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酥》 第一章 逐出沈家 “啧,听说了吗?沈家老二犯了事被抓了,要银子赎人,老宅里没人肯帮忙,让人孤儿寡母在门外求了一夜才放进去!” “真是够狠心的,当初沈老二出去闯荡,挣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拿回来送沈老三去读书,这一大家子哪个没享过沈老二的好处?真是丧良心。” “你们不知道,沈老二从小就不招他娘疼,老太太偏心惯了,眼里哪有这个儿子。有钱的时候还能给个正眼,如今落了难,恨不得甩的远远的。” 沈家门外路人议论纷纷,门内则是阵阵哀求之声。 “娘,老爷他这么些年对家里掏心掏肺,该出的力该给的钱从没有半点拖延,他也是您的儿子,您救救他吧!” 王氏跪在正厅中,声泪俱下。沈云姝,揽着弟弟沈稷跪在一侧,头低垂着。 自打父亲出事,老宅就没了音讯,到底是什么态度,她也猜到几分。只是如今父亲和哥哥都在牢里熬着,就是一丝希望也要试一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于上首,耷拉着脸,嘴角下垂,神情难掩厌烦。 “你吵什么哭什么,张口就是一千两,我也得拿得出才行?老二自己惹出的祸事,难不成为了他,家里人都不要过日子了?” 大伯母庄氏站在老太太身边,此时也跟着附和:“是啊,咱们也不是不想帮,可一千两委实太多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大哥那铺子也就够家里糊口,三弟这县丞才当了两年,俸禄还不够四处打点的,咱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王氏擦着泪,哽咽道:“大嫂,我也不是狮子大开口,这么些年老爷逢年过节就往老宅送银子,三弟成亲,侄子侄女洗三满月周岁,扩建老宅,给娘贺寿,帮大哥盘铺子,给三弟捐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金白银地拿来,就算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了。如今老爷落难了,家里却拿不出一千两救人,叫人怎么想的明白?” “啪” 老太太狠狠拍了下桌子,厉声道:“你这是埋怨我了?我告诉你,他沈老二孝敬老娘,帮扶兄弟是本分,要是不愿意,他就别喊我娘,别做沈家人!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担着,别想拖我们下水!” 王氏呆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他也是您的儿子啊!敦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牢里遭罪?” “哼,他这回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还差点连累了老三,活该让他长点教训!敦儿年轻气盛,磨磨性子也好。”老太太冷哼一声,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温情关心。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手撑着地才勉强没有瘫下去。沈云姝膝行上前扶住了她,感觉到她颤抖的神态,顿时怒上心头,抬头看向这位她血缘上的祖母。 “奶奶,爹平时总是告诫我们,要孝顺长辈,做什么事都要记得家里人。姝儿谨记在心。” 迎着沈老太太不喜的目光,她语气愈发平静:“奶奶说的不错,这次爹一着不慎,差点给家里带来大祸,实在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请奶奶将我们逐出沈家,此后祸福,各自承担。” “姝儿,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咱拿不出一千两,可没说不管你们。到时候你娘带着你们回老宅住,有我们一口吃的还能饿着你们不成?你可别犯傻了!”一旁沈家大嫂连忙道,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偷偷觑着老太太的脸色。 果然沈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 “这哪有你个女娃说话的份,没规没矩的。平时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怪不得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能对亲孙女说出这话的,沈云姝也是头一次见。 她还没张嘴,一旁王氏先爆发了。 “是我宝贝姝儿,舍不得她嫁!”她昂着头,眼圈通红,声音尖利,“姝儿说的没错,既然娘这么狠心,亲儿子亲孙子的命都可以不管,这一家人做不做有什么区别?只当从前我与老爷一片好心喂了狗,娘就把我们逐出门,自生自灭罢!” 王氏在沈老太太面前素来伏低做小,此刻彻底寒了心,也不再压着性子,竟与她针锋相对。 老太太气得横眉倒竖:“反了你了,你以为我不敢?老大家的,去把老大喊回来,今儿就把这忤逆的一家子赶出沈家!” 沈家大嫂眼中闪过喜色,假装安慰了几句,就喊来仆人出去叫人。 沈老三的妻子梅氏听到消息先赶了过来,两边劝慰着。她出身读书人家,说话圆滑好听,乍一看,还以为她是真心关心。 王氏和沈云姝却看得分明。 沈老三前几年中举,但春闱无望,就打算捐个县丞的官。沈老太太一句话,就让沈老二拿了一千两用来疏通关系,办成了事。 梅氏此刻却绝口不提这笔钱,也不说要凑赎金救人,有几分真心,王氏自然明白,别过脸不接她的茬。 沈云姝轻抚着王氏的背替她顺气,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娘没事。” 王氏擦干泪,挺直了脊背,脸上再无哀戚,只有决绝。 来之前,其实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 相处多年,王氏很清楚老太太的偏心,眼里只有大儿子和小儿子,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家人竟能如此绝情,真就袖手旁观。 拍了半夜的门才让她们进来,除了老太太和大嫂子露了面,其他人都躲着,连句问候都没有。 可见老宅人眼里,根本没有她们的位置。 女儿说的对,这种只会吸血的家人,有不如没有。况且,如今人家怕是巴不得和他们分得干干净净呢! 果然,沈老大沈游之赶回到家后,得知情况,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只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得知王氏已经把田产铺子宅子都赔给了官府,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满,态度愈发冷淡。 沈云姝心中冷笑。 父亲在的时候,这个大伯对他们还有点好脸色,这会连客气都省了。 最后,沈游之对王氏道:“这事你想清楚了,以后可没有后悔药。老二也未必愿意。” 王氏恨恨道:“凑不到钱赎人,他们父子迟早死路一条,还管他做什么。大伯也别假惺惺了,你要真关心你二弟一家,别说一千两,能凑个三五百两,我就立马磕头赔罪!” “你这贱人,在大伯子面前这么没大没小,还把我们放在眼里吗?好好,你要滚,就滚远点!老大,写字据,赶紧把人给我送走!”沈老太太拍着桌子怒道。 沈游之没说话,看了王氏一眼,起身离开了。 一盏茶后,他把写好的字据拿来,王氏一言不发,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按了手印,各持一份。 自此,沈家一分为二,再无瓜葛。 “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沈老大哼了一声。 “大伯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甚至比从前更好。 沈云姝把字据收好,扶着母亲和弟弟妹妹走了出去。 第二章 艰难决定 正厅内,一直没说话的梅氏忽然开口。 “娘,到底是一家人,就这么让二嫂她们走了,让人知道了,只怕要说闲话。” 庄氏嗤得一笑,眼里划过一道鄙夷:“弟妹这话应该早点说,如今人都走了,难不成再把她们喊回来?” 梅氏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大嫂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沈家的名声。如今三郎做了官,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行事自然要小心些。” 庄氏还要说什么,一旁沈游之摆摆手,阻止了她。 “弟妹说得有道理,这事我会看着,不让人乱传。” 沈老太太不以为意地哼了声:“怕什么?就凭她今儿个对我这个婆婆又喊又骂的,我替老二休了她都不过分!谁敢胡咧咧,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梅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随即笑着站起来向沈老太太行了礼。 “娘,环儿还在屋里闹腾,我就先回去了。” “嗯,你下去吧,老大家的,你没事也回屋吧,我跟老大说句话。” 庄氏看了眼丈夫,应了声下去了。 屋里就剩母子二人,沈游之笑着从胸前摸出一个帕子裹好的金镯子,送到沈老太太面前。 “娘,刚做好的,足足一两重,您快收着。” 沈老太太接过镯子,哼了声。 “还算你有些孝心,心里记着娘。” “娘这是什么话,儿子心中,娘自然是最重要的。” “行了,别拿话哄我了。你是老大,把家守住就行,以后安生些,要是再捅出篓子来,娘可没法子了。” 沈游之笑容有些僵硬:“儿子不也是想多挣点钱孝敬您么?” “挣钱归挣钱,那军粮的主意你也敢打?要不是有老二在前头垫着,现在在牢里的就是你!”沈老太太气得瞪眼,“等老三坐稳了再升几级,以后要多少银子没有?你就老老实实的,别瞎折腾。我警告你,要是再连累了老三,娘可是翻脸不认人。” 沈游之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忤逆,应了声是。 沈云姝几人从正厅出来,在院外碰见了小姑沈筱梅。 她和沈云姝一般年纪,穿着一件镶兔毛花袄,皮顺毛亮,一看就不便宜,头上一对珍珠珠花,手上一只金镯,脸上描眉涂粉,通身的打扮比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 “你们怎么来了?”沈筱梅看见他们就眉头皱起,“听说二哥闯了大祸,他这么大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不牢靠?听娘说差点还连累咱家。二嫂,不是我说,如今咱家可今非昔比,你们怎么能拖后腿?” 王氏刚压下去的火又蹭得冒起来:“小姑也知道他是你二哥,他出事这么多天,你可曾替他担心过一分?从小到大,你二哥把你当闺女养,你要什么买什么,你这一身衣裳首饰从哪来的,你不知道吗?说咱们拖沈家后腿,你良心也不亏得慌!” 沈筱梅脸色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气得跺脚:“竟敢这么说我,我去告诉娘!” “小姑不用麻烦了,我们已经不是沈家人,以后也再没有半分瓜葛,不会拖累你的。”沈云姝淡淡说完,眼神示意沈稷,两人扶着王氏绕开沈筱梅,径直离开了。 沈筱梅愣了片刻,随后又怒气冲冲地去找沈老太太告状了。 沈家人如何再次数落他们已不可知,沈云姝三人坐上骡车就赶回沧县,到家时,已近傍晚,人也精疲力尽。 刚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的官差,沈云姝心尖一提,王氏更是差点瘫软下来。 “明日是最后期限,如果还拿不出钱来,后日沈家父子就会被押往矿场服苦役。什么时候交齐了银子,什么时候放出来。” “官差大人,我们家能卖的都卖了,实在凑不到这么多,能不能通融通融,放我家人出来,那矿场哪是人呆的地方......” 王氏泪流满面,沈云姝扶着她,紧抿着唇,心里好像压了块巨石。 她们连住的宅子都卖了,还差五百两。跟老宅的人说一千两,是以为他们会讨价还价,先留些余地,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回绝,一文钱都不愿意出。 亲人? 真是可笑。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就是来通知一声。既然没银子,后日就去城门口送个行吧,咱们走。” 官差并不为所动,领着手下离开了。王氏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里。 “这可怎么办...要是真去了矿场,一不小心可是连命都会丢了...” 王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没了方才强撑的镇静。 但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娘,还有人愿意借钱给咱家么?”沈云姝道。 王氏摇头:“能借的都借遍了,连自家人都靠不住,认识的哪个不躲着咱们。秦伯和你爹这么好的交情都上门退了亲,墙倒众人推啊......” “那高利贷呢?”沈云姝又问。 王氏还是摇头:“若咱家铺子还在,贷便贷了,以后总能还清。眼下家里什么都没了,莫说没有人会贷给咱们五百两,就是有,这利滚利的,咱们后半辈子都还不清,和卖命有什么区别?” 王氏说着又红了眼睛。 “那还有我们姐弟三个,把我们卖了,能不能凑够这五百两?”沈云姝继续道,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厉声道:“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谁敢卖我的孩儿,我跟她拼命!” 沈云姝笑了,轻轻抚着她的背:“娘,你看,眼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钱是凑不齐了。可爹和哥哥还好好的呢,娘,咱们要振作起来,这五百两总有攒够的时候。” 王氏听了这话,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是说,靠咱们自己攒钱?可...这是五百两,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娘,有我呢,你放心,我一定会救爹爹哥哥出来。” 她说的自信笃定,王氏略感欣慰,拍拍她的手。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现在咱们只有靠自己。只是你爹他们后日就要走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咱们一起走。”沈云姝道。 “一起走?去哪?” “汴城。”沈云姝微微一笑,“汴城繁华,富人多,好做生意,而且离矿场也更近。娘,我们去那里,重新开始。当初爹不也是白手起家,我们也能做到。” 见她想了这么多,王氏忍不住眼角湿润:“好,咱们一起去。反正如今在这里也没了牵挂,想到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更是恶心,咱们就跟你爹他们一块走。” 第三章 分别 王氏其实是很有主见的妇人,打定主意后,晚上就收拾起了行李,第二日一大早就去集市把路上需要的吃用之物都买好。 除了给沈父和沈敦准备了十几双厚鞋垫,一双耐磨的麂皮靴,冬天用得上的护膝,冻疮膏,沈云姝还用家里的旧皮裘改了几条简易背心,方便添在衣服里面御寒。里面还缝了夹层,塞了些碎银,几张小额的银票。 王氏把所有首饰和值钱衣裳都拿去当了,兑回来的几十两银子,一下子就用去了大半。 出发的前一晚,沈云姝带着沈稷把最后一点行李收拾好。 平日活泼的沈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害怕,一直紧跟在沈云姝身后,生怕她不见了似的。 王氏生沈稷的时候年纪大了,伤了身子,头先两年沈稷几乎是沈云姝帮着带大的,姐弟感情深厚。沈稷有什么事情都是第一个告诉她。 沈云姝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他坐下。 “稷儿可是担心爹爹和大哥?” 沈稷点头,小嘴抿了抿,道:“上回去学堂,吴家小公子说我以后再也读不了书,只能当一辈子穷鬼。姐姐,真的是这样吗?” 嘶,吴家这皮小子,真是死性不改! 下回再让她碰到,非得揍得他老实不可! 沈云姝暗骂了一句,看着沈稷,认真道:“如今家里确实遇到了困难,也的确要过一段苦日子,但姐姐一定会把爹爹和大哥带回家的。也会让你重新回学堂,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关键是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明白吗?” 笑话,沈稷打小就聪明,又酷爱读书,她怎么可能浪费他的天分? 等手里有些余钱,怎么着也要让他重新上学。 沈稷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高兴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不怕吃苦,爹爹和哥哥不在,我会保护娘和姐姐的!” 童言童语,真挚可爱。 沈云姝捏捏他的鼻子,又将他哄睡,自己收拾好东西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失眠了。 她心里其实有些后悔。 早知道有这一日,她绝对不会在沈家躺平这么多年,让家人被几百两银子难住,陷入这样的困境。 但也不能说完全后悔。 这几年,她承欢于沈望之和王氏的膝下,享受了从未体会过的父母关爱,弥补了从前的缺憾。 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困难。 她一定会解决。 第二日晨光微亮,铺子的老伙计老刘头再次赶着骡车接她们出了城,在官道上等待沈父一行。 来送行的不止他们一家,多是妇人带着孩子,个个神情凄惶,抽泣之声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沈云姝他们则要镇静得多。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押送的队伍出现在了城门口,王氏张望着寻找熟悉的身影,很快就在队伍中间发现了沈望之和沈敦的身影。 送行之人纷纷迎上前,找到各自亲人,官差虽没有示意停下,却也刻意放慢了脚步,方便亲人们话别。 “老爷,敦儿” 沈家人在分隔一个月后再次团聚,却是这样的场景。王氏又落下泪来,沈云姝看着明显憔悴消瘦的父亲和大哥,也忍不住鼻子一酸。 王氏把满当当的包袱系到沈望之身上,哽咽着叮嘱。 “...路上别不舍得花钱,我们也跟着去汴城,有机会就去探望你们,钱我们会想办法,你们一定要保重,千万小心。” 夫妻俩相顾落泪,沈望之看着年幼的小儿子,只道爹爹对不起你,一直忍着泪的沈稷抱着他的腿大哭起来。 送别的队伍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让人肝肠寸断。 沈云姝看着沈敦,压低了声音:“背心里我放了东西,该打点打点,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赎你们出来,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沈敦牢牢抓着包袱,点点头,向来打死不落泪的混世魔王也红了眼圈。 “秦家...”他说了两个字,又欲言又止。 沈云姝明白他的意思,心头酸涩,不知如何回答。 秦家退婚了,盼儿姐姐也没丝毫消息,就是偷偷遣个人来问一声也没有。 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会不心寒失望?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爹。” 沈敦笑笑,沈云姝心里却愈发难过,还想说些什么,前头官差已经催促起来。 绳子拉扯着沈望之和沈敦,她们只能松手,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脚步蹒跚,满心不舍。 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下,一家人不得不面对已经到来的分别...... ************************ 汴城在百里之外,骡车要走两天。押送队伍前往矿场也是走的官道,头一天倒是和他们同路。 沈家骡车载着满当当的人和行李远远地缀在后面,临近天黑,一行人在简陋的驿站停歇一晚。 犯人被看押在一处,不能探视。吃饭时,沈云姝觑着机会上前和坐在邻桌的官差攀谈,给他们多点了几个下酒菜,趁机向他们打听矿场的情况。 她态度好,诚意足,又被王氏养得白白胖胖,圆脸圆眼,笑起来讨喜得很,领头的官差也没不耐烦,简单说了几句。 “这次去的是个铜矿,一天需干满五个时辰,干够了才有饭吃。只要不生恶病,熬也能熬着。年纪大的就要差点了,我就没见过撑过两年的。你要是想赎回家人,还是要尽早。若是有银子在矿场打点一下,让他们少为难些,也能好过点,其余的就看各人造化了。” 沈云姝道了谢,回到王氏身边,挑些好的说了,心里已暗暗下了决定。 一年。 一年之后,她一定要赎出家人! 第二日启程,同路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前面便要分开了。 领头的官差下令就地休整,沈家趁着这机会又见了一面,这回他们都镇静许多,好好说了会话。沈云姝把从官差那得来的消息给两人讲了,又添了些银子给他们打点。 沈望之都应下,知道沈云姝打算做生意,还给了她不少指点。 “汴城是个好地方,你们去了不要着急,生意一点一点做,咱们没什么背景,步子跨得太大,容易摔跤。” “我和你哥会小心的,你多安慰你娘,让她宽心。弟弟也要你多照应。爹的宝贝女儿长大了,能撑起一片天了。” 沈云姝喉头哽咽,点头应下:“爹,您放心吧。” 相聚的时光短暂,很快押送队伍再次启程,沈望之和沈敦回了队伍。目送他们走远,王氏一行人也擦干眼泪,坐着骡车继续前进,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汴城。 第四章 落脚 “...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屋后还有口井,这宅子除了旧了点,最符合您家的要求。” 沈云姝牵着弟弟,和王氏跟着牙人走进了汴城南城一座小一进的宅子。宅子建得方正,房间也不挤,但年久失修,几扇窗子都是破的,屋檐还缺着角,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整理起来颇费事。 沈云姝去屋后看了眼水井,不大但也够一家人用了。她们一家子妇孺,每日打水是个问题,有口井方便得多。 “这屋子租金怎么算?”王氏看了一圈,有些意动。 “一个月三百文,长租半年以上的话可以减二十文。” 王氏皱眉:“这么贵?前头看的那几个才两百二三十文,也不比这差什么,这住进来还得花钱修补,不划算不划算。” 牙人连忙道:“这屋子虽然旧,可地段比前面几个好多了,周边住的都是清白人家,隔两条巷子就有学堂,小公子以后读书也便利不是?”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她看了眼沈云姝,见她轻轻点头,心里也有了数,但脸上依旧一副勉强的模样。 “话是这么说,还是太贵了,你瞧这屋子破的,说不得还漏风漏雨,修屋子可不定要花多少。” 王氏早年跟着沈游之做生意,也懂些门道。这些宅子到了牙人手里都是加了价的,肯定有还价的余地。 果然牙人道:“咱也是诚心做生意,若是大娘能租上一年,就再少二十文,这是最低价了,再少我也做不了主了。” 两百六十文,一年就是三两出头。 王氏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拍了板:“行,就这个价,先租一年。” 牙人办事利索,很快就拟好了租契,在官府备过了文书。王氏收好契约,付了银子拿了钥匙,牙人还帮着把行李拖了过来,王氏给了他十文钱辛苦费,忙活一通后,算是正式入住了。 王氏捏着瘪瘪的荷包,站在屋檐下,脸上难掩忧虑。 手上那点银子几乎都给了沈家父子,如今付完租金,只剩不到二两。 日子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更别提还有个五百两压在她们头上。 “如今咱家真是一穷二白了。” 沈云姝却朝她甜甜一笑:“娘,以后不会比这更难了,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王氏想想也是,心中阴云被驱散了,人又充满了干劲。 “好,咱们先把晚上睡的铺子和灶房收拾出来,其他的明儿再说。” 沈云姝和沈稷脆声应了,三人把行李里几个箱笼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当初卖宅子的时候,一应家具摆件都随宅子一起卖了,只有些细软零碎留了下来。眼下被褥衣裳都足够用了,灶房的锅具铲子锅碗也都带了过来,省去了一笔大花费。 沈云姝还把家里的各色调料都打包带了来,这些不少都是她花功夫找来的,不容易买也不便宜。 沈云姝去后院水井打了水,提了一桶放到厨房,转身看见沈稷正吃力地抱着一床厚褥子进屋。 九岁的男孩子,这两年光长个子,细伶伶的像个竹竿。她脚下不自觉动了两步,又停下,最终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风雨已至,每个人都要成长,弟弟也不例外。 屋子洗洗擦擦,院子里的草扯了,碎石破瓦捡到一边,三人忙活了一下午。晚饭时沈云姝把带来的馒头蒸了,凑活一顿,等把床铺收拾好,几个人都是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休息好了的王氏带着姐弟俩出门买油盐米面,顺便考察下市场,看看做什么生意。 牙人说得不差,他家位置不错,离集市大街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脚程,就是路有些绕。 汴城历来富庶,这齐泉街算不上南城主街,依然铺子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会有几家卖早食的生意正忙,烧饼油条豆腐花,馄饨面条大锅贴,应有尽有。 王氏买了几样,沈云姝都尝了一口,咸甜口都有,这对她是个好消息。 她要做吃食生意,口味不受限才能更好的尝试。 填饱了肚子,又去几个吃食铺子里参考了价格样式,王氏瞧着不早了,就先去粮店里采买,沈云姝则带着沈稷在附近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巷尾。 巷子两头过道里,靠着墙下坐着不少人,没有正经摊位,都是在脚下摊着一堆菜蔬山货,鸡蛋还有活鸡活鸭,有人过来便吆喝两声。沈云姝就爱逛野摊子,脚下一拐就走了过去,在一个老伯身前停了下来。 麻布上有一堆菜蔬,干枣子,干蘑菇还有几根灰扑扑长短不一,还裹着泥的棍状物。 沈云姝一眼就认出来是野山药,就是卖相不太好,估计挖的时候没注意,弄断了。 好久没吃山药糕了啊。 沈云姝不禁心动,问了价,一斤二两的野山药作价二十文,其实不贵,可她如今囊中羞涩,买不起。 倒是那红枣个大色红,价格实惠,她身上的铜板刚好够买一斤。 山药糕吃不成,就吃红枣糕吧。 将红枣装在篮子里,老伯还送了一把绿油油的菠菜,沈云姝笑眯眯道了谢,拉着沈稷准备回去。 “...脉象好多了,再吃几副药应该就没事了。如今天未回暖,还是让他多在家休养。” “多谢小大夫,要不是有你,我家孙儿可不定会怎样......” 不远处说话声传来,沈云姝循声望去,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提着一个小篮子正与面前一个老妇人说话,后者怀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看着有些瘦弱,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那被称为小大夫的姑娘和老妇人又说了几句,然后从篮子里取了一包药递了过去。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塞进姑娘手里。 那姑娘从帕子里取了一枚铜板,又将帕子包好推了回去,笑着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沈云姝用饱含崇拜的视线目送她走远,又听得沈稷小小的不解的声音。 “姐姐,为什么那个大姐姐可以对陌生人都这么好,而祖母连父亲和大哥的死活都能不管?” 沈云姝闻言一惊。 看来那日沈家老宅的事到底给沈稷带来了阴影。 她道:“这世上的确有连至亲都不管的狠心人,也有像方才那位姐姐一样菩萨心肠的好人。关键是要学会辨认。” “可要怎么辨认呢?稷儿不懂。” 这是个难题啊! 沈云姝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仔细想了想道:“语言易于伪装,实际有效的行动才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想法,所以咱们要少听别人说,要多看对方做,明白了吗?” 沈稷点头:“姐,我知道了。” “嗯,走吧,该回去了。” 沈云姝摸摸他的脑袋,姐弟俩回到了粮店。 第五章 邻居巧遇 王氏买了不少东西,有一些是沈云姝点名要的,看了一眼没问题,他们就把东西装好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却出了点状况: 她们迷路了...... “这七拐八拐的,上哪来了?” 王氏有些着急,沈云姝左右张望了下,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娘,前面好像有人,我去问问。” “那你快去快回。” 她小跑着追了过去,循着声音拐到了一处角落,听得更真切,竟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阿香,前头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改的,你就别生气了。” “钱大哥,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跟我解释,我还要回去给爹熬药,我先走了。” “阿香,你这几天都躲着我,肯定是生我的气,我和阿容真的没什么,那都是我娘胡说的。你跟杜伯也解释解释,真的没那回事。” “钱大哥,我真的要回去了。” “阿香......” 这位钱大哥根本不理会阿香姑娘要回去的话,一个劲地解释诉衷肠,也不在乎对面姑娘接不接他的话,属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沈云姝本来怕打扰人家说话犹豫着,如今哪还忍得住,拎着篮子就冲了过去。 “阿香姐,阿香姐,杜伯喊你回去有急事呢!” 她一出现,说话的两人都呆住了,显然没想到这附近还有人。 沈云姝也吃了一惊,这位阿香姑娘竟然就是先前给小男娃看病的那位小大夫。 她伸手拉住那阿香姑娘的胳膊,冲她眨了眨眼,嘴里继续着急地念着。 “阿香姐,咱们赶紧回去吧,杜伯伯正等着呢。” 阿香姑娘没挣扎,说了句告辞就跟着沈云姝走了。 两人拉着手走出一段路后,见那位钱大哥没追上来,沈云姝松了手,歉意道: “冒昧了,姐姐勿怪。” 对方连忙摆手:“该是我谢你,不然我还得耽误不少功夫。” 说到这,两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沈云姝说明来意:“我和娘刚搬到这里,买个菜回来却迷路了,姐姐可知道甜水巷怎么走?” “这么巧,我家也在甜水巷,正好同路,走,我带你们回去。” “那太好了,多谢姐姐。” 沈云姝领着人先回到王氏身边,王氏一听就笑了。 “还真是找对人了,那就麻烦姑娘了。” “伯母客气了,不麻烦,跟我来吧。” 阿香带着他们往甜水巷去,几人边走边聊,很快就熟悉了。 阿香名叫杜锦香,比沈云姝大一岁,爹爹是个大夫,娘前几年过世了,家里还有个幼弟。 “你还会医术呀,真厉害!” 沈云姝说起在先前看到的一幕,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杜锦香脸色微红:“只是懂些皮毛罢了。” “那也很厉害了,我还没见过女大夫呢!” 沈云姝的话情真意切,杜锦香还没被人用这么崇拜的眼光看过,有些害羞,但又隐隐地高兴,脸颊一直红红的。 啧,还是个小美人。怪不得那个田大哥那么巴结。 甜水巷离得不远,一行人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再一看,两家竟是住对门。 “太好了,原来我们是邻居,以后咱们能常见面了!” 杜锦香也很高兴:“当然可以,我平日都在家,你随时可以过来。不过...” 她忽然犹豫了下,声音也跟着变小了。 “我爹不知道我给别人看病的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沈云姝有些意外,但立即爽快答应。 “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杜锦香松了口气,和沈云姝约好午后来家里做客便先各自回了家。 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沈云姝和王氏在厨房忙活了一顿午饭,有荤有素有汤,总算吃了一顿正经的。 饭后,沈云姝就开始盘算起生意的事,沈稷拿着书坐在窗边,王氏拿着针线给沈稷改衣裳,一面与沈云姝说话。 “我瞧吃包子馒头的挺多的,这个娘会做,味道也不会比他们差,要不咱卖馒头试试?” “不行,我不做馒头!” 沈云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见王氏面露诧异,她勉强笑笑,解释道:“馒头包子不难,咱们确实能做,但单价太低了,要靠卖包子挣到五百两,恐怕得要个十年八年才行。” “那不行,你爹可捱不住那么久。那咱们能做啥,要本钱的生意咱怕是做不了,如今娘手上连二两都凑不出来。” 见王氏不再坚持卖包子,沈云姝偷偷松了口气。 当初她晋升西点部组长前夕,四十岁的秃头餐饮部经理突然跟她表白,她当时就婉拒了,结果这个小心眼老男人竟然把她调到了中式面点部,天天天天做包子馒头! 她费尽心思,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学会的一手高级西点手艺,居然让她去做油腻腻的馒头包子! 她是绝不会再做馒头的! “吃食生意可以做,只是要换个法子做,不能一文一文地挣。” 沈云姝接过话,自己一时却拿不定主意。 上一世作为一名去国外进修过的米其林餐厅高级甜点师,她最拿手的还是烘焙点心和各种法式甜点。可这些东西太新颖了,未必会被市场接受,成本也太高,她现在可连原料都弄不齐。还是得想些本土化一点,平民一点,又能一下子吸引到客人的点心。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沈云姝起身去开门,原来是杜锦香提着一篮子柿饼来了。 沈云姝将人迎进门,王氏搁下活计也来招待,中午沏的茶水也端了一杯。 “怎么还带东西过来,太客气了。” 杜锦香在沈云姝旁边坐下,捧着茶碗,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味儿还不错,拿来给伯母一家尝尝。” 王氏又笑着说了几句,沈云姝便问起汴城的风土人情。 杜锦香是土生土长的汴城人,给沈云姝提供了许多信息,尤其风俗饮食,沈云姝一个接一个地问,她说得几乎有些口干舌燥。 “姝儿妹妹怎么对这些感兴趣?” 接过沈云姝再次给自己斟满的茶杯,她笑问道。 沈云姝也不瞒她:“我打算做吃食生意。” “原来如此。”杜锦香恍然,又道,“汴城富庶,老百姓手里也都有点余钱,大多舍得花些买吃食,不说挣大钱,维持生计总可以的。” 可她就是要挣大钱啊! “那有没有什么吃的,老百姓愿意多花钱买?”沈云姝又问。 “这...”杜锦香想了想,“要说贵的,万福楼这样的大酒楼,听说最贵的席面就能卖十两,还有百年老铺九香斋的八珍富贵千层糕,要小二两银子一份,可这些都是顶有钱的人家才会买的。普通百姓花在吃上最舍得的时候也就是遇上家里喜事,置办酒席,一桌上好的席面花个几百文,再每家发些喜糕喜馍罢了。” 沈云姝听明白了。 她虽然有些手艺,做菜也不差,但还没办法与万福楼这样的大酒楼相比。就算是同一道菜,也卖不出一样的价格。 酒席席面和喜馍喜糕倒是个合适的选择,做的好的话,还能顺便为她以后的点心生意铺铺路子。 沈云姝最终的打算还是做高端点心,否则不可能一年之内攒够五百两。如果能做成类似八珍千层糕的顶流产品,卖上几百份,就能实现目标了。 万里长征第一步,她还是要开发市场,建立口碑,再徐徐图之。 “我明白了,姐姐这柿饼瞧着不错,就这么干吃可惜了,我做个点心给姐姐尝尝。” 她光嘴上说了半天,总要露点真功夫,免得让人误会自己眼高手低。她对这个杜家姑娘印象不错,还想交朋友呢。 杜锦香也有些好奇,便跟着她进了灶房。 第六章 麻糬 灶房靠着围墙,有两小间,足够宽敞,也是沈云姝看上这宅子的原因之一。 火灶在南间,拿了张旧帘子隔开油烟,北间放了昨天沈云姝从客房里挪来的一张书桌。桌子虽旧,角落还有点缺损,但胜在足够大,表面也算平整,拿来作为她专用的料理台正好。 此刻桌上摆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各种小工具,有研磨的,绞馅的,榨汁的,过滤的,还有一大盒子铁质模具,都是从前沈望之替她置办的。记得当时花了不少银子,沈望之甚至专门请了师傅到家里让她比划着做。 如今,她就要靠这些,救出父亲和兄长。 杜锦香对这工具饶有兴趣,沈云姝一一介绍,她越听眼睛越亮,拿在手上试了试,很是新奇。 “平日我也会帮爹爹炮制药材,有时也麻烦的紧,若是有趁手的工具,定然事半功倍。妹妹打算用这柿饼做什么好吃的?” 沈云姝扫了眼四周。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已经预先处理了一部分食材。 这会绿豆赤豆还没泡好,能用的只有各色面粉,还有中午蒸的一屉燕麦。 不过养的酵种才下盆,没有酵母可用,只能做不需要发面的东西。 “姐姐吃的惯甜口么?” 杜锦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甜的自然是爱吃的,只不过点心太贵了,平日里也就舍得买点饴糖解解馋。” 自己喜欢吃的舍不得买,却愿意给那位老奶奶和小男娃免费看病送药,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 沈云姝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那你等我一会,做个新鲜的东西你尝尝。” 沈云姝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先取个大碗,舀了适宜比例的糯米粉和木薯粉,没有牛奶,就换成豆浆,白糖太贵,就用麦芽水饴。 这些都是早上就让王氏采买了的,这会正好都用上了。 毕竟要想吃起来口感好,比例才是关键。 混合均匀再过一遍细筛,烧火上锅蒸起来。 再用剩下的豆浆混了两个蛋黄,搅了些玉米粉,再把中午蒸的燕麦倒进去,腾入小锅,放到烧着煤炭的小炉子上慢慢搅拌。 杜锦香从没见过这种做法,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很快就惊奇地发现小锅里的液体变得粘稠起来。 沈云姝试着差不多了,把锅子搁到一边凉凉,趁这功夫继续做馅。 中午煮好的干红枣这会已经吸饱了水,一个个饱胀地裂开了肚子。 沈云姝拿起一颗,筷子一顶就去了核,杜锦香只感觉眨眼的功夫,一小碗枣子就处理好了。 柿饼要难弄些,沈云姝先把饼子对半切开,再用勺子细细刮出里面的嫩肉,处理一个颇费功夫。 “我也来。” 杜锦香叶卷起袖子来帮忙,两个人就快上许多,所有柿饼取完肉也凑出了一小碗,再切成碎丁备用。 这个时候麻糬已经蒸好,也稍稍放凉了。沈云姝洗干净手,手心手背抹上一层油,趁热把麻糬揉起来。 麻糬里面烫手得很,沈云姝两手交替,揉一下就立刻换手,直到团子变得盆光面光手光,就算揉好了。不过她还是烫的两手通红,要不是如今天冷,她还真有点吃不消。 接下来就和做饺子皮一样,放到案板上搓成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团,准备包入馅料。 晾好的馅料分成两份,分别混入红枣泥和柿饼粒,用麻糬包起来,搓成球再压成饼状,就算做好了。 第一个自然要给客人尝。 温热的麻糬饼,入手软软弹弹,颜色白中带褐,散发着丝丝甜香,杜锦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柔韧的麻糬皮被牙齿拉出圆形弧度,裹着的馅料随着咀嚼在舌尖依次绽放独特的滋味和口感,杜锦香的眼中浮起不可思议的惊艳。 面香,豆香,蛋香,麻糬独特的口感,柿饼和饴糖不同的甜味交替混合,几乎每嚼一下都是不同的享受。 明明都是普通的食材,甚至燕麦这东西只有买不起米面的人家才会拿来充饥,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嚼在嘴里,韧韧的,弹性十足,好像让人上瘾一般? 沈云姝都不需要开口问好不好吃,从她的脸上就得到了答案。 杜锦香咽下最后一口,唇齿间还萦绕着软糯甜香。 “姝儿妹妹,你做的这个叫什么名字?可是你家的独门秘方?” 她说着,有些不安起来。她刚刚可是看了整个制作过程,要是遇到讲究的,可是犯了大忌讳。 “这个叫麻糬饼,南方很多地方也有卖的,只是咱们这少见,算不上独门秘方。” 沈云姝嘻嘻一笑,她压箱底的技术一大把,小小的麻糬算什么。就算是,就这姑娘的人品,她有什么信不过的。 杜锦香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妹妹就是打算卖这个么?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沈云姝闻言眼睛一亮。 眼下家里没有烤炉,很多东西做不起来,麻糬用料便宜,工序简单,倒是能立刻上手卖的东西。 “那姐姐觉得这麻糬拿来卖的话,多少钱合适?” 杜锦香想了想,倒有些为难。 “若比味道,这麻糬比福祥记一两一斤的云片糕好吃多了,可要卖这个价......只怕大家就舍不得买了。” 沈云姝了然地点头。 云片糕做法繁琐,且大多是买去办喜事用的,具有社交属性,自然溢价高。 眼下,她各方面条件受限,用麻糬饼攒第一笔金倒非常合适。 “姐姐也瞧见了,这点心做起来不算费事,用的东西也寻常,我若是卖两文钱一个,再比这个大一点,样子好看一点,普通人可舍得买?” 杜锦香连连点头:“自然舍得,至少我是舍得买上几个解馋的。我家在汴城也算不上实,妹妹这生意定然红火。只是卖这么便宜,会不会亏了?毕竟这可是独一家的吃食。” 沈云姝却已经想好了,闻言一笑:“我若是卖得贵,定然不用多久便有人模仿。麻糬的做法点心铺子的师傅不会不知道。到那时,满大街都是卖麻糬的,我只怕连口汤都喝不到。倒不如一开始就踏实些,薄利也能多销嘛!” 这话说出口,倒让杜锦香有些惊奇。 “妹妹竟想得这么深远,确实在咱们汴城,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名气大了,卖的人家定然也会多起来。” 说到这,杜锦香心中默算了下。 刚刚沈云姝用了一斤左右的各色粮食,约莫十六文,一碗豆浆一文,饴糖两文,鸡蛋两文,干枣和柿饼算十文,共计三十一文。碟子里做好的麻糬饼约莫有三十多个,两文一个就是将近七十文,净赚三十九文。 超过一半。 杜锦香有些高兴。她很喜欢这个麻糬饼,也希望它能卖得好,能让沈云姝多赚钱。 沈云姝心里也算出了相似的数字。 比卖包子馒头利润率高,做起来也轻松,是个好营生。 她满眼星星地看着杜锦香:“姐姐真是我的大福星,等我赚了钱,再给姐姐做更多好吃的!” 第七章 女大夫 杜锦香被夸得脸红红的,回家时,手上还端了沈云姝塞给她的一碟子麻糬饼。 弟弟杜锦堂听得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姐姐,你回来了!” 杜锦香应了声,挽着他的手进了屋,把碟子放到桌上,拿了一块饼子递给他。 “对面沈家姐姐做的,你尝尝。” 杜锦堂咬了一口饼子,乌溜溜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姐姐,这是什么?” 杜锦堂三两口就把一个麻糬饼咽下去了。 “吃慢点。”杜锦香捏捏他的脸蛋,笑道,“这叫麻糬饼,姐姐也是头一次吃。” “麻糬饼” 杜锦堂念着这个名字,眼睛紧紧盯着碟子,眼神掩饰不住的渴望。 杜锦香又给他拿了一个。 “吃吧。” 杜锦堂却摇了摇头:“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杜锦香看了看天色,点点头:“也好,爹也快回来了。” 她起身准备去做饭,杜锦堂紧跟在她身后。 “明天跟姐姐一起去沈家坐坐好不好?沈姐姐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姐姐怕你闷出病来。” 杜锦堂自小身体弱,母亲去世后,就是杜锦香将他带大,一直胆小怕生。 去年本想送他去学堂里开蒙,结果第一天回家就开始发高热,杜锦香吓得几天不敢睡,守在床边看着他,也再不提去学堂的事。杜锦堂如今八岁了,却连个熟悉的玩伴都没有。 沈家妹妹请自己明天再去坐坐,把他带去,若是能和沈家弟弟互相做个伴,也是好事一桩。 杜锦堂小脸上流露一抹犹豫,杜锦香以为他不肯,正准备劝说,就听见他小小的声音:“好,我陪姐姐去。” 杜锦香很高兴,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她抬头一看,唤了声“爹”。 杜大夫在一个小药铺坐诊,前阵子上山采药扭伤了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姐弟俩上前搀扶着他到堂屋坐下。 “今儿家里都好吧?”杜大夫每日回来都先问一句。 “都好,对面新来了一户姓沈的人家,我已经去拜访过了。人挺好的,女儿打算以后多走动。” 杜锦香把沈云姝家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拿了麻糬饼给他尝。 “留着你们姐弟吃,爹不用。”杜大夫把饼子放回碟子,“难得碰到个你觉得投缘的,又离得近,正好让锦年跟着你多出门走走,练练胆子。过两年你也该嫁人了,总不能一直守着他。” 杜锦堂顿时小脸黯淡,一只手紧紧抓着杜锦香的袖子。 “爹爹说这些做什么?家里离不开我,我也没有嫁人的打算。”杜锦香偏过脸,语气生硬。 “胡说什么?哪有姑娘不嫁人的,爹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你养活。”杜大夫想到什么,脸色严肃,“你最近没出去瞎给人瞧病吧?” 杜锦香垂下脸,掩饰住神情:“当然没有,我除了出门买菜,没做别的。” “那就好。你也别想那么多,大夫本就不好当,女大夫更是没听说过。你喜欢看医书爹不拦着,绝对不能出去给人看诊,记住了?” “这话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了,我去做饭了。” 杜锦香转身往灶房走,不知怎么想起了在沈家时,王氏拿着沈云姝做的麻糬饼,一脸夸赞自豪的模样。 如果娘还在,是不是会支持她? **************************************** 沈云姝不知道杜家如何,做了卖麻糬饼的决定,就要尽快准备起来。 原料不难买,馅料除了红枣,再加个红豆,这两样口味大众,货源四季稳定,量大便宜,眼下她们也负担得起。 至于出货量,她一个人再加王氏帮忙,一天两三百个没问题。刚开始先少做些,拿一百个试试水,后面看情况再加。 但是该怎么卖呢? 沈云姝想了一夜,最终定下了方案,只是还要杜锦香的帮忙。 第二日下午,杜锦香来了,还带着一个和沈稷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王氏知道杜家两兄妹几年前就没了亲娘,瞧见杜锦堂怯生生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热情地招呼他和沈稷一块玩。 沈云姝也将沈稷带来的一箱子小玩意找出来,都是她以前让沈望之给做的哄孩子的益智玩具。 见到这么多新奇的玩意,杜锦堂也忘了害羞局促,在沈稷的邀请下一起盘弄起了木头积木。王氏在旁看着,不时温柔地问他几句。 他依旧话很少,只是点头摇头,小脸红红的,眼睛却十分明亮。杜锦香很少看到他这副开心的模样,忍不住鼻子一酸。 沈云姝看出她的心情,揽住她的胳膊,圆圆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姐姐以后没事就带着锦年弟弟过来坐坐,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是缺个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呢!” 杜锦香明白她的好意,感激地点头:“好。” “让他们两个玩吧,我还有事要请教姐姐呢。” 沈云姝拉着杜锦香到了灶房,取了根炭棒在地上画了汴城大致的布局。 “麻糬饼知道的人太少,摆摊估计不好卖,我打算去巷子里叫卖,姐姐跟我说说汴城哪里住的人家富裕些。” 杜锦香想了想,接过炭棒在地上画了几个点。 “这个东丰巷周围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汴城最有权有势的几乎都在这。” “北边青衣巷和槐巷住的也都是殷实人家,还有这几个地方,我从前去过,家家户户做点小生意,手头都有些余钱。” 说着,她想起什么,又在其他地方点了几个点。 “这些是什么地方?”沈云姝问。 “是学堂,妹妹的麻糬饼便宜又好吃,能去学堂的孩子兜里多少都有些铜板,只要他们尝过了,绝对舍得买。” 沈云姝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太好了,我竟然没想到!” 要说甜点最能征服谁的味蕾,定然是小孩子莫属了。 沈云姝记下这些地方,心里盘算了下,决定还是得实地考察下才能有心里有数。万一孩子们一放学就被家里人接走了,她岂不是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见她皱眉,杜锦香道。 沈云姝把自己的担心说了,杜锦香也觉得有道理。 “那就去看一眼,正好我也没事,明儿让锦年在你家待一会,我陪你去。另外那几条巷子也也都看看情况。” 沈云姝自然求之不得,两人说好后,就出了灶房回到堂屋。 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研究华容道,杜锦堂没了开始的羞涩,和沈稷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王氏听沈云姝说了出门看看的事,也很利索地应了。 “有锦香陪着你,娘也放心。别往偏僻的地方钻,瞧着不对劲就别去了,咱也不指望刚开始就发大财,有一两处合适的就行。” 沈云姝自然应了。 隔日一早杜锦香把杜锦堂送来,两个人就揣了几个包子和一壶水出门了。 第八章 救人 路线是昨天就研究过的,先从离家最近的青书学堂开始,最后再去最远的高家弄。 从甜水巷到青书学堂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这学堂规模不大,收的多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大部分是走着来,偶尔有坐马车的。 沈云姝在对面街角看了一会,心中有了数。 早上学堂的生意是做不了了的,每个人都是急急忙忙进门,没时间理会其他。 看来散学时间更合适,不过这家学生有点少,只怕卖不起量。 “锦香姐,汴城学堂散学的时间都一样吗?” “青书学堂是申时三刻散学,其他家我也不清楚,等会去了再问问吧。”杜锦香道。 沈云姝点头,两人又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汴城很大,常驻居民有几十万。一条玉带河贯穿东西,将城区南北隔开,以十几座石桥连接。河上船只不断,到处都在装货卸货,繁忙无比。 两岸坊市林立,房屋鳞次栉比,马车流水般来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光是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蓬勃热闹的生活气息,汴城的繁荣更是可见一斑。 果然来这里的主意没错。 沈云姝两人一上午在城南转悠了一圈,中午歇了歇脚,就着随身带的包子解决了午饭,又过桥去城北几个地方瞧了一眼,再回到南边,走了大半天,腿都有些打颤了。 但也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如今沈云姝心里已经有了几个适合卖麻糬饼的地点。 杜锦香跟着她走了这么多路,还要给她介绍,也是累得不轻。沈云姝很是过意不去,正瞧见前面有个卖糖水的摊子,就拉着杜锦香过去,打算买一碗尝尝。 “没钱看什么病,快走快走,真是晦气,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你进来,还被缠上了,真是倒霉!” 两个人正走着,一阵呵斥声传入耳中,转头看去,旁边一家医馆门口,一个伙计正不耐烦地驱赶门前的人。 那是一个瘦高的青年男子,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从体型上看约摸七八岁。女孩伏在男子背上,头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极其虚弱。 伙计态度恶劣,男子却脚下不动,不肯离开,周围渐渐有人指指点点。 沈云姝看得难受,但她摸摸自己的荷包,不禁无奈。 如今她也是穷鬼一个,实在爱莫能助。 她没动,杜锦香却动了。 “姝儿妹妹,你等我一会。” 杜锦香快步走到医馆门前,先和那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到那青年男子面前说了几句。 沈云姝想到第一次遇见杜锦香时的场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也追了过去。 “...你能救她?” 沈云姝到的时候,正听见男子沙哑的声音问杜锦香。 “我尽力而为,先找个地方把你妹妹安置好,这样背着她很不舒服。” 男子抿了下唇,随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沈云姝见杜锦香看向自己,知道她要说什么,笑道:“姐姐不用说了,我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跑跑腿总可以的。” 杜锦香朝她感激一笑,两人跟着男子转入一条小巷。 走了一段,似乎进了什么偏僻的地方,周遭房屋越来越挤越来越矮,到后面全是一人高的草棚竹棚,简陋破败。敞开的门内,只能看到一张床,留在屋内的人也是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模样。 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地上污水污泥流得到处都是。 汴城繁华的背后,竟也有如此穷困的角落,让人唏嘘。 男子最终在一间木棚前停下,打开门后,毫无意外,里面也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竹床,连褥子都是件破了皮的袄子。 杜锦香眉头皱起。 “这里不适合养病。”她顿了一下,似是下定决心,“去我家吧。” 沈云姝想起那日杜锦香说的话。 把人带回去,会给她带来麻烦吧。 “不如去我家,我家屋子空着呢,姐姐来去也方便。”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伯母那边...”杜锦香有些犹豫。 “没事的,多放张床罢了,娘肯定会同意的。” 沈云姝也不等杜锦香答话,朝那青年挥了挥手:“走吧,别拖久了。” 男子看了眼肩头妹妹苍白的小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到家时,王氏正等得有些着急,瞧见沈云姝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被后头的人吸引了注意。 “哎哟,这孩子怎么了?病得这么厉害?” 沈云姝一面招呼男子往厢房里走,一面简单把情况和王氏解释了下,只说成是自己主动想救人,杜锦香是她拉来帮忙的。 王氏心觉这事办得鲁莽,只是小姑娘瞧着不太好,也顾不上训斥沈云姝,急急忙忙去取了一床被褥来,又去灶房烧些热水。杜锦堂和沈稷听得动静也跑了过来。 杜锦香正给小姑娘把脉,杜锦堂一来就黏在她身边。沈稷身量和小姑娘差不多,沈云姝领着他回屋拿一套干净衣裳,顺便从自己的钱匣子里拿了三十个铜板。 这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了。 她叹口气,揣着衣服和铜板进了厢房。 “确实是风寒入体,回春堂开的药也对症,这么长时间本该好了,但她底子太虚,受不住药性,这才越医越差。我给她重新开副药性柔些的方子,再给她好好补补身子,养个月余,应该就能痊愈了。” 杜锦香写好药方,从荷包里倒出一小堆铜板,约莫二十几个。沈云姝也把自己准备的铜板拿了出来。 “这么多够吗?” “估计够吃三五天,她若是好得快便罢了,若是不行,就要再凑些。”杜锦香道。 “我会想办...办法。”一直没说话的青年开了口,“多...多谢。” “谢不谢的之后再说,你快去买药吧,我们给她擦洗一下,换身衣裳,让她舒舒服服睡一会。” 青年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厢房。 王氏烧好水,拎了一桶过来,几个人拿热帕子绞了将小姑娘身上擦了两遍,又换上沈稷的旧衣裳,细棉布的,软得很。 “多俊俏的小姑娘,怎么病成这样?”王氏叹气,“爹娘也不知道在哪,真是可怜。” 沈云姝趁机道:“那就让她在咱家多住几天吧,他们住的那地实在没法养病。” 王氏白了她一眼:“都进来了,你娘还会把人赶走不成?等她养好了再说吧。” 沈云姝和杜锦香相视一笑。 待那青年回来,把药熬上喂完,天已半昏。眼看杜大夫要回来了,杜锦香交代了几句就和杜锦堂赶回了家。 第九章 兄妹 当夜,小姑娘醒来,精神就好多了。王氏在灶上温的粥也喝下去了半碗,接着一觉到天亮,烧也退了。 夜里沈云姝主动向王氏请罪。 “娘,今儿是我自作主张把人领回家,给家里添麻烦了。” 她靠在王氏肩头,态度诚恳地认错。 王氏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咱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了也没办法。既然带回来了就先照看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云姝抱着王氏亲了一口:“谢谢娘,娘最好心了。” “鬼灵精。”王氏笑着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随即又有些伤感,“就盼着你爹和大哥在矿场也能碰见几个好心的,互相帮扶一把,日子别那么难捱就好。” “爹和大哥吉人天相,又有银子打点,不会有事的。娘放心吧。” “嗯,不说了,睡吧。” 熄灯躺下,王氏的呼吸渐渐平稳,沈云姝却有些失眠。 她虽然说得笃定,但实际上心里也一直担心矿场的两人。 沈望之年纪大了,年轻时吃多了苦,腿脚一到下雨天就疼。沈敦性子急躁,万一和人起冲突,受了伤...... 她都不敢深想,辗转许久,不知何时才睡着。 早上王氏一起床就看到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身影蹲在厢房门边,正低头忙活什么。 王氏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来这个叫廖源的青年昨晚在厢房守了一夜。 “大娘。” 廖源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王氏,起身打了个招呼。 “哎,丫头怎么样了?可好些了?”王氏道。 廖源点头。 “多谢,钱,我去码头挣。” “着什么急,吃个早饭再说。况且你一晚没睡,总要歇会再干活。” 廖源却摇头。 “有饼子,够了。我走了,小妹就麻...麻烦大娘。” 他说完就三两步出了门,王氏拦不住,只好随他去了,自己去灶房煮饭。没一会,沈云姝也伸着懒腰过来了。 “娘,廖大哥还在呢?”沈云姝拿盆子打水擦脸,一面问道。 “走了,去码头上工了,早饭都没吃,这孩子,那么着急做什么?”王氏念叨。 “那我去厢房看看。” 沈云姝收拾好就往厢房去,推门的时候发现厢房里那张快散架的椅子还在门口,仔细一瞧,竟然修好了。 王氏恰好走出来,也注意到了。 “我说他大早上蹲在门口做什么,原来是修椅子。这孩子一声不吭的,倒是实诚。” 沈云姝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得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连忙推门走了进去,就看到床上的小丫头自己坐了起来。 “姐...姐姐...” 小姑娘怯生生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沈云姝,好像会说话。虽然人瘦了些,脸色还苍白着,却有一股天然的机灵劲。 “你醒了,还有哪儿不舒服么?过一会杜家姐姐就来了,再给你把把脉。”沈云姝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道。 小丫头摇摇头:“我好多了,谢谢姐姐,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将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点头,认真的模样逗得沈云姝笑起来。 “你先把病养好,报恩的事儿以后再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小姑娘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那你等一会。” 沈云姝起身去厨房,王氏熬的粥还架在小炉子上温着。沈云姝往里加了个鸡蛋,搅匀了,盛了两碗。一份端走,一份留给沈稷。 如今家里穷的叮当响,一个鸡蛋也得分给两个小的吃。 小姑娘喝粥的功夫,杜锦香也来了,等她喝完粥又给她把了脉。 “比昨日稳了许多,还要再养养。有力气就下床走动走动,但别累着。” 小丫头都答应了,还主动跟两人解释自家的来历。 “我叫廖歆儿,今年九岁了,哥哥比我大十岁。我们是从桐县逃难来的,年初家乡地龙翻身,河上的大坝也塌了,咱们那离得近,大水冲下来,家没了,还死了好多人。爹娘也找不到了,哥哥就带着我一路乞讨到了汴城。” 这时候的天灾完全不可抗,遇上了就是家破人亡,一辈子命运的改变。 沈云姝和杜锦香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幸好小丫头并没有陷入悲伤,继续叽叽喳喳讲他们在汴城的经历。 比起闷葫芦的哥哥廖源,廖歆儿就像只活泼的小喜鹊,王氏进来瞧了一眼都被吸引得坐在旁边听了好一会。 “其实咱们家乡还有好多人逃到这了,就在城外的流民村。本来咱们也跟着一块,可哥哥说咱们不会种地,进城好找事做,这才带着我进来。” 说到这,小丫头目露骄傲:“我哥虽然不爱说话,但木工做的可好了,都是跟着爹爹学的。可惜城里木匠店不收外乡人,我们又没有本钱自己开店,哥哥只好先去码头做工养活我。” 这个时代手艺人很有技术保护意识,除了自家人和徒弟,不会轻易接纳外人,廖源碰壁也在情理之中。 王氏笑道:“我说呢,这椅子怎么摆弄几下就好了,原来还有这本事。” 几人围在床边说了会,杜锦香怕小丫头累着,让她躺下歇了。恰好沈稷也起床了,杜锦香瞧瞧时辰,也回去料理杜锦堂。 两人再过来的时候,沈稷已经在屋子里等了好一会。他和杜锦堂才认识两天,两人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倒是投缘得很。 两个小的一碰面就凑到一起玩去了,沈云姝也和杜锦香商量起买卖的事。 “昨儿看的地方,我觉得这几个比较合适。” 沈云姝用炭笔在之前留下的粗糙地图点了点。 “北面五柳坊这一块,东面的杨巷里和许家坊,再加上知一书院还有白塔书院。这几处我打算上午去三个坊市,下午去两个学堂,姐姐觉得这么安排可妥当?” 自昨日沈云姝帮她救人,杜锦香愈发把她当自己人看待,对她这买卖也更加上心,想得也更多。 “妥当是妥当,可妹妹就一个人,顾得过来吗?五柳巷还在城北,来回路程可不短,若是全都跑下来,只怕是个人都吃不消。” 沈云姝闻言也纠结起来。她这生意就是要走量才有挣头,跑的地方少了肯定不行。 “那只能让我娘一起出摊了,就是把稷儿一个人放在家里,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稷儿可以来我家,我替你照看他。”杜锦香立刻道。 沈云姝朝她感激一笑,却是摇头:“若是一天两天,便麻烦姐姐了。可生意天天都要做,姐姐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我看还得另外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先我自己一个人出去。” 杜锦香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要不是家里她走不开,说不得就自己亲自帮忙了。 “那到时候这么多饼子,用什么装好呢?要是压坏了可就卖不出去了。”杜锦香道。 沈云姝笑着指了指门边两个王氏新买来的竹筐:“我打算用这个装,用垫子隔成一层层的,把饼子铺在上面,应该就不会压坏了。” “这倒是可以,可一筐子饼肯定不轻,妹妹能背的动吗?” 说起这个,沈云姝心里也发虚,她这么多年在沈家娇生惯养,还真不一定吃得消。 “我也不知道,不行就只能少装点。哎,要是能给竹筐装两个轮子推着走就好了。”沈云姝叹气。 杜锦香想了一下,忽得一拍手:“廖大哥不是会木工吗?咱们可以请他帮忙。” 沈云姝也一拍脑袋:“对啊,那等他回来先问问。” 这一等,直到日头偏西,廖源才带着一个包袱回来。 第十章 天赋 “可以做。” 廖源拿着竹筐听沈云姝描述了要求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沈云姝很高兴。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不用,我做好给...给你。” 这人话少得很,但却是个倔脾气,沈云姝也没再客气,让他去厢房看望廖歆儿,自己去灶房忙活晚饭。 如今家中拮据,也买不起肉菜,沈云姝就变着花样做面食,好吃还管饱。 算算三大两小吃饭,沈云姝舀个五人份的面粉,一半用开水,一半用冷水和面。揉的差不多了,面团搁在一旁醒着,沈云姝把泡好的糯米放进砂锅加水熬上,墙角吃了一半的老南瓜再切出一块,切成小块放进去,用小火熬个南瓜糯米汤。 用早上熬的猪油烫个油酥,面粉里加了沈云姝带来的各种香料酱料,热油一泼上去,一股香味就直冲鼻子。 再把葱切好,面团就醒好了。 擀开,抹上油酥,撒上葱花,再一层层折叠起来,再擀薄,最后放到鏊子上烙。 这鏊子也是她带来的,煎烙一绝,还能做蛋卷华夫饼。幸亏从前她爱鼓捣各种吃的,缠着沈老爹给她做了各种锅具,如今也算省了一大笔。 烙好的饼子切成块,堆了一小筐,金黄焦灿,糯米汤也熬的差不多了,盛了一大碗。 平时有这两样,沈家三口也就够吃了,可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人,这么一看就有些寡淡。 沈云姝扫了眼门边的菜架子,只剩一个青萝卜。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将萝卜洗干净,去皮擦丝,再加盐挤出水分,混着剩下的切碎的油渣下锅炒,再放点豆豉提味,几下就能出锅了。 这个菜有味道有油水,夹在饼里吃肯定很合适。 饭做好了,沈云姝出门一看,就见王氏和沈稷都围在廖源身边,不知在看什么,就连廖歆儿也在。 她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廖源在修家里那几扇坏了的窗子,他脚边那个包袱摊开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工具。 “木头是好的,就是榫头断了,已经修好...好了,糊上窗户纸就能用了。” 王氏笑得高兴:“歆儿一点没说错,你这手艺啊,不比老师傅差!” 廖源有些不好意思,头低了下去,闷不吭声收拾东西。 廖歆儿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只是不爱说话,他可厉害着呢!” 沈云姝也有些惊讶。 廖源看着也就不到二十的样子,方才那手上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师傅,翻了几下刮了几刀就弄好了,看来还真有点天赋。 这么一想,沈云姝对他做的轮子更是充满期待。 “好了,不早了,去吃饭吧,都该饿了。” 王氏起身招呼众人,廖源把包袱收好也站了起来。 “我...我回去吃,歆儿就麻烦你们照顾。” 王氏挑起眉毛:“这怎么行,哪有光让你干活不给饭吃的?那大娘成什么人了?家里也没什么好菜,一块简单吃一口。” 沈云姝也劝道:“是啊,廖大哥还要帮我做轮子,连口饭都不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一旁廖歆儿扯了扯廖源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哥哥留下吧,我想哥哥陪歆儿吃饭。” 这么多人挽留,廖源到底是留下吃饭了,不过他怎么也不肯上桌,沈云姝只好装了一碟子饼和一碗汤给他,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 都累了一天,大家晚饭都吃的很香。 沈云姝炒的萝卜丝最先被消灭,沈稷吃了三块饼,小肚子撑得圆圆的;廖歆儿不能多吃,也喝了一碗糯米汤,吃了巴掌大的饼。 吃过饭,廖源和廖歆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沈云姝猜测他应该是回那个竹棚了。 想到廖歆儿以后还要回到那个狭窄逼仄的棚子里,睡在那张破烂不堪的床上,沈云姝实在有些不忍心。 可以她目前的实力,想要帮她们改善生活,实在是力所不能及。 “还是要挣钱啊!” 沈云姝握拳,决定尽快出摊,不能再等了。没有轮子,她就先少做些,背着去,能挣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早上,杜锦香来给廖歆儿熬药的时候,就见沈云姝已经做好了几十个麻糬饼,而且还有绿色和粉色的饼皮。 “这是...”她看着铺满了一桌子的三色麻糬饼,很是惊奇。 “绿色是加了菠菜水,红色是红米苋水,看着怎么样?” 杜锦香眼睛闪闪,一看就知道很喜欢。 “好漂亮,原来还能做成这样。这个怎么这么白?我记得之前做的有点赭色。” “我把水饴换成了白糖。”沈云姝回答,有些心痛。 白糖很贵的,她这一换,十个饼子就要少赚两文。 可这是新东西,样子好看才能吸引客人来买,这样想又值得。 杜锦香瞧着那白中带粉又略微透明的麻糬饼,明明昨天才吃过,竟又有些馋了。 “那馅儿还是一样的吗?” “白的就放了燕麦馅,绿色的还加了枣泥,粉色的加了红豆泥。我打算白的卖两文一个,绿的和红的五文两个。” 沈云姝说完,还有些不放心。 “姐姐觉得可行?” 杜锦香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可以,这么漂亮的点心才卖两三文,简直太便宜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拿出荷包,从里面数了一把铜板。 “先给我来两个白的,绿的粉的各一个,我先尝尝鲜。” 沈云姝拿碟子装了几个递给她:“姐姐要吃便拿去,怎么还给钱。” 杜锦香却态度坚持:“你是要拿去卖的,开头第一笔生意一定要收钱,取个好兆头。快拿着,我可等不及要尝尝。” 这话也有道理,沈云姝便收了。 几个铜板躺在手心,沈云姝心里美滋滋的,赚钱的感觉果然不一样。 料理好家里的事,廖歆儿的药也喝完了,杜锦香帮沈云姝把饼子先用几个蒸笼装了再放进大竹筐里,王氏试了下,不算重,灌了壶水就出门了。 昨晚睡前,沈云姝把尽快出摊的事跟王氏说了,王氏同意了,但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一个人去卖饼子。 “先前是有锦香丫头陪着你,选地方这种事娘也没你聪明,才让你去了。” “你自己出门,万一遇上歹人或者拐子怎么办?娘舍不得,你爹要是知道也不会同意,你就在家呆着,娘去。你放心,这饼子做得好吃又好看,娘还没这么不中用,不会卖不出去的。” 沈云姝原身小时经常生病,大夫都说过养不活,六岁那年她来了,这副身体也渐渐瓷实,王氏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好不容易养成现在白白胖胖,是舍不得她有一点点危险。 面对这份爱女之心,沈云姝也没法再坚持,因而就变成了她在家做饼,王氏出门卖饼。 第十一章 顺利 王氏是巳时出门的,沈云姝在家里等,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幸好有杜锦香在,陪着她说话,给她信心。 其实沈云姝也知道自己过于紧张了,不过是远离职场太久,乍一上阵难免有些压力。 廖歆儿今日更好了些,起床走动了会,还去看沈稷和杜锦堂下飞行棋。 她小脑袋瓜十分聪明,看了几次就弄懂了玩法,也加入了进来。 三个人玩的有模有样的,清脆纯真的笑声也让沈云姝暂时忘记了担忧。 中午饭做好了,王氏还没回来,沈云姝等了一会,决定让沈稷先吃。这头饭菜刚摆好,院门就开了,王氏背着竹筐回来了。 “娘,累坏了吧?我来拿。” 沈云姝匆匆上前接过竹筐,入手沉甸甸的,当即心头一沉,该不会没卖出去吧? 王氏擦着汗,笑道:“瞎想什么呢?里头是我买的一刀肉和一提鸡蛋,你做的饼啊都卖完了!” “真的?”沈云姝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那还有假?娘照你说的,去了最近的五柳坊,寻个住户多的巷子吆喝。一开始娘还有点抹不开面,后来有个小媳妇开门来买了两个尝尝,我还没走两步,她又追过来买了十个。哎呦,娘当时就想,我闺女做的东西,能吃到是他们的福气,我怕什么,只管吆喝。” “后来就这么五个三个的卖,有一家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把我最后一屉都包圆了。” 沈云姝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还是娘能干。跑了这么久,娘快去吃饭吧,下晌好好歇歇。” “歇啥,你不是说下晌可以去学堂门口卖吗?你再做些,不拘多少,娘再跑一趟,保证也给你卖完。” 王氏看着沈望之做了好多年生意,但自己出面买卖却是头一遭,卖这么好她也是高兴得很,这会精神抖擞,根本不觉得累。 沈云姝有些哭笑不得,王氏这状态简直就像被打了鸡血的销售。 她刚要劝王氏,手里却被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王氏的钱袋子。 “娘数过了,咱们带去的饼子,白的三十个,绿的粉的各二十个,除去试吃的三个白的,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四文。买肉和鸡蛋花了三十四文,里头还装了一百二十个铜板。下午再卖一点,凑上两百文,这样一个月就有六两银子了。” 王氏越说越激动,沈云姝也心动了。 谁和钱过不去啊,况且她现在这么缺钱。 累就累吧! “那我吃了饭就再做一百个去书院卖。” “哎,赶紧吃饭吃饭,吃完娘一起帮你做。” 午饭一吃过,母女俩就在灶房忙活上了,连沈稷也不睡觉,坐在灶堂后面给她们烧火。 上回买的糯米粉不多了,索性全用了;菠菜和红米苋汁也不太够,王氏唠叨着明天多买点,这两个颜色都很受欢迎。 早上沈云姝花大功夫熬的豆沙也用了个精光,上次买的干枣也要见底了。如此把家里的原料都用光了,也只堪堪做了八十多个。 “别说,这东西真比馒头包子做起来轻快,光是揉面的功夫就省了大力气,馅料也不难做,咱娘俩个就能轻轻松松干完。” 不过半个多时辰,她们就做好了四个蒸笼的麻糬饼,还没费太多力气。要是换成馒头起码要多费一倍的功夫,挣得还没这个多。 王氏不由得意。 她闺女就是厉害,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沈云姝这会也是信心大增:“我会的还多着呢,先卖这饼攒些本钱,再换个更挣钱的,早点攒够银子把爹和大哥接回家。” “稷儿也要帮忙!”沈稷从灶台后钻出来,跑过来抱着王氏的腰仰头道,“稷儿长大了,可以帮娘和大姐做事了!” “好好,你也帮忙,咱们娘三使劲干,总有一天把人接回家!” 王氏一扫前阵子的忧心忡忡,对未来充满希望,干劲十足。 做完麻糬饼,王氏在沈云姝劝说下去榻上躺了一会,申时一到就起来,背上竹筐出发了。 前日看过的几个书院,城北的白塔书院人最多,大门正对大街,沈云姝跟附近的摊贩打听过,散学那会来接学生的马车能排出一里路,不少小贩会在附近等候,人一出来就开始吆喝,都能卖出不少。 王氏今日也打算去白塔书院门口试试,要是卖不完,就去附近小巷子里叫卖。 有了上午的经验,沈云姝也没那么紧张了,给廖歆儿熬完药,正和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呢,廖源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听廖歆儿说,廖源为了多挣钱,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码头,最后一个走的,今天这么早确实难得。 “出趟城,明天回来。”廖源看向灶房,“竹...竹筐要借用一下。” “哦,我拿给你。”沈云姝快步去厨房把剩下的那个竹筐拿过来给了廖源。 “这么晚出城做什么?我这轮子不急的,你慢慢来就行。”沈云姝怕他因为自己的委托东奔西跑,忙道。 廖源摇头:“去流民村看看阿叔阿婶。” “阿叔阿婶?” 身边的廖歆儿点头解释:“是我们来汴城的路上遇到的,多亏了他们照顾,我们才能平安到这里。他们现在在流民村,前阵子阿叔伤了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哥哥快去看看吧。” “原来是这样,那我也不留你了,带点吃的去吧。” 沈云姝回厨房拿篮子装了一小袋面粉,先前王氏买的肉也切了一块放进去,再加上几个鸡蛋,几个中午多做的饼子,出来拿给了廖源。 流民到了这里,没地没田,谋生本就艰难,再伤了手,可想而知日子难过。这点吃的,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了。 廖源却抿着唇没接。 廖歆儿眼眶红红的。 “哥哥,你就拿着吧。叔婶说不定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以后咱们挣了钱再还给姐姐。” 廖源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从沈云姝手里接过了篮子。 “多谢。” 把篮子放进竹筐,廖源背上,简单告辞就走了。 回到屋里,廖歆儿还是有些难过,沈云姝安慰着她,也对这个流民村产生了好奇。 “这么多流民聚在城外,吃住都成问题,官府不管吗?” 廖歆儿摇头:“也管了,在城外施了一个月的粥,后来就要我们回家。可我们整个县都淹了,回去也没有。他们就在城外圈了块地,让我们这些没地方去的人都呆在那里,周围的人都管那地方叫流民村。” 沈云姝无言。 救灾是需要高效动员力和大量富余物资作基础的,这两点古代政府都不太具备,确实做不到位。 “你也别太担心,你哥哥这么能干,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只能这样安慰小姑娘,待她累了,躺下休息时,王氏也回来了。 第十二章 喜饼 王氏一到家就喜滋滋地讲起下晌叫卖的光景。 “...学生还没出来就卖光了” “那些来接少爷的小厮管家们个个兜里有钱,瞧见新鲜玩意都抢着要” “我这一筐还不够分的” “有几个年轻的还差点吵起来,我想起你说的什么限购,就说每人最多买五个,这才把场面弄过去。” 王氏接过沈云姝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想到什么赶紧把钱袋子拿出来,把里头铜板倒在桌上。 “当时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钱收对了没有,赶紧帮娘数数” 沈云姝应了声,取来穿铜钱的绳子,两人很快就理好了桌上的铜板。 “一共一百八十三文。” 王氏快速在心里算了下,懊恼地捶了下手:“我就说漏了几个,下回得让他们排队,一个个来才行。” “就这几文钱,下次再挣回来就是了。”沈云姝安慰道,“今儿咱头一次卖,人家瞧着新鲜才会争起来,以后就好了。” 王氏点头,又露出笑容:“今儿统共卖了三百文有余,要是天天能卖这么多,一个月就有将近十两,可抵得上一个小吃食铺子的进账了。” 沈云姝想的多些。 麻糬饼算新鲜东西,刚开始很多人出于好奇多少会买些尝尝,到后面就要靠老顾客回购了,那时候的收入才更有参考价值。 不过眼下维持半个月的热度应该没问题,她也不想打击王氏的积极性。 “那咱们明儿去粮铺多进些米面,一天做两百个,卖卖看。” “好,先做这么多,卖得掉咱再多做些。” 商量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王氏问起家中,沈云姝把廖源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知道沈云姝送出去不少米面肉蛋,王氏也不生气,只是叹气。 “遇到灾年,人命比草还贱,当初娘也是家里发大水,逃难出来才遇到你爹。现在咱也算有了正经进项,给点吃的喝的也不妨事,算是给你爹他们积德,就盼着他们爷俩在矿场少受点磋磨,能熬到咱们攒够银子那天。” 王氏嘴上不说,心里没一天不惦记丈夫儿子的,眼看有了希望,夜里觉都睡踏实了。 第二天,娘俩天不亮就起来了,蒸麻薯,熬豆沙,准备馅料。王氏从集市上买回来一篮子菠菜和红米苋,沈云姝把两个颜色的麻糬饼做得多多的,整齐地铺在蒸笼里。她颜色调得深浅适宜,让人不由联想到春红柳绿的画面,煞是好看。 杜锦香一早就来帮忙,麻糬饼她插不上手,就帮着沈云姝做一家人的早饭,帮廖歆儿熬药,顺便把睡眼惺忪爬起来烧火的沈稷赶回去再睡一会。 忙好才刚到辰时,王氏着急挣钱,一吃完就背着竹筐出门去了。沈云姝继续收拾灶房,沈稷每天早上要读一会书,杜锦堂也跟着去了,杜锦香很高兴,笑眯眯地端着一小碗熬得软烂的菠菜面条去了廖歆儿屋里。 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不时聚在一块说说话,没多久王氏就笑眯眯地回来了。 “娘今日怎得这么快?” 王氏把筐子卸下来,脸笑成了一朵花。 原来王氏今日原本要去的是许家坊,住在那的大多是富裕人家,院子都要大上很多。 许家坊离得远,王氏一边走一边吆喝,恰好遇上一户人家办酒席,听见王氏的叫卖声,家里管事出来看了一眼,买了几个回去,没一会就追出来,把所有的都买了回去,打算在酒席上当喜饼发给宾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回来得这样快。”沈云姝也很高兴。 “可不是,而且这么一看,咱这饼子还能配酒席,又是一条销路。” 这话提醒了沈云姝。 之前听杜锦香介绍本地风俗后,她就打算做喜饼喜糕生意,利润更高,比起麻糬饼也更难以被模仿。但她见多了现代卷生卷死的烘焙点心行业,这会也束手束脚起来,以为也得攒够了本钱,做出非一般的产品才行。 其实分级销售就行了呀! 麻糬饼就是最便宜实惠的喜饼,肯定也有它的客户群体,虽然赚得少些,但这会她还挑么? 而且,要将麻糬饼档次稍微提高些,更符合喜饼喜糕的身份,也不难,用模具就行了呀。 想到这,沈云姝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怎么没早想到! 她赶紧把这主意和王氏讲了,王氏听了有些激动。 “这个主意好,那模具咱不是有不少么,做上几个,娘每天卖的时候拿出来给人瞧一眼,人家记住了,下回办喜事可不就知道了?” 说到这,王氏忍不住一把搂住沈云姝,在她白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还是我闺女聪明,怎么就有这么多好主意!” 沈云姝嘻嘻笑起来,母女俩亲热了会,吃过饭又开始忙活。 这个时代没有添加剂,麻糬放的时间太长了会变得干硬,为了保证口感,下午的麻糬也是现做的,不过馅料早上已经调好了,只需要蒸个麻糬皮。 沈云姝从模具里挑了几个图样喜庆的,包好麻糬团后放进模具里定型,三个颜色各做了两个,放在第一层的蒸笼里,一打开就能看到。 一切准备就绪,沈云姝要催促王氏去休息,却见她看着蒸笼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怎么了?” 王氏摆摆手:“没事,娘就瞎想想。” “想什么,您跟我还不能说么?”沈云姝凑过去,声音甜甜的。 王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这两天娘卖麻糬饼顺利得很,都是没一会就卖光了,娘想着要是能多跑几个地方,肯定卖得更多。可惜娘不中用,一天两趟也就到头了,想着有钱不能赚,心里不得劲哪。” 说到这里,王氏又笑起来:“从前你爹一到过年,我都劝他多歇几天,少赚些就少赚些,没想到我自己还有掉进钱眼的一天。” 沈云姝却很理解。 王氏是想早些攒够钱,早点接爹和大哥回来罢了,根本不是掉进钱眼的事。 她也想多挣点钱,但且不说王氏绝对不会让她出去叫卖,光每天做这么多麻糬,还要熬红豆沙,给蔬菜榨汁,她也没这个力气背着竹筐走街串巷了。 “娘说的有道理,有钱不赚是傻子,这事我倒有个主意,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沈云姝说道,一双乌仁杏眼闪着光。 