活在不快乐之中。” “孙女只是想求祖母的一个承诺,至于我能不能做到,那就请祖母拭目以待。”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世人皆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孙女成功了呢?” 听楚明烛说完,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那紧皱的眉头似乎柔和了些许,流露出了一丝动容。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她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饱读诗书,心怀壮志。 可命运弄人,她嫁给了楚承安的父亲做续弦。 那桩婚事,她从未点头,却由不得她反抗。 从此,她便被困在了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的豪情壮志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孤寂和郁郁寡欢。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她有楚明烛这般的决心和勇气,是不是就能如年轻时所想的那般,走进国子监,成为一名女祭酒,在书卷笔墨中度过一生?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楚明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心怀憧憬,却最终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好!” “如果你能以一己之力退掉这门婚事,我便为你做主,以后你的婚事你自己说了算,如果你不点头,谁也不能强求!” 楚明烛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立刻站起身,对着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女多谢祖母!”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老太太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严词警告她:“若你所做之事有一丝可能会牵扯到楚府,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楚明烛郑重地点头:“孙女明白。” 说罢,她从身后的杏儿手中拿过一个锦盒递向周嬷嬷:“昨日孙女去玲珑阁时,看到这串佛珠,觉得祖母应当会喜欢,便做主买来送给祖母,还请祖母不要嫌弃才好。” 周嬷嬷接过锦盒打开,送到老太太面前。 只见锦盒里放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老太太扫了一眼,道:“有心了。” 送完礼,楚明烛提出告辞:“那祖母注意身体,孙女就先回去了。” 说罢福了福身,带着杏儿转身离开了清禅院。 她们走后,周嬷嬷拿起那串佛珠,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老太太说道:“奴婢听说,昨日大小姐没同夫人打招呼就自己去了玲珑阁,回来后还被夫人狠狠骂了一顿呢。” 顿了顿,她放下珠子又继续说道:“奴婢还听说,大小姐也是从玲珑阁回来后,老爷和夫人才同她说起这桩婚事的。” 老太太闻言,抬起头,指着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呀,不就是想说她给我买这佛珠时没有私心,并非是知道婚事之后才刻意讨好吗?” 周嬷嬷也笑了:“奴婢只是觉得,大小姐这性子,和您年轻时颇有些相似。” 老太太沉默了,她拿起紫檀木佛珠,轻轻捻动着,目光悠远,似乎又陷入了回忆。 良久,她才抬起头,对周嬷嬷说:“你明日去跟她说一声,过几日就是六月十九,让她陪我去趟云栖寺。” 周嬷嬷立刻明白了老太太的心思,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成道日,太后每年都会去云栖寺祈福。 她心中了然:“您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第18章 本王并非有意失约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嬷嬷便径直往楚明烛的院子去了。 彼时楚明烛刚结束晨练,正坐在廊下的木桌旁用早膳。 见周嬷嬷进来,楚明烛忙站起身:“嬷嬷,您怎么来了?” 周嬷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大小姐,老夫人吩咐了,六月十五要去云栖寺礼佛上香,让奴婢来问问您,愿不愿意陪着走一趟。” 她几乎没加思索,语气恳切:“祖母年事已高,出门上香本就辛苦,我做孙女的,自然该陪在她身侧照应。”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满意点头:“小姐能这么想,老夫人定是欢喜的。对了,这次巧了,正赶上六月十九,老夫人打算在寺里小住几日,大小姐记得多带几套换洗衣物,寺里不比府中,仔细着了凉。” “多谢嬷嬷提醒,我记下了。”楚明烛应着,又道,“路上颠簸,嬷嬷费心多替祖母准备些软枕。” “都备妥了,小姐放心。”周嬷嬷摆摆手,“老夫人那边离不得人,奴婢这就先回去伺候着。” “我送您出去。”楚明烛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周嬷嬷回头叮嘱:“十五那天卯时有场法会,时辰太早,所以十四就得出发,提前到那里。” 楚明烛笑着应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屋。 一进门,她便对侍立一旁的杏儿道:“有时间挑几件素净些的衣裳备着,不用太多,够用就好。” 六月十四这天,楚明烛早早身梳洗完毕,她带着杏儿到老太太的院子时,周嬷嬷正扶着老太太往外走。 她上前替过周嬷嬷,亲自扶着她往府门口去。 房门早就备好了马车在等着,老太太的马车宽敞,楚明烛便跟着老太太挤在一辆,里面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楚承安原是不放心,本想让温若瑜跟着,却被老太太拒绝。 他只好多派些人手跟着,老太太嫌排场太大,最后只让留了四个护卫跟着。 一切准备妥当,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朝着城郊的云栖寺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楚明烛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难得清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云栖寺山脚下停了。 这里的山路陡峭,马车无法通行,所有香客都得下车步行上山,这也是求佛之人心诚的表现。 楚明烛先一步下车,伸手扶了老太太一把,山路上台阶上铺着青石板,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倒也驱散了不少暑气。 老太太走得慢,楚明烛便陪着她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才总算到了云栖寺的山门前。 刚站定脚,楚明烛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按说初一十五是上香的好日子,本该香客络绎不绝,寺门前该是车水马龙才对。 可从上山到现在,她们遇到的香客寥寥无几,且大多是衣着华贵的官家夫人和千金。还有寺门前的石阶旁,竟有不少身着铠甲的官兵在来回巡逻。 难不成有大人物来了? 正思忖着,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太后也来了,秋闱在即,她是来为天下学子祈福的。” 周嬷嬷在一旁跟着解释:“正因如此,今日寺里格外严些,来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不是老夫人常来,同主持大师有些交情,提前打了招呼,只怕连住的地方都难安排呢。” 说话间,寺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知客僧,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和善。 见到她们,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楚老夫人,楚小姐,这边请,寮房已经备好。”说罢,便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前殿,绕过一个种满翠竹的天井,便到了后院的居士寮。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经这一路颠簸,已是有些乏了,简单用了些寺里备好的斋饭便有些犯困。 她靠在榻上,对楚明烛道:“你也回自己房里歇歇吧,晚些时候再来陪我去前殿上香。” 楚明烛应了,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她也确实有些累了倒在榻上便睡着,一觉醒来,已是未时末。 她去老太太房中时,老太太已换了一身素绸衣裙。 楚明烛上前扶着她,一行人慢慢往前殿走去。 还未到殿门口,便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殿前,正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之人。楚明烛心中了然,看来太后此刻就在殿内。 她下意识地放缓脚步,透过敞开的殿门往里望去,只见大殿正中,太后正由云栖寺的主持亲自陪着上香。 目光扫过殿内,楚明烛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陆应白…… 几日不见,他连背影都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好像多了一丝疲倦…… 太后在殿中,她们自然是不能进前殿打扰的。 不多时,一位身着杏黄色僧袍的僧人走了过来,老太太同她介绍:“这是寺里的首座明心师傅。” 明心师傅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见了老太太,合十行礼:“楚老夫人,这边请,偏殿已备好香案。”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跟着明心师傅往偏殿去。偏殿虽不如前殿宏伟,却也庄严,正中供着观音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明心师傅亲自为她们点了香,老太太虔诚地上了香,又跟着师傅诵经祈福,楚明烛在一旁静静陪着。 诵经结束,老太太见楚明烛站在一旁,神色间有些百无聊赖,便对周嬷嬷低声说了几句。 周嬷嬷随即走到楚明烛身边,轻声道:“大小姐,明心师傅要同老夫人讲些佛法,怕是要些时候。明日卯时寺里有法会,老夫人让您先回房歇息。” 楚明烛也不想打扰祖母听经,便点了点头,对老太太道:“那孙女儿先回去了,祖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在回寮房的路上,暮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刚转过一个拐角,楚明烛便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 她连忙后退一步,抬头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 是陆应白。 想来他是刚护送太后回了住处,才往这边来。 楚明烛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声音平静:“臣女见过王爷。” 说罢,便起身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楚小姐。”陆应白却开口叫住了她。 楚明烛脚步一顿,只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日本王……并非有意失约。” 第19章 小姐,您想干啥 去太子府拿回账本的那晚,陆应白刚回俞王府,王府管家告诉他,派去查明贵妃死因的侍卫冰霜回来了。 他脸色一变,大步流星进了书房,才看到冰霜就着急道:“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冰霜垂着眼:“回王爷,属下查到娘娘出事她的贴身宫女元宵,被人扔进了乱葬岗。一个叫石磊的差役发现她还有气,偷偷拖回去救了,元宵如今还活着.....” “人在哪!” 陆应白猛然转身,八年前某天的早上,有宫人在花园看到明贵妃的尸体。 此事惊动圣上,当即就命锦衣卫要查个水落石出,案件查了不过两日,锦衣卫指挥使便以明贵妃自尽结案。 明贵妃的尸体也被匆匆下葬。 这些年来陆应白从没相信过他的母妃会自尽,他曾派人暗中调查楚明贵妃惨死花园的真相。 可偌大一个皇宫,竟什么线索也查不到,凡是可能会知道一些线索的宫人,不是暴毙就是意外死亡。 只查到一个消息,那晚太子没在东宫。 凶手能让锦衣卫草草结案,能让明贵妃匆匆下葬,更能让可能知道真相的宫人一夜之间全死干净,除了那晚不在东宫的太子,陆应白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让人查清当年发生的事情,在朝堂上,也处处都要同太子争个高低。 明贵妃的死,成了他心口上从未痊愈过的疤。 如今冰霜查到元宵还活着,那她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凶手外,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冰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便立即报了地址:“滕川县,城西三里坡。” 滕川县,离都城三百多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时间。 陆应白当即就让人备马,同冰霜一起连夜出了都城。 两日后的清晨,陆应白站一扇爬满葫芦藤的院门前,冰霜跟在他后面低声补了充:“石磊曾是元宵的心上人,娘娘还未入宫前无意间救了元宵,后来明贵妃得知此事给了元宵自由身,她却非要跟着入宫,临走前还让石磊另娶……” 可石磊也是一个情种,非但没另娶他人,反而在宫外做了负责处理宫中送出来的尸体的差役。 隔着一道宫墙,一直守着元宵。 没成想他们再一次见面,竟会在乱葬岗..... 话音未落,陆应白已推开了院门。 梨树下的石桌边,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她头发枯黄,用根木簪别着,手里捏着根手指粗的铁针,正一下下往桌上的两个布娃娃身上扎。 妇人眼睛瞪得滚圆,眼里布满血丝,扎针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布偶,而是她的仇人。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清陆应白的脸,她忽然怪笑起来:“你全都看到了?那就只能死了!“ 说完,她疯了似的扑过来,直往陆应白脸上抓,嘴里不停在念叨:”杀了她,杀了她!“ 陆应白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 “元宵!”一个汉子从屋里冲出来,见此情景,一把将妇人抱住。 “对不住,对不住……”汉子一边给陆应白道歉,一边死死按住怀里的人。 他额头上急出了汗,“她……她就这样,醒过来就没好过。” 陆应白看着那汉子应当就是石磊。 他注意到石磊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可抱元宵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她这是……” “吓傻了。”石磊叹了口气。“ “从乱葬岗拖回来时,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醒来就不认人了,要么对着布娃娃发呆,要么见人就打。”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布偶,“问她这是啥,她也说不上来,就知道往死里扎。” “看过大夫吗?” “请了,镇上的,县里的,都请了。”石磊抹了把脸,“都说伤能治,这疯病……没法治。” 陆应白站在原地没动,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八年了,他终于找到关键人,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却发现那浮木早已朽烂。 “冰霜。” 他忽然开口:“去把陈太医接来,告诉她,治不好人,就别回都城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陈太医不行,就去寻遍天下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 “是。” ...... 从滕川回都城,又是两日后。 刚回王府,陆应白才猛然想起答应楚明烛要去楚府提亲,竟然被他忘在了脑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吩咐管家备车去一趟楚府,宫里的人就来了。 “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进宫,有事相商。” 秋闱快到了,太后要去云栖寺为举子们祈福,这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去了一趟慈安宫,果然如他所料,太后是想让他陪着去云栖寺。 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他应了,心里想着等从云栖寺回来,再亲自去找楚明烛。 却没料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她...... ...... 听完他的解释,楚明烛脸上没什么波澜。 刚开始得知他没来提亲时,她是气的。 不是气他没来,是气自己竟真的盼着旁人来替自己出头。 可后来她也想通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就像下聘那日她在院子里等消息,心一直悬着。 如今自己有了主意,她反倒踏实了。 她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王爷本就日理万机,臣女让王爷上门提亲已是逾矩。王爷没来,也在情理之中。若王爷没别的事,臣女就先回去了。” 楚明烛没再等他说话,又福了一礼,带着杏儿转身往寮房走。 刚关上门,杏儿就炸了锅。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您真让俞王爷去提亲啊?!” 楚明烛被她晃得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人家不是没来么,你激动个什么劲?” 楚明烛转身走到窗边,又忽然回过头,对杏儿道:“你去打听下,陆应白住在哪间寮房。” 杏儿一听,吓得一个激灵:“小姐,您……您要干啥?” 楚明烛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想什么呢?” 她淡淡道:“只是有样东西想给他罢了。” 第20章 王爷您信吗 翌日。 天色尚未破晓,天边只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楚明烛便已醒了。 卯时还差一刻,杏儿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坐起身,便取了件浅绿色的素面衣裙,给她换上。 法会卯时开始,估摸着要到辰时末才能结束。 杏儿端了碗莲子粥给楚明烛:“小姐先垫垫肚子。” 草草吃完早膳楚明烛就去了隔壁房间。 房中已亮起了灯,楚明烛快步进去,老太太已经穿着妥当,正由着周嬷嬷给她绾发。 她在老太太身边站定:”祖母可用早膳了?“ 老太太点点头:”用过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寺里的晨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起身,老太太虽已年过六旬,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只是步子慢些,走得稳当。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大殿方向去,一路上已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眷,低声说着话,脚步匆匆却不失仪态。 杏儿没跟来,楚明烛临走时瞧了她一眼,见她往僧寮那边瞟了瞟,便知她要去办那件事。 这丫鬟虽是个急性子,办起正事来却一向稳妥,楚明烛倒也放心,只叮嘱了句:”别太直接,引人怀疑。“ ...... 大殿前的空地早已站满了人,香火缭绕中,隐约能看见朱红的殿门内黑压压的一片。 进了大殿,更是被浓重的檀香裹住,佛像高踞在莲台上,金箔贴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慈悲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 住持带着一众僧人早已排排站好,僧袍的灰色与佛像的金光相映,倒生出几分庄严来。 太后的位置在最前排,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东珠簪,看着比平日里随和些。 陆应白就陪在她身侧,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静静跪坐着,也自成一道风景,惹得不少世家小姐偷偷往他那边瞟。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来时,前排的位置早已被人占满,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她,许是因为从没见过,眼神里藏着几分打量。楚 明烛只当没看见,寻了个位置,扶着老太太在蒲团上坐下。 没过多久,钟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比之前急促些,住持手持念珠,率先开口诵经。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像洪钟一样在殿内回荡,紧接着,僧人们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整齐划一。 信众们也跟着低声念诵,密密麻麻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其中。 楚明烛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可听着听着,竟慢慢静下心来。那声音能涤荡人心,把心里的杂念一点点抚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明烛正听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睁眼一看,是杏儿。 这丫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都打听好了,王爷住在西跨院最里头那间。” 楚明烛微微点了点头。她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太后身边的陆应白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睑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老太太轻声道:“祖母,女儿出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正听得专心,闻言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楚明烛又交代杏儿好生陪着老太太,这才起身,尽量放轻脚步,沿着殿壁往外走出了殿门。 她没敢耽搁,径直往男子住的西跨院而去。 寺里的路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 这里比女眷住的院子安静些,楚明烛径直往里走。找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小厮都没有。 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故意装作找不到路的样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看来是真的没人。 楚明烛这才放下心,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动作飞快,生怕被人发现。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床,都是寺里常见的样式,只是比普通寮房的物件要精致些。 楚明烛从袖中摸出那张信纸,纸上的地址是吴子明所在之处的地址。 江州盐税一案,光靠那本账本,不一定能扳倒周显,若再加一个人证,将会事半功倍,想来陆应白得到这个消息时也会很开心把。 可楚明烛又犯了难,要这东西放哪儿呢? 放太明显,怕进进出出的小厮侍卫拿走。 放太隐蔽,又怕陆应白看不到。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陆应白自己叠的,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楚明烛眼睛一亮,若是把信纸夹在被子中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抖开,定然能发现,而且这地方私密,旁人也不会随意翻看。 说做就做,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将信纸往里塞了塞,又把被角抚平。 还没站直身体,却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楚明烛的身子瞬间僵住,一抹慌乱从心头跳出,放在被子上的手也跟着抖了抖。 她不动声色将那张信纸拿出来塞回袖口。 缓缓转过身,就见陆应白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逆着光,楚明治烛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见他手里还把玩着一串佛珠,想来是刚从大殿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莫名的压迫感:“楚小姐,你在本王的房间做什么?” 楚明烛肝颤颤,直起身体,像个没事人一般转过头去。 ”如果臣女说,臣女找茅厕迷时了路,这才无意进了王爷的房间。” “王爷您信吗?“ 第21章 迷路 陆应白挑了挑眉,缓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将光亮隔绝了大半。 他几步走到楚明烛面前,那串佛珠在他手中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倒比殿里的诵经声更让人发紧。 “迷路?”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床整齐的被子上,眸子暗了暗:“楚小姐倒是好本事,能从大殿一路迷到本王这西跨院最里头的房间。” 楚明烛悄悄捏了捏手心,指尖沁出薄汗,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道:“寺中路径错综复杂,臣女又是初来乍到,一时分不清方向也是有的……” “楚小姐当本王是傻子吗?” 陆应白陡然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来本王房中,究竟有何目的!” 楚明烛心头一凛,知道他这是真动了气。她飞快思索片刻,提着裙摆“噗通”一声屈膝跪下:“臣女……臣女记恨上次王爷失约,想着寺里夜凉,便一时糊涂,起了把王爷被子抱走的心思……” 她埋着头,鬓边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紧张,全然不去看陆应白此刻的神情。 后者却定定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眸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我还当楚小姐当真不在乎,没想到,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楚明烛手紧了紧,低声道:“是臣女一时糊涂,请王爷恕罪!” “起来吧。” 陆应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明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心里却是有些拿不准他这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迟疑着缓缓起身,福了福身:“谢王爷。” “若没别的事儿,臣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门出去,连脚步都带了几分仓促。 她刚走,冷若便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问:“主子,就这样放她走了?” 陆应白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床整齐的被子上,若有所思道:“她费劲心思让丫鬟打听本王的住处,本王倒想看看,她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 这边耽误了许久,楚明烛赶到大殿时,法会刚好散场。 她进殿寻老太太,远远便见太后被一群夫人围着,正挨个行礼问安。 老太太一眼瞥见她,忙朝她招了招手,拉着她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虽满面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连日应酬的疲惫,只是那笑意落在楚明烛身上时,仍带着几分温和。 “老身见过太后。”老太太率先行礼。 楚明烛紧随其后,屈膝道:“臣女楚明烛见过太后。” 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打量,温声问:“哀家瞧着你面生,是哪家的千金?” 楚明烛恭恭敬敬回话:“回太后,家父乃刑部侍郎楚承安。臣女自小在江南长大,前些时日才回都城。”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回老太太脸上,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的,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怔怔地看了楚老太太半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明昭?” 老太太闻言,那双眼睛忽地就朦胧起来,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发颤,情绪复杂地应道:“回太后,老身正是谢临昭。” “临昭……真的是你?”太后仍是不敢相信,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仔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皱纹,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你怎么……怎么老成这样了?” “老身与太后已有四十多年未见了。”老太太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身已经老了,倒是太后,瞧着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不显老。” 太后忙不迭追问,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你何时回的都城?既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两人久别重逢,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竟有说不完的话。楚明烛站在一旁,大概明白了老太太带她来上香的缘故。 老太太与太后看样子是年少相识,关系还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四十几年都不曾见过面。 若老太太一直不在都城便罢了,偏偏楚承安升迁后,老太太就来了都城。 十年时间,隔着一道宫墙,老太太都不曾去见过太后。 现在却主动带着她来见太后,只怕是让她在太后面前混个脸熟,为她的退婚计划提高成功率。 尽管楚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退婚,但老太太此举却还是让她有所触动。 老太太面上看着挺冷谈,却还是偷偷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正感叹着,陆应白不知何时也到了。 太后拉过他,带着些许埋怨:“你到哪里去了?” 陆应白还未答话,她又迫不及待道:“快,送哀家回去,哀家要好好同老姐妹叙叙旧。” 陆应白看了一眼满脸激动、眼眶泛红的太后,又扫过楚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楚明烛脸上。 那眼神里似有若无的探究,弄得楚明烛浑身不自在。 “来人,送太后回房。”他沉声吩咐道。 ...... 太后拉着楚老太太的手走在前面,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叹息。 楚明烛默默跟在后面,身侧的陆应白不知怎的,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这边瞟,那视线像带着重量,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明烛有些忐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什么了没有。 到了太后住的院子,她和老太太两人刚坐下,便又热络地聊了起来。 太后聊得兴起,余光瞥见跟在后面的陆应白和楚明烛,像是觉得他们碍眼,挥了挥手道:“子墨,你带明烛去寺里逛逛,别在这儿杵着,打扰我和老姐妹说话。” 陆应白没应声,只是看了楚明烛一眼,随即转身往外走,淡淡道:“走吧,楚姑娘。” 楚老太太也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楚明烛只好跟上陆应白的脚步,出了守卫森严的院门。 陆应白没说带她去哪里,楚明烛也没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走。 山上清冷,虽然已经过了辰时,可空气中还是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楚明烛跟在陆应白身后走了小半时辰左右,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句:“王爷要带臣女去哪里?” “楚小姐不是说寺中路径错综复杂容易迷路吗?” 陆应白回头看了她一眼:“本王带楚小姐好好熟悉熟悉路线,下次可别再迷路到本王的房里去了。” 第22章 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明烛被陆应白那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她偏过头看向别处,耳尖却莫名有些发烫。 不是害羞,而是有些尴尬。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道圆拱门,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楚明烛抬眼,撞进一片浓密的绿荫里。 眼前竟是株银杏树,枝桠舒展着伸向四方,像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半方院子都拢在阴影里。 树干粗得惊人,三两个壮汉手拉手怕是也合抱不住,皴裂的树皮上覆着层深绿的苔藓,显然是经了百年风霜的。 最惹眼的是树上挂满的红绸与木牌。 红绸从低枝到高桠密密匝匝垂着,风过时掀起一片红浪,绸布兜着风发出簌簌的轻响,混着木牌碰撞的叮咚声,还挺好听。 “这是……”楚明烛伸手去够离得最近的一条红绸,陆应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云栖寺的许愿灵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粗壮的树干上,“听寺里的僧人说,从建寺时就栽下了,算到如今,该有千年了。” 楚明烛缩回手,仰头望着最高处的枝桠。 “灵吗?”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寺里的香火钱,有三成是冲它来的。” 陆应白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过旁人说的终究作不得数,灵不灵,总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这话正合楚明烛的心意。她眼睛亮了亮,刚要迈步去找领木牌的地方,陆应白忽然道:“楚小姐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 他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倒像是单纯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明烛转头看他,唇角勾出点浅淡的笑意,“王爷要是不想试,我可自己去了。” 陆应白挑了挑眉,没接话,却率先朝不远处的方桌走去。 桌案后坐着个老僧,面前摆着笔墨与一叠崭新的木牌,木牌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 老僧见两人过来,笑眯眯地递上两块木牌与两支毛笔。 楚明烛捏着笔,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应白正慢条斯理地研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墨锭在砚台上轻轻打转,腕间的佛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怎么不写?”陆应白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楚明烛忽悠的话张口就来:“王爷亲自研磨,臣女有些惶恐。” 陆应白放下墨条也不知信了没,只沉声道:“楚小姐请吧。” 楚明烛回过神,定了定神,落笔蘸墨。 笔尖刚在木牌上划过,刚写下一个“愿”字,忽然感觉身侧有阴影压过来。 陆应白不知何时凑得极近,她心里一惊,猛地想合上木牌,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按住了木牌边缘。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一按,便让她动不得分毫。 “王爷,偷窥怕是不妥。”楚明烛用力想合上牌,两人较着劲,木牌在中间微微发颤,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 “本王只是好奇。” 陆应白忽然松了手:“什么样的心愿,要写得这样用力。” 楚明烛站稳身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木牌。那“愿”字被方才的力道带得有些歪斜,瞧着实在狼狈。 她心里微微发涩,小时候没机会进私塾,做药奴那三年连饭都吃不饱,哪里又有又机会识字? 后来进了太子暗卫营,每日里不是练刀就是学武,写字不过是为了认识卷宗上的字,能把笔画写全就不错了。 如今顶着官家大小姐的身份,这字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正怔忡间,陆应白已拿起自己的木牌,低头书写起来。 楚明烛忍不住好奇,悄悄凑过去想看看他写了什么,刚探出半张脸,就被他伸手抵住了额头。 他的掌心微凉,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不重,却正好挡住她的视线。“楚小姐,偷窥怕是不妥。” 楚明烛悻悻地收回头,飞快地写完木牌上剩下的字,将木牌反扣在掌心,转身就往银杏树下走。 树干太粗,枝桠也高,她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红绸的末端却还差着半尺多。 她试着把木牌往树上扔,可红绸太轻,刚碰到树枝就往下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有些纳闷,那些挂在高处的红绸与木牌,到底是怎么系上去的? 正犯愁时,忽听头顶传来轻响。抬头一看,陆应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木牌正被他轻轻一抛,红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挂在了一根高枝上。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自己挂上去的木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帮你。” 楚明烛望了望那根枝桠,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劳烦王爷,许愿这种事情,得自己做才有诚意。” 她说着四处张望,瞧见墙角有几颗圆滚滚的石子,便走过去捡了一颗,绑在红绸的末端。 她退后两步,掂了掂手里的木牌,看准树枝,猛地将绑着石子的红绸往上一扔。 红绸带着木牌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啪”地一声挂在了枝桠上,晃动了两下便稳稳地停住。 楚明烛拍了拍手,正想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成果,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桌案后走来一个和尚。 那和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身形佝偻着,走路时左脚微微跛着,每走一步都要往左边倾一下,动作迟缓又僵硬。 楚明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他。 那张脸,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被风霜刻上了更深的沟壑,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在庄子里折磨了他们三年,剥削了他们三年,还要活埋所有药奴的管事。 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此刻忽然被这张脸烫得鲜活起来。 那和尚同桌后的老僧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经过楚明烛身边时,视线在楚明烛身上一掠而过,那目光浑浊得像蒙着层灰,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香客。 可楚明烛的心脏却猛地一缩,等她回过神来,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楚小姐?”陆应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疑惑,她却顾不上回头,眼里只有那个离去的背影。 转过一道门,她看见那和尚拐进了西边的禅房。 楚明烛加快脚步追过去,可等她冲到禅房门口,那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她扶着墙壁微微发怔,难道是看错了?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他被太子的人斩杀在深坑里,她以为他早就被埋下了那个深坑,和那些药奴一样,用不能再见天日。 可如今,这张脸让她不禁怀疑,他究竟死了没有? “找什么?”陆应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方才见你脸色不太好。” 楚明烛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什么,臣女只是认错了人。” 她转过身,往许愿树的方向走,经过方桌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桌后的老和尚:“老师傅,请问刚才来的那位师傅是谁?” 第23章 故人 老和尚见楚明烛脸色有些发白,忙放下手中的木牌,双手合十道:“施主问的是清心师傅?他是寺里的老人了,平日里在后山打理药圃,不常来前院的。” 楚明烛指尖攥得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何时入的寺?” 老和尚眯起眼琢磨了片刻,念珠在指间转了两圈:“算起来该有二十年了。那年寺里遭了场大火,清心师傅就是那时候来的,说是看破了红尘,想在此处了却残生。” “二十年?”楚明烛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药庄的管事明明是十年前才被太子手下乱刀砍死,怎么可能二十年前就成了云栖寺的僧人? 难道真的认错了?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楚明烛望着禅房的方向,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那彻骨的寒意。 “楚姑娘这是在想什么?”陆应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问:“脸色这样难看。” 楚明烛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总像蒙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情绪,她慌忙别过脸:“没什么,只是觉得他长得像一个故人。” “故人?”陆应白挑眉,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什么样的故人,能让楚小姐如此失态?” “早已过世了。”楚明烛垂下眼睫,“许是我看花了眼。” 她说着转身就走:“王爷,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陆应白望着她的背影,方才他分明瞧见楚明烛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似的。那绝不是单纯认错人的表情…… 他思索片刻,招来不知藏在哪里的冷若:“查查那个叫清心的僧人。“ 说完,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太后院子时,太后与楚老太太正相对而坐,方才还泪眼婆娑的两位老人,此刻正凑在一起看一本泛黄的画册,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你们可算回来了。”太后抬眼瞧见他们,忙招手道,“快来尝尝这莲子羹,是寺里刚送来的,用晨露炖的。” 楚明烛走上前,刚要行礼,就被太后拉住了手:“方才听你祖母说,你自小身子弱?” 她细细打量着楚明烛的脸,眼神里满是疼惜,“瞧着确实清瘦,回头人给你炖些滋补的汤品送来。” “劳太后挂心了,臣女无碍。”楚明烛垂下眼。 陆应白在她身侧坐下,有宫人添上碗筷。 他拿起玉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楚明烛身上,莲子羹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却掩不住那紧抿的唇线。 “临昭,哀家真想你能日日陪在身边。”太后拉着楚老太太的手,声音里带着怅然,“当年若不是……” “都过去了。”楚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如今能这样坐着说说话,老身已经知足了。” “是啊,都过去了。” 太后也跟着感叹:“没曾想那日一别,你我竟四十年才重逢。” 曾今那个意气风发,胸怀大志的小女娘,也便成了如今这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时间真是一个残酷的东西。 她们都再也看不到彼此最年轻,最肆意潇洒的模样。 …… 桌上,楚明烛一口莲子羹含在嘴里,竟尝不出半点甜味。方才在云栖寺撞见的那张脸总在眼前晃,像乱麻似的缠在心头,越缠越紧。 她甚至没留意到陆应白何时放下了勺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直到宫人撤下碗筷,楚老太太起身告辞,楚明烛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扶着老太太往偏院走。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老太太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累着了。 扶着老太太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楚明烛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祖母,您既不愿与太后相认,又何必……” 楚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我与她是几十年的情分,也早就想见见她同她叙叙旧,至于你……” “我只是给你搭座桥,走不走,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楚明烛心里一酸,喉咙有些发紧:“祖母为孙女思虑良多,孙女定不会让您失望。” “去吧,我歇会儿。”老太太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楚明烛轻手轻脚地退出门,杏儿便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方才同俞王去了哪里?这么去了这么久?” 楚明烛心不在焉回答:“不过是在寺中各处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对杏儿嘱咐道:“以后在寺中,切莫再同人打听俞王。” “小姐…...”杏儿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楚明烛叹了口气,心里越发烦躁。 早上她让杏儿打听陆应白的住处,本想找机会把吴子明的地址塞给他,谁知刚摸到西跨院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现在想来,恐怕那时他就察觉了,才故意跟来,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男人心思太深,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 可吴子明地址又不能不给他,万一单靠一本账本,除不掉太子的爪牙周显,岂不是太可惜? 楚明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脚下的路不是回自己院子的,而是朝着太后居住的院子去了。 楚明烛猛地停住脚步,正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墙的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是昨日接待他们在偏殿上香的明心师傅。 她带着杏儿过去:“明心师傅为何在此?” 明心似乎被楚明烛的突然吓到了,他眼神有些躲闪,片刻后才指了指手里拿着的药粉:“近来天气炎热,主持怕蛇虫进了寺中再冲撞了太后,这才命贫僧来撒些驱虫的药粉。” “原来如此。” 楚明烛点点头:“这些事大可以交给宫中下人去做,明心师父何必亲力亲为?” 说罢,她又问他:“可还需要帮忙?” 明心摇摇头:“不劳施主费心,此处已撒完,贫僧还得去王爷的院子….” 楚明烛闻言,眼睛一亮:“明心师父可否帮我一个忙?” 第24章 楚小姐留步 半个时辰后,楚明烛领着杏儿立在陆应白的院门外,手中拿着那包明心师父给的驱虫药粉。 她对守在门外的侍卫道:“劳烦通传,来给王爷院中撒些驱虫药粉。” 侍卫上下打量她两眼,还没说话就听到陆应白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让她进来。” 楚明烛推门而入,陆应白正坐在窗边的木桌旁喝茶。 “楚小姐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只盯着杯中打转的茶叶。 楚明烛垂着眼帘让杏儿呈出药粉:“回王爷,方才偶遇明心师父,他说受住持所托来给王爷撒驱虫药粉,偏巧寺里有事走不开,便托臣女代劳。” “既如此,有劳楚小姐。”陆应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自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楚明烛咬牙切齿。 他竟连句让手下代劳的话都不肯说,竟然真任由她自己去撒。 果然不懂怜香惜玉。 “是。”楚明烛应着,示意杏儿打开药粉包。 浅棕色的粉末带着草木清香散出来,她弯腰往墙角根撒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应白床上的被子被重新折叠过,就连位置也有些偏差。 暗道这人果然谨慎,还好她没把纸条留下,否则被他抓个正着,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药粉还没撒完,守门的侍卫掀帘进来,面色凝重,手里捏着张折叠的信纸:“王爷,方才一个小童,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背对着两人的楚明烛嘴角微微上扬,却故意摆出好奇的模样转身往侍卫手里瞟了一眼。 目光恰好与陆应白撞个正着。 那双眼深不见底,像口枯井,一不小心就会跌落进去。 “可问过是谁让他送来的?”陆应白接过纸条,声音听不出喜怒。 “问了,”侍卫垂手答道,“小童只说是个小哥让他送的,给了他五文钱。” 陆应白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便脸色一变,猛然抬头。 “那人在何处?” 他沉声道:“去把他带来见本王。” 侍卫应声而去,楚明烛暗暗松了口气。 她和杏儿都在陆应白眼皮底下撒药,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院子,任谁来看,都与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毫无关联。 她将最后一把药粉撒在墙角,拍了拍手道:“王爷,药粉已撒完,臣女先行告退。” 说着便转身要走,手刚触到门,就被陆应白叫住了:“楚小姐留步。” 楚明烛的脚步一顿,一股说不清的不祥预感浮现在心头。 陆应白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还有何吩咐?” 陆应白瞧了她两眼,半晌目光才落在她的手上:“这驱虫药粉里掺了些硫磺,” 他慢悠悠地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虽毒性轻微,沾在手上总是不好,楚小姐回去别忘了洗手。” 楚明烛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屈膝行礼时,声音都轻快了些:“谢王爷挂怀,臣女记下了。” 她带着杏儿快步走出院门,刚转个弯,就与去追小童的侍卫撞了个满怀。 侍卫神色匆匆,见了她,只略一点头便擦肩而过。 杏儿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楚明烛,眼底笑意越发深了些。 半个时辰前,楚明烛从明心手里拿了药粉过来后,她便扮作男子模样去找了那个小孩,用五文钱开通他去陆应白房中送信。 她有自信,陆应白就是再怎么问,都很难怀疑得到她的身上。 屋内,陆应白捏着那张纸条,神色凝重。 纸上只寥寥数字:“江洲知府沈明远的师爷,吴子明藏于江州西郊废窑。”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故意而为之,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的字迹避免被他发现端倪。 他抬眼望向窗外,楚明烛的身影已经消失。 这几日的疑点突然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譬如那晚她一个初来都城的大小姐为何会在半夜出现在太子府。 譬如她为何一早身边的丫鬟打探他的住址。 又譬如她为何会鬼鬼祟祟出现在他的房中 她有什么目的? 他看了眼信条。 还是说这就是她的目的? 虽说她故意隐藏了字迹,可陆应白今日看到她写的那个“愿字。” 只需辨别一番,就能看出来,这字就是出于楚明烛之手。 “王爷。”冷若见他盯着纸条出神,忍不住开口。 陆应白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页边缘,将字迹烧成卷曲的黑灰:“派人去江州西郊废窑探探,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是真如信上所说,便把那人带来。” “是。”冷若应着,却又犹豫道,“那楚小姐那边……” 今早杏儿姑娘旁敲侧击地打探陆应白的住址,楚明烛鬼鬼祟祟进了院。 下午紧接她刚来撒药粉,这就来了这张纸条。 若说这中间没有牵连,他是定然不会信的。 陆应白望着烛火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条,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暂时不必惊动,派去个人盯着她,若她有什么异动,立即派人来通知我。” 冷若有些诧异,却还是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 四日后。 也就是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 寺中举办了盛大的法会,太后也将在今日正式给天下学子祈福。 这次法会加祈福从辰时开始,到午时才结束,来的官家夫人和子女比上一次更多。 楚老太太被太后叫到她的身侧作陪。 楚明烛亦跟随在她的身后。 她看了看太后身侧,不知为何,今日陆应白竟没有来。 楚明烛规规矩矩坐好,不一会儿,诵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楚明烛没像往常一样认真听着。 反而是越听越困,忍不住小鸡啄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官员组织祈福仪式的声音响起。 住持领着明心师父亲自为太后点香时,她才睁开双眼。 睁眼的瞬间,一抹银色的光亮映入她的眼帘。 是明心! 楚明烛睡意全无,满是惊骇,明心要刺杀太后! “住手!” 几乎是一瞬间,楚明烛厉喝出声,身体也从跪坐着的蒲团奋力上站起,毫不犹豫向太后冲过去。 第25章 安宁郡主 明心袖中那柄短刀藏得极其隐蔽,若非楚明烛跪坐在佛像侧面,视线斜斜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也不会看到那把散发着冷意的短刀。 明心被她这声惊呼惊得动作一顿,藏在袖中的刀彻底滑了出来。 旁边守着的锦衣卫反应也算迅速,见楚明烛扑过去,又见明心袖中落出刀来,立刻拔刀相向。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明心见行藏败露,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瞬间撕裂,露出底下淬了毒般的狠戾。 他竟不看扑来的楚明烛,也不顾身后逼近的锦衣卫,只将短刀猛地扬起,直刺向面前太后的心口! 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硬,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楚明烛扑过去时,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甚至能看清明心眼底那抹同归于尽的疯狂。 “娘娘快躲开!”楚明烛嘶吼着,用尽全力将太后往旁边一推。 太后踉跄着被楚明烛推开,而楚明烛自己却避无可避,左肩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楚明烛低头,看见短刀的大半截没入自己左肩,身上的衣料瞬间被涌出的血浸透,她眼前猛地一黑,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拿下他!” 锦衣卫指挥使怒吼着扑上来,寒光闪烁间,明心被数柄长刀架住脖颈,死死盯着楚明烛的眼神满是怨毒。 直到这时,太后才缓过神来,看着受伤的楚明烛声音发颤:“快!快传太医!桂嬷嬷,快传太医啊!” 楚老太太被周嬷嬷搀扶着,踉跄着扑到楚明烛身边,看见插在她肩上那把短刀,顿时红了眼:“明烛!” “小姐!”杏儿也冲了过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伸手想去碰那伤口,又怕弄疼了她,只能死死攥着楚明烛的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楚明烛看着围过来的人,想安慰几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可这笑意还没抵达眼底,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旋转,耳边的惊呼、哭喊都变得模糊,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应白赶到时,大殿里已经乱作一团,锦衣卫押着明心往外走,桂嬷嬷正扶着太后低声劝慰,而楚老太太坐在地上,正看着太医替楚明烛处理伤口。 最扎眼的,是楚明烛红得发黑的半边肩膀,脸色苍白如纸,连往日总是带着几分灵气的眼睫,此刻也毫无生气地垂着。 陆应白的脚步顿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俞王殿下。”锦衣卫指挥使上前禀报:“王爷,刺客已拿下,是寺中僧人明心,楚小姐为救太后……” 三天后,楚府。 楚明烛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眼皮像是千斤重。 “小姐!您终于醒了!”杏儿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您都睡了三天了,太医说若是今日再不醒……” 杏儿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掉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您身体本就弱,前些日子昏迷才好些,如今又…..” 她一边抹眼泪,语气里却全是心疼:“您知不知道,奴婢快被您吓死了!” 楚明烛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可左肩稍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倒抽一口冷气,只能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没死吗?” “呸呸呸!”杏儿连忙打断她,“小姐胡说什么呢,您吉人天相,肯定能平平安安的。” 楚明烛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轻声问:“祖母呢?她老人家没事吧?还有太后,她怎么样……” “老夫人好着呢,”杏儿连忙答道,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老夫人方才还让周嬷嬷来瞧过您,见您没醒才回屋歇着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日您晕倒后没多久,俞王殿下就到了,冲锦衣卫指挥使发了很大的火。明心被锦衣卫押入诏狱,听说审出不少东西。太后也被护送回宫了,这两日每天都派人来送补品。” “对了。”她道:“那日还是俞王殿下亲自送你回来的。 楚明烛闻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间却干得发紧。 可杏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姐,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往后老爷和夫人再想苛待您,也得掂量掂量了。” “对了!”杏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奴婢这就去告诉老夫人您醒了的好消息!” 说罢,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楚明烛:“……” 她只想喝口水…. 她无奈地眨了眨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能认命地等着。 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楚老太太被周嬷嬷扶着,快步走了进来。老人家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楚明烛醒着,脚步都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就握住她没受伤的的手。 “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虽然苍白,眼神却清亮了些,才稍稍放下心来。 楚明烛摇摇头,声音依旧虚弱:“让祖母担心了,孙女没事。” “没事?”楚老太太嗔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后怕,“太医说了,那刀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肺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惜命?” 见楚明烛垂下眼睫,一副愧疚的模样,老太太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罢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此番你救了太后,圣上定然会嘉奖,这对你往后的日子,总是好的。” 她说着,对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立刻端过桌上的白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燕窝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给你炖的,益气补血,你多吃些。”老太太柔声说。 杏儿和周嬷嬷一起,小心地将楚明烛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锦枕。 楚明烛靠在枕上,感觉舒服了些,杏儿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极烂,滑入喉咙时带着暖意。一碗粥喝完,周嬷嬷又端来黑漆漆的汤药,楚明烛皱了皱眉,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药味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口,可她没作声,只是默默咽了下去。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身体实在虚弱,喝完药没多久,楚明烛就觉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楚老太太见状,帮她掖好被角,带着周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烛刚动了动,就听见杏儿的声音:“小姐,您醒来?正好,安宁郡主来看您来了。” 第26章 郡主何意 安宁郡主的名号,楚明烛早在暗卫营时便如雷贯耳。 她是当今圣上亲胞弟康王的独女,也就是陆应白的堂姐,比陆应白还要年长三岁。 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位郡主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康王夫妇将她视若掌上明珠,圣上与太后更是疼到了心坎里,打小就接进宫中教养,便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也未必有她这般体面。 更奇的是,这位郡主至今未婚。 倒不是无人敢求,而是圣上宠她,特许婚事自决,寻常勋贵子弟入不了她的眼,皇亲国戚里又难寻适龄的良配,这桩心事便一拖再拖。 也有不少人怀疑安宁郡主不是看不上那些男子,而是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 前年康王夫妇年事渐高,膝下除了郡主再无子嗣,圣上体恤弟弟,特意从宗族里挑了个伶俐子弟过继到康王名下,算是给这一脉续了香火,可郡主的尊荣丝毫未减。 最让人瞩目的是,圣上竟赐了她一座独立的郡主府,允她搬出康王府独自居住,还将都城中的安济坊交予她掌管。 有了这份权柄,再加上圣眷正浓,安宁郡主在京城的地位早已超然。 ….. 楚明烛由杏儿撑着坐起身,才在背后垫上个软垫。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伴随楚明烛偏头望去,两个穿青碧色宫装的侍女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安宁郡主。 她身后跟着的,是楚承安夫妇与楚明微。 楚承安往日里在府中何等威严,此刻却微微佝着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安宁郡主刚进院子,便忍不住蹙了眉。 “院子偏僻倒也罢了,怎的屋里陈设这般廉价?” 她视线一转,落在楚承安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郡主瞧着楚大人的正院富丽堂皇,怎么到了楚大小姐这里,就连添置些像样物件的银子都没了?” 楚承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自楚明烛入府以来,他哪里来过这偏僻院子? 此刻被郡主当面诘问,他只觉得颜面尽失,猛地转头瞪向温若瑜,厉声道:“你身为当家主母,就是这么办事的?连明烛的住处都打理不好,是想让外人说我楚府苛待女儿吗?” 温若瑜慌忙跪下:“是妾思虑不周,请郡主恕罪。” 她垂着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怼。 楚承安还想再骂,瞥见安宁郡主冷淡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而换上谄媚的笑:“郡主放心,臣这就亲自去挑个上等的院子,择日就让明烛搬过去。” 他也没想到,楚明烛去了一趟云栖寺,竟能有这造化,替太后挡了一刀。 一旁的楚明微见父亲这般看重楚明烛,心里像被针扎似的难受。她眼珠一转,抢在楚承安前头开口,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郡主有所不知,母亲近来身子不适,夜里总睡不安稳,许是因此才忽略了姐姐……”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安宁郡主身边的侍女不知何时动了手,眼神冰冷。 楚明微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 “放肆!”侍女冷声呵斥,“郡主未曾问话,哪轮得到你插嘴?楚二小姐便是这般教养的?” 她显然是练家子,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楚明微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牙齿都有些发麻。 楚明微懵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承安和温若瑜,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求助,可那两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垂着眼看地面,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敢替她求情。 安宁郡主这才懒懒地抬眼,目光落在楚明微脸上,那眼神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明微被那眼神一扫,顿时打了个寒噤,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咽了回去,只敢咬着嘴唇,死死攥着衣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片刻后,安宁郡主才收回目光,径直往内室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明烛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安宁郡主走进来,本想想撑着起身行礼,却被对方伸手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有伤就别动了。”安宁郡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便是你挣扎着下来行礼,本郡主也不会领这份情。” 楚明烛只好重新躺下,低声道:“多谢郡主体恤。” 安宁郡主在侍女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她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却没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半晌才冷笑一声:“本郡主可不是体恤你,不过是太后老人家念着你重伤未愈,特意让我来瞧瞧罢了。” 她说着,朝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转身对外间扬声道:“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八个宫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上垂着一块锦缎。 宫人们将托盘依次摆在靠墙的条案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安宁郡主抬手示意,侍女便走上前,一一掀开了锦缎。 楚明烛定睛看去,有白音若干,还有首饰头面,以及各色绸缎,有流光溢彩的云锦,有细腻柔软的苏绣,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些是太后赐你的。”安宁郡主淡淡道。 楚明烛心头一凛:“臣女谢太后恩典,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不必多礼。”安宁郡主放下茶盏,茶盏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忽然倾身向前,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楚明烛:“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趁着本郡主在,一并说了吧。” 楚明烛闻言一脸懵:“郡主何意?” 安宁郡主轻笑一声:“你不顾生命危险去救太后,若说没有什么所图,本郡主是不信的,所以你有什么目的,现在就一并说了吧。” 第27章 分不了一点 楚明烛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紧,她垂下眼睫,避开安宁郡主探究的视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女在云栖寺那几日,太后娘娘待臣女亲厚。那日事发突然,臣女不过是凭着本能护驾,实在谈不上有所图谋。” “哦?”安宁郡主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玩味,“当真什么都不想要?” 她往前倾了倾身;“本郡主可提醒你,你若不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楚明烛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她想要的,是退婚,可现在还不是说出口的时候….. 她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迎着安宁郡主的视线不闪不避:“臣女当真没什么所图。” “好!”安宁郡主突然拍了下手,霍然起身:“既如此,你便好生养伤吧。”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本郡主也好回去给太后回话。” 楚明烛挣扎着想要欠身:“恭送郡主。” “安宁郡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忙不迭地跟上:“郡主慢走,臣送您出府。” 一行人走到楚府大门外,安宁郡主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临上马车前,她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楚承安:“楚大人,楚大小姐如今是太后的救命恩人,身份不同往日。”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若让本郡主听闻你苛待于她……” “臣不敢!”楚承安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臣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安宁郡主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最好是。” 说罢,不再看他,由侍女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楚府,车厢内,安宁郡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贴身侍女青黛侍立在旁,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问:“郡主,这楚大小姐……倒像是个不贪财的。” “不贪财?”安宁郡主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是不贪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着矮桌桌面:“借着救太后的功劳,却偏偏在本郡主面前装清高,不肯说半个要字,这心思,可比那些直接伸手要赏赐的深多了。” 青黛恍然大悟:“您是说,她想……” “谁知道呢。” 安宁郡主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慵懒,“不过是想挟恩以报,等着更大的好处罢了。可惜了,这点小聪明,在本郡主面前还不够看。” 她冷笑一声,“但凡她方才敢大大方方说出来,本郡主倒还高看她一眼。如今这般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青黛连忙附和:“郡主说的是,这些小女娘,心思就是多….” 马车驶向郡主府,车里交谈声低了些,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 人都走后,楚明烛的院子里总算恢复了清净。 杏儿看着条案上堆得满满的赏赐,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小姐,您瞧这成色!宫里送来的就是不一样!等您伤势好了,奴婢把这些布匹拿去玲珑阁,让老师傅给您做几身新衣裳,配上这头面,保管好看!” 楚明烛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语气却淡淡的:“上次订的衣裳还没送来,哪里就穿得了这么多。” 她顿了顿,对杏儿道,“都收起来吧。” “哎!”杏儿忙应着,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谁知她刚把东西拢到一起,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明微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半边脸颊依旧红肿,上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眼神里淬着怨毒,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射向楚明烛。 见楚明烛气定神闲,忍不住阴阳道:“你不过是救了太后一命,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楚明微的声音尖利,带着未消的哭腔,“不就是得了些赏赐吗?真当自己成了凤凰不成?” 楚明烛本就因伤口疼得心烦,被她这一吵,只觉得肩上的伤处又痛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楚明微,眼神冷了下来:“是没什么好神气的。”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妹妹若是觉得这救命之恩没什么大不了,那下次太后再遇着危险,妹妹也去救一次便是,到时候,自然也有你的赏赐。” “你!”楚明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本就红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楚明烛,手指抖个不停:“你别得意!你以为郡主真瞧得起你吗?刚才郡主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楚明烛终于正眼瞧她:“背后编排郡主,议论皇家亲眷,楚明微,你刚才被打的那一巴掌,是忘了疼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楚明微的痛处,她在众人面前,被一个侍女打,而她的爹娘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明烛! “吵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温若瑜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明微见到母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娘!你看她!她不仅得了太后的赏赐,还敢骂我!”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提自己编排郡主的事,她再蠢,也知道这话若是传到安宁郡主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温若瑜的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条案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赏赐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嫉妒,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些东西,你一个人也用不完。” 她指了指那些绸缎和首饰,“明微是你妹妹,不如分一些送去她的院子里,也好让她帮你分担分担。” 楚明烛看着温若瑜那张虚伪的脸,又看了看楚明微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缓缓靠回枕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抱歉,分不了一点。” “为何不分?她可是你亲妹妹!” 第28章 她有的,我也得有 楚明烛抬眼看向温若瑜,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母亲,这是太后亲赐的物件,您让女儿分些给妹妹,可曾问过太后的意思?” 她缓缓转回头,将视线落在床幔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女儿胆小,可不敢做半分忤逆太后的事。” 温若瑜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眼角的细纹因愠怒而绷紧。 若不是方才安宁郡主那番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她真想冲上去,像从前那样狠狠扇楚明烛一巴掌,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厉害。 “如今你救了太后,翅膀便硬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说的话可还有半分威严?” 楚明烛头也没抬:“女儿自是尊敬母亲的,但旁的可以,赏赐之物分给楚明微就绝不可以!” 温若瑜气得胸口有些钝痛:“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讲情面的女儿!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应该不要让大夫救你,合该让你才生下来就去死才对!” 这番话何其恶毒,听得楚明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原身残留的酸涩与不甘,让她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母亲说女儿不讲情面,可母亲何时同女儿讲过情面?” 楚明烛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温若瑜眼里,那里翻涌着原身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您和父亲将我扔在江南外祖家十年,从未踏足过半步,更从未去过半封信!如今接我回都城,便是为了让我嫁给那个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严砚之,您舍不得楚明微受委屈,却逼着我往火坑里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泣血:“母亲给我安排这最偏僻简陋的院子,女儿想着十年未见,团聚不易,便也忍了。” “可您就连一辆体面些的马车都不肯为我准备,从不主动来女儿院中关心半句,如今我用命换来的赏赐,您竟转头就要分给妹妹一半……母亲,您摸着良心说,您对我,又何曾讲过情面?” “你胡说!”楚明微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打断她:“太子赐婚是何等殊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竟敢嫌弃!楚明烛,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楚明烛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寒,“你楚明微觉得这场婚事是殊荣,那你怎么不去嫁?为何要千里迢迢把我江南接回来?难道就因为我是个被弃了十年的女儿,便是死了也不可惜吗?” “你本就活不过二十岁!” 楚明微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大夫曾断言过,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必定活不过二十!” “可我不一样,我长得貌美还不像你一样短命,我要嫁给勋贵公子,为父亲的仕途铺路!你这么短命,本就只配嫁给严砚之那种人,就算死了,也不耽误什么!” “原来如此。”楚明烛低声重复着,心头那点属于原身的哀恸渐渐冷却,化作一片彻骨的寒意。 若不是肩膀的伤扯得她动弹不得,她真想为这一家三口的鼓掌。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原身在江南,日复一日盼着父母接她回家的模样。 若是原身听到这些话,怕是会难过到窒息吧。 再次睁开眼时,楚明烛的目光已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她缓缓扫过楚明微和温若瑜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们说我短命,活不过二十岁,我偏要长命百岁给你们看!你们想利用我,算计我,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仰着我的脸色过活!” “就凭你?”楚明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个被扔在江南十年的弃女,还想翻天不成?楚明烛,你做梦!” “没错!” 楚明烛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凭我楚明烛!” 楚明微还想再骂,院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承安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被安宁郡主训斥后的阴霾。他扫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眉头紧锁。 “身上有伤就少说两句。”他先对楚明烛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温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意味。 随即转头看向温若瑜,怒火瞬间涌上来:“还有你!你看看你安排的什么院子?让我在郡主面前丢尽了脸面!什么时候我楚府沦落到这种地步,让府里的大小姐住这种连下人都不屑的地方!” “妾……”温若瑜被他吼得一哆嗦,没了方才嚣张的模样,她哪里还敢辩解,连忙低下头。 “是妾思虑不周。” 楚承安狠狠瞪了她一眼,厉声道:“还不快去安排!” 温若瑜哪敢耽搁,忙不迭地应着“是”,转身就往外走。 楚明微见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楚承安这才缓和了些脸色,看向楚明烛,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关切的意味:“你好好养伤,缺什么少什么就让杏儿去账房支,不必省着。父亲还有事,有空了再来看你。” 说罢,他背着手,转身就要离去。 “父亲!”楚明烛突然开口叫住他。 楚承安脚步一顿,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什么事?” 楚明烛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您和母亲将我扔江南十年,女儿不管你们心中究竟有没有女儿的位置,但女儿终究是楚府大小姐。”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从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往后,楚明微有的,我也得有,还请父亲一碗水端平,别有失偏颇。” 她本不想争的,可经此一事她才明白,在这楚府里,她越是退让,别人就越觉得她好欺负,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既然如此,那她便也争一争,为了原身,也为了她自己。 第29章 妹妹…你又失算了 楚明烛如今救了太后一命,圣上若是嘉奖,楚府的地位就和以往不同了。 这个道理,楚承安比谁都清楚,他在如今这个位置坐了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他楚承安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楚明烛不高兴。 所以楚明烛提出要将份例待遇提到与楚明微相同时,楚承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被自己遗忘的女儿,却只看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和明微都是我的女儿,”楚承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为父又怎会厚此薄彼?从前…是为父疏忽了。” 楚明烛微微颔首,肩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却不减半分从容:“多谢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什么。 …… 之后的一段时间,楚明烛因肩伤未愈,几乎没踏出过院子半步。 温若瑜在楚承安的再三要求下,不情不愿地将府中最好的听竹院拨给了楚明烛。 那院子临水而建,清幽雅致,原本是留着日后有贵客来时用的。 楚明烛伤势过重,太医嘱咐不宜挪动,这才一直耽搁着没搬,住在原来的院子。 楚明微得知此事后,气得摔了房中不少东西。 碎片溅了一地,如同她此刻难以拼凑的优越感。 “住听竹院,她楚明烛也配!”楚明微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和嫉恨。 自此,她几乎是每日必到楚明烛暂居的破落小院点卯。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丫鬟,端着各色时新点心,却只是吃给楚明烛看。 她总是自顾自寻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也不管楚明烛是醒是睡,是倦是乏,便开始她的冷嘲热讽。 “哟,还在养着呢?也是,马上就要嫁人了,新娘子若是带着一身伤过去,确实不好看。” 她捏着绣帕,掩着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 “虽说那严砚之是个纨绔,但你嫁过去好歹也是个正经少夫人,到时候可别忘了妹妹我呀?” 楚明烛通常只是闭目养神,恍若未闻。 这种人,你越是理她,她就越来劲。 她曾试图让杏儿将院门关死,不让楚明微进来,可依旧还是拦不住她。 楚明微见她毫无反应,便又将矛头转向忙里忙外的杏儿。 “这窗棂是怎么擦的?灰都积了三尺厚了!没眼见的东西,就知道偷懒!” “这破被子也值得叠?一股子药味儿,还不快拿出去扔了!” 杏儿没管她,楚明烛也不理她,偏她能一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楚明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闷,可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 久而久之,她似乎也不再执着于楚明烛的反应,只要确保那些刺心的话能一字不落地钻进楚明烛的耳朵里,她便觉得痛快几分。 终于,楚明烛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走动。杏儿欢天喜地,立刻张罗着搬去听竹院。 新院子果然不同,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几竿翠竹斜逸而出,透着几分清雅傲气。屋内窗明几净,摆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用的皆是上好的物料,与从前那小院已是云泥之别。 杏儿正欢喜地收拾着,楚明微便闻着味儿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罗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踏入房门,目光如刀子般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临窗榻上安然坐着的楚明烛身上。 楚明烛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旧裙,未施粉黛,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静谧的光晕。 这画面刺痛了楚明微的眼睛。她不等招呼,径直走到楚明烛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极尖刻的弧度。 “楚明烛,你说你一个即将要嫁人的人,为什么还要处处和我争?” 她声音又尖又细,打破了满室安宁,“就算你抢了这间院子又如何?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住不了几个月你就得滚去嫁人!且让你得意这几天,往后……哼,有你的好日子过!” 她等着看楚明烛变脸,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恼怒也好。 可楚明烛只是缓缓抬眸看她。那目光清凌凌的,冷得让楚明微没由来地心头发紧。 “你很闲吗?”楚明烛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什么?”楚明微一怔,没料到是这么一句。 “我说,”楚明烛微微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很闲吗?” 她稍稍坐直了些:“否则为何天天往我这里跑?楚明微,你究竟是有多在意我,多嫉妒我,才会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整日在我眼前嗡嗡作响?” “我……你……”楚明微一时语塞。 “你不是自诩要高嫁,非俞王殿下那般人物不嫁吗?” 楚明烛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有这围着我转、嚼舌根的功夫,不如去好好学学规矩,练练你的琴棋书画。否则,就凭你这副沉不住气的浮躁模样和刻薄心肠,真的能如愿以偿吗?哪位王爷,会瞧得上一个只会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浅薄女子?” 楚明微猛地站起身:“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少来我院中碍我的眼,我自然没闲心管你的那些破事儿!” 楚明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楚明烛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底气,没由来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 “楚明烛,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是仗着走了狗屎运,救了太后一命罢了!可结果呢?” 她拔高声音;“除了上次宫里送来的那些死物赏赐,这么多天了,太后和圣上可曾再问过你半句?可曾有过任何额外的表示?你别做梦了!” 她向前倾身,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暂时的!等父亲发现你根本再无利用价值,你看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捧着你!到时候,你连同你这好不容易抢来的院子,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她的话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试图摧毁一切的快意。 然而,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府里的老管家匆匆而入,他完全忽略了一旁的楚明微,径直走向楚明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急切: “大小姐,圣旨到!老爷让老奴立刻请您前往正厅接旨!” 房间里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楚明烛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瞬间僵在原地的楚明微,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又清晰无比地砸在楚明微的心上: “看来,妹妹这次……又要失算了。” 第30章 账本之事,要有结果了? 楚明烛收回目光,对杏儿道:“更衣吧。” 杏儿早就被这个消息冲的脑子晕乎乎的。 她手脚麻利地打开新送来的樟木箱子。 里面是前几日玲珑阁才送来的几套新衣,用料做工皆是上乘。 杏儿挑了一件海棠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裙,颜色鲜亮却不失雅致。 “就这件吧。”楚明烛看了一眼。 海棠色的衣裙极衬肤色,将她因失血而久显苍白的面容映出了几分难得的红润。 她扶着杏儿的手,缓步朝前厅走去。 还未到正厅,远远便见庭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楚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一敢缺席。 她目光微扫,看到了站在前面的楚老太太。 见她来,冲她微微点头。 楚明烛颔首,目光又落在楚明微的身影上。 她不知何时已抢先到了,此刻正跪在温若瑜身侧,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楚明烛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道道视线里,有惊羡,有好奇,也有难以掩饰的嫉妒。她恍若未觉,步履虽缓,却异常平稳地走向前方。 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内侍赵公公手持明黄圣旨,肃立在厅前香案之后。 见到楚明烛,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响起:“楚大小姐到了。” 楚明烛依礼正欲下跪,赵公公却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楚大小姐且慢!圣上有口谕,念楚大小姐身上有伤,特许站着接旨。此乃天恩浩荡啊!” 此言一出,底下跪着的众人中隐隐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楚明烛站着接旨,这是何等的殊荣! 楚明烛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言深深福了一礼:“臣女,谢圣上体恤。” 赵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神色一肃,朗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楚氏明烛,楚府长女,性资敏慧,行止端方。” 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每一个角落。 跪在地上的楚承安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云栖寺太后遇险,乱贼猝起,众人惶惧之际,楚明烛一介弱质,竟能奋不顾身,挺身为盾,护驾于危厄之间,忠勇可嘉,义烈堪表。” 字句铿锵,将那日的惊险与她的决绝再度呈于众人面前。 “太后感念其恩,每向朕言及,未尝不赞其胆识。朕闻之,亦深为嘉许。古之贤媛,临难毋苟免,见义必勇为,楚明烛有焉。” “今特循祖制,嘉其忠烈,封楚氏明烛为安荣县主,赐金册、银印,食邑三百户。” “望明烛受此封后,益修厥德,恪守礼训,毋负朕与太后期许,钦此——” 这圣旨,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掀起巨浪。 拥有食邑的县主,与空有头衔的县主,地位天差地别!这意味着楚明烛从此真正有了独立的身份和俸禄,不再是完全依附于楚府的嫡女。 赵公公合上圣旨,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笑容愈发和煦:“安荣县主,接旨吧。” 楚明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臣女楚明烛,叩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虽未下跪,但仪态恭谨,无可指摘。 冰凉的绫锦落入手中,沉甸甸的。 赵公公将圣旨交付后,笑道:“县主,楚大人,各位,都请起吧。” 楚承安快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荣光,连声道:“有劳公公,有劳公公了!” 楚明烛轻轻给杏儿递了个眼色。杏儿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织锦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入赵公公手中。 楚明烛语气温和:“公公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赵公公指尖一掂,分量极足,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将荷包纳入袖中:“咱家谢过县主赏,县主客气了。” 又寒暄两句,赵公公道:“若无事,咱家便先行回宫向圣上复命了。” 楚承安连忙躬身:“恭送公公。来人,好生送赵公公出府!” 待赵公公的身影远去,前厅院内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起的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明烛……以及她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楚明微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方才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性资敏慧?行止端方?忠勇可嘉?义烈堪表?安荣县主?食邑三百户?这些她梦寐以求的赞誉和荣光,如今竟全部落在了她最看不起、最嫉恨的人身上! 她只觉得那袭海棠红的衣裙刺得她眼睛生疼,强烈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让自己失态。 楚明烛却并未多看她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交由杏儿郑重收好。 这份殊荣,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往后每一步,都需得更谨慎才行。 …… 还未等众人从接旨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府门外又传来动静。竟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来了。 桂嬷嬷笑容慈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楚明烛行了一礼:“老奴请县主安。” 楚明烛侧身避过,虚扶一下:“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不必多礼。” 桂嬷嬷眼中笑意更深,这才说明来意:“太后娘娘心里一直挂念着县主的伤势,特让老奴来瞧瞧,县主如今可大安了?” 楚明烛温声答道:“劳太后娘娘慈心惦念,托她老人家的洪福,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请嬷嬷回宫后务必代为转告,让太后安心。” 桂嬷嬷仔细瞧了瞧她的气色,点点头:“如此太后便能放心了。只是……” 她话锋微转,笑道,“县主也知,老人家总是更信亲眼所见。太后娘娘慈谕,若县主身子允可,想请县主入宫一趟,说说话,也好让她亲眼见见,全了这份惦念之心。” 这便是太后的亲自召见了。恩宠一波接着一波,砸得众人眼花缭乱。 楚明烛从善如流,微微颔首:“臣女遵旨。有劳嬷嬷稍候,容我稍作整理,便随嬷嬷入宫。” 她回到听竹院,只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补了些许胭脂,让自己看起来气色更好些,便带着杏儿,随桂嬷嬷出了门。 马车一路向着皇城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行至宫门前,马车缓缓停下,需在此查验身份方可入内。 楚明烛在杏儿的搀扶下刚走下马车,目光无意间掠过宫门一侧,恰好看到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停在那里。 是陆应白的马车! 他也进宫了? 算算日子,从云栖寺遇险至今,已快一个月。 这时间,差不多刚够从都城到江州跑一个来回。 难不成……是账本之事,要有结果了? 第31章 送县主一程 楚明烛跟着桂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终于抵达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进入殿内,只见太后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她身着暗紫色常服,发间只简单簪一支玉簪,虽已年过六旬,温和的眉目间仍存着几分明厉。 楚明烛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福:“臣女楚明烛,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闻声抬眼,忙示意身侧的桂嬷嬷:“快扶住她,她身上还带着伤,不必行此大礼。” 桂嬷嬷上前虚扶一把,楚明烛顺势起身,轻声道:“谢太后体恤,臣女已无大碍。” 太后却朝她招了招手,指着榻边的绣墩:“明烛,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楚明烛依言走近端坐下。太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落于她仍显苍白的唇色上。 “怎地又清减了这许多?” 她的语气里是浸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脸色也这般不好,可是伤势还未将养妥当?” 说罢,不等楚明烛回话,便转向桂嬷嬷,“去,一会儿开了哀家的私库,拣那上好的血燕,人参多备一些,送去楚府。” 楚明烛心下微暖,却仍起身婉拒:“太后娘娘厚爱,臣女心领了。臣女伤势确已好了许多,不敢再劳娘娘如此费心,倒是娘娘……”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太后的面容;“臣女瞧着,娘娘的气色似也不比往日。” 侍立在侧的桂嬷嬷轻声接话:“县主有所不知,那日情形太过凶险,太后娘娘回宫后便时常惊梦,食欲也减了不少,人自然清减了些。” 楚明烛闻言,关切道:“竟有此事?御医可来请过脉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若是真心疼哀家,往后便多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如今你已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出入宫禁也更便宜些。” 提及此事,楚明烛再次起身,敛衽为礼,神色郑重:“说到此事,臣女还未曾正式叩谢太后娘娘恩典。明烛多谢太后娘娘抬爱。” 太后含笑受了她这一礼,语气温和却有力:“谢我做什么?那日若不是你机警果决,舍身护驾,哀家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否安然坐在这里。这县主之位,是你应得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问及日常饮食起居,太后才似不经意般提起:“你祖母……近日可还好??” “回太后,祖母一切都好,劳娘娘挂心了。” 说起祖母,楚明烛心中一动,她斟酌着语气,轻声问道:“太后娘娘与祖母……似是少时便相识了?” 谈及往事,太后投向窗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 “何止相识。” 她声音缓了下去:“我与你祖母,曾是至交好友,是无话不说的手帕交。” 殿内静了片刻,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时啊,她是刑部尚书谢家的嫡女,才名动京城。她自幼饱读诗书,胸有沟壑,常同我们说,女子为何不能做学问?她立下志向,要做国子监女祭酒,要教化世人,要这天下才学也有女子一席之地。” “而哀家。” 太后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混着涩然:“哀家的父亲是忠勇侯,我自小跟着家中兄长们厮混,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满心想的都是有一天能驰骋沙场,报效朝廷,觉得那才叫痛快淋漓。” 她眼中各种情绪交织流转,怀念、慨叹、遗憾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可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后来,她的父亲卷入朝堂纷争,被人构陷,落了个抄家的下场。谢家一朝倾覆,她也不知所踪,从此天涯相隔。” “哀家……哀家也迫于家族前程,入了这深宫。” 太后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别,就是四十余载……” “没想到祖母和太后娘娘,还有这样一番过往。” 楚明烛轻声道,心中亦有所触动。 “是啊,”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楚明烛:“终究是物是人非,岁月弄人,但看到你,哀家有时又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眉眼间的倔强和聪慧,如出一辙。” …… 楚明烛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许久的话,太后精神越发疲乏,她才适时告退出来。 她一路缓行,心思却仍沉浸在太后方才那番话中。 祖母的过往,那段被掩埋在时光里的志向与锋芒,与她如今在楚府后宅中那般沉静冷淡、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几乎难以重合。 原来时间,真的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将至宫门,她无意间抬眼,却蓦地发现陆应白那辆马车竟仍停靠在原处,并未离去。 她脚步微顿,望着那辆沉默的马车微微出神。 也不知他此次进宫目的,是不是和她猜测的一样。 略一思忖,她抬步向楚府马车走去,还未走近,便见车夫正围着车轮打转,一脸焦灼。 杏儿先一步上前询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车夫闻言,忙不迭地道:“杏儿姑娘,您瞧瞧,这车轮不知怎地,竟有些松动了起来!奴才检查了好几遍,这……这新车第一回出门,竟就遇上这等事,真真是……” 杏儿闻言,小脸立刻绷紧了:“这马车不是府里才新造好的吗?怎地才第一回使唤就出了这般纰漏?” 车夫更是欲哭无泪,搓着手道:“奴才也不知啊,方才还好好的,就停在此处等主子,谁知……” 杏儿还待再说,楚明烛轻声拦了她:“罢了,我们稍候片刻,等他们处置妥当再走吧。”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 正说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荣安县主。” 楚明烛循声回头,只见陆应白的贴身侍卫冷若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抱拳一礼,神色恭谨地道:“我家王爷说,若荣安县主不弃,可送县主一程。” 楚明烛目光越过冷若,看向对面那辆马车。 车窗的深色帘栊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陆应白端坐车内,俊朗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对着她微微颔首。 第32章 可否送给臣女来养 楚明烛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就抬脚走了过去。 杏儿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住楚明烛的手臂。 车帘被随从掀起,楚明烛弯腰踏入车厢的刹那,一股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 陆应白正坐在对面,一身墨色常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暗纹,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楚明烛在他对面坐定,马车开始缓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均匀而沉闷,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有劳王爷送臣女回去。” 陆应白这才抬眸。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进人心里去。 “县主客气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没恭喜县主受圣上亲封。” 楚明烛微垂下眼帘:“说起来,臣女要感谢王爷。若不是当日王爷及时赶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陆应白轻笑一声:“不如县主那般勇猛。”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楚明烛只当是称赞,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县主的伤可好些了?”他转而问道。 “劳王爷挂心,臣女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 良久,陆应白才打破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拿起小几上的青玉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楚明烛面前。 “县主可知道一个叫吴子明的人?” 他似是无意地问起,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楚明烛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陆应白平白无故问她这个,难道是知道了什么?他是怀疑了,还是已经查证了?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茶杯壁,略一思忖后,抬起眼,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没有听说过,他….是何人?” 陆应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当真没听说过?”他再次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地重了几分。 楚明烛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但她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微微蹙起眉头,显得更加困惑:“臣女的确没听说过。此人……很重要吗?” 陆应白见她如此,也不再立刻逼问。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屈起手指,用指节在光洁的矮桌上轻轻叩响。 笃,笃,笃…… 随即,他手指一顿,缓缓开口:“县主可还记得,云栖寺那日,你在本王房中撒驱虫药粉之时,有人送了一张信纸给本王。” “臣女记得此事。” 她佯装吃惊道:“难道信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陆应白的目光锁紧她,一字一句道:“信上写的,正是江州知县的师爷,吴子明所处的地址。” 楚明烛适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此事?太子不是早已派人从他手中将账本抢来了吗?难道……难道没有灭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起来:“那王爷可派人去查探了?找到此人了吗?”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惊喜、疑惑、关切,情绪转换流畅自然。若非陆应白心中已有猜测,也许真能被她蒙混过关。 他微微颔首:“派人去了,人也找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不知道送这封信的究竟是何人,此人暗中相助,却又藏头露尾,倒让本王十分好奇。” 楚明烛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低声道:“这……臣女就不知道了,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或者是与太子有旧怨之人?” 她生怕他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心念电转,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对了,王爷,今日怎么不见您养的那条蛇了?” 这个问题确实也是她好奇的。自从她在太子府遇到陆应白后,就再也没见到过那条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黑蛇。 以往,除了进宫或出席某些极其重要的场合外,他几乎是蛇不离手的。 可自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看到过那条蛇的影子。 陆应白见她这般生硬地转移话题,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得到了证实,那张信纸,就是她派人送去的! 去他房中撒什么驱虫药粉,不过是为了制造一个在场证明,让他怀疑不到她的身上去。 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陆应白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云栖寺,她见到僧人清心时那一瞬间的失态与反常。 他后来派人详细查过清心的底细,自二十年前入云栖寺出家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并无任何特别之举。 若真要说有何不寻常,便是八年前,清心曾大病过一场,寺中僧人都以为他熬不过那个冬天,但他最终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且自此之后身体反而比以往健朗些,极少再生病….. 就是不知道这中间是否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爷?” 楚明烛见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不回答她的问题,便出声提醒。 陆应白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回答道:“那条蛇么?本王不想养了。” 楚明烛了然地点点头。 他这喜新厌旧的性子倒是没变,饲养的宠物最多一年便要换一次,只是不知这次又换成了什么稀罕物。 她顺着话头问:“可是又换了新的?不知这次是什么奇珍异兽?” 谁知陆应白顿了顿,道:“以后都不养了。” “为何?”楚明烛有些惊讶,不由追问道。 要知道,陆应白饲养宠物的习惯已有近十年,几乎成了他标志性的癖好,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说弃就弃? “本王的私事,没必要对楚小姐细说吧。” 见他把称呼从县主换成了楚小姐,楚明烛立刻明白他这是不悦了。 “王爷恕罪,是臣女僭越了。”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这种气氛持续了很久,马车即将到达楚府时,楚明烛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大着胆子轻声追问了一句:“王爷既然决定不养了,那……那条蛇可否送给臣女来养?” 第33章 明心他为何那样 “楚小姐何时对养蛇来了兴趣?” 楚明烛确实对养蛇没兴趣。 她素来不喜这些冰冷滑腻的生物,可最近,总有个身影在她身边嗡嗡乱飞,像只赶不走的苍蝇,实在烦人至极。 想来,若是养了陆应白这条威名在外的蛇,楚明微总不敢天天去院子里烦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那日在太子府遇到那条蛇,她不知道是俞王的爱宠,确实被吓得不轻。 但其实那蛇虽然有剧毒,但其毒牙早就被拔除,且经陆应白亲手调教,极通人性,指令严明,从无主动伤人的记录。 它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缠绕在陆应白的腕间或袖中,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卫。 养它,似乎并无什么安全隐患。 陆应白垂眸,自那个小暗卫死后,他已经失去了饲养这条蛇的意义,若能给它换个安稳去处,或许也好。 “楚小姐若是感兴趣,玩些时候,本王派人送去你府上。” 楚明烛唇角微扬:“臣女多谢王爷慷慨。” …… 马车在楚府门前平稳停下,车帘掀开,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车厢内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檀香。 楚明烛刚由杏儿扶着下了车,早已候着的管家便匆匆上前:“小姐,老爷让您回来即刻去书房一趟。” 太后赏赐的各色珍贵补品早已先一步送达楚府。 楚承安显然心情极佳,楚明烛踏入书房时,他正背着手,满面红光地欣赏着一株新得的红珊瑚盆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褶子都被撑开了许多。 “烛儿回来了。” 他闻声转过身,语气热络,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今日进宫,一切可还顺利?太后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楚明烛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父亲,太后娘娘慈爱,无非是关切臣女的伤势恢复如何,赏下恩典,嘱咐女儿好生将养,并无其他特别吩咐。” 她选择隐瞒了楚老太太与太后是旧相识的这一层关系。 既然祖母都未曾对父亲提及此事,必然有她自己的深意,她自然也不会多嘴。 “可见过圣上了?”楚承安向前倾了倾身体,眼中闪烁光亮。 楚明烛依旧轻轻摇头:“圣上日理万机,岂是臣女能轻易得见的?” 楚承安闻言,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搓了搓手,像是在安慰自己:“无妨,无妨。能得太后娘娘如此青眼,已是殊荣,是天大的福气。” 他踱回书案后,手指划过桌面,再次看向楚明烛时,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烛儿啊,若以后……以后有机会见到圣上,问起为父来,你定要记得,要多为父亲美言几句啊。” 他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早就想挪动挪动位置了,但凡有丝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明白的…..” 从书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己的听竹院走去,杏儿跟在身侧,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来,俞王殿下那日在云栖寺发了那么大的火,真是骇人,卫大人那样的人物,被他斥责得愣是不敢回一句嘴。奴婢当时还以为他性子暴戾难测,阴晴不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困惑与好奇,“没想到今日竟会主动送小姐回府,看来倒也不全然是那般不近人情。” 楚明烛闻言,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杏儿同她说过,刺杀当日她昏迷之后,俞王陆应白及时赶到,竟当着众人的面,对锦衣卫指挥使卫风发了怒火。 其中缘由,楚明烛稍加思索便能猜到七八分。 八年前,明贵妃死得不明不白,疑点重重,圣上下令让锦衣卫指挥使风彻查此案。 然而,最终案子的结果却草草了结,种种疑点都被强行压下。若说卫风对背后的隐情一无所知,绝对是没人相信的。 那时陆应白得知后,曾数次上门寻卫风质问。 明贵妃在世时,对卫风曾有提携之恩,陆应白只想问他为何草草结案,不愿查清真相,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可卫风却始终避而不见,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一个字都未曾透露。 自此,陆应白便恨上了卫风。 平日里或许还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但那日太后遇刺,他自然会迁怒于负责护卫太后安全的卫风。 然而,比起这个,楚明烛更想知道的是那日,明心究竟为何要豁出性命去刺杀太后? 他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从何而来?如今只知道那日锦衣卫将明心押入诏狱后,严刑拷打之下似乎审出了不少东西,但所有消息都被严密封锁,外界无从得知。 “小姐?” 杏儿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轻声唤道:“您在想什么呢?可是今日累着了?” 楚明烛回过神,轻轻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事。” 她顿了顿,顺着杏儿之前的话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远,“人都是复杂多面的,俞王亦是如此,所以评判一个人,不能只看他一时一地的言行,或许……更该先试着了解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知道了,小姐说的是。” 说话间,两人已到听竹院。院门前的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色初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楚明烛脚步微停,似忽然想起什么,对杏儿低声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清晰:“对了,这两日你多留心一下,户部尚书周显府上,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发生。” 账本和吴子明都交到了陆应白手中,若是这么久他都还没有所行动,那他未免也无能了些。 杏儿虽心中疑惑,不知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对户部尚书这般关注,将此事郑重记下:“是,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定会仔细留意的。” 第34章 墨团 陆应白果然如他所说那般,当晚便遣人将黑蛇送了过来。 那蛇被安置在一个做工精巧的笼中。 送蛇来的是一名身着玄衣的侍卫,面容冷峻,言语简洁。 “荣安县主,王爷吩咐属下将此蛇给您送来。” 此外,还特地向楚明烛嘱咐了些饲养蛇的注意事项。 说罢,才留下笼子躬身退去,出了听竹院。 楚明烛走近细看。 笼中的黑蛇似乎因突然换了环境而极为不安,蛇身紧紧盘绕,黝黑的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宛如上好的墨玉。 它倏地昂起头颅,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楚明烛,眼神不善,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小姐,这……”杏儿躲在楚明烛身后,似是有些害怕,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抓着楚明烛衣袖。 “别怕。”楚明烛声音平静道:“它的毒牙已经被拔了,伤不了人的,先让它独自待着,适应一下新环境。” 她并未一直盯着它看,只是将笼子放在院中廊下僻静通风处让它待着。 对于这种有灵性的动物,逼迫与窥探只会激起它更强烈的反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楚明烛便让杏儿去找府中负责杂役的小厮,捉了几只活老鼠来。 杏儿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闭着眼将装着老鼠的小竹笼递过来的。 楚明烛倒神色如常,她取过两根长木棍,动作利落地夹起一只不断挣扎吱叫的老鼠,递到黑蛇笼边。 那黑蛇盘踞在笼角,对近在咫尺的猎物不屑一顾,甚至将高昂的头颅傲慢地扭向另一边,姿态倨傲,碰都不碰一下。 “还挺有骨气。” 楚明烛轻笑一声,并不强求。 她随手将那只老鼠扔进笼内角落,便不再理会。 自受伤以来,她在房中将养了近一个月,原定的强身健体计划便被搁置了一个月。 如今伤势已好得差不多,她迫切地需要将这具身体锤炼得更加强韧。 听竹院远比她先前居住的院落宽敞。 竹叶清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吸入肺腑,清冽醒神,涤荡着积郁已久的药味和沉闷。 她换上利落的短打衣衫,束起长发,沿着青石与泥土交织的竹间小径开始奔跑。 虽说躺了近一个月,但这具身体底子已被她初步打磨过,远非初来时那般孱弱。 二十圈下来,气息虽急促,却并未紊乱,四肢百骸反而舒展开来,透出一种酣畅淋漓。 太阳初升,照着竹子留下斑驳的影子。 楚明烛缓下脚步,气息渐匀。她折下一根韧性极佳的竹枝,握在手中。 她屏息凝神,下一刻,身影骤动! 那根竹枝在她手中,仿佛不再是一根普通的竹枝,而是一柄锋利的剑。 撩、刺、劈、扫……招式凌厉狠绝,带着冰冷杀意,与她此刻清丽温婉的容貌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这一刻,她不是楚明烛。 而是暗卫……凌语! …… 直至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周身气息缓缓平复,那层冰冷的隔绝感才渐渐褪去。 汗水已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带来几分凉意。 唤杏儿备好热水,彻底沐浴洗净一身汗渍,又用了早饭,楚明烛才想起廊下那条蛇。 她踱步过去,那黑蛇依旧盘在原处,姿态与她离开的时侯并无二致。 只是在她靠近时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敌意未减分毫。 方才扔进去的那只老鼠,似是已经被它咬死,僵硬地躺在角落,但一口未动。 楚明烛叹了口气,在笼前半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竖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语气:“俞王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以后我才是你的主人。” 黑蛇的头颅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若继续这般抗拒,结局无非是饿死在这里,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她话锋微转,抛出诱惑,“但如果你听话,我会好好待你的。并且,只要你表现得好,或许我偶尔还能带你回去见见他。” “嘶——” 黑蛇发出一声低嘶,高昂的头颅似乎收敛了些许敌意,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楚明烛趁热打铁,用木棍点了点那只死老鼠:“把这个吃了,证明你愿意和我和平共处,过几日,我便想办法带你去见他。” 杏儿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终于,在楚明烛沉静的目光注视下,那黑蛇似终于做出了抉择。它缓缓低下头,游动至老鼠旁边,张开巨口,将那只老鼠缓缓吞入腹中。 “这蛇……竟真的如此通人性?”杏儿看得目瞪口。 “俞王亲自饲养的宠物,总该不是笨的。” 楚明烛看着黑蛇完成进食,重新盘踞起来,目光中炯炯地看着她。 后者会心一笑:“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小姐,它可有名字?咱们要不要给它取一个?” 杏儿见蛇吃了东西,敌意也收敛了些,似乎没那么怕了,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楚明烛闻言,仔细打量起这条蛇。 印象中,陆应白似乎并没有给它取过名字。 楚明烛见它通体漆黑如墨,盘踞之时,融成一团,黑漆漆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手墨团滚滚的字迹,唇角不由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略一思忖,她道:“它这模样,干脆就叫它墨团吧。” “墨团?” 杏儿小声重复了一遍,又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瞧了瞧那蛇,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姐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得很,就是委屈这蛇瞧着这么威风了。” “你既觉得它威风,为何还站那么远?”楚明烛挑眉看她。 杏儿连连摆手,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散,又缩回原处:“奴婢不敢!它再像墨团,那也是条蛇啊!奴婢还是害怕!” 正当主仆二人说话间,院外一道声音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可是起身了?” 听到楚明微烦人的声音,楚明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她转头看向笼中刚刚安分下来的墨团,唇角重新勾起,带上了几分冰冷的玩味。 她说:“墨团,现在该你上场了。” 第35章 它真的不伤人 她示意杏儿去开门,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站在蛇笼边,手指轻轻敲了敲笼子。 笼中的墨团似乎感应到什么,昂起的头颅又缩了回去,盘成一团,更像一个漆黑的墨点了。 “姐姐今日起得真早。” 楚明微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是和以往不同的娇柔亲热。 也不知她又怎么了,昨日还来院中咄咄逼人,反被楚明烛打脸。 按道理这种时候楚明微应当恨她才对,又为何大清早的来同她示好? 楚明微进了院子,目光先是好奇地四处打量这听竹院,随即落在了楚明烛,和她脚边的蛇笼上。 当看清楚笼中那条黑蛇时,楚明微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脚步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那…那是什么!”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慌忙扶住了身旁的丫鬟,才勉强站住。 楚明烛故作惊讶地看了看笼子,又看向花容失色的楚明微,语气平淡无奇:“哦,你说这个啊?它叫墨团,是俞王殿下送我的宠物,怎么样,是不是很别致?” “宠……宠物?” 她没看错的话,那分明是一条蛇,除了俞王,正常人谁会养条蛇当宠物? 楚明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动的黑色身躯,恐惧让她几乎无法维持体面。 “你…..你怎么能养这种可怕的东西!快……快让人拿走!” “可怕吗?”楚明烛弯腰,非但没拿走,反而用那根长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笼子。 墨团受到惊扰,猛地昂起头,信子“嘶嘶”地吐着,尽管没了毒牙,那姿态依旧让人感到害怕。 这个动作更是把楚明微吓得魂飞魄散,她又尖叫一声,几乎要跳起来。 “我觉得它很可爱啊,既通人性,又听话,妹妹信不信我现在把它放出来,让它咬谁它就咬谁?” 说着,手指就搭在笼子门上,似乎下一秒就真的要打开把蛇放出来。 “别!” 楚明微连忙阻止:“别放出来!” 楚明烛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楚明微,“妹妹别怕,都是一个父母生的,我怎么可能让它咬你呢?” 说完,她朝楚明微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要不要走近些仔细瞧瞧?它…真的不伤人的。” “不……不看了!”楚明微猛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进来时的从容,她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院子。 “我,我突然想起母亲那边还有事吩咐,姐姐……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看着楚明微仓皇失措的背影消失,楚明烛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旁的杏儿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可真厉害!这下她肯定不敢随便来听竹院烦您了。” 楚明烛心情颇好地用棍子夹起一只新老鼠,递到笼边。 “表现不错,赏你的。” 墨团似乎真的能听懂,犹豫了一下,竟真的缓缓探过头,将那只老鼠吞了下去。 楚明烛看着它,眼神微深:“真是个乖宝宝。” …… 楚明微被笼中那条蛇吓得心有余悸,直到回到院子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本就不想去讨好楚明烛,此番被她得这般狼狈,在下人面前失了脸面,楚明微气得想咬人。 昨日见楚明烛被封为县主,楚明微便怄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温若瑜院中哭诉了好一会儿。 温若瑜起初还安慰她,后来,竟让她不要再和楚明烛针锋相对,要和她把关系处好。 楚明微不解,当即就否定温若瑜的提议。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主,凭什么要我去恭维她,我做不到!” 楚明烛受封县主,她本就嫉妒得不行,再者她才嘲笑楚明烛后反被打脸,又怎么可能拉得下脸去同她交好? 谁知温若瑜竟拉着她耐心劝导。 “我知你心中不忿,可如今就算你再难以接受,她都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 “如今她救了太后,必定会与她来往密切,你若还想做瑜王妃,就同她交好,让她带你多在太后面前露面,讨太后关心,对你做俞王妃也有益处不是?” 楚明微恍然大悟。 她以前连远远见过一次太后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是与太后亲近。 若真有机会在太后面前露脸,讨太后欢心,那以后别说对她嫁给俞王有益处,就是在世家小姐面前,也能为她增色不少。 当即,楚明微就决定将对楚明烛的嫉妒之心暂且压制,按照温若瑜说的去做。 可她今日才踏进门,就被那条黑蛇吓破了胆。 楚明气得咬牙:“她一定是故意的!” 楚明烛特意让俞王把蛇送给她养,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去听竹院烦她! 等等,俞王? 想到这个,楚明微更气了,连胸口都跟着一抽抽地疼。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将身边的丫鬟都吓了一大跳。 方才她光顾着害怕了,竟没注意楚明烛说的话。 那黑蛇居然是俞王之前时常带在身边的那条! 她楚明烛何时又去找俞王了? 楚明微嫉妒得面部扭曲:“真是不要脸!” 她想去找楚明烛理论,却又顾及着那条黑蛇。 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丫鬟去了温若瑜院子。 她到的时候,温若瑜正拿着一个帖子,眉头紧皱。 “母亲?” 温若瑜抬头,见来人是楚明微,原本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了些。 她温声问道:“今日可去了听竹院?” 提到这个,楚明微就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俞王那条蛇拿到院子里来养,方才差点没把女儿给吓死。” “俞王的蛇?” 温若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传闻俞王对他的那条蛇极为宝贝,走到哪里都带着,又怎么会轻易送给楚明烛? “她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俞王把蛇送给她?” 楚明微一脸不服气:“谁知道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女儿还纳闷呢,俞王已经有段时间,没将蛇带在身边了,原来是被楚明烛要来了。” 第36章 请帖 “不过一条蛇罢了,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日后寻个由头杀了那畜生便是。” 温若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狠厉。 楚明微攥紧手指微微松开,可眉头依旧拧着,眼底怯意未散:“可母亲也知道,我打小就怕蛇,连画本上的蛇图都不敢多看……” “正因如此,才该除了它。” 温若瑜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楚明微的话,“你想想,如今俞王身边有这条蛇,你见到它就害怕得不行,若是将来嫁过去,难不成要日日躲在房里?可若是没了这条蛇,以后你在俞王府,才能安安稳稳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楚明微的心结。 她先前总想着俞王对那蛇宝贝得紧,思考着以后若嫁过去该如何相处。 可经温若瑜这么一点拨,眼前仿佛豁然开朗。 那蛇如今在楚明烛的听竹院,可不是给了她无数机会? 她随便找个借口,让丫鬟送些掺了药的点心过去,总能让那畜生无声无息地消失。 念及此,楚明微眼中的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奋的光亮。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也轻快起来:“母亲说的是!还是母亲目光长远,女儿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没了那蛇,我不仅不用再怕俞王身边有隐患,还能让楚明烛吃个暗亏。” 温若瑜见她想通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明白就好,女孩子家,心思要活络些,别总被眼前的小事困住。” 楚明微点头应着,忽然想起方才进院时的情景,又问道:“哦对了,方才女儿进来时,见母亲眉头紧锁,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提到这事,温若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拿起一张烫金红帖,递到楚明微面前:“太医院院正柳宗平的母亲五日后过寿,这是方才派人送来的请帖。” “太医院院正?”楚明微接过请帖,心中满是疑惑。 温若瑜身为刑部侍郎夫人,平日里应付的权贵不在少数,怎么会为一张寿宴请帖烦心? 可当她展开请帖,目光落在“邀刑部侍郎协荣安县主及家眷赴宴”那行字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红底金字的请帖上,荣安县主四个字格外刺眼,像是故意加粗了一般,生怕旁人看不见。 这哪里是邀家眷,分明是特意点明邀请楚明烛去! “哼,倒是会攀附。” 楚明微将请帖攥得皱起,语气中满是不甘,“不过是个刚被封的县主,凭什么让柳家特意写在请帖上?母亲,这宴咱们不去行不行?” “怎么能不去?”温若瑜从她手中拿过请帖:“柳宗平如今在太医院说一不二,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给几分面子,这宴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她楚明烛虽是县主,可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论仪态、论才情,哪点比不上她?宴席上谁压谁一头,还不一定呢。” 说完,她见楚明微眼底仍有委屈,又放缓了语气,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就派人去玲珑阁,让最顶尖的绣娘给你做身新衣裳,再让他们把新到的头面送过来,保准让你在宴会上艳压群芳,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侍郎府的二小姐,才是都城最出众的姑娘。” 楚明微听了这话,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 傍晚时分。 “小姐,小姐!”杏儿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兴奋,托盘里的茶盏都跟着晃了晃。 “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了,五日后太医院院正柳大人的母亲过寿,邀咱们去赴宴呢!” 楚明烛抬眸看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呀?” 杏儿将托盘放在桌上,凑近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您回都城以来,第一次参加宴会,咱们可得好好准备!” 她说着,就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掰着手指头盘算,“发髻得梳最新式的飞天髻,首饰的话,太后赏赐的那套东珠首饰就很好,衬得您肤色白……还有衣裳,小姐,太后赏的那些布匹,有匹云锦,颜色又鲜又亮,不如送去玲珑阁,让绣娘赶制一身新衣裳?” 楚明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摇头:“不用这么麻烦。前些日子玲珑阁送来的衣裳,不是还有件天水碧色的没穿过吗?就穿那件。” “啊?”杏儿愣住了,脸上的兴奋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小姐,天水碧虽好看,可颜色太素净了,会不会太低调了点?宴会上那么多贵女,要是穿得太普通,岂不是要被比下去?” “要那么张扬做什么?”楚明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日安宁郡主也会赴宴,穿得太张扬,反倒不好。” 杏儿更疑惑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小姐,您怎么知道安宁郡主会去赴宴?方才来传话的人,可没提这事呀。” 楚明烛垂眸,她自然不会告诉杏儿,安宁郡主当年曾遭人暗算,重伤垂危,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柳宗平用独门药方救了她的性命。 也正因这份救命之恩,柳宗平才能一路坐到太医院院正的位置,而安宁郡主更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以往柳家有任何宴席,她从未缺席过。 这次是柳老夫人过寿,安宁郡主必然会去。 原本安宁郡主上次来说的那番话,明显就对她印象不好,认为她救太后就是因为有所图谋。 如今她再在郡主面前穿得花枝招展,只怕是更加让她厌恶。 可这些过往,也是她做暗卫时听人说来的,实在没办法同杏儿细说。 于是,她只微微侧过头,避开杏儿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含糊:“我…我也是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嘴。” 第37章 楚二小姐用心了 杏儿望着楚明烛平静的侧脸,只好轻轻叹了口气,把去玲珑阁赶制新衣的念头压了下去。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眼底重新燃起斗志:“就算不做新衣裳,小姐您这可是回都城后第一次在世家小姐面前露面,奴婢就算拼了这手艺,也得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自打跟着楚明烛回了都城,杏儿就没闲着,每日除了打理听竹院的琐事,一有空就拉着府里的老嬷嬷、或是去街上采买时跟绣坊的伙计闲聊,把都城贵女圈里时兴的发髻样式、流行的妆面配色摸得一清二楚。 她都在心里记着,甚至还偷偷用胭脂水粉在自己手背上练过好几回,就盼着有朝一日能给自家小姐好好装扮一番。 如今机会来了,她绝不能让楚明烛在仪态妆容上落了半分下风。 楚明烛看着杏儿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五日后,天刚蒙蒙亮,才刚结束一天的早练,还没歇口气,就被快步走来的杏儿拉着往内屋去:“小姐,快些沐浴更衣,时辰不早了,咱们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楚明烛被按在梳妆台前坐下时,窗外的太阳才刚爬上屋檐。 杏儿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先给她细细净了脸,又取出一盒细腻的珍珠粉,轻轻拍在她脸上,接着蘸取浅粉色的胭脂,在她两颊晕开淡淡的红晕,最后用细如牛毛的眉笔,顺着她原本的眉形,勾勒出一双清秀的远山黛。 梳妆的过程中,楚明烛只安静地坐着,偶尔抬手揉一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杏儿却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踮着脚给她梳发髻,一会儿又俯身挑选合适的首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小姐,您这头发养得真好,又黑又亮,这支白玉簪子衬您肤色,就戴这个……” 就这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楚明烛感觉自己的腰都快坐僵了,杏儿才终于停下动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去取来一面菱花镜,递到她面前:“好了小姐,您瞧瞧,奴婢的手艺还没褪色吧?” 楚明烛接过镜子,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的脸庞比她初来时圆润了些,原本瘦削得有些凹陷的下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想来是这一个月来卧床静养,又吃了不少太后送来的补品,身子才渐渐养好了些。 再加上这段时间每日晨练,她的气色也比以往好了太多。 杏儿的梳妆手艺确实精湛,留光洁的额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恰到好处的妆容没有掩盖她原本的容貌,反而让她那这张脸越发清冷,多了几分疏离的美感。 身上那件天水碧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色泽淡雅,恰好中和了她身上的清冷气质,显得温婉又不失灵动,一眼望去,格外抓眼。 “好看。”楚明烛放下镜子,轻声赞了一句。 杏儿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帮她理了理裙摆:“那是自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时辰也快到了,小姐咱们快走吧。” 两人出了听竹院,刚走到府门口,就见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已经等候在那里。 今日不是休沐日,楚明澈还在书院读书,因此并未同行。 楚承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玉牌,神色严肃,一如既往的沉稳, 温若瑜则穿了件同他颜色接近的,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镶翡翠的簪子,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当家主母的端庄,两人的穿着打扮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楚明微,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家底丰厚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二字。 她穿了一袭绛色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头上插满价值不菲的首饰,走动时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格外惹眼。 楚明微远远看到楚明烛,见她穿的不过是件天水碧色的素净衣裙,头上也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心里顿时涌上几分得意,这般低调的打扮,在宴会上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可等楚明烛走近了,她看清楚明烛那张稍加修饰便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刚升起来的得意瞬间被嫉妒取代,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温若瑜最先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楚明微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道:“放心,她抢不了你的风头。” 说完,她抬眼看向楚明烛,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先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楚明微狠狠剜了楚明烛一眼,用力哼了一声,才提着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楚明烛只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走向另一辆马车,弯腰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柳府门前。 楚明烛率先下车,刚站稳脚跟,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也相继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几人让管家捧着准备好的寿礼,正准备往里走,却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也缓缓停在了柳府门前,一看便知是贵人所有。 “是安宁郡主的马车。”温若瑜低声说了一句,几人只好停下脚步,等候在一旁。 片刻后,车帘被丫鬟掀开,安宁郡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打扮得比楚明微素雅许多,却难掩身上的贵气。 楚承安率先走上前,带着温若瑜、楚明烛和楚明微行礼:“见过安宁郡主。” “起来吧。”安宁郡主抬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楚明烛身上,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楚明烛时,她还卧病在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如今却判若两人。 身姿挺拔,气色红润,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浑身透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侧目。 “你的伤可痊愈了?”安宁郡主看着楚明烛,问道。 楚明烛微微俯身,回答:“回郡主的话,托郡主和太后的福,臣女的伤已经痊愈了。” 安宁郡主满意地点点头,又赞了一句:“那便好,今日你的气色看起来确实不错。” 说完,她的视线才转向一旁的楚明微。 可当她看到楚明微身上那身缀满首饰、色彩艳丽的装扮时,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楚二小姐这身打扮……当真是用心了。” 第38章 是你? 楚明微全然没听出安宁郡主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赞赏。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连带着多了几分沾沾自喜。 她微微屈膝:“安宁郡主谬赞了!臣女这身衣裳是找玲珑阁最顶尖绣娘赶制的。” “蠢货。” 楚明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楚明微这般张扬,偏又没半点眼力见,在为柳老夫人贺寿的场合里,把自己打扮得比寿星还夺目,简直是往安宁郡主的枪口上撞。 这位郡主最厌的就是旁人不分场合地争奇斗艳。 果不其然,安宁郡主闻言,嗤笑一声:“如此费心费力,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今日过寿的是你楚二小姐,而非柳老夫人。” 温若瑜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就听出了安宁郡主的不满,忙上前一步,屈膝福身:“郡主恕罪,小女年纪小,爱美心切,一时失了分寸,才唐突了郡主,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唐突本郡主?”安宁郡主抬眼扫过楚明微,眉梢微微挑起:“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晃得人眼晕,倒真是丑到本郡主的眼睛了。”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甩在楚明微脸上,她霎时涨红了脸,可在安宁郡主的威势下,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安宁郡主没再看她,转头对楚明烛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荣安县主,不如同本郡主一同进去?” 楚明烛微微颔首:“能与郡主同行,是臣女的荣幸。” 两人并肩往里走,只留下楚承安一家三口僵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楚承安气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狠狠瞪了温若瑜母女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祝寿的场合也敢这般张扬,丢尽了我们楚家的脸!”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也快步进了柳府。 温若瑜和楚明微还站在原地,楚明微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带着哭腔拽住温若瑜的衣袖:“母亲!安宁郡主怎能这般说我?我不过是穿得好看些,哪里就丑了?” 温若瑜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无妨,不过是郡主随口一句话,犯不着放在心上。走吧,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拉着楚明微,快步跟上楚承安的脚步。 进了柳府的院子,在门口迎宾的柳宗平夫妇见安宁郡主到了,忙快步上前行礼:“臣柳宗平,携内子林氏,见过郡主。郡主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安宁郡主上前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了些许:“柳大人与柳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本郡主也是来沾沾喜气的。” 柳宗平起身,目光落在安宁郡主身边的楚明烛身上,面露疑惑,他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刑部侍郎楚承安的嫡长女,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楚明烛。” 安宁郡主主动开口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柳宗平闻言,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愈发恭敬:“原来是荣安县主,下官先前未曾见过县主,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县主海涵。” 楚明烛微微颔首:“柳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家尽兴便好。” 柳宗平不敢怠慢,忙转头叫过一旁候着的管家道:“快,带郡主和县主去后院,再吩咐丫鬟好生招待,不可有半分差池。” “哎,好嘞!”管家连忙应下,对着安宁郡主和楚明烛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郡主,县主,这边请,小的带您二位进去。” 两人跟着管家往后院走,一路上穿过几处回廊,不多时,便到了水榭花园 水榭建在池塘边,四周环绕着碧水,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荷香,十分惬意。 水榭的一边搭着个戏台子,左右两边摆放着桌椅,供客人观赏戏曲,男宾在左,女宾在右,隔着池塘面对面相望。 这样的安排既互不打扰,又显得雅致。 管家将两人引到女宾靠前的座位上坐下,座上铺着柔软的锦垫,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盏果盘和几碟点心。 管家对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好生照料郡主和县主。” “是。”丫鬟连忙应下,恭敬地站在一旁。 管家又对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丫鬟上前,为两人斟上茶水,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两人刚坐定没多久,楚明微和温若瑜也到了。 许是方才被安宁郡主落了脸面,母女俩没敢再往前排凑,挑了个离她们远远的角落坐下。 楚明微坐下后,还忍不住往楚明烛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嫉妒。 楚明烛和郡主坐在一起,享受最好的待遇,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温若瑜察觉到女儿的情绪,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收敛些,楚明微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心思喝。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世家夫人和小姐陆续到场。 她们个个都打扮精致。但即便如此,她们也都把握着分寸,并不张扬。 夫人们和小姐们见安宁郡主已经到了,纷纷走到她面前行礼问安。 安宁郡主性子素来冷淡,对着众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话,只有面对几位相熟的夫人时,才会多说一两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小姐眼睛一亮,盯着楚明烛,语气里满是欣喜:“是你?” 楚明烛闻声转头,看向那位小姐,她觉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疑惑地问道:“这位小姐,你认识我?” 那小姐快步走到楚明烛面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我叫程悦,家父光禄寺少卿程邈。前些日子,我随祖母去云栖寺上香,正好瞧见你救了太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失言了,现在应当叫你荣安县主才对。” 楚明烛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无妨。” “荣安县主?” “原来她就是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啊?” “我之前只听说圣上封了个荣安县主,却从没见过,没想到竟生得这般好看。” “听说她是因为救了太后才得的封号,看来不仅长得好,还有本事呢!” 程悦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夫人们和小姐们都听见了,瞬间炸开了锅。 她们纷纷围了过来,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佩服。 第39章 落水 楚明烛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面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不远处的楚明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 楚明烛耐着性子应付了片刻,忽听得人群中一阵轻响,原来是今日的寿星柳老夫人被丫鬟扶着出来了。 老夫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绣暗纹的褙子,衬得她容光焕发。 待柳老夫人坐定,戏台子上的锣鼓声忽然响了起来。 今日这场戏,演的是《麻姑献寿》。 楚明烛早上只随意垫了几口点心,就被杏儿催着梳妆,这会儿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她悄悄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口感极好。 她又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嘈杂声,有人压低声音道:“是俞王来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女眷这边激起了千层浪。夫人们和小姐们纷纷停下交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瞟去。 俞王陆应白不仅身份尊贵,还生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竟也来了柳老夫人的寿宴。 楚明烛从座位上抬眼,刚好能看到陆应白的半张侧脸。 他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的线条流畅俊朗,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楚明烛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当年她做暗卫时,早就见识过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模样,对他的容貌早已免疫。 杯中的茶水很快就见了底,楚明烛侧头对站在一旁的丫鬟道:“劳烦姑娘再添些茶水。” 那丫鬟正踮着脚尖偷看陆应白,闻言才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提起茶壶,躬身道:“是。” “快看!殿下往这边看过来了!”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这下女眷们更是激动,纷纷向对面看去。 楚明烛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就与对面的陆应白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神深邃,楚明烛心中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楚明烛忽然感觉腿上一热,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的丫鬟正盯着对面,注意力全在陆应白身上,手里的茶壶歪了,滚烫的茶水正源源不断地从茶杯里溢出来,顺着桌面流到她的腿上,很快就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楚明烛连忙拿起手边的锦帕,擦拭着衣服上的茶渍。 那丫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得更多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县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方才一时走神…求县主饶了奴婢!” 一旁的安宁郡主原本正专注地看着戏台,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楚明烛裙子上湿了一大片。 她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你是怎么当差的?连倒杯茶都做不好,若是烫到县主,你担待得起吗?” 郡主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看戏的人都听见。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楚明烛和那丫鬟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柳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来,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语气里满是不悦:“你这丫鬟是怎么做事的?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你竟敢如此疏忽!” 安宁郡主冷冷瞥了那丫鬟一眼,对身边的侍卫道:“拖下去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郡主且慢。”楚明烛连忙开口阻止“郡主,臣女的衣裳虽湿了些,但并未烫伤,只需换一件便是,不必罚她。” 柳夫人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对身边的贴身丫鬟道:“快,你带县主去小姐的院子,找一件合身的衣裳让县主换上。” 说完,她又皱着眉问道:“对了,小姐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那丫鬟连忙回答:“回夫人,奴婢方才瞧见小姐来了,只是没待多久,想必是又回院子里准备给老夫人的寿礼去了。” 柳夫人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先不管她,你赶紧带县主去换衣裳,莫让县主受了凉。” “是,夫人。” 丫鬟连忙应下,转身对楚明烛躬身行礼,“县主,这边请,奴婢带您去小姐院子更衣。” 楚明烛点点头,跟着那丫鬟走出了水榭花园。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荷花,此时开得正盛。 “县主,过了前面那座桥,再往前些就是我家小姐的院子了。” 丫鬟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木桥,笑着解释道。 楚明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池塘里的荷花上,心中正想着这柳府的景致倒真是好看。 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掉进了水里。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在水里不住扑腾,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俨然不是会水的样子。 “那是……小姐身边的白术姐姐!” 丫鬟看清了落水者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她怎么会落水呢?”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救命啊!” 丫鬟一边朝着四周大喊,一边急得直跺脚。 可今日寿宴的宾客大多在前院和水榭,负责洒扫的下人也都被调去前院帮忙了,这莲池附近空荡荡的,喊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楚明烛快步走到池塘边,那叫白术的丫鬟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已经开始往下沉,眼看就要整个没入水中。 丫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县主,这可怎么办啊!” “愣着做什么,快去前厅叫人啊!” 丫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奴婢…奴婢这就去!” 楚明烛环视了一圈,一般这种地方都会备着几根长杆,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前方的桥头就有一根。 她疾步过去拿起杆子递过去,试图让丫鬟抓住杆子。 可她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完全没有动静。 楚明烛见状,心一横跳下池塘朝丫鬟游了过去。 第40章 想必这位便是荣安郡主了吧 杏儿被她跳水的这个举动吓了半死。 想帮忙,可偏偏她也不会水,站在岸边急得不行。 眼见楚明烛游到白术身边,将她缓缓拉回岸边。 杏儿赶紧上前,帮忙将人拖上岸,又将楚明烛拉了上来。 上岸后的楚明烛,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她来不及去擦脸上的水。 她跪到白术身边,手指快速探了探她的鼻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能隐约感觉到胸口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楚明烛咬了咬唇,立刻双手交叠,掌心贴着白术的胸腔下方,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她的动作不算重,却很稳,每按一下,都能看到少量池水从白术的嘴角溢出来。 杏儿在一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看着楚明烛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毫无动静的白术,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怕打扰到楚明烛救人。 不知按了多少下,就在杏儿觉得白术可能救不回来了的时候,地上的人突然猛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一口带着水草腥味的池水从她嘴里吐出来,溅在地上。 紧接着,白术的胸口终于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只是下意识地喘着气,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却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楚明烛见状,终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方才去叫人的丫鬟,终于带着府里的家丁赶了过来。 刚转过弯,就瞧见了眼前的景像,楚明烛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有些苍白。 而地上的白术正咳嗽着,杏儿在一旁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家丁们赶紧跑过来,一个个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身影推开围着的家丁,快步挤了进来。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白术的额头:“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楚明烛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过去,瞧见来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出乎意外的,竟然是熟人。 这位姑娘,正是她前几日在玲珑阁和酒楼里遇到的那位柳姑娘。 在酒楼时,她还帮忙赶走了两个猥琐男。 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柳府的千金,难怪那一手银针使的出神入化,感情这是家学渊源。 白术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还有些虚弱:“小姐…奴婢没事,是…是这位小姐救了奴婢。” 她伸手指了指楚明烛,眼里满是感激。 方才她被拖上岸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瞧见了不停在救她的楚明烛。 柳眠棠应声望去,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她愣了一下,再仔细一看,不免惊讶开口:“是你?” 在柳眠棠的印象中,楚明烛又瘦又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倒,没成想她竟然会下水救人。 楚明烛闻言,正想说话,忽然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快!” 柳眠棠立刻对丫鬟吩咐道:“带这位小姐先回我院子换身衣裳,再熬碗浓浓的姜汤送来。” 说完,又命人扶着白术,一行人朝着柳眠棠对院子而去。 到了院中,她让丫鬟丫鬟领着楚明烛进了东厢房,又找了件干净衣服给楚明烛。 换好衣裳出来,杏儿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方帕子,指了指梳妆镜前的凳子。 “小姐,坐在这里奴婢给您擦擦头发。 杏儿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念叨起来。 “小姐你方才这般行事,可是忘了您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您出了什么事,可让奴婢如何同老太爷和老夫人交代?” 杏儿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也带着无尽的后怕。 “那总不能让她死在莲池中吧,无论如何,那也是一条命。” 杏儿被这话一噎,小声说了一句:“可您的这条命也活得很是不容易啊,往后可不能如此莽撞了…..” 楚明烛叹了口气:“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 擦干头发,杏儿又重新给楚明烛梳妆。 出了房门,有丫鬟端了一碗姜汤放在桌上:“县主,我家小姐说,县主先喝碗姜汤稍坐片刻,她给白术检查一下伤势再过来。” 楚明烛颔首:“无妨,柳小姐先忙。” 她将那碗姜汤端起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才刚放下碗,便见一个面容俊朗,大概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进来。 这人楚明烛曾远远见过几次,他是柳宗平的嫡长子柳景川,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想来就是柳眠棠的兄长了。 果不其然,他才踏进门,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就上前行礼:“大少爷。” 柳景川冲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早在楚明烛刚进府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脸生她。 稍加修饰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简约而不失典雅的装扮,清冷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很是抓眼。 见她还和安宁郡主一道进来,举手投足间似乎还很熟捻的样子,柳景川顿时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些好奇心。 后来得知她就是救了太后后,被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那股好奇之心便越发旺盛了些。 于是刚才在前厅听到,有下人说楚明烛在后院救了柳眠棠落水的丫鬟,这才匆匆赶了过来,就是为了和楚明烛进一步接触。 他听说楚明烛从小在江南长大,最近才回了都城,想必不如都城中的女子那般心眼子多。 若是与她交好,以后于他的仕途必定有所增益。 只是,他脑子里在想当然,完全忽略了楚明烛早就与严府的严砚之定了亲的事实。 不过就算没了这场婚事,他的计划也会落空就是了。 ….. 柳景川定了定神,走上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想必这位就是方才救了舍妹丫鬟的荣安县主吧,方才多谢县主出手相助。” 楚明烛礼貌颔首:“举手之劳,柳公子不必客气,换其他人,相必也是会出手相助的。” 第41章 县主当真与众不同 柳景川又往前半步,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恳切:“话虽如此,但也该好好谢过县主。” 楚明烛没起身,只坐着微微颔首,乌黑的鬓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刚褪去苍白的脸愈发清丽。 “柳小姐正在给白术检查身体,柳公子若是有事找她,还得在此稍坐片刻。” 她也纳闷极了,今日是柳老夫人的寿宴,前院定是宾客满堂,可柳家兄妹一个两个都往后院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无妨。” 柳景川依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余光瞥见桌上空了的姜汤碗,又看向楚明烛依旧略显苍白的唇色,斟酌着开口:“方才在前院听下人说县主在池水里泡了许久,在下略通医术,不知可否为县主把把脉,看看有无寒气入体?” “多谢柳公子挂怀。”楚明烛微微抬手,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我方才已喝了姜汤,身上并无不适,就不劳烦公子了。” 柳景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尴尬地笑了笑。 许是觉得有些尴尬,他随口夸道:“荣安县主当真是与众不同。” 楚明烛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柳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县主不光人美心善,还很有魄力。” 柳景川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前几日听闻县主在云栖寺救了太后,今日又奋不顾身救了在下府上的丫鬟,这般胆识与善心,当真令人佩服。与前院那些只知道攀比首饰衣裳的女子比起来,自然是天与众不同的。” 他说起前院的贵女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仿佛那些总谈论装扮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楚明烛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公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她没兴趣听这些无谓的攀比,更不喜欢别人用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抬高自己。 柳景川被她直白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又缓过神,道:“在下只是觉得,前院那些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起无非就是说哪家的金钗别致,哪家的锦缎稀有,或是议论哪家的郎君生得俊俏,实在无趣,这般眼界,哪里比得上县主半分通透?”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贬低那些女子,就能显得他的格调更高。 楚明烛却是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她抬眼看向柳景川,语气中带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本以为柳公子熟读医书,心怀仁善,救治世人,心中当没有这些愚昧偏见才是,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她这话时毫不客气,柳景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县主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来偏见之说?”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评价了几句前院的女子,怎么就成了“愚昧”? 楚明烛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晰明亮:“你说她们只知道谈论衣着打扮,那我倒想请问柳公子,这世道,可曾为她们开过一扇能让她们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的大门?”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柳景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如今朝堂上当家的是你们男子,家中做主的也是你们男子。你们把女子死死约束在后院,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来规训她们,不让她们读书,不让她们参与世事,可现在,你却反过来说她们眼界狭窄、活得无趣。柳公子,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柳景川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本就是天经地义,那些谈论装扮的行为,自然是无趣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楚明烛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还说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柳老夫人的寿宴,她们是贵府特意邀请来的宾客。她们盛装打扮,是为了尊重贵府,尊重柳老夫人,也是为了遵守这世间的礼仪。难道柳公子希望她们穿着粗布衣裳、素面朝天来参加寿宴?到时候,你又该说她们不懂规矩、怠慢长辈了吧?” “至于谈论哪家郎君长的俊俏,难不成柳公子没在那些女娘的谈论中听到你的名字,所以心生不满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柳景川的心上,令他尴尬无比。 “可……可女子相夫教子,安于后院,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 柳景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为自己辩解,连语气中都带着些强词夺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我这么说,并有什么错!” 楚明烛又笑了,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柳公子说的没错,错就错在,当初立下这些规矩的时候,从来没有女子的参与!” “说什么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不过是你们男子害怕的表现!你们害怕若是女子走出院门,读书识字,参与世事,甚至建功立业,那这个世道就不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所以,你们才用这些规矩,把女子牢牢锁在后院!” 柳景川被她这番话激得胸口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反驳,想争辩,可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臣女见过郡主,郡主为何站在此处不进去?” 楚明烛和柳景川闻言,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安宁郡主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方才去给白术查看身体的柳眠棠。 柳景川猛地站起身,对着安宁郡主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臣……臣见过郡主。” 楚明烛也起身,微微屈膝行礼:“郡主怎的过来了?” 她有些意外,安宁郡主不是在前院看戏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方才那番话,也不知道被她听去了多少…… 第42章 她这是放错碗了? 安宁郡主原本确实是在前厅看戏的来着。 但见楚明烛换衣服,去了整整半个时辰还迟迟没有回去。 她心里存了疑,便唤来身边的贴身侍女:“去瞧瞧县主为何还不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侍女领命匆匆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回话:“郡主,不好了!县主在后院为了救一个落水的丫鬟,自己跳进池塘里去了!” “什么?” 她生怕楚明烛受伤,便带着人急匆匆去后院。 谁知道刚到门口,就听到了柳景川和楚明烛谈论的声音。 安宁郡主脚步一顿,示意身后的人噤声,自己则站在门帘外静静听着。 于是,她就这么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她没想到,原本她一直看不上眼的楚明烛,不仅会救一个丫鬟于危难之间,竟还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番话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将会是何后果? 不过,她的这番话莫名地,很合她的胃口….. 她虽只是一个郡主,但从小养在太后身边,还当过太子伴读。 从小耳濡目染,导致她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地郡主。 这也是为什么,安宁郡主手里还掌管着济安坊,她也想在这世上能有所建树。 只可惜世道如此,她也只能管一个小小的济安坊。 楚明烛的这番话,道是与她不谋而合…… 她想,也许楚明真的烛并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是个为图利益而不惜一切代价,连命都能搭进去的人。 也许她真的冤枉了她….. 经过此番,安宁郡主对楚明烛彻底改了观,对她越发欣赏了起来,就连看她的眼神,都好像多了一些不明的意味。 见房中的两人因为柳眠棠的原因,都发现了她的存在。 安宁郡主索性进了门,目光先是落在躬身行礼,脸色难看的柳景川身上,柳叶眉轻轻一挑,语气不咸不淡:“前院那么多宾客,柳大公子不去帮忙招待,跑到这后院躲着,是何道理?” 柳景川额角似有青筋跳动,却不敢辩驳,只将头埋得更低:“郡主教训的是,是臣疏忽了,臣这便去前头帮忙。” “等等!” 安宁郡主叫住她:“方才二位谈论的话题,本郡主不想听到有一个字传出去。” 他怔了怔,道:“郡主放心,臣定然不会多嘴。” 他说完,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目光掠过楚明烛时,有些复杂难辨。 最终还是一语不发,便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景川走后,安宁这才把视线移到楚明烛身上,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关切:“听闻你跳湖救人,身上可有伤?可有冻着?” 她说着,还上前了两步,想伸手去查看又觉得有些不妥,这才收回手细细打量楚明烛。 楚明烛摇摇头:“劳郡主担心,臣女无事。” 她有些惊奇,安宁郡主竟然特意吩咐不让柳景川把刚才那些话拿出去乱传。 倒是让她有些意向不到….. 安宁郡主不放心,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见她唇色虽还有些浅淡,但眼神清亮,不像是受了寒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前院的戏即将唱完,寿宴也快要开始,咱们也该回去了,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楚明烛点头:“好。” “臣女同郡主和县主一同过去。” 客人都要去前院给她的祖母贺寿了,做为柳府的小姐,柳眠棠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耽搁。 于是叫了个丫鬟带上要送给柳老夫人的寿礼,便跟着两人的脚步一同去了前院。 路上,看着跟在安宁郡主身后半步的楚明烛,一时有些感慨。 两人初见时,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无钱无势的平头百姓,没成想摇身一变,竟变成了大名鼎鼎的荣安县主。 不仅救了差点遇刺的太后,还救了她的丫鬟。 想起她对楚明烛说的那句,最看不惯她那副柔弱的样子的话。 柳眠棠觉得她有些脸热…… 三人回到前厅时,水榭戏台上的戏刚好唱到尾声,旦角的最后一句唱腔落下,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趁着这个间隙,宾客们纷纷起身,捧着早已备好的寿礼,围到坐在主位的柳老夫人身边贺寿。楚明烛跟着安宁郡主,将准备好的一支赤金镶翡翠的寿桃簪递过去,笑着道:“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柳老夫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 等众人都送完寿礼,柳府的下人便引着宾客们前往前院的宴席场地。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数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簇新的锦缎桌布,摆着精致的餐食。 安宁郡主被引到桌旁,她看了眼身边的楚明烛,对着下人吩咐:“把县主的位子安排在我身边。” 下人连忙应下,很快就为楚明烛添好了座椅。 桌上除了安宁郡主和楚明烛,还有几位穿着华丽的命妇,都是与郡主相熟的世家夫人。 宴席一开始,几位命妇就纷纷向安宁郡主敬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话题从最新的绸缎样式说到宫中新近的趣事,热闹非凡。 楚明烛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加上她早上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确实有些饿了,便借着众人交谈的间隙,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的菜肴。 柳府的厨师手艺确实精湛,尤其是那道凉拌鸡丝,鸡肉撕得粗细均匀,拌着翠绿的黄瓜丝和鲜红的辣椒丝,淋上酱汁,入口清爽开胃,楚明烛忍不住多夹了几口。 就在她小口吃完嘴里的鸡丝,准备再夹一筷子时,却见安宁郡主微微侧过身,夹了一筷子鸡丝,轻轻放在了她的碗里。 楚明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安宁郡主,却见她依旧侧着身子,正和旁边的夫人说着话,嘴角带着浅笑,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之举。 “她这是……夹错碗了?” 楚明烛心里暗暗嘀咕,看着碗里额外多出来的鸡丝,又看了看依旧谈笑风生的安宁郡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43章 不知道他图什么 也许是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安宁郡主回头看她一眼。 楚明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满脑子都是安宁郡主对她的态度转变的疑惑,一时竟忘了动筷。 “喜欢吃便多吃些。” 安宁郡主那双总是带些傲气的眸子添了几分柔和。 她说话时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楚明烛碗里,竟带着莫名的期待。 楚明烛心头一怔,这郡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和? 她压下翻涌的疑惑,低头应道:“多谢郡主。” 筷子夹起鸡丝送入口中,可楚明烛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因为安宁郡主根本没回头,那双漂亮的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像极了她往日给墨团喂食时的模样。 气氛怎么有些怪异了呢? 楚明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刚想找些话打破这怪异的氛围,就听郡主慢悠悠开口:“荣安明日可有空?” “咳——”楚明烛猛地被口水呛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竟然连称呼都换了!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吧! 难不成方才在后院的争执,郡主一字不差全听见了。 就算如此,按常理该斥责她大逆不道才对,怎么反而对她越发热络了? 楚明烛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勉强稳住声音问:“郡主可有事要吩咐臣女去办?” “不是。” 安宁郡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本郡主府中荷花开得正好,想邀你一同赏花。” 楚明烛瞳孔微缩,她下意识追问:“就臣女一人吗?” “就你一人,旁的都不请。”安宁郡主点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楚明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先前都城中就有传闻,说安宁郡主不喜男子,从不肯赴任何男子的邀约。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郡主不喜欢男子,反而喜欢女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明烛用力压了下去。她斟酌着措辞委婉回绝:“明日家中祖母要去云栖寺上香,臣女早就答应了要陪同一起,怕是不能赴郡主的约了。” 她确实答应了楚老夫人,明日陪她去上香,最重要的,还是想去打探打探那个叫清心的僧人。 不知怎么回事,她直觉那位清心,一定和当初药庄上的管事有什么关联。 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 像到楚明烛几乎认为他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药庄管事分明在十年前就死在了那个深坑。 如今出现在都城,太子究竟知不知情。 如果他知情情,那他是不是故意留他一条命的,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原以为郡主会就此作罢,谁知她脸上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反而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那后天呢?” “我……”楚明烛刚想编个理由继续推脱,就被郡主打断:“后天有事就大后天,若是大后天也有事,那就大大后天。总之,本郡主等你一同赏花。” 看着郡主眼里不容拒绝的认真,楚明烛无奈妥协:“那便后日吧,臣女并无其它要紧事,届时便去郡主府上叨扰了。” “无碍。”安宁郡主瞬间笑开,眉眼弯弯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气。 “本郡主很乐意你去我府山叨扰。” 楚明烛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只想赶紧逃离这奇怪的氛围。 她放下筷子,对着安宁郡主微微欠身:“臣女需暂离片刻,去方便一下,郡主慢用。” 说完,不等郡主回应,就拉着身边的侍女杏儿快步离开前厅,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出了前厅,楚明烛并没有去净房,而是绕到了后院那片莲池边。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安宁郡主实在是有些热情地过头。 她在池边转悠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前院差不多该到散席的时间了,才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往前院走去。 可刚走到一个拐角,就和迎面而来的陆应白撞了个正着。 “臣女见过王爷。”楚明烛连忙屈膝行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他身边还跟着面无表情的冷若。 陆应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幽深的眸子让人看不透情绪,“方才听人说,你落了水,可有大碍?” “臣女并无大碍。” 楚明烛刚说完这话,突然,鼻尖一阵发痒,她忙抬手捂住口鼻,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一时有些尴尬,这喷嚏来的也太会选时候了……. 正想向陆应白赔礼,就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那瓷瓶小巧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治疗风寒感冒的,效果甚好,本王送些给你。” 楚明烛又是一愣,双手僵在半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迟疑着接过瓷瓶,轻声道:“臣女多谢王爷。” 话刚说完,就见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楚明烛认识她,正是安宁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那丫鬟看到楚明烛,脸上立刻露出急切的神色:“县主怎的到这里来了?前院已经散席,郡主正到处找你呢!” 楚明烛闻言,只好对着陆应白再次欠身:“王爷,那臣女便先行告退。” 说完,便跟着那丫鬟快步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陆应白身后的冷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王爷,那药可是陈太医特地为您配的,您前日受了风寒还没好,怎么就送给楚县主了?” 陆应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望着楚明烛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 冷若看着自家王爷的模样,心里更是疑惑。 柳府确实送了请帖去王府,可他家王爷本就不打算赴宴。 今日,也只是凑巧路过柳府门口。 谁知他家王爷看到来赴宴的楚明烛,便临时决定要参加这场寿宴。 还让他临时加急去准备寿礼,差点没把他累死。 他想不通,这楚明烛早已与严家定了亲。 他家王爷这般做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道他究竟在图什么….. 第44章 本郡主送你回去 楚明烛缓步来到前厅时,寿宴已近尾声。宾客散去后的厅堂显得有些空旷,她抬眼望去,安宁郡主正站在柳老夫人身旁说些什么。 “郡主。”楚明烛上前行礼。 柳老夫人看到她,笑着道:“荣安县主今日能来,着实是老身的福分!” 说着又转向安宁郡主,“今日多谢郡主赏光。” 安宁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楚明烛:“老夫人言重了。时辰不早,本郡主便与县主一同告辞了。” 两人并肩走出前,楚明烛稍稍落后半步,能闻到安宁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她整个人一样,高冷又矜贵。 还未走到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荣安县主,请等一等!” 楚明烛回首,只见柳眠棠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安宁郡主竟也跟着停下脚步,一双凤眸正漫不经心地望着逐渐靠近的柳眠棠。 柳眠棠在楚明烛面前站定,先是向郡主行了一礼。 “郡主。” 安宁郡主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明烛。 “我是特意来感谢县主的。”柳眠棠转头对楚明烛道。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面颊泛红,“今日多亏县主出手相救,我的丫鬟才能捡会一条命。”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这是臣女亲手调制的玉容膏,用了白芷、珍珠粉等十余味药材,每日涂抹有养颜美容之效。” 柳眠棠见楚明烛于初见那日相比,面色红润了些,人好看了不少,她这才想起送玉容膏给她。 想来应该不会有女子会不喜欢这个东西吧。 她双手奉上,眼神恳切,“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县主笑纳。” 楚明烛接过木盒,盒身精致,雕刻了缠枝纹图案,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放着两盒白玉瓷罐。 楚明烛没同她推辞,收下盒子道:“柳小姐费心了,我很喜欢。” 柳眠棠见楚明烛收下,松了口气,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楚明烛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柳小姐可是还有话要说?” 柳眠棠闻言,垂下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开口:“县主,那日在珍宝阁,我……” 楚明烛了然一笑,出声打断她:“柳姑娘不必挂怀。说起来,在酒楼时姑娘不也曾为我解围?这般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她笑着调侃:“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柳眠棠闻言,面颊更红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眼见二人相谈甚欢,安宁郡主终于忍不住悠悠开口:“礼也收了,谢也道了,县主是否该走了?” 楚明烛闻言,就知道安宁这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也不知道这郡主怎么回事,都已经到门口了,想走便走呗,还巴巴等着干啥。 但对方是郡主,她也不好反驳,只得向柳眠棠告辞。 陪着安宁郡主走到马车前,目送她上了马车,才恭声开口。 “郡主请慢走。” 说完这话,她正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却听见安宁郡主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上车。” 楚明烛脚步一顿,一时没明白安宁郡主的意思,不免怔了怔:“郡主这是……” 马车窗帘被掀开,露出安宁郡主的脸,她看向楚明烛,再一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本郡亲自主送你回去。” “臣女有马车,不敢劳烦郡主……” 楚明烛还想再挣扎一下,她属实不想再和安宁郡主静距离相处。 尤其是在马车那种逼仄的空间。 “本郡主让你上车。”安宁又一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些许,看样子应该是有点生气了。 她的侍女青黛适时开口:“郡主轻易不送人回家,县主切莫拂了她的好意,车夫那边奴婢自会去交代。” 楚明烛闻言,只得应下:“那便劳烦郡主了。” 她弯腰上了车。车内的布置极尽奢华。 软榻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小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上面摆放着一套白玉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安宁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马车缓缓启动,铃铛声清脆悦耳。安宁郡主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楚明烛手中的木盒。 楚明烛会意,打开木盒取出其中一罐药膏:“郡主若是不嫌弃,臣女愿送给郡主。。” 安宁接过玉罐,仔细打量了一下,又打开盖子轻轻嗅了一口,眉头轻挑:“你喜欢这个?” 哪是她喜欢,是不好拂了柳眠棠的好意,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虽然上半辈子活得粗糙,可也不是全然不注重容貌的人。 楚明烛正要回答,却见安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东西虽说用了不少药材,但柳眠棠医术浅薄,终究是上不了什么台面。你若喜欢,明日我让柳宗平亲自为你调制一些送你府上去。” 楚明烛被她这句话惊得一时无言。 柳眠棠才将精心调制的药膏送给她,转身这位尊贵的郡主便轻描淡写地说人家做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甚至还打算使唤柳眠棠的父亲亲自为她调制。 这般目中无人的做派,当真配得上安宁郡主这四个字。 楚明烛暗自庆幸,幸好这位郡主尚且顾及了几分颜面,没有当着柳眠棠的面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她小心抬眼打量安宁,只见对方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番话再寻常不过一般。 “这是柳小姐的一番心意,”楚明烛斟酌着措辞:“臣女觉得这药膏很好,不必劳烦柳大人了。” 安宁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那盒药膏递还给楚明烛。 “也罢,你日后若是想要,只管来郡主府寻本郡主便是,只要你开口,本郡主都会满足你。” “臣女多谢郡主厚爱。”楚明烛垂下眼帘应道。 心里却不停腹诽:郡主啊郡主,话别说太满,如果我要天上的月亮,你能满足我吗? 第45章 本郡主很明显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安宁郡主再也没开口说话,楚明烛索性也闭嘴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 楚明烛向安宁郡主行礼道别后,踩着脚凳下了车。直到郡主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转身走进府门。 马车内,青黛看着自家郡主欲言又止。 安宁郡主瞥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青黛斟酌着开口:“奴婢没想到郡主对荣安县主的看法转变得这么快,竟然亲自送她回府。” 安宁郡主确实没什么反应:“她颇和我胃口,送便送了。” 说完,她又对青黛道:“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后日我邀了她来郡主府赏荷花。” 青黛:“…..” 她不是不知道自家郡主的癖好,可她这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些。 只好劝道:“郡主,荣安县主和郡主相识时间尚短,你太过明显了,万一把人吓跑了…..” 安宁闻言,凤眸一凛:“本郡主很明显吗?” 青黛点头:“就差把中意她三个字写脸上了…..” 安宁郡主:“…..罢了,以后注意分寸便是。” …… 听竹院内静悄悄的,楚明烛径直走向廊下,去看笼子里的墨团。 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墨团对她的敌意渐渐减少。 想来要不了多久,这笼子就可以不要了。 “墨团。”她轻声唤道。 笼子中的墨团听到声音,抬起头凑到笼子边来,定定地瞧着她。 杏儿跟了过来,见状忍不住抱怨:“小姐,这墨团脾性真是越发古怪了。奴婢之前喂它吃食,它闻都不闻一下,非得等您来不可。” 楚明烛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从一旁的瓷罐中夹出一只活鼠投喂。 墨团见状,猛地一下扑上去,随即叼到一旁享用起来。 “如此也好,免得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身子。” …… 翌日清晨。 楚明烛早早便起身梳洗。今日是她要陪同楚老太太前往云栖寺上香。 杏儿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仅簪一支白玉簪,配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整个人显得清丽出尘。 “老夫人平日里不见客,也不让人去院子里请安,唯独这每月一次的上香雷打不动。” 杏儿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说道。 楚明烛对着铜镜微微一笑:“祖母年事已高,能陪她老人家多说说话,也是应该的。” 马车早已备好,楚明烛搀扶着楚老太太上车,一行人缓缓向城外的云栖寺行去。 云栖寺香火鼎盛,寺中早已是香烟缭绕。 楚明烛陪着楚老太太在大殿内上香祈福,待老太太与方丈叙话时,她便借口四处走走,独自一人向后院而去。 她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很快便找到了那棵银杏树。 不过一月未见,树上的红绸和木牌似乎又增添了许多。 楚明烛无暇细看,径直向树下的桌案走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墨块。见楚明烛走来,他抬头微微一笑,目光慈祥。 “老师父,”楚明烛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请问清心师父此刻在何处?我有些事想请教他。” 老和尚闻言,思索片刻方才答道:“施主来得不巧,清心今日下山去了。” 楚明烛眉头微蹙:“下山了?” “清心每月二十五都会下山一次,”老和尚解释道,“已是多年的习惯了。” 楚明烛不死心,追问道:“老师父可知他去了何处?” 老和尚沉吟道:“他腿上有旧疾,每月都会下山拿药。但具体去何处拿药,贫僧也不得而知。” 见楚明烛面露失望之色,老和尚又温声劝道:“施主若不着急,不妨下次再来。” 楚明烛沉默片刻,又问道:“老师父,您可知他的腿是何时受伤的?” 老和尚捻着佛珠,回忆良久方才开口:“约莫是八年前,寺中起了一场大火,清心便是在那时伤的。” “那他平日可常与什么人来往?” “清心性子孤僻,平日就在后山打理药圃,很少见外客。” 楚明烛心中一动,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他既然打理药圃,想必是懂些岐黄之术的,为何不自己配药,反而要每月下山拿药呢?” 老和尚摇摇头:“施主有所不知,清心并不懂药理。去后山打理药圃,也是受了方丈的惩罚。” “为何受罚?”楚明烛追问。 老和尚仍是摇头:“个中缘由,方丈从未提起,贫僧也不得而知。” 见实在问不出更多消息,楚明烛只得作罢。她向老和尚施了一礼:“多谢老师父为我解惑。今日向您打听清心师父的事,还请您不要向他提起,我想下次再来亲自问他。” 老和尚双手合十还礼:“施主放心,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定守口如瓶。” 楚明烛道过谢,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银杏树下的一幕。 一位年轻郎君和一个小女娘正携手挂许愿牌。 郎君小心翼翼地扶着木梯,女娘轻盈地攀上,将手中的木牌挂在高处的枝桠上,还细心地在末端系了个漂亮的结。 挂好木牌后,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汇间满是缱绻情意。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面。 然而楚明烛却无暇欣赏这浪漫的场景。 她望着那架稳稳倚在树干上的木梯,脑海中却满是疑惑。 为什么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这架木梯呢? 她那日扔了半天的许愿牌算什么? 楚明烛叹了口气,见时间差不多,才抬脚向大殿走去。 这次来,老太太并不打算在此小住,一会儿还得赶着回都城。 只是无功而返了一场,楚明烛有些烦闷。 直觉告诉她,清心和当年药庄的管事就是同一个人。 至于二十年前就入寺的他,为什么十几年前会出现在江南,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楚明烛有预感,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一定不简单。 还有他每月下山一次拿药,究竟是真的拿药,还是去做些什么? 看来只有下次来才能进一步查探了…. 第46章 张嘴 从云栖寺回来的第二日,楚明烛早早起身。 她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 杏儿开门进来为她梳妆绾发。 收拾妥当,她就带着杏儿出了听竹院。 再过几日便是会试,这几日都城开始热闹了起来,四处都能见到来赶考的举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酒肆里高谈阔论,或在街边吟诗作对,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书香气。 她起身往外走,刚到府门前,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从门前经过。 楚明烛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 等会试结束时,她的婚…也该退了。 只可惜那日去太子府偷账本时,没听到太子和幕僚的具体谋划….. “小姐,咱们走吧?”杏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楚明烛刚要应声,却见一辆马车从街角驶来,在她面前停稳。 青黛走了出来,言行举止透着几分干练。 她快步走到楚明烛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县主,我家郡主特意派奴婢来接您。” 说完,青黛抬手示意马车:“县主,请上车。” 楚明烛心中微顿。与安宁郡主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摸清对方的秉,看似随性,实则说一不二。 她无奈叹气,对青黛道:“有劳。” 一旁的杏儿见她上车,忙跟了上去。 青黛却侧身拦住了她,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郡主吩咐了,今日只请县主一人前往,姑娘还是先回府中等候吧。” 杏儿不敢违逆郡主的意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楚明烛:“小姐……” “无事。”楚明烛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去去就回,你先回府里等着,若父亲问起来,就说我去郡主府赏花了。” 杏儿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咬着唇点头:“那小姐早些回来。” 楚明烛登上马靠在软垫上,透过纱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马车行得平稳,约莫小半时辰后,便缓缓停了下来。青黛掀开纱帘,轻声道:“县主,郡主府到了。” 楚明烛下车,抬眼望去,郡主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 青黛在前引路,边走边说:“县主,郡主在莲池那边等您,今日的荷花开得正盛,郡主说您定喜欢。” 楚明烛顺着小径往前走,越靠近莲池,便越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荷香。 不多时,一片碧绿的莲池便映入眼帘,池中荷叶挨挨挤挤,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粉色、白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莲池中央修着一座水榭,三面环水,只一座小木桥与岸边相连,榭内摆放着两张躺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水果点心。 青黛带着楚明烛走上小木桥,刚到水榭边,便见安宁郡主正躺在一张躺椅上。 她今日只着一件米白色的常服,头发也没有精心绾起,只松松地用一根丝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攻击性,多了几分慵懒的亲切感。 听到脚步声,青黛率先屈膝行礼:“郡主,县主到了。” 安宁缓缓扭过头,她的眼眸狭长,此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些:“你来了?” 楚明烛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郡主。” 安宁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躺椅,语气随意:“坐吧。” 楚明烛依言坐下,刚一靠上去,便感觉到躺椅上软垫的柔软,确实比家中的椅子舒服许多。 她悄悄抬眼,目光落在池中的荷花上,这个角度看去,视线正好被荷叶与荷花填满,没有其他景物干扰,只觉满眼的绿意与娇艳。 “下去吧。”安宁忽然对青黛摆了摆手,青黛应声退下,只留下她们二人在水榭中。 安宁扭过头,看着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赏荷花最好不过,你觉得如何?” “确实极好。”楚明烛真心实意地说道,“从这里看过去,满池荷花尽收眼底,连荷香都比岸边更浓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偶尔有微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水珠从荷叶上滚落,落入池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楚明烛闭着眼,感受着微风与荷香,只觉得宁静又惬意。 忽然,她听到身边传来动静,睁开眼一看,只见安宁撑着躺椅坐了起来。 她起身时动作随意,肩上的外袍滑落了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竟让她平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 两人的躺椅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安宁伸手拿起盘子里的一颗葡萄,她细细地剥着葡萄皮,动作轻柔。 剥好后,她转过身,将葡萄递到楚明烛嘴边:“张嘴。” 楚明烛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安宁外袍滑落的肩上,能看到她锁骨处浅浅的凹陷。 风又吹过,几缕长发拂到楚明烛的脸上,带着一丝痒意,也带着安宁郡主身上淡淡的熏香。 这个画面太过蛊惑,楚明烛几乎没有犹豫,便微微张开了嘴。 葡萄入口的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细细地咀嚼着,刚咽下去,便见安宁轻笑出声,那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 楚明烛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移开目光,定定地盯着池中的荷花,不敢再看她。 可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嘴边一凉,眼角的余光瞥见安宁又剥了一颗葡萄,正递到她的唇边。 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与上次在府中宴会上给她夹菜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楚明烛连忙偏过头躲开,声音有些慌乱:“郡主,臣女可以自己剥,不必劳烦郡主。” 谁知安宁却没有收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眼底却藏着笑意:“不必多言,本郡主剥皮,你只负责吃就行。” 楚明烛看着递到嘴边的葡萄,又看了看安宁眼中的坚持,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能拒绝得了长这么好看的人给自己喂食? 第47章 本郡主喂你 两人在莲池畔静躺了许久,久到日头渐高,楚明烛都快要睡着,青黛才再一次悄然出现在桥的那头。 她步履轻盈,裙裾微动,走到水榭这边躬身道:“郡主,午膳已经备好了。” 安宁郡主微微颔首,她起身坐起时,楚明烛也识趣地坐了起来。 安宁郡主示意楚明烛随她一同前往饭厅。 饭厅内布置得极为雅致,桌上摆放着数道精致菜肴。 楚明烛目光扫过桌面,忽然觉得这些菜式有些眼熟。 这不正是前日柳老夫人寿宴上她吃过的那些彩色么? 尤其是摆在她面前的那道手撕鸡,在一众菜肴中显得格外醒目。 安宁郡主示意她坐下,拿起筷子亲自为楚明烛夹了一些鸡丝放在她面前的碗中。 “这些都是本郡主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你喜欢的菜色。” 她一手支在桌上倚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楚明烛,嘴边还是那抹熟悉的笑意:“你多吃些。” “多谢郡主。” 楚明烛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起鸡肉送入口中。 本该鲜香麻辣的滋味此刻却味同嚼蜡。 她能感受到安宁郡主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灼,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她想不通,莫名其妙的她怎么就惹到了这么一尊大佛呢? 和原来那样看不上她,甚至有点讨厌她的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干嘛突然这样!怪让人尴尬的….. 她强自镇定地咀嚼着食物,内心早已叫苦不迭。 见她用完碗里的菜,安宁郡主又拿起桌上的白瓷瓶。 她将瓶子倾斜,瓶中的美酒便缓缓注入桌上的琉璃杯中,淡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上漾开柔和的光泽。 “这是西域进贡的醉流霞,前些日子皇叔赏了我两坛。” 安宁将瓷瓶放回原处,端起琉璃杯递向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你尝尝,这酒入口果香重,酒味淡,女孩子家应该会喜欢。” 楚明烛正要伸手去接,谁知安宁手腕轻转,将酒杯往后微微一撤。 见楚明烛面露困惑,她轻笑出声,随即她将酒杯凑近楚明烛唇边:“本郡主喂你。” 又来了…… 这位郡主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楚明烛心下叹息,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迟疑的时间,安宁郡主手中的酒杯又近了几分,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威严:“张嘴。” 楚明烛只得微微仰首,就着安宁郡主的手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入口的瞬间,浓郁的葡萄果香便在口腔中炸开,酒味很淡,只在喉咙处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喝了一杯清甜的果饮。 待她喝完酒,安宁撤走空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楚明烛的下颌。 见她唇角还残留着滴酒渍,安宁郡主伸出手指,轻轻将那滴酒液蘸去。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楚明烛顿时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何?”安宁挑眉问道,指尖还在摩挲着酒渍。 她看着楚明烛不知所措的脸颊,笑意更浓了些。 楚明烛慌忙垂眸回答道:“此酒果香浓郁,醇而不烈,很是可口。” “你喜欢就好。” 安宁说着,又拿起瓷瓶,往琉璃杯里重新倒满;“那便再来一杯。” 这次楚明烛反应极快,不等安宁郡主抬手,就抢先端起酒杯:“臣女自己来便是,不用劳烦郡主。” 她的动作略显急促,险些碰倒了桌上的瓷碟。 安宁郡主瞧她这副窘迫模样,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 “也罢。” 她给自己也斟满一杯,仰首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带着几分洒脱的英气。 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楚明烛本以为这是果酒,应当酒性不烈,便多喝了几杯,没一会儿,一整瓶醉流霞便见了底。 她放下杯子时,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眼前的景物也似乎晃了晃,连忙稳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气。 见安宁郡主也放下了筷子,午膳算是已经用完。 楚明烛起身行礼告辞:“郡主,今日荷花也赏了,饭也吃了,臣女府中还有些琐事,就先回去了。” 安宁郡主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楚明烛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臣女告退。” 谁知刚走到廊下,一阵风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拂过脸颊,楚明烛顿时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楚明烛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正是跟出来的青黛。 她脸上满是担忧,语气急切:“县主,您没事吧?” “我没事,”楚明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脑袋却越来越沉,她心里满是疑惑。 想当年她可是用大碗喝酒的人,如今不过小半瓶果酒,就算是换了具身体,应该也不至于将她醉成这样子吧? 那这也太不中用了些吧! 端坐厅内的安宁郡主见状,方才缓步走出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忘了告诉你。”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酒虽入口甘醇,却是西域有名的见风倒,酒性藏得深,遇风则发。” 她走近楚明烛:“如今你醉成这般模样,本郡主怎能放心让你独自回去?” 楚明烛以为她又要命人备车相送,正要推辞,却听安宁继续说道:“不如就留在本郡主府中小憩片刻,待酒醒了再回去不迟。” 楚明烛:“……” 还不如派人备车送她回去呢….. “郡主放心,臣女无碍的,不必再劳烦郡主......” 楚明烛强撑着想要站直身子,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安宁郡主却不容她拒绝,只对青黛吩咐道:“送县主去东厢房歇息。” 楚明烛只得噤声。 面对这位圣眷正隆的郡主,她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真是造孽啊! 在青黛的搀扶下,她步履虚浮地向着厢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一般。 第48章 过来…陪本郡主坐一会儿 青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楚明烛,沿着灯火阑珊的回廊,缓缓行至主院一侧的偏房。 此处与安宁郡主所居的正室仅一墙之隔,陈设却同样精致。 楚明烛只觉头晕目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走到床边。 如今她也没什么要求了,只要不与安宁郡主同榻而眠,睡在哪里何处都无所谓。 她真是怕了安宁郡主的热情….. 才躺到床上,汹涌的酒意彻底淹没了她,几乎是瞬间,意识便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不知沉睡了多久,楚明烛在一片极致的寂静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窗外已经被夜色覆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床顶的帐幔,正随着夜风无声地摇曳晃动。 楚明烛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锦被自肩头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下一刻,头颅深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疼的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抽气声。 “这果酒的后劲……竟如此厉害。” 她低声自语,嗓音带着久睡后的干哑。 她强忍着不适掀开被子下床。刚穿好鞋子就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抬头便见青黛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县主醒了?”青黛语气温和。 她将托盘轻放在桌上,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温暖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映亮了楚明烛略显苍白的脸。 “现在什么时辰了?”楚明烛按着太阳穴问道。 “回县主,戌时三刻了。” 青黛轻声回答,见她不适的模样,又温言解释道,“您醉了有三个时辰了。这酒看似寻常,实则后劲足得很,初次饮下的人大多如此,不足为奇。” 她端起那只白瓷碗,递到楚明烛手边。 碗中是深色的汤药,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药材与蜜糖的气味。“这是郡主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熬的醒酒汤,加了蜂蜜调和口味。县主趁热用了,或可舒缓些许头痛。” 楚明烛闻言,接过碗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汁有些微微发苦,回味却带着一丝丝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她将空碗递给青黛,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郡主此刻何在?夜色已深,我想向郡主当面告辞。” “县主不必心急。”青黛接过空碗,眉眼间是一贯的笑意,“郡主尚有事想同县主说。您丫鬟那边,郡主早已遣人前去知会,只说您在此处一切安好,会晚些时候回去,让她不必担忧。想来此刻那丫头早已安心了。” 楚明烛听罢,心中稍安。 能晚些回去自是不要紧,她最怕的便是安宁郡主让她在这里留宿。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安宁郡主最就是同样的想法。 是青黛瞧着自家郡主在午膳时对楚县主的态度有些太过于亲昵,再加上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今突然豪不加掩饰的亲近楚明烛,后者内心肯定心存疑虑,不一定会这么快接受这份友情。 她多劝了几句:“郡主,恕奴婢多句嘴,这世间之事,无论深浅,终究讲究个细水长流,循序渐进才是正理。您这般……烈火烹油似的,若是不慎将人惊着了、吓跑了,以后离你远远的,不同您来往,届时可别怪奴婢不曾提醒您。” 安宁郡主当时正把玩着一只玉杯,闻言挑眉,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可本郡主连今夜要放的烟火都备好了,难道要白白浪费了这番心思?” 青黛抿唇一笑:“烟火早就准备好了,自然是要放的,美景也需美人共赏。郡主邀县主一同观赏,待烟火过后,尽兴之时,再命人稳妥地送她回府?如此既全了郡主的心意,又不至令楚县主为难。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最终,在青黛的婉转劝说下,安宁郡主才勉强松了口,改了原本的决定,同意让人送楚明烛回家。 …… 楚明烛不知这其中的曲折,她只是听说郡主还有事,便顺口问道:“你可知郡主找我究竟何事?” 青黛却只微微一笑,语焉不详:“奴婢不敢妄测郡主之意,县主去了便知。” 说着,她侧身为楚明烛引路,“县主请您随奴婢来。” 楚明烛只得按下心中些许疑惑,跟上青黛的步子。 夜色下的郡主府比白日更显幽深静谧,她们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与潺潺流水的小池,一路行至一处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楼阁。 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楚明烛在阁楼地下抬头,便看到一块匾额,上面写了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观星楼。 整座楼阁在月光下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银纱,静谧而神秘。 青黛手提一盏灯,引着楚明烛步入阁楼楼内,沿着木质楼梯盘旋而上。 楼梯发出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直爬上最高的一层,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青黛默默退下,楚明烛看到安宁郡主正独自凭栏而立。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常服,墨发如瀑,并未多加装饰。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发梢,勾勒出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她手中拎着一个酒壶,正仰头望着星空。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平日总是含着几分威严的眼眸,此刻在月色下竟显得有些深邃迷离,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她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绯红。 她看见楚明烛,唇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几分:“你来了?” 楚明烛敛衽为礼:“郡主,您找臣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安宁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比往常更具实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视与…….欣赏?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朝楚明烛招了招手:“过来……陪本郡主坐一会儿。” 第49章 喜欢吗 楚明烛缓步上前,安宁郡主回过身,从桌上又拿起一壶酒。 “接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将那壶酒递给楚明烛。 楚明烛接过酒坛,指尖不经意触到安宁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安宁先收回手,转身走向廊下,她拉着楚明烛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 栏杆上放了两个软垫,她让楚明烛挨着柱子坐里面那个,她则坐在楚明烛的旁边。 “来,尝一尝。” 安宁郡主向楚明烛举起酒壶,眼中噙着笑意。 楚明烛有些犹豫,午膳时才喝得醉成那样,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来,此刻若是再喝,怕是真要醉倒在此处走不动路了。 安宁郡主似乎是看穿她的顾虑,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放心,这是江南进贡的梅子酒,也是皇叔赏给我的,不比早上那些烈酒,温和得很。” “话说你不就是江南长大的吗,这梅子酒应当没少喝吧。”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这酒我特意让人温过了的,你放心喝,不会醉也不会伤胃。” 楚明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修长的手指握住酒壶把手,轻轻拔开盖子闻了闻。 顿时,一股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气,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将盖子盖上,举起酒壶与安宁郡主的酒壶相碰,陶瓷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宁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随意地用袖口拭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放下酒壶缓缓问了一句:“你觉着这观星阁如何?” 楚明烛如实回答:“视野开阔,楼如其名,最是适合用来观星。” 安宁郡主点点头:“每当心里憋闷,我都会来这里坐坐。看着天上的星星,再饮些酒,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忘掉。” 楚明烛抱着酒坛侧首看她的侧脸:“郡主您也会有烦心事吗?” 安宁闻言忽地笑出声来,她转过脸直视楚明烛,眼中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清明:“你为何会觉得本郡主没有烦恼?”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本郡主也是普通人,烦恼也是有很多的啊…” 楚明烛仰头望天,夜空中的星子明明灭灭:“圣上和太后对您宠爱有加,尤其是圣上,竟能允诺您婚事自己做主。” “若我是郡主您......” 她的话戛然而止,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抬手饮了一口酒。 她本就不是安宁郡主,想那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意义。 梅子酒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安宁了然地注视着他,声音很轻:“你是在为与严砚之的婚事伤怀?” “郡主知道此事?” “当然,如今都城中有几人不知身上亲封的荣安郡主就是礼部侍郎之子严砚之的未婚妻?” 都城里无不在说可惜两个字,当真是便宜了严家。 早在楚明烛救下太后那日,安宁郡主就派人仔细查过楚明烛的底细。替嫁之事她早就了解前因后果,本以为楚明烛不惜冒险救太后,是为了让太后帮她退掉这门亲事。 没曾想,她到这个时候都不曾开口。 “若你不愿,明日我便去找太子。” 安宁向前倾身,“让他亲自出面退了这门婚事。” 楚明烛凝视着酒坛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道:“郡主不必如此。太子身为储君,说出去的话岂能轻易收回?若是为此影响您与太子的情谊,才是得不偿失。” 安宁没料到他会拒绝,眼中闪过诧异之色,随即又化为欣赏。 夜色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当真不用本郡主帮忙?” “不用。”楚明烛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那你真打算嫁给他?” 楚明烛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声音平静无波:“婚期定在重阳,尚还有些时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若是没有变故发生呢?”安宁追问,不自觉地向楚明烛靠近了些,身上淡淡的檀香随风飘来, “你当真要嫁给他?” 楚明烛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郡主,凡事不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自己的选择。您现在问臣女,臣女也给不出答案来。” 安宁郡主注视她良久,终于松口:“罢了,本郡主给你一月时间。若一月内你来寻我,我必定为你促成退婚。” 她在心中思忖,即便一月期满楚明烛不来,她也定会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 严砚之那样的人,楚明烛若是嫁过去,岂不是明珠暗投? “臣女多谢郡主。” 楚明烛郑重道谢,抬头又喝了一口酒。 安宁忽然向他凑近,逼得楚明烛不得不往柱子那边挪了挪。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黑暗,眼中闪烁着光亮:“别想那些糟心事了,你仔细瞧那边,是本郡主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 楚明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夜色浓重,不见半点光亮:“什么礼物?” 她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爆破划破夜空。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们的面庞。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五彩斑斓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在空中绽开,将整片天空点缀得璀璨夺目。 楚明烛怔怔地望着天空,烟花在她的眸中明明灭灭。 这礼物,着实有些特别…… 安宁侧头看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无数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又化作流星般坠落,仿佛一场绚烂的星雨。 “喜欢吗?”安宁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烟花的爆鸣声淹没。 楚明烛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着不断绽放的烟花,流光溢彩映照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安宁也不再说话,与她并肩坐在廊下,看着烟花绽放。 梅子酒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与烟火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迷离的醉意。 忽然,阁楼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 烟花还为燃尽,安宁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何事?” 青黛平日里随时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乱:“郡主….出事了…..” 第50章 有人要杀墨团 安宁郡主闻言眼尾骤然一凛:“如此慌张,到底出了何事?” 青黛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回郡主,方才王府下人火急火燎来报,说……说康王殿下突发恶疾,现下情况有些危急!” “父王?”安宁郡主脸色“唰”地变了,方才还带着慵懒的身姿瞬间绷直,她从栏杆上的软垫上下来,语气里满是焦灼:“可有请太医?” “请了,柳院正此刻就在王府,太医院另外两位太医也都赶过去了。” 楚明烛不好坐着,闻言也立刻起身。 她刚下来站稳,就见安宁郡主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青黛,备车,即刻去康王府。” “回郡主,奴婢上来前已经让人将马车备妥,随时能走!” 安宁郡主脚步匆匆,走到楼梯口时却忽然顿住,扭头看向楚明烛,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本郡主要失陪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下楼,对青黛吩咐道:“命人好生送县主回去。” “郡主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妥当。” 楚明烛目送两人下楼,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走上楼来,走到楚明烛面前躬身行礼:“县主,奴婢是青黛姐姐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这就送您回楚府。” “有劳你了。”楚明烛跟着小丫鬟下楼。 一路上,她忍不住在想,康王虽年纪大了些,可从未听过他身体抱恙的消息,怎么就突发恶疾了呢? 思绪间,马车很快到了楚府门前。车帘刚被掀开,杏儿就快步迎了上来。想来是在此处等了许久了。 她脸上满是焦急,伸手就拉住楚明烛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担忧:“小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等您许久了。” 说罢,她也不等楚明烛回话,拉着人就往听竹院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小姐,奴婢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是关于周府的!” 直到进了听竹院,杏儿才松开手,她喘了口气,凑到楚明烛身边,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小姐不是吩咐奴婢,多留意户部尚书周府的动静吗?奴婢记着您的话,之前悄悄收买了几个常在周府附近乞讨的乞儿,让他们帮着盯着。” 楚明烛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神瞬间清醒,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杏儿,语气带着急切:“可是有消息了?周府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可不是有异常嘛!”杏儿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日奴婢闲着没事,就去寻那些乞儿问了问。他们说,这几日周府里的下人都慌慌的,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少丫鬟小厮偷偷把主子赏的值钱的物什拿去当铺换钱,看那样子,竟是想偷偷逃跑呢!” 楚明烛听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还说怎么一直没有消息,看来这几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周显在朝中经营多年,如今却让下人慌到要逃跑,想必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杏儿就匆匆从进门脸上满是兴奋:“小姐!出大事了!户部尚书周显被抄家了!” “仔细说说。” 楚明烛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意思急切。 “今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周显不仅收了巨额贿赂,还诬陷忠良,圣上大怒,直接下旨抄了周府!” 杏儿凑过去接着说,“听说周显已经被押进昭狱了,他的家眷也都被关了起来,就等着圣上下令发落!” 据说除了账本和吴子明的人证物证之外,江州不少曾被周显逼迫过的盐商也纷纷站出来指证。 连带着以前帮周显做伪证的盐商也纷纷反水。 周显在江州经营盐务多年,手段狠辣,那些盐商以前不敢出声,如今却敢站出来,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而有能力调动这么多盐商,又与周显有仇怨的,除了俞王,还能有谁? 难怪俞王拿到账本后,没有立刻呈给圣上,反而等了这么久。 也是,他向来谨慎,定是在这段时间里暗中收集更多证据,还联络了那些被周显压迫的人,等到证据确凿,才一举将周显彻底打垮,让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太子,周显是他的人,如今周显倒台,他为了避嫌,自然不敢出面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显被定罪。 “对了小姐,还有件事。”杏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那些乞儿还跟我说,前段时间太子府里大动干戈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您说,这太子府找东西,和周府倒台有关系吗?” 楚明烛心里暗叹杏儿的敏锐,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又敷衍:“谁知道呢?或许是太子府丢了什么贵重物件,在抓小偷吧。” 杏儿没多想,点了点头就信了,又追问:“那小姐,您之前怎么会突然让奴婢留意周府?难道您早就知道周显会有这么一天?” 楚明烛闻言,顿了顿,她避开杏儿的目光,拿出她常用来敷衍杏儿的措辞:“我也是听人说的,说周显行事不端,早晚会出事。” “是安宁郡主告诉小姐的吧!”杏儿语气笃定。 楚明烛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向廊下的蛇笼。 杏儿见状,只当她是默认了,也跟着走过去,只是脚步还是停在离笼子几步远的地方,显然还是有些害怕。 笼子里,墨团正盘在一边闭目养神,看起来温顺又慵懒。 可楚明烛的目光却落在了笼子的另一边。 那里躺着一只老鼠,身体僵直,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她眉头骤然皱起,扭头看向杏儿:“你今日给墨团喂食了?” 杏儿一脸茫然,连忙摆手:“没有啊小姐!再说墨团前日夜里才进食,现在也不会饿,而且她也不吃奴婢喂的东西,奴婢怎么会多此一举?” 楚明烛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她拿起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伸进笼子里,拨弄了一下那只死老鼠,这一拨,她才发现不对劲。 老鼠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肚子却鼓得异常,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什么东西进去,死状格外诡异。 “拿把剪刀来。”楚明烛盯着老鼠的尸体,语气沉了下来。 杏儿虽不明白小姐要做什么,却还是快步去厨房取了一把小巧的剪刀,递到楚明烛手里时,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小姐,这老鼠有什么不妥吗?” 楚明烛没有说话,拿着剪刀小心地剪开了老鼠鼓胀的肚子。剪刀刚划开一道口子,一些褐色的碎末就掉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凑近仔细辨别,那些碎末像是被捣碎的植物根茎。 “是乌头!”楚明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乌头是剧毒之物,如今却出现在老鼠肚子里,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杏儿听得一脸懵,下意识问道:“老鼠肚子里怎么会有乌头?这东西不是有毒吗?” 楚明烛放下剪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不是老鼠自己吃的,是有人故意把乌头塞进它肚子里,再放进笼子里的。” “有人要杀墨团!” 第51章 难道不是吗? 杏儿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里满是惊恐:“有…有人要杀墨团?” 楚明烛语气冷得像冰:“这种剂量的乌头,墨团若是误食,不出半个时辰,定会毒发身亡,连救都救不回来。” 杏儿惊得差点跳起来,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声音都带着颤,“还好墨团认生,只吃小姐您喂的东西,旁人给的连碰都不碰,否则……否则后果真是不敢想!” 她看向笼中依旧盘着的青蛇,眼神里多了几分庆幸,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可谁会这么歹毒,连一条蛇都不放过啊?奴婢今早出门前,没见有可疑的人进来过,难不成是奴婢出去打探周府消息的那段时间,有人偷偷溜进来下的毒手?” 楚明烛缓缓直起身,她眼底闪过一丝怒气,语气带着笃定:“我知道是谁做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死老鼠连同那些乌头碎末一起裹住,打了个结。 转身时,见杏儿显然还是怕这些东西,便没有将帕子递过去,而是自己提在手中,避免直接接触。 走到蛇笼边,楚明烛放柔了声音,弯腰对着笼中的墨团轻声道:“墨团,你若是乖乖听话,我就把你放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笼中的青蛇像是听懂了一般,原本盘着的身子缓缓舒展开,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明烛,吐了吐分叉的舌头,竟少了几分吓人的戾气,多了几分温顺。 楚明烛慢慢打开笼门,墨团犹豫了片刻,便扭动着身子,沿着笼子的边缘游了出来,在她伸出的手臂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轻轻缠了上去,它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勒得人疼,又不会让人觉得要掉下去,蛇身贴在手臂上,凉凉的。 “小姐!”杏儿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看到墨团乖乖地缠在楚明烛的手臂上,一动不动,她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您、您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以前您连小虫子都怕,现在竟然敢让蛇缠在手上……” 楚明烛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摸了摸墨团的鳞片,声音又柔了几分:“走,我带你去给你讨个公道,不能让你平白受了这委屈。” 说完,她抬起头,对还在发愣的杏儿道:“走吧,去云微院。” “云微院?”杏儿猛地回过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不是二小姐楚明微住的院子吗?小姐的意思是……是二小姐想毒杀墨团? 她脸上满是震惊,脚步却没停,快步跟上楚明烛,小声在心里嘀咕。 二小姐为什么要跟一条蛇过不去?就算她平日里看自家小姐不顺眼,也犯不着对一条蛇下手吧…… 云微院 楚明微正坐在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浆酪,旁边还站着她的贴身侍女春桃。 “事情办得如何了?”楚明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春桃立刻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小姐,奴婢已经把那只老鼠喂给听竹院的那条蛇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瞥了楚明微一眼,见对方没起疑,又慌忙低下头,将脸上的慌乱掩饰过去。 “哦?”楚明微放下勺子,继续问道:“你可有亲眼看着它吃下去?” 春桃的身子猛地一僵,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道:“吃、吃了……奴婢亲眼看到那蛇把老鼠吞下去了。” 可实际上它究竟吃没吃,她根本不清楚。 昨日楚明微让人买来乌头,又抓了只活老鼠,让人将捣碎的乌头从老鼠嘴里塞进去,再让她拿去喂蛇。 她本就怕蛇,偷偷溜进听竹院时,心就一直跳个不停,走到蛇笼边,刚把老鼠扔进去,那青蛇就猛地抬起头,对着她吐这蛇信子。 一双眼睛看得她浑身发毛,她吓得魂都快没了,哪里还敢多待? 扔下老鼠转身就跑,根本没看清蛇到底有没有吃老鼠。 她只是想着,那畜生又不像人一样有心思,定然会吃下去,才敢回来撒谎。 楚明微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里满是报复后的快感。 她端起浆酪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楚明烛看到死蛇时的模样。 那样子,想想都让人心情愉悦。 “大小姐,您不能进去!二小姐正在里面用膳呢!” 突然,院门口传来丫鬟急切的阻拦声,楚明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扭过头去。 见来人是楚明烛,楚明微心里咯噔一下,可很快又镇定下来。 春桃说蛇已经吃了老鼠,就算楚明烛发现蛇死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顶多是来质问几句,她只要不承认,楚明烛也奈何不了她。 她慢悠悠地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挑眉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惊讶:“姐姐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所谓何事?莫不是我哪里得罪了姐姐,惹得姐姐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楚明烛没有废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裹着死老鼠的帕子狠狠扔在桌上。 帕子散开,那只鼓胀的死老鼠和褐色的乌头碎末便露了出来。 “今日墨团的笼子中出现了这个东西,还请妹妹给我个解释!” 楚明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在看清桌上那只老鼠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她扭头看向春桃,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春桃被她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后退半步,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楚明微的眼睛。 楚明微表情迅速转变,扭头问楚明烛:“姐姐无凭无据来同我要解释是何道理?难不成这还是我下的毒不成?” 楚明烛闻言,却是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吗?” 第52章 等一下 楚明微手指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门边的丫鬟。 那丫鬟心领神会,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人走后,楚明微才重新抬眼看向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故作无辜的笑:“姐姐,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说我用乌头毒杀你的蛇,空口白牙的,可有半分凭据?总不能凭一只死老鼠,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吧?” “证据?”楚明烛嗤笑一声,在她身旁的木凳上坐下,她抬眼看向杏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杏儿,去把这云微院仔仔细细搜一遍,尤其是厨房和库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乌头的踪迹。” “是!”杏儿立刻应下,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楚明微见她这般无视自己的样子,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看谁敢!” 她厉声喝道,声音尖锐:“这是我的云微院,岂容你放肆搜查?” 楚明烛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怒吼,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再次对杏儿道:“搜!出了事,我担着。” “来人!快把她拦住!”楚明微慌忙对院中的几个丫鬟喊道。 那几个丫鬟本就忌惮楚明微的脾气,此刻得了命令,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杏儿。 楚明烛眼神一凛,缓缓拉开袖子,露出手臂上安静地盘着的墨团,她低头对着墨团轻声道:“墨团,谁敢阻拦杏儿,你就给我咬她!” 话音刚落,墨团像是听懂了一般,缓缓从楚明烛的手臂上游下来。 它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一双竖瞳扫视着围上来的丫鬟,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诡谲的一幕,把楚明微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你带它来做什么!” 她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快…快把它弄走!快啊!” 楚明烛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带他来,自然是给它讨个公道的,妹妹既然敢对它下毒,怎么现在又怕了?” 说完,她再次看向被丫鬟拦住的杏儿,声音提高了几分:“去,仔仔细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墨团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灵活地避开杏儿,游到那几个拦人的丫鬟脚下。 吓得她们尖叫着后退,哪里还敢阻?只想离得远远的。 杏儿见状,原本对墨团的几分害怕也消散了不少,甚至忍不住对着墨团竖夸道:“墨团好样的!”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小厨房走去,先是翻查了橱柜里的药材,又仔细查看了灶台边的角落,连水缸底下都没放过。 就在杏儿仔细搜查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楚承安略显严厉的声音:“你们姐妹二人这是在胡闹什么!一大早的,就不能安分点?” 楚明微听到父亲的声音,像是找到了救星,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委屈:“父亲!您可算来了!姐姐她太过分了,不仅带着蛇闯进我的院子,还让丫鬟到处乱搜,说我用乌头毒杀她的蛇,这根本就是污蔑啊!” 跟在楚承安身后的温若瑜,一进门就看到满眼惊惧的楚明微,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明微,别怕,母亲在呢。” 可当她顺着楚明微的目光,看到楚明烛身边那只高高昂着头颅的黑蛇时,也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缓过神后,温若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浓浓的责备:“楚明烛,你身为长姐,明知道明微最是怕蛇,还把这东西带到她的院中,你究竟是何居心?是故意想吓着她吗?” 楚明烛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母亲,这话应该是女儿问妹妹才对。妹妹处心积虑,给墨团投喂塞了乌头剧毒的死老鼠,想置它于死地,她又是什么居心?” 温若瑜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却依旧护着楚明微,皱着眉道:“你妹妹胆子那么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做得出用毒杀蛇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你为了一条畜生,就跟你妹妹这般上纲上线,吵得整个院子不得安宁,哪有半点做长姐的样子!” 楚明烛懒得再跟温若瑜争辩,在温若瑜眼里,楚明微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可怜,而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楚承安:“父亲,您说呢?妹妹用剧毒毒杀我的蛇,这件事,难道不该查清楚吗?” 楚承安皱着眉,看向楚明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他向来不喜家中子女吵来吵去,更不喜欢楚明烛这般带着蛇闹事的样子,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如今楚明烛已不同往日…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姐妹之间,有话就好好说,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父亲!”楚明烛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这蛇可不是普通的蛇,它是俞王殿下的爱宠!虽说王爷已经把它送给了我,但也容不得旁人随意毒杀。若是父亲认为女儿不该追究,那好!”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裹在帕子里的死老鼠:“我现在就把这个送去俞王府,让王爷亲自来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动他的东西!” 楚承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杏儿从偏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臼,脸上满是兴奋:“小姐!找到了!我在偏房的柜子里找到了这个捣药的木臼,虽然被人清洗过,但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碎渣,看着就像乌头碎!” 楚明烛立刻起身,接过木臼仔细查看,木臼是普通的桃木所制,内壁光滑,却在边缘的缝隙里,残留着几星点碎渣。 她凑近仔细辨别,正是乌头无疑。 “好。”楚明烛将木臼递给杏儿:“把它收起来,再带上桌上的死老鼠,咱们现在就去俞王府,让王爷评评理!” 墨团似乎听懂了俞王府这三个字,知道要去见前主人,兴奋地扭动着身子,飞快地从地上游起来,重新盘回楚明烛的手臂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出发。 “等一下!”楚承安见楚明烛真的要走,连忙上前一步,出声阻拦。 第53章 夜探严府 楚承安看着楚明烛,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妥协:“明烛,就算这件事是明微做的,可这蛇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去叨扰王爷,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楚家不懂事。” 楚明烛挑眉,眼神里满是嘲讽:“父亲的意思,是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任由妹妹用剧毒毒杀我的蛇,却不用受任何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若是今日放过她,他日她是不是还会用更狠毒的手段,对付我,或是墨团?” 楚承安被问得语塞,沉默片刻才道:“那你想怎么做?总不能真的闹到俞王府去,让王爷看咱们楚家的笑话。” 楚明烛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话父亲应该问问妹妹,她当初敢对墨团下毒的时候,就该想过后果。如今证据确凿,她想怎么了结,不如让她自己说。” 楚明微站在一旁,本就满心不服,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反驳:“蛇不是好端端活着吗!又没真的死,你为什么还紧咬着不放?不过是一条畜生,值得你这么小题大做?” “你闭嘴!”楚明烛猛地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慑人的气势,吓得楚明微浑身一颤,当即就闭了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委屈地看向温若瑜。 楚明烛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对我有这么深的厌恶。”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你想杀墨团的证据已经摆在眼前,我也不跟你多做纠缠,只是从今往后,墨团若是出了任何事,我第一个就认定是你做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头看向楚承安,语气坚定:“父亲,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罚妹妹去祠堂跪足二十四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再禁足一月,不许踏出院子半步。若是父亲答应,我就既往不咎,不再提去俞王府的事,若是父亲不答应,那女儿也只能亲自去一趟俞王府,让王爷评评理。” “父亲!” 楚明微顿时慌了,急忙开口想要求情,却被楚承安冷冷打断。 楚承安看着楚明烛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他转头对门外的管家吩咐,“来人!送二小姐去祠堂,好生看着,让她跪足二十四个时辰,期间不许任何人给她送水送食,让她好好反省!” “老爷……”温若瑜看着楚明微苍白的脸,心疼不已,想替她求情,却被楚承安一个冷眼神制止。 “谁都不用求情!”楚承安语气严厉,“她向来任性妄为,目无规矩,这次若不给她点教训,下次指不定还会闯出什么大祸!借此机会磨磨她的性子,也是为了她好。” 温若瑜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楚承安坚决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满眼心疼地看着楚明微被管家带走。 楚明烛见事情尘埃落定,也没再多留,对杏儿递了个眼色,转身就回了听竹院。 杏儿一边给楚明烛倒茶,一边笑着说:“小姐,方才您说只要墨团出事就算在二小姐头上,这话可比罚她跪祠堂管用多了!想必以后二小姐就算再恨墨团,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了。” 楚明烛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倒是希望她能安分些,别再给我生事。” 她没那么多时间跟她斗智斗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放下茶杯,看向杏儿:“杏儿,你明天去牙行挑两个灵胆大的丫鬟来听竹院当差,以后院子里的杂事就让她们做,你也能轻松些。” 杏儿愣了一下:“为何?” “你打听消息的能力一流,一直留在院子里做事太浪费了,你以后重点帮我培养那些之前联系的乞儿,让他们在帮我打探消息,尤其太子府和严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告诉我。 报酬给得丰厚些,让他们务必守口如瓶,别跟旁人说起此事,免得走漏风声。” “是,小姐!”杏儿立刻应下,眼神里满是干劲。 …… 夜色渐深,楚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听竹院的房间里,楚明烛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会试在即,她决定去严府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可就在她准备翻墙出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楚明烛瞬间警惕起来,猛地转身,却看到墨团正从墙角的草丛里游出来,正巴巴地看着她。 楚明烛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它招了招手:“回去!我要出去办事,你留在院子里乖乖待着。” 可墨团却不为所动,依旧扭动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楚明烛只好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无奈道:“好吧,带你去可以,但你一定要听话,不许随便出声,更不许乱跑,知道吗?” 墨团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吐了吐舌头,算是回应。 楚明烛这才放心,带着它悄悄翻出楚府的围墙,朝着严府的方向而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楚明烛的武功虽然还没恢复到以前的一半,但身形已经比之前轻盈了不少,避开严府巡夜的家丁,有惊无险地找到了严府书房。 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烛光,显然里面有人。 楚明烛悄悄绕到书房的屋顶,手指扣住瓦片,轻轻用力,将瓦片揭开一丝缝隙,透过缝隙往里面观察。 书房里,严嵩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撑着额头,满脸疲态。 在他面前,管家严忠正躬身站立,神色也十分凝重。 严嵩抬起眼皮子问严忠:“少爷还是没有消息吗?” 严忠摇了摇头:“回老爷,自从周府被抄后,周府上下都都找遍了,可还是没找到少爷的下落…..”。 严嵩的脸色更加难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 严忠吓得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他沉默了片刻,又试探性地劝道:“老爷,如今周尚书已经被抄家,咱们当初答应周尚书的那件事,不如就别做了?若是被人发现,对咱们严家可不利啊。” 严嵩闻言,却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阴鸷:“你怕不是忘了周显身后的人是谁!周显倒了,太子可还没倒,说不定砚儿如今就在太子手中!” 第54章 去死吧! “可此事风险甚大,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严忠话音未落,严嵩猛地拍了拍桌子,死死瞪着严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严嵩胸膛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现:“明日我就要前往贡院,考前不能再出面,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想到严砚之此刻不知在何处吃苦,他心中就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此刻只怕是吃不饱穿不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绝不能让他出事! “老爷,”严忠小心翼翼地抬头,“可想好了要怎么做?不如想办法将试题从贡院送出来,找人写了后,再想办法送进去?” “蠢货!”严嵩想也没想就厉声打断:“贡院内盘查极为严格,巡视御史个个眼尖如鹰,你以为那试题是菜市场的青菜,能随意递来递去?此事绝不可行!” 严忠被骂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只将头垂得更低些。过了片刻,他见严嵩的脸色稍缓,才又试探着问:“老爷……您是不是已经有对策了?” 严嵩沉着脸,片刻,他微微点了点头:“场外配合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老爷的意思是……” “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里,有个叫岑回的。” 严嵩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寒门出身,又是乡试解元,文章写得极好。到时候,只需将他的试卷与太子的人兑换,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他无依无靠,没有背景,就算事后察觉不对,闹起来又能掀起什么大浪?。” 严忠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屋顶上,楚明烛屏住呼吸,将瓦片轻轻放回原处。 她对着一直守在旁边的墨团做了个手势,无声地道:“我们走。” 墨团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瞬间绕上楚明烛的腰间,与黑色的夜行衣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轻轻跃下房顶,就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就在她刚刚翻出严府的围墙时,忽然和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这人楚明烛以前见过一次,是严嵩的心腹侍卫高唤,此刻他应该是去办事回来。 楚明烛咬牙,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撞了个正着! “你是什么人!”高唤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楚明烛心下一沉,几乎没有犹豫,扭头就跑。 高唤见楚明烛要跑,立即提步追了上去,两人在黑夜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楚明烛虽说比起以前已经跑得很快了,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半路出家,高唤的爆发力明显更胜一筹。 没过多久,她就被逼入一个死胡同,再也无路可逃。 高唤缓缓逼近,缓缓拔出佩剑:“说,你深夜去严府,意欲何为?” 楚明烛的后背抵着墙壁,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知道,今晚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看到几根竹棍斜靠在墙上,约莫有手腕粗细,虽然不算结实,却也是眼下唯一的武器。 她心一横,猛地伸手抓住一根竹棍,紧紧握在手中,手臂绷得笔直,与对面的高唤对峙。 “啪嗒。” 一颗雨点突然落在楚明烛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袭来,她将手中的竹棍握得更紧了些。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密集的雨声很快笼罩了整条巷胡同,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高唤见她不肯说话,眼中杀意更浓,冷声道:“既不愿开口说话,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持剑向楚明烛砍来,因为太过用力带着呼啸的风声,似是要将她劈成两半。 楚明烛不敢硬接,连忙举起竹棍去挡。 咔嚓一声脆响,竹棍应声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虎口发麻,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震,整个人也跟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高唤见状,剑招一变,改成直刺楚明烛的胸口。 楚明烛强忍着疼痛,侧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捞,又抓住一根竹棍。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她将竹棍横在身前,手腕发力,竹棍如长枪般向高唤的面门刺去。 高唤没想她竟然还能反击,当下不敢大意,连忙挥剑去挡。 砰的一声竹棍与剑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明烛借着这股力,身体向后一仰,双脚在墙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高唤的身后。 不等高唤转身,楚明烛握紧竹棍,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狠狠向他的后心捅去。 竹棍虽然不够锋利,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撞在高唤的后心。 高唤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趔趄了几步,险些栽倒。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势在必得的眼睛里充满了狠戾,杀气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怒不可遏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去死吧!” 他怒喝出声,握紧手中的剑向楚明烛扑过来,楚明烛侧身躲避,雨水流进她的眼睛,带来一股刺痛。 她心知以她现在的本事,根本就不是高唤的对手,若再纠缠下去,她必死无疑。 还好她方才已已经翻身跃到巷口这边,她堪堪躲避过高唤的攻击后,拔腿就往巷口飞奔而去,可尽管她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慢了一步。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楚明烛眼前一黑,她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还未站直身体,就感觉后颈一凉。 高焕的剑刃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冰冰凉凉的触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割断她的喉咙。 “跑啊,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现在怎么不跑了?” 高焕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现在老实交代,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说!你这么晚潜进严府究竟想是何目的?是谁派你去的!” 第55章 小姐,是荣安县主 楚明烛后背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忽然,她感觉腰上的墨团缠绕的动作紧了紧,这才想起来墨团还在她的身上。 她咬着牙,强撑着直起上半身,左手悄悄摸向腰间,指尖刚碰到墨团,就感觉到那团黑色突然在掌心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高焕见她迟迟不说话,眼中杀意更盛,猛地挥剑向她的肩头砍来。 这一剑又快又狠,楚明烛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侧身,可还是被剑刃扫到了胳膊,布料瞬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就在高焕准备补上最后一剑,彻底了结她时,楚明烛突然将左手往身前一扬,低喝一声:“墨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腰间窜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高焕的面门。 高焕完全没料到楚明烛身边还藏着这么一条蛇,瞳孔骤然收缩,挥剑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墨团已经扑到了他的眼前,蛇身攀上他的胳膊,顺着胳膊攀上他的脖子,然后猛地收紧身体,像是一道黑色的绳索,狠狠地缠在他的脖子上。 高焕只觉得脖子一紧,一股窒息感瞬间袭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剑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长剑在手中微微晃动,险些脱手而出。 他又惊又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连忙腾出右手,想要将缠在脖子上的墨团抓下来。 可墨团却像长在了他的身上一样,身体越收越紧,鳞片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高唤的手指胡乱地抓着,却始终抓不到墨团的七寸,反而因为动作过大,让自己的呼吸更加困难。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发黑,握剑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楚明烛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摇晃,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高焕,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走到长剑掉落的地方,她弯腰捡起长剑,冰冷的剑柄握在手中,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猛地举起长剑,对着高焕的胸口狠狠刺去。 “扑哧”一声,长剑毫无阻碍地没入高焕的血肉之中。 高焕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溢出浅浅的闷哼声,却因为脖子被墨团缠着,连痛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身体缓缓地向前倒去。 楚明烛将剑从高焕的胸口拔出,鲜血瞬间飞溅,污了她的半张脸。 她看着高焕跪倒在地上,胸口不断涌出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直到地上的人不再挣扎,彻底失去了呼吸,她才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跌坐在墙脚。 墨团似乎察觉到危险已经解除,缓缓地松开缠绕着高焕脖颈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快速地爬回楚明烛的身边,爬到她的腰间重新缠上。 它的蛇头轻轻靠在楚明烛的腰侧,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楚明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墨团冰凉的蛇身,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她的身上的两处伤都很严重,若不尽早包扎,只怕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可如今这个情况,楚府是万万不能回去的,否则只怕会引起杏儿的怀疑。 医馆也是不能去的,否则明日严府里的人发现高唤死在这里,只需稍加盘查就能查到她的身上。 那么,她还能去哪里? 楚明烛将不多的几个名单在脑子里盘旋,最后思绪在俞王府和柳府中间徘徊。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柳府,俞王本就对她多有怀疑,她再一身伤上门,不是给别人送把柄么? 至于柳府,柳眠棠曾经虽说看不惯她,却还是出手为她解围,加上前几日她才救过她的丫鬟一命,应当不会恩当仇报。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高唤,抬脚往柳府而去。 好在柳府离此处不远,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到柳府门外。 直接敲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但她现在伤势严重翻不了院墙,最后还是墨团从她腰间下来,带她寻了个狗洞这才得以进去。 寻着记忆找到柳眠棠的院子,她尽量放轻脚步进了院子。 她伸出手推开房门,刚想迈步进去,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什么人!”屋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紧接着,一盏烛灯被点亮,柳眠棠的贴身丫鬟白术走了出来。 白术拿着烛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当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时,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白术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可地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内室的柳眠棠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开口问道:“白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术转过身,对着内室的方向,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小姐,有个穿黑衣服的人闯进了咱们院子,好像还晕了过去….”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半夜私闯到院子里来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害怕。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就被推开,柳眠棠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到白术的身边,顺着白术的视线看向地上的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什么人这么大胆,大半夜的敢私闯柳府?” 白术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弯下身,伸手将楚明烛脸上蒙着的面巾轻轻拉开。 当她看清是楚明烛的脸时,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被吓得手中的烛灯险些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对着柳眠棠说道:“小姐…是…是荣安县主!” uuxs7.com 柳眠棠闻言,同样不敢置信:“荣安县主?”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荣安县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术又确认了一下,肯定道:“小姐,没错,就是荣安县主。她的脸上全是血,身上似乎也受了重伤……” 柳眠棠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对白烛道:“快,先把人抬进去放在床榻上!” 楚明烛瘫软在地,一身黑色夜行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唇色惨白。 柳眠棠和白术费力地将楚明烛搀扶起来,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粘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两人踉跄着将楚明烛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让她小心地趴伏着。 “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柳眠棠急促地吩咐白术。 白术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小跑出去,很快,她捧着一个药箱回来,气息微喘:“小姐,给!” 柳眠棠接过药箱放在床边,又快速吩咐:“再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多拿些干净的软布。”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取出里面一把锋利的剪刀,小心地将楚明烛背上与皮肉都有些黏连的夜行衣剪开。 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柳眠棠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胳膊上一道还稍微好些,主要是背上那一道,从右肩胛骨下方斜划至右腰侧,血色模糊。 伤口边缘因被雨水浸泡而泛白肿胀,还在往外渗出鲜血。 不敢想象,平时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的小女娘,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分明是下了死手,欲置人于死地!难怪她还没进门就晕倒了。 白术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到那伤口,脸色也白了白。 “扶稳她。” 柳眠棠低声道,语气已恢复冷静。 她拧干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水。 柳眠棠的心揪紧着,动作愈发轻柔。 清理完毕,她迅速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楚明烛的身体微微颤栗。 柳眠棠手下不停,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一圈一圈,稳妥包扎。 等两道伤口全部包扎妥当,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柳眠棠额上也渗出了细汗,她直起身,看着纱布不再迅速被鲜血浸染,才稍稍安心。 她让白术找来一套自己干净的中衣,两人合力,极其小心地替昏迷的楚明烛换上。 过程中难免牵扯伤口,楚明烛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收拾停当,柳眠棠让白术先去外间歇息,她自己则和衣躺在了楚明烛身边,侧身对着她,没敢真的睡去。 夜更深了,窗外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柳眠棠听着身边人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弦始终紧绷着。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身探一探楚明烛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忧心不已。 果不其然,天快蒙蒙亮时,那一片冰凉变成了骇人的滚烫。 楚明烛发起高热来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开始无意识地呓语。 柳眠棠立刻起身,点亮烛火,轻声唤外间的白术:“白术,打些凉水来,再把我药箱最下层那个白色瓷瓶里的药丸取一颗化开!” 白术应声而起。 很快,凉水和化开的药汤都端了进来。 柳眠棠用软布浸了凉水,轻轻敷在楚明烛的额头上、脖颈旁,试图为她降低体温。 然后,她小心地托起楚明烛的头,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给她喝。 楚明烛吞咽得极为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柳眠棠便极有耐心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喂送。 直到天光大亮,楚明烛身上的高热才终于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 柳眠棠守了一夜,此刻才觉得浑身酸软,倦意袭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件浸满血污的黑色夜行衣上,嘴巴抿成一条的直线。 “白术。” 她低声吩咐:“把这件衣裳,还有那盆血水,仔细处理掉,千万不能给任何人看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是,小姐。”白术上前,抱起那团触目惊心的黑衣,端起那盆血红的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柳眠棠想到了什么,又叫住她,眉头微蹙,“沿路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血迹痕迹,若有,就立刻处理干净,一点都不能剩。” “明白。”白术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 楚明烛是在一阵细微的痒意中苏醒过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完全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将她的思绪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楚明烛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看到柳眠棠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中还拿着一只药膏罐子。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喝水?”柳眠棠放下药罐,倾身问道。 楚明烛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柳小姐……” 她一抬头,便牵扯到背部的伤口,一阵疼痛袭来,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几分。 “伤口还未愈合,你小心些,千万别乱动。”柳眠棠连忙轻声阻止,伸手虚虚地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安稳趴好。 楚明烛依言,缓缓放松了身体,重新趴回柔软的枕头上。 她缓了缓,才再次开口,声:“多谢柳小姐出手相救…” “县主不必言谢。”柳眠棠摇摇头,拿起药膏,继续给她换药。 “你昏迷了一夜,现下感觉如何?除了伤口,可还有别处不适?” 楚明烛轻轻摇头,背上的药膏带来些许清凉感,暂时压下了那阵火辣辣的疼痛。 柳眠棠仔细地为她重新包扎好后,状似不经意地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县主为何会……身着夜行衣深夜外出,还受了如此重的伤?” 楚明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眠棠等待片刻,没听到回应,也不追问,只是接过白术适时递来的一杯温水。 她小心地托住楚明烛的下颌,将杯沿凑近她干裂的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楚明烛就着她的手,将杯中温水饮尽,干涩的嗓子缓解了些。 柳眠棠将空杯递给候在一旁的白术,目光再次落回楚明烛身上:“县主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昨夜礼部侍郎严大人府上的一名心腹侍卫,被人发现惨死于一条死胡同里,严大人震怒,虽已经前往贡院,也在四处派人搜查凶手。”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缓缓道:“这事,和县主你……多少有点关系的吧?” uuxs7.com 第57章 宫里来人了 楚明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转移话题。 “昨夜多谢柳小姐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相报。” 说完,挣扎着想要撑起来虚弱:“我府上还有事,不便再多叨扰,今日便先告辞了。” 见她刻意回避话题,柳眠棠弯起嘴角似笑非笑。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楚明烛的肩上,将她重新按回榻上。 “放心吧,我若要出卖你,何必多此一举救你?你身上那件染血的夜行衣,我早已派人焚毁。你一路滴落的血迹,我也已派了人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下心来,把伤养好。” 说来还得感谢昨夜那场大雨,若不是被雨水冲刷了大半痕迹,也不会处理得那么快。 楚明烛闻言,抬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她确实未曾料到,这位柳小姐,心思竟如此缜密周。 她再度试图起身:“柳小姐思虑周全,真是感激不尽。可我一夜未归……” “我已替你打点好了。”柳眠棠再次制止了她的动作:“天亮时,我就已遣人去了你的府上,告知你的侍女,只说你昨夜突发急症,脸上起了红疹,唯恐破相,情急之下才连夜来我府上求医。 因可能有传染的嫌疑,需在我这里静养几日,等疹子消退才能回去。你那侍女虽担心,却也信了,还托我的人带话,让你安心养病,府中一切有她。” 楚明烛一时语塞,这位柳小姐,不仅心细如发,连编造借口都如此天衣无缝,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现在,”柳眠棠俯身,为她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荣安县主可以安心躺着养伤了吗?” 楚明烛终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便有劳柳小姐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明烛便一直在柳眠棠的房中静养。 