第十三章 合作 廖源到的时候,沈云姝,廖歆儿和杜锦香都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 他带回来的竹篮里有几个野鸽子蛋,两截手臂长的野山药,还有一把五指毛桃,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但最让沈云姝惊讶的是他居然把那个二轮车架做好了。 “这么快,你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沈云姝简直不可置信。 他没说话,只是把推车塞到沈云姝手里:“试...一试” 沈云姝抓住把手,竹筐两边已经固定好了,轻轻推一下,木轮子的流畅感自然比不上现代推车,但也不算费力,上手很轻便。 沈云姝绕着院子推了一圈,竹筐装着一篮子东西,稍有颠簸也很稳当,比背在背上轻松多了。 “这样省力多了,你真是个天才!” 沈云姝恨不得拍手叫好,实心实意的夸赞让廖源一下子涨红了脸,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应。 沈云姝暗笑,心里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偷偷朝廖歆儿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之前已经和她达成了共识,这会拉着廖源的手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哥哥肯定累了,歇一会吧,歆儿今天好多了,多亏杜姐姐和沈姐姐一家照顾呢。” 杜锦香也将廖歆儿的情况解释了一下。 “...现下还有些咳嗽,湿痰排出需要些功夫,不过她精神脉象都好转许多,已经没有危险了。” 廖源点头,语气郑重:“多谢。” “等歆儿病好了,你有什么打算?码头工钱虽然供得起你们俩人吃喝,但想结余只怕困难,你们总不能一直住在那竹棚里。”沈云姝道。 廖源抿了抿唇:“我去山里弄些木头,做点东西卖。” “你有这手艺,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做生意肯定有风险,汴城竹器木器行也不少,说不定挣得还不如码头给的多,熬出来需要时间,你想好了?” 廖源顿了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兄妹现在是手停口停,根本冒不起风险。他在汴城又毫无根基,就算做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买,若是贱卖,坏了行规,只怕又要招来麻烦。 沈云姝看出他的顾虑,知道机会来了,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你也瞧见了,我家在做麻糬饼的买卖,生意还不错,就是我娘一个人能跑的地方不多,若有个人能帮忙,每天卖的数量估摸能翻一倍。” “可我们也是初来乍到,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放心雇个外人来,我思来想去,只有请你帮忙。” “我听歆儿说,你在码头一天能拿到四十个钱,你若是来我这帮忙,我就直接与你分成,卖出的钱扣掉成本,你我对半分,卖得多拿得多,你看怎么样?” 沈云姝说完有些紧张,杜锦香也帮她添了两句。 “妹妹这东西如今正当新鲜好卖,你一天跑两趟卖上百来个不是难事,也抵得上码头做工的钱,还不用那么辛苦,我觉着可以试试。” 廖源摇摇头:“你救了小妹,我帮你,不要钱。” 听他这么说,沈云姝心里更加放心了。 一个有责任感,知恩图报的人,她才敢合作,否则就是引狼入室。 不过她并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我是要长期合作的,以后还打算卖其他的点心。等生意铺开,家里这点人手肯定不够。而且今后我只怕要不少木器竹器来配我的点心,到时都得麻烦你,所以这该出的钱不能少。” “至于感谢什么的,你替我做的这个推车也早足够了。要是你替我帮忙,歆儿也可以住我家,反正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总比睡那漏风漏雨的竹棚好。” 廖源顿了顿,面色赧然地开口。 “我...我不会卖东西” 他性子内敛,不爱说话,更别提满大街地吆喝了,这点沈云姝也没有想到很好的法子。 “我会!我陪哥哥去!” 一旁的廖歆儿拍着胸脯自信开口。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只是刚刚没告诉两个姐姐,怕她们不同意。 “你病还没好,可不能乱跑。”杜锦香忙道。 “我知道,我会好好养病的,等我能出门了,我陪着哥哥去卖。我不怕吆喝,一定会帮哥哥姐姐卖出去的。我也不能总是白吃白住,就让我帮些忙吧。” 小丫头露出渴望的神情,沈云姝不忍心拒绝,况且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不过这事还得廖源拿主意。 小丫头凑到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央求了一会,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廖源终于动摇了。 “等你好了,我们先试一试,再说。” “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尽早康复的!” 小丫头高兴地直拍手,兴奋的声音引得杜锦堂和沈稷从屋里跑了出来。 这几天三个孩子都混熟了,这会见廖歆儿高兴地脸红扑扑的,两个男孩好奇地问了原因,竟然都起了兴趣。 “我也不怕吆喝,我也可以陪廖大哥去!”沈稷立刻自告奋勇。 杜锦堂毕竟怕生,虽然有些心动,但也只是腼腆一笑,没说话。 沈云姝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可行。 廖歆儿毕竟年纪小,每天跟着出门还是太累了,沈稷大上一些,也机灵,两个孩子轮换,不至于累着,还能互相激励,一举两得。 “你要去也行,等娘回来了你自己跟她商量。” “好!” 沈稷点头,很是认真,一旁杜锦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杜锦香瞧在眼里,也没催他。 她清楚弟弟的性子,如今已是大有改观,其他的慢慢来吧。 廖源既然初步同意了,沈云姝就把大概的安排告诉了他。 什么时候拿货,在哪里卖,定价,还有喜饼喜糕的宣传,廖源是个聪明的,都记了下来,接着便要告辞。 “留下来吃个饭吧。”沈云姝道。 廖源摇头:“不了,要去码头说...说一声。” 他在码头一个老包工手下做事,不去了知会一声也在情理之中。 沈云姝没办法,只好送他出门,等王氏到家后,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第十四章 合餐 “这孩子实诚,交给他我也放心。有歆儿跟着,也不怕他闷葫芦一只张不开嘴。” 王氏对廖源印象不错,也愿意帮一把兄妹俩。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得跟娘商量一下。”沈云姝朝一旁的沈稷递了个眼色,“你自己说吧,我先去做晚饭了。” 沈云姝让沈稷自己面对王氏,进了灶房洗洗切切,打算今晚做丰盛些。 原以为沈稷多少要哭闹一番,王氏才有可能答应,甚至会像对她一样坚决不允许沈稷出门。结果她菜刚切好,沈稷就兴奋地跑了进来,朝她高兴地宣布“娘同意了!” “真的?”沈云姝握着菜刀,不敢相信。 当初她磨缠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允许,怎么到了沈稷这里就这么容易了呢? 王氏也跟着进来了,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稷儿是男孩子,出门磨练磨练是好事。虽然年纪小些,可咱家如今这情况,他也该早些立起来。再说有廖源那孩子看着,我也放心。” 好吧。 沈云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区别对待。但王氏一心想护着她,她也不想辜负。 既然王氏点了头,廖源倒也不用等廖歆儿养好病了,明日就能出摊儿。 这么一想,每天要做接近四百个饼,沈云姝好久没吃过这种苦了,还真有点压力山大。不过这压力在晚上看到王氏肩膀上磨出的水泡血痕时,就化作了无穷动力。 有什么比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更重要?不就是累点吗,她一个曾经996甚至007过的牛马还怕吗? 第二天天不亮母女俩就起了,王氏烧火蒸麻薯,沈云姝熬豆沙枣泥和燕麦馅,最后两人再一起包。 杜锦香还是和昨天一样,来给他们烧早饭,给廖歆儿熬药。 四周街坊还在睡梦中,沈家小院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做的量翻了倍,才买的米面又消耗了大半,菠菜苋菜也用光了,就连刚买的柴都烧完了。 早上先做了两百个,装满了两个竹筐,家里蒸笼不够,还去杜家借了几个,到了说定的时辰,廖源准时到了。 昨天走的时候王氏还没回来,这会廖源把另一个木轮车装好,王氏推着走了一圈,非常满意,连连夸他手巧能干。 沈稷昨晚就知道今天要跟着出摊了,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也是早早起床,自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在院子里等着。廖歆儿也出门来给他打气,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沈稷一直点头,听得很是认真。 知道廖源已经吃了早饭,沈云姝也不多耽误,给他们每个人装了一壶放凉的开水,叮嘱沈稷不要乱跑,又和廖源说定了不管卖不卖得完,午时前都要回家,样样交代好,沈云姝才送他们出了巷子。 王氏今天打算再去一趟五柳巷,看看有没有回头客,廖源二人则去了熟悉一些的城东,钻钻巷子。 沈稷不在,杜锦堂没了玩伴,幸好廖歆儿今天咳嗽更少了,两人在屋子里玩了好一会儿的飞行棋。 沈云姝包了一早上的麻薯饼,胳膊手指酸的厉害,杜锦香在一旁替她按揉放松。 她的手法很好,力道不轻不重,有点酸有点疼,按过的部位立马变得舒适许多。沈云姝闭眼享受着,想到什么,朝杜锦香促狭一笑。 “锦香姐,有件事一直忘了问,那天和你说话的钱大哥是谁呀?我看他对姐姐不一般呢!” 杜锦香一愣,想起那天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脸色微微发红。 “就是以前的邻居。小时候算是一起长大的,不过如今各有各的日子要过,也不怎么来往了。” 好像那位钱大哥不是这么想的吧?沈云姝心道。 不过她不是爱八卦的,而且从杜锦香的神态看,确实不在意这个人,便不再问。 “那姐姐的医术是跟杜伯伯学的吗?”沈云姝又问。 来这里几天,几乎都忙得团团转,和杜大夫也不过打了个照面。只知道他在医馆坐诊,早出晚归,听杜锦香说半月才歇一天,很难碰上。 “也不全是,小时候是姥爷教的。”杜锦香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微垂。 “姥爷家世代行医,自己也有医馆,只是姥娘只生了我娘一个,姥爷就把医术传给了我爹。” 杜大夫如今是在别人的医馆坐诊,看来老医馆是不在了,估摸着里头有些故事和波折。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姐姐这么厉害!” 杜锦香又被她夸红了脸,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 “其实我娘才叫厉害,姥爷以前常说如果娘是男儿身,一定会是个名医。” 沈云姝诧异:“伯母也会医术?” “嗯,我娘打小就爱看医书,十几岁就会诊脉写脉案,炮药制药了,小时候娘给我讲故事,里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例,有的吓人,有的奇异。就这样,我也对学医有了兴趣。” “但是伯父不愿意姐姐学?”沈云姝想起了那一日她提起杜大夫说的话。 “爹也不是不许我学,只是不许我给人看病,怕惹来麻烦。可光看医书,没有实例,又能学到什么?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沈云姝能理解杜老爹的想法,毕竟这世道可没听说过女大夫,人们必然心怀质疑,真出了点意外,一定会把问题归咎到大夫头上。 但看到杜锦香低落的样子,沈云姝又觉得不该这样扼杀一个人的热情和梦想,况且杜锦香是真的有天赋。 尽管她俩才认识几天,却也亲眼看到了杜锦香救人助人的赤诚之心。 “其实咱们可以从看病这个词的定义入手,如果姐姐只是闲话几句,不收银子不写药方,应该只能算帮忙,不能算看诊吧?” 杜锦香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仿佛抓住了什么,神色有些激动。 “是了,平时若有个头疼脑热的,经验丰富的老人也能指点两句,也不能把这叫看病呀?我知道了,姝儿你真聪明!” 沈云姝嘻嘻一笑:“那我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找姐姐问问,杜伯伯总不会怪姐姐吧?” “人家遇到问题来问我,我照医书上说几句,他怎么怪我?他要是敢怪我,我就不给他烧饭吃!”杜锦香霸气地哼了声,又噗嗤笑起来。 “那姐姐快给我看看,我胳膊好酸呀!”沈云姝发嗔。 “好好好,你这是筋骨劳伤,要松松劲,还得注意休息。”杜锦香又开始给她揉捏。 揉了一会,她忽然道:“要不咱们早午饭合一块吃吧,你每天要做这么多麻糬饼实在费力,若是还要做饭,就没时间休息了。反正我闲着没事,你要是不嫌弃我的手艺,以后我做饭就把你们的份带出来,也不麻烦。” 沈云姝感动了。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私体贴的姑娘,还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样太麻烦你了,我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也不算占便宜,锦堂喜欢和稷儿在一起,以后少不了在你家叨扰的,他这几天说的话比以前一年加起来的都多,笑也多了,连爹爹都注意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给你做饭,才好心安理得地让他赖在你家,你就当是成全我的小心思吧。” 话说成这样,再拒绝就生分了。况且她们这样投缘,能走得更亲近,沈云姝也是乐意的。 “那姐姐家的伙食就从我家出,不能让姐姐既出钱又出力。” “好,听你的。” 话说定了,两人相视一笑,杜锦香拉着她的手往灶房去。 “中午吃什么?你吩咐一声,我这就做起来。” 第十五章 收益 杜锦香在灶房里忙活,沈云姝帮忙烧火,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声响,有人回来了。 出门一看,沈稷昂首挺胸地站在院子里,见到她,高声叫了句“姐”,手指了指一旁的推车,小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得意。 “麻糬饼可好卖了,都卖光了!” 沈云姝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走上去揉揉他的脑袋:“是,稷儿能干,姐知道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一旁廖源从身上取下钱袋子递给了沈云姝:“试吃了五个,一共...二百零五文。” 沈云姝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心里还是觉得惊喜。 她确实有信心能卖的好,但麻糬饼带来的收益还是出乎意料。 就这么几天,进账已经接近一两了,扣除成本,也有大几百文的利润。沉甸甸的钱袋子在手上,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厢房里,廖歆儿和杜锦堂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一个围着廖源,一个跟着沈稷,问个不停。 坐在树下的桌边,沈云姝把钱袋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分出来六十文,串好后递给了廖源。 “这是你的。” 廖源却摇头:“沈家弟弟也...也有份。” 沈稷站在旁边,小脸红红的,但眼底也有些期待。 “是我忘了。” 沈云姝笑着从里头拨出了十个铜板给了沈稷,把剩下的递给廖源。 眼看廖源又皱眉,她直接开口:“你别再拒绝了,稷儿确实有功,可如果没有你陪着,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他出门卖饼的,大头就该你拿。” 沈稷也点头:“姐姐说的对,我就吆喝几句,车都是廖大哥推着的,遇到不好走的路也是他背着过的,我拿这么多就够了。” 廖源到底是接了过去,却又拨了十个铜板下来。 “歆儿,多亏你们照顾,收下...吧。” 这人真是老实正直得过分。 沈云姝无声叹息。 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声响,竟然打春雷了。 沈云姝抬头看天,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大片阴沉沉的云。 “要下雨了。 果然,王氏回来没多久就下起雨来,而且淅淅沥沥没个停歇,下午只能歇着了。 今天廖源留下来吃了饭,见没事又要走。 “去...村里。” “还下着雨呢,这么着急?” 廖源点头,王氏没办法,取了件旧蓑衣出来。 “那你把这拿上,别淋坏了。” “多...谢” 廖源没拒绝,接过蓑衣穿上就走了。 一家人闲下来,杜锦香带着杜锦堂回家午休了,沈稷跑了一早上也累了,沾床就睡着了。 院子边角还有许多没收拾的地方,王氏和沈云姝屋里屋外又拾掇了一遍,忙活完后一同坐在门口休息。 “...香儿这丫头真是没的说,又能干又体贴。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是这么个理。” 王氏中午吃饭的时候知道了杜锦香主动帮做饭的事,再对比将自己一家赶出门的老宅亲人,很是感慨。 “不过这事也得跟杜家老爹说一句,正好咱们搬过来也没跟街坊邻居打过招呼,索性今儿都把事办了,做些好吃的,娘给每家送些,混个脸熟。” 沈云姝点头,想到什么,道:“娘,那个喜饼可有人问过?” “问是有问的,不过还没有下定的。你别多想,咱刚开始做,以后肯定会有生意的。”王氏怕沈云姝失望,连忙添了句。 “好,我知道,不着急。” “那就好,你也睡会,娘去张罗就行。对了,你那酵子可发好了?” 沈云姝的酵母养了几天了,早上看已经膨胀了好几倍,还不停地吐着泡泡。 “嗯,发好了,我去给娘打下手。” 她起身要跟着去,王氏一把将她拉住。 “你歇着吧,娘去,累了几天了,眼底都黑了。听娘的,赶紧睡一会。” 王氏把她撵到铺上,看着她躺下了,才转身出门忙活。 沈云姝这几天确实有些累,身体还没适应这种高强度生活,躺下没多久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睡着了。 等她酣眠醒来,雨已经停了,日头都偏西了,阳光斜斜射进窗棱,外面传来孩童们的笑闹声。 沈云姝掀开被子,下床出门,就见三个孩子在走廊下追追跑跑,王氏正在门口纳鞋底。 “姝儿姐,你醒了!” 廖歆儿第一个发现她,高兴地喊了声。 “嗯,在吃什么好东西呢?” 沈云姝见几个孩子手上都拿了一块红褐色的糕点,笑着走过去。 沈稷举着给她看:“娘做了红糖发糕,可好吃了。” “嗯,歆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发糕,杜家哥哥,你说是不是?”廖歆儿脆声脆语。 杜锦堂有些羞涩地嗯了声。 王氏一张脸笑成了花:“哪有那么好,火大了,没那么软和,凑合吃还行。这还有,姝儿也吃点垫垫肚子,晚饭还得过一会,娘把这个鞋底做好。” 沈云姝拿了一块尝尝,红枣香甜,糕体松软有弹性,就是表皮蒸过头稍微硬了点。 普通人家过年过节才做一回,自然是好东西,拿这个送人也合适。 沈云姝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会,杜锦香做好晚饭来接杜锦堂,杜大夫也回来了,沈云姝便陪着王氏去送发糕。 杜大夫鳏居多年,王氏也要避嫌,便没进门,两家在门口说了几句。 杜大夫已经听杜锦香说过了,对她的决定没什么意见。 这几天他耳听着杜锦堂句句不离他的新朋友,杜锦香也对沈云姝夸奖有加,显然是不错的人家。他不在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有个安稳的地方打发时间,他也是求之不得。 两家人谈得很愉快,杜大夫接了发糕,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家,这事便算正式定下了。 第二天廖源从乡下赶回来,还带了几个竹垫子,正好可以一层层卡在竹筐里,不需要再用蒸笼了。 这人总是闷声办事,想到就干。这垫子从劈竹子到做好,不知要花多久,怕又是没怎么睡。 但如此高效又眼里有活的合作伙伴对沈云姝来说自然是非常有益的,就连早上采买的事他都顺手包了,不需要王氏再跑一趟。 加上有杜锦香帮忙,沈云姝只要专心做饼,销量稳定在了一日五百个。 廖歆儿在几天后由杜锦香确认痊愈,和沈稷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分别跟着廖源出门,两个小家伙还比谁卖得多,谁卖得快,又好笑又好玩。 廖源的分红也跟着直线上升,最多的时候达到了一百五十文。 不过廖歆儿头一天上岗回来,廖源还罕见地和她生气了。 “不...不能撒谎。” 那天廖源罕见地板下了脸,一向能说会道的廖歆儿低着头不吭声,嘴巴撅着,虽不还嘴但也并不服气。 沈云姝问清楚原委,顿时乐不可支。 原来头天沈稷出门,廖歆儿教他编了段故事应付砍价。 故事内容是说自家爹娘重病在床,他们几个孩子做了点饼出来卖,卖的钱要买药,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 小小的孩子说出这么可怜的话,还有谁忍心还价? 沈稷从没干过这种事,可他一想到在矿场的父兄,说的时候也是眼泪汪汪真情实感,要不是廖源亲眼见到王氏好端端的,只怕也信了。 对于沈稷,廖源自觉是个外人,就算觉得有些不妥也不会说什么。但他看到廖歆儿也演一模一样的故事,而且还是始作俑者,就生气了。 沈云姝觉得这不算什么。 大人砍价的时候借口一大堆,让孩子一个个应付也太强人所难了。这招卖惨简直是神来之笔,她都要夸廖歆儿一句天才。 再说他们确实挺惨的,不过再稍微夸大些罢了,也不能算撒谎。 廖源难得强硬,廖歆儿勉强认了错,晚上沈云姝把两个孩子叫到一块,好好讨论了在商业情境中撒谎和夸张手法之间的区别,又强调了行为本身的好坏定义更在于出发点和最终目的是否损人利己。 廖歆儿和沈稷越听眼睛越亮,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两人出门不再用这个故事,应付砍价也能游刃有余。 快一个月过去了,沈云姝的钱匣子眼看着越来越鼓,但她却感到了一丝焦虑: 她的喜饼喜糕还是一个都没卖出去。 第十六章 焦虑 这天早上,送走王氏和廖源,沈云姝把换下来的几个特制麻糬饼放到面前看了会,仔细思量。 要在一年时间内赚够五百两,靠麻糬饼是不可能的。她的计划是利用麻糬饼这样平价好吃的点心攒够第一波本钱,再通过喜糕喜饼积累优质的客源和口碑,然后开铺子售卖她极其拿手的西式甜点。 如果喜糕喜饼卖不出去,她的第二步就无法开展。 据王氏和廖源所说,这么多天其实有不少人问过她的喜饼,但最终都没定下来。 倒是有和之前人家一样,买普通的麻糬饼回去点个红点当喜饼的。 这让沈云姝有些挫败。 王氏带出去的样品,她几乎每十天就会做细微更新,花样颜色挑不出问题,就是放在现代也能打一打,唯独就是少见了些。 如果老百姓不愿意为创意和颜值买单,那她之后的致富之路就会很难走。 沈云姝深呼吸了几下,把心中突然翻涌起的焦虑按了下去,命令自己理智分析。 一个产品有人问没人买,肯定是哪些地方让客人产生了顾虑。 最有可能的是价钱。 她的定价确实比市面上喜饼贵一点,但新奇漂亮的东西有些溢价是应该的,而且一旦降价,以后再想卖贵就很难了。她就是要靠喜饼多攒点本钱的。 口味更不是问题。 麻糬饼卖了这么久都很受欢迎,王氏和廖源现在已经跑遍了汴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能光篮,这点沈云姝也有信心。 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两点。 一是麻糬饼最佳口感只能维持两天,而且质地柔软容易变形,讲究的客人自然要考虑一下。 二来她这东西太新奇,在办宴席的社交场合,接受度还是比不上传统喜饼。 两点都让沈云姝感到头疼。 这里没有保软酶这类添加剂,没法延长麻糬的赏味期。如果为了保持造型像现代那样做到每个分装,成本就会直线上升,不现实。 至于接受程度,更是需要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至少她暂时还想不到什么绝佳的营销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即使这样,麻糬喜饼也并非卖不出去,毕竟味道价格样子都不错,总会有愿意尝试的人家,但被动等待,销售量就会佛系,现在可不是能佛系的时候。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杜锦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廖大哥早上带回来一篮子荠菜,中午咱们做个荠菜猪肉的饼子怎么样?” 杜锦香做得一手好面食,沈云姝一听,肚里馋虫作起了怪,暂时把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好啊,我帮你。” 之前养的酵子已经用了几回,如今瓮子里存的是发酵的老面,每次新发的面团再留下一些作面种,以此往复。 沈云姝到了灶房,杜锦香只让她坐着洗洗菜,陪自己说话,和面揉面要花力气的活,都不让她沾手。 活好面盖上纱布,发面要一会,两人就到院子里树下坐着。 杜锦香拿了一件杜锦堂的衣服改裤脚,沈云姝坐在旁边,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自己的烦心事。 “饼子虽然好卖,可挣不了大钱,这个月咱一共才歇了两个半天,我数了一下,净利润才十两,要五十个月才能凑够五百两,太慢了!” 杜锦香如今已是沈云姝最信任的人,家里的事自然也不瞒着她,是以杜锦香已经知道她老爹和大哥的事。 换成别人说一个月挣十两太少,杜锦香一定会觉得对方太贪心,但这会听见沈云姝这么说,她只有理解和安慰。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总有转机的时候,咱们这里确实惯用喜馒头和花糕,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新东西也是有的,你再耐心等等?” “就是怕等了也是一样的结果,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沈云姝垂头丧气,杜锦香却想到什么,眼睛骤然一亮。 “姝儿,你可以像做麻糬那样做馒头啊。” “什么意思?” “我是说,麻糬其实也就是糯米粉做的,可你的馅料做得好,饼皮还有不同的颜色,所以大伙觉得又漂亮又好吃。要是馒头也能这样变一变,肯定有许多人会买的。” 沈云姝嚼了一会她的话,突然眼前一亮,但紧接着她就陷入了纠结。 难道她就逃脱不了做馒头的命吗? 可不做的话,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一个多月前和父亲兄长分别的场景忽然浮现眼前,沈云姝闭了闭眼。 算了算了,西天取经要过八十难,她这算啥! 沈云姝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决定了,就算不喜欢也会尽力做好。 “今儿这饼我来做。” 她腾地站起来,扔了一句话就匆匆进了灶房。 掀开纱布一看,面还没发好,正方便她动手,沈云姝把面团倒扣在案板上,撸起袖子干起活来。 上一世被调去面点部后,她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习。那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馒头面点,很是有一套手艺。 沈云姝虽然因为调职,满肚子窝火,做馒头也是不情不愿。但她天赋使然,很多东西一教就会。老师傅爱才,常常趁着空闲的时候给她露两手。她就跟着学两下,虽然没钻研,但也学到不少东西。 她记得有一回老师傅做了一种北方结婚用的花饽饽,是在传统工艺上进行了创新升级,加入了现代面塑技术和西式甜品台的外观设计,非常惊艳。 她当时还起了点兴趣,跑到某个红色软件上搜索了很多相关图片,了解了不少东西。但因为内心对调职的不满,始终不肯动手好好学习,如今就要从头开始。 但沈云姝几乎敢肯定,花饽饽这东西只要她能做出来,绝对会在汴城大卖! 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沈云姝也暂时把心里的别扭撇到一边,认真地揉面整形裹馅,最后上锅蒸,杜锦香在一旁看着,惊讶地嘴都合不拢。 半晌,她才回过神,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难掩崇拜。 “姝儿,你太厉害了,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馒头!” 沈云姝揉着手腕,却没那么满意。 面团发好了,没法上色,视觉冲击一下子就减弱了。而且很久不做面塑,她的功力退步地厉害,细节根本不能仔细看。 但从杜锦香的反应来看,她的方向没有错。 馒头蒸的功夫,王氏和廖源两拨人陆续回来了。沈稷一进屋就直喊饿,沈云姝帮着杜锦香三两下把饭桌摆好,招呼所有人坐下开饭。 现在沈家吃饭人多,杜锦香就听沈云姝的,每顿一荤一素一汤,配上主食,大人小孩都吃的满足。 今天除了饼子,还有用剩下的肉炒的酱肉丝,拌茄子,一大盆豆腐蛋花汤。 沈云姝的馒头一上桌,大伙都一脸惊奇。 “姐,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 以前沈家谁过生日,沈云姝总会做点特别的东西来庆生,沈稷瞧着眼前形状特别的馒头,猜想是不是谁的生辰到了。 “算吧,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云姝招呼了句,把馒头分给众人,大家拿在手里,一时都舍不得下嘴。 “姝儿姐姐,这个小猪白白胖胖,肚子圆鼓鼓的,好可爱啊,歆儿都舍不得吃了!” 廖歆儿手里捧着一只拳头大的馒头猪,满眼都是喜爱。 坐在她旁边的廖源手里则是一条金鱼,他食量大,沈云姝给他的是桌上最大的馒头。 廖源看了一会,点点头道:“是鱼的样子。” 廖源手巧,得到他的肯定,沈云姝还有点惭愧,这金鱼其实是她做的最不满意的,鱼鳞和鱼尾细节都不到位。只是金鱼摆尾的形态做得还不错。 但换个角度,她已经好多年没做过面塑点心,学的时候也只是应付老师傅,没怎么钻研,还能有这水平,也证明她确实有天赋。 王氏和杜锦香姐弟也对各自手里的小兔子,小葫芦,花草甜甜圈赞不绝口,欣赏了很久才不舍地下口。 吃完饭,大家坐在树底下休息,沈云姝郑重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众人。 第十七章 危机 “...馒头做喜饼本就是汴城习俗,嫁娶,做寿,周岁宴还有祭祖,都用得到,销路是不愁的。” “可馒头挣得少,做起来也比麻糬饼费力多了,岂不是不划算?”王氏想到了她之前说的话。 沈云姝点头:“普通的馒头是太便宜了,咱这馒头不能照着卖,不过具体要怎么定价,我也没想好,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王氏这一个月都在外面跑街串巷,和许多人家打过交道,见识广了,对汴城人家的消费水平和习惯了解了不少。 她想了想:“若是刚才那些馒头再大一点,上点颜色,弄得喜庆点,卖上三四文应该能行。” 她家的麻糬饼如今最先卖完的都是绿饼粉饼,显然漂亮的颜色很受市场欢迎。 “大娘说得对,我们去卖饼,有人只买几个还要讲价,也有人家买两屉都一分不少的。姐姐的馒头做的这么好看,咱们就卖给那些不讲价的人家好了,肯定有人会买的。”廖歆儿说的非常肯定。 沈云姝却不太满意这个价格。 三四文的无馅馒头价格的确很高了,但沈云姝卖的是创意和手艺,而不是原料。而且价格代表着定位,一旦定得低了,她以后就很难转向高端路线。 廖源一向话少,但这个时候沈云姝明显需要更多的意见,他也主动给了看法。 “三四文,能卖。贵一点,也能卖。” 沈云姝眼睛一亮,看向他:“怎么说?” 廖源抿抿唇,从怀里掏出个雕了一半的木头小兔子。 “这个单卖...十文一个” “在屏风上...一个屏风五...两” “雕花床上,一张床十...十两” 沈云姝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产品单卖不成气候,把几个产品汇成一个高大上的整体,售价就能翻倍! 这不正是甜品台的概念吗? 可有了麻糬喜饼的前车之鉴,沈云姝对尝试太新的东西有些顾虑。 正思考着,杜锦香的声音响起:“廖大哥这主意不错,咱们这里办酒席都会给客人还有街坊邻居送一份喜糕喜馒头,妹妹可以直接做一整份,东西多了不就贵了?而且这东西若要卖给讲究人家,我觉着倒也不必照其他家卖喜馒头的价格,只要拿出来吉祥好看有面子,就是贵点,也肯定有人愿意买。” 咦? 这不是伴手礼吗? 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香儿姐,你真是我的灵感缪斯!” 沈云姝一把抱住杜锦香,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杜锦香呆住了,王氏嗔怪地拍了沈云姝一下,几个小的捂嘴偷笑,一旁廖源则低下了头,黑黑的脸皮子透着点红。 “嘿嘿,我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沈云姝讪笑了一声,随后认真道:“就按杜姐姐说的,我做几款喜糕喜馒头组合,先试着卖一卖。” 众人一致同意,接下来几天沈云姝就一头扎进了面食里。 每天先用死面团练习面塑手艺,尝试各种新造型,再把练好的形状用发面团做一遍,看蒸完后形状和颜色是否能保持住。 这个过程中,沈云姝不断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老师傅好好多学一点。如今许多造型都得自己想破脑袋。 如此一来,她的工作量增加很多,每天睁眼就是钻进灶房干活,简直拿出了前世评级大考前的钻研精神。 但还不等她研究好成品,麻糬饼的生意突然出了问题。 “...有人也卖麻糬饼?” 这天早上王氏急匆匆回来,一到家就告诉沈云姝一个不好的消息。 “可不是,还是个老主顾跟我说的,说是在城西那块看见的。”王氏有些发愁,“才做了一个多月,就有人来抢生意,这可怎么办?” 沈云姝却有心理准备。 她们生意太好了,一天最多的时候卖过六百个。就算单价便宜,有心人算上一算,也能发现利润不低,自然引人觊觎。 买两个回去研究一下,只要弄明白怎么蒸麻糬,馅料虽不能做得一模一样,但也能拿出来卖了。 其实这一个多月难得碰上些问题,偶尔遇到泼皮无赖想蹭点尝尝,王氏都会给几个打发了。总体来说,已经比她想象得顺利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要尽快把喜馒头的产品定下来,打出名声,完成转型。 毕竟麻糬饼制作难度不大,可能再有个两三个月,大街小巷就到处都有卖的了。 说话间,廖源也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我去了几个集市,都没买到菠菜和红米苋。” “这...这怎么办?会不会是被其他人买回去,也拿去做饼了?”王氏有些急。如今家里这么多人就指望这个饼赚钱,要是别人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他们肯定大受影响。 沈云姝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一定,如今清明都过了,头茬的菠菜和苋菜都老了,可能是卖的人少了。” 王氏松了口气,却见沈云姝眉头微皱,似乎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她忙问。 沈云姝摇摇头,看向廖源:“廖大哥,流民村那边可有种菜的?” “有。” “那我若是出钱请他们帮忙种几样东西,可行吗?” 廖源有些意外,但也很快就给了肯定的回答。 流民村境况艰难,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 沈云姝心里有了底,对王氏道:“娘,明日休息一天吧,我想出门一趟。” 王氏看出来她有新的打算,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沈云姝又跟廖源了解了流民村的情况,下午在房间写写记记,把之后可能要用到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打算去流民村看看,能不能都安排上。 她的新式喜馒头,主打造型新颖,颜色多彩,两者缺一不可。 今天廖源没买到菠菜和红米苋的事提醒了她,要建立自己的供应链,否则稍微出点意外,她的东西就做不成了。 不过究竟行不行,还得看明天的情况。 下午廖源和廖歆儿没出摊,两人去集市大肆采买,堆了一小屋子,准备明天带去流民村。 杜锦香也从家里收拾了许多旧衣裳,旧褥子等等,装了个箱子。医箱里也装得满满的,偷偷塞在木箱子的角落。 杜锦堂和沈稷还把自己的玩具拿了几样出来,让王氏到时带上。 第二天一早,王氏喊来两辆骡车,驮着一车东西和一车人,慢悠悠出了城。 第十八章 流民村 沈云姝来到汴城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出来逛。 刚过谷雨,正值春日,天有微云,不冷不晒,还有习习微风拂面,坐在牛车上很是惬意。 远处青山起伏连绵,云朵低垂,近处杨柳依依,野草茂盛,夹着几朵野花飘摇,没有现代人工造景的精致,都是自然原生的恣意和勃勃生机。 沈云姝许久没出门,此刻大感畅快,不自觉哼起了轻快的调子。杜锦香听得有趣,问起曲子,沈云姝索性教她们一块唱。 节奏简单,旋律上口,一车人很快学会了,除了廖源闷葫芦一个不开口,都跟着沈云姝唱起来。 一曲结束,沈云姝还不尽兴,打算再唱一首春天在哪里,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一队人马,旗帜飘扬,声势浩大。车夫赶紧催着骡子靠边停下,等对方先过。 马儿跑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就从眼前过了,扬起一阵人高的尘土。 沈云姝蒙了一脸灰,呸了几声,手在面前扇了几下,好奇道:“这是哪个大人物?” 杜锦香朝那批人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是魏节度使回来了。” “节度使?他不应该在凉城吗?” 汴城隶属河阳节度使的辖域,节度使府设在离边境更近的凉城。这些还是沈云姝以前听沈老爹无意提起过。 杜锦香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汴城人,知道的多些。 “听说魏家祖宅在咱们汴城,只要边境不打仗,节度使每年都会回来待一阵子。” “原来如此。” 骡车又慢悠悠上路了,沈云姝也很快把刚才的插曲丢到脑后,喊着几个小的陪她唱歌,一路笑笑闹闹地到了流民村。 众人一下车,瞧见眼前景象,来时轻快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 几十户人家,一间正经屋子都没有,都是用树枝和草把子搭起来的矮棚子。门口也没有正经能走的路,只是把荒草拾掇了点,人勉强能过。 棚子中间围了一点刚开垦的菜地,几个瘦弱妇人蹲在其中忙活,衣服连补丁都打不起,破破烂烂地穿在身上,脚上甚至连鞋都没有。 旁边几个跟着的孩子也是皮包骨头,面有菜色。 这还是官府给了赈济粮食的,否则只怕已经都饿死了。 大家看着都有些难过,廖源走到离得近些的一处棚子,喊了一声,一个妇人一脸惊喜地走了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随后看向沈云姝一行人,满眼的意外和不敢相信。 “跟我来。” 廖源走回来,把他们带到棚子外,这个棚子竟然有两间,里头还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田婶去喊人了,咱们先在这歇歇。” “好,听你安排。” 廖源取了一张长凳让他们坐,这凳子一看就是新的,流民饭都吃不饱哪里会想到做凳子。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廖源做的。 “哥,小石头怎么一直哭?” 廖歆儿不知何时把屋里的小娃娃抱了出来,一脸担忧。 来之前她们已经听廖源说过,这个孩子是田叔田婶在逃荒路上捡来的,爹娘都不在了。 “给我看看。” 杜锦香把孩子接过来,仔细翻看了他身体各处,松了口气。 “身上有疹子,估计磨得疼痒,小娃娃难受呢。抹点金银花露就行。” 她把药箱翻出来,取了个瓷瓶子,倒了点黄色液体抹在小娃娃身上。 廖歆儿再抱着哄一哄,果然一会就不哭了。 大伙七嘴八舌夸起杜锦香,又轮流抱起奶娃娃哄逗,也不觉得无聊。没多久田婶就带着几个男人回来了。 田叔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看着热情爽朗。见到廖源兄妹俩,他很高兴,热闹地问了几句。廖源给他介绍了沈云姝一行人,又说明了来意,田叔很是意外,面色也变得郑重。 “我们是外乡人,比不上周围村民知根知底,姑娘可想清楚了?” 沈云姝微微一笑:“我信廖大哥,您跟他非亲非故,却一路护佑他们兄妹来到汴城,我也只有佩服,怎么会怀疑您的人品?” “至于什么外乡人,我们也是外乡人,咱们自己人帮自己人,不是正好?” 沈云姝这话把田叔说笑了,他点点头:“好,我也没什么本事,但向来说到做到,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能做到的,咱们都不推辞。” “先不急,我们带了点东西,给大伙分了再商量事情不迟。” 田叔看到她们身后一堆东西,神色复杂,嘴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王氏把箱子包袱打开,田婶去各家喊了人来,把东西分给了村民。 沈云姝在旁边看着,发现尽管他们都很急切,却没争没抢,等田叔喊了各家名字才上来拿。廖源说得不错,田叔在这里确实很有威信。 东西你一件我一条的分了干净,田叔看着廖源带来的一车米面,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多谢你了。官府的赈灾粮下个月就没了,你是替我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沈云姝这才了然。 怪不得这人昨天一口气采购了这么多,估计这个月赚的银子花了大半。 原来是这个原因。 廖源抿着唇,没说话,帮着把米面扛进了田叔家的棚子里。 东西处理好了,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大家席地而坐,谈起了正事。 沈云姝理的东西主要有三类。 一是提供植物色素的蔬菜瓜果,包括菠菜,青瓜,小油菜,红苋菜,栀子黄,南瓜,桑葚,葡萄等等。 二是能制作果酱的果子,包括各种莓子浆果,杏子桃子樱桃杨梅。 三是手工制品。好马配好鞍,她的伴手礼,今后可能会做的甜品台,甚至蛋糕等等,都需要一个漂亮的包装。廖源说过田叔会编篾子,还会藤编草编,正满足她的需要。 既然要准备,沈云姝索性布置全了,免得时机到了,却缺这个缺那个,白白错过机会。 林林总总,她说得口干舌燥,田叔几人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好容易等她说完,田叔才擦擦头上的汗,问了句: “姑娘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要?” “不急,几样小菜先种上,其他都可以慢慢来。”沈云姝笑道。 田叔松了口气,也笑起来:“不瞒姑娘,种菜容易,咱们前阵子刚撒了种,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能收了。就是果子这些,要花点时间寻摸,有的栽下去还要过两年才能坐果,怕耽误了姑娘生意。” 不待沈云姝答话,田叔身后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先开了口。 “叔,姑娘说的东西,俺在后山里见过几样,野莓子,野桑葚,野栀子,野葡萄,这些都有。” “你小子总在山上寻摸好东西,你说有那便是有了。”田叔笑道,转头看向沈云姝,“这些东西我们给它移栽过来,今年应该不耽误结果,不过野果子味道差些,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用?” “应该能用,田叔只管把东西移过来,我若是碰上好的苗子也送来。” 如此商量了一番,前两条算解决了。 第三条,田叔再仔细听了沈云姝的要求后,思考了一番。 第十九章 安排 “我做了几十年的手艺活,姑娘说的东西我还没见过,也不能夸海口。不如我先照着做一个看看,要是可行,咱们就定下来。” 换作旁人好不容易有条路子肯定迫不及待答应了,田叔却还如此郑重周全,替对方考虑,沈云姝愈发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好,我留个样子给您,您不拘什么时候做好了给我瞧瞧就行。” 事情大致商量完毕,田叔起身,打算带沈云舒一行人在流民村周围转转。 “叔,我家香儿姐懂不少医术,您村里要是有谁不舒服,不如这会让香儿姐看看,机会难得。” “对,我前阵子生病,城里医馆都看不好,就是香儿姐给我看好的,香儿姐可厉害了。” 沈云姝廖歆儿你一句我一句,田叔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杜锦香,十分惊奇。 “姑娘会医术?” 杜锦香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沈云姝的用意,还是点点头。 “会一些。” 田叔大喜过望。 “太好了,这两天村里有好几个人闹肚子,我正愁找不到大夫,姑娘可能给他们瞧瞧?” 杜锦香点头。 “他娘,你带着姑娘去,我领源儿他们四处转转。” 田婶应了声,领着杜锦香去给村民们看病,王氏不放心杜锦香一个人,也跟着去了。田叔带着沈云姝几个孩子四处逛逛。 流民村在山脚下河谷区,地势平坦,可以开垦的荒地不少,不远处还有一片池塘,有十几亩的大小。 池塘里水草丰茂,水质清澈,偶尔还有野鸟野鸭子飞过。 有水有地有田,官府至少在选地方的时候还是用了心的。 “如今大伙吃不饱,能干活的就那么几个,这些地要开出来,还得好几年。” 田叔叹了口气。 “慢慢来嘛,有您和廖大哥这么能干的人在,村子里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沈云姝的轻快话音很有感染力,田叔也爽朗一笑:“那就借姑娘吉言了!” 原打算随便看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沈云姝挖到了几棵野薄荷荆芥,还找到一大丛的刺泡子。小腿高的苗子,果子刚刚成熟,红艳艳圆滚滚,馋得几个小娃直流口水。最后忍着被扎的痛采了一篮子,沈云姝还特意嘱咐田叔把这些刺泡子移栽到村里。 还有一些没熟的山莓茅莓,沈云姝也都让田叔移回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以后都用得上! 沈云姝带着几个孩子满载而归,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杜锦香还在给村里人把脉。看病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害羞,沉静的面容认真郑重,又从容自信,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沈云姝几人在田叔家坐了一会儿,杜景香和王氏看完病,交代了医嘱,又留了些膏药,他们就坐上骡车,再带着一车的木头柴火回城了。 “今儿等久了吧,都怪我,一看起病就忘了时间。”上了车,杜锦香满含歉意道。 “没事儿,平时都是你帮我,如今只是等你一会算什么?” 杜锦香笑起来:“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满汉全席,你会做不?”沈云姝故意逗她。 杜锦香不上当:“你先把鱼翅熊掌这些买来再说。” 沈云姝挤挤眉:“行啊,馒头做的算不算?” 车上人都哈哈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到了家,中午王氏做了一大锅豆角排骨焖面。面条又香又韧,混着豆香肉香,几个孩子吃得肚儿圆滚滚,脑袋晕昏昏,吃完就爬到铺上睡着了。 难得悠闲的下午,廖源坐在墙根,一把工具摊在旁边,面前是从田叔那运回来的木料和竹料,手里拿着沈云姝画的一张模具图纸,专心琢磨。 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做针线。沈稷和杜锦堂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换季的衣服都要提前准备好,沈云姝天天在灶间忙活,常常一身汗,也得多准备几套换洗衣裳。 这么一来,布料就不够了。 想着来了汴城还没好好逛过,王氏索性放下东西,招呼两个丫头出门逛逛。 沈云姝正缝袖子缝得不耐烦,闻言大喜过望,赶紧催着王氏出发。 家里有廖源在,王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挎着一个篮子,三个人就出门了。 王氏如今对汴城大街小巷熟悉得很,没去更近的齐泉街,去了另一条城南的主街三祥街,更宽敞更繁华,铺子的门头又大又气派,路上随时能看到马车来来往往,让沈云姝小小地开了眼界。 先跟着王氏去布庄扯了几尺布,除了几个孩子的,还特意买了牢固的棉布,打算给矿场上的父子再做些耐穿的鞋面。 一个多月卖饼,王氏手上多了十几两,这会花起钱来也颇是舍得。 杜锦香也仔细挑了几样。 杜夫人去世后,杜家就是她一个小姑娘当家了,父子两人的吃穿住行都是她打理,对这些事很有经验。杜大夫在外坐馆,一个月也有小几两银子,足够一家三口花用了。 和王氏商量了下,她也扯了好几匹。东西包好,王氏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把篮子先放在铺子里,三人轻轻松松逛街去了。 沈云姝对卖小玩意的摊子特别感兴趣,卖头花的,卖竹制小摆件的,卖盘子碗碟的,一个个看过去,有特别喜欢价格又合适的就掏钱买下。 杜锦香也难得大发女孩子心性,买了好几朵头花。 “姝儿,前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福祥记。” 走到大街另一头,杜锦香指着斜对面一家门头很大,还有人排队的铺子,轻声对沈云姝道。 沈云姝顿时大感兴趣,拉上王氏和杜锦香:“走,咱们去看看!” 走进铺子,入目就是一张约摸一丈长的木案,里头摆着一张张方形的木盘,木盘里是各式各样的点心。 案台后,小二们正用油纸给顾客包点心。 沈云姝一眼扫过,心里就有了数。 传统桃酥,大米糕,红糖发糕,芝麻酥饼,桂花糕,红豆饼,千层糕,绿豆糕,马蹄糕,茯苓糕。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样,算得上品类丰富了,怪不得这么有名气。 “怎么没有姐姐说的八珍云片糕?”沈云姝看了一圈,奇怪道。 “听说那东西要预定才有,一般买不到呢!” “这样啊。” 沈云姝有些失望,她还打算买点回去尝尝,做个参考对象呢。 最终她挑了一点桃酥,红豆饼,绿豆糕,包成一份。这三种点心分别需要烤、炙、蒸,制作工艺不同,她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就能知道这家的大致水平。 “客官久等了,您预定的东西好了。” 她们刚转身,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后店走出来,手里提了个三层食盒,客气地送给一旁椅子上的人。 沈云姝惦记着那云片糕,便回头看了一眼。王氏和杜锦香也跟着去看。 这一看,三人都呆住了。 那深红色的食盒里,精致的小碟子上摆放的,分明是她之前用麻糬饼做的喜饼! 就连配色和花纹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更好的效果,她的喜饼不是纯色,而是把白红绿的麻糬按一定顺序排在一起揉出来的红绿白相间。除了她的喜饼,这个时代可还没有这样的设计。 沈云姝简直气炸了! 第二十章 抄袭 沈云姝最终揣着一肚子气愤回了家。 她能怎么办? 没有知识产权,专利保护,她只能捏着鼻子当作没看见。 真闹起来,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能掰扯得过那么大的店吗? 任谁都会觉得她才是碰瓷的那个吧? 王氏和杜锦香虽然也气愤,但大概见得多了,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 “你爹年轻时候南北来回倒货,那也是有什么好东西就赶紧弄来卖,挣钱的事,人人抢着做。这说明咱姝儿东西做的好,你瞧瞧,人家还要专门去预定才有呢!” “是啊,我瞧那人的穿着,肯定是大户人家来的。妹妹随手做的东西都能入他们的眼,以后还不得人人来抢?” 被两人劝慰着,沈云姝心情略略好转,满腔怒火化为了无穷力量。 她一拍桌子,双手叉腰站起来:“行啊,会抄是吧?那就让他们抄去,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让他们只能跟在本姑娘屁股后面捡点剩的吃!” 说完,她风风火火出门找廖源去了,剩下王氏和杜锦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廖源还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东西,沈云姝气冲冲走到他面前,见他这么专注又不好意思打扰了,索性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着。 原先雕了一半的小兔子在他手下渐渐完整,身上还被细致地刻出毛发层次,沈云姝托着腮看了一会,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王氏说得对,福祥记能把她的麻糬喜饼抄了去卖高价,至少说明她的东西做的没毛病。 而她却卖不出去,还是定位出了问题。 福祥记是大品牌,而她们相当于三无作坊,前者一份点心可以卖到一百文,不代表她们这样的小贩也能喊这个价钱。 是她太心急了,没有考虑周全,让别人占了便宜。 看来喜馒头的生意还得再好好规划,否则恐怕又是出师未捷先被抄。 见廖源收了刻刀,她暂且放下思绪,笑道:“终于做好了?这小兔子是给歆儿的吧?” 廖源这才发现旁边有人,顿了顿,他点头道:“嗯,过几天是她生辰,她喜欢兔子。” 说完,廖源从旁边地上拿起一个什么递给沈云姝:“这个好了。” “呀,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沈云姝把东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是一个喜字模具,她的喜馒头是在白馒头上用单独的红色面团做出喜字贴上去,蒸出来红是红,白是白,立体突出,效果比简单印个喜字好多了。就是每回做都要从头整形,实在太麻烦,沈云姝就想干脆做个模具,能直接在擀开的面团上印出来,因此前两天画了个图纸,让廖源有空琢磨琢磨。 喜字结构复杂也有很多种写法,沈云姝取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双喜字结构。想着怎么着也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人效率如此之高,这就做好了。 不知道廖源识不识字,反正从做出来的东西看,大小比例和上下左右结构都很合理。下端接触面团的部分削得薄薄地,摸上去有点割手,这程度也足够切面团了。 沈云姝越看越满意,有这趁手的工具,她的基础喜馒头就可以量产了。 想到这,她又想起福祥记。 古代也是有雕花印糕的模具的,福祥记可以做出连花纹都一模一样的喜饼,肯定也有个厉害的雕版师傅。 沈云姝眼里燃烧起熊熊斗志。 馒头和麻糬饼不一样,绝大部分造型都不能依赖模具,是要拼真功夫的。 她就不信了,论卷,她会输? 但有个问题也尽快解决一下。 沈云姝看着廖源,露出谄媚的笑。 “廖大哥,你干活这么快,手还这样巧,还有两样东西,你也帮我做一下呗。” 才把家伙事都收起来的廖源:“......” 最终得到廖源点头的沈云姝兴奋地回去画图纸了,沈稷端着一碟子洗好的刺泡果过来她都没吃,全进了几个小馋猫的肚子。 王氏本还担心她,又见她神采奕奕,说说笑笑的,也放下了心。 第二天开始,王氏和廖源又照常去卖饼,只是避开了城西。不过麻糬饼销量有些许下滑,沈云姝就每天少做些,下午去学堂卖的麻糬一部分也改成了用竹签串成的小麻糬球,表面撒上一层黄豆面。实心的三文一串,有馅的五文一串。一串三个,一口一个的大小,玲珑可爱,小孩子尤其喜欢,很快就卖完了。 有这样的销量,王氏心又放到了肚子里,每天除了帮沈云姝做麻薯,还帮廖源削竹签。 廖源的木活变多了,沈云姝把后院井边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一小块地腾出来给他搭了个简易棚子当工作室。 杜锦香也被分配了任务,除了做饭还要帮沈云姝绣两个带字的红色布条。 田叔也来了一趟,送了许多柴,一大篮子野莓子和小樱桃,还有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和藤编的袋子。竹篮大口浅底,把手高高的,和现代的果篮很像。藤袋子身材小巧但深口大肚,很能装,摸在手里光滑又柔软。沈云姝很满意,以十文一个的价格各订了三十个。田叔乐呵呵地回去准备了。 沈云姝自己也是每天埋头苦练面塑手法,跑了许多店买到了黄栀子,蝶豆花还有红曲米,凑齐了红绿黄紫的颜色,尝试各种配色和造型。 她本来就有专业功底,天赋又强,这么埋头专研,几乎把见过的造型都复刻了出来。 每天中午沈家饭桌上,都先要进行一轮馒头造型评比分级,再进行试吃。前者占大头,后者只要过关即可。 在连着吃了十天馒头包子后,沈云姝终于宣布第一批喜馒头选拔正式结束,可以开始营业了。 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杜锦堂和沈稷小朋友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姐姐的馒头很好吃,可连吃十天,他们都要变成馒头了。 廖歆儿宝宝则很失望。 沈姐姐的馒头做得太漂亮了,像真的一样。 元宝,枣子,花生,福袋,荷花,还有小狗小兔,等等等等她都好喜欢。她好想每天都能吃到看到这么漂亮的包子。 对沈云姝来说,万事就绪,只欠东风。 喜馒头绝不能像麻薯喜饼一样,静悄悄端上桌,又静悄悄端下去,一点水花都没有。 可要怎么弄出点水花来,她却被难住了。 要钱钱没有,要人脉更是抓瞎,怎么精准地吸引来客户,打出点名号? 她一连几天愁眉苦脸的,王氏看不下去了,正好听杜锦香说一年一度的天禅寺斋节到了,非常热闹,他们就歇了一天,早上抓起无精打采的沈云姝就坐上骡车出了门。 第二十一章 斋节 “哎...” 坐在骡车上的沈云姝靠在杜锦香肩头,第N次叹气。 “别烦恼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待会咱们去寺里上柱香,说不定佛祖保佑,就想出主意了?”杜锦香安慰道。 “那得捐多少香油钱?我这么穷,佛祖肯定不会理我的。”沈云姝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对拜佛的效果期望值很低。 王氏又安慰了几句,沈云姝还是懒懒的,兴致一直不高。 天禅寺是百年古刹,在城外十里的玉清峰上,每年斋节都热闹非凡。这会骡车离山脚还有一里路,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就开始排起了队,伸长脖子往前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么热闹?这得多少人哪!” 王氏咂舌。 “斋节的时候,除了天禅寺素来有名的斋饭,山脚下还有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逛逛。寺里还有讲经大会,来听的都是城里贵人,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人也有这么多呢。” 一直恹恹的沈云姝忽然一下坐直了身体。 “有集市?” 还有贵人? “是啊,前面一里路,两边都是,卖什么的都有。”杜锦香以为她是想看热闹,笑道,“你要是想逛逛,咱们这会下车正好走过去。” 沈云姝点头:“好,去看看!” 王氏和车夫打了声招呼,一群人下了骡车,穿过车流,进入了热闹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在路两边搭了棚子,棚子下摆了一个个小摊,卖的东西都是城里常卖的。倒是那些背着筐子来的农家汉子,摆出来的东西少见些。 沈云姝不是来买东西的。她观察四周,这条路很宽,中间走马车,两边走行人。马车载着人皆是直接穿过,不会在集市停留,这里吸引的还是普通百姓居多。 沈云姝刚想问问斋饭在哪卖,就听旁边沈稷忽然道:“姐,有人在卖麻糬团子!” 她立刻顺着沈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瘦的男子面前围着一圈孩子,他手里举着一个稻草扎成的把子,上面插着一串串麻糬团子,和王氏在学堂门口卖的一模一样! “这天杀的贼,这么快就将别人的本事学去了,真是好不要脸!” 这段时间王氏眼看着沈云姝为了想个好主意天天烦恼,结果刚卖没多久的麻薯团子又被学了去,也是气得不行。 沈云姝却不像上一次那么激动,她从怀里掏了几个铜板递给身后的廖歆儿。 “出来还没给你们买吃的,去买几个尝尝。” 廖歆儿会意,接过铜板拉着杜锦堂和沈稷凑了上去。 没一会三人回来了,一人拿着一串团子,沈云姝从沈稷手里那串上拿了一颗尝了尝。 糯叽叽的,口感稍微软了些,黄豆面的质量比她用的差些,没那么香,但普通人吃不出来,作为小零嘴也够了。价格和她家差不多,倒也不贪心。 大家分着尝了尝,一时都没说话。 廖歆儿鼓着小嘴,很不开心。她本想好好批判一下这个团子,吃了一颗后,却发现找不出哪里特别不好,倒让自己沮丧起来。 “好了,咱们家的不是一直也卖得挺好的?汴城这么大,还容不下咱们两家?再说咱们以后要做喜馒头生意,麻糬也不会卖很久的,这钱就让别人赚吧。” 看沈云姝不生气,其他人也不再提这事,跟着杜锦香上山找吃斋饭的地方。 顺着台阶而上,不一会就到了山腰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平台七八亩地大小,地上铺了平整的青砖,四角几棵古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日头。 空处都搭了棚子,摆了桌椅,许多人围着桌子吃饭,最左边的棚子里有十几个僧人在忙碌,炊烟袅袅。取斋饭的人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就是这里了,前头进去就是观音殿,再往上走是大雄宝殿和讲经台。不过斋节期间后面只有贵人能进,咱们待会就在这里上香求签吧。” 杜锦香领着大伙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带着王氏廖源去买斋饭,沈云姝坐在桌边看着三个小萝卜头。 她们在半山腰的位置,俯瞰山脚,密密麻麻的人群马车一览无余。 这么大的人流,绝对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就看在这吃斋饭的人家,都穿的崭新整齐,肯定是颇有家底。这些都是她喜馒头生意的潜在客户啊! 可要怎么把握住,打开一点市场? 沈云姝的脑子就像被一个塞子堵住的水龙头,想不出东西来。 斋饭端来,她心里有事,也没好好尝,其他人倒是都吃得很香。 吃完斋饭要去拜佛,杜锦香问王氏要不要买些供品作供奉。 “自然要的,这里可有什么讲究?” 王氏惦记着家里生意还有矿场上的父子俩,给菩萨花些钱求个好运也是愿意的。 “不用太讲究,普通人家准备点果子馒头灯油就行了。那些贵的东西自然有贵人捐。听说去年有户人家捐了一条金丝袈裟呢,那可不是咱——” 咦,馒头? “我知道了!” 沈云姝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观音殿。 原来答案真的在菩萨身上! “怎么了这是?”王氏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 “没什么,就是发现原来我的偶像就是观音娘娘。娘咱们快进去拜吧,供品这些咱们明天亲自做了送来。” “啊?亲自做?” 王氏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就被沈云姝拉着进了大殿。 上香,跪拜,求签,沈云姝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完成了这些仪式,然后就顶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和一旁负责呈献供品的香灯法师套起了近乎。 等王氏一行人都拜完了,沈云姝也取得了想要的信息,十分大方地把身上剩下的铜板全都捐进了功德箱。看得王氏和杜锦香都睁大了眼。 来的路上不还说捐钱也没用吗?怎么这会就变卦了? “你这孩子,到底闹哪出?是不是又有主意了,快跟娘说说。” 知女莫若母,回去路上,王氏笑着嗔怪道。 “是有个主意,等我回去把明天给菩萨的供奉做出来,你就懂了。” 沈云姝卖了个关子,任凭王氏杜锦香和几个孩子怎么问都不松口,回到家就钻进了房间,拿着沈稷练字的纸笔画东西。 “这孩子!” 王氏哭笑不得,但也没打扰她,晚饭的时候沈云姝拿着两张纸,一脸得意地出来了。 “看,做这个馒头供给菩萨,是不是特别诚心?” 为了弄明白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杜锦香特意没回家在这候着,这会仔细瞧了一眼,登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馒头还能这么做?” “当然,我的手艺你还不相信么?” 王氏和廖源还有几个孩子也拿过画看了,都是满眼惊艳。 “明儿等我做出来,再给你们好好看看。” 沈云姝叉着腰,笑得自信满满。 第二十二章 以花献佛 早上,哦不,准确的说大约凌晨三点,王氏就陪着沈云姝起床了。 昨晚沈云姝已经在脑子里把制作流程梳理过几遍,这会撸起袖子就是干。 不同颜色面粉的调和醒发,各部位的整形和拼装,最后再上锅蒸制。 别说沈云姝,就是打下手的王氏都忙得团团转。 她也经常做面食,可还不知道做馒头居然能这么操作。 那么多的形状和颜色,她都没看明白怎么回事,沈云姝已经条理清晰,大小分量精准地安排好了。 蒸好后稍等一会再取出来,案板上一个个水光肌的馒头看得王氏直咧嘴。 怪不得光揉面都这么多讲究,蒸出来的馒头水光油滑,连个细褶子都没有。 精心调出的颜色加了沈云姝的固色密药,蒸完也没有掉色变色,甚至还更鲜亮了。 两个供品组装好,沈云姝仔细检查了一下,基本还原了她的设计,造型完整,视觉冲击很强,绝对能吸引路人目光。 王氏在旁连连赞叹,都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 “这么好的东西,真要供菩萨?昨儿咱供了香也捐了钱,其实也够了......” “娘,东西一定要供,这回菩萨指定保佑咱们生意兴隆!” 沈云姝说得笃定,王氏没再坚持,等廖源到了,就用竹筐把东西装了,三人到街口坐上骡车出发了。 赶到天禅寺的时候天才大亮,人也不多,进了观音殿拜过菩萨,沈云姝取了一个篮子出来递给那香灯法师。 “信女诚心求菩萨保佑,劳烦大师供奉。” 她神情语气要多虔诚就多虔诚,那僧人看着她递来的东西,顿时满眼惊奇。 “施主,这是...” “民女家境窘迫,只是略会些手艺。这是我拿馒头做的花篮,希望佛祖不会嫌弃。” 是的,沈云姝用馒头做了一篮子五颜六色的花。 花型是含苞待放的玫瑰,有花有叶,精致明丽,远一点看几乎分不出真假。一朵朵花用竹签托着,分高低两层,层层簇拥,填满了整个竹篮,饱满繁盛,令人观之则喜。 以花献佛,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这花既漂亮还能果腹。 “阿弥陀佛,施主蕙质兰心,如此费心精巧之物,菩萨怎会嫌弃?” 那僧人接过花篮,放在了菩萨坐像正前方供奉台的中央,只要一走进来就会看见。 “还有一物想劳烦大师供奉给如来佛祖,盼望佛祖慈悲,保佑我父兄能平安归来。” 沈云姝又从竹筐里取出另外一样东西,揭开盖着的纱布,双手托着递给僧人。 如果说刚才看到花篮,僧人更多的是惊艳,那么此刻更多的就是不可思议的赞叹。 这居然是一个馒头做的双层供佛塔! 以白玉带一抹微红的莲花形馒头为基,第一层是一圈造型精致的带福字寿桃馒头和金色福袋馒头,第二层是一圈紫色荷花,中间还有小巧碧绿的莲蓬,最上面是一个孩童脸大的圆形馒头,中间一个红色佛字,两条锦鲤围绕两侧,一红一黄,栩栩如生。 “阿弥陀佛,施主手艺巧夺天工,佛祖定会感佑您一片赤诚。请稍等。” 昨日沈云姝与这僧人攀谈许久,是以对她还有印象。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虽然家贫,但供奉佛祖却极为诚心。今日这两样的东西更是让僧人动容,接过佛塔就往后面宝殿去了。 沈云姝目的达成,待僧人归来,再三感谢后便下了山。 坐上骡车,沈云姝拜托廖源待会跑一趟流民村,将田叔做好的竹篮不计多少都先拿来,再多劈些竹子一起运回来。 “这么着急让人跑一趟做什么?今儿又不卖饼了?”王氏道。 “这几天怕是都卖不了,咱们回去还得做些准备,不然怕赶不上。”沈云姝俏皮一笑。 “赶不上什么?你这孩子,话怎么净说一半。”王氏瞪眼,作势拍了下她。 沈云姝笑着去抱她的胳膊,乌眼溜溜地转向廖源:“廖大哥,你猜到了吗?” 廖源摸摸鼻子,点点头。 “哦?你怎么发现的?” “竹篮和托盘上都写了‘沈记喜点’四个字,只要别人多看一眼就会发现,到时候自然会跟人打听。” 沈记喜点是沈云姝给自家花饽饽生意取的名号,杜锦香在布条上绣的,廖源在木牌上刻的都是这四个字。 王氏这会终于听明白了,又是高兴又是生气:“你这丫头,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娘头先还不想让你送,差点误事。可人家又不知道咱们住哪,打听不到怎么办?” “所以咱们主动过来啊,明天咱们把招牌带上,争取趁着斋节把名气打出去,以后就不愁生意了。” 王氏想到观音殿里的那篮子馒头花,几乎可以想象后面来的人在踏进庙里的一瞬间会怎样地惊讶赞叹,这一天过去得有多少人记住她家的馒头花篮。王氏登时心里像一锅烧开的水,激动地翻腾,几乎有些坐不住。 “那咱们明天就来卖馒...花?”王氏扫了眼骡车上其他人,压低了声音。 沈云姝点头:“就卖这个,明天一早就来,今儿得把东西都备好,所以麻糬饼就来不及做了。” “那就不做了,天天吃,人也腻的慌。今儿回去娘先跟你学学,不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骡车行了一会,廖源在一处岔路口下了车赶往流民村,沈云姝和王氏一回到家,立刻去粮店采购了一百斤面粉,用老面和了几斤放在盆子里发酵,做明天的老面种。 吃完饭,沈云姝揉了面团,准备教王氏捏玫瑰花,杜锦香早上没瞧见成品,好奇得很,也加入进来,就连几个小的都嚷着要帮忙。 所谓有教无类,沈云姝索性一起开个小课堂一起教了,至于学得怎么样,全凭个人悟性。到下午廖源赶回来时,教学成果也差不多出炉了。 王氏和杜锦香本就会做面食,基本掌握了方法,做出来的花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瑕疵,算是过关了。 几个小的里,廖歆儿学得最快,差不多赶上了杜锦香的水平。 沈稷和杜锦堂就差些,花朵构型不饱满,花瓣捏的也是厚薄不均,形状不同。 两人面色沮丧,沈云姝笑着拍拍他们的肩:“没事,正好有别的事交给你们。” 沈云姝带着他们来到后院廖源的地盘。 筐子里的东西已经拿了出来,小竹篮用草绳绑成一串,大约有二十几个。大把新鲜的菠菜苋菜黄瓜,嫩生生的,还有一大把野蕨菜,一只捆着脚的野山鸡。地上两大捆劈好的细竹片,数不清有多少个,一看就要花很多功夫。 “田叔听说你明天就要用,怕来不及,叫了村里人帮着劈好了,这些若是不够,他明天会再送一捆过来。” 看着这一地东西,沈云姝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说来惭愧,她去流民村是为了自己生意打算,帮忙不过是顺便的事。 田叔他们却记在了心上,这段时间光是送菜就送了几次了。 虽然不贵重,但对于缺衣少食的流民村来说,已经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等这阵忙完了,咱们再去村子里看看。” 廖源点点头,把篮子一个个分出来,问她:“怎么弄?” 沈云姝拿了一个篮子,又取了几根细竹片,给他们演示了一下怎么插进篮子里,插在什么位置,需要大致什么形状。 廖源见过成品,很快就明白了,带着两个小的忙起来。沈云姝算了算这些篮子里要用的馒头数量,觉得还可以再准备些,又去翻了些先前买的油纸出来,裁成一块块方形,准备明日一起带上。 晚饭后,小院里早早就熄灯了,但大伙惦记着明天的大事,几乎都兴奋地睡不着。 寅时,王氏屋里灯一亮,所有人都跟着起床了。 第二十三章 抢购馒头花 沈稷负责烧火,再加上有杜锦香王氏和廖歆儿帮着捏花,沈云姝速度快了很多,天亮时已经做好了两筐花,沉甸甸的,一筐都得有上百斤。 廖源雇了骡车来,把东西都装上,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天禅寺去了。 集市摊位都被占得差不多,沈云姝也不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廖源把招牌撑起来,椅子桌子摆好,沈云姝就开始组装。 为了路上方便运输,馒头和竹篮是分开运的。沈云姝取了个竹篮放在面前桌子上,把花馒头一个一个插上去。第一个竹篮插好造型,摊子前就吸引了一圈好奇的路人。 “这是什么花?咋这么俊!”一个妇人道。 “这是月季?不过每朵都这么漂亮不多见啊,稀奇稀奇。”一个中年人捻着胡须道。 “呀,这不是观音殿里那个花篮吗?原来是你家送的?” “沈记喜礼?没听说过,不过东西真是好看,怎么卖的?” “对对,啥价啊,不贵的话咱也给佛祖献一个。”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沈云姝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咱这供佛花篮其实是馒头做的。” 沈云姝拿了一朵花在手中捏了下,花朵变形后又很快回弹,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居然是馒头” “馒头还能做成花,真是开了眼了” “不说还真看不出来,这手艺绝了!” “小丫头,快说说怎么卖吧,都等着呢!” 人群里有人开始心急了。 “今儿是我沈记喜礼开张头一天,花篮只准备了二十个,单层的一百六十文,双层的二百二十文,也可以一支支买,每支八文。” “这么贵?” “是啊,太贵了,便宜点呗。” 见有人喊贵,王氏上前一步,抬高了声音。 “诸位,这花馒头是我们家独门手艺,全汴城可没有第二个,而且做起来费事费力,也是赚个辛苦钱。不过今儿咱铺子头一天开张,也和大伙结个善缘,单层的就一百四十文,双层的二百文。单买还是八文。做得不多,先到先得。” 王氏话音落下,前面喊贵的声音小了下去,许多人面露开始犹豫。 “给我来两个双层的,一个供佛祖,一个我拿回家供祖宗。” 第一个顾客出现了。 最前面一个中年男子爽快地要了两个,有人开了头,很快就有人跟着买,一下子就卖掉了十个花篮。 王氏喜滋滋地招待,收钱。杜锦香和几个小的在旁边负责组装花篮,沈云姝则负责单买的订单。 六朵插在竹签上的馒头花用裁好的油纸包起来,底部再用草绳一扎,捧在手里,竟然也格外好看。 这是沈云姝按现代花束的思路做的馒头花束,花的艳配着深色油纸,视觉效果也很出色。 “哟,这样弄也不比花篮差嘛,给我来八朵。” “我要六朵” “我买九朵,每个颜色都来点。” 沈云姝一个个应了,手脚飞快地插花,包装,廖源则一面给她打下手,一面收钱。 她们一共四大三小,这会全都忙得手脚翻飞。第一波客人走了,很快就来了第二波,不到一个时辰,两大筐馒头花全都销售一空,摊子前还有许多人,瞧着没得卖了,一个个都失望极了。 “多谢各位捧场,明儿咱还来,都有都有。”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把东西都收起来搬回骡车,一到家就赶紧把钱数了数。 花馒头是沈云姝设计的引流产品,以后也会长期售卖,定价不宜过高。沈云姝的心理定价在6-8文一朵,今天竹篮一层款式用了18朵,二层花篮26朵,均价7文多一点,在她预期之内。 二十个篮子十二个一层,八个两层,其余都是按支卖的,价格更高。 “银子有三两二钱,铜板八百六十四个,一共四两一钱多!” 王氏激动地有点不敢相信。 今天总共做了五百多朵馒头花,用了约摸七十斤面粉,加上几个老南瓜,几捆榨汁调色用的菜,成本不到八百文,翻了四五倍! 谁能相信没有馅的馒头能卖出这个价格? “明儿咱可要多做点,保准也能卖光!”王氏高兴道。 “不多做,每天就两筐。”沈云姝道。 “这是为啥?要是担心做不过来,娘就早些起来,你多睡会,这哪有放着钱不挣的?” “是啊,我也可以早些来帮忙,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浪费。”杜锦香也道。 “就是为了多挣钱才不能多做。”沈云姝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咱家花馒头如今是占了新奇和独家这两条才卖得贵。可归根结底就是面粉做的实心馒头,下肚子时候也是一样的味道。物以稀为贵,只有每天都不够卖,每次都有人买不到,花馒头才会一直受追捧,价格才能稳住。” 王氏咂摸了一会,明白了一些。 “你是说,要是人人都能买到,就不稀奇了,就只能当普通馒头卖了?” 沈云姝点头。 “那不行,咱还是少做点,每天能挣这些也够了,还省些力气。可惜了,斋节只有半个月,要是再长点就好了,咱还能多卖点。” 王氏一脸的惋惜,沈云姝笑笑没说话。 她还留了一手,那才是她挣大钱的契机。 “今儿挣了不少,待会娘去割点肉,晚上包饺子吃。” 王氏喜气洋洋地收起了钱袋子,下午果然去割了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包饺子。 包到一半的时候,田叔到了,送来一大捆竹片,十几个刚编好的竹篮,还有一大把瓜菜。满满当当一大筐,一看就分量不轻。 “手上功夫慢了点,紧赶慢赶就做了这么多,怕是耽误了姑娘买卖。” 瞧着田叔晒得通红的脸和一头的汗,沈云姝很是过意不去。她东西要得这么急,实在是为难人家了。 她把竹篮的钱数给了田叔,田叔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廖源和田叔说了句什么,他才收下。 竹篮确实是不够,廖源就跟着田叔回村里赶工,明早两拨人直接在集市会合。 临走前,王氏又把剩下的两斤肉用碗装了偷偷塞进了田叔的竹筐里。 如此两边配合,花馒头买卖的物料供应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两天,沈云姝和王氏几个人每天都做五百多朵花馒头运去卖,每次都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还有人嚷嚷着没买到。 王氏每日都乐得合不拢嘴,沈云姝却时不时地皱眉。 三天了,还没有任何人来问。 难道她的设想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第四天,她想要的人终于出现了。 第二十四章 贵人 “有贵人看中了施主在宝殿供奉的双层佛塔,想请施主前去一叙。” 沈云姝看向香灯法师身边那个嬷嬷打扮的妇人,心知她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 “有劳大师跑一趟了,我这马上就好。” 沈云姝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王氏笑起来,点点头。 “你去吧,娘等着。” “嗯。” 沈云姝快速将手里最后几个花束包好,留了一束六朵的捧在手里,就跟着两人往寺里走。 到了大雄宝殿,法师没再相随,沈云姝就跟着那位嬷嬷继续往后山别院走。 “姑娘这东西做得漂亮,我们老夫人昨儿见了就一直念叨,听说做的人就在山下集市,这才派老婆子跑一趟。” 那嬷嬷三十多岁,看着和和气气的,沈云姝也客气地回话。 “能得贵人青眼是晚辈的福气,不知嬷嬷是哪家府上?” “我们府上姓魏,家主如今是河阳节度使。” 沈云姝闻言差点打个趔趄。 怎么一来就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啊? “姑娘别怕,我家老夫人最是慈和,你只管有什么说什么就是。”嬷嬷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安慰道。 “多谢嬷嬷。” 沈云姝很快调整好心态,跟着嬷嬷踏入一间厢房。 “老夫人,人来了,还带了礼。” 嬷嬷把沈云姝带来的馒头花转呈上去,上首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且一身贵气的老奶奶捧着仔细看了看,露出惊喜的笑。 “馒头还能做出花来,真是个手巧的孩子,宝殿上那花饽饽也是你做的?” 沈云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老夫人的话,是民女做的。” “你这手艺是跟哪儿学的?可是有大师傅教的?”老太太似乎很感兴趣。 “回老夫人的话,民女是跟着娘亲学做的馒头,又从爹爹那儿听说了花饽饽,就自己琢磨做法。” “竟是自学成才。”老妇人声音含笑,“你这东西做得跟真的一样,小小年纪就有这手艺,当真厉害。给她搬个椅子,坐着说话。” 一张小杌子被端到沈云姝脚边,她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再做一个花饽饽,家里供奉用。你可愿意?” 嘿,生意来了! 沈云姝掩下激动,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承蒙老夫人看得起,民女不敢推辞。不知道夫人要做什么样的?” “哦?你还会做别的?”老夫人似乎有些意外,“这花饽饽本就少见,我还在闺中时,家乡倒是有人做。当年我出嫁,母亲就请人做了一对喜鸳鸯的花饽饽,可也没你这佛塔精巧,颜色更没这么鲜亮。转眼嫁到汴城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你竟还会做其他的?” 沈云姝想想,这个时候还是不能太谦虚。 她用尽量羞涩的神态道:“其实民女刚开始做得也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像开了窍一般,面团拿到手上就能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树上挂的都能捏个八九不离十。这佛塔只做了两层,还可以做六层八层,就是花的时间多些。” “呵呵...那我倒要听听,这八层的花饽饽是什么样的?也让我老婆子开开眼界。” 这可是表现的机会,沈云姝脑子里快速闪过几张前世看过的祭祖喜馍图片,很快理好了思路。 “...这第一层以莲台为底铺上一层元宝福袋,表示有多多的钱花;第二层可以铺上石榴,求个多子多福,第三层放苹果和橘子,寓意平平安安大吉大利,第四层做成葫芦,求个福禄双全,第五层可以做牡丹,富贵花开花团锦簇......” 沈云姝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吉祥寓意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末了又加了一句。 “光说怕是很难明白,不如民女画几个出来给老夫人挑选一下。” “哦?你还会画画?”老夫人愈发惊奇。 “正经的画画自然是不会的,就是像绣花那样描个花样子。” 沈云姝上职业课程时上过素描课,画个样子不在话下。 “那你可识字?” 沈云姝点头:“大字能认些,诗词书赋就不懂了。” 有点小聪明的手艺人比较符合她的人设。 吟诗作词的才女? 不,只会耽误她挣钱。 老夫人这时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一身粗布衣裳,坐姿端正大方,说话也好听得体,丝毫不见局促粗鄙。身量不矮,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肉乎乎的,手指关节处还有一个个小巧的指窝。一张脸养得圆润白胖,透着点红,气色极佳。再加上一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瞧着顺眼极了。 老夫人笑眯眯点点头:“就照你说的来,正好我要在这寺里住几日,你画好了就送来瞧瞧。” 说着,老夫人示意身旁老嬷嬷,那嬷嬷立刻拿出一个小荷包。 “这是老夫人赏你的,回去好好准备,早些拿来。” 还有赏? 沈云姝连忙起身接过荷包,又朝老夫人拜了一拜。 “多谢老夫人,民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走出别院,沈云姝谢绝嬷嬷相送,一个人喜滋滋地往回走,顺便打开荷包看了一眼。 