柳眠棠几乎寸步不离,亲自换药、调理汤膳,无微不至,楚明烛那原本狰狞的伤口很快就愈合。 五天后,楚明烛已能下床走动。 只是还不能做太大的动作,脸色也依旧苍白。 她向柳眠棠借了一身衣裙换上,对着铜镜,她迟疑片刻,从妆台上取了一盒淡淡的唇脂,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晕染在没血色的的唇瓣上,增添了几分气色。 收拾停当,她向柳眠棠提出告辞:“柳小姐,这几日多谢你的悉心照料,我府中还有事,实在不便再继续叨扰,今日我便回去了。” 柳眠棠不赞同地看着她:“县主,你的伤口才结痂,何不再多休养几日?” 楚明烛缓缓摇头:“真的不必了。我已在此耽搁多日,若再不回去,杏儿那丫头怕是真要急出病来。” 柳眠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县主倒是主仆情深,时刻不忘家里的小丫鬟。” 话虽如此,她还是转身取来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白瓷小盒,“这是生肌玉肤膏,记得每日更换,动作一定要轻,万不可再崩裂了伤口。” 接着,她又取出两个略大些的瓷瓶:“这是我研制的祛疤灵膏,待伤口完全愈合后,早晚擦在伤口处,可淡化疤痕。” 楚明烛没有推辞,将装着药膏的包袱接了过来。 “多谢。” 她正欲转身离去,柳眠棠却又叫住了她。 “县主等等。” 只见柳眠棠走到一个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七八个陶瓷小瓶,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县主。” 柳眠棠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为何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柔若无骨的人居然敢雨夜杀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伸手指向那几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瓷瓶。 “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到你。” 她拿起一个细长的黑色小瓶:“这瓶中的粉末无色无味,只需洒上少许在对方衣物或皮肤上,片刻功夫就会起红疹,且奇痒无比。” 接着,她拿起一个白色瓷瓶:“此物切记小心使用。若是遇险,对准对方眼睛撒去,可致其短暂失明,只是万不可让自己沾染分毫。” 她又指向一个深褐色小罐:“这一瓶,最为阴损,若对方身上有伤口,哪怕只是细微划痕,一旦沾上这药粉,伤口便会溃烂化脓,极难愈合。” “还有这一瓶……” 柳眠棠语速极快,将每一瓶的功效用法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连使用时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她将这些小瓶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楚明烛提着的那个包袱里。 “上次我就应该送你这些的,或许比那玉容膏来得更有用…若你用完了,可继续来找我拿。” 她凑近楚明烛,将声音压低了些:“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这些全都是我背着我爹偷偷研制的,若是被她发现,我少不得要挨一顿骂。” 楚明烛闻言,突然觉得提着的包袱沉重了许多的,胸口有一股暖流缓缓滑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县主不必如此,你救了我的婢女,我如今只不过是送些药,和一条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说完,她扭头对白术吩咐道:“让人好生送县主回去。” “是。” …… 半个时辰后,柳府的马车出现在楚府大门口,楚明烛下了马车,才进门,就见杏儿着急忙慌迎了进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楚明烛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已经痊愈了。” 杏儿忍不住怨道:“那为何不叫奴婢同你一起去?” “这不是怕再传染给你嘛,那疹子痒得着实厉害,还好没叫上你….” 楚明烛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哄得杏儿一愣一愣的。 “对了小姐。” 杏儿想起什么,说道:“今日宫里有来人了…. 第58章 杏儿生病了 楚明烛眸光微沉:“来的是何人?来做什么?” 杏儿回答道:“回小姐,是太后宫里的人,此刻已经走了,说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召小姐即刻进宫问话。” “那人没见到我,可有留下什么话?” 楚明烛的目光落在杏儿脸上。 杏儿忙道:“奴婢如实相告,就说小姐脸上突发恶疹,恐有传染之虞,在柳府柳小姐那里静养。那人听了,并没有为难,只说让县主好生将养,待痊愈后,再进宫面见太后。” 两人说话间,已行走到听竹院门前。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起,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猛地扑到楚明烛脚边。 是墨团。 楚明烛停下脚步,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墨团的脑袋:“倒是机灵,知道自己回家,还不算太笨。” 她语气里带着纵容,引着它走向廊下那个笼子走去,又夹了只活鼠投了进去。 喂好墨团,楚明烛才转身回屋,院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杏儿看了一眼,对楚明烛道:“小姐,是老夫人院子中的周嬷嬷。” 周嬷嬷进了屋,先是对着楚明烛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才开口道:“县主,老夫人听闻您回府,特派老奴来问问,您的身子可大安了?” “劳祖母挂心,已痊愈了,并无大碍。”楚明烛语气回答道。 周嬷嬷这才稍稍抬起眼皮,目光在楚明烛脸上扫过,确认她的脸上确实不见半点红疹的痕迹,才算放心,。 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县主痊愈了便好,老夫人可是日夜惦记着呢。” 她略顿一顿,继续道:“既如此,县主可否随老奴走一趟?老夫人此刻正在院里等着,有话要同县主说。” “祖母找我?”楚明烛眉梢微挑。 周嬷嬷微微颔首,侧身道:“县主请。” 楚明烛起身,随着周嬷嬷来到楚老夫人的院子。 进屋时,老夫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信笺和砚台,手里拿着笔,正写着什么。 她似乎心情极佳,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书写得十分投入,连楚明烛和周嬷嬷进来都未曾察觉。 周嬷嬷轻声提醒:“老夫人,县主来了。” 楚老太太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楚明烛身上,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来了?先坐着等我一会儿。” 楚明烛依言在下首坐下,她的目光掠过信笺,轻声问道:“祖母这是在写信?” “没错。”楚老太太只应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轻轻搁下,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才彻底抬起头,目光看向楚明烛:“脸上的疹子可都痊愈了?可还有不适?” “劳祖母记挂,已经没事了。”楚明烛回答。 楚老太太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她将手中墨迹已干的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中:“听闻今日宫里来人,太后召你进宫问话。你如今既已大好,心中作何打算?何时入宫?” “太后娘娘召见,自是恩典,不敢怠慢。孙女打算明日一早便递牌子进宫等候太后召见。” “也好,早些去是应当的。” 楚老太太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楚明烛:“这是我写给太后的书信,你明日进宫,替我带给太后娘娘。” “是,祖母。”楚明烛接过将信封妥善收好。 “明日要进宫,非同小可,你便早些回去好生准备吧。”楚老太太叮嘱道。 “是,祖母。那孙女先行告退。”楚明烛起身,正转身要走。 老太太突然又出声叫住她:“明烛,等一下。” 楚明烛闻言,回过身问道:“祖母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孙女的?” 楚老太太沉吟了片刻,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明烛,你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身份不同往日。加之你初来都城,对这京中局势、人情往来都不太熟稔。须知这都城内,天子脚下,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各路府邸,尤其你刚救了太后,正受太后欢心,更容易成为那些人的焦点。往后出门在外,言行举止需得格外谨慎,三思而后行,莫要授人以柄。” “明白吗?” 这番话她说得语重心长,带着几分关切与警示。 楚明烛自然听出了老太太言下的关切之意,心中微暖:“多谢祖母教诲,孙女明白,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 楚明烛回到听竹院时,杏儿已备好了晚膳。 她身上伤还没有痊愈,有些发物需要忌口,恰巧桌上的菜有几样就是不适合她伤口没好之前食用的。 偏偏她又不好同杏儿透露什么,生怕被她察觉受伤之事,到时候解释不清。 只得不动声色地拣了些最是平和无害的菜用了些,又多喝了半碗粥糊弄了过去。 夜深人静,估摸着杏儿已经睡下,楚明烛才悄无声息地起身,闩好房门,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褪去衣衫。 她拿起柳眠棠替她准备好备药膏,准备自己给自己换药。 左臂上的那道伤痕比较容易处理,她轻松就上了药重新包扎。 最要命的是后背上的那道,位置刁钻。 擦药的时候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到伤处,可若动作太轻,又根本无法将药膏准确有效地涂抹到伤处。 她反复尝试了几次,最终只能尽力将能够到的范围勉强涂抹上,那没能触到的地方,只能无奈作罢。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楚明烛睁眼醒来。 因背上有伤,她一晚上都是趴着睡的,怕被杏儿看出什么端倪,才抢在她进来之前起身,换好了中衣,坐在妆台前等她。 没过多久,杏儿就端盆水进来,等她凑近的时候,楚明烛发现她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也似乎比平日里粗重了些。 她眉头不自觉蹙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红,可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着凉生病了?” 第59章 十一殿下 杏儿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她摇了摇头,试图缓解那阵眩晕感,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和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许是…许是昨晚奴婢起夜时贪凉,穿了单衣,不小心受了风寒。没事的小姐,不打紧的,今日去见太后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奴婢先给您梳妆。” 她说着,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急忙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面巾,仔细地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生怕过了病气给楚明烛。。 “胡闹。”楚明烛蹙起眉,“怎能如此不当回事?你不是才去牙行买了两个丫鬟回来?让她们来伺候便是,你立刻去寻府医看看,抓几副药来喝了好好歇着。” 杏儿却固执地摇摇头,那双水润微红的眼睛里满是坚持:“小姐的发髻妆容奴婢打理惯了,交给旁人奴婢不放心。奴婢没有大碍,等伺候小姐出门了再去也不迟。” 她边说边已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楚明烛见她如此坚持,心下无奈,也只好由着她。 前几日她不在府中,杏儿闲着没事去牙行挑了两个胆子大、手脚麻利的丫头。 一个叫阿桃,性子活泼伶俐。 另一个叫阿亚,相比阿桃要沉稳寡言些。 眼下都被安排在院中做些洒扫的粗活。 楚明烛微叹口气,叫了阿亚进来吩咐道:“杏儿昨夜着凉染了风寒,你即刻去府医那里,说明症状,抓些治疗风寒的药回来煎上。” “是,小姐。”阿亚利落地福了一礼,并不多言,转身便快步去了。 杏儿强打着精神,为楚明烛绾了一个端庄的凌云髻,一切打理妥当,她已是额角冒汗,气息微喘,却仍想强撑着陪同楚明烛入宫。 “小姐,让奴婢跟着去吧……” “不可。”楚明烛态度坚决,“你如今这般模样,怎能入宫?若在太后面前失仪,反而不好。你乖乖留在府中吃药歇息,这是命令。” 她语气放缓,又添了一句,“放心吧,进宫的流程我都熟悉了,不会出什么事…..” 好说歹说下,才终于劝住了杏儿。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楚明烛独自踏上脚凳,掀帘进入车厢。马车辘辘而行,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到宫门处,守卫验见到她时,态度颇为客气,似乎早已得了嘱咐,只简单询问几句后就放了行。 还贴心地派了个宫女为她引路。 跟随在那宫女身后,一路到太后宫外。 她让守在宫门外的宫女帮忙通传,不过片刻,宫女便出来对她道:“太后娘娘吩咐奴婢请县主进去。” 楚明烛跟着宫女进去,只见太后正坐在上首,她走到太后跟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后。” 见她进来,太后脸上满是惊喜:“昨日才听底下人说你身上不适,怎的今日就进宫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说完,又对她招招手:“快别站着了,坐下同哀家说话。” 楚明烛依言起身,在下首侧身坐下,恭声回答:“劳太后娘娘挂心,不过是些小毛病,已然痊愈了。”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气色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她看向楚明烛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那就好……你祖母…她近来可都好?” “回太后娘娘,祖母一切安好。” 楚明烛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封,双手奉上,“祖母特意修书一封,命臣女务必亲手呈给太后娘娘。” 太后闻言,眼中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声道:“好,好!” 她几乎是立刻接过了信,略显急切地挑开封口。 取出信纸后,便低头专注地阅读起来,神情时而舒缓,时而含着笑意,整个人完全沉浸于其中。 楚明烛静静等着,她越发怀疑太后昨日特地召见她,想见她是假。 想通过她询问楚老太太的消息才是真…… 太后细细读完最后一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交给桂嬷嬷妥善收好,这才抬眼看向楚明烛。 楚明烛适时轻声问道:“太后娘娘既如此牵挂祖母,何不直接下旨,召祖母入宫一叙?” 太后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情绪:“哀家了解她的性子…她那般倔强,既自己不愿踏入这宫门半步,哀家又何必勉强于她?能这般通通信,知道彼此安好,便很好了。” 说罢,她扭头对桂嬷嬷道:“让人准备纸墨,哀家要亲自给临昭回信。” 桂嬷嬷应着,立即就派人去准备了来。 楚明烛自然地接过桂嬷嬷手中的墨条,亲自替太后研磨。 太后提起笔,凝神思索了片刻,才蘸了墨落笔书写。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听到笔尖划过信纸的声音,以及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墨香。 不多时,一封信就写好了,墨迹还没干透,殿外便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启禀太后娘娘,俞王殿下来了。” 太后闻言,忙对禀报的宫人道:“让他进来。” 楚明烛闻声,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宫门方向。 自上次柳府寿宴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俞王,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太后宫中遇到。 不多时,俞王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他先行至太后跟前,向太后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着抬手:“快起来。” 陆应白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一旁的楚明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楚小姐也在。” “臣女见过俞王殿下。”楚明烛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太后将墨迹干透的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递给楚明烛:“荣安,哀家这封信,你可要收好了,定要亲手交予你祖母。” 随即又对外间候着的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吩咐道:“锦书,你亲自送县主出宫。” 楚明烛心下明了,太后这是有话要与俞王单独说,不便外人在场。 她恭敬地接过信封,妥善收好,才再次屈膝:“是,臣女一定谨记。太后娘娘,俞王殿下,臣女告退。” 说罢,她垂眸躬身,跟着那名叫锦书的宫女退出宫外。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最后一瞬,陆应白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皇祖母特意唤孙儿前来,可是有何事要吩咐?” 随着她走的越来越远,里面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到。 她跟着锦书走到一处拐角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结结实实地与她撞了个满怀。 楚明烛下意识想去拉那人,背上的伤被牵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几声宫女惊慌失措的尖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十一殿下!您没事吧!” 第60章 十一,你在做什么! 十一殿下,陆应齐? 楚明烛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他是当今圣上最小的皇子,今年刚满十岁,眉眼间依稀有几分他的母杨贵妃的影子,却因自幼被捧在掌心,浑身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楚明烛之所以对他有些熟悉,是因为太子对这个弟弟关爱有加,十分宠爱。 一开始楚明烛也想不通,皇家子弟的关系,不都应该是他和俞王这种敌对关系才对吗? 陆应齐虽说年纪小,可始终是个皇子,对他以后的登基道路肯定会有隐藏的不利,他为何会对他这么好。 可直到她无意间发现了太子的秘密,她才明白,太子为什么会这么做……. …… 楚明烛后退一步,敛衽行礼:“臣女楚明烛见过十一殿下。” 明明是陆应齐自己突然出现撞到楚明烛,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叉着腰,瞪着眼,指着楚明烛的鼻子尖厉声喝道:“你竟敢挡本殿下的路!撞伤了本殿下,该当何罪!” 他身后追来的宫女阿碧也快步上前,眼神凌厉地扫过楚明烛,厉声道:“放肆!冲撞了十一殿下还不下跪赔礼?” 锦书姑姑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将楚明烛稍稍护在身后,语气尽量温和:“十一殿下,这位是荣安县主楚明烛,乃是太后娘娘特意召进宫来问话的。方才县主避让不及,并非有意冲撞,还请殿下通融,让县主随奴婢出宫,免得误了太后的懿旨。” 陆应齐斜睨了锦书一眼,小脸上满是不屑,稚嫩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蛮横:“你又是哪个宫里的奴才?也敢在本殿下面前多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对阿碧下令:“阿碧,给本殿下掌嘴!让她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锦书的脸色愈发难看:“十一殿下,奴婢是太后宫里的人,奉太后娘娘之命送县主出宫。您若是伤了奴婢,太后娘娘那边……” “太后娘娘又如何?” 陆应齐猛地打断她,小下巴扬得更高:“母妃说了,父皇对本殿下宠爱有加,谁都比不过!就算皇祖母知道了,也只会护着本殿下绝不会苛责!” 他加重了语气,再次催促:“阿碧,动手!别让本殿下再说第三遍!” 阿碧得了指令,立刻上前一步,扬起右手,用力朝锦书的脸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锦书的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后退半步。 阿碧还想打第二下,楚明烛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住手!” 她上前一步,挡在锦书身前,目光冷冷地看向陆应齐。 这孩子的蛮横与不讲理,竟和他亲爹如出一辙,连眼底的傲慢都一模一样。 “十一殿下。” 她缓缓道:“锦书姑姑是太后的人,她既无错处,您为何要对她动粗?太后是您的祖母,您如此苛责她宫里的人,难道就不怕伤了太后的心?” “圣上向来任孝,若让文武百官知晓殿下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知道您不尊重太后的这些话,您说圣上还会保您吗?” 陆应齐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反驳:“少拿皇祖母来压本殿下!本殿下才不吃这一套!” 他指着楚明烛,对阿碧下令:“她敢顶撞本殿下,连她一起掌嘴!” 阿碧立刻转向楚明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就朝楚明烛的脸扇去。 楚明烛早有防备,不等她的手落下,便迅速抬手,精准地扣住了阿碧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阿碧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疼得脸色发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竟敢以下犯上!” 陆应齐见状,气得跳脚,小脸上满是怒火,“本殿下让你跪下赔罪!你若是不跪,本殿下现在就去找父皇,让他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着,他又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宫女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本殿下按了跪下!” 那些宫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陆应齐的命令,纷纷上前,有的抓楚明烛的胳膊,有的按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按了跪在地上。 楚明烛挣扎着反抗,可她身上毕竟有伤。 拉扯间,她背后的那道伤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楚明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她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藏了一些柳眠棠给的药粉在指甲里。 她忍着后背传来的剧痛,挣扎间不动声色地将指甲里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落在抓着她胳膊的几个宫女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个宫女突然惊叫起来。 只见她们的手腕和手臂上迅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还伴随着钻心的痒意。 “好痒……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身上也有!好难受!” 宫女们纷纷松开手,一边抓挠着身上的红疹,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 剩下的几个宫女见状,也吓得不敢再上前,生怕自己也染上这个怪病。 陆应齐看着眼前的景象,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楚明烛尖叫道:“妖女!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楚明烛用手撑着缓缓站起身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包扎着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湿。 若不是她今早特意多缠了几层,恐怕此刻鲜血早已将衣裳浸透,暴露了伤口。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若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再影响了她的计划,楚明烛是真想把药粉也洒在陆应齐身上,让他也尝尝又痒又痛的滋味。 她扯了扯嘴角:“回殿下,臣女什么都没做,许是她们平日里不注意卫生,染上了什么疹子吧。” “你骗人!”陆应齐哪里肯信,他猛地冲上前,伸出手狠狠地推了一把楚明烛。 楚明烛本就因伤口疼痛而站立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立刻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上。 “砰”的一声闷响,楚明烛只觉得背后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割一般,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甚至泛起了阵阵黑晕。 “十一殿下,臣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十一,你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 是俞王陆应白! 第61章 回王府 陆应白扫过被推倒在地的楚明烛,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他看得仔细,楚明烛的脸色满是惨白之色,额头上也全是密密的细汗。 神色痛苦,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五、五皇兄。” 陆应昭听见陆应白的声音,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叉腰的手不自觉垂到身侧,连下巴都收了几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太子陆应渊。 他们二人不是一母同胞,可太子偏偏对他关照有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一人。 只是太子时常会亲自考教他的功课,且态度严厉,一有差错就要罚抄录书卷到深夜,谁来说情都没用。 她不止一次同杨贵妃控诉过这事,可杨贵妃没有一丝动容,反而还让他多听太子的话。 另一个就是俞王陆应白,陆应白平日里不用打他一顿,也不用骂他一句。 只消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来,就让他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他对陆应白的这份恐惧,来源于去年,他无意间听杨贵妃同身边的贴身宫女骂了一句陆应白。 “一个死了母妃的人,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公然同太子作对,莫不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 他不知道杨贵妃为什么要这样说陆应白,只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再一次遇到陆应白,看不惯他随时冷着一张脸的样子,于是故意授意他的宫女,用明贵妃说过的这句话去嘲讽陆应白。 结果就是,那宫女当场就被陆应白拔了她头上发簪刺穿喉咙,血液飞溅,宫女当场毙命。 他被这一幕吓了一条,下意识准备逃跑。 可陆应白的动作更快,他满脸鲜血,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被陆应白一把抓住按在宫墙上,用平静却渗人的语气警告他:“这次只是一个警告,再有下次,我割了你的舌头!” 当时的那份恐惧,至今想起来,陆应齐还感觉脊背发凉。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 陆应白上前一步,又质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足以令陆应齐胆战心惊。 他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着辩解:“是她们……是她们突然冲出来,冲撞了我!我气不过,才让人教训她们的!” “十一殿下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锦书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反驳道。 她左脸颊的五指印还清晰红肿,她忍着疼向陆应白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俞王殿下,方才您在太后那里,应该也有听到,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务必要好生送荣安县主出宫。 奴婢和县主途经此处时,是十一殿下突然跑过来,撞到了县主。十一殿下身边的阿碧姑娘倒打一耙,说是县主冲撞了十一殿下,还想动手掌嘴县主。后来她们身上莫名其妙起了红疹,十一殿下又说县主用了邪术,抬手就把县主推倒在地……” 陆应白闻言,这才俯身看向楚明烛,见她神色越发难看,忍不住问到:“楚小姐这是怎么了?” 忽然,他发现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味道,明显是楚明烛身上传来的。 他脸色一变:“楚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楚明烛此刻只觉得后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伤口崩裂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抬头,冲陆应白淡淡一笑:“王爷,臣女……”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也跟着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楚小姐!” 陆应白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拦腰抱住。 手掌贴着她的背,一股黏腻从她的衣裳里渗出来染在他的手上。 血腥味也跟着越发浓郁了些,陆应白明白了什么,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看向陆应昭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耐心。 “带着你的人,滚回宫里禁足一月,若再让本王看见你在宫里无端生事——”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陆应齐却吓得腿一软。 他想起去年那个宫女的惨状,又看了看陆应白眼底翻涌的寒意,忙不迭点头:“我、我知道了!五哥,我马上就回去!” 阿碧还想替自己辩解,被陆应齐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咬着牙忍下。 几个起了红疹的宫女更是不敢作声,抓着胳膊上痒得钻心的疹子,跟着陆应齐匆匆离开了。 陆应白小心翼翼将楚明烛打横抱起,转头对锦书道:“本王亲自送楚小姐回府,你回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太后。” “是,俞王殿下。” 锦书屈膝行礼,看着陆应白抱着楚明烛转身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子,转身往回走去。 …… “殿下,殿下难道真的要忍了这口气,让奴婢们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陆应齐回头又瞪了她们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乱说话,本殿下又怎么会被责罚?” 说完,他捏了捏袖子里的手:“本殿下要去找母妃!”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主而已,竟敢让他吃了这大一个瘪,他要将此事告诉母妃,好好罚那个叫楚明烛的贱人一顿,否则难解她的心头之恨! …… 宫门外。 冷若等在马车边上,他远远看见自家主子抱着一个女子过来,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直到陆应白走近了,他才发现自家主子怀里抱着的人居然是楚明烛! 他闻到空气里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又见楚明烛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样子楚明烛这是受了伤才昏迷了过去。 他试探性问道:“主子,荣安县主这是..受伤了?” 陆应白没多解释,只沉着脸将楚明烛抱进马车,才对冷若道:“驾车,去楚府。” 她将楚明烛放在软垫上半躺着,将压在她背后的那只手抽离出来,上面果然沾满了红色的血渍。 他皱了皱眉,拿了块帕子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外面的冷若吩咐道:“不去楚府,改道回王府。” 第62章 你….究竟是谁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室内,为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楚明烛从昏迷中缓缓苏醒,长睫轻颤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背传开的痛意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毛。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陈设精致却透着冷硬的气息。 墙上挂着锋锐的宝剑,书架上垒着厚厚的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冽的松香,与她平日熟悉的熏香截然不同。 楚明烛内心顿时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她这是……又在哪儿? “醒了?”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楚明烛寻声望去,心跳骤然加速。 只见陆应白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之后,他身着墨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泽。 他并未抬头,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卷文书,神情专注。 俞王陆应白…… 怎么会是他? 短暂的惊愕过后,楚明烛才后知后觉地认出这间书房。 这确实是俞王府的书房,她监视了俞王八年,却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只从窗户处瞧见了书房里的一些设施。 确认了身处何地,那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的恐慌竟奇迹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试图撑起身子,动作间却牵扯到了背处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本那件衣服已被换下,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衣裙。 楚明烛的心猛地一沉。 陆应白余光瞥见她在盯着衣裳发呆,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抬起眼眸,缓缓投注在她身上。 “楚小姐背上的伤势裂开流了不少血,原来衣裳也染了太多血渍,本王便让府中侍女为上了药,顺便给你换了一件衣裳。”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楚明烛在意的根本不是换衣这件事本身,八年的相处时间,她知道陆应白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 她真正心惊的是,她此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身上那两处剑伤必然暴露无遗。 他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她飞速思索着,万一陆应白问起,她该编一个什么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 果不其然,她刚动作略显僵硬地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书案前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俞王殿下,多谢殿下施以援手。” 陆应白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慢悠悠地踱步到她面前停驻。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垂眸凝视着她低垂的头顶,片刻后才开口道。 “楚小姐不必多礼。” 他声音依旧平淡,“本王倒是好奇,楚小姐身上的那道伤究竟是何人所为,看伤口形状似是利剑所致。楚小姐乃闺阁千金,好端端的,怎会受剑伤?” 来了! 楚明烛心头一紧,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王爷,此事……实属意外。” “哦?意外?”陆应白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本王近日恰巧听闻一事,严大人府上的一名侍卫,前日里惨遭杀害,致命伤便是心口插着的一把剑。凶手手法利落,堪称专业。楚小姐你这伤……莫不是与那桩命案有关?” 楚明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果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连忙否认:“王爷说笑了!臣女自小体弱多病,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风吹吹就倒了,哪里来的能力杀人?更何况……” 她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也压低了些:“更何况臣女自幼胆小,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见到血光便头晕目眩,又遑论杀人?王爷实在是高看臣女了。” “是吗?”陆应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愈发深邃:“本王也没说人是楚小姐杀的。既如此,那楚小姐不妨详细同本王说说,你这身险些致命的剑伤,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楚明烛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心念电转,早已准备好的瞎话脱口而出:“回王爷,大约……大约就是在六日前的夜里。臣女那夜睡得不安稳,起夜时……无意间撞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楚府后院。那贼人身形高大,蒙着面,见被臣女发现,恐行迹败露,便凶性大发,抽出利剑刺伤了臣女……然后便迅速逃窜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应白的反应。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这让她心中更加没底。 “哦?有贼人潜入楚府,还重伤了楚家大小姐,” 陆应白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楚明烛的心上,“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不过,据本王所知,楚府上下似乎风平浪静,并未听闻有报官或是加强护卫的动静。楚小姐身受如此重伤,竟也未曾惊动府中众人?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楚明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连忙按照设想好的说辞接道:“王爷明鉴。只因那贼人身手极快,伤了臣女后便立刻逃了,并未惊动府中巡夜的下人。臣女……臣女自知深夜撞见贼人之事若声张出去,于闺誉有损,且怕父母担忧后怕,便……便强撑着伤势,悄悄去了柳尚书府的柳小姐处。“ “柳小姐略通医术,便是她这几日一直在为臣女悄悄治伤,对外只称臣女是去她府上小住,因脸上起了疹子有传染性嫌疑。” 她这番说辞真假参半,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应,但细究起来,依旧漏洞百出。 但她此刻别无他法,只能赌陆应白不会继续追究下去了。 陆应白静静地听着,未置可否,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忽然,他又开口道:“真是巧了,严府那名遇害的侍卫,死亡时间也是在六日前的夜晚。” 他缓缓踱开两步,语气状似随意,却字字千钧,“如此巧合,楚小姐,你说,伤你的那个贼人,与杀害严府侍卫的凶手,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呢?” 他的目光骤然转回,重新锁定在楚明烛脸上。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笑意,直盯得楚明烛遍体生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这……臣女惶恐,实在不知。天下巧合之事甚多,或许……或许只是碰巧吧……” 陆应白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审视。 他转身,走回书案之后坐下,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声音沉冷,带着质问, “你…..究竟是谁?” 第63章 你不是楚明烛,你是谁 楚明烛感觉一股痒意如电流版穿过她的四肢百骸。 陆应白,终究还是对她有所怀疑了! 她稳住心神,微微抬起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是楚明烛啊,王爷为何这么问?” 陆应白未立刻说话,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明烛的心尖上。 “那楚小姐好好为本王解释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迫感,“为何你对太子如此熟悉,还知道江州盐税案的背后真相?云栖寺里,那张关于吴子明的信,是你让人送的吧?” 他每说一句,楚明烛的心便沉一分。 “知道这么多隐秘,桩桩件件直指东宫不为人知的一面。” 陆应白倾身向前,语气骤然变冷:“你不是楚明烛,你究竟是谁!” 楚明烛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被冤屈的颤意:“王爷明鉴,关于那本账本,臣女在从江南回都城的途中,机缘巧合救下了一个从江州逃出的奴仆,他重伤不治,临死前断断续续透露了些许内情,臣女也是那时才知晓江州之事竟如此骇人听闻。” 她稍作停顿,悄悄观察陆应白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得继续道:“至于王爷所说的信纸,当时臣女正与王爷在一处,如何能有分身之术去做那件事?还请王爷明察。” 陆应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他究竟信没信。 “楚小姐倒是沉得住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楚明烛顺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臣女不知王爷为何会怀疑臣女,但凡事都要讲证据。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江南,一探便知臣女所言非虚。” 这具身体就是楚明烛的,如假包换,他就是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什么端倪。 陆应白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闻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楚小姐急什么,本王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楚明烛心中丝毫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低姿态:“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救,臣女不想家人为我担忧受怕,还请王爷体谅,替臣女保密今日之事。”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被陆应白质问几句,她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楚小姐客气了,楚小姐一片孝心,本王自当是要成全的。” “来人。”他扬声吩咐。 候在外面的小厮立刻进来。 “送楚小姐回府。” “是。” 楚明烛依礼微微屈膝,这才在小厮的带领下出了书房,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楚明烛走后不久,冷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垂手而立:“王爷。” 陆应白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方才楚明烛坐过的位置,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不是让你派人盯着楚明烛?怎么她受这么重的伤,你竟一无所知?” 冷若顿时冷汗直流,跪地请罪:“回王爷,前些日子因江州之事吃紧,我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属下……属下就擅自将盯着楚小姐的那名暗卫暂时调往江州协助调查。是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陆应白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冽,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继续派个人,给本王牢牢盯紧她,她的一举一动,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 “是!王爷!”冷若立刻应下,心中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王爷深不见底的眼眸,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您方才,似乎并未全然相信楚小姐的那番说辞?” 陆应白闻言,嘴角逸出一抹嘲讽:“那番话漏洞百出,骗鬼还差不多。江南回京路途遥远,她一个深闺小姐,恰巧就能救下从江州逃出的关键证人?至于云栖寺送信。” 他冷哼一声,“她本人无需动手,难道不能提前安排好人手,伺机而动么?” 冷若更加疑惑:“那王爷您为何还……”为何还轻易放她离开? 陆应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她对太子及其党羽了如指掌。江州盐税案,她看似无意,实则一直在暗中引导本王去查,其目的,分明是要借本王之手,拔除太子的爪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本王只是好奇,她费尽心机,绕这么大圈子,究竟想做什么?背后又站着谁?所以才让你你派人好生盯着,看看她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动作。” “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陆应白叫住他:“冰霜可有送信来?元宵的病情可有好转?” 冷若摇摇头,语气也沉重了几分:“回王爷,尚未收到来信。想必……是病情仍未见起色。” 陆应白眸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周身气场似乎也低沉了下去。 “王爷放心,陈太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复诊,想来元宵姑姑的病情好转,只是时间的问题。” 陆应白闻言,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了几分:“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务必将本王吩咐的事办妥。” “是!” 冷若应了声,却并未立刻起身退下。 他犹豫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 陆应白察觉到他的迟疑,还以为跟元宵的病情有关,他斜睨了冷若一眼:“还有事?” 冷若硬着头皮,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王爷,属下只是不解……您原本将楚小姐带上马车,不是说要送她回楚府吗?为何行至半途,又突然改了道,将楚小姐带来了王府?” 第64章 小满胜万全 陆应白眼神骤然一凛,眸光直直刺向冷若。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一股威压。 “本王想做什么,还得通通向你交代不成?”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得冷若心头一颤。 冷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属下失言!请王爷责罚!” “交代给你的事都做完了?”他语气平淡,压迫感却丝毫未减,“若是闲得发慌,本王不介意你亲自去盯着楚明烛。” 冷若将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派人监视!” 直到冷若仓皇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陆应白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才楚明烛方才躺过的软塌。 思绪回到抱着她踏入马车的那一刻。 女子轻盈的身躯在他怀中仿佛没有重量,苍白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脖颈,撩起一片痒意。 他本想直接送她回楚府,却忽然迟疑。 他听说楚明烛前几日都待在柳府,看来什么长疹子的传言是假,治伤才是真。 她受这般重的伤势,楚府却悄无声息,必定是她有意隐瞒。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竟下意识继续帮她隐瞒。 如今,他觉得楚明烛就像一卷看似平淡无奇的书简,翻开后却发现内里暗藏玄机,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 楚府听竹院内,暮色四合。 阿桃见楚明烛的身影出现在院外,连忙迎上前来。 “县主,您可算回来了。”楚明烛一天不回来,送她去的马车回来只说楚明烛去了王府,却不知道为什么去,也不知道多久回来。 楚明烛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所以她和阿亚也不好自作主张去王府寻人,这才一直在院门口等着。 如今见楚明烛回来,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楚明烛一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问阿桃:“杏儿怎么样了?” “杏儿姐姐喝了药,一直睡着呢。” 阿桃轻声回道,“阿亚在房里守着她,方才还说退热了些。” 楚明烛点点头,脚步未停便往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时,她特意放轻了动作,昏黄的烛光下,阿亚正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为杏儿擦拭额头。 见楚明烛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楚明烛用眼神制止了。 楚明烛缓步走到床前,俯身细看。杏儿的脸色褪去了潮红,呼吸也已经平稳了许多,此刻睡得正沉。 “府医来看过了吗?”楚明烛压低声音问道。 阿亚同样轻声回应:“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需要好生静养。傍晚时杏儿姐姐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了。方才奴婢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 楚明烛轻轻替杏儿掖好被角,在榻边静静站了片刻,这才悄声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房,楚明烛换上一件常服,松松绾了个髻。 “阿亚,随我去祖母那儿一趟。” 老太太惦记着太后的回信,如今只怕还在等着。 ….. 果然如她所料,到老太太院子时,她还在眼巴巴地等着。 周嬷嬷见楚明烛来了,连忙迎上来:“县主可算来了,老夫人问了好几回了,晚膳都还没用呢。” 楚明烛心下歉然,加快脚步走进内室。 “祖母。”楚明烛柔声唤道,从袖中取出那封太后的回信,“孙女回来晚了。” 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过信时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就着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眼角渐渐泛起泪光,唇边却漾开温暖的笑意。 她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细细品味。 读完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读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信纸折好,交给周嬷嬷收进匣中。 “好孩子,辛苦你了。”老太太拉过楚明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还没用晚膳吧?陪祖母一起吃些。” 席间,老太太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楚明烛爱吃的菜。虽然都是清淡口味,却样样精致可口。 楚明烛确实饿了,连着吃了不少。 想起今日在宫里太后说的那番话,楚明烛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既然这般牵挂太后娘娘,为何不直接进宫与太后当面叙旧?今日孙女儿见太后娘娘也是十分想念您的。” 老太太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缓缓道:“我很清楚,他的为官之路,至多也就到这个地步。可我也知道他不甘于此,还想往上爬,若是让他知晓我与太后娘娘的这层关系,必定要借题发挥。”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荡漾的涟漪:“为官做人,须知小满胜万全的道理。能力不足的时候,要得太多,贪得太满,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老太太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如今能这样与太后书信往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沉默良久,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带着难以化解的惆怅。 楚明烛轻声问道:“祖母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事?” 老太太回过神,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想起一个故人罢了,祖母从前有个丫鬟名叫玉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谢家出事后,我偷偷把卖身契还给她,逼着她独自离开……” 她的声音沙哑,缓缓道:“那时形势所迫,我不得不赶她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也不知她流落何方,过得好不好……” 这番话让楚明烛想起方才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杏儿。 她与杏儿相处不过数月,就已经如此放心不下。 若是像老太太这样,与亲近之人分离数十载,音信全无,该是何等煎熬。 “祖母既然这般念着她,何不派人打听打听她的下落?” 老太太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寻一个人岂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若是知道她过得不好,我又该如何?若是她过得很好,我的出现会不会反而扰了她的平静?” 第65章 试嫁衣 见老太太神情郁郁,眼中泪光闪烁,楚明烛心下不忍,唯恐再触及她的伤心往事。 又陪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适时起身告辞。 周嬷嬷亲自提着灯笼送她出来。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见楚明烛似乎对那位旧日丫鬟颇为上心,周嬷嬷轻叹一声,低声道:“县主有所不知,老夫人时常同老奴提起珠玉姑娘。 老夫人年轻是曾染上过时疫,老夫人被隔离在别院时,是珠玉不顾性命危险,去别院细心照顾,老夫人这才得以救回一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疼惜:“老夫人年纪越大,越是怀念从前的人和事。有时候老奴夜里守夜,常听见她在梦中唤珠玉的名字……老奴也很是心疼,老夫人这一生,命运多舛,过得实在不易。” 周嬷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一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一朝家族败落,被迫给人做续弦,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了一辈子,其中的苦楚,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楚明烛闻言,心头微动。 她停下脚步,转向周嬷嬷问道:“嬷嬷可知道,当年珠玉嬷嬷离开时,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嬷嬷凝神思索片刻,方道:“老奴依稀听老夫人提过,珠玉有个远房表哥在青州做生意,当年似是往东边去了。后来老夫人也曾暗中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音讯。” 周嬷嬷又叹了口气:“其实老夫人不是愿意派人去打听珠玉的下落,她是害怕,害怕打听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好消息….” “青州……”楚明烛轻声重复着,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往东面去了…..” 她心中已有计较,又与周嬷嬷寒暄几句,便带着阿亚返回听竹院。 月光洒在青瓦白墙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楚明烛暗自思忖,待杏儿身子好些,这件事倒是可以交给她去打听。 那丫头在打探消息方面颇有些天赋,说不定真能寻到些线索。 .. 翌日清晨,楚明烛早早醒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小心地解开衣带,查看肩上的伤口。 经过一夜休养,崩开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先是仔细地为自己换了药,瞧见铜镜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又特意取出一盒唇脂,在略显苍白的唇上轻轻抹了一层,掩盖了失血带来的憔悴。 杏儿进来伺候梳妆时,果然未曾察觉异常。 她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愿意再继续躺着。 她一边细细地为楚明烛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道:“奴婢听阿亚说,小姐昨日回来时已是傍晚,可是在宫中有什么事耽搁了?” 楚明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多留我说了会儿话。”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祖母年轻时有个叫珠玉的贴身丫鬟,当年谢家出事后,祖母为了不连累她,便将卖身契还给她,让她自行离去。如今祖母年事已高,越发思念故人,你得空时帮着打听打听。” 她将周嬷嬷告知的细节说与杏儿听,还特别强调:“多花些银两也无妨,尽量将人找到。” “奴婢记下了。”杏儿点点头,乖巧应道。 …… 楚明烛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会试第一日,距放榜尚有半月时间。 待到金榜题名时,这京城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 因着前日太后的特别召见,楚府这两日收到了不少请帖,皆是邀请楚明烛赴宴的。 但她如今身上带伤,又心系科考之事,便一一婉拒了。 用过早膳后,杏儿便出门去打听消息。 楚明烛无事可做,便在院中给墨团喂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阿亚上前禀报:“县主,夫人身边的刘姑姑来了。” 话音未落,刘姑姑已经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两个丫鬟手中各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刘姑姑微微福身行礼:“县主,这是绣娘刚赶制出来的嫁衣,夫人特地吩咐奴婢送过来,请县主试穿。” 楚明烛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那袭嫁衣。 她身上还有两道可怖的伤口,若是被她瞧去,说给温若瑜知道,只怕又要来兴师问罪。 温若瑜那人,心眼子完全偏在楚明微身上,上次楚明微被她罚了禁足,如今只怕巴不得寻到她的错处,好替楚明微出口恶气。 思及此,楚明烛淡淡道:“身量尺寸上次来的时候不是一一量过了?既然量过了,做好便是,何必再试?” 刘姑姑闻言,立即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县主使不得。县主的这门婚事可是太子殿下亲赐,关乎皇家颜面,半点也马虎不得。奴婢奉命而来,定要亲眼看着县主试穿才好回去复命。” “本县主说了不必。”楚明烛声音微冷。 “县主,凡是嫁衣,做好后都需试穿一次,万没有瞧都没瞧上一眼的。“ 楚明烛见她始终纠缠,只好退一步道:“既如此,你将嫁衣留下,待会儿我自会试穿,结果如何,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刘姑姑却毫不退让,坚持道:“县主,夫人有命,奴婢必须亲眼看着尺寸是否合身,若有哪里不妥,也好立即让绣娘修改。还请县主莫要为难奴婢。” 楚明烛眸光一凝,仔细打量着刘姑姑坚决的神情,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这刘姑姑今日如此坚持,其中必定另有缘故。 难不成,温若瑜知道点什么,才特地派刘姑姑以试穿嫁衣的目的来试探她的? 她面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冷:“怎么,难道本县主连一件嫁衣合不合身都判断不了?还是说,这嫁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非得你亲眼看着本县主穿上不可?” 刘姑姑垂下头,声音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县主,奴婢绝无此意,只是这嫁衣关系重大,奴婢的确要亲眼看见县主试穿!” 第66章 谁给你的胆子 刘姑姑昨日夜里,无意间瞥见楚明烛自俞王府的马车上下来,当即就去找了送楚明烛进宫的马夫打听消息。 那马夫见刘姑姑是夫人身边的人,便也没设防,一五一十道:“奴才送县主进宫后便一直等在宫外,可许久都不见县主出来,后来奴才见小姐被俞王抱上马车,还派人让奴才先行回府,说是俞王与县主有事相商,奴才这才自己回来了。” 刘姑姑闻言,便敏锐地觉得楚明烛在宫里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她即刻遣人去查探楚明烛今日入宫的种种细节。 不出所料,果然被她楚明烛在出宫途中不慎冲撞了十一殿下。 那位以顽劣出名的皇子向来刁钻,若不是俞王及时现身解围,后果不堪设想。 更令人心惊的是,楚明烛似乎身上带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迷过去,最终是被俞王亲自抱出宫的。 柳姑姑得了消息,片刻不敢耽搁,连忙禀报了温若瑜。 楚明微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俞王做俞王妃,如今楚明烛几次三番和俞王走动,甚至还被俞王抱去王府。 如此不知检点,若不是顾及俞王和楚府的面子,温若瑜是真想把楚明烛叫到跟前好好罚一下。 如今她是楚府的大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损害了楚明烛的颜面,连带着楚明微也会受影响。 温若瑜气得要死,可却拿她无可奈何。 可这事便那里,更令温若瑜生疑的是,楚明烛不知为何受了重伤,可她对此事只字未提,楚府上下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只怕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想到这里温若瑜眸光渐深。 她沉吟片刻,心生一计,让刘姑姑以试嫁衣为名,试探楚明烛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次日刘姑姑就奉温若瑜之命,带着几名丫鬟捧着嫁衣就来了听竹院。 见楚明烛几次三番推辞,心中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刘姑姑步步紧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县主三番推辞,莫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便示人?” 楚明烛闻言,顿时明白,她这是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她受伤的事真被温若瑜知道了,这才派刘姑姑来以试穿嫁衣的名义试探? 可这也太闲了吧….. 连别人受个伤都要百般试探,真是没事可做了才会这么闲。 楚明烛忍不住腹诽,有这个时间,养些花花草草,喂个小猫小狗不挺好吗? 天天盯着她不放,莫不是生怕她身上多块肉! 楚明烛忽然觉得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如今这个局面,若真要试穿嫁衣,身上的伤口必定暴露无遗,温若瑜要问起来她不好解释,到时候肯定又要闹上一番。 可若不试,看刘姑姑这架势,显然不会轻易罢休了……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奴才!公然顶撞质问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力,震得院内众人皆是一凛,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正肃然而立。 她年过半百,鬓角已染白霜,但目光炯炯,通身上下透着凛然气度,顷刻间便将场中气势压了下去。 太后身边的人,果然有气场。 楚明烛见到桂嬷嬷如见到救星,心下一松,连忙迎了上前去:“桂嬷嬷,您怎么来了?” 刘姑姑脸色霎时一变,慌忙躬身行礼,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桂嬷嬷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楚明烛脸上时方才缓和几分,语气也温和了些:“太后听闻县主昨日在宫中受了委屈,特命老奴前来探望。” 说着,她转向刘姑姑,声音陡然沉下:,“这嫁衣,你先放下。县主金枝玉叶之体,试衣这等细致事,待会儿自有我亲自在一旁替县主掌眼。” 刘姑姑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还想辩解什么。桂嬷嬷眼神骤然一厉,声音不高却压迫十足:“怎么?你是觉得我这一把老骨头,老眼昏花,连件嫁衣的尺寸好坏都看不准了?还是觉得我代表不了太后娘娘的意思?” 刘姑姑被桂嬷嬷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惶恐万分地连连告罪:“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桂嬷嬷冷哼一声,“还不把东西放下,带着你的人退下!” “是,是……”刘姑姑再不敢多言半句,忙不迭地指挥丫鬟将嫁衣小心翼翼地送入屋内,又对楚明烛勉强挤出笑容,“那…那便有劳嬷嬷费心。县主试穿后若有何处不妥,尽管…尽管告知奴婢便是。” 说罢,几乎是带着丫鬟们落荒而逃,迅速退出了听竹院。 “是。”刘姑姑不敢再多言,命人将嫁衣放入屋内,对楚明烛勉强挤出个笑容,“县主试穿后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告知奴婢。”说罢,带着一众丫鬟匆匆退出了听竹院。 待她们离去,桂嬷嬷方才示意身后的宫女将太后赏赐东西抬进屋里。 她也挽着楚明烛的手缓缓步入内室,温声道:“十一殿下向来顽劣,杨贵妃又护得紧,这才越发无法无天。太后得知昨日之事,已亲自派人去贵妃宫中敲打了一番,想来日后必会严加管教。” 楚明烛轻轻摇头:“不过是些小事,何劳太后如此挂心?” 她话音落下,却在心中暗叹,杨贵妃心眼最是小,如今因为她被太后敲打,以后只怕是要视她为眼中钉了。 桂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忽而转言道:“原本太后想着安宁郡主与县主交好,想让她代太后前来探望。只是康王近日病重,郡主日夜侍疾,实在抽不开身。” 楚明烛闻言,心头一紧。自那日在郡主府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郡主的身影。 她忙问道:“嬷嬷,你可知康王如今身子如何?可有好转?” 桂嬷嬷轻轻摇头,叹息道:“康王此番病势汹汹,太医院去了大半太医,皆言此病凶险异常,难以医治。” 楚明书默然,得此噩耗,也不知道安宁郡主如今怎么样了… 第67章 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桂嬷嬷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回身对楚明烛温言道:“瞧老奴这记性,还有一桩要紧事忘了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今年恰逢三年一度藩国使臣前来朝贡纳礼,又撞上秋闱会试结束,众举子考完出贡院。陛下龙心大悦,意欲在宫中大设宴席,与文武百官、使臣及新科举子共庆佳节。太后娘娘特意让老奴给县主递个话,请县主早做准备,届时务必入宫赴宴。” 楚明烛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多谢太后娘娘厚爱提点,臣女记下了,定当悉心准备。” 桂嬷嬷看着她,心下微叹,又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县主,老奴再多嘴一句。此番宫宴非比寻常,既有外邦使节在座,陛下与太后最重天朝颜面。依照往年惯例,席间多半会安排贵女们展示才艺,以显我朝文华鼎盛、人物风流。您如今身份不同,难免有那些心思不正、惯会捧高踩低之人,等着看您的笑话。县主还需早做筹谋,心中有数才好。” 楚明烛眸光微凝,随即坦然点头,轻声道:“嬷嬷金玉良言,明烛感念于心,定会谨慎应对,不负太后与嬷嬷提点之意。” “县主心中有成算便好。”桂嬷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既如此,老奴便先行回宫向太后复命了。” 楚明烛并未出言挽留,只从容地将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下,轻轻放入桂嬷嬷手中。 那玉色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我知嬷嬷在太后身边见惯了好东西,寻常物事入不了您的眼。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感念嬷嬷今日特地前来解围、殷切提点之情,还望嬷嬷莫要推辞。” 桂嬷嬷低头一看那水头极足的镯子,脸上笑意瞬间加深,手腕一翻便不着痕迹地将镯子纳入袖中,笑眯眯道:“县主实在太客气了。那老奴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县主厚赏。” “阿亚,”楚明烛侧首吩咐,“好生送桂嬷嬷出去。” “是。”侍女阿亚恭敬应声,引着桂嬷嬷出去了。 …… 送走桂嬷嬷,院内一时静了下来。楚明烛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在那个硕大的漆盘上。 里面那袭鸾凤和鸣的大红嫁衣,依旧华美夺目,她望着它,眼神却有些空茫。 阿桃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进来,见她望着嫁衣出神,便小声询问道:“县主,这嫁衣……可要奴婢现在服侍您试穿一下?” “不用。”楚明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件嫁衣,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穿上它的那一日,此刻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桃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那……若是过后刘姑姑那边派人来问起试衣的结果,奴婢该如何回话?” “便说尺寸合适,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楚明烛淡淡道。 阿桃低声应下,心中却满是疑惑。女子出嫁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这嫁衣也是一生只穿一次的风光,为何自家县主对此事如此淡漠,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虽想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敢多问,只依命行事。 …… 到了傍晚时分,杏儿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她刚进院子,便从阿桃口中听说了白日里刘姑姑前来逼迫试衣之事。 杏儿本就对自家小姐与严家那桩婚事耿耿于怀,听闻刘姑姑竟敢前来刁难,顿时气得柳眉倒竖。 但得知太后派桂嬷嬷来撑腰,还特意告知中秋宫宴之事,她的心情立刻阴转晴,瞬间激动起来,摩拳擦掌地开始盘算宫宴那日该如何为楚明烛梳妆打扮,定要惊艳全场。 忽然,她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呀!不好!小姐衣柜里那些衣裳都穿过了,且都不够隆重!这可是太后点名要参加的宫宴,万万不能马虎!” 她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太后前些日子赏赐的那套头面倒是华贵,可没有一件能与之匹配的衣裳!这可不行……不如我们明日就去玲珑阁瞧瞧?顺便将库里那几匹皇上赏锦缎也带上,若是阁中没有现成的合适成衣,咱们就赶紧量体裁衣,重做一件新的!” 楚明烛坐在窗下,听着杏儿的絮絮叨叨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她深知杏儿风风火火的性子,若自己不配合,这丫头能锲而不舍地念叨上大半日。于是她索性由着杏儿去张罗,轻轻颔首道:“好,都依你。” …… 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饭,杏儿便迫不及待地吩咐备好马车,兴冲冲地拉着楚明烛直奔玲珑阁。 因着宫宴的消息是太后提前透露给楚明烛的,其余文武百官大约要等到今日早朝之后才会知晓,因此今日玲珑阁的客人并不算多。 杏儿今日可是有备而来,怀中揣着一千两银票,底气十足。 一进门,她便扬声道:“掌柜的,将你们阁里最新、最好、最上乘的成衣全都拿出来,给我家县主好好挑一挑!” 那掌柜的是个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杏儿,自然也知晓了楚明烛的身份,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亲自迎上来,将二人引至雅室。 “县主您瞧瞧,”掌柜指着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一排华服,殷勤介绍,“这些都是小店最好的几位绣娘耗费数月心血才制成的精品,无论是料子、绣工还是款式,都是都城里独一份的。” 她的目光尤其落在其中一件衣裙上,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尤其是这一件,用的是今年江南织造的极品天青色蛟纱,薄如蝉翼,却内含暗纹,日光月光下瞧着各有不同风光。 不瞒县主,这般好的料子加上这般繁复的绣工,小店一年也难得出一件,这还是前两日才刚刚完工的呢。” 杏儿一眼望去,顿时两眼放光。那件蛟纱衣裙色泽清雅华贵,做工精妙绝伦,在略显幽暗的内室也流转着淡淡光华,与她心中设想的效果不谋而合。她当即大手一挥,豪爽道:“掌柜的,不必多说了,这件衣裳多少银子?我家县主要了!” “且慢!”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衣着华丽的贵女走了进来。她身旁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尖利: “掌柜的,这件衣裳,我家小姐看上了!” 楚明烛微微蹙起眉头,这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第68章 我不要了 杏儿闻言,顿时竖起了柳眉,一双杏眼里满不悦。 她扭头对着掌柜道:“掌柜的,这玲珑阁阁也是都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字号,讲的就是一个信誉。明明是我们先踏进这门,也是我们先看上的这件衣裳,这先来后到的道理,您经营这偌大铺面,想必比谁都懂。” 她话音还未全然落下,那华服女子已几步上前。 她下巴抬得极高,几乎是用鼻孔看人,骄纵之气溢于言表:“哼,先来后到?那是什么规矩!我父亲可是临安侯,这件衣裳本小姐看上了,那就是我的!我看今日谁敢和本小姐抢!” 说罢,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过杏儿,最终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楚明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杏儿当即心头火起,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小姐乃是圣上金口玉言亲封的荣安县主,凭的是自身恩荣,和某些离了父辈名头就一无是处的人,可不一样!” 楚明烛闻言,依旧默然。 她眸光平静地掠过华服女子,原来是临安侯陈晋的小女儿,陈芜。 她对这位临安侯有所耳闻。 陈晋早年是驰骋沙场的悍将,铁甲寒枪,镇守北胡边境十余载,确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忠臣良将。 后来边境安宁,四海承歌,他才被今上召回都城。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铮铮铁骨的英雄人物,竟会养出如此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女儿来。 陈芜被杏儿一顿抢白,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她这才正眼仔细打量起楚明烛来。 她故意拔高了声调,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哦?你就是那个荣安县主?” 楚明烛正要开口,杏儿就抢先道:“不错!正是我家县主!” 陈芜眼底满是讥讽:“呵,是县主又那又如何?莫非还想以势压人不成?告诉你,这件衣裳,本小姐既然说看上了,那就绝不会放手!” 她说着,嘴角撇了撇,继续刻薄地嘲讽道:“听说荣安县主自小在江南那等小地方长大,跟着些商贾之流……想必没见过这等都城顶尖的料子吧?怕是连怎么穿都搞不明白,白白糟蹋了这好料子好做工。依本小姐看,这样的好东西,还是让给本小姐比较相得益彰。” 她话音未落,楚明烛终于缓缓抬眼,直直看向陈芜:“江南水乡,钟灵毓秀,滋养出的不仅是物华天宝,更是礼义廉耻。倒是奇了,陈小姐久居天子脚下,难道竟不知先来后到的规矩?还是说,侯府的家教,独独漏了这一课?”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陈芜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恼羞成怒道:“少在那牙尖嘴利!掌柜的!本小姐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既然各不相让,那就按生意场的规矩来,价高者得!” 她转向一旁的掌柜,扬声道:“掌柜的,你直接开个价!谁银子不够,谁就自动退出,也省得在此丢人现眼!”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她料定楚明烛从江南那种小地方刚回京不久,手头定然拮据得很。 对于这等鹬蚌相争的场面,掌柜的自然是乐见其成。 这件衣裳他原本心里定价三百两,如今眼见两位贵女杠上,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躬身上前:“哎哟,县主,陈小姐,您二位真是好眼光!慧眼如炬!这衣裳在整个都城独此一件,真正的可遇不可求啊!”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了一番,然后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售价…五百两银子。” 陈芜一听,这价格远比她预估的要高出一截,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只要能压过楚明烛一头,狠狠挫挫她的锐气,这钱花得也值! “好!五百两就五百两!掌柜的,给我包起来!” 说罢,她得意地瞥向楚明烛, 然而,楚明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接口:“我出六百两。” 陈芜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明烛,失声道:“你疯了!” “你有这么多现银吗就在这叫价?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付不出钱,徒惹笑话!” 楚明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真是劳陈小姐费心了,不过本县主旁的可能会缺,偏偏就是不缺银两。” 她语气平和,仿佛六百两在她眼中与六两无异。 陈芜气得暗自咬牙,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就此退缩,明天就会成为整个都城笑柄! 于是把心一横,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我出七百两!” 楚明烛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开口:“八百两。” 陈芜脸色彻底变了,她强作镇定,转向掌柜,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掌柜的!我劝你想清楚!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主,根基浅薄,万一根本拿不出银子,只是信口胡诌,戏耍于你,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不如直接卖与本小姐!” 她说着,又看向楚明烛:“况且,听说县主自幼寄养在江南外家,能培养出什么眼界和审美?这等材质穿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本小姐劝你识相些,主动退出,将这衣裳让本小姐,也全了你的体面!” 楚明烛原本确实打算喊到八百两便就此收手。 一件衣裳而已,再精美华丽也还让她失去理智。 今日这般竞价,多半是想给这个蛮横无理的侯府千金一个教训,让她为自己的跋扈付出些金钱的代价罢了。 可此刻,楚明烛改变主意了。 她不再看陈芜,直接对掌柜的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我出九百两。” “你!”陈芜气得指着楚明烛,“你分明是故意与本小姐作对!” 楚明烛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唇角噙着一丝嘲讽:“陈小姐这话真是有趣。价高者得,这不是你亲口立下的规矩么?怎么,如今轮到你自己,这规矩就不作数了?莫非侯府的信誉,也只值区区几百两?” 说罢,她微一颔首示意身旁的杏儿。 杏儿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立刻挺直腰板,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当众打开,取出厚厚的一叠银票。 一张一张数道:“一百、两百、……九百两!掌柜的,您看仔细了,整整九百两银票。我家县主,可不是那等空口白话、虚张声势之人!” “本县主有没有这个实力,现在,够清楚了么?” 楚明烛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芜脸上。 陈芜脸上青红交错,她虽出身于侯府,可她爹娘素来不喜铺张浪费,每月给她的月钱也有数,她如今手上只有八百两银子。 可让她就这样认输,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素来把颜面看得很重,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最终,她还是咬牙开口:“我出一千两!” 掌柜的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烛,期待着她再次开口。 万众期待下,楚明烛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眼睫,扫过满脸紧张期待的掌柜,笑道:“既然陈小姐如此志在必得,那我便成人之美。“ “我…不要了。” 第69章 欺负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陈芜闻言,猛地扭过头去,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不要了?!” 楚明烛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一个从江南小地方来的,财力自然不如陈小姐您这般雄厚,一千两买件衣裳,实在是……买不起。” 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心实意的遗憾。 掌柜的此刻才不管这衣裳最终花落谁家,他只知道那件原本标价五百两的裙子,转眼就翻了一番,卖出了天价! 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地凑到陈芜面前,搓着手殷勤问道:“陈小姐,您看……这衣裳是小店现在给您包起来,派人即刻送去侯府上?还是您另有安排?” 陈芜脸上火辣辣的,一千两!这数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若是被母亲知道她为了一件衣裳如此挥霍,定然少不了一顿训斥。 可眼下,众目睽睽,尤其是楚明烛的眼神还落在她身上,她怎能露怯? 她强自镇定,绷紧了脸,硬着头皮对掌柜道:“急什么!本小姐今日出门,岂会随身带着那么多银票?你一会儿派人送到临安侯府,直接去账房支取便是。” 区区一千两,临安侯府自然不可能赖账,掌柜的闻言更是心花怒放,满口答应:“是是是!陈小姐放心,晚些时候小人一定派人将衣裳完好无损地送到府上!” 楚明烛仿佛没听见他们之间的交易,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伙计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对杏儿道:“再去挑些别的吧,总不能白来一趟。” 杏儿压下心中的不忿,点头应下。 其余的衣裳虽不如方才那件令人惊艳,但也是玲珑阁的上乘之作,用料、做工皆属一流。 然而,那陈芜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极不甘心。 她带着丫鬟叶儿故意在店里晃悠,目光始终盯着杏儿的动作。 杏儿看中哪件,刚拿起细看,陈芜便立刻示意叶儿上前,抢先一步从杏儿手中近乎抢夺般地拿过那件衣裳,故作挑剔地翻看,对着掌柜问东问西,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反复几次之后,杏儿便是泥人也有了几分生气,她再一次拿起一件,陈芜的丫鬟叶儿又立刻伸手来夺。 杏儿终于忍不住,猛地攥紧了裙子另一头,抬头怒视陈芜:“陈小姐!这玲珑阁里衣裳这么多,款式各异,您为什么偏偏每次都要来抢我手里看上的这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是叶儿得了陈芜眼色,竟嚣张至极地扇了杏儿一耳光! 这一下力道不轻,杏儿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楚明烛眼神骤然一凛,她猛地起身,几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反抽在叶儿脸上! “啪!”这一声比方才更加响亮清脆,带着十足的狠劲。 楚明烛甚至因这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后背旧伤,一阵刺痛传来,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叶儿被打得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等她放开手,嘴角已然破裂,渗出一缕血丝。 她又惊又怒,带着哭腔冲陈芜喊道:“小姐!她、她竟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楚明烛话音未落,她再次抬手,为了顾及着后背的伤势和维持她柔弱的人设,这一巴掌力减了些,但仍将她的头打得偏了过去。 楚明烛收回手,眼风冷冷扫过叶儿,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陈芜身上:“本县主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懂尊卑,以下犯上的贱婢!怎么,你不服?” “还是说,陈小姐觉得,你的丫鬟可以随意掌掴本县主的贴身侍女,而本县主却动她不得?” 陈芜脸上布满了愠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荣安县主!你别欺人太甚!” 楚明烛却是笑了:“欺人太甚?陈小姐这话真好笑。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下怕是还没有这种道理!还是说,临安侯府就是这般规矩?” 她眸光微沉,声音提高:“陈小姐若是不服,觉得本县主处事不公,那好啊,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大人们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对谁错!” 陈芜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 她深知此事自己不占理,父亲若是知道她在外面如此惹是生非,必定重罚。 她死死咬住下唇,最终只能将一腔怒火狠狠压下,咬牙切齿地对叶儿喝道:“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我们走!”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丫鬟快步冲出了玲珑阁的大门。 楚明烛这才转身,仔细查看杏儿脸上的伤,“疼得厉害吗?要不我们先回去,让府医给你看看,擦些药膏。” 杏儿却摇摇头:“小姐放心,奴婢没事,一点也不疼!” 她甚至咧开嘴笑了笑,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却还是笑道,“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两巴掌打得真解气!奴婢现在心里痛快极了!” 楚明烛无奈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就觉得解气了?” “嗯!”杏儿重重点头。 楚明烛收回手,柔声道:“去吧,再去挑一件喜欢的,没有碍眼的人打扰了。” 没了陈芜主仆的捣乱,杏儿很快精心挑选出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拿到楚明烛面前比了比:“小姐您看这件,颜色鲜亮,正衬您肤色呢!” …… 回府的马车上,杏儿看着新得的漂亮裙子,欢喜之余,不免又惋惜道:“唉,就是白瞎了最开始那件最好看的裙子了,想想还是觉得好亏,真是便宜那个陈小姐了!” 楚明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放心,我不仅让她花双倍的冤枉钱,我还要让她这一千两银子打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谁让她敢欺负杏儿?既然如此,那就再付出点代价! 第70章 楚小姐,别来无恙 是夜, 楚明烛又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许是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她刚关上房门出来,墨团便游到她的脚下。 想起它上次发挥的关键作用,楚明烛心下微软,蹲下身任由它缠在腰间,与一身夜行衣融为一体。 楚明烛悄悄出了楚府,却不知,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她,随即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俞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应白揉了揉眉心,将手中最后一本关于各藩国风土人情的札记放下。 再过两日,藩国使者便要抵达都城进贡,圣上将接待事宜全权交与他负责,再由礼部尚书从旁辅助。 太子因为此事又被气得差点呕过去。 陆应白却是喜闻乐见,上次江州盐税案,圣上有意不将此事交与太子,才落到陆应白手上。 只是,此事关乎天朝颜面,不得有丝毫差错,他已连续忙碌多日,直至深夜仍未休息。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冷若进来恭敬行礼:“王爷。” “有事就说。”陆应白头也未抬道。 “监视荣安县主的人传回消息,县主一刻钟前身着夜行衣出了楚府,看方向……似是往临安侯府去了。” “临安侯府?”陆应白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无缘无故的,她去那里做什么?” 冷若便将今日在玲珑阁内,楚明烛与陈芜之间的矛盾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陆应白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呵,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去看看这位荣安县主深夜探访侯府,究竟想唱哪一出戏。” ……… 临安侯府守卫比之前的严府还要森严数倍。 巡逻的侍卫队伍交错往复,楚明烛伏在暗处,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摸清规律,找到一丝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她花费了比预想多得多的时间,才终于摸到了陈芜所居住的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主屋的窗户暗着,没有烛光透出来,里面的人显然早已熟睡。 楚明烛屏住呼吸,轻轻将门推开,侧身闪入屋内,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见床上纱幔低垂,陈芜睡得正沉。 楚明烛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翻箱倒柜才能找到那件衣裳。 没成想,目光一转,竟一眼就看见了那件裙子被挂在一个显眼的木衣架上,就摆在床榻不远处的小屏风旁,仿佛主人睡前还要欣赏一番。 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割开了柔软的姣纱,她下手极有分寸,纵横交错,刀刀精准,将那件价值千两的裙子变成一堆破烂的布条。 直到确认这件衣服再无一丝挽救的余地,她才满意地停手。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恢复原状。 一切顺利得出奇。 她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地向府外潜去。 然而,就在经过一处假山时,一队原本应该错开的巡逻侍卫竟提前拐了过来。 楚明烛立刻屏息凝神,将身体紧紧贴附在假石壁缝隙中。 这些侯府侍卫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严府那些护院可比。 她耐心等待着队伍从面前经过,才松了口气,正准备探出身时,脚下却冷不防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谁在那里?!”还没走远的侍卫头领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楚明烛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如从假山后窜出,直向最近的高墙奔去! “站住!有刺客!” 侍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呼喝着追了上来。 楚明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后背的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阵刺痛,让她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比平时慢了几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牙翻过院墙,落入外面的巷道之中,接着毫不犹豫地向着与楚府相反的方向狂奔。 片刻功夫,身后的侍卫们也跟着翻墙而出,紧追不放。 巷道空旷,缺乏遮蔽,双方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这样下去不行! 速度不占优势,迟早会被追上! 眼看前方出现数条岔路,她步子猛地一拐,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昏暗的街巷之中。 巷内房屋错落,围墙林立,有了这些障碍作为掩护,她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开那些侍卫。 然而侯府的侍卫经验老道,竟迅速分兵几路绕道试图拦截包抄楚明烛。 楚明烛的呼吸变得急促,体力在急速消耗。 在一个拐角处,她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名侍卫撞个正着! 有惊无险地避开后,她目光急速扫过两侧紧闭的院门和窗户。 情急之下,她随手推向一道看起来不起眼的院门。 万万没想到,那门没有闩紧,被她这么一推,就打开了一道缝隙。 楚明烛心下大喜,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侧身溜了进去,又迅速将门扉重新掩好。 她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了呼吸,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逼近,却也只从门口呼啸而过,并未停留。 “分头找!她肯定跑不远!” “你们去那边看看!” “是!” 随着声音逐渐变远,楚明烛不敢大意,又耐心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她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将头探出一半仔细观察。 直到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才闪身出门,又回手将门轻轻关好,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刚转过身,却猛地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的身后,月光下,他的身影投到楚明烛身上、将她完全包裹。 楚明烛被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之际,却听那人开口道:“楚小姐,别来无恙啊?” 第71章 这话应该本王问你吧 楚明烛猛地扭过头,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时,心中顿时惊起骇浪。 “俞……俞王殿下?”她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您、您怎么会在此处?” 这深更半夜,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偏僻的院落之外? 盘踞在她腰间的墨团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猛地昂起三角形头颅观察。 当它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时,竟显得异常激动,细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猩红的信子朝着陆应白的方向急速吞吐,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嘶嘶声。 陆应白没注意到它,应该说是忽略了它。 只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楚明烛这一身夜行装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话,似乎该由本王来问你才对吧,楚小姐?”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调侃,“穿成这样,还慌不择路的……这是刚从哪儿做了坏事回来?” 楚明烛心下一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张了张口,正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巷子另一端却忽然传来了方才那些侍卫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 “再仔细搜一搜!刚才这边明明有动静!” “头儿,这边看看!” 楚明烛闻言,当即就急了,也顾不得解释,下意识就想要再次逃跑。 可她见陆应白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弹躲避的意思,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先找地方躲起来,臣女再用您解释!” 她拉着陆应白就想往巷子另一端狂奔,可刚跑两步,对面也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她立即刹住脚步,回头想往反方向去,同样听到了追赶而来的动静! 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楚明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陆应白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冷静:“别慌,跟我来。” 说罢,他拉着楚明烛,敏捷地侧身钻进了旁边那座院落的高墙与邻巷矮墙之间形成的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这缝隙极其隐蔽,前方恰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竹筐和杂物,巧妙地遮挡了视线,若不刻意拨开杂物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里面竟能藏人。 两人刚堪堪藏好身体,追兵便已至院门口。 脚步声杂乱地停下,其中一个侍卫纳闷道:“奇了怪了,方才明明就听到这边有声音,人呢?难道插翅膀飞了?” 另一人的目光则狐疑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若有所思:“头儿,你说她会不会刚才就躲进这院子里,所以才没影了?” 那侍卫头子眼神一厉,上前一步,“噌”地一声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同时示意其余侍卫噤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院门! “不要动!”他持刀冲了进去,厉声大喝,目光迅速扫向庭院各个角落。 然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头儿,没人啊……”一个侍卫低声道,“这人也太邪门了,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侍卫头子气得用力踹了一脚院墙,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 末了,才不甘心地对其余侍卫挥挥手:“妈的,追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估计早就跑远了!算了,哥几个先回府交差吧!” “真是邪门了….” 听着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楚明烛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才松下来,楚明烛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现在和陆应白贴的极近。 这缝隙实在太过狭窄,为了完全隐藏身形,她与陆应白几乎是面对面紧贴而立。 她的身高只及陆应白的下巴,额头几乎要抵到他的胸膛。 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檀香气息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鼻腔。 他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头顶,带来一阵阵痒意,让楚明烛的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想向后挪动,可刚一有动作,就发现自己的右手臂被一股冰凉的力量拉扯住。 她方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外面的追逐的侍卫身上,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兴奋过度的墨团已经用它细长的身体,将她的小臂和陆应白的手腕缠绕在了一起,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这小家伙此刻正努力昂着头,用脑袋一下下亲昵地蹭着陆应白的手臂,猩红的信子吞吐得愈发欢快,那双小眼睛里似乎对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前主人感到开心。 楚明烛看着这个它,那模样简直没眼看。 她压低声音呵斥道:“墨团!快松开!” 陆应白感受到手腕上那熟悉的缠绕感,以及小蛇脑袋蹭动时带来的冰凉感和细微的痒意。 闻言不由挑眉,低头看了一眼墨团,又看了一眼楚明烛,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你叫它什么?” “墨团啊。” 楚明烛一边试图解开缠在一起的蛇身,一边下意识地回答。 说完才觉得这名字在正主面前提起似乎有些怪异,她迟疑道“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难道王爷有给它取过名?” 陆应白的视线在墨团乌黑发亮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淡淡道:“没什么不妥,楚小姐这个名字取得极好。” 莫名地,和这条蛇很贴切。 忽地,他想起在云栖寺看到的,楚明烛的那一手字,当真是贴切极了。 楚明烛见墨团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因为她的拉扯缠得更紧了些,她一时尴尬不已,只得小声威胁:“墨团!你快放开!再不听话,回去之后三天都不给你吃东西!” 墨团像是真的听懂了她的威胁,终于停止了蹭陆应白的动作,昂起头转向楚明烛,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着,那小模样竟像是在表达不满。 控诉她明明答应过要带它来找前主人,却迟迟没有兑现承诺。 第72章 王爷派人监视臣女! 尽管如此,碍于楚明烛的威胁,墨团终究还是松开了缠绕着陆应白手腕的身体,不情不愿地攀上了楚明烛伸出的手臂。 楚明烛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从那狭窄的缝隙中侧身钻出。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 她对着陆应白微微行了个礼:“王爷,夜色已深,臣女……就先行告退了,王爷不如也早些回府。” 说完,她转身欲走,身后便传来陆应白的声音:“楚小姐留步。” 楚明烛身形一顿,回过身去疑惑道:“王爷还有事?” 只见陆应白不紧不慢地从缝隙中踱步而出。 他的视线停留在楚明烛身上,然后一步步靠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楚明烛下意识后退一步,谁知陆应白又上前一步,与她只有半部的距离,近得楚明烛都能到他身上的那股都有的气息。 他身形偏高,身影将楚明烛笼罩,随后,他微微倾身靠近,将右手径直探向楚明烛的后背。 他的这个动作,让楚明烛的心不由自主地漏了跳一拍,又急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他这是,想要抱她? 不怪她心生杂念,实在是陆应白此刻的动作姿态任谁看了,都极像是要将她揽入怀中一般。 楚明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然而,预想中的拥抱并没有发生。 她只感到后背伤口处被他的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随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陆应白将修长的手指举至她眼前,指尖上沾染着一抹猩红。 楚明烛盯着那抹红愣神,这是…她的血? 陆应白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道:“楚小姐后背的伤,貌似又裂开了。你就这般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去,不怕被人发现,然后平添麻烦么?” 楚明烛一怔,经他这么提醒,才猛地意识到后背伤口隐隐传来的痛意。 方才情况紧急,那些人紧追不舍,她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摆脱那些侍卫身上,竟完全没察觉伤口已经裂开并且开始渗血。 陆应白见她愣神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楚小姐这是什么表情?本王的马车就在附近,楚小姐若是不嫌弃,可随本王回府稍作休整,待处理妥当伤口,换身干净衣裳,再回府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语气带着调侃,悠悠道:“反正……都已到这个时辰了,楚小姐的坏事想必也已经做完,再晚些回去,想来也没什么区别。” 楚明烛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反问道:“王爷怎知臣女做的是坏事?臣女做的就不能是好事?” “哦,是吗?” 陆应白挑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一身夜行衣:“那楚小姐倒是说说,深更半夜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处,还被人狼狈追撵……若非是做了坏事被抓包,本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不如,楚小姐为本王解惑一番?” 楚明烛心下一沉,陆应白……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装傻充愣道:“王爷真是多虑了……” “臣女不过是觉得今夜月色皎洁动人,一时兴起,方才出门赏月散心罢了。至于那些追臣女的人……” “许是认错了吧,也许…他们本就是些喜欢夜间滋事的狂徒,臣女也不知他们为何要追臣女。” “说来还要感谢王爷,若不是王爷及时出现,臣女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可本王见楚小姐应对得挺从容啊,哪里像是第一次遇见的样子?” 楚明烛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飞快地将话题转移,“王爷看错了,王爷的马车现在何处?既然王爷盛情相邀,臣女……臣女总不好拂了王爷这番好意。” 她微微垂眸,避开陆应白探究的视线。 陆应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本王……还得多谢楚小姐愿意赏这个脸了。” “王爷言重了……” …… 等候在巷口冷若远远看见自家主子,领着身着夜行衣浑身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楚明烛走来。 他早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只沉默地为两人掀开车帘。 “王爷,县主请…..” 陆应白率先踏上了马车,楚明烛略一迟疑,也提脚跟了进去。 马车内部颇为宽敞,角落里有一盏小巧的铜制香炉,正袅袅散发好闻的淡香,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陆应白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烛台。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车厢里的黑暗。 烛光摇曳,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加深不可测。 跳跃的火光落入他眼中,却犹星星落入寒潭,照不见底。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试图减少存在感的楚明烛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试探:“楚小姐今夜这般模样……似乎与传闻里那弱柳扶风的形象,颇为……不同。” 楚明烛抬起眼,微微一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这就多虑了,臣女体弱确实不假,只是自幼多病,反而比常人更经得起病痛折腾,所以……比常人更能忍耐些罢了。” 她做暗卫时,本就经常受伤,对疼痛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般强烈的感觉。 这话半真半假,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应白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默然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那么,楚小姐深夜潜入临安侯府,究竟所为何事?” 楚明烛闻言,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竟然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临安侯府!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 今晚的行动,分明是她临时起意,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她的计划! 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脑海,让她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盯着陆应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笃定道:“王爷派人监视臣女!” uuxs7.com 第73章 去叫大夫来 “楚小姐想多了。” 陆应白矢口否认,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借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能看清她眼中闪过的惊讶。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继续道:“近日圣上将接待藩国使臣的重任交与本王,事关国体,不敢怠慢。方才不过是去礼部尚书邹大人府上,详细商量接待流程与一应细节,一不小心,时辰就晚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烛的那身夜行衣上:“本王的车架回府时,恰巧经过临安侯府后巷,无意间,便瞧见一个身形利落的黑衣人从侯府院墙内翻出来,正被临安侯府的侍卫们紧追不舍。”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瞧着那黑衣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好像和楚小姐颇为相似,心下好奇,便跟上来想瞧个仔细。” 他唇角微扬,“谁知道,这一瞧,还真是楚小姐你。当真是让本王……意外的很呐!” 楚明烛沉默着,垂下眼皮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她在思考陆应白者这番话的可信度。 礼部尚书邹敬光的府邸,其所在的位置,从俞王府往返,必经之路确实要经过临安侯府一带。 而朝廷近日欲接待藩国使团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圣上确实将此重任交给了俞王陆应白。 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只是巧合? 陆应白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不等她理清头绪,便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莫非楚小姐当真以为,本王会闲来无事,特意派人去监视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楚小姐未免太高看自己。本王手底下的人,该做的都做不过来,还不至于为了窥探楚小姐的私隐,而白白浪费本王的人力物力。” 楚明烛:“……” 她一时语塞,竟被他这番话堵得无从反驳,心底那点怀疑在他这番合情合理又带着明显轻视的解释下,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下警惕,至少从今日以后,她行事都会注意一些。 “既然王爷都瞧见了,臣女也不瞒王爷,今日侯府千金为了一件衣裳公然欺负臣女的婢女,臣女一时气不过,才夜闯侯府,毁了…那件衣裳。” 她抬眼看了一眼陆应白,想根据他的反应,判断他究竟有没有派人监视他。 谁知陆应白竟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楚小姐竟然这般睚眦必报吗?” 他又疑惑道:“可本王看楚小姐翻墙的动作,似乎很矫健啊。” 楚明烛扯了扯嘴角:“王爷莫不是出现幻觉,看错了,臣女不会是逃生的本能罢了,狼狈至极,如何能称得上矫健?” 陆应微微挑眉,也不再追问:“是吗,也许真是本王看错了。” …… 马车在俞王府侧门稳稳停下。陆应白率先下车,领着她来到一处厢房。 冷若将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放在屋桌上,便退至一旁。 陆应白目光扫过楚明烛的后背,侧头对冷若吩咐道:“去,叫个丫鬟起来替楚小姐上药。” “别!” 楚明烛出声阻止,又缓了缓语气道:“王爷,时辰太晚了,这点小事臣女自己来便可,真的不必麻烦。” 她做过暗卫,太清楚睡得正香时被强行叫醒的感觉。 身体是起来了,可魂还在床上。 “县主确定自己可以处理吗?” 楚明烛点头:“放心吧,这几日都是我自己上的药,我可以的。” 冷若似乎还想说什么,陆应白却抬手阻止了他。 “既如此,就按楚小姐的意思办。” 他对冷若道,“先出去,另外再去寻一套干净合身的衣裳来。” “是。” 两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屋内顿时只剩下楚明烛一人。 她正要动手处理伤口,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眼前景物也随之晃了晃。 她摇了摇头,并未太过在意,随即抬手慢慢褪去身上的夜行衣,她反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药瓶,凭着感觉,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处。 她看不见具体位置,只能依靠伤口传来的刺痛感来判断药粉是否覆盖到位。 不过片刻功夫,冷汗便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强忍着不适,用牙齿配合着没受伤的那只手,勉强用纱布在背上缠绕了几圈,随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草草处理完背后的伤,她正想去处理手臂上另一道伤口时,门外便传来了冷若的声音:“县主,衣裳取来了,您…好了吗?” “等一下,这就来!” 楚明烛应道,只得暂时放弃处理手臂,将夜行衣胡乱披回身上准备去开门。 她刚起身,那阵眩晕感却忽然加重,眼前阵阵发黑。 她摇摇头,强撑着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后才用力拉开房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冷若,而是陆应白的那张冷峻的脸。 他不知何时亲自过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裙。 微弱的烛光将他俊朗的面容笼罩在明暗之间,看不清具体神情。 楚明烛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声音有些虚弱:“多谢王爷……” 话未说完,那强大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衣服,便无力地垂下,随即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陆应白早就察觉她脸色的异常,在她倒下的瞬间,反应极快地一伸手臂,将她稳稳揽住,才避免了摔倒在地。 “楚小姐?” 他扶住她软倒的身子,指尖触及她的胳膊,一片湿腻感传来。 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像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厥。 也是,楚明烛自受伤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伤口崩开,能坚持到现在才晕倒,已经算她能够能忍了。 陆应白脸色骤然一沉,放下手里的衣裳,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他快步将她抱回房内,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之上。 随即,他转向门外,扬声吩咐道: “冷若!去叫大夫来!要快!” uuxs7.com 第74章 本王亲自喂她 冷若不敢耽搁,当即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内室烛火摇曳,陆应白静立在床边,目光紧锁昏迷中的楚明烛。 她的碎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接连几日的失血,她连唇瓣的颜色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瞧着她这幅模样,陆应白心底莫名地焦躁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的左手手臂上,黑色的袖子隐约透出暗红的湿意。 陆应白看着手上还残留着的血迹,这是方才抱他时在手臂的袖子上染上的。 她手臂上的这道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陆应白不再犹豫,凑上前去,双手攥住袖子,稍一用力,便听“撕拉”一声脆响,袖子被陆应白应声撕开,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伤口。 那道伤口不算太深,却有些长,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肌肤缓缓滑落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汇聚成一小汪血迹。 陆应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掠过她伤口处的肌肤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待血迹全部擦拭干净,他才拿起床头那只白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缓缓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破损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痛意。 即便楚明烛陷入了昏迷,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臂轻轻一颤,指尖蜷缩起来,连带着眉峰都微微蹙起。 陆应白的动作顿了顿,宽厚的手心握着她的手腕,直到她手臂的痉挛彻底恢复平静,才取过干净的纱布仔细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刚在手臂上打好一个结,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冷若的声音响起:“王爷,府医到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老头。 “小的见过王爷。” 陆应白见状,起身让开位置,对府医道:“不必多礼,你先替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府医年近花甲,却精神矍铄,他不敢耽搁,忙上前几步,在床边坐下,抬起楚明烛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还没有收回收手的迹象,且眉头越皱越紧。 陆应白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才见府医眉头舒展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回王爷。” 府医起身,躬身回话:“从县主的脉相来看,她气血两亏,应当是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晕厥,小的开个方子,县主只需好生调养几日,便能恢复过来。” “只是这伤口,要仔细养着,万不能再崩开了。” 陆应白闻言,眉头微松,却又很快蹙起。 他想起楚明烛一直刻意隐瞒受伤的事,若是每日喝药,此事定然瞒不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否做成药丸?” 府医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躬身回答:“自是可以的,只是需要准备的时间长一些,小的这就下去准备。”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神色犹豫,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应白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开口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 府医闻言,抬眼看向床上的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的只是觉得,县主的脉相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法?”陆应白闻言,追问道。 府医皱紧眉头,缓缓说道:“若是小的猜得不错,县主出生时应当先天不足,体质虚弱,这种底子,脉相最是绵软无力。” 陆应白没有否认,只是依旧追问:“怪在何处?” “怪就怪在。” 府医的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又有几分惊叹,“小的方才号脉时发现,县主的脉相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绵软,却比寻常先天不足之人有力了许多,像是……像是枯木逢了春,慢慢有了生机一般。” 陆应白挑眉,继续追问:“这能说明什么?” 府医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的也说不好,按常理来说,县主体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就算日日进补,好生将养,恐怕也难活过二十岁。可如今瞧着这脉相,却是在慢慢好转,这枯木回春之象,小的行医几十年了,也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对县主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脉相逐渐增强,说明她的身体底子在慢慢恢复,或许……或许能活得更长久些也说不一定。” 陆应白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他一直知道楚明烛身体不好,但见她又能翻墙有能救人的模样,还以为不算严重。 却没想到她的底子竟差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如今会有这般变化,枯木逢春,还如此少见….. 他目光重新落回楚明烛的脸上。 烛火下,她的面容依旧苍白 “这种情况很少见?”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府医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回王爷,至少在小的从医这几十年里,从未见过这般先天不足,却能自行恢复的脉相。” “那何种情况才会有这种变化?” 府医摇了摇头:“恕小的才疏学浅,实在窥不见其中的奥秘。” 陆应白不再多问,他挥了挥手,对府医道:“你下去吧。先煎一副药来,其余的都做成药丸,天亮前务必送来。” “是,小的这就去。” 他又看向冷若:“你随他一起去,药煎好后,你亲自送过来。” “是,王爷!” 两人出来屋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应白坐回塌边,目光看向床上的楚明烛,对她的好奇又越发重了些。 她身上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又多了一个。 就是不知道她藏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 一炷香后,冷若端着熬好的药过来,她看着还陷入昏迷中的楚明烛犯了难:“王爷,要不属下去叫个丫鬟来给县主喂药?” 陆应白闻言,起身上前端起药碗,淡淡道:“不必。” “本王来亲自喂她。” 第75章 县主醒了 陆应白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楚明烛扶起。 他左手托着她的肩背,右手轻轻调整枕头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手臂的包扎处,生怕稍不留意便碰到伤口。 待枕头稳稳垫在她身下,将上半身垫高些许,他才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药汁,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待药汁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楚明烛唇边。 昏迷中的楚明烛牙关微紧,药汁难以入口。 陆应白耐心十足,只轻轻用汤匙边缘碰了碰她的下唇,见她唇瓣微启,便顺势将药汁送了进去。 每喂完一口,他都会示意冷若递过帕子,修长的手指捏着帕角,细致地擦拭她唇角残留的药渍。 一碗药喂得格外漫长,烛火在案头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显得格外静谧。 直到最后一勺药汁喂完,陆应白才放下药碗,替楚明烛掖了掖被角。 “王爷,派去太子府的暗卫回来了。” 冷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陆应白闻言,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楚明烛依旧苍白的面容,沉声道:“去叫个细心的婢女来,替楚小姐换身干净衣裳,动作轻些,莫要碰着她的伤口。” “是。”冷若应声退下,很快便领着一位婢女过来。 陆应白叮嘱婢女几句,见她小心地走到床边,才转身迈开脚步对冷若吩咐道:“走,去书房。” 书房内烛火未熄,一身夜行衣的暗卫早已等候多时。 他见陆应白进门,立刻单膝跪地,垂首抱拳道:“王爷。” 陆应白走到桌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暗卫身上,才缓缓开口:“这个时辰回来,想必是有重要发现?” “回王爷,” 暗卫恭敬回答:“天黑后,属下发现太子悄悄出了东宫一路往太子府方向去。属下悄悄尾随,发现太子藏了一人在太子府的密室中。” “谁?” 陆应白闻言,抬眼问道。 “礼部侍郎的独子,严砚之。 “竟是他?” 陆应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严砚之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胸无点墨,太子为何要费尽心机将他囚禁起来? “王爷,” 冷若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自楚严两家定下婚约后,这严砚之便没了踪影,当时属下还以为他这是要成亲了,这才收了性子。没成想竟是被太子囚禁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不解,“严砚之就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太子囚禁他,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冷若眼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莫非……太子是想拿严砚之要挟礼部侍郎严大人?” 陆应白点头,接过话头:“严砚之虽无用,但礼部侍郎严嵩可是科举会试的监考官。太子图谋的,恐怕不是严砚之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礼严嵩!” 冷若目光沉了沉,语气带着讶异:“所以,太子真正的目标,是科举?” “不错。” 冷若闻言,脸色骤变,惊得后退半步:“王爷,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子他竟敢……” 科举关乎朝堂根基,若是在科举中动手脚,无疑是动摇国本,太子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应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先是南下巡查水患立了宫抢了太子的风头,后来又翻出江州盐税案拔了太子的爪牙周显。 这一系列动作,他早已料到太子会不甘心,却没想到对方竟会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科举上。 看来,周显受贿败露一事,太子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好好反省,再低调行事一番,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了。 “你继续去盯着太子。” 陆应白放下茶杯,对暗卫吩咐道,“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无论发现什么,立刻回来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属下遵命!”暗卫躬身应下,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暗卫走后,陆应白看向冷若,语气依旧沉稳:“你派人去严查严府,最近一月进出的可疑人员和府中发生的异常之事,尤其是严嵩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要查清楚,尽快报给我。” “属下明白!” 冷若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书房内又只剩下陆应白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几日前在太后宫中见到楚明烛的那一日。 那日他并非主动去请安,而是被太后召入宫中。 太后早已得知,太子因周显贪污案被圣上斥责,背后是他在推波助澜。 太后召他进宫的目的,是劝让他顾念手足之情,莫要对太子赶尽杀绝。 可陆应白又岂是会轻易妥协之人?明贵妃的死疑点重重,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草草结案,昭告世人明贵妃是自杀而亡。 可他不相信,他查到的种种线索都指向太子,可却没有证据。 如今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元宵,如今也没办法说出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凛了凛神,这笔账,他迟早要同太子算个清楚。 他与太子路应渊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皇家兄弟之争,而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更何况,如今太子的科举舞弊的把柄,是太子自己露出的破绽,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把事情捅破出来罢了。 科举乃国之根本,太子竟敢在这上面做手脚,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陆应白望着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指尖在窗沿上渐渐攥紧。 他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更深露重,他的身上染了一层寒气,直到夜色被浅淡的晨光取代,陆应白才关上窗转身走了进去。 一夜没睡,他的眼下已经泛起一层青色,却一丝睡意也没有。 他才坐到桌案前坐下,还没拿起作夜未看完的札记,就听到书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丫鬟出现在书房门口。 “王爷” “县主……县主醒了。” 第76章 荣安县主 陆应白踏入厢房时,楚明烛已从床榻起身,那身夜行衣早就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襦裙。 裙裾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她特意向替自己换衣的婢女借了盒胭脂,在两颊晕开浅浅的粉晕,恰好掩去了苍白,添了几分气色。 听见脚步声,楚明烛转身望去,见是陆应白,便敛衽屈膝:“王爷,昨夜多谢王爷出手相助,臣女此刻已无大碍,先行告辞了。” “楚小姐稍等。” 陆应白上前一步出声叫住她,接着转头对身侧候着的丫鬟吩咐道:“去看看府医那边,让他制的药丸可好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应白这才转向楚明烛,缓声道:“昨夜府医为你诊治过,说你气血两亏,需喝药调养几日,本王想着,若要喝药,你的伤势难免引人猜疑。本王便让人将药熬成药丸,方便你随身携带。” 楚明烛闻言,心头一跳,抬眼看向陆应白。 他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垂眸轻声道:“多谢王爷,让王爷费心了。” “楚小姐客气。”陆应白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捧着一个白瓷瓶回来了。 她将瓷瓶双手奉上,对陆应白道:“王爷,府医特意交代,这药丸需一日三次,每次一颗,务必在饭后服用,方能药效最佳,且不伤脾胃。” 陆应白接过瓷瓶,随即转手递给楚明烛:“楚小姐…给。” 他知道楚明烛需在天亮前赶回楚府,免得被人察觉异样,便没有多做挽留,只转头对门外候着的侍卫吩咐:“备一辆马车,送楚小姐回府。” “是!” 侍卫领命而去,楚明烛接过瓷瓶攥在手心,又向陆应白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离开偏院。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陆应白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一夜未睡他并未打算补觉,只让人备了热水洗漱,换了一身朝服,便进宫上朝去了, …… 临安侯府。 “啊!!” 陈芜的尖叫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清晨的薄雾,惊醒了还在沉睡的丫鬟婆子。 她的贴身丫鬟叶儿正守在房外的耳房,听见这声尖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进了内室。 只见陈芜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地盯着床对面的衣架。 那上面挂着的,是她昨日刚买回来的那件姣纱材质的裙子。 此刻那件精美的裙子,变成了一堆破碎的布条,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华美模样? 叶儿也惊得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小…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昨日您还好好收着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还愣着干什么!”陈芜猛地回过神,抓起身边的锦被就往地上摔,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快去叫人,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为了买它,她不仅花光了自己的私房钱,还去府里的帐房里支取了一些,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一千两银子! 为此,昨日夜里她还被母亲责备铺张浪费。 这些都罢了,她本打算在宫宴那天穿着它去赴宴。 那件轻薄的姣纱,在灯火下必定流光溢彩,到时候定能压过所有贵女,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现在呢?裙子毁得这么彻底,就算请最好的绣娘来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一千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叶儿被陈芜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脚尖被门槛磕了一下都没顾上疼。 陈芜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怨毒:“究竟是谁?敢在我的院子里动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叶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陈芜见她回来,立刻直起身,急切地问:“怎么样?查到了吗?是谁干的?” 叶儿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小姐,奴婢去问了门房,他们说昨夜整晚都守在院门口,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进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我也都问遍了,她们都说昨夜各自在房里歇着,没听到任何动静,更没人来过您的内院。” “没人来过?” 陈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提高了声音,“难不成这裙子还能自己长腿,把自己撕了不成!” 她眼神一凛,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阴冷:“会不会是院子里的丫鬟干的?说不定是哪个小蹄子嫉妒我有这么好的裙子,故意搞破坏!” “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都召集到院子里,本小姐亲自问!我就不信,查不出是谁干的!” 叶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姐,还有件事,奴婢刚才去问门房的时候,碰到了府里巡查的侍卫。他们说,昨夜后半夜,侯府里闯进来一个刺客,看身形,像是个女子,不过那刺客动作很快,他们追了许久,没追上。”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那个女刺客干的?毕竟她闯进来的时间,和您裙子被破坏的时间,刚好能对上。” “女刺客?” 陈芜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她刚买回来新裙子的晚上,侯府就闯进来一个女刺客,而她的裙子又刚好在这晚被撕得粉碎。 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可她的裙子才刚买回来,除了院子里的人,没几个人知道她有这件裙子。 谁会这么巧,偏偏在昨晚找上门来,专门破坏她的裙子? 难道…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陈芜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昨日知道她买了这件衣裳,还与她发生龃龉的,只有一个人。 “荣安县主,楚明烛!” 陈芜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一定是她干的!她就是记恨昨日同她抢,才故意来毁我的裙子!好,真是好得很!” 第77章 你还做了什么 “帮我更衣,去楚府!” 陈芜攥紧拳头,她声音里压着一团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儿心头一颤,立刻明白过来,她家小姐这是认定了,这件裙子定是出自荣安县主楚明烛的手笔。 她不敢多言,眼下小姐正在气头上,任何劝说都是火上浇油。 她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套襦裙,动作轻柔又迅速地为陈芜更换。 叶儿小心地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才插上一支簪子,陈芜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往外冲。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用力推开。 然而,门口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芜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定睛一看,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母亲…您怎么来了?” 临安侯夫人沈氏正站在院中,晨露微凉,她此刻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一双眼睨着陈芜,声音听不出喜怒:“大清早,你院子里就叮当作响,闹出这般大动静。我过来瞧瞧,又是谁惹得你不高兴了?” 提到这个,陈芜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委屈与愤怒交织,让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母亲!您不知道,昨夜有贼人潜进了女儿的院子!别的什么都没动,偏偏…偏偏把女儿那件新得的姣纱裙给毁了!” 她回身指向屋内桌案,声音带着颤,“您看!撕成了这般模样!这……这根本就是存心羞辱,女儿就是想补救都无从下手!” 侯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件裙子此刻如同破布般散落在桌上,确实已惨不忍睹。 她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我昨夜倒是听闻府中进了飞贼,护院侍卫们搜查了半宿,一早也盘查过了,府中上下并无一人受伤,也未遗失任何财物。”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芜脸上,带着审视,“怎的偏偏就你这件衣裳,遭了如此毒手?” “一定是楚明烛干的!”陈芜几乎脱口而出,咬牙切齿道:“昨日在玲珑阁,女儿不过与她争了一件衣裳,晚上这裙子就毁了!不是她心生嫉妒,蓄意报复,还能有谁!” 侯夫人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与荣安县主起了龃龉?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芜的话头猛地一噎,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这才惊觉自己气昏了头,竟说漏了嘴。母亲并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双倍价钱从楚明烛手中硬抢下这条裙子,若知晓她如此挥霍任性,必定少不了一顿重罚。 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道:“也…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意外,争抢了一下……” 知女莫若母。陈芜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在深宅后院里浸淫了半生的侯夫人? 她见女儿这般情状,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当即也懒得再追问她,目光直接转向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叶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叶儿,你来说!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给本夫人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敢有半个字隐瞒,” 她眼神冷冽,“即刻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 “母亲!” 陈芜急了,下意识地想护住自己的丫鬟,“叶儿是女儿的贴身丫鬟,您何必对她咄咄相逼……” “就凭我是你的母亲!