荷包用的上好的缎面料子,上面绣着一个工整的魏字,里头装着金鱼形状的银锞子两个,每个得有两三钱重。 权贵之家出手真是阔气啊! 想到出师大捷,花饽饽的生意终于打进了上层阶级,沈云姝心里高兴,忍不住哼起了调子。 绕过大雄宝殿时,沈云姝看了眼旁边的侧门,想着王氏他们肯定收拾好在骡车上等了,便一个转身,从侧门出了寺,打算绕小道下山。 说是小道,其实是给贵人和女眷们上山留的马车道,平整宽阔,人也好走。 沈云姝一面哼着歌,一面畅想着未来大赚特赚把老爹和哥哥接回家的场景,沉迷其中,路也没仔细看,结果转过路口的时候就和人撞了起来。 “哎呦,好痛啊!” 沈云姝差点摔跤,她揉着额头眯着眼睛,怨念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始作俑者。 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子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男子剑眉飞扬,眸如点漆,薄唇轻抿,就是神情冷漠了点。 沈云姝一时间如遭雷击。 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她上辈子粉了三年的偶像吗? 她做梦了? 沈云舒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对面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她这才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甄xx?” 对方没反应。 沈云姝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天王盖地虎?”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皱起眉,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 额...... 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沈云姝忽然有些兴奋。 当初她偶像突然退圈,她还难过了好几天,再也不能好好欣赏那张脸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简直跟中彩票一样。 想到这里,沈云姝突然发现对面人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从下巴到嘴角,比正常肤色浅一些,破坏了一些精致感,却增添了阳刚粗犷之气。 好像更好看了耶。 “你看够了没有?”男子突然开口,略带沙哑的嗓音好听极了。 沈云姝一脸尴尬,把脑袋往后缩了缩。 她刚刚都快凑到人脸上去了。 “那个...你痛不痛啊?我刚才没注意。要是疼的厉害,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了。借过。” 男子说完牵着马就要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步子一顿,低头捡了起来。 “这是我的。” 沈云姝看着他手上的小荷包,不好意思道。 “你的?”男子挑眉,表情玩味。 妖孽! 沈云姝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这张脸。 “是我的,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送...送给你。” 话一出口,沈云姝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现在是为男人花钱的时候吗? 沈云姝好像听到了一声低笑。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告辞。” 荷包被塞进了手里,沈云姝再转头的时候男子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她来不及说什么,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怅然若失。 不行,不能为美色分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节度使府老太太的单子稳稳拿下! 沈云姝定了定心神,努力将男人抛到脑后,小跑着下了山。 第二十五章 花馍塔 待和王氏他们汇合之后,沈云姝立刻把好消息分享给他们。 “这...这要是做得不好会不会得罪了人家,找咱们麻烦?”王氏又激动又忐忑。 “管他什么来头,只要咱们能挣到钱就行了。等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次一定要一举成名。”沈云姝握紧拳头,气势满满。 回到小院,王氏他们为明天的花馒头做准备工作,沈云姝就在屋子里画花样子。 既然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名头打响,自然要准备周全。 沈云姝索性把能想到的花饽饽造型图都整理了出来。单个的,双层的,多层的,周岁宴用的,新婚用的,过寿用的,作供品的,分门别类,画好后裁成小册子,用针线装订起来。 这样工作量就大了,沈云姝画了两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才完成,期间花馒头的生意依然红火,大家都干劲十足。 到了第三天,沈云姝卖完了花馒头就去别院拜见老夫人,把册子呈了上去。 老夫人认认真真翻了一遍,又将她好好夸了一通,最后选了个有二色菊花造型的五层馍塔。 清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知老夫人要供奉谁,沈云姝当然不会多问,直接报了价。 五层的复杂造型馍塔,就算全汴城会做馒头的都来模仿,没个好几年也不会成功,所以沈云姝报价就比馒头花有底气多了。 取了个吉利数字,九两九。 老夫人爽快同意了,约好交货的日子,沈云姝就回去准备了。 王氏几个做馒头花已经是熟手,知道她接了个大单子,时间也急,就让她在家专心准备,馒头花她们几个做。 沈云姝确实需要时间,虽然她有信心完成,但毕竟熟练度不够,必须要集中精神,全力以赴。 馒头花的生意交给了王氏和廖源他们打理,但馍塔的制作难度依然超过了沈云姝的想象。 她不禁后悔为什么要图一时痛快,设计这么复杂的款式,简直是画图一时爽,做馍火葬场! 光一朵菊花的花瓣就多达上百,更不要提每一层还有福袋,元宝,莲花坐台,寿桃。每一个造型的细节都需要用面团一点点完成,还得抢在面团发酵完成前做好,否则发酵过头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就失败了。 五层馍塔的制作步骤,用电脑编程写出来也得几百行。 沈云姝第一次才做到一小半,面团就全部发酵过头,膨胀变形。她索性回到书房奋笔疾书,将馍塔的制作流程全部写出来,再进行归纳整合,找到了最优的制作流程。 即便如此,沈云姝还把其中几个复杂造型单独练几遍,确保足够熟练,不会耽误功夫,才开始正式制作。 在经历几次小翻车,一次有惊无险的倒塌后,沈云姝终于在交货前一天完成了全部造型部件,只需要到时现场临时组装一下就行。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原本王氏觉得价格有些吓人,待看到女儿这么辛苦,又觉得太便宜了,心疼地不行,每天回来就熬鸡汤,炖大骨汤。沈云姝累了几天,愣是一点没瘦,脸还是圆滚滚的。 交货这天,沈云姝带着两筐花馒头,一筐馍塔到山脚下和廖源汇合。 装馍塔需要一个双层底座,沈云姝画了图纸请廖源临时赶制,既要能承重,还要能旋转。 廖源对她异想天开的各种设计都是一声不吭地接下,然后自己琢磨,幸好他有天分,不然只怕也完不成。 沈云姝调试了几次,足够使用,高兴地对他伸了个大拇指,夸了好几句。 今天是斋节最后一天,大雄宝殿也会开放,有闭斋大典,所以来人比往常还多。 花馒头一如既往地好卖,甚至都听不见喊贵的声音了。 买到的客人或提着篮子或捧着花束,美滋滋地往寺里去,观音殿前的供佛台如今几乎被花馒头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边卖完,王氏跟着沈云姝跑了一趟别院,老夫人参加完前头大典,带着一溜贵妇人正在厢房里等她。 见到这阵仗,沈云姝也吓了一跳。 幸好她馍塔做出来了,否则在这个场合丢脸,她的沈记喜点还没开张就可以倒闭了。 老夫人头一次见王氏,对于她怎么教养出这样心灵手巧的女儿很是有兴趣,问了好多句。王氏早和沈云姝提前套好了话,说得也和上次大差不差。 闲话过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沈云姝背来的竹筐中。 昂贵的馍塔用廉价的竹筐装其实是很掉价的,奈何她暂时没有更好的容器。也幸好老夫人没挑这个礼。 沈云姝请人搬了一张小桌,将廖源做好的双层木质底座摆在桌上。王氏从竹筐里捧出一个脸盆大的莲花座台放置在底座上,东西一出现,在场的贵妇人们眼里都浮现一抹惊艳。 碧绿的叶,白中带粉的花瓣,丝丝嫩黄的蕊,中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莲蓬和莲子。 沈云姝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微微一笑,继续将其余造型往上摆。 第一层外侧是一圈红曲粉着色的福袋,系绳是黄色的,接口处打着蝴蝶结,缀着小花,处处是精致的细节。 再铺一层莲形福字底座,中间铺上粉色寿桃,绿绿的叶,粉粉的桃,可爱极了。 接着是一层黄色橘子和绿色梨子,取大吉大利之意,连橘子皮和梨子上的小黑点都还原了。 沈云姝一边旋转底座,一边摆放小花馍,铺到这一层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由嬷嬷扶着亲自下来凑近了看,周围的贵妇人也按捺不住,起身靠了过来。 沈云姝又摆了一层黄色迷你葫芦,葫芦身上还有鲜红的立体福字,寓意福禄双全。 最上面一层则是四五朵蓝白色祥云,祥云中放了两只翩然起舞的白羽黑翅仙鹤。 “这鹤也是馒头做的?”有人似乎不敢相信。 沈云姝顺手就将仙鹤在掌心一攥,变形回弹,馒头无假。 “嘶——” “居然也是馒头做的,真神了” “是啊,我还以为拿东西雕的” “还真是厉害” 沈云姝把最后几朵有小孩脸大的菊花插在馍塔侧面,手下一用劲,整个馍塔随底座旋转起来,她则退到一旁任她们仔细观赏。 那菊花的花叶花瓣花蕊,哪怕凑近了看也像真的一般。 “这...这也太漂亮了,怪不得老夫人说今日要带咱们开开眼界,可是真的长见识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忍不住出声赞叹,老夫人呵呵笑成了一朵花,显然很满意。 “我也是头一回见,不比你们好多少,今儿咱们都当了回乡下人,开了眼。这钱呀,没白花!” 众人对着馍塔欣赏了许久,老夫人还让沈云姝把图样册子拿出来,各位贵妇人轮着翻阅,不时发出赞叹之声,讨论着哪个适合什么,最近有什么场合正好可以置办一个。 沈云姝和王氏对视一眼,心里高兴极了,这都是生意啊! 最后,老夫人结了款,还凑了整,给了整十两。又有几个妇人问了她家住哪,预备今后有需要就让人上门预定。 沈云姝和王氏收了银子,又有好几个意向订单,对老夫人再三道谢,喜滋滋地下了山。 第二十六章 开张 在见过沈云姝做的馍塔后,杜锦香她们对这次的成功丝毫不意外,一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骡车,高高兴兴回到了甜水巷。 馒头花生意终于告一段落,王氏一到家就把人都喊进了正厅,自己去把钱箱子抱来,准备分钱。 “十一天,咱一共卖了五千多朵馒头花,收到的钱正好兑了三十九两银子。刨除九两成本,一共赚了三十两。能挣这么多,多亏了你们帮忙,这钱咱们每人都有份!” 王氏说着,拿了一个二两大小的银锭给了杜锦香。 “自打咱搬来这就多亏了香儿丫头帮衬,大娘心里头感激得很。” 又拿了二两给了廖源。 “咱们这就你一个男娃,力气大,手艺好,姝儿的鬼点子没你帮忙不一定做得出来,你也拿着,不许推辞。” 接着又拿了二两给他。 “这个交给田叔,多亏他做的竹篮,还送了那么多菜来。大娘知道村里如今日子难过,咱眼下能力有限,先拿这么多,以后咱互相帮衬,肯定会缓过来的。” 廖源抿了抿唇,点头收下了。 最后是几个小萝卜头。 “你们几个娃也辛苦了,都是能干懂事的孩子,都有份。” 王氏拿了三串铜钱给他们分了,一串沉甸甸的足有三百文,杜锦香连忙推辞。 “大娘,您给我的我就厚着脸皮收了,可锦堂没帮上什么忙,不好拿这么多。” 听她这么说,杜锦堂眼神一黯,又把手里的铜钱放回了桌上。 “哎,这是什么话?锦堂是不怎么出声,可他干活我都瞧在眼里,细致地很,插的花从来没出过错。再说,这么多天跟着咱们早起赶路忙活,要不是有他陪着,稷儿他们也不能坚持下来,这事你听大娘的,拿着。” “是啊香儿姐姐,比起以前锦堂胆子可大多了,事情也做得好。得些奖励是应该的,我相信他以后都不会害怕人多的场合了。” 沈云姝的话提醒了杜锦香,她回想这些天弟弟的表现,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进步,顿时有些自责。 “是我疏忽了,锦堂做的很好,你拿着吧,快谢谢大娘。” 杜锦堂大大的眼睛里流露一丝欢喜,小声道了谢,把铜钱捧在了手心。 三个孩子开心地凑在一起商量要买什么,这边沈云姝又公布了下一步安排。 “明天沈记喜点就挂牌,正式开张,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好!” 一屋子人异口同声。 不过在忙活开张事宜之前,所有人都先好好休息了一晚。 连续忙活十多天,馒头做了那么多,实在是很累人的,每个人吃了饭都是倒头就睡,一觉到自然醒。除了几个孩子和廖源,所有人都浑身酸痛,王氏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不行不行,下回不能这么拼命,做一回得歇一歇,太累人了。” 沈云姝和杜锦香稍微好些,可手腕和胳膊也酸得厉害,勉强把开业要用的花馒头和元宝馒头做出来,就一动不能动了。 廖源把其他的事都揽下了,买了鞭炮和财神像,挂上牌匾,点了香,把馒头搬到门口,选了个吉时点燃了鞭炮。 杜锦香绣好的布条已经绑到了装麻薯的竹筐上,预备日后全城宣传;卖花馒头做的招牌也挂在了门边,老远就能瞧见沈记喜点的字样在风中招扬。 给牌匾题字的杜大夫也在,热闹的鞭炮声引来了其他的街坊邻居,在一片恭喜声中,沈记喜点就这样开业了。 说来也是疏忽,搬来这两个月,除了头几天王氏给各家邻居送过一回发糕算打过招呼,后来就一直忙进忙出做生意没顾得上。有时碰上人家主动打招呼,她也是急急忙忙,说不了几句。 住得近的人家大多猜到她家在做买卖,只是王氏忙进忙出总是脚步匆匆,也没好意思问,如今这么一出开张仪式倒给了大家机会瞧瞧看看,王氏也热络地把人都请进院子,围着搬出来的桌子坐下,喝喝茶说说话。 “原就想问问大妹子做啥买卖,原来是做喜馒头。瞧这元宝黄澄澄的,真喜庆。哎哟,这上面的字也是面粉做的?这....这我做了一辈子馒头,还没见过用面粉写字的,大妹子也太厉害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妇人,沈云姝见过一次,大家都喊她齐大娘,就和她家隔了两个院子。 另一个高个子年轻媳妇捧了一朵馒头花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很是稀罕。 “我听当家的说这两天天禅寺集市上有人卖一种花馒头,每天一出摊就抢光了,说做得比真的还漂亮,大娘,该不会就是您家吧?” 王氏笑着点头:“是咱家做的,这些都是我闺女鼓捣出的,她打小就鬼点子多,也是她运气好,才弄出点名堂。” 在外人面前,王氏还是会表现地谦虚些。 “哎哟,我就说这丫头聪明相,长得也有福气,大妹子有福啊!” “就是” “手也巧” “这么好的姑娘,许人家了没?” 众人一下子对沈云姝十分感兴趣,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得王氏心里喜滋滋的。沈云姝在灶房里瞧着这情景都脑壳疼,只能庆幸自己没在外头凑热闹。 妇人们拉些家长里短,很快就和王氏熟稔了。临走时王氏给各家都送了一份元宝馒头和花馒头,齐大娘她们一面喊着客气,一面乐呵呵地收下了,说着以后一定给她家介绍生意的话。 送走客人们,简单的开业仪式就算结束了,吃了午饭,沈云姝她们就开始张罗去流民村的东西。 如今手上宽裕了些,想着流民村的大人孩子都缺鞋穿,王氏去布店直接买了好几匹库存的粗布,价格便宜,虽然颜色褪了些,穿起来还是一样。再加上针头线脑,一捆碎布条,还不到一两银子。 沈云姝则去买了点用得上的菜种和油盐调料。杜锦香将药箱填得满满的,廖源又去粮店大肆采购,还去置办了几样农具,简直花钱如流水。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又坐上满满当当的骡车出发了。 第二十七章 冲突 他们带了一车东西,高高兴兴地出发,到了流民村却发现气氛不对,田婶子来迎他们时更是眼圈发红,细问之下才知缘由。 “...周大几个去山上寻摸树苗子,碰上了大有村的几个后生,说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山脚下长大,凭什么让咱们这些流民占了?” “两拨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你田叔上山找木材,听到动静追过去拉架。谁知对面的人打红了眼,也不听劝,你田叔身上挨了好几下,如今还躺着不能动呢。” 廖源神情一变,沈云姝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愤怒。 “这...怎么会这样?先让香儿给看看,不行再去请大夫,不能耽误了。” 田婶抹着眼泪,王氏也跟着着急,杜锦香背起药箱立即进了木棚,沈云姝也赶紧跟上。 木棚子里,田叔正躺在木条子破席子做成的床上,眉头紧皱,脸上有明显的淤青。见到他们来,挣扎着要起身,廖源几步上前扶他坐起。 “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叔别说这话,要不是我拜托你们寻果苗子,哪会有这事?” 沈云姝很难不内疚。不是为了她的嘱托,这么多人何至于天天在山里寻摸? “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做,再说还收了你们这么多东西,都是应该的。昨天那事也是早有苗头,自打我们占了这块地,周围几个村子就看咱们不顺眼,这一架迟早要打。”田叔苦笑。 “我记得廖大哥说过,当时这一片山头是官府划给你们的,怎么还有人要抢?”沈云姝不解。 田叔摇摇头:“咱们初来乍到就占了这么一大块好地方,人家心里不舒服,找找茬也是有的。小打小闹官府的人也不会管。” “这些人做的事可不少,前些日子把咱们出村的路给堵了,周大他们放在沟里的网兜也被人扔了,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小块田还被人扔了好多石子,如今还打上人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田婶一脸愁容,廖歆儿抱着小石头靠在她身边,闻言也是小脸黯然。 沈云姝想到他们在城里住的小竹棚。 是不是当初在城里,他们也受到了这样的排挤? “这事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田叔叹口气:“原本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忍就忍了,到底有个先来后到。如今看,越忍咱们日子越难过。等我养好伤,就去一趟大有村,把事情说开,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真豁出去了,他们也不敢和我们拼命。” 沈云姝听了,心里一酸。 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就到了要拼命的地步。 当初来到流民村,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计划,帮人只是顺带。如今看到他们这么努力地活下去,为了完成她的交代奔前奔后,还要对她感恩戴德,她实在惭愧。 “那我们能帮上什么不?您尽管开口。”她轻声道。 “不用,咱们人够了。放心,叔心里有数。” “我...我也去。”廖源忽然开口。 “你在城里好好的,把歆儿照顾好就行了,村里的事就交给叔。”田叔劝道。 廖源抿唇,没再说话。 “脉象还算稳健,应该没伤到内府,身上这么疼应该是犯了风湿,我先配几副药吃了看看。皮外伤就先抹些膏药,我正好带了不少。” 说话间,杜锦香把完了脉,田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握着杜锦香的手连声道谢。 田叔还需要静养,沈云姝她们从棚子里出来,把带来的东西给交给了田婶。 “这些料子做完鞋子还有不少剩的,裁几身新衣裳,都说先敬罗衫后敬人,穿得齐整些,去人家那里也有底气。这一匹细布给小石头做点软和的贴身衣裳穿。” 田婶瞧着带来的一筐筐东西,眼圈又有些发红。别人能这么明目张胆欺到头上,还不是觉得他们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让你们破费了,感谢的话我也不说了。以后但凡咱们能帮上忙的,大姐只管张口。” 王氏爽朗一笑:“你放心,我可不客气,等你当家的养好了,竹篮这些还得做起来,咱们还等着要呢!” 这是客气话,是王氏安田婶的心。毕竟谁也不想有个情况不稳定的合作伙伴,如果王氏另外找人也是情有可原。 田婶心落到了实处,人也精神起来,带着她们在村子里逛了逛。 廖源上次送了很多粮食回来,大伙吃饱了,活干的也快很多。不止从山里移栽了不少东西回来,菜地多开了两亩,就连河边的田也开出了一整亩。 他们没有趁手的农具,都是拿树枝石块或者干脆徒手干活,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沈云姝走到那片池塘边,看着开阔平静的水面,忽然想到什么。 “婶子,咱们村有人会养鸭不?” “有,村子里李大爷就养了一辈子鸭子。” 沈云姝点头,心里盘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等杜锦香给村里其他人把脉看诊,忙活好了,沈云姝留下了二两银子让田叔买些鸡鸭鱼苗来养,一行人就赶在天黑前匆匆回城了。 夜里,王氏翻来覆去睡不着,沈云姝不用猜都知道她肯定是在担心矿场上的沈老爹和大哥。 今天看到田叔躺在床上,她有一瞬间也想到了沈老爹,不知道他在矿场是不是也会受伤,或者有没有累过头,是不是也像这样疼得起不来身,还要被差役催着,鞭笞着去干活。 还有沈敦,他那个急脾气,是不是又跟人起冲突了,会不会挨打挨饿? 一想到这些,沈云姝心里也会涌起一股焦虑急躁,整个人都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赶去矿场看看。 可她不能乱,不能慌。 她们是父亲和兄长的唯一希望,一定要冷静,稳稳地把钱挣到手,把人赎出来。 王氏也明白这个道理,辗转半天后慢慢安静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沈云姝也轻轻闭上了眼。 第二日,王氏和廖源照旧去卖麻糬饼,不做花馒头的时候,钱还是要挣的。 然而头一天,王氏就带回来不太好的消息。 “...就在书院门口,趁着咱们前阵子没去,把我位置占了。生意一下少了一半,还是回头去几个巷子里跑了一趟才卖完。这人可真是对咱们盯得死紧,稍微走点神就让他钻了空子!” 王氏气得直哼哼,沈云姝安慰了几句,等廖源回来又问了情况,得知他那边还算正常,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天是早有预料的,目前来看,竞争对手还不多,至于福祥记和他们受众不同,反而没什么影响。王氏和廖源多跑几个地方,也能卖完。 只是这样一来,喜馒头的生意就要尽快铺开,宣传是重中之重。 “要不咱还是正经盘个铺子,人来人往都能看见,总能接到生意。”王氏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银子,狠狠心道。 沈云姝摇了摇头:“铺子肯定要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咱们做完第一批客人,有了经验和口碑,才是开店的好时机。” 她们资金有限,实在没有试错的机会,还是要稳妥起见。 “娘还记得那天在天禅寺,那么多夫人太太对咱们馍塔赞不绝口,只要有需要,她们肯定会找上门来的。” 王氏想起那天给魏老太太送馍塔的经过,心里又有了些底气。 “可咱就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上门呢?” “这事我想过了,咱家花馒头算是出了名,平时卖麻糬带几个花馒头和喜馒头,肯定会有人问的。” 王氏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咱家花馒头可还有很多人没买着呢!” 晚饭后,家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每日竹筐里放上喜馒头样品,名声最大的花馒头一定有,再加上其他随机的款式,叫卖也加上喜馒头,就算没有人买,也要把沈记喜点的名字喊到大家耳熟。 原本沈云姝做好了前期遇冷的心理准备,毕竟麻糬喜饼的失败阴影还在,而且她家喜馒头定价也比一般喜糕喜饼贵。 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十八章 花馍展示会 望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人头,沈云姝把最后一个喜馒头装好,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幕。 外头王氏正喜笑颜开地招呼着客人,沈稷机灵地帮着端茶倒水,麻糬饼一碟碟地送出去,杜锦香和杜锦堂帮着从家里和邻居家搬椅子过来,小小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根据王氏所说,早上她背着馒头花样品吆喝到不远的榆林巷,刚开卖就吸引了一整条的街坊出来看热闹,围着她问馒头花怎么卖。 王氏如今嘴皮子也练出来了,将自家喜馒头夸的天花乱坠,再按沈云姝说的,把魏家订花馍的事一说,一下子就镇住了全场。 要说什么东西古今相通,那就是对新潮事物的追逐。 古人眼里什么东西是潮流? 贵人爱用的东西就是潮流! 能让高高在上的魏家老祖宗都开眼界的东西当然要见识一下! 面对热情的街坊,王氏当机立断,把最近要办宴席的人家直接约了下晌到家里看,之后在其他坊市也如法炮制,才有了现在这般场景。 沈云姝中午接到消息后就开始做馍塔,复刻那日的五层馍塔时间来不及,但她还是尽量把几个经典造型做了出来,这会准备好了,她难得地紧张起来。 深吸一口气,沈云姝捧起蒸笼走出了灶房。 一院子吵嚷的客人忽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手上的蒸笼,都急切地想看个究竟。 沈云姝把蒸笼放到桌子上,廖源刚做好的木架子也拿了上来。 王氏瞧着差不多了,走到人群前头,笑盈盈地开口。 “今儿大家伙特意过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也请多多见谅。我这院子确实寒酸了点,但祖传的花饽饽手艺肯定不会让大家伙失望。待会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咱家开门做生意,今儿下定的都给减一成的价!” 在场的人先前听王氏把花饽饽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结果到地方一看,竟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不过是个家里的小作坊。来的人大多心里犯嘀咕,要不是王氏热情,端茶倒水送麻糬,不少人估计到门口一看就回头了。 “老板娘爽快!” “快让咱们瞧瞧这花饽饽到底啥样啊?”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催促,王氏看向沈云姝,见她轻轻点头,心里稳当了,冲人群摆了摆手:“这就开始了!” 沈云姝打开蒸笼,取出了粉莲花底座,并将它竖起来展示了一下。 时间仓促,造型没有上次复杂,但依旧保持了高水准,造型逼真,颜色鲜亮,对于第一次见的人,绝对是巨大的视觉冲击。 “嘶——” “哇——” “天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坐在后排的客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沈云姝把莲花底座放到托盘里,廖歆儿稳稳托着,走到人群前,绕着展示了一圈。 大爷大娘大婶小媳妇纷纷凑近了看,嘴里更是啧啧称奇。 这馒头发得饱满晶莹,像涂了层油光,光滑发亮。光是这发面的掌握,就是寻常做惯了馒头的人,也不见得能把握的这么好。 这莲花底座一出场,原本对王氏的话还有些存疑的客人已经大半信服,等沈云姝把做的金鱼,牡丹,葫芦,长命锁等等一一展示完毕,并在木架上摆成五层塔状,更是毫不怀疑魏老太太也会被震惊了。 简直巧夺天工! 太漂亮,太震撼了! “这东西怎么卖?老板娘快跟咱说道说道!”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贵吧?咱们都是普通人家,能买得起吗?” 终于有人开始问价,早就打好腹稿的王氏立刻接过了话。 “咱家花饽饽做起来确实麻烦,全汴城也找不到第二家,原本是该卖得贵些。可我闺女说了,咱们能在这做生意是和大家伙有缘分,花饽饽也是给家里添喜气的东西,越多人买得起越好,” 见大伙纷纷点头,王氏越发有底,继续道, “我们给魏家做的馍塔,人家给了足足十两,咱普通人家用不上那么贵的,花个小几两就够了。” “那还能跟这一样吗?” 台上那款馍塔虽没完全成型,但已经可以想象这样的东西如果出现在自家宴席上,会收到多少夸奖和羡慕,那得多有面子啊! “自然是不一样的,但用来办宴席,肯定够撑场面。我演示一下给诸位婶伯瞧瞧。” 关于花饽饽的分档定价,卖花馒头时沈云姝就考虑好了,此刻也是按照价格轮流展示。 第一档,最便宜的喜馒头塔,足足七层,所有馒头上都有红字,或喜,或寿,或福,或禄,是平时常见的款式,但因为更立体鲜艳,堆成塔状后也十分震撼。再加上有少量花馒头,元宝馒头为点缀,顶层还有一个主造型大馒头,塔型饱满。手轻轻一拨,整个木架转动起来,高高满满的馒头塔,称得上壮观两个字。 “这一款无论是办喜事,满月酒,还是周岁宴都可以用,价格也最实惠,二两就可以定做。” 坐着的客人们皆面露惊喜,在他们看来,这样的馍塔已经十分精致了,价格也比他们预期的低多了。 看在场客人对这款的反应,沈云姝知道自己估计的没错。这个以量取胜的喜馒头款绝对有市场。 第二种则是以寿桃馒头为主,除了花馒头,元宝馒头,还有更为复杂的福袋,宝葫芦,牡丹花,金菊随意搭配,最上一层也会把普通大寿桃换成包着66个子孙桃的空心大寿桃,视觉效果更精致美观,有震撼感。 大正朝以孝治国,不论勋贵还是普通百姓,逢老人高寿都会大摆宴席,隆重程度不亚于娶媳妇,所以沈云姝专门出了这个贺寿款。 果然,她这边一摆好,就有一个中年男人急忙站起来问价。 “小丫头,这个怎么卖?” “这款是专门的贺寿款,层数可以选,五层的四两,七层的五两,九层的六两。” 比前面那款贵了一倍,中年男人却一脸惊喜。 “那我订个九层六两的,小丫头,可得给我做得和这个一模一样啊!” “陆老板真是爽快,陆老爷子有这么孝顺的儿子,怪不得能长命高寿!” 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声,大家都佩服地看着这位陆姓男子。 六两不是小数字,够城里普通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哈哈,过奖过奖,我爹下个月六十大寿,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送给他老人家,就借这馍塔表表孝心。” “说的不错,难得碰上咱们也买得起的好东西,可不得给家里撑撑场面?我家钱没那么多,就定一个二两的喜馒头塔。” “我也要我也要!” “我家着急,先让我定!” 不等沈云姝摆出第三种,满院子的客人们已经在抢着下定了。王氏喜得合不拢嘴,一个个地招呼,都有些忙不过来。 她家不是正经铺面,为了让客人放心,沈云姝不但准备了盖了红印的定金收条,还给每个预定的客人一块廖源刻好的竹牌作为凭证。 定金是总价的一半,有人有点犹豫,但听王氏喊着今日能便宜一成,又咬咬牙直接定了。 还有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的,王氏爽快地拿了几个花饽饽让带回去看。 她这般大方,倒让客人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回去后又很快拉着家里人来给了定钱。 闹哄哄地把单子都定好,王氏让每个付了定金的客人自选几个花馒头带回家,一院子人都高高兴兴地散了。 ? ?如无意外每天早上八点更新 第二十九章 醒悟 “十一户人家,总共收了...” “十七两!” 王氏激动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再加十七两的尾款,她们今天拿下了三十四两的单子! 这还是因为今日定的多是二两的喜馒头塔,又减了一折的价后,客单价不高的情况。 像那位陆姓客人愿意出六两高价预定的,还有两个要娶媳妇的人家在看了沈云姝之前画的鸳鸯款后,都定了五两的五层馍塔。 可见中高端路线绝对有市场! 当初搬家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感谢汴城有这么多的有钱人!要是在沧县,王氏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肯花五六两银子置办喜馒头的人家。 看着本子上满满一页的单子,沈云姝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还有一丝世事难料的感慨。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靠卖馒头翻身。 “最近的这家是五日后,最慢的还有两个月,娘,做完这一批,咱们就可以开铺子了。” 有了本钱,开了铺子后,她就可以借花饽饽的客流推广她擅长的西式甜点,赚更多的钱。 一年。 一年。 她可以做到的! 沈云姝浑身充满了干劲,王氏为了让她专心做喜馒头,把做麻糬的活也揽了过去,实在忙不过来就少做一些,一切以花饽饽的生意为重。 虽然第一户人家只是定了最便宜的喜馒头塔,但要把沈记喜点的名头一炮打响,沈云姝也花足了心思,光是新的字样模具就让廖源做了好几个。据她观察,这里的人对带文字的事物都格外推崇,而这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五日后,第一户人家的满月酒宴席,沈云姝全家出动,一大早就把东西用骡车运到了人家里,在客人上门前就把塔摆了起来,并放在了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七层,近一人高,每层用馒头铺得满满当当。白馒头,元宝馒头还有花馒头上还有“平”“安”“欢”、“喜”、“福”、“康”,各种吉祥喜庆的字符,红亮鲜艳。正中间一个大寿桃,上面则是主家的姓,一个极显眼的“李”字。 除此之外,顶部的主造型是一个以花草纹的圆环馒头为底,上面匍匐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正是沈云姝参考民间常做的布老虎,为今天的主角,一个刚满月的属虎宝宝,特意制作的。 这么一座塔摆在屋里,原本不算大气的屋子都显得蓬荜生辉。 “给咱大孙子准备的,你就说我这银子瞎没瞎花吧!”李家大娘叉着腰,扬眉吐气地冲自家丈夫道。 自打那日她没和家里商量就定下了这个馍塔,丈夫就时不时念叨她,如今见到了真东西,她的腰板一下子就硬了。 “没白花没白花,我要是知道东西这么好,咋能说你一句?” 李家大爷一脸稀奇,远看近看地端详了半天,怎么瞧怎么漂亮又有排面,二两银子也不觉得心疼了。 夫妇俩越看越喜欢,满意地合不拢嘴,还把在灶房忙活的厨子和帮忙的妇人们都叫来看热闹,瞧见他们一脸的稀奇赞叹,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李大娘特意去屋子里把孙子抱来,拿了个金元宝馒头逗弄奶娃,满眼的疼爱;一旁年轻的娃爹也是一脸欢喜,还有李家其他人,都围着馍塔看个不停。宴席还没开始,整个院子就已经充满了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看着这一幕,沈云姝好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回去的路上,她异常沉默,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今日李家的张张笑脸。 淳朴的,真实的,眼角眉梢溢出来的高兴欢喜。 这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截然不同。 小的时候,父母早逝,她和姐姐都是靠着资助上学。那时班上同学过生日,总会准备很漂亮的大蛋糕带到学校分享,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尝到蛋糕的味道,而那个同学则会收到全班的祝福。 她很羡慕,对香甜又体面的西式甜点的执念就这样扎根在她心里。 她一直以为只有精致高级的西点才会给食客带来超出食物本身的情绪价值。哪怕前世老师傅给她介绍过花饽饽,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快要被淘汰的东西。在她眼里,包子馒头这样土里土气,平平常常的东西不过是果腹而已。 原来一直都错了。 是她的偏见太多,刻板印象太深,花饽饽用传统的意象造型寄托最朴素真挚的祝福,哪里又比西点低一等呢? 她错得离谱。 太长时间,她只听见现实和网络对高级西点的追捧,沉溺其中,竟然变得这样无知傲慢。 沈云姝觉得庆幸。 庆幸她在老师傅教授花饽饽还是学了一点,听了一些,否则今日不会有这些生意,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自打做花馒头起,她虽表面不显,心底却始终藏着一抹隐忍。忍耐自己的不耐烦,忍耐着想尽快开启西点生意的急切。这一刻,仿佛打通了什么关窍,她心底那一丝疙瘩瞬间消散,整个人都通畅了。 西点也好,花饽饽也好,用自己的双手和独特的技艺去传递诚意和祝福,这才是她干这行的初衷。 这才是她应该坚持的。 这一天,沈云姝收获了李家的满意和称赞,两个当场被征服并且立刻找她下定的新客人,还有对自己未来事业的新认识。 她很高兴,就连王氏都感受到了她的异样,晚上睡前问起缘由。 “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前几回咱家挣钱也没见你这么开心呢。” 沈云姝嘻嘻一笑,答非所问:“娘,等咱家开了铺子,还卖花饽饽吧。” “那还能卖啥?娘看你是高兴傻了,我跟你说,这花饽饽和麻糬饼可不一样,别人做不出来不说,就今儿李大娘满月酒这一出,往后只要是认识的人家都得置办,要不然就被比下去了,可要丢面子的。” “你不知道,娘去李家收木架子,李嫂子拉着我说咱的喜馒头都被客人抢光了,要不是她提前留了几个,自家都不够吃的。还说咱们这馍塔给她家长脸了,以后办喜事还从我家定!” 王氏说到这,又忍不住高兴:“有了这生意,咱们接回他们父子两个也总算有指望了。就是要辛苦你了,娘有你这闺女,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王氏从不掩饰对女儿的疼爱,沈云姝像小时候那样窝在她怀里,感受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温柔的絮叨,越发清晰自己要做的事情。 花饽饽要做,西点也要做,两手抓两手旺,她要凭着一身手艺,带着沈家走上巅峰! 沈云姝沉浸在美好的愿景里一夜好梦,第二天却差点被当头一棒: 魏家忽然派人上门了。 第三十章 拜访 “姑娘,可还记得老婆子?”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极体面的老妇人,正是魏府见过几回的那位严嬷嬷,旁边还有一架青骡车。 沈云姝愣了下,忙道:“自然记得,嬷嬷快请进。” “那就叨扰了。” 嬷嬷很客气,随她踏步进来,沈云姝一面把人迎到堂屋,一面心里咚咚打鼓。 魏家怎么突然来人了? 难道她的花饽饽出了问题? 还是她拿魏家扯大旗卖花饽饽的事被魏老太太知道了,派人来找她问罪? 沈云姝心里七上八下地,进了屋,先招呼读书的廖歆儿和沈稷去厢房,然后自己给嬷嬷端水茶水,又拿了一碟子麻糬饼,才小心翼翼地打探道: “嬷嬷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 严嬷嬷进来的时候,眼睛一转已经把整个院子和屋子都打量了一圈。 不大,屋子家具也旧了,但是拾掇得整齐干净。两个孩子也不吵闹,有眼色,懂礼数,刚才还听见了读书声。 倒是有教养的人家。 “是有事要麻烦你。”嬷嬷浅尝了一口茶,道,“老婆子今儿是奉了老太太吩咐,为我家小姐来的。前些日子我家先老爷夫人祭日,老太太把你做的那六层馍塔作了供奉,小姐瞧见了就思量要学这门手艺,以后亲自做给先老爷夫人。老太太心疼小姐一片孝心,就让我来请姑娘走一趟,给我家小姐做个指点。” 沈云姝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但严嬷嬷的话也很让她意外。 节度使府的小姐金枝玉贵,愿意为了供奉逝去的父母下庖厨,还真是拳拳孝心。 但她的业务啥时候包含教学了? 这是她用来挣钱的手艺啊! 可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说不哇! 她笑容不变,又给嬷嬷递上一块麻糬饼:“那小姐是想学怎么做一样的馍塔,还是所有花饽饽的手法都想学?” 严嬷嬷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你放心,老太太说了,这手艺是你看家的本事,没得平白让人学了去的。每回请你入府都比照着府里教书先生的例银给钱,小姐学会了也绝不会外传出去。你看如何?” 魏府是百年世家,虽然以武传家,族中子弟也兼修文采,请的教书匠例银更是丰厚。 一个毫无基础的千金小姐学做花馍,没个十节课学不完,她估计能挣不少课时费。 至于技术外传,对魏家这样显赫的家族来说,这种事只会让他们丢脸,肯定是不屑于干的。 啊呀,这不是个赚外快的绝佳机会嘛! 想到这,沈云姝神清气爽了,立马爽快地点头:“能为老夫人解忧是我的福气,不知是什么时候去,我和家里人交代一声。” 见她识趣,严嬷嬷也很满意,点头道:“就后日吧,我让人来接你,你在家侯着便是。” 沈云姝后日没有馍塔的单子,正好有空,当即应了,又虚心向嬷嬷询问入府要注意的事项。 她嘴甜,又生得讨喜,嬷嬷也不吝啬,捡着些重要的说了,又让她不用太害怕,到时会有人提点她的。 商量妥当,沈云姝把嬷嬷送到马车上,还送了一碟子麻糬饼。 严嬷嬷本要拒绝,却忽然想起方才入口滋味,到底接了。沈云姝目送人走远,喜滋滋地回了屋。 王氏回来后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忐忑,对她一个人入魏府不太放心。毕竟那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府,就算沈家最富贵的时候,也和这样的人家有天堑之隔。 沈云姝费了好大口舌解释了魏家对她这个一穷二白的小人物不可能有不良企图,王氏才勉强宽了心,又急急忙忙去买了两匹布,连夜给她赶制了一身新衣裳。 杜锦香知道这事后难得地也操心起来。 “...听说这位节度使大人脾气不好,特别爱砍人,前几年就有两个人说错话,被拔了舌头砍了手脚游街示众,血淋淋的可吓人了。你进了府可千万不要乱跑,也别乱说话,知道吗?” 沈云姝吓了一跳,连忙答应自己进了府一定会谨言慎行。不过后来想到魏老太太的和善,她又没那么紧张了。 转眼两天过去,魏府马车准时到了外头,沈云姝就穿着一身簇新的细棉布衣裳,意气风发地出发了。 ********* 魏府在汴城经营百年,底蕴深厚,府邸就在内城中央,马车坐了近半个时辰才到。 以沈云姝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走大门,从西侧小门进,沈云姝跟着下人走廊过院,穿花拂柳,花了一炷香才到老太太院子里,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世家大宅无处不在的富贵繁华震惊了。 这藏山围湖的宅子得值多少个五百两?! 沈云姝带着满心震撼和一丝嫉妒进了魏老太太的院子,通传后,她很快被带进了屋子。 老太太一身锦缎,头戴镶嵌鸽蛋大祖母绿翡翠的抹额,精气十足,身边坐着一位年约十六七,容貌秀美,气质安静的少女。看她胸前耀眼的宝石璎珞,想必就是魏家的大小姐了。 “咱们倒是有缘,这才多久就又见面了。” 老太太笑得和善,问了几句她家中光景,就转到了正题。 “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都知道了,姠儿一片孝心,我这做祖母的自然要成全她,就辛苦你了。” “蒙老太太看中,民女定知无不言,尽力帮小姐如愿。” 察觉有人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沈云姝想也没想就朝她露齿一笑,少女目露惊讶,随即羞涩向她点了点头。 好个美人胚子! 沈云姝暗道,耳边又响起魏老太太的话音。 “好,我就喜欢你这爽快性子。我也不啰嗦了,你们去吧,头一天也别太辛苦,慢慢学就是了。” 沈云姝应了声,跟在少女身后出了主院。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路上,沈云姝被安排跟在魏姠身后,少女轻声问她。 “我姓沈,家里人都叫我姝儿。” “那我唤你一声沈姐姐可好?” 以对方的身份,唤自己一声姐姐,是很看得起她了,沈云姝自然应是。 魏姠又问了几句她是如何会做花饽饽的,沈云姝再次把以前的故事搬出来糊弄了过去。她前世在很多高档餐厅工作过,对怎么哄客人颇有经验,魏姠说的话她都接得住,还把对方逗得捂嘴直笑,等她们到小膳房的时候,魏姠已经一口一个沈姐姐了。 魏姠是老太太唯一的孙女,自然很是宠爱,为了她要学这花饽饽,更是直接在膳房旁辟出一个小院,将屋子里外收拾翻新了一遍,除了灶房,还有茶室更衣室和小卧室,专供魏姠休息。 丫环们伺候魏姠去屋子里换身利落些的衣裳,几个粗使婆子在问过沈云姝需要准备什么后很快就把东西备好了。小院里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各有分工,倒让沈云姝见识了一下世家风范。 魏姠换好衣裳,沈云姝就正式开始授课了。 第三十一章 再遇 魏姠作为魏府嫡小姐,自然不用亲自下厨,从前也只为老太太做过夏日饮子和甜汤,从没碰过面食。沈云姝就从面粉的特性开始教。 “...不同的面粉因产地和生长环境的差异,其吸水性也不一样,所以强记固定配方来和面,成品的性质就不能稳定。通过长期练习培养手感,学会观察和分辨面团的状态也是关键。” 光靠说自然没用,沈云姝带着魏姠从加水和面开始,一点点细致地讲解。 怎么分次加水,怎么揉面,揉到什么程度,如何通过捶打面团形成手套膜。看似简单的流程都是经验的累积,魏姠听得很认真,揉面这样的力气活也不用丫环帮忙,全都亲力亲为。 她的认真让沈云姝不禁心生赞赏。一个行动派的孝顺孩子,怪不得老夫人这么疼爱。 殊不知,她对魏姠赞赏的同时,对方也对她的专业感到佩服。 魏府底蕴深厚,膳房自然也是有能人的。得知她想学花饽饽后,膳房立刻就有人自告奋勇去研究。结果,别说教她,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花馒头表皮坑坑洼洼不说,还常常大好几圈,花瓣粘连在一起,颜色也红不红绿不绿的,完全没了层次感和精致感,和沈云姝做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今听沈云姝的讲解,她才知道光是揉面这一环节就有这么多讲究,愈发学得认真。屋子里几个丫环落在沈云姝身上的视线也少了轻慢,多了几分郑重。 进入工作状态的沈云姝自然察觉不到这些,手把手地教魏姠正确的揉面姿势,发力点,怎么减少手腕的损伤。 不过揉面的功夫不是一学就会的,要长期练习,慢慢熟练,所以沈云姝带魏姠感受了一会正确的姿势和力道后,就开始教简单造型。 面团松弛好,沈云姝教了最简单的玫瑰花造型。 这个造型对现在的沈云姝来说简直信手拈来。搓圆的剂子拍扁,卷一下就是花芯,花瓣更简单,塞进廖源做的模具里压一下就行。但用模具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师傅水平不太行,所以沈云姝还是亲手一片片做。 花瓣的塑型稍微复杂,但只要多练习也能很快掌握,后续的拼装也有比较高的容错率,因而魏姠在看了三四遍沈云姝的演练后,就开始独立练习,并让丫环带着沈云姝去休息,待自己练好了再过来。 丫环应诺,带沈云姝去了茶室。但正主这么认真,她这个拿银子的老师怎么好意思在一旁休息喝茶呢?想到白色的面团做花未免单调,沈云姝便问丫环能不能去一趟膳房。 “姑娘若要什么东西,让婆子跑一趟便是,不用亲自去。” 沈云姝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就是有点颜色的东西,不计青瓜绿苎头,南瓜菠菜都行。我给小姐的面团上点颜色,做出来更漂亮。” 那丫环听懂了她的意思,笑道:“那用新鲜的更好,后头就是咱府里的菜圃,我带您去挑一挑。” 啧,大宅院居然还有菜圃?有钱人果然会享受! 沈云姝没表现出震惊,笑盈盈地道了声好,跟丫环一前一后往菜圃去了。 “...这就是了,平日里府上吃的菜不多是这院子里摘的,姑娘看看可有合适的?” 沈云姝放眼望去,竹篱笆围了一大圈,得有好几亩地。一垄垄菜畦青青绿绿紫紫红红,搭的竹架子上瓜藤已经爬得老高,开着黄色紫色的小花,嫩嫩的瓜豆在绿叶下若隐若现,一看就知道侍弄得极好。 “这地不好走,你去走廊下歇着,我一会就好。” 昨天下了场雨,地里还没彻底干透,踩进去只怕她的绣花鞋就毁了。况且这会日头也开始晒人了,丫头想了想,还是把篮子递给了沈云姝。 “那你有事就唤我。” “好。” 沈云姝接过篮子,推开篱笆走了进去。 在菜园里转了一圈,沈云姝掐了一把菠菜,几根嫩黄瓜,一把角落里找到的茼蒿,但都是绿色系。就连南瓜也是绿绿的嫩南瓜。 “算了,绿就绿吧,下回提前准备。” 沈云姝提着篮子打算回头,篱笆外头一抹紫色忽得映入眼帘。原来是几棵一人高桑树,上面结满了紫红色的桑葚。 沈云姝眼睛一亮,利索地翻过篱笆赶到桑树下,手刚抬起来,一阵马嘶声忽然传入耳中。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排排整齐的马舍,沈云姝扫了一眼,忽然一个人影进入视线,她顿时整个人呆住。 那不是她的偶像,哦不,那个长得和她偶像一模一样的帅哥吗? 他怎么会在这? 沈云姝脑瓜子嗡嗡的。 自打上次在天禅寺外相遇,她一直忙着生意,也没时间多想起他,但也绝不可能忘了他,心里更是隐隐期待能再次相见。只是没想到是在这里! 前世偶像退圈后,她怎么搜都找不到他的消息,如今再见到这张曾经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脸,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可她是来魏府办正事的,怎么能为了男人分心? 但是偷偷看一眼也没事吧,不会耽误多少功夫的。 哎呀不行不行,还是正事要紧。 就一会就一会嘛... 沈云姝脑子在打架,脚已经诚实地迈了出去,很快就到了男子身后。 和上次一样,男子身边还是一匹马,不过马儿似乎受了伤,男子正蹲在它脚边检查它的蹄子。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沈云姝深吸口气,打了声招呼。 男子站起,有些意外地转身。 “你是...” “哦,上次在天禅寺外面,我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还记得吗?” 男子想了一下,挑挑眉:“是有这么回事。” 他轻扫了沈云姝一眼,目光淡淡的。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来打个招呼。”沈云姝忙道。 “嗯。” 男子没再说话,转身给马儿梳理鬃毛,留了个背影给沈云姝。 沈云姝却毫不介意。 瞧这高个子,大长腿,宽肩窄腰,坚实有力的胳膊,布料下面全是劲秀的肌肉。这人不仅脸像,身材怎么也是一比一复制,这简直是老天爷的恩赐啊! “你每次都喜欢这么盯着人看?” 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沈云姝回过神来,赶紧解释: “啊,不是不是,实在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想多欣赏一下,没有半分亵渎的意思,你别生气好吗?” 男子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见她眼神清澈,神情诚恳,完全不似作伪,又有些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你胆子不小。” 沈云姝摸了摸脑袋,小声嘀咕:“说真话还要胆子吗?” 男子听得清楚,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对了,我们萍水相逢,今日还能再见面,也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云姝,会做花饽饽,府上小姐请我来交流手艺。你呢?” “你不是看到了?”男子懒懒道。 沈云姝看着他手中的马鬃刷,又想起上次他牵着马的情形,顿时恍然。 “原来你是节度使府上的马夫啊!幸会幸会!” 男子手上动作一顿,隔了一会才出声。 “好眼力。” 猜对了! 沈云姝窃喜。 “我听说养马可不容易,尤其是碰上性子烈的马,能驯服的都是厉害的人物,你一定是像草原上的巴特尔那样勇猛!” 巴特尔是蒙语里英雄的意思,她也是从沈老爹那学来的。这马屁不能拍错吧? 果然,男子转身,并朝她露出一丝魅惑的微笑。 “有人在叫你。” 沈云姝正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一愣,这才注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糟糕! “我得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的,有机会一定要再见!” 沈云姝扔下一句话,挎着篮子跑到篱笆边,利索地翻了过去,一面朝那头高声回应,一面朝男子挥手再见,甚至还习惯性地给了一个飞吻。 魏骁没见过这个手势,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个暧昧的动作。 他转过头,抬手摸了摸红总的脑袋。 护卫石玉脚步匆匆地走来,呈上一封密信。 “将军,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有何不适?” 魏骁拿信的动作一顿。 “没有,你看错了。” 啊?可明明连耳朵都是红的,他看得很清楚啊? 感受到对面扫来的凌厉眼锋,石玉立刻低下头,声音干脆: “是,属下的确看错了!” “这里太热,回去了。” 魏骁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回走,石玉连忙跟上。虽然他并不觉得热,也不敢再提一个字。 第三十二章 提议 魏姠最终用沈云姝调出的紫红色面团做出了一朵十分逼真的玫瑰,魏老太太很满意,给沈云姝的荷包也是鼓囊囊的,估摸着一两有多。 沈云姝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坐上魏老太太安排的马车往家去,一路上,那张英俊的面容不断浮现在眼前,她不禁回想起前世的许多经历。 那时生计所迫,她初中毕业就去学了手艺,在烘焙店打过工,在酒店后厨实过习,空余时间还去进修,一步步才走到高级西点师的位置。每次低谷期,她都是听着他的歌,看着他写的文字坚持下来。 能够在异世再次看到这张给予过她力量的面容,即使知道不是真的他,她也很开心。 沈云姝心里盘算着下回再见面该说点什么,还是给他带点小礼物,一连几日都心怀雀跃,期待着再次见面的时候。 当她揣着一肚子精心准备的腹稿再次入府,等魏姠这头开始自己练习时,她就打算借同样的理由再去菜圃。丫环却笑盈盈地拿出一个篮子,里头正是她上回摘的那些菜,连桑葚也准备好了。 “刚刚送来的,新鲜着呢,以后就不用姑娘亲自跑一趟了,也省的沾一脚泥。” “真...真是麻烦你了” 犹如晴天霹雳,沈云姝勉强扯出一丝笑,心里在无声哀嚎: 重点不是菜好嘛? 她要去见人啊! 沈云姝乘兴而来,失望而归,一想到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更是整个人都恹恹的。连魏老太太的大红封都不能让她开心起来。 好在家里花饽饽订单又多了几个,还有几个急单,沈云姝一下子就陷入馒头面粉的海洋,暂时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不过,随着花饽饽生意火热,麻糬这头就开始顾不上了。 “又好几天没去了,这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生意都便宜了别人家...” 这天送完一个五层寿塔,王氏看着外头突然落下的小雨,不甘心地道。 麻糬生意虽不如刚开始好做,但一天也能挣两百个钱,不是小数目,就这么放下了确实可惜。 但如今馍塔订单与日俱增,沈云姝一个人忙不过来,王氏要帮她揉面,还要帮着做些简单造型,着实脱不开身。 廖源这头一来有沈云姝时不时想出来的模具样稿要琢磨,二来天一日日热起来,两个孩子跟着出门走那么久,大人都心疼,因而也停了。 “上回都卖到咱们这片了,再不出去,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老主顾都得被人家抢去。” 王氏想起另一家卖麻薯的生意兴隆就心里不得劲。沈云姝难得闲暇,正心血来潮让三个孩子比试写字,听见这话,倒有了主意。 “今儿田叔应该会来一趟,到时候咱们问问村里有没有人能卖。” 王氏眼睛一亮:“是了,我怎么忘了,他们从前也做过小买卖,肯定行。” 王氏定了心,和沈云姝一起凑过来瞧几个孩子在沙盘里写字。 沈稷当了几个月的小老师,颇有风范,示范完了就手把手地教杜锦堂和廖歆儿。 两个孩子一个动一个静,学字的时候却都铆足了劲,认真的很,就怕被对方落下。 沈云姝和王氏正瞧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廖源和田叔到了。 田叔腿好了之后,廖源又置办了几个锄头犁耙送了过去,顺便从田婶那问到了日子,当天一早就赶到村子,和田叔一起去了趟大有村。 具体过程沈云姝不清楚,只听廖源说他们在大有村门口坐了一整天,把出村的路挡了起来,让把那日和他们动手的几个年轻人喊出来,做个了断。 他们拿出豁命的架势,那几个捣乱的年轻人都躲着不敢露面,大有村的几个族老知道了前因后果,出来和稀泥。田叔也不退步,让他们发话担保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才带着人撤了。 今日廖源和田叔走了不少路,还背着两筐东西,热得满头大汗。 王氏赶紧倒了些凉茶,两个人灌了一大碗才缓过来。 如今村子里安稳多了,沈云姝要的鸭崽子鸡崽子都买回来了,鱼苗也买了一批,放进了湖里养着。除了移回来的树苗,野果子苗,田叔他们还在山上找到了几株大杨梅树,再过半个月就能采摘了。 村子里菜地拓了一倍,如今正是丰收的时候,茄子黄瓜吃不完。有了农具,田又开了几亩,撒了豆种,养个几轮就能种粮食了。 “眼下米面还得靠源哥儿接济一阵子,等这几轮豆子收了,明年若是还能收一茬麦子,就不用他再破费了。” 田叔拍了拍廖源的肩,叹了口气:“倒是我们拖累了你。” “谈什么拖不拖累,没有你们,他们俩兄妹这会在哪还不知道呢!”王氏道,又把麻糬饼的事说了。 “...这钱给别人挣不如给自家人挣,东西也不难做,让他婶子来跟着学两回就行了,挣点钱给村子里添置点吃的穿的。” 没想到田叔听了,却不肯答应。 “这是你们挣钱的手艺,我们不能占这便宜。已经是处处麻烦你们了,没得还要把生意都占了的道理。” “咱们是真的顾不过来,不做不是便宜了别人?村子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王氏劝道。 田叔依旧摇头:“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我找人来帮衬几天,这买卖你们还是拿在自己手里。” 真是和廖源一模一样的性子,怪不得处得像真父子似的。 沈云姝想了想道:“阿叔,我也给您说实话,咱家馍塔生意算是做起来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忙,麻糬的买卖肯定是顾不上了。不过您不想让咱们吃亏,那咱们就在商言商,您卖麻糬的钱分我们一成,这样两边都有的赚,您觉得如何?” 田叔看了眼廖源,后者朝他轻轻点头。他眉头皱着,想了好一会,才松了口。 “这事我回去和村里人商量商量,也要有能干的人才行。” “成,那我等您消息。” 沈云姝爽快地应了,却见田叔欲言又止,她反应很快,一下子想到了他在犹豫什么。 当初卖花馒头太过顺利,竹篮需求量大,她自信过头,给田叔说了大话。结果馍塔一出来,馒头花问的人就少了,用不到那么多竹篮,除了少数讲面子的人家会采纳她的建议,买几个给贵客装喜馒头用,几乎很难卖出去。 而她让田叔做的款式又不适合平日家用,结果自然就滞销了。 田叔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卖得不好,但也只是爽朗一笑。 “没事,什么时候卖完了跟我说一声就成,我再做几个,不费事。如今村里也不用我事事操心,有空我就做些挑进城卖卖,能挣一个是一个。” 田叔越是这样,沈云姝就越是内疚,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把竹篮的销量提起来才行。 田叔坐了一会,由廖源陪着去街上置办了点油盐后就回村了。 过了两天,田叔田婶带着村里的一对小夫妻上门了。 第三十三章 分成 “...从前做豆腐的,有个小铺面,小两口勤快,能吃苦,也有手艺。我寻思着你这得找机灵点的,他俩年轻,跑得动,又做过买卖,再合适不过。” 王氏瞧着这对年轻夫妇,一身旧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收拾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心里也满意。 “你俩挑的人,我肯定放心。就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到底能挣多少,我不能打包票。不过小本买卖,也亏不了太多,你们想清楚再做。” “是这个理,来前我都他俩说了,前头半个月的米面,我和他叔给他们垫上,后头挣了钱再还。如今咱都是一穷二白,难得他们碰上这机会,咱能帮就帮一把。”田婶点头道。 “要不说他们碰上你们夫妻俩个是走了大运了,有你们帮衬,早晚大伙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对田家夫妇的善良大方,王氏很是感慨,但凡老宅的人有他们的一分,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般模样。 王氏起身就准备把俩人叫到灶房传授手艺,田叔却道不急,先把分成的事说定了。 “...就和源哥儿一样,刨除成本五五分。” “这不是让咱们捡个大便宜,啥都不用做,分一半?太多了,拿个一成,意思意思就行了。” 不等田叔开口说什么,年轻夫妇忽然朝王氏跪了下来,把她吓一跳。 “好好的,这是做什么?” 小夫妻却一连磕了三个头,有些激动: “...要不是田叔田婶和您一家子帮忙,俺们早就饿死病死了,哪还能有机会再做买卖?五五分俺们也是占了大便宜,光这手艺去外头学,不下点本钱也没人会教的,应该是俺们拿一成才对。能挣点余钱留给儿子,俺们就满意了!” 小两口情真意切,王氏为难极了,最终还是沈云姝用麻糬并不算秘方,已经有人做出来了,还需要小两口帮着宣传沈记喜点等理由,最终定下了一年内四六分,第二年再议的章程。 小夫妻俩千恩万谢,跟着沈云姝学也是上心得很,再加上灶房的事做惯了,两三回试过就掌握的差不多了。 麻糬饼,麻糬球,几种馅料,有的只需尝过味道就能琢磨个大概。 沈云姝还画了个配方图让他们带回去参考,小夫妻自己练了几回就能出摊了。 因他们不熟悉城里地方,头两天王氏和廖源分别带着他们跑了几条常去的街巷,顺便和一些老主顾交代一声。 一切都很顺利,小俩口的手艺也不错,麻糬饼吃不出什么差别。唯独最后一天王氏回来的时候有点奇怪,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和她说话还老走神。沈云姝觉问了几句,王氏只笑笑说自己累了,随后又恢复了正常,沈云姝便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麻糬饼的生意交了出去,沈云姝就有了更多空闲,除了隔几天去一趟魏府,一有空就和廖源琢磨怎么改进模具。 如今花饽饽的单子还不算密集,平均两三天一个,但她明显感觉她的速度已经接近饱和了。如果不能提升效率,单子再多也接不下。这东西又不能提前太久做,放坏了不新鲜是要砸口碑的。 思来想去,只有把一些简单重复的塑形步骤分解出来,尽量用模具代替才能提高生产力。像馒头花,自从有了压花瓣的模具,沈稷和杜锦堂也能帮上忙,她和王氏只要负责装配这一步就行。还有各种给馒头塑型的小工具,压条,切刀,外头没得卖,都得让廖源定制。 廖源如今的收入来源也变成了制作的模具。沈云姝以二百文一个的价格和他定制,并签署保密协议,绝不能外传。这显然比卖麻糬饼更合他心意,他每天就坐在后院专心地刨木头花。 王氏最近则是频频外出,又总是空手回来,但沈云姝自己也愁肠满腹,没注意她的异样。 上回去魏府,她终于成功又去了趟菜圃,可等了半天也没再见到那位马夫,她满心失望,最近一闲下来就莫名叹气。 杜锦香以为她是闷得慌,想起上回去天禅寺的经历,便提议过几天端午去看汴城的龙舟赛。 果不其然,沈云姝被勾起了兴致。 “龙舟赛?好玩不?” “当然好玩,有好几支船队参加,听说赢的队伍能拿三百两赏金,还能去万福楼大吃一顿呢!” “哦对了,龙舟赛年年都在镜湖办,比赛结束还有花魁唱曲,去看的人可多了,沿途摆摊的也多,说不定咱们还能像上次那样大赚一笔呢!” 上次卖馒头花挣的钱,杜锦香拿去换了本医术,一有空就翻看,简直爱不释手,如今对赚钱也更感兴趣了。 沈云姝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她家花饽饽生意稳定,开铺子是迟早的事,能趁着这样的盛事再宣传一把,肯定很有效果。 而且,她最近好像犯了相思病,这样很不好,她还要赚大钱把家人接回来,不能总惦记着男人,还是要专心搞事业才对! “好,去,咱们再大干一场!” 时间不多,沈云姝当天下午就把人聚在一起,商量到底卖什么。 “咱们现在做着花饽饽的生意,不卖花饽饽卖啥?”王氏道。 “对啊,咱还卖馒头花吧,上回卖得可好了,还有好多人没买着呢!”廖歆儿狠狠点头。 “馒头花虽好,放在端午却不算应景,单吃着滋味又淡了些,而且去看龙舟的大多是吃过早食的,只怕不一定有人买呢。”杜锦香提醒道。 “那往年卖什么的摊子最热闹?”沈云姝问。 “糖水铺子,凉皮凉粉,豆腐脑儿,这个时节卖瓜果的也不少,还有卖小玩意儿的,每年生意都不错。” 糖水?凉粉? 沈云姝45度仰望天空,目露沉思。 此刻太阳已经挂在西檐头,再过个把时辰就要落山了,可还散发着不俗的热度。中午的时候更是能把人晒出汗。 端午一到,天就热了啊。 糖水凉粉好卖,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我知道卖什么了。”沈云姝坐直身体,嘴角弯起了自信的弧度。 “姐,你又想到啥了?”沈稷满眼好奇。 “前两天,阿金哥是不是说山上杨梅可以摘了?”沈云姝不答反问。 卖麻薯的小夫妻,丈夫叫阿金,妻子叫秋娘。如今和她们熟稔了,常常顺路带点东西来,村子里有什么情况也都第一时间告诉她们。 “是说过,怎么,你要卖杨梅?这东西空口吃酸倒牙,煮杨梅汤倒还行,也不费工夫。”王氏想了想,倒觉得合适。 不用本钱,做起来还方便,最多费点糖。 “杨梅汤谁都会做,咱们做点不一样的,像香儿姐说的,应景点的。” 沈云姝神秘一笑,拉着廖源和杜锦香到角落里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了方案。 因为手上还有两个馍塔单子,明天还得去一趟魏府,端午虽然不打算卖花饽饽,用来展示的样品还是要花些功夫的。沈云姝就把材料准备和试样的任务都交给了杜锦香和廖源,直到出摊前一天,两人才准备好,一家人再次聚到了桌前。 第三十四章 杨梅冰汤圆 这回沈云姝除了给出大概思路,其余都让杜锦香拿主意,她这会还有点紧张,给每人盛了一碗,就揪着手等着听意见。 “冰冰凉凉的,吃着好舒服” “杨梅汤又酸又甜,好喝!” “有红的有绿的,真好看” “底下的芋泥也好吃!” “真的吗?你们都喜欢?” 杜锦香有点不敢相信,下意识去看沈云姝,见她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顿时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香儿丫头,这东西叫啥名字?怎么又好吃又好看的!”王氏捧着碗,一脸惊喜。 “这是杨梅冰汤圆,是姝儿想出来的主意。刚开始我还怕汤圆不能冷着吃,做出来才知道姝儿说的是真的,这样配着杨梅酱吃,清凉解暑还不撑肚子。” “这汤圆吃着怎么和平时的不一样?好像更弹一点,还有股子韧劲,就像...像咱们家的麻糬!”沈稷细细嚼了几下,忽然眼前一亮。 沈云姝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看来麻糬饼没白吃,这么快就尝出来了。” 王氏也一脸恍然:“我说吃着怎么有点熟悉,原来是咱家的麻糬。怪不得不像汤圆会粘在一起。” “这是...蟾蜍?!”杜锦堂用勺子舀起一个形状奇特的汤圆,认出样子后小声惊呼道。 “我这也有,是一条蛇!”廖歆儿也举起勺子,把她找到的异形汤圆给大家看。 “我也有,我也有!” 大家在碗里又扒拉出了蝎子,蜈蚣,壁虎形状的汤圆,凑齐了五毒,立时惊叹不已。 沈云姝得意洋洋道:“香儿姐姐说要应景,我就想出了这个主意。廖大哥把模具做了出来,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丫头”王氏呵呵笑道,“到底是你们的脑瓜子好用,这要是我,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娘只要负责卖就行了,其他交给我们。”沈云姝捧着脸,眯眼笑道。 “行,那娘就等着明儿个收钱了!” 又有钱赚,又有热闹可看,一屋子大大小小都对明日充满了期待,端午这天都早早地起床了。等收拾好大桶小桶的东西准备出发时,才发现沈云姝多带了一样东西。 “呀,这不是葵花吗?你怎么还特意做了一篮子葵花?” 沈云姝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抱在怀里,解释道:“前两天去魏府,姠儿小姐说魏家有船队参加今天的比赛,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得表示表示,到底挣着魏家钱呢!” “那做葵花是有什么讲究?”杜锦香好奇道。 沈云姝在空中挥了下手:“这叫一举夺‘葵’,怎么样,够讲究不?” “够了够了,你真是满脑子新点子,魏家小姐见到这篮子花保准欢喜得很。” 沈云姝心虚地笑笑。 她做这个一半是为了魏姠,一半嘛... 碰碰运气吧! 赶骡车的师傅帮着送了许多次馍塔,已经和他们混熟了,一早在外头候着,等东西装好了,一抬鞭子就晃悠悠出发了。 镜湖在汴城西北角,骡车晃悠了半个时辰才到,路上人已经开始多起来,湖岸沿街也支起了不少摊子。 沈云姝一行人找了个空位,把桌子支起来,沈记喜点的布招牌立好,端午特制的五层花饽饽一摆起来,就引来了好奇的路人。 “这是馒头?嘿,真稀奇!” “这蜈蚣蝎子还做得挺像!” “啧,漂亮,要是早食没吃这么饱,怎么也得买个尝尝!” “可不是,刚吃完早食,哪还吃得下馒头?” 王氏听着这些话,一面庆幸自己的主意没被采纳,一面不遗余力地介绍自家的花饽饽和馍塔生意。 五层高又颜色鲜艳的馍塔极为吸引眼球,几乎路过的人都围过来观赏。沈云姝为了这次宣传,用做汤圆的模具在每个馒头上都复刻了五毒造型,还有五个单独捏的大家伙,再加上最顶层极具气势的一条黄龙,看得人啧啧称奇。 “这手艺可真厉害” “就是,我家娘们连包子褶都捏不出,这怎么连蜈蚣的脚都做得这么像?” 在围观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中,杜锦香这边已经把杨梅冰汤圆盛了一小碗放在了桌上。 这一碗鲜艳的紫红色,很快也有人注意到了。 “哟,这又是什么?杨梅汤?” “客官好眼力,这东西叫杨梅冰汤圆,今儿过节,买一份就送一个小花饽饽,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真的?还能送一个馒头?” “这冰汤圆怎么卖啊?” “汤圆咋还有冰的?好吃吗?” 王氏爽利地接过话:“十五文一碗,冰冰凉凉,甜甜糯糯,保管好吃!” “十五文?都能买一斤肉嘞!太贵太贵了!” 有了先前卖花馒头和馍塔的经验,面对喊贵的声音,王氏已经波澜不惊,笑意不变。 “一分价钱一分货,咱用的杨梅都是百年老树上摘的,熬的也不是那稀呼啦撒的杨梅汤,而是杨梅酱,每一颗都仔仔细细去了核,几斤才能熬出那么一点,还要提前拿井水浸着。您瞧,怕沾了热气,这会还拿褥子裹着呢!” “再说咱这汤圆,为啥能冰着吃?咱有秘方啊,糯韧弹,冷了也不沾,光这口感就跟寻常汤圆不一样。还有这颜色形状,哪家做得出来?” “您再瞧咱底下还有一层芋头泥,上头还有花生碎,再送您几颗杨梅,真材实料,您还觉着十五文贵么?” 人群里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给我来一碗,要是不好吃,可别怪我说话难听!” 一个壮汉从后排挤了进来,这会太阳已经热起来,他头上汗涔涔的,正想吃点凉的,听了王氏的话,索性就试试。 “好嘞,您稍等!” 为了保证冰凉口感,所有的食材都用小桶装了,再放入有冰凉井水的大桶里冷藏,外头再用旧褥子旧袄子包一层来隔热。 杜锦香利索地从每个桶里舀了一点出来,按照次序,先是一层芋泥,然后一勺浓浓的杨梅酱,接着一勺白绿紫的冰汤圆,最后撒上花生碎,放上两颗杨梅,就大功告成。 一个吃饭的大碗,一层层叠得高高满满,入眼红的艳,绿的亮,白的纯,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更别说拿到手上冰冰凉凉的感觉。那壮汉几乎是等不及就舀了一勺子入口,先是一股凉意直冲喉头,再是芋泥的绵软,杨梅酱的酸甜在味蕾上爆发,他舒服地长叹了口气,肉眼可见的满足。 不用说什么,大家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来两碗!” 王氏乐呵呵地招呼着,杜锦香勺子舞的飞快,三个孩子把一碗碗冰汤端出去。莫说味道让客人满意,吃到五毒汤圆时更是忍不住要炫耀两句,心里也美滋滋的。 眼看这里没问题了,沈云姝就和王氏说了声,提起那一篮子葵花馒头往东走。 第三十五章 送花 魏姠跟她说过,每年她家都会在正对镜湖的镜阁三楼观赛,刚刚她已经和人打听过位置,向东走一盏茶就到了。 距比赛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两岸人流马车多了起来,湖上十几艘龙舟也已经一字排开,不时有击鼓呼号的声音传来,气氛渐渐热烈。 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沈云姝却心无旁骛,脚下飞快,此刻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镜阁是一栋三层高雕梁画栋的酒楼,显眼地很,容易找。沈云姝抱着篮子,和门口接客的小厮打听到了停马车的位置,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今日来镜楼观赛的有不少世家贵族,还有官场上的大人物,马车都被安排在了一处空地。 沈云姝在马车群里前后左右找了一圈,还跟几个车夫打听了几句,依然没瞧见期待中的身影。 “难道真的无缘再见吗?” 沈云姝喃喃叹息,最终还是带着满心失望,蔫蔫地回到了镜楼前,准备把东西交给魏姠就回去。 “...可有府上对牌?今日有贵人在此观赛,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门口的护卫将她拦下,语气冷漠。 沈云姝试图解释,那护卫却铁面无情,说不放就不放。沈云姝觉得今天老天爷简直在和她作对! 愤愤提着篮子转身,沈云姝刚走出几步就愣在了原地,眼里迸发出惊喜的神采。 魏骁昨夜刚从军营赶回来,今早又处理了几件军务,因而此刻才骑马赶到。 交代了侍卫几句,魏骁把缰绳交了出去,正要往楼里去,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好,又见面了!” 清脆的声音入耳,他侧头,一张有些熟悉的白净圆脸,一双笑盈盈的乌眼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魏骁很快就想起了她是谁,把脚收了回来,转向她。 “你怎么在这?” 沈云姝刚才还阴云密布的心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得三伏天一样火热,听他问自己,忙不迭解释了原因。 “我听姠儿小姐说今日魏家也有船队参赛,就做了个花篮送来,不是贵重的东西,就图个好口彩。” 魏骁视线转到她怀里一篮子的金色葵花。 葵者,魁也。 难为她想得出来。 他淡淡道:“那怎么不送上去?” “今天楼上有贵人,不让外人进去,我好说歹说,连让人带句话都不肯。” 她话里带点委屈,魏骁顿了下,伸过手:“给我吧。” 她一身装扮还不如府里的小丫环体面,谁会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有人替她传话。 沈云姝眼前一亮:“是呀,你是魏府的人,可以帮我转交呀。” 沈云姝把篮子递给他,顺带欣赏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热情道:“你帮我的忙,我请你吃东西,今儿我家摆摊卖冰汤圆,味道还不错哦!” “不用了,我还有事,下次吧。”魏骁接过篮子就准备转身。 “你要走了吗?可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魏骁步子一顿。 他忽得想起那天在马房,她说的那些大胆妄语。 他倒是想听听,今天又是花样? “什么话?”他收回脚步,问道。 沈云姝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当差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还有你的马儿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虽然我人微言轻,也没什么钱,但我主意挺多的,说不定能帮到你。” 魏骁波澜不惊。 不过如此,这种阿谀讨好的话,他听得多了。 “姑娘对男子皆是这般关切殷勤?” 魏骁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面颊,仿佛想看穿她的真实意图。 他识人无数,竟头一次遇见这样直白的。这姑娘到底是心机了得,还是天性如此? “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没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永远都是我的唯一!” 沈云姝立场坚定,态度坚决。 她的偶像,多年来只有他一个。替补的都没有。 其他小鲜肉们再好再帅,她也从不动摇。 魏骁愣了愣,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到他们,隐隐松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多问了一句,引来她这般剖白倾吐,倒让他措手不及。 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他似乎并不讨厌。 “你说完了?”他依旧冷着脸。 沈云姝犹豫了下,仿佛在下什么决心。 “嗯,还有...我想问问,你是否婚配了?或者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有的话,我以后就尽量不打扰你了。虽然我总是时不时想起你,见不到你也会失望,可我不想引起误会,破坏你的姻缘。我...我会控制我自己的...” 沈云姝说着说着,有些难过。 他看着都二十四五岁了,怎么可能还没婚配?只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念头,不用再惦记什么,从今往后一门心思搞事业。 魏骁眉头微松。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趁这个机会让她死心也好,他本不该和她有什么交集。 他刚准备张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朝自己看过来,湿漉漉地蕴着水汽,眼神伤心欲绝,让他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不需要特意避着我,没有谁会误会。下次见面,你也可以像这样和我说话。” 罢了,反正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不用把话说绝。 “真的吗?我还可以再见到你?” 沈云姝几乎不敢相信,见他点头,高兴地恨不得原地转圈圈。 “好了,我该回去了,后会有期。” “嗯,那你多保重,下次再见!” 沈云姝轻轻地挥挥手,目送他进了镜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回走。 这边魏骁刚进大厅,安置好红总的石玉就迎了上来。 “将军,您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发烧了?” “石玉,你最近眼神不好,该请个大夫看看了。” 魏骁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把石玉晾在原地,径自上了楼。 可怜的石玉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他真的看走了眼,更没注意他的将军大人在楼梯的拐角偷偷摸自己的脸,随后眼神幽暗地看了眼手中的花篮...... ? ?女主不是恋爱脑,不是恋爱脑,不是恋爱脑,只是一开始比较激动,后面和男主相处会越来越正常的,经营是主线,感情线只是调剂,不要害怕! 第三十六章 异样 魏姠和一个八九岁的白胖男孩在正对着镜湖的天字号包房里内坐着,魏骁推门而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一进来,男孩赶紧放下了手上糕点,嘴都来不及擦,起身行礼,十分乖巧地喊了句“表兄”。 “嗯,坐吧。” 魏骁顺手把篮子放到了桌上,魏姠一看就惊奇地咦了声。 “哪来的葵花?” 魏姠跟着沈云姝上了几堂课,如今颇有眼力,凑近了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端倪。 “阿兄,这是馒头花?是谁送来的?可是沈家姐姐?” 想起刚才的事,魏骁后槽牙一紧,不动声色道: “下头人拿来的,好像是姓沈。听说她在教你手艺?” “是,沈姐姐可聪明了,说话也有趣,听她上课可比那些老夫子好玩多了。” 只有在魏骁面前,魏姠才会露出些许调皮性子。 说话有趣? 依他看是放肆才对。 聪明? 把他认成马夫,还能和这两个字有关系吗? 脸皮倒是很厚,说那么多撩拨的话,脸都不红一下。 魏骁忽然觉得心情不大好。 “修文,过来。” 他放下茶杯,朝坐在另一头的小胖子招了招手。 段修文打了个激灵般腾地站起来,随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表...表兄,我最近在书院没干坏事,夫子都表扬我了。”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和夫子打过招呼,过阵子接你去军营住几天,放松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么?表兄亲自教你。”魏骁道。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学骑马吗?”段修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谢谢表兄!”段修文高兴极了,还朝魏骁认真行了个谢礼。 魏骁微微眯眼,魏姠熟悉他的性子,当即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段修文。 这骑马肯定不好学! 段修文没了刚开始的拘谨,和魏姠凑在一起看那篮子馒头葵花,下人敲门进来,送了个食盒。 “...是小的在外头寻到的新鲜物事,叫杨梅冰汤圆,给三位主子尝尝鲜。” 段修文眼前一亮,迫不及待让人把东西端出来。 魏骁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主意是挺多的。 一个汤圆都能翻出花样。 “表兄,你吃吗?” 