就凭这侯府的后院,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侯夫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若是说不清,从下月起,你的月例银子减半,叶儿照样发卖出去!你自个儿选!” 陈芜的脸霎时白了,她深知母亲向来说一不二。 每月减半的月钱,意味着她往后在都城中闺秀圈子里几乎寸步难行;而叶儿自小伴她长大,情同姐妹,她更舍不得其因己受过被发卖。 挣扎片刻,她终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母亲,您别逼叶儿了…女儿说,女儿同您说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巨大的勇气:“前日傍晚,父亲从宫里回来,说了圣上要举办中秋宫宴的事。女儿…女儿就想置办一身新行头,昨日便去了玲珑阁挑衣裳。谁知…谁知那么巧,就碰见了楚明烛。” “她看中了那件姣纱裙,女儿…女儿也觉得那裙子极为出彩,心中喜爱,便…便向掌柜的提出,愿意加价买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加了多少?”侯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芜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我问你加了多少!”侯夫人声音陡然提高。 “原本售价五百两,女儿又加了五…五百两……”陈芜的声音细若蚊蚋。 “一千两?” 侯夫人眼睛微眯,冷光乍现,“也就是说,你用一千两银子,买了这一条裙子?难怪帐房汇报说你支走了五百两,原来是用在此处了!” 她的声音里已隐隐有了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意味。 “女儿…女儿也是想着宫宴重要,手里的私已银子不够,这才……”陈芜试图辩解。 “你也知道你的银子不够!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挥霍!一千两买一条裙子,陈芜,你的胃口真是被越养越大了!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我是不是常说,俭以养德,不可铺张浪费,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侯夫人痛心疾首,语气愈发严厉,“五百两已是极高的价钱,你竟敢翻倍地加!” “女儿也没想到…没想到那楚明烛竟那般不肯相让,也跟着加价……”陈芜小声嘟囔,仍想将责任推卸出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这全京城就临安侯府最显赫?就你陈芜最大方?别人都是穷酸、都是傻子任你拿钱砸吗?!” 侯夫人厉声斥责,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她看着女儿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心知以她骄纵的性子,事情绝不止于此。 她强压怒火,冷声追问:“以你的秉性,单单加价抢裙子,恐怕还不至于让你怀疑她深夜来毁你裙子吧?说!你还做了什么?!” 第78章 她来做什么 “女儿,女儿还让人打了她的丫鬟一巴掌…” “你啊!” 侯夫人气得指尖狠狠戳在陈芜的额头上。 那力道不轻,陈芜光洁的额头立刻红了一小片。 “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了!你这小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一收?何时才能长点脑子,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陈芜捂着额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愤懑,梗着脖子顶撞:“我做什么了?不就是打了一个不长眼的贱婢!” “贱婢?那是荣安县主的贴身丫鬟!” 侯夫人声音拔高,因怒极,胸口剧烈起伏着,“荣安县主!那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如今在慈宁宫跟前,是头一份的脸面!你公然与她撕破脸,还动手打她的人,你是嫌我们侯府太安宁了,非要招些祸事进来才痛快吗?你父亲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你倒好,在后头拼命给他扯后腿!” “母亲!” 陈芜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母亲嘴里说出楚明烛半个字的好,仿佛那个女人千好万好,而自己则一无是处。 她尖声道:“别的都暂且放一边!单说昨日那裙子的事!我就等着在宫宴一鸣惊人!现在呢?全毁了!” “我昨日是得罪了她,她若有气,大可以当面来找我理论!使这种下作手段,偷偷摸摸毁人衣裙,算什么本事?我现在就要去找她问个清楚,我非要撕破她那张脸皮!”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打断了陈芜的叫嚷。 侯夫人看着女儿呆滞的模样,心里又痛又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都城谁人不知,荣安县主先天不足,弱柳扶风!她哪里来的本事瞒过侯府重重守卫,潜到你的院子里,精准地找到你的衣裳再给毁了?” 陈芜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愤怒,她眼泪唰地流下来,却依旧不服输地吼回去:“她不会武,难道就不能派一个会武的高手来?她如今得太后青眼,什么样的人手弄不到?哪里就需要她亲自挽着袖子来做这种事了!” “证据呢?”侯夫人厉声质问。 “你红口白牙,指认当朝县主行此鸡鸣狗盗之事,你的证据在哪里?拿不出来,你就是诬陷!是构毁!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陈芜被她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只能强辩:“不是她还能有谁?偏偏是昨日得罪了她,今日我的衣裙就毁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证据,就闭嘴!” 侯夫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她指着门口,“走,现在立刻跟我去楚府,亲自向荣安县主赔礼道歉!” “凭什么!我没错!我不去!” 陈芜连步后退,异常抗拒。 “你去不去?” 侯夫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去!死也不去!” “好!好得很!” 侯夫人连连点头,眼中尽是失望,“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就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反省!宫宴之前,你不许踏出院子一步!你若敢偷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不再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决绝地转身出去,对着院外候着的两名护院冷声吩咐:“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回到正院,侯夫人颓然坐在软榻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也吐不出,口干舌燥,头疼欲裂。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林嬷嬷连忙倒了杯温茶递过来,轻声劝慰:“夫人,您消消气。小姐年纪尚小,心思单纯,遇事容易冲动,还需慢慢引导。您何须与她置这么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小?都二八年华了,还小?”侯夫人接过茶盏猛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上。 “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已开始帮着母亲打理中馈、学习人情往来!她呢?还只知争强斗狠,凭意气用事,半点不顾全大局!” 她喘了几口气,对林嬷嬷道:“嬷嬷,你亲自去,拿我的对牌,开库房,挑几样像样的东西,你亲自带人送去楚府,就说是我的意思,代芜儿向荣安县主赔罪。务必把姿态做足,态度要诚恳。” 林嬷嬷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夫人,这……老奴多句嘴,您不是一向…一向最瞧不上那位楚夫人的吗?觉得她商户出身,举止轻浮,如今我们这般主动低头赔礼,岂不是……” 侯夫人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缓和了些:“楚夫人是楚夫人,荣安县主是荣安县主。我此前并非瞧不上楚夫人,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热衷的那些我实在没什么兴致,聊不到一处去罢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至于现在…我确实是有些瞧不上她了。” “你听听她做的那些事!把一个先天不足的亲生长女,丢在江南老家十年不闻不问,不接回身边照料也就罢了,竟是连提都未曾对外提起过,仿佛没这个女儿一般!如今太子赐婚,眼看着是桩祸事,她倒好,立刻把这可怜的孩子推出来,替她那个如珠如宝的小女儿去挡灾替嫁!这等事情,哪里是一个做母亲的人能狠心下得去手的?” 侯夫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说起来,我虽与那位荣安县主素未谋面,可每每听到她的遭遇,心里便很不是滋味。那孩子…着实令人心疼。芜儿今日这般莽撞行事,怕是又让她受委屈了。你快去吧,好好安抚一番,万不能因着芜姐儿的糊涂,让那孩子觉得我们侯府仗势欺人。” 林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感慨之色,恭敬地福了一礼:“夫人仁善,心思缜密,老奴明白了,您放心,老奴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嗯,去吧……”侯夫人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 楚府。 温若瑜正系着襜裳,亲自盯着灶上的蒸笼。 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香气,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将刚出锅的糕点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 这是楚承安最爱吃的桃片糕。 她之所以精心准备了这一切,只因下朝回来,楚承安连朝服都未换,就径直去了听竹院! 她派人悄悄去打探,才知道是宫中传来了中秋宫宴的消息,他是赶着去给楚明烛报信,让她提前准备! 温若瑜得知后,气得不行。 中秋宫宴!那是何等重要的场合? 皇室宗亲、勋贵重臣皆会到场,是个让楚明微在都城中崭露头角、博取名声和贵人青睐的绝佳机会! 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只有楚明烛那个病秧子去! 所以,她亲手做了这桃片糕,等会儿给楚承安送去,再好好吹吹枕边风。 务必让他解了楚明微的禁足,也能一同出席宫宴。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一个大丫鬟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告:“夫人,临安侯府的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林嬷嬷来了。” 温若瑜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林嬷嬷?她来做什么?” 第79章 出发宫宴 下人躬身:“回夫人的话,据林嬷嬷所言,是府上的陈小姐昨日在玲珑阁不慎冲撞了县主,侯夫人知晓后心中甚是不安,特命嬷嬷备下厚礼,前来向县主赔礼道歉,以示诚意。” 温若瑜闻言,正在切糕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来向楚明烛赔礼道歉?”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夫人。”下人垂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色。 “呵。”温若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将手中的刀咣当一声丢在案板上。 “她倒是好大的面子!这才回都城几日,竟能让眼高于顶的临安侯府低下身段,亲自派人登门来给她赔不是!” 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临安侯夫人, 出身清贵,向来最是瞧不上她这等商户崛起的官家夫人,往日里在各种宴席上相遇,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客套,何曾有过半分热络? 没成想,有朝一日,侯夫人竟会为了她那个刚从江南接回来的女儿,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人来赔礼! 若不是她此刻心心念念想着如何借这盘桃片糕让承安解开明微的禁足,她真恨不得亲自去前厅,看看那林嬷嬷是如何对着楚明烛那个丫头赔礼道歉的! 顺便,也好瞧瞧那丫头是如何得意忘形的。 温若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与不快,重新拿起刀,继续切糕,只是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仿佛将那糕点当成了泄愤的对象。 她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地对那下人道:“既然是去找县主的,你直接将人引去听竹院便是,不必来我这里回话了。” “是,夫人。”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 听竹院内,楚明烛听闻临安侯府来人,亦是感到十分意外。 她原以为,以陈芜那性子,必定添油加醋告状,侯府即便不来兴师问罪,也至少会派人来探探口风,质问那衣裙被毁之事是否与她有关。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带着满满的礼物,前来赔礼道歉的。 她之前便听闻侯夫人为人宽厚明理,治家严谨,且生活节俭,不喜奢华。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这位侯夫人果真是一位极讲道理、处事周全的当家主母。 楚明烛原本因陈芜而对侯府产生的一丝恶感,此刻因侯夫人这番明事理的操作而消散,反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夫人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她只是有些感慨,如此通情达理、端庄持重的母亲,怎么会养出陈芜那般骄纵任性、一点就着的女儿? 心中思忖着,楚明烛面上却是不显,她没有推辞,收了礼后又派人客客气气地将林嬷嬷一行人送出了听竹院。 自始至终,她未曾提及半句陈芜的不是。 一来,对方礼数周到,,所谓拿人手短,她自然不能失了风度。 二来,她昨日已经讨回了公道,让陈芜吃了瘪又毁了裙,这口气已然出了,如今更没必要紧抓着不放,显得小气。 打发走了侯府的人,楚明烛看着那几盒贵重的礼物,心思却很快飞到了别处。 她现在真正发愁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 据她所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已久,此次宫宴十有八九会交由圣宠正浓的杨贵妃一手筹办。 而前些日子,她才刚得罪了明贵妃的心头肉十一皇子。 那十一皇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明贵妃更是护短出名。 届时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这母子二人必定会寻机向她发难,好让她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可偏偏,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真是一样都不通晓! 除了杀人……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 一晃眼各番国使者们带着琳琅满目的贡品,陆陆续续抵达都城,被鸿胪寺的官员们安排在驿馆暂住,只等着中秋之夜,赴那场彰显天朝上国威仪的盛大宫宴。 中秋节当日,天朗气清。 楚明烛经过这几日的安心休养,肩上的伤口已然彻底结痂,边缘微微发痒,想来再过不久,那层深色的痂壳便会开始脱落,长出新的皮肉。 有了陆应白提供的内服丹药,再加上柳眠棠精心调配的外敷药膏双重加持,她伤势恢复的速度快,状态也调整得不错。 宫宴定在晚上,午后用过了饭,杏儿才开始为楚明烛梳妆打扮。 换上那日在玲珑阁买来的鹅黄色云锦长裙,雅致又不失华美。 杏儿心灵手巧,为她绾了一个时下都城最流行的惊鸿归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又从库房精心挑选了一套与之相配的头面。 这一身打扮下来,隆重却不显笨重,华贵而不失清雅,恰到好处地将楚明烛清丽出尘的容貌衬托得淋漓尽致。 连番打扮下来,杏儿只觉得自家小姐一次比一次令人惊艳,每一次都能发掘出不同的美态。 楚明烛让杏儿带上这两日在府中闲着无事时,带着他们三人亲手做的几样月饼。 她想着带去给太后尝尝鲜。若是安宁郡主也在,便也分予她一些。 只是听闻康王近日身子骨越发不好了,也不知郡主今日是否会前来赴宴。 一切准备停当,她带着杏儿,前往正厅。 今日宫宴,圣旨明言要求百官携眷赴宴,温若瑜自然也在其列。 刚走到前厅,果然如她所料,不仅温若瑜在,连本该还在禁闭中的楚明微,也在场。 几日禁闭,似乎让楚明微清减了些许,下巴尖了几分,反而更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她身上穿的那套衣裙,是极为鲜艳夺目的海棠红,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 发间簪戴的珠翠首饰也明显是精心搭配过的,显然,为了能让她的宝贝女儿在这场宫宴上亮相,温若瑜没少费心操持打点,甚至不惜说动楚承安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楚明微一眼看到盛装而来,将她生生压下一头的楚明烛。 她比之上次柳府寿宴时更加动人,不可方物。 她顿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直冲上来,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也不肯看楚明烛一眼。 楚明烛自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只目光平淡地扫过,便看向主位上的楚承安。 楚承安目光扫过妻女三人,沉声叮嘱道:“皇宫不同家里,宫规森严,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定要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言行无状,开罪了宫里的任何一位贵。” “父亲,”楚明烛目光微转,略带疑惑地问,“怎么没见到小弟?今日宫宴,他不一同前去吗?” 按规矩,既是携家眷,楚明澈也该在场。 楚承安淡然道:“澈儿前两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便留在府中好生休养,此次宫宴就不必前往了。” 说罢,他整了整官袍的衣袖,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沉声道:“既然都已准备妥当,那便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第80章 熟悉的身影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声响。 楚承安率先下车,楚明烛、楚明微和温若瑜紧随其后。 宫门高耸,琉璃瓦在夕阳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身着甲胄的侍卫肃立两侧,气氛异常庄重。 他们刚站稳,便听得另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 另一辆更为宽大华丽的马车也在宫门前停下。 车前是临安侯与其世子陈辞并辔而行。 临安侯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虽内敛,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令人望而生畏。 其身侧的世子陈辞,则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英武,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他身姿挺拔如松,腰佩长剑,麦色的皮肤更加彰显眉眼坚毅。 他年少时便追随父亲镇守边关,年纪轻轻已能独当一面,带领陈家军剿匪平乱,战功赫赫,是京中年轻一代里极得圣心的佼佼者。 楚承安见状,立刻领着楚明烛三人在原地静候。 临安侯与陈辞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楚承安当即拱手上前,态度恭敬:“侯爷,下官见过侯爷。” 楚明烛三人也随之敛衽行礼。 “楚大人多礼了。”临安侯声音洪亮,摆手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 此时,后面的马车帘子被侍女掀开,临安侯夫人与陈芜先后下车。 侯夫人仪态端庄,面容慈和。陈芜则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娇俏可人,只是在目光触及楚明烛时,立刻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重的不满的哼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芜儿!”侯夫人侧首,低声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芜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了些,但小嘴依旧撅着。 侯夫人无奈地瞥她一眼,随即领着陈芜向前走来。 她目光掠过温若瑜和楚明微,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楚明烛,脸上绽开极为亲切的笑容,执起她的手柔声道:“这位想必就是荣安县主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一个灵秀的人物。我与你一见如故,心中甚觉亲切,不知可否冒昧,唤你一声明烛?” 楚明烛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和善意,微微屈膝,回应道:“夫人您言重了,能得夫人如此青睐,是明烛的福气,您这般称呼,明烛心中只有欢喜。” “好!好!”侯夫人闻言,笑容愈发真心实意,“我家这个泼皮猴儿不懂事,那日冲撞了你,你千万莫要同她一般见识,我已罚她禁足思过,今日若非宫宴,还拘着她呢。” “夫人不必如此严厉。” 楚明烛看向一旁仍气鼓鼓的陈芜,莞尔一笑,“我瞧着芜妹妹心思纯净,喜怒皆形于色,正是难得的真性情,活泼可爱。”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侯夫人轻轻拍了拍楚明烛的手背,语气愈发亲昵,“以后啊,你定要常来侯府寻我说说话,万不可因先前那点事,就与我生分了。” 说罢,她转头朝正同楚临安侯与楚承安寒暄的陈辞招招手:“辞儿,你过来。” 陈辞闻声,向父亲和楚承安告罪一声,便步履稳健地走来。 侯夫人拉过他,对楚明烛笑道:“这是犬子陈辞,虚长你几岁。日后在京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不便出面的,尽可去寻他帮忙,不必客气。” 陈辞的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礼貌地颔首致意,声音清朗沉稳:“县主。” 他的眼神坦荡而正直,让人觉着异常可靠。 楚明烛微微屈膝回礼:“世子。” “对了,”楚明烛想起什么,侧头对身后的杏儿吩咐道,“将我们带的月饼取一份来。” 杏儿应声,从食盒中取出一份月饼。 楚明烛接过,双手递给侯夫人:“夫人,这是我自己琢磨着做的月饼,手艺粗浅,您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鲜,也是应个景。” 侯夫人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眼中满是赞赏:“明烛你竟还有这般巧手和心思!那我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恰在此时,又一辆马车抵达,柳宗平夫妇带着柳景川和柳眠棠到了。 双方自然又是一番见礼。 柳景川在看到楚明烛的瞬间,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迅速归于平淡,礼节周到地站在父母身后。 反倒是柳眠棠,行完礼后便悄悄凑到楚明烛身边,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抠了抠她的手掌心,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的伤可好些了?今日这般折腾,撑得住吗?” 楚明烛心中一暖,低声道:“放心,已好多了,不碍事。” 眼看时辰将至,临安侯发话:“时辰差不多了,诸位,我们一同入宫吧。” 众人纷纷应是,合为一处,在引路内官的带领下,向着宫内走去。 温若瑜看着被侯夫人亲热挽着手臂,又与柳眠棠低声笑语的楚明烛。 看着她身边是身份显赫的侯府世女,前方是威严的侯爷与世子,竟似众星拱月一般,他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温雅与平和。 楚明微更是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每次在这种重要的场合,楚明烛总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连高高在上的临安侯夫人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本该是属于她的关注! 一行人步入举办中秋宴的大殿。殿内极其开阔,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璀璨的宫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其下两侧筵席如长龙般一路排开,依品级延伸,直至殿外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依旧整齐地设满了案席,彰显着皇家的恢弘气派与盛世威仪。 此时宴会虽未正式开始,但人员已至七七八八。 殿内丝竹声悠扬悦耳,官员们携家眷低声寒暄。 衣香鬓影,环佩叮咚,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点心甜腻的香气。 楚明烛无心欣赏这富丽堂皇,她坐在位置上,视线不断扫向殿门入口,留心等待着安宁郡主的出现。 然而,安宁郡主未曾瞧见,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蓦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第81章 宫宴 是太子,陆应渊。 多日不见,那张脸骤然撞入视线,楚明烛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恨意如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极力压下在眼底翻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视线内,陆应渊后脚刚踏入殿内,陆应白前脚便紧随而入。 两位皇子一前一后,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的注意力,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皇兄。”陆应白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遭不少人听见,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形的挑衅。 太子闻声,极不耐烦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瞬间冰消瓦解,眼底尽是阴霾。 他与陆应白势同水火,人尽皆知,自是半点也不愿见对方。 然而众目睽睽,他只能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语带讥讽:“皇弟今日看起来倒是春风满面,想来父皇交代的差事,办得是极为顺手了?真是劳苦功高啊。” 他特意加重了“劳苦功高”四字,讽刺意味十足。 陆应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闻言也不恼,只微微颔首:“皇兄说笑了。为国分忧,谈何辛苦。说来,若非皇兄先前手下的出了那般大的纰漏,惹得父皇圣心震怒,这等能为父皇解忧、彰显我大周大国风度的要紧差事,怎会轮到臣弟?合该是皇兄大展拳脚,建功立业才对。” 这话堪称杀人诛心。太子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最终只能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转身,悻悻然寻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周身都散发着骇人的阴郁之气,连一旁欲上前斟酒的内监都吓得缩回了手。 陆应白自始至终从容不迫,脸上那抹淡然笑意未曾减损分毫,应对自如,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似乎感受到一道异常专注的目光,倏然抬眼,目光精准掠过人群,捕捉到了楚明烛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织,陆应白眼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明锐的捕捉到楚明烛眼里没来得及收回的异样情绪,心下瞒是疑惑,却还是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随即也不再停留,走向自己的席位落座,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段交锋从未发生。 楚明烛收回视线,心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微烫的茶水入喉,那股莫名的燥意与心慌才被稍稍压了下去。 紧接着,各国使臣团队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最后到场。 他们的衣着打扮各异,极具异域风情,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中原天朝的盛大场面,同时也吸引了殿内众多带着几分优越感的视线。 直到所有人皆已坐定,楚明烛才在人群里瞥见安宁郡主的身影。 她坐在离御座稍近的宗亲区域,容颜憔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疲惫。 想必近日为了康王反复的病情,她已是殚精竭虑,耗神不已。 忽然,殿外钟鼓齐鸣,乐声一变,转为庄严恢宏的礼乐。 只听司礼内侍官一声悠长高昂的唱喝:“陛下、皇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皇帝与仪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后娘娘缓步而入。 身后跟着一众嫔妃与宫廷女官。 帝后二人将太后小心安置在正中软榻凤座之上,方才各自归座。 “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恭祝太后千岁圣安,陛下万岁康泰,娘娘千岁金安!” 皇帝陛下目光扫过殿下臣子与外邦使节,微微抬手,声音洪亮:“众卿平身。今日乃中秋佳节,月圆人瑞之良辰,朕心甚悦。借此团圆之夜,朕与万民同乐,与诸卿共庆!” “谢陛下隆恩!愿大周国运昌隆,江山永固!”群臣再次叩谢,声浪如雷,在殿梁之间回荡。 待众人重新落座,宫女太监便手捧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不一会儿,每人面前的案几上已是杯盘罗列,琳琅满目。 宫女们再次为每位宾客斟酒,动作优雅整齐。 皇帝陛下率先举起九龙金杯,面向殿内殿外的所有宾客:“众卿,满饮此杯!愿四海清平,江山永固,愿寰宇宾朋,尽享此夜良辰!” “愿四海清平,江山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间,编钟敲响,丝竹管弦之声大作,舞姬们进殿献舞。 席间顿时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一舞既毕,舞姬们翩然退场,殿中稍歇,便是各国使者轮番上前,敬献贡礼。 罢,皇帝方朗声宣布,声音带着愉悦:中秋宫宴正式开始 不一会儿,每人面前的案几上已是杯盘罗列,琳琅满目。宫女们轻移莲步,再次为每位宾客斟满琥珀色的御酒,动作优雅整齐。 皇帝陛下率先举起九龙金杯,面向殿内殿外的所有宾客,声传殿宇,中气十足:“众卿,满饮此杯!愿四海清平,江山永固,愿寰宇宾朋,尽 罢,皇帝方朗声宣布,声音带着愉悦:“中秋盛宴,正式开始!奏乐!” 霎时间,编钟敲响,磬笙齐鸣,丝竹管弦之声大作,奏起《月宫仙》的曲调,悠扬婉转,如仙乐骤起,萦绕于雕梁画栋之间。一队身着广袖流仙裙、头戴步摇花冠的舞姬自殿外翩然而入,随着乐曲节奏轻盈起舞,长袖翻飞如云霞,裙裾飘舞似涟漪,婀娜多姿,如梦似幻,仿佛月宫中的嫦娥仙子降临凡尘。席间顿时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大臣们相互敬酒,命妇们低声笑语,使者们好奇地品尝着中原美食,欣赏着绝美舞姿,一派盛世繁华、万邦咸宁、歌舞升平的热。 一舞既毕,舞姬们翩然退场,余音绕梁。殿中稍歇,乐声转为庄重。接下来,便是各国使者依照邦交等级,轮番上前,敬献贡礼,以表对天朝上国的臣 第1章 找到你了 是夜。 楚府西院房中,一女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扫落了放在床边的药碗。 “啪!” 一身脆响,床上的人猛然惊醒,眼睫颤抖,心跳如雷。才睁眼就出了一身冷汗,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不停喘着粗气,良久才从回过神来。 “这是哪儿?” 简陋的厢房,各处摆设陈旧而廉价,床边,一盏蜡烛微微亮着。 盯着烛台上的火光看了一会儿,凌语满是茫然。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丫鬟走进来,一见到她就惊喜道:“小姐,您终于醒了!” 小姐? 凌语皱眉,她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暗卫何时成了什么小姐? “您可吓坏奴婢了,我还以为小姐您死了。” 小丫头没了刚才睡眼惺忪的样子,看向她的眼神一阵后怕。 死了? 对啊,她不是死了吗? 凌语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气。 还真没死! 她...没死? 凌语放开小丫鬟,深吸几口气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老天有眼,她居然还活着! 小丫鬟似是被她吓到了,结结巴巴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你是在叫我小姐?”凌语笑意一顿,指着自己问道。 丫鬟点头,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记不得奴婢了?” 凌语摇摇头:“记不得了。”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太子府,她被太子府的暗卫围攻,最后被太子一箭刺进胸口,死在太子府冰冷的青砖地板上….. 死前的最后一刻,太子面无表情看着即将断气的她,用亲描淡写的语气说:“我杀了你父母,也同样可以杀了你…” …… 按理说她已经死了,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凌语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幅身体穿着一件白色里衣,瘦的不成样子。 一双手,生得白皙纤长,好像她轻轻用力就能将手指掰断。 这不是她…… 她是太子暗卫,常年习武一身筋骨的她哪里会有这么瘦弱? 就连她的手,也被刀剑武器磨得全是老茧,比这双手粗糙多了。 凌语心一沉,问了小丫鬟一句:“今日几月初几?还有,我是谁?” 小丫鬟有些茫然:“永宁九年,六月初七啊,小姐你是刑部侍郎楚大人的嫡女楚明烛啊?您因先天不足,一直在江南您外祖父家长大,直到前些时间,夫人不知为何派人去将你接回来,可因为路途颠簸,快到都城时小姐你晕死过去,现在才醒来。这些…小姐你不会都忘了吧?” 六月初七? 丫鬟后面的话,凌语一句都没听清,满脑子都是六月初七。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下来,她死的那天也是六月初七! 也就是说,就是今天! 丫鬟见她脸色惨白,忙上前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凌语觉得此事太过于离奇,同一天,她才断气,就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她颤抖着嘴唇对小丫鬟道:“我饿了,你帮我找些吃的来。” 看着小丫鬟离开的背影,凌语翻箱倒柜找了件外衫穿上便出了门去。 按照时辰推算,她现在应该是刚死不久,按照太子的德行,定然不会让她入土为安。 她要去为自己收尸….. 至于报仇…凌语用力攥紧了拳头,太子狡诈,她得从长计议…… 走出房门,凌语才发现这好像是一个挺大的宅院。 她没心思看,一路避开夜间巡视的护卫,找到最外头的院墙。 趁着四下无人,她脚尖一点就想跃上院墙。 可她忘了这具身体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姐,她原来的一身本事在这具身体里大打折扣。 在跃上墙头的瞬间,她一个没站稳便从墙头摔了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艰难爬起身,凌语痛得咬牙切齿,强忍着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又继续往太子府方向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哪里,绕来绕去才绕到自己熟悉的路段找到太子府。 这一次,她不敢莽撞用轻功翻墙,而是寻着记忆找到太子府后院墙边的一棵树。 可她还是高看这具身体的能力,竟然连爬个树都困难。 凌语没办法只好换个法子,走到太子府一处隐蔽的狗洞前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当年,这院墙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抬脚的事儿,现如今,她居然只能依仗这她从前最看不上的——— 狗洞。 在太子身边十年,凌语对太子府一切都了如指掌。 才爬进院墙,她就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卫,摸到了太子寝室外。 太子的寝室和书房打通连在一起,中间用一个长长的屏风相隔。 太子有习惯,从不让人进入他的寝室,包括暗卫。 这倒是给了凌语可趁之际。 她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没有人,便猫着腰轻轻推开窗,亲手轻脚进去在屏风后找个隐蔽的角落蹲着。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过去,太子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明黄的烛火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神情淡漠。 而书案前的地上,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青砖上蔓延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血渍中央,躺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生息,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盛满了不甘与怨毒,死不瞑目。 上首的太子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躯体,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恨再次涌上心头,凌语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眶红得发狠,几乎要滴出血来。 太子向来如此,喜欢将亲手杀死的人留在身边般细细打量,直到看够了,才会让人拖出去,或是曝尸荒野,或是喂了野狗。 她还记得,从前有个侍卫不小心冲撞了太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后,是她奉命将人拖去荒郊。 那时她心底尚存一丝不忍,过了几日偷偷回去想挖个坑将人掩埋,却只看到一片狼籍。 尸体早已被野兽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根沾着血肉的骨头。 那景象,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后背发凉。 如今,她也要落得这般下场吗? 凌语不知蹲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麻木,可太子依旧没有让人来处理尸体的意思。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 凌语的身体瞬间僵住,十年暗卫生涯磨砺出的警觉也让她立刻判断出。 有人进了这间寝室。 她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暗处又缩了缩。幸好她蹲在屏风与博古架之间,架子上摆放的青瓷瓶和玉雕摆件恰好挡住了她的身形,不仔细搜查绝难发现。 凌语本想转头过去看看进来的究竟是何人,但她害怕弄出动静被对方觉察到。 只好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将自己藏好。 不一会儿,那人从窗户处走了过来,轻微的脚步声要不是凌语平息静气仔细辨别,只怕都听不到。 那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在寝室里到处翻找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步声停在凌语身后的博古架前。 凌语被吓得瞬间汗毛倒立,心跳如擂,后背也沁出密密细密。 她将脑袋紧紧埋在腿上,不停地在心里念叨。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随着一阵轻微的翻找声,一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尽管那声音细弱蚊蝇,却还是把凌语吓得魂飞魄散。 他说:“找到你了……” 第2章 就是你把我的蛇摔出来的? 凌语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下唇被她不自觉地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头向后转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绣着银线暗纹的玄色锦袍,他静静站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凌语用力攥紧手指,若这具孱弱的身子能有她从前的八成功力,凭她对太子府的了解,未必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可偏偏,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纵然从前的招式心法在脑海里依旧清晰,此刻施展出来却连半分杀伤力都没有…… 突然,凌语脑中灵光一闪:这人同她一样是偷偷潜入的,想必做的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既是如此,他定然也不愿惊动太子,否则只会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也许,她可以和这人谈谈…… 念头刚起,凌语便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准备从暗处退出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身,身后的人就有了动作。 凌语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瞥见他从博古架上取走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轻笑响起,他转身离开博古架,径直朝着窗户走去。 凌语的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及他手臂上盘着,一条蛇…. 见他离去,凌语长长松了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没来得及暴露自己,否则…… 后怕之余,她想起那个背影。 这背影虽模糊,可对凌语来说,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儿子,也是太子的死对头。 俞王,陆应白。 作为太子的暗卫,她十年间接到最多的任务,便是暗中监视陆应白的一举一动。 算起来,她潜伏在陆应白身边的时日,比在太子眼前还要多,能认出他的背影,实在不算难事。 若说单看背影还不够,那他手腕上盘着的蛇,便是铁证。 凌语在东宫十年,从未见过哪个权贵像俞王这般热衷于养宠物,且口味多变。 她开始监视他时,他养的是只整天只会睡觉的胖乎乎的橘猫。后来猫儿不在了,又换了只会学舌的鹦鹉。 再往后是鹰、是狐狸、是狼…… 最多一年,他必定换一次宠物。 而今年,他的新宠,正是一条蛇。 凌语忽然想起,前些时日俞王巡查水患立下大功,朝野上下无不称赞有加。 太子心中不满却无可奈何,便动偷陆应白的宠物来恶心他的心思。 这条蛇,还是是她亲手偷来交给太子的,只是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将它留在寝室里,日日相伴。 正思忖间,屏风那边太子的声音响起:“来人!” 话音刚落,两个暗卫推门而入。 太子头也没抬:“抬出去扔了。” 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尽管早已知晓会是这个结果,凌语还是忍不住冷了脸。 这世道便是如此,上位者锦衣玉食,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 而底层之人,光是活着,就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只是说说而已…… 两个暗卫领命,面无表情地将血泊中的尸体抬了出去。紧接着,又有两个宫女端着水盆进来,低头清扫地上的血迹,动作麻利,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凌语缓缓起身,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太子府丢弃尸体向来没有定处,她若不跟着,后面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找到。 而那段时间里,尸体说不定早已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 跟着出了太子就寝的院子,她避开巡逻的侍卫,快步来到先前钻进来的狗洞附近。为了方便行动,她将裙摆拉高,在腰侧打了个结,尽力将脚步声压到最低。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一条蛇竟从狗洞里探出头来,高昂着身子挡在她面前,吐着猩红的信子滋滋作响。 这蛇一看就是条毒蛇。 凌语被它吓了一跳,心头一紧:太子府怎会有毒蛇出没?还偏偏拦在她面前? 来不及细想,她咬牙朝着蛇的七寸狠厉抓去,可那蛇却像成了精一般,灵活地扭身躲开,继续对着她挑衅般地吐着信子。 凌语心头火起,再与这蛇周旋下去,定会跟不上那两个暗卫。 她在墙角摸到一根带杈的短棍,猛地抬手,精准地将蛇挑了起来扔出了院墙。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是蛇落地的声音。 凌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前方传来暗卫的厉喝:“谁在那里!” 两人听到声响,立刻放下尸体,径直朝这边寻来。 凌语见状心一横,果断后退,俯身钻进了来时的狗洞。 从院墙另一侧爬起来,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拔腿就跑。 等那两人追过来看到狗洞,定会立刻明白过来,所以她必须在他们追出来前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好。 慌不择路间,凌语眼尖地瞥见对面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她来不及多想,她几步冲到马车前,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一把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马车里有些暗,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暗卫身上,压根没顾上看车里是否有人。 只是摸索着找到窗帘,掀开一角向外观察。 那两个暗卫刚好翻墙出来,正四下搜寻。 没看到她的身影,两人分头巡视了一圈,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了这辆马车上,随即径直朝这边走来。 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凌语攥着车帘的手越发收紧,原本稍稍平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她悄悄摸下头上的簪子,紧紧捏在手心。 她在盘算,以她现在的能力,打败暗卫成功逃脱的几率有多大? 然而还未等她算出结果,暗卫不知看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连带着另一个暗卫也一同走了。 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凌语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好险…… 只是,她心中疑惑:那人究竟看到了什么,竟会放弃查探,就这么走了?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再次将她吓得三魂丢了两魄。 “就是你把我的蛇摔出来的?” 伴着声音响起的,还有蛇吐信子的“滋滋”声... 第3章 本王亲自为她收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凌语觉得今晚简直克她! 顾及着那条毒蛇,凌语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直到对面的男人掏出火折子将车厢里的烛台点亮,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果然如她所料,是俞王陆应白。 那条蛇一部分缠在他的胳膊上,一部分高高耸起,一人一蛇死死盯着凌语,将她盯得汗毛直立。 凌语见状,连忙挤出几分僵硬的笑:“误会,完全是误会。” 见一人一蛇没有一丝动容,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主要是它突然出现,我又胆子小,情急之下这才出此下策…..”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哦?我还没见过哪个胆子小的女子,敢夜闯太子府还能平安无事出来的。” 说罢,他眼神骤然一凛,俯过身来,大手猛地掐着囹圄的脖子,眼里满是森寒之意。 “说!为何夜闯太子府?你想做什么!” 盘在他胳膊上的蛇见主人为自己报仇,绕着男人的手臂又缠了几圈,激动得滋滋作响。 凌语的脖颈被他紧紧钳住,脸色因为缺氧越发涨红,她攥紧手中的簪子猛然朝男人胳膊刺去,却被反应迅速的男人轻松制止。 凌语无法,只能用力去撕扯男人的手。 可任她如何用力,却始终撼动不了男人半分,眼见脑子因为缺氧越来越混沌。 电光火石间,什么东西在凌语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紧紧抓着男人的手,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你在找…太子手中的盐税账本….” 这话一出,陆应神色动了动,钳着凌语的手缓缓松开,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语气里多了一些探究:“什么盐税账本,你知道什么?” 凌语正捂着脖子咳得天昏地暗,胸腔灌满了新鲜空气,原本涨红发紫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她揉了揉发紧的喉咙,声音有些暗哑:“你先答应不杀我。” 陆应白闻言,眼尾微微上挑,威胁之意毫不掩饰:“你没有资格我谈条件,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凌语抬头,在他动手前迅速开口:“前段时间的江州盐税案王爷可还记得?” 陆应白坐直身体,对于凌语猜出他身份并不惊讶,只淡淡道:“继续说。” “世人皆知,江州知府沈明远上书圣上,弹劾户部侍郎周显贪污盐税,圣上便命太子彻查此事。后来江州盐商纷纷站出来作证,说沈明远是因贿赂周显不成才挟私报复,太子更是派人在他家中搜出了受贿账本和一千两赃银,证据确凿之下,沈明远被判斩立决,家眷流放辽东。” 陆应白听完,头也没抬:“这些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凌语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真实情况是,沈明远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发现盐场实际产量比账目上多了三成,税款却反而短缺,这才暗中着手调查,最终查到了端倪,才上书弹劾此事的幕后黑手周显。” “可他没想到,周显是太子的人。那封奏折被通政司截留,直接送到了太子手中。最后反被周显倒打一耙,太子借着查案之便,为周显伪造证据,这才导致这个结果。!” “但沈明远手里还有一本周显贪污的真账本,他早就交给了自己的师爷保管。沈明远死后,师爷带着账本逃跑,却终究没逃过太子的追杀,从他手里夺走了那本账本!” 而那本账本,还是她亲手去取回来的…… 说到这里,陆应白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伸手抬起凌语的下巴,指尖冰凉,剑眉紧蹙:“你如何得知这些?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 凌语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知道账本藏在哪里。王爷大可以先拿到账本,再查验我所说的是真是假。若是消息是假,王爷再杀我也不迟。” 她垂下眼皮,心中笃定陆应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太子与俞王之所以是死对头,除了皇家兄弟间天生的权力之争,还有个最重要原因。 陆应白一直怀疑自己的生母明贵妃的死,与太子脱不了干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而事实上,他的怀疑并没有错…… 凌语也知道,刚才陆应白进太子寝室找的并非账本,但她偏要将账本的事说出来。 除了保命,更重要的是,她要向太子复仇! 可凭她现在的能力,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所以她要为自己找个帮手。 而陆应白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他有权有势,能与太子抗衡,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子之间同样有仇。 凌语在太子身边十年,知道太多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只需稍加引导,让陆应白将这些事捅到皇上面前,不信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得安稳。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太子最大的秘密…… 陆应白还未回应,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侍卫的声音:“王爷,查清楚了。死的人是太子的暗卫…凌语…” 最后两个字,侍卫明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凌语猛地抬眼看向陆应白,心中满是疑惑,他为何会特意打听太子府死去的暗卫是谁?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陆应白抚摸着蛇头的手突然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痛惜! 没错,是痛惜。 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神色?他明明……根本不认识她。 凌语正百思不得其解,陆应白已经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为何会死?” “据属下打探,是因为凌语给太子做暗卫的十年期限已到,本想向太子请辞,却无意间得知,太子早在十年前就杀了她的父母,还一直以恩人的身份让她卖命十年。凌语得知真相后,想为父母报仇,最终被众暗卫围攻,死于太子之手……” 陆应白的脸色越发难看,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车厢冻结。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继续问道:“尸体在何处?” “方才已被两个暗卫抬出太子府,我们的人跟了上去,看方向…是城郊的小树林。” “去小树林,”陆应白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发紧,“本王亲自去为她收尸。” “是!” …… 凌语此刻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疯狂咆哮。 她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俞王陆应白……居然要亲自给她收尸? 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4章 你究竟是谁? “那个……我能不能同你们一起去?” 尽管凌语心头攒着千言万语,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凌语,总不能顶着这副皮囊问他:“我就是凌语,你为什么要为我收尸?” 只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吧。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离奇的重生像场荒诞梦,更遑论从未经历过的陆应白。 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跟着一起去,或许还能看出些端倪…… 听到这话,陆应白像是才想起这角落里还有个人,有些不耐烦道:“本王警告你,今夜发生的一切,还有账本的事,若敢有第三人知晓,本王定亲自取你性命!” 凌语闻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王爷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就滚吧。” 见她仍僵在原地,陆应白挑眉时:“还有事?” 凌语试探着点头:“方才听侍卫说,凌姑娘被人蒙蔽,替杀父仇人卖命十年,最后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这让我想起我自己,也是这般命运多舛。我想求王爷恩准,让我随您一起,去送她一程。” 不等陆应白开口,她又继续道:“王爷放心,我的命攥在您手里,若真有半分图谋不轨,您尽管杀了我。我……我只是想着,在这深夜里,多一个人送她,她或许能走得安稳些……” 凌语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陆应白沉寂的心头。 他忽然想起若干年前,第一次见凌语的模样。 那时他十七岁,明贵妃刚死不足半年,他被封为俞王出宫建府单住。 十岁的凌语是被太子派来监视她的小暗卫,他本打算像处理前几个探子那样,将她处理干净。 可当他准备动手时,却见那小暗卫像只猫儿般蜷缩成一团在屋顶上睡觉。 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何缘由,也许是看她年纪小不忍心下手,也许是因为杀了她,太子依旧还会派别的暗卫过来,与其如此不如留下她。 从那以后,他经常能看到小暗卫天天在自己房顶上晒着太阳披着月亮地偷懒睡觉。 陆应白甚至还心血来潮养了只和她一样懒的猫。 小暗卫也许是长时间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被太子责罚,她开始不敢没日没夜地偷懒。 可暗卫的日子本就枯燥,他不止一次撞见,那小暗卫闲得发慌,竟偷偷学他说话,他说“备茶”,她也无声跟一句“备茶”。 活像只学舌的鹦鹉,他觉得好玩,便让人寻来只羽毛艳红的鹦鹉,放在院里学舌,就像她一样...... 陆应白思绪回拢,或许,她也盼着热闹,也想有个人能说说话吧……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凌语。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出城门,径直往小树林而去。 他们到时,扔尸体暗卫早已没了踪影,尸体旁,两个侍卫正背手而立,目光警惕。 见陆应白带了位弱不禁风的女子来,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对视的瞬间又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再看不出分毫。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王爷,属下跟着那两个暗卫一路到此,他们离开后,属下二人便在此守着,没让任何野兽靠近凌姑娘。” 陆应白抬手挥了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侍卫退下后,他一步步走向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脚底发沉。 待看清草席下露出的那张时,他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闷闷的,涩涩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个小暗卫而已,为何他会这般难过…… 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凌语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透着落寞的背影上。 监视了他八年,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分明是在意她的死的,可这份在意,究竟从何而来? 凌语眼睁睁看着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墨色披风,缓缓盖在浑身是血的尸体上,将那些刺目的红遮得严严实实。 看着这一幕,凌语鼻尖忽然发酸。重活一回,她有不甘,有怨恨,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此刻望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心头却像压了块湿棉絮,又沉又闷,连呼吸都涩涩的。 她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尸体脸上的血污。 这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和爹娘还是最低贱的奴隶,一家人没日没夜地干活,换来的工钱却只够勉强填饱肚子。 那时她从未见过镜子,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清,只知道娘总说她眼睛亮,像夜里的星星。 后来成了太子暗卫,日子更是在练武场和执行任务间切换,刀光剑影里哪有闲情照镜子,只偶尔在水边瞥见模糊倒影。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脸。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和现在这具瘦弱苍白的身体,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低头,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簪子小心地插进尸体散乱的发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寻常人家,爹娘健在,无忧无虑,活得自在,过得潇洒。” 这是她自己求而不得的奢望。上半辈子,她为仇人卖命,躲在阴暗处风里来,雨里去。 下半辈子,她要为复仇奔走,注定不会太平。 或许只有等来世,才能做个真正为自己活的寻常人吧…… 心头泛起的涩意漫到眼角,凌语吸了吸鼻子,轻轻拉过披风,盖住尸体的脸,将所有情绪一并掩在布料下。 她站起身,转身时对陆应白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王爷,我知道一处风水宝地,把凌姑娘葬在那里,可好?” 那是都城外最高的一座山,站在山顶能望见她记忆里家的方向,也能看见繁华的都城。 那是她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归宿,还曾拜托过最要好的暗卫凌霄 若有一天她死了,就把她葬在那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听她说了地址,陆应白指尖顿了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竟也觉得,那里最适合她,适合那个总爱对着天空发呆的小暗卫。 于是一行人带着尸体,往那座山的方向而去。 到了山脚下,陆应白细细吩咐侍卫要好好将尸体安葬。 他没上山,凌语自然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上心,便也跟着留在了马车里。 天色渐渐泛白,青灰色的天光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凌语侧坐着,借着这点微光,能看到陆应白模糊的侧脸。 良久,陆应白的暗哑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究竟是谁?” 凌语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身份,于是平静回答:“我叫楚明烛,家父是刑部侍郎。” 她只从丫鬟口中听过原身父亲的官职,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索性也只报了官职。 “刑部侍郎楚承安?” 陆应白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本王见过他的女儿,与你可没半分相似。”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丝毫不慌,顺着丫鬟给的信息往下说,声音里添了几分病气的虚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我自小先天不足,身子骨弱,一直在江南外祖父家长大,昨日才刚到都城。” “既是昨日才到,”陆应白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你如何知道这处所谓的‘风水宝地’?又如何会知晓账本的事?” 第5章 你竟敢与男人私会 黑暗中,凌语咬唇,手指无意识抓紧裙摆。 她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俞王陆应白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见凌语迟迟不回话,陆应白欺身靠近,周身寒意瞬间凝结,暗沉的嗓音如沉重的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楚姑娘不打算给本王一个解释?还是说账本一事只是你为保命而编出来的谎话?” “不…不是!” 凌语急切抬头,就差指天发誓:“方才臣女说过,王爷大可以去查证此消的真假,臣女已自爆家门,若真有问题肯定逃不过王爷的手掌心,可若是消息属实,王爷还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不是吗?” 陆应白闻言,冷笑一声:“你还妄想同本王谈条件?区区一个账本,本王自有办法拿到,至于你……” 凌语眼皮子一跳,危机感瞬间浮上心头,她忙起身跪下:“臣女为何会得知账本一事,确实没有办法对王爷如实相告,还请王爷不要为难。 另外,臣女知道就算没有臣女王爷也一样能找到账本,可据臣女所知那账本藏的十分隐蔽,王爷要找,定然要费上一番功夫,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太子警觉,王爷不妨相信臣女一回,臣女定不让王爷失望!” 陆应白闻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若有所思。 黑暗中,他看着凌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若有所思。 今夜他将蛇拿走,又被太子暗卫看到了他的马车,只怕从明日开始,太子就会更加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和太子僵持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将他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中,虽说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他亦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凌语跪着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这才听到陆应白的回答:“本王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不追究你是如何得知的消息,但你必须给本王拿到账本。你若敢有异心,本王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 陆应白坐直身体:“最迟今夜子时,本王要看到那本账本,若是办不到….” “死!” 凌语深吸一口气,心道这皇室中人果然个个心狠手辣。 她也别无选择,只能垂下眸子恭敬回答:“是!” 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报仇,这本账本,她今夜势在必得! 话音刚落,去埋葬尸体的侍卫回来了。 “王爷,属下按照王爷交代的,已将凌姑娘好好安葬。” 凌语悄摸抬头偷瞄,陆应白面无表情,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城。” 行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日头已经探出脑袋,朝霞映在来来往往行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马车进城后,凌语知道俞王府与刑部侍郎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她提出要下马车自行回去,却被俞王阻止。 “楚小姐不必下车,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凌语心头了然,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笑意:“那就有劳王爷了。” 她怎会不知,陆应白哪是好心,分明是想亲自确认她说的身份罢了 既如此,她为何要拒绝? 何况她昨晚偷跑出来,还没想好回去的时候该如何交代,若是陆应白亲自送她回去,原身父母定然不好责怪于她。 这么想着,凌语轻松了不少,就是不知道原身的父亲母亲是不是好相与的...... 小半时辰后,马车到楚府所在的大街,远远的就看到楚府的门匾,和门口进进出出的护院们。 凌语正纳闷是不是家里进贼了,马车就停在楚府门口,有眼尖的护院从车窗处看到探出半个头的凌语,顿时激动大喊:“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凌语这才反应过来,府中哪是进贼,这些人分明是在找她!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楚府老管家已急匆匆跑了出来。看清马车里的凌语后,老管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忙吩咐身后的小厮:“快!去告诉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凌语扭头看了陆应白一眼,眼神带有几分无奈。 她没想到昨晚偷偷出个门竟然闹得这么大,还好陆应白也在,否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再回过头时,老管家已经走到车窗底下,一脸焦急:“大小姐这是去哪里了?你快把老奴急坏了,老爷、夫人和二小姐听说你半夜偷溜出去,更是急得一夜没合眼呐!” 凌语见状,也不好再坐着,连忙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发髻有些散乱,裙角被匆忙打了一个结,身上到处都是爬狗洞时留下的土尘,就连裙摆处和鞋底也沾染了些小树林里的黄泥。 老管家被她这副有些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大小姐...你这是上哪里去了?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 楚明烛夜三更偷跑出去,天亮才回来,还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这要是被有心人瞧了去...... “大小姐你……” 老管家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原身母亲温若瑜已带着妹妹楚明微赶了来。 “啪!” 温若瑜在看到楚明烛的那一刻,本就积攒了半夜的愤怒更加旺盛,扬手就给了楚明烛一巴掌。 “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你居然做出这般半夜离家出走之事!这些年在江南你都学了些什么坏习惯!” 温若瑜还想再打,老管家连忙上前阻拦:“夫人,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在门口动粗影响不好…” 楚明烛她被这一巴掌打的猝不及防,脑子嗡嗡作响,左半边脸瞬间红肿,疼的厉害。 她没想到,原身的母亲竟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一上来就动手。 温若瑜甩开老管家,语气尖锐:“她既然做出此等丢人之事,自然是没脸没皮,还怕被人看见?” “夫人.....” 老管家还想再劝,楚明烛忍不住开口:“母亲上来就打了女儿一巴掌,口口声声说女儿丢人,可母亲可曾问过女儿为何夜半离家,可曾关心过女儿半句?” “姐姐...母亲也是关心则乱,你千万别怪母亲......” 温若瑜抬了抬手,示意楚明微不要再往下说。 “多说无益,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被气成这样。” 说罢,她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质问:“你说我不曾关心你?那你现在告诉我,昨晚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 楚明烛刚要开口,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昨夜她与本王在一处。” 温若瑜怒气更盛,她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那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 不顾管家的阻拦,她又狠狠给了楚明烛一巴掌:“你竟敢与男人私会!” 第6章 楚夫人方才说谁是野男人? 又被打了一巴掌,楚明烛两边的脸都火辣辣地疼。 她极力克制想要还手的冲动,只能咬牙切齿地警告温若瑜:“母亲,慎言!” 可温若瑜就像是没听到般继续质问她:“说,是哪个野男人,能让你半夜连脸都不要了!” 她怒气冲冲势必要让楚明烛交代清楚,一旁的老管家没有办法,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移到停着的马车上仔细打量。 方才太过着急没仔细看,现在他终于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视线再往前,在赶马车的侍卫的脸上停留片刻,联合方才马车里传出的那句话,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俞王陆应白的马车和他的贴身侍卫! 马车里坐着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老管家惊骇,夫人口中的野男人竟是俞王?这可怎么得了! 他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本想提醒温若瑜,却见车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陆应白那张好看的脸,他凤眸轻挑,薄唇微张,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充满危险:“楚夫人说谁是野男人?” “我说的就是你…….” 温若瑜话说一半突然卡壳,待看清那张脸时,瞪大了眼睛,膝盖一软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妾身见过王爷。” 老管家和一应下人立即跟着跪下,只有楚明微还盯着马车里陆应白的那张脸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楚府大门口,只有楚明烛和楚明微两个人还站着。 温若瑜见陆应白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才发现愣神的楚明微,心下一紧,忙拽了一楚明微示意她跪下。 陆应白见状,依旧不为所动,既不罚她,也没说让她起来。 温若瑜慌的不行,连忙吩咐身后的老管家:“王爷大驾光临,还不快去将老爷叫过来迎接?” “是….” 管家刚走一会儿,楚承安便脚步匆匆出现在大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马车恭敬行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陆应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恕不恕罪的先不提,方才令夫人口口声声说本王是野男人,还请楚大人给本王一个解释。” 楚承天闻言脸色一变,他猛然回头,板着脸问温若瑜:“这是怎么回事!” 在陆应白眼皮子底下,温若瑜方才的嚣张不复存在,她不敢有所隐瞒,嗫嚅着回答:“方才下人说明烛回来了,妾身便出来看看情况,我不知送她来的人是王爷,还以为她昨晚出去是为了偷偷私会…..” 后面的那三个字,她不敢说出口…. 楚明烛见状,适时开口:“父亲,昨夜女儿初到都城,有些好奇便偷偷出府去看看,本想逛一圈就回来,谁知竟迷了路,幸好遇到王爷送女儿回来,谁知母亲一言不合就给王爷抹黑,这若是让圣上知道…..” “啪!” 听到这里,楚承安哪里还反应不过来温若瑜方才做了什么蠢事? 他气得半死,狠狠打了温若瑜一巴掌怒骂道:“蠢妇!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狠狠瞪了一眼温若瑜,楚承安转过去面对陆应白时又将头放低了些:“是下官治家不严,这才让贱内冒犯了王爷,今后下官定然好好约束她,还请王爷恕罪…” 陆应白没有拆穿楚明烛的谎言,也没有回答楚承安的问题。 末了,这才对垂着头一脸忐忑的楚成天道:“本王有事想请教楚大小姐,今夜派人来接她去王府一趟,楚大人有意见吗?” 楚成天哪里敢有意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连应下:“王爷用得着小女,那是她的福气,下官又怎会阻拦?。” “下官已命人备下薄酒,王爷可否赏脸….” “不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不宜饮酒。” 说完,他放下车帘对侍卫吩咐道:“冷若,我们走。” 陆应白走后,楚承安瞬间卸下脸上的笑容直起身,他看了一眼楚明烛脸上明显红肿的巴掌印,想到方才陆应白说的话,叫了小厮过来:“送大小姐回院子,顺便找府医给大小姐好好看看。” 说完对楚明烛道:“去吧,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爹找你有话说。” 楚明烛点点头,一言不发跟这小厮回自己院子,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楚承安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还不起来回府?是还嫌不够丢人?” …… 昨夜天黑,楚明烛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这院子挺大,现在才仔细看清这院子里的光景。 虽不如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的院子那般大,可建造得处处透露出奢靡,造景摆设颇有别出心裁之意。 楚明烛纳闷,楚承天虽官拜三品,但以他的俸禄还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从前她听说刑部侍郎的夫人乃是商贾出身,看来她的这位母亲还挺会挣钱….. 穿过游廊,楚明烛跟着小厮来到内院,远远的,就看到昨夜那个小丫鬟迎了过来,面上满是焦急之色,似是要哭了出来:“小姐,您昨夜去哪里了?可把奴婢吓死了…..” 说完,看到楚明烛脸上的巴掌印,惊讶不已:“小姐,您的脸怎么了?谁打的你?” 小厮见小丫鬟过来,便对楚明烛说道:“大小姐您跟杏儿姑娘先回院子,奴才去把府医请过来。” 楚明烛冲她点点头,随后拉着杏儿的手安慰:“我没事,先回院子再说。” 回到自己的院子,楚明烛眉头一皱,这间院子在府中不仅位置偏僻,就连院中陈设处处都显得低廉,和府中的奢华程度格格不入。 她不禁问杏儿:“这是谁给我安排的院子?” 说到这个,杏儿就一肚子气:“是夫人亲自安排的,小姐你忘了?” 她有些替楚明烛打抱不平:“小姐与夫人十年未见,本以为久别重逢夫人会对小姐您疼爱有加,谁知她竟安排小姐住最不起眼的院子…..” 听完小丫鬟的吐槽,楚明烛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温若瑜方才会一言不合对她发难,原来原身竟是个不受宠的大小姐。 可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为何会区别对待? 楚明烛拉着杏儿坐下问她:“杏儿,你把从前关于我的事情,包括我的喜好,我的行事风格都无巨细地同我说说。“ 这句话让杏儿想起昨天夜楚明烛里醒来时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担心:”小姐...你究竟是怎么了?“ 第7章 为何不提替嫁之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这脑子就晕乎乎的,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这才让你同我说说,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楚明烛随口想了个理由搪塞杏儿,小丫头心思单纯,对她编出来的理由深信不疑,嘴巴一瘪,心疼得差点又哭出声来。 “小姐....老太爷和老夫人若是知道您来都城不仅被夫人打脸,还伤了头,只怕是要难过了.....“ 楚明烛耐着性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告诉我这些,也好让我不要在父亲母亲面前出错。” 杏儿闻言,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这才缓缓道来:”小姐的外祖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户,十七年前,当时的江南布政使司参政大人,也就是小姐的父亲上门提亲,老太爷很满意老爷,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奴婢记得当时夫人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的,最后不知道为何还是同意了。” “成亲后没多久夫人便有了身孕,可怀孕七个月时,夫人突然动了胎气,便将尚不足月的小姐生了下来,因为先天不足,小姐从小身体就羸弱,为了静养,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此性子也养得软软的,从不与人红脸。” “十年前,老爷得到升迁刑部侍郎的调令,举家迁入都城,怕小姐不能长途跋涉拖慢进度,老爷和夫人便将小姐留在老太爷和老夫人身边照看长大。 一月前,夫人突然派人去江南接您回都城,路途奔波,小姐不堪重负所以在快到都城时便晕死了过去,再后来的事情,小姐你就都知道了.....” 楚明烛静静听完,突然抬眼问杏儿:“你可知母亲为何突然接我来都城?” 杏儿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夫人这些年对小姐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接您回来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楚明烛也深有同感,就今天原身母亲对她的态度来看,绝不是为了接她回来培养感情,就是不知道这夫妇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小厮才领着府医过来,给楚明烛脸上的巴掌印上了些药。 府医走后,楚明烛泡了个澡,回房补了个舒服的回笼觉。 迷迷糊糊间,她被杏儿摇醒:“小姐快别睡了,方才老管家来传话,老爷叫您去前厅用饭....” 听到这话,楚明烛迅速从床上爬起换上杏儿递过来的衣裳就去了前厅。 她想知道的事情,也许一会儿就有答案了….. 到了前厅,众人都已经落座。 主位上坐着楚老夫人,老太太看起来精神还可以,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神清明,瞧着不像是尖酸刻薄的性子。 老太太的左边依次坐着楚承天和温若瑜,温若瑜的旁边就是原身的妹妹楚明微,坐在老太太右边的是个七八岁小男孩,应该是原身的弟弟。 他和楚明微之间空了个位置,显然是给她留的。 楚明烛走上前,学着大户人家小姐行礼的的样子福了福身道:“祖母、父亲、母亲。” 老太太瞧了她一眼,淡淡点头:“既然来了,就坐下用膳吧。” “是。”楚明烛应声入坐。 下人们鱼贯而入,菜肴足足摆了一整桌,都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名贵菜肴。 不禁又一次感叹楚府的家底不是一般的厚。 见老夫人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楚成安先找了个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烛儿这两日住的可好?” 楚明烛垂眸,语气平淡:“母亲安排的院子很是特别。” 话音刚落,温若瑜斜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楚明烛却视若无睹,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楚承安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只是笑道:“习惯就好,你初来都城什么都不太熟悉,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你妹妹。” 说着,又转向楚明微:“你姐姐有什么不懂的,你多帮衬一些。” 楚明微没有拒绝,含笑答应:“女儿明白的。” 楚成天又指了指那个小男孩:“这是你弟弟楚明澈,你们姐弟先前还没见过,如今见了面,都是一家人,往后要好好相处,互相帮衬。” 楚明烛和楚明微都点头应了,只有楚明澈,抬眼打量了一眼楚明烛,不加掩饰地嗤笑一声,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楚承安却像是看不到一般,迫不及待问楚明烛:“烛儿,你同父亲说实话,王爷究竟要请教你什么,为何晚上还要接你去王府?” 楚明烛忍不住在心中冷笑,她就知道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这不,开始进入主题了......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异样,再抬眼时已经是眼含笑意:“父亲,王爷吩咐过这件事不能同任何人说起,还请父亲不要为难女儿。” 楚成安没想到她居然闭口不谈,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我是你父亲,又不是外人,怎么还连我都防备上了。” 楚明烛依旧不为所动:“父亲,您也不想女儿惹王爷不高兴再影响了父亲的仕途吧。” 接连被楚明珠下脸,楚承安有些挂不住,正欲发作,一直板着脸没说话的温若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实在不想说我和你父亲也不为难你,不如这样,晚上王爷来接你时,把你妹妹也带上,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楚明微眼睛都亮了,脸上飞快起了两团红晕。娇羞地望向楚明烛,满脸期待。 楚明烛却是差点被气笑,早上还口口声声骂她私会男人,丢尽脸面。 这会儿倒是想方设法把楚明微往王府送去,竟丝毫不介意陆应白是个男人了。 明眼人都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母亲,并非女儿不愿意,是王爷他早就交代过此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母亲难道要女儿忤逆王爷的意思?” 温若瑜脸色本就难看,闻言又沉了几分,正要说什么,却老夫人厉声制止:“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起的什么心思!我虽老了,但我还没瞎,你们想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说罢,她又转向楚承安,语气严厉:“我警告你,为官者,做事要知晓分寸,否则小心你的官帽不保!” 老夫人发话,楚承天哪里敢反驳,只能连连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 ...... 这顿饭最后是在一阵死寂中结束,用完膳,老太太由周嬷嬷人搀扶着,率先回了院子。 楚明烛故意多坐了片刻,见楚承安夫妇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起身道:“父亲,母亲,女儿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回房休息了。“ 楚明微看着她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等楚明烛走远后,她再也按捺不住,气冲冲地质问楚承安:“父亲!你方才为何不提起替嫁的事?您别忘了咱们接她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8章 楚姑娘脸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 两月前,太子为了拉拢楚承天和严嵩,便给两家赐了婚。 严砚之是都城出名的纨绔,最是喜欢喝酒斗鸡,日日流连于烟花柳巷。 偏偏严夫人不仅不管教,反而还对他溺爱有加。 都城中的小女娘皆谈其色变,唯恐避之不及,楚明微也在其中。 所以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严砚之。 温若瑜见女儿这般,日日以泪洗面,哭着求楚承天想法子拒了这门婚事。 楚承天也舍不得自己的宝贝闺女羊入虎口,可太子赐婚,又岂是说拒就能拒的? 最后还是温若瑜提出让楚明烛替嫁的法子。 她说:“太子赐婚时并不知道老爷有两个女儿,也没明说赐婚的究竟是哪个,何不让明烛代替明微去成婚?” 反正也没明说,嫁哪个不是嫁?这法子便是太子也挑不出错来。 楚承天起初是不同意的,虽说楚明烛自小没跟在他身边长大,可那也是他的亲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如何忍心? 温若瑜却又继续劝:“老爷,妾身知道你舍不得,可明烛从小就身子不好,大夫早就断言她活不过双十年岁。可明微不一样,他日若是能寻个显贵夫君,不仅对老爷的仕途有所帮助,还能让老爷面上有光。” “是选择过几年就要死的楚明烛,还是选择老爷的仕途,孰轻孰重你心中也该有个较量。” 在温若瑜的再三撺掇下,楚承安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马不停蹄派人南下,赶在严家下聘之前将楚明烛接了回来…… …… 正厅内。 楚承天刚被老娘训,现在就被女儿质问,心头烦躁得厉害。 “行了!严家后天才来下聘,明日再说也不迟!”说罢甩袖便走。 楚明微见状,一脸委屈对温若瑜哭诉:“娘…替嫁的事暂时不提也便罢了,可今夜真的要放任楚明烛一个人去王府吗?” 她早对陆应白芳心暗许,立志要嫁给陆应白做王妃,哪里能容忍楚明烛独自一人去王府? 温若瑜平时就对楚明微疼爱有加,可她方才被老夫人斥责,一时还不敢顶风作案。 老太太虽说常年礼佛,深居简出不管府中事务,但不代表她在府中就没有话语权。 说起来老夫人不是楚承安的生母,而是他的继母。 楚承安母亲过世后,老太太才作为续弦嫁入楚府。 她并非寻常妇人,楚承安能一步步坐到江南布政使司参政大人的这个位置,离不开她的严厉督促和暗中打点。 据说她曾是官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沦落到给人做续弦…… 自温若瑜进门以后,老太太便交出管家之权,所以她一开始以为老太太是个性子软好拿捏的婆母,行事便越发乖张无法无天起来。 谁知老太太虽不管事,可府中眼线密布,对她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甚至还撞破了一件隐秘的事…. 也就是那件事发生后,温若瑜不敢肆意妄为,十分忌惮她的这位婆母。 这些年,老太太一心礼佛,很少见人,在府中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温若瑜试探过几次,见她没有反应,那份忌惮才淡了几分。 可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今日老太太却突然发难,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涌了出来….. 她只好安抚楚明微:“你放心,她就算是去了王府又如何,过两天严家就要下聘,难道王爷还会青睐一个有未婚夫的人?” 楚明微显然是被说动了,心情轻快了不少:“母亲说的是,严砚之那种人她若是嫁过去,可有她好受的。” 温如瑜宠溺地戳了戳楚明微的额头:“这下舒心了吧。” 楚明微点点头笑道:“还是母亲想的长远。” …… 日头西斜,楚府最偏僻的院子里,楚明烛绕着院子跑了几圈,便累得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尽管她有一身本事,此刻却也无从施展。 想报仇,身子骨太弱了可不行。 于是她给自己制定了强身健体计划,第一个便是从跑步开始…… 她跑的起劲,杏儿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小姐,您身体不好,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楚明烛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不容拒绝:“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年,你可曾见我身体好转过?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杏儿听了,也不好再劝,只是视线紧紧跟着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约莫跑了十来圈的样子,楚明烛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这十圈差不多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得循序渐进才行…… 跑完步,楚明烛抻了抻腿上的肌肉,杏儿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 她沐浴完,老管家便来了。 “小姐,王府的马车已到。” “这么早?” 楚明烛微怔,偷账本不得到半夜才好行事吗,这么早过去做什么? “杏儿,我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等我。” 尽管她心有疑虑,却还是换了衣裳跟着老管家出了府。 门口停着的还是早上那辆马车,冷若已经候在车前,见了楚明烛,恭敬行礼:“楚小姐,王爷吩咐属下来接您。” 楚明烛道了声谢,便上了马车。 一炷香后,冷若将她带到陆应白的书房。 “王爷,楚姑娘到了。” 陆应白闻言,放下手中的信封,抬眼打量了两眼楚明烛,末了,才勾唇戏谑道:“楚姑娘脸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 楚明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王爷既然让人将臣女带来,相必是已经查清楚江州盐税一案的蹊跷了吧。” 陆应白不否认,淡淡道:“楚小姐当真是好本事。” 楚明烛垂首:“王爷过誉了。” 说罢,她抬头问陆应白:“那依王爷看来,臣女何时行事才好?” 陆应白拿起桌上的折子,慢悠悠回答:“不急,再等等。” 楚明烛闻言,没忍住追问:“那你这么早让人接我过来做什么?“ 陆应白头也没抬:”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还明不明显。“ 楚明烛:...... 不是,他有病吧! ...... 冷若给楚明烛端了茶进来,她百无聊赖地喝了一盏又一盏,陆应白却就像是不知疲倦般一直在处理公务,连头都没抬一下。 楚明烛等的无聊,加上今天下午她又跑了步,这会儿竟有些困卷起来。 看陆应白的样子,应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索性就用手撑着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陆应白处理完所有折子,抬眼便看到了正打瞌睡的楚明烛。 他起身想过去把她叫醒,却见睡梦中的楚明烛无意识舔了舔嘴角,他顿时愣在原地。 这动作,和以前经常在屋顶上睡觉的小暗卫一模一样..... 明知道不可能,可陆应白还是缓缓靠近楚明烛,有些雀跃地将手搭在楚明烛的手腕上。 第9章 偷账本 陆应白的生母明贵妃也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为此陆应白从小便自学医术,虽医术不算精湛,但简单的号脉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将手搭在楚明烛手上,也是为了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就是她? 不然怎么解释小暗卫前脚刚死,这楚姑娘就半夜出现在太子府,还主动请缨去帮小暗卫收尸? 会不会是小暗卫提早做了准备,假死脱生? 陆应白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按在楚明烛手腕上的手微微抖了抖。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一点点浇灭他的希冀。 楚明烛的脉象轻按如丝,重按绵软,搏动乏力,带有滞涩之感,尽显气血亏虚,生机不足之态。 这柔弱的脉象,不可能是小暗卫的.... 他的眸子,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刚收回手,楚明烛便从睡梦中醒过来,见他站在身侧,忙站起来道:“可是要出发了?” 陆应白嗯了一声,叫了冷若进来:“准备一下,去一趟太子府。” 这个准备,也包括处理掉屋顶上在监视的太子暗卫… 今早从楚府回来以后,陆应白就派人去暗中调查此案,果然让他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若楚明烛所说的账本是真实存在的,太子这回只怕是要脱一层皮。 ….. 丑时一刻,马车悄无声息在太子府后一个隐蔽角落停下,陆应白再次询问楚明烛:“以你的能力,潜进去偷东西极易被人发现,你当真要亲自去?” 陆应白怕她笨手笨脚的,别到时候账本没偷到,反而被人抓个正着。 于是提议让她说出账本的位置,由他派人去取。 可谁知楚明烛死活不愿意,非要坚持自己去取。 “那位置设有机关,解法颇为复杂,还是我自己去稳妥些。“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机关,楚明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要亲自去太子府。 除了拿账本之外,她还想拿回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块玉佩。 那是他们留给她的唯一一个物件,她必须拿到。 陆应白见她态度坚决,最后只能作罢,只是补了句: “冷若轻功了得,他同你一起进去,遇到突发状况时也好给你打掩护。” 楚明烛知道拒绝不了,只好点头同意:“可以。” 她下了马车和冷若两人走到太子府的院墙下,找到昨天爬的那个狗洞,正熟练地想趴下,却感到肩上一沉。 冷若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爬狗洞未免太窝囊了些....楚姑娘,得罪了!” 楚明烛只觉得身体一轻,一阵风声过后,她被冷若提着稳稳落在太子府的院墙内。 她理了理被冷若提歪的外衫,带着他往暗卫休息处走去。 一路上,她刻意带冷若避开巡视的侍卫,却还是和几个刚换了班的侍卫迎面撞上,还好冷若反应迅速,提溜起楚明烛,脚尖一点跳上旁边的一颗树上。 这颗树枝繁叶茂,将两人的身形遮的严严实实,堪堪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躲过一劫。 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到从前住的地方。 太子身边的暗卫只有她一个女子,特地单独辟了间房出来给她休息,其余暗卫住的则是大通铺,与她的房间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她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那块玉佩虽价值不高,但始终是易碎品,她担心带在身上被打斗时摔碎,又担心就这么放在房间会被人偷,便一直把它藏在床铺边上一块墙砖的夹层里。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对冷若道:“你在外面帮我看着。” 冷若脸上表情古怪,他想不通这地方这么偏僻,太子怎么可能会把账本藏在此处? 可想起自家王爷的嘱托,还是答应在外面守着。 楚明烛关上门,屋内漆黑一片,她又不敢点灯,只好循着记忆摸到床铺,又从床铺上开始慢慢摸到那块墙砖,小心翼翼将墙砖拿开,指尖探进去,摸到一块冰凉, 楚明烛将玉佩攥在手心,又塞进腰间的腰带夹层里,正准备出去,指尖又在床上摸到了一个东西。 她拿起来摸了摸仔细辨别,才认出这是一枚剑穗。 还是以前的某一天从陆应白的剑上掉下来,被她捡回来的。 只是暗卫的武器不能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才一直放在房间里。 她犹豫片刻,她把还是将剑穗一起收起来,才打开房门出去。 一直在警觉的冷若见她出来,忙追问她:“账本拿到了吗?” 楚明烛尴尬地笑笑,随后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我记错了,账本在太子书房....“ 冷若闻言,本就没有表情的脸瞬间更加僵硬了些。 他冷声警告:”楚姑娘,你若是拿不到账本,王爷绝不会轻饶你。“ 楚明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知道,这不是还在找吗?“ 说罢又带着他悄悄往书房而去。 冷若有些不满,但账本还没找到又对她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跟着。 ”楚小姐,你若再耍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明烛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怎么会呢,这次绝对能拿到。” 这一次,她同上一次一样选择从太子寝室的窗户内翻进去,再摸进书房拿账本。 她依旧让冷若等在书房外面看着,可被她耍过一次,冷若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和她一起进去。 楚明烛无奈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劝他:“冷侍卫,你和我都进去了,万一外面来人,咱俩不就成瓮中之鳖任人拿捏了吗?” 说罢,她再三保证:“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把账本带出来,我这条小命还在王爷手里,我也没胆子骗他呀。” 好说歹说,冷若才勉强答应在外面守着接应她。 楚明烛观察片刻,确定太子没在寝室,连书房里也黑漆漆的。 她才亲手轻脚爬进寝室,摸进书房,找到太子的书桌,循着记忆去拉桌底下的那个抽屉。 她记得她把账本拿回来交给太子的时候,是被他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抽屉她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像是被上了机关锁死了一般。 楚明烛突然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一下,好端端瞎说什么机关,这下好了,真让她遇到了。 她在书桌上摸了许久,愣没找到打开机关的方法。 随着时间流逝,她还是毫无进展。 也是这时,书房外突然响起冷若模仿的鸟叫声。 楚明烛顿时心一紧,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暗号,是有人来了的意思。 可账本还没拿到,她现在出去也不好同陆应白交代,楚明烛一咬牙,手里的动作又快了些。 外面,冷若提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楚明烛的心也越跳越快,她甚至都听到了门外响起的脚步声..... 第10章 本王答应你,后日去提亲 “啪嗒”一声轻响,楚明烛指尖终于触到抽屉底部那个嵌在木纹里的凸起,指甲盖大小的机关藏得极深。她屏住呼吸用力摁下,沉重的抽屉“咔哒”弹开。 可门外的脚步声已至到廊下,楚明烛攥紧账本转身就退,她没机会出去了。 她刚猫腰钻进博古架与屏风的夹缝,书房门就被“吱呀”一声被推开,就见太子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幕僚孟章。 “事情都安排好了?”太子指尖叩着案上砚台问孟章。 孟章将门关上,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秋闱主考已定为严嵩。属下方愁如何拿捏,他那宝贝儿子严砚之三日前醉后行凶,杀的偏是周显的庶女——” 太子猛地坐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意外:“这倒是省了功夫。” 这话说的轻飘飘,半点没对周府庶女的遭遇感到同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只关心自身的利益。 “周大人已将严砚之扣下。” 孟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严嵩若想他的宝贝儿子活命,就得按咱们的意思去做。” 屏风后的楚明烛闻言大惊,太子竟敢谋划科举舞弊! 他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大! 楚明烛惊讶之余,还是将耳朵竖起,试图听到他们谋划的更多细节。 谁知两人还未开口,就听到门外侍卫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太子和孟章当即脸色一变,打开门出去查探情况。 楚明烛瞬间明白是冷若的调虎离山之计,她迅速起身,从后窗翻出去时,双脚刚地,后领就被人死死攥住像拎小鸡崽一般将她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楚明烛以为自己已被暴露,正要挥肘反击,冷若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是我。” 一阵呼呼的风声过后,楚明烛被丢进马车,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厢板。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马车已经冲了出去,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本以为陆应白会将她接住,却见后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了个撞车空间。 “嘶——” 楚明烛捂着额角疼得直抽气,她才扶着车壁爬起来坐好,陆应白的手就已伸到面前:“账本。” 楚明烛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账本拍进他掌心。 陆应白接过翻阅,上面全都是周显受贿的笔笔记录。 “还没恭喜楚小姐喜事将近。” 他合上书册,突然道:“你想要什么贺礼?” 楚明烛一愣:“什么喜事?” “太子给楚严两家赐了婚,后日就腰下聘,难道你不知?” 陆应白指尖摩挲着账本边缘,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严家公子是有名的纨绔,楚二小姐刚得知消息时可是狠狠大闹了一场,没过多久楚大人就特意从江南把你接回来,其目的不是很明显?” 楚明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怎么会听不懂陆应白的言外之意?她捏了捏裙角,眼神冰冷:“这是抗旨,他难道不怕太子责罚?” “,这就是楚大人的聪明之处,赐婚谕旨上只写了楚承安之女,可没说清究竟是哪个女儿。’” 陆应白看着她,“世人只知楚家有女名明微,不知道江南还有个楚明烛,包括太子也是。” 好歹毒的一家人! 楚明烛忽然笑了,难怪温若瑜对她那种态度,原来千里迢迢将原身接来,不过是准备让她替楚明微嫁人! 她忍不住怀疑,原身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了,她得上天垂怜,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活的机会,她绝不能就这么嫁人,困在后宅半步难行。 她得想想法子...... 正思绪间,楚明烛看着面前的陆应白,眸子里突然燃起一簇小火苗,“王爷不是要送臣女贺礼吗?” 陆应白挑眉:“嗯?” “后日,您来楚府提亲可好?” “你想让本王娶你?” 楚明烛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笑了笑:“当然不是!王爷放心,臣女不会赖上你的,日后王爷寻个由头退婚便是。” 陆应白顿住:“被退婚的女子,以后可就不好再相看人家了。” “那又如何?”楚明烛不在意道:“女子生来不只是嫁人这一件事,世上风光无数,奇观更是不少,与其嫁了人终其一生被困于后宅围着一个男人转,还不如去见见塞北的雪,去看看东嗨的浪,最起码我身心都是自由的。” 见陆应白用一个奇怪的眼神看她,楚明烛扯了扯嘴角:“王爷也不认同臣女的想法?” 想来也是,她还是暗卫时曾偶尔与同僚们聚在一起喝酒,那时凌霄问她:“十年之期满后,你想做什么。” 她当时的回答是:“我想先和父母团聚,用这些年的积蓄给他们养老送终,再然后,我想凭姐我的一身武艺四处游历,行侠仗义!” 那时,她所有的同僚都不认同她的想法,在她们心目中,女子生来就是为了相夫教子,传宗接代的。 她的想法,在他们眼中就是不守本分,就是离经叛道。 就像是你如果问他们:“你以后若是不做暗卫了,你最想做什么?” 他们一定会回答:“回家去,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看,这就是这个时代男子根深蒂固的思想,女子只是他们的附属品而已。 所以对于陆应白的反应,她丝毫不意外。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本王是觉得楚小姐的想法很...特别。” 楚明烛不以为意,若是这世间给所有女子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没有那么多束缚的条条框框,那么特别的人一定很多。 陆应白定定看了她半晌,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本王答应你,后日派人去提亲。” 又一次,就连他都说不清为什么,内心深处的某处在驱使着他答应她。 第11章 太子出现了 “王爷此话当真!” 楚明烛欣喜不已:“那臣女就多谢王爷了。” 陆应白懒懒掀起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可以滚了。” 楚明烛这才惊觉,马车早已悄然停在楚府门口。 他掀开车帘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陆应白:“王爷不要忘了答应臣女的事。“ “还有。” 她说:“感谢王爷的特意提醒。”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进了府,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房间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楚明烛推开房门,杏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自她做暗卫以来,早就习惯了独子一人隐于暗中。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她点灯,盼她归家。 虽说这小丫头性子同她原主子一样软糯,有点爱哭鼻子,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却也是实打实把她放在心上,事事惦记着。 楚明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有个时刻惦记着自己的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杏儿,醒醒,去床上睡去。”她放轻了声音。 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欣喜道:“小姐,您回来了?肚子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热些吃食。” “不必了,你快去睡吧。” 杏儿困得厉害,打了个呵欠,只好点头:“那小姐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叫奴婢。” “好,我知道了。“ 杏儿走后,楚明烛将玉佩和剑穗拿出来,寻了个空匣子妥帖放好,才脱了外衫躺在床上。烛火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思绪却不由自主瓢回了被太子派往江州寻账本的日子。 那时沈明远的师爷吴子明携账本出逃,她费别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他的藏身之地。 谁能想到,他竟躲在一个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 楚明烛那时便知道沈明远是被太子和周显构陷的,望着吴子明那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在江南做药奴的日子,那时的她每天拼了命地干活,所求也不过只是活着。 他们,都曾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人。 所以,她对吴子明起了恻隐之心,只取回账本,并没有要他性命。 当时的她怎会想到,太子竟会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 一时的恻隐之心,现在竟成了她复仇的助力。 只是,应该怎么把吴子明的藏身地址悄悄送到陆应白手中呢...... 思绪在夜色里缠缠绕绕,楚明烛眼皮渐沉,终是抵挡不住困意,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看到了父亲母亲...... 那时,她还叫凌语。 五岁那年,蓟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无奈之下,一家三口只好踏上逃荒之路。 那段日子,直到现在想起来,凌语都还觉得后背发麻。 因为毒辣的太阳,稀缺的水和粮食,一开始的浩浩荡荡的队伍,走着走着也稀了。 有人累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有人攥着半块黑面饼子被饿疯了的人活活打死;还有的人因为观音土吃太多而被涨死, 一路走,一路死,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凌语的父亲是个练家子,身量高大,一般人不敢轻易同他动手。 即便如此,也遇到亡命之徒来抢粮食。 凌父红着眼击退了一波又一波,浑身是伤也死死护着她和母亲,一家人才得以跌跌撞撞逃到江南。 可到了江南,日子还是没能好起来,城外挤满了流民,官府只把他们圈在那里,给不出半点安置的法子。 在城外连喝了七日寡淡如水的赈灾稀粥,凌语突然发起了高热,病情来势汹汹,把父母二人急得团团转。 正巧那天有人来城门口招工,说是去庄子上种药材,一天十文钱,还管吃管住。只是要签卖身契,卖身银少得可怜。 多数人都犹豫着没敢去,等着官府安置。 凌父凌母母二人为了给她抓药,咬牙签了那卖身契,用那微薄的卖身银给她抓了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是,他们一家成了药奴。 起初,庄子上的管事还算守承诺,一天十文,两顿饭。 虽说都是杂粮粗食,可比起逃荒时的食不果腹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药奴们都安安分分,只求能安稳活下去。 可过了几个月,管事的脸说变就变,先是克扣工钱,接着每日两顿饭也变成了一顿。 有性子烈的去找管事理论,回来时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 再后来,连最后那一顿饭都没了。 想吃? 得用自己的银子来买,三文钱一个掺了麦麸的饼子,硬的能把牙崩掉。 药奴们叫苦连天,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卖身契还在管事的手中。 夏天还好,拼死干活得工钱还勉强够吃饱肚子,可冬天呢?寒风肆虐,没有棉被,没有炭火..... 那个冬天,庄子里活活冻死了很多药奴。 凌语算是侥幸,凌父帮管事挡过一次意外,管事赏了一床摞了补丁的棉被,才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开春,庄子里的药奴又死了一半,管事又故技重施,骗来不少乞丐和少数流民继续过着剥削的日子。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三年后,江南一带突下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最终导致水患。 水退过后,管事本该派他们去排药材地里的积水。 可那段时间他不知在忙什么,每日见不到人,甚至破天荒放任他们在庄子里歇了几天。 再次见到他,是七日后,他指挥者打手让让所有药奴在药材地里挖了个能容百来人的深坑。 直到被赶入坑中,药奴们才反应过来,他要活埋他们所有人! 人群炸开了锅,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坑上爬,想要逃出去。 可坑边早已站满了,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爬上来一个便砍下去一个,大有不让任何一个药奴活着离开的架势。 凌父紧紧护着她和母亲也在奋力往上爬,却一个打手砍了一刀跌回深坑。 那三年,凌父一直没断过教她武功,就是为了遇到这种情况有能力自保。 她年纪小,力气弱,可真到生死相关的那一刻,凌语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从骨子里冲出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一把刀,疯了似的朝打手砍去。 她不知道管事的为何要活埋药奴,她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爹娘一起活下去! 坑里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震耳欲聋。 坑底积起了一层厚厚的血,有药奴的、有打手、也有凌语自己的。 她一次次被砍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凌父也终于从深坑中爬出,和她一起将母亲护在中间,杀得眼眶发红,嗓子嘶哑。 管事的还是低估了这些药奴想要活下去的心,平日里任他宰割的药奴,竟能爆发出这样的恨劲儿,前仆后继竟也杀了大半杀手。 到最后,坑里站着的药奴只剩下零星几个,他们握着抢来的武器,踩着同伴的尸体,死死瞪着坑边的人,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凌语本以为那天她们要死在坑里,可太子出现了.... 第12章 不太合适吧 太子不知为何出现,他派人将庄子管事以及一应打手全部杀死。 救下了凌语一家三口以及存活下来的几个药奴。 他一袭月白锦袍,在满地狼藉中越发清贵出尘,他缓步走到凌语面前,嘴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向已经力竭跪倒在地的凌语伸出手:“你可愿来孤的身边,做孤的暗卫?” 凌语抬头看他,这人眉眼温润,却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仪,显然身份不凡。做他的暗卫,定然要比做任人宰割的药奴强上百倍。 可她姐妹颤了颤,目光掠过身后的父亲和瑟瑟发抖的母亲,终是摇摇头,她想一家人守在一起。 太子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孤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只要你愿意做孤的暗卫,孤会安顿好你父母和这些药奴,还他们自由之身,帮他们脱除奴籍,保他们一世安稳。” 凌语的心猛然一动,这三年来一家人省吃俭用还没存下一百文钱,她现在又深受重伤,治伤少不得要很大一笔银子。三年前也是因为给她治病,父母二人才会卖身做药奴,过着非人般的日子。 这一次,她不想再连累他们…. 仔细权衡了一番,凌语答应太子:“您护我爹娘和这些药奴安全无虞,我便给您做暗卫十年暗卫,十年后,你放我自由….” “好!孤答应你!” 就这样,她进了太子府,做了一个太子身边永不能见光的暗卫。寒来暑往,她执剑护他周全,刀光剑影里亦从未有过退缩,只为那一句护他们一世周全。 十年期满之日,她满心欢喜去同太子道别,脑海中不知道想象过多少次与父母重逢的场景。 谁知道想象幻灭,竟让她听到太子与幕僚的对话。 “殿下当真要放凌语自由?” “孤当年见她坚韧顽强,是个做暗卫的好苗子,这才以安顿那些药奴为由骗她为孤所用,她一心想和父母团聚,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那些药奴,十年前就被孤送下了地狱……” “轰!” 凌语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僵在原地,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停颤抖。 她的父母…死了? 被她以命效忠,视为救命恩人的太子亲手杀了? 凌语被滔天的愤怒笼罩,眼中涌出骇人的肃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为父母报仇! 凌语攥紧手中之剑,“哐当”一声踢开书房大门,剑尖直指太子胸口。 太子反应极快,侧身躲避,并厉声喊道:“来人!” 凌语一击不成,反被太子喊来暗卫将她团团围住。 看着一张张昔日同僚的脸,凌语嘶吼:“他杀了我父母,你们当真要拦我?” 回应她的,是一把把向她攻过来的刀剑。 凌语的眼睛彻底被被血色染红,握紧手中的剑同所有暗卫厮杀在一起。 双拳难敌四手,她的胳膊上,背上以及腹部接连受创。 最后,她还是倒在了太子面前,就如同当初在深坑那般,只是这一次太子朝她伸出的不是手,而是刺向胸口的剑….. …… 楚府。 黑夜被日光驱散,金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楚明烛的脸上,晃的她睁开了眼睛。 翻身下床简单简单洗漱更衣,简单热了热身,她开始了一天的早练。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际在于晨,早上的天气比较凉爽,空气也更加清新,锻炼起来效果也会更好。 她围着院子跑了两圈,听到动静的杏儿才推门出来。 见她在跑步,没有打扰她,只默默去提了些热水备着,还贴心地准备了早餐。 等浑身是汗的楚明烛锻炼完,刚好可以沐浴用早饭。 吃完早饭,杏儿去房间去整理衣裳,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小姐的衣服都是江南那边带来的,和都城时兴的款式不同,要不咱出去买一些?” 楚明烛不想去,:“有的穿就行,不必铺张。” “小姐。”杏儿放下衣裳,苦口婆心道:“这可不是铺张,您是刑部侍郎的嫡长女,日后少不了要参加宴席,见世家小姐,总穿这些旧衣,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楚明烛并不在意:”说便说吧,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小姐!” 杏儿恨铁不成钢,气鼓鼓地看着她,大有一种不去不罢休的架势。 楚明烛最终还是妥协:“罢了,听你的。” 杏儿立刻眉开眼笑:“奴婢去让人准备马车!” 说没一会儿她又兴冲冲回来将楚明烛拉到梳妆台前好好打扮一番,才满意出门。 两人走到府门口,却见马夫赶了辆灰扑扑的破旧马车过来。 杏儿当即就沉了脸,她上前去找马夫理论:“我家小姐可是楚府嫡长女,赶了辆如此破旧的马车来,是想让人看我家小姐的笑话吗?” 马夫一脸为难:“奴才也不想的,可府中只有两辆马车,夫人和二小姐早就吩咐过,谁都不能动,奴才也没办法了,才把库房里这旧的翻了出来….” 杏儿还想再理论,被楚明拉住,她看了眼马车,语气平静:“不怪他,上车吧。” 杏儿还是替她委屈:“小姐…在江南时你可曾受过如此待遇….” “上车吧。” 楚明烛拍了拍她,率先踏上马车。 温若瑜给她挑了最偏僻的院子,平日里也对她不闻不问,如今连辆马车都吝于提供。 要说一点也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复仇,这些旁枝末节,暂且忍了。 一切,等大仇得报之后再说….. ….. 一炷香后,马车在玲珑阁门前停下,杏儿扶着楚明烛下了马车:“小姐,奴婢早就打听清楚,这玲珑阁可是都城第一的绸缎首饰铺,在都城最受小女娘欢迎。” 两人进了店门,店里的小二见她们穿着不是都城时兴款式,乘坐的马车也破破烂烂的,便只懒懒抬头,没人上去招呼。 杏儿也不在意,带着楚明烛上了二楼:“奴婢先带您去看看首饰。” 上了二楼,果然如杏儿所说,饰品玲琅满目,款式丰富。 不仅有金银玉饰,还有不少西域宝石做成的饰品。 楚明烛大致看了看,目光在一串紫檀木佛珠手串上停留。 她想起昨日午膳,温若瑜让她带楚明微去王府,最后被老太太制止。 原本她还不懂老太太最后警告楚承安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经过昨天晚上,她大概明白。 老太太应当是知道了替嫁之事,这才出言警告。 老太太常年礼佛,这佛串送她正合适。 她刚拿起珠子,却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将佛珠抢走。 “小二,这檀木珠子我要了。” 楚明烛回头看去,那姑娘明眸皓齿甜美动人,只是这行事风格着实有些不讨人喜欢。 楚明烛有些不悦:“这是我先拿到的,姑娘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第13章 你姑奶奶柳眠棠 “那又如何?” 那姑娘斜眼睨来,不以为意道:“你又没付银子,本小姐怎么就不能拿了?” 说罢,她扫向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二:“这串珠子怎么卖的?” 小二闻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住地夸赞道:“柳小姐当真是好眼光,这串紫檀木佛串是百年檀木芯子做的,您瞧着纹路,如行云流水;摸这手感,温润如玉,颗颗大小均匀,孔道光滑无滞……” “停!” 柳眠棠柳眉一蹙,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说那些啰里八嗦的,本小姐问你多少银子,你只管报数。” 小二忙收了花头,笑得更加谄媚:“柳小姐说的是!这串售价一百两。” 楚明烛站在一旁,闻言眉梢微挑,她本就瞧不上这位柳姑娘的做派,于是故意恶心她道:“小二,这珠子我出二百两,麻烦包起来。” 柳姑娘没想到楚明烛竟敢抬价,眼睛一瞪,不甘示弱道:“我出三百两!” 楚明烛却淡淡颔首,语气波澜不惊:“我不要了。” 做暗卫时,她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 三百两以上,差不多是她小半个暗卫生涯的全部俸禄,这么想想,她有些舍不得。 柳眠棠见她退缩,嘴角撇出一抹嘲讽:“哟,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会儿就怂了?” 楚明烛白了她一眼,正欲转身,身侧的杏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想要咱就买!你忘了老太爷怕你受委屈,给您塞了两万两银票傍身?” 楚明烛:! 两万两! “小姐喜欢只管买,奴婢带的银子多多的。” 楚明烛:…… 话又说回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东西,花点银子怎么了? 她定了定神,微微勾起唇角:“我出四百两。” 这下柳眠棠真愣住了,她省吃俭用两个月才攒了五百两银子,本想给即将过六十大寿的祖母买个贺礼,顺便再给自己添些首饰。 方才见楚,明烛是乘破马车来的,料定她拿不出多少银子,才咬牙加到三百两。 谁知对方竟轻飘飘加到四百两。 她有些犹豫,再往下加,她的五百两小金库得全搭进去。 她一咬牙:“算了,我不要了。” 谁料楚明烛竟云淡风轻道:“你都不要了,那我也不要了。” 身后一脸惊喜的小二刚咧开到嘴角一僵。 围观群众:...... 柳姑娘:! 竟有人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 她瞪了一眼楚明烛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楚明烛倒是没在意,只转身继续挑选。 两万两银子虽多,但毕竟是有数的,她还有一大把时间要活,花钱还是不要大手大脚的好。 最后她挑了串八十两的紫檀佛珠,最然说色泽颜色和纹路都没有刚才那串好,但也还算合心意。 挑好佛珠,杏儿又给她挑不少首饰,又去一楼定做了几套新料子做衣裳。 出了玲珑阁,日头已近午时,楚明烛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对杏儿道:“先去吃些东西再回府吧。” 杏儿闻言,眼睛一亮:“小姐您还没吃过都城特色菜呢,据说知味楼的菜色甚好,人也多,不如咱去尝尝?” 楚明烛欣然同意:“可以。” 知味楼里果然人满为患,主仆俩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样招牌菜。 楚明烛饿的紧,却还记得维持着原身平时吃饭时的优雅样子,细嚼慢咽,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主仆俩一心干饭,完全没注意到隔壁桌的两个男人一直盯着他们,眼神黏腻,有些猥琐。 刚放下筷子,一只油腻的大手就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带着酒气的声音粗嘎刺耳:“小娘子陪我们兄弟俩喝一杯?”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淫笑起来。 楚明烛下意识抬手拍掉酒杯,想同从前拧断敌人的手一般拧断他的手腕,却忘了这具身体的孱弱,非但没把男人的手掰折,反而被男人攥住手。 粗糙的掌心在她手背上摩挲:“小娘子这么主动?” 楚明烛脸色骤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杀意,伸手抓起桌上的筷子就往男人得意的眼里刺去。 筷子还没碰到男人,就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那男人突然惨叫起来。 “谁他妈敢偷袭老子!” “是你姑奶奶我!” 楚明烛循声看去,竟是在玲珑阁同她抢手串的那个柳姑娘! 男人捂着后脑勺回过头去骂道骂骂咧咧:“臭娘们儿......” 楚明烛趁他分神,抓起起桌上的碗狠狠朝男人后脑勺砸去。 男人彻底暴怒,转身就要去掐楚明烛的脖子。 柳眠棠见状,不知从哪里拿出几颗银针,手疾眼快扎进男人的几处穴位。 男人瞬间僵住,四肢就像被抽走了力气,任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另外一个男人见状想跑。却被柳眠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后领拉回来。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疼的他捂着肚子痛倒在地。 “王八羔子竟敢在姑奶奶面前调戏女子,真是不想活了!” 见酒楼里不少宾客的视线都往这边瞟来。 柳眠棠又狠狠踢了两个男人一脚,这才收回银针骂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明烛和柳眠棠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后楚明烛率先打破僵局:“我.....” 柳眠棠摆了摆手,下巴微扬:“本小姐不过是看不惯他们两人当众调戏小娘子而已,换个人本小姐同样会出手,跟你没关系,所以不用你谢!” 说罢带着丫鬟扭头就走,转身前还不忘损一句:“就看不惯你们这种弱不禁风的样子,连个坏人都打不跑。” 楚明烛有些好笑,这姑娘明明一副热心肠,偏偏有长了张沾毒的嘴,当真是有趣。 经过这个小插曲,楚明烛无心再逛,带着杏儿回了楚府。 才刚进门,就见温若瑜身边刘姑姑迎了过来福了福身道。:“大小姐,夫人让奴婢请您去正厅。” 楚明烛心中了然,定是要说替嫁之事,她叫杏儿八东西拿回院子,自己跟着刘姑姑去了正厅。 才跨进门槛,就听到温若瑜尖利的责备声:“要出门也不同我报备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也不知道你外祖母怎么教的你,竟养成这副没规矩的样子!” 第14章 千万别给她掉链子 正厅内,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烟缕斜斜飘向上首。楚承天坐在上首,端着茶杯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温若瑜坐在他身侧,看向楚明烛的目光像淬了毒。 楚明微斜倚在右侧的梨花木椅上,朱红裙裾铺散开,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楚明烛站在厅中,听完温若瑜那番夹枪带棒的指责,她缓缓抬眼,眉峰微蹙:“母亲,女儿斗胆问一句,自父亲升迁入京,这十年间,您可曾去江南看女儿一眼?可曾寄过半封书信关心女儿?您生我却弃我于江南,如今倒嫌我没教养,这话从何说起?” 温若瑜被问得一噎,脸上瞬间染上一层愠色,她猛地一拍扶手,银镯子撞在红木上叮当作响:“怎么,我是你母亲,说你两句还不成了?” 楚明烛垂下眼睫,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母亲自然说得。只是外祖父是您的父亲,方才您当着女儿的面编排他老人家偏心,似乎也不合规矩吧?” “行了!”楚承天重重放下茶盏,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既回了楚家,就得守楚家的规矩,哪有顶撞母亲的道理!” 楚明微“噗嗤”笑了一声,忙用帕子掩住嘴,起身假意劝道:“父亲息怒,姐姐许是在江南待久了,性子直爽惯了,并非有意顶撞母亲呢。”她说着,眼角却偷偷瞟向楚明烛,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虚情假意! 楚明烛心里冷笑,抬眸扫了楚明微一眼,转而对楚承天福了福身:“父亲,女儿并非要顶撞母亲,只是母亲说女儿没教养,女儿心中不安。毕竟在江南十年,虽蒙外祖父照拂,却也不敢忘了自己是楚家女。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叩玉,“若母亲觉得女儿失了教养,那这教养,原是该母亲教的,不是吗?” “你…你个孽女!”温若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明烛就要破口大骂。 “行了!”楚承天再一次厉喝,脸色铁青如铁,温若瑜被她吓了一跳,收回手不敢再骂。 他缓了缓脸色,才对楚明烛道:“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说。” 楚明烛微微垂眸,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父亲请说。” 楚承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道:“我和你母亲接你回都城,是因太子赐婚于你和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明日便是严家下聘的日子,你往后好好跟你母亲学规矩,安心待嫁,莫要言行无状,丢了楚家的脸面。” 楚明烛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闻:“可女儿听说,这婚事原是太子赐给妹妹的?彼时女儿还在江南,怎就变成女儿的婚事了?” 楚明微“噌”地站起来,朱红裙摆扫过椅子腿,发簪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太子只说给楚严两家赐婚,又没指定是谁!你是长姐,先出嫁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我听说,父亲从未向外人提起过我这个女儿!”楚明烛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又如何!”楚明微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两家庚帖都换了,写的是你的名字和八字!这婚你不嫁也得嫁!合八字的都说了,你俩可是天生一对!” 楚明烛懒得再看她,转头直视楚承天:“父亲,严家公子是什么秉性,就连刚到都城的女儿也有所耳闻,凭什么让女儿替妹妹嫁给他!” 温若瑜急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对楚明微的维护:“因为你是姐姐!你妹妹年纪小,性子软,哪经得住这般匆忙嫁人?” 楚明烛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不高,却像带了刺:“我可以理解为,你们舍不得让妹妹受委屈,便推我去跳那个火坑吗?” “啪!”楚承天猛地拍向桌子,震得杯盖坠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此事我意已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既如此,女儿无话可说。”楚明烛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庚帖已换,名字已定,看似再无转圜,她望着廊下印上的竹枝光影。 明日,渝王可千万别给她掉链子….. 杏儿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 “小姐?” 见自家小姐眉眼低垂,杏儿担心道:可是夫人又对您发难了?” 楚明烛摇摇头,走到院中竹凳上坐下抬眼看向杏儿。 “杏儿。” 她忽地开口:“你猜母亲为何要接我来此?” 杏儿愣了愣,她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敢猜,只默默摇摇头。 楚明烛见状无奈笑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要我替楚明微,嫁给都城那位出了名的纨绔严公子。” “什么!” 杏儿猛然提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夫人竟这般狠心!” 她气得涨红了脸,攥着拳头跺脚:“小姐,奴婢听过这位严公子的传言,这种人万不能嫁!要不咱给老太爷去封信?”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太爷把您捧在手心里长大,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如今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老人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楚明烛却只是摇头,拍了拍杏儿的手臂无声安慰:“外祖父年纪大了,鞭长莫及,何必用这些糟心事烦他?此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这可是太子赐婚!” 杏儿急得团团转:“金口玉言,凭小姐一人之力哪能轻易退婚?” “大小姐!”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个尖细的声音。 温若瑜身边的刘姑姑带着一众丫鬟抬着喜服走了进来。 “夫人让奴婢带绣娘来。” 刘姑姑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目光落在初烛身上,带着几分轻蔑。 “得给大小姐量身,好早日把喜服赶制出来。严家明日就下聘了,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不是?” 楚明烛配合起身,任由绣娘给她量身,就像是已经接受了即将嫁人的事实。 第15章 俞王竟然没来! 楚府。 清风院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慢悠悠升起又飘散。 贵妃榻上,温若瑜斜倚着,左手支着鬓角,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莹润的夜明珠。 听到脚步声,温若瑜缓缓掀起眼皮,见是刘姑姑,才撑着榻沿坐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如何了?” 刘姑姑快步上前,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盘中盛着刚洗好的葡萄,颗颗饱满莹润。她垂着眼帘回话:“回夫人的话,奴婢去时大小姐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绣娘去量尺寸时她竟也十分配合,半句话不曾多说。” 温若瑜闻言当下便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她就算不配合也没用,两家早已交换了庚帖,她不嫁也得嫁。” 刘姑姑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是,这桩婚事既有太子赐婚的体面,又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大小姐想必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 温若瑜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斜躺回贵妃榻上,眼尾扫过刘姑姑手中的葡萄。 刘姑姑会意,连忙挑了颗最饱满的,剥去外皮,递到她嘴边。 温若瑜含过葡萄,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正细细品着就,就听到刘姑姑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只是不知道老夫人那边……” 话未说完,温若瑜面色一沉:“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让微微去入那狼窝。再说这庚帖都已经交换了,木已成舟,就算老夫人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澈儿可回来了?” 刘姑姑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书院应当已经散学了,想来也快到府了。” 话还没说完,温若瑜已腾地一下从贵妃榻上起身,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近日天热,澈儿念书辛苦,我亲自去给她做碗核桃酪,加些他爱吃的桂花蜜。” 说罢,便带着刘姑姑匆匆往小厨房去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炉中烟气微微晃动。 ...... 严家下聘当天,天色刚蒙蒙亮,楚明烛便已起身。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这具身体,体质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开始时,围着院子跑十圈就已是极限,而现在,她不仅能轻松跑完二十圈以上,还能捡根树枝,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练上两招。 只是毕竟底子太薄,力道依旧还有些绵软无力。 楚明烛有些心急,再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亲手手刃太子。 练完最后一招,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帕子擦了擦汗,转身进房沐浴。等再出来时,杏儿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 楚明烛在桌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目光落在杏儿身上:“一会儿严家来下聘,你到前厅留意一下动静,若有什么异常,马上来告诉我。” 杏儿虽满心疑惑,但还是满口答应:“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看着。” 辰时三刻,日头刚过街口的牌坊,礼部侍郎严府的送聘队伍便已整整齐齐地列在楚府门前。 为首的是严家的大管家严忠,他身着石青杭绸直裰,腰悬玉带钩,面容肃穆,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盘上是红绸裹着的礼单,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仆役,两人一组抬着礼箱,箱盖垂下的红绸在晨光里泛着鲜亮的光泽,沉甸甸的箱子将抬杠压得微弯。 楚府早已敞开中门,楚承安身着孔雀补子的官袍,立于三阶汉白玉阶前,神情肃穆,颇有几分官宦人家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长子楚明澈,少年身着宝蓝色襕衫,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 严忠快步上前,在阶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楚大人,我家大人托小的给您带句话,太子殿下赐婚,实乃楚、严两家天大的福分。今日纳征,一应物件皆按钦天监择的吉时备办,不敢有半分差池,还望楚大人过目。” 楚承安微微颔首:“严管家辛苦,里面请。”说罢,侧身示意送礼队伍入内。 仆役们鱼贯而入,将礼箱在正厅前的青石板上依次摆开。 楚府的老管家捧着礼单,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件唱礼核点,每念出一样,周围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这些聘礼既不失体面,又合乎规制,可见严家的用心。 杏儿混在前厅伺候的丫鬟中,始终记着小姐的嘱咐,眼睛像筛子似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耳朵也竖得高高的。 可直到整个纳征结束,严府管家带着仆役们告辞,也不见有任何特殊情况发生。 她心里揣着事,脚步匆匆地回了院子。 刚进院门,就见楚明迎了过来,“打探得如何?俞王府可有派人前来提亲?” 杏儿摇摇头,:“严家送礼之人已走,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余人到府上,更别提俞王府的人了。” “小姐,”杏儿忍不住她:“您为何会问俞王府有没有派人来提亲?这严家下聘,与俞王府有什么关系?” 楚明烛拉着杏儿的手猛地一松,神色瞬间黯淡。 俞王竟然没来! 她缓缓捏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了,她才从太子手中吃过亏,为此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今怎么还妄想靠另一个皇室中的男人来替自己解决问题呢? 天家最是无情,她终究是太天真了些。 “姐姐在说什么提亲?”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楚明微身着一袭粉色罗裙,款款走了进来,裙角绣着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楚明烛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的自嘲尚未散去,又添了几分不耐,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楚明微选择性忽视楚明烛语气中的疏离和冷淡,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幸灾乐祸道:“严家送聘队伍才刚走,妹妹这是特意来同姐姐道喜呢。” “不过。” 楚明微话音一转:“姐姐刚才说的俞王府派人上门提亲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俞王妃的位置只能只能是我的! 楚明烛抬眼扫过楚明微,声音冰冷:“你听错了。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她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楚明微却像没听见一般,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珍珠流苏,唇角噙着的嘲讽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姐姐在江南待久了,莫不是连规矩都不懂了?你不过是去了趟俞王府,就真当自己攀上权贵?还妄想俞王上门提亲,真是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她便肆无忌惮地捂着嘴笑了两声:“我劝姐姐还是早些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是严家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就该守着未婚妻该有的本分,安安分分地待嫁,别总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猛地收了笑,看向楚明烛的眼神锐利而笃定:“俞王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楚明烛的脸色又冷了几分,眉峰微微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太子给楚严两家赐婚,本意是拉拢两家站队太子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俞王与太子水火不容,是明摆着的政敌。你既想攀附太子,又肖想做俞王妃,你当太子是瞎的,还是当俞王是盲的?” 楚明微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一直以为楚明烛在江南十年,不过是个只会绣花描眉、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的无知大小姐,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看得如此透彻。 一股羞恼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好好准备做你的严家少夫人就是,这些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楚明烛懒得再与她纠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便往内室走,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你的事,我还不稀得管。只是劝你话别说太满,万一以后不能得偿所愿,未免有些打脸。”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侍立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气的杏儿道:“送客。” 楚明微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紧闭的房门,尖声骂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江南回来的野丫头,也配和我争?等你嫁去严家,我看你怎么成为全都城的笑话!” 可房门内始终没有动静,楚明烛就像完全没听见一般当她不存在。 楚明微的怒气无处发泄,狠狠一甩帕子,便气冲冲地转身出了院子, …… 严家。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焦躁。 礼部侍郎严嵩背着手,在书房里不停踱步,那双眼睛里此刻布满红血丝,两鬓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些,连带着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心腹手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老爷,属下已经带人找遍了周家城郊的庄子,甚至连周显可能藏身的几个宅院都查过,始终没发现少爷被关在何处。” 