段修文已经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口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他顿时打起了旁边一碗的主意。在他印象里,表兄从不吃外头的东西,这碗应该也归他了吧? 出乎他的意料,魏骁竟点了头,而且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 还不错,有点东西。 魏骁在两道惊讶的目光中淡然起身,去里间更了衣,随后一身锦袍华服地出门了。 这边沈云姝也回到了铺子上,王氏和杜锦香他们已经在收拾摊子了。 “卖完了?” 沈云姝很是惊奇,她没去多久啊? 杜锦香把几个空桶给沈云姝瞧,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 “全都卖空了,总共卖了两百多碗,花饽饽也都送完了!” 一旁王氏又是高兴又是可惜:“早知道就多做些了,时间还早呢!” 沈云姝已经很满意。这次卖冰汤圆其实是次要,主要还是花饽饽的宣传。想必又有很多人知道了他家的喜馒头定制生意,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她的顾客。 这才是赚钱的大头。 “今儿过节嘛,钱赚完了咱就去看热闹,稷儿他们难得出来,让他们高兴一天。”她笑眯眯道,话一说完,三个孩子就高兴地欢呼起来。 湖上龙舟已经就位,鼓点声越来越频繁,岸边围观的人也多起来,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行,咱今天就松快松快!” 王氏爽气地应了,还给每个孩子发了十个铜板,沈云姝三人则是二十个。有吃有喝有热闹可看,这是沈云姝来汴城后最轻松的一天了,除了魏府船队以微弱劣势拿了第二名,让人有点遗憾。 画船的歌舞演出结束后,路人纷纷散场,他们也坐上骡车回家了。 路上三个孩子一直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这争论那,沈云姝被吵得简直头疼,捂着耳朵靠着杜锦香,小声地抱怨。 王氏乐呵呵地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满眼慈爱地看着几个孩子。廖源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入了迷。 谁都没注意有辆马车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到了甜水巷附近才停了下来,良久才离开。 ********* 短暂的闲暇过后,又是忙碌的挣钱。 端午那天的宣传果然有效,接连几日都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沈云姝的花饽饽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散客上门不能每次都做一个馍塔实物来展示,而之前她画的小本子纸张粗糙,再多翻几次估计就要烂了,还是得用耐用的材料做一套。沈云姝就和廖源商量,能不能用版雕来代替。 这对廖源来说是不小的挑战,毕竟他的木雕功夫全是靠自己摸索。但他二话没说就应了,拿着沈云姝画的草图每天埋头钻研,废寝忘食的程度让沈云姝都有些愧疚,暗自决定一定要给他加钱才行。 如今不用出门卖麻糬,几个孩子每天空闲的时间就多起来,闹闹腾腾的,就连王氏都有些吃不消,跟沈云姝商量要不要送沈稷去学堂。 “...也不差这几两银子,把他们送去学堂,不说读多少书,把规矩捡起来。稷儿如今皮的都要上房揭瓦了!” 沈云姝自然没意见,玩归玩,学归学。她可不希望沈稷把书彻底丢了。 至于杜锦堂,如今性子已经开朗许多,再有沈稷陪着,应该也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 果然,等杜锦香回去和杜大夫商量后,就定下来两个孩子上学的事。两家大人挑了一天,提着礼去最近的青书学堂把事情定了下来,次日沈稷和杜锦堂就正式去上学了。 小院里总算清净了些,沈云姝趁着下午休息,捧着凉凉的杨梅汤,惬意地坐在大树下乘凉,把最近的账目也理了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四个月零零总总的利润居然达到了一百一十多两。 麻糬饼净利润二十多两,馒头花也挣了二十多,魏家的馍塔十两,她给魏姠上了几次课,也拿了七八两,而开张不到两个月的沈记喜点则是净挣了四十两有余。 即便刨除日常开销,家里余银也还有九十七两。 够开铺子了! 沈云姝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王氏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铺子位置一定要好,门面倒是可以小些,租金一个月最好不超过三两。到时候每天在门口摆上招牌馍塔,人来人往的都能瞧见,知道的人越多,单子肯定不会少的!” “好,都按你说的来。” 沈云姝眉飞色舞地畅想着开铺子后的场景,王氏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沈云姝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 “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氏愣了下,随即笑嗔道:“你这孩子,娘能有啥事瞒着你?尽瞎想。” “那你怎么晚上长吁短叹地睡不着。白日里还总发呆,前些日子出门,却又空着手回来,去干什么也不说。”沈云姝都想起来了。 “晚上睡不着,那不是担心你爹和你哥么?” “那后两样呢?” 王氏笑容僵住,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理由,叹了口气道: “我瞧见你大姑了。” 第三十七章 大姑 “大姑?她不是在应山县吗?怎么来汴城了?” 沈老太太生有三子二女,大女儿,也就是沈云姝大姑,排行老二,比沈老爹大一岁。 听沈老爹说,大姑以前因为脸上有块很大的黑色胎记,一直没有人家上门提亲。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块胎记竟慢慢消退,几乎看不出了,沈老太太才又操心起了她的婚事。只是大姑那会年纪大了,找了许久都没有合适的。后来还是沈老三认识了书院一个应山县的同窗,那同窗介绍了亲戚家的儿子,沈老太太觉得不错,沈家大姑这才嫁了出去。 沈云姝和这个大姑来往不多,只逢年过节见过几次,但和老宅人比起来,这个大姑却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真正关心的亲人。 “我也不清楚。但我瞧着,怕是不太好。你大姑嫁去的人家是县里的富户,家里是有丫环婆子伺候的。可我这几日瞧见你大姑,一身粗衣裳不说,连买包子都是跟人赊的账,我怕她是遇上啥事儿了。” “那您最近跑出去,是去给她送钱了?” 王氏点头又摇头,神色复杂。 “当初咱家出事儿,又忙又乱地也没给你大姑递信儿。如今咱们跟老宅断了亲,和你大姑这头该怎么处,我心里还没个章程,就没敢跟她相认。前几天我出门,是去她常赊账的几个摊子,替她把账结了,让老板关照着些。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人饿死,我跟你爹也没法交代。” 沈云姝听懂了王氏的意思。 他们和老宅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但大姑不同,沈老爹小时候不受老太太重视,都是大姑照顾他,扒拉他长大,姐弟感情很深。但如果他们和大姑走近了,老宅那边怎么办?大姑会不会难做,甚至劝她们回去?到时候反而坏了情分。 这事是有些为难。 沈云姝想了想,道:“娘,要不这样,咱们先托人打听下大姑现在的情况,再看怎么办。若是大姑真的遇到了难事,那咱们肯定是要帮的。到底她和爹的情分不同。” “其实我也知道,唉,就照你说的办吧。”王氏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夜里睡不着,就是心里头不安生。不管吧,我良心过不去,管吧,我又怕再沾上老宅那边。一想到他们自己吃香喝辣,不管你爹你哥死活,我心里就堵得慌,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咱家花饽饽生意刚平稳,娘只盼能安安生生攒够五百两把人赎出来。你大姑这一来,不知是福是祸,娘这心里......” “娘,我知道,您别太担心了。大姑和他们不一样,她知道爹和您不容易,会向着咱们的。” 沈云姝安抚好王氏,又听了杜锦香的建议,找到当初帮她们租房子的牙人,托他去王氏遇到沈家大姑的那一带打听消息。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第四日她们送完一家的娶亲馍塔回来,牙人终于上门了。 “...打听清楚了,你们找的人住在潘家口的大杂院里,是一对母女。丫头好像前些时候生了病,当娘的去了好多趟当铺,日子过得挺难的。而且她们似乎很怕被人认出来,平日里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也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找到她们。”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铺子的事也劳您多操心,寻摸个合适的,咱不急着这几天。” 牙人走后,王氏皱着眉,进卧房打开钱匣子,取了十两银子出来,又打开衣箱挑起了衣服。 “娘,这是...”沈云姝有些惊讶。 王氏收拾着东西,面色凝重:“你大姑就珍儿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疼着。她这回把珍儿带了出来,生病都不回去,甚至也不找老宅的人,肯定是出了大事。咱们得赶紧去看看,你去问问香儿可方便随我们走一趟。” “好,我这就去。” 沈云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找了杜锦香。杜锦香二话没说,收拾了药箱就随她出门了。王氏心急,直接雇了骡车,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潘家口大杂院。 潘家口位于城西,因位置偏僻,所以房租比别处都便宜。这里许多典不起屋子的人家租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大杂院。一个院子里挤挤挨挨住了十几户,每户大大小小也有好几口,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按牙人说的找到了沈家大姑住的大杂院,王氏向一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人问了几句,老妇人指了指西南角的屋子,王氏道了谢,和沈云姝两人脚步匆匆赶了过去。 敲门。 “谁呀?” 屋里过了一会才传来一道声音,声音里充满警惕,还有一丝紧张。 “大姐,是我,秀儿。” 屋内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沈云姝面前,只是比起上一次见面要沧桑憔悴许多。 “秀儿?你怎么在这?” “大姐,说来话长,咱们进去慢慢说。” *********** 狭小的屋子被几块木板隔成了内外两间,里间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瘦瘦的身影。 过年的时候去老宅拜年,沈云姝见过梁珍儿一面,那会还是个玉雪粉嫩的小姑娘。此刻她一张小脸瘦得尖尖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她们进来的那一刻,还吓得直往被子里缩。 沈玉春连忙上前,抱着她安抚了几句,她才怯怯地看了眼沈云姝和王氏,似乎是认出了她们,神情放松了些。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几束光透过来,让人不至于完全看不见。 杜锦香替梁珍儿诊完脉,轻轻把被子替她盖好,转身和沈玉春说了几句。 “没什么大碍了,她应是惊吓过度起了烧,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服些安神静心的药,好好养一养就无碍了。” 听了这话,屋子里的人都心头一松。安置好了梁珍儿,众人走出内间,在外间说起了话。 “她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珍儿他爹呢?你们怎么不在应山县,跑到汴城来了?”王氏满腹疑问,这会实在忍不住了。 沈玉春眼圈一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事,要从好多年前说起。” 屋子里很暗,可更让人觉得灰暗的是大姑嘴里的故事。沈云姝从没想过,大姑看似光鲜的日子背后竟是这样的难过不堪。 第三十八章 隐情 沈玉春的声音渐渐隐没,屋子里的人沉默良久,才回过神。 “珍儿爹有癫病?这...娘当初可知道?”王氏颤巍巍地道,“还有老三呢?梁家当初可是他牵的线...” 沈玉春神情一顿,垂下目光:“其实她爹不犯病的时候,除了脚有些跛,跟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家里人,没有人知道这事。老三当年在书院认识的也是梁家表亲,未必清楚情况。至于娘...我当时年纪大了,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梁家派人来提亲,娘高兴地很,肯定想不到里头还有这事。” 王氏对沈老太太再不满,也不会怀疑她对女儿的心,因此也没再问,只是对癫病很是惊惧。 “我听人说,癫病发起来吓人得很,弄不好可是会——” 她硬生生把“死”字咽了回去,转开话题:“那你们预备以后怎么办?老宅那头可要说一声?” “梁家我是不会回去了,婆婆在的时候,有她护着,我们一家三口在梁家日子还能过。眼下婆婆也走了,老二两口子怎么容得下我们?这回靠着她爹装病,我们母女两个才逃出来,否则只怕这会珍儿已经被卖给那老头做妾了。我只怕老二家还不死心,派人来找,就先在这躲一阵。” “至于老宅那...”沈玉春犹豫了下,“先不说了,免得娘着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闹,弄不好,珍儿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天杀的玩意,这么小的孩子都祸害,珍儿才十三岁啊!都是梁家的血脉,梁家老二怎么敢?!” 王氏想起刚刚珍儿的样子,简直恨得牙痒痒。 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她的女儿,她一定跟人拼命!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珍儿爹还在梁家,一家人总不能一直分开。” “出来前和他爹约好了,他找到机会就来寻我们。等珍儿好些了,我就去找个稳当的活计先干着。倒是你们,怎么也来了汴城?老二把生意做到汴城了?” 说到这里,沈玉春才注意到王氏和沈云姝的穿戴,顿时脸色一变。 “家里出事了?你们怎么这副打扮?” 王氏勉强笑笑,把事情简单说了。 得知沈望之和沈敦都被发配去了矿场,沈玉春大惊失色,几乎坐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过年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三弟当了县丞了,不能找人通融一下吗?” 王氏冷笑一声,把那日去借钱的经过讲了一遍,沈玉春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 “委屈老二了,咱们这些兄弟姐妹里属他最有本事,吃的亏最多,这么多年,他和你都不容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登时就红了眼圈。 “子女孝顺娘是本分,这么多年我从没跟他爹抱怨过一句。可儿子遭了难,平日里嘴上最亲的亲人说不管就不管,眼睁睁看着他父子俩去受苦,我心里恨啊!” 沈玉春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亲断就断了吧,老二这么多年给的够多了,往后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沈云姝惊讶地看了眼这个大姑,没想到她竟一句都不劝,就这样接受了她们断亲的决定。 这是以孝治国的地方,和父母断亲是会被人指着脊梁骂的,可不是什么小事。 但沈玉春的态度却让王氏倍感安慰,没有指责,没有劝解,体谅她的苦和委屈。 她当即道:“她姑,你也别找什么活计了,我们做了点小生意,正缺人手呢。你来我这帮忙,别的不说,一口吃的总不缺。” 沈玉春却摇了摇头:“眼下梁家老二还不安生,我不能拖累你们。再说你们挣的钱还要攒着去赎人,这是要紧事。我没事的,大不了累一点,小时候那么苦都过来了,还怕啥?” 王氏这会却没了先前的顾忌,劝起了沈玉春。 “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人的,再说咱们这活计还得找手巧的,你的手艺我知道,保准没问题。你就当替她爹照应咱们,来帮我这个忙,我也好多做点生意,多挣点钱!” “这...”沈玉春面露犹豫,“那你们做什么生意,我能帮上忙?” “嗨,她姑,你听我说——” 王氏从麻糬饼开始讲起了做花饽饽生意的经过,沈玉春越听越惊奇,当听到她们已经在筹备铺子时,又面露欣慰。 “姝儿像老二年轻时候,脑子活主意多,胆子大又能吃苦,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可不是,我现在就想牟足劲,在年底前凑齐银子把人赎回来,一家子还能过个团圆年。要是没有姝儿这些法子,真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就是苦了她,也到说亲的年纪了,没得要耽误两年。” 王氏又是骄傲又是愧疚,这话她平时只敢放在心里煎熬,如今碰上能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倾吐。 “娘,我不急着嫁人,我还要在家里再做几年宝贝疙瘩呢!”沈云姝连忙表明态度。 “傻孩子,好,那就过两年再嫁。” 王氏笑嗔了句,抬手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一旁杜锦香看着,眼划过一抹落寞。沈云姝注意到了,偷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朝她挤眉弄眼地笑,惹得杜锦香也伤感不起来了,跟着抿嘴笑起来。 最终,沈玉春还是同意了王氏的提议,去铺子里帮忙,但不肯搬去与她们同住。王氏给的银子也只拿了二两用来买药,另外留下了两套旧衣裳。 还是沈云姝提议等铺子盘好后,让她们搬去铺子住,清净些,对梁珍儿养病也好些,沈玉春才点头。 三人从大杂院出来,王氏很是感慨。 “到底你大姑和你爹情分不同,也只有她懂咱们的苦处,真心盼着咱好。” 沈云姝却想到了别的事。 大姑父有癫病的事,沈老太太肯定后来也知道了,怎么家里人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 沈家今日不同往昔,自从小叔当了县丞,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怎么梁家老二还敢打梁珍儿的主意,要把她卖给一个六旬的地主老头,丝毫不怕沈家来闹? 这里头必然有隐情。 大姑这些年受的委屈,只怕不比自家少。 这些长辈的旧事,沈云姝也没办法厘清,想不通也只能暂时抛到脑后。 回到小院,没多久沈稷也回来了,和杜锦堂两人跑得小脸通红。王氏把吊在井里的杨梅汤取出来,大家围坐在树下,一边喝一边听沈稷叽里咕噜说学堂里的事。 “...学的还是?三字经?,?弟子规?,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锦堂也都会了” “夫子还夸我俩聪明呢” “待会要练大字,我也都会写了” 两个孩子说够了,嘴一抹就回屋里写字去了,廖歆儿也不甘落后,嚷嚷着也要学,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进去了。 沈云姝把大姑来帮忙的事和廖源简单说了,又把要准备的牌匾桌椅柜子和他商量好,准备下次去流民村,上山找找合适的木头,到时一找到合适的铺面就可以尽早装修起来,早点开张。 花饽饽不算平民消费,要有点档次和身份,铺子里的装潢摆设肯定要讲究一点。按沈云姝的盘算,开张头一个月的租金,改造,各项添置,约摸要二三十两。最近还得加紧多挣些,做好准备才行。 幸好,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第二天就有大生意上门了。 第三十九章 一桩大生意 “...我家夫人说了,自打那日跟着魏家老祖宗见识了你做的馍塔,心里就惦记着。这不,夫人娘家哥哥前几日喜得麟儿,要办满月酒,就想到了你,特意让我来走一趟,约你后日去天茗茶楼见面,商量商量怎么个弄法。” 来人是汴城宋家少夫人身边的婆子,那日魏老太太身边的贵妇人中就有她。 有生意上门,沈云姝自然愿意,说定了见面的时间,婆子一走,沈云姝就张罗了起来。 宋家是汴城有名的大户,少夫人的娘家自然也不会差,替他家做的馍塔肯定不能跟普通人家的一样。沈云姝打算趁着这机会开发高端客户定制服务。 廖源那边的版雕会没有完成,沈云姝决定还是做一些样品来展示,实物的视觉冲击才更能激发人的购买欲。正好明日要去魏府,顺便可以咨询一下魏姠的意见。 忙活了一下午,沈云姝做了九个款式的花饽饽,拿盒子装起来,第二日魏府的马车到了,就提着篮子出了门。 沈云姝如今出入魏府是轻车熟路,直接就到了小厨房,魏姠已经换好衣服等着她了。一个多月的学习,魏姠已经掌握了寿桃,元宝,福袋,葫芦还有橘子梨子的做法,今天学的是更为复杂的莲花底座。 依旧是沈云姝先讲解造型分解和组装思路,然后手把手地教她捏面团,最后再自己练习。今天只学了莲花底座的花瓣部分,中间休息的时候,沈云姝就把自己带来的九个花饽饽拿出来给魏姠过目。 沈云姝一打开盒子,魏姠眼中就迸发出惊艳。 “我以为姐姐做的佛塔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还有更精致的。这馒头上的葡萄像真的似的,还有这石榴颜色好亮。这是聚宝盆吗?呀,上面还有一条金鱼!” 魏姠捧着聚宝盆花饽饽仔细观赏,简直爱不释手。 “这些虽然好看,只是我不知道人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怕我做的这些样子不合适,或者犯了忌讳,想请你帮我把把关。” “原来是这样。既是做生意,确实得小心些。不过这些东西我不太清楚,不如我把管事请来问问吧!” 不待沈云姝回答,魏姠就差了身边丫鬟去请了个管事婆子来。 “宋司马家的少夫人请沈姐姐给娘家的满月酒准备喜馒头,这里头可以有什么要仔细的地方?嬷嬷若是知道,且说与我们听听。” 那管事婆子听了,笑呵呵道:“回大小姐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往常办事,重头戏都在席面上,喜馒头也有,也就在边上摆个桌子。几百个喜馒头搁一摞,堆成塔。等散席的时候各家装几个分了就是了,没什么大讲究。依奴婢看,沈姑娘做的这喜馒头,一拿出来就与众不同。宋家少夫人特地请沈姑娘来做,想必是为了给娘家长脸面。当年吴家三姑娘貌冠汴城,高嫁进了宋府,可是传为佳话呢!姑娘不妨尽管往显眼了做,到时候客人一看,就知道宋家少夫人高嫁后,这娘家也能跟着沾上光呢!” 原来还有这一层人情世故!沈云姝听得双眼发亮。 “多谢嬷嬷,我明白了!” 沈云姝有了这提点,回去后又仔细钻研了一晚上,翌日一早坐上宋家派来的马车,到了天茗茶楼。 天茗茶楼是城北最大的茶楼,独占近半条街。除了前头一座三层高的主楼,后头还有许多单独的雅间和小院。客人来此除了喝茶聊天,商谈要事,还可以听当地有名的说书先生说书,每旬还有汴城最当红的戏班子唱曲演出,常常人满为患。沈云姝来了几个月,就听说过好几回天茗茶楼的名头。 沈云姝进了茶楼后就被引到了一处雅间,里头一个美貌少妇正由仆人伺候着,等着她。 客套的寒暄过后,宋少夫人便切入了正题。 经过昨日,沈云姝已经摸到了宋少夫人的心理需求,一拿出就是一个九层馍塔的设计,造型选的都是寓意吉祥又富丽堂皇的款式,在以前的基础上都做了升级。 除此之外,沈云姝还提出可以单独做一个展示台放在门口迎宾处,并且把展示台的设计给宋少夫人看了。 宋少夫人看了沈云姝画在纸上和版雕上的造型就已然十分满意,再看这展示台更是觉得甚得己心。待沈云姝把计划放在展示台上的花饽饽拿出来后,她更是几乎惊讶地合不拢嘴。 正是先前沈云姝做过的虎头花饽饽的升级版——醒狮花饽饽。 惟妙惟肖又可爱鲜艳的醒狮馒头一下就俘获了宋少夫人的心。 “要是早两年知道有这么新奇漂亮的东西,那会出嫁的时候,怎么也要置办一个!” “那等少夫人生个大胖小子的时候,民女再给您做个更漂亮的!” 沈云姝这话戳中宋少太太心意,捂嘴轻轻笑起来。 “那就承你吉言了。” 东西满意了,下面就到了价格环节。为了留点还价余地,沈云姝第一回报了二十两,谁知宋少太太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沈云姝差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宋少太太贴身的婆子把定金,一个十两的银锭放到她眼前,她才敢相信。 写了收条,盖了章,给了竹牌,说好日子,沈云姝抱着银子晕乎乎地出了雅间。 二十两啊! 这一场发挥好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二十两。 她要发大财了! 沈云姝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肃了肃容,提着篮子往外走去。 雅间离前头隔了两个小院,沈云姝刚绕过一个走廊,拐角另一头有脚步声靠近,听起来有两三个人,脚步匆匆,沈云姝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对面三人出现,当中一人锦袍玉带,目光凛凛,英姿勃发。 好个大帅哥! 沈云姝发自心底地赞叹。 欸,怎么有点眼熟? 沈云姝忽得瞪大眼睛,猛地回头看去。几步之外,三人也停下了脚步,当中那人转过身来,与她目光相撞。 “你...你...你...你不是马夫?!” 魏骁看着对面的少女。 大半个月不见,脸还是圆圆的,依旧像个白白嫩嫩的馒头。 这会因为惊讶,眼睛也是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 眼下身份被识破,还是解释两句为好。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魏骁对身边两人交代了句,抬脚走了过去。 第四十章 换个马甲 沈云姝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把魏骁打量了几遍,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哪家的马夫能养得气质这么出众,眼神还这么霸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魏骁没开口解释,反而先问起了她。 “我来谈生意。你......先前怎么说你是马夫?” 魏骁挑眉:“我有说过吗?” “当然——额,没有......”沈云姝张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魏骁似乎心情不错,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 “你当时误会了,我怕你难堪,才没有提醒你。” 现在更难堪好不好?! 沈云姝暗暗腹诽,过了一会才小声问了句:“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骁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手指动了动。 “其实我是这茶楼主人。” 沈云姝惊讶地抬头。 “这茶楼不是魏家的产业么?” 这是昨天提起天茗茶楼时,魏姠告诉她的。 魏骁有点意外,不过随即就猜到了原因。他神情不变,继续道: “不错,其实我是魏府旁支,行三,如今的节度使大人与我是堂兄弟。得他器重,令我代为打理府上产业。” 沈云姝这回没有立刻相信,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将他从眉毛到脚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一身暗纹绣花料子得要好几十两一匹吧? 腰上挂的玉光泽柔润,肯定也不是凡品。 能随意出入魏府,又身份尊贵。 好像说得通哎。 “那你也姓魏了?” 见他点头,沈云姝忽然就高兴起来。 “终于知道你姓什么了,那以后我就叫你魏公子吧!” “对了,你常在茶楼吗?我可以偶尔来找你说说话吗?” “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就是忍不住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你吗?我会做好吃的点心送给你的!” 熟悉的,出格的,放肆的言语。 魏骁捏了捏指尖。 “我并不常在此地,若你有事寻我,与掌柜的留句话便可。” “好!”沈云姝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好了,我还要会客,就不留你了。后会有期。” 魏骁转身穿过长廊往另一头走去,经过拐角的时候,余光瞥了眼沈云姝的方向,果然看见她正笑得开心,圆圆的脸上眉眼弯弯。 还真是好骗。 魏骁嘴角勾了勾,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 沈云姝回到家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等她把宋家给的十两定金拿出来,王氏的嘴角也跟着翘得高高的。 “今儿随牙人去看了两处地方,前铺后院的租金都不老少,但要是往后花饽饽都能这么好卖,贵一点也值当。” 沈云姝点头:“市口好的位置,贵是难免的,只要客人多了,很快就能赚回来。” “是这个理儿。我这两天想到你大姑和珍儿孤儿寡母地住在那大杂院,心里就不踏实。我想着把铺面的事尽早定下来,先让她们搬进去,后面再一起慢慢添置,正好你大姑也能先跟你学几手,到时真忙起来,也能应付过来。” “还是娘想得周到。” 母女两说完话,沈云姝就去后院找到了还在琢磨版雕细节的廖源,急吼吼地布置了新的任务,要把展示台的木架子,木盒子和木碟子先赶制出来。 换成别人,碰到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主顾,最少也要嘀咕几句。廖源却是点点头就接下了,一句问题也没有。 “感谢天感谢地,赐给我这么好的合作伙伴,要不然我这么多点子都发挥不出来!” 沈云姝真心实意地感叹,也没注意廖源耳根子都红了。 “...还有其他要求吗?”他低声问道。 沈云姝心虚地点点头:“...有。” 除了廖源这头,她还另外送了三十个竹篮给宋少太太,一来表示诚意,二来也替田叔的篮子拓拓销路。但到底没提前商量好,她自作主张,说不定会给田叔带来麻烦。 幸好廖源村里去得勤,知晓田叔情况,说最近农闲,村里不忙,让她放心。 沈云姝想着快一个月没去村里了,索性决定过两天闲了去一趟,顺道瞧瞧她的小鸡小鸭小鱼们。 廖源也应了,正好家里能用的木材不够了,去村里带点回来。 “...我打算和歆儿搬出去住。”廖源突然道。 沈云姝吃了一惊:“歆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走?” 廖源抿抿唇:“打扰你们太久了。我已经在桂花巷找好了住处,这两天就搬过去。” 动作这么快? 这人真是,要做什么就决不耽搁。 沈云姝猜想多半还是因为大姑。廖源不好意思让歆儿占一间屋子,她家正经亲戚却住在外头。 这事确实不太妥当,而且如今廖源接着她的业务,每月收益足够维持兄妹两个人的生计了,搬出去住也合乎情理。 虽然不舍得廖歆儿这个开心果,沈云姝还是替廖源和王氏说了一声。 王氏也想到了这层,因此也没多劝,只是叹气。 “...两个好孩子,咱们能认识是缘分,以后相互多照应些吧,反正桂花巷也不远,咱还当一家人处着。” 晚上吃饭时,三个孩子收到了消息,顿时都红了眼圈,廖歆儿更是默默掉金豆子。 沈云姝很稀罕这个机灵又活泼的小姑娘,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柔声安慰。 “...就和以前一样,早上一睁眼就让你哥送你过来和我一起做饽饽,晚上陪稷儿和锦堂练完字,吃个饭再回去。就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那...姐姐会不会嫌我烦?歆儿知道总是打扰别人是不好的。”廖歆儿眼泪珠子挂在腮边,担心道。 “怎么会?我还怕你不愿意过来,没人帮我打下手呢!没有你,我上哪找这么聪明灵巧的小姑娘做帮手啊?” 廖歆儿听了这话终于放心了。 “我会好好学的,不让姐姐一个人辛苦!” 旁边两个小男孩也放心了,三个娃娃又笑嘻嘻玩到了一处。 “...住的地方缺什么,只管跟大娘开口。别什么东西都靠买,自己手里得多留些,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点依仗。田叔那头也要支应一声,咱们在这块没别的亲人,就当一家人处,万事多商量,别一个人硬抗。” 王氏已经把廖源当成自家子侄,不自觉地就多操心起来,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又说搬家那天一块去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 “...搬过去前头,咱在家里置办一桌,好好热闹一下。这阵子尽顾着挣钱了,吃食上也没上心,委屈你们了。” “娘,过两天咱们去村里,要不买些东西去村里一块吃吧,人多更热闹呀!”沈云姝提议道。 王氏想想这个主意也不错,手一挥就应了。 “行,那咱多买点肉,大伙都吃个够!” 事情既然决定了,早做早踏实,次日就挑了个空,一群人去廖源在桂花巷租的房子瞧了瞧。 第四十一章 打听 桂花巷背靠河,一排房子全是二层木头小楼。 廖源找的一间在巷子东头,一楼隔成两间,外间放了个小桌子,没有灶房,只有一个旧炉子。里间一张窄榻,楼上则是一间卧房和一间放东西的杂物间。 沈云姝进去瞧了一眼,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一贫如洗。 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别说锅碗瓢盆,连筷子都没一双。两张床上也只有张旧席子,幸好是夏天,用不上被褥。其他家具更是影都没有,真就一个睡觉的地儿。 好在租金够便宜,一个月才八十文。能遮风避雨,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对廖源兄妹俩来说,也算目前最好的选择了。至于掉皮的木墙,摇摇欲坠的门锁,爬起来咯吱作响的楼梯,都可以修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王氏也还算满意。 反正他们兄妹不用开伙,许多东西都不用置办,小点就小点,够住就行。再加上离她们不远,周围住的也是正经人家,她也能放心了,其他东西再慢慢添置。 回到家,沈云姝帮廖歆儿收拾东西。 她来之后,王氏给她添了三套衣裳,两双鞋,几双袜子,小姑娘一件件仔细地收好,眼圈又开始发红。 沈云姝知道她的难过从何而来。 乍然失去父母,不说廖源,廖歆儿还这么小,怎么可能不惶然难过? 只是前头有田叔田婶照料,后来又有王氏收留,小姑娘被善意和温暖包围,才没有太悲伤。 而她和廖源搬出去住,兄妹俩便要独自撑起一个家,双亲不在的残忍现实就变得赤裸裸。 沈云姝暗暗叹气,把小姑娘抱在怀里。 廖歆儿从小声地哭,后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在沈云姝的哄慰下睡着了。 瞧着她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沈云姝又想到了梁珍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廖歆儿搬出去后,这间屋子就空了。怎么着也要想办法劝大姑搬过来,那大杂院鱼龙混杂,实在不是修养的好地方。 沈云姝走出厢房,准备找王氏商量一下,却见院子里站了一个脸生的妇人,正热情地和王氏攀谈,见她出来,那妇人眼前一亮。 “这就是大嫂子的闺女吧?咱家这花饽饽都是她做的?哎哟,这手可真巧!人也长得有福气!” 那妇人上来就牵住沈云姝的手,一个劲地夸赞,连王氏都觉得太过了。 “...大妹子,你说的那家是打算什么时候办席?”王氏插话,把妇人话头截住了。 “哎,瞧我,正事都忘了!”妇人一拍大腿,笑眯眯地道,“说是下个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大嫂子你看可空不?” “你等等” 王氏回屋翻了下沈云姝画的订单日历,下月十二正好空闲。 “行,能做。你回去问个准话,让他们抽空来定一下就成。” 妇人爽快地应了,又说了两句才走。 “娘,这人谁啊?” “说是前头甜枣巷姓孙家的媳妇,亲戚家要办席,她来打听一下。”王氏不太在意地道。 如今沈记喜点在这一片颇有名气,来打听的不少,但只要没交定金或者没约好交定金时间的,大部分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像今日这妇人一般,问个大概就走的,多半成不了生意。 “打听一大堆咱家的事,到底是来买饽饽还是查家底的?真是啥人都有!”王氏显然对这妇人印象很差。 沈云姝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和王氏商量了说服大姑搬来住的事。 “你说的是,先前也是想着有歆儿住着,家里没有空余地方,娘才没狠劝你大姑。等明儿从村里回来,娘就跑一趟。” ****************** 次日一早,日头还朦朦胧胧的,骡车就到了巷子口,一行人带着早上刚买来的十几斤肉条子,新添的油盐酱醋和一大一小两口锅出发去流民村了。 到村口时,天才大亮,得了消息的田叔田婶已经在村口候着,瞧见骡车到了,立马迎了上来。 廖歆儿今日又恢复了活泼,扑到田婶怀里撒了会娇就急着去看小石头了。 田叔帮着把装肉的竹筐背回屋,一入手沉甸甸的,吓了一跳。 “大妹子,怎得买这么许多?太破费了!” “嗨,都是吃进肚子里,破费啥?再说我不还带了好几张嘴来,光他们就能吃不少,我买少了还不答应呢!”王氏笑道。 听了这话,田叔也不多说了,一行人有说有笑进了村子。 一晃一个多月没来,村子里又变了样子。 菜地变大了很多,一条平整的泥巴小道从中穿过,供人行走。地里瓜菜茂盛,豆角丝瓜苦瓜都爬了满满一架子。 鸡鸭之声也不时入耳,听阿金说,怕被黄皮子偷了,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着。 原先大片的木头棚子,小的几个都不见了,多了好些像田叔住的规整些的木棚子。虽然依旧简陋,但夏天的暴雨也能撑得住了。 沈云姝走走看看,清晨的阳光还没那么燥热,山里清鲜的空气闻着就让人放松。 村里的娃娃们在空地上玩耍,身上的衣裳依旧打着补丁,却比之前齐整许多,小脸蛋也有精神气,不再总是虚弱的模样。 看见他们进村,娃娃们都拍着手过来迎接。 沈云姝把准备好的饴糖发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坏了,纷纷捧着糖回去和家里人分享。 到了田叔屋子门口,沈云姝他们先在大树下歇着,王氏和田婶,还有几个村里会烧饭的妇人去忙活午饭了。 田叔先问了廖源搬家的事,对这个决定他倒是很支持,嘱咐了廖源几句,又计划着哪天去家里看看,有什么能给他添置的。 “...以后别给村里送粮食了,你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咱们日子虽然也难过,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这两个月农闲,周大他们都去码头找了活计,挣得虽然不多,养活自己总是够了。说到底,日子要靠自己过,不能总让你接济。” 廖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田叔又问起沈云姝竹篮的事。 “...先前还剩了十二个,也能用。剩下的十八个,我想做个不同的款式,您看行不行。” 沈云姝把画的样式图给田叔看了下,是一个带盖子的方形竹藤篮子,既好看又实用。到时候把手再用红绸子捆一下,肯定喜庆又大气。 这是沈云姝总结了先前那一款宽口浅底篮子的局限性后,重新设计的款式。 田叔仔细看了下,点点头:“来得及。这个样式从前也做过类似的,上手快。” 沈云姝放下心来,刚要说话,阿金和秋娘提着一篮子不知哪里摘来的红李过来了。 自打天气热起来,麻糬饼的销量就持续下滑,就连学堂里馋嘴的学生都仿佛失去了兴趣。端午杨梅冰汤圆大获成功后,沈云姝就建议阿金他们卖个简易版本的。 杨梅酱换成杨梅汤,芋泥直接省略,再放些冰汤圆就行。村里没有井,但山里有几条小溪,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水凉得透心,拿来浸杨梅汤,夏天喝一口简直是全身毛孔打开的舒爽。 小夫妻推着竹筐车每日到学堂门口,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卖光两桶,挣得还比麻糬多。 可惜的是杨梅季前后不过一个月,如今已经接近尾声,山上杨梅都快采光了,过几天就卖不了了。 不过阿金夫妻俩还是很高兴。 卖杨梅汤挣的钱,他们坚持和麻糬一样四六分成,结果竟然也拿到了四两多。 虽然推着重车走街串巷很辛苦,可摸着实实在在挣到的钱,一切都值了。 “哪里来的李子?好甜!” 沈云姝不客气地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齿尖,酸酸甜甜的滋味,太美好了。 “昨儿路过小河村,瞧见有户人家门口李子结的漂亮,就换了一篮子。”阿金腼腆道,把篮子放到了沈云姝她们面前,“难得你们过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些果子了。” “我就喜欢果子,这些东西一过时令,有钱都吃不到呢。” 像魏家那么有钱,魏姠都吃不到新鲜荔枝,只能吃荔枝煎尝尝味道。 新鲜果子,就是运输不便的古代最大的奢侈! 沈云姝一连吃了好几个才过瘾,秋娘看她是真喜欢,才放下心来。 果子吃过瘾,沈云姝就问起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第四十二章 冰豆花 “......再有四五天杨梅就卖完了,俺们想用手上一点钱去置办一套石磨,再买点豆子做豆腐卖。等天凉了,再继续卖麻糬。”秋娘道。 “这也是个好方法,如今你们城里也熟悉了,走街串巷肯定能卖出去。”沈云姝道。 秋娘点头:“豆腐便宜,比不上杨梅汤和麻糬的卖价,俺想着薄利多销,从前家里的豆腐作坊也是一样。辛苦是辛苦,多少能见着点钱。” 说到这,秋娘笑了一下:“只是有点可惜,学堂里的学生都说每天都指着俺家这一口冰的呢,突然不卖了,只怕他们要失望了。要是豆腐也能卖冰的就好了。” 豆腐?冰的? 沈云姝眼睛一亮: 有了! “秋娘姐,你听说过冰豆花么?” “冰豆花?豆花以前倒是常做,浇上骨汤撒上小菜和粉丝,滋味也挺好的。这冰豆花.....”秋娘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目露惊喜,“姑娘是说也把豆花放进溪水里浸凉了卖?这...这可行吗?豆花也能冷着吃?” 沈云姝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放凉了浇上一勺冰镇红糖浆或者红豆沙,吃起来也爽口解暑,不比杨梅汤差。” 秋娘有些激动:“那...那俺们过几天把石磨买回来就做了试试,到时候还请姑娘给我们把把关。” “没问题!” 秋娘道了谢,急切地和阿金商量具体操作去了。 廖源要寻木材,和一个叫柱子的年轻人一起上山了,沈云姝见没什么事,就和杜锦香四处逛逛。至于几个小的,已经和村里的娃娃玩成一片,不亦乐乎了。 追追小狗,逗逗野猫,沈云姝和杜锦香晃悠到了小鸡的领地。 村里粮食不多,除了能喂些菜叶瓜皮,还有沈云姝隔三岔五让阿金带回来的米糠,其他时候就让小鸡在林子里自己扒拉虫子吃。林子用劈开的竹子围出了一大片地方,已经半大的小鸡们在里面自在散步,晚上则会被赶进鸡圈里安稳过夜。村子里的人对这些小鸡都很宝贝,决不让黄皮子有可乘之机。 小鸭子们这会正由李大爷赶着在池塘里戏水呢。一群估摸有四五十只,一会游到东,一会游到西,看着就惬意。 这些小鸭子是田叔特意去周围村子里寻摸的产蛋多的品种,种蛋的价格都要贵不少。李大爷告诉沈云姝,里头三十多只都是母鸭,只要开始产蛋,一天能捡几十个蛋。 据卖蛋的人家说,这个品种的鸭子四个月左右就能开始产蛋,应该赶得上沈云姝的计划。 沈云姝问了李大爷鸡鸭们每日消耗的米糠麦麸,发现比她之前预计的要翻了一倍,果然蛋不是好拿的。看来以后要加大供应量,不能让田叔他们出了力还要出钱。 至于池塘里的鱼苗这会还小,看不出什么,但村里人知道她们今天要来,已经提前捉了几条大的,这回应该已经下锅了。 果然,等沈云姝这边晃悠悠回到田叔家门口,饭菜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空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肉香。小孩子们留着口水眼巴巴地等着开饭,就连干活的大人们都开始心不在焉了。 如今村子里依旧吃大锅饭,往常都要到正午前才开饭,今儿破例提前了半个时辰,田婶和几个做饭的婶子叉着腰朝四面吆喝了声“开饭咯”,很快大大小小的人影就聚集了过来。 几口锅装菜,几个大桶装饭,一人一个粗瓷碗装的满满当当。 王氏把带来的肉全烧了,除了一锅香喷喷的把子肉,熬出来的油还炖了一锅豆角茄子,池塘里的鱼熬了鲜嫩的豆腐鱼汤,还有一锅嫩嫩的烀玉米,又嫩又甜。 沈云姝连饭都没吃,连啃了两个嫩玉米,杜锦香也没忍住吃撑了。其他几个小的更是不用说,大锅饭的香气就是难以抗拒。 没有桌子,大家就捧着碗蹲在地上吃。 大口扒饭,小口吃菜,都舍不得一下子把这些好菜吃光。 看大家吃得一脸满足,又舍不得咽下去的样子,沈云姝决定以后要常买些肉来给大家改善生活。 饭后,田婶又切了个溪水里泡过的西瓜,脆甜冰爽,就是种的晚了些,今天才采了头一个熟的,其他还是生瓜蛋子。 每人分到了一小牙,美美享用完了,就到了回程的时候。 廖源的木材没找好,再加上还得处理一下才能带回去,决定多留一天。 他不走,廖歆儿就也想跟着留下。 田叔田婶和村里的小伙伴都很欢迎,王氏想着兄妹俩一直跟着他们忙生意,许久没在村子好好待过了,加上最近没什么急事,索性让他们多住几天再回去。 最后王氏,沈云姝和杜锦香带着要回去上学而不能留下,满脸沮丧的沈稷和杜锦堂,坐着骡车回了城。 一到家,就看见昨日来过的孙家媳妇正站在自家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瞧见她们回来,顿时喜笑颜开,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大嫂子,你们可回来了,我在门口等半天了。” 王氏也很意外,她还以为这妇人不会再来了呢。 “今儿有事出去了一趟,快进来歇歇。” 生意上门,王氏虽不喜这妇人八卦,也客气地招呼人进了院子坐下,端茶倒水招待。 “大嫂子别忙活了,我来呀就是跟您说一声,我家那表亲瞧中了您家的花饽饽,想亲自跟您商量一下做什么样的。让我来问一声,明儿下晌您和姑娘可有空?” 这...又是一单大生意? 王氏喜上眉梢:“有空有空,在哪里见?” “就在江悦楼,您到了找范老爷就行。” “行,肯定准时到。” 妇人见事成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回也能有二十两不?”王氏道。 “不好说,明儿看看。” 沈云姝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妇人再三嘱咐她一定要去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你在家好好准备,娘去一趟潘家口,怎么也得把你大姑劝回来。” 王氏揣着一篮子刚从村里带回来的瓜菜,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天黑前,她才皱着眉头回来。 “怎么了?大姑不肯搬过来?”沈云姝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王氏叹了口气:“别看你大姑平日好说话,倔起来和你爹一样。她不肯给咱添麻烦,我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罢了,咱得空赶紧把铺子的事定了,让她母女两个搬进去就是了。” 让沈玉春母女搬来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沈云姝把明日用到的东西准备了一下,第二天和王氏一起赶到了江悦楼。 第四十三章 觊觎 到了江悦楼,报了范老爷的名头,掌柜的亲自把她们领到了二楼的雅间。 推门进去,空无一人,王氏和沈云姝就坐着等了一会。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引着一个看起来比沈老爹还大几岁的老头推门走了进来。 四五十岁的样子,一绺胡子蓄了有三寸长,精神倒是不错,通身富贵气派,光腰带上就镶了三块龙眼大的金饰。 老头一进来就对着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沈云姝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似有满意之色。 “沈记喜点就是你们家的?”他抚着胡须,径自在上首空位坐下,问道。 沈云姝对他打量的眼神下意识地反感,但还是礼貌地回话。 “是,想必您就是范老爷吧?不知道您想定什么样的馍塔?” 沈云姝不想废话,直奔主题。 “不急不急,我活了几十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东西,你这馍塔还真是稀罕。是从哪学来的手艺,不妨说说?”老头说着,扫了一眼空空的桌子,脸色一变,“咦,怎么连茶都没上,真是不懂规矩!” 老头唤来外头跑腿的小厮,狠狠斥了几句。小厮连连告罪,很快把茶水和点心端来。 “底下的人不懂事,你们不要见怪。” 范老爷一副主子的口吻,王氏惊讶道: “这江悦楼原来是您家开的?” “咳,一点小生意罢了,当不得什么。”范老爷抚了抚胡须,笑得脸上全是褶。 明明得意得很,假谦虚什么。 再说了,一个生意一般的小酒楼,有什么了不起,把人骂成那样。 沈云姝愈发没了好感,干巴巴把以前那套说辞又拿来应付了一通。 “...竟是如此,姑娘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啊。”范老爷抚着胡须,看她的眼神越发满意。 沈云姝觉得很不舒服,王氏也察觉到不对,挡到了她的前面。 “范老爷,咱还是说正事吧,这馍塔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也看看能不能做,免得耽误您功夫。” “这样啊,也行。可有样子看?” 以为今日会接到大单子,沈云姝照着那日给宋少太太做的样品也做了九个精致的贺寿造型。王氏把盒子从篮子里拿出来,打开呈给了范老爷。还有带来的几个版雕,一并放到了桌上。 范老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咂摸了下嘴。 “做得确实漂亮。价格怎么算?听说你之前给魏府做过十两的,比起这个怎么样?” “魏府要的是五层的,花样复杂,做起来难度大,所以价格高。您若是要盒子里的样式,五层给您七两的价。” “那七层九层呢?”范老爷眼睛发亮。 “七层的九两,九层的十二两。” 什么馒头能卖到十几两银子? 范老爷笑容愈发深。 “好,就要个十二两的!可要定金?” 他答应地太干脆,王氏愣了一下才道:“要的,先付一半,宴席当天东西拿去了,再付另一半。” “好。” 范老爷很爽快地叫来掌柜,从账上支了六两银子拿给了王氏。 沈云姝借了纸笔写了收条,盖了红章,范老爷见她还会写字,更是连连称奇。 “...妙啊妙啊,少见少见!” 沈云姝虽对老头没什么好感,可人家付了钱就是大爷,也尽量摆出了客气的笑来。 “这竹牌也是凭证,若收条遗失了,用它也一样。” “好好好,妥当!” 范老爷把竹牌收了,王氏和沈云姝就告辞了。 “没想到这人还够阔气,一开口就要了最贵的,还挺爽快,价都不还一下。” 王氏揣着银子,对范老爷的印象又好了点。 沈云姝还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范老爷看她的表情怪怪的。可能是她想多了吧。 把疑虑暂时收起,想到又接笔大单子,沈云姝还是高兴的。 “娘,牙人那边咱们去问问情况,我看租金再高些也没事,早些租下来早些准备,多卖几单也就赚回来了。” 王氏点头:“你说的也是,这便宜的总归有这样那样的坏处,索性狠狠心,选个合心意的,省得后头开业了,这不行那不顺的,反而麻烦。” 母女俩商量了下,干脆直接去了趟牙行。牙人正好从外头回来,见到老熟客,当即殷勤地招待,把最近搜罗到的铺子情况都跟她们介绍了一下。 沈云姝对铺子要求很明确,前铺后院,位置要好。铺子需得有两间,一间作招待室,一间作柜台和展示区。院子里则最好有井,厨房要大,其他差不多就行了。 因之前要求月租金不超过三两,牙人城南这一片都跑遍了,却没有十分合心意的。要么铺子太小不合沈云姝要求,要么就是位置太偏,要么什么都中意,就是价格太高。这事就暂时耽搁下来。 眼下沈云姝主动将租金翻了倍,一个月六两以内都行,牙人立刻一拍大腿,拍胸脯表示十日内一定替她找到合适的铺子。 交代完牙人,王氏就和沈云姝回家等消息了。 江悦楼里,在她们走后,一个妇人笑盈盈进了雅间。 若是沈云姝在,一定会认出这人正是之前上过门的孙家媳妇。 “范老爷,怎么样?我没有骗人吧?那小姑娘手巧得很,长得也白嫩,说话温温柔柔的,可人疼哩。” 范老爷抚着胡须:“确实不错。家里你也打听清楚了?” 孙家媳妇忙不迭地点头:“都问过了,她家来城里还不到半年,家里有个弟弟,在咱这没什么认识的人。至于那姑娘的爹说是带着大儿子出门做生意,没了音信,不知道还在不在呢!家里啥事都是那丫头的娘做主。” “人我是看中了,就是不知道她家愿不愿意?”范老爷意味深长地道。 孙家媳妇一拍大腿:“嗨,就凭范老爷您家的本事,这么多铺子不说,还有个做大官的外甥,这么好的事她们答应还来不及,您就放心吧!” “呵呵,那到时候就麻烦你跟着走一趟,这事若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范老爷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这些你先拿着,给家里孩子添点衣裳吃食。” 孙家媳妇眼睛一亮,把银子收了。 “还是范老爷阔气爽快,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孙家媳妇又和范老爷商量了点细节,定下时间后喜滋滋地回家了。 三天后,沈云姝和王氏送完一家的满月馍塔回来,孙家媳妇突然带着一大群人来了家里。 第四十四章 下聘 十几个挑夫,大大小小的箱子篮子摆满了院子,一个一身红衣,打扮喜庆的妇人上来就对王氏连说三声恭喜。 “这...这是干什么?”王氏瞧着这阵仗,一头雾水地看向一旁的孙家媳妇。 “哎呀,大嫂子好福气,有贵人看上您家闺女,托了媒婆来下聘哩!” 孙家媳妇笑盈盈地回答,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沈云姝更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下聘?谁...谁家?” “大妹子别急,咱们进去慢慢说。老婆子路上走得急,还想讨杯水喝。” 王氏晕乎乎地跟着媒婆进了屋,孙家媳妇则拉住了沈云姝。 “她们商量你的婚事,咱们姑娘家不兴掺和,走,跟婶子到树底下坐坐,咱俩个说说话。” 沈云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朝她笑了笑:“好,那婶子好好跟我说说。” 屋里头,王氏恢复了冷静,倒了茶水,端了一碟子麻糬饼放到桌上。 “大姐怎么称呼?”事关女儿婚事,王氏态度很是客气。 媒婆笑容更深:“叫我桂媒婆就行,我在汴城干这行可有年岁了,今儿是三井胡同的范家托我来的,大妹子可知道范家?” 范家? 王氏立刻想到了前几天那位范老爷。 “可是江悦楼东家那个范家?” “对了,就是他家!”媒婆一拍大腿,满眼是笑,“大妹子来的时间短,大概还不知道范家的情况。那江悦楼只不过是范家的小生意罢了。他家铺子数不清,家大业大,是实实在在的大户人家。你瞧见了,下聘的东西就送来这么多,哪家出手这么阔气?” 王氏瞧着屋里摆的满满的聘礼,倒也认可“阔气”这两个字。但这件事还是很奇怪。 “不瞒您说,前几日咱也见过范老爷,他还在咱家定了馍塔,怎么突然就上门下聘?还有他家家里是个啥情况?几口人?还请大姐给我说道说道。” 沈云姝到年纪了,王氏虽暂时没有把她嫁出去的打算,但有人上门提亲,总要问清楚情况。 “嗨,你说的这些都是应该的。范老爷就是前两天见过你家闺女,一眼就相中了。范家是大户人家,人是不少。范老爷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都成婚了,女儿也都嫁出去了。您家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有人伺候,万事不用操心,只管享福就行。范老爷虽然年纪大些,可年纪大会疼人啊,保管受不了委屈,您家也能跟着富贵!” 王氏在听到范老爷儿子都成婚了时,脸色就变了,再听到后面,后槽牙都要咬断,脸色铁青。那媒婆没注意,还自顾自继续说着范老爷哪哪好,王氏腾的站起来,啪的一声摔了茶杯。 “我道哪里来的好事落到我头上,原来是老色胚犯贱打我姑娘的主意!半只脚进棺材的老不死,做他的千秋大梦吧!” “还有你!年纪一大把也不给儿女积德,这种坑害人家女儿的媒也接,良心吃到狗肚子了!你赶紧带着东西走,告诉那姓范的,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不卖女儿,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媒婆被王氏这一连串的话给骂蒙了,脸色有些挂不住。但想到范家给的报酬,她又硬是挤出一丝笑。 “妹子,你别着急。范老爷是岁数大了,但也是诚心求娶,一般人家的姑娘还进不了范家门呢!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有范家帮衬,读书也好,做生意也好,那都不是事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你觉着这是好事,怎么不把自家姑娘嫁过去?不用废话,你赶紧走,看着这些东西我都嫌污了眼睛!” 王氏态度坚决,桂媒婆见说不动,脸上笑也挂不住了,冷哼了一声。 “妹子,别说我没提醒你,这范家不是普通富户,在官府可是有人的。得罪了他们,怕是没好果子吃,说不得这生意也做不成。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别说衙门有人,就是他家有太上老君罩着,也休想让我把闺女嫁给他个糟老头子!” 王氏最是宝贝沈云姝,这会恨不得撕了这媒婆的嘴,眼里直喷出火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后悔吧!” 媒婆见她油盐不进,脸色难看地站起身,甩甩手走了。 外头孙家媳妇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声问:“成了?” 媒婆瞥了眼站在树下,面色平静的沈云姝,哼了一声。 “眼皮子浅,不识抬举的东西,没这个福分。我们走!” “哎,咋没成?别走啊,咱再商量商量。”孙家媳妇急了,这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能不急么? “婶子还是快走吧,我娘打人可疼了。”沈云姝淡淡道。 孙家媳妇一惊,往正厅门口看去,却见王氏抓了个大扫帚在手上,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我说你怎么老往我家跑,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快滚,以后都不许踏进我家院子!” “大嫂子,别误会...”孙家媳妇还想解释两句,王氏却真的举着扫帚打过来,她赶紧和桂媒婆狼狈地逃了出去。 “砰” 王氏用力关上院门,却没消气,还想再骂两句,转眼看到站在树下的沈云姝,满腔怒火顿时变成了心疼。 “闺女,别理他们,娘绝不会让这些烂人打你主意。回头咱就把那六两银子退给他,离他远远的。你别怕,有娘在呢。” “娘,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说。” 孙家媳妇刚刚在她面前将范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却没说清楚今天来意,她虽有猜测但还不确定。 王氏咬着牙把媒婆的话告诉了沈云姝。 “天杀的不要脸的老东西,就算我死了,也绝不答应!” “娘,这事有点奇怪。这范老爷怎么前脚和咱们定了花馍,后脚就派人来下聘,中间才隔了几天?” “娘,齐大娘对城里事情知晓得多,您去打听看看,范家是不是和媒婆说的情况一样。我怀疑,他是冲着咱家花饽饽生意来的。” 王氏也脑子一激灵,回过神来。 女儿在她眼里自然是最漂亮的,但她也知道,在外人眼里沈云姝就是个白胖有福,看着顺眼的姑娘,还没到能勾起人色心的地步。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好,娘这就去。” 王氏也不耽误,匆匆出了门。 很快,王氏带着齐大娘和杜锦香父女回来了。 ? ?如果有票票可以投一下,感谢大家支持 第四十五章 威胁 刚刚媒婆一群人走的时候,动静有点大,杜锦香开门看看情况,恰好遇到王氏,见她脸色不对,一问之下吓了一跳,忙喊了杜大夫一起过来商量。 一群人围在大树下坐着,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个范家我知道,住在青溪胡同,在那片可有些名头。听老一辈说,他家上头几代也出过大人物,后来就不行了,到范老爷这辈就更别提了,没一个出息的。这范老爷年轻时也没个正形,那银子花起来跟流水一样,家底都被败的差不多了。还是后来娶了个厉害媳妇,日子才好起来。听说他原配一年前才走,现在居然干出这种事,真是...”齐大娘很是唏嘘。 “原来如此,这么说范家如今未必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沈云姝道。 杜大夫点头:“汴城像他这样祖辈显达,儿孙坐吃山空的人家不少。很多就剩个空架子,不过那范老爷敢如此行事,只怕还是和媒人口中那个做官的外甥有关。” 王氏恨恨道:“当官又怎么样?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强抢民女不敢,可使点绊子却不是难事。”杜大夫面色凝重,“汴城有条例,坊市为铺,民居不得用于经营。你们屋前有招牌,又常有客人进出,被他抓到就是把柄。” 王氏面色微变,眼里浮现担忧,但很快又变成坚决。 “大不了家里这头关了,不做了。想逼我嫁女儿,绝不可能!” “杜叔,结亲是喜事,范家宁愿威胁我也要促成此事,会不会本身就是冲着我家的生意来的?刚刚我也从孙家媳妇嘴里套了话,范家自己也有个点心铺子。”沈云姝沉思道。 “很有可能。”杜大夫点头,“花饽饽是独门手艺,连我都觉得日后大有可为,范家会动心也在情理之中。娶了你,范家就能名正言顺地能拿到这门手艺自己做。他们比普通人门路多,到时候十倍百倍地赚也不是不可能。” “怪不得那天咱报的价越高,他就越高兴,原来是已经当成自己的生意了!”王氏咬牙切齿,“这是把我姝儿当成摇钱树了,真是打得好算盘!” 齐大娘也很是忧心:“这事还是得好好想想办法。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别把人得罪狠了,到时候日子难过。” “范家肯定不会就此罢手,我看还是先把门口招牌拆下来,最近几天别接新生意了,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杜大夫建议道。 沈云姝应了,中午就把门口的招牌,店旗都撤了,王氏也和街坊打了招呼,万一有人来问路,就说过阵子搬新店,先打发回去。 下晌,廖源和廖歆儿从村子里回来了,一到门口就发现不对,王氏只得把事情简单和廖源说了。 沈云姝第二回在他脸上看到怒意,想到他的性子,赶紧安抚了几句。 “咱们先别轻举妄动,看他们后面出什么招再说。我们只要没错处,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事实证明,沈云姝的决定很明智。 第二天早上,一队衙差就来甜水巷走了一遭,敲开了她家的门。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笑得一脸邪性。 “东西都收了嘛,动作倒是挺快。”男子扫了眼干干净净的门头,哼笑一声,“不过你能一直撑下去,一直不开张?”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就不劳官差老爷操心了。”王氏冷着脸道。 “哟,还挺硬气。范老爷是咱们录事大人的亲舅舅,能攀上这样的人家是福气,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想通为好。” 男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王氏关了门,有些忧心忡忡。 “他要是天天来,咱们的馍塔怎么送?钱都收了,总不能毁约吧?” “可以送,咱们不收钱就行。”沈云姝已经想好了。 “啊?不收钱?这...”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客人付了定金,满心欢喜地等着咱们的馍塔在宴席上撑个场面,热闹一回,我们不送,口碑就坏了。”沈云姝眼神果决,“馍塔要送,我们不收钱就不算做生意,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王氏很快也想通了。 “行,就这么办,反正已经收了定金,咱也不亏。等铺子找到了,他还能再拦着我们不成?” 果然,翌日一早,那人又来了,一见廖源和王氏搬了两桶花饽饽出门,就跟了上来。 “哟,这是做什么去啊?” “给亲戚送馒头啊,官差大人也要跟着?”王氏皮笑肉不笑道。 “行,反正顺路,去看看热闹。” 那人真就跟了一路,连王氏两人进去摆架子都在一旁看着,见他们到走也没收钱,冷笑一声就走了,回去竟派了手下整日盯在门口,不给她们一点空子钻。 之后一连几次,早上都有人跟着王氏他们出门,但每回都抓不到什么把柄,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氏也烦得紧,有些客人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个衙差难免心惊,说不准心里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猜测。 沈云姝表面不显,心里还是有些着急,牙人过几天就该来了,一旦范老爷那头知道她们要自己开铺子,肯定会使绊子。 铺子的事定不下来,她家生意就将面临停摆。 而且宋少太太的订单也不远了,那可是十两银子,损失太大了! 再加上这几天上门的客人都被她们推了,推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好巧不巧的,前几天魏姠已经和魏老太太去了庄子上避暑,她就是想厚着脸皮去求援都不知道上哪里找人。 沈云姝满腹愁思,一晚上没睡好。早上醒来,发现那衙役又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范老爷! 居然还敢露面?简直岂有此理!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再考虑考虑,聘礼要是嫌少,还可以再加。我范家的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跟了我,以后人家见了你都得叫声太太,多少人一辈子都享不到这富贵。” 范老爷依旧一副自信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王氏是真的拒绝,而是在讨价还价。 王氏撸起袖子就想骂,沈云姝拦着了她,朝范老爷笑了笑。 “难得范老爷看得起,小女子是诚惶诚恐。只是,实在是不敢答应。” “为什么?” “您是知道的,我给魏家做过馍塔,也和节度使魏府的公子小姐有些来往,魏家公子曾经......总之,我若答应了范老爷,只怕会害了您呢!” “什么?”范老爷惊讶地差点扯掉自己的胡须,随即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魏家是什么门第,就算买过你的馍塔又怎么样?那样的世家每日新入府的东西不计其数,还会记得你?” “范老爷若是不信,不如与我同去魏家走一遭便知。”沈云姝道。 她太过笃定,范老爷脸色阴晴不定,倒是那年轻衙役先开了口。 “老爷不妨就陪她走一趟,她要是扯谎,胡乱攀扯魏府,抓去牢里蹲两天,涨涨教训也使得。” 范老爷眯了眯眼:“好,就陪你走一趟。 第四十六章 巧遇 一辆马车在魏府侧门的巷口停下,范老爷二人坐在其中,远远瞧着沈云姝走进去,上前敲了敲门。 “该不会这丫头真与魏家有几分交情?”范老爷抚着胡须,有几分不确定。 那衙役却不以为意。 “就是做过一回生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我看她就是唬咱们的,再说就算是真的。咱们也没做什么,您只管把心放肚子里,不会有事的!” 听他说得这么笃定,范老爷也心安了些,再看沈云姝站在门口,还没被领进去,更是觉得没什么威胁。 “姑娘,今儿怎么过来了?倒是不巧,老太太和小姐不在府里。” 侧门门房的齐伯一开门,见到沈云姝,客气道。 她来府里不少回了,得了老太太多次赏赐,魏姠也与她亲近,府中下人都不敢慢待。 沈云姝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腼腆一笑道:“齐伯,其实是上回我来的时候,有件东西落在了后府花园,今日才发现。那东西不贵重,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如今丢了,我心里着急得很,能不能让我去花园找一找?” 要让马车里的人信服,她不仅要进得去魏府,还得在里面待上一会再出来才行。 这个理由正当不突兀,也不会让齐伯为难,事后和魏老太太解释起来也容易,沈云姝简直佩服自己的机智。 果然齐伯笑呵呵地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姑娘快进来吧。” “多谢齐伯。”沈云姝成功踏进了门。 少了两个主子,魏府里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小道上一尘不染,一片落叶也无。 扫洒的婆子认识她的,都热情地打招呼。 沈云姝乐得多花点时间,停下脚步一个个地答话,一段路花了两倍的时间才走到。 老太太和魏姠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随她们一起去了庄子上,其他下人也不能随意走动。沈云姝跟着齐伯到了后花园,里面只有几个负责侍弄花草的下人,听说了她的来意,主动要帮忙找。 沈云姝连忙拒绝。 “天太热了,劳动你们我实在过意不去。我自己大概记得位置,去看一看,实在找不到也没法子。” 此刻接近午时,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候,听她这么说,众人客气几句就没坚持,沈云姝又道了谢,一个人往花园深处走去。 魏府的花园围湖而建,湖上有一座二层水榭。 一层四面开放,二层却窗扇四合,白纱为帘。沈云姝随魏姠上去过一次,视眼开阔,整个魏府都能收入眼帘。 墙角的冰块正冒着丝丝寒气,魏骁看完军中送来的邸报,又交代了各项事宜,丢了笔直起身,行至窗边,俯瞰湖中荷叶田田。 尚未盛夏,湖中荷叶虽已亭亭如盖,荷花却尚含苞待放,修长花茎独立于片片荷叶间,随风摆动,袅袅婷婷。 风景虽美,看多了也腻歪。 就像汴城的日子,安逸平静,却也无聊。 忽然,一只手闯入视线,勾住了一柄荷叶,轻轻一折,将它摘了下来。 魏骁皱眉。 这筱池里的荷花是他母亲当年所种,哪个下人这么大胆,居然敢随意摧折? 眼神微微向上,看清了那人的脸。 魏骁微微一愣。 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石玉,你莫跟来。” “啊?” 石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时,眼前也没了人影。 沈云姝将荷叶撑在头顶,挡住了灼热的日头。 “白胖是可爱,黑胖就吓人了。还是要注意点防晒。” 她不急不缓地走在青石小道上,不时弯腰四处寻摸一下,再大声地叹口气,然后起身再重复一遍以上动作。 “一炷香有点短,半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总该相信了。” “相信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微哑的声音,沈云姝回头看去,顿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魏公子?你怎么在这?” 简直是巨大的惊喜! “这是我家。我在这里很奇怪吗?倒是你,怎么过来了?魏姠不在,你应该不是来找她的吧?” 魏骁的视线在她饱满得像小笼包的脸颊上顿了下,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了捏,不动声色道。 沈云姝把先前编的理由又拿出来用了一遍。 “哦?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找么?” “不用不用,也不贵重。就是...是一只耳坠子,我很喜欢,就想来找找。”沈云姝有些心虚地道。 “既然不用帮忙,那你慢慢找。” 魏骁说着,做出要走的样子。 “哎,那个...要不还是麻烦你陪我一起找,你个子高,看得远。” 魏骁转过身。 “带路。” 沈云姝走在魏骁身侧,哪有心思找什么东西,装模作样演了几步就指指假山上的亭子。 “咱们去亭子里吧,这太晒了,亭子更高,看得更远。” 看得清一个耳坠子? 也太看得起他了。 魏骁没戳穿,抬步朝亭子走去,在石桌旁相对而坐。 又有半个月不见,沈云姝当然好好地欣赏了下对面那张脸。 魏骁任她打量。 孤男寡女,共坐一席,又无旁人,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放肆到什么地步?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面女子又开始口吐妄言。 “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好像又变好看了?嗯,是不是最近吃的不好?瞧着脸又瘦了,手上骨头都这么分明。其实你身材已经非常好了,不要再控制了,该吃吃该喝喝,胖一点没关系的,你怎么样都好看!” 魏骁淡淡睨了她一眼。 想必她就是该吃吃该喝喝吧,养得确实挺好。 “多谢关心,我一切都好。”他笑笑道。 沈云姝很欣慰:“那就好。最近我有些忙,没有去茶楼找你,抱歉哈。” “哦?你在忙什么?”魏骁难得起了一丝好奇心。 “卖花饽饽呀,生意还不错呢!而且我打算开铺子了,厉害吧?” 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得意之色,好像不知道有谦虚这个词。 魏骁眼里划过谑色,点点头:“确实厉害。” 沈云姝想到什么,忽然眼前一亮:“你掌管着魏府产业,对这些肯定很精通,我以后遇到问题可以找你请教吗?” 魏骁面色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可以,不过我平日比较忙,不一定有空闲。” 沈云姝丝毫不介意:“没事,提前去找茶楼掌柜嘛,我知道。” “太好了,我正好在选铺子,你说我这花饽饽的生意应该开在哪?其实我有点不确定,到底是和食肆一样开在人多的地方,还是应该和银楼一般,开在富人区?这些地方租金预算比我预期的高,万一赚不回来.....” 她还没说完,对面魏骁忽然站起了身。 “突然想起还有事等着我处理,这几日我都会在茶楼,你若还有想问的,到时候去见我便是。” “啊...好,我肯定去!” 魏骁瞥了眼依旧一脸高兴的沈云姝,目光微闪,大步流星出了亭子。 沈云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再坐了一会后也原路返回。 巧的是,两人都忘了找耳坠子的事。 第四十七章 吓跑 魏骁在半路停了一会,确认脸上没有异样的热度后,才回到水榭。石玉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将军,刚才...” 魏骁抬手,石玉立刻住了嘴。 “去把三堂兄请来。” 魏府旁支的魏韬排行老三,与魏骁一同长大,颇有经商才干,打理着魏府所有产业庶务。 “是。” 石玉领命,刚要走,就听魏骁叫住了他。 “再去查查她家,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 拙劣的借口和演技,他想看不出都难。还是查一下,就当回那一篮子葵花的人情了。 她家? 谁啊? 石玉想起刚刚从窗户里看见的那个姑娘,瞬间了然。 “属下明白。” 沈云姝自然不知道魏骁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向齐伯告了辞,出了门去寻范老爷。 范老爷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心思已经转了几回。 这会见她神采奕奕地再次出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方才劝他的衙役这会也闭了嘴,讪讪地缩在一边。 “范老爷,这回你可信了?” 范老爷犹自嘴硬:“那又如何?不过是入府呆了一会,又有何难?” 逼她出绝招啊! 沈云姝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雕小兔子,晃了晃。 “刚才在后花园遇到魏三公子,他亲手送给我的,怎么,范老爷还不信?要不然您亲自去问问?” 范老爷面色一变。 魏家是汴城百年豪贵,有些事他也是知道的。 比如魏家三公子为人豪爽,经商极有手段,就是喜爱女色,且口味独特。听说后院里藏了几十个环肥燕瘦的美人。 这丫头不是绝色,但细皮嫩肉,圆润可爱的,万一魏三公子就是好这口,也不是没可能。又或者魏三公子也看上了这姑娘的手艺,那他就更不能抢了。 想通之后,范老爷当即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 “之前都是误会,丫头勿怪,你我既无缘,我也不打扰你了,就此别过!” 范老爷一拱手,催了马夫一声,很快就消失在街尾。 沈云姝松了口气,把廖歆儿的小兔子收进怀里。 范老爷自然没胆量找魏家公子对峙,以后必定离她远远的,只怕还怕她报复。总而言之,这个麻烦总算是解决了。 就是不得已攀扯了男神,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嗯,下次见面还是跟他坦白好了,再给他带点小礼物赔罪。 沈云姝连日忧愁散去,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回家了。 王氏她们正焦急地等消息,见她笑眯眯地回来,顿时心头一颗大石落地。 “可算撵走了那苍蝇,今后咱也注意些,不能再让这些腌臜货打你的主意。” 王氏想起范老爷的如意算盘就是又气又恨。 “我算是知道你大姑为何要逃出来,死也不回梁家。换作是我,也恨不得跟他拼命!这些人,真是下作!” “娘,您别气了。爹其实当时提醒过,咱们在汴城没有依靠,生意要一点点做,不然恐怕会引来麻烦。花饽饽利润高,又是独门生意,眼下知道的人多了,果然就引来了觊觎窥探。今天是范老爷,明天还会有其他人。娘,我们要做好准备。”沈云姝认真道。 王氏一听,忧愁地叹了口气:“一个范老爷就很难对付了,以后要是来个更厉害的,咱们怎么办?那魏家三公子的事到底不是真的,万一被人拆穿了......” “放心吧,还有魏家大小姐呢,若咱真求上门,她不会不管的。”沈云姝笃定道。 再说,男神也不一定不帮她。她家花饽饽生意要在汴城站稳脚跟,魏家这面大旗她是扯定了! “那接下去咱打算怎么办?生意还能做么?”王氏暂且安了心神,商量道。 沈云姝想了想:“铺子开张还有一阵,不接新生意,我们耽误不起。不过外头招牌还是不挂了,也不往外宣传了,有人上门就接。这样虽然单子会少一点,总比没有强。” 王氏点头:“也好,这样稳妥些,撑到铺子开业就成了。” 其他人收到消息也松了口气,笼罩在小院头上的阴云散去了,大家终于又可以恢复往日的常态。 下晌进城卖冰豆花的阿金秋娘来了一趟,把按沈云姝的建议,添了木薯粉改良的豆花带来尝尝。 上回来的时候,外头还有个衙役在,虽王氏她们什么都没说,但看她们紧皱的眉头,就知道遇上事了。 可惜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这会见门口清净了,王氏也喜洋洋的,两人也跟着心中一松。 “...照你给的方子,豆浆里添了一点木薯粉,我尝着是更有弹劲了,也不容易散。” 秋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又淋了一勺熬得浓稠的红糖汁。 豆花浸在装了冰凉溪水的木桶里,用旧袄子包着,还没有被暑气沁热。舀一勺,滋溜一下滑入喉头,凉意从嗓子向整个腹腔蔓延,说不出的舒爽。 纯朴的豆香,醇厚的甜味,在口腔中良久回味。 看众人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话都来不及说,秋娘就知道成了,和阿金相视一笑。 “做少了,只怕三桶都不够卖的。”沈云姝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道。 “村里没有牲口,得我们自己磨豆子,实在做不出更多的来。”阿金不好意思道。 “没事,钱哪有挣得完的,把这些卖完也不少,慢慢来。下次别给咱送了,都留着卖,一碗好几文钱呢!”王氏道。 沈云姝却有不同意见。 夏天就这两个月,马上入伏了,天还会更热,正是卖这个的好时机。村里如果能趁这时候多挣点,肯定是好事。 没有牲口,人却是有的,就是石磨不够。 “阿金哥,我若是给村里添几个石磨,可有人手磨豆子?你负责所有点卤的步骤,来得及吗?” 阿金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亮了亮,点头肯定道:“除了周大他们几个在外头做工,其他人都可以抽出时间,点卤不费多少功夫,来得及。” “好。” 沈云姝转身进屋,取了五两银子给阿金。 “拿去买石磨,赚了钱还我就行。这是你们自己的生意,不需要分成。好好干,小生意未必不能挣大钱。” 阿金接过银子,嘴巴动了动,嗓子像被堵住了,有话说不出来。 “姑娘放心,我们会好好干的,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秋娘也眼底微酸,但忍住了,心底暗暗发誓:姑娘对她们这么有信心,她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又交代几句,两人收好银子,推着车往学堂去了。 “姝儿,你真好。” 望着两人充满干劲的背影,杜锦香忍不住道。 聪明,大方,善良。 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沈云姝嘻嘻一笑:“我也觉得香儿姐姐很好。可惜我不是男儿身,要不然咱俩就能凑一对儿了!” “贫嘴!” 杜锦香噗嗤笑起来,作势去挠她的痒痒肉。两个人闹成一团。 而此刻,魏骁正听着手下回报的消息。 第四十八章 租铺子 “...不肯,派人天天守在门口,阻挠生意...” “...沈姑娘自称和三公子关系匪浅,范老爷不信,沈姑娘就亲自来了一趟府中。事后,那范老爷不敢得罪三公子,自行离去了。” 魏骁勾了勾唇,笑容冷冷。 “倒是打得好算盘,娶了新夫人,又得摇钱树。强夺民女,一个录事的裙带就敢这么猖狂。姓范的还说了什么?” “沈姑娘还拿出一个木雕物件,说是三公子给的信物。” 魏骁眯了眯眼。 胆子不小,私相授受也敢编来唬人。 “好了,你去吧。这件事不要传出去,范家那头怎么做,你清楚了?” “是,属下明白。” 待人走后,石玉从外头走进来。 “将军,三公子到了。” “四弟,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一个白衣倜傥的男子从石玉身后踏步进来,手中握一折扇,意态潇洒。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你我兄弟许久未尝一聚,上回你送来的碧清酒,我还没来得品尝,不如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魏韬面露惊喜:“当真?四弟不是一向不爱饮酒?今儿怎么...?” “饮酒何须理由?莫不是三哥今日要陪嫂嫂,没空应付我?”魏骁笑笑道。 魏韬连忙摇摇扇子:“非也非也。有空有空。” “来人,备宴。” 堂兄弟俩相对而坐,很快下人们将菜肴流水般地送进来。 自魏骁接任节度使职务后,四处奔忙,两人很少有机会如这般独处,自然也没机会好好说过话。 特别是这几年魏骁杀伐果断,积威愈重,就是他在魏骁面前有时也有些惴惴。 