严嵩猛地停下脚步,气得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笔架摇晃不止,几支狼毫簌簌掉落,他拧紧了眉心,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好你个周显!”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严忠从楚家回来就来了书房,他忙不迭躬身行礼:“老爷。” 严嵩见他进来,紧绷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楚家那边,事情都办妥了?” 严忠恭敬地回答:“回老爷,聘礼已经送去了,楚家那边也收下了。只是……少爷可有消息了?这婚期……” 严嵩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没找到。”沉默片刻,他又对心腹道,“再多加些人手,扩大范围继续找!就算把都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 心腹领命:“是!”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 心腹走后,严忠把门轻轻关好,凑到严嵩身边,压低声音道:“老爷,眼下婚期得尽快定下,可少爷又迟迟找不到,难不成真要……按周显说的做?” 严嵩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婚期就以秋闱事务繁忙为由,拖到秋闱结束以后吧。至于那件事……我再仔细想想。” 毕竟科举舞弊事关重大,一旦败露,严家基业就会毁于一旦,他实在不敢轻易下决定。 严忠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就定于重阳如何?离秋闱结束也不远,日子也吉利。” 严嵩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严忠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老爷,太子赐婚的明明是楚家二小姐楚明微,楚承天却让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小姐楚明烛出嫁,老爷您为何会同意?”在他看来,这楚承天分明是不把严家放在眼里。 严嵩睁开眼:“我怎会不知楚承天那厮在打什么主意?可你也看到了,整个都城的女娘,谁愿意嫁给砚儿?那楚明烛我派人打听过,确实是楚承天的亲生女儿,性子似乎也还算沉稳。只要她以后能好好和砚儿过日子,给我严家生个大胖小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 聘礼已下,楚家接了,俞王那边自始至终没有动静,楚明烛和严砚之的婚事,看起来已是板上钉钉。 楚明烛坐在窗边,她在思索,怎么才能退掉这门婚事。 在外人看来,太子赐婚,聘礼已下,这婚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楚明烛不这么认为,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闪过那日去太子府偷账本时,无意间听到的太子与幕僚的对话。 严砚之现在还在周显手中,周显是太子的人,明摆着是想用严砚之逼严嵩在秋闱中动手脚。严嵩若不答应科举舞弊,严砚之绝无可能活着回来这婚事就成不了。 若他答应了,以太子谨慎的性子,必定会等到秋闱结束,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肯放人。 这么算来,婚期必定会定在九月以后。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她还有时间从中周旋。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对守在一旁的杏儿道:“杏儿,去把那串紫檀木佛珠拿上,我们去一趟祖母的院子。” 第17章 嘴硬心软 清禅院的小佛堂内,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气息。佛龛上供奉着一尊圣观音像,玉质温润,眉眼慈悲。 观音像上纤尘不染,连神龛的雕花缝隙里都干净得不见一丝杂尘,足见供奉之人的虔诚与用心。 佛龛下铺着一方深青色蒲团,楚老太太正跪在上面。她穿着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启,在轻声诵经。 声音渐渐停歇,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周嬷嬷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凑到老太太耳边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太太由着周嬷嬷搀扶着起身,膝盖因跪得久了有些发僵,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才开口:“她怎么来了?” 周嬷嬷答道:“说是来给您请安。奴婢瞧着您正在诵经,就没敢打扰,让她在外间等着了。您若是不想见,奴婢这就去把她打发走。” 老太太沉默片刻,随后才缓缓道:“来都来了,去瞧瞧她来做什么吧。” “是。”周嬷嬷应着,小心扶着老太太往外走。 外间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青翠的文竹。 楚明烛正坐在椅子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和这间小佛堂倒是格外地搭。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站起身,对着老太太福了福身:“祖母。” 老太太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些审视。她慢悠悠地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周嬷嬷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坐下吧。你母亲没给你说过,不必来我院中请安吗?” 楚明烛摇摇头,如实回答:“母亲未曾同孙女说过。” 老太太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喜静,以后若没什么重要之事,不必来我院中请安。” 楚明烛乖巧地点头:“孙女记下了。”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吧。” 见楚明烛依旧稳稳地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老太太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知道你所来是为何事,但我老了,管不了太多。更何况如今庚帖已换,聘礼已下,木已成舟,我也无能为力。” “祖母说的,孙女都明白。” 楚明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太太,说明来意:“孙女今日来找祖母,确实跟此婚事有关。孙女从小便在江南长大,跟着外祖父外祖母生活,没成想好不容易与父亲母亲相聚,竟是为了替妹妹嫁给那严家少爷。” 她垂了垂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无论从何种角度说,严家公子都不是孙女心目中的夫君人选。孙女想在不影响家族声誉、不连累楚府的情况下,退掉这门婚事。” 她顿了顿,再次抬眼看向老太太,眼神无比恳切:“孙女只求祖母,若孙女当真推掉这门婚事,求祖母做主,往后孙女的婚事,便由孙女自己做主。” 楚老太太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楚明烛,眼神锐利了几分:“你可知这门婚事乃是太子亲赐?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以一己之力退婚,成功几率微乎其微。” 楚明烛颔首:“孙女明白其中的利害。但孙女只是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任人摆布,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然后终其一生都活在不快乐之中。” “孙女只是想求祖母的一个承诺,至于我能不能做到,那就请祖母拭目以待。”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世人皆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孙女成功了呢?” 听楚明烛说完,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那紧皱的眉头似乎柔和了些许,流露出了一丝动容。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十年前,那时她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饱读诗书,心怀壮志。 可命运弄人,她嫁给了楚承安的父亲做续弦。 那桩婚事,她从未点头,却由不得她反抗。 从此,她便被困在了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的豪情壮志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孤寂和郁郁寡欢。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她有楚明烛这般的决心和勇气,是不是就能如年轻时所想的那般,走进国子监,成为一名女祭酒,在书卷笔墨中度过一生?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楚明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心怀憧憬,却最终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好!” “如果你能以一己之力退掉这门婚事,我便为你做主,以后你的婚事你自己说了算,如果你不点头,谁也不能强求!” 楚明烛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立刻站起身,对着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女多谢祖母!”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老太太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严词警告她:“若你所做之事有一丝可能会牵扯到楚府,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楚明烛郑重地点头:“孙女明白。” 说罢,她从身后的杏儿手中拿过一个锦盒递向周嬷嬷:“昨日孙女去玲珑阁时,看到这串佛珠,觉得祖母应当会喜欢,便做主买来送给祖母,还请祖母不要嫌弃才好。” 周嬷嬷接过锦盒打开,送到老太太面前。 只见锦盒里放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老太太扫了一眼,道:“有心了。” 送完礼,楚明烛提出告辞:“那祖母注意身体,孙女就先回去了。” 说罢福了福身,带着杏儿转身离开了清禅院。 她们走后,周嬷嬷拿起那串佛珠,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老太太说道:“奴婢听说,昨日大小姐没同夫人打招呼就自己去了玲珑阁,回来后还被夫人狠狠骂了一顿呢。” 顿了顿,她放下珠子又继续说道:“奴婢还听说,大小姐也是从玲珑阁回来后,老爷和夫人才同她说起这桩婚事的。” 老太太闻言,抬起头,指着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呀,不就是想说她给我买这佛珠时没有私心,并非是知道婚事之后才刻意讨好吗?” 周嬷嬷也笑了:“奴婢只是觉得,大小姐这性子,和您年轻时颇有些相似。” 老太太沉默了,她拿起紫檀木佛珠,轻轻捻动着,目光悠远,似乎又陷入了回忆。 良久,她才抬起头,对周嬷嬷说:“你明日去跟她说一声,过几日就是六月十九,让她陪我去趟云栖寺。” 周嬷嬷立刻明白了老太太的心思,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成道日,太后每年都会去云栖寺祈福。 她心中了然:“您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第18章 本王并非有意失约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嬷嬷便径直往楚明烛的院子去了。 彼时楚明烛刚结束晨练,正坐在廊下的木桌旁用早膳。 见周嬷嬷进来,楚明烛忙站起身:“嬷嬷,您怎么来了?” 周嬷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大小姐,老夫人吩咐了,六月十五要去云栖寺礼佛上香,让奴婢来问问您,愿不愿意陪着走一趟。” 她几乎没加思索,语气恳切:“祖母年事已高,出门上香本就辛苦,我做孙女的,自然该陪在她身侧照应。”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满意点头:“小姐能这么想,老夫人定是欢喜的。对了,这次巧了,正赶上六月十九,老夫人打算在寺里小住几日,大小姐记得多带几套换洗衣物,寺里不比府中,仔细着了凉。” “多谢嬷嬷提醒,我记下了。”楚明烛应着,又道,“路上颠簸,嬷嬷费心多替祖母准备些软枕。” “都备妥了,小姐放心。”周嬷嬷摆摆手,“老夫人那边离不得人,奴婢这就先回去伺候着。” “我送您出去。”楚明烛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周嬷嬷回头叮嘱:“十五那天卯时有场法会,时辰太早,所以十四就得出发,提前到那里。” 楚明烛笑着应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屋。 一进门,她便对侍立一旁的杏儿道:“有时间挑几件素净些的衣裳备着,不用太多,够用就好。” 六月十四这天,楚明烛早早身梳洗完毕,她带着杏儿到老太太的院子时,周嬷嬷正扶着老太太往外走。 她上前替过周嬷嬷,亲自扶着她往府门口去。 房门早就备好了马车在等着,老太太的马车宽敞,楚明烛便跟着老太太挤在一辆,里面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楚承安原是不放心,本想让温若瑜跟着,却被老太太拒绝。 他只好多派些人手跟着,老太太嫌排场太大,最后只让留了四个护卫跟着。 一切准备妥当,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朝着城郊的云栖寺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楚明烛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难得清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云栖寺山脚下停了。 这里的山路陡峭,马车无法通行,所有香客都得下车步行上山,这也是求佛之人心诚的表现。 楚明烛先一步下车,伸手扶了老太太一把,山路上台阶上铺着青石板,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倒也驱散了不少暑气。 老太太走得慢,楚明烛便陪着她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才总算到了云栖寺的山门前。 刚站定脚,楚明烛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按说初一十五是上香的好日子,本该香客络绎不绝,寺门前该是车水马龙才对。 可从上山到现在,她们遇到的香客寥寥无几,且大多是衣着华贵的官家夫人和千金。还有寺门前的石阶旁,竟有不少身着铠甲的官兵在来回巡逻。 难不成有大人物来了? 正思忖着,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太后也来了,秋闱在即,她是来为天下学子祈福的。” 周嬷嬷在一旁跟着解释:“正因如此,今日寺里格外严些,来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不是老夫人常来,同主持大师有些交情,提前打了招呼,只怕连住的地方都难安排呢。” 说话间,寺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知客僧,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和善。 见到她们,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楚老夫人,楚小姐,这边请,寮房已经备好。”说罢,便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前殿,绕过一个种满翠竹的天井,便到了后院的居士寮。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经这一路颠簸,已是有些乏了,简单用了些寺里备好的斋饭便有些犯困。 她靠在榻上,对楚明烛道:“你也回自己房里歇歇吧,晚些时候再来陪我去前殿上香。” 楚明烛应了,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她也确实有些累了倒在榻上便睡着,一觉醒来,已是未时末。 她去老太太房中时,老太太已换了一身素绸衣裙。 楚明烛上前扶着她,一行人慢慢往前殿走去。 还未到殿门口,便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殿前,正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之人。楚明烛心中了然,看来太后此刻就在殿内。 她下意识地放缓脚步,透过敞开的殿门往里望去,只见大殿正中,太后正由云栖寺的主持亲自陪着上香。 目光扫过殿内,楚明烛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陆应白…… 几日不见,他连背影都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好像多了一丝疲倦…… 太后在殿中,她们自然是不能进前殿打扰的。 不多时,一位身着杏黄色僧袍的僧人走了过来,老太太同她介绍:“这是寺里的首座明心师傅。” 明心师傅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见了老太太,合十行礼:“楚老夫人,这边请,偏殿已备好香案。”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跟着明心师傅往偏殿去。偏殿虽不如前殿宏伟,却也庄严,正中供着观音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明心师傅亲自为她们点了香,老太太虔诚地上了香,又跟着师傅诵经祈福,楚明烛在一旁静静陪着。 诵经结束,老太太见楚明烛站在一旁,神色间有些百无聊赖,便对周嬷嬷低声说了几句。 周嬷嬷随即走到楚明烛身边,轻声道:“大小姐,明心师傅要同老夫人讲些佛法,怕是要些时候。明日卯时寺里有法会,老夫人让您先回房歇息。” 楚明烛也不想打扰祖母听经,便点了点头,对老太太道:“那孙女儿先回去了,祖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在回寮房的路上,暮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刚转过一个拐角,楚明烛便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 她连忙后退一步,抬头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 是陆应白。 想来他是刚护送太后回了住处,才往这边来。 楚明烛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声音平静:“臣女见过王爷。” 说罢,便起身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楚小姐。”陆应白却开口叫住了她。 楚明烛脚步一顿,只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日本王……并非有意失约。” 第19章 小姐,您想干啥 去太子府拿回账本的那晚,陆应白刚回俞王府,王府管家告诉他,派去查明贵妃死因的侍卫冰霜回来了。 他脸色一变,大步流星进了书房,才看到冰霜就着急道:“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冰霜垂着眼:“回王爷,属下查到娘娘出事她的贴身宫女元宵,被人扔进了乱葬岗。一个叫石磊的差役发现她还有气,偷偷拖回去救了,元宵如今还活着.....” “人在哪!” 陆应白猛然转身,八年前某天的早上,有宫人在花园看到明贵妃的尸体。 此事惊动圣上,当即就命锦衣卫要查个水落石出,案件查了不过两日,锦衣卫指挥使便以明贵妃自尽结案。 明贵妃的尸体也被匆匆下葬。 这些年来陆应白从没相信过他的母妃会自尽,他曾派人暗中调查楚明贵妃惨死花园的真相。 可偌大一个皇宫,竟什么线索也查不到,凡是可能会知道一些线索的宫人,不是暴毙就是意外死亡。 只查到一个消息,那晚太子没在东宫。 凶手能让锦衣卫草草结案,能让明贵妃匆匆下葬,更能让可能知道真相的宫人一夜之间全死干净,除了那晚不在东宫的太子,陆应白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让人查清当年发生的事情,在朝堂上,也处处都要同太子争个高低。 明贵妃的死,成了他心口上从未痊愈过的疤。 如今冰霜查到元宵还活着,那她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凶手外,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冰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便立即报了地址:“滕川县,城西三里坡。” 滕川县,离都城三百多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时间。 陆应白当即就让人备马,同冰霜一起连夜出了都城。 两日后的清晨,陆应白站一扇爬满葫芦藤的院门前,冰霜跟在他后面低声补了充:“石磊曾是元宵的心上人,娘娘还未入宫前无意间救了元宵,后来明贵妃得知此事给了元宵自由身,她却非要跟着入宫,临走前还让石磊另娶……” 可石磊也是一个情种,非但没另娶他人,反而在宫外做了负责处理宫中送出来的尸体的差役。 隔着一道宫墙,一直守着元宵。 没成想他们再一次见面,竟会在乱葬岗..... 话音未落,陆应白已推开了院门。 梨树下的石桌边,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她头发枯黄,用根木簪别着,手里捏着根手指粗的铁针,正一下下往桌上的两个布娃娃身上扎。 妇人眼睛瞪得滚圆,眼里布满血丝,扎针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布偶,而是她的仇人。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清陆应白的脸,她忽然怪笑起来:“你全都看到了?那就只能死了!“ 说完,她疯了似的扑过来,直往陆应白脸上抓,嘴里不停在念叨:”杀了她,杀了她!“ 陆应白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 “元宵!”一个汉子从屋里冲出来,见此情景,一把将妇人抱住。 “对不住,对不住……”汉子一边给陆应白道歉,一边死死按住怀里的人。 他额头上急出了汗,“她……她就这样,醒过来就没好过。” 陆应白看着那汉子应当就是石磊。 他注意到石磊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可抱元宵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她这是……” “吓傻了。”石磊叹了口气。“ “从乱葬岗拖回来时,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醒来就不认人了,要么对着布娃娃发呆,要么见人就打。”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布偶,“问她这是啥,她也说不上来,就知道往死里扎。” “看过大夫吗?” “请了,镇上的,县里的,都请了。”石磊抹了把脸,“都说伤能治,这疯病……没法治。” 陆应白站在原地没动,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八年了,他终于找到关键人,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却发现那浮木早已朽烂。 “冰霜。” 他忽然开口:“去把陈太医接来,告诉她,治不好人,就别回都城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陈太医不行,就去寻遍天下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 “是。” ...... 从滕川回都城,又是两日后。 刚回王府,陆应白才猛然想起答应楚明烛要去楚府提亲,竟然被他忘在了脑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吩咐管家备车去一趟楚府,宫里的人就来了。 “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进宫,有事相商。” 秋闱快到了,太后要去云栖寺为举子们祈福,这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去了一趟慈安宫,果然如他所料,太后是想让他陪着去云栖寺。 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他应了,心里想着等从云栖寺回来,再亲自去找楚明烛。 却没料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她...... ...... 听完他的解释,楚明烛脸上没什么波澜。 刚开始得知他没来提亲时,她是气的。 不是气他没来,是气自己竟真的盼着旁人来替自己出头。 可后来她也想通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就像下聘那日她在院子里等消息,心一直悬着。 如今自己有了主意,她反倒踏实了。 她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王爷本就日理万机,臣女让王爷上门提亲已是逾矩。王爷没来,也在情理之中。若王爷没别的事,臣女就先回去了。” 楚明烛没再等他说话,又福了一礼,带着杏儿转身往寮房走。 刚关上门,杏儿就炸了锅。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您真让俞王爷去提亲啊?!” 楚明烛被她晃得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人家不是没来么,你激动个什么劲?” 楚明烛转身走到窗边,又忽然回过头,对杏儿道:“你去打听下,陆应白住在哪间寮房。” 杏儿一听,吓得一个激灵:“小姐,您……您要干啥?” 楚明烛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想什么呢?” 她淡淡道:“只是有样东西想给他罢了。” 第20章 王爷您信吗 翌日。 天色尚未破晓,天边只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楚明烛便已醒了。 卯时还差一刻,杏儿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坐起身,便取了件浅绿色的素面衣裙,给她换上。 法会卯时开始,估摸着要到辰时末才能结束。 杏儿端了碗莲子粥给楚明烛:“小姐先垫垫肚子。” 草草吃完早膳楚明烛就去了隔壁房间。 房中已亮起了灯,楚明烛快步进去,老太太已经穿着妥当,正由着周嬷嬷给她绾发。 她在老太太身边站定:”祖母可用早膳了?“ 老太太点点头:”用过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寺里的晨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起身,老太太虽已年过六旬,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只是步子慢些,走得稳当。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大殿方向去,一路上已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眷,低声说着话,脚步匆匆却不失仪态。 杏儿没跟来,楚明烛临走时瞧了她一眼,见她往僧寮那边瞟了瞟,便知她要去办那件事。 这丫鬟虽是个急性子,办起正事来却一向稳妥,楚明烛倒也放心,只叮嘱了句:”别太直接,引人怀疑。“ ...... 大殿前的空地早已站满了人,香火缭绕中,隐约能看见朱红的殿门内黑压压的一片。 进了大殿,更是被浓重的檀香裹住,佛像高踞在莲台上,金箔贴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慈悲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 住持带着一众僧人早已排排站好,僧袍的灰色与佛像的金光相映,倒生出几分庄严来。 太后的位置在最前排,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东珠簪,看着比平日里随和些。 陆应白就陪在她身侧,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静静跪坐着,也自成一道风景,惹得不少世家小姐偷偷往他那边瞟。 楚明烛扶着老太太来时,前排的位置早已被人占满,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她,许是因为从没见过,眼神里藏着几分打量。楚 明烛只当没看见,寻了个位置,扶着老太太在蒲团上坐下。 没过多久,钟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比之前急促些,住持手持念珠,率先开口诵经。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像洪钟一样在殿内回荡,紧接着,僧人们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整齐划一。 信众们也跟着低声念诵,密密麻麻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其中。 楚明烛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可听着听着,竟慢慢静下心来。那声音能涤荡人心,把心里的杂念一点点抚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明烛正听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睁眼一看,是杏儿。 这丫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都打听好了,王爷住在西跨院最里头那间。” 楚明烛微微点了点头。她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太后身边的陆应白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睑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老太太轻声道:“祖母,女儿出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正听得专心,闻言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楚明烛又交代杏儿好生陪着老太太,这才起身,尽量放轻脚步,沿着殿壁往外走出了殿门。 她没敢耽搁,径直往男子住的西跨院而去。 寺里的路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 这里比女眷住的院子安静些,楚明烛径直往里走。找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小厮都没有。 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故意装作找不到路的样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看来是真的没人。 楚明烛这才放下心,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动作飞快,生怕被人发现。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床,都是寺里常见的样式,只是比普通寮房的物件要精致些。 楚明烛从袖中摸出那张信纸,纸上的地址是吴子明所在之处的地址。 江州盐税一案,光靠那本账本,不一定能扳倒周显,若再加一个人证,将会事半功倍,想来陆应白得到这个消息时也会很开心把。 可楚明烛又犯了难,要这东西放哪儿呢? 放太明显,怕进进出出的小厮侍卫拿走。 放太隐蔽,又怕陆应白看不到。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陆应白自己叠的,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楚明烛眼睛一亮,若是把信纸夹在被子中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抖开,定然能发现,而且这地方私密,旁人也不会随意翻看。 说做就做,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将信纸往里塞了塞,又把被角抚平。 还没站直身体,却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楚明烛的身子瞬间僵住,一抹慌乱从心头跳出,放在被子上的手也跟着抖了抖。 她不动声色将那张信纸拿出来塞回袖口。 缓缓转过身,就见陆应白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逆着光,楚明治烛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见他手里还把玩着一串佛珠,想来是刚从大殿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莫名的压迫感:“楚小姐,你在本王的房间做什么?” 楚明烛肝颤颤,直起身体,像个没事人一般转过头去。 ”如果臣女说,臣女找茅厕迷时了路,这才无意进了王爷的房间。” “王爷您信吗?“ 第21章 迷路 陆应白挑了挑眉,缓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将光亮隔绝了大半。 他几步走到楚明烛面前,那串佛珠在他手中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倒比殿里的诵经声更让人发紧。 “迷路?”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床整齐的被子上,眸子暗了暗:“楚小姐倒是好本事,能从大殿一路迷到本王这西跨院最里头的房间。” 楚明烛悄悄捏了捏手心,指尖沁出薄汗,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道:“寺中路径错综复杂,臣女又是初来乍到,一时分不清方向也是有的……” “楚小姐当本王是傻子吗?” 陆应白陡然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来本王房中,究竟有何目的!” 楚明烛心头一凛,知道他这是真动了气。她飞快思索片刻,提着裙摆“噗通”一声屈膝跪下:“臣女……臣女记恨上次王爷失约,想着寺里夜凉,便一时糊涂,起了把王爷被子抱走的心思……” 她埋着头,鬓边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紧张,全然不去看陆应白此刻的神情。 后者却定定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眸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我还当楚小姐当真不在乎,没想到,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楚明烛手紧了紧,低声道:“是臣女一时糊涂,请王爷恕罪!” “起来吧。” 陆应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明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心里却是有些拿不准他这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迟疑着缓缓起身,福了福身:“谢王爷。” “若没别的事儿,臣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门出去,连脚步都带了几分仓促。 她刚走,冷若便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问:“主子,就这样放她走了?” 陆应白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床整齐的被子上,若有所思道:“她费劲心思让丫鬟打听本王的住处,本王倒想看看,她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 这边耽误了许久,楚明烛赶到大殿时,法会刚好散场。 她进殿寻老太太,远远便见太后被一群夫人围着,正挨个行礼问安。 老太太一眼瞥见她,忙朝她招了招手,拉着她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虽满面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掩不住连日应酬的疲惫,只是那笑意落在楚明烛身上时,仍带着几分温和。 “老身见过太后。”老太太率先行礼。 楚明烛紧随其后,屈膝道:“臣女楚明烛见过太后。” 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打量,温声问:“哀家瞧着你面生,是哪家的千金?” 楚明烛恭恭敬敬回话:“回太后,家父乃刑部侍郎楚承安。臣女自小在江南长大,前些时日才回都城。”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回老太太脸上,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的,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怔怔地看了楚老太太半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明昭?” 老太太闻言,那双眼睛忽地就朦胧起来,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发颤,情绪复杂地应道:“回太后,老身正是谢临昭。” “临昭……真的是你?”太后仍是不敢相信,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仔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皱纹,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你怎么……怎么老成这样了?” “老身与太后已有四十多年未见了。”老太太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身已经老了,倒是太后,瞧着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不显老。” 太后忙不迭追问,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你何时回的都城?既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两人久别重逢,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竟有说不完的话。楚明烛站在一旁,大概明白了老太太带她来上香的缘故。 老太太与太后看样子是年少相识,关系还很不错,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四十几年都不曾见过面。 若老太太一直不在都城便罢了,偏偏楚承安升迁后,老太太就来了都城。 十年时间,隔着一道宫墙,老太太都不曾去见过太后。 现在却主动带着她来见太后,只怕是让她在太后面前混个脸熟,为她的退婚计划提高成功率。 尽管楚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退婚,但老太太此举却还是让她有所触动。 老太太面上看着挺冷谈,却还是偷偷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正感叹着,陆应白不知何时也到了。 太后拉过他,带着些许埋怨:“你到哪里去了?” 陆应白还未答话,她又迫不及待道:“快,送哀家回去,哀家要好好同老姐妹叙叙旧。” 陆应白看了一眼满脸激动、眼眶泛红的太后,又扫过楚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楚明烛脸上。 那眼神里似有若无的探究,弄得楚明烛浑身不自在。 “来人,送太后回房。”他沉声吩咐道。 ...... 太后拉着楚老太太的手走在前面,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叹息。 楚明烛默默跟在后面,身侧的陆应白不知怎的,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这边瞟,那视线像带着重量,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明烛有些忐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什么了没有。 到了太后住的院子,她和老太太两人刚坐下,便又热络地聊了起来。 太后聊得兴起,余光瞥见跟在后面的陆应白和楚明烛,像是觉得他们碍眼,挥了挥手道:“子墨,你带明烛去寺里逛逛,别在这儿杵着,打扰我和老姐妹说话。” 陆应白没应声,只是看了楚明烛一眼,随即转身往外走,淡淡道:“走吧,楚姑娘。” 楚老太太也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楚明烛只好跟上陆应白的脚步,出了守卫森严的院门。 陆应白没说带她去哪里,楚明烛也没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走。 山上清冷,虽然已经过了辰时,可空气中还是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楚明烛跟在陆应白身后走了小半时辰左右,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句:“王爷要带臣女去哪里?” “楚小姐不是说寺中路径错综复杂容易迷路吗?” 陆应白回头看了她一眼:“本王带楚小姐好好熟悉熟悉路线,下次可别再迷路到本王的房里去了。” 第22章 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明烛被陆应白那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她偏过头看向别处,耳尖却莫名有些发烫。 不是害羞,而是有些尴尬。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道圆拱门,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楚明烛抬眼,撞进一片浓密的绿荫里。 眼前竟是株银杏树,枝桠舒展着伸向四方,像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半方院子都拢在阴影里。 树干粗得惊人,三两个壮汉手拉手怕是也合抱不住,皴裂的树皮上覆着层深绿的苔藓,显然是经了百年风霜的。 最惹眼的是树上挂满的红绸与木牌。 红绸从低枝到高桠密密匝匝垂着,风过时掀起一片红浪,绸布兜着风发出簌簌的轻响,混着木牌碰撞的叮咚声,还挺好听。 “这是……”楚明烛伸手去够离得最近的一条红绸,陆应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云栖寺的许愿灵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粗壮的树干上,“听寺里的僧人说,从建寺时就栽下了,算到如今,该有千年了。” 楚明烛缩回手,仰头望着最高处的枝桠。 “灵吗?”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寺里的香火钱,有三成是冲它来的。” 陆应白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过旁人说的终究作不得数,灵不灵,总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这话正合楚明烛的心意。她眼睛亮了亮,刚要迈步去找领木牌的地方,陆应白忽然道:“楚小姐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 他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倒像是单纯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信则有,不信则无。” 楚明烛转头看他,唇角勾出点浅淡的笑意,“王爷要是不想试,我可自己去了。” 陆应白挑了挑眉,没接话,却率先朝不远处的方桌走去。 桌案后坐着个老僧,面前摆着笔墨与一叠崭新的木牌,木牌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 老僧见两人过来,笑眯眯地递上两块木牌与两支毛笔。 楚明烛捏着笔,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应白正慢条斯理地研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墨锭在砚台上轻轻打转,腕间的佛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怎么不写?”陆应白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楚明烛忽悠的话张口就来:“王爷亲自研磨,臣女有些惶恐。” 陆应白放下墨条也不知信了没,只沉声道:“楚小姐请吧。” 楚明烛回过神,定了定神,落笔蘸墨。 笔尖刚在木牌上划过,刚写下一个“愿”字,忽然感觉身侧有阴影压过来。 陆应白不知何时凑得极近,她心里一惊,猛地想合上木牌,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按住了木牌边缘。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一按,便让她动不得分毫。 “王爷,偷窥怕是不妥。”楚明烛用力想合上牌,两人较着劲,木牌在中间微微发颤,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 “本王只是好奇。” 陆应白忽然松了手:“什么样的心愿,要写得这样用力。” 楚明烛站稳身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木牌。那“愿”字被方才的力道带得有些歪斜,瞧着实在狼狈。 她心里微微发涩,小时候没机会进私塾,做药奴那三年连饭都吃不饱,哪里又有又机会识字? 后来进了太子暗卫营,每日里不是练刀就是学武,写字不过是为了认识卷宗上的字,能把笔画写全就不错了。 如今顶着官家大小姐的身份,这字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正怔忡间,陆应白已拿起自己的木牌,低头书写起来。 楚明烛忍不住好奇,悄悄凑过去想看看他写了什么,刚探出半张脸,就被他伸手抵住了额头。 他的掌心微凉,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不重,却正好挡住她的视线。“楚小姐,偷窥怕是不妥。” 楚明烛悻悻地收回头,飞快地写完木牌上剩下的字,将木牌反扣在掌心,转身就往银杏树下走。 树干太粗,枝桠也高,她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红绸的末端却还差着半尺多。 她试着把木牌往树上扔,可红绸太轻,刚碰到树枝就往下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有些纳闷,那些挂在高处的红绸与木牌,到底是怎么系上去的? 正犯愁时,忽听头顶传来轻响。抬头一看,陆应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木牌正被他轻轻一抛,红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挂在了一根高枝上。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自己挂上去的木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帮你。” 楚明烛望了望那根枝桠,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劳烦王爷,许愿这种事情,得自己做才有诚意。” 她说着四处张望,瞧见墙角有几颗圆滚滚的石子,便走过去捡了一颗,绑在红绸的末端。 她退后两步,掂了掂手里的木牌,看准树枝,猛地将绑着石子的红绸往上一扔。 红绸带着木牌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啪”地一声挂在了枝桠上,晃动了两下便稳稳地停住。 楚明烛拍了拍手,正想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成果,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桌案后走来一个和尚。 那和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身形佝偻着,走路时左脚微微跛着,每走一步都要往左边倾一下,动作迟缓又僵硬。 楚明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他。 那张脸,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被风霜刻上了更深的沟壑,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在庄子里折磨了他们三年,剥削了他们三年,还要活埋所有药奴的管事。 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此刻忽然被这张脸烫得鲜活起来。 那和尚同桌后的老僧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经过楚明烛身边时,视线在楚明烛身上一掠而过,那目光浑浊得像蒙着层灰,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香客。 可楚明烛的心脏却猛地一缩,等她回过神来,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楚小姐?”陆应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疑惑,她却顾不上回头,眼里只有那个离去的背影。 转过一道门,她看见那和尚拐进了西边的禅房。 楚明烛加快脚步追过去,可等她冲到禅房门口,那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她扶着墙壁微微发怔,难道是看错了?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他被太子的人斩杀在深坑里,她以为他早就被埋下了那个深坑,和那些药奴一样,用不能再见天日。 可如今,这张脸让她不禁怀疑,他究竟死了没有? “找什么?”陆应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方才见你脸色不太好。” 楚明烛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什么,臣女只是认错了人。” 她转过身,往许愿树的方向走,经过方桌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桌后的老和尚:“老师傅,请问刚才来的那位师傅是谁?” 第23章 故人 老和尚见楚明烛脸色有些发白,忙放下手中的木牌,双手合十道:“施主问的是清心师傅?他是寺里的老人了,平日里在后山打理药圃,不常来前院的。” 楚明烛指尖攥得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何时入的寺?” 老和尚眯起眼琢磨了片刻,念珠在指间转了两圈:“算起来该有二十年了。那年寺里遭了场大火,清心师傅就是那时候来的,说是看破了红尘,想在此处了却残生。” “二十年?”楚明烛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药庄的管事明明是十年前才被太子手下乱刀砍死,怎么可能二十年前就成了云栖寺的僧人? 难道真的认错了?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楚明烛望着禅房的方向,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那彻骨的寒意。 “楚姑娘这是在想什么?”陆应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问:“脸色这样难看。” 楚明烛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总像蒙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情绪,她慌忙别过脸:“没什么,只是觉得他长得像一个故人。” “故人?”陆应白挑眉,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什么样的故人,能让楚小姐如此失态?” “早已过世了。”楚明烛垂下眼睫,“许是我看花了眼。” 她说着转身就走:“王爷,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陆应白望着她的背影,方才他分明瞧见楚明烛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似的。那绝不是单纯认错人的表情…… 他思索片刻,招来不知藏在哪里的冷若:“查查那个叫清心的僧人。“ 说完,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太后院子时,太后与楚老太太正相对而坐,方才还泪眼婆娑的两位老人,此刻正凑在一起看一本泛黄的画册,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你们可算回来了。”太后抬眼瞧见他们,忙招手道,“快来尝尝这莲子羹,是寺里刚送来的,用晨露炖的。” 楚明烛走上前,刚要行礼,就被太后拉住了手:“方才听你祖母说,你自小身子弱?” 她细细打量着楚明烛的脸,眼神里满是疼惜,“瞧着确实清瘦,回头人给你炖些滋补的汤品送来。” “劳太后挂心了,臣女无碍。”楚明烛垂下眼。 陆应白在她身侧坐下,有宫人添上碗筷。 他拿起玉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楚明烛身上,莲子羹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却掩不住那紧抿的唇线。 “临昭,哀家真想你能日日陪在身边。”太后拉着楚老太太的手,声音里带着怅然,“当年若不是……” “都过去了。”楚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如今能这样坐着说说话,老身已经知足了。” “是啊,都过去了。” 太后也跟着感叹:“没曾想那日一别,你我竟四十年才重逢。” 曾今那个意气风发,胸怀大志的小女娘,也便成了如今这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时间真是一个残酷的东西。 她们都再也看不到彼此最年轻,最肆意潇洒的模样。 …… 桌上,楚明烛一口莲子羹含在嘴里,竟尝不出半点甜味。方才在云栖寺撞见的那张脸总在眼前晃,像乱麻似的缠在心头,越缠越紧。 她甚至没留意到陆应白何时放下了勺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直到宫人撤下碗筷,楚老太太起身告辞,楚明烛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扶着老太太往偏院走。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老太太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累着了。 扶着老太太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楚明烛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祖母,您既不愿与太后相认,又何必……” 楚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我与她是几十年的情分,也早就想见见她同她叙叙旧,至于你……” “我只是给你搭座桥,走不走,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楚明烛心里一酸,喉咙有些发紧:“祖母为孙女思虑良多,孙女定不会让您失望。” “去吧,我歇会儿。”老太太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楚明烛轻手轻脚地退出门,杏儿便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方才同俞王去了哪里?这么去了这么久?” 楚明烛心不在焉回答:“不过是在寺中各处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对杏儿嘱咐道:“以后在寺中,切莫再同人打听俞王。” “小姐…...”杏儿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楚明烛叹了口气,心里越发烦躁。 早上她让杏儿打听陆应白的住处,本想找机会把吴子明的地址塞给他,谁知刚摸到西跨院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现在想来,恐怕那时他就察觉了,才故意跟来,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男人心思太深,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 可吴子明地址又不能不给他,万一单靠一本账本,除不掉太子的爪牙周显,岂不是太可惜? 楚明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脚下的路不是回自己院子的,而是朝着太后居住的院子去了。 楚明烛猛地停住脚步,正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墙的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是昨日接待他们在偏殿上香的明心师傅。 她带着杏儿过去:“明心师傅为何在此?” 明心似乎被楚明烛的突然吓到了,他眼神有些躲闪,片刻后才指了指手里拿着的药粉:“近来天气炎热,主持怕蛇虫进了寺中再冲撞了太后,这才命贫僧来撒些驱虫的药粉。” “原来如此。” 楚明烛点点头:“这些事大可以交给宫中下人去做,明心师父何必亲力亲为?” 说罢,她又问他:“可还需要帮忙?” 明心摇摇头:“不劳施主费心,此处已撒完,贫僧还得去王爷的院子….” 楚明烛闻言,眼睛一亮:“明心师父可否帮我一个忙?” 第24章 楚小姐留步 半个时辰后,楚明烛领着杏儿立在陆应白的院门外,手中拿着那包明心师父给的驱虫药粉。 她对守在门外的侍卫道:“劳烦通传,来给王爷院中撒些驱虫药粉。” 侍卫上下打量她两眼,还没说话就听到陆应白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让她进来。” 楚明烛推门而入,陆应白正坐在窗边的木桌旁喝茶。 “楚小姐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只盯着杯中打转的茶叶。 楚明烛垂着眼帘让杏儿呈出药粉:“回王爷,方才偶遇明心师父,他说受住持所托来给王爷撒驱虫药粉,偏巧寺里有事走不开,便托臣女代劳。” “既如此,有劳楚小姐。”陆应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自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楚明烛咬牙切齿。 他竟连句让手下代劳的话都不肯说,竟然真任由她自己去撒。 果然不懂怜香惜玉。 “是。”楚明烛应着,示意杏儿打开药粉包。 浅棕色的粉末带着草木清香散出来,她弯腰往墙角根撒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应白床上的被子被重新折叠过,就连位置也有些偏差。 暗道这人果然谨慎,还好她没把纸条留下,否则被他抓个正着,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药粉还没撒完,守门的侍卫掀帘进来,面色凝重,手里捏着张折叠的信纸:“王爷,方才一个小童,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背对着两人的楚明烛嘴角微微上扬,却故意摆出好奇的模样转身往侍卫手里瞟了一眼。 目光恰好与陆应白撞个正着。 那双眼深不见底,像口枯井,一不小心就会跌落进去。 “可问过是谁让他送来的?”陆应白接过纸条,声音听不出喜怒。 “问了,”侍卫垂手答道,“小童只说是个小哥让他送的,给了他五文钱。” 陆应白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便脸色一变,猛然抬头。 “那人在何处?” 他沉声道:“去把他带来见本王。” 侍卫应声而去,楚明烛暗暗松了口气。 她和杏儿都在陆应白眼皮底下撒药,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院子,任谁来看,都与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毫无关联。 她将最后一把药粉撒在墙角,拍了拍手道:“王爷,药粉已撒完,臣女先行告退。” 说着便转身要走,手刚触到门,就被陆应白叫住了:“楚小姐留步。” 楚明烛的脚步一顿,一股说不清的不祥预感浮现在心头。 陆应白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还有何吩咐?” 陆应白瞧了她两眼,半晌目光才落在她的手上:“这驱虫药粉里掺了些硫磺,” 他慢悠悠地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虽毒性轻微,沾在手上总是不好,楚小姐回去别忘了洗手。” 楚明烛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屈膝行礼时,声音都轻快了些:“谢王爷挂怀,臣女记下了。” 她带着杏儿快步走出院门,刚转个弯,就与去追小童的侍卫撞了个满怀。 侍卫神色匆匆,见了她,只略一点头便擦肩而过。 杏儿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楚明烛,眼底笑意越发深了些。 半个时辰前,楚明烛从明心手里拿了药粉过来后,她便扮作男子模样去找了那个小孩,用五文钱开通他去陆应白房中送信。 她有自信,陆应白就是再怎么问,都很难怀疑得到她的身上。 屋内,陆应白捏着那张纸条,神色凝重。 纸上只寥寥数字:“江洲知府沈明远的师爷,吴子明藏于江州西郊废窑。”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故意而为之,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的字迹避免被他发现端倪。 他抬眼望向窗外,楚明烛的身影已经消失。 这几日的疑点突然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譬如那晚她一个初来都城的大小姐为何会在半夜出现在太子府。 譬如她为何一早身边的丫鬟打探他的住址。 又譬如她为何会鬼鬼祟祟出现在他的房中 她有什么目的? 他看了眼信条。 还是说这就是她的目的? 虽说她故意隐藏了字迹,可陆应白今日看到她写的那个“愿字。” 只需辨别一番,就能看出来,这字就是出于楚明烛之手。 “王爷。”冷若见他盯着纸条出神,忍不住开口。 陆应白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页边缘,将字迹烧成卷曲的黑灰:“派人去江州西郊废窑探探,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是真如信上所说,便把那人带来。” “是。”冷若应着,却又犹豫道,“那楚小姐那边……” 今早杏儿姑娘旁敲侧击地打探陆应白的住址,楚明烛鬼鬼祟祟进了院。 下午紧接她刚来撒药粉,这就来了这张纸条。 若说这中间没有牵连,他是定然不会信的。 陆应白望着烛火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条,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暂时不必惊动,派去个人盯着她,若她有什么异动,立即派人来通知我。” 冷若有些诧异,却还是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 四日后。 也就是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 寺中举办了盛大的法会,太后也将在今日正式给天下学子祈福。 这次法会加祈福从辰时开始,到午时才结束,来的官家夫人和子女比上一次更多。 楚老太太被太后叫到她的身侧作陪。 楚明烛亦跟随在她的身后。 她看了看太后身侧,不知为何,今日陆应白竟没有来。 楚明烛规规矩矩坐好,不一会儿,诵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楚明烛没像往常一样认真听着。 反而是越听越困,忍不住小鸡啄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官员组织祈福仪式的声音响起。 住持领着明心师父亲自为太后点香时,她才睁开双眼。 睁眼的瞬间,一抹银色的光亮映入她的眼帘。 是明心! 楚明烛睡意全无,满是惊骇,明心要刺杀太后! “住手!” 几乎是一瞬间,楚明烛厉喝出声,身体也从跪坐着的蒲团奋力上站起,毫不犹豫向太后冲过去。 第25章 安宁郡主 明心袖中那柄短刀藏得极其隐蔽,若非楚明烛跪坐在佛像侧面,视线斜斜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也不会看到那把散发着冷意的短刀。 明心被她这声惊呼惊得动作一顿,藏在袖中的刀彻底滑了出来。 旁边守着的锦衣卫反应也算迅速,见楚明烛扑过去,又见明心袖中落出刀来,立刻拔刀相向。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明心见行藏败露,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瞬间撕裂,露出底下淬了毒般的狠戾。 他竟不看扑来的楚明烛,也不顾身后逼近的锦衣卫,只将短刀猛地扬起,直刺向面前太后的心口! 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硬,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楚明烛扑过去时,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甚至能看清明心眼底那抹同归于尽的疯狂。 “娘娘快躲开!”楚明烛嘶吼着,用尽全力将太后往旁边一推。 太后踉跄着被楚明烛推开,而楚明烛自己却避无可避,左肩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楚明烛低头,看见短刀的大半截没入自己左肩,身上的衣料瞬间被涌出的血浸透,她眼前猛地一黑,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拿下他!” 锦衣卫指挥使怒吼着扑上来,寒光闪烁间,明心被数柄长刀架住脖颈,死死盯着楚明烛的眼神满是怨毒。 直到这时,太后才缓过神来,看着受伤的楚明烛声音发颤:“快!快传太医!桂嬷嬷,快传太医啊!” 楚老太太被周嬷嬷搀扶着,踉跄着扑到楚明烛身边,看见插在她肩上那把短刀,顿时红了眼:“明烛!” “小姐!”杏儿也冲了过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伸手想去碰那伤口,又怕弄疼了她,只能死死攥着楚明烛的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楚明烛看着围过来的人,想安慰几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可这笑意还没抵达眼底,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旋转,耳边的惊呼、哭喊都变得模糊,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应白赶到时,大殿里已经乱作一团,锦衣卫押着明心往外走,桂嬷嬷正扶着太后低声劝慰,而楚老太太坐在地上,正看着太医替楚明烛处理伤口。 最扎眼的,是楚明烛红得发黑的半边肩膀,脸色苍白如纸,连往日总是带着几分灵气的眼睫,此刻也毫无生气地垂着。 陆应白的脚步顿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俞王殿下。”锦衣卫指挥使上前禀报:“王爷,刺客已拿下,是寺中僧人明心,楚小姐为救太后……” 三天后,楚府。 楚明烛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眼皮像是千斤重。 “小姐!您终于醒了!”杏儿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您都睡了三天了,太医说若是今日再不醒……” 杏儿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掉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您身体本就弱,前些日子昏迷才好些,如今又…..” 她一边抹眼泪,语气里却全是心疼:“您知不知道,奴婢快被您吓死了!” 楚明烛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可左肩稍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倒抽一口冷气,只能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没死吗?” “呸呸呸!”杏儿连忙打断她,“小姐胡说什么呢,您吉人天相,肯定能平平安安的。” 楚明烛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轻声问:“祖母呢?她老人家没事吧?还有太后,她怎么样……” “老夫人好着呢,”杏儿连忙答道,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老夫人方才还让周嬷嬷来瞧过您,见您没醒才回屋歇着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日您晕倒后没多久,俞王殿下就到了,冲锦衣卫指挥使发了很大的火。明心被锦衣卫押入诏狱,听说审出不少东西。太后也被护送回宫了,这两日每天都派人来送补品。” “对了。”她道:“那日还是俞王殿下亲自送你回来的。 楚明烛闻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间却干得发紧。 可杏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姐,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往后老爷和夫人再想苛待您,也得掂量掂量了。” “对了!”杏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奴婢这就去告诉老夫人您醒了的好消息!” 说罢,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楚明烛:“……” 她只想喝口水…. 她无奈地眨了眨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能认命地等着。 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楚老太太被周嬷嬷扶着,快步走了进来。老人家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楚明烛醒着,脚步都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就握住她没受伤的的手。 “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虽然苍白,眼神却清亮了些,才稍稍放下心来。 楚明烛摇摇头,声音依旧虚弱:“让祖母担心了,孙女没事。” “没事?”楚老太太嗔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后怕,“太医说了,那刀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肺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惜命?” 见楚明烛垂下眼睫,一副愧疚的模样,老太太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罢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此番你救了太后,圣上定然会嘉奖,这对你往后的日子,总是好的。” 她说着,对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立刻端过桌上的白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燕窝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给你炖的,益气补血,你多吃些。”老太太柔声说。 杏儿和周嬷嬷一起,小心地将楚明烛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锦枕。 楚明烛靠在枕上,感觉舒服了些,杏儿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极烂,滑入喉咙时带着暖意。一碗粥喝完,周嬷嬷又端来黑漆漆的汤药,楚明烛皱了皱眉,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药味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口,可她没作声,只是默默咽了下去。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身体实在虚弱,喝完药没多久,楚明烛就觉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楚老太太见状,帮她掖好被角,带着周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烛刚动了动,就听见杏儿的声音:“小姐,您醒来?正好,安宁郡主来看您来了。” 第26章 郡主何意 安宁郡主的名号,楚明烛早在暗卫营时便如雷贯耳。 她是当今圣上亲胞弟康王的独女,也就是陆应白的堂姐,比陆应白还要年长三岁。 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位郡主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康王夫妇将她视若掌上明珠,圣上与太后更是疼到了心坎里,打小就接进宫中教养,便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也未必有她这般体面。 更奇的是,这位郡主至今未婚。 倒不是无人敢求,而是圣上宠她,特许婚事自决,寻常勋贵子弟入不了她的眼,皇亲国戚里又难寻适龄的良配,这桩心事便一拖再拖。 也有不少人怀疑安宁郡主不是看不上那些男子,而是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 前年康王夫妇年事渐高,膝下除了郡主再无子嗣,圣上体恤弟弟,特意从宗族里挑了个伶俐子弟过继到康王名下,算是给这一脉续了香火,可郡主的尊荣丝毫未减。 最让人瞩目的是,圣上竟赐了她一座独立的郡主府,允她搬出康王府独自居住,还将都城中的安济坊交予她掌管。 有了这份权柄,再加上圣眷正浓,安宁郡主在京城的地位早已超然。 ….. 楚明烛由杏儿撑着坐起身,才在背后垫上个软垫。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伴随楚明烛偏头望去,两个穿青碧色宫装的侍女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安宁郡主。 她身后跟着的,是楚承安夫妇与楚明微。 楚承安往日里在府中何等威严,此刻却微微佝着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安宁郡主刚进院子,便忍不住蹙了眉。 “院子偏僻倒也罢了,怎的屋里陈设这般廉价?” 她视线一转,落在楚承安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郡主瞧着楚大人的正院富丽堂皇,怎么到了楚大小姐这里,就连添置些像样物件的银子都没了?” 楚承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自楚明烛入府以来,他哪里来过这偏僻院子? 此刻被郡主当面诘问,他只觉得颜面尽失,猛地转头瞪向温若瑜,厉声道:“你身为当家主母,就是这么办事的?连明烛的住处都打理不好,是想让外人说我楚府苛待女儿吗?” 温若瑜慌忙跪下:“是妾思虑不周,请郡主恕罪。” 她垂着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怼。 楚承安还想再骂,瞥见安宁郡主冷淡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而换上谄媚的笑:“郡主放心,臣这就亲自去挑个上等的院子,择日就让明烛搬过去。” 他也没想到,楚明烛去了一趟云栖寺,竟能有这造化,替太后挡了一刀。 一旁的楚明微见父亲这般看重楚明烛,心里像被针扎似的难受。她眼珠一转,抢在楚承安前头开口,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郡主有所不知,母亲近来身子不适,夜里总睡不安稳,许是因此才忽略了姐姐……”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安宁郡主身边的侍女不知何时动了手,眼神冰冷。 楚明微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 “放肆!”侍女冷声呵斥,“郡主未曾问话,哪轮得到你插嘴?楚二小姐便是这般教养的?” 她显然是练家子,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楚明微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牙齿都有些发麻。 楚明微懵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承安和温若瑜,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求助,可那两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垂着眼看地面,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敢替她求情。 安宁郡主这才懒懒地抬眼,目光落在楚明微脸上,那眼神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明微被那眼神一扫,顿时打了个寒噤,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咽了回去,只敢咬着嘴唇,死死攥着衣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片刻后,安宁郡主才收回目光,径直往内室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明烛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安宁郡主走进来,本想想撑着起身行礼,却被对方伸手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有伤就别动了。”安宁郡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便是你挣扎着下来行礼,本郡主也不会领这份情。” 楚明烛只好重新躺下,低声道:“多谢郡主体恤。” 安宁郡主在侍女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她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却没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半晌才冷笑一声:“本郡主可不是体恤你,不过是太后老人家念着你重伤未愈,特意让我来瞧瞧罢了。” 她说着,朝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转身对外间扬声道:“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八个宫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上垂着一块锦缎。 宫人们将托盘依次摆在靠墙的条案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安宁郡主抬手示意,侍女便走上前,一一掀开了锦缎。 楚明烛定睛看去,有白音若干,还有首饰头面,以及各色绸缎,有流光溢彩的云锦,有细腻柔软的苏绣,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些是太后赐你的。”安宁郡主淡淡道。 楚明烛心头一凛:“臣女谢太后恩典,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不必多礼。”安宁郡主放下茶盏,茶盏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忽然倾身向前,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楚明烛:“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趁着本郡主在,一并说了吧。” 楚明烛闻言一脸懵:“郡主何意?” 安宁郡主轻笑一声:“你不顾生命危险去救太后,若说没有什么所图,本郡主是不信的,所以你有什么目的,现在就一并说了吧。” 第27章 分不了一点 楚明烛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紧,她垂下眼睫,避开安宁郡主探究的视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女在云栖寺那几日,太后娘娘待臣女亲厚。那日事发突然,臣女不过是凭着本能护驾,实在谈不上有所图谋。” “哦?”安宁郡主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玩味,“当真什么都不想要?” 她往前倾了倾身;“本郡主可提醒你,你若不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楚明烛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她想要的,是退婚,可现在还不是说出口的时候….. 她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迎着安宁郡主的视线不闪不避:“臣女当真没什么所图。” “好!”安宁郡主突然拍了下手,霍然起身:“既如此,你便好生养伤吧。”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本郡主也好回去给太后回话。” 楚明烛挣扎着想要欠身:“恭送郡主。” “安宁郡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忙不迭地跟上:“郡主慢走,臣送您出府。” 一行人走到楚府大门外,安宁郡主的马车早已候在那里,临上马车前,她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楚承安:“楚大人,楚大小姐如今是太后的救命恩人,身份不同往日。”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若让本郡主听闻你苛待于她……” “臣不敢!”楚承安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臣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安宁郡主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最好是。” 说罢,不再看他,由侍女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楚府,车厢内,安宁郡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贴身侍女青黛侍立在旁,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地问:“郡主,这楚大小姐……倒像是个不贪财的。” “不贪财?”安宁郡主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是不贪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着矮桌桌面:“借着救太后的功劳,却偏偏在本郡主面前装清高,不肯说半个要字,这心思,可比那些直接伸手要赏赐的深多了。” 青黛恍然大悟:“您是说,她想……” “谁知道呢。” 安宁郡主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慵懒,“不过是想挟恩以报,等着更大的好处罢了。可惜了,这点小聪明,在本郡主面前还不够看。” 她冷笑一声,“但凡她方才敢大大方方说出来,本郡主倒还高看她一眼。如今这般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青黛连忙附和:“郡主说的是,这些小女娘,心思就是多….” 马车驶向郡主府,车里交谈声低了些,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 人都走后,楚明烛的院子里总算恢复了清净。 杏儿看着条案上堆得满满的赏赐,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小姐,您瞧这成色!宫里送来的就是不一样!等您伤势好了,奴婢把这些布匹拿去玲珑阁,让老师傅给您做几身新衣裳,配上这头面,保管好看!” 楚明烛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语气却淡淡的:“上次订的衣裳还没送来,哪里就穿得了这么多。” 她顿了顿,对杏儿道,“都收起来吧。” “哎!”杏儿忙应着,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谁知她刚把东西拢到一起,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明微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半边脸颊依旧红肿,上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眼神里淬着怨毒,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射向楚明烛。 见楚明烛气定神闲,忍不住阴阳道:“你不过是救了太后一命,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楚明微的声音尖利,带着未消的哭腔,“不就是得了些赏赐吗?真当自己成了凤凰不成?” 楚明烛本就因伤口疼得心烦,被她这一吵,只觉得肩上的伤处又痛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楚明微,眼神冷了下来:“是没什么好神气的。”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妹妹若是觉得这救命之恩没什么大不了,那下次太后再遇着危险,妹妹也去救一次便是,到时候,自然也有你的赏赐。” “你!”楚明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本就红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楚明烛,手指抖个不停:“你别得意!你以为郡主真瞧得起你吗?刚才郡主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楚明烛终于正眼瞧她:“背后编排郡主,议论皇家亲眷,楚明微,你刚才被打的那一巴掌,是忘了疼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楚明微的痛处,她在众人面前,被一个侍女打,而她的爹娘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明烛! “吵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温若瑜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明微见到母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娘!你看她!她不仅得了太后的赏赐,还敢骂我!”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提自己编排郡主的事,她再蠢,也知道这话若是传到安宁郡主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温若瑜的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条案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赏赐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嫉妒,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些东西,你一个人也用不完。” 她指了指那些绸缎和首饰,“明微是你妹妹,不如分一些送去她的院子里,也好让她帮你分担分担。” 楚明烛看着温若瑜那张虚伪的脸,又看了看楚明微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缓缓靠回枕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抱歉,分不了一点。” “为何不分?她可是你亲妹妹!” 第28章 她有的,我也得有 楚明烛抬眼看向温若瑜,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母亲,这是太后亲赐的物件,您让女儿分些给妹妹,可曾问过太后的意思?” 她缓缓转回头,将视线落在床幔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女儿胆小,可不敢做半分忤逆太后的事。” 温若瑜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眼角的细纹因愠怒而绷紧。 若不是方才安宁郡主那番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她真想冲上去,像从前那样狠狠扇楚明烛一巴掌,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厉害。 “如今你救了太后,翅膀便硬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说的话可还有半分威严?” 楚明烛头也没抬:“女儿自是尊敬母亲的,但旁的可以,赏赐之物分给楚明微就绝不可以!” 温若瑜气得胸口有些钝痛:“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讲情面的女儿!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应该不要让大夫救你,合该让你才生下来就去死才对!” 这番话何其恶毒,听得楚明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痛楚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原身残留的酸涩与不甘,让她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母亲说女儿不讲情面,可母亲何时同女儿讲过情面?” 楚明烛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温若瑜眼里,那里翻涌着原身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您和父亲将我扔在江南外祖家十年,从未踏足过半步,更从未去过半封信!如今接我回都城,便是为了让我嫁给那个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严砚之,您舍不得楚明微受委屈,却逼着我往火坑里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泣血:“母亲给我安排这最偏僻简陋的院子,女儿想着十年未见,团聚不易,便也忍了。” “可您就连一辆体面些的马车都不肯为我准备,从不主动来女儿院中关心半句,如今我用命换来的赏赐,您竟转头就要分给妹妹一半……母亲,您摸着良心说,您对我,又何曾讲过情面?” “你胡说!”楚明微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打断她:“太子赐婚是何等殊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竟敢嫌弃!楚明烛,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楚明烛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寒,“你楚明微觉得这场婚事是殊荣,那你怎么不去嫁?为何要千里迢迢把我江南接回来?难道就因为我是个被弃了十年的女儿,便是死了也不可惜吗?” “你本就活不过二十岁!” 楚明微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大夫曾断言过,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必定活不过二十!” “可我不一样,我长得貌美还不像你一样短命,我要嫁给勋贵公子,为父亲的仕途铺路!你这么短命,本就只配嫁给严砚之那种人,就算死了,也不耽误什么!” “原来如此。”楚明烛低声重复着,心头那点属于原身的哀恸渐渐冷却,化作一片彻骨的寒意。 若不是肩膀的伤扯得她动弹不得,她真想为这一家三口的鼓掌。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原身在江南,日复一日盼着父母接她回家的模样。 若是原身听到这些话,怕是会难过到窒息吧。 再次睁开眼时,楚明烛的目光已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她缓缓扫过楚明微和温若瑜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们说我短命,活不过二十岁,我偏要长命百岁给你们看!你们想利用我,算计我,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仰着我的脸色过活!” “就凭你?”楚明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个被扔在江南十年的弃女,还想翻天不成?楚明烛,你做梦!” “没错!” 楚明烛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凭我楚明烛!” 楚明微还想再骂,院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承安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被安宁郡主训斥后的阴霾。他扫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眉头紧锁。 “身上有伤就少说两句。”他先对楚明烛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温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意味。 随即转头看向温若瑜,怒火瞬间涌上来:“还有你!你看看你安排的什么院子?让我在郡主面前丢尽了脸面!什么时候我楚府沦落到这种地步,让府里的大小姐住这种连下人都不屑的地方!” “妾……”温若瑜被他吼得一哆嗦,没了方才嚣张的模样,她哪里还敢辩解,连忙低下头。 “是妾思虑不周。” 楚承安狠狠瞪了她一眼,厉声道:“还不快去安排!” 温若瑜哪敢耽搁,忙不迭地应着“是”,转身就往外走。 楚明微见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楚承安这才缓和了些脸色,看向楚明烛,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关切的意味:“你好好养伤,缺什么少什么就让杏儿去账房支,不必省着。父亲还有事,有空了再来看你。” 说罢,他背着手,转身就要离去。 “父亲!”楚明烛突然开口叫住他。 楚承安脚步一顿,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什么事?” 楚明烛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您和母亲将我扔江南十年,女儿不管你们心中究竟有没有女儿的位置,但女儿终究是楚府大小姐。”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从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往后,楚明微有的,我也得有,还请父亲一碗水端平,别有失偏颇。” 她本不想争的,可经此一事她才明白,在这楚府里,她越是退让,别人就越觉得她好欺负,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既然如此,那她便也争一争,为了原身,也为了她自己。 第29章 妹妹…你又失算了 楚明烛如今救了太后一命,圣上若是嘉奖,楚府的地位就和以往不同了。 这个道理,楚承安比谁都清楚,他在如今这个位置坐了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他楚承安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楚明烛不高兴。 所以楚明烛提出要将份例待遇提到与楚明微相同时,楚承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被自己遗忘的女儿,却只看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和明微都是我的女儿,”楚承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为父又怎会厚此薄彼?从前…是为父疏忽了。” 楚明烛微微颔首,肩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却不减半分从容:“多谢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什么。 …… 之后的一段时间,楚明烛因肩伤未愈,几乎没踏出过院子半步。 温若瑜在楚承安的再三要求下,不情不愿地将府中最好的听竹院拨给了楚明烛。 那院子临水而建,清幽雅致,原本是留着日后有贵客来时用的。 楚明烛伤势过重,太医嘱咐不宜挪动,这才一直耽搁着没搬,住在原来的院子。 楚明微得知此事后,气得摔了房中不少东西。 碎片溅了一地,如同她此刻难以拼凑的优越感。 “住听竹院,她楚明烛也配!”楚明微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和嫉恨。 自此,她几乎是每日必到楚明烛暂居的破落小院点卯。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丫鬟,端着各色时新点心,却只是吃给楚明烛看。 她总是自顾自寻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也不管楚明烛是醒是睡,是倦是乏,便开始她的冷嘲热讽。 “哟,还在养着呢?也是,马上就要嫁人了,新娘子若是带着一身伤过去,确实不好看。” 她捏着绣帕,掩着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 “虽说那严砚之是个纨绔,但你嫁过去好歹也是个正经少夫人,到时候可别忘了妹妹我呀?” 楚明烛通常只是闭目养神,恍若未闻。 这种人,你越是理她,她就越来劲。 她曾试图让杏儿将院门关死,不让楚明微进来,可依旧还是拦不住她。 楚明微见她毫无反应,便又将矛头转向忙里忙外的杏儿。 “这窗棂是怎么擦的?灰都积了三尺厚了!没眼见的东西,就知道偷懒!” “这破被子也值得叠?一股子药味儿,还不快拿出去扔了!” 杏儿没管她,楚明烛也不理她,偏她能一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楚明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闷,可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 久而久之,她似乎也不再执着于楚明烛的反应,只要确保那些刺心的话能一字不落地钻进楚明烛的耳朵里,她便觉得痛快几分。 终于,楚明烛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走动。杏儿欢天喜地,立刻张罗着搬去听竹院。 新院子果然不同,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几竿翠竹斜逸而出,透着几分清雅傲气。屋内窗明几净,摆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用的皆是上好的物料,与从前那小院已是云泥之别。 杏儿正欢喜地收拾着,楚明微便闻着味儿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罗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踏入房门,目光如刀子般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临窗榻上安然坐着的楚明烛身上。 楚明烛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旧裙,未施粉黛,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静谧的光晕。 这画面刺痛了楚明微的眼睛。她不等招呼,径直走到楚明烛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极尖刻的弧度。 “楚明烛,你说你一个即将要嫁人的人,为什么还要处处和我争?” 她声音又尖又细,打破了满室安宁,“就算你抢了这间院子又如何?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住不了几个月你就得滚去嫁人!且让你得意这几天,往后……哼,有你的好日子过!” 她等着看楚明烛变脸,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恼怒也好。 可楚明烛只是缓缓抬眸看她。那目光清凌凌的,冷得让楚明微没由来地心头发紧。 “你很闲吗?”楚明烛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什么?”楚明微一怔,没料到是这么一句。 “我说,”楚明烛微微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很闲吗?” 她稍稍坐直了些:“否则为何天天往我这里跑?楚明微,你究竟是有多在意我,多嫉妒我,才会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整日在我眼前嗡嗡作响?” “我……你……”楚明微一时语塞。 “你不是自诩要高嫁,非俞王殿下那般人物不嫁吗?” 楚明烛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有这围着我转、嚼舌根的功夫,不如去好好学学规矩,练练你的琴棋书画。否则,就凭你这副沉不住气的浮躁模样和刻薄心肠,真的能如愿以偿吗?哪位王爷,会瞧得上一个只会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浅薄女子?” 楚明微猛地站起身:“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少来我院中碍我的眼,我自然没闲心管你的那些破事儿!” 楚明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楚明烛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底气,没由来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 “楚明烛,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是仗着走了狗屎运,救了太后一命罢了!可结果呢?” 她拔高声音;“除了上次宫里送来的那些死物赏赐,这么多天了,太后和圣上可曾再问过你半句?可曾有过任何额外的表示?你别做梦了!” 她向前倾身,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暂时的!等父亲发现你根本再无利用价值,你看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捧着你!到时候,你连同你这好不容易抢来的院子,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她的话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试图摧毁一切的快意。 然而,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府里的老管家匆匆而入,他完全忽略了一旁的楚明微,径直走向楚明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急切: “大小姐,圣旨到!老爷让老奴立刻请您前往正厅接旨!” 房间里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楚明烛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瞬间僵在原地的楚明微,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又清晰无比地砸在楚明微的心上: “看来,妹妹这次……又要失算了。” 第30章 账本之事,要有结果了? 楚明烛收回目光,对杏儿道:“更衣吧。” 杏儿早就被这个消息冲的脑子晕乎乎的。 她手脚麻利地打开新送来的樟木箱子。 里面是前几日玲珑阁才送来的几套新衣,用料做工皆是上乘。 杏儿挑了一件海棠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裙,颜色鲜亮却不失雅致。 “就这件吧。”楚明烛看了一眼。 海棠色的衣裙极衬肤色,将她因失血而久显苍白的面容映出了几分难得的红润。 她扶着杏儿的手,缓步朝前厅走去。 还未到正厅,远远便见庭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楚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一敢缺席。 她目光微扫,看到了站在前面的楚老太太。 见她来,冲她微微点头。 楚明烛颔首,目光又落在楚明微的身影上。 她不知何时已抢先到了,此刻正跪在温若瑜身侧,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楚明烛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道道视线里,有惊羡,有好奇,也有难以掩饰的嫉妒。她恍若未觉,步履虽缓,却异常平稳地走向前方。 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内侍赵公公手持明黄圣旨,肃立在厅前香案之后。 见到楚明烛,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响起:“楚大小姐到了。” 楚明烛依礼正欲下跪,赵公公却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楚大小姐且慢!圣上有口谕,念楚大小姐身上有伤,特许站着接旨。此乃天恩浩荡啊!” 此言一出,底下跪着的众人中隐隐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楚明烛站着接旨,这是何等的殊荣! 楚明烛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言深深福了一礼:“臣女,谢圣上体恤。” 赵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绫锦圣旨,神色一肃,朗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楚氏明烛,楚府长女,性资敏慧,行止端方。” 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每一个角落。 跪在地上的楚承安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云栖寺太后遇险,乱贼猝起,众人惶惧之际,楚明烛一介弱质,竟能奋不顾身,挺身为盾,护驾于危厄之间,忠勇可嘉,义烈堪表。” 字句铿锵,将那日的惊险与她的决绝再度呈于众人面前。 “太后感念其恩,每向朕言及,未尝不赞其胆识。朕闻之,亦深为嘉许。古之贤媛,临难毋苟免,见义必勇为,楚明烛有焉。” “今特循祖制,嘉其忠烈,封楚氏明烛为安荣县主,赐金册、银印,食邑三百户。” “望明烛受此封后,益修厥德,恪守礼训,毋负朕与太后期许,钦此——” 这圣旨,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掀起巨浪。 拥有食邑的县主,与空有头衔的县主,地位天差地别!这意味着楚明烛从此真正有了独立的身份和俸禄,不再是完全依附于楚府的嫡女。 赵公公合上圣旨,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笑容愈发和煦:“安荣县主,接旨吧。” 楚明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臣女楚明烛,叩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虽未下跪,但仪态恭谨,无可指摘。 冰凉的绫锦落入手中,沉甸甸的。 赵公公将圣旨交付后,笑道:“县主,楚大人,各位,都请起吧。” 楚承安快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荣光,连声道:“有劳公公,有劳公公了!” 楚明烛轻轻给杏儿递了个眼色。杏儿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织锦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入赵公公手中。 楚明烛语气温和:“公公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赵公公指尖一掂,分量极足,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将荷包纳入袖中:“咱家谢过县主赏,县主客气了。” 又寒暄两句,赵公公道:“若无事,咱家便先行回宫向圣上复命了。” 楚承安连忙躬身:“恭送公公。来人,好生送赵公公出府!” 待赵公公的身影远去,前厅院内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起的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明烛……以及她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楚明微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方才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性资敏慧?行止端方?忠勇可嘉?义烈堪表?安荣县主?食邑三百户?这些她梦寐以求的赞誉和荣光,如今竟全部落在了她最看不起、最嫉恨的人身上! 她只觉得那袭海棠红的衣裙刺得她眼睛生疼,强烈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让自己失态。 楚明烛却并未多看她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交由杏儿郑重收好。 这份殊荣,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往后每一步,都需得更谨慎才行。 …… 还未等众人从接旨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府门外又传来动静。竟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来了。 桂嬷嬷笑容慈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楚明烛行了一礼:“老奴请县主安。” 楚明烛侧身避过,虚扶一下:“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不必多礼。” 桂嬷嬷眼中笑意更深,这才说明来意:“太后娘娘心里一直挂念着县主的伤势,特让老奴来瞧瞧,县主如今可大安了?” 楚明烛温声答道:“劳太后娘娘慈心惦念,托她老人家的洪福,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请嬷嬷回宫后务必代为转告,让太后安心。” 桂嬷嬷仔细瞧了瞧她的气色,点点头:“如此太后便能放心了。只是……” 她话锋微转,笑道,“县主也知,老人家总是更信亲眼所见。太后娘娘慈谕,若县主身子允可,想请县主入宫一趟,说说话,也好让她亲眼见见,全了这份惦念之心。” 这便是太后的亲自召见了。恩宠一波接着一波,砸得众人眼花缭乱。 楚明烛从善如流,微微颔首:“臣女遵旨。有劳嬷嬷稍候,容我稍作整理,便随嬷嬷入宫。” 她回到听竹院,只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补了些许胭脂,让自己看起来气色更好些,便带着杏儿,随桂嬷嬷出了门。 马车一路向着皇城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行至宫门前,马车缓缓停下,需在此查验身份方可入内。 楚明烛在杏儿的搀扶下刚走下马车,目光无意间掠过宫门一侧,恰好看到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停在那里。 是陆应白的马车! 他也进宫了? 算算日子,从云栖寺遇险至今,已快一个月。 这时间,差不多刚够从都城到江州跑一个来回。 难不成……是账本之事,要有结果了? 第31章 送县主一程 楚明烛跟着桂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终于抵达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进入殿内,只见太后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她身着暗紫色常服,发间只简单簪一支玉簪,虽已年过六旬,温和的眉目间仍存着几分明厉。 楚明烛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福:“臣女楚明烛,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闻声抬眼,忙示意身侧的桂嬷嬷:“快扶住她,她身上还带着伤,不必行此大礼。” 桂嬷嬷上前虚扶一把,楚明烛顺势起身,轻声道:“谢太后体恤,臣女已无大碍。” 太后却朝她招了招手,指着榻边的绣墩:“明烛,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楚明烛依言走近端坐下。太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落于她仍显苍白的唇色上。 “怎地又清减了这许多?” 她的语气里是浸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脸色也这般不好,可是伤势还未将养妥当?” 说罢,不等楚明烛回话,便转向桂嬷嬷,“去,一会儿开了哀家的私库,拣那上好的血燕,人参多备一些,送去楚府。” 楚明烛心下微暖,却仍起身婉拒:“太后娘娘厚爱,臣女心领了。臣女伤势确已好了许多,不敢再劳娘娘如此费心,倒是娘娘……”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太后的面容;“臣女瞧着,娘娘的气色似也不比往日。” 侍立在侧的桂嬷嬷轻声接话:“县主有所不知,那日情形太过凶险,太后娘娘回宫后便时常惊梦,食欲也减了不少,人自然清减了些。” 楚明烛闻言,关切道:“竟有此事?御医可来请过脉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若是真心疼哀家,往后便多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如今你已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出入宫禁也更便宜些。” 提及此事,楚明烛再次起身,敛衽为礼,神色郑重:“说到此事,臣女还未曾正式叩谢太后娘娘恩典。明烛多谢太后娘娘抬爱。” 太后含笑受了她这一礼,语气温和却有力:“谢我做什么?那日若不是你机警果决,舍身护驾,哀家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否安然坐在这里。这县主之位,是你应得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问及日常饮食起居,太后才似不经意般提起:“你祖母……近日可还好??” “回太后,祖母一切都好,劳娘娘挂心了。” 说起祖母,楚明烛心中一动,她斟酌着语气,轻声问道:“太后娘娘与祖母……似是少时便相识了?” 谈及往事,太后投向窗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 “何止相识。” 她声音缓了下去:“我与你祖母,曾是至交好友,是无话不说的手帕交。” 殿内静了片刻,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时啊,她是刑部尚书谢家的嫡女,才名动京城。她自幼饱读诗书,胸有沟壑,常同我们说,女子为何不能做学问?她立下志向,要做国子监女祭酒,要教化世人,要这天下才学也有女子一席之地。” “而哀家。” 太后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混着涩然:“哀家的父亲是忠勇侯,我自小跟着家中兄长们厮混,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满心想的都是有一天能驰骋沙场,报效朝廷,觉得那才叫痛快淋漓。” 她眼中各种情绪交织流转,怀念、慨叹、遗憾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可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后来,她的父亲卷入朝堂纷争,被人构陷,落了个抄家的下场。谢家一朝倾覆,她也不知所踪,从此天涯相隔。” “哀家……哀家也迫于家族前程,入了这深宫。” 太后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别,就是四十余载……” “没想到祖母和太后娘娘,还有这样一番过往。” 楚明烛轻声道,心中亦有所触动。 “是啊,”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楚明烛:“终究是物是人非,岁月弄人,但看到你,哀家有时又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眉眼间的倔强和聪慧,如出一辙。” …… 楚明烛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许久的话,太后精神越发疲乏,她才适时告退出来。 她一路缓行,心思却仍沉浸在太后方才那番话中。 祖母的过往,那段被掩埋在时光里的志向与锋芒,与她如今在楚府后宅中那般沉静冷淡、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几乎难以重合。 原来时间,真的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将至宫门,她无意间抬眼,却蓦地发现陆应白那辆马车竟仍停靠在原处,并未离去。 她脚步微顿,望着那辆沉默的马车微微出神。 也不知他此次进宫目的,是不是和她猜测的一样。 略一思忖,她抬步向楚府马车走去,还未走近,便见车夫正围着车轮打转,一脸焦灼。 杏儿先一步上前询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车夫闻言,忙不迭地道:“杏儿姑娘,您瞧瞧,这车轮不知怎地,竟有些松动了起来!奴才检查了好几遍,这……这新车第一回出门,竟就遇上这等事,真真是……” 杏儿闻言,小脸立刻绷紧了:“这马车不是府里才新造好的吗?怎地才第一回使唤就出了这般纰漏?” 车夫更是欲哭无泪,搓着手道:“奴才也不知啊,方才还好好的,就停在此处等主子,谁知……” 杏儿还待再说,楚明烛轻声拦了她:“罢了,我们稍候片刻,等他们处置妥当再走吧。”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 正说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荣安县主。” 楚明烛循声回头,只见陆应白的贴身侍卫冷若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抱拳一礼,神色恭谨地道:“我家王爷说,若荣安县主不弃,可送县主一程。” 楚明烛目光越过冷若,看向对面那辆马车。 车窗的深色帘栊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陆应白端坐车内,俊朗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对着她微微颔首。 第32章 可否送给臣女来养 楚明烛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就抬脚走了过去。 杏儿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住楚明烛的手臂。 车帘被随从掀起,楚明烛弯腰踏入车厢的刹那,一股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 陆应白正坐在对面,一身墨色常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暗纹,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楚明烛在他对面坐定,马车开始缓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均匀而沉闷,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有劳王爷送臣女回去。” 陆应白这才抬眸。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进人心里去。 “县主客气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没恭喜县主受圣上亲封。” 楚明烛微垂下眼帘:“说起来,臣女要感谢王爷。若不是当日王爷及时赶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陆应白轻笑一声:“不如县主那般勇猛。”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楚明烛只当是称赞,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县主的伤可好些了?”他转而问道。 “劳王爷挂心,臣女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 良久,陆应白才打破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拿起小几上的青玉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楚明烛面前。 “县主可知道一个叫吴子明的人?” 他似是无意地问起,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楚明烛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陆应白平白无故问她这个,难道是知道了什么?他是怀疑了,还是已经查证了?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茶杯壁,略一思忖后,抬起眼,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没有听说过,他….是何人?” 陆应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当真没听说过?”他再次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地重了几分。 楚明烛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但她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微微蹙起眉头,显得更加困惑:“臣女的确没听说过。此人……很重要吗?” 陆应白见她如此,也不再立刻逼问。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屈起手指,用指节在光洁的矮桌上轻轻叩响。 笃,笃,笃…… 随即,他手指一顿,缓缓开口:“县主可还记得,云栖寺那日,你在本王房中撒驱虫药粉之时,有人送了一张信纸给本王。” “臣女记得此事。” 她佯装吃惊道:“难道信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陆应白的目光锁紧她,一字一句道:“信上写的,正是江州知县的师爷,吴子明所处的地址。” 楚明烛适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此事?太子不是早已派人从他手中将账本抢来了吗?难道……难道没有灭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起来:“那王爷可派人去查探了?找到此人了吗?”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惊喜、疑惑、关切,情绪转换流畅自然。若非陆应白心中已有猜测,也许真能被她蒙混过关。 他微微颔首:“派人去了,人也找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不知道送这封信的究竟是何人,此人暗中相助,却又藏头露尾,倒让本王十分好奇。” 楚明烛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低声道:“这……臣女就不知道了,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或者是与太子有旧怨之人?” 她生怕他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心念电转,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对了,王爷,今日怎么不见您养的那条蛇了?” 这个问题确实也是她好奇的。自从她在太子府遇到陆应白后,就再也没见到过那条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黑蛇。 以往,除了进宫或出席某些极其重要的场合外,他几乎是蛇不离手的。 可自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看到过那条蛇的影子。 陆应白见她这般生硬地转移话题,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得到了证实,那张信纸,就是她派人送去的! 去他房中撒什么驱虫药粉,不过是为了制造一个在场证明,让他怀疑不到她的身上去。 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陆应白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云栖寺,她见到僧人清心时那一瞬间的失态与反常。 他后来派人详细查过清心的底细,自二十年前入云栖寺出家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并无任何特别之举。 若真要说有何不寻常,便是八年前,清心曾大病过一场,寺中僧人都以为他熬不过那个冬天,但他最终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且自此之后身体反而比以往健朗些,极少再生病….. 就是不知道这中间是否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爷?” 楚明烛见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不回答她的问题,便出声提醒。 陆应白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回答道:“那条蛇么?本王不想养了。” 楚明烛了然地点点头。 他这喜新厌旧的性子倒是没变,饲养的宠物最多一年便要换一次,只是不知这次又换成了什么稀罕物。 她顺着话头问:“可是又换了新的?不知这次是什么奇珍异兽?” 谁知陆应白顿了顿,道:“以后都不养了。” “为何?”楚明烛有些惊讶,不由追问道。 要知道,陆应白饲养宠物的习惯已有近十年,几乎成了他标志性的癖好,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说弃就弃? “本王的私事,没必要对楚小姐细说吧。” 见他把称呼从县主换成了楚小姐,楚明烛立刻明白他这是不悦了。 “王爷恕罪,是臣女僭越了。”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这种气氛持续了很久,马车即将到达楚府时,楚明烛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大着胆子轻声追问了一句:“王爷既然决定不养了,那……那条蛇可否送给臣女来养?” 第33章 明心他为何那样 “楚小姐何时对养蛇来了兴趣?” 楚明烛确实对养蛇没兴趣。 她素来不喜这些冰冷滑腻的生物,可最近,总有个身影在她身边嗡嗡乱飞,像只赶不走的苍蝇,实在烦人至极。 想来,若是养了陆应白这条威名在外的蛇,楚明微总不敢天天去院子里烦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那日在太子府遇到那条蛇,她不知道是俞王的爱宠,确实被吓得不轻。 但其实那蛇虽然有剧毒,但其毒牙早就被拔除,且经陆应白亲手调教,极通人性,指令严明,从无主动伤人的记录。 它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缠绕在陆应白的腕间或袖中,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卫。 养它,似乎并无什么安全隐患。 陆应白垂眸,自那个小暗卫死后,他已经失去了饲养这条蛇的意义,若能给它换个安稳去处,或许也好。 “楚小姐若是感兴趣,玩些时候,本王派人送去你府上。” 楚明烛唇角微扬:“臣女多谢王爷慷慨。” …… 马车在楚府门前平稳停下,车帘掀开,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车厢内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檀香。 楚明烛刚由杏儿扶着下了车,早已候着的管家便匆匆上前:“小姐,老爷让您回来即刻去书房一趟。” 太后赏赐的各色珍贵补品早已先一步送达楚府。 楚承安显然心情极佳,楚明烛踏入书房时,他正背着手,满面红光地欣赏着一株新得的红珊瑚盆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褶子都被撑开了许多。 “烛儿回来了。” 他闻声转过身,语气热络,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今日进宫,一切可还顺利?太后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楚明烛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父亲,太后娘娘慈爱,无非是关切臣女的伤势恢复如何,赏下恩典,嘱咐女儿好生将养,并无其他特别吩咐。” 她选择隐瞒了楚老太太与太后是旧相识的这一层关系。 既然祖母都未曾对父亲提及此事,必然有她自己的深意,她自然也不会多嘴。 “可见过圣上了?”楚承安向前倾了倾身体,眼中闪烁光亮。 楚明烛依旧轻轻摇头:“圣上日理万机,岂是臣女能轻易得见的?” 楚承安闻言,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搓了搓手,像是在安慰自己:“无妨,无妨。能得太后娘娘如此青眼,已是殊荣,是天大的福气。” 他踱回书案后,手指划过桌面,再次看向楚明烛时,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烛儿啊,若以后……以后有机会见到圣上,问起为父来,你定要记得,要多为父亲美言几句啊。” 他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早就想挪动挪动位置了,但凡有丝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明白的…..” 从书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己的听竹院走去,杏儿跟在身侧,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来,俞王殿下那日在云栖寺发了那么大的火,真是骇人,卫大人那样的人物,被他斥责得愣是不敢回一句嘴。奴婢当时还以为他性子暴戾难测,阴晴不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困惑与好奇,“没想到今日竟会主动送小姐回府,看来倒也不全然是那般不近人情。” 楚明烛闻言,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杏儿同她说过,刺杀当日她昏迷之后,俞王陆应白及时赶到,竟当着众人的面,对锦衣卫指挥使卫风发了怒火。 其中缘由,楚明烛稍加思索便能猜到七八分。 八年前,明贵妃死得不明不白,疑点重重,圣上下令让锦衣卫指挥使风彻查此案。 然而,最终案子的结果却草草了结,种种疑点都被强行压下。若说卫风对背后的隐情一无所知,绝对是没人相信的。 那时陆应白得知后,曾数次上门寻卫风质问。 明贵妃在世时,对卫风曾有提携之恩,陆应白只想问他为何草草结案,不愿查清真相,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可卫风却始终避而不见,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一个字都未曾透露。 自此,陆应白便恨上了卫风。 平日里或许还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但那日太后遇刺,他自然会迁怒于负责护卫太后安全的卫风。 然而,比起这个,楚明烛更想知道的是那日,明心究竟为何要豁出性命去刺杀太后? 他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从何而来?如今只知道那日锦衣卫将明心押入诏狱后,严刑拷打之下似乎审出了不少东西,但所有消息都被严密封锁,外界无从得知。 “小姐?” 杏儿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轻声唤道:“您在想什么呢?可是今日累着了?” 楚明烛回过神,轻轻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事。” 她顿了顿,顺着杏儿之前的话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远,“人都是复杂多面的,俞王亦是如此,所以评判一个人,不能只看他一时一地的言行,或许……更该先试着了解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知道了,小姐说的是。” 说话间,两人已到听竹院。院门前的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色初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楚明烛脚步微停,似忽然想起什么,对杏儿低声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清晰:“对了,这两日你多留心一下,户部尚书周显府上,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发生。” 账本和吴子明都交到了陆应白手中,若是这么久他都还没有所行动,那他未免也无能了些。 杏儿虽心中疑惑,不知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对户部尚书这般关注,将此事郑重记下:“是,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定会仔细留意的。” 第34章 墨团 陆应白果然如他所说那般,当晚便遣人将黑蛇送了过来。 那蛇被安置在一个做工精巧的笼中。 送蛇来的是一名身着玄衣的侍卫,面容冷峻,言语简洁。 “荣安县主,王爷吩咐属下将此蛇给您送来。” 此外,还特地向楚明烛嘱咐了些饲养蛇的注意事项。 说罢,才留下笼子躬身退去,出了听竹院。 楚明烛走近细看。 笼中的黑蛇似乎因突然换了环境而极为不安,蛇身紧紧盘绕,黝黑的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宛如上好的墨玉。 它倏地昂起头颅,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楚明烛,眼神不善,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小姐,这……”杏儿躲在楚明烛身后,似是有些害怕,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抓着楚明烛衣袖。 “别怕。”楚明烛声音平静道:“它的毒牙已经被拔了,伤不了人的,先让它独自待着,适应一下新环境。” 她并未一直盯着它看,只是将笼子放在院中廊下僻静通风处让它待着。 对于这种有灵性的动物,逼迫与窥探只会激起它更强烈的反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楚明烛便让杏儿去找府中负责杂役的小厮,捉了几只活老鼠来。 杏儿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闭着眼将装着老鼠的小竹笼递过来的。 楚明烛倒神色如常,她取过两根长木棍,动作利落地夹起一只不断挣扎吱叫的老鼠,递到黑蛇笼边。 那黑蛇盘踞在笼角,对近在咫尺的猎物不屑一顾,甚至将高昂的头颅傲慢地扭向另一边,姿态倨傲,碰都不碰一下。 “还挺有骨气。” 楚明烛轻笑一声,并不强求。 她随手将那只老鼠扔进笼内角落,便不再理会。 自受伤以来,她在房中将养了近一个月,原定的强身健体计划便被搁置了一个月。 如今伤势已好得差不多,她迫切地需要将这具身体锤炼得更加强韧。 听竹院远比她先前居住的院落宽敞。 竹叶清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吸入肺腑,清冽醒神,涤荡着积郁已久的药味和沉闷。 她换上利落的短打衣衫,束起长发,沿着青石与泥土交织的竹间小径开始奔跑。 虽说躺了近一个月,但这具身体底子已被她初步打磨过,远非初来时那般孱弱。 二十圈下来,气息虽急促,却并未紊乱,四肢百骸反而舒展开来,透出一种酣畅淋漓。 太阳初升,照着竹子留下斑驳的影子。 楚明烛缓下脚步,气息渐匀。她折下一根韧性极佳的竹枝,握在手中。 她屏息凝神,下一刻,身影骤动! 那根竹枝在她手中,仿佛不再是一根普通的竹枝,而是一柄锋利的剑。 撩、刺、劈、扫……招式凌厉狠绝,带着冰冷杀意,与她此刻清丽温婉的容貌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这一刻,她不是楚明烛。 而是暗卫……凌语! …… 直至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周身气息缓缓平复,那层冰冷的隔绝感才渐渐褪去。 汗水已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带来几分凉意。 唤杏儿备好热水,彻底沐浴洗净一身汗渍,又用了早饭,楚明烛才想起廊下那条蛇。 她踱步过去,那黑蛇依旧盘在原处,姿态与她离开的时侯并无二致。 只是在她靠近时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敌意未减分毫。 方才扔进去的那只老鼠,似是已经被它咬死,僵硬地躺在角落,但一口未动。 楚明烛叹了口气,在笼前半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竖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语气:“俞王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以后我才是你的主人。” 黑蛇的头颅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若继续这般抗拒,结局无非是饿死在这里,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她话锋微转,抛出诱惑,“但如果你听话,我会好好待你的。并且,只要你表现得好,或许我偶尔还能带你回去见见他。” “嘶——” 黑蛇发出一声低嘶,高昂的头颅似乎收敛了些许敌意,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楚明烛趁热打铁,用木棍点了点那只死老鼠:“把这个吃了,证明你愿意和我和平共处,过几日,我便想办法带你去见他。” 杏儿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终于,在楚明烛沉静的目光注视下,那黑蛇似终于做出了抉择。它缓缓低下头,游动至老鼠旁边,张开巨口,将那只老鼠缓缓吞入腹中。 “这蛇……竟真的如此通人性?”杏儿看得目瞪口。 “俞王亲自饲养的宠物,总该不是笨的。” 楚明烛看着黑蛇完成进食,重新盘踞起来,目光中炯炯地看着她。 后者会心一笑:“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小姐,它可有名字?咱们要不要给它取一个?” 杏儿见蛇吃了东西,敌意也收敛了些,似乎没那么怕了,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楚明烛闻言,仔细打量起这条蛇。 印象中,陆应白似乎并没有给它取过名字。 楚明烛见它通体漆黑如墨,盘踞之时,融成一团,黑漆漆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手墨团滚滚的字迹,唇角不由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略一思忖,她道:“它这模样,干脆就叫它墨团吧。” “墨团?” 杏儿小声重复了一遍,又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瞧了瞧那蛇,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姐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得很,就是委屈这蛇瞧着这么威风了。” “你既觉得它威风,为何还站那么远?”楚明烛挑眉看她。 杏儿连连摆手,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散,又缩回原处:“奴婢不敢!它再像墨团,那也是条蛇啊!奴婢还是害怕!” 正当主仆二人说话间,院外一道声音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可是起身了?” 听到楚明微烦人的声音,楚明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她转头看向笼中刚刚安分下来的墨团,唇角重新勾起,带上了几分冰冷的玩味。 她说:“墨团,现在该你上场了。” 第35章 它真的不伤人 她示意杏儿去开门,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站在蛇笼边,手指轻轻敲了敲笼子。 笼中的墨团似乎感应到什么,昂起的头颅又缩了回去,盘成一团,更像一个漆黑的墨点了。 “姐姐今日起得真早。” 楚明微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是和以往不同的娇柔亲热。 也不知她又怎么了,昨日还来院中咄咄逼人,反被楚明烛打脸。 按道理这种时候楚明微应当恨她才对,又为何大清早的来同她示好? 楚明微进了院子,目光先是好奇地四处打量这听竹院,随即落在了楚明烛,和她脚边的蛇笼上。 当看清楚笼中那条黑蛇时,楚明微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脚步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那…那是什么!”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慌忙扶住了身旁的丫鬟,才勉强站住。 楚明烛故作惊讶地看了看笼子,又看向花容失色的楚明微,语气平淡无奇:“哦,你说这个啊?它叫墨团,是俞王殿下送我的宠物,怎么样,是不是很别致?” “宠……宠物?” 她没看错的话,那分明是一条蛇,除了俞王,正常人谁会养条蛇当宠物? 楚明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动的黑色身躯,恐惧让她几乎无法维持体面。 “你…..你怎么能养这种可怕的东西!快……快让人拿走!” “可怕吗?”楚明烛弯腰,非但没拿走,反而用那根长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笼子。 墨团受到惊扰,猛地昂起头,信子“嘶嘶”地吐着,尽管没了毒牙,那姿态依旧让人感到害怕。 这个动作更是把楚明微吓得魂飞魄散,她又尖叫一声,几乎要跳起来。 “我觉得它很可爱啊,既通人性,又听话,妹妹信不信我现在把它放出来,让它咬谁它就咬谁?” 说着,手指就搭在笼子门上,似乎下一秒就真的要打开把蛇放出来。 “别!” 楚明微连忙阻止:“别放出来!” 楚明烛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楚明微,“妹妹别怕,都是一个父母生的,我怎么可能让它咬你呢?” 说完,她朝楚明微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要不要走近些仔细瞧瞧?它…真的不伤人的。” “不……不看了!”楚明微猛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进来时的从容,她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院子。 “我,我突然想起母亲那边还有事吩咐,姐姐……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看着楚明微仓皇失措的背影消失,楚明烛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旁的杏儿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可真厉害!这下她肯定不敢随便来听竹院烦您了。” 楚明烛心情颇好地用棍子夹起一只新老鼠,递到笼边。 “表现不错,赏你的。” 墨团似乎真的能听懂,犹豫了一下,竟真的缓缓探过头,将那只老鼠吞了下去。 楚明烛看着它,眼神微深:“真是个乖宝宝。” …… 楚明微被笼中那条蛇吓得心有余悸,直到回到院子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本就不想去讨好楚明烛,此番被她得这般狼狈,在下人面前失了脸面,楚明微气得想咬人。 昨日见楚明烛被封为县主,楚明微便怄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温若瑜院中哭诉了好一会儿。 温若瑜起初还安慰她,后来,竟让她不要再和楚明烛针锋相对,要和她把关系处好。 楚明微不解,当即就否定温若瑜的提议。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主,凭什么要我去恭维她,我做不到!” 楚明烛受封县主,她本就嫉妒得不行,再者她才嘲笑楚明烛后反被打脸,又怎么可能拉得下脸去同她交好? 谁知温若瑜竟拉着她耐心劝导。 “我知你心中不忿,可如今就算你再难以接受,她都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 “如今她救了太后,必定会与她来往密切,你若还想做瑜王妃,就同她交好,让她带你多在太后面前露面,讨太后关心,对你做俞王妃也有益处不是?” 楚明微恍然大悟。 她以前连远远见过一次太后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是与太后亲近。 若真有机会在太后面前露脸,讨太后欢心,那以后别说对她嫁给俞王有益处,就是在世家小姐面前,也能为她增色不少。 当即,楚明微就决定将对楚明烛的嫉妒之心暂且压制,按照温若瑜说的去做。 可她今日才踏进门,就被那条黑蛇吓破了胆。 楚明气得咬牙:“她一定是故意的!” 楚明烛特意让俞王把蛇送给她养,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去听竹院烦她! 等等,俞王? 想到这个,楚明微更气了,连胸口都跟着一抽抽地疼。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将身边的丫鬟都吓了一大跳。 方才她光顾着害怕了,竟没注意楚明烛说的话。 那黑蛇居然是俞王之前时常带在身边的那条! 她楚明烛何时又去找俞王了? 楚明微嫉妒得面部扭曲:“真是不要脸!” 她想去找楚明烛理论,却又顾及着那条黑蛇。 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丫鬟去了温若瑜院子。 她到的时候,温若瑜正拿着一个帖子,眉头紧皱。 “母亲?” 温若瑜抬头,见来人是楚明微,原本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了些。 她温声问道:“今日可去了听竹院?” 提到这个,楚明微就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俞王那条蛇拿到院子里来养,方才差点没把女儿给吓死。” “俞王的蛇?” 温若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传闻俞王对他的那条蛇极为宝贝,走到哪里都带着,又怎么会轻易送给楚明烛? “她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俞王把蛇送给她?” 楚明微一脸不服气:“谁知道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女儿还纳闷呢,俞王已经有段时间,没将蛇带在身边了,原来是被楚明烛要来了。” 第36章 请帖 “不过一条蛇罢了,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日后寻个由头杀了那畜生便是。” 温若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狠厉。 楚明微攥紧手指微微松开,可眉头依旧拧着,眼底怯意未散:“可母亲也知道,我打小就怕蛇,连画本上的蛇图都不敢多看……” “正因如此,才该除了它。” 温若瑜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楚明微的话,“你想想,如今俞王身边有这条蛇,你见到它就害怕得不行,若是将来嫁过去,难不成要日日躲在房里?可若是没了这条蛇,以后你在俞王府,才能安安稳稳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楚明微的心结。 她先前总想着俞王对那蛇宝贝得紧,思考着以后若嫁过去该如何相处。 可经温若瑜这么一点拨,眼前仿佛豁然开朗。 那蛇如今在楚明烛的听竹院,可不是给了她无数机会? 她随便找个借口,让丫鬟送些掺了药的点心过去,总能让那畜生无声无息地消失。 念及此,楚明微眼中的怯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奋的光亮。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也轻快起来:“母亲说的是!还是母亲目光长远,女儿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没了那蛇,我不仅不用再怕俞王身边有隐患,还能让楚明烛吃个暗亏。” 温若瑜见她想通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明白就好,女孩子家,心思要活络些,别总被眼前的小事困住。” 楚明微点头应着,忽然想起方才进院时的情景,又问道:“哦对了,方才女儿进来时,见母亲眉头紧锁,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提到这事,温若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拿起一张烫金红帖,递到楚明微面前:“太医院院正柳宗平的母亲五日后过寿,这是方才派人送来的请帖。” “太医院院正?”楚明微接过请帖,心中满是疑惑。 温若瑜身为刑部侍郎夫人,平日里应付的权贵不在少数,怎么会为一张寿宴请帖烦心? 可当她展开请帖,目光落在“邀刑部侍郎协荣安县主及家眷赴宴”那行字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红底金字的请帖上,荣安县主四个字格外刺眼,像是故意加粗了一般,生怕旁人看不见。 这哪里是邀家眷,分明是特意点明邀请楚明烛去! “哼,倒是会攀附。” 楚明微将请帖攥得皱起,语气中满是不甘,“不过是个刚被封的县主,凭什么让柳家特意写在请帖上?母亲,这宴咱们不去行不行?” “怎么能不去?”温若瑜从她手中拿过请帖:“柳宗平如今在太医院说一不二,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给几分面子,这宴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她楚明烛虽是县主,可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论仪态、论才情,哪点比不上她?宴席上谁压谁一头,还不一定呢。” 说完,她见楚明微眼底仍有委屈,又放缓了语气,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的碎发:“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就派人去玲珑阁,让最顶尖的绣娘给你做身新衣裳,再让他们把新到的头面送过来,保准让你在宴会上艳压群芳,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侍郎府的二小姐,才是都城最出众的姑娘。” 楚明微听了这话,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 傍晚时分。 “小姐,小姐!”杏儿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兴奋,托盘里的茶盏都跟着晃了晃。 “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了,五日后太医院院正柳大人的母亲过寿,邀咱们去赴宴呢!” 楚明烛抬眸看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呀?” 杏儿将托盘放在桌上,凑近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您回都城以来,第一次参加宴会,咱们可得好好准备!” 她说着,就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掰着手指头盘算,“发髻得梳最新式的飞天髻,首饰的话,太后赏赐的那套东珠首饰就很好,衬得您肤色白……还有衣裳,小姐,太后赏的那些布匹,有匹云锦,颜色又鲜又亮,不如送去玲珑阁,让绣娘赶制一身新衣裳?” 楚明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摇头:“不用这么麻烦。前些日子玲珑阁送来的衣裳,不是还有件天水碧色的没穿过吗?就穿那件。” “啊?”杏儿愣住了,脸上的兴奋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小姐,天水碧虽好看,可颜色太素净了,会不会太低调了点?宴会上那么多贵女,要是穿得太普通,岂不是要被比下去?” “要那么张扬做什么?”楚明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日安宁郡主也会赴宴,穿得太张扬,反倒不好。” 杏儿更疑惑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小姐,您怎么知道安宁郡主会去赴宴?方才来传话的人,可没提这事呀。” 楚明烛垂眸,她自然不会告诉杏儿,安宁郡主当年曾遭人暗算,重伤垂危,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柳宗平用独门药方救了她的性命。 也正因这份救命之恩,柳宗平才能一路坐到太医院院正的位置,而安宁郡主更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以往柳家有任何宴席,她从未缺席过。 这次是柳老夫人过寿,安宁郡主必然会去。 原本安宁郡主上次来说的那番话,明显就对她印象不好,认为她救太后就是因为有所图谋。 如今她再在郡主面前穿得花枝招展,只怕是更加让她厌恶。 可这些过往,也是她做暗卫时听人说来的,实在没办法同杏儿细说。 于是,她只微微侧过头,避开杏儿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含糊:“我…我也是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嘴。” 第37章 楚二小姐用心了 杏儿望着楚明烛平静的侧脸,只好轻轻叹了口气,把去玲珑阁赶制新衣的念头压了下去。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眼底重新燃起斗志:“就算不做新衣裳,小姐您这可是回都城后第一次在世家小姐面前露面,奴婢就算拼了这手艺,也得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自打跟着楚明烛回了都城,杏儿就没闲着,每日除了打理听竹院的琐事,一有空就拉着府里的老嬷嬷、或是去街上采买时跟绣坊的伙计闲聊,把都城贵女圈里时兴的发髻样式、流行的妆面配色摸得一清二楚。 她都在心里记着,甚至还偷偷用胭脂水粉在自己手背上练过好几回,就盼着有朝一日能给自家小姐好好装扮一番。 如今机会来了,她绝不能让楚明烛在仪态妆容上落了半分下风。 楚明烛看着杏儿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五日后,天刚蒙蒙亮,才刚结束一天的早练,还没歇口气,就被快步走来的杏儿拉着往内屋去:“小姐,快些沐浴更衣,时辰不早了,咱们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楚明烛被按在梳妆台前坐下时,窗外的太阳才刚爬上屋檐。 杏儿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先给她细细净了脸,又取出一盒细腻的珍珠粉,轻轻拍在她脸上,接着蘸取浅粉色的胭脂,在她两颊晕开淡淡的红晕,最后用细如牛毛的眉笔,顺着她原本的眉形,勾勒出一双清秀的远山黛。 梳妆的过程中,楚明烛只安静地坐着,偶尔抬手揉一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杏儿却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踮着脚给她梳发髻,一会儿又俯身挑选合适的首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小姐,您这头发养得真好,又黑又亮,这支白玉簪子衬您肤色,就戴这个……” 就这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楚明烛感觉自己的腰都快坐僵了,杏儿才终于停下动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去取来一面菱花镜,递到她面前:“好了小姐,您瞧瞧,奴婢的手艺还没褪色吧?” 楚明烛接过镜子,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的脸庞比她初来时圆润了些,原本瘦削得有些凹陷的下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想来是这一个月来卧床静养,又吃了不少太后送来的补品,身子才渐渐养好了些。 再加上这段时间每日晨练,她的气色也比以往好了太多。 杏儿的梳妆手艺确实精湛,留光洁的额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恰到好处的妆容没有掩盖她原本的容貌,反而让她那这张脸越发清冷,多了几分疏离的美感。 身上那件天水碧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色泽淡雅,恰好中和了她身上的清冷气质,显得温婉又不失灵动,一眼望去,格外抓眼。 “好看。”楚明烛放下镜子,轻声赞了一句。 杏儿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帮她理了理裙摆:“那是自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时辰也快到了,小姐咱们快走吧。” 两人出了听竹院,刚走到府门口,就见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已经等候在那里。 今日不是休沐日,楚明澈还在书院读书,因此并未同行。 楚承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玉牌,神色严肃,一如既往的沉稳, 温若瑜则穿了件同他颜色接近的,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镶翡翠的簪子,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当家主母的端庄,两人的穿着打扮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楚明微,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家底丰厚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二字。 她穿了一袭绛色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头上插满价值不菲的首饰,走动时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格外惹眼。 楚明微远远看到楚明烛,见她穿的不过是件天水碧色的素净衣裙,头上也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心里顿时涌上几分得意,这般低调的打扮,在宴会上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可等楚明烛走近了,她看清楚明烛那张稍加修饰便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刚升起来的得意瞬间被嫉妒取代,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温若瑜最先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楚明微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道:“放心,她抢不了你的风头。” 说完,她抬眼看向楚明烛,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先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楚明微狠狠剜了楚明烛一眼,用力哼了一声,才提着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楚明烛只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走向另一辆马车,弯腰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柳府门前。 楚明烛率先下车,刚站稳脚跟,楚承安、温若瑜和楚明微也相继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几人让管家捧着准备好的寿礼,正准备往里走,却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也缓缓停在了柳府门前,一看便知是贵人所有。 “是安宁郡主的马车。”温若瑜低声说了一句,几人只好停下脚步,等候在一旁。 片刻后,车帘被丫鬟掀开,安宁郡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打扮得比楚明微素雅许多,却难掩身上的贵气。 楚承安率先走上前,带着温若瑜、楚明烛和楚明微行礼:“见过安宁郡主。” “起来吧。”安宁郡主抬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楚明烛身上,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她还记得上次见到楚明烛时,她还卧病在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如今却判若两人。 身姿挺拔,气色红润,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浑身透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侧目。 “你的伤可痊愈了?”安宁郡主看着楚明烛,问道。 楚明烛微微俯身,回答:“回郡主的话,托郡主和太后的福,臣女的伤已经痊愈了。” 安宁郡主满意地点点头,又赞了一句:“那便好,今日你的气色看起来确实不错。” 说完,她的视线才转向一旁的楚明微。 可当她看到楚明微身上那身缀满首饰、色彩艳丽的装扮时,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楚二小姐这身打扮……当真是用心了。” 第38章 是你? 楚明微全然没听出安宁郡主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赞赏。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连带着多了几分沾沾自喜。 她微微屈膝:“安宁郡主谬赞了!臣女这身衣裳是找玲珑阁最顶尖绣娘赶制的。” “蠢货。” 楚明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楚明微这般张扬,偏又没半点眼力见,在为柳老夫人贺寿的场合里,把自己打扮得比寿星还夺目,简直是往安宁郡主的枪口上撞。 这位郡主最厌的就是旁人不分场合地争奇斗艳。 果不其然,安宁郡主闻言,嗤笑一声:“如此费心费力,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今日过寿的是你楚二小姐,而非柳老夫人。” 温若瑜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就听出了安宁郡主的不满,忙上前一步,屈膝福身:“郡主恕罪,小女年纪小,爱美心切,一时失了分寸,才唐突了郡主,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唐突本郡主?”安宁郡主抬眼扫过楚明微,眉梢微微挑起:“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晃得人眼晕,倒真是丑到本郡主的眼睛了。”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甩在楚明微脸上,她霎时涨红了脸,可在安宁郡主的威势下,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安宁郡主没再看她,转头对楚明烛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荣安县主,不如同本郡主一同进去?” 楚明烛微微颔首:“能与郡主同行,是臣女的荣幸。” 两人并肩往里走,只留下楚承安一家三口僵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楚承安气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狠狠瞪了温若瑜母女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祝寿的场合也敢这般张扬,丢尽了我们楚家的脸!”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也快步进了柳府。 温若瑜和楚明微还站在原地,楚明微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带着哭腔拽住温若瑜的衣袖:“母亲!安宁郡主怎能这般说我?我不过是穿得好看些,哪里就丑了?” 温若瑜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无妨,不过是郡主随口一句话,犯不着放在心上。走吧,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拉着楚明微,快步跟上楚承安的脚步。 进了柳府的院子,在门口迎宾的柳宗平夫妇见安宁郡主到了,忙快步上前行礼:“臣柳宗平,携内子林氏,见过郡主。郡主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安宁郡主上前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了些许:“柳大人与柳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本郡主也是来沾沾喜气的。” 柳宗平起身,目光落在安宁郡主身边的楚明烛身上,面露疑惑,他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刑部侍郎楚承安的嫡长女,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楚明烛。” 安宁郡主主动开口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柳宗平闻言,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愈发恭敬:“原来是荣安县主,下官先前未曾见过县主,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县主海涵。” 楚明烛微微颔首:“柳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家尽兴便好。” 柳宗平不敢怠慢,忙转头叫过一旁候着的管家道:“快,带郡主和县主去后院,再吩咐丫鬟好生招待,不可有半分差池。” “哎,好嘞!”管家连忙应下,对着安宁郡主和楚明烛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郡主,县主,这边请,小的带您二位进去。” 两人跟着管家往后院走,一路上穿过几处回廊,不多时,便到了水榭花园 水榭建在池塘边,四周环绕着碧水,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荷香,十分惬意。 水榭的一边搭着个戏台子,左右两边摆放着桌椅,供客人观赏戏曲,男宾在左,女宾在右,隔着池塘面对面相望。 这样的安排既互不打扰,又显得雅致。 管家将两人引到女宾靠前的座位上坐下,座上铺着柔软的锦垫,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盏果盘和几碟点心。 管家对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好生照料郡主和县主。” “是。”丫鬟连忙应下,恭敬地站在一旁。 管家又对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丫鬟上前,为两人斟上茶水,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两人刚坐定没多久,楚明微和温若瑜也到了。 许是方才被安宁郡主落了脸面,母女俩没敢再往前排凑,挑了个离她们远远的角落坐下。 楚明微坐下后,还忍不住往楚明烛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嫉妒。 楚明烛和郡主坐在一起,享受最好的待遇,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温若瑜察觉到女儿的情绪,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收敛些,楚明微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心思喝。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世家夫人和小姐陆续到场。 她们个个都打扮精致。但即便如此,她们也都把握着分寸,并不张扬。 夫人们和小姐们见安宁郡主已经到了,纷纷走到她面前行礼问安。 安宁郡主性子素来冷淡,对着众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话,只有面对几位相熟的夫人时,才会多说一两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小姐眼睛一亮,盯着楚明烛,语气里满是欣喜:“是你?” 楚明烛闻声转头,看向那位小姐,她觉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疑惑地问道:“这位小姐,你认识我?” 那小姐快步走到楚明烛面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我叫程悦,家父光禄寺少卿程邈。前些日子,我随祖母去云栖寺上香,正好瞧见你救了太后,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失言了,现在应当叫你荣安县主才对。” 楚明烛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无妨。” “荣安县主?” “原来她就是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啊?” “我之前只听说圣上封了个荣安县主,却从没见过,没想到竟生得这般好看。” “听说她是因为救了太后才得的封号,看来不仅长得好,还有本事呢!” 程悦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夫人们和小姐们都听见了,瞬间炸开了锅。 她们纷纷围了过来,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佩服。 第39章 落水 楚明烛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面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不远处的楚明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 楚明烛耐着性子应付了片刻,忽听得人群中一阵轻响,原来是今日的寿星柳老夫人被丫鬟扶着出来了。 老夫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绣暗纹的褙子,衬得她容光焕发。 待柳老夫人坐定,戏台子上的锣鼓声忽然响了起来。 今日这场戏,演的是《麻姑献寿》。 楚明烛早上只随意垫了几口点心,就被杏儿催着梳妆,这会儿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她悄悄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口感极好。 她又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嘈杂声,有人压低声音道:“是俞王来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女眷这边激起了千层浪。夫人们和小姐们纷纷停下交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瞟去。 俞王陆应白不仅身份尊贵,还生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竟也来了柳老夫人的寿宴。 楚明烛从座位上抬眼,刚好能看到陆应白的半张侧脸。 他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的线条流畅俊朗,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楚明烛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当年她做暗卫时,早就见识过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模样,对他的容貌早已免疫。 杯中的茶水很快就见了底,楚明烛侧头对站在一旁的丫鬟道:“劳烦姑娘再添些茶水。” 那丫鬟正踮着脚尖偷看陆应白,闻言才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提起茶壶,躬身道:“是。” “快看!殿下往这边看过来了!”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这下女眷们更是激动,纷纷向对面看去。 楚明烛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就与对面的陆应白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神深邃,楚明烛心中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楚明烛忽然感觉腿上一热,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的丫鬟正盯着对面,注意力全在陆应白身上,手里的茶壶歪了,滚烫的茶水正源源不断地从茶杯里溢出来,顺着桌面流到她的腿上,很快就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楚明烛连忙拿起手边的锦帕,擦拭着衣服上的茶渍。 那丫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得更多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县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方才一时走神…求县主饶了奴婢!” 一旁的安宁郡主原本正专注地看着戏台,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楚明烛裙子上湿了一大片。 她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你是怎么当差的?连倒杯茶都做不好,若是烫到县主,你担待得起吗?” 郡主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看戏的人都听见。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楚明烛和那丫鬟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柳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来,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语气里满是不悦:“你这丫鬟是怎么做事的?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你竟敢如此疏忽!” 安宁郡主冷冷瞥了那丫鬟一眼,对身边的侍卫道:“拖下去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郡主且慢。”楚明烛连忙开口阻止“郡主,臣女的衣裳虽湿了些,但并未烫伤,只需换一件便是,不必罚她。” 柳夫人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对身边的贴身丫鬟道:“快,你带县主去小姐的院子,找一件合身的衣裳让县主换上。” 说完,她又皱着眉问道:“对了,小姐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那丫鬟连忙回答:“回夫人,奴婢方才瞧见小姐来了,只是没待多久,想必是又回院子里准备给老夫人的寿礼去了。” 柳夫人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先不管她,你赶紧带县主去换衣裳,莫让县主受了凉。” “是,夫人。” 丫鬟连忙应下,转身对楚明烛躬身行礼,“县主,这边请,奴婢带您去小姐院子更衣。” 楚明烛点点头,跟着那丫鬟走出了水榭花园。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荷花,此时开得正盛。 “县主,过了前面那座桥,再往前些就是我家小姐的院子了。” 丫鬟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木桥,笑着解释道。 楚明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池塘里的荷花上,心中正想着这柳府的景致倒真是好看。 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掉进了水里。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在水里不住扑腾,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俨然不是会水的样子。 “那是……小姐身边的白术姐姐!” 丫鬟看清了落水者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她怎么会落水呢?”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救命啊!” 丫鬟一边朝着四周大喊,一边急得直跺脚。 可今日寿宴的宾客大多在前院和水榭,负责洒扫的下人也都被调去前院帮忙了,这莲池附近空荡荡的,喊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楚明烛快步走到池塘边,那叫白术的丫鬟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已经开始往下沉,眼看就要整个没入水中。 丫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县主,这可怎么办啊!” “愣着做什么,快去前厅叫人啊!” 丫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奴婢…奴婢这就去!” 楚明烛环视了一圈,一般这种地方都会备着几根长杆,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前方的桥头就有一根。 她疾步过去拿起杆子递过去,试图让丫鬟抓住杆子。 可她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完全没有动静。 楚明烛见状,心一横跳下池塘朝丫鬟游了过去。 第40章 想必这位便是荣安郡主了吧 杏儿被她跳水的这个举动吓了半死。 想帮忙,可偏偏她也不会水,站在岸边急得不行。 眼见楚明烛游到白术身边,将她缓缓拉回岸边。 杏儿赶紧上前,帮忙将人拖上岸,又将楚明烛拉了上来。 上岸后的楚明烛,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她来不及去擦脸上的水。 她跪到白术身边,手指快速探了探她的鼻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能隐约感觉到胸口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楚明烛咬了咬唇,立刻双手交叠,掌心贴着白术的胸腔下方,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她的动作不算重,却很稳,每按一下,都能看到少量池水从白术的嘴角溢出来。 杏儿在一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看着楚明烛浑身湿透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毫无动静的白术,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怕打扰到楚明烛救人。 不知按了多少下,就在杏儿觉得白术可能救不回来了的时候,地上的人突然猛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一口带着水草腥味的池水从她嘴里吐出来,溅在地上。 紧接着,白术的胸口终于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只是下意识地喘着气,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却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楚明烛见状,终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方才去叫人的丫鬟,终于带着府里的家丁赶了过来。 刚转过弯,就瞧见了眼前的景像,楚明烛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有些苍白。 而地上的白术正咳嗽着,杏儿在一旁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家丁们赶紧跑过来,一个个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身影推开围着的家丁,快步挤了进来。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白术的额头:“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楚明烛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过去,瞧见来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出乎意外的,竟然是熟人。 这位姑娘,正是她前几日在玲珑阁和酒楼里遇到的那位柳姑娘。 在酒楼时,她还帮忙赶走了两个猥琐男。 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柳府的千金,难怪那一手银针使的出神入化,感情这是家学渊源。 白术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还有些虚弱:“小姐…奴婢没事,是…是这位小姐救了奴婢。” 她伸手指了指楚明烛,眼里满是感激。 方才她被拖上岸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瞧见了不停在救她的楚明烛。 柳眠棠应声望去,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她愣了一下,再仔细一看,不免惊讶开口:“是你?” 在柳眠棠的印象中,楚明烛又瘦又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倒,没成想她竟然会下水救人。 楚明烛闻言,正想说话,忽然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快!” 柳眠棠立刻对丫鬟吩咐道:“带这位小姐先回我院子换身衣裳,再熬碗浓浓的姜汤送来。” 说完,又命人扶着白术,一行人朝着柳眠棠对院子而去。 到了院中,她让丫鬟丫鬟领着楚明烛进了东厢房,又找了件干净衣服给楚明烛。 换好衣裳出来,杏儿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方帕子,指了指梳妆镜前的凳子。 “小姐,坐在这里奴婢给您擦擦头发。 杏儿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念叨起来。 “小姐你方才这般行事,可是忘了您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您出了什么事,可让奴婢如何同老太爷和老夫人交代?” 杏儿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也带着无尽的后怕。 “那总不能让她死在莲池中吧,无论如何,那也是一条命。” 杏儿被这话一噎,小声说了一句:“可您的这条命也活得很是不容易啊,往后可不能如此莽撞了…..” 楚明烛叹了口气:“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 擦干头发,杏儿又重新给楚明烛梳妆。 出了房门,有丫鬟端了一碗姜汤放在桌上:“县主,我家小姐说,县主先喝碗姜汤稍坐片刻,她给白术检查一下伤势再过来。” 楚明烛颔首:“无妨,柳小姐先忙。” 她将那碗姜汤端起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才刚放下碗,便见一个面容俊朗,大概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进来。 这人楚明烛曾远远见过几次,他是柳宗平的嫡长子柳景川,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想来就是柳眠棠的兄长了。 果不其然,他才踏进门,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就上前行礼:“大少爷。” 柳景川冲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早在楚明烛刚进府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脸生她。 稍加修饰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简约而不失典雅的装扮,清冷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很是抓眼。 见她还和安宁郡主一道进来,举手投足间似乎还很熟捻的样子,柳景川顿时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些好奇心。 后来得知她就是救了太后后,被圣上亲封的荣安县主,那股好奇之心便越发旺盛了些。 于是刚才在前厅听到,有下人说楚明烛在后院救了柳眠棠落水的丫鬟,这才匆匆赶了过来,就是为了和楚明烛进一步接触。 他听说楚明烛从小在江南长大,最近才回了都城,想必不如都城中的女子那般心眼子多。 若是与她交好,以后于他的仕途必定有所增益。 只是,他脑子里在想当然,完全忽略了楚明烛早就与严府的严砚之定了亲的事实。 不过就算没了这场婚事,他的计划也会落空就是了。 ….. 柳景川定了定神,走上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想必这位就是方才救了舍妹丫鬟的荣安县主吧,方才多谢县主出手相助。” 楚明烛礼貌颔首:“举手之劳,柳公子不必客气,换其他人,相必也是会出手相助的。” 第41章 县主当真与众不同 柳景川又往前半步,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恳切:“话虽如此,但也该好好谢过县主。” 楚明烛没起身,只坐着微微颔首,乌黑的鬓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刚褪去苍白的脸愈发清丽。 “柳小姐正在给白术检查身体,柳公子若是有事找她,还得在此稍坐片刻。” 她也纳闷极了,今日是柳老夫人的寿宴,前院定是宾客满堂,可柳家兄妹一个两个都往后院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无妨。” 柳景川依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余光瞥见桌上空了的姜汤碗,又看向楚明烛依旧略显苍白的唇色,斟酌着开口:“方才在前院听下人说县主在池水里泡了许久,在下略通医术,不知可否为县主把把脉,看看有无寒气入体?” “多谢柳公子挂怀。”楚明烛微微抬手,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我方才已喝了姜汤,身上并无不适,就不劳烦公子了。” 柳景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尴尬地笑了笑。 许是觉得有些尴尬,他随口夸道:“荣安县主当真是与众不同。” 楚明烛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柳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县主不光人美心善,还很有魄力。” 柳景川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前几日听闻县主在云栖寺救了太后,今日又奋不顾身救了在下府上的丫鬟,这般胆识与善心,当真令人佩服。与前院那些只知道攀比首饰衣裳的女子比起来,自然是天与众不同的。” 他说起前院的贵女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仿佛那些总谈论装扮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楚明烛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公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她没兴趣听这些无谓的攀比,更不喜欢别人用贬低他人的方式来抬高自己。 柳景川被她直白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又缓过神,道:“在下只是觉得,前院那些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起无非就是说哪家的金钗别致,哪家的锦缎稀有,或是议论哪家的郎君生得俊俏,实在无趣,这般眼界,哪里比得上县主半分通透?”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贬低那些女子,就能显得他的格调更高。 楚明烛却是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她抬眼看向柳景川,语气中带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本以为柳公子熟读医书,心怀仁善,救治世人,心中当没有这些愚昧偏见才是,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她这话时毫不客气,柳景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县主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来偏见之说?”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评价了几句前院的女子,怎么就成了“愚昧”? 楚明烛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晰明亮:“你说她们只知道谈论衣着打扮,那我倒想请问柳公子,这世道,可曾为她们开过一扇能让她们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的大门?”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柳景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如今朝堂上当家的是你们男子,家中做主的也是你们男子。你们把女子死死约束在后院,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来规训她们,不让她们读书,不让她们参与世事,可现在,你却反过来说她们眼界狭窄、活得无趣。柳公子,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柳景川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本就是天经地义,那些谈论装扮的行为,自然是无趣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楚明烛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还说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柳老夫人的寿宴,她们是贵府特意邀请来的宾客。她们盛装打扮,是为了尊重贵府,尊重柳老夫人,也是为了遵守这世间的礼仪。难道柳公子希望她们穿着粗布衣裳、素面朝天来参加寿宴?到时候,你又该说她们不懂规矩、怠慢长辈了吧?” “至于谈论哪家郎君长的俊俏,难不成柳公子没在那些女娘的谈论中听到你的名字,所以心生不满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柳景川的心上,令他尴尬无比。 “可……可女子相夫教子,安于后院,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 柳景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为自己辩解,连语气中都带着些强词夺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我这么说,并有什么错!” 楚明烛又笑了,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柳公子说的没错,错就错在,当初立下这些规矩的时候,从来没有女子的参与!” “说什么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不过是你们男子害怕的表现!你们害怕若是女子走出院门,读书识字,参与世事,甚至建功立业,那这个世道就不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所以,你们才用这些规矩,把女子牢牢锁在后院!” 柳景川被她这番话激得胸口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反驳,想争辩,可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臣女见过郡主,郡主为何站在此处不进去?” 楚明烛和柳景川闻言,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安宁郡主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方才去给白术查看身体的柳眠棠。 柳景川猛地站起身,对着安宁郡主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臣……臣见过郡主。” 楚明烛也起身,微微屈膝行礼:“郡主怎的过来了?” 她有些意外,安宁郡主不是在前院看戏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方才那番话,也不知道被她听去了多少…… 第42章 她这是放错碗了? 安宁郡主原本确实是在前厅看戏的来着。 但见楚明烛换衣服,去了整整半个时辰还迟迟没有回去。 她心里存了疑,便唤来身边的贴身侍女:“去瞧瞧县主为何还不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侍女领命匆匆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回话:“郡主,不好了!县主在后院为了救一个落水的丫鬟,自己跳进池塘里去了!” “什么?” 她生怕楚明烛受伤,便带着人急匆匆去后院。 谁知道刚到门口,就听到了柳景川和楚明烛谈论的声音。 安宁郡主脚步一顿,示意身后的人噤声,自己则站在门帘外静静听着。 于是,她就这么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她没想到,原本她一直看不上眼的楚明烛,不仅会救一个丫鬟于危难之间,竟还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番话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将会是何后果? 不过,她的这番话莫名地,很合她的胃口….. 她虽只是一个郡主,但从小养在太后身边,还当过太子伴读。 从小耳濡目染,导致她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地郡主。 这也是为什么,安宁郡主手里还掌管着济安坊,她也想在这世上能有所建树。 只可惜世道如此,她也只能管一个小小的济安坊。 楚明烛的这番话,道是与她不谋而合…… 她想,也许楚明真的烛并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是个为图利益而不惜一切代价,连命都能搭进去的人。 也许她真的冤枉了她….. 经过此番,安宁郡主对楚明烛彻底改了观,对她越发欣赏了起来,就连看她的眼神,都好像多了一些不明的意味。 见房中的两人因为柳眠棠的原因,都发现了她的存在。 安宁郡主索性进了门,目光先是落在躬身行礼,脸色难看的柳景川身上,柳叶眉轻轻一挑,语气不咸不淡:“前院那么多宾客,柳大公子不去帮忙招待,跑到这后院躲着,是何道理?” 柳景川额角似有青筋跳动,却不敢辩驳,只将头埋得更低:“郡主教训的是,是臣疏忽了,臣这便去前头帮忙。” “等等!” 安宁郡主叫住她:“方才二位谈论的话题,本郡主不想听到有一个字传出去。” 他怔了怔,道:“郡主放心,臣定然不会多嘴。” 他说完,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目光掠过楚明烛时,有些复杂难辨。 最终还是一语不发,便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景川走后,安宁这才把视线移到楚明烛身上,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关切:“听闻你跳湖救人,身上可有伤?可有冻着?” 她说着,还上前了两步,想伸手去查看又觉得有些不妥,这才收回手细细打量楚明烛。 楚明烛摇摇头:“劳郡主担心,臣女无事。” 她有些惊奇,安宁郡主竟然特意吩咐不让柳景川把刚才那些话拿出去乱传。 倒是让她有些意向不到….. 安宁郡主不放心,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见她唇色虽还有些浅淡,但眼神清亮,不像是受了寒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前院的戏即将唱完,寿宴也快要开始,咱们也该回去了,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楚明烛点头:“好。” “臣女同郡主和县主一同过去。” 客人都要去前院给她的祖母贺寿了,做为柳府的小姐,柳眠棠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耽搁。 于是叫了个丫鬟带上要送给柳老夫人的寿礼,便跟着两人的脚步一同去了前院。 路上,看着跟在安宁郡主身后半步的楚明烛,一时有些感慨。 两人初见时,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无钱无势的平头百姓,没成想摇身一变,竟变成了大名鼎鼎的荣安县主。 不仅救了差点遇刺的太后,还救了她的丫鬟。 想起她对楚明烛说的那句,最看不惯她那副柔弱的样子的话。 柳眠棠觉得她有些脸热…… 三人回到前厅时,水榭戏台上的戏刚好唱到尾声,旦角的最后一句唱腔落下,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趁着这个间隙,宾客们纷纷起身,捧着早已备好的寿礼,围到坐在主位的柳老夫人身边贺寿。楚明烛跟着安宁郡主,将准备好的一支赤金镶翡翠的寿桃簪递过去,笑着道:“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柳老夫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 等众人都送完寿礼,柳府的下人便引着宾客们前往前院的宴席场地。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数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簇新的锦缎桌布,摆着精致的餐食。 安宁郡主被引到桌旁,她看了眼身边的楚明烛,对着下人吩咐:“把县主的位子安排在我身边。” 下人连忙应下,很快就为楚明烛添好了座椅。 桌上除了安宁郡主和楚明烛,还有几位穿着华丽的命妇,都是与郡主相熟的世家夫人。 宴席一开始,几位命妇就纷纷向安宁郡主敬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话题从最新的绸缎样式说到宫中新近的趣事,热闹非凡。 楚明烛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加上她早上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确实有些饿了,便借着众人交谈的间隙,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的菜肴。 柳府的厨师手艺确实精湛,尤其是那道凉拌鸡丝,鸡肉撕得粗细均匀,拌着翠绿的黄瓜丝和鲜红的辣椒丝,淋上酱汁,入口清爽开胃,楚明烛忍不住多夹了几口。 就在她小口吃完嘴里的鸡丝,准备再夹一筷子时,却见安宁郡主微微侧过身,夹了一筷子鸡丝,轻轻放在了她的碗里。 楚明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安宁郡主,却见她依旧侧着身子,正和旁边的夫人说着话,嘴角带着浅笑,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之举。 “她这是……夹错碗了?” 楚明烛心里暗暗嘀咕,看着碗里额外多出来的鸡丝,又看了看依旧谈笑风生的安宁郡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43章 不知道他图什么 也许是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安宁郡主回头看她一眼。 楚明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满脑子都是安宁郡主对她的态度转变的疑惑,一时竟忘了动筷。 “喜欢吃便多吃些。” 安宁郡主那双总是带些傲气的眸子添了几分柔和。 她说话时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楚明烛碗里,竟带着莫名的期待。 楚明烛心头一怔,这郡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和? 她压下翻涌的疑惑,低头应道:“多谢郡主。” 筷子夹起鸡丝送入口中,可楚明烛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因为安宁郡主根本没回头,那双漂亮的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像极了她往日给墨团喂食时的模样。 气氛怎么有些怪异了呢? 楚明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刚想找些话打破这怪异的氛围,就听郡主慢悠悠开口:“荣安明日可有空?” “咳——”楚明烛猛地被口水呛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竟然连称呼都换了!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吧! 难不成方才在后院的争执,郡主一字不差全听见了。 就算如此,按常理该斥责她大逆不道才对,怎么反而对她越发热络了? 楚明烛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勉强稳住声音问:“郡主可有事要吩咐臣女去办?” “不是。” 安宁郡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本郡主府中荷花开得正好,想邀你一同赏花。” 楚明烛瞳孔微缩,她下意识追问:“就臣女一人吗?” “就你一人,旁的都不请。”安宁郡主点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楚明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先前都城中就有传闻,说安宁郡主不喜男子,从不肯赴任何男子的邀约。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郡主不喜欢男子,反而喜欢女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明烛用力压了下去。她斟酌着措辞委婉回绝:“明日家中祖母要去云栖寺上香,臣女早就答应了要陪同一起,怕是不能赴郡主的约了。” 她确实答应了楚老夫人,明日陪她去上香,最重要的,还是想去打探打探那个叫清心的僧人。 不知怎么回事,她直觉那位清心,一定和当初药庄上的管事有什么关联。 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 像到楚明烛几乎认为他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药庄管事分明在十年前就死在了那个深坑。 如今出现在都城,太子究竟知不知情。 如果他知情情,那他是不是故意留他一条命的,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原以为郡主会就此作罢,谁知她脸上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反而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那后天呢?” “我……”楚明烛刚想编个理由继续推脱,就被郡主打断:“后天有事就大后天,若是大后天也有事,那就大大后天。总之,本郡主等你一同赏花。” 看着郡主眼里不容拒绝的认真,楚明烛无奈妥协:“那便后日吧,臣女并无其它要紧事,届时便去郡主府上叨扰了。” “无碍。”安宁郡主瞬间笑开,眉眼弯弯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气。 “本郡主很乐意你去我府山叨扰。” 楚明烛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只想赶紧逃离这奇怪的氛围。 她放下筷子,对着安宁郡主微微欠身:“臣女需暂离片刻,去方便一下,郡主慢用。” 说完,不等郡主回应,就拉着身边的侍女杏儿快步离开前厅,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出了前厅,楚明烛并没有去净房,而是绕到了后院那片莲池边。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安宁郡主实在是有些热情地过头。 她在池边转悠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前院差不多该到散席的时间了,才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往前院走去。 可刚走到一个拐角,就和迎面而来的陆应白撞了个正着。 “臣女见过王爷。”楚明烛连忙屈膝行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他身边还跟着面无表情的冷若。 陆应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幽深的眸子让人看不透情绪,“方才听人说,你落了水,可有大碍?” “臣女并无大碍。” 楚明烛刚说完这话,突然,鼻尖一阵发痒,她忙抬手捂住口鼻,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一时有些尴尬,这喷嚏来的也太会选时候了……. 正想向陆应白赔礼,就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那瓷瓶小巧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治疗风寒感冒的,效果甚好,本王送些给你。” 楚明烛又是一愣,双手僵在半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迟疑着接过瓷瓶,轻声道:“臣女多谢王爷。” 话刚说完,就见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楚明烛认识她,正是安宁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那丫鬟看到楚明烛,脸上立刻露出急切的神色:“县主怎的到这里来了?前院已经散席,郡主正到处找你呢!” 楚明烛闻言,只好对着陆应白再次欠身:“王爷,那臣女便先行告退。” 说完,便跟着那丫鬟快步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陆应白身后的冷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王爷,那药可是陈太医特地为您配的,您前日受了风寒还没好,怎么就送给楚县主了?” 陆应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望着楚明烛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 冷若看着自家王爷的模样,心里更是疑惑。 柳府确实送了请帖去王府,可他家王爷本就不打算赴宴。 今日,也只是凑巧路过柳府门口。 谁知他家王爷看到来赴宴的楚明烛,便临时决定要参加这场寿宴。 还让他临时加急去准备寿礼,差点没把他累死。 他想不通,这楚明烛早已与严家定了亲。 他家王爷这般做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道他究竟在图什么….. 第44章 本郡主送你回去 楚明烛缓步来到前厅时,寿宴已近尾声。宾客散去后的厅堂显得有些空旷,她抬眼望去,安宁郡主正站在柳老夫人身旁说些什么。 “郡主。”楚明烛上前行礼。 柳老夫人看到她,笑着道:“荣安县主今日能来,着实是老身的福分!” 说着又转向安宁郡主,“今日多谢郡主赏光。” 安宁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楚明烛:“老夫人言重了。时辰不早,本郡主便与县主一同告辞了。” 两人并肩走出前,楚明烛稍稍落后半步,能闻到安宁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她整个人一样,高冷又矜贵。 还未走到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荣安县主,请等一等!” 楚明烛回首,只见柳眠棠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安宁郡主竟也跟着停下脚步,一双凤眸正漫不经心地望着逐渐靠近的柳眠棠。 柳眠棠在楚明烛面前站定,先是向郡主行了一礼。 “郡主。” 安宁郡主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明烛。 “我是特意来感谢县主的。”柳眠棠转头对楚明烛道。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面颊泛红,“今日多亏县主出手相救,我的丫鬟才能捡会一条命。”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这是臣女亲手调制的玉容膏,用了白芷、珍珠粉等十余味药材,每日涂抹有养颜美容之效。” 柳眠棠见楚明烛于初见那日相比,面色红润了些,人好看了不少,她这才想起送玉容膏给她。 想来应该不会有女子会不喜欢这个东西吧。 她双手奉上,眼神恳切,“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县主笑纳。” 楚明烛接过木盒,盒身精致,雕刻了缠枝纹图案,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放着两盒白玉瓷罐。 楚明烛没同她推辞,收下盒子道:“柳小姐费心了,我很喜欢。” 柳眠棠见楚明烛收下,松了口气,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楚明烛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柳小姐可是还有话要说?” 柳眠棠闻言,垂下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开口:“县主,那日在珍宝阁,我……” 楚明烛了然一笑,出声打断她:“柳姑娘不必挂怀。说起来,在酒楼时姑娘不也曾为我解围?这般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她笑着调侃:“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柳眠棠闻言,面颊更红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眼见二人相谈甚欢,安宁郡主终于忍不住悠悠开口:“礼也收了,谢也道了,县主是否该走了?” 楚明烛闻言,就知道安宁这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也不知道这郡主怎么回事,都已经到门口了,想走便走呗,还巴巴等着干啥。 但对方是郡主,她也不好反驳,只得向柳眠棠告辞。 陪着安宁郡主走到马车前,目送她上了马车,才恭声开口。 “郡主请慢走。” 说完这话,她正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却听见安宁郡主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上车。” 楚明烛脚步一顿,一时没明白安宁郡主的意思,不免怔了怔:“郡主这是……” 马车窗帘被掀开,露出安宁郡主的脸,她看向楚明烛,再一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本郡亲自主送你回去。” “臣女有马车,不敢劳烦郡主……” 楚明烛还想再挣扎一下,她属实不想再和安宁郡主静距离相处。 尤其是在马车那种逼仄的空间。 “本郡主让你上车。”安宁又一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些许,看样子应该是有点生气了。 她的侍女青黛适时开口:“郡主轻易不送人回家,县主切莫拂了她的好意,车夫那边奴婢自会去交代。” 楚明烛闻言,只得应下:“那便劳烦郡主了。” 她弯腰上了车。车内的布置极尽奢华。 软榻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小几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上面摆放着一套白玉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安宁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马车缓缓启动,铃铛声清脆悦耳。安宁郡主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楚明烛手中的木盒。 楚明烛会意,打开木盒取出其中一罐药膏:“郡主若是不嫌弃,臣女愿送给郡主。。” 安宁接过玉罐,仔细打量了一下,又打开盖子轻轻嗅了一口,眉头轻挑:“你喜欢这个?” 哪是她喜欢,是不好拂了柳眠棠的好意,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虽然上半辈子活得粗糙,可也不是全然不注重容貌的人。 楚明烛正要回答,却见安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东西虽说用了不少药材,但柳眠棠医术浅薄,终究是上不了什么台面。你若喜欢,明日我让柳宗平亲自为你调制一些送你府上去。” 楚明烛被她这句话惊得一时无言。 柳眠棠才将精心调制的药膏送给她,转身这位尊贵的郡主便轻描淡写地说人家做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甚至还打算使唤柳眠棠的父亲亲自为她调制。 这般目中无人的做派,当真配得上安宁郡主这四个字。 楚明烛暗自庆幸,幸好这位郡主尚且顾及了几分颜面,没有当着柳眠棠的面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她小心抬眼打量安宁,只见对方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番话再寻常不过一般。 “这是柳小姐的一番心意,”楚明烛斟酌着措辞:“臣女觉得这药膏很好,不必劳烦柳大人了。” 安宁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那盒药膏递还给楚明烛。 “也罢,你日后若是想要,只管来郡主府寻本郡主便是,只要你开口,本郡主都会满足你。” “臣女多谢郡主厚爱。”楚明烛垂下眼帘应道。 心里却不停腹诽:郡主啊郡主,话别说太满,如果我要天上的月亮,你能满足我吗? 第45章 本郡主很明显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安宁郡主再也没开口说话,楚明烛索性也闭嘴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 楚明烛向安宁郡主行礼道别后,踩着脚凳下了车。直到郡主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转身走进府门。 马车内,青黛看着自家郡主欲言又止。 安宁郡主瞥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青黛斟酌着开口:“奴婢没想到郡主对荣安县主的看法转变得这么快,竟然亲自送她回府。” 安宁郡主确实没什么反应:“她颇和我胃口,送便送了。” 说完,她又对青黛道:“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后日我邀了她来郡主府赏荷花。” 青黛:“…..” 她不是不知道自家郡主的癖好,可她这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些。 只好劝道:“郡主,荣安县主和郡主相识时间尚短,你太过明显了,万一把人吓跑了…..” 安宁闻言,凤眸一凛:“本郡主很明显吗?” 青黛点头:“就差把中意她三个字写脸上了…..” 安宁郡主:“…..罢了,以后注意分寸便是。” …… 听竹院内静悄悄的,楚明烛径直走向廊下,去看笼子里的墨团。 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墨团对她的敌意渐渐减少。 想来要不了多久,这笼子就可以不要了。 “墨团。”她轻声唤道。 笼子中的墨团听到声音,抬起头凑到笼子边来,定定地瞧着她。 杏儿跟了过来,见状忍不住抱怨:“小姐,这墨团脾性真是越发古怪了。奴婢之前喂它吃食,它闻都不闻一下,非得等您来不可。” 楚明烛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从一旁的瓷罐中夹出一只活鼠投喂。 墨团见状,猛地一下扑上去,随即叼到一旁享用起来。 “如此也好,免得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身子。” …… 翌日清晨。 楚明烛早早便起身梳洗。今日是她要陪同楚老太太前往云栖寺上香。 杏儿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仅簪一支白玉簪,配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整个人显得清丽出尘。 “老夫人平日里不见客,也不让人去院子里请安,唯独这每月一次的上香雷打不动。” 杏儿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说道。 楚明烛对着铜镜微微一笑:“祖母年事已高,能陪她老人家多说说话,也是应该的。” 马车早已备好,楚明烛搀扶着楚老太太上车,一行人缓缓向城外的云栖寺行去。 云栖寺香火鼎盛,寺中早已是香烟缭绕。 楚明烛陪着楚老太太在大殿内上香祈福,待老太太与方丈叙话时,她便借口四处走走,独自一人向后院而去。 她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很快便找到了那棵银杏树。 不过一月未见,树上的红绸和木牌似乎又增添了许多。 楚明烛无暇细看,径直向树下的桌案走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墨块。见楚明烛走来,他抬头微微一笑,目光慈祥。 “老师父,”楚明烛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请问清心师父此刻在何处?我有些事想请教他。” 老和尚闻言,思索片刻方才答道:“施主来得不巧,清心今日下山去了。” 楚明烛眉头微蹙:“下山了?” “清心每月二十五都会下山一次,”老和尚解释道,“已是多年的习惯了。” 楚明烛不死心,追问道:“老师父可知他去了何处?” 老和尚沉吟道:“他腿上有旧疾,每月都会下山拿药。但具体去何处拿药,贫僧也不得而知。” 见楚明烛面露失望之色,老和尚又温声劝道:“施主若不着急,不妨下次再来。” 楚明烛沉默片刻,又问道:“老师父,您可知他的腿是何时受伤的?” 老和尚捻着佛珠,回忆良久方才开口:“约莫是八年前,寺中起了一场大火,清心便是在那时伤的。” “那他平日可常与什么人来往?” “清心性子孤僻,平日就在后山打理药圃,很少见外客。” 楚明烛心中一动,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他既然打理药圃,想必是懂些岐黄之术的,为何不自己配药,反而要每月下山拿药呢?” 老和尚摇摇头:“施主有所不知,清心并不懂药理。去后山打理药圃,也是受了方丈的惩罚。” “为何受罚?”楚明烛追问。 老和尚仍是摇头:“个中缘由,方丈从未提起,贫僧也不得而知。” 见实在问不出更多消息,楚明烛只得作罢。她向老和尚施了一礼:“多谢老师父为我解惑。今日向您打听清心师父的事,还请您不要向他提起,我想下次再来亲自问他。” 老和尚双手合十还礼:“施主放心,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定守口如瓶。” 楚明烛道过谢,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银杏树下的一幕。 一位年轻郎君和一个小女娘正携手挂许愿牌。 郎君小心翼翼地扶着木梯,女娘轻盈地攀上,将手中的木牌挂在高处的枝桠上,还细心地在末端系了个漂亮的结。 挂好木牌后,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汇间满是缱绻情意。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面。 然而楚明烛却无暇欣赏这浪漫的场景。 她望着那架稳稳倚在树干上的木梯,脑海中却满是疑惑。 为什么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没有这架木梯呢? 她那日扔了半天的许愿牌算什么? 楚明烛叹了口气,见时间差不多,才抬脚向大殿走去。 这次来,老太太并不打算在此小住,一会儿还得赶着回都城。 只是无功而返了一场,楚明烛有些烦闷。 直觉告诉她,清心和当年药庄的管事就是同一个人。 至于二十年前就入寺的他,为什么十几年前会出现在江南,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楚明烛有预感,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一定不简单。 还有他每月下山一次拿药,究竟是真的拿药,还是去做些什么? 看来只有下次来才能进一步查探了…. 第46章 张嘴 从云栖寺回来的第二日,楚明烛早早起身。 她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 杏儿开门进来为她梳妆绾发。 收拾妥当,她就带着杏儿出了听竹院。 再过几日便是会试,这几日都城开始热闹了起来,四处都能见到来赶考的举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酒肆里高谈阔论,或在街边吟诗作对,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书香气。 她起身往外走,刚到府门前,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从门前经过。 楚明烛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 等会试结束时,她的婚…也该退了。 只可惜那日去太子府偷账本时,没听到太子和幕僚的具体谋划….. “小姐,咱们走吧?”杏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楚明烛刚要应声,却见一辆马车从街角驶来,在她面前停稳。 青黛走了出来,言行举止透着几分干练。 她快步走到楚明烛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县主,我家郡主特意派奴婢来接您。” 说完,青黛抬手示意马车:“县主,请上车。” 楚明烛心中微顿。与安宁郡主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摸清对方的秉,看似随性,实则说一不二。 她无奈叹气,对青黛道:“有劳。” 一旁的杏儿见她上车,忙跟了上去。 青黛却侧身拦住了她,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郡主吩咐了,今日只请县主一人前往,姑娘还是先回府中等候吧。” 杏儿不敢违逆郡主的意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楚明烛:“小姐……” “无事。”楚明烛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去去就回,你先回府里等着,若父亲问起来,就说我去郡主府赏花了。” 杏儿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咬着唇点头:“那小姐早些回来。” 楚明烛登上马靠在软垫上,透过纱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马车行得平稳,约莫小半时辰后,便缓缓停了下来。青黛掀开纱帘,轻声道:“县主,郡主府到了。” 楚明烛下车,抬眼望去,郡主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 青黛在前引路,边走边说:“县主,郡主在莲池那边等您,今日的荷花开得正盛,郡主说您定喜欢。” 楚明烛顺着小径往前走,越靠近莲池,便越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荷香。 不多时,一片碧绿的莲池便映入眼帘,池中荷叶挨挨挤挤,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粉色、白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莲池中央修着一座水榭,三面环水,只一座小木桥与岸边相连,榭内摆放着两张躺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水果点心。 青黛带着楚明烛走上小木桥,刚到水榭边,便见安宁郡主正躺在一张躺椅上。 她今日只着一件米白色的常服,头发也没有精心绾起,只松松地用一根丝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攻击性,多了几分慵懒的亲切感。 听到脚步声,青黛率先屈膝行礼:“郡主,县主到了。” 安宁缓缓扭过头,她的眼眸狭长,此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些:“你来了?” 楚明烛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郡主。” 安宁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躺椅,语气随意:“坐吧。” 楚明烛依言坐下,刚一靠上去,便感觉到躺椅上软垫的柔软,确实比家中的椅子舒服许多。 她悄悄抬眼,目光落在池中的荷花上,这个角度看去,视线正好被荷叶与荷花填满,没有其他景物干扰,只觉满眼的绿意与娇艳。 “下去吧。”安宁忽然对青黛摆了摆手,青黛应声退下,只留下她们二人在水榭中。 安宁扭过头,看着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赏荷花最好不过,你觉得如何?” “确实极好。”楚明烛真心实意地说道,“从这里看过去,满池荷花尽收眼底,连荷香都比岸边更浓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偶尔有微风吹过,荷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水珠从荷叶上滚落,落入池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楚明烛闭着眼,感受着微风与荷香,只觉得宁静又惬意。 忽然,她听到身边传来动静,睁开眼一看,只见安宁撑着躺椅坐了起来。 她起身时动作随意,肩上的外袍滑落了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竟让她平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 两人的躺椅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安宁伸手拿起盘子里的一颗葡萄,她细细地剥着葡萄皮,动作轻柔。 剥好后,她转过身,将葡萄递到楚明烛嘴边:“张嘴。” 楚明烛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安宁外袍滑落的肩上,能看到她锁骨处浅浅的凹陷。 风又吹过,几缕长发拂到楚明烛的脸上,带着一丝痒意,也带着安宁郡主身上淡淡的熏香。 这个画面太过蛊惑,楚明烛几乎没有犹豫,便微微张开了嘴。 葡萄入口的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细细地咀嚼着,刚咽下去,便见安宁轻笑出声,那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 楚明烛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移开目光,定定地盯着池中的荷花,不敢再看她。 可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嘴边一凉,眼角的余光瞥见安宁又剥了一颗葡萄,正递到她的唇边。 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与上次在府中宴会上给她夹菜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楚明烛连忙偏过头躲开,声音有些慌乱:“郡主,臣女可以自己剥,不必劳烦郡主。” 谁知安宁却没有收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眼底却藏着笑意:“不必多言,本郡主剥皮,你只负责吃就行。” 楚明烛看着递到嘴边的葡萄,又看了看安宁眼中的坚持,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能拒绝得了长这么好看的人给自己喂食? 第47章 本郡主喂你 两人在莲池畔静躺了许久,久到日头渐高,楚明烛都快要睡着,青黛才再一次悄然出现在桥的那头。 她步履轻盈,裙裾微动,走到水榭这边躬身道:“郡主,午膳已经备好了。” 安宁郡主微微颔首,她起身坐起时,楚明烛也识趣地坐了起来。 安宁郡主示意楚明烛随她一同前往饭厅。 饭厅内布置得极为雅致,桌上摆放着数道精致菜肴。 楚明烛目光扫过桌面,忽然觉得这些菜式有些眼熟。 这不正是前日柳老夫人寿宴上她吃过的那些彩色么? 尤其是摆在她面前的那道手撕鸡,在一众菜肴中显得格外醒目。 安宁郡主示意她坐下,拿起筷子亲自为楚明烛夹了一些鸡丝放在她面前的碗中。 “这些都是本郡主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你喜欢的菜色。” 她一手支在桌上倚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楚明烛,嘴边还是那抹熟悉的笑意:“你多吃些。” “多谢郡主。” 楚明烛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起鸡肉送入口中。 本该鲜香麻辣的滋味此刻却味同嚼蜡。 她能感受到安宁郡主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灼,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她想不通,莫名其妙的她怎么就惹到了这么一尊大佛呢? 和原来那样看不上她,甚至有点讨厌她的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干嘛突然这样!怪让人尴尬的….. 她强自镇定地咀嚼着食物,内心早已叫苦不迭。 见她用完碗里的菜,安宁郡主又拿起桌上的白瓷瓶。 她将瓶子倾斜,瓶中的美酒便缓缓注入桌上的琉璃杯中,淡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上漾开柔和的光泽。 “这是西域进贡的醉流霞,前些日子皇叔赏了我两坛。” 安宁将瓷瓶放回原处,端起琉璃杯递向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你尝尝,这酒入口果香重,酒味淡,女孩子家应该会喜欢。” 楚明烛正要伸手去接,谁知安宁手腕轻转,将酒杯往后微微一撤。 见楚明烛面露困惑,她轻笑出声,随即她将酒杯凑近楚明烛唇边:“本郡主喂你。” 又来了…… 这位郡主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楚明烛心下叹息,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迟疑的时间,安宁郡主手中的酒杯又近了几分,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威严:“张嘴。” 楚明烛只得微微仰首,就着安宁郡主的手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入口的瞬间,浓郁的葡萄果香便在口腔中炸开,酒味很淡,只在喉咙处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喝了一杯清甜的果饮。 待她喝完酒,安宁撤走空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楚明烛的下颌。 见她唇角还残留着滴酒渍,安宁郡主伸出手指,轻轻将那滴酒液蘸去。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楚明烛顿时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何?”安宁挑眉问道,指尖还在摩挲着酒渍。 她看着楚明烛不知所措的脸颊,笑意更浓了些。 楚明烛慌忙垂眸回答道:“此酒果香浓郁,醇而不烈,很是可口。” “你喜欢就好。” 安宁说着,又拿起瓷瓶,往琉璃杯里重新倒满;“那便再来一杯。” 这次楚明烛反应极快,不等安宁郡主抬手,就抢先端起酒杯:“臣女自己来便是,不用劳烦郡主。” 她的动作略显急促,险些碰倒了桌上的瓷碟。 安宁郡主瞧她这副窘迫模样,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 “也罢。” 她给自己也斟满一杯,仰首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带着几分洒脱的英气。 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楚明烛本以为这是果酒,应当酒性不烈,便多喝了几杯,没一会儿,一整瓶醉流霞便见了底。 她放下杯子时,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眼前的景物也似乎晃了晃,连忙稳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气。 见安宁郡主也放下了筷子,午膳算是已经用完。 楚明烛起身行礼告辞:“郡主,今日荷花也赏了,饭也吃了,臣女府中还有些琐事,就先回去了。” 安宁郡主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楚明烛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臣女告退。” 谁知刚走到廊下,一阵风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拂过脸颊,楚明烛顿时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楚明烛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正是跟出来的青黛。 她脸上满是担忧,语气急切:“县主,您没事吧?” “我没事,”楚明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脑袋却越来越沉,她心里满是疑惑。 想当年她可是用大碗喝酒的人,如今不过小半瓶果酒,就算是换了具身体,应该也不至于将她醉成这样子吧? 那这也太不中用了些吧! 端坐厅内的安宁郡主见状,方才缓步走出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忘了告诉你。”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酒虽入口甘醇,却是西域有名的见风倒,酒性藏得深,遇风则发。” 她走近楚明烛:“如今你醉成这般模样,本郡主怎能放心让你独自回去?” 楚明烛以为她又要命人备车相送,正要推辞,却听安宁继续说道:“不如就留在本郡主府中小憩片刻,待酒醒了再回去不迟。” 楚明烛:“……” 还不如派人备车送她回去呢….. “郡主放心,臣女无碍的,不必再劳烦郡主......” 楚明烛强撑着想要站直身子,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安宁郡主却不容她拒绝,只对青黛吩咐道:“送县主去东厢房歇息。” 楚明烛只得噤声。 面对这位圣眷正隆的郡主,她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真是造孽啊! 在青黛的搀扶下,她步履虚浮地向着厢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一般。 第48章 过来…陪本郡主坐一会儿 青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楚明烛,沿着灯火阑珊的回廊,缓缓行至主院一侧的偏房。 此处与安宁郡主所居的正室仅一墙之隔,陈设却同样精致。 楚明烛只觉头晕目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走到床边。 如今她也没什么要求了,只要不与安宁郡主同榻而眠,睡在哪里何处都无所谓。 她真是怕了安宁郡主的热情….. 才躺到床上,汹涌的酒意彻底淹没了她,几乎是瞬间,意识便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不知沉睡了多久,楚明烛在一片极致的寂静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窗外已经被夜色覆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床顶的帐幔,正随着夜风无声地摇曳晃动。 楚明烛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锦被自肩头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下一刻,头颅深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疼的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抽气声。 “这果酒的后劲……竟如此厉害。” 她低声自语,嗓音带着久睡后的干哑。 她强忍着不适掀开被子下床。刚穿好鞋子就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抬头便见青黛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县主醒了?”青黛语气温和。 她将托盘轻放在桌上,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温暖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映亮了楚明烛略显苍白的脸。 “现在什么时辰了?”楚明烛按着太阳穴问道。 “回县主,戌时三刻了。” 青黛轻声回答,见她不适的模样,又温言解释道,“您醉了有三个时辰了。这酒看似寻常,实则后劲足得很,初次饮下的人大多如此,不足为奇。” 她端起那只白瓷碗,递到楚明烛手边。 碗中是深色的汤药,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药材与蜜糖的气味。“这是郡主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熬的醒酒汤,加了蜂蜜调和口味。县主趁热用了,或可舒缓些许头痛。” 楚明烛闻言,接过碗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汁有些微微发苦,回味却带着一丝丝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她将空碗递给青黛,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郡主此刻何在?夜色已深,我想向郡主当面告辞。” “县主不必心急。”青黛接过空碗,眉眼间是一贯的笑意,“郡主尚有事想同县主说。您丫鬟那边,郡主早已遣人前去知会,只说您在此处一切安好,会晚些时候回去,让她不必担忧。想来此刻那丫头早已安心了。” 楚明烛听罢,心中稍安。 能晚些回去自是不要紧,她最怕的便是安宁郡主让她在这里留宿。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安宁郡主最就是同样的想法。 是青黛瞧着自家郡主在午膳时对楚县主的态度有些太过于亲昵,再加上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今突然豪不加掩饰的亲近楚明烛,后者内心肯定心存疑虑,不一定会这么快接受这份友情。 她多劝了几句:“郡主,恕奴婢多句嘴,这世间之事,无论深浅,终究讲究个细水长流,循序渐进才是正理。您这般……烈火烹油似的,若是不慎将人惊着了、吓跑了,以后离你远远的,不同您来往,届时可别怪奴婢不曾提醒您。” 安宁郡主当时正把玩着一只玉杯,闻言挑眉,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可本郡主连今夜要放的烟火都备好了,难道要白白浪费了这番心思?” 青黛抿唇一笑:“烟火早就准备好了,自然是要放的,美景也需美人共赏。郡主邀县主一同观赏,待烟火过后,尽兴之时,再命人稳妥地送她回府?如此既全了郡主的心意,又不至令楚县主为难。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最终,在青黛的婉转劝说下,安宁郡主才勉强松了口,改了原本的决定,同意让人送楚明烛回家。 …… 楚明烛不知这其中的曲折,她只是听说郡主还有事,便顺口问道:“你可知郡主找我究竟何事?” 青黛却只微微一笑,语焉不详:“奴婢不敢妄测郡主之意,县主去了便知。” 说着,她侧身为楚明烛引路,“县主请您随奴婢来。” 楚明烛只得按下心中些许疑惑,跟上青黛的步子。 夜色下的郡主府比白日更显幽深静谧,她们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与潺潺流水的小池,一路行至一处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楼阁。 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楚明烛在阁楼地下抬头,便看到一块匾额,上面写了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观星楼。 整座楼阁在月光下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银纱,静谧而神秘。 青黛手提一盏灯,引着楚明烛步入阁楼楼内,沿着木质楼梯盘旋而上。 楼梯发出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直爬上最高的一层,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青黛默默退下,楚明烛看到安宁郡主正独自凭栏而立。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常服,墨发如瀑,并未多加装饰。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发梢,勾勒出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她手中拎着一个酒壶,正仰头望着星空。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平日总是含着几分威严的眼眸,此刻在月色下竟显得有些深邃迷离,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她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绯红。 她看见楚明烛,唇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几分:“你来了?” 楚明烛敛衽为礼:“郡主,您找臣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安宁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比往常更具实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视与…….欣赏?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朝楚明烛招了招手:“过来……陪本郡主坐一会儿。” 第49章 喜欢吗 楚明烛缓步上前,安宁郡主回过身,从桌上又拿起一壶酒。 “接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将那壶酒递给楚明烛。 楚明烛接过酒坛,指尖不经意触到安宁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安宁先收回手,转身走向廊下,她拉着楚明烛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 栏杆上放了两个软垫,她让楚明烛挨着柱子坐里面那个,她则坐在楚明烛的旁边。 “来,尝一尝。” 安宁郡主向楚明烛举起酒壶,眼中噙着笑意。 楚明烛有些犹豫,午膳时才喝得醉成那样,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来,此刻若是再喝,怕是真要醉倒在此处走不动路了。 安宁郡主似乎是看穿她的顾虑,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放心,这是江南进贡的梅子酒,也是皇叔赏给我的,不比早上那些烈酒,温和得很。” “话说你不就是江南长大的吗,这梅子酒应当没少喝吧。”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这酒我特意让人温过了的,你放心喝,不会醉也不会伤胃。” 楚明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修长的手指握住酒壶把手,轻轻拔开盖子闻了闻。 顿时,一股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气,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将盖子盖上,举起酒壶与安宁郡主的酒壶相碰,陶瓷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宁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随意地用袖口拭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放下酒壶缓缓问了一句:“你觉着这观星阁如何?” 楚明烛如实回答:“视野开阔,楼如其名,最是适合用来观星。” 安宁郡主点点头:“每当心里憋闷,我都会来这里坐坐。看着天上的星星,再饮些酒,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忘掉。” 楚明烛抱着酒坛侧首看她的侧脸:“郡主您也会有烦心事吗?” 安宁闻言忽地笑出声来,她转过脸直视楚明烛,眼中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清明:“你为何会觉得本郡主没有烦恼?”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本郡主也是普通人,烦恼也是有很多的啊…” 楚明烛仰头望天,夜空中的星子明明灭灭:“圣上和太后对您宠爱有加,尤其是圣上,竟能允诺您婚事自己做主。” “若我是郡主您......” 她的话戛然而止,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抬手饮了一口酒。 她本就不是安宁郡主,想那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意义。 梅子酒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安宁了然地注视着他,声音很轻:“你是在为与严砚之的婚事伤怀?” “郡主知道此事?” “当然,如今都城中有几人不知身上亲封的荣安郡主就是礼部侍郎之子严砚之的未婚妻?” 都城里无不在说可惜两个字,当真是便宜了严家。 早在楚明烛救下太后那日,安宁郡主就派人仔细查过楚明烛的底细。替嫁之事她早就了解前因后果,本以为楚明烛不惜冒险救太后,是为了让太后帮她退掉这门亲事。 没曾想,她到这个时候都不曾开口。 “若你不愿,明日我便去找太子。” 安宁向前倾身,“让他亲自出面退了这门婚事。” 楚明烛凝视着酒坛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道:“郡主不必如此。太子身为储君,说出去的话岂能轻易收回?若是为此影响您与太子的情谊,才是得不偿失。” 安宁没料到他会拒绝,眼中闪过诧异之色,随即又化为欣赏。 夜色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当真不用本郡主帮忙?” “不用。”楚明烛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那你真打算嫁给他?” 楚明烛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声音平静无波:“婚期定在重阳,尚还有些时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若是没有变故发生呢?”安宁追问,不自觉地向楚明烛靠近了些,身上淡淡的檀香随风飘来, “你当真要嫁给他?” 楚明烛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郡主,凡事不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自己的选择。您现在问臣女,臣女也给不出答案来。” 安宁郡主注视她良久,终于松口:“罢了,本郡主给你一月时间。若一月内你来寻我,我必定为你促成退婚。” 她在心中思忖,即便一月期满楚明烛不来,她也定会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 严砚之那样的人,楚明烛若是嫁过去,岂不是明珠暗投? “臣女多谢郡主。” 楚明烛郑重道谢,抬头又喝了一口酒。 安宁忽然向他凑近,逼得楚明烛不得不往柱子那边挪了挪。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黑暗,眼中闪烁着光亮:“别想那些糟心事了,你仔细瞧那边,是本郡主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 楚明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夜色浓重,不见半点光亮:“什么礼物?” 她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爆破划破夜空。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们的面庞。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五彩斑斓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在空中绽开,将整片天空点缀得璀璨夺目。 楚明烛怔怔地望着天空,烟花在她的眸中明明灭灭。 这礼物,着实有些特别…… 安宁侧头看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无数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又化作流星般坠落,仿佛一场绚烂的星雨。 “喜欢吗?”安宁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烟花的爆鸣声淹没。 楚明烛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着不断绽放的烟花,流光溢彩映照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安宁也不再说话,与她并肩坐在廊下,看着烟花绽放。 梅子酒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与烟火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迷离的醉意。 忽然,阁楼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 烟花还为燃尽,安宁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何事?” 青黛平日里随时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乱:“郡主….出事了…..” 第50章 有人要杀墨团 安宁郡主闻言眼尾骤然一凛:“如此慌张,到底出了何事?” 青黛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回郡主,方才王府下人火急火燎来报,说……说康王殿下突发恶疾,现下情况有些危急!” “父王?”安宁郡主脸色“唰”地变了,方才还带着慵懒的身姿瞬间绷直,她从栏杆上的软垫上下来,语气里满是焦灼:“可有请太医?” “请了,柳院正此刻就在王府,太医院另外两位太医也都赶过去了。” 楚明烛不好坐着,闻言也立刻起身。 她刚下来站稳,就见安宁郡主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青黛,备车,即刻去康王府。” “回郡主,奴婢上来前已经让人将马车备妥,随时能走!” 安宁郡主脚步匆匆,走到楼梯口时却忽然顿住,扭头看向楚明烛,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本郡主要失陪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下楼,对青黛吩咐道:“命人好生送县主回去。” “郡主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妥当。” 楚明烛目送两人下楼,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走上楼来,走到楚明烛面前躬身行礼:“县主,奴婢是青黛姐姐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这就送您回楚府。” “有劳你了。”楚明烛跟着小丫鬟下楼。 一路上,她忍不住在想,康王虽年纪大了些,可从未听过他身体抱恙的消息,怎么就突发恶疾了呢? 思绪间,马车很快到了楚府门前。车帘刚被掀开,杏儿就快步迎了上来。想来是在此处等了许久了。 她脸上满是焦急,伸手就拉住楚明烛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担忧:“小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等您许久了。” 说罢,她也不等楚明烛回话,拉着人就往听竹院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小姐,奴婢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是关于周府的!” 直到进了听竹院,杏儿才松开手,她喘了口气,凑到楚明烛身边,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小姐不是吩咐奴婢,多留意户部尚书周府的动静吗?奴婢记着您的话,之前悄悄收买了几个常在周府附近乞讨的乞儿,让他们帮着盯着。” 楚明烛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神瞬间清醒,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杏儿,语气带着急切:“可是有消息了?周府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可不是有异常嘛!”杏儿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日奴婢闲着没事,就去寻那些乞儿问了问。他们说,这几日周府里的下人都慌慌的,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少丫鬟小厮偷偷把主子赏的值钱的物什拿去当铺换钱,看那样子,竟是想偷偷逃跑呢!” 楚明烛听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还说怎么一直没有消息,看来这几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周显在朝中经营多年,如今却让下人慌到要逃跑,想必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杏儿就匆匆从进门脸上满是兴奋:“小姐!出大事了!户部尚书周显被抄家了!” “仔细说说。” 楚明烛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意思急切。 “今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周显不仅收了巨额贿赂,还诬陷忠良,圣上大怒,直接下旨抄了周府!” 杏儿凑过去接着说,“听说周显已经被押进昭狱了,他的家眷也都被关了起来,就等着圣上下令发落!” 据说除了账本和吴子明的人证物证之外,江州不少曾被周显逼迫过的盐商也纷纷站出来指证。 连带着以前帮周显做伪证的盐商也纷纷反水。 周显在江州经营盐务多年,手段狠辣,那些盐商以前不敢出声,如今却敢站出来,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而有能力调动这么多盐商,又与周显有仇怨的,除了俞王,还能有谁? 难怪俞王拿到账本后,没有立刻呈给圣上,反而等了这么久。 也是,他向来谨慎,定是在这段时间里暗中收集更多证据,还联络了那些被周显压迫的人,等到证据确凿,才一举将周显彻底打垮,让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太子,周显是他的人,如今周显倒台,他为了避嫌,自然不敢出面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显被定罪。 “对了小姐,还有件事。”杏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那些乞儿还跟我说,前段时间太子府里大动干戈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您说,这太子府找东西,和周府倒台有关系吗?” 楚明烛心里暗叹杏儿的敏锐,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随意又敷衍:“谁知道呢?或许是太子府丢了什么贵重物件,在抓小偷吧。” 杏儿没多想,点了点头就信了,又追问:“那小姐,您之前怎么会突然让奴婢留意周府?难道您早就知道周显会有这么一天?” 楚明烛闻言,顿了顿,她避开杏儿的目光,拿出她常用来敷衍杏儿的措辞:“我也是听人说的,说周显行事不端,早晚会出事。” “是安宁郡主告诉小姐的吧!”杏儿语气笃定。 楚明烛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向廊下的蛇笼。 杏儿见状,只当她是默认了,也跟着走过去,只是脚步还是停在离笼子几步远的地方,显然还是有些害怕。 笼子里,墨团正盘在一边闭目养神,看起来温顺又慵懒。 可楚明烛的目光却落在了笼子的另一边。 那里躺着一只老鼠,身体僵直,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她眉头骤然皱起,扭头看向杏儿:“你今日给墨团喂食了?” 杏儿一脸茫然,连忙摆手:“没有啊小姐!再说墨团前日夜里才进食,现在也不会饿,而且她也不吃奴婢喂的东西,奴婢怎么会多此一举?” 楚明烛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她拿起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伸进笼子里,拨弄了一下那只死老鼠,这一拨,她才发现不对劲。 老鼠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肚子却鼓得异常,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什么东西进去,死状格外诡异。 “拿把剪刀来。”楚明烛盯着老鼠的尸体,语气沉了下来。 杏儿虽不明白小姐要做什么,却还是快步去厨房取了一把小巧的剪刀,递到楚明烛手里时,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小姐,这老鼠有什么不妥吗?” 楚明烛没有说话,拿着剪刀小心地剪开了老鼠鼓胀的肚子。剪刀刚划开一道口子,一些褐色的碎末就掉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凑近仔细辨别,那些碎末像是被捣碎的植物根茎。 “是乌头!”楚明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乌头是剧毒之物,如今却出现在老鼠肚子里,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杏儿听得一脸懵,下意识问道:“老鼠肚子里怎么会有乌头?这东西不是有毒吗?” 楚明烛放下剪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不是老鼠自己吃的,是有人故意把乌头塞进它肚子里,再放进笼子里的。” “有人要杀墨团!” 第51章 难道不是吗? 杏儿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里满是惊恐:“有…有人要杀墨团?” 楚明烛语气冷得像冰:“这种剂量的乌头,墨团若是误食,不出半个时辰,定会毒发身亡,连救都救不回来。” 杏儿惊得差点跳起来,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声音都带着颤,“还好墨团认生,只吃小姐您喂的东西,旁人给的连碰都不碰,否则……否则后果真是不敢想!” 她看向笼中依旧盘着的青蛇,眼神里多了几分庆幸,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可谁会这么歹毒,连一条蛇都不放过啊?奴婢今早出门前,没见有可疑的人进来过,难不成是奴婢出去打探周府消息的那段时间,有人偷偷溜进来下的毒手?” 楚明烛缓缓直起身,她眼底闪过一丝怒气,语气带着笃定:“我知道是谁做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死老鼠连同那些乌头碎末一起裹住,打了个结。 转身时,见杏儿显然还是怕这些东西,便没有将帕子递过去,而是自己提在手中,避免直接接触。 走到蛇笼边,楚明烛放柔了声音,弯腰对着笼中的墨团轻声道:“墨团,你若是乖乖听话,我就把你放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笼中的青蛇像是听懂了一般,原本盘着的身子缓缓舒展开,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明烛,吐了吐分叉的舌头,竟少了几分吓人的戾气,多了几分温顺。 楚明烛慢慢打开笼门,墨团犹豫了片刻,便扭动着身子,沿着笼子的边缘游了出来,在她伸出的手臂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轻轻缠了上去,它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勒得人疼,又不会让人觉得要掉下去,蛇身贴在手臂上,凉凉的。 “小姐!”杏儿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看到墨团乖乖地缠在楚明烛的手臂上,一动不动,她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您、您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以前您连小虫子都怕,现在竟然敢让蛇缠在手上……” 楚明烛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摸了摸墨团的鳞片,声音又柔了几分:“走,我带你去给你讨个公道,不能让你平白受了这委屈。” 说完,她抬起头,对还在发愣的杏儿道:“走吧,去云微院。” “云微院?”杏儿猛地回过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不是二小姐楚明微住的院子吗?小姐的意思是……是二小姐想毒杀墨团? 她脸上满是震惊,脚步却没停,快步跟上楚明烛,小声在心里嘀咕。 二小姐为什么要跟一条蛇过不去?就算她平日里看自家小姐不顺眼,也犯不着对一条蛇下手吧…… 云微院 楚明微正坐在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浆酪,旁边还站着她的贴身侍女春桃。 “事情办得如何了?”楚明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春桃立刻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小姐,奴婢已经把那只老鼠喂给听竹院的那条蛇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瞥了楚明微一眼,见对方没起疑,又慌忙低下头,将脸上的慌乱掩饰过去。 “哦?”楚明微放下勺子,继续问道:“你可有亲眼看着它吃下去?” 春桃的身子猛地一僵,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道:“吃、吃了……奴婢亲眼看到那蛇把老鼠吞下去了。” 可实际上它究竟吃没吃,她根本不清楚。 昨日楚明微让人买来乌头,又抓了只活老鼠,让人将捣碎的乌头从老鼠嘴里塞进去,再让她拿去喂蛇。 她本就怕蛇,偷偷溜进听竹院时,心就一直跳个不停,走到蛇笼边,刚把老鼠扔进去,那青蛇就猛地抬起头,对着她吐这蛇信子。 一双眼睛看得她浑身发毛,她吓得魂都快没了,哪里还敢多待? 扔下老鼠转身就跑,根本没看清蛇到底有没有吃老鼠。 她只是想着,那畜生又不像人一样有心思,定然会吃下去,才敢回来撒谎。 楚明微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里满是报复后的快感。 她端起浆酪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楚明烛看到死蛇时的模样。 那样子,想想都让人心情愉悦。 “大小姐,您不能进去!二小姐正在里面用膳呢!” 突然,院门口传来丫鬟急切的阻拦声,楚明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扭过头去。 见来人是楚明烛,楚明微心里咯噔一下,可很快又镇定下来。 春桃说蛇已经吃了老鼠,就算楚明烛发现蛇死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顶多是来质问几句,她只要不承认,楚明烛也奈何不了她。 她慢悠悠地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挑眉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惊讶:“姐姐这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所谓何事?莫不是我哪里得罪了姐姐,惹得姐姐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楚明烛没有废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裹着死老鼠的帕子狠狠扔在桌上。 帕子散开,那只鼓胀的死老鼠和褐色的乌头碎末便露了出来。 “今日墨团的笼子中出现了这个东西,还请妹妹给我个解释!” 楚明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在看清桌上那只老鼠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她扭头看向春桃,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春桃被她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后退半步,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楚明微的眼睛。 楚明微表情迅速转变,扭头问楚明烛:“姐姐无凭无据来同我要解释是何道理?难不成这还是我下的毒不成?” 楚明烛闻言,却是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吗?” 第52章 等一下 楚明微手指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门边的丫鬟。 那丫鬟心领神会,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人走后,楚明微才重新抬眼看向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故作无辜的笑:“姐姐,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说我用乌头毒杀你的蛇,空口白牙的,可有半分凭据?总不能凭一只死老鼠,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吧?” “证据?”楚明烛嗤笑一声,在她身旁的木凳上坐下,她抬眼看向杏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杏儿,去把这云微院仔仔细细搜一遍,尤其是厨房和库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乌头的踪迹。” “是!”杏儿立刻应下,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楚明微见她这般无视自己的样子,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看谁敢!” 她厉声喝道,声音尖锐:“这是我的云微院,岂容你放肆搜查?” 楚明烛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怒吼,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再次对杏儿道:“搜!出了事,我担着。” “来人!快把她拦住!”楚明微慌忙对院中的几个丫鬟喊道。 那几个丫鬟本就忌惮楚明微的脾气,此刻得了命令,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杏儿。 楚明烛眼神一凛,缓缓拉开袖子,露出手臂上安静地盘着的墨团,她低头对着墨团轻声道:“墨团,谁敢阻拦杏儿,你就给我咬她!” 话音刚落,墨团像是听懂了一般,缓缓从楚明烛的手臂上游下来。 它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一双竖瞳扫视着围上来的丫鬟,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诡谲的一幕,把楚明微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你…你带它来做什么!” 她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快…快把它弄走!快啊!” 楚明烛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带他来,自然是给它讨个公道的,妹妹既然敢对它下毒,怎么现在又怕了?” 说完,她再次看向被丫鬟拦住的杏儿,声音提高了几分:“去,仔仔细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墨团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灵活地避开杏儿,游到那几个拦人的丫鬟脚下。 吓得她们尖叫着后退,哪里还敢阻?只想离得远远的。 杏儿见状,原本对墨团的几分害怕也消散了不少,甚至忍不住对着墨团竖夸道:“墨团好样的!”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小厨房走去,先是翻查了橱柜里的药材,又仔细查看了灶台边的角落,连水缸底下都没放过。 就在杏儿仔细搜查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楚承安略显严厉的声音:“你们姐妹二人这是在胡闹什么!一大早的,就不能安分点?” 楚明微听到父亲的声音,像是找到了救星,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委屈:“父亲!您可算来了!姐姐她太过分了,不仅带着蛇闯进我的院子,还让丫鬟到处乱搜,说我用乌头毒杀她的蛇,这根本就是污蔑啊!” 跟在楚承安身后的温若瑜,一进门就看到满眼惊惧的楚明微,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明微,别怕,母亲在呢。” 可当她顺着楚明微的目光,看到楚明烛身边那只高高昂着头颅的黑蛇时,也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缓过神后,温若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向楚明烛,语气带着浓浓的责备:“楚明烛,你身为长姐,明知道明微最是怕蛇,还把这东西带到她的院中,你究竟是何居心?是故意想吓着她吗?” 楚明烛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母亲,这话应该是女儿问妹妹才对。妹妹处心积虑,给墨团投喂塞了乌头剧毒的死老鼠,想置它于死地,她又是什么居心?” 温若瑜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却依旧护着楚明微,皱着眉道:“你妹妹胆子那么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做得出用毒杀蛇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你为了一条畜生,就跟你妹妹这般上纲上线,吵得整个院子不得安宁,哪有半点做长姐的样子!” 楚明烛懒得再跟温若瑜争辩,在温若瑜眼里,楚明微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可怜,而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楚承安:“父亲,您说呢?妹妹用剧毒毒杀我的蛇,这件事,难道不该查清楚吗?” 楚承安皱着眉,看向楚明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他向来不喜家中子女吵来吵去,更不喜欢楚明烛这般带着蛇闹事的样子,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如今楚明烛已不同往日…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姐妹之间,有话就好好说,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父亲!”楚明烛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这蛇可不是普通的蛇,它是俞王殿下的爱宠!虽说王爷已经把它送给了我,但也容不得旁人随意毒杀。若是父亲认为女儿不该追究,那好!”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裹在帕子里的死老鼠:“我现在就把这个送去俞王府,让王爷亲自来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动他的东西!” 楚承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杏儿从偏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臼,脸上满是兴奋:“小姐!找到了!我在偏房的柜子里找到了这个捣药的木臼,虽然被人清洗过,但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碎渣,看着就像乌头碎!” 楚明烛立刻起身,接过木臼仔细查看,木臼是普通的桃木所制,内壁光滑,却在边缘的缝隙里,残留着几星点碎渣。 她凑近仔细辨别,正是乌头无疑。 “好。”楚明烛将木臼递给杏儿:“把它收起来,再带上桌上的死老鼠,咱们现在就去俞王府,让王爷评评理!” 墨团似乎听懂了俞王府这三个字,知道要去见前主人,兴奋地扭动着身子,飞快地从地上游起来,重新盘回楚明烛的手臂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出发。 “等一下!”楚承安见楚明烛真的要走,连忙上前一步,出声阻拦。 第53章 夜探严府 楚承安看着楚明烛,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妥协:“明烛,就算这件事是明微做的,可这蛇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去叨扰王爷,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楚家不懂事。” 楚明烛挑眉,眼神里满是嘲讽:“父亲的意思,是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任由妹妹用剧毒毒杀我的蛇,却不用受任何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若是今日放过她,他日她是不是还会用更狠毒的手段,对付我,或是墨团?” 楚承安被问得语塞,沉默片刻才道:“那你想怎么做?总不能真的闹到俞王府去,让王爷看咱们楚家的笑话。” 楚明烛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话父亲应该问问妹妹,她当初敢对墨团下毒的时候,就该想过后果。如今证据确凿,她想怎么了结,不如让她自己说。” 楚明微站在一旁,本就满心不服,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反驳:“蛇不是好端端活着吗!又没真的死,你为什么还紧咬着不放?不过是一条畜生,值得你这么小题大做?” “你闭嘴!”楚明烛猛地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慑人的气势,吓得楚明微浑身一颤,当即就闭了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委屈地看向温若瑜。 楚明烛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对我有这么深的厌恶。”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你想杀墨团的证据已经摆在眼前,我也不跟你多做纠缠,只是从今往后,墨团若是出了任何事,我第一个就认定是你做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头看向楚承安,语气坚定:“父亲,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罚妹妹去祠堂跪足二十四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再禁足一月,不许踏出院子半步。若是父亲答应,我就既往不咎,不再提去俞王府的事,若是父亲不答应,那女儿也只能亲自去一趟俞王府,让王爷评评理。” “父亲!” 楚明微顿时慌了,急忙开口想要求情,却被楚承安冷冷打断。 楚承安看着楚明烛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他转头对门外的管家吩咐,“来人!送二小姐去祠堂,好生看着,让她跪足二十四个时辰,期间不许任何人给她送水送食,让她好好反省!” “老爷……”温若瑜看着楚明微苍白的脸,心疼不已,想替她求情,却被楚承安一个冷眼神制止。 “谁都不用求情!”楚承安语气严厉,“她向来任性妄为,目无规矩,这次若不给她点教训,下次指不定还会闯出什么大祸!借此机会磨磨她的性子,也是为了她好。” 温若瑜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楚承安坚决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满眼心疼地看着楚明微被管家带走。 楚明烛见事情尘埃落定,也没再多留,对杏儿递了个眼色,转身就回了听竹院。 杏儿一边给楚明烛倒茶,一边笑着说:“小姐,方才您说只要墨团出事就算在二小姐头上,这话可比罚她跪祠堂管用多了!想必以后二小姐就算再恨墨团,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了。” 楚明烛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倒是希望她能安分些,别再给我生事。” 她没那么多时间跟她斗智斗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放下茶杯,看向杏儿:“杏儿,你明天去牙行挑两个灵胆大的丫鬟来听竹院当差,以后院子里的杂事就让她们做,你也能轻松些。” 杏儿愣了一下:“为何?” “你打听消息的能力一流,一直留在院子里做事太浪费了,你以后重点帮我培养那些之前联系的乞儿,让他们在帮我打探消息,尤其太子府和严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告诉我。 报酬给得丰厚些,让他们务必守口如瓶,别跟旁人说起此事,免得走漏风声。” “是,小姐!”杏儿立刻应下,眼神里满是干劲。 …… 夜色渐深,楚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听竹院的房间里,楚明烛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会试在即,她决定去严府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可就在她准备翻墙出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楚明烛瞬间警惕起来,猛地转身,却看到墨团正从墙角的草丛里游出来,正巴巴地看着她。 楚明烛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它招了招手:“回去!我要出去办事,你留在院子里乖乖待着。” 可墨团却不为所动,依旧扭动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楚明烛只好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无奈道:“好吧,带你去可以,但你一定要听话,不许随便出声,更不许乱跑,知道吗?” 墨团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吐了吐舌头,算是回应。 楚明烛这才放心,带着它悄悄翻出楚府的围墙,朝着严府的方向而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楚明烛的武功虽然还没恢复到以前的一半,但身形已经比之前轻盈了不少,避开严府巡夜的家丁,有惊无险地找到了严府书房。 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烛光,显然里面有人。 楚明烛悄悄绕到书房的屋顶,手指扣住瓦片,轻轻用力,将瓦片揭开一丝缝隙,透过缝隙往里面观察。 书房里,严嵩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撑着额头,满脸疲态。 在他面前,管家严忠正躬身站立,神色也十分凝重。 严嵩抬起眼皮子问严忠:“少爷还是没有消息吗?” 严忠摇了摇头:“回老爷,自从周府被抄后,周府上下都都找遍了,可还是没找到少爷的下落…..”。 严嵩的脸色更加难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 严忠吓得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他沉默了片刻,又试探性地劝道:“老爷,如今周尚书已经被抄家,咱们当初答应周尚书的那件事,不如就别做了?若是被人发现,对咱们严家可不利啊。” 严嵩闻言,却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阴鸷:“你怕不是忘了周显身后的人是谁!周显倒了,太子可还没倒,说不定砚儿如今就在太子手中!” 第54章 去死吧! “可此事风险甚大,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严忠话音未落,严嵩猛地拍了拍桌子,死死瞪着严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严嵩胸膛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现:“明日我就要前往贡院,考前不能再出面,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想到严砚之此刻不知在何处吃苦,他心中就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此刻只怕是吃不饱穿不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绝不能让他出事! “老爷,”严忠小心翼翼地抬头,“可想好了要怎么做?不如想办法将试题从贡院送出来,找人写了后,再想办法送进去?” “蠢货!”严嵩想也没想就厉声打断:“贡院内盘查极为严格,巡视御史个个眼尖如鹰,你以为那试题是菜市场的青菜,能随意递来递去?此事绝不可行!” 严忠被骂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只将头垂得更低些。过了片刻,他见严嵩的脸色稍缓,才又试探着问:“老爷……您是不是已经有对策了?” 严嵩沉着脸,片刻,他微微点了点头:“场外配合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老爷的意思是……” “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里,有个叫岑回的。” 严嵩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寒门出身,又是乡试解元,文章写得极好。到时候,只需将他的试卷与太子的人兑换,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他无依无靠,没有背景,就算事后察觉不对,闹起来又能掀起什么大浪?。” 严忠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屋顶上,楚明烛屏住呼吸,将瓦片轻轻放回原处。 她对着一直守在旁边的墨团做了个手势,无声地道:“我们走。” 墨团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瞬间绕上楚明烛的腰间,与黑色的夜行衣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轻轻跃下房顶,就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就在她刚刚翻出严府的围墙时,忽然和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这人楚明烛以前见过一次,是严嵩的心腹侍卫高唤,此刻他应该是去办事回来。 楚明烛咬牙,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撞了个正着! “你是什么人!”高唤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楚明烛心下一沉,几乎没有犹豫,扭头就跑。 高唤见楚明烛要跑,立即提步追了上去,两人在黑夜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楚明烛虽说比起以前已经跑得很快了,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半路出家,高唤的爆发力明显更胜一筹。 没过多久,她就被逼入一个死胡同,再也无路可逃。 高唤缓缓逼近,缓缓拔出佩剑:“说,你深夜去严府,意欲何为?” 楚明烛的后背抵着墙壁,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知道,今晚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看到几根竹棍斜靠在墙上,约莫有手腕粗细,虽然不算结实,却也是眼下唯一的武器。 她心一横,猛地伸手抓住一根竹棍,紧紧握在手中,手臂绷得笔直,与对面的高唤对峙。 “啪嗒。” 一颗雨点突然落在楚明烛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袭来,她将手中的竹棍握得更紧了些。 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密集的雨声很快笼罩了整条巷胡同,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高唤见她不肯说话,眼中杀意更浓,冷声道:“既不愿开口说话,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持剑向楚明烛砍来,因为太过用力带着呼啸的风声,似是要将她劈成两半。 楚明烛不敢硬接,连忙举起竹棍去挡。 咔嚓一声脆响,竹棍应声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虎口发麻,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震,整个人也跟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高唤见状,剑招一变,改成直刺楚明烛的胸口。 楚明烛强忍着疼痛,侧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捞,又抓住一根竹棍。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她将竹棍横在身前,手腕发力,竹棍如长枪般向高唤的面门刺去。 高唤没想她竟然还能反击,当下不敢大意,连忙挥剑去挡。 砰的一声竹棍与剑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明烛借着这股力,身体向后一仰,双脚在墙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高唤的身后。 不等高唤转身,楚明烛握紧竹棍,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狠狠向他的后心捅去。 竹棍虽然不够锋利,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撞在高唤的后心。 高唤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趔趄了几步,险些栽倒。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势在必得的眼睛里充满了狠戾,杀气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怒不可遏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去死吧!” 他怒喝出声,握紧手中的剑向楚明烛扑过来,楚明烛侧身躲避,雨水流进她的眼睛,带来一股刺痛。 她心知以她现在的本事,根本就不是高唤的对手,若再纠缠下去,她必死无疑。 还好她方才已已经翻身跃到巷口这边,她堪堪躲避过高唤的攻击后,拔腿就往巷口飞奔而去,可尽管她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慢了一步。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楚明烛眼前一黑,她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还未站直身体,就感觉后颈一凉。 高焕的剑刃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冰冰凉凉的触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割断她的喉咙。 “跑啊,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现在怎么不跑了?” 高焕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现在老实交代,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说!你这么晚潜进严府究竟想是何目的?是谁派你去的!” 第55章 小姐,是荣安县主 楚明烛后背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忽然,她感觉腰上的墨团缠绕的动作紧了紧,这才想起来墨团还在她的身上。 她咬着牙,强撑着直起上半身,左手悄悄摸向腰间,指尖刚碰到墨团,就感觉到那团黑色突然在掌心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高焕见她迟迟不说话,眼中杀意更盛,猛地挥剑向她的肩头砍来。 这一剑又快又狠,楚明烛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侧身,可还是被剑刃扫到了胳膊,布料瞬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就在高焕准备补上最后一剑,彻底了结她时,楚明烛突然将左手往身前一扬,低喝一声:“墨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腰间窜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高焕的面门。 高焕完全没料到楚明烛身边还藏着这么一条蛇,瞳孔骤然收缩,挥剑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墨团已经扑到了他的眼前,蛇身攀上他的胳膊,顺着胳膊攀上他的脖子,然后猛地收紧身体,像是一道黑色的绳索,狠狠地缠在他的脖子上。 高焕只觉得脖子一紧,一股窒息感瞬间袭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剑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长剑在手中微微晃动,险些脱手而出。 他又惊又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连忙腾出右手,想要将缠在脖子上的墨团抓下来。 可墨团却像长在了他的身上一样,身体越收越紧,鳞片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高唤的手指胡乱地抓着,却始终抓不到墨团的七寸,反而因为动作过大,让自己的呼吸更加困难。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发黑,握剑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楚明烛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摇晃,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高焕,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走到长剑掉落的地方,她弯腰捡起长剑,冰冷的剑柄握在手中,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猛地举起长剑,对着高焕的胸口狠狠刺去。 “扑哧”一声,长剑毫无阻碍地没入高焕的血肉之中。 高焕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溢出浅浅的闷哼声,却因为脖子被墨团缠着,连痛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身体缓缓地向前倒去。 楚明烛将剑从高焕的胸口拔出,鲜血瞬间飞溅,污了她的半张脸。 她看着高焕跪倒在地上,胸口不断涌出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直到地上的人不再挣扎,彻底失去了呼吸,她才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跌坐在墙脚。 墨团似乎察觉到危险已经解除,缓缓地松开缠绕着高焕脖颈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快速地爬回楚明烛的身边,爬到她的腰间重新缠上。 它的蛇头轻轻靠在楚明烛的腰侧,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楚明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墨团冰凉的蛇身,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她的身上的两处伤都很严重,若不尽早包扎,只怕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可如今这个情况,楚府是万万不能回去的,否则只怕会引起杏儿的怀疑。 医馆也是不能去的,否则明日严府里的人发现高唤死在这里,只需稍加盘查就能查到她的身上。 那么,她还能去哪里? 楚明烛将不多的几个名单在脑子里盘旋,最后思绪在俞王府和柳府中间徘徊。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柳府,俞王本就对她多有怀疑,她再一身伤上门,不是给别人送把柄么? 至于柳府,柳眠棠曾经虽说看不惯她,却还是出手为她解围,加上前几日她才救过她的丫鬟一命,应当不会恩当仇报。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高唤,抬脚往柳府而去。 好在柳府离此处不远,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到柳府门外。 直接敲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但她现在伤势严重翻不了院墙,最后还是墨团从她腰间下来,带她寻了个狗洞这才得以进去。 寻着记忆找到柳眠棠的院子,她尽量放轻脚步进了院子。 她伸出手推开房门,刚想迈步进去,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什么人!”屋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紧接着,一盏烛灯被点亮,柳眠棠的贴身丫鬟白术走了出来。 白术拿着烛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当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时,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白术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可地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内室的柳眠棠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开口问道:“白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术转过身,对着内室的方向,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小姐,有个穿黑衣服的人闯进了咱们院子,好像还晕了过去….”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半夜私闯到院子里来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害怕。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就被推开,柳眠棠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快步走了出来。 她走到白术的身边,顺着白术的视线看向地上的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什么人这么大胆,大半夜的敢私闯柳府?” 白术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弯下身,伸手将楚明烛脸上蒙着的面巾轻轻拉开。 当她看清是楚明烛的脸时,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被吓得手中的烛灯险些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对着柳眠棠说道:“小姐…是…是荣安县主!” 第56章 这事…多少和县主有点关系吧 柳眠棠闻言,同样不敢置信:“荣安县主?”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荣安县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术又确认了一下,肯定道:“小姐,没错,就是荣安县主。她的脸上全是血,身上似乎也受了重伤……” 柳眠棠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对白烛道:“快,先把人抬进去放在床榻上!” 楚明烛瘫软在地,一身黑色夜行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唇色惨白。 柳眠棠和白术费力地将楚明烛搀扶起来,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粘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两人踉跄着将楚明烛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让她小心地趴伏着。 “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柳眠棠急促地吩咐白术。 白术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小跑出去,很快,她捧着一个药箱回来,气息微喘:“小姐,给!” 柳眠棠接过药箱放在床边,又快速吩咐:“再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多拿些干净的软布。”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取出里面一把锋利的剪刀,小心地将楚明烛背上与皮肉都有些黏连的夜行衣剪开。 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柳眠棠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胳膊上一道还稍微好些,主要是背上那一道,从右肩胛骨下方斜划至右腰侧,血色模糊。 伤口边缘因被雨水浸泡而泛白肿胀,还在往外渗出鲜血。 不敢想象,平时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的小女娘,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分明是下了死手,欲置人于死地!难怪她还没进门就晕倒了。 白术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到那伤口,脸色也白了白。 “扶稳她。” 柳眠棠低声道,语气已恢复冷静。 她拧干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水。 柳眠棠的心揪紧着,动作愈发轻柔。 清理完毕,她迅速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楚明烛的身体微微颤栗。 