魏骁先问问家中情况,语气甚是亲和,魏韬仿佛回到了俩人好的穿同一条裤子的时候,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魏骁略略相劝,魏韬灌了好几杯,脸色已经发红。 见时机差不多了,魏骁随意地问道: “三哥经营家中庶务多年,精明强干,让人佩服。我有一疑问,不知三哥能否替我解答?” “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打仗行兵我不懂,做生意还没有我不知道的。”魏韬胸有成竹道。 魏骁淡淡一笑,道:“汴城坊市众多,铺面不计其数。寻常百姓若要做点小生意,这铺子该当如何选择?” “四弟问得妙,这什么店该开在哪,可是门大学问。要是对方选得不对,东西再好都难卖出去。且听我慢慢道来......” 魏韬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谈起了里头诀窍。 难得有机会在魏骁面前显摆,他滔滔不绝,说了个尽兴,又偏魏骁捧他的场,时不时赞几句,又问些更细致的问题,他更是聊得投入。 从胭脂铺子到高档酒楼,从粮油店到钱庄,魏家经营百年,产业涉猎极广。 魏韬说得嘴皮子干了,就顺手喝口酒,等魏骁需要的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也倒下了。 “将三公子好好送回去。” 石玉领命,将人送走了。 魏骁则坐到桌案后,将刚刚魏韬说的重要内容整理出了满满五页。 竟然有这么多讲究,倒是他小看了做生意的门道。 魏骁将东西收好,石玉也回来了。 “今晚我说过的话,不许漏出去一个字。” “是。” 石玉应声,心里却是满肚子好奇。 刚刚酒桌上将军问了好多开铺子的事,听得还无比认真。 实在是稀奇。 不知道究竟是替谁问的? 魏骁解决了问题,就去更衣歇息了,并不担心明日魏韬醒来会觉得奇怪。 他这个三哥在外应酬从不喝多,就是因为他一旦喝醉了,前一夜的事定然全都不记得。 这头魏骁打听完选铺子的诀窍,那边沈云姝翌日早上就收到牙人消息,找到几间合适的,赶紧和王氏坐上骡车去看了。 牙人寻的地方总共四处。 前两处都在菜市口附近,来往人非常多,尤其是早市和晚市,附近几个胡同巷子的人家都会来买些肉菜。旁边卖日用杂货的小店,小食肆摊子也不少。铺面两间,以前是卖成衣和药铺,租金最便宜,一个月三两半。 第二处就在玉带河畔,汴城南北相通的位置,靠近码头,周围坊市众多,非常热闹。铺子是两间半大小,原本是间木器行,经营不善转手,租金是六两。 沈云姝在里面细看了一圈,还算满意。虽然没有井,但取水的地方挨得很近,还算方便。就是铺子陈设空空,许多地方墙皮脱落,木头老旧,修缮装饰估计得花不少钱。 去第三间的路上,他们经过了玉容坊。这里是城南最繁华的区域,银楼,茶馆,玉器店,书坊,酒楼应有尽有。已经巳时中,该上学的上学,该干活的干活,正是街上人最少的时候。但依旧有不少马车骡车在这里来往停留,出入店面的客人也穿戴光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如果能开着这,像宋家这样的客人就不愁了吧? 沈云姝有些心动,就跟牙人打听了一下。 牙人笑道:“这可贵嘞,前阵子刚带人来瞧了一间茶叶铺子,也是两开间带院子,有井,足足十八两一个月哩。” 十八两? 沈云姝暗暗咂舌。 现阶段是不用想了。 牙人把她们带到了第三处铺子,下车一瞧,斜对面竟然就是福祥记,沈云姝皱了皱眉。 上回的事,她虽不计较,心里还是膈应的。不过花饽饽可不像麻糬饼,没那么容易抄。她眯眼扫过福祥记的招牌,转身和牙人进了铺子。 这铺子两开间大,原先是间小饭馆,桌椅还留着不少,看痕迹还不算旧,墙上还挂着菜牌子。 “开饭馆的是对小夫妻,遇到急事要周转,本来开价七两,要是能一次性付清一年的,就算六两。我瞧着这里不错,就带你们来看看。这灶房大,也有井,做吃食生意最是合适。” 沈云姝和王氏转到了后院,果然如牙人所说,灶房有大小三个灶眼,忙起来也足够用了。一口井加两个大缸,取水方便,的确比前几个合她心意。 至于其他屋子,原先老板自己住的正屋两间,加西厢房小两间,倒也窗明几净,床榻也都扎实。大姑和珍儿来住也够了,要是晚上她和王氏来不及回去,这儿也歇得下。 王氏也很满意,这后院很齐整,沈玉春母女可以立马住进来,价格也没超出预期。其他几间还得扩灶房,这里直接就能用了。 沈云姝见王氏也没意见,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一次性交一年的租金,也就是七十二两,再加上契税,牙人的中人钱,就算八十两。 最近送出去的馍塔又收回了十四两,加上宋家的十两,还有阿金卖杨梅汤拿来的六两,手头一百三十两银子,再扣去铺子翻新的三十两,还剩二十两。 她想年前接回沈老爹和沈敦,也就是还有不到六个月。这意味着她每个月至少要赚八十两的净利润。 是现在的两倍不止。 但如果客单价能提高点,高级馍塔多卖几个,也是可以够一够的数字。 沈云姝深吸了口气。 爱拼才会赢嘛。 和牙人约了明日交钱签契,租铺子的事就算落地了。 前几天因为范老爷的麻烦,大姑那里有一阵没去了。和牙人分开后,又见快到饭点了,王氏索性买了点卤菜和包子,和沈云姝去了潘家口。 第四十九章 美味家常菜 沈玉春租的单间没有灶房,平日里用的是大杂院里公用的灶台。沈云姝两人到的时候,沈玉春正炒好了菜准备端回屋,看见她们,当即高兴地招呼。 “怎么有空过来?正好刚做好饭,快进来一块吃。” “可不是算着时间来馋一口饭,我可记得姝儿爹常说大姐做菜好吃,可得尝尝。”王氏打趣道。 “听他瞎夸,那会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啥不好吃?”沈玉春笑着,领着两人进了屋。 梁珍儿如今好多了,可以正常进食说话,见着她们也不害怕了,轻轻叫了声“二舅母”“姝儿表姐”。 “珍儿瞧着好多了,你也可以放心些了。”王氏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欣慰道。 “就是整天待在屋子里,我都怕她憋坏了。” “慢慢来,这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么?等搬到铺子里,有姝儿几个孩子陪着,肯定会好的。” 说话间,饭菜摆好了。 沈云姝牵着梁珍儿坐在桌边,小声和她说话,给她拿碗筷,又给她夹菜。小姑娘脸上渐渐有了笑,回应得也多起来。 沈玉春没料到她俩会来,只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菜。 白米饭,一碟子醋溜菘菜,一碟子酸豆角肉沫炒豆干,再加上王氏买的卤烧鸡和馒头,也够了。 沈云姝一坐下来,就闻到了一股醋香。 这热热的天,酸溜溜的味道就是开胃。 夹一筷子塞进嘴里,沈云姝忍不住眼前一亮。 酸香中带着点菘菜的清甜,菜帮子也没有煮的软趴趴的,还带着脆嫩。仔细品,舌尖还能尝到一丝丝呛人的辛辣,肯定是呛了辣子。可菜里面却看不到红色,定是呛完就细心地捞出去了。 沈云姝又尝了一筷子酸豆角肉沫炒豆干。 豆角独特的酸味是绝佳的馒头搭档,浸润在猪油里,完全不水叽叽的寡味。豆干也吸了猪油,润润的,筷子夹起来,颤巍巍肥嘟嘟的。 “大姑,爹没说错,您手艺真好。这么简单的菜也做得这么好吃。”她忍不住赞了句。 王氏也附和:“这两个菜我也常做,就做不得这么下饭,姝儿爹可没胡说。大姐手艺比我强多了。” 沈玉春呵呵笑起来:“小时候家里穷,娘常带着我去办事的人家帮厨,虽没钱,但也能得点吃的回来。那时候我就喜欢瞧人家厨子烧菜,瞧得多了,就看懂些门道。不过也就会这点家常小菜,你们吃得惯就多吃点。” 沈云姝却觉得大姑看看就能学会,做菜肯定很有天赋。 一顿饭结束,王氏带来的烧鸡还剩不少,两碟子菜却见了底。 王氏笑道:“得,这钱白花了,早知道还不如买点菜来烧了。我看,等我们搬去铺子里,都要吃大姐你烧的饭了。” “这有什么,等你们铺子开张,天天做都行,又不是什么难事。”沈玉春笑道。 “好啊,我教珍儿做花饽饽,大姑给我们做好吃的。”沈云姝冲梁珍儿眨了眨眼,梁珍儿羞涩地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王氏把已经选好铺子的事告诉了沈玉春,让她早些准备,明天一过就能搬了。 “汴城当真样样不便宜,一个铺子一个月的租金居然要六两。姝儿这花饽饽也只有在这能卖得好,要是放到应山县,能买得起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沈玉春听得铺子的租金要六两,不由叹道。 “可不是,咱也是冲着这个来的,要不然这五百两得攒到什么时候?”王氏道。 沈玉春点头:“眼下赎回他们父子两个是头等大事,等搬去了铺子,能帮得上的你们尽管使唤,这些年我干活的本事可一点没落下。” 沈玉春是笑着说的,王氏听着却忍不住心酸。 若是不知道梁家内情,她也同别人一样,还以为大姐在梁家过着富家太太的悠闲日子。谁能猜到,梁家大爷手里一点银子也无,冬天添点碳还得靠老太太私下里补贴呢? “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客气,大姐到时别嫌我烦就成!” 王氏和沈玉春又说了会子话,约了后天早上赶骡车来帮着搬家后,就和沈云姝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沈云姝问起王氏沈老爹和大姑小时候的事。 “...你爷家从前就是乡下普通人家,种十几亩田,养着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你大姑从小就帮着你奶干活,还要带着你爹这个尾巴,也是苦过来的。” 沈云姝自打来了这,沈家就已经过上了富裕日子,对以前是如何贫穷还真不清楚,这会听了,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姑和小姑的差距这么大。 “都是奶的女儿,怎么大姑这么苦,小姑却像个被捧上天的娇小姐。奶对女儿也要选一个来偏心。”沈云姝小声吐槽。 王氏冷笑一声:“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到你奶这就是要分个高低。你大姑出生脸上就有胎记,不得你奶奶喜欢,你爹生下来家里老牛死了,你爷摔了一跤,你娘就觉得你爹命不好,跟着也嫌弃。也不想想如今沈家好日子哪里来的,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总之你奶啊,是世间少有!” 沈云姝听了,默默无语。 这种事也能怪到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真是愚不可及。尤其是后来沈老爹这么争气,老太太还抱着偏见不放,真是固执又愚蠢。 不想再提起老宅的人,沈云姝把话题转到了那间铺子。 “后院不用怎么动,前头还是要修整一下,明儿等过了契,就让廖大哥去看看怎么改。” “好,咱花饽饽卖的就是体面,铺子也不能寒酸,得多花些心思。不能心疼钱,屏风摆件花瓶挑些好看又不算贵的,置办一两件,客人一走进来就觉得大气。” 即将拥有自己的铺子,母女俩都有些激动,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按照牙人约的时间,俩人带着银子去签了租契,交了银子,拿到了钥匙。 王氏站在铺子门口,很是感叹。 “刚来的时候,娘怎么也没想到有今天。能盘下这么大的地方做生意,就是你爹年轻那会也花了好几年。”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娘,你放心吧,咱们能行的。” 沈云姝充满自信的笑容也给了王氏信心。早上看着原本已经快满了的钱匣子一下子就空了大半,她心里还是有点犹豫和担忧的。 “好,咱们好好干,说不定还能胜过你爹当年!” 第五十章 准备工作 铺子定下了,修整的事就要尽快安排,早些开业。下午沈云姝就和廖源在新铺子里研究怎么翻新,杜锦香廖歆儿则帮着王氏在后院收拾屋子。 预算不多,沈云姝就将原本设想的两个封闭式隔间改成开放式,用屏风作隔挡,每个隔间里一张方茶几,两把扶手椅。店铺中央的位置做一个三层的中央岛台,用于陈列不同款式的花饽饽,再摆上花瓶做装饰,客人一走进来肯定就会被吸引住。 门口展示用的多层架子也要单独做一个,原来的匾额太小了,也要重做。这些东西加起来工程不小,沈云姝和廖源商量了下,决定把屏风和隔间里的茶几扶手椅都交给田叔做藤编的样式。其他的交给廖源,这样二十多天应该可以完成。 至于软装先不着急,倒是用来展示的花饽饽让沈云姝犯了难。 实体展示就需要现做,成本也太大了,还会变质,到时候还得扔掉。麻烦又浪费。 最好能找到既能做出样子又摆不坏的仿真道具。 “用木头做?”廖源提议。 沈云姝摇摇头:“样子做得出来,颜色不行。” 杜锦香正好从后头出来,见她皱着眉苦思,就问了声。得知她发愁的原因,她笑道:“上回你急急忙忙给宋家少夫人做样品,我就在琢磨这事了,倒是想出了个主意。” “什么?快说来听听。”沈云姝眼睛一亮。 杜锦香道:“我也是看见陆家嫂子给外甥做布老虎才想到的,你做的花饽饽颜色鲜亮,可以在绸布上用绣花绣出来,再裹在棉花团上,应该能有七八分像。” 沈云姝脑子里略微想象了一下,几乎拍手叫好。 这里绣线的颜色非常丰富,绝对可以高度还原她花饽饽的造型。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会绣花。 沈云姝凑到杜锦香身边,挽着她的手,露出谄媚的笑。 “香儿姐,你帮了我个大忙。要不,你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下?” 杜锦香如今对她很是了解了,一下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笑道: “我当然可以帮你做,不过绣花费工夫,一个人恐怕做的太慢,我怕耽误你开业,最好再找个做得快的。” “嗯,这事听你的,就找陆家嫂子怎么样?听你说过,她绣花可厉害呢!” 杜锦香点头:“嗯,平日里她都是绣了卖给布坊的,手艺肯定过得去。不过请她肯定要花点钱的,你手上还够吗?要是不够,我那里还存了点,先给你用。” 沈云姝这会早就感动得不行,哪里舍得让她破费。 “没事,出钱是应该的,我这还有不少,够了。香儿姐也不能白白替我帮忙,就和陆家嫂子一样算工钱。” 杜锦香要推辞,沈云姝却很坚决,她只好应了。 下午回去,杜锦香就带着王氏和沈云姝去陆家商量。陆家媳妇一口应下,还拿了几个自己绣的帕子给沈云姝看了。针脚细密平整,配色自然和谐,足够了。 沈云姝按小的十文一个,大的三十文一个的价钱谈好了,回去把花样子画好送来就行。 又解决了一桩事,翌日,沈云姝和王氏雇了骡车去潘家口把沈玉春母女接到了新铺子里,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住两个人宽敞得很。 也算搬新家了,王氏特意买了新鲜肉菜,油盐酱醋柴米都备好了,沈玉春好好地整治了一桌。有三个灶台的帮助,她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做了三菜一汤,还有蒸好的沥米饭。 家常的烧法,却道道滋味浓厚,咸淡适宜,再加一点或酸或辣的滋味,夏天的热气也影响不了沈云姝干饭的热情。 “...过几天有个乡下的馍塔要送,大姑跟我们一块去呗,把珍儿也带上,就当散心。” 这个单子是甜水巷一个街坊介绍了乡下亲戚来定的。家里老人过七十大寿,整个村子的人都凑了份子,家里还拿了二两银子来定了个七层喜馒头塔。 其实也不是非要人帮忙,只是这村子离流民村不远,送完了正好可以去村子里瞧瞧。梁珍儿从来到汴城到现在一直闷在屋子里,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沈玉春见梁珍儿对此并不抗拒,心中略安,笑着应了。 有沈玉春在这里守着,王氏便去请了个老漆匠把店里翻新一下,新铺子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了,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宋少夫人娘家的宴席还有三天,沈云姝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廖源做的展示台摆盘也完工了,时间一到,就可以开工。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魏府,她好像说了要去找男神哎! 沈云姝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五天了! 糟糕! 她丢下手里画稿,急匆匆准备出门,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跑去厨房把给沈稷做的绿豆糕装了一半,走到门口又被王氏喊住。 “这急匆匆的,要去哪呀?” 有了范老爷的事,王氏如今对沈云姝看得很紧,轻易不让她一个人出门。 “我去找廖大哥,有件事忘了提醒他。”沈云姝立刻想好了借口。 廖源今天去店里复核尺寸了,王氏也知道,因而只犹豫了下就准了。 “路上小心,同他一起回来。别一个人乱跑。” “哎,知道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提着食盒出了门,到巷子口雇了骡车,先去店里找到廖源,套好了口供,然后就一路奔到天茗茶楼。 茶楼里依旧生意繁忙,宾朋满座,一个小厮领着沈云姝领着找到了账房里的掌柜。 “掌柜的,我找魏三公子。” 掌柜的抬头,见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想起什么,立即放下手中毛笔,起身热情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云姝连连点头。 掌柜笑得越发和蔼:“公子等了姑娘几日了,请跟我来。” 等了我几天? 糟了,不会生气了吧? 沈云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掌柜进了茶楼后院,到了一间竹屋前。 “公子,沈姑娘到了。” 掌柜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屋子里才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姑娘,请——” 沈云姝头皮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 茶点 沈云姝一走进屋子,就感到一阵凉意迎面而来,舒服地简直想叹一口气。 再一看,屋子四角都放着一大块冰,顿时小心脏剧烈跳动了下。她来了这么多年,沈老爹也算有钱了,家里也没用得起冰块过。 人比人真是...... 屋子里静悄悄的,沈云姝扫了一眼内间,透过白纱帘隐约可见一人影坐在桌案前。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魏骁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神发冷。 让他在这整整等了五天。 整个汴城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量。 呵,真是小看了她。 “魏公子!我失约了,这几天忙着租铺子的事晕了头,忘了来见您,您别生气。我做了桃子酱流心的绿豆糕,您尝尝。要是好吃,您就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来人不等他张口质问便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还把一个小食盒放在他面前。盖子掀开,小巧的木碟子上摆了五块梨花形状黄绿相间的绿豆糕,里面还隐约掺了零星红色,小巧精致。 魏骁收回视线,语气不带温度。 “哦?你铺子租好了?” 沈云姝有些心虚。前脚她主动问他意见,后脚她就自己拿主意了,这不是逗人玩吗? “租...租好了。”沈云姝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富人区的铺子实在太贵了,我看得中却租不起,只能先租了三祥街的铺面。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吧。” 魏骁弯唇,笑了。 冷笑。 “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你呀,”沈云姝看向眼前这张俊脸,笑眯眯道,“今天恰好是弟弟生日,我给他做了这绿豆饼,里头还加了牛乳,是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取来的,味道不错,就想着带来给公子尝尝。” 汴城买卖牲口的坊市在城外,她是托了阿金替她找了牛户,花钱才买到了一小瓮。沈稷小时候,她让沈老爹专门买了产乳的母牛,供应牛奶给沈稷喝。如今经济紧张,沈稷生日别的没有,牛奶还是买得起的。 什么想不想的。 又胡言乱语。 魏骁冷冷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东西放着吧,那有椅子,自己坐。” “好。” 见他似乎不生气了,沈云姝暗暗高兴,把靠墙的一张小圆凳搬来,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魏骁顿了顿,道:“怎么坐这里?” “啊?这样离你近呀!”沈云姝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欣赏,仿佛对面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 “我还有封信没写完,等我片刻。” 魏骁移开视线,淡淡吐出一句。 “嗯,你忙你的。” 魏骁抬手研墨,提笔蘸墨,笔尖落于纸上,刚要写字,忽得想起什么,看向对面。 “可识字?” 沈云姝点头:“识得一些。” 那就不能写了,军中机密不能泄露。 他将笔放下,环顾四周,指了指窗边茶座。 “喝茶?” “好啊!” 两人移步窗边,沈云姝顺便把食盒拿过去,绿豆糕当茶点,正合适。 冰鉴上一大肚琉璃壶,装着红色的紫苏饮子,魏骁取了琉璃杯,一人斟了一杯。 沈云姝浅浅尝了一口,陈皮和甘草的酸甜互相衬托,又冰冰凉凉的,正适合夏天喝。 惬意啊! 以后挣了钱,也要挖个冰窖,夏天喝冷饮! “公子,尝尝这绿豆糕。” 魏骁看了眼面前的小点心,轻轻皱了皱眉。 “我不喜欢吃红枣。” 沈云姝有些惊讶,随即明白他是误会了。 “这上面的红色是梅子干,不是红枣。我自己腌的。” 魏骁顿了顿,到底没拒绝,伸手捻起绿豆糕,送入口中。 绿豆捻得极细,没有一丝颗粒感,绵密轻盈。中间的桃子酱,桃子香气浓郁,却不齁甜,柔韧的梅子肉不时在齿间翻滚,释放一抹酸香。 一个绿豆糕,味道能做出这么多层次,怪不得魏姠总夸她主意多。 “不错。” 吃完一块,魏骁又习惯性地喝了口茶,口腔里余味被茶水带走,只感受到清爽和淡淡香气回味。 竟是十分地相配。 “配茶水倒是别有风味。”他笑笑道。 见他喜欢,沈云姝很高兴:“不光绿豆糕可以配茶,山药糕,桂花糕,枣泥糕,甚至我家做的麻糬也行。还有酥点也和茶水很配,像红茶千层酥,荷花酥,花生酥,板栗酥这些都不错。” 沈云姝说着,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这些你肯定知道,我是不是有点啰嗦?” 魏骁却摇摇头:“茶楼里并无这样的搭配。除茶水饮子外,只有干果蜜饯。若说点心,也只有普通的样式。像这种。” 魏骁说着,指了指桌上高脚盏里朴素的红豆饼。 居然没有茶点这个概念吗? 沈云姝一时有些懵。 在沧县时,她喜欢宅在家,不是陪伴家人,就是琢磨吃的,对这个时代的饮食风俗还真的没有好好研究。 那,这对她来说算不算一个机会? 她忽然有些兴奋。 如果能把茶点的模式做起来,不就多条赚钱的路子了? 魏骁见她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眯了眯眼:“怎么了?” 沈云姝笑得殷勤:“那个,公子,您看我这茶点的主意如何?茶楼里能卖的话,应该比干果蜜饯挣钱吧?” 魏骁挑眉:“你要跟我谈生意?” 沈云姝神情认真:“公子行商有道,经验丰富,肯定比我有眼光。您若觉得这主意不错,我少不得毛遂自荐。您若觉得没赚头,那就当我没提这事。” 魏骁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几下。 “也好,待我思量一番,再与你回话。” 沈云姝顿时面露惊喜:“多谢公子!” 魏骁弯了弯唇,眸光微闪。 待沈云姝告辞,他唤来了茶楼掌柜。 “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掌柜在茶楼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多年了,最近见到家主的次数比前半辈子都多,实在有些心中惶惶。 家主最近连着几日都来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离开时又总是黑着张脸。这会叫他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刚得来个主意,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魏骁将茶点的创意简单解释了下。 “这东西可能卖?” 老掌柜听了魏骁的话,先是惊讶,然后毕恭毕敬地回话: “公子,其实茶楼一直有点心售卖,只是除了雅间和小院的贵客,基本没有人会点。” “这是为何?” “茶楼的点心都是九香斋送来的,咱们定的价格要比它店里高一些,自然没多少人买。” 魏骁皱眉,道:“我来这几日,每次送来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九香斋难道只做一种点心?” “倒也不是,九香斋也是魏府产业,在汴城的点心铺子里当得起最大这两个字,寻常的点心自然都有。只是茶楼里买的人不多,日常就只送最受欢迎的红豆饼来。若是客人想另外点,再让小二去店里取,就在一条街上,方便得很。” 见魏骁沉默不语,掌柜的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老奴觉着这茶点可以做,就是这样式得换一换,最好是外头铺子里没得卖的,味道咸甜适口,能配茶吃,不撑肚子的。到时候价格稍微高一些也无妨,毕竟来咱这的客人不少还是掏得起这钱的。” “好,我知道了。” 老掌柜松了口气。 “让人去请九香斋的掌柜来一趟。” 老掌柜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待魏骁扫了他一眼,他才回神,连忙道: “是,老奴这就派人去请。” 不多时,九香斋的老掌柜提着袍角匆匆赶过来,三人认真研究起茶点的可行性,而始作俑者沈云姝已经溜回了店里,和廖源同行回家了。 第五十二章 满月摆台 当天简单给沈稷过了个生日,小院所有人就全心投入宋少太太的订单中了。 九层馍塔加上展示台,总共四百多个馒头,加上繁复的造型,在这么热的天气条件下,只能提前一天做,因此时间其实非常紧张,不能出太多错,反复返工。 沈云姝负责各式花样造型,廖歆儿已经可以独立完成文字馒头的贴装,花馒头和元宝馒头,给她省了不少力气。揉面团的活则交给了王氏,杜锦香和廖源。这是力气活,还得达到出手套膜的程度,即便是三个人分担,也累得抬不起胳膊,晚上睡觉都隐隐发疼。 但最累,压力最大的还是沈云姝。 寄希望于借此打开高端销量,沈云姝对展示台和馍塔主造型完成度的要求几乎苛刻。作为配饰的绿叶都要毫厘分明,环形馒头上的一簇簇丁香花,石榴子,醒狮面部的胡须,身上的毛发纹路都做到了极致。 为了提高效率,揉面时就同时揉不同颜色的面团,按沈云姝的要求处理成大小不同的剂子,不能用模具的就先给她做塑型处理,可以用模具的就直接压好形状,直接装配。这样一来,时间缩短了不少。否则天热,面团发酵时间严重缩水,根本来不及。 一整天,所有人除了中午简单吃个饭,几乎手脚不停地忙碌,沈稷他们放学回来也帮着烧火,紧赶慢赶,一直到夜半,沈云姝才完成了所有花饽饽的造型,又检查了一遍,才去眯了会。 天还未亮,宵禁一除,已经约好的两辆骡车就在巷子口等着了。所有的花饽饽用蒸笼仔细装好,塞了整整四大桶。廖源的木架子,展示台用的摆具还有送的篮子也占了半辆车。东西放好,所有人上了车,朝城东宋少太太的娘家,吴家行去。 吴家自是比不得魏家百年勋贵,但在汴城也经营了几代,如今又有子孙入仕,虽官职不显,也算踏入了权贵阶级。 吴家的宅子在圩口胡同,四进的院子,前两年又扩了些,修阁建楼,有了几分大家族气象。沈云姝他们到了以后,吴家上下已经都忙起来,为宴席做准备。吴家太太早得了女儿消息,派了下人等在侧门,帮着把东西运进来。 先拜见了吴家太太,王氏将摆在最上面的馍塔主造型,一个脸大的金色长命锁给她过目。锁身中央有红色长命百岁字样,四周围绕吉祥如意纹,空白处点缀紫色小花,最上面锁头上有一只趴着的小老虎,惟妙惟肖。 吴家太太当即露出满意之色,安排人领着她们分别去正席和儿媳的小院安置东西。 似吴家这样的,男女是分开坐席的,这也是沈云姝提出做展示台的原因。 大气富贵的花馍塔显示主家体面,适合男宾席;精致漂亮的展示台留给女宾,绝对能牢牢吸引她们的目光,留下深刻印象。 男宾宴席摆在正院,廖源和王氏在主桌旁把架子搭了起来,然后一层层地放置花饽饽。布置宴席的下人往来穿梭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望上几眼,皆是好奇惊艳。 沈云姝带着廖歆儿去了吴太太大儿媳的屋子。吴少夫人还没出月子,这会和孩子尚在休息。沈云姝就在厢房里先布置。 廖源做的容器用的是梨花木,上了一层清漆,油润光泽。两个醒狮放在迷你小蒸笼里,是展台的视觉中心;长条形和正方形木盘子里分别放些小巧玲珑的款式。带满月欢喜四字和花草纹的粉色寿桃馒头,寓意鲤鱼跃龙门的两条红色鲤鱼,一个迷你长寿花篮,双色福袋,金银元宝聚宝盆,还有一对祥纹宝葫芦。 吴少夫人的贴身侍女在旁看着,原本淡淡的神色在沈云姝一件又一件地拿出精美绝伦的花饽饽后,逐渐动容,甚至主动上前帮忙。 摆完后,沈云姝又拿了几个空木碟递给侍女。 “这些用来做什么?” 沈云姝解释:“花饽饽是宋少夫人给侄儿的一点心意,这些就用来放其他长辈添的喜礼,到时候摆在花饽饽一起就行了。” 吴少夫人娘家今天来人,肯定给孩子按习俗带了金银首饰,宋少太太可以出风头,但这个场合,不能独她一人显眼,这是大户人家处事的讲究之处。到时候一摆出来,两家都欢喜,有面子。 侍女也想到了这点,顿时面露笑意。 “姑娘不光手巧,心思也巧,我知道了。” 一应交代过后,又约了取摆设的时间,沈云姝就先告辞了。 吴夫人在正院看过一人多高的花馍塔,已是大为满意,沈云姝那边只听侍女说了声,就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结了。 从昨天忙到这会,再加上头一回接这样的大单子,精神紧张,众人都累的够呛。一回到家,沈云姝就被王氏安排去补觉,廖家兄妹也被勒令不许干活,好好休息。幸好杜锦香把做饭的活揽下了,王氏也能歇口气。 沈云姝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只记得中途好像有人轻拍她的脸,她迷迷糊糊应了句就又睡了过去。等她彻底醒来,已是晚霞满天。 王氏正和杜锦香还有陆家媳妇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见她出来,当即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上来。 “醒了?饿不?给你留了好饭菜,娘去端来?” 沈云姝显然是累狠了,王氏心疼得不行。 “嗯,饿!” 睡饱了有精神了,这会沈云姝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好,你坐屋里等会,娘马上就来。” 夏日饭菜容易变质,午饭吃过后,王氏都是把菜放到桶里,盖上板子,再把桶吊在井里浸着,这样就连最容易坏的冬瓜汤都可以撑一整天。 王氏去屋后井边拿菜,沈云姝凑到杜锦香二人边上,看两人手里绣的东西。 陆家媳妇确实如杜锦香所说,绣工好,速度快,一天能绣一两件小的,大的也只要两天左右就能完成。 王氏结钱利索,她做好一件拿来就结一件的工钱,陆家媳妇自是欢喜,这几天只要有空就常来小院里和杜锦香一块干活,和沈云姝也逐渐熟悉了。 “英凤姐,照这速度,再有十来天应该就能完工了吧?” 陆家媳妇叫柳英凤,年纪只比她们大三四岁,沈云姝就跟着杜锦香叫她英凤姐。 “差不多,你这花样子数量多,但都是小幅的,不算费功夫。”柳英凤笑道。 沈云姝算了算,和廖源的完工时间差不多,这样就不耽误开业了。 倒是王氏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模具的棉花内芯是用素白的棉布先塞满棉花做出形状,再把绣花的绸布套上去。 工序倒是简单,就是数量有些多,再加上需要的胚子形状各异,做起来就费时间。 看来她也得帮忙。 好在缝在里头看不见,就算缝得乱七八糟也没事。 三人说了几句话,屋里王氏摆好了饭菜,喊她吃饭了。 第五十三章 做大厨 沈云姝进屋看见桌上菜色,差点哇了一声。 “娘,怎么这么多好菜?” “昨儿两顿瞎糊弄,今儿可不得吃好点?而且你大姑还带着珍儿过来了,说知道咱今天忙,特意过来给咱烧饭,这些啊,都是你大姑做的。” 沈云姝顿时眼前一亮,再不迟疑,拿起筷子就是干饭。 先尝尝红烧肉。肥瘦相间,漂亮的五花肉,色泽红艳,脂肪层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入口更是软烂不腻。 鱼是昨日阿金送来的几条昂公鱼,煎到八分熟以后再铺在炖蛋上蒸熟,肉嫩蛋鲜。 还有一道烧茄子。沈云姝一直觉得做的不好的茄子就像在吃抹布,而做得成功的茄子则是绝顶美味。大姑做的茄子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连酱油都放得不多,吃起来却咸淡适宜,入口即化,下饭得很。 再配上一道酸辣的炒鸡杂,还有鲜美的虾皮冬瓜汤,这简直是沈云姝这半年来吃过最合心意的一餐。 “大姑不做大厨真是可惜了!” 摸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沈云姝感慨道。 王氏笑道:“哪有女人做大厨的?不过你大姑做菜的本事确实不比那些开小馆子的差。” “为什么女人不能做大厨?娘,要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您看,咱们不是都要开铺子了?”沈云姝笑嘻嘻道。 “好好好,能做能做,你大姑都没说啥,你倒较真了。” 王氏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迅速收拾了碗筷,几人又坐到了树下。 “哦,对了,今儿还有个好消息。”王氏想起什么,笑眯眯道,“下晌咱去吴家收东西,宋家少夫人让人带了话,说咱们做的花饽饽她特别满意,下回还来咱这定。还说有几家亲戚过阵子家里要办事的,也打算来咱这做一个哩!”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沈云姝心里美滋滋的。自己的劳动成果能受到肯定,还能给人带去幸福感,没有比这个更让她高兴的了。 “廖大哥和歆儿呢?”沈云姝这会发现院子里少了人,屋后也少了刨木头的声音。 “去村里了,说缺点东西,歆儿也跟着去了。正好咱后天去罗山村送花饽饽,到时去村里,再一块回来。” 沈云姝点头。 铺子里要做的东西不少,先前囤的木料只怕不够。 后天的馍塔是最基础的款式,她已经做熟了,出品快,不用提前准备,今天还可以歇一下。 这次吴家的单子几乎是她的能力顶峰了,如果连续做这样的单子,她估计不出一个月就要过劳死了。到时要么得少接单,要么就得招点人手了。 好在眼下还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沈云姝倒是想起来那天和魏骁提的茶点一事。 不知道能不能成,能成的话,酥点的制作有固定流程,倒没有这么麻烦,单价还能卖得比花饽饽高,只要够新颖独特。 想到这,她就有点坐不住。 前世她钻研西点,中式酥点原本不是她熟悉的领域,只不过涉及开酥的技巧是中西相通的。但后来随着蛋黄酥的流行,许多传统酥点又回到了人们的视线里。 当时酒店要出面对vip客户的中秋礼盒,她们西点部专门研究了一阵子的中式酥点,几乎把市面上所有酥皮类型都尝试了一遍,还做了很多创新味型的馅料。 对这一领域,她敢说就种类丰富这一点,可以碾压这时代任何一家点心铺子。 唯一的阻碍,就是原料。 现代唾手可得的烘焙原料种类可以以千计算,到这里被阉割到了区区几十种。她是满身功夫施展不开,这么多年在沈家,也就只做了和魏骁提到的那几种。 汴城水运发达,商贸繁荣,按理说能找到的东西应该比沧县多。沈云姝决定得找个时间好好逛逛汴城的各种铺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把手上的馍塔单子完成。 翻过两天,到了去乡下送贺寿馍塔的日子,沈玉春一早就带着梁珍儿过来了,几个人装好花饽饽,坐上骡车,出了城。 ****************** 罗山村出城向北走十五里,不远不近。 王氏到的时候,主家已经忙活开了,桌子从院里摆到了院外大树下,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几桌,恐怕全村的人都来了。 来小院定馍塔的是寿星公的大媳妇李大娘,比王氏还大几岁,一见到她们的骡车就赶紧喊来家里几个小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桶搬进了院子。 “还想着你们没这么快到哩!” 李大娘帮着装架子,笑呵呵道。 “怕耽误家里事,早点弄完,等会客人来了也都能瞧见。” 客人定这馍塔很大原因就是给来宾观赏,给主家涨面子的,等人都来齐了再匆匆忙忙摆上,还有个屁用? 李大娘笑容更深,招呼着两个儿子把架子装起来,沈云姝几人就开始摆喜馒头。 李大娘定的是二两的款式,但今儿来吃席的人多,怕馒头不够分,又多加了半两银子,再加上沈云姝主动送了些,一共有将近三百个喜馒头。 七层的馍塔,除了最上面一层,其他都铺了两层喜馒头,满满当当的,好不壮观。就连沈玉春听王氏描述过,这会亲眼见了,也忍不住惊叹几声。 而李家全家上下二十几口,老老小小则都被这吸人眼球的馍塔引了来,很是稀奇,纷纷猜测着上头是什么字。 沈云姝就一个个说给他们听,“福”“禄”“寿”“喜”单字朝外,中间两竖排特别安排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字样,像对联一样,显眼好看。 李家人左瞧右瞧,觉得这红艳艳的字真是漂亮又体面,纷纷点头表示满意。李大娘侧头跟自己丈夫说了什么,李大爷连连点头,两人兴冲冲进了里屋,没一会搀着一个穿着福字纹新衣,满头白发,面和慈善的老人走了出来。 “爹,瞧瞧咱给您定的这喜馒头,好看不?” 李大爷夫妻搀着老人走到馍塔前,也是有孙子的人了,此刻也像孩童向父母邀功一般,充满兴奋和期待。 “好好,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馒头,爹享福了,享你们这些儿孙的福!” 老人面目沧桑,声音却依旧爽朗,脸上笑意更是慈祥亲和。围绕着他的儿女孙辈们眼中也满是孺慕之情。 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安宁和谐。虽算不上富贵,也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福气。 沈云姝看着这一幕,胸口满涨,只恨这时代没有照相机,无法记录下这美好的瞬间。 东西都放好了,李大娘将她们送到门口,王氏和她约来取架子的时间。 两边正说着话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急赤忙慌地跑了过来。 “大娘,不好了,那姓邓的师傅跑了!” “什么?他不是让你带着家去上茅厕了吗?咋跑了?”李大娘不敢相信。 “是,都上完了,路上碰见两人,那师傅好像欠了赌债,两人催他还钱还要打他,那师傅就跑了!”小男孩急急解释道。 “哎呀,这可咋办哪?桌子都摆好了,客人都要来了,这...这可咋办?”李大娘急得脸色都变了。 后面李家人听到动静跟了出来,得知了情况,也气得不清,纷纷骂起那姓邓的烧菜师傅。 “怪不得城里干不下去,跑咱乡里接活,原来是个烂赌鬼!” “上了他的当,这不是坑人嘛!” 李家人又是气愤又是发愁。 “好了,跑了便跑了罢,菜咱们自个烧,今儿就图个热闹,犯不着生气。” 身后老人的声音响起,李家人的吵闹声立刻安静下来。 “可今儿毕竟是爹您七十大寿,咱们烧的那些寻常吃也就算了,怎么能拿到席面上?这不委屈了爹么?”李大爷有点难以接受。 “爹知道你的孝心,只要咱们一家子人和和乐乐的,爹比吃什么都开心。” 老人安慰着家人,可越安慰,李家人心里更不愿意将就。 “大娘,附近村里还有其他厨子吗?” 李大娘看向说话的沈云姝,点点头:“有是有,咱也认识,就是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菜,咱爹辛苦了一辈子,七十大寿就想给老人办得体面些,找那姓邓的也是因为他说能做饭馆里的菜式。谁成想...哎!” “大娘,今日宴席肯定要办,菜也要烧,不如这样,我们替您帮忙,烧两道菜您瞧瞧能不能用?” 第五十四章 大姑掌勺 沈云姝话一出口,王氏吓了一跳,当即把她拽到身后,一脸歉意地对李大娘道: “丫头说胡话呢,大姐别理她,咱做饭也就做个家常菜,哪能比得过大厨?” 李大娘却听进去了沈云姝的话:“你家丫头能做出这么漂亮的馒头,她说能烧菜,我信。再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大妹子,咱爹这回大寿,咱家这次也是使足了劲要好好办一场。你体谅我们做儿女的心,让丫头帮咱们个忙吧。” 李大娘言辞恳切,李家人也都眼巴巴看着,王氏实在说不出个不字,只好轻轻瞪了沈云姝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好吧,不过做得不好大娘也别生气,早些把村里大厨叫上,不管如何菜总要能端上桌。” “好嘞!多谢大妹子!” 烧菜的地方是在李家屋子西边临时搭的棚子下,三口刚拿石头堆好的临时灶台,三口大铁锅,并几把长柄圆勺。 那姓邓的虽跑了,好在走之前已经交代李家人处理了食材,菜肉鱼都洗过切过,基本就差下锅了。 “咱跟姓邓的商量的是一桌十个菜,五个大荤,三个小荤,两个素菜,具体烧什么,他也没说清楚,只道都是饭馆里的招牌。丫头,你看怎么做好,咱就照着安排,好赖都怪不着你。”李大娘道。 沈云姝没去看食材,而是转向沈玉春。 “大姑,我若是能说清楚食材佐料,具体的烧法,您能帮我做不?” 吃过沈玉春烧的几回菜,她已经确定她这个大姑厨艺上绝对有点天分,同样的食材和制作过程,她做出来就是滋味要好很多。 沈玉春很是惊讶,但见沈云姝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信任,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能,大姑帮你。” “嗯。” 沈云姝和沈玉春把李家准备的食材看过一遍,按桌数备好的有整鸡,分割好的一整头猪肉,一斤多一条的草鱼,一大篮子鸡蛋,剩下的都是素菜。 这样的一桌菜成本要半两银子左右,农家宴席里算得上下血本了,不过种类不多,几个荤菜需要不同的做法,还得动动脑筋。 沈云姝在五星级酒店干了好几年,宴客的菜式见过不下几百种,用这些食材做个低配版就行。 除了要尽量还原,更难的是如何把握好速度,在开席前完成绝大部分菜品,不耽误时间。 沈云姝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下以前中餐部同事聊天时提起的专业内容,以及她去参观厨房时,调料和食材的摆放方式。 “李大娘,麻烦您去端两张凳子放在这里。” “珍儿,待会凳子来了,把所有调料碗都放到上面,尽量保证大姑都能够着。” “这个锅子做蒸菜,先把水烧起来。” “这个锅子也烧水,把所有要烫熟和焯水的东西都先处理了。” “葱姜蒜再多备些,特别是葱,还有辣椒。” 李家妇人得了命令,全都利索地行动起来。 整鸡把肉多的鸡腿鸡翅斩下,蒸熟,拿来做第一荤,葱油鸡。鸡胸也取下,煮熟后撕成细丝,做桌上的主食鸡丝凉面。剩下的鸡架子也不浪费,用来烧汤。二十几个鸡架也能煮出鲜浓的味道。 鱼把肚子切下,分两半,改花刀成蝴蝶翅膀的形状,与鱼头鱼尾摆入盘中,摆上葱姜,上锅蒸熟后淋上热油,再浇上酱油。这是第二荤。 剩下的荤菜就要靠猪肉和鸡蛋了。 里脊肉,二刀肉和五花肉,肉质偏嫩的部位,做一道香辣的水煮肉片正正好。这是第三荤。 前蹄后蹄和猪脚焯水,放入卤料,煮到筷子能轻松戳破后,抹上酱油上烤架,烤到外层焦脆,里层干香后,切片摆盘。一道香烤猪蹄,这是第四荤。 还有整扇带脆骨的小排,剁小块焯水后,裹上面糊浆下锅炸,再调个糖醋汁走一遍锅。一道糖醋小排是第五荤。 至此,一整头猪只剩下一盆剁好的猪肉馅,十几斤大脊骨和一整副下水。 鸡蛋液摊成薄薄的饼状,铺在焯熟的菘菜叶上,放入调好的肉馅后再卷起来上锅蒸,一道好看好吃的翡翠白玉卷。这是第一道小荤。 猪脊骨肉不多,啃起来很适合下酒。和猪蹄膀一起卤入味,再收汁,配上辣椒面,也可作一小荤。 再将猪下水用盐巴和面粉洗干净,取猪肺,猪肚,猪大肠,用酸菜辣椒爆炒,酸辣开胃,一丝异味也无,是最后一道小荤。 至于素菜,沈云姝找出了李大娘自己腌的咸鸭蛋,取蛋黄,配着豆腐做了蟹黄豆腐。 再把拔了叶子的菘菜芯子焯水煮熟,淋上熬得浓郁的鸡汁,撒上几粒枸杞果,就是一道简易的开水白菜。 厨房如战场。 沈云姝就像指挥战场的将军,李家上下七八个妇人,还有王氏沈玉春,甚至梁珍儿,都在她的指挥下忙的手脚翻飞。李家的娃娃还被她打发去找些漂亮的花花草草来做装饰了。 切肉,剁馅,揉面,摆盘子,找调料,搭烤架,挑水。就光撕鸡胸肉这活,李大娘的小媳妇一个人干了半个多时辰。 蒸锅上蒸架摞得高高的,焯水的锅子换了几回水。一个锅子卤猪蹄猪脊骨放不下,去隔壁邻居家借了灶,烤架没有铁丝网,就用削尖的木棍穿起来烤。 当然,最难的还是沈玉春这边。沈云姝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她身边,将每个需要注意的步骤细细说明。 用大铁锅摊鸡蛋皮是技术活,沈玉春头两次少倒些蛋液试试手。她手稳又有耐心,均匀缓慢地晃动蛋液,除了前两张稍微有点薄厚不均,从第三张开始就可以摊得又薄又大。 单这手功夫就让李家妇人看得服气得很。 蒸菜不需要她动手,鱼身的花刀稍有讲究,她也很快领会,还教会了李家妇人。 还有炸小排。锅里的油吱吱作响翻着泡泡,热气逼人。她不动声色,头上沁出汗了,梁珍儿就迅速给她擦干。小排外壳的面糊炸得金黄酥脆,火候控制得极好,一点都没焦,而且香气袭人。还没淋糖醋汁呢,已经让人垂涎三尺。 至于炒菜更是不在话下,油锅里下一大把蒜子,辣椒段和酸菜,炒出酸味,把焯过水的猪肺猪肚猪大肠倒进去大火猛炒,辣椒放得足足的,酸辣扑鼻,闻一下就忍不住流口水。 看着沈玉春流利地颠勺,沈云姝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这大姑不光做饭有天分,还会自己钻研学习,这种人才做个大厨完全不在话下。 十个菜里,蒸煮卤的都交给了李家人,唯有调料的把控由沈云姝说个大致比例,再让沈玉春看过,稍稍添减,浓淡适宜。 就是做糖醋汁时,王氏见沈云姝把糖不要钱一般倒了几碗,急得直给她使眼色。还是李大娘笑呵呵说让她使劲放,只要做出来好吃,放多少都行。 最后,所有的食材都用的差不多了,葱蒜不够,李家人还去各家院子现摘了好几斤,连沈云姝原本计划带去流民村的花椒,香料也都拿来用上了。等客人来了大半时,所有菜都完成了准备,只需要上桌前把汤汁淋上,洒上装饰就行。 李家人瞧着桌上桌下,锅里锅外满当当的菜,都不敢相信有些竟然是自己做出来的。 孩子们把采来的喇叭花,薄荷叶放在盘子里做装饰,漂漂亮亮的,高兴地直拍手。 李大爷在前院招呼完客人,急匆匆跑来看的时候也傻了眼。 “这...都好了?” 李大娘高兴地一拍掌:“好了!你闻着,香不香?” 李大爷真闻了一口空气。 酸香,甜香,葱香,辣椒香,肉香,鱼香,还有猪蹄的烧烤香。 要了老命哎! “那咱能上菜了不?” “能,把人都招呼上,酒拿出来,鞭炮放起来,开席嘞!” 第五十五章 知足常乐 尽管李大娘再三挽留,沈云姝她们也没留下吃饭,带着李大娘硬塞来的猪腰子猪心猪肝,匆匆赶到了流民村。 饭早已经做好了,田叔田婶和廖家兄妹正等得着急,廖源都打算出去寻她们了,王氏连连告罪,沈云姝主动承认错误,又介绍了大姑和表妹给田叔他们认识。 村里人自然不会怪罪,看她们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午饭是田婶带着村里人张罗的,有肉有菜,也是难得的丰盛,沈云姝忙活了一上午早饿了,狠狠干了两碗饭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饭后,王氏好好把李家的事一说,大伙都听得惊奇。对沈云姝指挥着做的菜也是好奇不已。 “等过年,咱也挑几样做来尝尝。听着太馋人了。”田婶笑道。 “我也不知道她脑瓜子里怎么这么多点子,寻常也不见她多爱鼓捣做饭。我起初还担心她搞砸了呢!”王氏摇摇头道。 沈云姝啃着廖歆儿给她的梨子:“不是我厉害,是大姑厉害,我说什么她都能做,没有大姑,我也不敢夸海口。” 沈玉春听了直笑:“从前就听你爹说你鬼点子多,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今儿我见识了一回,这哪是鬼点子,分明是文曲星化身灶神爷,给咱指点江山来了。大姑啊,佩服地不行!”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阿金夫妻还没出摊,带着沈云姝去看了新添置的石磨。 冰豆花如今是村子里最大的进项,村里人专门搭了个木棚子,把五个石磨放进去,几大麻袋黄豆则和粮食一起放在田叔的屋子里好生保管。 “...天不亮就起来了,十几个人一块干,把豆子磨好做成豆花,就赶紧放到溪水里浸着,浸一个上午保准冰凉凉的。再搬到骡车上送到城里卖,咱们十个人分五处跑,一天三百斤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卖完。”秋娘把最近冰豆花的生意说给沈云姝听。 “原先咱还有些舍不得雇车,可天比前头更热了,路上时间太长,豆花就保不住凉,咱们和村里人商量了,就在城里雇了辆骡车每天送一趟。” “嗯,该花钱的时候就不能小气。冰豆花卖的好,关键还是够冰凉。” 秋娘笑着点头,从阿金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给沈云姝。 “那天姑娘给的五两银子,这几天咱们已经赚出来了,今日知道你们要来,赶紧凑了出来。要不是有你提点,咱们这些榆木脑袋,怎么也想不出这法子。” 沈云姝看着手里的布包,心中迅速核算了下。 冰豆花卖得不贵,三文一碗,三碗一斤,也就是一斤可卖九文。一天三百斤就是两千七百文。石磨是固定资产暂不计成本,除去豆子和红糖,怎么也能赚二两。确实凑的上五两。 “好,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们生意这么红火,只怕很快就会有人跟着学,不一定一直能卖这么多。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个夏天过完,总能攒一笔。” 秋娘点头:“姑娘说的是,其实昨儿城里已经有人也跟着卖了,毕竟这东西不难做。这十来天挣的其实咱们也知足了,往后能一直有点生意,有点进项就行了。” 见她们心态平稳,沈云姝也就放心了。 在见识过更大的利益后,人的欲望就会变得愈来愈难满足,逐渐忘记了本心。 阿金和秋娘显然是知足常乐的。 三人回到了田叔家门口,大人们说了好半天话,困意上头,田婶把最近编好的几张竹席拿出来,放到阴凉处,王氏几人躺下歇歇。 田叔和廖源则又带着沈云姝去看已经做好的屏风架子。 屏风的设计是沈云姝和廖源参考市面上传统屏风一起定下的。 沈云姝考虑需求,廖源考虑技术难度。综合下来,选了结实粗壮的黄毛竹作为边框,屏心用田叔最拿手的藤编,并在中央留出葫芦,莲花,鲤鱼,兰花的镂空形状。屏帽与屏心之间再用竹编过渡。 这样做起来比木头的省功夫,黄毛竹和藤草的颜色一深一浅,也相得益彰。 这会黄毛竹的边框已经完工了,第一扇葫芦的屏心也编了一大半。隔间里要用的藤椅也做好了一张,速度比沈云姝想得快多了。 “呵呵,郑老三的两个儿子木头和大柱跟我学了不到两个月,他俩有天分又勤快,如今已经帮得上忙了。要是光靠我一人,还真不一定赶得及。”田叔呵呵笑道。 “田叔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也厉害,以后我也不怕要的东西多,您忙不过来了。”沈云姝道。 “哈哈,好,你尽管提,叔如今还能干,可不怕生意多!” 沈云姝又和田叔把一些细节确认了一遍,随后和廖家兄妹带着梁珍儿四处转转去了。 鸡圈鸭群看看,再瞧瞧新出生的小狗崽子。廖歆儿又带着几个人去她发现的野梨子树那摘了一兜梨子,最后天实在太热,四人寻了个有风的树荫坐下,啃着梨子聊天说话。 “珍儿,你在家也干活吗?今儿我瞧着你一点都不手生,很能干呢!” 今天早上梁珍儿的表现最出乎沈云姝的意料。原本她还以为就大姑对她的疼爱程度,她肯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油盐酱醋都认识,也能洗菜端盘子,大姑随口说句什么,她都能立马把要的东西拿来。 梁珍儿羞涩地点点头:“我们住在偏院,平日里吃的都是娘亲手做的。我闲着没事,常给娘帮忙。” 沈云姝很惊讶:“你们在梁家还要自己做饭,不是有下人吗?” 梁珍儿脸色微暗:“从前是灶房端饭来的,祖父去世后,送过来的饭菜就越来越不好,娘就自己从灶房拿了菜来做。” 沈云姝微微惊讶,随即了然。 梁珍儿的爹,也就是沈云姝的大姑父是梁家老太太嫡子。三岁时摔了一跤,跛了脚,伤了脑袋还落下了癫病。梁家老太爷后来就过继了同族的男娃,也就是现在的梁二老爷。 到底不是一母同胞,梁老太爷一过世,梁二爷掌握了家里所有产业,就对梁大爷母子没了从前的恭敬。除了梁老太太毕竟占着嫡母的身份,该有的孝敬还有,梁大爷和大姑的日子自然就难过了。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你和大姑来了汴城,咱们一块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沈云姝笑眯眯道。 梁珍儿也弯起嘴角,点点头。 这么吹着风聊着天,梁珍儿没了刚开始的拘束羞涩,很快和她们都熟悉起来,和沈云姝这个相处不多的表姐也多了几分亲近。 休息好就准备出发了,王氏偷偷把李家给的猪内脏留了下来,带上了村里准备的瓜果蔬菜还有廖源寻摸的木材,就带着一行人就回了城。 第五十六章 搜集原料 一到家,沈玉春就要回铺子,王氏也想去看看翻新的进度,便也跟了去,留沈云姝和廖家兄妹在家看家。 廖源在后头小作坊干活,沈云姝就带着廖歆儿揉了团面练塑型。 正做得认真,院门被敲响了,沈云姝擦擦手去开门,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你找谁?” 沈云姝疑惑地看了眼这个站得笔直,人高马大的青年,疑惑道。 石玉抱拳:“在下石玉,是将...三公子的手下。” 沈云姝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三公子指的是谁,顿时目露惊喜:“是魏公子?他找我?” “是,公子派我来告知姑娘,您的主意可行。但要请姑娘拿出证明,公子为何要与你合作,而不是别人?” 石玉边说,边在心里遗憾摇头。 至此,他已经知道最近将军奇怪的行为都是为了谁。 明明这么看重人家,干嘛不直接答应?让人家证明自己,硬邦邦的,像在下达军令似的,哪个姑娘听了能乐意? 他家将军哪都好,就是对女孩子太不了解了。 石玉在心里叹息着,对面的少女脸上却浮起大大的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请替我转达公子,十天,哦不,六天。六天后,我会把东西送到茶楼,请他品鉴。” 石玉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下。 “...好,我会转达公子的,告辞。” 石玉满心疑惑地回到了茶楼,转告了沈云姝的话。 魏骁正在写公文,头也没抬道:“再去趟九香斋,告诉掌柜的,六天后把东西送来。” 石玉接令,又去了趟九香斋。 老掌柜一听,朝他拱拱手,看起来胸有成竹。 “请公子放心,咱们一定不会丢魏家的脸,输给一个小姑娘。” 石玉这才知道,他家将军竟是要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姑娘去和一个百年老字号的点心铺子打擂台?! 这不是...欺负人么! 沈云姝不知道这茬,正在家专心头脑风暴。 “金鱼,招财猫...动物系列还是更适合小娃娃” “荷花,梅兰竹菊...这些倒是可以” “嗯,文字类也不错” 从昨天接到消息,沈云姝就已经琢磨了一晚上。 茶点,她前世也研究过,馅料与月饼互通,可传统可混搭,但还是她先前想过的问题: 原料有限,口味的多变程度就大打折扣。 所以,她必然要在造型上下点功夫,力求一出场就惊艳眼球的效果。 从沧县带来的模具又经过廖源的丰富,可选的不少,暂时够了。 接下来就是决定样式。 茶点,除了馅料就是外皮。 酥皮,冰皮,广式月饼的回油饼皮,或者绿豆糕也行。 冰皮其实就是麻糬喜饼,这回她把馅料全面升级,冰皮再重新设计一下,福祥记可以卖出去,她肯定也行! 酥皮做法多,可塑性强,就选夏日最受欢迎的荷花酥千层酥系列,而且这两种有许多造型变化,也不会单一。就是眼下没有烤箱,只能用油炸的方式,味道多少会受影响。 广式月饼皮好塑形,常温保存时间长,但没有烤箱做不出来,只能先放弃。 绿豆糕虽然常见,但味道接受度最高,加些辅料改良口味,再配上精致造型,肯定也有很广的受众。 沈云姝坐在树下,把所有点心模具一个个翻看,把合适的挑出来。 王氏在旁边替她打着扇子,自打知道了这消息,几分欢喜几分愁。 “咱花饽饽生意往后肯定越来越多,要是你这茶点真做成了,还忙得过来吗?这东西咱也帮不上忙,娘真怕你累坏了。” 沈云姝手上摆弄着各色图案,思考着怎么搭配,闻言神态轻松:“来不及就每日限量出品,还能卖得更贵些。只要东西好,有天茗茶楼这个招牌肯定不愁卖。再说做这个我更拿手,花不了太多时间的。” 王氏这才稍稍放心了些:“那你瞧瞧,有什么娘能帮得上忙的不?” “还真有。” 沈云姝起身跑进屋,没一会拿了张纸出来递给王氏。 “娘有空帮我在城里找找这些东西。” 王氏拿来一看,她识得几个字,但认不全。 “这些都是啥?” 沈云姝掰着手指头念给她听:“马蹄粉,松子仁,杏仁,核桃,干蒲桃,猪肉绒,团茶饼,各色果干,洛神花干,茉莉花干,桂圆干,陈皮,火腿,暂时就这些。” 王氏听了直咂舌:“这么多东西,还样样都不便宜。这可比做花饽饽贵多了!” “确实贵,不过用来招待茶楼里的贵客,就得选贵重的原料。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不会亏的。” 王氏其实也懂这个道理,没再多说,把纸收进怀里。 “那娘这就出去给你找找。” “我和香儿姐也去,咱们兵分两路,找得快些。” 王氏应了,两拨人各揣了几两银子,很快就出发搜罗原料去了。 这事先前沈云姝和廖源打听过。他在码头干过一阵子,对进货量大的商号依然有印象,给沈云姝报了几个名字。两拨人就分头先去这些铺子搜罗。 除了王氏列出来的那些稀少昂贵的东西,还有不少原料也要买。 白芸豆,山楂,咸蛋黄,桂花干,紫米,红豆,芋头,花生,芝麻。 不过这些比较常见,随手就能买到,沈云姝把它们放到了最后。 和杜锦香在城南跑了一大圈,最后以一家小干果店的马蹄粉为惊喜收尾,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两边人马把找到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了一番,汴城果然没让沈云姝失望,她列出来的东西除了火腿都找到了,八仙桌上大大小小的纸包不下三十个。 “姝儿,这些都能做馅料吗?”杜锦香看着这么多纸包,都感觉眼花缭乱了。 “能,就看怎么搭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好吃的。不过,我的手艺,你大可放心。”沈云姝胸有成竹。 “姝儿姐姐,我也要帮忙!”廖歆儿盯着桌上各色食材,眼睛都亮了,急急忙忙道。 “好,姐姐正需要小帮手呢!” “那我也来帮忙,正好这两天绣花绣得头昏脑涨的,换换手。”杜锦香也道。 “好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做点不一样的味道。” 三人看着眼前满当当的一桌东西,满心期待和跃跃欲试,唯有王氏一脸痛心:“这块茶饼还没有拳头大,就要一两银子,比金子还贵!怪不得那庆源干果记铺子那么大,这得多挣钱?” 王氏的东西几乎都是在这名叫庆源干果记的店里买的,每样只买了一两,可也足足花去了近四两银子,如今正是手头拮据的时候,能不心疼么? 沈云姝却是眼睛发亮。 原料价值不菲,等她做出成品肯定更能卖出高价! 当天晚上沈云姝就把需要泡水的豆子都提前处理了,第二天三人都早早起来就准备着手尝试几种馅料。 廖歆儿负责熬豆沙和紫米,杜锦香剃桂圆肉,熬山楂酱,蒸咸蛋黄。 沈云姝则专心做抹茶粉。把那拳头大的昂贵茶饼放进茶碾里研磨成细腻的绿色茶粉,再小心翼翼地装进瓷罐。刚灌完最后一勺,院子里忽然传来王氏惊讶的声音: “李家大嫂子?你怎么来了?” 第五十七章 请作大厨 李大娘站在门口,身边还有个面善的妇人。 “...今儿没打招呼就上门,也不知扰了你们正事没?” “可巧,今儿空着,您来的正是时候。这位是?” “是我家表姑,住在城西,今儿就是为了她家的事来的。” 王氏以为是来订馍塔的,连忙引着两人进屋,笑问起那日宴席的情况。 提起这事,李大娘就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顺利?你们走得早没瞧见,咱们村里人都说这回可开眼了!一个个都抢着问我从哪找的厨子?这不,今儿就带着娃表姑来跟你们商量商量,下个月她家接媳妇,能不能也请你们去做个席面,菜式就同这回一样就成,那喜馒头塔也整一个,漂漂亮亮办一回事!” 这有点超出王氏的预料。 “喜馒头肯定没问题,不过席面的事我得和娃她姑商量商量。那天是赶鸭子上架,咱也没正经接过这活,只怕要合计合计。”王氏不敢把话说满。 李大娘嗨了一声:“妹子做事稳当,我是信得过的。那天着急忙慌地都能把活干好,好好准备一下,肯定不成问题。” 另一个妇人也笑道:“不瞒你说,前儿老太爷宴席大家伙吃得可高兴。头一道葱油鸡,又嫩又香,我在城里都没吃过这么嫩的鸡;还有那菘菜一端出来,像朵花似的,大家伙都舍不得戳筷子;还有那个什么水煮肉,啊呀,这滋味,直冲脑门嘞!不怕你笑话,汤都被咱们拿碗抢了回去煮菜。下个月咱家头一回接媳妇,就想好好热闹热闹,本来也打算请那邓大厨,谁知是烂赌鬼一个,肯定不得行,这不就找到您家来了。” 妇人说得真切,王氏听了也高兴,再说李大娘说的不错,那天匆忙上阵也能鼓捣出一桌菜,难度不算大。 “行,我知道了,我去找娃她姑,两位大姐稍坐一会,我去去就回。” 沈云姝正好从厨房出来,瞧见王氏风风火火准备出门,好奇问了句,王氏三两句把事说了,沈云姝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门道,娘您快去,我去招呼大娘她们。” 定馍塔的客人都有办席面的需求,她们手上都是潜在客户,完全可以推出套餐服务,提高销售额啊! 王氏这会也想到了这点,心情就多了几分热切,急吼吼地往铺子赶去。 沈云姝进屋和李大娘两人说起了话,不过一盏茶功夫,王氏就带着沈玉春母女回来了。 “怎得这么快?” 王氏乐呵呵地:“你大姑给咱们送菜来,正好在半路遇上了。” 沈云姝的目光落到沈玉春手中的菜篮子上,惊喜道:“大姑又给我做好吃的了?” 沈玉春笑着点头:“昨儿你不是说了个田螺酿的菜?正好今儿去菜场碰到卖田螺的,我就买了点,中午做了你尝尝。” 昨天田婶用溪水里摸来的小鱼小虾螺蛳河蚌做了道杂烩,鲜的掉眉毛。沈云姝想起从前吃的一道田螺酿,顺口提了句,没想到大姑就记住了。 “太好了,谢谢大姑!” 沈云姝把篮子接过来,又引大姑坐下,搬了两个凳子过来和梁珍儿坐到一边,听她们说话。 沈玉春来的路上已经听王氏说了事情来去,这会也是有些犹豫。 “那日席上的菜不少都是大娘家里人拾掇的,李家人手多,干事也熟练,这才赶得及,若是我自己接手,别的问题不大,就是怕忙不过来。” 李大娘闻言爽利道:“这你不用急,咱们请厨子就是只顾灶上活计,其他洗切宰都是自己做。前头我请的那姓邓的师傅就是这般。” 沈云姝见沈玉春仍好像有顾虑,正准备开口劝说,王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大姑,我瞧着这是条好路子。反正咱也要一块送馍塔,加上我和姝儿两双手,早点开工没什么来不及的。你要是心里有其他顾虑,我也说一句,都这个时候了,啥都比不上有个长久的进项强。” 沈云姝意外地看了王氏一眼: 之前不还说哪有女人做大厨的吗?这么快就想通了? 沈玉春显然被说动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梁珍儿。从前日子再难,梁珍儿也没吃过苦。如今乍然就要跟着她做这样的活计,只怕她难过委屈。再加上前阵子那场磨难,让她跟着自己抛头露面,沈玉春也舍不得。 她看向梁珍儿,却见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娘,有舅母和表姐在,咱们试一试吧!” 她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沈云姝握了握她的手,给她鼓劲,梁珍儿朝她浅浅弯唇,再次看向沈玉春。 “娘,珍儿不怕辛苦。珍儿也想像舅母和表姐一样,自己养活自己。” 不用再看人脸色,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好像寄人篱下一般憋屈。 辛苦一点罢了,她不怕的。 梁珍儿的话让沈玉春心里涌起万般滋味,最后只有深深的欣慰。 “好,娘知道了,咱做!” 沈玉春一答应,李大娘和另一个吴大娘就喜得不行,立刻掏出银子要付定金。 馍塔还是二两的喜馒头塔,沈云姝主动送了一对龙凤花饽饽,吴大娘连连道谢。至于做席的工钱,就按那位邓师傅的标准算,三十文一桌,给一桌的定钱就行。 吴大娘这边定金收完,李大娘也把钱袋子拿出来,拨了几块碎银子放到桌上。 “前儿要不是有你们帮忙,咱们都不知怎么收场。这钱本是给那姓邓的,现在给你们也是应当。原本当时就该给的,我这脑子一时没想起来。你们别怪罪,赶紧收下。” 李大娘家总共二十三桌,刨去一桌的定钱,还要付六百六十文。桌上的碎银子摊开看也不老少。 王氏和谁玉春自然推拒,李大娘却坚持要给,又有个付了定钱的吴大娘在场,不收也不合适,最终只好拿去了。 送走两个客人,王氏和沈玉春还有些回不过神,怎么突然就有人请她们去做席面了? 还是沈云姝拉着沈玉春商量菜单,两个人才有实感。 “咱以后真要做这生意?我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沈玉春从来没做过生意,难免有些不确定和不自信。 “要做,而且咱们也能做。我这还有不少新鲜菜式,保管没多少人见过。咱们不仅可以接村里的活,城里的活也能接。菜式越少见越难做就收的越贵。大姑,凭你的手艺和我的聪明,咱们肯定能做出全城最好的席面!”沈云姝毫不谦虚,气冲云霄。 “你这孩子。净说大话。”王氏嗔怪道,却也劝慰着沈玉春,“大姐你就放心做吧。等咱铺子开业了,也把做席面的事好好宣传,我寻思总会有生意的。这活一天少说也有两三百文,做几次就够养家糊口了,又不用铺面不要备货,是个好营生。” 沈玉春也被说得有底气了些,笑道:“成,那我就拼一把。若是没生意就还跟着姝儿做喜馒头,总也饿不死。” 沈玉春做大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关于利益分配的问题,又和王氏掰扯了好一阵,沈玉春坚持分一半给她们。一来做席面也要他们帮忙,二来菜谱毕竟是沈云姝想出来的,再说如今他们吃的用的都是王氏掏的钱。因此不管王氏怎么说,沈玉春都坚持要拿一半给她。最后也只能先这么定了。 一大早就有这样的好消息,大家自然都喜气洋洋,中午沈玉春掌勺做了几个好菜,沈云姝吃的肚圆儿。下午又拉着杜锦香廖欣儿还有梁珍儿继续琢磨茶点了。 第五十八章 九香斋 茶点要配茶,口味设计就得配合茶水味道。 沈云姝最终敲定了甜,淡,酸,肉和坚果五种主味来设计馅料,不少原料的使用就有了定数。 比如有红豆沙和白芸豆沙的馅料,主味为甜,再用陈皮山楂之类调入一丝酸香;使用抹茶粉或者茉莉花干的就要偏淡;咸蛋和肉松自然要突出一丝咸香,各色坚果则忌讳太过油腻厚重以及和酸甜味辅料胡乱搭配。 现代五仁月饼有的让人欲罢不能,满口生香,有的却让人双手婉拒,看到就想跑,通常就是制作工艺和馅料搭配上细微的差别。 最后考虑到实际制作的简易性,沈云姝以冰皮,酥皮和绿豆糕的形式各做了三款九种,并在获得全家,尤其是娃娃们的强烈认可后,确定了最终产品方案。 抹茶冰皮莲蓉南瓜馅,冰皮五仁坚果肉松馅,冰皮陈皮红豆馅,蛋黄肉松荷花酥,抹茶白桃馅千层酥,洛神花栗子蓉桃花酥,葡萄干白桃果酱夹心绿豆糕,桂圆枣泥绿豆糕,桂花山楂麻薯白芸豆糕。 经过模具整形,每个点心都造型精巧,颜色也恰到好处,放在九格造型的木匣子里,简直美不胜收。单是看着就觉得满足。 这类点心以前沈云姝常做类似的,因而沈稷和王氏反应还算平和,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几乎都是满目震惊,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漂亮又好吃的点心。 把品相最好的装盒,其他的留给家里人享用,沈云姝在约定好的第六天早上兴冲冲赶到了天茗茶楼。 老掌柜得了吩咐,早让小二们留心,沈云姝一到就被引入后院,踏进屋子一瞧,男神还没来,倒多了两个中年男子,正虎视眈眈打量着她。 “你就是那个跟咱们比试点心的姑娘?还真敢过来。”其中一个微胖的男子扫了眼她手中食盒,笑着吹了下胡子,神情不掩轻视。 另一个年长些,作掌柜打扮,态度倒好一些,笑呵呵地打圆场:“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姑娘想必也有真本事,否则东家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男子闻言哼哼一笑:“也是,不过待会要是输了,别哭鼻子就成。我在九香斋干这行几十年,手上功夫除了比不上京城宫里的御膳师傅,在汴城这块可不会输给什么无名小卒。掌柜的,您说是不是?” 这话就是明着嘲讽了,那掌柜笑了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在偏帮谁,一眼就瞧出来了。 听到这里,沈云姝总算搞明白眼前这两人是谁了。再看他们放在桌上的刻有九香斋字样的双层食盒,心念转过,大致猜到了缘由。 竟是来和她竞争茶点项目的。但他们怎会知道? 忽然,沈云姝想起那掌柜提到了“东家”两个字,脑子一炸。 九香斋居然也是魏府产业?! 那她岂不是希望渺茫? 毕竟有谁会把赚钱的机会送给外人? 沈云姝顿时有些泄气,但没显露出来,只对两人礼貌一笑。 “久闻九香斋的大名,这回魏公子赏我机会能和大师傅切磋,实乃小女子荣幸,稍后还请不吝赐教。”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惹得那大师傅轻哼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幸好很快主角就到了。 魏骁一踏进屋子,就看到坐在角落的沈云姝脸颊鼓鼓的,像在憋着气,就连他进来都没注意到。等九香斋的二人起身行礼,她才回过神,也跟着福身一礼,但怎么看,都没了平时那股子高兴劲儿。 魏骁心思一转,大概猜到了缘由。 大步绕到桌案后坐下,九香斋的掌柜正要主动开口,他先说话了。 “今日比试,不分亲疏,谁做的东西更适合茶楼,茶点供应的单子就交给谁,可清楚了?” 魏骁话音落下,不动声色地朝沈云姝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见她乌黑眸子闪起了光,又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东家的意思咱们都明白了,前头是我们疏忽了,今儿董师傅特意准备了几样新点心给您过目,保证是外头难得一见的。” 九香斋邱掌柜说着朝那位董姓师傅抬了抬下巴,他立即把食盒揭去盖子,恭恭敬敬递给一旁的茶楼刘掌柜。 刘掌柜一看,就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邱掌柜顿时松了口气。沈云姝则是好奇不已,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还请董师傅给咱们介绍介绍这些点心。” 刘掌柜说着,把食盒里的几样东西取出,放在魏骁面前。 沈云姝扫了一眼,登时心里就有数了,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董师傅瞥见她这模样,只当她自觉羞愧,更是对此次比试信心满满。 他移步上前,从最左边一碟子半透明红色糕点开始介绍。 “东家,这是山楂枣泥千层糕,南方的做法,一层一层反复蒸起来的,颜色好看,吃起来也酸甜软糯。” 红色与透明色间隔排列,确实挺好看的。 透明层是马蹄粉浆蒸出的效果,马蹄粉在汴城不常见,没有正经师传的外行根本想不到。 魏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董师傅浅行一步,指向第二个盘子中几个圆溜溜白花花,好像包子的东西,道: “这白如雪,甜如蜜的叫雪绵豆沙,外头这层非粉非面,咬下去软绵绵的入口即化,里头包着红豆沙,是以前宫里传出来的做法,整个汴城会做这个的不超过两个。” 沈云姝也有些意外。 这东西没记错的话,外皮是用打发的蛋清入油锅炸出来的,确实不好做,这师傅果然有两把刷子。 她这神情落在董师傅眼里,倒让他心里舒服了些,看她的目光也变得稍稍温和。 “这第三种是杏仁千层酥。您瞧这层数,开酥时前前后后擀了不下十次,一口下去酥到掉渣,杏仁香甜,寻常点心铺子可做不到这样。” 这东西和沈云姝做的千层酥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单层薄如蝉翼,可见白案功力和对火候的掌控。但与她的成品外形和馅料差距很大,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董师傅拿出来的点心皆出自不同地域,在信息闭塞的古代,他能信手拈来,绝对是很有几把刷子。 至少邱掌柜的神情一看就是很满意,刘掌柜也是连连点头。 董师傅介绍完毕,又退了回去,刘掌柜的视线落到了沈云姝身上,笑呵呵道:“姑娘,可准备好了?” 第五十九章 胜负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把手中食盒递给了刘掌柜。 掀开盒盖的一刹那,刘掌柜好像被点了穴一般,愣住了好一会,又看了看沈云姝,好似不敢相信。 “这是姑娘做的?” 沈云姝点点头。 刘掌柜深吸口气,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邱掌柜和董师傅,然后把食盒放到了桌案上。 董师傅被刘掌柜那一眼看得心中一跳,这会急忙仔细一瞧,登时心里咯噔一声。 若是比外形的话,他已经输了。 方形的九宫格盒子,里头九样点心分三色,一排主红,一排浅绿,一排浅黄。造型有圆有方,甚至还有桃花荷花银杏叶这样的复杂图案。单个看精致,整体看更是和谐悦目,如同美卷。这哪里是点心,分明是能工巧匠雕琢的艺术品。 董师傅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点心最终还是靠口味,况且他的三样点心单看也不差,千层糕色泽鲜艳,雪绵豆沙洁白如雪,杏仁酥淡黄雅致。对方那些图案也不稀奇,每年他做月饼时,也会用版雕刻印,更复杂的纹样都有。 不等他再多想,那边沈云姝已经开始介绍了,他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这三种是酥点系列,蛋黄肉松荷花酥,咸香厚重,适合搭配发酵过的普洱茶;这款抹茶白桃馅千层酥,清香微甜,喝白茶时来一块,清爽不腻;洛神花栗子蓉麻薯桃花酥则适合饮绿茶时食用,栗子香甜,能中和绿茶的些微苦涩。” “这三种是冰皮系列,外皮柔韧,五仁坚果肉松,果仁酥香宜配乌龙......” 随着沈云姝的讲述,董师傅已经逐渐开始手心出汗了。 他疏忽了! 茶点茶点,自然要考虑和茶相配,他怎么没想到? 但是...... 抹茶是什么? 洛神花不是药材吗? 桃子也能拿来做馅吗?什么鬼东西?肯定不好吃! 绿豆糕这么普通的东西,是人都会做,怎么还有夹心?一定是她乱改瞎做! 还有这个冰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沈云姝介绍完,退至一边,屋里安静了一会,才响起魏骁的声音。 “刘掌柜,你怎么看?” 刘掌柜瞥了眼脸色难看的董师傅,暗暗叹了口气,道:“若论精致,自然是沈姑娘略胜一筹,至于味道,沈姑娘所说亦让人耳目一新,不过还需尝过方能下定论。” 魏骁点头:“那便一起尝一尝。” 刘掌柜应是,立刻让人送来碗碟和几种茶汤,将每样点心切成小份互相品尝。 沈云姝尝过了董师傅的三样点心,平心而论,味道非常适宜。千层糕酸甜开胃,雪绵豆沙更适合刚出锅时享用,但依然保留了高水平,杏仁酥更是沈云姝这么多年吃过的外头点心中的最佳。 至于配茶汤,掌握规律后,其实也能相得益彰。 “如何?”魏骁看向她。 “很好,师傅的手艺确实不一般,这几样东西算做到极致了。”沈云姝如实回答。 而那边董师傅和邱掌柜也已经尝过了她的点心。 “姑娘,敢问这冰皮是否和福祥记新出的点心是同一样东西?”邱掌柜尝到冰皮月饼时眼前一亮,问道。 同行出了新品,自然会十分关注,沈云姝也不奇怪,点了点头。 邱掌柜大为意外,又尝了一口,再看沈云姝的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至于董师傅,自打尝了一块白桃夹心的绿豆糕就惨白着一张脸,好似遭到了极大的打击。 在场唯有刘掌柜真正享受了所有的点心,魏骁身份尊贵,自然不用当试菜员,只尝了一口沈云姝做的蛋黄肉松荷花酥。 肉松这东西做起来复杂昂贵,只有大家贵族才享用得起,大多给孩子老人和病人食用,做成馅料还是头一次见,味道竟是不错。 魏骁看了眼沈云姝,只见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乌黑眸子好像在问自己好不好吃。他侧眸,端起普洱喝了一口,醇厚的香和味一下就冲刷掉了蛋黄和肉松残留的一点厚重油腻,口腔再次变得清爽余香。 原来茶还可以这样喝。 沈云姝从他脸上得到了肯定,忍不住笑起来,这笑落在刘掌柜眼里,近乎残忍。 小小年纪,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师傅啊! 他同情地看向董师傅。论味道,这姑娘的九种点心层次丰富,类型多样,口味再不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一款,再加上造型颜色,根本就没法比。 “我输了...” 沈云姝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先前还趾高气昂,对她恨不得吹胡子瞪眼的董师傅这会完全没了意气风发的样子,神情颓丧。 其实就他做的点心来看,沈云姝也能猜出他绝对轻敌了。 也是,任谁知道对手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能拿出看家本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手艺人内里都是骄傲的,董师傅能拿出这三样来和她比试,已经算是看得起她了,若真的起全力以赴,她未必能赢得这么轻松。 董师傅主动认了输,后面也就没有什么异议,沈云姝获得了天茗茶楼供应茶点的资格。 邱掌柜和董师傅本以为丢了魏家的脸,多少要受些斥责,却不想魏骁不仅没有责怪,还赏了董师傅几两银子,勉励他精益求精。 董师傅又惊又喜,心里那点颓丧顿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斗志,下定决心回去后要钻研技艺,把今儿对手做的这些点心全都弄明白。 待二人退下,沈云姝和刘掌柜商定合作细则,魏骁坐在一边旁听。 “我知姑娘事事亲力亲为,不知可否做到定量供应。天茗茶楼毕竟是大店,若是客人要的东西拿不出来,可是会砸了招牌。” 刘掌柜的顾虑十分合理,就连沈云姝自己也为这个问题烦恼过。 如果点心很畅销,每天卖上大几十份,她就两只手,还真的忙不过来。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掌柜所言甚是,所以我想限量供应,以套餐的形式,价格定得高一些也无妨。” 刘掌柜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掌柜的瞧见了,我做的点心按种类,颜色,造型风格分为三种,可为这三种点心配上相应名贵茶饮为一整套,取一风雅名称,由专人煮茶搭配,呈给客人享用。” 喝茶的仪式感可以给客人带来额外的情绪价值,配上茶点也一样,只要把功夫做足,价格自然就上去了,贵精不贵多。 刘掌柜经营茶楼多年,自是清楚其中门道,捋着胡须笑看沈云姝: “姑娘果然蕙质兰心,我看这主意不错,不如咱们就先试试看看?” 沈云姝一口答应,和刘掌柜商量了细节,说得差不多了,刘掌柜起身去拟章程,屋子里就剩沈云姝和魏骁。她当即笑眯眯地凑到了他面前。 第六十章 去矿场 “今天我表现得怎么样?可有为公子长脸?” 魏骁见她笑得见牙不见脸,明晃晃的得意,不由失笑。 说起来九香斋才是他的自家人,怎么她倒为他长起脸了? “自然,赢得很漂亮。不过,让你与九香斋老师傅比试,可觉得是欺负了你?” 沈云姝立刻摇头:“九香斋是老字号,信誉高,师傅手艺也是一等一,还同是魏家产业,我要是公子,根本不会考虑别人。况且茶点虽是我供应,可一旦有什么事,砸的却是茶楼的招牌。这样说来,我是占了大便宜才对,哪还有什么不高兴?那也太矫情了。” 魏骁弯了弯唇:“你倒是通情理。放心吧,刘掌柜既应了与你合作,该提点你的,他都会做到,不会有问题的。” “嗯,我也会常向公子和刘掌柜请教的。”沈云姝捧着脸,甜甜一笑,“你最喜欢哪个口味的点心?这两天我做一些送来。再往后我估计得忙得脚不沾地了,铺子要开张,茶点生意每天现做也要不少时间,花饽饽单子也一个接一个,我估计觉都得少睡些了。” 魏骁端起茶杯的手一顿,微微蹙眉:“你很缺钱?如果忙不过来,少做一些也不妨碍,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沈云姝支吾一声,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沈老爹的事,只道:“人嘛,不可能一辈子运气好,趁着有机会能赚钱就多挣点,运道不好的时候就可以躺平吃老本了嘛!” “歪理邪说。”魏骁轻笑,“不过过两天我也要出门一趟,等再回来你的铺子也应该开张了。” “你也要出门?也对,魏府家大业大,你平日肯定也很忙。那我明天就送来,你喜欢哪个味道?” 魏骁指了指先前的荷花酥:“这个就很好。” 沈云姝点头:“好看又好吃,我也最喜欢这个。” 两人正说着话,门被敲响,石玉走了进来,神色郑重,显然有事汇报。 “那明天再见。” 沈云姝自觉地退下去找刘掌柜了,屋里石玉将刚才得来的消息禀报给了魏骁。 “...军师的意思,想和将军当面商议。” “嗯,收拾一下,今日就出发。”说着,魏骁顿了顿,“你留下,明日收了她送来的东西再启程。” 石玉愣了下,想起方才少女留下的话音,恍然大悟。 “是,属下遵令。” 沈云姝和刘掌柜签好了茶点供应的契约,定好半个月后双方都准备妥当,就正式把茶点的单子挂起来。揣着刘掌柜给的五两定金,沈云姝高高兴兴回家了。 接下来就是全力准备铺子开业。花饽饽绣样只剩几件大的还没完工,有沈玉春帮着王氏做棉花胚子,进度快了很多。杜锦香的这个主意非常有效,还原度极高,几乎可以做到所见即所得。 廖源把所有木材准备好了就在铺子里忙活了几天,把中央岛台和柜台做好并上了一层漆。牌匾也已经准备好,就等着挂上去了。 田叔的屏风和藤椅藤桌也完成了,只剩一个竹编隔断过几天就能送来。 铺子里墙面,柱子和地面青石板的翻新也已经完工,几乎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挑个黄道吉日就能开业了。 沈云姝却想先做件事。 “去矿场?” 一日晚上,沈云姝和王氏提了自己的想法,王氏一下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圈。 “是该去,该去,上回给的银子也不知道用完了没有?还有鞋子衣裳也做了几套正好送去,等铺子开业肯定忙得走不开。那咱们明儿就去一趟?” “嗯,学堂那头也请个假,稷儿跟着咱一块去吧。” 王氏此刻有些激动,直点头:“好好,我下晌去接他就和夫子说一声。也不知道你爹他们怎么样了?可要带点膏药去?这一趟去了,下回怕是又要几个月,能想到啥咱就都带上。” 沈云姝想了想,道:“要不请香儿姐跟着去?顺道给爹和哥哥瞧瞧身体,要有个什么毛病,怎么也得想办法把药送进去。” 王氏点头又摇头:“香儿到底是个还没出嫁的闺女,咱们就是要带也得跟你杜叔说一声,我看不如请杜叔去,他毕竟是个正经大夫。” “也好,那就照娘说得办。” 去矿场要当天来回,需得天不亮就出门。王氏当天就把家里做好的布鞋,细棉布窄袖窄裤腿的套衫都收拾好,银子留了十两,其余都兑了碎银塞进了包袱。 给沈稷请好假,等杜大夫回来又把事情说了。然而不巧,明日药铺里走不开,杜锦香便主动提出一起去,又说不会胡乱开药,回来会把脉案给他过目等等保证,杜大夫这才应允。 一家子妇孺,廖源怕不安全,也跟着去,第二日早上宵禁一解,一车人就坐上青骡车出城了。 ******** 矿场在汴城外西南方向三十里的地方,赶车的马夫也没去过,幸好矿场上运出运进物资频繁,他们运气好,遇上了运菜蔬的农户,跟着找到了地方。 晃悠悠行了近两个时辰,远远瞧见一座有军士守卫的大门,母子三人难掩激动,还没见着人呢,眼圈都开始发红了。 守卫听了来意,让她们在门口等了一会,一个皂衣差爷过来把他们领了进去,还问了几句。得知她们是来找沈老爹和沈敦的,那差爷态度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原本冷冰冰的脸色也带上了几分笑。 “...您儿子是个好样的,上个月矿上火药师走了神,把矿道炸塌了。当时咱们好几个兄弟在里头,要不是您儿子早看出来不对劲,反应得快,如今咱几个坟都立好了。” 王氏膝盖一软,差点瘫下来。 “那他...他没事吧?” 差爷摆摆手:“受了点小伤,咱特意请了大夫给他瞧了,这阵子也没让他干重活,再养个几天就差不多了。” 这差爷明显不以为意的态度,王氏和沈云姝怎么会信,当下简直心急如焚,沈稷也小脸紧绷,眉头拧了起来。 众人不敢多问,只脚下走得飞快,到了矿场上差爷们休息的屋子。