柳眠棠手下不停,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一圈一圈,稳妥包扎。 等两道伤口全部包扎妥当,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柳眠棠额上也渗出了细汗,她直起身,看着纱布不再迅速被鲜血浸染,才稍稍安心。 她让白术找来一套自己干净的中衣,两人合力,极其小心地替昏迷的楚明烛换上。 过程中难免牵扯伤口,楚明烛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收拾停当,柳眠棠让白术先去外间歇息,她自己则和衣躺在了楚明烛身边,侧身对着她,没敢真的睡去。 夜更深了,窗外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柳眠棠听着身边人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弦始终紧绷着。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身探一探楚明烛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忧心不已。 果不其然,天快蒙蒙亮时,那一片冰凉变成了骇人的滚烫。 楚明烛发起高热来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开始无意识地呓语。 柳眠棠立刻起身,点亮烛火,轻声唤外间的白术:“白术,打些凉水来,再把我药箱最下层那个白色瓷瓶里的药丸取一颗化开!” 白术应声而起。 很快,凉水和化开的药汤都端了进来。 柳眠棠用软布浸了凉水,轻轻敷在楚明烛的额头上、脖颈旁,试图为她降低体温。 然后,她小心地托起楚明烛的头,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给她喝。 楚明烛吞咽得极为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柳眠棠便极有耐心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喂送。 直到天光大亮,楚明烛身上的高热才终于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 柳眠棠守了一夜,此刻才觉得浑身酸软,倦意袭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件浸满血污的黑色夜行衣上,嘴巴抿成一条的直线。 “白术。” 她低声吩咐:“把这件衣裳,还有那盆血水,仔细处理掉,千万不能给任何人看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是,小姐。”白术上前,抱起那团触目惊心的黑衣,端起那盆血红的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柳眠棠想到了什么,又叫住她,眉头微蹙,“沿路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血迹痕迹,若有,就立刻处理干净,一点都不能剩。” “明白。”白术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 楚明烛是在一阵细微的痒意中苏醒过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完全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将她的思绪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楚明烛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看到柳眠棠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中还拿着一只药膏罐子。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喝水?”柳眠棠放下药罐,倾身问道。 楚明烛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柳小姐……” 她一抬头,便牵扯到背部的伤口,一阵疼痛袭来,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几分。 “伤口还未愈合,你小心些,千万别乱动。”柳眠棠连忙轻声阻止,伸手虚虚地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安稳趴好。 楚明烛依言,缓缓放松了身体,重新趴回柔软的枕头上。 她缓了缓,才再次开口,声:“多谢柳小姐出手相救…” “县主不必言谢。”柳眠棠摇摇头,拿起药膏,继续给她换药。 “你昏迷了一夜,现下感觉如何?除了伤口,可还有别处不适?” 楚明烛轻轻摇头,背上的药膏带来些许清凉感,暂时压下了那阵火辣辣的疼痛。 柳眠棠仔细地为她重新包扎好后,状似不经意地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县主为何会……身着夜行衣深夜外出,还受了如此重的伤?” 楚明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眠棠等待片刻,没听到回应,也不追问,只是接过白术适时递来的一杯温水。 她小心地托住楚明烛的下颌,将杯沿凑近她干裂的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楚明烛就着她的手,将杯中温水饮尽,干涩的嗓子缓解了些。 柳眠棠将空杯递给候在一旁的白术,目光再次落回楚明烛身上:“县主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昨夜礼部侍郎严大人府上的一名心腹侍卫,被人发现惨死于一条死胡同里,严大人震怒,虽已经前往贡院,也在四处派人搜查凶手。”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缓缓道:“这事,和县主你……多少有点关系的吧?” 第57章 宫里来人了 楚明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转移话题。 “昨夜多谢柳小姐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相报。” 说完,挣扎着想要撑起来虚弱:“我府上还有事,不便再多叨扰,今日便先告辞了。” 见她刻意回避话题,柳眠棠弯起嘴角似笑非笑。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楚明烛的肩上,将她重新按回榻上。 “放心吧,我若要出卖你,何必多此一举救你?你身上那件染血的夜行衣,我早已派人焚毁。你一路滴落的血迹,我也已派了人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下心来,把伤养好。” 说来还得感谢昨夜那场大雨,若不是被雨水冲刷了大半痕迹,也不会处理得那么快。 楚明烛闻言,抬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她确实未曾料到,这位柳小姐,心思竟如此缜密周。 她再度试图起身:“柳小姐思虑周全,真是感激不尽。可我一夜未归……” “我已替你打点好了。”柳眠棠再次制止了她的动作:“天亮时,我就已遣人去了你的府上,告知你的侍女,只说你昨夜突发急症,脸上起了红疹,唯恐破相,情急之下才连夜来我府上求医。 因可能有传染的嫌疑,需在我这里静养几日,等疹子消退才能回去。你那侍女虽担心,却也信了,还托我的人带话,让你安心养病,府中一切有她。” 楚明烛一时语塞,这位柳小姐,不仅心细如发,连编造借口都如此天衣无缝,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现在,”柳眠棠俯身,为她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荣安县主可以安心躺着养伤了吗?” 楚明烛终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便有劳柳小姐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明烛便一直在柳眠棠的房中静养。 柳眠棠几乎寸步不离,亲自换药、调理汤膳,无微不至,楚明烛那原本狰狞的伤口很快就愈合。 五天后,楚明烛已能下床走动。 只是还不能做太大的动作,脸色也依旧苍白。 她向柳眠棠借了一身衣裙换上,对着铜镜,她迟疑片刻,从妆台上取了一盒淡淡的唇脂,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晕染在没血色的的唇瓣上,增添了几分气色。 收拾停当,她向柳眠棠提出告辞:“柳小姐,这几日多谢你的悉心照料,我府中还有事,实在不便再继续叨扰,今日我便回去了。” 柳眠棠不赞同地看着她:“县主,你的伤口才结痂,何不再多休养几日?” 楚明烛缓缓摇头:“真的不必了。我已在此耽搁多日,若再不回去,杏儿那丫头怕是真要急出病来。” 柳眠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县主倒是主仆情深,时刻不忘家里的小丫鬟。” 话虽如此,她还是转身取来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白瓷小盒,“这是生肌玉肤膏,记得每日更换,动作一定要轻,万不可再崩裂了伤口。” 接着,她又取出两个略大些的瓷瓶:“这是我研制的祛疤灵膏,待伤口完全愈合后,早晚擦在伤口处,可淡化疤痕。” 楚明烛没有推辞,将装着药膏的包袱接了过来。 “多谢。” 她正欲转身离去,柳眠棠却又叫住了她。 “县主等等。” 只见柳眠棠走到一个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七八个陶瓷小瓶,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县主。” 柳眠棠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为何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柔若无骨的人居然敢雨夜杀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伸手指向那几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瓷瓶。 “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到你。” 她拿起一个细长的黑色小瓶:“这瓶中的粉末无色无味,只需洒上少许在对方衣物或皮肤上,片刻功夫就会起红疹,且奇痒无比。” 接着,她拿起一个白色瓷瓶:“此物切记小心使用。若是遇险,对准对方眼睛撒去,可致其短暂失明,只是万不可让自己沾染分毫。” 她又指向一个深褐色小罐:“这一瓶,最为阴损,若对方身上有伤口,哪怕只是细微划痕,一旦沾上这药粉,伤口便会溃烂化脓,极难愈合。” “还有这一瓶……” 柳眠棠语速极快,将每一瓶的功效用法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连使用时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她将这些小瓶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楚明烛提着的那个包袱里。 “上次我就应该送你这些的,或许比那玉容膏来得更有用…若你用完了,可继续来找我拿。” 她凑近楚明烛,将声音压低了些:“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这些全都是我背着我爹偷偷研制的,若是被她发现,我少不得要挨一顿骂。” 楚明烛闻言,突然觉得提着的包袱沉重了许多的,胸口有一股暖流缓缓滑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县主不必如此,你救了我的婢女,我如今只不过是送些药,和一条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说完,她扭头对白术吩咐道:“让人好生送县主回去。” “是。” …… 半个时辰后,柳府的马车出现在楚府大门口,楚明烛下了马车,才进门,就见杏儿着急忙慌迎了进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楚明烛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已经痊愈了。” 杏儿忍不住怨道:“那为何不叫奴婢同你一起去?” “这不是怕再传染给你嘛,那疹子痒得着实厉害,还好没叫上你….” 楚明烛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哄得杏儿一愣一愣的。 “对了小姐。” 杏儿想起什么,说道:“今日宫里有来人了…. 第58章 杏儿生病了 楚明烛眸光微沉:“来的是何人?来做什么?” 杏儿回答道:“回小姐,是太后宫里的人,此刻已经走了,说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召小姐即刻进宫问话。” “那人没见到我,可有留下什么话?” 楚明烛的目光落在杏儿脸上。 杏儿忙道:“奴婢如实相告,就说小姐脸上突发恶疹,恐有传染之虞,在柳府柳小姐那里静养。那人听了,并没有为难,只说让县主好生将养,待痊愈后,再进宫面见太后。” 两人说话间,已行走到听竹院门前。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起,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猛地扑到楚明烛脚边。 是墨团。 楚明烛停下脚步,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墨团的脑袋:“倒是机灵,知道自己回家,还不算太笨。” 她语气里带着纵容,引着它走向廊下那个笼子走去,又夹了只活鼠投了进去。 喂好墨团,楚明烛才转身回屋,院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杏儿看了一眼,对楚明烛道:“小姐,是老夫人院子中的周嬷嬷。” 周嬷嬷进了屋,先是对着楚明烛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才开口道:“县主,老夫人听闻您回府,特派老奴来问问,您的身子可大安了?” “劳祖母挂心,已痊愈了,并无大碍。”楚明烛语气回答道。 周嬷嬷这才稍稍抬起眼皮,目光在楚明烛脸上扫过,确认她的脸上确实不见半点红疹的痕迹,才算放心,。 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县主痊愈了便好,老夫人可是日夜惦记着呢。” 她略顿一顿,继续道:“既如此,县主可否随老奴走一趟?老夫人此刻正在院里等着,有话要同县主说。” “祖母找我?”楚明烛眉梢微挑。 周嬷嬷微微颔首,侧身道:“县主请。” 楚明烛起身,随着周嬷嬷来到楚老夫人的院子。 进屋时,老夫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信笺和砚台,手里拿着笔,正写着什么。 她似乎心情极佳,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书写得十分投入,连楚明烛和周嬷嬷进来都未曾察觉。 周嬷嬷轻声提醒:“老夫人,县主来了。” 楚老太太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楚明烛身上,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来了?先坐着等我一会儿。” 楚明烛依言在下首坐下,她的目光掠过信笺,轻声问道:“祖母这是在写信?” “没错。”楚老太太只应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轻轻搁下,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才彻底抬起头,目光看向楚明烛:“脸上的疹子可都痊愈了?可还有不适?” “劳祖母记挂,已经没事了。”楚明烛回答。 楚老太太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她将手中墨迹已干的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中:“听闻今日宫里来人,太后召你进宫问话。你如今既已大好,心中作何打算?何时入宫?” “太后娘娘召见,自是恩典,不敢怠慢。孙女打算明日一早便递牌子进宫等候太后召见。” “也好,早些去是应当的。” 楚老太太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楚明烛:“这是我写给太后的书信,你明日进宫,替我带给太后娘娘。” “是,祖母。”楚明烛接过将信封妥善收好。 “明日要进宫,非同小可,你便早些回去好生准备吧。”楚老太太叮嘱道。 “是,祖母。那孙女先行告退。”楚明烛起身,正转身要走。 老太太突然又出声叫住她:“明烛,等一下。” 楚明烛闻言,回过身问道:“祖母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孙女的?” 楚老太太沉吟了片刻,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明烛,你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身份不同往日。加之你初来都城,对这京中局势、人情往来都不太熟稔。须知这都城内,天子脚下,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各路府邸,尤其你刚救了太后,正受太后欢心,更容易成为那些人的焦点。往后出门在外,言行举止需得格外谨慎,三思而后行,莫要授人以柄。” “明白吗?” 这番话她说得语重心长,带着几分关切与警示。 楚明烛自然听出了老太太言下的关切之意,心中微暖:“多谢祖母教诲,孙女明白,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 楚明烛回到听竹院时,杏儿已备好了晚膳。 她身上伤还没有痊愈,有些发物需要忌口,恰巧桌上的菜有几样就是不适合她伤口没好之前食用的。 偏偏她又不好同杏儿透露什么,生怕被她察觉受伤之事,到时候解释不清。 只得不动声色地拣了些最是平和无害的菜用了些,又多喝了半碗粥糊弄了过去。 夜深人静,估摸着杏儿已经睡下,楚明烛才悄无声息地起身,闩好房门,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褪去衣衫。 她拿起柳眠棠替她准备好备药膏,准备自己给自己换药。 左臂上的那道伤痕比较容易处理,她轻松就上了药重新包扎。 最要命的是后背上的那道,位置刁钻。 擦药的时候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到伤处,可若动作太轻,又根本无法将药膏准确有效地涂抹到伤处。 她反复尝试了几次,最终只能尽力将能够到的范围勉强涂抹上,那没能触到的地方,只能无奈作罢。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楚明烛睁眼醒来。 因背上有伤,她一晚上都是趴着睡的,怕被杏儿看出什么端倪,才抢在她进来之前起身,换好了中衣,坐在妆台前等她。 没过多久,杏儿就端盆水进来,等她凑近的时候,楚明烛发现她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也似乎比平日里粗重了些。 她眉头不自觉蹙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红,可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着凉生病了?” 第59章 十一殿下 杏儿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她摇了摇头,试图缓解那阵眩晕感,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和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许是…许是昨晚奴婢起夜时贪凉,穿了单衣,不小心受了风寒。没事的小姐,不打紧的,今日去见太后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奴婢先给您梳妆。” 她说着,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急忙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面巾,仔细地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生怕过了病气给楚明烛。。 “胡闹。”楚明烛蹙起眉,“怎能如此不当回事?你不是才去牙行买了两个丫鬟回来?让她们来伺候便是,你立刻去寻府医看看,抓几副药来喝了好好歇着。” 杏儿却固执地摇摇头,那双水润微红的眼睛里满是坚持:“小姐的发髻妆容奴婢打理惯了,交给旁人奴婢不放心。奴婢没有大碍,等伺候小姐出门了再去也不迟。” 她边说边已拿起梳子替她梳头。 楚明烛见她如此坚持,心下无奈,也只好由着她。 前几日她不在府中,杏儿闲着没事去牙行挑了两个胆子大、手脚麻利的丫头。 一个叫阿桃,性子活泼伶俐。 另一个叫阿亚,相比阿桃要沉稳寡言些。 眼下都被安排在院中做些洒扫的粗活。 楚明烛微叹口气,叫了阿亚进来吩咐道:“杏儿昨夜着凉染了风寒,你即刻去府医那里,说明症状,抓些治疗风寒的药回来煎上。” “是,小姐。”阿亚利落地福了一礼,并不多言,转身便快步去了。 杏儿强打着精神,为楚明烛绾了一个端庄的凌云髻,一切打理妥当,她已是额角冒汗,气息微喘,却仍想强撑着陪同楚明烛入宫。 “小姐,让奴婢跟着去吧……” “不可。”楚明烛态度坚决,“你如今这般模样,怎能入宫?若在太后面前失仪,反而不好。你乖乖留在府中吃药歇息,这是命令。” 她语气放缓,又添了一句,“放心吧,进宫的流程我都熟悉了,不会出什么事…..” 好说歹说下,才终于劝住了杏儿。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楚明烛独自踏上脚凳,掀帘进入车厢。马车辘辘而行,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到宫门处,守卫验见到她时,态度颇为客气,似乎早已得了嘱咐,只简单询问几句后就放了行。 还贴心地派了个宫女为她引路。 跟随在那宫女身后,一路到太后宫外。 她让守在宫门外的宫女帮忙通传,不过片刻,宫女便出来对她道:“太后娘娘吩咐奴婢请县主进去。” 楚明烛跟着宫女进去,只见太后正坐在上首,她走到太后跟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后。” 见她进来,太后脸上满是惊喜:“昨日才听底下人说你身上不适,怎的今日就进宫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说完,又对她招招手:“快别站着了,坐下同哀家说话。” 楚明烛依言起身,在下首侧身坐下,恭声回答:“劳太后娘娘挂心,不过是些小毛病,已然痊愈了。”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气色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她看向楚明烛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那就好……你祖母…她近来可都好?” “回太后娘娘,祖母一切安好。” 楚明烛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封,双手奉上,“祖母特意修书一封,命臣女务必亲手呈给太后娘娘。” 太后闻言,眼中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声道:“好,好!” 她几乎是立刻接过了信,略显急切地挑开封口。 取出信纸后,便低头专注地阅读起来,神情时而舒缓,时而含着笑意,整个人完全沉浸于其中。 楚明烛静静等着,她越发怀疑太后昨日特地召见她,想见她是假。 想通过她询问楚老太太的消息才是真…… 太后细细读完最后一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交给桂嬷嬷妥善收好,这才抬眼看向楚明烛。 楚明烛适时轻声问道:“太后娘娘既如此牵挂祖母,何不直接下旨,召祖母入宫一叙?” 太后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情绪:“哀家了解她的性子…她那般倔强,既自己不愿踏入这宫门半步,哀家又何必勉强于她?能这般通通信,知道彼此安好,便很好了。” 说罢,她扭头对桂嬷嬷道:“让人准备纸墨,哀家要亲自给临昭回信。” 桂嬷嬷应着,立即就派人去准备了来。 楚明烛自然地接过桂嬷嬷手中的墨条,亲自替太后研磨。 太后提起笔,凝神思索了片刻,才蘸了墨落笔书写。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听到笔尖划过信纸的声音,以及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墨香。 不多时,一封信就写好了,墨迹还没干透,殿外便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启禀太后娘娘,俞王殿下来了。” 太后闻言,忙对禀报的宫人道:“让他进来。” 楚明烛闻声,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宫门方向。 自上次柳府寿宴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俞王,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太后宫中遇到。 不多时,俞王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他先行至太后跟前,向太后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着抬手:“快起来。” 陆应白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一旁的楚明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楚小姐也在。” “臣女见过俞王殿下。”楚明烛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太后将墨迹干透的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递给楚明烛:“荣安,哀家这封信,你可要收好了,定要亲手交予你祖母。” 随即又对外间候着的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吩咐道:“锦书,你亲自送县主出宫。” 楚明烛心下明了,太后这是有话要与俞王单独说,不便外人在场。 她恭敬地接过信封,妥善收好,才再次屈膝:“是,臣女一定谨记。太后娘娘,俞王殿下,臣女告退。” 说罢,她垂眸躬身,跟着那名叫锦书的宫女退出宫外。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最后一瞬,陆应白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皇祖母特意唤孙儿前来,可是有何事要吩咐?” 随着她走的越来越远,里面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到。 她跟着锦书走到一处拐角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结结实实地与她撞了个满怀。 楚明烛下意识想去拉那人,背上的伤被牵扯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几声宫女惊慌失措的尖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十一殿下!您没事吧!” 第60章 十一,你在做什么! 十一殿下,陆应齐? 楚明烛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他是当今圣上最小的皇子,今年刚满十岁,眉眼间依稀有几分他的母杨贵妃的影子,却因自幼被捧在掌心,浑身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楚明烛之所以对他有些熟悉,是因为太子对这个弟弟关爱有加,十分宠爱。 一开始楚明烛也想不通,皇家子弟的关系,不都应该是他和俞王这种敌对关系才对吗? 陆应齐虽说年纪小,可始终是个皇子,对他以后的登基道路肯定会有隐藏的不利,他为何会对他这么好。 可直到她无意间发现了太子的秘密,她才明白,太子为什么会这么做……. …… 楚明烛后退一步,敛衽行礼:“臣女楚明烛见过十一殿下。” 明明是陆应齐自己突然出现撞到楚明烛,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叉着腰,瞪着眼,指着楚明烛的鼻子尖厉声喝道:“你竟敢挡本殿下的路!撞伤了本殿下,该当何罪!” 他身后追来的宫女阿碧也快步上前,眼神凌厉地扫过楚明烛,厉声道:“放肆!冲撞了十一殿下还不下跪赔礼?” 锦书姑姑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将楚明烛稍稍护在身后,语气尽量温和:“十一殿下,这位是荣安县主楚明烛,乃是太后娘娘特意召进宫来问话的。方才县主避让不及,并非有意冲撞,还请殿下通融,让县主随奴婢出宫,免得误了太后的懿旨。” 陆应齐斜睨了锦书一眼,小脸上满是不屑,稚嫩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蛮横:“你又是哪个宫里的奴才?也敢在本殿下面前多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对阿碧下令:“阿碧,给本殿下掌嘴!让她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锦书的脸色愈发难看:“十一殿下,奴婢是太后宫里的人,奉太后娘娘之命送县主出宫。您若是伤了奴婢,太后娘娘那边……” “太后娘娘又如何?” 陆应齐猛地打断她,小下巴扬得更高:“母妃说了,父皇对本殿下宠爱有加,谁都比不过!就算皇祖母知道了,也只会护着本殿下绝不会苛责!” 他加重了语气,再次催促:“阿碧,动手!别让本殿下再说第三遍!” 阿碧得了指令,立刻上前一步,扬起右手,用力朝锦书的脸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锦书的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后退半步。 阿碧还想打第二下,楚明烛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住手!” 她上前一步,挡在锦书身前,目光冷冷地看向陆应齐。 这孩子的蛮横与不讲理,竟和他亲爹如出一辙,连眼底的傲慢都一模一样。 “十一殿下。” 她缓缓道:“锦书姑姑是太后的人,她既无错处,您为何要对她动粗?太后是您的祖母,您如此苛责她宫里的人,难道就不怕伤了太后的心?” “圣上向来任孝,若让文武百官知晓殿下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知道您不尊重太后的这些话,您说圣上还会保您吗?” 陆应齐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反驳:“少拿皇祖母来压本殿下!本殿下才不吃这一套!” 他指着楚明烛,对阿碧下令:“她敢顶撞本殿下,连她一起掌嘴!” 阿碧立刻转向楚明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就朝楚明烛的脸扇去。 楚明烛早有防备,不等她的手落下,便迅速抬手,精准地扣住了阿碧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阿碧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疼得脸色发白,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竟敢以下犯上!” 陆应齐见状,气得跳脚,小脸上满是怒火,“本殿下让你跪下赔罪!你若是不跪,本殿下现在就去找父皇,让他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着,他又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宫女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本殿下按了跪下!” 那些宫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陆应齐的命令,纷纷上前,有的抓楚明烛的胳膊,有的按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按了跪在地上。 楚明烛挣扎着反抗,可她身上毕竟有伤。 拉扯间,她背后的那道伤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楚明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她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藏了一些柳眠棠给的药粉在指甲里。 她忍着后背传来的剧痛,挣扎间不动声色地将指甲里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落在抓着她胳膊的几个宫女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个宫女突然惊叫起来。 只见她们的手腕和手臂上迅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还伴随着钻心的痒意。 “好痒……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身上也有!好难受!” 宫女们纷纷松开手,一边抓挠着身上的红疹,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 剩下的几个宫女见状,也吓得不敢再上前,生怕自己也染上这个怪病。 陆应齐看着眼前的景象,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楚明烛尖叫道:“妖女!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楚明烛用手撑着缓缓站起身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包扎着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湿。 若不是她今早特意多缠了几层,恐怕此刻鲜血早已将衣裳浸透,暴露了伤口。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若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再影响了她的计划,楚明烛是真想把药粉也洒在陆应齐身上,让他也尝尝又痒又痛的滋味。 她扯了扯嘴角:“回殿下,臣女什么都没做,许是她们平日里不注意卫生,染上了什么疹子吧。” “你骗人!”陆应齐哪里肯信,他猛地冲上前,伸出手狠狠地推了一把楚明烛。 楚明烛本就因伤口疼痛而站立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立刻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上。 “砰”的一声闷响,楚明烛只觉得背后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割一般,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甚至泛起了阵阵黑晕。 “十一殿下,臣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十一,你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 是俞王陆应白! 第61章 回王府 陆应白扫过被推倒在地的楚明烛,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他看得仔细,楚明烛的脸色满是惨白之色,额头上也全是密密的细汗。 神色痛苦,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五、五皇兄。” 陆应昭听见陆应白的声音,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叉腰的手不自觉垂到身侧,连下巴都收了几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太子陆应渊。 他们二人不是一母同胞,可太子偏偏对他关照有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一人。 只是太子时常会亲自考教他的功课,且态度严厉,一有差错就要罚抄录书卷到深夜,谁来说情都没用。 她不止一次同杨贵妃控诉过这事,可杨贵妃没有一丝动容,反而还让他多听太子的话。 另一个就是俞王陆应白,陆应白平日里不用打他一顿,也不用骂他一句。 只消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来,就让他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他对陆应白的这份恐惧,来源于去年,他无意间听杨贵妃同身边的贴身宫女骂了一句陆应白。 “一个死了母妃的人,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公然同太子作对,莫不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 他不知道杨贵妃为什么要这样说陆应白,只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再一次遇到陆应白,看不惯他随时冷着一张脸的样子,于是故意授意他的宫女,用明贵妃说过的这句话去嘲讽陆应白。 结果就是,那宫女当场就被陆应白拔了她头上发簪刺穿喉咙,血液飞溅,宫女当场毙命。 他被这一幕吓了一条,下意识准备逃跑。 可陆应白的动作更快,他满脸鲜血,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被陆应白一把抓住按在宫墙上,用平静却渗人的语气警告他:“这次只是一个警告,再有下次,我割了你的舌头!” 当时的那份恐惧,至今想起来,陆应齐还感觉脊背发凉。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 陆应白上前一步,又质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足以令陆应齐胆战心惊。 他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着辩解:“是她们……是她们突然冲出来,冲撞了我!我气不过,才让人教训她们的!” “十一殿下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锦书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反驳道。 她左脸颊的五指印还清晰红肿,她忍着疼向陆应白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俞王殿下,方才您在太后那里,应该也有听到,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务必要好生送荣安县主出宫。 奴婢和县主途经此处时,是十一殿下突然跑过来,撞到了县主。十一殿下身边的阿碧姑娘倒打一耙,说是县主冲撞了十一殿下,还想动手掌嘴县主。后来她们身上莫名其妙起了红疹,十一殿下又说县主用了邪术,抬手就把县主推倒在地……” 陆应白闻言,这才俯身看向楚明烛,见她神色越发难看,忍不住问到:“楚小姐这是怎么了?” 忽然,他发现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味道,明显是楚明烛身上传来的。 他脸色一变:“楚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楚明烛此刻只觉得后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伤口崩裂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抬头,冲陆应白淡淡一笑:“王爷,臣女……”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也跟着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楚小姐!” 陆应白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拦腰抱住。 手掌贴着她的背,一股黏腻从她的衣裳里渗出来染在他的手上。 血腥味也跟着越发浓郁了些,陆应白明白了什么,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看向陆应昭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耐心。 “带着你的人,滚回宫里禁足一月,若再让本王看见你在宫里无端生事——”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陆应齐却吓得腿一软。 他想起去年那个宫女的惨状,又看了看陆应白眼底翻涌的寒意,忙不迭点头:“我、我知道了!五哥,我马上就回去!” 阿碧还想替自己辩解,被陆应齐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咬着牙忍下。 几个起了红疹的宫女更是不敢作声,抓着胳膊上痒得钻心的疹子,跟着陆应齐匆匆离开了。 陆应白小心翼翼将楚明烛打横抱起,转头对锦书道:“本王亲自送楚小姐回府,你回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太后。” “是,俞王殿下。” 锦书屈膝行礼,看着陆应白抱着楚明烛转身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子,转身往回走去。 …… “殿下,殿下难道真的要忍了这口气,让奴婢们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陆应齐回头又瞪了她们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乱说话,本殿下又怎么会被责罚?” 说完,他捏了捏袖子里的手:“本殿下要去找母妃!”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主而已,竟敢让他吃了这大一个瘪,他要将此事告诉母妃,好好罚那个叫楚明烛的贱人一顿,否则难解她的心头之恨! …… 宫门外。 冷若等在马车边上,他远远看见自家主子抱着一个女子过来,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直到陆应白走近了,他才发现自家主子怀里抱着的人居然是楚明烛! 他闻到空气里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又见楚明烛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样子楚明烛这是受了伤才昏迷了过去。 他试探性问道:“主子,荣安县主这是..受伤了?” 陆应白没多解释,只沉着脸将楚明烛抱进马车,才对冷若道:“驾车,去楚府。” 她将楚明烛放在软垫上半躺着,将压在她背后的那只手抽离出来,上面果然沾满了红色的血渍。 他皱了皱眉,拿了块帕子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外面的冷若吩咐道:“不去楚府,改道回王府。” 第62章 你….究竟是谁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室内,为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楚明烛从昏迷中缓缓苏醒,长睫轻颤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背传开的痛意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毛。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陈设精致却透着冷硬的气息。 墙上挂着锋锐的宝剑,书架上垒着厚厚的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冽的松香,与她平日熟悉的熏香截然不同。 楚明烛内心顿时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她这是……又在哪儿? “醒了?”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楚明烛寻声望去,心跳骤然加速。 只见陆应白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之后,他身着墨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泽。 他并未抬头,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卷文书,神情专注。 俞王陆应白…… 怎么会是他? 短暂的惊愕过后,楚明烛才后知后觉地认出这间书房。 这确实是俞王府的书房,她监视了俞王八年,却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只从窗户处瞧见了书房里的一些设施。 确认了身处何地,那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的恐慌竟奇迹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试图撑起身子,动作间却牵扯到了背处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本那件衣服已被换下,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衣裙。 楚明烛的心猛地一沉。 陆应白余光瞥见她在盯着衣裳发呆,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抬起眼眸,缓缓投注在她身上。 “楚小姐背上的伤势裂开流了不少血,原来衣裳也染了太多血渍,本王便让府中侍女为上了药,顺便给你换了一件衣裳。”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楚明烛在意的根本不是换衣这件事本身,八年的相处时间,她知道陆应白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 她真正心惊的是,她此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身上那两处剑伤必然暴露无遗。 他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她飞速思索着,万一陆应白问起,她该编一个什么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 果不其然,她刚动作略显僵硬地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书案前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俞王殿下,多谢殿下施以援手。” 陆应白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慢悠悠地踱步到她面前停驻。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垂眸凝视着她低垂的头顶,片刻后才开口道。 “楚小姐不必多礼。” 他声音依旧平淡,“本王倒是好奇,楚小姐身上的那道伤究竟是何人所为,看伤口形状似是利剑所致。楚小姐乃闺阁千金,好端端的,怎会受剑伤?” 来了! 楚明烛心头一紧,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王爷,此事……实属意外。” “哦?意外?”陆应白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本王近日恰巧听闻一事,严大人府上的一名侍卫,前日里惨遭杀害,致命伤便是心口插着的一把剑。凶手手法利落,堪称专业。楚小姐你这伤……莫不是与那桩命案有关?” 楚明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果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连忙否认:“王爷说笑了!臣女自小体弱多病,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风吹吹就倒了,哪里来的能力杀人?更何况……” 她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也压低了些:“更何况臣女自幼胆小,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见到血光便头晕目眩,又遑论杀人?王爷实在是高看臣女了。” “是吗?”陆应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愈发深邃:“本王也没说人是楚小姐杀的。既如此,那楚小姐不妨详细同本王说说,你这身险些致命的剑伤,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楚明烛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心念电转,早已准备好的瞎话脱口而出:“回王爷,大约……大约就是在六日前的夜里。臣女那夜睡得不安稳,起夜时……无意间撞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楚府后院。那贼人身形高大,蒙着面,见被臣女发现,恐行迹败露,便凶性大发,抽出利剑刺伤了臣女……然后便迅速逃窜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应白的反应。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这让她心中更加没底。 “哦?有贼人潜入楚府,还重伤了楚家大小姐,” 陆应白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楚明烛的心上,“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不过,据本王所知,楚府上下似乎风平浪静,并未听闻有报官或是加强护卫的动静。楚小姐身受如此重伤,竟也未曾惊动府中众人?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楚明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连忙按照设想好的说辞接道:“王爷明鉴。只因那贼人身手极快,伤了臣女后便立刻逃了,并未惊动府中巡夜的下人。臣女……臣女自知深夜撞见贼人之事若声张出去,于闺誉有损,且怕父母担忧后怕,便……便强撑着伤势,悄悄去了柳尚书府的柳小姐处。“ “柳小姐略通医术,便是她这几日一直在为臣女悄悄治伤,对外只称臣女是去她府上小住,因脸上起了疹子有传染性嫌疑。” 她这番说辞真假参半,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应,但细究起来,依旧漏洞百出。 但她此刻别无他法,只能赌陆应白不会继续追究下去了。 陆应白静静地听着,未置可否,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忽然,他又开口道:“真是巧了,严府那名遇害的侍卫,死亡时间也是在六日前的夜晚。” 他缓缓踱开两步,语气状似随意,却字字千钧,“如此巧合,楚小姐,你说,伤你的那个贼人,与杀害严府侍卫的凶手,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呢?” 他的目光骤然转回,重新锁定在楚明烛脸上。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笑意,直盯得楚明烛遍体生寒,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这……臣女惶恐,实在不知。天下巧合之事甚多,或许……或许只是碰巧吧……” 陆应白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审视。 他转身,走回书案之后坐下,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声音沉冷,带着质问, “你…..究竟是谁?” 第63章 你不是楚明烛,你是谁 楚明烛感觉一股痒意如电流版穿过她的四肢百骸。 陆应白,终究还是对她有所怀疑了! 她稳住心神,微微抬起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是楚明烛啊,王爷为何这么问?” 陆应白未立刻说话,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明烛的心尖上。 “那楚小姐好好为本王解释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迫感,“为何你对太子如此熟悉,还知道江州盐税案的背后真相?云栖寺里,那张关于吴子明的信,是你让人送的吧?” 他每说一句,楚明烛的心便沉一分。 “知道这么多隐秘,桩桩件件直指东宫不为人知的一面。” 陆应白倾身向前,语气骤然变冷:“你不是楚明烛,你究竟是谁!” 楚明烛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被冤屈的颤意:“王爷明鉴,关于那本账本,臣女在从江南回都城的途中,机缘巧合救下了一个从江州逃出的奴仆,他重伤不治,临死前断断续续透露了些许内情,臣女也是那时才知晓江州之事竟如此骇人听闻。” 她稍作停顿,悄悄观察陆应白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得继续道:“至于王爷所说的信纸,当时臣女正与王爷在一处,如何能有分身之术去做那件事?还请王爷明察。” 陆应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他究竟信没信。 “楚小姐倒是沉得住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楚明烛顺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臣女不知王爷为何会怀疑臣女,但凡事都要讲证据。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江南,一探便知臣女所言非虚。” 这具身体就是楚明烛的,如假包换,他就是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什么端倪。 陆应白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闻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楚小姐急什么,本王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楚明烛心中丝毫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低姿态:“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救,臣女不想家人为我担忧受怕,还请王爷体谅,替臣女保密今日之事。”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被陆应白质问几句,她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楚小姐客气了,楚小姐一片孝心,本王自当是要成全的。” “来人。”他扬声吩咐。 候在外面的小厮立刻进来。 “送楚小姐回府。” “是。” 楚明烛依礼微微屈膝,这才在小厮的带领下出了书房,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楚明烛走后不久,冷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垂手而立:“王爷。” 陆应白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方才楚明烛坐过的位置,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不是让你派人盯着楚明烛?怎么她受这么重的伤,你竟一无所知?” 冷若顿时冷汗直流,跪地请罪:“回王爷,前些日子因江州之事吃紧,我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属下……属下就擅自将盯着楚小姐的那名暗卫暂时调往江州协助调查。是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陆应白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冽,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继续派个人,给本王牢牢盯紧她,她的一举一动,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 “是!王爷!”冷若立刻应下,心中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王爷深不见底的眼眸,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您方才,似乎并未全然相信楚小姐的那番说辞?” 陆应白闻言,嘴角逸出一抹嘲讽:“那番话漏洞百出,骗鬼还差不多。江南回京路途遥远,她一个深闺小姐,恰巧就能救下从江州逃出的关键证人?至于云栖寺送信。” 他冷哼一声,“她本人无需动手,难道不能提前安排好人手,伺机而动么?” 冷若更加疑惑:“那王爷您为何还……”为何还轻易放她离开? 陆应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她对太子及其党羽了如指掌。江州盐税案,她看似无意,实则一直在暗中引导本王去查,其目的,分明是要借本王之手,拔除太子的爪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本王只是好奇,她费尽心机,绕这么大圈子,究竟想做什么?背后又站着谁?所以才让你你派人好生盯着,看看她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动作。” “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陆应白叫住他:“冰霜可有送信来?元宵的病情可有好转?” 冷若摇摇头,语气也沉重了几分:“回王爷,尚未收到来信。想必……是病情仍未见起色。” 陆应白眸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周身气场似乎也低沉了下去。 “王爷放心,陈太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复诊,想来元宵姑姑的病情好转,只是时间的问题。” 陆应白闻言,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了几分:“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务必将本王吩咐的事办妥。” “是!” 冷若应了声,却并未立刻起身退下。 他犹豫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 陆应白察觉到他的迟疑,还以为跟元宵的病情有关,他斜睨了冷若一眼:“还有事?” 冷若硬着头皮,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王爷,属下只是不解……您原本将楚小姐带上马车,不是说要送她回楚府吗?为何行至半途,又突然改了道,将楚小姐带来了王府?” 第64章 小满胜万全 陆应白眼神骤然一凛,眸光直直刺向冷若。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一股威压。 “本王想做什么,还得通通向你交代不成?”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得冷若心头一颤。 冷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属下失言!请王爷责罚!” “交代给你的事都做完了?”他语气平淡,压迫感却丝毫未减,“若是闲得发慌,本王不介意你亲自去盯着楚明烛。” 冷若将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派人监视!” 直到冷若仓皇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陆应白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才楚明烛方才躺过的软塌。 思绪回到抱着她踏入马车的那一刻。 女子轻盈的身躯在他怀中仿佛没有重量,苍白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脖颈,撩起一片痒意。 他本想直接送她回楚府,却忽然迟疑。 他听说楚明烛前几日都待在柳府,看来什么长疹子的传言是假,治伤才是真。 她受这般重的伤势,楚府却悄无声息,必定是她有意隐瞒。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竟下意识继续帮她隐瞒。 如今,他觉得楚明烛就像一卷看似平淡无奇的书简,翻开后却发现内里暗藏玄机,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 楚府听竹院内,暮色四合。 阿桃见楚明烛的身影出现在院外,连忙迎上前来。 “县主,您可算回来了。”楚明烛一天不回来,送她去的马车回来只说楚明烛去了王府,却不知道为什么去,也不知道多久回来。 楚明烛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所以她和阿亚也不好自作主张去王府寻人,这才一直在院门口等着。 如今见楚明烛回来,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楚明烛一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问阿桃:“杏儿怎么样了?” “杏儿姐姐喝了药,一直睡着呢。” 阿桃轻声回道,“阿亚在房里守着她,方才还说退热了些。” 楚明烛点点头,脚步未停便往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时,她特意放轻了动作,昏黄的烛光下,阿亚正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为杏儿擦拭额头。 见楚明烛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楚明烛用眼神制止了。 楚明烛缓步走到床前,俯身细看。杏儿的脸色褪去了潮红,呼吸也已经平稳了许多,此刻睡得正沉。 “府医来看过了吗?”楚明烛压低声音问道。 阿亚同样轻声回应:“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需要好生静养。傍晚时杏儿姐姐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了。方才奴婢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 楚明烛轻轻替杏儿掖好被角,在榻边静静站了片刻,这才悄声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房,楚明烛换上一件常服,松松绾了个髻。 “阿亚,随我去祖母那儿一趟。” 老太太惦记着太后的回信,如今只怕还在等着。 ….. 果然如她所料,到老太太院子时,她还在眼巴巴地等着。 周嬷嬷见楚明烛来了,连忙迎上来:“县主可算来了,老夫人问了好几回了,晚膳都还没用呢。” 楚明烛心下歉然,加快脚步走进内室。 “祖母。”楚明烛柔声唤道,从袖中取出那封太后的回信,“孙女回来晚了。” 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过信时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就着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眼角渐渐泛起泪光,唇边却漾开温暖的笑意。 她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细细品味。 读完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读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信纸折好,交给周嬷嬷收进匣中。 “好孩子,辛苦你了。”老太太拉过楚明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还没用晚膳吧?陪祖母一起吃些。” 席间,老太太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楚明烛爱吃的菜。虽然都是清淡口味,却样样精致可口。 楚明烛确实饿了,连着吃了不少。 想起今日在宫里太后说的那番话,楚明烛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既然这般牵挂太后娘娘,为何不直接进宫与太后当面叙旧?今日孙女儿见太后娘娘也是十分想念您的。” 老太太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缓缓道:“我很清楚,他的为官之路,至多也就到这个地步。可我也知道他不甘于此,还想往上爬,若是让他知晓我与太后娘娘的这层关系,必定要借题发挥。”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荡漾的涟漪:“为官做人,须知小满胜万全的道理。能力不足的时候,要得太多,贪得太满,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老太太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如今能这样与太后书信往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沉默良久,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带着难以化解的惆怅。 楚明烛轻声问道:“祖母可是还有什么烦心事?” 老太太回过神,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想起一个故人罢了,祖母从前有个丫鬟名叫玉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谢家出事后,我偷偷把卖身契还给她,逼着她独自离开……” 她的声音沙哑,缓缓道:“那时形势所迫,我不得不赶她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也不知她流落何方,过得好不好……” 这番话让楚明烛想起方才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杏儿。 她与杏儿相处不过数月,就已经如此放心不下。 若是像老太太这样,与亲近之人分离数十载,音信全无,该是何等煎熬。 “祖母既然这般念着她,何不派人打听打听她的下落?” 老太太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寻一个人岂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若是知道她过得不好,我又该如何?若是她过得很好,我的出现会不会反而扰了她的平静?” 第65章 试嫁衣 见老太太神情郁郁,眼中泪光闪烁,楚明烛心下不忍,唯恐再触及她的伤心往事。 又陪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适时起身告辞。 周嬷嬷亲自提着灯笼送她出来。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见楚明烛似乎对那位旧日丫鬟颇为上心,周嬷嬷轻叹一声,低声道:“县主有所不知,老夫人时常同老奴提起珠玉姑娘。 老夫人年轻是曾染上过时疫,老夫人被隔离在别院时,是珠玉不顾性命危险,去别院细心照顾,老夫人这才得以救回一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疼惜:“老夫人年纪越大,越是怀念从前的人和事。有时候老奴夜里守夜,常听见她在梦中唤珠玉的名字……老奴也很是心疼,老夫人这一生,命运多舛,过得实在不易。” 周嬷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一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一朝家族败落,被迫给人做续弦,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了一辈子,其中的苦楚,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楚明烛闻言,心头微动。 她停下脚步,转向周嬷嬷问道:“嬷嬷可知道,当年珠玉嬷嬷离开时,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嬷嬷凝神思索片刻,方道:“老奴依稀听老夫人提过,珠玉有个远房表哥在青州做生意,当年似是往东边去了。后来老夫人也曾暗中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音讯。” 周嬷嬷又叹了口气:“其实老夫人不是愿意派人去打听珠玉的下落,她是害怕,害怕打听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好消息….” “青州……”楚明烛轻声重复着,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往东面去了…..” 她心中已有计较,又与周嬷嬷寒暄几句,便带着阿亚返回听竹院。 月光洒在青瓦白墙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楚明烛暗自思忖,待杏儿身子好些,这件事倒是可以交给她去打听。 那丫头在打探消息方面颇有些天赋,说不定真能寻到些线索。 .. 翌日清晨,楚明烛早早醒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小心地解开衣带,查看肩上的伤口。 经过一夜休养,崩开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先是仔细地为自己换了药,瞧见铜镜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又特意取出一盒唇脂,在略显苍白的唇上轻轻抹了一层,掩盖了失血带来的憔悴。 杏儿进来伺候梳妆时,果然未曾察觉异常。 她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愿意再继续躺着。 她一边细细地为楚明烛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道:“奴婢听阿亚说,小姐昨日回来时已是傍晚,可是在宫中有什么事耽搁了?” 楚明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多留我说了会儿话。”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祖母年轻时有个叫珠玉的贴身丫鬟,当年谢家出事后,祖母为了不连累她,便将卖身契还给她,让她自行离去。如今祖母年事已高,越发思念故人,你得空时帮着打听打听。” 她将周嬷嬷告知的细节说与杏儿听,还特别强调:“多花些银两也无妨,尽量将人找到。” “奴婢记下了。”杏儿点点头,乖巧应道。 …… 楚明烛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会试第一日,距放榜尚有半月时间。 待到金榜题名时,这京城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 因着前日太后的特别召见,楚府这两日收到了不少请帖,皆是邀请楚明烛赴宴的。 但她如今身上带伤,又心系科考之事,便一一婉拒了。 用过早膳后,杏儿便出门去打听消息。 楚明烛无事可做,便在院中给墨团喂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阿亚上前禀报:“县主,夫人身边的刘姑姑来了。” 话音未落,刘姑姑已经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两个丫鬟手中各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刘姑姑微微福身行礼:“县主,这是绣娘刚赶制出来的嫁衣,夫人特地吩咐奴婢送过来,请县主试穿。” 楚明烛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那袭嫁衣。 她身上还有两道可怖的伤口,若是被她瞧去,说给温若瑜知道,只怕又要来兴师问罪。 温若瑜那人,心眼子完全偏在楚明微身上,上次楚明微被她罚了禁足,如今只怕巴不得寻到她的错处,好替楚明微出口恶气。 思及此,楚明烛淡淡道:“身量尺寸上次来的时候不是一一量过了?既然量过了,做好便是,何必再试?” 刘姑姑闻言,立即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县主使不得。县主的这门婚事可是太子殿下亲赐,关乎皇家颜面,半点也马虎不得。奴婢奉命而来,定要亲眼看着县主试穿才好回去复命。” “本县主说了不必。”楚明烛声音微冷。 “县主,凡是嫁衣,做好后都需试穿一次,万没有瞧都没瞧上一眼的。“ 楚明烛见她始终纠缠,只好退一步道:“既如此,你将嫁衣留下,待会儿我自会试穿,结果如何,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刘姑姑却毫不退让,坚持道:“县主,夫人有命,奴婢必须亲眼看着尺寸是否合身,若有哪里不妥,也好立即让绣娘修改。还请县主莫要为难奴婢。” 楚明烛眸光一凝,仔细打量着刘姑姑坚决的神情,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这刘姑姑今日如此坚持,其中必定另有缘故。 难不成,温若瑜知道点什么,才特地派刘姑姑以试穿嫁衣的目的来试探她的? 她面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冷:“怎么,难道本县主连一件嫁衣合不合身都判断不了?还是说,这嫁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非得你亲眼看着本县主穿上不可?” 刘姑姑垂下头,声音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县主,奴婢绝无此意,只是这嫁衣关系重大,奴婢的确要亲眼看见县主试穿!” 第66章 谁给你的胆子 刘姑姑昨日夜里,无意间瞥见楚明烛自俞王府的马车上下来,当即就去找了送楚明烛进宫的马夫打听消息。 那马夫见刘姑姑是夫人身边的人,便也没设防,一五一十道:“奴才送县主进宫后便一直等在宫外,可许久都不见县主出来,后来奴才见小姐被俞王抱上马车,还派人让奴才先行回府,说是俞王与县主有事相商,奴才这才自己回来了。” 刘姑姑闻言,便敏锐地觉得楚明烛在宫里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她即刻遣人去查探楚明烛今日入宫的种种细节。 不出所料,果然被她楚明烛在出宫途中不慎冲撞了十一殿下。 那位以顽劣出名的皇子向来刁钻,若不是俞王及时现身解围,后果不堪设想。 更令人心惊的是,楚明烛似乎身上带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迷过去,最终是被俞王亲自抱出宫的。 柳姑姑得了消息,片刻不敢耽搁,连忙禀报了温若瑜。 楚明微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俞王做俞王妃,如今楚明烛几次三番和俞王走动,甚至还被俞王抱去王府。 如此不知检点,若不是顾及俞王和楚府的面子,温若瑜是真想把楚明烛叫到跟前好好罚一下。 如今她是楚府的大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损害了楚明烛的颜面,连带着楚明微也会受影响。 温若瑜气得要死,可却拿她无可奈何。 可这事便那里,更令温若瑜生疑的是,楚明烛不知为何受了重伤,可她对此事只字未提,楚府上下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只怕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想到这里温若瑜眸光渐深。 她沉吟片刻,心生一计,让刘姑姑以试嫁衣为名,试探楚明烛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次日刘姑姑就奉温若瑜之命,带着几名丫鬟捧着嫁衣就来了听竹院。 见楚明烛几次三番推辞,心中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刘姑姑步步紧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县主三番推辞,莫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便示人?” 楚明烛闻言,顿时明白,她这是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她受伤的事真被温若瑜知道了,这才派刘姑姑来以试穿嫁衣的名义试探? 可这也太闲了吧….. 连别人受个伤都要百般试探,真是没事可做了才会这么闲。 楚明烛忍不住腹诽,有这个时间,养些花花草草,喂个小猫小狗不挺好吗? 天天盯着她不放,莫不是生怕她身上多块肉! 楚明烛忽然觉得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如今这个局面,若真要试穿嫁衣,身上的伤口必定暴露无遗,温若瑜要问起来她不好解释,到时候肯定又要闹上一番。 可若不试,看刘姑姑这架势,显然不会轻易罢休了……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奴才!公然顶撞质问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力,震得院内众人皆是一凛,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正肃然而立。 她年过半百,鬓角已染白霜,但目光炯炯,通身上下透着凛然气度,顷刻间便将场中气势压了下去。 太后身边的人,果然有气场。 楚明烛见到桂嬷嬷如见到救星,心下一松,连忙迎了上前去:“桂嬷嬷,您怎么来了?” 刘姑姑脸色霎时一变,慌忙躬身行礼,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桂嬷嬷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楚明烛脸上时方才缓和几分,语气也温和了些:“太后听闻县主昨日在宫中受了委屈,特命老奴前来探望。” 说着,她转向刘姑姑,声音陡然沉下:,“这嫁衣,你先放下。县主金枝玉叶之体,试衣这等细致事,待会儿自有我亲自在一旁替县主掌眼。” 刘姑姑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还想辩解什么。桂嬷嬷眼神骤然一厉,声音不高却压迫十足:“怎么?你是觉得我这一把老骨头,老眼昏花,连件嫁衣的尺寸好坏都看不准了?还是觉得我代表不了太后娘娘的意思?” 刘姑姑被桂嬷嬷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惶恐万分地连连告罪:“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桂嬷嬷冷哼一声,“还不把东西放下,带着你的人退下!” “是,是……”刘姑姑再不敢多言半句,忙不迭地指挥丫鬟将嫁衣小心翼翼地送入屋内,又对楚明烛勉强挤出笑容,“那…那便有劳嬷嬷费心。县主试穿后若有何处不妥,尽管…尽管告知奴婢便是。” 说罢,几乎是带着丫鬟们落荒而逃,迅速退出了听竹院。 “是。”刘姑姑不敢再多言,命人将嫁衣放入屋内,对楚明烛勉强挤出个笑容,“县主试穿后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告知奴婢。”说罢,带着一众丫鬟匆匆退出了听竹院。 待她们离去,桂嬷嬷方才示意身后的宫女将太后赏赐东西抬进屋里。 她也挽着楚明烛的手缓缓步入内室,温声道:“十一殿下向来顽劣,杨贵妃又护得紧,这才越发无法无天。太后得知昨日之事,已亲自派人去贵妃宫中敲打了一番,想来日后必会严加管教。” 楚明烛轻轻摇头:“不过是些小事,何劳太后如此挂心?” 她话音落下,却在心中暗叹,杨贵妃心眼最是小,如今因为她被太后敲打,以后只怕是要视她为眼中钉了。 桂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忽而转言道:“原本太后想着安宁郡主与县主交好,想让她代太后前来探望。只是康王近日病重,郡主日夜侍疾,实在抽不开身。” 楚明烛闻言,心头一紧。自那日在郡主府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郡主的身影。 她忙问道:“嬷嬷,你可知康王如今身子如何?可有好转?” 桂嬷嬷轻轻摇头,叹息道:“康王此番病势汹汹,太医院去了大半太医,皆言此病凶险异常,难以医治。” 楚明书默然,得此噩耗,也不知道安宁郡主如今怎么样了… 第67章 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桂嬷嬷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回身对楚明烛温言道:“瞧老奴这记性,还有一桩要紧事忘了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今年恰逢三年一度藩国使臣前来朝贡纳礼,又撞上秋闱会试结束,众举子考完出贡院。陛下龙心大悦,意欲在宫中大设宴席,与文武百官、使臣及新科举子共庆佳节。太后娘娘特意让老奴给县主递个话,请县主早做准备,届时务必入宫赴宴。” 楚明烛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多谢太后娘娘厚爱提点,臣女记下了,定当悉心准备。” 桂嬷嬷看着她,心下微叹,又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县主,老奴再多嘴一句。此番宫宴非比寻常,既有外邦使节在座,陛下与太后最重天朝颜面。依照往年惯例,席间多半会安排贵女们展示才艺,以显我朝文华鼎盛、人物风流。您如今身份不同,难免有那些心思不正、惯会捧高踩低之人,等着看您的笑话。县主还需早做筹谋,心中有数才好。” 楚明烛眸光微凝,随即坦然点头,轻声道:“嬷嬷金玉良言,明烛感念于心,定会谨慎应对,不负太后与嬷嬷提点之意。” “县主心中有成算便好。”桂嬷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既如此,老奴便先行回宫向太后复命了。” 楚明烛并未出言挽留,只从容地将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下,轻轻放入桂嬷嬷手中。 那玉色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我知嬷嬷在太后身边见惯了好东西,寻常物事入不了您的眼。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感念嬷嬷今日特地前来解围、殷切提点之情,还望嬷嬷莫要推辞。” 桂嬷嬷低头一看那水头极足的镯子,脸上笑意瞬间加深,手腕一翻便不着痕迹地将镯子纳入袖中,笑眯眯道:“县主实在太客气了。那老奴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县主厚赏。” “阿亚,”楚明烛侧首吩咐,“好生送桂嬷嬷出去。” “是。”侍女阿亚恭敬应声,引着桂嬷嬷出去了。 …… 送走桂嬷嬷,院内一时静了下来。楚明烛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在那个硕大的漆盘上。 里面那袭鸾凤和鸣的大红嫁衣,依旧华美夺目,她望着它,眼神却有些空茫。 阿桃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进来,见她望着嫁衣出神,便小声询问道:“县主,这嫁衣……可要奴婢现在服侍您试穿一下?” “不用。”楚明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件嫁衣,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穿上它的那一日,此刻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桃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那……若是过后刘姑姑那边派人来问起试衣的结果,奴婢该如何回话?” “便说尺寸合适,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楚明烛淡淡道。 阿桃低声应下,心中却满是疑惑。女子出嫁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这嫁衣也是一生只穿一次的风光,为何自家县主对此事如此淡漠,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虽想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敢多问,只依命行事。 …… 到了傍晚时分,杏儿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她刚进院子,便从阿桃口中听说了白日里刘姑姑前来逼迫试衣之事。 杏儿本就对自家小姐与严家那桩婚事耿耿于怀,听闻刘姑姑竟敢前来刁难,顿时气得柳眉倒竖。 但得知太后派桂嬷嬷来撑腰,还特意告知中秋宫宴之事,她的心情立刻阴转晴,瞬间激动起来,摩拳擦掌地开始盘算宫宴那日该如何为楚明烛梳妆打扮,定要惊艳全场。 忽然,她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呀!不好!小姐衣柜里那些衣裳都穿过了,且都不够隆重!这可是太后点名要参加的宫宴,万万不能马虎!” 她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太后前些日子赏赐的那套头面倒是华贵,可没有一件能与之匹配的衣裳!这可不行……不如我们明日就去玲珑阁瞧瞧?顺便将库里那几匹皇上赏锦缎也带上,若是阁中没有现成的合适成衣,咱们就赶紧量体裁衣,重做一件新的!” 楚明烛坐在窗下,听着杏儿的絮絮叨叨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她深知杏儿风风火火的性子,若自己不配合,这丫头能锲而不舍地念叨上大半日。于是她索性由着杏儿去张罗,轻轻颔首道:“好,都依你。” …… 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饭,杏儿便迫不及待地吩咐备好马车,兴冲冲地拉着楚明烛直奔玲珑阁。 因着宫宴的消息是太后提前透露给楚明烛的,其余文武百官大约要等到今日早朝之后才会知晓,因此今日玲珑阁的客人并不算多。 杏儿今日可是有备而来,怀中揣着一千两银票,底气十足。 一进门,她便扬声道:“掌柜的,将你们阁里最新、最好、最上乘的成衣全都拿出来,给我家县主好好挑一挑!” 那掌柜的是个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杏儿,自然也知晓了楚明烛的身份,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亲自迎上来,将二人引至雅室。 “县主您瞧瞧,”掌柜指着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一排华服,殷勤介绍,“这些都是小店最好的几位绣娘耗费数月心血才制成的精品,无论是料子、绣工还是款式,都是都城里独一份的。” 她的目光尤其落在其中一件衣裙上,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尤其是这一件,用的是今年江南织造的极品天青色蛟纱,薄如蝉翼,却内含暗纹,日光月光下瞧着各有不同风光。 不瞒县主,这般好的料子加上这般繁复的绣工,小店一年也难得出一件,这还是前两日才刚刚完工的呢。” 杏儿一眼望去,顿时两眼放光。那件蛟纱衣裙色泽清雅华贵,做工精妙绝伦,在略显幽暗的内室也流转着淡淡光华,与她心中设想的效果不谋而合。她当即大手一挥,豪爽道:“掌柜的,不必多说了,这件衣裳多少银子?我家县主要了!” “且慢!”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衣着华丽的贵女走了进来。她身旁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尖利: “掌柜的,这件衣裳,我家小姐看上了!” 楚明烛微微蹙起眉头,这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第68章 我不要了 杏儿闻言,顿时竖起了柳眉,一双杏眼里满不悦。 她扭头对着掌柜道:“掌柜的,这玲珑阁阁也是都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字号,讲的就是一个信誉。明明是我们先踏进这门,也是我们先看上的这件衣裳,这先来后到的道理,您经营这偌大铺面,想必比谁都懂。” 她话音还未全然落下,那华服女子已几步上前。 她下巴抬得极高,几乎是用鼻孔看人,骄纵之气溢于言表:“哼,先来后到?那是什么规矩!我父亲可是临安侯,这件衣裳本小姐看上了,那就是我的!我看今日谁敢和本小姐抢!” 说罢,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过杏儿,最终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楚明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杏儿当即心头火起,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小姐乃是圣上金口玉言亲封的荣安县主,凭的是自身恩荣,和某些离了父辈名头就一无是处的人,可不一样!” 楚明烛闻言,依旧默然。 她眸光平静地掠过华服女子,原来是临安侯陈晋的小女儿,陈芜。 她对这位临安侯有所耳闻。 陈晋早年是驰骋沙场的悍将,铁甲寒枪,镇守北胡边境十余载,确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忠臣良将。 后来边境安宁,四海承歌,他才被今上召回都城。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铮铮铁骨的英雄人物,竟会养出如此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女儿来。 陈芜被杏儿一顿抢白,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她这才正眼仔细打量起楚明烛来。 她故意拔高了声调,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哦?你就是那个荣安县主?” 楚明烛正要开口,杏儿就抢先道:“不错!正是我家县主!” 陈芜眼底满是讥讽:“呵,是县主又那又如何?莫非还想以势压人不成?告诉你,这件衣裳,本小姐既然说看上了,那就绝不会放手!” 她说着,嘴角撇了撇,继续刻薄地嘲讽道:“听说荣安县主自小在江南那等小地方长大,跟着些商贾之流……想必没见过这等都城顶尖的料子吧?怕是连怎么穿都搞不明白,白白糟蹋了这好料子好做工。依本小姐看,这样的好东西,还是让给本小姐比较相得益彰。” 她话音未落,楚明烛终于缓缓抬眼,直直看向陈芜:“江南水乡,钟灵毓秀,滋养出的不仅是物华天宝,更是礼义廉耻。倒是奇了,陈小姐久居天子脚下,难道竟不知先来后到的规矩?还是说,侯府的家教,独独漏了这一课?”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陈芜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恼羞成怒道:“少在那牙尖嘴利!掌柜的!本小姐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既然各不相让,那就按生意场的规矩来,价高者得!” 她转向一旁的掌柜,扬声道:“掌柜的,你直接开个价!谁银子不够,谁就自动退出,也省得在此丢人现眼!”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她料定楚明烛从江南那种小地方刚回京不久,手头定然拮据得很。 对于这等鹬蚌相争的场面,掌柜的自然是乐见其成。 这件衣裳他原本心里定价三百两,如今眼见两位贵女杠上,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躬身上前:“哎哟,县主,陈小姐,您二位真是好眼光!慧眼如炬!这衣裳在整个都城独此一件,真正的可遇不可求啊!”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了一番,然后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售价…五百两银子。” 陈芜一听,这价格远比她预估的要高出一截,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只要能压过楚明烛一头,狠狠挫挫她的锐气,这钱花得也值! “好!五百两就五百两!掌柜的,给我包起来!” 说罢,她得意地瞥向楚明烛, 然而,楚明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接口:“我出六百两。” 陈芜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明烛,失声道:“你疯了!” “你有这么多现银吗就在这叫价?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付不出钱,徒惹笑话!” 楚明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真是劳陈小姐费心了,不过本县主旁的可能会缺,偏偏就是不缺银两。” 她语气平和,仿佛六百两在她眼中与六两无异。 陈芜气得暗自咬牙,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就此退缩,明天就会成为整个都城笑柄! 于是把心一横,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我出七百两!” 楚明烛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开口:“八百两。” 陈芜脸色彻底变了,她强作镇定,转向掌柜,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掌柜的!我劝你想清楚!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主,根基浅薄,万一根本拿不出银子,只是信口胡诌,戏耍于你,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不如直接卖与本小姐!” 她说着,又看向楚明烛:“况且,听说县主自幼寄养在江南外家,能培养出什么眼界和审美?这等材质穿在你身上也是暴殄天物!本小姐劝你识相些,主动退出,将这衣裳让本小姐,也全了你的体面!” 楚明烛原本确实打算喊到八百两便就此收手。 一件衣裳而已,再精美华丽也还让她失去理智。 今日这般竞价,多半是想给这个蛮横无理的侯府千金一个教训,让她为自己的跋扈付出些金钱的代价罢了。 可此刻,楚明烛改变主意了。 她不再看陈芜,直接对掌柜的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我出九百两。” “你!”陈芜气得指着楚明烛,“你分明是故意与本小姐作对!” 楚明烛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唇角噙着一丝嘲讽:“陈小姐这话真是有趣。价高者得,这不是你亲口立下的规矩么?怎么,如今轮到你自己,这规矩就不作数了?莫非侯府的信誉,也只值区区几百两?” 说罢,她微一颔首示意身旁的杏儿。 杏儿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立刻挺直腰板,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当众打开,取出厚厚的一叠银票。 一张一张数道:“一百、两百、……九百两!掌柜的,您看仔细了,整整九百两银票。我家县主,可不是那等空口白话、虚张声势之人!” “本县主有没有这个实力,现在,够清楚了么?” 楚明烛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芜脸上。 陈芜脸上青红交错,她虽出身于侯府,可她爹娘素来不喜铺张浪费,每月给她的月钱也有数,她如今手上只有八百两银子。 可让她就这样认输,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素来把颜面看得很重,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最终,她还是咬牙开口:“我出一千两!” 掌柜的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巴巴地望着楚明烛,期待着她再次开口。 万众期待下,楚明烛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眼睫,扫过满脸紧张期待的掌柜,笑道:“既然陈小姐如此志在必得,那我便成人之美。“ “我…不要了。” 第69章 欺负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陈芜闻言,猛地扭过头去,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不要了?!” 楚明烛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一个从江南小地方来的,财力自然不如陈小姐您这般雄厚,一千两买件衣裳,实在是……买不起。” 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心实意的遗憾。 掌柜的此刻才不管这衣裳最终花落谁家,他只知道那件原本标价五百两的裙子,转眼就翻了一番,卖出了天价! 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地凑到陈芜面前,搓着手殷勤问道:“陈小姐,您看……这衣裳是小店现在给您包起来,派人即刻送去侯府上?还是您另有安排?” 陈芜脸上火辣辣的,一千两!这数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若是被母亲知道她为了一件衣裳如此挥霍,定然少不了一顿训斥。 可眼下,众目睽睽,尤其是楚明烛的眼神还落在她身上,她怎能露怯? 她强自镇定,绷紧了脸,硬着头皮对掌柜道:“急什么!本小姐今日出门,岂会随身带着那么多银票?你一会儿派人送到临安侯府,直接去账房支取便是。” 区区一千两,临安侯府自然不可能赖账,掌柜的闻言更是心花怒放,满口答应:“是是是!陈小姐放心,晚些时候小人一定派人将衣裳完好无损地送到府上!” 楚明烛仿佛没听见他们之间的交易,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伙计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对杏儿道:“再去挑些别的吧,总不能白来一趟。” 杏儿压下心中的不忿,点头应下。 其余的衣裳虽不如方才那件令人惊艳,但也是玲珑阁的上乘之作,用料、做工皆属一流。 然而,那陈芜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极不甘心。 她带着丫鬟叶儿故意在店里晃悠,目光始终盯着杏儿的动作。 杏儿看中哪件,刚拿起细看,陈芜便立刻示意叶儿上前,抢先一步从杏儿手中近乎抢夺般地拿过那件衣裳,故作挑剔地翻看,对着掌柜问东问西,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反复几次之后,杏儿便是泥人也有了几分生气,她再一次拿起一件,陈芜的丫鬟叶儿又立刻伸手来夺。 杏儿终于忍不住,猛地攥紧了裙子另一头,抬头怒视陈芜:“陈小姐!这玲珑阁里衣裳这么多,款式各异,您为什么偏偏每次都要来抢我手里看上的这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是叶儿得了陈芜眼色,竟嚣张至极地扇了杏儿一耳光! 这一下力道不轻,杏儿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楚明烛眼神骤然一凛,她猛地起身,几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反抽在叶儿脸上! “啪!”这一声比方才更加响亮清脆,带着十足的狠劲。 楚明烛甚至因这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后背旧伤,一阵刺痛传来,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叶儿被打得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等她放开手,嘴角已然破裂,渗出一缕血丝。 她又惊又怒,带着哭腔冲陈芜喊道:“小姐!她、她竟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楚明烛话音未落,她再次抬手,为了顾及着后背的伤势和维持她柔弱的人设,这一巴掌力减了些,但仍将她的头打得偏了过去。 楚明烛收回手,眼风冷冷扫过叶儿,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陈芜身上:“本县主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懂尊卑,以下犯上的贱婢!怎么,你不服?” “还是说,陈小姐觉得,你的丫鬟可以随意掌掴本县主的贴身侍女,而本县主却动她不得?” 陈芜脸上布满了愠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荣安县主!你别欺人太甚!” 楚明烛却是笑了:“欺人太甚?陈小姐这话真好笑。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下怕是还没有这种道理!还是说,临安侯府就是这般规矩?” 她眸光微沉,声音提高:“陈小姐若是不服,觉得本县主处事不公,那好啊,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大人们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对谁错!” 陈芜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 她深知此事自己不占理,父亲若是知道她在外面如此惹是生非,必定重罚。 她死死咬住下唇,最终只能将一腔怒火狠狠压下,咬牙切齿地对叶儿喝道:“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我们走!”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丫鬟快步冲出了玲珑阁的大门。 楚明烛这才转身,仔细查看杏儿脸上的伤,“疼得厉害吗?要不我们先回去,让府医给你看看,擦些药膏。” 杏儿却摇摇头:“小姐放心,奴婢没事,一点也不疼!” 她甚至咧开嘴笑了笑,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却还是笑道,“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两巴掌打得真解气!奴婢现在心里痛快极了!” 楚明烛无奈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就觉得解气了?” “嗯!”杏儿重重点头。 楚明烛收回手,柔声道:“去吧,再去挑一件喜欢的,没有碍眼的人打扰了。” 没了陈芜主仆的捣乱,杏儿很快精心挑选出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拿到楚明烛面前比了比:“小姐您看这件,颜色鲜亮,正衬您肤色呢!” …… 回府的马车上,杏儿看着新得的漂亮裙子,欢喜之余,不免又惋惜道:“唉,就是白瞎了最开始那件最好看的裙子了,想想还是觉得好亏,真是便宜那个陈小姐了!” 楚明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放心,我不仅让她花双倍的冤枉钱,我还要让她这一千两银子打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谁让她敢欺负杏儿?既然如此,那就再付出点代价! 第70章 楚小姐,别来无恙 是夜, 楚明烛又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许是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她刚关上房门出来,墨团便游到她的脚下。 想起它上次发挥的关键作用,楚明烛心下微软,蹲下身任由它缠在腰间,与一身夜行衣融为一体。 楚明烛悄悄出了楚府,却不知,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她,随即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俞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应白揉了揉眉心,将手中最后一本关于各藩国风土人情的札记放下。 再过两日,藩国使者便要抵达都城进贡,圣上将接待事宜全权交与他负责,再由礼部尚书从旁辅助。 太子因为此事又被气得差点呕过去。 陆应白却是喜闻乐见,上次江州盐税案,圣上有意不将此事交与太子,才落到陆应白手上。 只是,此事关乎天朝颜面,不得有丝毫差错,他已连续忙碌多日,直至深夜仍未休息。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冷若进来恭敬行礼:“王爷。” “有事就说。”陆应白头也未抬道。 “监视荣安县主的人传回消息,县主一刻钟前身着夜行衣出了楚府,看方向……似是往临安侯府去了。” “临安侯府?”陆应白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无缘无故的,她去那里做什么?” 冷若便将今日在玲珑阁内,楚明烛与陈芜之间的矛盾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陆应白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呵,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去看看这位荣安县主深夜探访侯府,究竟想唱哪一出戏。” ……… 临安侯府守卫比之前的严府还要森严数倍。 巡逻的侍卫队伍交错往复,楚明烛伏在暗处,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摸清规律,找到一丝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她花费了比预想多得多的时间,才终于摸到了陈芜所居住的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主屋的窗户暗着,没有烛光透出来,里面的人显然早已熟睡。 楚明烛屏住呼吸,轻轻将门推开,侧身闪入屋内,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见床上纱幔低垂,陈芜睡得正沉。 楚明烛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翻箱倒柜才能找到那件衣裳。 没成想,目光一转,竟一眼就看见了那件裙子被挂在一个显眼的木衣架上,就摆在床榻不远处的小屏风旁,仿佛主人睡前还要欣赏一番。 楚明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割开了柔软的姣纱,她下手极有分寸,纵横交错,刀刀精准,将那件价值千两的裙子变成一堆破烂的布条。 直到确认这件衣服再无一丝挽救的余地,她才满意地停手。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恢复原状。 一切顺利得出奇。 她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地向府外潜去。 然而,就在经过一处假山时,一队原本应该错开的巡逻侍卫竟提前拐了过来。 楚明烛立刻屏息凝神,将身体紧紧贴附在假石壁缝隙中。 这些侯府侍卫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严府那些护院可比。 她耐心等待着队伍从面前经过,才松了口气,正准备探出身时,脚下却冷不防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谁在那里?!”还没走远的侍卫头领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楚明烛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如从假山后窜出,直向最近的高墙奔去! “站住!有刺客!” 侍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呼喝着追了上来。 楚明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后背的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阵刺痛,让她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比平时慢了几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牙翻过院墙,落入外面的巷道之中,接着毫不犹豫地向着与楚府相反的方向狂奔。 片刻功夫,身后的侍卫们也跟着翻墙而出,紧追不放。 巷道空旷,缺乏遮蔽,双方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这样下去不行! 速度不占优势,迟早会被追上! 眼看前方出现数条岔路,她步子猛地一拐,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昏暗的街巷之中。 巷内房屋错落,围墙林立,有了这些障碍作为掩护,她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开那些侍卫。 然而侯府的侍卫经验老道,竟迅速分兵几路绕道试图拦截包抄楚明烛。 楚明烛的呼吸变得急促,体力在急速消耗。 在一个拐角处,她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一名侍卫撞个正着! 有惊无险地避开后,她目光急速扫过两侧紧闭的院门和窗户。 情急之下,她随手推向一道看起来不起眼的院门。 万万没想到,那门没有闩紧,被她这么一推,就打开了一道缝隙。 楚明烛心下大喜,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侧身溜了进去,又迅速将门扉重新掩好。 她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了呼吸,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逼近,却也只从门口呼啸而过,并未停留。 “分头找!她肯定跑不远!” “你们去那边看看!” “是!” 随着声音逐渐变远,楚明烛不敢大意,又耐心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她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将头探出一半仔细观察。 直到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才闪身出门,又回手将门轻轻关好,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刚转过身,却猛地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的身后,月光下,他的身影投到楚明烛身上、将她完全包裹。 楚明烛被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之际,却听那人开口道:“楚小姐,别来无恙啊?” 第71章 这话应该本王问你吧 楚明烛猛地扭过头,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时,心中顿时惊起骇浪。 “俞……俞王殿下?”她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您、您怎么会在此处?” 这深更半夜,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偏僻的院落之外? 盘踞在她腰间的墨团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猛地昂起三角形头颅观察。 当它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时,竟显得异常激动,细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猩红的信子朝着陆应白的方向急速吞吐,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嘶嘶声。 陆应白没注意到它,应该说是忽略了它。 只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楚明烛这一身夜行装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话,似乎该由本王来问你才对吧,楚小姐?”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调侃,“穿成这样,还慌不择路的……这是刚从哪儿做了坏事回来?” 楚明烛心下一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张了张口,正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巷子另一端却忽然传来了方才那些侍卫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 “再仔细搜一搜!刚才这边明明有动静!” “头儿,这边看看!” 楚明烛闻言,当即就急了,也顾不得解释,下意识就想要再次逃跑。 可她见陆应白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弹躲避的意思,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先找地方躲起来,臣女再用您解释!” 她拉着陆应白就想往巷子另一端狂奔,可刚跑两步,对面也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她立即刹住脚步,回头想往反方向去,同样听到了追赶而来的动静! 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楚明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陆应白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冷静:“别慌,跟我来。” 说罢,他拉着楚明烛,敏捷地侧身钻进了旁边那座院落的高墙与邻巷矮墙之间形成的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这缝隙极其隐蔽,前方恰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竹筐和杂物,巧妙地遮挡了视线,若不刻意拨开杂物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里面竟能藏人。 两人刚堪堪藏好身体,追兵便已至院门口。 脚步声杂乱地停下,其中一个侍卫纳闷道:“奇了怪了,方才明明就听到这边有声音,人呢?难道插翅膀飞了?” 另一人的目光则狐疑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若有所思:“头儿,你说她会不会刚才就躲进这院子里,所以才没影了?” 那侍卫头子眼神一厉,上前一步,“噌”地一声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同时示意其余侍卫噤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院门! “不要动!”他持刀冲了进去,厉声大喝,目光迅速扫向庭院各个角落。 然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头儿,没人啊……”一个侍卫低声道,“这人也太邪门了,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侍卫头子气得用力踹了一脚院墙,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 末了,才不甘心地对其余侍卫挥挥手:“妈的,追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估计早就跑远了!算了,哥几个先回府交差吧!” “真是邪门了….” 听着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楚明烛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才松下来,楚明烛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现在和陆应白贴的极近。 这缝隙实在太过狭窄,为了完全隐藏身形,她与陆应白几乎是面对面紧贴而立。 她的身高只及陆应白的下巴,额头几乎要抵到他的胸膛。 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檀香气息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鼻腔。 他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头顶,带来一阵阵痒意,让楚明烛的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想向后挪动,可刚一有动作,就发现自己的右手臂被一股冰凉的力量拉扯住。 她方才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外面的追逐的侍卫身上,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兴奋过度的墨团已经用它细长的身体,将她的小臂和陆应白的手腕缠绕在了一起,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这小家伙此刻正努力昂着头,用脑袋一下下亲昵地蹭着陆应白的手臂,猩红的信子吞吐得愈发欢快,那双小眼睛里似乎对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前主人感到开心。 楚明烛看着这个它,那模样简直没眼看。 她压低声音呵斥道:“墨团!快松开!” 陆应白感受到手腕上那熟悉的缠绕感,以及小蛇脑袋蹭动时带来的冰凉感和细微的痒意。 闻言不由挑眉,低头看了一眼墨团,又看了一眼楚明烛,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你叫它什么?” “墨团啊。” 楚明烛一边试图解开缠在一起的蛇身,一边下意识地回答。 说完才觉得这名字在正主面前提起似乎有些怪异,她迟疑道“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难道王爷有给它取过名?” 陆应白的视线在墨团乌黑发亮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淡淡道:“没什么不妥,楚小姐这个名字取得极好。” 莫名地,和这条蛇很贴切。 忽地,他想起在云栖寺看到的,楚明烛的那一手字,当真是贴切极了。 楚明烛见墨团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因为她的拉扯缠得更紧了些,她一时尴尬不已,只得小声威胁:“墨团!你快放开!再不听话,回去之后三天都不给你吃东西!” 墨团像是真的听懂了她的威胁,终于停止了蹭陆应白的动作,昂起头转向楚明烛,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着,那小模样竟像是在表达不满。 控诉她明明答应过要带它来找前主人,却迟迟没有兑现承诺。 第72章 王爷派人监视臣女! 尽管如此,碍于楚明烛的威胁,墨团终究还是松开了缠绕着陆应白手腕的身体,不情不愿地攀上了楚明烛伸出的手臂。 楚明烛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从那狭窄的缝隙中侧身钻出。 夜风拂过,带起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 她对着陆应白微微行了个礼:“王爷,夜色已深,臣女……就先行告退了,王爷不如也早些回府。” 说完,她转身欲走,身后便传来陆应白的声音:“楚小姐留步。” 楚明烛身形一顿,回过身去疑惑道:“王爷还有事?” 只见陆应白不紧不慢地从缝隙中踱步而出。 他的视线停留在楚明烛身上,然后一步步靠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楚明烛下意识后退一步,谁知陆应白又上前一步,与她只有半部的距离,近得楚明烛都能到他身上的那股都有的气息。 他身形偏高,身影将楚明烛笼罩,随后,他微微倾身靠近,将右手径直探向楚明烛的后背。 他的这个动作,让楚明烛的心不由自主地漏了跳一拍,又急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他这是,想要抱她? 不怪她心生杂念,实在是陆应白此刻的动作姿态任谁看了,都极像是要将她揽入怀中一般。 楚明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然而,预想中的拥抱并没有发生。 她只感到后背伤口处被他的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随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陆应白将修长的手指举至她眼前,指尖上沾染着一抹猩红。 楚明烛盯着那抹红愣神,这是…她的血? 陆应白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道:“楚小姐后背的伤,貌似又裂开了。你就这般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去,不怕被人发现,然后平添麻烦么?” 楚明烛一怔,经他这么提醒,才猛地意识到后背伤口隐隐传来的痛意。 方才情况紧急,那些人紧追不舍,她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摆脱那些侍卫身上,竟完全没察觉伤口已经裂开并且开始渗血。 陆应白见她愣神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楚小姐这是什么表情?本王的马车就在附近,楚小姐若是不嫌弃,可随本王回府稍作休整,待处理妥当伤口,换身干净衣裳,再回府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语气带着调侃,悠悠道:“反正……都已到这个时辰了,楚小姐的坏事想必也已经做完,再晚些回去,想来也没什么区别。” 楚明烛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反问道:“王爷怎知臣女做的是坏事?臣女做的就不能是好事?” “哦,是吗?” 陆应白挑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一身夜行衣:“那楚小姐倒是说说,深更半夜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处,还被人狼狈追撵……若非是做了坏事被抓包,本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不如,楚小姐为本王解惑一番?” 楚明烛心下一沉,陆应白……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装傻充愣道:“王爷真是多虑了……” “臣女不过是觉得今夜月色皎洁动人,一时兴起,方才出门赏月散心罢了。至于那些追臣女的人……” “许是认错了吧,也许…他们本就是些喜欢夜间滋事的狂徒,臣女也不知他们为何要追臣女。” “说来还要感谢王爷,若不是王爷及时出现,臣女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可本王见楚小姐应对得挺从容啊,哪里像是第一次遇见的样子?” 楚明烛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飞快地将话题转移,“王爷看错了,王爷的马车现在何处?既然王爷盛情相邀,臣女……臣女总不好拂了王爷这番好意。” 她微微垂眸,避开陆应白探究的视线。 陆应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本王……还得多谢楚小姐愿意赏这个脸了。” “王爷言重了……” …… 等候在巷口冷若远远看见自家主子,领着身着夜行衣浑身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楚明烛走来。 他早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只沉默地为两人掀开车帘。 “王爷,县主请…..” 陆应白率先踏上了马车,楚明烛略一迟疑,也提脚跟了进去。 马车内部颇为宽敞,角落里有一盏小巧的铜制香炉,正袅袅散发好闻的淡香,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陆应白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烛台。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车厢里的黑暗。 烛光摇曳,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加深不可测。 跳跃的火光落入他眼中,却犹星星落入寒潭,照不见底。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试图减少存在感的楚明烛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试探:“楚小姐今夜这般模样……似乎与传闻里那弱柳扶风的形象,颇为……不同。” 楚明烛抬起眼,微微一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这就多虑了,臣女体弱确实不假,只是自幼多病,反而比常人更经得起病痛折腾,所以……比常人更能忍耐些罢了。” 她做暗卫时,本就经常受伤,对疼痛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般强烈的感觉。 这话半真半假,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应白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默然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那么,楚小姐深夜潜入临安侯府,究竟所为何事?” 楚明烛闻言,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竟然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临安侯府!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 今晚的行动,分明是她临时起意,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她的计划! 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脑海,让她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盯着陆应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笃定道:“王爷派人监视臣女!” 第73章 去叫大夫来 “楚小姐想多了。” 陆应白矢口否认,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借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能看清她眼中闪过的惊讶。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继续道:“近日圣上将接待藩国使臣的重任交与本王,事关国体,不敢怠慢。方才不过是去礼部尚书邹大人府上,详细商量接待流程与一应细节,一不小心,时辰就晚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烛的那身夜行衣上:“本王的车架回府时,恰巧经过临安侯府后巷,无意间,便瞧见一个身形利落的黑衣人从侯府院墙内翻出来,正被临安侯府的侍卫们紧追不舍。”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瞧着那黑衣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好像和楚小姐颇为相似,心下好奇,便跟上来想瞧个仔细。” 他唇角微扬,“谁知道,这一瞧,还真是楚小姐你。当真是让本王……意外的很呐!” 楚明烛沉默着,垂下眼皮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她在思考陆应白者这番话的可信度。 礼部尚书邹敬光的府邸,其所在的位置,从俞王府往返,必经之路确实要经过临安侯府一带。 而朝廷近日欲接待藩国使团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圣上确实将此重任交给了俞王陆应白。 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只是巧合? 陆应白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不等她理清头绪,便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莫非楚小姐当真以为,本王会闲来无事,特意派人去监视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楚小姐未免太高看自己。本王手底下的人,该做的都做不过来,还不至于为了窥探楚小姐的私隐,而白白浪费本王的人力物力。” 楚明烛:“……” 她一时语塞,竟被他这番话堵得无从反驳,心底那点怀疑在他这番合情合理又带着明显轻视的解释下,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下警惕,至少从今日以后,她行事都会注意一些。 “既然王爷都瞧见了,臣女也不瞒王爷,今日侯府千金为了一件衣裳公然欺负臣女的婢女,臣女一时气不过,才夜闯侯府,毁了…那件衣裳。” 她抬眼看了一眼陆应白,想根据他的反应,判断他究竟有没有派人监视他。 谁知陆应白竟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楚小姐竟然这般睚眦必报吗?” 他又疑惑道:“可本王看楚小姐翻墙的动作,似乎很矫健啊。” 楚明烛扯了扯嘴角:“王爷莫不是出现幻觉,看错了,臣女不会是逃生的本能罢了,狼狈至极,如何能称得上矫健?” 陆应微微挑眉,也不再追问:“是吗,也许真是本王看错了。” …… 马车在俞王府侧门稳稳停下。陆应白率先下车,领着她来到一处厢房。 冷若将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放在屋桌上,便退至一旁。 陆应白目光扫过楚明烛的后背,侧头对冷若吩咐道:“去,叫个丫鬟起来替楚小姐上药。” “别!” 楚明烛出声阻止,又缓了缓语气道:“王爷,时辰太晚了,这点小事臣女自己来便可,真的不必麻烦。” 她做过暗卫,太清楚睡得正香时被强行叫醒的感觉。 身体是起来了,可魂还在床上。 “县主确定自己可以处理吗?” 楚明烛点头:“放心吧,这几日都是我自己上的药,我可以的。” 冷若似乎还想说什么,陆应白却抬手阻止了他。 “既如此,就按楚小姐的意思办。” 他对冷若道,“先出去,另外再去寻一套干净合身的衣裳来。” “是。” 两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屋内顿时只剩下楚明烛一人。 她正要动手处理伤口,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眼前景物也随之晃了晃。 她摇了摇头,并未太过在意,随即抬手慢慢褪去身上的夜行衣,她反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药瓶,凭着感觉,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处。 她看不见具体位置,只能依靠伤口传来的刺痛感来判断药粉是否覆盖到位。 不过片刻功夫,冷汗便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强忍着不适,用牙齿配合着没受伤的那只手,勉强用纱布在背上缠绕了几圈,随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草草处理完背后的伤,她正想去处理手臂上另一道伤口时,门外便传来了冷若的声音:“县主,衣裳取来了,您…好了吗?” “等一下,这就来!” 楚明烛应道,只得暂时放弃处理手臂,将夜行衣胡乱披回身上准备去开门。 她刚起身,那阵眩晕感却忽然加重,眼前阵阵发黑。 她摇摇头,强撑着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后才用力拉开房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冷若,而是陆应白的那张冷峻的脸。 他不知何时亲自过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裙。 微弱的烛光将他俊朗的面容笼罩在明暗之间,看不清具体神情。 楚明烛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声音有些虚弱:“多谢王爷……” 话未说完,那强大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衣服,便无力地垂下,随即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陆应白早就察觉她脸色的异常,在她倒下的瞬间,反应极快地一伸手臂,将她稳稳揽住,才避免了摔倒在地。 “楚小姐?” 他扶住她软倒的身子,指尖触及她的胳膊,一片湿腻感传来。 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像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厥。 也是,楚明烛自受伤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伤口崩开,能坚持到现在才晕倒,已经算她能够能忍了。 陆应白脸色骤然一沉,放下手里的衣裳,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他快步将她抱回房内,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之上。 随即,他转向门外,扬声吩咐道: “冷若!去叫大夫来!要快!” 第74章 本王亲自喂她 冷若不敢耽搁,当即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内室烛火摇曳,陆应白静立在床边,目光紧锁昏迷中的楚明烛。 她的碎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接连几日的失血,她连唇瓣的颜色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瞧着她这幅模样,陆应白心底莫名地焦躁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的左手手臂上,黑色的袖子隐约透出暗红的湿意。 陆应白看着手上还残留着的血迹,这是方才抱他时在手臂的袖子上染上的。 她手臂上的这道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陆应白不再犹豫,凑上前去,双手攥住袖子,稍一用力,便听“撕拉”一声脆响,袖子被陆应白应声撕开,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伤口。 那道伤口不算太深,却有些长,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肌肤缓缓滑落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汇聚成一小汪血迹。 陆应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掠过她伤口处的肌肤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待血迹全部擦拭干净,他才拿起床头那只白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缓缓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破损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痛意。 即便楚明烛陷入了昏迷,身体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臂轻轻一颤,指尖蜷缩起来,连带着眉峰都微微蹙起。 陆应白的动作顿了顿,宽厚的手心握着她的手腕,直到她手臂的痉挛彻底恢复平静,才取过干净的纱布仔细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刚在手臂上打好一个结,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冷若的声音响起:“王爷,府医到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老头。 “小的见过王爷。” 陆应白见状,起身让开位置,对府医道:“不必多礼,你先替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府医年近花甲,却精神矍铄,他不敢耽搁,忙上前几步,在床边坐下,抬起楚明烛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还没有收回收手的迹象,且眉头越皱越紧。 陆应白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才见府医眉头舒展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回王爷。” 府医起身,躬身回话:“从县主的脉相来看,她气血两亏,应当是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晕厥,小的开个方子,县主只需好生调养几日,便能恢复过来。” “只是这伤口,要仔细养着,万不能再崩开了。” 陆应白闻言,眉头微松,却又很快蹙起。 他想起楚明烛一直刻意隐瞒受伤的事,若是每日喝药,此事定然瞒不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否做成药丸?” 府医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躬身回答:“自是可以的,只是需要准备的时间长一些,小的这就下去准备。”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神色犹豫,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应白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开口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 府医闻言,抬眼看向床上的楚明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的只是觉得,县主的脉相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法?”陆应白闻言,追问道。 府医皱紧眉头,缓缓说道:“若是小的猜得不错,县主出生时应当先天不足,体质虚弱,这种底子,脉相最是绵软无力。” 陆应白没有否认,只是依旧追问:“怪在何处?” “怪就怪在。” 府医的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又有几分惊叹,“小的方才号脉时发现,县主的脉相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绵软,却比寻常先天不足之人有力了许多,像是……像是枯木逢了春,慢慢有了生机一般。” 陆应白挑眉,继续追问:“这能说明什么?” 府医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的也说不好,按常理来说,县主体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就算日日进补,好生将养,恐怕也难活过二十岁。可如今瞧着这脉相,却是在慢慢好转,这枯木回春之象,小的行医几十年了,也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对县主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脉相逐渐增强,说明她的身体底子在慢慢恢复,或许……或许能活得更长久些也说不一定。” 陆应白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他一直知道楚明烛身体不好,但见她又能翻墙有能救人的模样,还以为不算严重。 却没想到她的底子竟差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如今会有这般变化,枯木逢春,还如此少见….. 他目光重新落回楚明烛的脸上。 烛火下,她的面容依旧苍白 “这种情况很少见?”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府医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回王爷,至少在小的从医这几十年里,从未见过这般先天不足,却能自行恢复的脉相。” “那何种情况才会有这种变化?” 府医摇了摇头:“恕小的才疏学浅,实在窥不见其中的奥秘。” 陆应白不再多问,他挥了挥手,对府医道:“你下去吧。先煎一副药来,其余的都做成药丸,天亮前务必送来。” “是,小的这就去。” 他又看向冷若:“你随他一起去,药煎好后,你亲自送过来。” “是,王爷!” 两人出来屋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应白坐回塌边,目光看向床上的楚明烛,对她的好奇又越发重了些。 她身上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又多了一个。 就是不知道她藏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 一炷香后,冷若端着熬好的药过来,她看着还陷入昏迷中的楚明烛犯了难:“王爷,要不属下去叫个丫鬟来给县主喂药?” 陆应白闻言,起身上前端起药碗,淡淡道:“不必。” “本王来亲自喂她。” 第75章 县主醒了 陆应白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楚明烛扶起。 他左手托着她的肩背,右手轻轻调整枕头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手臂的包扎处,生怕稍不留意便碰到伤口。 待枕头稳稳垫在她身下,将上半身垫高些许,他才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药汁,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待药汁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楚明烛唇边。 昏迷中的楚明烛牙关微紧,药汁难以入口。 陆应白耐心十足,只轻轻用汤匙边缘碰了碰她的下唇,见她唇瓣微启,便顺势将药汁送了进去。 每喂完一口,他都会示意冷若递过帕子,修长的手指捏着帕角,细致地擦拭她唇角残留的药渍。 一碗药喂得格外漫长,烛火在案头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显得格外静谧。 直到最后一勺药汁喂完,陆应白才放下药碗,替楚明烛掖了掖被角。 “王爷,派去太子府的暗卫回来了。” 冷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陆应白闻言,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楚明烛依旧苍白的面容,沉声道:“去叫个细心的婢女来,替楚小姐换身干净衣裳,动作轻些,莫要碰着她的伤口。” “是。”冷若应声退下,很快便领着一位婢女过来。 陆应白叮嘱婢女几句,见她小心地走到床边,才转身迈开脚步对冷若吩咐道:“走,去书房。” 书房内烛火未熄,一身夜行衣的暗卫早已等候多时。 他见陆应白进门,立刻单膝跪地,垂首抱拳道:“王爷。” 陆应白走到桌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暗卫身上,才缓缓开口:“这个时辰回来,想必是有重要发现?” “回王爷,” 暗卫恭敬回答:“天黑后,属下发现太子悄悄出了东宫一路往太子府方向去。属下悄悄尾随,发现太子藏了一人在太子府的密室中。” “谁?” 陆应白闻言,抬眼问道。 “礼部侍郎的独子,严砚之。 “竟是他?” 陆应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严砚之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胸无点墨,太子为何要费尽心机将他囚禁起来? “王爷,” 冷若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自楚严两家定下婚约后,这严砚之便没了踪影,当时属下还以为他这是要成亲了,这才收了性子。没成想竟是被太子囚禁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不解,“严砚之就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太子囚禁他,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冷若眼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莫非……太子是想拿严砚之要挟礼部侍郎严大人?” 陆应白点头,接过话头:“严砚之虽无用,但礼部侍郎严嵩可是科举会试的监考官。太子图谋的,恐怕不是严砚之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礼严嵩!” 冷若目光沉了沉,语气带着讶异:“所以,太子真正的目标,是科举?” “不错。” 冷若闻言,脸色骤变,惊得后退半步:“王爷,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子他竟敢……” 科举关乎朝堂根基,若是在科举中动手脚,无疑是动摇国本,太子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应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先是南下巡查水患立了宫抢了太子的风头,后来又翻出江州盐税案拔了太子的爪牙周显。 这一系列动作,他早已料到太子会不甘心,却没想到对方竟会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科举上。 看来,周显受贿败露一事,太子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好好反省,再低调行事一番,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了。 “你继续去盯着太子。” 陆应白放下茶杯,对暗卫吩咐道,“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无论发现什么,立刻回来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属下遵命!”暗卫躬身应下,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暗卫走后,陆应白看向冷若,语气依旧沉稳:“你派人去严查严府,最近一月进出的可疑人员和府中发生的异常之事,尤其是严嵩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要查清楚,尽快报给我。” “属下明白!” 冷若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书房内又只剩下陆应白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几日前在太后宫中见到楚明烛的那一日。 那日他并非主动去请安,而是被太后召入宫中。 太后早已得知,太子因周显贪污案被圣上斥责,背后是他在推波助澜。 太后召他进宫的目的,是劝让他顾念手足之情,莫要对太子赶尽杀绝。 可陆应白又岂是会轻易妥协之人?明贵妃的死疑点重重,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草草结案,昭告世人明贵妃是自杀而亡。 可他不相信,他查到的种种线索都指向太子,可却没有证据。 如今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元宵,如今也没办法说出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凛了凛神,这笔账,他迟早要同太子算个清楚。 他与太子路应渊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皇家兄弟之争,而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更何况,如今太子的科举舞弊的把柄,是太子自己露出的破绽,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把事情捅破出来罢了。 科举乃国之根本,太子竟敢在这上面做手脚,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陆应白望着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指尖在窗沿上渐渐攥紧。 他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更深露重,他的身上染了一层寒气,直到夜色被浅淡的晨光取代,陆应白才关上窗转身走了进去。 一夜没睡,他的眼下已经泛起一层青色,却一丝睡意也没有。 他才坐到桌案前坐下,还没拿起作夜未看完的札记,就听到书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丫鬟出现在书房门口。 “王爷” “县主……县主醒了。” 第76章 荣安县主 陆应白踏入厢房时,楚明烛已从床榻起身,那身夜行衣早就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襦裙。 裙裾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她特意向替自己换衣的婢女借了盒胭脂,在两颊晕开浅浅的粉晕,恰好掩去了苍白,添了几分气色。 听见脚步声,楚明烛转身望去,见是陆应白,便敛衽屈膝:“王爷,昨夜多谢王爷出手相助,臣女此刻已无大碍,先行告辞了。” “楚小姐稍等。” 陆应白上前一步出声叫住她,接着转头对身侧候着的丫鬟吩咐道:“去看看府医那边,让他制的药丸可好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应白这才转向楚明烛,缓声道:“昨夜府医为你诊治过,说你气血两亏,需喝药调养几日,本王想着,若要喝药,你的伤势难免引人猜疑。本王便让人将药熬成药丸,方便你随身携带。” 楚明烛闻言,心头一跳,抬眼看向陆应白。 他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垂眸轻声道:“多谢王爷,让王爷费心了。” “楚小姐客气。”陆应白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捧着一个白瓷瓶回来了。 她将瓷瓶双手奉上,对陆应白道:“王爷,府医特意交代,这药丸需一日三次,每次一颗,务必在饭后服用,方能药效最佳,且不伤脾胃。” 陆应白接过瓷瓶,随即转手递给楚明烛:“楚小姐…给。” 他知道楚明烛需在天亮前赶回楚府,免得被人察觉异样,便没有多做挽留,只转头对门外候着的侍卫吩咐:“备一辆马车,送楚小姐回府。” “是!” 侍卫领命而去,楚明烛接过瓷瓶攥在手心,又向陆应白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离开偏院。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陆应白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一夜未睡他并未打算补觉,只让人备了热水洗漱,换了一身朝服,便进宫上朝去了, …… 临安侯府。 “啊!!” 陈芜的尖叫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清晨的薄雾,惊醒了还在沉睡的丫鬟婆子。 她的贴身丫鬟叶儿正守在房外的耳房,听见这声尖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进了内室。 只见陈芜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地盯着床对面的衣架。 那上面挂着的,是她昨日刚买回来的那件姣纱材质的裙子。 此刻那件精美的裙子,变成了一堆破碎的布条,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华美模样? 叶儿也惊得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小…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昨日您还好好收着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还愣着干什么!”陈芜猛地回过神,抓起身边的锦被就往地上摔,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快去叫人,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为了买它,她不仅花光了自己的私房钱,还去府里的帐房里支取了一些,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一千两银子! 为此,昨日夜里她还被母亲责备铺张浪费。 这些都罢了,她本打算在宫宴那天穿着它去赴宴。 那件轻薄的姣纱,在灯火下必定流光溢彩,到时候定能压过所有贵女,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现在呢?裙子毁得这么彻底,就算请最好的绣娘来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一千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叶儿被陈芜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脚尖被门槛磕了一下都没顾上疼。 陈芜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怨毒:“究竟是谁?