差爷去叫人,众人翘首盼着,总算没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老爷,敦儿!” 王氏哽咽地说不出话,脚下急行几步去迎人,待看清两人模样,顿时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沈望之自打定居沧县,日子过得滋润,早年的风霜痕迹都养淡了,不说多年轻,气色却一直很好。沈敦更是自小能吃,壮实得很。 如今父子两人并排走来,一个比一个黑瘦,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不叫人心酸难过? 沈云姝勉强忍住了泪,沈稷却是一头冲出去,扑进了沈望之的怀里,哭着喊爹爹。 “娘,别哭了,我和爹好着呢。倒是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敦扶着泪流满面的王氏,瘦了两圈的脸上却是精神奕奕,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 “还不是担心你爷俩,还说好,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王氏想起什么,略略收住眼泪,拉着他上下仔细打量,果然发现他左胳膊缠了绷带,登时又红了眼圈。 “严不严重?你逞什么强,万一被埋在里头,你让娘怎么办?” 眼看王氏又开始抹眼泪,沈敦赶忙道:“娘,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砸到了一下,请大夫看过了,这不是包得好好的,再养一阵就好了。” “哥,我带了大夫来,再看看,别弄得不好留下隐患。” 沈云姝此刻情绪稳定了些,引着一家人在屋子里坐下,由杜锦香给父子两人诊脉。 第六十一章 家人重聚 “这位姑娘是...” 杜锦香感受到沈敦落在身上的目光,面皮微微发烫。 “这是香儿姐姐,她可厉害了...” 沈云姝把杜锦香以及廖源和流民村的人介绍了一遍,手头的生意也说了个大概。 沈敦听得惊讶连连,很是佩服:“没想到你除了会吃,做生意也挺有天赋嘛,不愧是我沈敦的妹妹。” 大言不惭。 沈云姝白了他一眼,那边沈望之已经诊好脉。 “沈伯之前可曾染过风寒?”杜锦香问。 沈望之点点头:“刚来的时候不大习惯,病过几天,都过去几个月了,还能诊出来?” 杜锦香道:“肺经稍有迟滞,大抵好得不彻底,沈伯如今可还会偶尔咳嗽?” “倒是有,冷风吹多了,就会咳几下,一会儿功夫就好了。” “那便是了,寒淤肺里,一遇凉气便发作。如今盛夏,正好贴几剂三伏贴,应该便无事了。” 王氏听得揪心,又听杜锦香说没大碍,这才一颗心悠悠落回肚子里。 “敦儿,你也来瞧瞧。” 沈敦挠挠头,嘿嘿一笑:“娘,我壮得跟头牛似的,就不用了吧?” 王氏一个眼刀杀过来,沈敦立马噤声,乖乖坐到杜锦香面前,挽起了袖子。 片刻后,杜锦香的声音响起。 “沈大哥没说错,他确实无大碍,身强体健。” 杜锦香又看了下他包扎好的左胳膊,让他换着姿势用了几下力。 “轻微骨裂,三个月内不能使力。这药膏是对的,只是成色不太好,换我这个吧。” 来之前杜大夫考虑到矿场艰苦,容易伤筋动骨,特意让杜锦香带了许多跌打损伤的药膏,这便派上了用场。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竹管递给沈敦。 “多谢小医仙!” 沈敦大咧咧接过,杜锦香则红了脸,收起医箱在沈云姝身边坐下,脸都快埋进了脖子里。 “多大了还是没个正行?瞧把人姑娘吓得!” 见父子俩身体没大碍,王氏彻底放松下来,嗔怪了一声,把沈敦拉到身边坐下,仔细说起了话。 最先聊的自然是沈云姝的花饽饽。 对于她这么快就把生意做起来了,沈望之言语间皆是欣慰骄傲。 “从前你就爱折腾这些新鲜东西,没想到竟能靠这个把家里撑起来。爹一直知道你聪明,却还是小看了我闺女。” “那还不是跟着爹学的,胆大心细,该出手时就出手!” 她边说边比划,众人皆笑起来。 说起大姑的事,沈老爹眉头紧皱。 “这事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娘也从没漏过口风。这么说来那梁家根本就是个火坑,大姐真是...怎么连我都瞒着。” 王氏也叹气:“谁能想到呢?大姐向来打落牙齿活血吞,有苦也是自己咽,好在如今总算是出来了,往后咱们有口饭也不会让她们母女俩饿肚子。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梁家要是再找来,你们不在,咱们一堆妇人孩子,没法给她撑腰。” 沈老爹想说老宅的人,想起什么又止住了,道:“这事实在不行就闹到官府,丢的总是他梁家的脸,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姐和珍儿再回去。” 王氏点头,又问起父子俩人在矿上情况。 “刚来时确实有些难,吃不惯睡不惯,一天五个时辰干完,手都抬不起来。那会真是觉得熬不下去。”说到这,沈老爹笑着拍拍沈敦的肩,“幸亏敦儿照顾我这把老骨头,从前我总说他急躁冲动,只会舞刀弄枪,如今这话不能说了,孩子长大了,靠得住了。” 王氏也觉欣慰,握住沈敦的手。 “你在这里好好的,冒险的事可别再做了。我和你妹妹在外头,再苦再累也不怕,就奔着早日赎你们回来,可千万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沈敦认真点头:“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如今我和这些差役们关系不错,许多地方他们都照应着,比刚来那会轻松多了。” “那就好。娘这回也准备了点银子,该打点打点。” 王氏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妥善交代了,尽管差役宽容,见面的时间最多也只能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间。 再见不知何时,但比起上一次分别,大家都镇静了许多。 沈望之叮嘱沈云姝别心急,生意的事总不会一帆风顺,遇到困难实在解决不了,就退一步,让些好处给别人也无妨。 沈云姝一一铭记在心,在经商这方面,沈望之有绝对的经验。 沈敦拉着廖源说了几句悄悄话,明明也是头一回见面,他却是天生自来熟,也不知交代了什么,廖源颇是郑重地点头,沈云姝后来怎么问都问不出。 待他们坐上骡车再次启程,正是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晒得人发烫。不等他们决定找个阴凉处歇歇,忽然一阵狂风大作,暴雨急袭,等找到一个破草棚避雨时,全都淋了个透。 好在雨势来得急去得快,坐上骡车再次启程出发,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上衣裳就干了。 王氏打趣今日省了洗澡的麻烦,众人正笑着,忽听车夫喊了一句。 “哎呀,山路塌了!” 沈云姝连忙朝前望去,只见前方小道右侧的山坡塌陷了下来,比人都高的土石恰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这怎么办?”王氏一时也惊得没了主意。 “定是刚刚那场大雨惹的祸。”杜锦香皱眉,“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别的路,否则今天怕是赶不回去了。” 这么高的土石,挖也要挖到天黑。 “我去看看。” 廖源跳下车,去前面查勘情况。不一会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起码有十丈远。” 车夫也没了办法:“这附近就这一条路能走骡车,这可怎么办?” 轻松的心情一下变得凝重,不能按时回去的话,杜大夫那头没法交代,今晚在哪过夜也是个难题。 正发愁间,骡车后方远远传来笃笃的马蹄声,似乎有一支队伍正朝这里来。 果然,没一会人就来得近了,领头的人一身滚金边墨袍,星眉朗目,英姿勃发。 不是魏骁还能是谁? “魏公子!” 沈云姝眼睛一亮,急忙跳下车,朝他跑了过去。 魏骁一把拉住缰绳,红总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 沈云姝嘿嘿一笑,眼神微闪:“去山里探亲的,没想到前头山体塌方,路被堵住了。” 沈老爹是因为军饷犯事的,魏家那位节度使是统领十几万河阳军的人物,说出来多少有点尴尬。 魏骁微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追问,向后招了招手,石玉跟了上来。 “将...公子!”石玉很及时地改了口。 “派人去前面处理一下,一个时辰内,务必疏通。” “是!” 石玉退下,从身后队伍里点了几十人马去清理土石。 第六十二章 保持距离 军士们训练有素,力大无比,土石堆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大家的心也渐渐放下。 魏骁已下了马,在路边大树下盘膝而坐。有王氏在,沈云姝不敢表现地太明显,就站在旁边,隔着几步距离,小声和他说了几句。 “你刚刚好威风,像个将军一样!” 方才魏骁发号施令的模样,气势十足,上位者的气质表露无遗。 魏骁挑挑眉:“我刚从军营回来,这些是家主的亲卫军,训练有素。非我之功。” 原来如此,是那位魏节度使的亲兵啊?难怪看着就不一样。 “那你这是办完事,回城了吗?”沈云姝道。 “没有,回去处理点事情,还要去别的地方。” “哦。” 看来真的来不了她的开业仪式了。 沈云姝稍稍有些失望,魏骁的嘴角却掠起一丝弧度。 王氏已向这边看了好几眼,沈云姝不敢多停留,说了几句就回去了。 “那人是谁啊?”王氏瞟了一眼魏骁的方向,小声问道。 “是魏家三公子,就是我先前和您说的那位。前几天才在茶楼见过。”沈云姝的回答避重就轻。 “就是他呀!真是一表人才,魏家果然名不虚传,家中子弟都这么出色!”王氏显然很欣赏对面的年轻人。 沈云姝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热,故意扯开了话题。 “娘,我饿了,不是还有两个烧饼吗?我想吃。” “哎,好,给你。” 一听她喊饿,王氏就立刻拿出了早上带着的梅干菜烧饼。 之前大家已经吃过干粮垫过肚子了,但沈云姝最近能干能吃,这两张烧饼握在手里也不觉得为难,坐在骡车边就一口一口啃起来。 刚出炉的烧饼酥脆咸香,这会口感差很多,味道还过得去。 沈云姝吃饭从不挑食,自然也不嫌弃。魏骁远远看着,她的腮帮子鼓鼓的,随着咀嚼一动一动,像只在进食的小兔子。眨眼间烧饼就半张没了,她似乎噎到了,表情有点难受,魏骁手指一动,不待他下一步动作,一个水壶已经递到她面前。 魏骁视线上抬,那是一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沈云姝很自然地接过,急喝了两口缓了过来。 “多谢。” “别吃太急。” 廖源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时看她一眼。 沈云姝毫无所觉,又开始专心啃饼。 魏骁视线扫过两人,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轻闪。 他抬了抬手,身后随侍立刻俯身。 “去查查这个沈家,家中情况,兄妹几人,父母何业,越详细越好。” “是。” 随侍得了命令,立刻返回马上,掉头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土石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路通了。 军士重新整队完毕,魏骁翻身上马,一道视线牢牢粘在他身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轻轻投去一瞥,就见那少女正偷偷朝自己挥手,因为怕被人发现,借着拿水壶的姿势打掩护。见他看过来,想笑一笑又忍住了,只朝他眨了眨眼。 怎么,他见不得人么? 在汴城,甚至整个河阳道,谁不是巴不得让别人知道和他有点关系? 魏骁简直啼笑皆非。 收回视线,他抬手扬鞭,策马离去。 一行人轰隆隆地走了,沈云姝他们也重新坐上骡车赶回了城。 赶到家时正是夕阳西斜,得知沈老爹和沈敦暂无大碍,沈玉春也放下了心。 “眼下就是把铺子支起来,咱们加把劲,年前把银子挣出来,把人接回来。” “可不是这话?今儿瞧着是还行,可他爹也是一进去就病了一场,敦儿还差点出事。这是他们运气好,要是......”王氏不敢深想,“总之,只要他们在里面待一天,我这心就没法放下。” 沈云姝也深有同感。 矿场偏僻得很,有个什么问题,找大夫都来不及。而且活多饭少,就是熬,沈老爹哪里熬得了那么久。 铺子里其他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沈玉春做席面的宣传还没有具体方案。 沈云姝想了想道:“大姑,席面能用的菜式,我每天都跟您说一个,平时做饭就试一试,也算练手。上手了就多一样招牌菜,以后咱们就能出新的席面。” “行,你说啥我做啥。我还真有点好奇,你这小脑瓜里还有啥新奇菜式哩!”沈玉春笑着应了。 “我看她呀,分明是嘴馋了,找理由哄着你做给她吃呢!”王氏道。 “嘿嘿,还是娘懂我。再说这不是一举两得么,咱每天都能尝个新菜。” 杜锦香目露期待:“这样好,上回我没去,竟是错过了,这回我可得好好尝尝。” 吃货们自然都对这个提议举双手赞成,王氏只道以后多了样买菜的活计。 晚上沈云姝把最近的账目算了算。 吴家的满月宴后,果真如宋少太太所说,有两家亲朋来定了一个满月塔和定亲塔。再加上几个二两喜馒头塔,手上有近三十两的单子。 铺子的开销,家具是大头。廖源和田叔自然不肯多收,沈云姝还是参考市场价分别给了六两和七两。翻新花了二两,大姑住进去的各项生活添置一两。前两天她们去瓷器店选了几个大小花瓶,两套茶具,再加上记账用的笔墨纸砚,也花了近六两。花饽饽模具做得有三百个,除去工钱,还有买棉花和布料的钱,也花了六两出头。 总计二十八两,和她的预算差不多。如今钱匣子里就剩十两了,幸好房租已交了一年,资金没那么紧张。 三天后就是七月初十,黄道吉日,正是开业的好日子。 七月初九这天,所有人都到了店里做最后布置和整理。 花饽饽模具已经全部完工,七层展示架上放的是贺寿馍塔,中高端的款式,摆上后就立在门侧,凡是经过的路人都能看见。 中央岛台是整个铺子的中心,为了更显眼,沈云姝去选了一块鲜艳的红绸布铺在上面。每一层都间隔排列着单个花饽饽模型,放在藤制托盘上,最上层的复杂造型,每个旁边还有单独的价格木标,这是将来给有定制需求的客人准备的。再放几个花篮造型多点缀,一眼看去,整个岛台琳琅满目,鲜艳喜庆。 岛台旁边,四扇屏风将空间一隔为二,一个竹制隔断又将里间分为左右两边,每边各一套藤制桌椅,桌上一套茶具,一个小花瓶,雅致清新。 柜台比较简单,上面就一盆杜鹃花,还是田叔在山里寻来的一小株,沈云姝在花盆里放几颗形状奇特的石头,倒也颇有趣味。再把廖源以前做的版雕一一并排摆放,所有产品的陈列就差不多了。 柜台后有个简易的博古架,放了一个财神像,其他地方准备日后用来宣传做席面的业务。 忙活了一下午,所有角落都一尘不染,整齐宽敞中又有种温馨之感。 “这么一弄,还真是不一般,客人一走进来,眼里心里都敞亮,东西贵点也觉得值当。”沈玉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铺面,由衷赞道。 王氏也觉得满意:“有了铺面,咱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以后大大方方做生意,总能比现在挣得多。” 杜锦香对沈云姝的岛台设计尤为喜爱,转来转去看了好几圈。 “这样好,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显得郑重,配得上花饽饽的价格。” 沈云姝则对田叔的屏风心生赞叹。手艺人的精细藏在细节里,镂空的图案栩栩如生,编织的纹理整齐划一,竹子的部分更是小心打磨,没有一丝毛刺。 没有贵重的木料,精致的手工撑起了整个隔间茶室的质感,偏黄的暖色调又让人觉得温馨舒适。 一切就绪,在所有人的期盼中,七月初十到了。 第六十三章 开业大吉 一阵噼里叭啦的鞭炮声中,刻有“沈记喜点”四字的匾额高高挂上了门楣。 为了庆贺开业,沈云姝还特意给自家铺子置办了几个馒头花篮放在门口,各种造型,很是吸睛。 来捧场的除了自家人,还有相熟的邻居李大娘,陆家嫂子他们,被鞭炮声和花篮吸引的路人则是把门口围了好几圈,不知情的纷纷打听着是卖什么的。 王氏在门口点香拜佛,把财神像正式迎了进来,就到门口招呼围观的人,介绍花饽饽。 这个时代信息传播尤其地慢,在场知道她家花饽饽的十不足二,听王氏讲门口这些漂亮的花篮是馒头做的,架子上摆的那些漂亮造型也可以用馒头做,都大感新奇有趣,围观的人随着时间不减反增。 王氏索性把人一批批揽进铺子参观,让他们好好瞧瞧。 介绍过程中,王氏自然要使用她的推广必杀技:魏家。 “您还给魏家做过这花饽饽?可别蒙咱们,那魏家是什么来头,他们要啥能没有?还要来买馒头?做个金塔银塔不就行了。” 人群里有人质疑,话说得十分不中听。 王氏也不生气,只稍稍抬高了声音: “客官问得好,当时咱们也不敢相信能接到魏家的生意。可魏老太太说了,咱这花饽饽手艺是她老人家见过最好的,做得漂亮不说,寓意也好,供祖宗送礼办喜事,都登的上台面。这事我可不敢胡诌,就是斋节的时候,寺里师父们也都知道。” 王氏话音落下,人群里也响起了应和声。 “就是,谁敢胡乱编排魏家?当时她们在山脚下卖馒头花,咱街坊邻居亲眼瞧见的,不会有假。”是李大娘的声音。 “对啊,上个月我连襟家接媳妇就有这样的馒头塔,整整九层,几百个喜馒头!那叫一个体面气派,分到几个带回家,孩子捧在手里都舍不得吃。” 王氏呵呵一笑:“咱们家花饽饽在汴城是独门手艺,上个月接媳妇的只有一家,您家亲戚可是姓陈?” “对对对,原来就是买的你这的,真是不错,下回家里办喜事,肯定也来定一个!” 有这样的眼见为实,质疑的话就该无人再提了。谁知那道刺耳声音竟是再次响起。 “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你自己请来的?魏家贵人事忙,别人两张嘴皮子一碰,攀扯两句,他们哪有闲工夫管?” 王氏微微变了脸色,这人简直是来找茬的,若真让他泼了盆脏水,以后再想解释清楚就难了。她正要说什么,廖源忽然从外头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 “魏家来人了。” 沈云姝本来在柜台后坐着,听得这话一下起身,跟着廖源到了门外。 一辆豪华贵气的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都有四匹,马车上的中年人一下来,通身的富贵气让围观的百姓都噤了声。 沈云姝倒是一愣,这人她没见过。 “可是沈姑娘?” “是,您是...”沈云姝礼貌问道。 “我是魏府总管,姓崔,家主命我于沈姑娘铺子开业之时来送贺礼,不知可是来迟了?” “没有没有,您客气了,怎得劳烦崔总管您亲自跑一趟?” 宰相门房七品官,魏府的总管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就不同凡响。 至于家主,那位节度使大人,怎么会给她送贺礼?肯定是魏公子的意思吧,借个名头好给她镇场子。 想明白这点,沈云姝心里暖暖的,又很高兴。 她这算是成功扯上了魏府大旗了吧? “应该的,姑娘不用见外。先看看这礼可否满意?” 崔管家轻轻击掌,马车后的仆人捧着几个盒子上前,掀开了呈给沈云姝。 沈云姝吓了一跳。 一个玉蟾蜍檀木摆件,一盆老桩青松盆栽,一个精美卷轴。 打开一看,描金边的“财源广进,万事胜意”八个字,笔力遒劲,肆意洒脱。 谁给她写的,一点都不难猜。 太贵重了。 但这个场合,不收就是打魏家的脸。 “多谢管家,是意外之喜,怎么会不满意?请务必代我谢过家主。” 沈云姝大大方方地收下东西,崔管家目露欣赏:“崔某一定转达,亦祝姑娘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送了礼,崔管家就登车离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却让围观百姓和路人都消除了疑问,在心中将这家店和魏府挂上了钩。 先前质疑王氏那人不知去了哪里,留在铺子里的客人除了小声议论那位崔管家出行的排场多隆重,就是对陈列着的精致模型啧啧称叹。 “馒头真能做成这样吗?这得花多少功夫?” 有个妇人在看到岛台最上层的龙凤呈祥大花饽饽后,又是惊艳又是不敢相信。 “当然能,所以说咱这手艺是独一无二。馒头谁都会做,做成这样得既有天分又会钻研,可不是件容易事。”王氏接过话道,满满的自信。 自沈云姝八岁起时不时展现早慧的天赋,王氏就坚定地相信,天底下像她闺女一样心灵手巧又聪明的人绝对屈指可数。 那妇人听了,直点头:“怪不得魏家也能看中,这手艺当真厉害。” 周围人也纷纷赞叹佩服。 迎来送走,待王氏接待完参观的几拨客人,嗓子都冒烟了,沈云姝端了茶来给她润喉。 “娘辛苦了。” 王氏摆摆手:“没事,知道的人越多,咱接的单子越多,累点怕啥。” “嗯,大家对喜馒头都很有兴趣,好多人还问了价钱,有意向的应该也有好几个。娘,您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人家说的服服帖帖。”沈云姝拍起了王氏的马屁。 “还是那位崔管家的功劳,他这一露面,比我说上一百句都强。魏家对咱们这种普通百姓都这么礼遇周到,怪不得能绵延兴旺百年。”王氏感叹道。 沈云姝看了眼已经放在博古架上的玉蟾蜍和盆景,心里也很赞同这个观点。 无论魏老太太,魏姠还是魏三公子,他们身上都没有高位者的倨傲冷漠,反而平易近人,礼仪相待。 遇上他们,是她的幸运。 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开张头一天,在崔管家的加持下,王氏拿下了四个原价十一两,折后十两的单子,喜得合不拢嘴。就是有两家在同一天,到时得合计一下安排。 但这是后话,总之所有人都很兴奋,当天下午关门后,王氏去买了五花肉剁馅,由沈玉春按照沈云姝的菜谱,做了一道大斩狮子头配小油菜。 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还给杜锦香和两个上学的娃带了一碗回去。 第六十四章 奇怪馅料 沈稷最近心情不太好。 首先是亲眼见到父亲和兄长在矿场上的艰苦,对他幼小的心灵产生了不小的刺激。其他人都在铆足劲为解救父兄而努力,他除了花家里的钱上学,几乎帮不上忙。 而且,这个学也上得越来越没意思。 夫子教来讲去总是那几句话,他偶尔憋不住问个问题,总是被一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给堵回来。每天除了囫囵吞枣地读书背书练字,根本学不到新东西。 更可恶的是,现在他和杜锦堂午饭都是在夫子家吃,师娘是个小气鬼,做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更别说肉菜了。一碗饭吃不饱,要是他去添饭,绝对会收到两个白眼。 可他也不敢告诉娘和大姐。自打开始筹备铺面,她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他不想让她们再操心了。 唯一能让沈稷高兴一点的就是大姑每天做的新菜。 今天这个狮子头,三肥七瘦,剁的细细的,先过油锅煎,再红烧入味。一口下去,满口酱香肉香,肥而不腻,油水足足的。 王氏在吃食上从不吝啬。 给杜家三口和沈稷一人带了三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狮子头,就连注重养身,不贪口腹之欲的杜大夫都添了一回饭。 “这道菜从前我也见过一回。不过是清汤的,味道也不错,就是肥肉多,多吃两口就有些腻。这样煎过后再红烧就好多了,要是宴席上有这道菜,只怕得抢起来。” 杜大夫不吝称赞,两个男娃更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他们有多喜欢这道菜。狼吞虎咽的,把汤汁都拌进饭里,几口就干掉一碗,又去锅里盛饭。 杜锦香瞧着他们这饿了几顿的样子,把碗里没碰过的一个狮子头用筷子夹开,一人分了半个。两个娃含着饭,模糊不清地喊了句谢谢,又继续扒饭。 “他们每日在学堂恐怕吃得不好,要不以后中午我给他们送饭吧。”杜锦香看着两个弟弟,有点心疼。 杜大夫却摇摇头:“他们是去读书,不是去享福,吃得差点就差点,回来再补便是了。男孩子不用太娇惯。” “姐姐若是去送饭,不是明摆着嫌弃夫子家的伙食。不如让他们带两个馒头去,实在饿了就垫垫。”沈云姝想了想道,“反正我每天都要做馒头,顺手做几个带馅的,拿回来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带去就行。” “这倒是个好主意,那就这么办吧。” 杜锦香和杜大夫都同意,沈稷本来不想麻烦家里人,但看到对面的杜锦堂,又忍住了没说话。 他在夫子家还能勉强混个肚饱,锦堂弟弟却怕极了师娘的白眼,连菜都不敢夹,饭也只敢吃一小碗。有个馒头,他至少不用再挨饿了。 这事确实不麻烦,因为沈稷后来发现大姐根本不特意准备馅料,而是中午有什么菜就往里一包。他从小见惯了沈云姝的灵机一动,接受地挺快,但杜锦堂就不一样了,小小的娃每天都感受到心灵的震撼。 包子不是只有菜馅和肉馅的吗? 为什么会包着又麻又辣的豆腐? 肉沫酸豇豆也能做馅料? 还有炒粉丝,菘菜肉丝,梅菜扣肉... 韭菜鸡蛋已经是最正常的了。 最夸张的一回,他掰开馒头,里头居然是煮得烂烂的黄小米! 好个主食配主食! 尽管每日瞳孔地震,杜锦堂还是感谢沈姐姐的包子,有了它,他的肚子下午终于不咕咕叫了。而且,吃多了也越来越觉得好吃。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有了铺子开张的顺利,沈云姝和王氏心里也像烧了把火,干劲十足。 第二天一早赶到铺子,打扫整理,烧上茶水,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接待客人。 王氏如今是个熟练销售了,客人一进来就先领着参观岛台上的展品,再细说多层馍塔如何漂亮体面,一旦客人被说动,就领进隔间茶室,沈玉春端来茶水和麻糬点心。 这样上规格的款待,雅致的环境,茶水点心也适口,客人掏钱的欲望立刻就强烈多了。就算不付定钱,也是琢磨着回家好好商量了再来。 比如早上最后来的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平常,应该是个普通人家,家里要接新媳妇,来看看结婚用的喜馒头。丈夫挺满意,妻子却叨叨着太贵,王氏一口一个夫人,又用昂贵的紫砂壶沏茶款待,麻糬饼也大方送上,硬是哄得对方心花怒放,当场和丈夫留了定金。 不过也不是单单都能成,因为沈云姝已交待王氏可以多送几个款式,但不能降价,所以还是有嫌贵而放弃的客人。 没有人可以做所有人的生意,这也属正常。花馍塔并不是日常消费,有一定阶级性。遇上这样的,王氏也是笑着送出去,从不出一丝恶言。 中午杜锦香来了,下晌沈云姝要出门送馍塔,她替班记账,顺便来蹭饭。等廖源扛着一包刨木花也从家里过来,大伙就准备开饭了。 这几天天热,实在吃不下大荤大肉,沈云姝索性把以前餐厅里卖得比较好,食材又易得的凉菜教给了沈玉春。 沈云姝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原想着分几天做,谁知往桌上一看,竟全都摆上了。 “大姑,您也太厉害了吧,一早上做这么多?” 沈玉春摆着碗筷,笑道:“都是珍儿洗了切好,我就丢锅里煮一下。再说都是小菜,做起来不费事。” 沈云姝立刻朝梁珍儿竖起了大拇指:“珍儿妹妹也厉害,这么快就能帮上忙了!” 梁珍儿羞涩一笑:“其实我也不怎么熟练,只能慢慢弄。” “珍儿妹妹要是忙不过来,以后我也早点来帮忙,省得吃白食,我心里不踏实。”杜锦香道。 沈云姝如今整日都要守在店里,杜锦堂又天天都要上学,杜大夫则还是早出晚归,家里冷冷清清的,她还有点不习惯。 “好啊,那你以后就同我一起出门。”沈云姝巴不得她过来,立刻道。 “嗯。”杜锦香笑着应了。 “好了,下面咱们就开始正式品尝新菜。” 沈云姝指着桌上最小的一个碟子,介绍起了菜式。 “这个是话梅花生,其实就是水煮花生加了点话梅和香料,但味道丰富多了。要是再冰镇一下,更加好吃。” 话说完,大家都尝了一下。 “嗯,是不错,牙口不好的人也吃得动。有卤味的香,还有话梅的酸甜,这东西用来下酒,你爹肯定喜欢。”王氏点评道。 廖歆儿吃了一颗就双眼发亮,她最爱酸酸甜甜的味道,当即就被征服了。 “花生都能做得比肉还好吃,太厉害了!” 沈云姝谦虚道:“还是大姑调味拿捏地好,这种类似卤制的菜,调配的比例很关键,不然进嘴一尝就不对味。” 下一道是凉拌长豇豆,但沈云姝给它起了个更好听的名字: 翡翠连理枝。 “不就是豆橛子么?怎么这形状?” “珍儿,你说说。”沈云姝朝梁珍儿鼓励道。 梁珍儿点点头,道:“要先把豇豆煮熟,再撕成两条,一圈圈卷起来就是这个形状。” “哎哟,一根根弄,那得多费功夫!”王氏吓一跳。 “是费功夫,大姑,咱们就把这菜放进最贵的宴席菜单里吧。”沈云姝想了想道。 “行,听你的。” “嗯,味不错,比我蒸的好吃。”王氏尝了一口,肯定地点头。 豆橛子吃法多样,夏天又高产,农家这个时节恨不得一天三顿豆橛子。但有钱人肯定只是偶尔尝一回,这菜给乡下人就是虚头巴脑,给富贵人家则是耳目一新。 再下一道是仿照土豆泥做的咸口山药泥。山药是阿金前两天送来的,沈玉春还用沈云姝给的模具做成了一块块方糕的形状,再堆成塔状,放在白瓷盘中非常漂亮。 这道菜尤其对杜锦香的口味。 “从前只吃过甜口的山药糕,原来咸口的更好吃,加了青瓜,清清爽爽的,空口也不腻。” 当然好吃,这里面可是放了昂贵的胡椒,胡椒! 沈云姝自然不会抱怨,把自己碗里那块也给了杜锦香。 “喜欢就多吃点儿,下回还做!” 另一道时令菜,葱油脆菱角。刚成熟的嫩菱角煮熟,淋上葱油,浇上酱油,清香脆鲜,十分可口。数量不多,一桌人每人几筷子就分完了,还意犹未尽。 凉菜不下饭,沈玉春还做了烧椒皮蛋擂茄子和青椒酱肉丝,都是米饭杀手。尤其是皮蛋擂茄子,沈云姝想这口想了好几天,每回她没胃口就做这个菜,怎么也能吃下一碗。 试菜结束,大家都专心干饭,一桌菜扫得精光。只留了一小碗青椒酱肉丝用来给两个男孩子包包子。 吃完饭,沈云姝又钻进厨房和廖歆儿继续赶制下午的花饽饽。 今天这户人家贺寿宴摆在晚上,她们要在申时前把东西送过去。 第六十五章 忙忙碌碌 后院厨房,沈云姝让廖源用多余的木料给她打了个木架子,摆放各种原料干货,还有她的各式小工具,模具盒子。另外一张靠墙的巨大案板,四个人同时操作也不拥挤。 沈云姝和廖歆儿已经配合默契,加上有沈玉春帮着和面,梁珍儿帮着烧火,三灶一同蒸,九层寿塔两百多个花饽饽差不多两个时辰就做完,比之前快了一倍。 雇辆骡车,送到主家布置好,回来的时候,铺子正好准备打烊。王氏高兴地叨叨着又收了两笔定金,杜锦香也兴奋地拿着账册给她看。 开张两天就收了十户定金,这比沈云姝预期的还要好,所有人都很高兴,王氏又去买了条里脊肉,晚上煮凉面配着肉丝,结束一天辛劳。 “怪不得要开铺子,还真和在家不一样。”晚上王氏收拾着钱匣子,喜滋滋道。 沈云姝此刻却是微皱着眉,有些发愁。 掰着指头算算,最近的一个月已经排了十七单,超过以往两天一单的频率,看这趋势还会再增加。还有天茗茶楼茶点的供应,每天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她的时间很快就会不够用。 沈云姝心里默默盘算: 记账的事可以拜托杜锦香,可就算有大姑和珍儿帮忙,她每天最多也就做两单馍塔,如果晚上加班,勉强能做三单,但送货的时间和人手就不太够了。而且随着入秋,天越来越冷,到冬天晚上想干活几乎不可能。 是不是该请人了? 但她们卖的是独门手艺,得找信得过的帮忙才行。 和刘掌柜约定的日子还有五天,沈云姝决定到时去请教一番。反正眼下还没到那地步。 不过她还是先和王氏交待了一日两单为上限,免得到时接了单却来不及做,砸了自家招牌。 “你说得对,娘差点忘了。以后店里没客人娘就去后头帮忙。”王氏这会也不惦记那么多定金了,只心疼沈云姝。 “娘,我不怕累,只要来得及做就行。我看以后每个订单要提前一个时间段做。午宴的提前一天做,下晌的就要早上做好,这样万一碰到什么急事,也不至于耽误客人。今儿这样临到跟前才开工还是太托大了。”沈云姝反思了下。 “好,提前一天做也好,放一夜也不会坏,娘也想办法帮忙。” “还有点心,采买的东西多,也费时间,我想还是找个大店直接供应.....” 母女俩商量了好一会,才算暂时把时间安排捋顺,所有要做的事情有了着落。 翌日,铺子里人手就换了格局。 杜锦香坐堂,王氏接待。 沈云姝,沈玉春和梁珍儿,廖歆儿则钻在厨房忙活,廖源没有木工活的时候也来帮忙。他的木活手艺如今在甜水巷那一片已经传开了,大家要修个桌椅门窗,做个凳子什么的也会来找他,零零碎碎的也要花些功夫。 趁这两天,沈云姝把做茶点的准备工作教给了沈玉春和梁珍儿,这样她早上一来就能直接上手,省去准备原料的功夫。主要就是煮红绿豆沙和枣泥,泡陈皮,蒸鸭蛋黄,白桃酱,莲蓉馅和栗子蓉,剥桂圆干,熬猪油。 事情不难做,就是费时间,沈云姝过意不去,提出做馅料这天自己就住下,一起起早忙活,省得要等宵禁解除才能出门。 沈玉春和梁珍儿却坚持不用她帮忙。 “以后做席面只会比这更忙,就当是练手,你安心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母女俩态度坚决,沈云姝只好先答应,后面看情况再调整。 天还有些热,沈云姝也教沈玉春把东西放在井水里保存,这样一次好歹能做两天的量,轻松一点。像猪油,白桃酱和桂圆干能放久一点的就一次多做些,总之在保证食品安全的基础上,尽量减少重复的工作量。 幸好前面铺子不用沈云姝操心,王氏和杜锦香经过两天已经能完全应付过来了,沈云姝就专心在后厨干活。 空闲的时候,沈云姝还跑了几家干货店谈合作。茶点原料需要稳定稳量供应,最后还是选了大商号庆源干果记,除了新鲜白桃,其他一应俱全,只是价格稍贵些,但品质数量更有保证。 白桃是汴城特产,个大酸甜,桃香浓郁,一到七八月上市的时节,满城都是挑着桃子卖的小贩,买起来不麻烦。等过季的时候,就把这款馅料换了。 沈云姝要的多,又是以铺面的名义,庆源记的掌柜主动抹了零头还答应帮忙送货,省了她的功夫。 还寻了个大粮行。做花饽饽的面粉对筋度有特别的要求,沈云姝如今用的是产自北边洛河地区的春小麦品种,做出来的馒头品质最稳定。再加上玉米粉,马蹄粉,糯米粉,绿豆粉等等,每月用量不小,粮行也乐意供应,沈云姝留下店名,他们每隔半月就送一回。 调色用的红曲粉,栀子黄,紫米粉这些也都找了店家专门供应。 货源不用操心,沈云姝便开始一整天都泡在厨房的日子。 茶点头一次出货的这天,沈云姝和王氏早早到了店里,沈玉春母女已经把馅料都备好了。 沈云姝穿上围衣,先把冰皮的面糊上锅蒸,这个东西调配有比例,蒸的火候也要当心,暂时还得她自己动手。 和刘掌柜商议的九种点心每样二十个,再加一份留样,就是二十一个,总计一百八十九个。 绿豆糕最简单,用上模具可以一次出。最麻烦的是酥皮。那日董师傅的杏仁酥做得薄如蝉翼,激起了沈云姝的好胜心,也拿出十成功力,从油锅里捞出来,酥皮层层张开,花瓣纹理分明,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定要轻拿轻放。 冰皮蒸好,用猪油揉得软韧均匀,放凉后,裹上馅,用模具压出花样就行,也不难。 茶楼的马车来时,沈云姝已经把所有点心用食盒装了,正准备出发。 “刘伯怎得亲自来了?”王氏把人迎进来,沈云姝一看,竟是刘掌柜本人到了。 刘掌柜呵呵笑道:“头一回,我先来跑一趟,有什么问题咱们也能直接商量。” “还是刘伯思虑周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请刘掌柜在隔间茶室落座,沈云姝把食盒一一打开,刘掌柜在每种茶点里随机挑选一个放在旁边空的盒子里,这些就是留样。万一茶楼客人吃出问题,也好有所对证。 点心的品相和上回的没有落差,出品的稳定也是衡量供应商能力的重要标准,显然沈云姝的表现合格了。 沈云姝跟着刘掌柜上了马车,到了茶楼。 ?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 第六十六章 茶点上架 “你看看,做得可还合心意?” 到了茶楼,沈云姝随刘掌柜走进隔间,后者将桌上一个盒子打开,示意她查看。 沈云姝只看一眼就知道刘掌柜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茶楼的茶水饮子同饭馆的菜名一样,都是写在木板上挂在墙上,进来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见。 而茶点专供雅间客人,最好有专门定制的菜单。她当时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刘掌柜就采纳了,用了昂贵的青色底洒金硬笺作外封,内页写上茶点套餐的名称。一手正楷工整漂亮,定是专门请的书法能人。 名字起的也好听。 雨落天青是绿茶配偏甜口的点心。想象一下,坐在静雅的茶室,雨声淅沥,一杯温暖绿茶,一块微甜糕点,是不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白露未曦是白茶配清口的点心。茶楼常有文人雅士来往。不谈名不谈利,只问风雅颂。一句诗经,正合心意。 藏金点墨是普洱配咸口的点心,普洱如墨,馅料似金,浓郁丰厚。 还有桃之夭夭,四君子会等几种风格不同的设计。 但最让沈云姝惊掉下巴的还是每个餐点后的价目。 一客五两,四君子会后面甚至写的是一客十两? 一茶几点一干果,就能卖几两银子了?三口之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花销? 不愧是汴城最贵的茶楼! 一对比,沈云姝就觉得自己当时狠狠心报的一个月一百两的进价简直就是毛毛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但当沈云姝看过刘掌柜为茶点专门定做的彩瓷荷叶碟,粉琉璃高足盘,虹彩釉莲花口碟等等市面上见都很少见的瓷器,就再也不觉得贵了。 这些容器,每个都值好几个十两了,完全撑得起这客单价。 “这么短时间就能定做出这么漂亮的瓷器,刘伯您真厉害。”沈云姝由衷佩服。 刘掌柜呵呵一笑:“公子有自己的瓷窑,自然要便利些。” 沈云姝瞠目。 魏家到底有多少产业啊? 刘掌柜见她这反应,却是笑笑不语。 他一个拿月例银子的,哪有面子让瓷窑加班加点赶制这批点心碟子?还不是公子亲自发的话。 这菜单还有茶点的名字也都是公子亲自过的手。 就连这定价,也是公子写信来让他把茶楼的价目表呈过去后才定下的。 刘掌柜还记得那天公子喊来九香斋的邱掌柜后,问了他们许多经营的细节。把他们问得冷汗涔涔,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公子不高兴了。 原来是为了这姑娘的一个提议。 刘掌柜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什么来路,但很清楚公子重视的态度。那他就也得重视,不能有一丝慢待。 所有茶点的事,他准备俱全,除了器物,小厮们也受了专门训练,除去泡茶点茶的仪式,连茶点怎么呈给客人都有细致的要求,甚至还有专人唱词。 这全面的商业意识,听得沈云姝都自叹弗如。 新奇,美味,风雅,昂贵,还有强烈的仪式感。拥有这几种属性,茶点想不火都难! 临走时,沈云姝又请教了刘掌柜关于请人帮忙的问题。 “茶楼里无秘方,九香斋我倒略知一二。掌案的师傅个个有绝活,近身帮忙的不是徒弟就是子侄。姑娘年纪虽小,手艺却不输大家,收徒也未尝不是办法。当然,更保险一点,去牙行寻几个手脚伶俐的,花点时间教一教,卖身契握在你手上,更不用担心外泄的可能。” 刘掌柜的建议很实在,沈云姝道了谢,回家和王氏商量了一下。 “也行,就是又要机灵又要手脚勤快的,可不好找,咱从前在沧县也只有玉婶一个得力的。娘下晌跑一趟牙行,让牙人给咱寻摸着,真碰上合适的,就买回来。” 玉婶是王氏生了沈稷后,身子虚,沈老爹寻摸来的帮佣。前头也找过几个,伺候得都不周到,还时常趁王氏不注意躲懒。惟有玉婶来了之后,王氏一天天地见好。后来王氏身体康健,玉婶就回去带孙子了,王氏还难过了好一阵。 买人的事就这么定下了,铺子里暂时活计还得自己消化。 随着订单量的增多,每天的辛苦已经逐渐超出了沈云姝的预料。 厨房里三口大锅白日几乎不歇,架着蒸屉,灶塘里烈火熊熊,灶塘外热气蒸腾。沈云姝和沈玉春母女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实在受不了,就把揉面的案板挪到了暂时空置的厢房,才勉强扛住没有中暑。 处暑后,秋老虎依旧势头凶猛,田叔送来的西瓜菜瓜成了救命稻草。用井水湃着,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来一瓤,冰凉凉的,能救命。 沈云姝每日忙得沾枕头就着,河阳军军营里,魏骁的大仗中也是彻夜点灯。 “那边可招供了?”魏骁折起军舆图,捏了捏眉心。 “还没有,那土匪头子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司马大人已经命人轮班伺候他,只留一口气,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魏骁微微冷笑:“劫掠官银,罪诛九族。横竖一死,他还真不一定会开口。让司马大人以利诱之,或许更有效果。” “是。将军,已经子时,您该休息了。”石玉看了眼帐外已升至中天的月亮,提醒道。 “嗯。”魏骁站起身,想起什么又道,“东西可送去了?” 石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心中还有点小小的疑惑。 不是已经查清楚那姑娘的爹犯了事,还跟军饷有关,怎么将军还这么关心?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下,回答地依旧很快:“送去了,初十开业,崔管家亲自送的贺礼。” 初十? 竟然已经大半个月了。 “此次剿匪结束,先回一趟凉城。”魏骁道。 石玉面露惊讶:“将军往年不是过完中秋才回?” “今年祖母六十大寿,我等办完寿宴后再走,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安排一下。”魏骁简略地解释。 老太太寿辰不是快要腊月了?要呆这么久? 不过朝廷已经和纥族议和了,暂时不会有战事。再说这里离凉城,快马加鞭也就一天半的路,真有事也来得及赶回去。 石玉应了,正要退下,忽听魏骁叫住自己。 “将军?” “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石玉挠挠头,离开了大帐。 魏骁捏了捏指尖,表情有点奇怪。 他其实是想问问石玉,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想来是他多心了,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姑娘,只是有些有趣罢了。 不见面自然就淡忘了。 像想通了什么烦恼,魏骁淡淡一笑,更衣睡觉。 第六十七章 生意火爆 “别过来别过来,啊!!” 沈云姝惊叫着,一头汗地睁开眼,才发现她做了噩梦。 梦里她被一个巨大的白面团追赶,逃不开,手脚被面条绑起来。山一样的面团狞笑着向她蹦过来,似乎要一下把她压死。 王氏被动静惊醒,急忙点了灯来看她。 廖歆儿搬走后,沈稷搬去了厢房,沈云姝也不用和王氏挤一张,睡到了先前沈稷的小铺子上。 “怎么了?魇着了?”王氏在床沿边坐下,替她擦着头上的汗,眉间一片焦急。 沈云姝心有余悸,靠在王氏身上,声音有点虚弱。 “娘,我没事,可能这几天有点累着了,休息一下就好。” 王氏满心自责:“怪娘不好,就想着多挣钱,都不顾你的身子。” 沈云姝摇摇头:“不怪娘,咱们既然开了铺子自然要多多接单子。只是我太自信了,没想到有歆儿大姑她们帮忙,还是来不及。” 廖歆儿毕竟还小,沈云姝一天最多让她干两个时辰,而且她能做得也只是简单造型。铺子开业后,中高端订单多了不少,许多造型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像龙凤呈祥这样的复杂款,每个都要精雕细琢,工作量不减反增。 “那就歇两天。今儿的花饽饽反正已经做好了,送了茶点,你就回来歇歇。娘也把铺子关了,去趟村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手能来帮忙。实在不行,咱们就暂时不接新单子了,万一把你累病了,娘可得悔死。”王氏道。 沈云姝这会还真觉得有点虚弱,点点头应了。 开业后已经连轴转了二十天,她是真的有点透支了,歇一下也好。 “那你再睡一会,娘守着你。” 王氏扶着沈云姝重新躺下,坐在旁边轻柔地替她拍背,沈云姝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在每日同样的时间醒来,给沈稷留了早食和带去学堂的包子,母女俩赶去了铺子,大姑和梁珍儿已经照例把馅料备好了。 除了酥皮还得沈云姝自己动手,绿豆糕和冰皮饼已经可以交一部分给梁珍儿和大姑,速度也比一开始快了,半个多时辰就装好了几个食盒。 除了头一回沈云姝亲自送去了茶楼,之后都是交给茶楼派来的小厮带去,省了她路上的来回时间,可以早些准备当日的花饽饽。但今日月底是和刘掌柜商量好的每月结账日,沈云姝还是跟着去了。 最近实在太忙,茶点生意的情况,沈云姝还是从来取东西的小厮那听了几句,应当是不错。但等她到了茶楼门口,才知道哪里是不错,简直是爆火! “不是还没开张么?怎么门口这么多人?”沈云姝一下马车,就看见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小厮笑呵呵地解释:“这些都是来排队的,姑娘的茶点卖得太好,客人稍微来晚些就买不上。这不,前阵子咱掌柜的说可以预定,结果大家知道了,都抢着提前来排队。听说都定到半个月后了!” 沈云姝睁大眼:这么夸张的吗?卖得这么贵,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还是小看了汴城的有钱人! 刘掌柜已经早早候在铺子里了,检查过茶点后,把沈云姝请进了隔间。 沈云姝看他脸上笑出的褶子,就知道小厮说得没错。 “沈姑娘,请坐。” 刘掌柜搓搓手,最近心情有些激动。 他经营茶楼这么多年,除了当年高价请来兰香班的名角小兰香时有过类似的景象,这十几年间哪经历过这般被人抢着送银子? 怪不得公子看重她,可不是财神爷么! 刘掌柜拿出准备的银票,递给了沈云姝。 “这是这个月和下个月的货款。茶点生意能做起来,还多亏了姑娘以点配茶的主意出得好。以后茶楼都会提前给姑娘结款,你只管放心做,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姑娘看看,数目可对?” 还能提前结款? 她真是遇上神仙甲方了! “那就多谢刘伯了。” 沈云姝还是头一次接手银票,几分期待几分好奇地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下。 金额,钱庄落款,红印。 小的面值二两,大的面值五十两。 除去刘掌柜给的五两定金,总计一百三十两。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这段时间她真的比996还辛苦,甚至出现了穿越后头一次的体重负增长。 这一切,在这一刻都太值得了。 “没有问题,谢谢刘伯。” 沈云姝小心地把银票收进怀里,再次感叹刘掌柜的体贴。要是换成现银,只怕刚出大门她就要被贪财之徒盯上了。 “是我该谢姑娘才对,茶楼的生意还从没这么好过。莫说姑娘的茶点不够卖,就连我库里的好茶都快不够了。姑娘着实有眼光。”刘掌柜发自内心地感叹。 不仅茶点做得好,还提出限量供应的说法。但凡兜里有点钱的,谁不爱新鲜?别人都见识过了,自己肯定也不能落下,再贵也舍得掏钱。这茶点越少越难得,就越受追捧。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洞察人心,实在难得。 沈云姝心虚地笑笑。 她哪想那么多,限量还不是因为她做不过来么? 不过也算误打误撞,茶点卖得好,她和茶楼的合作才能长久,也算不辜负男神给她的机会。 说到男神,沈云姝想起上次见面她都没好好道别,多少有点心虚。 “刘伯,公子可说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当面谢谢他。” “这个嘛,公子倒是没留话。若是有消息,我派人告知姑娘。”刘掌柜道。 “好,那就拜托刘伯了。” 闲聊几句,沈云姝就告辞了。 原本她还有点担心生意火爆,刘掌柜要追加茶点供应量,幸好刘掌柜似乎对眼前的状态很满意,维持了原样。从茶楼出来,沈云姝坐在马车里好好地欣赏了一番怀里的银票。 铺子开了大半个月,王氏留在手里的十两银子早就花光了。茶点需要的各色原料又都不便宜,光是从庆源记进的东西就超过十两了。要不是有花饽饽的现金流顶着,她们估计还得赊账。 粗略算了算,茶点的原料成本大概一天一两。至于人工,在沈老爹没回来前,大姑是不会拿一分钱的,最多做席面的工钱拿一半。杜锦香廖源在铺子里帮忙,都坚持一天伙食就够抵工钱了。 廖歆儿更是把自己当她的正经徒弟,只恨自己太小,力气不够,做不了太多活,也不肯收。 沈云姝把这些好都记在心里,等沈老爹回来,家里缓口气了,一定要把工钱补回去,决不能亏待了她们。 这样一来,茶点加上花饽饽一个月到手的利润就有一百四五十两! 三四个月后,她们就能接回沈老爹和沈敦了! 沈云姝心情激荡,等马车到了铺子门口就急忙下车去和王氏分享好消息了。 对面,福祥记的伙计在目睹她下车后,回身小跑进了后院。 第六十八章 居心叵测 “你瞧清了?” 福祥记后院,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喝着茶,向那小厮问话。 “回东家的话,小的看得清楚,每天辰时中就有辆马车停在那铺子门前。车上的人进去取东西,每次都是好几个大食盒。今儿那家姑娘也跟了去,这会刚回来。时间这么短肯定不是喝茶,定然是去送货的。” 中年人放下茶杯,瞥了眼立在一旁,掌柜模样的年长老翁。 “史掌柜,你怎么看?” 被称作史掌柜的老翁躬了躬身子,道:“东家在茶楼吃的茶点,听描述有一样和咱们的糯饼很像,但馅料和味道却完全不同。再加上其他几种皆是咱们没见过的样式,这人定是个白案高手。” 中年人皱了皱眉:“这都过了几天了,师傅还没做出来?” 史掌柜连忙道:“已做好了,这就给您端来。” 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刻去后厨,很快和拎着食盒的糕点师傅一起过来了。 “东家,按您说的外皮馅料做的,您尝尝是不是这个味。”糕点师傅将食盒打开,殷勤地把东西呈给中年人。 那人先看了一眼,淡绿的外观,花纹也算精致,倒是还算满意。随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当即变了脸色,把东西吐了出来。 “呸!这皮怎么这么苦?还比茶楼的厚一倍!这就是你琢磨几天做出来的东西?” 那糕点师傅脸色难堪:“是...东家说茶楼那款皮闻起来有茶的香气,我就用茶汤来和粉浆。可颜色又不够,只能弄得浓些,这才有些苦味。可这苦味配着馅料也不是特别明显,入口滋味也尚可......” “胡扯!那别人做的怎么不苦?哼,我看你是在铺子里过的太安逸,手艺都生疏了,连一个女娃娃都比不过!” 糕点师傅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史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 “东家,这小女娃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些本事,想来是师出名家,说不定是跟从宫里出来的御膳师傅学的。陆师傅一时半会琢磨不出来也正常。他的手艺您也知道,这糯饼不就是他尝过一回就做出来了?再说,茶点不光咱们做不出来,那九香斋不也做不出来么?” 中年人脸色这才好些,剩下的几种却是尝都不尝了。 “指望你们自己琢磨是不行了,还是得从正主入手。你查得怎么样了?”他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打听清楚了,她们是外乡人,一家子妇孺,连个成年男丁都没有,要做点什么简单得很。不过她们似乎与魏家有些关系,开业那天魏府还派人来送了贺礼,只怕不好下手。” 中年人咧了咧嘴:“无妨,我们又不是要害她们。有钱一起赚,你去与她谈谈合作,成了最好,不成的话,就让她们长点教训,知道知道在这汴城的地界,可不是靠手艺就能混的。只要别闹太大,魏府又不是她家衙门,还能去告状不成?再说我陆家在汴城多少也有些薄面,魏家可不一定会帮她出头。” 史掌柜点头:“奴才明白了。” “嗯,前两天已经有几家茶楼来找过我,也要做这茶点。你动作利索点,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是。” “对了,你瞧着她家那个花饽饽生意如何?”中年人又道。 “应该不错,那东西最便宜也要二两一单,我瞧着进出客人挺多,一个月利润不会少。”史掌柜道。 “这么说,也是门赚钱的买卖?”中年人摩挲了下手指,道,“我寻几个会做馒头的送来,你看着调教调教。我还不信了,这东西只有她一家能做。” 中年人说着,一甩袍子站起身来。 “东家慢走。” 沈云姝不知这些阴暗算计,这会已被王氏要求回去休息了。但捧着上百两银票的沈云姝就和打了鸡血一样,压根不想睡,左磨又磨要留下来把最近大姑做的宴席菜式整理出来,王氏拗不过她,又见她神采奕奕的,最终松口答应。 王氏关了铺子和廖源赶去了流民村。沈云姝坐在后院和大姑商量菜单,杜锦香廖歆儿和梁珍儿也坐在一旁听着。 “最基础的席面就以李大娘家那天做的菜式为准,十道一席,就叫十全十美宴,怎么样?” “这名字好,十全十美,贺寿娶亲都能用。”沈玉春很满意,其他人也没意见。 “这些菜式大姑已经做熟了,回头就做个册子出来摆在柜台上,让娘卖花饽饽的时候也给客人瞧瞧。” 前头铺子里忙不过来,再加上这些菜沈玉春没做过几次,心里没底,暂时就没宣传。现在主要的几个大菜都做过两三回了,手上熟练了,时机也到了。 “嗯,还可以出个稍微贵点的席面,还是热菜为主,但食材更丰富,做法更少见些。” 沈云姝列了下最近沈玉春做的几道复杂菜式:狮子头,松鼠鳜鱼,砂锅焗百合,猪肚鸡,姜母鸭,话梅排骨,蒜泥白肉,上汤菘菜心,还有好几个凉菜。 “香儿姐,城里的宴席是不是一定要有汤?凉菜呢?” 宴席菜单的确定不光要考虑口味,还要考虑制式,比如有的地方宴席一定是八道菜,或者一定会以一道甜饭作为宴席结尾,所以她得了解清楚本地的习俗。 杜锦香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我每回吃酒席好像一定有鱼肉和鸡,冬天就一定有羊肉。一般就这几个荤菜,汤也有,多半就是鸡汤,最后都是一大碗面条或者馒头。凉菜倒是不怎么见,咱这冬天冷,吃凉菜怕是都下不去筷子。” 沈云姝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虽然本地有比较习惯的吃法,但不是没有改动的空间。只要尊重习俗,有效的创新只会给人带来惊喜。 “酒席桌上喝酒的人不少,我觉得凉菜可以保留,就做个四色拼盘用来开桌。荤菜鸡鸭鱼肉都做一道,汤可以用鸡汤底来调点别的味道。还可以用点少见的食材,把档次提上去。” 沈云姝说着,用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一边写一边流口水。 “下个月咱就吃这些。” 杜锦香识字,凑过去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笑觑着她:“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大娘能同意吗?” 沈云姝嘿嘿一笑:“咱不是挣钱了么,吃好一点花不了多少的,再说以后肯定能挣回来!难道你不想尝尝?” 杜锦香咬咬唇,其实她也很好奇这些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啦,跟着我吃香喝辣,别有心理负担。再说最近都入秋了,也该补补了,娘不会有意见的。” 最终沈云姝敲定了下个月的试菜名单,然后和沈玉春商量三天后李大娘亲戚家的席面安排。 “她家人少,只有十二桌,到时把这里的大锅带两个去应该就够用了。这回大姑不用我帮忙,我也能去打下手。烧菜我不行,焯水烧火我还是能干的。” “嗯,前两天我去隔壁铁匠铺子看了,咱定的那个铁架子明儿就能做好,到时咱也一并带去。” 所谓铁架子其实是沈云姝仿做的简易柴火灶,整个的铁皮架子,中间大肚子可以烧火,侧面还通个烟囱。有了这个,就省去了每次要临时搭灶的麻烦。 只不过不便宜,两个就花了十两银子。但一次付出长久回报,主家看到她们这么专业的设备,也会高看她们一眼,多帮她们介绍些客户。 “这是咱头一单生意,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了大半天,沈云姝终于有些累了,在厢房的小铺子上躺了会。醒来的时候,王氏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第六十九章 哑娘 “...我把事说了,你田叔田婶立刻就找来了哑娘,哑娘也愿意帮忙。她手脚利落,从前也跟着夫家卖过馒头,做起来上手快。”王氏解释道。 沈云姝看向坐在对面神情局促的妇人,脑中立刻有了印象。从前在流民村见过几次,瘦小的身躯,总是抢着干活,身边还有个叫枣子的小萝卜头跟着。 “小枣子没跟来吗?” 哑娘不能说话,耳朵却是好的,连忙做了几个手势,王氏替她解释:“咱这地方小,孩子也没个伴,小枣子在村子里有人照看,就没带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就让哑娘回去看看孩子。” 哑娘点头,朝沈云姝笑了笑。 “哑娘不容易,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个小枣子。我和你田叔商量了,一个月给一两的工钱,她们孤儿寡母的也好攒点家业。”王氏叹道。 村子里的人都是逃难来的,几乎都在灾祸中失去了家人,哑娘的境遇则要更难些。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会说话,如果没有留在流民村,不敢想象如今会是什么样。 “这事娘说了算就行。”沈云姝没意见。 这时,哑娘却抬头,忙忙地比划了几下。 王氏摆摆手:“不用,我信得过你。” 哑娘却很坚持,又比划了一遍。 王氏叹了口气。 “娘,怎么了?”沈云姝问。 “临走前,你田叔说让哑娘跟咱签个契,不能泄露咱的手艺和方子。哑娘听进去了,这会让咱们写契呢!” 沈云姝恍然。 田叔自来对她家的事上心,有此叮嘱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哑娘与他们是在逃荒路上认识的,毕竟不知根底,防一手也属人之常情。 沈云姝想了想,道:“那就写吧,费点笔墨而已,两边都安心。” 沈云姝毛笔字一般,杜锦香代为执笔,写了一个简短契约,要求哑娘在做工期间,不得将铺子里任何产品的制作流程和材料透露出去。一字一句念给哑娘听,没什么问题,两边一块画了押。 王氏将哑娘安顿在厢房,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两三件衣裳,东西少得很。 倒是田叔又送了许多瓜果蔬菜,还有两篮子鸡鸭蛋,沈云姝十分惊喜。 “小鸡小鸭下蛋了?”她摸了一个青壳鸭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有分量。 王氏笑道:“可不是,我去瞧了,那些鸡鸭养的可肥,李大爷没事就去溪里网些小鱼小虾,剁碎了喂,好几天前就开始下了。头开始得隔天一个,再过一个多月就能一天一个了。” 两篮子满当当的蛋,看着就喜人。 沈云姝看着一篮子鸭蛋,之前的主意又冒了出来。 再有半个月就是中秋,如果腾得出手,怎么也得做一批蛋黄酥尝尝。 “娘,留几个炒着吃,其他咱们都腌了吧。鸡蛋让田叔留一些,不用都送来,给村里加个餐。” “我也是这么说,鸭蛋咱用的多,鸡蛋以后就让你田叔留一大半。既然要腌,趁今天有空就把这事办了。我和你大姑去买些白酒和盐来,你们在家把蛋都洗干净。” 王氏说干就干,和沈玉春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沈云姝领着剩下的人准备洗鸭蛋。 哑娘拦住她,伸手比划了下,然后就拎起装鸭蛋的篮子去了井边,显然是不准备让她们动手。最后沈云姝几个只帮着打了几桶水,把洗好的鸭蛋小心装进盆子里,其他什么都没沾手。 哑娘干活很利索,速度快也能细致轻柔,洗得干净。王氏她们回来时,连同半篮子鸡蛋也洗好了。 之前忙不过来,都是买的现成的咸鸭蛋,轮到自己腌制,沈云姝自然就要做得更细致。 一锅烧水,另起一锅放入盐,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炒到微黄有香味,倒入烧开的水,继续煮沸。剩下的开水用来把腌鸭蛋的瓮烫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 沈云姝在这边忙着,沈玉春在另一个灶上就准备起了晚饭,灶房里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一下就热闹起来。 瓮晒好了,一个一个小心放入鸭蛋和鸡蛋,前头煮好的盐水放凉了倒进去,再加入白酒,就可以密封等待了。 这里没有高度白酒,沈云姝调整了比例,只要保证盐分和酒精的含量足够,就不会失败。 上一世奶奶在世的时候,沈云姝跟着学的,这一世和王氏也做过许多回,很有经验。比起泥腌法,水腌法调料盐分更均匀,每个鸭蛋都味道都几乎一样,品质更稳定。 鸭蛋腌好,晚饭的烙饼也好了,王氏招呼哑娘一块坐下吃饭,哑娘却不肯,王氏只好给她拿了饼卷了菜,让她蹲在一边吃。 廖源刚来时也这样,时间长了,熟悉了就好,沈云姝也没有多劝。 难得悠闲的一天结束了,第二天又是两个花馍塔的单子,而且都是晚宴。这意味着做完茶点就有一场快仗要打。 早上沈云姝老时间赶到铺子,茶点的材料照常备好了。 哑婶头一天还不知要做什么,早上看沈玉春母女忙活,急得不行,这会见到沈云姝就急匆匆比划。 沈云姝大概猜到她的意思。 她算了算时间,做花酥的时候先让哑娘揉面,这样花酥做完就可以直接做造型了,无缝衔接。 “歆儿,你先教教哑娘怎么和面团,我要是还没好,就先做你拿手的。” 廖歆儿点头,拉着哑娘到一边和面去了。 廖源今儿没活,烧火就交给他,绿豆糕交给大姑,冰皮蒸好就可以交给梁珍儿。有模具帮忙,她们做出来的东西和沈云姝做的也看不出区别。 沈云姝迅速地混合油酥和水油酥,再反复折叠,擀开,静置,天天做,几乎都有了肌肉记忆。 她擀好一块酥皮,王氏就迅速裹好馅,她再进行整形,做出荷花桃花的形状,最后放进一个平底深口大铁盘,盖上盖子,上下都用炭火进行加热。 用油炸过的花酥总是带点油腻,沈云姝看过刘掌柜的定价后,实在无法接受卖那么贵的东西有任何瑕疵,就去铁匠铺子定做了这个大而深的铁盘子。掌握好火候时间,和烤炉的效果十分接近。 “还是有个烤炉方便啊!” 六十三个花酥要烤三回,最费时间。沈云姝一面再次放胚子,一面暗暗决心:一定要找个厉害的建窑师傅,给她砌个面包窑,烤花酥,烤面包,烤月饼,烤蛋糕! 等沈云姝这边做完茶点交出去,再去看廖歆儿,第一锅竟然已经开始上灶蒸了。 第七十章 首战告捷 哑娘不愧做了很多年馒头,虽然瘦瘦的,手上劲却很大,揉面的功夫连大姑都比不上。 廖歆儿教了她如何使用模具,她很快就掌握了。每种造型需要哪些形状,需要几个,也只要看个一两次就记得。 揉面,切面团,压模具,她一人就把这些活包了。 沈云姝在每个模具上都做了数字标记,并教哑娘辨认。哑娘从前跟着丈夫做生意,数字是识得的,当即就记住了,需要什么样子的,喊一声,她就立刻印好送来。 这下连同大姑梁珍儿都可以帮着做造型,沈云姝的工作量一下就小了很多,除了几个最大最繁复的主造型,其他都用不着她动手了。 馒头做的太快,差点来不及蒸,幸好隔壁铁匠铺把两个铁炉子送了过来,五个灶同时开锅,这才没耽误。 等所有人一口气做完两个馍塔,才发现竟只花了三个时辰! “真是怪气,三四百个馒头嘞,这么快就做完了?”沈玉春瞧着装满了三桶的花饽饽,都有些不敢相信。 “是,这多亏了哑娘。”沈云姝朝哑娘一笑,比了个大拇指,“太厉害了!” 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连摆手。 “这些话待会再说,快来吃饭吧,忙到现在都还饿着呢!” 王氏从晌午就进来转了好几次,见所有人都专注地干活,忙得热火朝天的,根本没想起午饭的事来,灶又都被占着,干脆去对面的醉香楼叫了几个菜和一盆饭送来,这会都放凉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才觉得饿了,都围坐了下来,哑娘还要蹲到一边,被沈云姝挽住胳膊拉在了身边。 “揉面这么费力气的活,就是要多吃才干得动。您就坐这,好好地把肚子填饱,我还指望您给我帮大忙呢!” 哑娘羞涩地抿抿唇,在王氏和沈玉春的热情招呼下终于没再拒绝,小心翼翼地在桌角落了座。 “这就对了,都是自己人,别那么见外。” 王氏笑呵呵地把盛满饭的大海碗装给她。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在我这把身体养好些,小枣子还指望你照顾呢!” 哑娘捧着碗,雪白晶莹的白米饭散发着淳朴诱人的香气,钻进鼻子,勾的她鼻尖一酸。 她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下,然后拿起筷子就大口地吃饭。 菜都不用吃,一口接一口的白饭。 清香,软糯,微甜。 好好吃饭,好好干活,为了她的小枣子。 沈云姝看得眼酸。 失去庇护的妇人带着孩子,要寻一丝生路,如何艰难。 幸好,她还可以帮上一点忙。 醉香楼的菜自然比不上沈玉春的手艺,可大家都饿了,吃得也很香,结束的时候,桌上是一扫光,连汤汁都不剩。 下午沈云姝和沈玉春分开送馍塔,回来天还不晚,沈云姝难得有了空闲,凑到王氏身边把昨天列的菜单念了一遍。 “海带,虾皮,干贝?菌干,银耳,牛舌?羊肚,羊排,羊腿?”王氏越听越震惊,好气又好笑,“你干脆让我买只羊算了。这些东西样样不便宜,你是想把挣的银子全都吃到肚子里?” “当然不是,这不是替大姑研究新的菜谱吗?之前那个适合平民百姓,这回研究个更讲究的,卖给有钱人,挣得更多嘛!”沈云姝稍微有点心虚,“再说,天眼看就凉了,买点羊肉煨个汤,补补身子嘛!您看大伙每天干活多累呀。大姑和珍儿每天鸡不叫就起,一直忙到天黑,其他人也是跟着咱团团转,咱们把饭菜做好点,也是回报大家嘛!” 王氏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你呀,说得好像娘小气似的。还不是你爹他们在等着,娘才算计些。得了,每个月五两的菜钱,买什么我不管,满意了不?” 前两天沈云姝把刘掌柜给的巨额银票给了王氏,王氏心里有了底,这会也是财大气粗了。 五两银子够三口之家扣扣搜搜一年的伙食了。 “满意满意,娘最好了!”沈云姝搂着王氏,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买菜经费有了,但是暂时没买那些东西,而是把过几天宴席要做的几个大菜又练习了一遍。 到了李大娘亲戚接媳妇这天,完成了早上的任务,晌午简单吃了一口,除了杜锦香,王氏和廖歆儿,所有人都一起出发了。 李大娘亲戚姓邱,住在城南西头的帽子胡同。小两进的院子,所有房间都用上,院子也摆了五桌,还是放不下,最后一桌放在了隔壁邻居家。 沈云姝到的时候,小院里已经布置地喜庆热闹,桌椅都支好了。 邱大娘正端着一盘子花生准备拿去新房,见沈云姝来了,连忙迎上来。 “到了!来来来,这边。” 又见后头提着锅的沈玉春,赶紧又指指旁边门口架了几块木板的屋子。 “灶房在那,东西都收拾好了,在里头呢!” 沈云姝和廖源跟着邱大娘在客厅主桌边把馍塔架起来。邱大娘一看到沈云姝送的那龙凤呈祥的喜馒头就眼放红光,一个劲地夸好看气派,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宴席结束这个喜馒头,大娘可以放到新房,新嫂子看到肯定也高兴,知道大娘重视她呢!”沈云姝笑道。 “哎呀,这个主意好!大娘记着!” 这边安顿好了,沈云姝和廖源就去灶房帮忙。 邱大娘家的几个妇人亲眷早间已经把菜都洗出来了,圆桌上满满当当。城里作席面的师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做菜时不能围观,未免泄露手艺,所以这会灶房里只沈玉春和梁珍儿两个人。 廖源不擅长做饭,自动领了烧火的活计,沈云姝撸起袖子帮着梁珍儿切菜备料炒料。哑娘力气大,剁肉的活就交给了她。 工序已经在前段时间盘复优化过。费时间的卤猪蹄猪脊骨先焯水入锅慢慢炖着,糖醋小排的排骨需要炖到熟软才好入油锅,也要优先安排。剩一个锅,先来小火慢煎的蛋皮。 沈玉春这边煎好一块,那边沈云姝和李珍儿就拿去卷了起来。 蛋皮煎好,排骨也煮的差不多了,捞出来,开始煮洗好的猪肺猪肚和猪大肠。 捞出的排骨裹上调好的面糊,油锅烧热,少量多次地炸到外壳酥脆,堆成小山备用。 这功夫,猪蹄这锅也煮好了,撤了锅,把沈云姝定制的铁网架上铁灶,改用炭火。把猪蹄晾干戳些小洞,抹上酱油和一点糖水,上架子开烤。 锅子腾出来开始用鸡架熬汤。 入了秋,日落时就开始凉了,吃凉面不太合适,沈云姝就打算换成鸡汤面,再放几朵改了十字花刀的干香菇,好看好吃。 猪下水捞起来,把鸡肉蒸上。蒸好后切成块,整齐地码进盘子里,看起来有头有尾,像完整的一只鸡,再淋上葱油,唯一一道凉菜就好了。 猪蹄烤到九成,猪下水煮好捞出切成细条,咸蛋黄准备好,菘菜心煮软,再把需要蒸的鱼和翡翠白玉卷上蒸架摆好,众人坐着歇了口气。 等门口一连串的鞭炮声响起,立刻再次开火,完成最后一步。 前头仪式做完,邱大娘小跑着进来通知上菜时,几十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已经摆出来了。 “哎哟,这么快!” 邱大娘顿时眉开眼笑,朝院子里高声喊了句“开席嘞!”,亲近的妇人们都涌过来帮着端菜。一面出菜一面上菜,流水般地上桌,客人们还没欣赏品尝完上一道,下一道就又呈上来了。 待最后一道鸡汤菘菜心上桌,十个菜还全乎地摆在一起,满满一大桌,香气四溢,色泽鲜亮。 金黄的蟹粉豆腐和葱油鸡,雪白的菘菜心,酱色的糖醋排骨,焦黄表皮的猪蹄,翠绿的白玉卷,火红的水煮肉片,沈云姝在灶房都能听到外头客人的夸赞和称奇声。 “大姑,成了!” 她笑盈盈看向沈玉春,后者擦擦头上的汗,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总算没白费你这么多心思。” 待最后的面条上了,邱大娘找了个空档来结了工钱,又狠狠夸了几句,说是比在李大娘家吃的那回还要好。 “哪回吃席大家上桌不是抢的?今儿奇了,咱这菜端上去,全都抢着看稀奇,拉着我问是什么菜,咋这香,这漂亮?那个什么白玉卷,哎哟,都舍不得下筷子,还有那猪脊骨,几个喝酒的老爷们一个劲地夸,还让我以后也给他做嘞,美得他!” “您满意就成,要是有机会,也给咱介绍介绍生意。” 比起上次的仓促,这回所有菜都做得更令人满意。火候时间都到了,就连沈云姝也挑不出什么细节的毛病,邱大娘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肯定的!今儿他们尝了你们的手艺,下回办事肯定找你们,放心吧!”邱大娘爽利地应了。 结了账,把带来的灶和锅都收拾妥当,沈云姝一行人趁着天黑前赶回了铺子。 第七十一章 宴席菜单 从邱大娘家回来的第三天,沈云姝仿照刘掌柜做的茶点单子,定制了一个红色封皮的宴席菜单,字是请杜大夫写的,拿出来看也算精致,至少比得过寻常酒楼。 而且沈云姝还把菜单升级,加了几样东西。 清蒸鱼后面加了个松鼠桂鱼的替换项,视觉和味道都更上一层楼,但做起来麻烦,手工费则要加价三十文一份。 葱油鸡是冷菜,冬天定然有人吃不惯,就加个五指毛桃菌菇鸡汤的替换选项。 猪下水这东西也有很多人不吃,尤其是讲究点的人家都嫌弃埋汰。干脆直接换掉,汴城人十分喜爱羊肉,就加一道酸汤肥羊卷。 猪肉的菜式有点多,把和松鼠桂鱼同样是酸甜口的糖醋排骨加个八宝葫芦鸭的替换选择。这道菜比松鼠桂鱼更复杂,手工费加五十文一份。 除了翡翠白玉卷,沈云姝给所有菜重新起了名字,比如葱油鸡改成凤凰金飞,糖醋排骨就叫梅玉满堂酥,烤猪蹄改成鸿运金蹄卷,水煮肉片则叫金椒玉片荟。 再用做花饽饽模型的法子,请陆家嫂子做了几个菜式的图案,虽然效果比不得花饽饽的立体逼真,但至少颜色的搭配体现得很好,配上前面雅致的菜名,拿出来绝对非常有吸引力。 但这样一来,之前一桌三十文的工钱就太低了。沈云姝大手一挥,基础价手工费一百文十道菜,改菜加菜的另算。 新的菜式依旧需要练习,王氏掏了银子,沈云姝大肆买办,沈玉春每天中午都要练一手。一种菜式都做两份,一份中午吃,另一份就先放在铺子里做实物宣传。下午来的客人就能端来瞧一瞧,效果简直满分。尤其是八宝葫芦鸭和松鼠桂鱼,一端出来,对她家厨艺不放心的客人彻底没了顾虑,直接成了两单。等打烊了再把菜带回去给杜大夫和两个娃吃,钱赚到了,大家也都解了馋,王氏直笑她一到吃就鬼主意多。 再加上馍塔和席面两样一起定还能打折优惠,不少客人本就对两样东西都满意,一听能便宜不少,甚至连实物都没看到就定下来。 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了哑娘帮忙才能实现。 不论是茶点还是花饽饽,需要的时间都缩短不少,大家现在每天都能有些空闲。 本以为席面生意会很顺利,没想到很快就遇到了问题。 “......菜式价格都满意,就是一听啥都要自己准备,说不太方便,后来就没定下,这样的算下来有四五家了。”王氏道,“其实咱们以前办席,酒楼是连碗碟桌椅都一块管了的,咱们只要买个菜就行。有时候嫌麻烦,菜都让酒楼准备,自己就只管出个钱。你看,咱是不是也要这么弄?就是这些东西置办一套下来,得百八十两银子,咱们还得先紧着你爹那头,要不你大姑也不会同意的。” 沈云姝一愣,很快就意识到她疏忽了。 那日去邱大娘家她就注意到了,摆在院子里的桌椅都不一样,方的圆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靠背椅,长条椅,圆凳。盛菜的盘子也是不统一,什么样子的都有。肯定是邱大娘和左邻右舍借来用的。城里开支大,样样都要精打细算,这样也属常见,所以她就没往这方向想。 王氏的话提醒了她,来他们铺子消费的,一部分是邱大娘这样家境朴实些,难得办大事狠心花一笔的,但也有家境殷实,喜欢全面周到的服务,价格高一些也无妨的。要说挣钱,肯定是后者身上产生的利润多呀! “我觉得可行。不过不着急,咱们先去打听打听市价,看看到底要准备什么样的,能报什么价格,再做决定。” 王氏也说好,不过这东西涉及行业内情,索性请了之前的牙人帮忙打听。干他们这行,只要给钱,人家被窝里的事都能打听出来。牙人接了她家几回生意,早当成自己人了,收了钱拍着胸脯说五天之内给她们问个明明白白。 这一桩事暂了,中秋节前三天的早上,田叔,阿金和秋娘带着几筐菜,一篮子金黄地熟杏子和一兜子月饼来了,店里恰好不忙,王氏把他们迎到后院说话。 “月底的时候俺们把冰豆花停了,又卖了几天麻糬饼,这是您的那份。” 秋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王氏,神情怀着歉意。 “这阵子不知哪里又多了许多卖麻糬饼的,生意比不了从前,给您的这份也少了。” 王氏哪会怪罪,倒是替他们担心:“麻糬饼东西小但能挣钱,知道的人越多,学的人也就越多,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你们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卖吗?” 阿金点点头:“村子里的活田叔都安排好了,少俺们两个也不影响,俺和秋娘还是想多挣点钱,好多备些入冬的东西。” 一旁田叔也道:“我和阿金商量了,麻糬饼要卖,另外再做点豆腐,十里八乡村子里跑跑,城里也看看有没有卖出去的路子。” “这倒是个法子,就是要辛苦些了。”王氏叹道,把手里的布包又递还给秋娘,“这个钱大娘就不收了。当初也是想着帮扶一把,如今既然生意难做,就不必再给这分成了。咱这铺子生意还过得去,让大娘显摆一回,照拂下你们这些小的,拿回去给娃娃们买点新棉花,做点小袄子穿。” 秋娘不肯收:“大娘的心意俺们知道,俺们手里现在也有些钱,每天也有点进账,不能再占您的便宜。” 两个月冰豆花的利润确实不小,可流民村上下百来口人,一均摊下来就没多少了。 王氏无法,田叔那头也不松口,只得把钱收起来,想着下回去村里直接带上棉花去,总不能再叫她拿回来。 哑娘自打来了还没回去过,双手比划着向田叔打听小枣子的近况。田叔会一些哑语,跟她比划了一会,哑娘笑了起来,朝田叔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王氏笑眯眯看着,跟田叔夸起了哑娘能干。 “...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顶两个能干,多亏了她帮忙,我们几个可算能喘口气。” “哑娘心眼实,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从不虚摸偷懒,人也靠得住。不过遇上你们也是她的福气,我瞧着不到半个月,她倒是养得好多了。”田叔笑道。 哑娘闻言脸色微微发红,羞涩地笑了笑。 她现在一日三顿跟着她们吃,米饭油水都管够,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人就看着圆润了些。来的时候消瘦沧桑地看起来和王氏差不多,现在终于显出些二十几岁的模样。 “田叔,咱们村里能再腾出些人手多养点鸡鸭鱼不?咱们开始接席面的活了,如果需要替主家准备食材,鸡鸭鱼肯定少不了,正好可以从村里买。一次宴席少则十几桌,多则二三十桌,能赚不少呢!”沈云姝忽然道。 田叔闻言眼前一亮:“这不是难事,七八岁的孩子有人领着学一学也能做,咱的地方也够。” “那就再多养一些,除了专门下蛋的。可以找找有没有肉质嫩一点的品种,养上百十来只,钱不够,咱可以先拿给你。” 这个建议对村子没有坏处,就算她这边订单少,也可以拿到市场卖,总归不会赔,就是辛苦些罢了。 果然田叔没多想就同意了,甚至难得地接受了沈云姝援助的十两银子。冰豆花挣的几十两银子要留着过冬,如今村子里都凑不出两条棉被,汴城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 事情商量完,田叔三人就先回村子里了,沈云姝看着他们留下的月饼,开始思考她是不是也该给男神送个中秋节礼。 第七十二章 送月饼 刘掌柜一直没送来消息,估摸着人还没回来。但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送了一门摇钱的生意,怎么着也得感谢感谢。 还有魏老夫人,多亏了她老人家慧眼识人,她才能这么快把花饽饽生意做起来,也要表示一下。 魏姠前阵子从庄子上回来了,但要帮着老夫人准备中秋家宴,暂时也没时间上课,倒是差人给她送过几回果子。算起来两人有两个月没见了,也送一份表达一下思念。 中秋自然是送月饼,但寻常的月饼肯定不行,魏府也不会缺。沈云姝想了想,前世做的高端月饼礼盒,尝试各种组合后,反而是做的特别好的传统味道很受客户欢迎。 五星级酒店的品牌再加上精美的包装,销量一直不错。 就着这个思路,沈云姝决定也做些经典口味,只要出自她之手,还是有信心胜过其他一筹。 三个人三种口味,沈云姝很快就确定了方案,向王氏支取了一笔巨款,到庆源记进购了火腿,蜂蜜,莲子,松仁,花茶饼,野山菌干等昂贵原料,第二天早上做完茶点和当日的花饽饽,就开始准备月饼。 男神似乎爱吃咸口,火腿月饼做主打。原味,混合了玫瑰花茶粉的仿鲜花火腿,蛋黄火腿,菌菇火腿,再加一个松仁火腿,五味一组。 魏老太太年纪大了,选口感绵软,甜度稍低,味道最经典的广式月饼。双黄白莲蓉,陈皮豆沙,芝麻流心,栗子豆沙,五仁月饼,也是五味一组。 至于魏姠,年少总爱些新鲜,就做冰皮的。当季的酥梨熬成梨子酱,前阵子趁着白桃尾季做的白桃罐头,拿来熬些白桃酱,再加上些梅子蜜饯,做些酸甜的流心月饼,也凑齐五种口味。 用特意买来的昂贵漆器食盒装了,送去魏府也不寒酸。 没有烤炉,广式月饼就成了最大的挑战。这东西有初烤和复烤,温度要求不同,掌握的不好就会开裂,烤完还得等待回油。沈云姝头一天的时间都耗在上头,反复尝试失败,差点对着铁盘爆粗口。好在晚上最后一炉的品相还可以,不细看的话,勉强拿的出手了。 第二天做得就顺利多了。火腿月饼是酥皮的,她烤的经验也足够丰富,一次就成了。冰皮月饼不经放,直到中秋这天下午沈云姝才做好,亲自送去了魏府。 魏府已是张灯结彩,门房处也是人来人往,排着队来拜见送礼。 沈云姝暗暗咂舌,正准备站到队伍最后头,正巧齐伯一眼瞧见了她,把她叫住,热情地招呼。 “许久不见,姑娘今日怎的来了?只是不巧,老太太早上一起身就不舒服,今儿怕是见不了人。”门房齐伯听了她的来意,满脸歉意道。 “那可有大碍?”沈云姝一惊,心里颇是担心。 她对这个慈和的老太太很有好感,真不希望她有什么事。 “府医说是有些操劳过度,歇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我便不求见了,还请齐伯替我转交给老太太和三公子。” 沈云姝把两个食盒递上。她特意把男神的那份分开放了,食盒也不一样,免得混在一起送错了。 “送给三公子?”齐伯似乎有些惊讶。 沈云姝怕他误会,解释道:“三公子在生意上帮了我一些忙,我亲手做几个月饼,聊表心意。” “原来如此。”齐伯笑道,“三公子另有府邸,不过今日家宴他也来了,等下我转送给他。” “多谢齐伯。” 沈云姝东西交出去就回去了,齐伯让小厮看着门,自己提着食盒往内院走去。 魏老太太倚在雕花架子床上,看着坐在床沿,亲自给自己喂药的孙子,长叹了一声。 “我这病不用药,你早些成家,府里有个当家主母,我这把老骨头早点享福,哪里还会累病?” 魏骁笑笑:“这不是一直在找,没合适的么?” 魏老太太说到这个就来气。 “还不是你那时年轻气盛,传出了凶名,哪个姑娘家见到你不害怕?如今又不打仗,天天身上挂一把剑,这么俊的脸也是整日里像块砖头似得铁硬。你就不能像韬儿一样,嘴甜一些,姑娘家哄一哄不就成了吗?” “堂祖母在夸侄孙儿呢!” 魏韬从屋外进来,与魏骁三份相似的脸上挂着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一撩袍角先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随后起身,从魏骁手里接过了药碗。 “堂祖母勿用操心,侄孙儿早请高僧算过,四弟的姻缘就在这一两年,您且安心养好身子,等着接孙媳妇进门吧!” 虽知这话不能全信,魏老太太还是被宽慰了一些。 “借你吉言,你四弟要是真能一两年找到媳妇,堂祖母一定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封!” “那侄孙儿可就等着领赏了!“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地,仿佛得了糖的小孩,老太太终是被逗笑了,把药喝了躺下休息,魏姠留在一旁照看。 魏骁和魏韬并肩出了屋子。 “多谢三哥解围。” “哈哈,你我兄弟,客气什么?”魏韬拍拍他的肩,爽朗一笑。 “听说你昨晚才赶回来,这次能多待几天了?” 魏骁颔首:“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要看前头是否安稳。” “好,那家宴结束,我请你换个地方喝酒,你可不能拒绝。上回输给了你,这次我可不会疏忽大意了。”魏韬还记着上次被灌倒的事,誓要扳回一城。 “好。”魏骁应了。 两人往前院走着,迎面遇上来送月饼的齐伯,向两人请安。 “谁送的东西,还劳烦你单独送进来?”魏韬玩笑道。 齐伯是魏府老人,辈分高,寻常人压根不会让他多费心神。 “回三公子的话,是沈姑娘送的。老太太和大小姐常惦记她,奴才想着沈姑娘亲手做了月饼送来,肯定先得呈给老夫人瞧瞧。对了,沈姑娘说这一份是单独送给三公子的,说是感谢您在生意上帮忙。” “给我?” 魏韬一时怔住,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最近有招惹过姓沈的姑娘。 齐伯见他这般反应,也皱起眉。 “莫非是老头子听错了?不应该啊” 斜次里伸出一只手,把食盒接去了。 “既送来了,就收下吧。我听祖母说这姑娘手艺极好,不尝一尝可惜了。” 魏骁亲自发了话,这食盒自然是留下了。魏韬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丢过一边,两人一同去了前厅。 第七十三章 佳节 沈云姝回到铺子,没多久廖源兄妹和王氏也送完馍塔回来了,铺子直接打烊,大家一块张罗过节。 沈稷今日学堂也休沐,一早就跟着过来,帮着烧火,闲的时候再教廖歆儿识字。 沈玉春今儿拿出了浑身解数,按宴席的标准,做了一桌中秋宴,摆在院子中央。 不仅有葫芦鸭,松鼠桂鱼等大菜,还有一人一盅的瑶柱甜梨金肋汤。 仿照瓦罐汤的做法,汤盅里放好料,直接盖盖上锅蒸制,原汁原味,软烂鲜甜。 一桌八个人,两个凉菜,四个荤菜,一个汤盅再加两个素菜,绝对的丰盛。 王氏如今再不质疑沈云姝说的女人也能做大厨的话。就沈玉春现在的手艺,她还真没见过做得比她好的。 当然,沈玉春也是下了苦功夫。仅是颠勺这个技能,锅子大了,菜多了,颠起来费力得很。听沈云姝说可以用沙子练,她就去寻了沙子,有事没事就自己练习。 还有其他的细致活,比如葫芦鸭的做法要把整只鸭剔骨,还要保持外皮不破。沈云姝也只知道个大概做法,她就自己反复琢磨,拿小刀慢慢地剃,再把取出来的骨头仔细检查,哪个部位要怎么下刀才能剃的干净。 松鼠桂鱼入油锅炸的时候,捏的不牢,被油溅到也是常事。她也是一声不吭,涂些烫伤膏药继续练。 沈云姝对自己要求高,她也不遑多让,做出来的东西只有和沈云姝开始描述的几乎一样才算满意。 本来要做的活就多,揉面也费力气,夜里睡觉两条胳膊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但看着梁珍儿一日日开朗,眼中充满期待的样子,她心里就鼓足了干劲,第二天照常起来干活。 也幸好有杜锦香在,常常替她疏通筋络,梁珍儿学了几手,夜里也会替她通一阵,就这么咬牙坚持着,如今竟是有些习惯了,胳膊疼得也轻了些。 王氏特意准备了点清淡酒水,给沈玉春哑娘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孩子们就喝沈云姝榨的梨子汁。 端着酒杯,王氏看着这满桌的人和丰盛,感慨万千。 “当初从老宅出来,我这心就是死了一般,便是到了汴城,也只想着能把稷儿拉扯大,给姝儿找个好人家,我就算对得起他爹了。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咱靠着自己真能把他们父子俩赎出来?还有这么大一个铺子?” “也是多亏了有你们帮忙,眼下咱们还得紧着些,等人回来了,真金白银的能攥在自个手里了,一定给大家多多发银子,一块发财!” “娘说的对,大家一块发财!”沈云姝笑盈盈地端起杯子,“咱们碰杯为约!” 满桌人都含着笑举起杯,小院里响起清脆的酒杯碰撞声,还有阵阵欢声笑语。 待酒足饭饱,在院子里赏了会月,又拿出沈云姝特意多做的月饼分了,王氏就带着儿女和廖源兄妹赶回自家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干活。 