敢在我的院子里动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叶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陈芜见她回来,立刻直起身,急切地问:“怎么样?查到了吗?是谁干的?” 叶儿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小姐,奴婢去问了门房,他们说昨夜整晚都守在院门口,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进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我也都问遍了,她们都说昨夜各自在房里歇着,没听到任何动静,更没人来过您的内院。” “没人来过?” 陈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提高了声音,“难不成这裙子还能自己长腿,把自己撕了不成!” 她眼神一凛,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阴冷:“会不会是院子里的丫鬟干的?说不定是哪个小蹄子嫉妒我有这么好的裙子,故意搞破坏!” “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都召集到院子里,本小姐亲自问!我就不信,查不出是谁干的!” 叶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姐,还有件事,奴婢刚才去问门房的时候,碰到了府里巡查的侍卫。他们说,昨夜后半夜,侯府里闯进来一个刺客,看身形,像是个女子,不过那刺客动作很快,他们追了许久,没追上。”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那个女刺客干的?毕竟她闯进来的时间,和您裙子被破坏的时间,刚好能对上。” “女刺客?” 陈芜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她刚买回来新裙子的晚上,侯府就闯进来一个女刺客,而她的裙子又刚好在这晚被撕得粉碎。 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可她的裙子才刚买回来,除了院子里的人,没几个人知道她有这件裙子。 谁会这么巧,偏偏在昨晚找上门来,专门破坏她的裙子? 难道…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陈芜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昨日知道她买了这件衣裳,还与她发生龃龉的,只有一个人。 “荣安县主,楚明烛!” 陈芜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一定是她干的!她就是记恨昨日同她抢,才故意来毁我的裙子!好,真是好得很!” 第77章 你还做了什么 “帮我更衣,去楚府!” 陈芜攥紧拳头,她声音里压着一团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儿心头一颤,立刻明白过来,她家小姐这是认定了,这件裙子定是出自荣安县主楚明烛的手笔。 她不敢多言,眼下小姐正在气头上,任何劝说都是火上浇油。 她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套襦裙,动作轻柔又迅速地为陈芜更换。 叶儿小心地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才插上一支簪子,陈芜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往外冲。 “砰”的一声,房门被她用力推开。 然而,门口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陈芜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定睛一看,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母亲…您怎么来了?” 临安侯夫人沈氏正站在院中,晨露微凉,她此刻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一双眼睨着陈芜,声音听不出喜怒:“大清早,你院子里就叮当作响,闹出这般大动静。我过来瞧瞧,又是谁惹得你不高兴了?” 提到这个,陈芜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委屈与愤怒交织,让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母亲!您不知道,昨夜有贼人潜进了女儿的院子!别的什么都没动,偏偏…偏偏把女儿那件新得的姣纱裙给毁了!” 她回身指向屋内桌案,声音带着颤,“您看!撕成了这般模样!这……这根本就是存心羞辱,女儿就是想补救都无从下手!” 侯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件裙子此刻如同破布般散落在桌上,确实已惨不忍睹。 她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我昨夜倒是听闻府中进了飞贼,护院侍卫们搜查了半宿,一早也盘查过了,府中上下并无一人受伤,也未遗失任何财物。”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芜脸上,带着审视,“怎的偏偏就你这件衣裳,遭了如此毒手?” “一定是楚明烛干的!”陈芜几乎脱口而出,咬牙切齿道:“昨日在玲珑阁,女儿不过与她争了一件衣裳,晚上这裙子就毁了!不是她心生嫉妒,蓄意报复,还能有谁!” 侯夫人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与荣安县主起了龃龉?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芜的话头猛地一噎,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这才惊觉自己气昏了头,竟说漏了嘴。母亲并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双倍价钱从楚明烛手中硬抢下这条裙子,若知晓她如此挥霍任性,必定少不了一顿重罚。 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道:“也…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意外,争抢了一下……” 知女莫若母。陈芜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在深宅后院里浸淫了半生的侯夫人? 她见女儿这般情状,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当即也懒得再追问她,目光直接转向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叶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叶儿,你来说!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给本夫人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敢有半个字隐瞒,” 她眼神冷冽,“即刻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 “母亲!” 陈芜急了,下意识地想护住自己的丫鬟,“叶儿是女儿的贴身丫鬟,您何必对她咄咄相逼……” “就凭我是你的母亲!就凭这侯府的后院,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侯夫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若是说不清,从下月起,你的月例银子减半,叶儿照样发卖出去!你自个儿选!” 陈芜的脸霎时白了,她深知母亲向来说一不二。 每月减半的月钱,意味着她往后在都城中闺秀圈子里几乎寸步难行;而叶儿自小伴她长大,情同姐妹,她更舍不得其因己受过被发卖。 挣扎片刻,她终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母亲,您别逼叶儿了…女儿说,女儿同您说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巨大的勇气:“前日傍晚,父亲从宫里回来,说了圣上要举办中秋宫宴的事。女儿…女儿就想置办一身新行头,昨日便去了玲珑阁挑衣裳。谁知…谁知那么巧,就碰见了楚明烛。” “她看中了那件姣纱裙,女儿…女儿也觉得那裙子极为出彩,心中喜爱,便…便向掌柜的提出,愿意加价买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加了多少?”侯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芜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我问你加了多少!”侯夫人声音陡然提高。 “原本售价五百两,女儿又加了五…五百两……”陈芜的声音细若蚊蚋。 “一千两?” 侯夫人眼睛微眯,冷光乍现,“也就是说,你用一千两银子,买了这一条裙子?难怪帐房汇报说你支走了五百两,原来是用在此处了!” 她的声音里已隐隐有了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意味。 “女儿…女儿也是想着宫宴重要,手里的私已银子不够,这才……”陈芜试图辩解。 “你也知道你的银子不够!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挥霍!一千两买一条裙子,陈芜,你的胃口真是被越养越大了!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我是不是常说,俭以养德,不可铺张浪费,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侯夫人痛心疾首,语气愈发严厉,“五百两已是极高的价钱,你竟敢翻倍地加!” “女儿也没想到…没想到那楚明烛竟那般不肯相让,也跟着加价……”陈芜小声嘟囔,仍想将责任推卸出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这全京城就临安侯府最显赫?就你陈芜最大方?别人都是穷酸、都是傻子任你拿钱砸吗?!” 侯夫人厉声斥责,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她看着女儿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心知以她骄纵的性子,事情绝不止于此。 她强压怒火,冷声追问:“以你的秉性,单单加价抢裙子,恐怕还不至于让你怀疑她深夜来毁你裙子吧?说!你还做了什么?!” 第78章 她来做什么 “女儿,女儿还让人打了她的丫鬟一巴掌…” “你啊!” 侯夫人气得指尖狠狠戳在陈芜的额头上。 那力道不轻,陈芜光洁的额头立刻红了一小片。 “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了!你这小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一收?何时才能长点脑子,想想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陈芜捂着额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愤懑,梗着脖子顶撞:“我做什么了?不就是打了一个不长眼的贱婢!” “贱婢?那是荣安县主的贴身丫鬟!” 侯夫人声音拔高,因怒极,胸口剧烈起伏着,“荣安县主!那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如今在慈宁宫跟前,是头一份的脸面!你公然与她撕破脸,还动手打她的人,你是嫌我们侯府太安宁了,非要招些祸事进来才痛快吗?你父亲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你倒好,在后头拼命给他扯后腿!” “母亲!” 陈芜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母亲嘴里说出楚明烛半个字的好,仿佛那个女人千好万好,而自己则一无是处。 她尖声道:“别的都暂且放一边!单说昨日那裙子的事!我就等着在宫宴一鸣惊人!现在呢?全毁了!” “我昨日是得罪了她,她若有气,大可以当面来找我理论!使这种下作手段,偷偷摸摸毁人衣裙,算什么本事?我现在就要去找她问个清楚,我非要撕破她那张脸皮!”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打断了陈芜的叫嚷。 侯夫人看着女儿呆滞的模样,心里又痛又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都城谁人不知,荣安县主先天不足,弱柳扶风!她哪里来的本事瞒过侯府重重守卫,潜到你的院子里,精准地找到你的衣裳再给毁了?” 陈芜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愤怒,她眼泪唰地流下来,却依旧不服输地吼回去:“她不会武,难道就不能派一个会武的高手来?她如今得太后青眼,什么样的人手弄不到?哪里就需要她亲自挽着袖子来做这种事了!” “证据呢?”侯夫人厉声质问。 “你红口白牙,指认当朝县主行此鸡鸣狗盗之事,你的证据在哪里?拿不出来,你就是诬陷!是构毁!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陈芜被她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只能强辩:“不是她还能有谁?偏偏是昨日得罪了她,今日我的衣裙就毁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证据,就闭嘴!” 侯夫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她指着门口,“走,现在立刻跟我去楚府,亲自向荣安县主赔礼道歉!” “凭什么!我没错!我不去!” 陈芜连步后退,异常抗拒。 “你去不去?” 侯夫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去!死也不去!” “好!好得很!” 侯夫人连连点头,眼中尽是失望,“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就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反省!宫宴之前,你不许踏出院子一步!你若敢偷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不再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决绝地转身出去,对着院外候着的两名护院冷声吩咐:“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回到正院,侯夫人颓然坐在软榻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也吐不出,口干舌燥,头疼欲裂。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林嬷嬷连忙倒了杯温茶递过来,轻声劝慰:“夫人,您消消气。小姐年纪尚小,心思单纯,遇事容易冲动,还需慢慢引导。您何须与她置这么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小?都二八年华了,还小?”侯夫人接过茶盏猛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上。 “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已开始帮着母亲打理中馈、学习人情往来!她呢?还只知争强斗狠,凭意气用事,半点不顾全大局!” 她喘了几口气,对林嬷嬷道:“嬷嬷,你亲自去,拿我的对牌,开库房,挑几样像样的东西,你亲自带人送去楚府,就说是我的意思,代芜儿向荣安县主赔罪。务必把姿态做足,态度要诚恳。” 林嬷嬷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夫人,这……老奴多句嘴,您不是一向…一向最瞧不上那位楚夫人的吗?觉得她商户出身,举止轻浮,如今我们这般主动低头赔礼,岂不是……” 侯夫人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缓和了些:“楚夫人是楚夫人,荣安县主是荣安县主。我此前并非瞧不上楚夫人,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热衷的那些我实在没什么兴致,聊不到一处去罢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至于现在…我确实是有些瞧不上她了。” “你听听她做的那些事!把一个先天不足的亲生长女,丢在江南老家十年不闻不问,不接回身边照料也就罢了,竟是连提都未曾对外提起过,仿佛没这个女儿一般!如今太子赐婚,眼看着是桩祸事,她倒好,立刻把这可怜的孩子推出来,替她那个如珠如宝的小女儿去挡灾替嫁!这等事情,哪里是一个做母亲的人能狠心下得去手的?” 侯夫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说起来,我虽与那位荣安县主素未谋面,可每每听到她的遭遇,心里便很不是滋味。那孩子…着实令人心疼。芜儿今日这般莽撞行事,怕是又让她受委屈了。你快去吧,好好安抚一番,万不能因着芜姐儿的糊涂,让那孩子觉得我们侯府仗势欺人。” 林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感慨之色,恭敬地福了一礼:“夫人仁善,心思缜密,老奴明白了,您放心,老奴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嗯,去吧……”侯夫人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 楚府。 温若瑜正系着襜裳,亲自盯着灶上的蒸笼。 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香气,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将刚出锅的糕点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 这是楚承安最爱吃的桃片糕。 她之所以精心准备了这一切,只因下朝回来,楚承安连朝服都未换,就径直去了听竹院! 她派人悄悄去打探,才知道是宫中传来了中秋宫宴的消息,他是赶着去给楚明烛报信,让她提前准备! 温若瑜得知后,气得不行。 中秋宫宴!那是何等重要的场合? 皇室宗亲、勋贵重臣皆会到场,是个让楚明微在都城中崭露头角、博取名声和贵人青睐的绝佳机会! 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只有楚明烛那个病秧子去! 所以,她亲手做了这桃片糕,等会儿给楚承安送去,再好好吹吹枕边风。 务必让他解了楚明微的禁足,也能一同出席宫宴。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一个大丫鬟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告:“夫人,临安侯府的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林嬷嬷来了。” 温若瑜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 “林嬷嬷?她来做什么?” 第79章 出发宫宴 下人躬身:“回夫人的话,据林嬷嬷所言,是府上的陈小姐昨日在玲珑阁不慎冲撞了县主,侯夫人知晓后心中甚是不安,特命嬷嬷备下厚礼,前来向县主赔礼道歉,以示诚意。” 温若瑜闻言,正在切糕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中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来向楚明烛赔礼道歉?”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夫人。”下人垂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色。 “呵。”温若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将手中的刀咣当一声丢在案板上。 “她倒是好大的面子!这才回都城几日,竟能让眼高于顶的临安侯府低下身段,亲自派人登门来给她赔不是!” 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临安侯夫人, 出身清贵,向来最是瞧不上她这等商户崛起的官家夫人,往日里在各种宴席上相遇,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客套,何曾有过半分热络? 没成想,有朝一日,侯夫人竟会为了她那个刚从江南接回来的女儿,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人来赔礼! 若不是她此刻心心念念想着如何借这盘桃片糕让承安解开明微的禁足,她真恨不得亲自去前厅,看看那林嬷嬷是如何对着楚明烛那个丫头赔礼道歉的! 顺便,也好瞧瞧那丫头是如何得意忘形的。 温若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与不快,重新拿起刀,继续切糕,只是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仿佛将那糕点当成了泄愤的对象。 她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地对那下人道:“既然是去找县主的,你直接将人引去听竹院便是,不必来我这里回话了。” “是,夫人。”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 听竹院内,楚明烛听闻临安侯府来人,亦是感到十分意外。 她原以为,以陈芜那性子,必定添油加醋告状,侯府即便不来兴师问罪,也至少会派人来探探口风,质问那衣裙被毁之事是否与她有关。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带着满满的礼物,前来赔礼道歉的。 她之前便听闻侯夫人为人宽厚明理,治家严谨,且生活节俭,不喜奢华。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这位侯夫人果真是一位极讲道理、处事周全的当家主母。 楚明烛原本因陈芜而对侯府产生的一丝恶感,此刻因侯夫人这番明事理的操作而消散,反而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夫人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她只是有些感慨,如此通情达理、端庄持重的母亲,怎么会养出陈芜那般骄纵任性、一点就着的女儿? 心中思忖着,楚明烛面上却是不显,她没有推辞,收了礼后又派人客客气气地将林嬷嬷一行人送出了听竹院。 自始至终,她未曾提及半句陈芜的不是。 一来,对方礼数周到,,所谓拿人手短,她自然不能失了风度。 二来,她昨日已经讨回了公道,让陈芜吃了瘪又毁了裙,这口气已然出了,如今更没必要紧抓着不放,显得小气。 打发走了侯府的人,楚明烛看着那几盒贵重的礼物,心思却很快飞到了别处。 她现在真正发愁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 据她所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已久,此次宫宴十有八九会交由圣宠正浓的杨贵妃一手筹办。 而前些日子,她才刚得罪了明贵妃的心头肉十一皇子。 那十一皇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明贵妃更是护短出名。 届时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这母子二人必定会寻机向她发难,好让她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可偏偏,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真是一样都不通晓! 除了杀人……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 一晃眼各番国使者们带着琳琅满目的贡品,陆陆续续抵达都城,被鸿胪寺的官员们安排在驿馆暂住,只等着中秋之夜,赴那场彰显天朝上国威仪的盛大宫宴。 中秋节当日,天朗气清。 楚明烛经过这几日的安心休养,肩上的伤口已然彻底结痂,边缘微微发痒,想来再过不久,那层深色的痂壳便会开始脱落,长出新的皮肉。 有了陆应白提供的内服丹药,再加上柳眠棠精心调配的外敷药膏双重加持,她伤势恢复的速度快,状态也调整得不错。 宫宴定在晚上,午后用过了饭,杏儿才开始为楚明烛梳妆打扮。 换上那日在玲珑阁买来的鹅黄色云锦长裙,雅致又不失华美。 杏儿心灵手巧,为她绾了一个时下都城最流行的惊鸿归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又从库房精心挑选了一套与之相配的头面。 这一身打扮下来,隆重却不显笨重,华贵而不失清雅,恰到好处地将楚明烛清丽出尘的容貌衬托得淋漓尽致。 连番打扮下来,杏儿只觉得自家小姐一次比一次令人惊艳,每一次都能发掘出不同的美态。 楚明烛让杏儿带上这两日在府中闲着无事时,带着他们三人亲手做的几样月饼。 她想着带去给太后尝尝鲜。若是安宁郡主也在,便也分予她一些。 只是听闻康王近日身子骨越发不好了,也不知郡主今日是否会前来赴宴。 一切准备停当,她带着杏儿,前往正厅。 今日宫宴,圣旨明言要求百官携眷赴宴,温若瑜自然也在其列。 刚走到前厅,果然如她所料,不仅温若瑜在,连本该还在禁闭中的楚明微,也在场。 几日禁闭,似乎让楚明微清减了些许,下巴尖了几分,反而更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她身上穿的那套衣裙,是极为鲜艳夺目的海棠红,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 发间簪戴的珠翠首饰也明显是精心搭配过的,显然,为了能让她的宝贝女儿在这场宫宴上亮相,温若瑜没少费心操持打点,甚至不惜说动楚承安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楚明微一眼看到盛装而来,将她生生压下一头的楚明烛。 她比之上次柳府寿宴时更加动人,不可方物。 她顿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直冲上来,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也不肯看楚明烛一眼。 楚明烛自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只目光平淡地扫过,便看向主位上的楚承安。 楚承安目光扫过妻女三人,沉声叮嘱道:“皇宫不同家里,宫规森严,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定要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言行无状,开罪了宫里的任何一位贵。” “父亲,”楚明烛目光微转,略带疑惑地问,“怎么没见到小弟?今日宫宴,他不一同前去吗?” 按规矩,既是携家眷,楚明澈也该在场。 楚承安淡然道:“澈儿前两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便留在府中好生休养,此次宫宴就不必前往了。” 说罢,他整了整官袍的衣袖,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沉声道:“既然都已准备妥当,那便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第80章 熟悉的身影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声响。 楚承安率先下车,楚明烛、楚明微和温若瑜紧随其后。 宫门高耸,琉璃瓦在夕阳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身着甲胄的侍卫肃立两侧,气氛异常庄重。 他们刚站稳,便听得另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 另一辆更为宽大华丽的马车也在宫门前停下。 车前是临安侯与其世子陈辞并辔而行。 临安侯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虽内敛,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令人望而生畏。 其身侧的世子陈辞,则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英武,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他身姿挺拔如松,腰佩长剑,麦色的皮肤更加彰显眉眼坚毅。 他年少时便追随父亲镇守边关,年纪轻轻已能独当一面,带领陈家军剿匪平乱,战功赫赫,是京中年轻一代里极得圣心的佼佼者。 楚承安见状,立刻领着楚明烛三人在原地静候。 临安侯与陈辞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楚承安当即拱手上前,态度恭敬:“侯爷,下官见过侯爷。” 楚明烛三人也随之敛衽行礼。 “楚大人多礼了。”临安侯声音洪亮,摆手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 此时,后面的马车帘子被侍女掀开,临安侯夫人与陈芜先后下车。 侯夫人仪态端庄,面容慈和。陈芜则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娇俏可人,只是在目光触及楚明烛时,立刻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重的不满的哼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芜儿!”侯夫人侧首,低声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芜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了些,但小嘴依旧撅着。 侯夫人无奈地瞥她一眼,随即领着陈芜向前走来。 她目光掠过温若瑜和楚明微,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楚明烛,脸上绽开极为亲切的笑容,执起她的手柔声道:“这位想必就是荣安县主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一个灵秀的人物。我与你一见如故,心中甚觉亲切,不知可否冒昧,唤你一声明烛?” 楚明烛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和善意,微微屈膝,回应道:“夫人您言重了,能得夫人如此青睐,是明烛的福气,您这般称呼,明烛心中只有欢喜。” “好!好!”侯夫人闻言,笑容愈发真心实意,“我家这个泼皮猴儿不懂事,那日冲撞了你,你千万莫要同她一般见识,我已罚她禁足思过,今日若非宫宴,还拘着她呢。” “夫人不必如此严厉。” 楚明烛看向一旁仍气鼓鼓的陈芜,莞尔一笑,“我瞧着芜妹妹心思纯净,喜怒皆形于色,正是难得的真性情,活泼可爱。”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侯夫人轻轻拍了拍楚明烛的手背,语气愈发亲昵,“以后啊,你定要常来侯府寻我说说话,万不可因先前那点事,就与我生分了。” 说罢,她转头朝正同楚临安侯与楚承安寒暄的陈辞招招手:“辞儿,你过来。” 陈辞闻声,向父亲和楚承安告罪一声,便步履稳健地走来。 侯夫人拉过他,对楚明烛笑道:“这是犬子陈辞,虚长你几岁。日后在京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不便出面的,尽可去寻他帮忙,不必客气。” 陈辞的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礼貌地颔首致意,声音清朗沉稳:“县主。” 他的眼神坦荡而正直,让人觉着异常可靠。 楚明烛微微屈膝回礼:“世子。” “对了,”楚明烛想起什么,侧头对身后的杏儿吩咐道,“将我们带的月饼取一份来。” 杏儿应声,从食盒中取出一份月饼。 楚明烛接过,双手递给侯夫人:“夫人,这是我自己琢磨着做的月饼,手艺粗浅,您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鲜,也是应个景。” 侯夫人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眼中满是赞赏:“明烛你竟还有这般巧手和心思!那我可一定要好好尝尝!” 恰在此时,又一辆马车抵达,柳宗平夫妇带着柳景川和柳眠棠到了。 双方自然又是一番见礼。 柳景川在看到楚明烛的瞬间,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迅速归于平淡,礼节周到地站在父母身后。 反倒是柳眠棠,行完礼后便悄悄凑到楚明烛身边,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抠了抠她的手掌心,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的伤可好些了?今日这般折腾,撑得住吗?” 楚明烛心中一暖,低声道:“放心,已好多了,不碍事。” 眼看时辰将至,临安侯发话:“时辰差不多了,诸位,我们一同入宫吧。” 众人纷纷应是,合为一处,在引路内官的带领下,向着宫内走去。 温若瑜看着被侯夫人亲热挽着手臂,又与柳眠棠低声笑语的楚明烛。 看着她身边是身份显赫的侯府世女,前方是威严的侯爷与世子,竟似众星拱月一般,他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温雅与平和。 楚明微更是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每次在这种重要的场合,楚明烛总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连高高在上的临安侯夫人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本该是属于她的关注! 一行人步入举办中秋宴的大殿。殿内极其开阔,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璀璨的宫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其下两侧筵席如长龙般一路排开,依品级延伸,直至殿外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依旧整齐地设满了案席,彰显着皇家的恢弘气派与盛世威仪。 此时宴会虽未正式开始,但人员已至七七八八。 殿内丝竹声悠扬悦耳,官员们携家眷低声寒暄。 衣香鬓影,环佩叮咚,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点心甜腻的香气。 楚明烛无心欣赏这富丽堂皇,她坐在位置上,视线不断扫向殿门入口,留心等待着安宁郡主的出现。 然而,安宁郡主未曾瞧见,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蓦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第81章 宫宴 是太子,陆应渊。 多日不见,那张脸骤然撞入视线,楚明烛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恨意如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极力压下在眼底翻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视线内,陆应渊后脚刚踏入殿内,陆应白前脚便紧随而入。 两位皇子一前一后,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的注意力,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皇兄。”陆应白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遭不少人听见,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种无形的挑衅。 太子闻声,极不耐烦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瞬间冰消瓦解,眼底尽是阴霾。 他与陆应白势同水火,人尽皆知,自是半点也不愿见对方。 然而众目睽睽,他只能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语带讥讽:“皇弟今日看起来倒是春风满面,想来父皇交代的差事,办得是极为顺手了?真是劳苦功高啊。” 他特意加重了“劳苦功高”四字,讽刺意味十足。 陆应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闻言也不恼,只微微颔首:“皇兄说笑了。为国分忧,谈何辛苦。说来,若非皇兄先前手下的出了那般大的纰漏,惹得父皇圣心震怒,这等能为父皇解忧、彰显我大周大国风度的要紧差事,怎会轮到臣弟?合该是皇兄大展拳脚,建功立业才对。” 这话堪称杀人诛心。太子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最终只能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转身,悻悻然寻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周身都散发着骇人的阴郁之气,连一旁欲上前斟酒的内监都吓得缩回了手。 陆应白自始至终从容不迫,脸上那抹淡然笑意未曾减损分毫,应对自如,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似乎感受到一道异常专注的目光,倏然抬眼,目光精准掠过人群,捕捉到了楚明烛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织,陆应白眼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明锐的捕捉到楚明烛眼里没来得及收回的异样情绪,心下瞒是疑惑,却还是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随即也不再停留,走向自己的席位落座,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段交锋从未发生。 楚明烛收回视线,心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微烫的茶水入喉,那股莫名的燥意与心慌才被稍稍压了下去。 紧接着,各国使臣团队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最后到场。 他们的衣着打扮各异,极具异域风情,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中原天朝的盛大场面,同时也吸引了殿内众多带着几分优越感的视线。 直到所有人皆已坐定,楚明烛才在人群里瞥见安宁郡主的身影。 她坐在离御座稍近的宗亲区域,容颜憔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疲惫。 想必近日为了康王反复的病情,她已是殚精竭虑,耗神不已。 忽然,殿外钟鼓齐鸣,乐声一变,转为庄严恢宏的礼乐。 只听司礼内侍官一声悠长高昂的唱喝:“陛下、皇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皇帝与仪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后娘娘缓步而入。 身后跟着一众嫔妃与宫廷女官。 帝后二人将太后小心安置在正中软榻凤座之上,方才各自归座。 “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恭祝太后千岁圣安,陛下万岁康泰,娘娘千岁金安!” 皇帝陛下目光扫过殿下臣子与外邦使节,微微抬手,声音洪亮:“众卿平身。今日乃中秋佳节,月圆人瑞之良辰,朕心甚悦。借此团圆之夜,朕与万民同乐,与诸卿共庆!” “谢陛下隆恩!愿大周国运昌隆,江山永固!”群臣再次叩谢,声浪如雷,在殿梁之间回荡。 待众人重新落座,宫女太监便手捧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不一会儿,每人面前的案几上已是杯盘罗列,琳琅满目。 宫女们再次为每位宾客斟酒,动作优雅整齐。 皇帝陛下率先举起九龙金杯,面向殿内殿外的所有宾客:“众卿,满饮此杯!愿四海清平,江山永固,愿寰宇宾朋,尽享此夜良辰!” “愿四海清平,江山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间,编钟敲响,丝竹管弦之声大作,舞姬们进殿献舞。 席间顿时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一舞既毕,舞姬们翩然退场,殿中稍歇,便是各国使者轮番上前,敬献贡礼。 贡礼进献环节结束后,杨贵妃于一片华光中盈盈起身:“陛下,今日中秋佳节,月华正浓,臣妾的侄女采薇愿为陛下献上一曲,以助雅兴。” 圣上抚掌而笑,欣然应道:“好!甚好!正是该让诸位使臣领略我朝贵女的风采!” 说话间,早有宫人将一架九霄环佩琴置于殿中。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绡纱长裙的少女翩然走到琴前,她朝御座恭敬行礼后才端坐在琴前。 她的背挺得笔直,指尖轻扬,一串琴音便如泉水般淙淙流淌。 能得杨贵妃推荐,这一手琴艺自是能拿得出手的。 饶是楚明烛这般不通音律之人,也被那琴音摄去了心神。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满座爆发出阵阵赞叹。 杨贵妃见状,嘴角噙着个满意的笑容。 随即又引了几位都城里有名的数位世家才女相继献艺。 或每一位皆技艺超群,显然早有准备,特意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圣上和一众使臣。 等最后一位献画的才女退下,杨贵妃忽将目光转向席间,声音柔婉:“陛下,臣妾听闻近日新封了一位荣安县主,能得如此恩荣,必定是聪慧绝伦、灵秀非凡。” 她略微一顿,眼尾微挑,“不知可否请县主上前,为陛下与众使臣献上一艺,共庆佳节?” 楚明烛闻言,心中了然,果然还是来了。 她特意找了这么多才艺惊艳绝伦的世家闺女表现。 如今又单拎出她来,珠玉在前,她若表现寻常,不仅损了天家颜面,更坐实了德不配位之名。 第82章 献才艺 uuxs7.com 楚明烛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她垂首敛目,朝着御座方向盈盈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虽显柔弱却不失端庄仪态。 “你就是荣安县主楚明烛?” 圣上打量着阶下女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救过太后的县主。 只见她身姿纤细,面容清丽,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沉静如水,让人看不透情绪。 “正是臣女。”楚明烛回答,声音清越。 圣上缓缓点头:“上一次在云栖息寺,你不顾自身安危救太后于危难间,实是难得啊。” “陛下言重,太后凤体安康关乎国本,这本就是臣女该做的。” 她答得得体,既不居功也不过分谦卑。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既如此,今夜琴棋书画你要向朕献上什么才艺?” 楚明烛闻言,垂下头去,缓缓道:“回陛下,说来惭愧,臣女自小体弱,这琴棋书画学得浅薄,不如先前几位贵女那般精湛,恐无法进献。” 她这话说完,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番国使臣都放下了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殿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公然说自己没有才艺,这不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让陛下难堪吗? 楚明微见状,几乎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她最喜欢看的就是楚明烛丢脸,此刻更是恨不得她当场被圣上责罚。 柳眠棠和安宁郡主则是一脸担忧。她们都知道杨贵妃此举是故意为难,可偏偏想不出什么办法替楚明烛解围。 临安侯夫人眼中更是满是心疼之色。 楚明烛从小身子不好,又没有被父母带在身边教养,不会这些才艺实属正常。 可偏偏被杨贵妃点名献艺,这不是把她架在火架上烤吗?她不禁瞥了眼杨贵妃,只见对方唇角微扬,显然很是得意。 侯夫人旁边的陈芜,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也隐隐为楚明烛捏了把汗。 陆应白的反应倒是与众人不同。 上次楚明烛怀疑他派人监视她,虽然后来被他寻了借口圆过去,但他知道楚明烛必定多疑,便让盯着她的暗卫暂时撤了回去。 这段时间,他也不知楚明烛究竟有没有准备什么才艺。 不过以他对太后的了解,定然不会猜不到杨贵妃可能会公然为难她。 定然早就将此事提前告知了楚明烛,所以,楚明烛应当不会毫无准备就来赴这场宫宴。 她没那么蠢。 御座上,圣上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语气不悦,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压迫:“你的意思是,你无才艺可献了?” 他本以为,能在危急时刻救了太后一命的人,应当是有勇有谋的,难道会看不出举办这场宫宴的目的? 而她此刻说献不了才艺,不就是当着那么时臣的面公然来打他的脸吗? 众人闻言,大殿里更加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杨贵妃见状,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楚明烛下不来台,让她在身上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就是要让楚明烛吃瘪,只好被圣上治罪,好替她的十一皇子出上次受那口恶气。 太后心中清明,正想要开口替楚明烛解围,楚明烛却抢先道:“回陛下,并非如此。大周贵女如此之多,各自才艺不同如同百花齐放。臣女确实琴棋书画臣女比她们略逊一筹,可才艺并非只有琴棋书画,也还有别的。” “哦?”圣上的眼神缓和了些许,问道:“那你的才艺是什么?” 楚明烛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臣女听闻陛下年轻时英勇无敌,率军亲征,才使得各边境小国对我大周俯首称臣,更是在陛下的治理下,才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这番话说的圣上龙颜大悦。 这是他今日最想当着众使臣听到的话,没成想竟从楚明烛口中说了出来。 他年轻时确实领兵征战四方,开疆扩土,打得周围的小国都俯首称臣再不敢犯。 如今他虽已年迈,可却最喜欢听人提及他当年驰骋沙场的英姿。 “所以,你卖了这么久的关子,你为朕准备的才艺究竟是什么?” 楚明烛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兰陵王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以黑漆为底,镶金绘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和精致的下颌。 戴上面具的瞬间,她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从先前的柔弱温婉变得英气逼人,仿佛真的化身沙场骁将。 她解释道:“陛下,臣女效仿陛下年轻时的功绩创作了一支剑舞,只是臣女羸弱,周身气息没有陛下的驰骋疆场的风范,故而戴了一个兰陵王面具,以示对陛下英姿的敬仰。” 说完,她又道:“陛下,臣女还需要一柄剑。” 圣上早已期待不已,忙道:“来人,赐剑。” 不多时,就有一个内侍捧着一柄未开刃的宝剑送到楚明烛手中。她接过剑,指尖轻轻抚过剑身,确认无误后持剑而立。 “臣女愿以此舞献给陛下和在座的各位,愿为大周世世代代风调雨顺,海青河晏!” “开始吧!” 圣上话音刚落,忽然,乐声奏响,先是低沉的战鼓声,随后箫笛齐鸣,奏出恢弘急促的旋律,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楚明烛随着乐声提剑,在殿中央舞动起来。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每一个动作都刚柔并济,既展现出沙场征战的豪迈,又不失美感。 她忽然有种错觉,像是回道了在太子身边做暗卫的那几年。 她常年一身黑衣,带着面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向太子报答十年前的恩情。 可没想到她的一腔忠心错付,竟然为自己的仇人卖命十年。 想起她死前,太子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明烛的眼眶红了些,他身体转了半个圈,手中的剑正好对准正在持杯喝酒的陆应渊。 她眼中的恨意越发弄,手里的剑越握越紧,随后控住不住地直直往太子面门刺去。 第83章 舞剑 鎏金铜炉里燃着进贡的龙涎香,烟气绕着殿顶绘金的藻井缓缓攀升,却压不住楚明烛剑尖破开空气时的凛冽锋芒。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间,那道影子竟像要挣脱束缚,直扑向主位旁的太子。 她的剑尖离太子越来越近,殿内的侍卫似是有所感应,手一斤覆上腰间的佩剑,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 千钧一发之际,楚明烛的剑尖在距离太子三寸处嘎然而止。 她淡定收回剑,仿佛刚才不过是为舞剑而设计的一个动作一般。 仇人近在咫尺,可她暂时没有办法报仇。 楚明烛压制翻涌的情绪,脚步逐渐向太子离院。 太子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抬眸看向楚明烛,深邃的眼底没有丝毫惊惶,反而藏着几分探究。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在楚明烛的身上停留许久,若有所思。 楚明烛瞥见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身影,从殿外缓步走入,径直走到太子身旁站定。 那人身姿挺拔,腰间配着一把玄铁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楚明烛到死都不会忘。 那是太子暗卫营的首领,林峥。 曾经,她在暗卫营受训时,林峥是她的顶头上司,是她除了太子外,唯一愿意交付后背的最信任的人。 可那日在太子府,也是这个林峥,带着暗卫将她团团围住,手中的剑指着她的咽喉,冷眼看着太子将那把染血的长剑,一寸寸刺入她的胸膛。 她永远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旧情。 积攒许久的恨意瞬间在胸腔里炸开,楚明烛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 她猛地提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剑风裹挟着恨意,扫过殿内的烛火,火星溅落在地毯上,又很快熄灭。 可她的剑舞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原本伴奏的乐师早已跟不上她的节奏,编钟的余音还没消散,她的剑已经又一次划破空气。 楚明烛的眼睛红了,血丝爬满了眼白,喉咙里像堵着一口滚烫的血,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只能用疯狂的剑舞,宣泄着心中的痛苦与不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琴音骤然响起。 那琴音精准地踩着楚明烛剑舞的节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楚明烛心下一动,寻声望去,只见安宁郡主的面前多了一张古琴。 她素手纤纤,指尖在琴弦上飞快拨动,回视楚明烛的目光里,满是坚定。 楚明烛微微勾起唇角,面具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心里的燥意像是被清泉浇过一般渐渐平复下来。 她的剑舞渐渐有了章法,不再是单纯的发泄,时而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时而藏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而安宁郡主的琴音,则像最默契的战友,紧紧缠绕着她的剑影。 她的剑快如闪电,仿佛在战场上与敌军短兵相接,守护着身后的百姓与山河。 殿内的人都看呆了,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楚明烛的身影。 战况越来越激烈,楚明烛的剑速快到出现了残影,安宁郡主的琴音也越发急促,指尖甚至被琴弦磨出了血珠,可她却丝毫没有停下。 就在琴音即将跟不上剑舞节奏的瞬间,一阵清扬的箫声悠然响起。 那箫声柔和却不失力量,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紧绷的战场,将急促的琴音和剑舞稍稍缓和。 楚明烛心念一转,视线越过人群,撞进一双滚烫的眸子里。 是陆应白! 他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支白玉箫,目光紧紧锁在楚明烛身上,箫声悠扬清亮,起初像是在安抚躁动的战场,后来渐渐变得激昂,如同胜利的号角,响彻整个大殿。 楚明烛跟着箫声的节奏,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剑不再带着凌厉的杀意,反而多了几分凯旋的从容。 忽然,急促的琴音戛然而止。 楚明烛应声持剑单膝跪地,鹅黄色衣摆在她身后散开,像一只浴血归来的蝶。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胸口剧烈喘息着,握着剑柄的手虽然还有些颤抖。 她微微垂着头,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就像刚从惨烈战场上厮杀归来的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住了身后的土地,然后无力地跪倒在这片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上。 场上一片寂静,唯有悠扬的箫声在殿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在昭示着战争的胜利。 过了许久,楚明烛缓缓站直身体,她抬手握住脸上的青铜面具,指尖微微用力,面具便被取下。 一张坚毅又动人心魄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时,箫声也终了。 偌大的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场惊艳绝伦的剑舞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好!” 太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楚明烛身上,眼底满是赞赏,“这才是我大周的风骨!” 紧接着,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连侍立的内侍们,也忍不住跟着轻轻跟着叫好。 圣上坐在主位上,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桌上,眼眶隐隐发红。 在场所有上过战场的老将,更是老泪纵横。 只有他们知道,每一次战争里都藏着多少将士的鲜血与牺牲。 也只有他们明白,河清海晏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用生命换来的。 “好好好!”圣上连连夸赞:“荣安县主此舞,当真令人身临其境,回味无穷!这不仅是一支剑舞,更是我大周将士的风骨,来人,赏!” 楚明烛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长剑递给一旁候着的内侍。 楚明烛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圣上和太后的方向,缓缓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温声道:“荣安,过来坐,陪哀家好好说说话。” 第84章 月饼 有宫女搬来一张坐凳,安置在太后身侧。 楚明烛垂下眼帘,缓步向太后走去,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嫉妒,或审视,如细针般扎在她的背上。 她端正地坐在太后身旁,姿态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带着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就知道你定有法子应对。方才那一支剑舞,柔中带刚,静水流深,极好!”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明烛微微欠身:“谢太后娘娘夸赞。臣女愧不敢当,若非太后娘娘派人提早提点臣女,臣女今日只怕真要贻笑大方,为大周丢脸了。” “那也得你争气,否则哀家就是提点你也没用。” ……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杨贵妃早已敛去了先前幸灾乐祸的得意笑容。 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琉璃盏,艳丽的容颜上覆了一层寒霜,眼底怒火暗涌,几乎要将那琉璃盏捏碎。 而下方的楚明微,更是快将一口银牙咬碎。 她死死盯着太后身边那个备受瞩目的身影,心头嫉恨交加,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风吹就倒的病秧子,竟还藏了这么一手舞剑的本事! 非但没出丑,反而出了大风头,得了太后青眼! 她几乎能预见,经此一夜,楚明烛回府后会是何等的趾高气扬,而自己……她越想越恨,唇瓣抿得毫无血色。 全场之中,或许唯有楚承安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 楚明烛刚退下不久,御座上的皇帝便心情颇佳地点了他的名。 “楚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楚承安慌忙起身,出列躬身行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陛下谬赞,小女微末之技,能入陛下和太后娘娘之眼,实乃她天大的造化,臣、臣愧不敢当。” 他语气惶恐,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里,却压抑不住满满的激动与自豪。 几乎在他重新坐下的瞬间,周遭的同僚们便纷纷举杯向他道贺。 楚承安满面红光,一一回敬,言辞谦逊,却掩不住那份扬眉吐气。 他顺势举起酒杯,朝向他的上官刑部尚书覃仲甫,笑容满面地欲要敬酒。 然而,覃仲甫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竟直接转开了视线,丝毫没有举杯回应之意。 楚承安举着酒杯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显得十分尴尬。 他讪讪地僵持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干笑两声,自顾自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他未曾留意到的角落,温若瑜的眼神若有似无地停留在覃仲甫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样情绪。 恰在此时,楚明烛让杏儿呈了份月饼上来。 她接过,亲自打开,对太后道:“太后娘娘,这是臣女闲暇时自己琢磨着做的月饼,只是臣女的一点心意,娘娘若是不嫌弃,便尝一尝吧。” 太后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哦?竟是你亲手做的?那哀家可非得好好尝一尝不可了。” 侍立一旁的桂嬷嬷立刻上前,谨慎地取出一枚月饼,用银簪细细验过,确认无恙后,方才用小碟子盛了,奉到太后面前。 太后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随即颔首笑道:“好,甜而不腻,入口酥软,内馅也调得清香可口。没成想,你不光剑舞得好,这手艺也是这般巧。” 楚明烛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太后娘娘实在过奖了,臣女自知几斤几两,不过是娘娘慈爱,格外捧场罢了。” “母后这边为何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御座上的皇帝被太后愉悦的笑声吸引,视线投了过来。 太后笑着朝皇帝示意手中的月饼:“是荣安郡主有心,给哀家送了些她亲手做的月饼,哀家尝着,倒觉得比御膳房做的还合口味些。” “哦?”皇帝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楚明烛,带着几分兴味,“荣安县主做了月饼,竟只献给母后,不给朕尝一尝吗?” 楚明烛即刻起身,敛衽行礼:“回陛下,臣女手艺粗陋,恐污了陛下圣口,这才没敢献丑。” “无妨,”皇帝大手一挥,笑道,“母后都说好,定然差不了。送一些过来给朕也尝尝。” 楚明烛闻言,只得应了声是。 又取出一份月饼,交由内侍呈送御前。 那份月饼经内侍严谨验毒后,被分作三份,分别奉给皇帝、皇后以及杨贵妃。 杨贵妃心中堵着气,本不愿尝楚明烛做的任何东西,但见皇帝和皇后都已动手,也只得勉强夹起一小块。 月饼入口,味道确实出乎意料,虽谈不上惊为天人,但皮薄馅软,甜度适中,别有一番风味。 她眼波微微一转,一抹算计的精光迅速闪过眼底。 她放下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再抬眼时,已是笑靥如花:“陛下,既然陛下如此喜欢这月饼,不如这样可好?改日,臣妾派人将荣安县主请到宫里来,好好请教一番这月饼的做法。日后,臣妾也能时时亲手做给陛下您品尝,岂不更好?” 皇帝闻言,果然龙颜大悦,朗声笑道:“爱妃此议甚好!甚合朕意!就这么定了。” 杨贵妃得了圣谕,这才扭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楚明烛,眼底笑意却淡了几分:“届时,可就要劳烦县主了,万望不吝赐教。” 圣上金口已开,众目睽睽之下,楚明烛毫无拒绝的余地。 她知道杨贵妃开口,定然不是单纯学做月饼那么简单。 此刻她也只能按下心头的疑虑,微微福身:“贵妃娘娘言重了。能得娘娘垂询,是臣女的福分。只是臣女手艺粗糙浅薄,届时还望娘娘莫要嫌弃才好。” “自然不会。”。 …… 月色渐高,清辉洒满宫苑,宴席间的喧闹声也渐渐低沉下去。 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由桂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起驾回了慈宁宫休憩。 又过了一阵丝竹声,这场盛大的宫宴终于到了散席之时。 宾客们纷纷起身,依序告退。 楚明烛带着侍女杏儿,并未急于随人流离去,而是径直走向安宁郡主所在的方向。 第85章 本王送 安宁郡主或许早已料到楚明烛会来寻她,因而并未随人流离去,只静立在原处等候。 见楚明烛走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来了?” 楚明烛上前,微微屈膝:“见过郡主。” 安宁郡主虚虚一扶,道:“不必多礼。” 自踏入今夜的宴席,她的视线就难以控制地被人群中楚明烛的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吸引。 奇怪的是,连日来因康王病重而积压的阴霾,也在那片刻间消散不少。 安宁仔细端详着她,由衷开口::“你今日,很美。” 楚明烛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郡主谬赞,若与明月争辉,萤火又岂敢言亮?臣女比之郡主,终究略逊一筹。” 安宁郡主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一段时日不见,本郡主倒不知,你的嘴何时变得这般甜了?” 她话中带着调侃,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楚明烛脸上,未曾移开。 楚明烛也笑了,转身从杏儿手中取过最后一份月饼,递到安宁郡主面前:“这是臣女亲手做的月饼,郡主若不嫌弃,也请尝一尝。” 安宁郡主伸手接过,轻声道:“县主有心了,本郡主定当好好品尝。” “郡主,” 楚明烛抬眸,她注意到安宁的脸色比往日暗淡了几分。 语气不由带上关切,“康王殿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安宁郡主唇边的笑意倏地淡去,她缓缓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太医院的人来了几波,说法都一样……只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说得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惶与无力。 楚明烛闻言,心头蓦地一酸。 她失去了双亲,深切地懂得对于至亲离世的恐惧与无助。 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促使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拥抱了一下安宁郡主。 在她耳边轻声道:“郡主,一切都会好的。无论如何,请您保重自己。”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一贯清冷自持的安宁郡主彻底愣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日来的强撑,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潮,她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才从楚明烛的怀抱中脱离,恢复了往日那般华贵疏离的模样。 她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荣安,你竟敢擅自占本郡主的便宜,经过本郡主同意了吗?” 楚明烛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她怎就忘了,安宁郡主素有喜爱女子的传闻! 她以为自己冒犯对方,惹其不悦,连忙后退一步,福身欲要请罪:“郡主恕罪,臣女一时……” 话未说完,安宁郡主已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本郡主没有生气。” 她淡淡道,目光扫过四周早就稀疏的人群,转而道,“时辰不早了,先出宫去吧。” 见她似乎没有怪罪之意,楚明烛悄悄松了口气,轻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刚踏出殿门不远,一个人影忽地从旁侧快步走出,径直挡在楚明烛面前。 楚明烛猝不及防,被惊得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临安侯府的陈芜。 只见她面颊泛红,眼神游移,犹豫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般,飞快地说道:“荣安县主对不住!那日、那日我不该同你抢那件衣裳!是我言行无状了!” 她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根本不敢看楚明烛的反应,随即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只剩下楚明烛愣在原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安宁郡主在一旁瞧着,她挑眉道:“这倒是奇事,临安侯府这位陈小姐,平日里最是骄纵嚣张,从不低头,今日竟主动来向你道歉?” 她侧首看向楚明烛,眼中带着询问,“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 于楚明烛而言,那件事早就已经过去,只简略答道:“回郡主,只是一点小误会罢了,已经无碍了。” 安宁郡主闻言,缓缓点头:“你没受委屈便好。” 楚明烛不由疑惑:“郡主怎知臣女未曾受委屈?” 安宁郡主侧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本郡主就是知道。” …… 交谈间,两人已行至宫门前。 夜色深沉,参加宫宴的车驾大多已散去,只零星剩下几辆马车停候在一旁。 宫灯昏黄,映出两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立于门前低声交谈。 楚明烛走近些,认出那是陆应白和陈辞。 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陈辞翻身上马,朝陆应白略一拱手,便策马向着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陆应白转过身,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并肩行来的楚明烛与安宁郡主身上。 他并未有所动作,只立原处等候。 待两人走近,他先是向安宁郡主微微颔首:“皇姐。” 安宁郡主随意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他的出现。 她正欲侧头对楚明烛说些什么,却被陆应白抢先一步开口:“今夜宫宴散得迟,天色已晚,本王见楚府的车架已走,楚小姐独自回府恐有不妥,正好本王顺路,可亲自送你一程。” 他的眸子微眯,向楚明烛指了指他的马车,示意楚明烛上车。 楚明烛闻言一怔,楚承安三人竟没等她就走了吗?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左手被安宁郡主轻轻握住。 安宁上前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看向陆应白,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劳皇弟操心。本郡主与荣安县主投缘,正好有些话想说,本郡主自会亲自送她回府。” 陆应白神色未变,目光转向楚明烛垂在身侧的右手,道::“皇姐近日照料皇叔辛苦,身心俱疲,实在不宜再劳顿。护送楚小姐之事,还是交由本王更为妥当。” “本郡主送!” “本王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虽都维持着风度,却暗流涌动,各不相让。 楚明烛被夹在中间,左手被安宁郡主拉着,右手臂则被陆应白握着,她一时有些无措。 第86章 王爷怀疑臣女什么 陆应白与安宁郡主相对而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月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 安宁郡主那双凤眸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握着楚明烛的手又紧了几分。 “皇弟,本郡主和荣安同为女子,送她回去总归是要比你方便些。” 她的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 陆应白站在她对面,一身玄色袍子在暮色中更显深沉。 他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送楚小姐一程,没什么不方便的。” “陆应白!”安宁郡主终于失了耐心,连名带姓地唤他,眼中的怒意更盛,“你今日是存心要跟本郡主过不去?” 陆应白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转向被夹在中间的楚明烛。 “皇姐与其在这里同本王争执,不妨问一问楚小姐的意思?” 他说话间,手指不着痕迹地顺着楚明烛的手腕往上,在她受伤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楚明烛猛地一颤,她抬头看向陆应白,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明明白白写着警告。 “荣安,你说,你跟谁走。” 安宁郡主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中却带着期待。 楚明烛尚未开口,陆应白的手指又在她伤处捏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疼得她胳膊一颤。 陆应白在警告她,若不顺他的意,只怕是要将她受伤之事透露出来。 楚明烛的心跳加速,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安宁郡主确实待她亲厚,但陆应白……这个男人太过危险,况且她还要利用他,万不能再得罪了。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挣扎,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歉意:“郡主,康王府与楚府并不顺路,您近日为照顾康王已经十分疲劳,臣女不愿郡主再为臣女费神。” 安宁郡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选他不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握着楚明烛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不是的,郡主!” 楚明烛没由来地一阵心虚,慌忙解释,“臣女只是不想郡主太劳累。您今日已经为臣女解围,臣女心中感激不尽,实在不能再麻烦您了。” 安宁郡主的目光在楚明烛和陆应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狠狠地瞪了陆应白一眼:“好,本郡主不勉强你。” 她转向陆应白,语气里满是警告:“你好生送她回去,若被我知道你敢做什么不该做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松开楚明烛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楚明烛望着郡主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直到安宁郡主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陆应白才出声打破沉默:“楚小姐,上车。”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楚明烛回过头,这才惊觉陆应白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楚明烛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回:“臣女多谢王爷。” 陆应白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先上马车。 楚明烛提起裙摆,陆应白随后上来,坐在了她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楚明烛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忐忑不安。陆应白不惜以她的伤势威胁她,绝不会只是为了送她一程这么简单。 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在打量她。 “王爷。”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您让臣女来,可是有事情要说?” 陆应白并不否认,而是直直地盯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今日楚小姐表演的舞剑,看起来不像是短短几天内就能速成的。” 楚明烛心下一沉,他竟是对此产生了怀疑。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从容应对:“这剑舞,确实不是这几天学会的。” 她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解释道:“在江南时,大夫说臣女可以适当锻炼一下,对身体有好处,臣女的外祖母这才找人教臣女才艺。臣女便选了舞剑,这样既能锻炼身体,也算是一门才艺。” 陆应白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脸上,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内心:“当真如此?” 楚明烛强迫自己直视他探究的眼神:“臣女不敢欺瞒王爷,的确如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只学了一段时间就作罢了。这次为了中秋宫宴,才又重新拾起来练习。” 这番话半真半假。 原身的外祖母确实请人教过她舞剑,也确实因为身体原因没有持续太久。 这些都是她从杏儿那里得知的。 那日她正在为献什么艺而烦恼,不知如何是好时,杏儿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小姐,您从小身子弱,琴棋书画学的也浅,到时候必定比不过那些高门贵女。” “小姐不如另辟蹊径,表演舞剑如何?” 楚明烛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讶:“舞剑?” 杏儿点头:“小姐您忘了您曾学过一段时间的舞剑了?现在距离寿宴还有几天时间,还有练习的时间。” 就这样,在杏儿的提醒和帮助下,楚明烛才最终确定了表演舞剑。 她凭借着前世会武的基础,加上原身残存的肌肉记忆,勉强在短时间内练成了今日表演的剑舞。 然而此刻,面对陆应白探究的目光,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露出了什么破绽。 他的观察力太过敏锐,让人有些不安。 “王爷若是不信的话。” 楚明烛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女还是那句话,王爷大可以派人去江南查一查,看看臣女说的是否有假。” 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反问:“不过,臣女也想知道,王爷为何要这般质问臣女,臣女做了什么,王爷又怀疑臣女什么?”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马车行驶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陆应白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第87章 本王给楚小姐说个故事 陆应白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玄色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抬眸看向楚明烛:“本王只是觉着楚小姐舞剑时,举手投足间不像是没有武术功底的样子。” 楚明烛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一定就是王爷看错了。臣女这身体若是真能习得功夫,又怎会是这般孱弱模样?” “是吗?” 陆应白似笑非笑,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本王的眼光向来毒辣,从不会有看错的时候。” 楚明烛闻言,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自镇定地弯了弯唇角:“也许这一次王爷就看错了呢。” 陆应白没有接话,嘴角的笑容倏地收敛。 他凝视着楚明烛,目光深沉缓缓开口:“本王给楚小姐说个故事吧。” 好端端的说什么故事?楚明烛一头雾水,却还是微微笑道:“臣女洗耳恭听。” “本王十七岁那年,母妃逝世后便搬出皇宫,来王府另住。” 陆应白的声音始终平静,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太子忌惮本王,派了不少暗卫来监视本王。” 楚明烛心中猛地一沉,他忽然和她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真觉察到了什么?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跳却如擂鼓。 陆应白继续开口:“本王每次都亲手将他们处理干净,可有一天,太子竟丧心病狂派个才十来岁的小暗卫来监视本王。” 楚明烛的呼吸骤然一窒。 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说的,是她! 可他怎么会知道?若那么早就知道,为何会留着她的命这么多年? 她努力保持镇静,疑惑着问道:“那,王爷也把她杀了?” 陆应白凝视着她,似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没有。”他淡淡道。 “本王本来也想同之前的所有暗卫一样将她杀了,可这小暗卫竟然心大到在本王的房顶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明烛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记得那次,那是她第一次执行监视任务,因为两年来无休止的训练,她乍一放松下来,竟然就在房顶上睡着了。 醒来时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还在沾沾自喜陆应白没发现她,现在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 “本王觉着,太子派她这种暗卫来监视本王,想来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陆应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也懒得应付这些前仆后继的暗卫,便将她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楚明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一直为自己能在陆应白面前隐藏住自己而感到骄傲,还不止一次在头领的面前吹嘘自己。 没成想,人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她,只是因为觉得她蠢才放过她一码。 她顿时感觉天塌了,所有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陆应白的声音继续响起:“那小暗卫自以为藏得好,本王没发现她,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在本王的房顶睡觉。”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的院子来了只只会偷懒的猫儿,本王觉着和小暗卫特别像,便养了它。后来小暗卫好像因为没带去什么有用的消息被太子罚了,便再也不在时时刻刻睡觉,却无聊到像只鹦鹉一样学本王说话,本王觉着很有意思,就又养了一只会学舌的鹦鹉。” 楚明烛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复苏。 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幼稚举动,原来早就落入了他的眼中。 “后来,随着小暗卫渐渐长大,脑子也聪明了有了不少变化。”陆应白的目光变得幽深,“本王在她每个变化的时期都养了一只和她特别像的宠物。” “那后来呢?”楚明烛轻声问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后来她死了,被她的主子所杀。” “太子?就是那日从太子府抬出去的那具尸体?”楚明烛佯装疑惑地问道,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恰到好处的好奇。 “没错。” “为何要杀她?”她将疑惑贯彻到底,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陆应白却沉默了,他并没有将她的死因说出来。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明烛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陆应白将视线再一次投到楚明烛的脸上,目光灼灼:“她死后,本王便不想再养宠物。而最后的宠物,是一条黑蛇,也就是楚小姐要去的那条。”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和墨团这么默契,原来墨团本就是按照她的特质挑选的替身。 楚明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本王见过小暗卫练剑的样子。” 陆应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练剑的样子,和楚小姐今夜舞剑的样子,非常相似。这才问问楚小姐,可是在哪里学过武。” 他始终盯着楚明烛,目光如炬。 楚明烛只觉得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陆应白特意向她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目的?难道真的是觉察到了什么,怀疑她了? 楚明烛只觉要被陆应白灼热的视线烫穿,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冷若的声音:“王爷,楚府到了。” 楚明烛如蒙大赦,硬着头皮道:“小暗卫的遭遇,臣女也很同情。可臣女确实没学过武,也许是王爷看错了。” 她向他欠了欠身,动作有些仓促,“王爷,臣女到家了,多谢王爷送臣女回来。”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马车,连礼节都顾不周全了。 “王爷慢走。” 车帘放下,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人。 陆应白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想起第一次在太子妃见到楚明烛的时候,她明明是一个不愿意惹麻烦上身的人,可那天却偏偏求着他要去帮凌语收尸。 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牵连,还是……本来就认识? 第88章 墨团不见了 从马车上下来,楚明烛只觉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抹沉重。 陆应白……这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察人心,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没想到,陆应白居然早在八年前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难怪他回去替她收尸,难怪他会出现那般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甚至养宠物的原因都是因为她。 要说不震惊是假的。 只是让她更在意的,是陆应白为何同她提起这件事,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楚明烛心里有些烦躁,她最讨厌这种未知的危险存在….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杏儿见楚明烛出了一头的汗,关切地递上一方帕子。 楚明烛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无妨,我只是有些累了,先回去吧。” 她心不在焉地穿过回廊回了院子,听竹院一如往宁静,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可不知为何,她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 和往常一样,她回到院子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墨团。 然而今日,当她走到竹笼前,却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墨团的影子。 楚明烛的心猛地一沉:“墨团呢?” 难道是出去遛弯了还没回来? 这段时间,墨团已与听竹院的所有人相处得极为默契。 它极通人性,从不随意伤人,楚明烛怕它终日困在笼中憋闷,便时常放它出来活动。 墨团也从未让她失望过,总是在院中安静地游走,不随便出院子,累了困了便会自行回笼休息。 可今日却不同寻常。 她唤来杏儿,主仆二人将听竹院里里外外寻了个遍。 每一个墨团可能藏身的角落都仔细查看,却始终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楚明烛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忙将阿亚和阿桃唤来问话。 “奴婢半个时辰前还看见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阿亚怯说道:“墨团一向乖巧,从不乱跑,奴婢便没多在意,谁知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 杏儿急得眼圈发红:“小姐,墨团从来不会擅自出院子的,会不会…又是二小姐暗中捣鬼?” 楚明烛凝神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上次我已经明确警告过她,墨团再出什么事都会算在她头上。以她的性子,应当不会这么快就顶风作案。” 话虽如此,她还是迅速吩咐道:“阿亚,你去府上叫几个护院,同你一起将楚府上上下下仔细搜寻一遍。” 说完又转向阿桃:“你把听竹院再翻找一遍,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最后她拉起杏儿的手:“你随我出去找找,或许…它不小心爬上了王爷的马车。” “是,小姐。”杏儿连忙应下。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走出楚府大门。 令楚明烛意外的是,陆应白的马车竟还停在原处。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轻声唤道:“王爷?” 马车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陆应白低沉的声音:“何事?” 楚明烛斟酌着措辞,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臣女养的那条蛇不见了,臣女猜想它是否不小心爬上了王爷的马车。不知王爷可否容臣女查看一番?” 马车内,陆应白垂眸看着盘踞在他手臂上的黑蛇,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本王的马车里,怎会有楚小姐的蛇?”陆应白的声音平静,透过车帘传出。 “不过楚小姐心倒是挺大,竟将本王的蛇都给弄丢了。” 楚明烛闻言,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却仍福身道:“王爷恕罪,是臣女疏忽了,也请王爷放心,臣女定然会将墨团寻回。” 陆应白没有接话,只对驾车的冷若淡淡道:“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直到马车走远,冷若才忍不住开口:“王爷,县主口中的墨团,就是这条蛇的名字吗?” “嗯。”陆应白漫应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墨团光滑的身体。 冷若提高声音,难掩诧异:“县主为何取这么一个名字?她难道不知道王爷的小字…是子墨吗?” 他有理由怀疑,楚明烛是故意为之! 用一个与王爷小字相似的名字来称呼这条蛇,其中深意令人玩味。 陆应白却只是淡淡道:“或许吧。” 说完,他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车厢内只剩下墨团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 回到王府,夜色已深。陆应白沐浴更衣后回到卧室,墨团盘踞在床榻的另一头,那是它从前的专属位置。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为一切蒙上一层银辉。 夜深人静之时,一条翠绿色的蛇从屋顶悄无声息地游下。 它动作轻盈,顺着半开的窗户滑入内室,径直朝陆应白的床榻游去。 蛇信子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滋滋声。 就在绿蛇即将靠近床榻的前一刻,陆应白猛地睁开眼睛。 然而,还有比他反应更快的。 墨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床榻上疾射而出,精准地缠住绿蛇的头颅。 两条蛇顿时扭打在一起,墨团的身形明显比绿蛇粗壮许多,动作也更加迅猛狠辣。 它利用体型优势紧紧缠绕住对手,不过片刻功夫,那条绿蛇便已无力挣扎,最终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机。 陆应白起身下床,面色冷峻地看着地上的死蛇。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来人!”他沉声喝道。 片刻后,冷若推门而入:“王爷……” 话未说完,他已看清地上的绿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陆应白声音冰冷:“这蛇与墨团同属一类,有剧毒,只是体型不及墨团,才死在墨团手下。这绝非巧合,给本王彻查,究竟是谁派来的!” “是!”冷若领命,面色凝重地退下。 第89章 我要见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楚明烛便醒了。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记挂着墨团,她几乎没有睡安稳。 简单梳洗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到廊下的笼前。 笼门依旧虚掩,里面依旧空空荡荡。 那抹黑色身影并昨夜一夜未归。 一种失落与担忧交织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昨夜,阿亚带着护院几乎将楚府翻了个底朝天,连各个院落都巡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墨团聪明通灵,极有灵性,且从不接受陌生人的投喂,楚明烛确信它不会被人轻易害了。 最大的可能,便是它自己溜出了府。 可它能去哪儿呢?楚府之外,它还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可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楚明烛脑海里冒了出来。 俞王府! 然而,这个想法随即便被她自己否定。 昨日陆应白已经找到墨团不在,她在到处寻找。 若他真见到了墨团,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派人来告知一声都没有。 可若不是俞王府,这偌大的京城,墨团又能去哪里安身?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他见到早已起身的楚明烛,微微躬身,恭敬道:“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楚明烛只得暂时压下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裙,随老管家前往书房。 书房内,熏香袅袅。 楚承安坐在书案后,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见楚明烛进来,他立刻热情地招呼:“烛儿来了,快坐。” 楚明烛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端庄,却带着一丝疏离。“父亲一早唤女儿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楚承安搓了搓手,笑容满面:“为父听说,昨夜是俞王殿下亲自送你回府的?” 果然是为了此事。 楚明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昨日女儿从宫中出来后,并未见到父亲、母亲和妹妹的身影。恰逢俞王殿下告知,说父亲母亲已先行回府,没等女儿。殿下这才大发善心,顺路送女儿一程。” 楚承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道:“昨日为父心中高兴,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不慎醉了,这才疏忽了你。烛儿,你可千万别生父亲的气啊。” 楚明烛抬眼看向父亲,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父亲醉酒,一时顾不上女儿,女儿自然不敢责怪。只是,母亲和妹妹当时想必是清醒的,为何也未曾想到等女儿一等?难不成,她们也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个……”楚承安一时语塞,支吾着解释,“你母亲和妹妹……她们是见为父醉了,一心忙着照料,这才……这才疏忽了。都是一家人,烛儿你要体谅。” “体谅?”楚明烛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父亲,您不必再为母亲和妹妹寻借口了。自女儿从江南被接回府中,母亲便将我安置在最偏僻的西院,平日从不主动过问。前次王爷送我回府,母亲更是不同青红皂白便掌掴于我。女儿时常在想,我究竟是不是父亲母亲的亲生骨肉?为何对待我与妹妹,竟有云泥之别?” “烛儿,这你就多心了!” 楚承安脸色微变,努力维持着慈和的表情,“你母亲她……她只是与你分别太久,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你亲近罢了。” “是吗?”楚明烛直视着楚承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当年被独自留在江南,并非女儿所愿。十年间,女儿所受的委屈,父亲又可曾知晓?如今好不容易归家,却仍要承受这般区别对待,女儿每每思及,只觉得心痛难当。” 楚承安见她情绪激动,生怕她与他离了心,忙不迭地安抚道:“是为父和你母亲考虑不周。这样,回头我让你母亲多置办些时兴的珠宝首饰送到你院里,再给你支些银票,你平日若闷了,便出去逛逛,散散心。只是万不可因此与父母生了嫌隙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为父如今在朝堂之上,可谓是如履薄冰。太子与俞王势同水火,这站队一事,自古便如同一场豪赌。胜,则家族显赫;败,便是万劫不复。太子殿下已有意拉拢为父,可如今俞王在朝中风头正劲,为父步步谨慎,就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你得了圣上青眼,封了县主,日后在宫中或俞王面前,定要多替为父周旋,多为楚家着想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警示的意味道:“否则,那户部尚书周显满门抄斩的昨日,未必不会是我楚家的明日!你可知道,周府上下男丁已问斩,其家眷如今还关押在天牢里,听候发落呢!” “周府……家眷?” 楚承安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楚明烛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之前所有的心思瞬间被这个信息冲散。 “父亲,您说的这些,女儿会放在心上的。”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女儿忽然想起有件极要紧的事需立刻处理,就先告退了!” 不等楚承安回应,楚明烛已匆匆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书房。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听竹院,阿亚正在院子里拿着花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竹子的枯枝败叶,见楚明烛步履匆忙地回来,脸上还带着异样的神色,不禁关切地问道:“县主,您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着急?” 楚明烛停下脚步,目光急切地看向阿亚:“杏儿呢?杏儿在何处?” “杏儿姐姐在小厨房给您炖鸡汤呢,说是您近来劳神,要给您补补身子。” 阿亚话音未落,楚明烛已转身朝小厨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小厨房里,杏儿正守着砂锅,小心地撇去浮沫。 楚明烛一阵风似的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杏儿!” 杏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楚明烛,又看她脸色凝重,忙放下手中的勺子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楚明烛稳了稳呼吸,吩咐道:“你立刻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周显府上,前段时日是不是有一位庶女去世了?重点查一查她的生母是何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人必定在天牢!想办法,无论花多少银子,买通狱卒,我要见她一面,越快越好!” 第90章 本宫亲自送县主回去 杏儿见她如此着急,心下虽疑惑,却也不敢耽搁,只好把阿亚叫来,叮嘱她照看炉子上煨着的汤,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沉,窗台上的光影由明转暗。 杏儿带着一身暮气进来,额上还沁着汗珠,楚明烛连忙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如何,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杏儿喘了口气,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挫败:“小姐,如今周府树倒猢狲散,门庭冷落,下人也散得七七八八,实在不好探听消息。” 她见楚明烛眼神一黯,忙又补充道,“不过小姐不要着急,奴婢已经托了往日相熟、门路又广的朋友继续查了,许是那庶女的生母身份低微,不引人注意,所以才难些。想来再费些功夫,就会有结果。” “好。” 楚明烛松开手,声音低沉:“务必要快,最好在会试放榜前查清楚。” “奴婢省得,定会抓紧。” 杏儿应下,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请恕奴婢多嘴,您和周府向来并无往来,为何此番如此着急去寻一个……一个早已失势的府邸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的生母?” 这问题在她心里憋了许久,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橘色的灯光下,楚明烛的脸庞半明半暗。 她抬眸看向杏儿,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而且,她需要杏儿帮助。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因为我要退婚!”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杏儿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 退婚?那可是太子亲赐的婚事! 夫人老爷都极为看重,小姐之前虽不情愿,却也从未如此明确地表露过要退婚的决心。 但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取代:“小姐,您……您当真有法子退婚?” 楚明烛点了点头,灯光在她眼中跳跃:“原本只有六成的把握,但如果你能打听到那庶女的生母,并想办法让我私下见她一面的话,这把握,可以提高到八成。” “当真!” 杏儿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手足无措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今日奴婢瞧见夫人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结亲的一应事宜,库房都开了,还在核对礼单,奴婢心里还难过得不行,以为小姐这辈子真要……真要嫁给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随即又转为昂扬的斗志,“如今小姐既然有法子能促成退婚,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当全力以赴,帮小姐把这事办成!” …… 之后的两天,杏儿果然卯足了劲,天不亮就出府,直到夜色深沉才回来。 而楚明烛自己,则带着阿亚和几个信得过的护院,几乎走遍了墨团可能躲藏或出现的地方。 然而,墨团就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 楚明烛的心,随着日头一次次西沉,渐渐沉到了谷底。 墨团虽养在身边的日子也不算太长,但极具灵性,与她甚是亲厚。 以往遇到危险也总能机警地脱身,自己寻回家来。 如今接连数日音讯全无,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它真的遭了不测?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这日傍晚,又是一无所获。 楚明烛带着阿亚和护院,沿着回府的长街慢步走着。 街市两旁陆续点起了灯火,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连对面驶来一辆马车都未曾留意。 马车在与她错身而过时,一阵微风恰巧吹起了车窗的帘子。 车内的人目光随意掠过窗外,恰好看到了那道低着头的熟悉身影。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 太子陆应渊深邃的目光直直锁住楚明烛。 暮色中,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未施粉黛,面容略显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愁意,竟比往日宫中见时那般端庄守礼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兴味的弧度,开口唤道:“荣安县主。” 清冷的男声传入耳中,楚明烛猛地回过神,扭过头去。 当看清马车里那张脸时,她心头一凛,几乎瞬间垂下了眼睑,掩盖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陆应渊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扫过:“荣安县主这是要回府?怎么连个车驾也未乘?” 楚明烛维持着敛衽的姿态,恭敬回答:“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女家中的宠物不慎走失,心中焦急,便带着人沿途寻找,故而未乘车架。” “哦?”陆应渊挑眉,似乎来了些兴趣,“那可找着了?区区一个玩物,也值得县主如此劳心劳力?若是需要,本宫可以派些人手,帮县主仔细搜寻一番。” 楚明烛当即婉拒:“殿下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因私废公,为一玩物兴师动众。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失落,“臣女已连续寻找数日,皆不见踪迹,想来……确实是缘分已尽,找不回来了。” 陆应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格外刺耳:“呵,如此不识好歹背主私逃的畜生,哪里值得荣安县主这般挂怀?” 他话语轻慢,带着一种将他人珍视之物视如草芥的漠然,“县主若是喜欢宠物,改日本宫让人寻几只温顺乖巧的狸奴或是西域进贡的珍禽给县主送来,聊解寂寞便是。” 楚明烛暗暗咬紧了下唇,陆应渊的行事作风果然丝毫未变,一如既往地自我中心,也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垂下眼睫:“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只是臣女一时心绪难平,暂且不想再养其他的了。” 陆应渊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眼中兴味更浓,面上却露出一丝遗憾:“那还真是可惜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从此处回楚府,尚有一段路程。荣安县主身子单薄,步行辛苦,不如上车来,本宫亲自送县主回去。” 楚明烛心头一紧,除了杀他,她半点不想与这个仇人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她连忙后退半步,再次婉拒:“殿下事务繁忙,臣女万万不敢劳烦殿下。臣女与下人一同走回去便可……” “上来。” 陆应渊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压。 他似乎看出楚明烛还想拒绝,音量微微提高,语调沉了下去:“本宫说了,亲自送荣安县主回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车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楚明烛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荣安县主,”他缓缓道:“你这是要拂了本宫的好意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身后的阿亚和护院们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缩在一旁。 楚明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牢牢锁着自己,她知道,若是再拒绝,便是公然忤逆。 眼下,她还不能与太子正面冲突。 她微微屈膝:“臣女……谢殿下恩典。” 第91章 一群废物 马车内,空间宽敞,太子陆应渊姿态闲适地靠在软枕上,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对面始终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 “荣安县主中秋宴上的那支舞。” 太子开口:“跳得当真是让人看过后就忘不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回味那夜的场景,“尤其是最后那个回旋,剑光如练,当真是惊艳。” 楚明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在她周身逡巡。 她始终垂着眼眸,盯着自己鞋尖上,语气恭谨:“殿下谬赞。那日献艺的各位贵女,才艺出众,表现皆宜。臣女那点粗浅的剑舞,不过是仗着一点新奇而已,技艺粗糙,实在不值一提。”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应渊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是吗?可本宫见父皇似乎对荣安县主的表演,格外满意呢。这可是其他贵女未曾有的殊荣。”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楚明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依旧没有抬头:“陛下仁德,宽厚待下。臣女拙见,圣上是对所有用心表演的贵女们都感到满意,并非独对臣女有所偏爱。。” “呵,” 太子靠回软枕:“荣安县主当真是会说话,句句在理,滴水不漏。难怪皇祖母会那般喜欢于你,时常召你入宫。”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审视。 太后对楚明烛的青眼,是京中皆知的事情,也是许多人巴结楚家的原因之一。 楚明烛闻言,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再次重复道:“太子殿下谬赞了。” 她全程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精致人偶,姿态完美,言辞谨慎,却缺乏鲜活的气息。 她不敢抬眼看他,哪怕一眼。 她怕自己一旦对上那双眼睛,眼底深埋的恨意与屈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她所有的伪装冲刷得一干二净。 然而,她这般刻意的回避和低顺,落在太子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只当是少女面对位高权重的储君时自然的羞怯与惶恐,甚至可能还夹杂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心思。 他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尤其是对待这样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 于是,他爽朗地笑出声来;“县主不必过谦,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本宫打算在太子府设宴,一来为金榜题名的才子们庆贺,二来也为落榜的学子鼓舞士气。届时想必十分热闹。荣安县主若是有空,明日也可一同赴宴。” 楚明烛的心猛地一沉。 赴太子的宴?她恨不得离这个虚伪狠毒的男人越远越好。 拒绝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那日在礼部侍郎府的后花园,她无意中听到的关于严嵩偷梁换柱的对话。 太子府宴请所有考生……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看清,那被窃取了功名、蒙在鼓里的倒霉蛋究竟是谁的机会。 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动。 短暂的沉沉默过后,楚明烛抬起眼,依旧没有直视太子,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衣袍下摆处:“殿下亲自相邀,是臣女的荣幸,臣女……却之不恭。 太子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笑容更深了些:“好!那明日本宫就在太子府中,静候荣安县主大驾光临了。”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恭敬禀报:“殿下,楚府到了。” 楚明烛暗自松了口气,她起向太子行了一礼:“殿下,臣女已经到了,有劳殿下亲自送臣女回来,臣女感激不尽。”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转片刻,才道:“县主客气了,举手之劳。” 楚明烛不再多言,随即下了马车,径直走向楚府大门。 太子的马车并未停留,很快便调转方向,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 太子府,书房 “啪!” 一声巨响,上好的紫檀木书案被猛地一拍,震得案上的笔架剧烈摇晃。 太子此刻脸上早已没了方才马车上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一群废物!” 他低吼道:“是谁!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地向本宫保证,陆应白身边那条碍眼的蛇已经不见踪迹,绝对万无一失的!嗯?” 底下跪着的几名幕僚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触怒了盛怒中的储君。 “结果呢?”太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子,“本宫花重金弄来的西域异蛇,不仅没咬死他陆应白,反而被他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给咬死了!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挥手臂,将书案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到地上!霎时间,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接连几次在俞王陆应白手上吃瘪,损兵折将不说,连对方一根汗毛都没伤到,这种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让太子的理智几乎被怒火烧尽。 他感觉自己这个太子当得憋屈,处处被陆应白掣肘。 就在这时,幕僚中为首的孟章见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请保重身体要紧。”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此次虽让俞王侥幸逃过一劫,但臣近日苦思冥想,又得一计,若成,必能给予俞王重创,甚至可能动摇其根基!” 太子闻言,暴怒的气息稍稍一滞,铁青的脸色缓和了半分,他的目光投向孟章:“哦?你又有什么计策?说来听听。若还是些不中用的,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孟章连忙低下头,语速加快了几分:“殿下,眼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番国使团在都城已久,不日即将启程返回、而此次接待番国使臣的一切事宜,皆由俞王全权负责,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太子,见其目光专注,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倘若……我等派人在使团返程的途中,选择一个恰当的地点下手,制造一场意外,殿下试想,若是番国使臣在我朝境内,尤其是在俞王负责安全的情况下出事,那些本就对边境虎视眈眈的番国国王们,会善罢甘休吗?他们必然会将矛头直指俞王,甚至向我朝发难!” 太子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孟章连忙趁热打铁:“届时,番国问责,朝野震动,陛下即便再想偏袒俞王,也必须要给番国一个交代,否则如何安抚藩邦,如何令天下人信服?这失职之罪,俞王无论如何也逃不掉!轻则削权,重则……” 后面的话,他不需明说,彼此心照不宣。 书房内寂静下来,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被算计所取代,半晌,他当即拍板:“好!此计甚妙!孟章,此事就全权交予你去办!人手、财物,需要什么,尽管从支取,记住,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孟章:“若是此次再办砸了……孟先生,你知道后果。” 孟章浑身一凛,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杀意,猛地将头埋得更低:“是!属下明白!属下定然周密计划,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第92章 杏儿回来了 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了楚府的檐角,杏儿才踩着暮色回来。 “小姐!” 杏儿快步走进屋内,她奔波了一天,此刻只觉着口干舌燥。 甚至来不及行礼,先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灌了好几大口,才觉得缓解了喉间的火烧火燎。 楚明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待她喝完,才开口:“如何?” “可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了?” 杏儿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神色一正,连忙回道:“小姐,打探到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脑中组织语言措辞,随后才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事情大约发生在两个多月前,周府的庶出小姐,名唤周晴的,悄无声息地没了。对外,周府只说是暴病而亡,草草埋了了事。但据奴婢多方打听,那位周晴小姐素日里身子骨颇为康健,并无什么隐疾旧病。这暴病之说,恐怕是周家为了遮掩什么,特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周晴的生母,是周府里一位存在感极低的姨娘,名叫林竹若。” 杏儿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林姨娘出身有些特殊,原是扬州来的瘦马,因容貌出众,被周显周大人瞧上,赎身带入府中,这才生了周晴小姐。周家倒台后,她作为罪臣家眷,被和周府其他女眷一同关押在牢中听候发落,奴婢已经托了关系,使了银子打点,两日之内,定能安排妥当,让小姐见到她。” “此事你办得很好。” 楚明烛缓缓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此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 “小姐放心,奴婢明日亲自去盯着,务必把事情办妥。”杏儿连忙保证道。 看着杏儿满脸的疲惫,楚明烛本想让她立刻下去好生歇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另一件紧要事,改口道:“明日辰时,是秋闱会试放榜之期。你去看榜,之后来向我汇报结果。” 她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不仅要看结果,更需仔细留意放榜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谁原本学问好有希望上榜却落榜的,还有平日里一般,却得了个意想不到的名次的。” “是,小姐,奴婢记下了。”杏儿见小姐楚明烛凝重,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奔波了一天,辛苦了,快下去歇着吧。” 楚明烛语气缓和了些,透着关切。 杏儿行礼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楚明烛这才走回内室床边,动作轻缓地褪去外衫。 烛光下,她肩背处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然完全结痂,深褐色的痂壳边缘微微卷起,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自然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粉色的皮肉。 她拿起床头那只小巧的白玉瓷盒,里面是柳眠棠之前送的祛疤膏。 她用指尖蘸取些许,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冰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楚明烛的鼻腔。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烛火,躺下睡觉。 翌日清晨,楚明烛醒来时,杏儿早已出门前往贡院外等候放榜。 今日放榜必定围了不少人,去晚了很难挤得进去。 阿亚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楚明烛起身。 她手脚麻利地帮楚明烛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端来早已备好的清粥小菜,布好碗筷,这才轻声禀报道:“县主,早些时候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就来过了。见小姐还未起身,嬷嬷便没让打扰,只让奴婢代为传话。” 楚明烛执起筷子,抬眼看向阿亚:“祖母可是有事要吩咐?” 阿亚恭敬回道:“老夫人说,她明日要前往云栖寺上香,问县主是否得闲,能否陪她老人家一道前去?” 楚明烛闻言,动作微顿。 云栖寺……她内心其实是愿意走这一趟的。 上次前去时,恰巧清心师父不在,她还没能见到他的面,好多疑惑还没能解开。 况且,祖母年事已高,有她陪着,路上也能安心些。 然而,念头一转,今日已经放榜,退婚之事在即,已到了关键节点。 好多事情还没需她亲自坐镇把握,实在分身乏术。 她轻轻放下筷子,对阿亚道:“你稍后便去回祖母的话,就说我今日有些紧要事要处理,恐怕明日无法随行左右,请祖母务必保重身体,早去早回。” 她略一思忖,又吩咐道,“再去同老管家说一声,明日护送老夫人去云栖寺,务必多派些身手好、稳重心细的护院随行,确保万无一失。” 阿亚点头应下:“是,小姐。还是小姐思虑周全,奴婢一会儿就去将这两件事办妥。” “嗯。”楚明烛重新拿起筷子用早膳。 阿亚侍立一旁,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对了,小姐,这两日府中下人之间有些传闻……说夫人和老爷似乎生了些嫌隙。老爷已经连着好几日都宿在书房了。据说,是前几日夜里,夫人不知为何事,与老爷起了争执,吵得颇为厉害……” 楚明烛闻言,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不必去理会这些琐事。” 她对此心知肚明。 中秋宫宴过后第二日,楚承安让她去书房是,曾许诺她,会让温若瑜送些银钱和衣裳首饰到听竹院来。 可如今几天过去了,楚明烛根本就没有见到半分表示。 想来,定然是她的那位好母亲听说这件事,心中不忿,不愿拿出东西来给她,这才与楚承安发生了争吵。 不给便不给吧,那些身外之物,她本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至于楚承安与温若瑜之间是琴瑟和鸣还是争吵不休,只要不牵扯到她,不来找她的麻烦,她便乐得清静,一概懒得过问。 “晚些时候让阿桃带人再去寻一寻墨团的踪迹,至于你,同我去一趟太子府赴宴。” “是,县主。” 用完早膳,楚明烛便去更衣,打断让阿亚为她上妆,再重新梳理发髻,为去太子府赴宴做准备。 然而才换好衣服出来,杏儿就回来了。 第93章 短命鬼,乡巴佬 “小姐,结果出来了。” 杏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她快步走进听竹院,楚明烛正对镜由阿亚梳理着发髻,闻言示意阿亚停手,微自铜镜中看向杏儿。 杏儿缓了口气,继续禀报,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榜首是一个名叫北贺的考生。但……奇怪的是,榜前围观的考生很多,惊叹北贺这个名次更是的有一大半,却无不对他高居榜首感到意外。” 她见楚明烛目光沉静,似在细听,便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道:“奴婢在榜下听得真切,身旁几位看似也是考生模样的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人言道,他们这些学子自提前入京备考以来,私下里诗会、文会也聚过不少次,彼此都有些了解。那个北贺,虽确有才学,文章也算工整,可在他们这群拔尖的学子中,至多算是中上之姿,无论如何也够不上这独占鳌头的水平。” “反而,”杏儿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惋惜,“他们交口称赞一位名叫岑回的寒门学子,说此人平日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经义策论,见解皆极为不凡,每每令人叹服,本是此次夺魁的热门人选。可谁知……放榜之上,竟遍寻不到他的名字,应该是……落榜了。” 岑回…… 这个楚明烛记得。 那夜她潜入严府,亲耳听闻严嵩与管家的密谈,其中便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就是那个试卷被偷梁换柱、夺了功名的倒霉鬼。 心中了然,楚明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转向阿亚,“时辰不早,动手梳妆吧。” 复又对杏儿吩咐,语气郑重,“杏儿,你另有要务,那边…你需亲自盯着,务必谨慎,确保两日内能见到人。” 顾及到阿亚在场,她说的委婉,但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小姐,奴婢明白。” 杏儿连忙应下,她深知此事关乎楚明烛退婚的谋划,责任重大。见楚明烛将这种要紧事交给她去办,杏儿心中只有被楚明烛信任的郑重,并没有因此对阿亚陪着赴宴而产生半分芥蒂。 …… 一番细致打点,已是午时初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楚府庭院铺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楚明烛在阿亚的陪同下步出听竹院,正准备前往太子府赴宴。 忽地,院门外一道小小的身影气冲冲地直撞过来。 待人走近,楚明烛才看清,来者竟是她的小弟楚明澈。 自那次全家勉强凑齐的接风宴后,这位嫡出的弟弟与她便如同陌路,他在国子监专心进学,她在听竹院养伤筹谋,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这般怒气冲冲寻上门来,楚明烛也不知是为何? 不待楚明烛开口询问,楚明澈已在她面前站定,仰起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小脸,伸手指着她,开口便是恶言相向:“楚明烛!你个短命鬼!乡巴佬!是不是你在背后挑拨离间,才害得父亲和母亲生了嫌隙?你真该死!” 话语如此刻毒,全然不似一个孩童应该有的心性。 楚明烛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冷冽下来,眸中温度骤降,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她并未立即动怒,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楚明澈,你把你方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楚明澈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怯,但旋即被一股蛮横之气顶了回来,梗着脖子,声音更高了几分:“说就说!我说你楚明烛就是个短命鬼!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都怪你,父亲和母亲才会吵架!我说十遍也是这话!” 今日恰逢国子监休沐,楚明澈满心期待,只因温若瑜早先答应要亲手为他做最爱的核桃浆酪。 可他左等右等,直至日上三竿,也没见到浆酪的影子。 他憋不住跑去温若瑜的院中,却只见小厨房冷灶冷锅,哪有什么浆酪? 伺候温若瑜的刘姑姑只推说温若瑜因头疼不适卧床,无法起身做浆酪。 楚明澈心中失落万分,却也不好发作,正悻悻然时,恰遇同样前来请安的楚明微。 楚明微见他嘟着嘴一脸不快,便柔声询问。 得知缘由后,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换上忧戚神色,叹了口气道:“小弟,你可知母亲为何会突然头疼卧床?” 楚明澈茫然摇头。 楚明微压低声音:“都是因为那位新回来的县主姐姐呀。她自恃在中秋宫宴上出了些风头,便得意起来,前几日竟去找父亲索要许多银钱和贵重首饰。母亲持家不易,觉得她太过铺张,便劝说了几句,本是为她、为府上着想。谁知……她非但不领情,反而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父亲母亲这才大吵一架,母亲气郁难平,这才犯了头疼的旧疾。唉,我本想去问问县主姐姐为何要如此……可、可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我……我不敢去……” “竟是楚明烛?”楚明澈的小脸顿时绷得紧紧的,怒火腾地燃起。 “对啊,”楚明微故作无奈地叹息,“姐姐我也是没办法……” “胆小鬼!你怕她,我可不怕!”楚明澈被这番挑唆激得热血上涌,自觉肩负着为自家母亲讨回公道的重任,当即二话不说,扭头就气冲冲地直奔听竹院而来,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楚明烛见他毫无悔改,依旧嚣张跋扈,心中那点因他年幼而生出的容忍瞬间消散。 她二话不说,狠狠拧了一把楚明澈的耳朵,力道不轻:“再敢目中无人,口出恶言,小心我打你!” 楚明澈猝不及防,耳朵上传来剧痛,他哎呦一声惨叫,捂着耳朵跳脚,嘴上却还不服软:“你敢打我!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是短命鬼!我要去告诉父亲,让他狠狠罚你!” “呵,”楚明烛冷笑一声,“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好,我成全你!今日就让父亲评评这个理!” 说罢,她不再客气,再次拧上楚明澈的另一只耳朵,不顾他杀猪般的嚎哭与挣扎,铁了心拽着他就往楚承安书房的方向拖去。 阿亚在一旁看得心惊,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快步跟上。 第94章 挑拨离间 “你个坏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楚明澈只觉得耳朵快要被楚明烛扯下来了,关键是,他又挣脱不得。 这丫头明明身体看起来这么瘦弱,这手劲却大得惊人,捏得他耳廓火辣辣地疼。 “疼疼疼!楚明烛你放手!”楚明澈一路哀嚎,身子歪斜着被迫跟着楚明烛的步伐。 他试图用手去掰开她的手指,却被她另一只手狠狠拍开,手背上立刻浮现出红印。 “现在知道疼了?方才在我院里大放厥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楚明烛声音冷得像冰,手下力道丝毫不减,拽着他快速穿过回廊。 府中的丫鬟仆役们见状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却都在楚明烛走过后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楚明澈觉得颜面尽失,更加用力挣扎起来。 “楚明烛你个短命鬼!快放开我!” 情急之下,楚明澈口不择言地继续骂道。 这话一出,楚明烛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骤然冷厉如刀。 楚明澈自知失言,吓得噤了声,但随即想到母亲平日里的抱怨,又壮起胆子。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个短命——” 他话未说完,楚明烛已经拽着他继续向前,步伐比之前更快更急。 直到来到楚承安的书房前,楚明澈才不要命地大声嘶吼:“爹!快救救我!楚明烛她快把儿子的耳朵扯下来了!” 书房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楚承安连忙从里面出来。 他年近四十,面容端正,此刻眉头因为楚明澈的话而紧锁。 楚明澈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自然要上心许多。 瞧见楚明烛手中果然扯着楚明澈的耳朵,楚承安脸沉了沉:“你这是做什么?他是你弟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楚明烛闻言,冷笑一声,手下力道故意加重了几分,引得楚明澈又是一阵哀嚎。 “父亲也知道他是女儿的弟弟?” 楚明烛目光如炬,直视着楚承安,“父亲只看到女儿扯了他的耳朵,您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楚承安被女儿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楚明澈:“你又惹什么祸了?” 楚明澈见父亲问起,不但不惧,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你本来就是短命鬼,我亲耳听到母亲说的,你活不过二十岁!就算封了县主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嫁给一个纨绔?” 他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楚承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母亲还说,微微姐长得好看,还不像你一样短命,什么时候她嫁给俞王,定然会带着父亲平步青云!” “住嘴!” 楚明澈的这番话,说得楚承安老脸一红。 这些话温若瑜确实同他说过,可楚明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温若瑜同他说的?楚承安脸又沉了几分,这种事当着一个幼子说,哪里像是一个当家主母该说的话! 他将目光投向楚明烛,见对方脸色不算特别难看,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冷笑,他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气还没松下去,楚明烛又开口:“父亲,女儿不知道您和母亲什么时候起了嫌隙,想来女儿也没做什么惹父亲母亲不高兴的事情吧。” 楚承安忙不迭点头:“是,为父和你母亲之间的事情,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要乱想。” “女儿没乱想,是您宝贝儿子乱想了。” 楚明烛瞥了一眼仍在龇牙咧嘴的楚明澈,“他气冲冲来女儿的院子,口口声声质问女儿,说是女儿害得你和母亲吵架。” “本来就是!”楚明澈还想反驳,却被楚承安厉声喝止:“住嘴!” 楚承安瞪了一眼楚明澈,转头对楚明烛赔笑道:“你弟弟年纪小,不懂这些,你多包容一下。” “包容?”楚明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日是父亲自己主动说的要让母亲给女儿送银钱和首饰,可这么些天过去,女儿连个铜板都没看见。女儿体谅父亲养家不易,母亲掌家也艰难,这才没计较这些,可女儿包容了你们,谁来包容女儿?” 楚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确实自己亲口向楚明烛许诺过这些,可温若瑜以家中开支紧张为由,一直拖延未办。 为此他才和温若瑜大吵一架,连续几日都宿在书房。 楚明烛不等他回应,继续道:“今日女儿受太子所邀,要去太子府赴宴,他这般冲出来质问我女儿,挡着女儿的路,届时女儿去迟了太子不高兴产生什么后果,谁来负责?是楚明澈?还是父亲你?” 楚承安被楚明烛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要去太子府赴宴?赴什么宴?是太子邀请你的?” 楚明烛颔首:“昨日女儿出门没乘马车,路上遇到了太子,是她送女儿回来的,也是那时他亲自向女儿发出邀请,说是要宴请会试考生。” “原来如此。” 楚承安心中有了计较,更加不能就这样敷衍过去。 尤其是楚明烛搬出太子来压他,就是不让他糊弄过去。 楚承安虽然内心有些不高兴,但只能对楚明澈厉声教训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去质问长姐,为父可是这样教你的?你现在回去,罚你将论语全部抄写三遍,晚些时候我亲自抽查!” 楚明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父亲会如此重罚自己:“爹!明明是她先….” “还有意见?那就你就抄五遍!”楚承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楚明澈闻言,不敢再反驳,只气得狠狠瞪了楚明烛一眼。 楚承安转向楚明烛,语气缓和了许多:“明烛啊,今日之事是为父管教不严。你且先去赴宴,银钱和首饰的事,我自会与你母亲商议。” 楚明烛微微福身,神色淡然:“多谢父亲。只是女儿还有一件事有不明白,楚明澈尚且年幼,按理来说想不到这些复杂的问题,这其中,定有人在挑拨离间!” 第95章 岑回 说完,她目光沉沉地看向楚明澈,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里,此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说,是谁在你面前嚼的舌根?” 楚明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楚明澈被她方才疾言厉色的样子镇住,小脸微微发白。 他内心挣扎得厉害,他实在不想就这么把楚明微供出去。可……可面前的楚明烛,看起来又不是好糊弄过去的…. 楚明烛将他那点犹豫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慢条斯理地道:“你若是不想说,也罢。那就回去将《论语》抄写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然后,自己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抄书十遍!还跪祠堂! 楚明澈最怕的就是这两样。那厚厚的书抄五遍已经是极限了,要是真抄上十遍,他的手非得断掉不可。 还有而那阴森的祠堂,每到夜晚只有烛火跳动,祖先的牌位在阴影里沉默地凝视着他,每次跪在那里,他都怕得浑身发抖。 他偷偷抬眼去瞄楚承安,指望着他能像往常一样打个圆场。 可他只见楚承安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在对上楚明烛视线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默认的态度移开了目光。 楚明澈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熄灭了。 他看明白了,现在这个家里,楚明烛说的话,连楚承安都不敢反驳。 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求生欲让他脱口而出:“我说!我说!是大姐……不,是二姐!是二姐告诉我的!” 他像是怕说慢了就真的被罚去跪祠堂,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今天母亲本来答应给我做浆酪吃的,我等了好久都没送来,就跑到母亲的院子想问一问。结果丫鬟说母亲头疼歇下了,我只好往回走。就在路上碰到了二姐……二姐她说,母亲之所以做不了浆酪,是因为……是因为大姐你不满母亲的安排,故意在母亲面前挑拨离间,惹得母亲和父亲吵了起来,母亲这才被气病的……” 楚明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而看向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楚承安,语气平淡却:“父亲,真相如何,您亲耳听到了。此事该如何处置,请您秉公决断。太子那边的时辰快到了,女儿需先行一步。” 楚承安闻言,如蒙大赦般连忙摆手:“快去,快去,莫要让太子殿下久等。记住为父之前同你说的话,在太子面前还需谨言慎行。” 他心里盘算着,等楚明烛一走,楚明微不过是叫过来训斥几句,罚她禁足几日也就敷衍过去了。 终究是他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哪里就舍得重罚。 谁知,楚明烛仿佛洞察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楚承安脸上,那眼神盯得让他无所遁形。“父亲,”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儿希望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公正的结果。若是处置得轻了,或是含糊过去,那么晚些时候,就只好由女儿用自己的方式来料理这件事了。挑唆幼弟,构陷长姐,这等行径,若传了出去,损的可是整个楚家的颜面。” 她特意加重了自己的方式几个字,听得楚承安心头一跳。 他知道,这个女儿背后不止有太后,还有太子和俞王都同她来往密切,甚至连圣上都对她赞赏有加。 如今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此事他再也敷衍不过去了。 他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为父……知道了。” 楚明烛这才收回目光,带着阿亚离开,留下楚承安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身,朝着楚明微院子的方向大步走去。 *** 太子府邸,朱漆大门气势恢宏。 楚明烛的马车稳稳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以受邀宾客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从太子府的正门进入。 门外早有内侍恭敬等候,引着她穿过层层庭院。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临风阁。 此时阁内已是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新科进士们聚在一处,有的意气风发,高谈阔论,脸上洋溢着喜悦。 有的则难掩落寞,借酒浇愁,神情萎顿。 除了这些科举考生们,太子还邀请了不少都城中有名的才女赴宴,既为添彩,也存了牵线搭桥的心思。 为的也是笼络人心。 楚明烛一眼扫去,便看到了几个熟面孔,多是中秋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家小姐。 她带着阿亚,不动声色地步入阁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搜寻。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临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独自坐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情绪激动的蓝衣书生,正为他鸣不平。 “岂有此理!岑兄,以你的才学,莫说上榜,便是摘得状元魁首,我等也觉实至名归!为何偏偏就……这定然有蹊跷!” 蓝衣书生愤愤道,声音虽刻意压低,仍能听出其中的不忿,“不如一会儿我等联名,再去贡院问个明白!总要讨个说法!” 那青衫男子缓缓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没用的。张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放榜后,我已独自去过了。那些官吏,要么推诿搪塞,说不出个所以然,要么就干脆厉声呵斥,将我赶了出来……罢了,时也,命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后的平静,但那份怀才不遇的落寞与冤屈,却难以完全掩饰。 想必这就是岑回了。 楚明烛心中了然,正欲举步上前,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荣安县主?” 楚明烛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笑容明媚大方的女子正朝她招手,正是工部尚书裘荣的千金裘曲。 她身边还围着几位打扮精致的贵女,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裘曲笑道:“真是巧了,我们姐妹几个方才还在说起县主您呢,没想到您这就到了。” 第96章 你这法子,当真可行吗 楚明烛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她强迫自己收回望向那道背影的目光,转身朝那群笑语嫣然的贵女走去。 “裘小姐,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裘曲闻声转过头来,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起身招呼楚明烛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我们也只比县主您来得稍早些罢了。” 她语气亲昵,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说罢,裘曲便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楚明烛面前的小碟中:“听说这做糕点的桂花是今晨才从园中那棵老金桂上采下来的,露水都未干呢,新鲜极了。县主快尝尝看。” 楚明烛含笑谢过,依言拈起那块小巧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糯软的米糕入口即化,浓郁的桂花蜜香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甜得恰到好处,果然不俗。 她点头赞道:“确实清香甘美,太子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楚明烛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与裘曲等人闲话时,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岑回的背影。 忽然,不知是哪家小姐低低惊呼了一声:“快看,太子殿下到了!” 霎时间,满堂的喧哗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太子陆应渊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地踏入阁楼。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蕴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将那月白袍服映得愈发清雅华贵。 众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今日不必多礼。” 陆应渊朗声开口,带着惯有的温和,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几位家世显赫的公子和小姐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那群新科进士的方向。 “今日本宫设此薄宴,邀诸位前来,主要便是为犒劳诸位英才。” 他语调平稳,不疾不徐,“一路奔波赶赴都城,又在贡院之中殚精竭虑九日,着实辛苦。今日金榜题名者,望尔等戒骄戒躁,日后尽心竭力,为国效忠。暂未登科者,亦不必灰心,科举三年一期,来日方长,自有鹏程万里之时。” 一番话既显天家恩典,又含勉励之意,听得众人心潮起伏,齐声应道:“多谢太子殿下提点!” 陆应渊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既聚在一处,便是缘分。今日大家只管放松心怀,开怀畅饮,不必过于拘束。” 席间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更精致的点心和时令鲜果。 忽然,一人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在陆应渊耳边低语几句。 他面上没有波澜,却还是开口道:“想来本宫不在你们要更加自在些,本宫暂时有公务需要处理,先失陪一下。” 说完他大步出了阁楼,直往书房方向而去。 楚明烛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的思量。 她与陆应渊认识了十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熟悉入微。 此刻,尽管他面上波澜不惊,谈笑自若,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口中的,绝非寻常公务。 楚明烛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了解陆应渊,若非事关重大,他绝不会在亲自设宴款待新科进士的当口轻易离席。 必须发生了什么。 十年刀光剑影的生涯赋予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绝不简单。 她在想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离开这里,跟上去一探究竟。 正当她心念电转之际,一旁的裘曲又笑着为她斟了一杯新沏的茶水:“县主,再尝尝这茶,是今春的雨前龙井,滋味清冽回甘,与这桂花糕正是相配。” 她说着,便将那白瓷底盏递了过来。 楚明烛眸光微闪,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有劳裘小姐。” 她含笑伸手去接,却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到底盏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没有拿稳一般。 “啪嗒!” 只听一声轻响,瓷盏跌落,温热的茶水尽数泼洒在楚明烛的裙子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裘曲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低呼一声,慌忙拿出自己的绣帕,连声道歉,俯身便要替楚明烛擦拭:“县主!真是对不住!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无事,裘小姐不必惊慌。” 楚明烛立刻按住她的手:“原也是我自己一时失手,没接稳当,岂能怪你?” 她低头看了看湿漉的衣裙,歉然地对席上众人笑了笑,“看来需得去换身衣裳了,我车上备有替换的,失陪片刻。” 裘曲闻言,脸上满是愧疚:“这怎么行,都是我不好。我陪县主一同前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真的不用。” 楚明烛语气轻柔地拒绝,“不过是换件衣裳的小事,裘小姐若一同离席,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你且安心在此,我去去便回,莫要因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见她态度坚决,裘曲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歉疚地道:“那……县主快去快回。” 楚明烛微微颔首,起身带着阿亚悄然离席。 主仆二人走出喧闹的阁楼,楚明烛停下脚步,低声对阿亚吩咐道:“你去马车上,将我备用的那件衣裙取来。” 阿亚乖巧应下:“是,小姐。那您……” “我自去寻个丫鬟,带我先到后院的厢房等候。” 楚明烛语气平静,目光却已快速扫过四周,“你取了衣裳,直接到厢房寻我便是。” “奴婢明白。”阿亚不疑有他,屈膝一礼,便转身快步向停放马车的外院方向走去。 待阿亚的身影消失后,楚明烛并未如她方才所言般去寻找引路的丫鬟,而是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向着太子府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她对这座府邸的熟悉程度,远超在场任何一位宾客。 过去十年间,她曾无数次穿梭于这里的亭台楼阁,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转角都刻印在脑海中。 此刻,大多数仆役都集中在宴客的阁楼附近伺候,通往书房的路上没看到几个人。 她刻意避开可能会遇到人的主路,选择从花园的假山石后绕行。 太子府的草木依旧繁盛,为她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越靠近书房,她的脚步放得越轻。 终于,书房院落出现在她眼前。 她并未从正门方向接近,而是绕到房屋的另一侧,那里窗户紧闭,且有一丛茂密的竹叶作为掩饰。 她屏住呼吸,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贴近窗子下。 刚稳住身形,便听得书房内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你这法子……当真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