今日有灯会,无宵禁,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车马往来。 虽不能参与,但瞧瞧这热闹景象也让人身心愉悦。 “廖大哥,你的家乡中秋节也这么热闹吗?”沈云姝忽然好奇。 廖源背着已经睡着了的廖歆儿,步子稳健地走在她身侧。 “没有,浚县很小,只有过年时才热闹。”他回答道,视线在她圆润的脸颊上划过,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哑娘来了之后,沈云姝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圆润的身材,脸蛋依旧像个小包子。 沈云姝毫无所觉,摸着下巴,有些期待:“明年应该就不用这么忙了,到时候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好。” 她们的中秋节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汴城的某处,热闹才开始。 历年中秋节,汴城都在玉带河上设一段十里长的灯会,是最热闹的地方。 魏骁站在二层雅间的临窗处,眼里映照出一片灯海。 “好了,这里就咱们兄弟两人,你可以告诉我,这沈姑娘究竟是谁了吧?” 魏韬走到他身侧,递给他一个斟满酒的玉盏,眼神戏谑。 “三哥何意?”魏骁接过玉盏,青碧色的酒浆澄澈清冽。 “你别否认啊,我可是想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想出哪个姓沈的人物。倒是你,什么时候主动接过别人的礼?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魏骁弯了弯嘴角,把玩着酒盏,没有说话。 魏韬见他这反应,倒是吃了一惊。 “这么说是真的?哪家的名姝?能让你这么挂在心上?”他简直又惊又喜。 这铁树要开花了啊! “不是什么名姝,只是个犯了事的商贾之女。”魏骁淡淡开口,视线落在窗外的一盏兔子灯上,停住不动,好似在回忆什么。 “那必定是个大美人了!”魏韬一脸我懂的表情。 魏骁笑笑:“没有,她既不是名出自门世家,也没有倾城之姿,就是个普通姑娘。” “那你这是......?” 一向能言善辩的魏韬这会也不知该怎么接了。以魏骁的身份,这样的女子甚至不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用普通可能不太准确,她......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开始让人有点烦,后来又觉得很有趣,就想逗逗她,然后.......”魏骁似乎有些无奈,“其实也只见过几面,有了些牵扯而已。三哥不必多想。” 怎么能不多想? 这几句话别人说也就罢了,从魏骁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石破天惊! “我记得你从小就不喜欢姑娘家,嫌她们娇气麻烦,从不跟她们玩。就连姠儿小时候,你也不耐烦带着她。那这个沈姑娘,你可也有这样的感觉?”魏韬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一点也不麻烦娇气,相反,她很直接。”魏骁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她胆子很大,也很聪明。但有时候又犯迷糊,好骗得很,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发现,我并不是魏三公子。” 魏韬张大嘴巴,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姑娘会把东西送给他。 一想明白,他就更震惊了。 他和魏骁打小一块长大,他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别说这么了解哪个姑娘了,就连常来府里做客的两个林家姑表妹,到现在名字和脸,他都不一定能对上。 说明什么,还用猜吗? 难道今日在堂祖母面前胡诌的几句竟要成真了? 魏韬简直心潮起伏,当即揽住魏骁的肩膀,满心热切:“来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说。” ...... 两个时辰后,醉的不省人事的魏韬再次被石玉安排送回了府。 魏骁寝间的案桌上,摆着今天齐伯送来的食盒。 沐浴后,他坐在桌后,打开了食盒。 五个圆圆的月饼,中间还有一小块心形的,一鼓一鼓的饼状物。 那是沈云姝夹带私货,特意多做了一个杏泥夹心的心形鸡蛋仔放在他这份里头。 晚宴的时候,魏老太太把沈云姝送给她和魏姠的那份拿出来分了,他知道里头没有这东西。 一拿起来,就看到下面还垫了一张纸。 摊开一看,上面不甚工整的写了几个字: 公子 中秋快乐 谢谢你 落款:是一个姝字 “字写得这么丑,还敢拿出来送人。” 魏骁嘲笑一声,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过那略微歪扭的字迹,仿佛看见了她拿着笔杆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 不甚貌美,却教人睹之舒畅。 他微微失神,想起了今夜魏韬说过话。 “若是有个女子总让你时不时地惦记,让你欢喜让你恼怒,十有八九就是喜欢上人家了!这个三哥有经验,保准没错!” 胡言乱语。 魏骁皱皱眉,随手把纸条反扣,起身去睡觉了。 而在汴城另一头,沈云姝已经酣眠入睡,在她的梦里,魏骁很高兴地收了她的字条,很满意地尝了她做的鸡蛋仔和月饼,然后大手一挥,赏了她一百两银子...... 第七十四章 拒绝合作 节后的第一天,铺子里就来了意外之客。 “.......你们供货,我们负责销路,赚了钱五五分,你们看如何?” 那位史掌柜捻着胡须,笑呵呵的,态度倒是不错。但沈云姝对这家抄袭她麻薯喜饼的老字号不感冒,对这个满眼精光的老头子更是下意识防备,直接就拒绝了。 “不瞒史掌柜,当初和天茗茶楼签的契约不准我们给其他人供货,否则会惹上官司的。我们普通百姓可不敢违逆那样的大商号,掌柜的好意,我们只能谢过了。” 史掌柜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笑道:“姑娘不觉得这是茶楼欺负你们小店?只供一家,那岂不是白白失了许多生意?你们就甘心?” 还挑拨上了? 王氏也听出不对,委婉道:“茶楼出了钱,咱们自然愿意配合。再说做生意讲信用,总不能前头答应了,后头就不认,那还有谁敢和咱们做生意?” 史掌柜却摇摇头:“话是这样说,但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不违背契约,也能赚到钱,茶楼可有规定你们不能卖方子?可规定你们不能指点别人?只要做出来的样式有些许不同,他就抓不到你们的把柄,这样不是两边的钱都能赚?你们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沈云姝站起身子,乌黑眸子里一股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史掌柜如何为人,如何做生意,我们管不着。我和娘虽是女子,也知诚信可贵,更明白知恩图报。天茗茶楼不嫌弃我们铺小无名资历浅,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报答还来不及,岂会做这些背刺之事?您的这些高见还是留给那些见利忘义之徒,我们消受不起。慢走不送!” 史掌柜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被人这样态度恶劣地赶出门,当即脸色难阴沉了下来:“这么说,你们是一点都不考虑这事了?” “是。”沈云姝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史掌柜再忍不住怒气,重重地冷哼一声:“既然这样,那就当我打扰了。告辞!” 史掌柜一甩袍子,怒气冲冲地走了,王氏稍有些担忧。 “咱们得罪了福祥记,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听周娘子说他家背后的东家可有来头呢!” 周娘子是隔壁铁匠铺的老板娘,平素没事就爱串门子,和王氏颇为谈得来。王氏对周边人家的了解,十有八九从周娘子口中得来。 “怕什么,天茗茶楼还是魏家的,难道他还敢开罪魏家不成?这种阴险小人,我最讨厌了,就是穷死也不能和这种人合作!” 沈云姝又想起了前世那个恶心人的餐饮部经理,一下午都气呼呼地,本来打算趁空闲熬个秋梨膏的,也没了心思。 恰好刘掌柜派人来通知她男神回来了,就和王氏知会一声,抱着一罐新做的桔肉罐头,跟着马车一块去了茶楼。 沈云姝到的时候,魏骁刚好把送来的公文看完。 如今茶楼这间小院成了他的一处见客会面顺带处理点公务的地方,人来人往倒比府里更方便。 沈云姝抱着瓷罐子进来,石玉便自觉地退出去,还朝她客气地抱拳拱手。 沈云姝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 掀开帘子走进内间,魏骁已经坐在了茶榻上。 两个月不见,他依旧英姿如松,只坐在那里就好看地像幅画。 “公子!”她唤了声。 “嗯,过来坐吧。” 沈云姝笑眯眯地走过去,把瓷罐子放在中间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公子这趟出门还顺利吗?” “有些波折,但结果不错,算是完成任务了。你呢?铺子生意如何?”魏骁说着,替她斟了一杯茶。 “托公子的福,茶点生意很好做,花饽饽也算红火,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魏骁淡淡一笑:“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给个机会。茶点卖得好,茶楼收益更大。” “好,那就是公子慧眼识英雄,发掘了我这个人才,两方合作,实现共赢。这个说法如何?” 魏骁点头:“可。”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前阵子买到了一些蜜橘,皮薄肉厚,酸酸甜甜,很不错。我拿来做了糖水橘瓣,公子尝尝?” 见魏骁点头,沈云姝兴冲冲去取了碗勺,捞了一碗。 金黄的橘瓣,冰糖水澄澈晶亮,微微粘稠。 魏骁尝了一口,蜜橘的酸味很好地中和了冰糖的甜,清凉爽口,沁人心脾。 “不错。” “是吧?我最喜欢各种果子了,可是所有果子都只能当季吃,过了时间再想吃,除了蜜饯就只有果干,还是做成糖水能保留多一点的风味。我听说南方还有许多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果子,要是能自己种来试试就好了。哦,对了,我最近还做了杏脯,熬了秋梨膏,做了点青桔和野猕猴桃的烘干切片,冬天可以泡茶喝。只可惜白桃已经过季了,连茶点里用的也换成了柿子流心。好在味道也不错.......” 沈云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最近的事。魏骁静静听着,不知不觉碗里已经空了。 “还要吗?我再给您盛点?”沈云姝立刻主动献殷勤。 “不用了。” 魏骁放下碗,却见对面的姑娘欲言又止,他不禁挑眉。 “怎么了?” “那个...昨晚的月饼好吃吗?”沈云姝道,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小算盘。 见魏骁点点头,她高兴了一下,紧接着又皱起了眉。 “其实可以更好吃的,可惜我那没有烤炉,只能用个大铁盘将就一下。如果能找到会砌窑炉的师傅就好了,这样我不仅可以做更好吃的月饼,还能做很多新东西,保管好吃又新鲜,到时也能送给公子,老夫人还有姠儿小姐尝尝,聊表一些心意。” 说到这,她又故意叹了口气。 “可惜我听说窑炉师傅通常都是和主家签了死契,不会轻易外传。没有主家允许,也不能随便替人砌窑。” “哦?那还真是个难题。”魏骁点点头道。 沈云姝睁大眼:怎么和想象中的回答不一样? 不应该说魏家就有瓷窑师傅,可以帮她个小忙吗? “我听刘掌柜说,公子手中也有个瓷窑,想必也有专门的窑炉师傅?” 没办法了,只能打直球。 “确实。” “那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我可以出钱的。” “可以。” 诶? 这么简单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震惊,魏骁轻笑了起来。 “你若有事需要帮忙,直言即可,不需这般拐弯抹角。能帮得上的,我自不会推脱。还有,你的演技很拙劣,以后不要演了。” 沈云姝不禁脸蛋一红:真的那么差吗? 算了,反正目的达成了,不想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回去提前把地方收拾出来。”转眼间,她又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五日后吧,瓷窑那边腾出人手也需要时间。五日后,我把人送去你店里。” “好,多谢公子!” 即将拥有梦寐以求的面包窑,沈云姝心情大好,走出茶楼时依旧眉开眼笑的。 魏骁在他走后,把石玉叫来。 “去和三爷说一声,我要借瓷窑的窑炉师傅一用,请他安排一下。” “是。”石玉领命要退下,又听魏骁喊住了自己。 “算了,取我的令牌直接去瓷窑跑一趟,让他们自己安排好人手调度,不必知会三爷。” 让那人知道了,定又要胡言乱语。 石玉接过他抛来的令牌,匆匆离开。 第七十五章 意外? 沈云姝回到铺子就开始琢磨面包窑的位置。 目前她还没有商用的打算,但不排除未来会有,所以不能太小。 灶房里是放不下了,院子四角又有点窄,最后只能在铺面后墙东面划出一块位置。 王氏知道了,念叨了她几句,却也由着她折腾,把原来墙下的柴堆换了地方,地上扫扫干净。廖源还按沈云姝说的尺寸做了个可折叠的案板桌,用到就拿出来摆上,用不着就收起来,也不占地方。 收拾妥当就等着人来了,沈云姝没事就开始盘算要先做什么,可以说是满心期待,暂时把史掌柜丢到了脑后。 说到底,花饽饽的生意和福祥记构不成竞争关系,合作不成也没必要撕破脸。王氏也很快就放下了担心。 哑娘趁着今日不忙,跟阿金一同回了村里看小枣子,隔日早上再一同赶回来。王氏给她拿了麻糬饼带回去分给孩子。 铺子里麻糬饼都是早上做茶点时顺手搓的,有客人来就拿几个招待,好看也便宜。 不过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这天早上下午各有一个馍塔要送,如今天凉了,馒头可以过夜保存,早上的馍塔都是前一天下午做的。 早上廖源和大姑出门送馍塔,沈云姝留在家里和哑娘歆儿继续忙活下午要用的花饽饽。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姑就急匆匆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咋这么快就回了?”王氏一见到人,立刻预感不妙。 “老丁头的骡车突然坏在半路,咱的桶翻了,不少馒头滚在地上,沾了灰,不能用了。我让廖小子先去,把好的先摆上,这些脏了的我拿回来,看看有没有现成的能替一下。” 王氏顿时心里一咯噔,沈玉春提的篮子里至少装了三四十只喜馒头,少这么多,主家立马就能发现。 两人匆匆赶到后院,沈云姝一听情况,也是心一提。 主造型的馒头怕被压坏,她都是放在最上层的,桶一翻肯定第一个滚出去。 她立刻检查了篮子里的馒头,万幸没有那个松鹤造型的大馒头。 “多亏你平时仔细,怕蹭破了都用细棉布包一层,这才没事。那会我也是吓一跳。那车不知怎么一个轮子忽然就断了,我们都差点滚下去。”沈玉春解释道。 “先不谈这些,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这缺的喜馒头补上。” 沈云姝将篮子里的花饽饽全都取出来摆在桌上,红色镶花福袋,金色迷你聚宝盆,还有几个连枝宝葫芦,其他都是基础款。 从刚做好准备下午送的花饽饽里选了几个大小造型类似的,凑足了个数,放进篮子里,用布盖好系牢,就交给沈玉春。后者立刻出门,在街口重新雇了辆车赶去主家。 等一个时辰后两人顺利回来,这一场危机就算过去了。 午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小憩,又说起了这事。 “老丁头的车咱们都用了几个月了,从没出过事。不管是那只青骡子还是车板,他都爱惜得不得了,边边角角都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怎么会忽然轮子都断了?”王氏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那会他比咱们还着急嘞,这车修一回只怕也要不少钱,还得耽误好几天出工。”沈玉春也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多亏了咱们有备份,否则恐怕就耽误了主家宴席。我们是新铺子,口碑浅,这样的事出上几次,招牌就砸了。”沈云姝难得地面色有些凝重。 幸好她之前有一些危机意识,把每个订单都提前一点做,否则还真是不一定赶得及。就算赶得及,在主家面前也是出了纰漏,影响她们铺子形象。 “怪我,我早该做个能封住的桶盖,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廖源握着拳,眼神郁闷。 “怎么能怪你?买桶的时候,你正忙着模具的活,哪里顾得上,到现在不也每日没多少清闲?大家都别多想,做生意总会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就行。廖大哥说的能封住的桶盖也是个法子,那就麻烦你了。” “好。我这两天就做好拿来。” “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平日里当心着些,若还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如果这件事是有人故意的,那么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沈云姝道。 接下来几天,铺子里人人高度警惕,在发现异样之前,先迎来了贵客。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云姝被王氏叫到前头,一下子就看到站在铺子中央,长身玉立的魏骁。后者正在欣赏岛台上的花饽饽模型,听到她的声音,视线转到了她身上。 沈云姝还穿着干活时用的罩衣,到处沾着白色面粉,就连她的脸颊也有一小块白色。 “今日恰好不忙,就来看看。布置得不错。”魏骁的视线在她脸上划过,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杜锦香在柜台后努力冲沈云姝使眼色,又指指自己的脸颊。沈云姝看懂了,赶紧抬手擦了擦,杜锦香却捂住嘴,差点惊呼一声。 一点白变成了一片白。 “公子稍等我一下!”沈云姝也意识到了不对,丢下一句话,立刻跑到井边洗干净了手和脸,再把罩衣脱下,检查了下全身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才又回到前面。 魏骁已被王氏迎到里间落座,两人说了几句什么,魏骁见她过来,指了指旁边一个矮胖的老师傅。 “闫师傅在瓷窑管了三十年窑炉,是个行家,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且说与他听。” “原来是闫师傅,那今日就劳烦您了。”沈云姝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头,赶紧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既是东家有令,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姑娘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的,老头子都给你做出来。”闫师傅说话很是爽气。 “那公子稍等片刻,我和闫师傅商量一下。” “嗯,去吧。” 沈云姝和闫师傅去了后院,王氏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眼前这年轻人通身的矜贵气派,她还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一时都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伯母若是不忙,不妨与我说说这铺子里的生意?还有,这可是份宴席单子,名字倒是不错,难道除了花饽饽和茶点,您家还做别的生意?” 说到生意,王氏话就多了,和魏骁倒是真的聊了起来。 后院,墙根下,沈云姝和闫师傅也热烈地交流着。 第七十六章 面包窑 “......姑娘是要三尺深,二尺高,则开口的高度一尺二寸为最佳。” 沈云姝迅速比划了下,一尺二寸就是四十公分左右,这个高度应该够了。 “可以,不过我听说做这种窑炉需要专门的泥料,还要用厚瓷片做夹层,这些东西不知师傅可有准备?” 闫师傅震惊地看着她:“姑娘是从何得知?这些东西只有咱们专门做窑炉的老师傅才晓得,还有以厚瓷片为夹层更是不传之秘。姑娘是听谁说的?” 沈云姝暗道不妙,把人家行业秘密暴露了。 她只好把这锅送给闫师傅不敢怀疑的人。 “是听公子说的,师傅放心,我这人忘性很大的,明天就记不得了,不会乱说的。” 听到是魏骁说得,闫师傅看她的眼神更加惊骇,好一会才回过神。 “无妨,这些东西就算知道也得有门路弄到手才行。姑娘可还有别的要求?” “哦,对了!”沈云姝一拍脑门,从胸口掏出一张纸,摊开递给了闫师傅,“师傅,您看这种样式能做不?” 闫师傅把纸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上门画了一个半圆形窑炉,标注了尺寸,烟道和烟囱的位置,清晰明了。 “姑娘自己画的?” 见沈云姝点头,闫师傅在心里连喊了三句怪不得。 怪不得家主这么重视,还亲自过来。 确实有点天分。 “烟囱底部我还想加个闸板,这样取出火后,把闸板关上,保温时间能更长一点,师傅您看能做吗?” 闫师傅看了眼她手指的位置,点点她:“没什么问题。” 沟通地差不多了,闫师傅撸起袖子吩咐身后两个年轻人去搬砖头石板泥料等,沈云姝见插不上手,便又去了前头茶室。 “快过来!” 王氏看到她,招招手催她过去,笑得像朵花似的。 “魏公子说魏老太太十一月要办寿宴,瞧着咱们单子上菜式不错,问咱们愿不愿意接这个席面?” 沈云姝一脸惊讶,看向魏骁,后者微微一笑。 “听伯母说这些菜式都是你想出来的?我竟一道都没听说过,倒想见识见识。” 沈云姝难得地感到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字,还是鸡鸭鱼肉这些常见的食材。比如这白玉卷就是菜叶卷猪肉馅,凤凰金飞就是葱油蒸鸡,给老夫人做寿用这些,只怕落了魏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 魏骁食指轻叩,又点点上面的松鼠桂鱼和八宝葫芦鸭:“这两样听伯母说做起来非常复杂,成品也极是漂亮。还用了鳜鱼,火腿,干贝这些昂贵原料。如此,也上得了我魏家寿宴。” 沈云姝见他不是玩笑,惊讶之余也认真思考了一下。 “公子,不瞒您说,这样的菜式我还能想出不少。但老夫人寿宴定然宾客云集,而我们至今最多也只做过二十三桌的席面,猛然接这么大一个单子,只怕力有不逮。况且,魏府底蕴深厚,府里定然也有名厨,我也不敢托大说做得一定比他们好。” 王氏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意识到自己想得简单了,不禁后悔刚刚自己那么热切地推销。 “魏府宴席确实向来由自家的几个厨子操办,不过他们也是一人只做两三道菜。你若去帮忙,也只需做好一两道即可,这样可有难度?” 这样倒是难度不大。 “可以。”沈云姝点头,转眼又恢复了自信的模样。 魏家是汴城顶级世家,只要她们能一战成名,就可以等着客人上门了。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不过要做什么菜式,不知道公子有什么要求?” 魏骁微一沉吟,道:“过一阵子府里厨子应该会呈上宴席单子,到时我再与你商议。” “好。” “既如此,就说定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魏骁起身,向王氏拱手一礼。 “那我送您。”沈云姝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魏骁登上马车,撩起小窗的帘子看出去,正与沈云姝的视线相碰。 那双澄澈的眼,总是含着三分笑。一缕微湿的碎发被风吹过,轻轻扫过她的脸颊,竟隐隐有一丝妩媚的风情。 “回去吧。”他的声音含着不自觉的柔和。 “嗯。” 帘子落下,沈云姝目送马车远去,心情大好地回到王氏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姝儿,咱们真要接魏府的席面?娘听你那么一说,心里都没底了。万一做不好,可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王氏坐到另一侧,忧心忡忡的。 “娘,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公子宅心仁厚,不会为难咱们的。这个出头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公子却给了咱们,这是信任我呢!娘,你放心吧,一两道菜而已,我和大姑没问题的。” 王氏虽心里不安,但想到最近沈玉春已经完成了好几次席面,特别是前两天给五柳坊一家富户做了二十桌的满月宴,菜单里还有八宝葫芦鸭这么复杂的菜,也没出什么差错,顿时又有了信心。 到时她们全家上阵,不信就忙不过来! “行,那咱就拿出全部本事来。那些名厨做得,咱们如何做不得?到时就让全汴城的贵人都开开眼界!” 母女俩豪气万丈,在后灶忙活的沈玉春得到这个消息后,却消化了半天才接受。 “大姑别怕,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压谁一筹,或者非得做得最好。只要当天不出纰漏,做的东西能让贵人们耳目一新,记住咱们就算目的达成了。况且还有两个多月,咱们可以好好准备。”沈云姝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安慰道。 沈玉春此刻依旧好像在做梦一样。 “给李大娘帮忙那回才过去几个月,咱们就从乡下做到城里,从普通人家做到富户,如今竟是要去魏家做席,要不是发生在自个身上,我指定不相信有这种事。” 沈玉春好像回忆起什么,眼底浮起深深的感慨。 “我打小生的丑,娘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嫌弃的,更不要说别人了。那会我只要出门,必定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小孩拿小石子砸我,叫我丑八怪。后来长大了,也没人愿意娶我,我怕家里人嫌我吃闲饭,天天拼了命地干活。原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了珍儿,还有了傍身的本事。老天爷没偏心,叫我先苦后甜呢!姝儿,既然接了,咱就好好做。大姑一定下苦功夫练,不丢你的脸。” “好啊,咱们这些女将也要在汴城闯出些名堂来!” 王氏爽朗的话音落下,满屋子的笑声响起。 沈云姝扫过一张张脸,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有预感,她们这一屋子的女子都会有不一般的人生! 第七十七章 酿鲮鱼和宝塔肉 面包窑工程量不大,中间却需要等定型后才能拆除内部支撑,肯定要下晌才能完工。 沈云姝留闫师傅几人吃午饭,闫师傅本来都拒绝了,打算去找个小食摊对付一口就行,最后却被端出来的菜硬生生改了口。 如今沈玉春日日练习手艺,铺子里的伙食本就丰盛,沈玉春几乎不用另外准备,把菜量烧多一点就行。 今天的练习菜式是酿鲮鱼和宝塔肉,都是做法考究,要求细致的菜品。 酿鲮鱼,需要完整取下鲮鱼外皮,再将鱼肉剁碎混入脆脆的藕丁或者马蹄丁,菱角丁,还有葱花香菇丁,整个作为内馅再填入鱼皮,入油锅煎熟。最后鱼皮酥脆,内馅鲜香,美味无比。沈玉春前两次做都有点小失误,鱼皮有小缺损,而且火候掌握得不好。鱼皮都快焦了,内馅却还夹生。今天再试了一次,用沈云姝的大铁盘作平底锅,抹上油小火慢煎,再切成厚片,切面纹理细腻,仿佛一块白壁,正是成功的标志。 至于宝塔肉,则是注重刀功,需将一块方正的五花肉连续不断地切成一条一条,再用方形宝塔模具整理出形状,抹上酱料,填入梅菜干,上锅蒸熟。蒸的时候还要盖上盖子,防止太多水汽掉进去,影响味道和口感。 宝塔肉出锅,小心地摆在白瓷盘上,酱红色的五花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方正的宝塔形状更是抓人眼球,闫师傅当时就走不动道了,沈云姝又热情挽留,便顺势留了下来。 另外沈玉春还做了一个糖醋虎皮青椒,家常豆腐,再加一碗荷包蛋青菜香菇汤,奶白奶白的,一看就味道浓郁。 主食今天没有蒸米饭,早上来的途中遇上一个卖菜的老伯,篮子里一捆绿油油的小茴香,沈云姝就买回来,中午打算做个茴香小油条当主食。魏骁到的时候,她正是在和面。这会刚炸出来,香喷喷金灿灿的,装了满满两盆。 给师傅们在院子里摆了小桌,沈云姝几人则在灶房里挤一挤。 依旧是先尝新菜。 每人先夹了一块酿鲮鱼,鱼皮煎得恰到好处,酥香脆且毫无腥气,鱼肉剁的馅鲜嫩还有些微弹牙,藕丁沙沙爽脆,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层次丰富。 “我没有意见。”沈云姝先表态。 “我也没有。”杜锦香紧随其后,还在回味着齿间残留的香味。 王氏,梁珍儿,哑娘,廖歆儿也都举双手通过。 “这样咱们又多了一道宴席大菜!”沈云姝笑得眉眼弯弯,一口吃掉了碗里剩下的半块酿鲮鱼,喝了口水,筷子又伸向了宝塔肉。 上回的宝塔肉其实算基本成功了,但吃到嘴里才发现只有外面一层有味道,这会做的时候,沈玉春就把酱汁一层层的挂进去,确保每层都沾到,果然解决了这个问题。 梅菜鲜香咸甜,吸饱了油脂,变得油润可口。五花肉肥而不腻,浓郁的酱香和软糯的口感,爱吃肉人士绝对逃不出它的诱惑。 “今天就拿这个给稷儿他们包包子吧!” 沈云姝拿小碗装了几个包子馅的分量,手一挥:“开吃咯!” 不说她们在灶房里吃得畅快,外头闫师傅和两个徒弟也是甩开了膀子,一口酥香的小油条配一口菜,吃得酣畅。 砌窑炉毕竟是力气活,油水得够,闫师傅在尝了几口之后,十分体贴地把宝塔肉让给了两个徒弟,自己面前摆着酿鲮鱼,小口小口细细地嚼,品着滋味。 闫师傅在窑炉干了几十年,手艺高超,资历匪浅,也是见过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年纪大了以后,牙口不好,鱼就吃的多了些,但还从没吃过这样做法,他只遗憾不能喝酒,否则这道菜拿来配酒,绝对一绝!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桌上几道菜都消灭地干干净净,连那汤都见了底,一大碗小油条也是吃了精光。 闫师傅睨着两个肚皮滚圆的徒弟,轻喝了句没出息,想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肚子也沉甸甸的,只好又坐了回去。 沈云姝出来就看到闫师傅老脸微红地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有些尴尬道:“两个徒弟胃口大,让姑娘见笑了。” 那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没吭声,沈云姝自然不会介意,利索地把空盘子收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您喜欢吃,下次有机会再来我这尝尝别的菜式。咱家会做到可多了。” 闫师傅眼下对这个心灵手巧又会说话的小姑娘充满了好感,当即乐呵呵地点头:“行,有机会我老头子肯定来!” 午后闫师傅歇了一会就指挥着两个徒弟继续干活,若说一开始是因为主家的授意不得不做,这会却是因为吃人嘴短还想再吃,干得更加卖力认真。 闫师傅替沈云姝把准备好的铁闸板也装了上去,整体完成后还试烧了一回,确定没有回烟,烟气排出速度合适后,就算完工了。 “虽然砌好了,可每个窑的脾性不同,具体怎么用还得姑娘自己慢慢摸索。”闫师傅嘱咐道。 “我明白了,辛苦闫师傅和两个小师傅。”沈云姝说着,把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小小心意,还请师傅收下。” 闫师傅却啧了一声,有点不高兴:“姑娘刚还说下次请我来吃新菜,怎么又拿这个打发老头子?再说,东家让干的活,哪有收钱的道理?” 沈云姝见他是真的不愿意收,便也不勉强。 “既然这样,那师傅哪天空了就过来,我一定好生招待您!” “这才对嘛。”闫师傅笑呵呵地应了,转身招呼两个徒弟收工,挑着几个空篮子走了。 沈云姝送了人,回到后院。看着刚建好的面包窑,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先做什么呢? 烤鸡? 蛋糕? 可颂? 饼干? 布丁? 太多了太多了,闫师傅说得对,她还得摸一摸这烤炉的脾性,才能更好地运用它。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开始好好研究! 打烊后,沈云姝准备一到家就把能用面包窑做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刚跨进院子就发现沈稷坐在廊下,瘪着嘴巴,眼睛红红的,看到她和王氏,顿时就扑了过来,抹起了眼泪。 “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王氏立马着急了,搂着沈稷连声询问。 沈稷哭了一会,心里好受了些,这才抽噎着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第七十八章 退学 原来入秋后天越来越冷,沈稷早上带去的包子,中午吃的时候难免又冷又硬,沈云姝让沈稷把馒头交给师娘,中午烧饭的时候顺道热一下。 原也是顺手的事,王氏前几天去接孩子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一刀肉表示感谢。 结果今天吃饭的时候,估计那一刀肉带来的效益已经没了。杜锦堂不过是先吃包子,饭只随便吃几口,菜也不夹,就惹得师娘又不快了,认为他是嫌自己做的不好吃,便说了几句。 杜锦堂是极其敏感的性子,包子也不敢吃了。沈稷看不下去,替他解释了几句,没成想竟引来师娘的怒火,说他不敬尊长,自以为是。 沈稷当时就傻了,没敢再说话,和杜锦堂随便吃两口就去读书了。 下晌课间,沈稷和杜锦堂在说话,一个人高马大的孩子领着几个人过来,让他们以后把带来的包子让出来给他们。这人惯常爱欺负同窗,杜锦堂的包子之前就被他抢过几回,如今放到师娘手里,他没办法明抢了,竟想出这一招。 沈稷平时看着乖巧,实则和沈敦一样,是个倔强性子,坚决不同意。 那人一气之下推了他一把,沈稷后退时不小心把桌上夫子的镇纸摔裂了,恰好被经过的师娘看到。那人立刻倒打一耙,说他是对中午挨骂的事怀恨在心,故意摔的。 任凭沈稷怎么解释,师娘也不相信,让夫子罚了他抄书思过,杜锦堂也跟着受了罚。最搞笑的是,放学杜夫子去接他们的时候,师娘还提了这事,说是那镇纸颇为贵重,但看在他们都是学生,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一人赔个一百文就行了。 小孩子哪受得了被冤枉,这简直是天大的委屈,怪不得沈稷哭得这样伤心。 “这什么狗屁夫子师娘?就是这么教孩子的?看我不打上门去!”王氏向来护犊子得很,这会怒气冲天,恨不得立刻冲到学堂质问一通。 沈云姝则要镇静一点:“娘,你先别急,给稷儿好好洗把脸,他估计也没吃饭,再把饭菜热热,我去趟对门。” 沈云姝拍响杜家的门,杜锦香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也听说了。 “先对个口供。” 沈云姝把沈稷刚才说的事情过程和细节复述了一遍,杜锦香点头表示和自己听到的没什么出入,这事就基本确定无误了。 “你怎么看?” 杜锦香秀眉微眉:“当初送他们去这家学堂,也是图个近些方便,没想到还能出这事。怪我没有提前打听清楚,让他们受委屈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上了?” “嗯,不上了。”杜锦香难得冷哼一声,“这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欺软怕硬罢了。况且我听锦堂说夫子教得那些他都会了,何必再浪费时间。他能坚持这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要还愿意学,就再给他重新找个好的书院就是。” 杜锦香跟着杜夫子读过不少书,杜锦堂学得怎么样,她看一看问几句就知道了。这方面沈云姝自然相信她的判断。 “好,那就不上了。待会我把菜端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后面怎么安排。” “好。” 沈云姝回到院子的时候,沈稷情绪已经好多了,就是眼睛有点肿。 沈云姝看着小家伙这委屈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最近一直围着铺子转,确实没怎么照顾到他,是她疏忽了。 “走,先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再细说。” 沈云姝揽过他的肩,王氏把热好的饭菜放进食盒,三人去了杜家。 两个孩子胃口缺缺,难得地没添饭就吃饱了,坐在一起等着听大人们的处置。 看着他们没了往日活泼,垂头耷耳的样子,沈云姝这会也恨得牙痒痒。 什么狗屁学堂? 我呸! “杜叔,我和我娘打算明儿去把学退了,稷儿以后就不去了。“ 沈稷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云姝,惊喜地彷佛不敢相信。 杜大夫叹了口气:“从前我也听过那学堂的事,只是想着孩子多的地方难免有些小打小闹的官司,也没闹出过大事,便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那夫子竟是不辨是非的,这学是不能上了。” 说着,杜大夫转身看向杜锦堂,严肃问道:“学堂不去了,你可还想读书?” 杜锦堂一下坐直身子,努力抬高音量:“爹爹,我想读书,但我不愿意跟着吴夫子学。” 沈稷也看向沈云姝和王氏:“娘,大姐,我也还想念书!”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重新找个学堂。我明日休息,就去周围跑一跑问一问。”杜大夫道。 “嗯,我们也打听打听。”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杜锦堂和沈稷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回家后,沈云姝拉着沈稷说了一会话。 “之前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沈稷抿抿嘴,道:“大姐和娘每天都很忙,我不想再让你们烦恼。” 沈云姝心里软软的,摸摸他的脑袋:“你长大了,大姐很高兴。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要早些告诉我和娘,万一今天那孩子下狠手,你受伤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该多自责?” 沈稷点头:“我知道了。” “这几天不上学就来店里帮忙吧,今儿新砌了面包窑,明天给你做点好吃的。” “真的?我可以去铺子里帮忙?”沈稷简直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不过还得挑两本书带上,学业不可荒废。”沈云姝点点他的鼻子,笑道。 “遵命!” 沈稷学着戏文里演的朝她作了个揖,两人笑了一会便去歇了。 第二日一早,王氏和杜大夫就揣着钱去了趟学堂。 杜大夫是读书人,讲究礼节,虽然心有不满,也是交了钱留了话就走了。王氏憋着气,特意客客气气地把那师娘请到门口,一副要小意赔礼的模样,结果却是狠狠排揎了对方一顿。 王氏如今练就的大嗓门和三寸不烂之舌简直让那师娘找不到插嘴的空隙,早上学堂门口人来人往的,臊得她想一走了之,又惦记着没到手的一百文,最后硬生生等王氏出够了气,掏了钱才灰溜溜地回去。 王氏大获全胜,要是沈云姝在场,必定要喊一声“我娘威武”! 而经王氏在门口这一闹,青书学堂本就微瑕的口碑彻底全损,两三年后就关门了,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第七十九章 窑炉翻车 找学堂的事一两天定不下来,沈云姝索性把两个孩子都安排进铺子给自己做童工。杜锦香也不放心杜锦堂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二话,早上就把杜锦堂带来了。 灶房里的活没他们能插手的,沈云姝就安排两人跑腿拿东西,方便的时候跟车送花饽饽。活计轻省,也能接触些人,涨涨眼力见,对两个孩子都有好处。再安排一个时辰读书练字,一天下来也是满满当当。 寻了个小桌板放在屋檐下安顿好两人,沈云姝就研究起了新窑炉。 窑炉的具体使用,沈云姝只在去国外进修时上过一两节相关课程。实战的经验不多,因此也得从头学起。 首先是测试窑炉的升温保温能力。通常窑炉需要持续烧三四个小时才能达到可以用来烘烤的温度,但这也要看每个窑炉的特性。沈云姝决定头一次先烧三个小时试试。点火放柴,看火的活就交给了两个孩子。 沈稷前阵子常常帮着烧火,这事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在杜锦堂耳边嘀咕了几句,就凑到沈云姝身边问有没有别的活要干。 沈云姝想了想,倒真有个活计。 “哗啦啦” 一大匣子的各色模具被倒在了桌板上,沈云姝递给沈稷两把猪鬃刷子。 “把这些模具清理干净,放进锅里煮半柱香的时间,再拿出来晾干。” 这些模具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有六七十个,都是自打做花饽饽起陆陆续续让廖源添置的。后来做茶点又加了一批,如今全靠它们提升干活效率,可以算是铺子里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之一了。 “对了,要是有缺口,裂隙和明显的瑕疵,就挑出来放一边。” 木头制品用多了就有磨损,需要定时检查更换,这活之前都是廖歆儿做的。 沈稷胸有成竹地应了,把东西搬到井边,和杜锦堂两个人撸起袖子开始洗洗刷刷,顺带看着火。廖歆儿从灶房出来,捧着块面团过来坐到一旁,一面练习凤凰飞天的面塑,一面当监工。三个孩子难得又能凑在一块嘻嘻哈哈地不停。 沈云姝会心一笑,去灶房揉了点饼干和桃酥胚子,今天先试一下火候。 沈玉春中午有个十一桌的满月宴席面,一早就带着一车花饽饽出发了,廖源哑娘也跟着去了。因做的是和邱大娘家一样的席面,沈玉春已经非常拿手,沈云姝就没去。他们肯定要午饭后才能回来,因此今天铺子里的午餐就落在她身上了。 准备饭菜太麻烦,沈云姝决定做个羊肉面,好吃方便。和王氏知会一声,沈云姝就出门去集市买了一扇羊排回来。 王氏和她在集市的肉菜档口已经混熟了脸,每次去老板们都是抢着招呼,这回买一扇羊排还饶了一对羊蹄子。羊蹄不比猪蹄,肉少味膻难处理,但这对沈云姝来说小事一桩,再买上几根白萝卜搭配,喜滋滋地提回来了。 刚到铺子门口,沈云姝就看见王氏送一个眼熟的妇人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碗碟。 “哟,大姑娘回来了!”那妇人一见沈云姝就笑容满面,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裁缝铺的张婶,家里来了客人要留饭,来借几个碗筷。”王氏解释道。 “原来是张婶子。” 沈云姝想起来了,这人有时也会来找王氏说话,有点子印象。 “大姑娘早晚都在后头忙,没见过我几回。有时间也来婶子家坐坐,喝口茶。哟,这是买什么好东西了?” 张婶子注意到她手里提的篮子,眼睛一亮道。 篮子里的东西上头盖了布,看不真切,只瞧着沉甸甸的。 沈云姝轻轻掀了一角,露出圆滚滚的萝卜,复又盖上。 “中午打算吃烧萝卜。” 她们铺子生意好是瞒不住的,自然有人眼红。万幸花饽饽的买卖暂时和谁都构不成竞争关系,这才没有什么正面冲突。 但该低调还得低调,要是让别人知道她们平日都买近两百文的羊排吃,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见只是萝卜,张婶子果然没有再问,寒暄了几句,就提着篮子回去了。 进屋后,沈云姝才把买的羊排给王氏瞧了一眼。 “怎么样?漂亮吧?熬得酥烂的,浇在面条上,肯定好吃!” 王氏笑嗔着拍了一下她的肩:“就你鬼点子多,这都知道防着别人。行了,那娘就等着吃了。” 沈云姝笑眯着眼,提着篮子走到后院,几个孩子还在洗刷刷。 “中午吃羊肉面!”她高声宣布。 “真的吗?太好了!”沈稷眼睛发亮,手下干得更卖力。 沈云姝走向厨房,忽得想起什么,朝几个孩子问道: “刚刚娘可带了个妇人进来?” 廖歆儿接话:“没有,大娘自己进来的,但那个婶子站在门口往咱这瞧了几眼,还偷偷问咱们在洗什么,我没告诉她。” 沈云姝微微皱眉。 “做得好,以后也要这样,凡是不熟的人统统不能让进这院子,问什么也别答。”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羊排处理好下锅慢炖,香味很快就勾的几个孩子直流口水。等模具晒干了,沈云姝把它们收进匣子里,又找了个锁锁上,再放进大姑住的房间藏好,这才放心。 尽管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多虑了,但以防万一还是多做些保护措施。 中午吃过羊肉面,窑炉也烧够了三个小时。沈云姝小心地把火撤了,感受到窑炉里头热浪翻滚,只能用铁钳子把铺着饼干胚子的烤盘推进去,再把窑门封上。 “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 沈稷凑过来,好奇问道。 “先不告诉你,待会就知道了。”沈云姝卖了个关子。 葱花饼干胚子薄,十分钟就能出锅。等的时候沈玉春她们回来了,东西放好,坐下喝口水,听说沈云姝用烤炉做了好东西,都满怀期待地等着。 很快时间到了,沈云姝打开炉子,兴冲冲把铁盘拉出来一看,顿时傻了眼。 “大姐,这黑乎乎的是什么?能吃吗?” 沈稷又头一个凑过来,一眼看见盘子里平铺的小块小块的焦炭,满眼疑惑。 沈云姝脸上有点挂不住,幸好沈玉春看出来不对,招呼大家先吃饭了。沈稷也被杜锦堂和廖歆儿悄咪咪地拉到了一边,嘀咕了几句。 沈云姝假装镇定地把铁盘拿去处理了。 面粉混着糖已经完全碳化,可见温度比她估计的高多了,得有250度往上。 忽然间,沈云姝想起从前上课时老师提过一句辨认窑炉温度的方法,当即兴奋地起身去灶房拿了个长柄勺,舀了点水,滴了几滴在窑底。 水滴碰触窑底的瞬间就变成一颗颗跳动的小珍珠,沈云姝眼睛一亮。 当年以水滴测试窑温的法子只是简单提过几句,但只要她多尝试观察,肯定可以找出规律的。 沈云姝这会又信心大增,方才的失败也不算什么了,倒是盘算起这么高的温度可以烤的东西。 恰好井边的木桶里还养着两条田叔送来的草鱼,沈云立刻有了主意。 等沈玉春她们吃碗面,让帮着杀了处理好,沈云姝拿出铁盘子把烤网放好,再架上鱼,送进窑炉封口开烤。 第八十章 鬼祟 两斤左右的鱼总共烤了四十分钟,拿出来的时候表皮微焦,散发着热气和香气。 沈云姝检查了下,内里全熟了,火候掌握地还可以。 “成了!晚上吃烤鱼!” 话音落下,三个孩子就欢呼起来。王氏听见动静过来,见她又祸祸了一条鱼,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云姝吐吐舌头:“中午羊,晚上鱼,凑个鲜字嘛!” 王氏丢了个败家子的眼神给她,也没再说什么,随她折腾去了。 沈云姝又拿勺子滴水试了下窑温,这会没有小水珠了,水滴迅速摊成一小片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失。 很显然,窑内温度降了不少。 “这回差不多了吧?” 沈云姝摸摸下巴,最终狠狠心,把做好的桃酥胚子送了进去。 等到了时间取出来,沈云姝心里有了准备,没怎么受打击,好好研究了下失败品。 这回虽然没有完全成黑炭,但也表皮焦黑,边缘碳化,里头面团还是夹生的。此外桃酥标志性的裂纹没有呈蛛网状,只裂开了三分之一。 问题很多,得一个一个解决。 接下来几天,沈云姝忙完茶点和花饽饽就是反复试验窑炉的温度。 水滴测温很好用,但只能大概区分高中低三种温度段,想进一步判断,还得徒手去感觉。 把手放在距离窑底两寸的地方感受热量,记录下能停留的时间,再用少量饼干进行烘烤测试,最后观察胚子出炉的状态确认窑炉温度的大致范围。 很烫的时候,沈云姝几乎手刚伸进去就本能地缩回来了,有时还要用指尖轻碰窑壁来更清晰地感知它的温度,不可避免地烫了几个小泡。 收获也是满满的,现在除了对温度非常敏感的马卡龙,蛋白霜,可露丽和舒芙蕾这些没有把握,就算是戚风,她也有信心一试。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挑战时,铺子里却又出现了问题。 “...前几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灶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但仔细瞧瞧又没少什么东西,只当自己多心了。昨晚临睡前我想想不对,就在门下面撒了一把灰面,结果你看——” 沈云姝和王氏顺着沈玉春手指方向看去,地上有一连串明显的脚印,尤其是在杂物架前。 “看来,是有人想来找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咱要不要报官?”王氏紧张道。 “要,这人没找到东西,说不定晚上还会再来。大姑她们不安全。娘,你马上就去府衙一趟,请人来看看,把声势闹得大些,务必要让贼人有所顾忌,不敢再乱来。”沈云姝沉声道。 “哎,那我这就去。” 王氏心知厉害,揣了些银钱就出门了。 大家虽然心中惶惶,但茶点还得做,便暂时压下惊惑,先把所有东西挪到院子里,免得破坏贼人脚印,沈玉春又把模具匣子拿来,掏出钥匙开了锁。 “大姑,这匣子这几天可是放在你屋子里的?”沈云姝忽然问道。 沈玉春点头:“是,你那天提了句,我寻思着这东西可不能丢,每天收好就放在枕头边。” 说到这里,沈玉春“呀”了一声:“该不会是找这东西吧?” “我看很有可能。”沈云姝眼神微沉。 沈玉春天天茶点花饽饽做着,模具的重要性她也很清楚,立时变了脸色。 “这贼人不偷金不偷银,却要偷这些木头,姝儿,我看八成是同行捣的乱。寻常人哪识得这东西的重要?” 沈云姝想起了那日张婶子的事,心中冷笑。 这福祥记还真是处心积虑,对她们关注得很哪! “咱们先干活,具体的等衙门来了人再说。” 王氏与捕头还未到,茶楼的人先来了。伙计把茶点食盒送到马车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告辞,而是告诉沈云姝,刘掌柜请她去一趟 “可是出什么问题了?”沈云姝心一沉。 “这个掌柜的倒没说,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好。” 沈云姝和沈玉春交代了几句,就跟着伙计赶去了茶楼。 刘掌柜正在等她,将她请进小间说话。 见刘掌柜笑盈盈的,不像出事的样子,沈云姝稍稍心安。 “刘伯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话?” 刘伯笑着从旁边拿出个食盒,推到沈云姝面前。 “姑娘打开看看。” 沈云姝依言揭开盖子,随即眼神一顿。 九宫格里放着九种点心。 从配色到形状图案怎么那么像她的茶点? “姑娘看出来了?”刘掌柜道。 沈云姝点头:“不知刘伯从何得来?” “是万汇茶楼刚出的茶点。姑娘觉得如何?” 沈云姝面色微肃,仔细捻起一块荷花酥查看。 “可以掰开瞧瞧吗?” “当然,姑娘请便。” 沈云姝小心掰开荷花酥,对方显然借鉴了她的馅料思路,里头也是切碎的洛神花混着栗子蓉。 点心是昨天买回来的,过夜后荷花酥的酥皮已经有些回软,起酥层数也不多,另外酥皮表面的淡粉色有点奇怪,倒像是后来画上去的。 随着田叔在村子里种的东西越来越全乎,沈云姝用来上色的原料增加了很多,而且各色之间通过不同比例混合,能调出深浅不同的红绿紫黄蓝。花饽饽的造型日益丰富也是归功于此。 传统点心店的师傅想仿出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来要能够灵活运用可食用的植物色素,懂得三原色调色原理,二来要能够找到保证植物色素不在加热过程中变色褪色的方法。 第一项也就罢了,多花点心思搜罗,再多实验也能凑个差不离,关键是第二点,每种植物色素固色的方法都不尽相同,不懂点化学知识几乎不可能掌握。 其实比起费劲吧啦地煮菜挤菜汁,晒青瓜皮南瓜干紫苏叶,再磨成粉,又或是花大价钱买黑米紫米茶饼碾成粉,少量地使用廉价的染料无疑是个更省时省力的办法。 沈云姝自然不会使用,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毕竟量这么少,是吃不坏人的,至少短时间内看不出来。 但染料含有重金属,都不可避免地有一点苦味或杂味,所以做点心的人一定会多加糖来掩盖。 沈云姝掰下一点在舌尖尝了一下,栗子蓉果然过于甜腻。而淡粉色的酥皮则隐隐发苦。 沈云姝又拿了一块看起来是抹茶外皮的点心尝了一口。 茶的味道有,却是微苦带涩的,没有抹茶该有的鲜醇,表皮的绿也太深了,皮的味道与内馅的莲蓉南瓜蓉根本不相配。 再试试其他点心,几乎都有这样的问题。外形不仔细看,几乎与她做的差不多,而在味道上都有明显的问题。 “如何?”刘掌柜问道。 沈云姝据实回答,刘掌柜笑道:“与我猜的一样。那万汇茶楼眼红咱们茶点的红火,不知从哪里找了人供应这些茶点,却是徒有其表罢了。” “这才一个多月,就有人模仿了?”沈云姝有些震惊。 刘掌柜却见怪不怪:“姑娘还不知,如今茶点名气已经传出了汴城,不少文人雅士专程从外地赶来一品究竟。这么赚钱的买卖,谁能不动心?” 这么夸张的吗? “万汇茶楼也学刘掌柜的卖法?” 刘掌柜捻着胡须,气定神闲:“他倒是想。可他那小门小铺,多少名茶都不全,怎么敢与我们定同样的价?一两半两的,顶了天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 只有茶楼生意不受影响,她的茶点才能顺利卖下去。一个月七八十两的利润关系着沈老爹能不能早点回家,她不能丢。 “刘伯放心,茶点就交给我,定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的。” 第八十一章 对峙 从茶楼出来,沈云姝迅速理了理思路。 刘掌柜说得对,茶点生意如此红火定然会引得他人争相模仿。这是不可能杜绝的,但只要她保持水准,不断创新,同行的模仿反而会将她托上更高的位置。 想通这点,沈云姝心情松弛了下来,一到铺子就先询问了衙差的说法。 “衙差看了,说应该是惯犯,手法熟练,没留下端倪。东西也没丢,只怕查不到什么。若咱们担心,可以先养只狗在屋里看着。”王氏叹了口气,忧心道,“要是家里也就罢了,铺子里人来人往的养条狗多不方便,里头还做着吃食,要被讲究的客人瞧见,怕不得嫌弃埋汰。” 王氏说得很对,从食品卫生的角度看,后院小小的地方养只狗,是没办法保证完全不受影响的。 “总要做些什么,否则那人只当咱们是软柿子。娘,衙差来时,周围人家可都看见了?” “瞧见了,我记得你的话,衙差来的时候让周家媳妇在门口嚷了一会。那衙差人也不赖,我塞了点银子,他安排人挨家挨户问话去了,这动静总能闹得那贼人知道了。”王氏说着,突然压低了生意,“周家媳妇说福祥记的史掌柜听到动静出来,脸色挺难看的,你说这事不会跟他们有关系吧?上回老丁头的车,后来请人修了,说是轮子被人动过手脚,这才断的。娘想来想去,咱们得罪过的就只有他们。” 沈云姝忽然想到了刘掌柜给她看的点心。 尽管刻意模仿了她设计的外观,细节之处依然有很多不同。 原因也很容易猜想。 天茗茶楼的茶点都是现场配茶食用,没法带出来的。如果要模仿,只能通过回忆和口述。 在一客单价五两甚至十两的情况下,每种茶点不可能花那么大的代价反复点,花样记得不牢就是很可能的事。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拿到她的模具,就能解决问题了。 真是好算计。 有能力做出这些点心的,全汴城就那么几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而能知道模具的事的,就只有一家了。 事情到此,就很清晰了。 沈云姝暗暗冷笑,心里像烧了一把火。 什么老字号,内里分明是地痞流氓,尽耍些下作手段! 麻糬喜饼的事,她那时没办法,只能忍了。现在可没那么好的事!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哎,去哪儿啊?” 王氏正要拉住她,恰好有客人上门,她只得先招待着,沈云姝则已经走远了。 赶到了街对面,福祥记的小伙计见她进了铺子,眼神明显地透出一抹慌张。 “姑......姑娘怎么来了?” “去叫你们的掌柜出来一趟。” 大概是沈云姝的脸色太难看,声音太有压迫性,那伙计立马就掀了帘子去后头请来了史掌柜。 史掌柜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看见沈云姝也是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姑娘不忙着做你的馒头,来我这做什么?” 沈云姝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万汇茶楼的茶点可是你们供应的?” 史掌柜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扫了扫袖子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道:“不错,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姑娘不会以为没了你,别人就做不成这生意吧?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这生意自然不是只有我能做,只是史掌柜不该动些歪脑筋,竟然派人来我铺子里偷东西!”沈云姝故意做出极其气愤的模样。 史掌柜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怒道:“小丫头片子信口雌黄!你可有证据?再说你家又没丢东西,特意跑来泼这盆脏水,是觉着我年纪大了,好欺负么?” “我家没丢东西?敢问史掌柜如何得知?“沈云姝冷笑道。 为了把事情闹大些,王氏对外说的都是家里丢了贵重东西。衙差得了王氏银子,去各家问话也没提丢没丢东西的话。 史掌柜这才意识到,他中招了。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沈云姝看了一会,忽而又阴冷地笑起来。 “小姑娘,你胆色倒是不错。可惜了,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证据,就凭你的一面之词,衙差还能来抓人不成?还是你要去魏府找帮手?我劝你好好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身份,魏家能把你放在眼里?” 沈云姝站直了身子,亦是淡淡一笑。 “既是商场纠纷,就以商场的法子解决。史掌柜,你都是能做我爷爷的年纪了,行事却叫人不齿,我也不需要魏家帮忙,一个月内让您看看,我究竟能怎么样!” “狂妄!”史掌柜气得直拍桌子,沈云姝却只留给他一个坚决的背影,大步走出了铺子。 “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招!”史掌柜眯着眼,冷哼着回到了后院。 后院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在揉面擀面,旁边已经摆了一屉做好的馒头。 史掌柜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还是做成这样?不是让你们没事就多去那铺子里看看吗?你自己看看差了多少?这是喜字吗?还有这两个元宝怎么差这么多?哼,做了二十多年的馒头,还干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赶紧继续练!” 中年夫妻被骂得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应了,赶紧又把面团拆开重新做。 那边沈云姝回到铺子,就宣布了一个消息: 她要和福祥记开战! 王氏吓了一跳,赶紧拉着她细问了一遍,一时又是气愤,又是担忧沈云姝是不是冲动了。 “到底东西没丢,你又上门拆穿了他,想必以后也不敢再出这些损招了。要不就算了,咱们埋头做自己的生意,等你爹他们回来,再作计较不迟。” 沈玉春也跟着劝她:“是啊,眼下咱们生意都挺红火的,没必要非要跟他过不去,耽误的不是咱自己的时间么?还不如多歇歇,大姑给你多做几道好菜。” 沈云姝却是铁了心。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我想到史掌柜那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就忍不了,我猜以前他肯定也用这种手段对付过别人。为什么他这种人可以不受到任何惩罚?娘,大姑,我不会耽误铺子里的活的,你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内我做不到,我就忍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也知道劝不住了。 “那好吧,你别太勉强自己,需要什么就告诉娘。” “嗯,娘,我知道。” 沈云姝胸口燃烧起了小宇宙,乌黑的眸子里像有火苗一般亮地惊人。 世间总有些正义,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她就要凭自己的一双手,去试一试! 第一章 逐出沈家 “啧,听说了吗?沈家老二犯了事被抓了,要银子赎人,老宅里没人肯帮忙,让人孤儿寡母在门外求了一夜才放进去!” “真是够狠心的,当初沈老二出去闯荡,挣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拿回来送沈老三去读书,这一大家子哪个没享过沈老二的好处?真是丧良心。” “你们不知道,沈老二从小就不招他娘疼,老太太偏心惯了,眼里哪有这个儿子。有钱的时候还能给个正眼,如今落了难,恨不得甩的远远的。” 沈家门外路人议论纷纷,门内则是阵阵哀求之声。 “娘,老爷他这么些年对家里掏心掏肺,该出的力该给的钱从没有半点拖延,他也是您的儿子,您救救他吧!” 王氏跪在正厅中,声泪俱下。沈云姝,揽着弟弟沈稷跪在一侧,头低垂着。 自打父亲出事,老宅就没了音讯,到底是什么态度,她也猜到几分。只是如今父亲和哥哥都在牢里熬着,就是一丝希望也要试一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于上首,耷拉着脸,嘴角下垂,神情难掩厌烦。 “你吵什么哭什么,张口就是一千两,我也得拿得出才行?老二自己惹出的祸事,难不成为了他,家里人都不要过日子了?” 大伯母庄氏站在老太太身边,此时也跟着附和:“是啊,咱们也不是不想帮,可一千两委实太多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大哥那铺子也就够家里糊口,三弟这县丞才当了两年,俸禄还不够四处打点的,咱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王氏擦着泪,哽咽道:“大嫂,我也不是狮子大开口,这么些年老爷逢年过节就往老宅送银子,三弟成亲,侄子侄女洗三满月周岁,扩建老宅,给娘贺寿,帮大哥盘铺子,给三弟捐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金白银地拿来,就算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了。如今老爷落难了,家里却拿不出一千两救人,叫人怎么想的明白?” “啪” 老太太狠狠拍了下桌子,厉声道:“你这是埋怨我了?我告诉你,他沈老二孝敬老娘,帮扶兄弟是本分,要是不愿意,他就别喊我娘,别做沈家人!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担着,别想拖我们下水!” 王氏呆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他也是您的儿子啊!敦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牢里遭罪?” “哼,他这回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还差点连累了老三,活该让他长点教训!敦儿年轻气盛,磨磨性子也好。”老太太冷哼一声,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温情关心。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手撑着地才勉强没有瘫下去。沈云姝膝行上前扶住了她,感觉到她颤抖的神态,顿时怒上心头,抬头看向这位她血缘上的祖母。 “奶奶,爹平时总是告诫我们,要孝顺长辈,做什么事都要记得家里人。姝儿谨记在心。” 迎着沈老太太不喜的目光,她语气愈发平静:“奶奶说的不错,这次爹一着不慎,差点给家里带来大祸,实在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请奶奶将我们逐出沈家,此后祸福,各自承担。” “姝儿,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咱拿不出一千两,可没说不管你们。到时候你娘带着你们回老宅住,有我们一口吃的还能饿着你们不成?你可别犯傻了!”一旁沈家大嫂连忙道,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偷偷觑着老太太的脸色。 果然沈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 “这哪有你个女娃说话的份,没规没矩的。平时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怪不得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能对亲孙女说出这话的,沈云姝也是头一次见。 她还没张嘴,一旁王氏先爆发了。 “是我宝贝姝儿,舍不得她嫁!”她昂着头,眼圈通红,声音尖利,“姝儿说的没错,既然娘这么狠心,亲儿子亲孙子的命都可以不管,这一家人做不做有什么区别?只当从前我与老爷一片好心喂了狗,娘就把我们逐出门,自生自灭罢!” 王氏在沈老太太面前素来伏低做小,此刻彻底寒了心,也不再压着性子,竟与她针锋相对。 老太太气得横眉倒竖:“反了你了,你以为我不敢?老大家的,去把老大喊回来,今儿就把这忤逆的一家子赶出沈家!” 沈家大嫂眼中闪过喜色,假装安慰了几句,就喊来仆人出去叫人。 沈老三的妻子梅氏听到消息先赶了过来,两边劝慰着。她出身读书人家,说话圆滑好听,乍一看,还以为她是真心关心。 王氏和沈云姝却看得分明。 沈老三前几年中举,但春闱无望,就打算捐个县丞的官。沈老太太一句话,就让沈老二拿了一千两用来疏通关系,办成了事。 梅氏此刻却绝口不提这笔钱,也不说要凑赎金救人,有几分真心,王氏自然明白,别过脸不接她的茬。 沈云姝轻抚着王氏的背替她顺气,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娘没事。” 王氏擦干泪,挺直了脊背,脸上再无哀戚,只有决绝。 来之前,其实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 相处多年,王氏很清楚老太太的偏心,眼里只有大儿子和小儿子,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家人竟能如此绝情,真就袖手旁观。 拍了半夜的门才让她们进来,除了老太太和大嫂子露了面,其他人都躲着,连句问候都没有。 可见老宅人眼里,根本没有她们的位置。 女儿说的对,这种只会吸血的家人,有不如没有。况且,如今人家怕是巴不得和他们分得干干净净呢! 果然,沈老大沈游之赶回到家后,得知情况,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只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得知王氏已经把田产铺子宅子都赔给了官府,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满,态度愈发冷淡。 沈云姝心中冷笑。 父亲在的时候,这个大伯对他们还有点好脸色,这会连客气都省了。 最后,沈游之对王氏道:“这事你想清楚了,以后可没有后悔药。老二也未必愿意。” 王氏恨恨道:“凑不到钱赎人,他们父子迟早死路一条,还管他做什么。大伯也别假惺惺了,你要真关心你二弟一家,别说一千两,能凑个三五百两,我就立马磕头赔罪!” “你这贱人,在大伯子面前这么没大没小,还把我们放在眼里吗?好好,你要滚,就滚远点!老大,写字据,赶紧把人给我送走!”沈老太太拍着桌子怒道。 沈游之没说话,看了王氏一眼,起身离开了。 一盏茶后,他把写好的字据拿来,王氏一言不发,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按了手印,各持一份。 自此,沈家一分为二,再无瓜葛。 “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沈老大哼了一声。 “大伯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的。” 甚至比从前更好。 沈云姝把字据收好,扶着母亲和弟弟妹妹走了出去。 第二章 艰难决定 正厅内,一直没说话的梅氏忽然开口。 “娘,到底是一家人,就这么让二嫂她们走了,让人知道了,只怕要说闲话。” 庄氏嗤得一笑,眼里划过一道鄙夷:“弟妹这话应该早点说,如今人都走了,难不成再把她们喊回来?” 梅氏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大嫂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沈家的名声。如今三郎做了官,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行事自然要小心些。” 庄氏还要说什么,一旁沈游之摆摆手,阻止了她。 “弟妹说得有道理,这事我会看着,不让人乱传。” 沈老太太不以为意地哼了声:“怕什么?就凭她今儿个对我这个婆婆又喊又骂的,我替老二休了她都不过分!谁敢胡咧咧,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梅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随即笑着站起来向沈老太太行了礼。 “娘,环儿还在屋里闹腾,我就先回去了。” “嗯,你下去吧,老大家的,你没事也回屋吧,我跟老大说句话。” 庄氏看了眼丈夫,应了声下去了。 屋里就剩母子二人,沈游之笑着从胸前摸出一个帕子裹好的金镯子,送到沈老太太面前。 “娘,刚做好的,足足一两重,您快收着。” 沈老太太接过镯子,哼了声。 “还算你有些孝心,心里记着娘。” “娘这是什么话,儿子心中,娘自然是最重要的。” “行了,别拿话哄我了。你是老大,把家守住就行,以后安生些,要是再捅出篓子来,娘可没法子了。” 沈游之笑容有些僵硬:“儿子不也是想多挣点钱孝敬您么?” “挣钱归挣钱,那军粮的主意你也敢打?要不是有老二在前头垫着,现在在牢里的就是你!”沈老太太气得瞪眼,“等老三坐稳了再升几级,以后要多少银子没有?你就老老实实的,别瞎折腾。我警告你,要是再连累了老三,娘可是翻脸不认人。” 沈游之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忤逆,应了声是。 沈云姝几人从正厅出来,在院外碰见了小姑沈筱梅。 她和沈云姝一般年纪,穿着一件镶兔毛花袄,皮顺毛亮,一看就不便宜,头上一对珍珠珠花,手上一只金镯,脸上描眉涂粉,通身的打扮比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 “你们怎么来了?”沈筱梅看见他们就眉头皱起,“听说二哥闯了大祸,他这么大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不牢靠?听娘说差点还连累咱家。二嫂,不是我说,如今咱家可今非昔比,你们怎么能拖后腿?” 王氏刚压下去的火又蹭得冒起来:“小姑也知道他是你二哥,他出事这么多天,你可曾替他担心过一分?从小到大,你二哥把你当闺女养,你要什么买什么,你这一身衣裳首饰从哪来的,你不知道吗?说咱们拖沈家后腿,你良心也不亏得慌!” 沈筱梅脸色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气得跺脚:“竟敢这么说我,我去告诉娘!” “小姑不用麻烦了,我们已经不是沈家人,以后也再没有半分瓜葛,不会拖累你的。”沈云姝淡淡说完,眼神示意沈稷,两人扶着王氏绕开沈筱梅,径直离开了。 沈筱梅愣了片刻,随后又怒气冲冲地去找沈老太太告状了。 沈家人如何再次数落他们已不可知,沈云姝三人坐上骡车就赶回沧县,到家时,已近傍晚,人也精疲力尽。 刚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的官差,沈云姝心尖一提,王氏更是差点瘫软下来。 “明日是最后期限,如果还拿不出钱来,后日沈家父子就会被押往矿场服苦役。什么时候交齐了银子,什么时候放出来。” “官差大人,我们家能卖的都卖了,实在凑不到这么多,能不能通融通融,放我家人出来,那矿场哪是人呆的地方......” 王氏泪流满面,沈云姝扶着她,紧抿着唇,心里好像压了块巨石。 她们连住的宅子都卖了,还差五百两。跟老宅的人说一千两,是以为他们会讨价还价,先留些余地,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回绝,一文钱都不愿意出。 亲人? 真是可笑。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就是来通知一声。既然没银子,后日就去城门口送个行吧,咱们走。” 官差并不为所动,领着手下离开了。王氏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里。 “这可怎么办...要是真去了矿场,一不小心可是连命都会丢了...” 王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没了方才强撑的镇静。 但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娘,还有人愿意借钱给咱家么?”沈云姝道。 王氏摇头:“能借的都借遍了,连自家人都靠不住,认识的哪个不躲着咱们。秦伯和你爹这么好的交情都上门退了亲,墙倒众人推啊......” “那高利贷呢?”沈云姝又问。 王氏还是摇头:“若咱家铺子还在,贷便贷了,以后总能还清。眼下家里什么都没了,莫说没有人会贷给咱们五百两,就是有,这利滚利的,咱们后半辈子都还不清,和卖命有什么区别?” 王氏说着又红了眼睛。 “那还有我们姐弟三个,把我们卖了,能不能凑够这五百两?”沈云姝继续道,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厉声道:“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谁敢卖我的孩儿,我跟她拼命!” 沈云姝笑了,轻轻抚着她的背:“娘,你看,眼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钱是凑不齐了。可爹和哥哥还好好的呢,娘,咱们要振作起来,这五百两总有攒够的时候。” 王氏听了这话,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是说,靠咱们自己攒钱?可...这是五百两,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娘,有我呢,你放心,我一定会救爹爹哥哥出来。” 她说的自信笃定,王氏略感欣慰,拍拍她的手。 “你说的对,无论如何,现在咱们只有靠自己。只是你爹他们后日就要走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咱们一起走。”沈云姝道。 “一起走?去哪?” “汴城。”沈云姝微微一笑,“汴城繁华,富人多,好做生意,而且离矿场也更近。娘,我们去那里,重新开始。当初爹不也是白手起家,我们也能做到。” 见她想了这么多,王氏忍不住眼角湿润:“好,咱们一起去。反正如今在这里也没了牵挂,想到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更是恶心,咱们就跟你爹他们一块走。” 第三章 分别 王氏其实是很有主见的妇人,打定主意后,晚上就收拾起了行李,第二日一大早就去集市把路上需要的吃用之物都买好。 除了给沈父和沈敦准备了十几双厚鞋垫,一双耐磨的麂皮靴,冬天用得上的护膝,冻疮膏,沈云姝还用家里的旧皮裘改了几条简易背心,方便添在衣服里面御寒。里面还缝了夹层,塞了些碎银,几张小额的银票。 王氏把所有首饰和值钱衣裳都拿去当了,兑回来的几十两银子,一下子就用去了大半。 出发的前一晚,沈云姝带着沈稷把最后一点行李收拾好。 平日活泼的沈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害怕,一直紧跟在沈云姝身后,生怕她不见了似的。 王氏生沈稷的时候年纪大了,伤了身子,头先两年沈稷几乎是沈云姝帮着带大的,姐弟感情深厚。沈稷有什么事情都是第一个告诉她。 沈云姝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他坐下。 “稷儿可是担心爹爹和大哥?” 沈稷点头,小嘴抿了抿,道:“上回去学堂,吴家小公子说我以后再也读不了书,只能当一辈子穷鬼。姐姐,真的是这样吗?” 嘶,吴家这皮小子,真是死性不改! 下回再让她碰到,非得揍得他老实不可! 沈云姝暗骂了一句,看着沈稷,认真道:“如今家里确实遇到了困难,也的确要过一段苦日子,但姐姐一定会把爹爹和大哥带回家的。也会让你重新回学堂,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关键是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明白吗?” 笑话,沈稷打小就聪明,又酷爱读书,她怎么可能浪费他的天分? 等手里有些余钱,怎么着也要让他重新上学。 沈稷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高兴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不怕吃苦,爹爹和哥哥不在,我会保护娘和姐姐的!” 童言童语,真挚可爱。 沈云姝捏捏他的鼻子,又将他哄睡,自己收拾好东西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失眠了。 她心里其实有些后悔。 早知道有这一日,她绝对不会在沈家躺平这么多年,让家人被几百两银子难住,陷入这样的困境。 但也不能说完全后悔。 这几年,她承欢于沈望之和王氏的膝下,享受了从未体会过的父母关爱,弥补了从前的缺憾。 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困难。 她一定会解决。 第二日晨光微亮,铺子的老伙计老刘头再次赶着骡车接她们出了城,在官道上等待沈父一行。 来送行的不止他们一家,多是妇人带着孩子,个个神情凄惶,抽泣之声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沈云姝他们则要镇静得多。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押送的队伍出现在了城门口,王氏张望着寻找熟悉的身影,很快就在队伍中间发现了沈望之和沈敦的身影。 送行之人纷纷迎上前,找到各自亲人,官差虽没有示意停下,却也刻意放慢了脚步,方便亲人们话别。 “老爷,敦儿” 沈家人在分隔一个月后再次团聚,却是这样的场景。王氏又落下泪来,沈云姝看着明显憔悴消瘦的父亲和大哥,也忍不住鼻子一酸。 王氏把满当当的包袱系到沈望之身上,哽咽着叮嘱。 “...路上别不舍得花钱,我们也跟着去汴城,有机会就去探望你们,钱我们会想办法,你们一定要保重,千万小心。” 夫妻俩相顾落泪,沈望之看着年幼的小儿子,只道爹爹对不起你,一直忍着泪的沈稷抱着他的腿大哭起来。 送别的队伍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让人肝肠寸断。 沈云姝看着沈敦,压低了声音:“背心里我放了东西,该打点打点,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赎你们出来,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沈敦牢牢抓着包袱,点点头,向来打死不落泪的混世魔王也红了眼圈。 “秦家...”他说了两个字,又欲言又止。 沈云姝明白他的意思,心头酸涩,不知如何回答。 秦家退婚了,盼儿姐姐也没丝毫消息,就是偷偷遣个人来问一声也没有。 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会不心寒失望?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爹。” 沈敦笑笑,沈云姝心里却愈发难过,还想说些什么,前头官差已经催促起来。 绳子拉扯着沈望之和沈敦,她们只能松手,看着两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脚步蹒跚,满心不舍。 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下,一家人不得不面对已经到来的分别...... ************************ 汴城在百里之外,骡车要走两天。押送队伍前往矿场也是走的官道,头一天倒是和他们同路。 沈家骡车载着满当当的人和行李远远地缀在后面,临近天黑,一行人在简陋的驿站停歇一晚。 犯人被看押在一处,不能探视。吃饭时,沈云姝觑着机会上前和坐在邻桌的官差攀谈,给他们多点了几个下酒菜,趁机向他们打听矿场的情况。 她态度好,诚意足,又被王氏养得白白胖胖,圆脸圆眼,笑起来讨喜得很,领头的官差也没不耐烦,简单说了几句。 “这次去的是个铜矿,一天需干满五个时辰,干够了才有饭吃。只要不生恶病,熬也能熬着。年纪大的就要差点了,我就没见过撑过两年的。你要是想赎回家人,还是要尽早。若是有银子在矿场打点一下,让他们少为难些,也能好过点,其余的就看各人造化了。” 沈云姝道了谢,回到王氏身边,挑些好的说了,心里已暗暗下了决定。 一年。 一年之后,她一定要赎出家人! 第二日启程,同路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前面便要分开了。 领头的官差下令就地休整,沈家趁着这机会又见了一面,这回他们都镇静许多,好好说了会话。沈云姝把从官差那得来的消息给两人讲了,又添了些银子给他们打点。 沈望之都应下,知道沈云姝打算做生意,还给了她不少指点。 “汴城是个好地方,你们去了不要着急,生意一点一点做,咱们没什么背景,步子跨得太大,容易摔跤。” “我和你哥会小心的,你多安慰你娘,让她宽心。弟弟也要你多照应。爹的宝贝女儿长大了,能撑起一片天了。” 沈云姝喉头哽咽,点头应下:“爹,您放心吧。” 相聚的时光短暂,很快押送队伍再次启程,沈望之和沈敦回了队伍。目送他们走远,王氏一行人也擦干眼泪,坐着骡车继续前进,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汴城。 第四章 落脚 “...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屋后还有口井,这宅子除了旧了点,最符合您家的要求。” 沈云姝牵着弟弟,和王氏跟着牙人走进了汴城南城一座小一进的宅子。宅子建得方正,房间也不挤,但年久失修,几扇窗子都是破的,屋檐还缺着角,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整理起来颇费事。 沈云姝去屋后看了眼水井,不大但也够一家人用了。她们一家子妇孺,每日打水是个问题,有口井方便得多。 “这屋子租金怎么算?”王氏看了一圈,有些意动。 “一个月三百文,长租半年以上的话可以减二十文。” 王氏皱眉:“这么贵?前头看的那几个才两百二三十文,也不比这差什么,这住进来还得花钱修补,不划算不划算。” 牙人连忙道:“这屋子虽然旧,可地段比前面几个好多了,周边住的都是清白人家,隔两条巷子就有学堂,小公子以后读书也便利不是?”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她看了眼沈云姝,见她轻轻点头,心里也有了数,但脸上依旧一副勉强的模样。 “话是这么说,还是太贵了,你瞧这屋子破的,说不得还漏风漏雨,修屋子可不定要花多少。” 王氏早年跟着沈游之做生意,也懂些门道。这些宅子到了牙人手里都是加了价的,肯定有还价的余地。 果然牙人道:“咱也是诚心做生意,若是大娘能租上一年,就再少二十文,这是最低价了,再少我也做不了主了。” 两百六十文,一年就是三两出头。 王氏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拍了板:“行,就这个价,先租一年。” 牙人办事利索,很快就拟好了租契,在官府备过了文书。王氏收好契约,付了银子拿了钥匙,牙人还帮着把行李拖了过来,王氏给了他十文钱辛苦费,忙活一通后,算是正式入住了。 王氏捏着瘪瘪的荷包,站在屋檐下,脸上难掩忧虑。 手上那点银子几乎都给了沈家父子,如今付完租金,只剩不到二两。 日子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更别提还有个五百两压在她们头上。 “如今咱家真是一穷二白了。” 沈云姝却朝她甜甜一笑:“娘,以后不会比这更难了,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王氏想想也是,心中阴云被驱散了,人又充满了干劲。 “好,咱们先把晚上睡的铺子和灶房收拾出来,其他的明儿再说。” 沈云姝和沈稷脆声应了,三人把行李里几个箱笼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当初卖宅子的时候,一应家具摆件都随宅子一起卖了,只有些细软零碎留了下来。眼下被褥衣裳都足够用了,灶房的锅具铲子锅碗也都带了过来,省去了一笔大花费。 沈云姝还把家里的各色调料都打包带了来,这些不少都是她花功夫找来的,不容易买也不便宜。 沈云姝去后院水井打了水,提了一桶放到厨房,转身看见沈稷正吃力地抱着一床厚褥子进屋。 九岁的男孩子,这两年光长个子,细伶伶的像个竹竿。她脚下不自觉动了两步,又停下,最终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风雨已至,每个人都要成长,弟弟也不例外。 屋子洗洗擦擦,院子里的草扯了,碎石破瓦捡到一边,三人忙活了一下午。晚饭时沈云姝把带来的馒头蒸了,凑活一顿,等把床铺收拾好,几个人都是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休息好了的王氏带着姐弟俩出门买油盐米面,顺便考察下市场,看看做什么生意。 牙人说得不差,他家位置不错,离集市大街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脚程,就是路有些绕。 汴城历来富庶,这齐泉街算不上南城主街,依然铺子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会有几家卖早食的生意正忙,烧饼油条豆腐花,馄饨面条大锅贴,应有尽有。 王氏买了几样,沈云姝都尝了一口,咸甜口都有,这对她是个好消息。 她要做吃食生意,口味不受限才能更好的尝试。 填饱了肚子,又去几个吃食铺子里参考了价格样式,王氏瞧着不早了,就先去粮店里采买,沈云姝则带着沈稷在附近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巷尾。 巷子两头过道里,靠着墙下坐着不少人,没有正经摊位,都是在脚下摊着一堆菜蔬山货,鸡蛋还有活鸡活鸭,有人过来便吆喝两声。沈云姝就爱逛野摊子,脚下一拐就走了过去,在一个老伯身前停了下来。 麻布上有一堆菜蔬,干枣子,干蘑菇还有几根灰扑扑长短不一,还裹着泥的棍状物。 沈云姝一眼就认出来是野山药,就是卖相不太好,估计挖的时候没注意,弄断了。 好久没吃山药糕了啊。 沈云姝不禁心动,问了价,一斤二两的野山药作价二十文,其实不贵,可她如今囊中羞涩,买不起。 倒是那红枣个大色红,价格实惠,她身上的铜板刚好够买一斤。 山药糕吃不成,就吃红枣糕吧。 将红枣装在篮子里,老伯还送了一把绿油油的菠菜,沈云姝笑眯眯道了谢,拉着沈稷准备回去。 “...脉象好多了,再吃几副药应该就没事了。如今天未回暖,还是让他多在家休养。” “多谢小大夫,要不是有你,我家孙儿可不定会怎样......” 不远处说话声传来,沈云姝循声望去,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提着一个小篮子正与面前一个老妇人说话,后者怀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看着有些瘦弱,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那被称为小大夫的姑娘和老妇人又说了几句,然后从篮子里取了一包药递了过去。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塞进姑娘手里。 那姑娘从帕子里取了一枚铜板,又将帕子包好推了回去,笑着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沈云姝用饱含崇拜的视线目送她走远,又听得沈稷小小的不解的声音。 “姐姐,为什么那个大姐姐可以对陌生人都这么好,而祖母连父亲和大哥的死活都能不管?” 沈云姝闻言一惊。 看来那日沈家老宅的事到底给沈稷带来了阴影。 她道:“这世上的确有连至亲都不管的狠心人,也有像方才那位姐姐一样菩萨心肠的好人。关键是要学会辨认。” “可要怎么辨认呢?稷儿不懂。” 这是个难题啊! 沈云姝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仔细想了想道:“语言易于伪装,实际有效的行动才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想法,所以咱们要少听别人说,要多看对方做,明白了吗?” 沈稷点头:“姐,我知道了。” “嗯,走吧,该回去了。” 沈云姝摸摸他的脑袋,姐弟俩回到了粮店。 第五章 邻居巧遇 王氏买了不少东西,有一些是沈云姝点名要的,看了一眼没问题,他们就把东西装好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却出了点状况: 她们迷路了...... “这七拐八拐的,上哪来了?” 王氏有些着急,沈云姝左右张望了下,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娘,前面好像有人,我去问问。” “那你快去快回。” 她小跑着追了过去,循着声音拐到了一处角落,听得更真切,竟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阿香,前头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改的,你就别生气了。” “钱大哥,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跟我解释,我还要回去给爹熬药,我先走了。” “阿香,你这几天都躲着我,肯定是生我的气,我和阿容真的没什么,那都是我娘胡说的。你跟杜伯也解释解释,真的没那回事。” “钱大哥,我真的要回去了。” “阿香......” 这位钱大哥根本不理会阿香姑娘要回去的话,一个劲地解释诉衷肠,也不在乎对面姑娘接不接他的话,属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沈云姝本来怕打扰人家说话犹豫着,如今哪还忍得住,拎着篮子就冲了过去。 “阿香姐,阿香姐,杜伯喊你回去有急事呢!” 她一出现,说话的两人都呆住了,显然没想到这附近还有人。 沈云姝也吃了一惊,这位阿香姑娘竟然就是先前给小男娃看病的那位小大夫。 她伸手拉住那阿香姑娘的胳膊,冲她眨了眨眼,嘴里继续着急地念着。 “阿香姐,咱们赶紧回去吧,杜伯伯正等着呢。” 阿香姑娘没挣扎,说了句告辞就跟着沈云姝走了。 两人拉着手走出一段路后,见那位钱大哥没追上来,沈云姝松了手,歉意道: “冒昧了,姐姐勿怪。” 对方连忙摆手:“该是我谢你,不然我还得耽误不少功夫。” 说到这,两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沈云姝说明来意:“我和娘刚搬到这里,买个菜回来却迷路了,姐姐可知道甜水巷怎么走?” “这么巧,我家也在甜水巷,正好同路,走,我带你们回去。” “那太好了,多谢姐姐。” 沈云姝领着人先回到王氏身边,王氏一听就笑了。 “还真是找对人了,那就麻烦姑娘了。” “伯母客气了,不麻烦,跟我来吧。” 阿香带着他们往甜水巷去,几人边走边聊,很快就熟悉了。 阿香名叫杜锦香,比沈云姝大一岁,爹爹是个大夫,娘前几年过世了,家里还有个幼弟。 “你还会医术呀,真厉害!” 沈云姝说起在先前看到的一幕,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杜锦香脸色微红:“只是懂些皮毛罢了。” “那也很厉害了,我还没见过女大夫呢!” 沈云姝的话情真意切,杜锦香还没被人用这么崇拜的眼光看过,有些害羞,但又隐隐地高兴,脸颊一直红红的。 啧,还是个小美人。怪不得那个田大哥那么巴结。 甜水巷离得不远,一行人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再一看,两家竟是住对门。 “太好了,原来我们是邻居,以后咱们能常见面了!” 杜锦香也很高兴:“当然可以,我平日都在家,你随时可以过来。不过...” 她忽然犹豫了下,声音也跟着变小了。 “我爹不知道我给别人看病的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沈云姝有些意外,但立即爽快答应。 “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杜锦香松了口气,和沈云姝约好午后来家里做客便先各自回了家。 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沈云姝和王氏在厨房忙活了一顿午饭,有荤有素有汤,总算吃了一顿正经的。 饭后,沈云姝就开始盘算起生意的事,沈稷拿着书坐在窗边,王氏拿着针线给沈稷改衣裳,一面与沈云姝说话。 “我瞧吃包子馒头的挺多的,这个娘会做,味道也不会比他们差,要不咱卖馒头试试?” “不行,我不做馒头!” 沈云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见王氏面露诧异,她勉强笑笑,解释道:“馒头包子不难,咱们确实能做,但单价太低了,要靠卖包子挣到五百两,恐怕得要个十年八年才行。” “那不行,你爹可捱不住那么久。那咱们能做啥,要本钱的生意咱怕是做不了,如今娘手上连二两都凑不出来。” 见王氏不再坚持卖包子,沈云姝偷偷松了口气。 当初她晋升西点部组长前夕,四十岁的秃头餐饮部经理突然跟她表白,她当时就婉拒了,结果这个小心眼老男人竟然把她调到了中式面点部,天天天天做包子馒头! 她费尽心思,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学会的一手高级西点手艺,居然让她去做油腻腻的馒头包子! 她是绝不会再做馒头的! “吃食生意可以做,只是要换个法子做,不能一文一文地挣。” 沈云姝接过话,自己一时却拿不定主意。 上一世作为一名去国外进修过的米其林餐厅高级甜点师,她最拿手的还是烘焙点心和各种法式甜点。可这些东西太新颖了,未必会被市场接受,成本也太高,她现在可连原料都弄不齐。还是得想些本土化一点,平民一点,又能一下子吸引到客人的点心。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沈云姝起身去开门,原来是杜锦香提着一篮子柿饼来了。 沈云姝将人迎进门,王氏搁下活计也来招待,中午沏的茶水也端了一杯。 “怎么还带东西过来,太客气了。” 杜锦香在沈云姝旁边坐下,捧着茶碗,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味儿还不错,拿来给伯母一家尝尝。” 王氏又笑着说了几句,沈云姝便问起汴城的风土人情。 杜锦香是土生土长的汴城人,给沈云姝提供了许多信息,尤其风俗饮食,沈云姝一个接一个地问,她说得几乎有些口干舌燥。 “姝儿妹妹怎么对这些感兴趣?” 接过沈云姝再次给自己斟满的茶杯,她笑问道。 沈云姝也不瞒她:“我打算做吃食生意。” “原来如此。”杜锦香恍然,又道,“汴城富庶,老百姓手里也都有点余钱,大多舍得花些买吃食,不说挣大钱,维持生计总可以的。” 可她就是要挣大钱啊! “那有没有什么吃的,老百姓愿意多花钱买?”沈云姝又问。 “这...”杜锦香想了想,“要说贵的,万福楼这样的大酒楼,听说最贵的席面就能卖十两,还有百年老铺九香斋的八珍富贵千层糕,要小二两银子一份,可这些都是顶有钱的人家才会买的。普通百姓花在吃上最舍得的时候也就是遇上家里喜事,置办酒席,一桌上好的席面花个几百文,再每家发些喜糕喜馍罢了。” 沈云姝听明白了。 她虽然有些手艺,做菜也不差,但还没办法与万福楼这样的大酒楼相比。就算是同一道菜,也卖不出一样的价格。 酒席席面和喜馍喜糕倒是个合适的选择,做的好的话,还能顺便为她以后的点心生意铺铺路子。 沈云姝最终的打算还是做高端点心,否则不可能一年之内攒够五百两。如果能做成类似八珍千层糕的顶流产品,卖上几百份,就能实现目标了。 万里长征第一步,她还是要开发市场,建立口碑,再徐徐图之。 “我明白了,姐姐这柿饼瞧着不错,就这么干吃可惜了,我做个点心给姐姐尝尝。” 她光嘴上说了半天,总要露点真功夫,免得让人误会自己眼高手低。她对这个杜家姑娘印象不错,还想交朋友呢。 杜锦香也有些好奇,便跟着她进了灶房。 第六章 麻糬 灶房靠着围墙,有两小间,足够宽敞,也是沈云姝看上这宅子的原因之一。 火灶在南间,拿了张旧帘子隔开油烟,北间放了昨天沈云姝从客房里挪来的一张书桌。桌子虽旧,角落还有点缺损,但胜在足够大,表面也算平整,拿来作为她专用的料理台正好。 此刻桌上摆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各种小工具,有研磨的,绞馅的,榨汁的,过滤的,还有一大盒子铁质模具,都是从前沈望之替她置办的。记得当时花了不少银子,沈望之甚至专门请了师傅到家里让她比划着做。 如今,她就要靠这些,救出父亲和兄长。 杜锦香对这工具饶有兴趣,沈云姝一一介绍,她越听眼睛越亮,拿在手上试了试,很是新奇。 “平日我也会帮爹爹炮制药材,有时也麻烦的紧,若是有趁手的工具,定然事半功倍。妹妹打算用这柿饼做什么好吃的?” 沈云姝扫了眼四周。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已经预先处理了一部分食材。 这会绿豆赤豆还没泡好,能用的只有各色面粉,还有中午蒸的一屉燕麦。 不过养的酵种才下盆,没有酵母可用,只能做不需要发面的东西。 “姐姐吃的惯甜口么?” 杜锦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甜的自然是爱吃的,只不过点心太贵了,平日里也就舍得买点饴糖解解馋。” 自己喜欢吃的舍不得买,却愿意给那位老奶奶和小男娃免费看病送药,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 沈云姝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那你等我一会,做个新鲜的东西你尝尝。” 沈云姝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先取个大碗,舀了适宜比例的糯米粉和木薯粉,没有牛奶,就换成豆浆,白糖太贵,就用麦芽水饴。 这些都是早上就让王氏采买了的,这会正好都用上了。 毕竟要想吃起来口感好,比例才是关键。 混合均匀再过一遍细筛,烧火上锅蒸起来。 再用剩下的豆浆混了两个蛋黄,搅了些玉米粉,再把中午蒸的燕麦倒进去,腾入小锅,放到烧着煤炭的小炉子上慢慢搅拌。 杜锦香从没见过这种做法,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很快就惊奇地发现小锅里的液体变得粘稠起来。 沈云姝试着差不多了,把锅子搁到一边凉凉,趁这功夫继续做馅。 中午煮好的干红枣这会已经吸饱了水,一个个饱胀地裂开了肚子。 沈云姝拿起一颗,筷子一顶就去了核,杜锦香只感觉眨眼的功夫,一小碗枣子就处理好了。 柿饼要难弄些,沈云姝先把饼子对半切开,再用勺子细细刮出里面的嫩肉,处理一个颇费功夫。 “我也来。” 杜锦香叶卷起袖子来帮忙,两个人就快上许多,所有柿饼取完肉也凑出了一小碗,再切成碎丁备用。 这个时候麻糬已经蒸好,也稍稍放凉了。沈云姝洗干净手,手心手背抹上一层油,趁热把麻糬揉起来。 麻糬里面烫手得很,沈云姝两手交替,揉一下就立刻换手,直到团子变得盆光面光手光,就算揉好了。不过她还是烫的两手通红,要不是如今天冷,她还真有点吃不消。 接下来就和做饺子皮一样,放到案板上搓成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团,准备包入馅料。 晾好的馅料分成两份,分别混入红枣泥和柿饼粒,用麻糬包起来,搓成球再压成饼状,就算做好了。 第一个自然要给客人尝。 温热的麻糬饼,入手软软弹弹,颜色白中带褐,散发着丝丝甜香,杜锦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柔韧的麻糬皮被牙齿拉出圆形弧度,裹着的馅料随着咀嚼在舌尖依次绽放独特的滋味和口感,杜锦香的眼中浮起不可思议的惊艳。 面香,豆香,蛋香,麻糬独特的口感,柿饼和饴糖不同的甜味交替混合,几乎每嚼一下都是不同的享受。 明明都是普通的食材,甚至燕麦这东西只有买不起米面的人家才会拿来充饥,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嚼在嘴里,韧韧的,弹性十足,好像让人上瘾一般? 沈云姝都不需要开口问好不好吃,从她的脸上就得到了答案。 杜锦香咽下最后一口,唇齿间还萦绕着软糯甜香。 “姝儿妹妹,你做的这个叫什么名字?可是你家的独门秘方?” 她说着,有些不安起来。她刚刚可是看了整个制作过程,要是遇到讲究的,可是犯了大忌讳。 “这个叫麻糬饼,南方很多地方也有卖的,只是咱们这少见,算不上独门秘方。” 沈云姝嘻嘻一笑,她压箱底的技术一大把,小小的麻糬算什么。就算是,就这姑娘的人品,她有什么信不过的。 杜锦香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妹妹就是打算卖这个么?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沈云姝闻言眼睛一亮。 眼下家里没有烤炉,很多东西做不起来,麻糬用料便宜,工序简单,倒是能立刻上手卖的东西。 “那姐姐觉得这麻糬拿来卖的话,多少钱合适?” 杜锦香想了想,倒有些为难。 “若比味道,这麻糬比福祥记一两一斤的云片糕好吃多了,可要卖这个价......只怕大家就舍不得买了。” 沈云姝了然地点头。 云片糕做法繁琐,且大多是买去办喜事用的,具有社交属性,自然溢价高。 眼下,她各方面条件受限,用麻糬饼攒第一笔金倒非常合适。 “姐姐也瞧见了,这点心做起来不算费事,用的东西也寻常,我若是卖两文钱一个,再比这个大一点,样子好看一点,普通人可舍得买?” 杜锦香连连点头:“自然舍得,至少我是舍得买上几个解馋的。我家在汴城也算不上实,妹妹这生意定然红火。只是卖这么便宜,会不会亏了?毕竟这可是独一家的吃食。” 沈云姝却已经想好了,闻言一笑:“我若是卖得贵,定然不用多久便有人模仿。麻糬的做法点心铺子的师傅不会不知道。到那时,满大街都是卖麻糬的,我只怕连口汤都喝不到。倒不如一开始就踏实些,薄利也能多销嘛!” 这话说出口,倒让杜锦香有些惊奇。 “妹妹竟想得这么深远,确实在咱们汴城,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名气大了,卖的人家定然也会多起来。” 说到这,杜锦香心中默算了下。 刚刚沈云姝用了一斤左右的各色粮食,约莫十六文,一碗豆浆一文,饴糖两文,鸡蛋两文,干枣和柿饼算十文,共计三十一文。碟子里做好的麻糬饼约莫有三十多个,两文一个就是将近七十文,净赚三十九文。 超过一半。 杜锦香有些高兴。她很喜欢这个麻糬饼,也希望它能卖得好,能让沈云姝多赚钱。 沈云姝心里也算出了相似的数字。 比卖包子馒头利润率高,做起来也轻松,是个好营生。 她满眼星星地看着杜锦香:“姐姐真是我的大福星,等我赚了钱,再给姐姐做更多好吃的!” 第七章 女大夫 杜锦香被夸得脸红红的,回家时,手上还端了沈云姝塞给她的一碟子麻糬饼。 弟弟杜锦堂听得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姐姐,你回来了!” 杜锦香应了声,挽着他的手进了屋,把碟子放到桌上,拿了一块饼子递给他。 “对面沈家姐姐做的,你尝尝。” 杜锦堂咬了一口饼子,乌溜溜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姐姐,这是什么?” 杜锦堂三两口就把一个麻糬饼咽下去了。 “吃慢点。”杜锦香捏捏他的脸蛋,笑道,“这叫麻糬饼,姐姐也是头一次吃。” “麻糬饼” 杜锦堂念着这个名字,眼睛紧紧盯着碟子,眼神掩饰不住的渴望。 杜锦香又给他拿了一个。 “吃吧。” 杜锦堂却摇了摇头:“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杜锦香看了看天色,点点头:“也好,爹也快回来了。” 她起身准备去做饭,杜锦堂紧跟在她身后。 “明天跟姐姐一起去沈家坐坐好不好?沈姐姐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姐姐怕你闷出病来。” 杜锦堂自小身体弱,母亲去世后,就是杜锦香将他带大,一直胆小怕生。 去年本想送他去学堂里开蒙,结果第一天回家就开始发高热,杜锦香吓得几天不敢睡,守在床边看着他,也再不提去学堂的事。杜锦堂如今八岁了,却连个熟悉的玩伴都没有。 沈家妹妹请自己明天再去坐坐,把他带去,若是能和沈家弟弟互相做个伴,也是好事一桩。 杜锦堂小脸上流露一抹犹豫,杜锦香以为他不肯,正准备劝说,就听见他小小的声音:“好,我陪姐姐去。” 杜锦香很高兴,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她抬头一看,唤了声“爹”。 杜大夫在一个小药铺坐诊,前阵子上山采药扭伤了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姐弟俩上前搀扶着他到堂屋坐下。 “今儿家里都好吧?”杜大夫每日回来都先问一句。 “都好,对面新来了一户姓沈的人家,我已经去拜访过了。人挺好的,女儿打算以后多走动。” 杜锦香把沈云姝家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拿了麻糬饼给他尝。 “留着你们姐弟吃,爹不用。”杜大夫把饼子放回碟子,“难得碰到个你觉得投缘的,又离得近,正好让锦年跟着你多出门走走,练练胆子。过两年你也该嫁人了,总不能一直守着他。” 杜锦堂顿时小脸黯淡,一只手紧紧抓着杜锦香的袖子。 “爹爹说这些做什么?家里离不开我,我也没有嫁人的打算。”杜锦香偏过脸,语气生硬。 “胡说什么?哪有姑娘不嫁人的,爹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你养活。”杜大夫想到什么,脸色严肃,“你最近没出去瞎给人瞧病吧?” 杜锦香垂下脸,掩饰住神情:“当然没有,我除了出门买菜,没做别的。” “那就好。你也别想那么多,大夫本就不好当,女大夫更是没听说过。你喜欢看医书爹不拦着,绝对不能出去给人看诊,记住了?” “这话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了,我去做饭了。” 杜锦香转身往灶房走,不知怎么想起了在沈家时,王氏拿着沈云姝做的麻糬饼,一脸夸赞自豪的模样。 如果娘还在,是不是会支持她? **************************************** 沈云姝不知道杜家如何,做了卖麻糬饼的决定,就要尽快准备起来。 原料不难买,馅料除了红枣,再加个红豆,这两样口味大众,货源四季稳定,量大便宜,眼下她们也负担得起。 至于出货量,她一个人再加王氏帮忙,一天两三百个没问题。刚开始先少做些,拿一百个试试水,后面看情况再加。 但是该怎么卖呢? 沈云姝想了一夜,最终定下了方案,只是还要杜锦香的帮忙。 第二日下午,杜锦香来了,还带着一个和沈稷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王氏知道杜家两兄妹几年前就没了亲娘,瞧见杜锦堂怯生生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热情地招呼他和沈稷一块玩。 沈云姝也将沈稷带来的一箱子小玩意找出来,都是她以前让沈望之给做的哄孩子的益智玩具。 见到这么多新奇的玩意,杜锦堂也忘了害羞局促,在沈稷的邀请下一起盘弄起了木头积木。王氏在旁看着,不时温柔地问他几句。 他依旧话很少,只是点头摇头,小脸红红的,眼睛却十分明亮。杜锦香很少看到他这副开心的模样,忍不住鼻子一酸。 沈云姝看出她的心情,揽住她的胳膊,圆圆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姐姐以后没事就带着锦年弟弟过来坐坐,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是缺个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呢!” 杜锦香明白她的好意,感激地点头:“好。” “让他们两个玩吧,我还有事要请教姐姐呢。” 沈云姝拉着杜锦香到了灶房,取了根炭棒在地上画了汴城大致的布局。 “麻糬饼知道的人太少,摆摊估计不好卖,我打算去巷子里叫卖,姐姐跟我说说汴城哪里住的人家富裕些。” 杜锦香想了想,接过炭棒在地上画了几个点。 “这个东丰巷周围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汴城最有权有势的几乎都在这。” “北边青衣巷和槐巷住的也都是殷实人家,还有这几个地方,我从前去过,家家户户做点小生意,手头都有些余钱。” 说着,她想起什么,又在其他地方点了几个点。 “这些是什么地方?”沈云姝问。 “是学堂,妹妹的麻糬饼便宜又好吃,能去学堂的孩子兜里多少都有些铜板,只要他们尝过了,绝对舍得买。” 沈云姝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主意太好了,我竟然没想到!” 要说甜点最能征服谁的味蕾,定然是小孩子莫属了。 沈云姝记下这些地方,心里盘算了下,决定还是得实地考察下才能有心里有数。万一孩子们一放学就被家里人接走了,她岂不是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见她皱眉,杜锦香道。 沈云姝把自己的担心说了,杜锦香也觉得有道理。 “那就去看一眼,正好我也没事,明儿让锦年在你家待一会,我陪你去。另外那几条巷子也也都看看情况。” 沈云姝自然求之不得,两人说好后,就出了灶房回到堂屋。 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研究华容道,杜锦堂没了开始的羞涩,和沈稷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王氏听沈云姝说了出门看看的事,也很利索地应了。 “有锦香陪着你,娘也放心。别往偏僻的地方钻,瞧着不对劲就别去了,咱也不指望刚开始就发大财,有一两处合适的就行。” 沈云姝自然应了。 隔日一早杜锦香把杜锦堂送来,两个人就揣了几个包子和一壶水出门了。 第八章 救人 路线是昨天就研究过的,先从离家最近的青书学堂开始,最后再去最远的高家弄。 从甜水巷到青书学堂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这学堂规模不大,收的多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大部分是走着来,偶尔有坐马车的。 沈云姝在对面街角看了一会,心中有了数。 早上学堂的生意是做不了了的,每个人都是急急忙忙进门,没时间理会其他。 看来散学时间更合适,不过这家学生有点少,只怕卖不起量。 “锦香姐,汴城学堂散学的时间都一样吗?” “青书学堂是申时三刻散学,其他家我也不清楚,等会去了再问问吧。”杜锦香道。 沈云姝点头,两人又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汴城很大,常驻居民有几十万。一条玉带河贯穿东西,将城区南北隔开,以十几座石桥连接。河上船只不断,到处都在装货卸货,繁忙无比。 两岸坊市林立,房屋鳞次栉比,马车流水般来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光是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蓬勃热闹的生活气息,汴城的繁荣更是可见一斑。 果然来这里的主意没错。 沈云姝两人一上午在城南转悠了一圈,中午歇了歇脚,就着随身带的包子解决了午饭,又过桥去城北几个地方瞧了一眼,再回到南边,走了大半天,腿都有些打颤了。 但也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如今沈云姝心里已经有了几个适合卖麻糬饼的地点。 杜锦香跟着她走了这么多路,还要给她介绍,也是累得不轻。沈云姝很是过意不去,正瞧见前面有个卖糖水的摊子,就拉着杜锦香过去,打算买一碗尝尝。 “没钱看什么病,快走快走,真是晦气,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你进来,还被缠上了,真是倒霉!” 两个人正走着,一阵呵斥声传入耳中,转头看去,旁边一家医馆门口,一个伙计正不耐烦地驱赶门前的人。 那是一个瘦高的青年男子,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从体型上看约摸七八岁。女孩伏在男子背上,头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极其虚弱。 伙计态度恶劣,男子却脚下不动,不肯离开,周围渐渐有人指指点点。 沈云姝看得难受,但她摸摸自己的荷包,不禁无奈。 如今她也是穷鬼一个,实在爱莫能助。 她没动,杜锦香却动了。 “姝儿妹妹,你等我一会。” 杜锦香快步走到医馆门前,先和那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到那青年男子面前说了几句。 沈云姝想到第一次遇见杜锦香时的场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也追了过去。 “...你能救她?” 沈云姝到的时候,正听见男子沙哑的声音问杜锦香。 “我尽力而为,先找个地方把你妹妹安置好,这样背着她很不舒服。” 男子抿了下唇,随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沈云姝见杜锦香看向自己,知道她要说什么,笑道:“姐姐不用说了,我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跑跑腿总可以的。” 杜锦香朝她感激一笑,两人跟着男子转入一条小巷。 走了一段,似乎进了什么偏僻的地方,周遭房屋越来越挤越来越矮,到后面全是一人高的草棚竹棚,简陋破败。敞开的门内,只能看到一张床,留在屋内的人也是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模样。 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地上污水污泥流得到处都是。 汴城繁华的背后,竟也有如此穷困的角落,让人唏嘘。 男子最终在一间木棚前停下,打开门后,毫无意外,里面也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竹床,连褥子都是件破了皮的袄子。 杜锦香眉头皱起。 “这里不适合养病。”她顿了一下,似是下定决心,“去我家吧。” 沈云姝想起那日杜锦香说的话。 把人带回去,会给她带来麻烦吧。 “不如去我家,我家屋子空着呢,姐姐来去也方便。”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伯母那边...”杜锦香有些犹豫。 “没事的,多放张床罢了,娘肯定会同意的。” 沈云姝也不等杜锦香答话,朝那青年挥了挥手:“走吧,别拖久了。” 男子看了眼肩头妹妹苍白的小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到家时,王氏正等得有些着急,瞧见沈云姝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就被后头的人吸引了注意。 “哎哟,这孩子怎么了?病得这么厉害?” 沈云姝一面招呼男子往厢房里走,一面简单把情况和王氏解释了下,只说成是自己主动想救人,杜锦香是她拉来帮忙的。 王氏心觉这事办得鲁莽,只是小姑娘瞧着不太好,也顾不上训斥沈云姝,急急忙忙去取了一床被褥来,又去灶房烧些热水。杜锦堂和沈稷听得动静也跑了过来。 杜锦香正给小姑娘把脉,杜锦堂一来就黏在她身边。沈稷身量和小姑娘差不多,沈云姝领着他回屋拿一套干净衣裳,顺便从自己的钱匣子里拿了三十个铜板。 这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了。 她叹口气,揣着衣服和铜板进了厢房。 “确实是风寒入体,回春堂开的药也对症,这么长时间本该好了,但她底子太虚,受不住药性,这才越医越差。我给她重新开副药性柔些的方子,再给她好好补补身子,养个月余,应该就能痊愈了。” 杜锦香写好药方,从荷包里倒出一小堆铜板,约莫二十几个。沈云姝也把自己准备的铜板拿了出来。 “这么多够吗?” “估计够吃三五天,她若是好得快便罢了,若是不行,就要再凑些。”杜锦香道。 “我会想办...办法。”一直没说话的青年开了口,“多...多谢。” “谢不谢的之后再说,你快去买药吧,我们给她擦洗一下,换身衣裳,让她舒舒服服睡一会。” 青年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厢房。 王氏烧好水,拎了一桶过来,几个人拿热帕子绞了将小姑娘身上擦了两遍,又换上沈稷的旧衣裳,细棉布的,软得很。 “多俊俏的小姑娘,怎么病成这样?”王氏叹气,“爹娘也不知道在哪,真是可怜。” 沈云姝趁机道:“那就让她在咱家多住几天吧,他们住的那地实在没法养病。” 王氏白了她一眼:“都进来了,你娘还会把人赶走不成?等她养好了再说吧。” 沈云姝和杜锦香相视一笑。 待那青年回来,把药熬上喂完,天已半昏。眼看杜大夫要回来了,杜锦香交代了几句就和杜锦堂赶回了家。 第九章 兄妹 当夜,小姑娘醒来,精神就好多了。王氏在灶上温的粥也喝下去了半碗,接着一觉到天亮,烧也退了。 夜里沈云姝主动向王氏请罪。 “娘,今儿是我自作主张把人领回家,给家里添麻烦了。” 她靠在王氏肩头,态度诚恳地认错。 王氏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咱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了也没办法。既然带回来了就先照看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云姝抱着王氏亲了一口:“谢谢娘,娘最好心了。” “鬼灵精。”王氏笑着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随即又有些伤感,“就盼着你爹和大哥在矿场也能碰见几个好心的,互相帮扶一把,日子别那么难捱就好。” “爹和大哥吉人天相,又有银子打点,不会有事的。娘放心吧。” “嗯,不说了,睡吧。” 熄灯躺下,王氏的呼吸渐渐平稳,沈云姝却有些失眠。 她虽然说得笃定,但实际上心里也一直担心矿场的两人。 沈望之年纪大了,年轻时吃多了苦,腿脚一到下雨天就疼。沈敦性子急躁,万一和人起冲突,受了伤...... 她都不敢深想,辗转许久,不知何时才睡着。 早上王氏一起床就看到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身影蹲在厢房门边,正低头忙活什么。 王氏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来这个叫廖源的青年昨晚在厢房守了一夜。 “大娘。” 廖源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王氏,起身打了个招呼。 “哎,丫头怎么样了?可好些了?”王氏道。 廖源点头。 “多谢,钱,我去码头挣。” “着什么急,吃个早饭再说。况且你一晚没睡,总要歇会再干活。” 廖源却摇头。 “有饼子,够了。我走了,小妹就麻...麻烦大娘。” 他说完就三两步出了门,王氏拦不住,只好随他去了,自己去灶房煮饭。没一会,沈云姝也伸着懒腰过来了。 “娘,廖大哥还在呢?”沈云姝拿盆子打水擦脸,一面问道。 “走了,去码头上工了,早饭都没吃,这孩子,那么着急做什么?”王氏念叨。 “那我去厢房看看。” 沈云姝收拾好就往厢房去,推门的时候发现厢房里那张快散架的椅子还在门口,仔细一瞧,竟然修好了。 王氏恰好走出来,也注意到了。 “我说他大早上蹲在门口做什么,原来是修椅子。这孩子一声不吭的,倒是实诚。” 沈云姝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得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连忙推门走了进去,就看到床上的小丫头自己坐了起来。 “姐...姐姐...” 小姑娘怯生生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沈云姝,好像会说话。虽然人瘦了些,脸色还苍白着,却有一股天然的机灵劲。 “你醒了,还有哪儿不舒服么?过一会杜家姐姐就来了,再给你把把脉。”沈云姝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道。 小丫头摇摇头:“我好多了,谢谢姐姐,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将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点头,认真的模样逗得沈云姝笑起来。 “你先把病养好,报恩的事儿以后再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小姑娘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那你等一会。” 沈云姝起身去厨房,王氏熬的粥还架在小炉子上温着。沈云姝往里加了个鸡蛋,搅匀了,盛了两碗。一份端走,一份留给沈稷。 如今家里穷的叮当响,一个鸡蛋也得分给两个小的吃。 小姑娘喝粥的功夫,杜锦香也来了,等她喝完粥又给她把了脉。 “比昨日稳了许多,还要再养养。有力气就下床走动走动,但别累着。” 小丫头都答应了,还主动跟两人解释自家的来历。 “我叫廖歆儿,今年九岁了,哥哥比我大十岁。我们是从桐县逃难来的,年初家乡地龙翻身,河上的大坝也塌了,咱们那离得近,大水冲下来,家没了,还死了好多人。爹娘也找不到了,哥哥就带着我一路乞讨到了汴城。” 这时候的天灾完全不可抗,遇上了就是家破人亡,一辈子命运的改变。 沈云姝和杜锦香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幸好小丫头并没有陷入悲伤,继续叽叽喳喳讲他们在汴城的经历。 比起闷葫芦的哥哥廖源,廖歆儿就像只活泼的小喜鹊,王氏进来瞧了一眼都被吸引得坐在旁边听了好一会。 “其实咱们家乡还有好多人逃到这了,就在城外的流民村。本来咱们也跟着一块,可哥哥说咱们不会种地,进城好找事做,这才带着我进来。” 说到这,小丫头目露骄傲:“我哥虽然不爱说话,但木工做的可好了,都是跟着爹爹学的。可惜城里木匠店不收外乡人,我们又没有本钱自己开店,哥哥只好先去码头做工养活我。” 这个时代手艺人很有技术保护意识,除了自家人和徒弟,不会轻易接纳外人,廖源碰壁也在情理之中。 王氏笑道:“我说呢,这椅子怎么摆弄几下就好了,原来还有这本事。” 几人围在床边说了会,杜锦香怕小丫头累着,让她躺下歇了。恰好沈稷也起床了,杜锦香瞧瞧时辰,也回去料理杜锦堂。 两人再过来的时候,沈稷已经在屋子里等了好一会。他和杜锦堂才认识两天,两人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倒是投缘得很。 两个小的一碰面就凑到一起玩去了,沈云姝也和杜锦香商量起买卖的事。 “昨儿看的地方,我觉得这几个比较合适。” 沈云姝用炭笔在之前留下的粗糙地图点了点。 “北面五柳坊这一块,东面的杨巷里和许家坊,再加上知一书院还有白塔书院。这几处我打算上午去三个坊市,下午去两个学堂,姐姐觉得这么安排可妥当?” 自昨日沈云姝帮她救人,杜锦香愈发把她当自己人看待,对她这买卖也更加上心,想得也更多。 “妥当是妥当,可妹妹就一个人,顾得过来吗?五柳巷还在城北,来回路程可不短,若是全都跑下来,只怕是个人都吃不消。” 沈云姝闻言也纠结起来。她这生意就是要走量才有挣头,跑的地方少了肯定不行。 “那只能让我娘一起出摊了,就是把稷儿一个人放在家里,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稷儿可以来我家,我替你照看他。”杜锦香立刻道。 沈云姝朝她感激一笑,却是摇头:“若是一天两天,便麻烦姐姐了。可生意天天都要做,姐姐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我看还得另外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先我自己一个人出去。” 杜锦香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要不是家里她走不开,说不得就自己亲自帮忙了。 “那到时候这么多饼子,用什么装好呢?要是压坏了可就卖不出去了。”杜锦香道。 沈云姝笑着指了指门边两个王氏新买来的竹筐:“我打算用这个装,用垫子隔成一层层的,把饼子铺在上面,应该就不会压坏了。” “这倒是可以,可一筐子饼肯定不轻,妹妹能背的动吗?” 说起这个,沈云姝心里也发虚,她这么多年在沈家娇生惯养,还真不一定吃得消。 “我也不知道,不行就只能少装点。哎,要是能给竹筐装两个轮子推着走就好了。”沈云姝叹气。 杜锦香想了一下,忽得一拍手:“廖大哥不是会木工吗?咱们可以请他帮忙。” 沈云姝也一拍脑袋:“对啊,那等他回来先问问。” 这一等,直到日头偏西,廖源才带着一个包袱回来。 第十章 天赋 “可以做。” 廖源拿着竹筐听沈云姝描述了要求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沈云姝很高兴。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不用,我做好给...给你。” 这人话少得很,但却是个倔脾气,沈云姝也没再客气,让他去厢房看望廖歆儿,自己去灶房忙活晚饭。 如今家中拮据,也买不起肉菜,沈云姝就变着花样做面食,好吃还管饱。 算算三大两小吃饭,沈云姝舀个五人份的面粉,一半用开水,一半用冷水和面。揉的差不多了,面团搁在一旁醒着,沈云姝把泡好的糯米放进砂锅加水熬上,墙角吃了一半的老南瓜再切出一块,切成小块放进去,用小火熬个南瓜糯米汤。 用早上熬的猪油烫个油酥,面粉里加了沈云姝带来的各种香料酱料,热油一泼上去,一股香味就直冲鼻子。 再把葱切好,面团就醒好了。 擀开,抹上油酥,撒上葱花,再一层层折叠起来,再擀薄,最后放到鏊子上烙。 这鏊子也是她带来的,煎烙一绝,还能做蛋卷华夫饼。幸亏从前她爱鼓捣各种吃的,缠着沈老爹给她做了各种锅具,如今也算省了一大笔。 烙好的饼子切成块,堆了一小筐,金黄焦灿,糯米汤也熬的差不多了,盛了一大碗。 平时有这两样,沈家三口也就够吃了,可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人,这么一看就有些寡淡。 沈云姝扫了眼门边的菜架子,只剩一个青萝卜。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将萝卜洗干净,去皮擦丝,再加盐挤出水分,混着剩下的切碎的油渣下锅炒,再放点豆豉提味,几下就能出锅了。 这个菜有味道有油水,夹在饼里吃肯定很合适。 饭做好了,沈云姝出门一看,就见王氏和沈稷都围在廖源身边,不知在看什么,就连廖歆儿也在。 她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廖源在修家里那几扇坏了的窗子,他脚边那个包袱摊开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工具。 “木头是好的,就是榫头断了,已经修好...好了,糊上窗户纸就能用了。” 王氏笑得高兴:“歆儿一点没说错,你这手艺啊,不比老师傅差!” 廖源有些不好意思,头低了下去,闷不吭声收拾东西。 廖歆儿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只是不爱说话,他可厉害着呢!” 沈云姝也有些惊讶。 廖源看着也就不到二十的样子,方才那手上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师傅,翻了几下刮了几刀就弄好了,看来还真有点天赋。 这么一想,沈云姝对他做的轮子更是充满期待。 “好了,不早了,去吃饭吧,都该饿了。” 王氏起身招呼众人,廖源把包袱收好也站了起来。 “我...我回去吃,歆儿就麻烦你们照顾。” 王氏挑起眉毛:“这怎么行,哪有光让你干活不给饭吃的?那大娘成什么人了?家里也没什么好菜,一块简单吃一口。” 沈云姝也劝道:“是啊,廖大哥还要帮我做轮子,连口饭都不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一旁廖歆儿扯了扯廖源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哥哥留下吧,我想哥哥陪歆儿吃饭。” 这么多人挽留,廖源到底是留下吃饭了,不过他怎么也不肯上桌,沈云姝只好装了一碟子饼和一碗汤给他,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 都累了一天,大家晚饭都吃的很香。 沈云姝炒的萝卜丝最先被消灭,沈稷吃了三块饼,小肚子撑得圆圆的;廖歆儿不能多吃,也喝了一碗糯米汤,吃了巴掌大的饼。 吃过饭,廖源和廖歆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沈云姝猜测他应该是回那个竹棚了。 想到廖歆儿以后还要回到那个狭窄逼仄的棚子里,睡在那张破烂不堪的床上,沈云姝实在有些不忍心。 可以她目前的实力,想要帮她们改善生活,实在是力所不能及。 “还是要挣钱啊!” 沈云姝握拳,决定尽快出摊,不能再等了。没有轮子,她就先少做些,背着去,能挣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早上,杜锦香来给廖歆儿熬药的时候,就见沈云姝已经做好了几十个麻糬饼,而且还有绿色和粉色的饼皮。 “这是...”她看着铺满了一桌子的三色麻糬饼,很是惊奇。 “绿色是加了菠菜水,红色是红米苋水,看着怎么样?” 杜锦香眼睛闪闪,一看就知道很喜欢。 “好漂亮,原来还能做成这样。这个怎么这么白?我记得之前做的有点赭色。” “我把水饴换成了白糖。”沈云姝回答,有些心痛。 白糖很贵的,她这一换,十个饼子就要少赚两文。 可这是新东西,样子好看才能吸引客人来买,这样想又值得。 杜锦香瞧着那白中带粉又略微透明的麻糬饼,明明昨天才吃过,竟又有些馋了。 “那馅儿还是一样的吗?” “白的就放了燕麦馅,绿色的还加了枣泥,粉色的加了红豆泥。我打算白的卖两文一个,绿的和红的五文两个。” 沈云姝说完,还有些不放心。 “姐姐觉得可行?” 杜锦香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可以,这么漂亮的点心才卖两三文,简直太便宜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拿出荷包,从里面数了一把铜板。 “先给我来两个白的,绿的粉的各一个,我先尝尝鲜。” 沈云姝拿碟子装了几个递给她:“姐姐要吃便拿去,怎么还给钱。” 杜锦香却态度坚持:“你是要拿去卖的,开头第一笔生意一定要收钱,取个好兆头。快拿着,我可等不及要尝尝。” 这话也有道理,沈云姝便收了。 几个铜板躺在手心,沈云姝心里美滋滋的,赚钱的感觉果然不一样。 料理好家里的事,廖歆儿的药也喝完了,杜锦香帮沈云姝把饼子先用几个蒸笼装了再放进大竹筐里,王氏试了下,不算重,灌了壶水就出门了。 昨晚睡前,沈云姝把尽快出摊的事跟王氏说了,王氏同意了,但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一个人去卖饼子。 “先前是有锦香丫头陪着你,选地方这种事娘也没你聪明,才让你去了。” “你自己出门,万一遇上歹人或者拐子怎么办?娘舍不得,你爹要是知道也不会同意,你就在家呆着,娘去。你放心,这饼子做得好吃又好看,娘还没这么不中用,不会卖不出去的。” 沈云姝原身小时经常生病,大夫都说过养不活,六岁那年她来了,这副身体也渐渐瓷实,王氏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好不容易养成现在白白胖胖,是舍不得她有一点点危险。 面对这份爱女之心,沈云姝也没法再坚持,因而就变成了她在家做饼,王氏出门卖饼。 第十一章 顺利 王氏是巳时出门的,沈云姝在家里等,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幸好有杜锦香在,陪着她说话,给她信心。 其实沈云姝也知道自己过于紧张了,不过是远离职场太久,乍一上阵难免有些压力。 廖歆儿今日更好了些,起床走动了会,还去看沈稷和杜锦堂下飞行棋。 她小脑袋瓜十分聪明,看了几次就弄懂了玩法,也加入了进来。 三个人玩的有模有样的,清脆纯真的笑声也让沈云姝暂时忘记了担忧。 中午饭做好了,王氏还没回来,沈云姝等了一会,决定让沈稷先吃。这头饭菜刚摆好,院门就开了,王氏背着竹筐回来了。 “娘,累坏了吧?我来拿。” 沈云姝匆匆上前接过竹筐,入手沉甸甸的,当即心头一沉,该不会没卖出去吧? 王氏擦着汗,笑道:“瞎想什么呢?里头是我买的一刀肉和一提鸡蛋,你做的饼啊都卖完了!” “真的?”沈云姝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那还有假?娘照你说的,去了最近的五柳坊,寻个住户多的巷子吆喝。一开始娘还有点抹不开面,后来有个小媳妇开门来买了两个尝尝,我还没走两步,她又追过来买了十个。哎呦,娘当时就想,我闺女做的东西,能吃到是他们的福气,我怕什么,只管吆喝。” “后来就这么五个三个的卖,有一家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把我最后一屉都包圆了。” 沈云姝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还是娘能干。跑了这么久,娘快去吃饭吧,下晌好好歇歇。” “歇啥,你不是说下晌可以去学堂门口卖吗?你再做些,不拘多少,娘再跑一趟,保证也给你卖完。” 王氏看着沈望之做了好多年生意,但自己出面买卖却是头一遭,卖这么好她也是高兴得很,这会精神抖擞,根本不觉得累。 沈云姝有些哭笑不得,王氏这状态简直就像被打了鸡血的销售。 她刚要劝王氏,手里却被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王氏的钱袋子。 “娘数过了,咱们带去的饼子,白的三十个,绿的粉的各二十个,除去试吃的三个白的,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四文。买肉和鸡蛋花了三十四文,里头还装了一百二十个铜板。下午再卖一点,凑上两百文,这样一个月就有六两银子了。” 王氏越说越激动,沈云姝也心动了。 谁和钱过不去啊,况且她现在这么缺钱。 累就累吧! “那我吃了饭就再做一百个去书院卖。” “哎,赶紧吃饭吃饭,吃完娘一起帮你做。” 午饭一吃过,母女俩就在灶房忙活上了,连沈稷也不睡觉,坐在灶堂后面给她们烧火。 上回买的糯米粉不多了,索性全用了;菠菜和红米苋汁也不太够,王氏唠叨着明天多买点,这两个颜色都很受欢迎。 早上沈云姝花大功夫熬的豆沙也用了个精光,上次买的干枣也要见底了。如此把家里的原料都用光了,也只堪堪做了八十多个。 “别说,这东西真比馒头包子做起来轻快,光是揉面的功夫就省了大力气,馅料也不难做,咱娘俩个就能轻轻松松干完。” 不过半个多时辰,她们就做好了四个蒸笼的麻糬饼,还没费太多力气。要是换成馒头起码要多费一倍的功夫,挣得还没这个多。 王氏不由得意。 她闺女就是厉害,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沈云姝这会也是信心大增:“我会的还多着呢,先卖这饼攒些本钱,再换个更挣钱的,早点攒够银子把爹和大哥接回家。” “稷儿也要帮忙!”沈稷从灶台后钻出来,跑过来抱着王氏的腰仰头道,“稷儿长大了,可以帮娘和大姐做事了!” “好好,你也帮忙,咱们娘三使劲干,总有一天把人接回家!” 王氏一扫前阵子的忧心忡忡,对未来充满希望,干劲十足。 做完麻糬饼,王氏在沈云姝劝说下去榻上躺了一会,申时一到就起来,背上竹筐出发了。 前日看过的几个书院,城北的白塔书院人最多,大门正对大街,沈云姝跟附近的摊贩打听过,散学那会来接学生的马车能排出一里路,不少小贩会在附近等候,人一出来就开始吆喝,都能卖出不少。 王氏今日也打算去白塔书院门口试试,要是卖不完,就去附近小巷子里叫卖。 有了上午的经验,沈云姝也没那么紧张了,给廖歆儿熬完药,正和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呢,廖源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听廖歆儿说,廖源为了多挣钱,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码头,最后一个走的,今天这么早确实难得。 “出趟城,明天回来。”廖源看向灶房,“竹...竹筐要借用一下。” “哦,我拿给你。”沈云姝快步去厨房把剩下的那个竹筐拿过来给了廖源。 “这么晚出城做什么?我这轮子不急的,你慢慢来就行。”沈云姝怕他因为自己的委托东奔西跑,忙道。 廖源摇头:“去流民村看看阿叔阿婶。” “阿叔阿婶?” 身边的廖歆儿点头解释:“是我们来汴城的路上遇到的,多亏了他们照顾,我们才能平安到这里。他们现在在流民村,前阵子阿叔伤了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哥哥快去看看吧。” “原来是这样,那我也不留你了,带点吃的去吧。” 沈云姝回厨房拿篮子装了一小袋面粉,先前王氏买的肉也切了一块放进去,再加上几个鸡蛋,几个中午多做的饼子,出来拿给了廖源。 流民到了这里,没地没田,谋生本就艰难,再伤了手,可想而知日子难过。这点吃的,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了。 廖源却抿着唇没接。 廖歆儿眼眶红红的。 “哥哥,你就拿着吧。叔婶说不定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以后咱们挣了钱再还给姐姐。” 廖源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从沈云姝手里接过了篮子。 “多谢。” 把篮子放进竹筐,廖源背上,简单告辞就走了。 回到屋里,廖歆儿还是有些难过,沈云姝安慰着她,也对这个流民村产生了好奇。 “这么多流民聚在城外,吃住都成问题,官府不管吗?” 廖歆儿摇头:“也管了,在城外施了一个月的粥,后来就要我们回家。可我们整个县都淹了,回去也没有。他们就在城外圈了块地,让我们这些没地方去的人都呆在那里,周围的人都管那地方叫流民村。” 沈云姝无言。 救灾是需要高效动员力和大量富余物资作基础的,这两点古代政府都不太具备,确实做不到位。 “你也别太担心,你哥哥这么能干,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只能这样安慰小姑娘,待她累了,躺下休息时,王氏也回来了。 第十二章 喜饼 王氏一到家就喜滋滋地讲起下晌叫卖的光景。 “...学生还没出来就卖光了” “那些来接少爷的小厮管家们个个兜里有钱,瞧见新鲜玩意都抢着要” “我这一筐还不够分的” “有几个年轻的还差点吵起来,我想起你说的什么限购,就说每人最多买五个,这才把场面弄过去。” 王氏接过沈云姝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想到什么赶紧把钱袋子拿出来,把里头铜板倒在桌上。 “当时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钱收对了没有,赶紧帮娘数数” 沈云姝应了声,取来穿铜钱的绳子,两人很快就理好了桌上的铜板。 “一共一百八十三文。” 王氏快速在心里算了下,懊恼地捶了下手:“我就说漏了几个,下回得让他们排队,一个个来才行。” “就这几文钱,下次再挣回来就是了。”沈云姝安慰道,“今儿咱头一次卖,人家瞧着新鲜才会争起来,以后就好了。” 王氏点头,又露出笑容:“今儿统共卖了三百文有余,要是天天能卖这么多,一个月就有将近十两,可抵得上一个小吃食铺子的进账了。” 沈云姝想的多些。 麻糬饼算新鲜东西,刚开始很多人出于好奇多少会买些尝尝,到后面就要靠老顾客回购了,那时候的收入才更有参考价值。 不过眼下维持半个月的热度应该没问题,她也不想打击王氏的积极性。 “那咱们明儿去粮铺多进些米面,一天做两百个,卖卖看。” “好,先做这么多,卖得掉咱再多做些。” 商量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王氏问起家中,沈云姝把廖源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知道沈云姝送出去不少米面肉蛋,王氏也不生气,只是叹气。 “遇到灾年,人命比草还贱,当初娘也是家里发大水,逃难出来才遇到你爹。现在咱也算有了正经进项,给点吃的喝的也不妨事,算是给你爹他们积德,就盼着他们爷俩在矿场少受点磋磨,能熬到咱们攒够银子那天。” 王氏嘴上不说,心里没一天不惦记丈夫儿子的,眼看有了希望,夜里觉都睡踏实了。 第二天,娘俩天不亮就起来了,蒸麻薯,熬豆沙,准备馅料。王氏从集市上买回来一篮子菠菜和红米苋,沈云姝把两个颜色的麻糬饼做得多多的,整齐地铺在蒸笼里。她颜色调得深浅适宜,让人不由联想到春红柳绿的画面,煞是好看。 杜锦香一早就来帮忙,麻糬饼她插不上手,就帮着沈云姝做一家人的早饭,帮廖歆儿熬药,顺便把睡眼惺忪爬起来烧火的沈稷赶回去再睡一会。 忙好才刚到辰时,王氏着急挣钱,一吃完就背着竹筐出门去了。沈云姝继续收拾灶房,沈稷每天早上要读一会书,杜锦堂也跟着去了,杜锦香很高兴,笑眯眯地端着一小碗熬得软烂的菠菜面条去了廖歆儿屋里。 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不时聚在一块说说话,没多久王氏就笑眯眯地回来了。 “娘今日怎得这么快?” 王氏把筐子卸下来,脸笑成了一朵花。 原来王氏今日原本要去的是许家坊,住在那的大多是富裕人家,院子都要大上很多。 许家坊离得远,王氏一边走一边吆喝,恰好遇上一户人家办酒席,听见王氏的叫卖声,家里管事出来看了一眼,买了几个回去,没一会就追出来,把所有的都买了回去,打算在酒席上当喜饼发给宾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回来得这样快。”沈云姝也很高兴。 “可不是,而且这么一看,咱这饼子还能配酒席,又是一条销路。” 这话提醒了沈云姝。 之前听杜锦香介绍本地风俗后,她就打算做喜饼喜糕生意,利润更高,比起麻糬饼也更难以被模仿。但她见多了现代卷生卷死的烘焙点心行业,这会也束手束脚起来,以为也得攒够了本钱,做出非一般的产品才行。 其实分级销售就行了呀! 麻糬饼就是最便宜实惠的喜饼,肯定也有它的客户群体,虽然赚得少些,但这会她还挑么? 而且,要将麻糬饼档次稍微提高些,更符合喜饼喜糕的身份,也不难,用模具就行了呀。 想到这,沈云姝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怎么没早想到! 她赶紧把这主意和王氏讲了,王氏听了有些激动。 “这个主意好,那模具咱不是有不少么,做上几个,娘每天卖的时候拿出来给人瞧一眼,人家记住了,下回办喜事可不就知道了?” 说到这,王氏忍不住一把搂住沈云姝,在她白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还是我闺女聪明,怎么就有这么多好主意!” 沈云姝嘻嘻笑起来,母女俩亲热了会,吃过饭又开始忙活。 这个时代没有添加剂,麻糬放的时间太长了会变得干硬,为了保证口感,下午的麻糬也是现做的,不过馅料早上已经调好了,只需要蒸个麻糬皮。 沈云姝从模具里挑了几个图样喜庆的,包好麻糬团后放进模具里定型,三个颜色各做了两个,放在第一层的蒸笼里,一打开就能看到。 一切准备就绪,沈云姝要催促王氏去休息,却见她看着蒸笼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怎么了?” 王氏摆摆手:“没事,娘就瞎想想。” “想什么,您跟我还不能说么?”沈云姝凑过去,声音甜甜的。 王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这两天娘卖麻糬饼顺利得很,都是没一会就卖光了,娘想着要是能多跑几个地方,肯定卖得更多。可惜娘不中用,一天两趟也就到头了,想着有钱不能赚,心里不得劲哪。” 说到这里,王氏又笑起来:“从前你爹一到过年,我都劝他多歇几天,少赚些就少赚些,没想到我自己还有掉进钱眼的一天。” 沈云姝却很理解。 王氏是想早些攒够钱,早点接爹和大哥回来罢了,根本不是掉进钱眼的事。 她也想多挣点钱,但且不说王氏绝对不会让她出去叫卖,光每天做这么多麻糬,还要熬红豆沙,给蔬菜榨汁,她也没这个力气背着竹筐走街串巷了。 “娘说的有道理,有钱不赚是傻子,这事我倒有个主意,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沈云姝说道,一双乌仁杏眼闪着光。 第十三章 合作 廖源到的时候,沈云姝,廖歆儿和杜锦香都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 他带回来的竹篮里有几个野鸽子蛋,两截手臂长的野山药,还有一把五指毛桃,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但最让沈云姝惊讶的是他居然把那个二轮车架做好了。 “这么快,你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沈云姝简直不可置信。 他没说话,只是把推车塞到沈云姝手里:“试...一试” 沈云姝抓住把手,竹筐两边已经固定好了,轻轻推一下,木轮子的流畅感自然比不上现代推车,但也不算费力,上手很轻便。 沈云姝绕着院子推了一圈,竹筐装着一篮子东西,稍有颠簸也很稳当,比背在背上轻松多了。 “这样省力多了,你真是个天才!” 沈云姝恨不得拍手叫好,实心实意的夸赞让廖源一下子涨红了脸,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应。 沈云姝暗笑,心里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偷偷朝廖歆儿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之前已经和她达成了共识,这会拉着廖源的手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哥哥肯定累了,歇一会吧,歆儿今天好多了,多亏杜姐姐和沈姐姐一家照顾呢。” 杜锦香也将廖歆儿的情况解释了一下。 “...现下还有些咳嗽,湿痰排出需要些功夫,不过她精神脉象都好转许多,已经没有危险了。” 廖源点头,语气郑重:“多谢。” “等歆儿病好了,你有什么打算?码头工钱虽然供得起你们俩人吃喝,但想结余只怕困难,你们总不能一直住在那竹棚里。”沈云姝道。 廖源抿了抿唇:“我去山里弄些木头,做点东西卖。” “你有这手艺,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做生意肯定有风险,汴城竹器木器行也不少,说不定挣得还不如码头给的多,熬出来需要时间,你想好了?” 廖源顿了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兄妹现在是手停口停,根本冒不起风险。他在汴城又毫无根基,就算做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买,若是贱卖,坏了行规,只怕又要招来麻烦。 沈云姝看出他的顾虑,知道机会来了,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你也瞧见了,我家在做麻糬饼的买卖,生意还不错,就是我娘一个人能跑的地方不多,若有个人能帮忙,每天卖的数量估摸能翻一倍。” “可我们也是初来乍到,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放心雇个外人来,我思来想去,只有请你帮忙。” “我听歆儿说,你在码头一天能拿到四十个钱,你若是来我这帮忙,我就直接与你分成,卖出的钱扣掉成本,你我对半分,卖得多拿得多,你看怎么样?” 沈云姝说完有些紧张,杜锦香也帮她添了两句。 “妹妹这东西如今正当新鲜好卖,你一天跑两趟卖上百来个不是难事,也抵得上码头做工的钱,还不用那么辛苦,我觉着可以试试。” 廖源摇摇头:“你救了小妹,我帮你,不要钱。” 听他这么说,沈云姝心里更加放心了。 一个有责任感,知恩图报的人,她才敢合作,否则就是引狼入室。 不过她并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我是要长期合作的,以后还打算卖其他的点心。等生意铺开,家里这点人手肯定不够。而且今后我只怕要不少木器竹器来配我的点心,到时都得麻烦你,所以这该出的钱不能少。” “至于感谢什么的,你替我做的这个推车也早足够了。要是你替我帮忙,歆儿也可以住我家,反正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总比睡那漏风漏雨的竹棚好。” 廖源顿了顿,面色赧然地开口。 “我...我不会卖东西” 他性子内敛,不爱说话,更别提满大街地吆喝了,这点沈云姝也没有想到很好的法子。 “我会!我陪哥哥去!” 一旁的廖歆儿拍着胸脯自信开口。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只是刚刚没告诉两个姐姐,怕她们不同意。 “你病还没好,可不能乱跑。”杜锦香忙道。 “我知道,我会好好养病的,等我能出门了,我陪着哥哥去卖。我不怕吆喝,一定会帮哥哥姐姐卖出去的。我也不能总是白吃白住,就让我帮些忙吧。” 小丫头露出渴望的神情,沈云姝不忍心拒绝,况且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不过这事还得廖源拿主意。 小丫头凑到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央求了一会,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廖源终于动摇了。 “等你好了,我们先试一试,再说。” “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尽早康复的!” 小丫头高兴地直拍手,兴奋的声音引得杜锦堂和沈稷从屋里跑了出来。 这几天三个孩子都混熟了,这会见廖歆儿高兴地脸红扑扑的,两个男孩好奇地问了原因,竟然都起了兴趣。 “我也不怕吆喝,我也可以陪廖大哥去!”沈稷立刻自告奋勇。 杜锦堂毕竟怕生,虽然有些心动,但也只是腼腆一笑,没说话。 沈云姝下意识就要拒绝,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可行。 廖歆儿毕竟年纪小,每天跟着出门还是太累了,沈稷大上一些,也机灵,两个孩子轮换,不至于累着,还能互相激励,一举两得。 “你要去也行,等娘回来了你自己跟她商量。” “好!” 沈稷点头,很是认真,一旁杜锦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杜锦香瞧在眼里,也没催他。 她清楚弟弟的性子,如今已是大有改观,其他的慢慢来吧。 廖源既然初步同意了,沈云姝就把大概的安排告诉了他。 什么时候拿货,在哪里卖,定价,还有喜饼喜糕的宣传,廖源是个聪明的,都记了下来,接着便要告辞。 “留下来吃个饭吧。”沈云姝道。 廖源摇头:“不了,要去码头说...说一声。” 他在码头一个老包工手下做事,不去了知会一声也在情理之中。 沈云姝没办法,只好送他出门,等王氏到家后,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第十四章 合餐 “这孩子实诚,交给他我也放心。有歆儿跟着,也不怕他闷葫芦一只张不开嘴。” 王氏对廖源印象不错,也愿意帮一把兄妹俩。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得跟娘商量一下。”沈云姝朝一旁的沈稷递了个眼色,“你自己说吧,我先去做晚饭了。” 沈云姝让沈稷自己面对王氏,进了灶房洗洗切切,打算今晚做丰盛些。 原以为沈稷多少要哭闹一番,王氏才有可能答应,甚至会像对她一样坚决不允许沈稷出门。结果她菜刚切好,沈稷就兴奋地跑了进来,朝她高兴地宣布“娘同意了!” “真的?”沈云姝握着菜刀,不敢相信。 当初她磨缠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允许,怎么到了沈稷这里就这么容易了呢? 王氏也跟着进来了,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稷儿是男孩子,出门磨练磨练是好事。虽然年纪小些,可咱家如今这情况,他也该早些立起来。再说有廖源那孩子看着,我也放心。” 好吧。 沈云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区别对待。但王氏一心想护着她,她也不想辜负。 既然王氏点了头,廖源倒也不用等廖歆儿养好病了,明日就能出摊儿。 这么一想,每天要做接近四百个饼,沈云姝好久没吃过这种苦了,还真有点压力山大。不过这压力在晚上看到王氏肩膀上磨出的水泡血痕时,就化作了无穷动力。 有什么比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更重要?不就是累点吗,她一个曾经996甚至007过的牛马还怕吗? 第二天天不亮母女俩就起了,王氏烧火蒸麻薯,沈云姝熬豆沙枣泥和燕麦馅,最后两人再一起包。 杜锦香还是和昨天一样,来给他们烧早饭,给廖歆儿熬药。 四周街坊还在睡梦中,沈家小院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做的量翻了倍,才买的米面又消耗了大半,菠菜苋菜也用光了,就连刚买的柴都烧完了。 早上先做了两百个,装满了两个竹筐,家里蒸笼不够,还去杜家借了几个,到了说定的时辰,廖源准时到了。 昨天走的时候王氏还没回来,这会廖源把另一个木轮车装好,王氏推着走了一圈,非常满意,连连夸他手巧能干。 沈稷昨晚就知道今天要跟着出摊了,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也是早早起床,自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在院子里等着。廖歆儿也出门来给他打气,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沈稷一直点头,听得很是认真。 知道廖源已经吃了早饭,沈云姝也不多耽误,给他们每个人装了一壶放凉的开水,叮嘱沈稷不要乱跑,又和廖源说定了不管卖不卖得完,午时前都要回家,样样交代好,沈云姝才送他们出了巷子。 王氏今天打算再去一趟五柳巷,看看有没有回头客,廖源二人则去了熟悉一些的城东,钻钻巷子。 沈稷不在,杜锦堂没了玩伴,幸好廖歆儿今天咳嗽更少了,两人在屋子里玩了好一会儿的飞行棋。 沈云姝包了一早上的麻薯饼,胳膊手指酸的厉害,杜锦香在一旁替她按揉放松。 她的手法很好,力道不轻不重,有点酸有点疼,按过的部位立马变得舒适许多。沈云姝闭眼享受着,想到什么,朝杜锦香促狭一笑。 “锦香姐,有件事一直忘了问,那天和你说话的钱大哥是谁呀?我看他对姐姐不一般呢!” 杜锦香一愣,想起那天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脸色微微发红。 “就是以前的邻居。小时候算是一起长大的,不过如今各有各的日子要过,也不怎么来往了。” 好像那位钱大哥不是这么想的吧?沈云姝心道。 不过她不是爱八卦的,而且从杜锦香的神态看,确实不在意这个人,便不再问。 “那姐姐的医术是跟杜伯伯学的吗?”沈云姝又问。 来这里几天,几乎都忙得团团转,和杜大夫也不过打了个照面。只知道他在医馆坐诊,早出晚归,听杜锦香说半月才歇一天,很难碰上。 “也不全是,小时候是姥爷教的。”杜锦香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微垂。 “姥爷家世代行医,自己也有医馆,只是姥娘只生了我娘一个,姥爷就把医术传给了我爹。” 杜大夫如今是在别人的医馆坐诊,看来老医馆是不在了,估摸着里头有些故事和波折。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姐姐这么厉害!” 杜锦香又被她夸红了脸,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 “其实我娘才叫厉害,姥爷以前常说如果娘是男儿身,一定会是个名医。” 沈云姝诧异:“伯母也会医术?” “嗯,我娘打小就爱看医书,十几岁就会诊脉写脉案,炮药制药了,小时候娘给我讲故事,里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例,有的吓人,有的奇异。就这样,我也对学医有了兴趣。” “但是伯父不愿意姐姐学?”沈云姝想起了那一日她提起杜大夫说的话。 “爹也不是不许我学,只是不许我给人看病,怕惹来麻烦。可光看医书,没有实例,又能学到什么?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沈云姝能理解杜老爹的想法,毕竟这世道可没听说过女大夫,人们必然心怀质疑,真出了点意外,一定会把问题归咎到大夫头上。 但看到杜锦香低落的样子,沈云姝又觉得不该这样扼杀一个人的热情和梦想,况且杜锦香是真的有天赋。 尽管她俩才认识几天,却也亲眼看到了杜锦香救人助人的赤诚之心。 “其实咱们可以从看病这个词的定义入手,如果姐姐只是闲话几句,不收银子不写药方,应该只能算帮忙,不能算看诊吧?” 杜锦香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仿佛抓住了什么,神色有些激动。 “是了,平时若有个头疼脑热的,经验丰富的老人也能指点两句,也不能把这叫看病呀?我知道了,姝儿你真聪明!” 沈云姝嘻嘻一笑:“那我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找姐姐问问,杜伯伯总不会怪姐姐吧?” “人家遇到问题来问我,我照医书上说几句,他怎么怪我?他要是敢怪我,我就不给他烧饭吃!”杜锦香霸气地哼了声,又噗嗤笑起来。 “那姐姐快给我看看,我胳膊好酸呀!”沈云姝发嗔。 “好好好,你这是筋骨劳伤,要松松劲,还得注意休息。”杜锦香又开始给她揉捏。 揉了一会,她忽然道:“要不咱们早午饭合一块吃吧,你每天要做这么多麻糬饼实在费力,若是还要做饭,就没时间休息了。反正我闲着没事,你要是不嫌弃我的手艺,以后我做饭就把你们的份带出来,也不麻烦。” 沈云姝感动了。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私体贴的姑娘,还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样太麻烦你了,我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也不算占便宜,锦堂喜欢和稷儿在一起,以后少不了在你家叨扰的,他这几天说的话比以前一年加起来的都多,笑也多了,连爹爹都注意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给你做饭,才好心安理得地让他赖在你家,你就当是成全我的小心思吧。” 话说成这样,再拒绝就生分了。况且她们这样投缘,能走得更亲近,沈云姝也是乐意的。 “那姐姐家的伙食就从我家出,不能让姐姐既出钱又出力。” “好,听你的。” 话说定了,两人相视一笑,杜锦香拉着她的手往灶房去。 “中午吃什么?你吩咐一声,我这就做起来。” 第十五章 收益 杜锦香在灶房里忙活,沈云姝帮忙烧火,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声响,有人回来了。 出门一看,沈稷昂首挺胸地站在院子里,见到她,高声叫了句“姐”,手指了指一旁的推车,小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得意。 “麻糬饼可好卖了,都卖光了!” 沈云姝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走上去揉揉他的脑袋:“是,稷儿能干,姐知道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一旁廖源从身上取下钱袋子递给了沈云姝:“试吃了五个,一共...二百零五文。” 沈云姝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心里还是觉得惊喜。 她确实有信心能卖的好,但麻糬饼带来的收益还是出乎意料。 就这么几天,进账已经接近一两了,扣除成本,也有大几百文的利润。沉甸甸的钱袋子在手上,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厢房里,廖歆儿和杜锦堂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一个围着廖源,一个跟着沈稷,问个不停。 坐在树下的桌边,沈云姝把钱袋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分出来六十文,串好后递给了廖源。 “这是你的。” 廖源却摇头:“沈家弟弟也...也有份。” 沈稷站在旁边,小脸红红的,但眼底也有些期待。 “是我忘了。” 沈云姝笑着从里头拨出了十个铜板给了沈稷,把剩下的递给廖源。 眼看廖源又皱眉,她直接开口:“你别再拒绝了,稷儿确实有功,可如果没有你陪着,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他出门卖饼的,大头就该你拿。” 沈稷也点头:“姐姐说的对,我就吆喝几句,车都是廖大哥推着的,遇到不好走的路也是他背着过的,我拿这么多就够了。” 廖源到底是接了过去,却又拨了十个铜板下来。 “歆儿,多亏你们照顾,收下...吧。” 这人真是老实正直得过分。 沈云姝无声叹息。 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声响,竟然打春雷了。 沈云姝抬头看天,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大片阴沉沉的云。 “要下雨了。 果然,王氏回来没多久就下起雨来,而且淅淅沥沥没个停歇,下午只能歇着了。 今天廖源留下来吃了饭,见没事又要走。 “去...村里。” “还下着雨呢,这么着急?” 廖源点头,王氏没办法,取了件旧蓑衣出来。 “那你把这拿上,别淋坏了。” “多...谢” 廖源没拒绝,接过蓑衣穿上就走了。 一家人闲下来,杜锦香带着杜锦堂回家午休了,沈稷跑了一早上也累了,沾床就睡着了。 院子边角还有许多没收拾的地方,王氏和沈云姝屋里屋外又拾掇了一遍,忙活完后一同坐在门口休息。 “...香儿这丫头真是没的说,又能干又体贴。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是这么个理。” 王氏中午吃饭的时候知道了杜锦香主动帮做饭的事,再对比将自己一家赶出门的老宅亲人,很是感慨。 “不过这事也得跟杜家老爹说一句,正好咱们搬过来也没跟街坊邻居打过招呼,索性今儿都把事办了,做些好吃的,娘给每家送些,混个脸熟。” 沈云姝点头,想到什么,道:“娘,那个喜饼可有人问过?” “问是有问的,不过还没有下定的。你别多想,咱刚开始做,以后肯定会有生意的。”王氏怕沈云姝失望,连忙添了句。 “好,我知道,不着急。” “那就好,你也睡会,娘去张罗就行。对了,你那酵子可发好了?” 沈云姝的酵母养了几天了,早上看已经膨胀了好几倍,还不停地吐着泡泡。 “嗯,发好了,我去给娘打下手。” 她起身要跟着去,王氏一把将她拉住。 “你歇着吧,娘去,累了几天了,眼底都黑了。听娘的,赶紧睡一会。” 王氏把她撵到铺上,看着她躺下了,才转身出门忙活。 沈云姝这几天确实有些累,身体还没适应这种高强度生活,躺下没多久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睡着了。 等她酣眠醒来,雨已经停了,日头都偏西了,阳光斜斜射进窗棱,外面传来孩童们的笑闹声。 沈云姝掀开被子,下床出门,就见三个孩子在走廊下追追跑跑,王氏正在门口纳鞋底。 “姝儿姐,你醒了!” 廖歆儿第一个发现她,高兴地喊了声。 “嗯,在吃什么好东西呢?” 沈云姝见几个孩子手上都拿了一块红褐色的糕点,笑着走过去。 沈稷举着给她看:“娘做了红糖发糕,可好吃了。” “嗯,歆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发糕,杜家哥哥,你说是不是?”廖歆儿脆声脆语。 杜锦堂有些羞涩地嗯了声。 王氏一张脸笑成了花:“哪有那么好,火大了,没那么软和,凑合吃还行。这还有,姝儿也吃点垫垫肚子,晚饭还得过一会,娘把这个鞋底做好。” 沈云姝拿了一块尝尝,红枣香甜,糕体松软有弹性,就是表皮蒸过头稍微硬了点。 普通人家过年过节才做一回,自然是好东西,拿这个送人也合适。 沈云姝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会,杜锦香做好晚饭来接杜锦堂,杜大夫也回来了,沈云姝便陪着王氏去送发糕。 杜大夫鳏居多年,王氏也要避嫌,便没进门,两家在门口说了几句。 杜大夫已经听杜锦香说过了,对她的决定没什么意见。 这几天他耳听着杜锦堂句句不离他的新朋友,杜锦香也对沈云姝夸奖有加,显然是不错的人家。他不在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有个安稳的地方打发时间,他也是求之不得。 两家人谈得很愉快,杜大夫接了发糕,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家,这事便算正式定下了。 第二天廖源从乡下赶回来,还带了几个竹垫子,正好可以一层层卡在竹筐里,不需要再用蒸笼了。 这人总是闷声办事,想到就干。这垫子从劈竹子到做好,不知要花多久,怕又是没怎么睡。 但如此高效又眼里有活的合作伙伴对沈云姝来说自然是非常有益的,就连早上采买的事他都顺手包了,不需要王氏再跑一趟。 加上有杜锦香帮忙,沈云姝只要专心做饼,销量稳定在了一日五百个。 廖歆儿在几天后由杜锦香确认痊愈,和沈稷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分别跟着廖源出门,两个小家伙还比谁卖得多,谁卖得快,又好笑又好玩。 廖源的分红也跟着直线上升,最多的时候达到了一百五十文。 不过廖歆儿头一天上岗回来,廖源还罕见地和她生气了。 “不...不能撒谎。” 那天廖源罕见地板下了脸,一向能说会道的廖歆儿低着头不吭声,嘴巴撅着,虽不还嘴但也并不服气。 沈云姝问清楚原委,顿时乐不可支。 原来头天沈稷出门,廖歆儿教他编了段故事应付砍价。 故事内容是说自家爹娘重病在床,他们几个孩子做了点饼出来卖,卖的钱要买药,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 小小的孩子说出这么可怜的话,还有谁忍心还价? 沈稷从没干过这种事,可他一想到在矿场的父兄,说的时候也是眼泪汪汪真情实感,要不是廖源亲眼见到王氏好端端的,只怕也信了。 对于沈稷,廖源自觉是个外人,就算觉得有些不妥也不会说什么。但他看到廖歆儿也演一模一样的故事,而且还是始作俑者,就生气了。 沈云姝觉得这不算什么。 大人砍价的时候借口一大堆,让孩子一个个应付也太强人所难了。这招卖惨简直是神来之笔,她都要夸廖歆儿一句天才。 再说他们确实挺惨的,不过再稍微夸大些罢了,也不能算撒谎。 廖源难得强硬,廖歆儿勉强认了错,晚上沈云姝把两个孩子叫到一块,好好讨论了在商业情境中撒谎和夸张手法之间的区别,又强调了行为本身的好坏定义更在于出发点和最终目的是否损人利己。 廖歆儿和沈稷越听眼睛越亮,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两人出门不再用这个故事,应付砍价也能游刃有余。 快一个月过去了,沈云姝的钱匣子眼看着越来越鼓,但她却感到了一丝焦虑: 她的喜饼喜糕还是一个都没卖出去。 第十六章 焦虑 这天早上,送走王氏和廖源,沈云姝把换下来的几个特制麻糬饼放到面前看了会,仔细思量。 要在一年时间内赚够五百两,靠麻糬饼是不可能的。她的计划是利用麻糬饼这样平价好吃的点心攒够第一波本钱,再通过喜糕喜饼积累优质的客源和口碑,然后开铺子售卖她极其拿手的西式甜点。 如果喜糕喜饼卖不出去,她的第二步就无法开展。 据王氏和廖源所说,这么多天其实有不少人问过她的喜饼,但最终都没定下来。 倒是有和之前人家一样,买普通的麻糬饼回去点个红点当喜饼的。 这让沈云姝有些挫败。 王氏带出去的样品,她几乎每十天就会做细微更新,花样颜色挑不出问题,就是放在现代也能打一打,唯独就是少见了些。 如果老百姓不愿意为创意和颜值买单,那她之后的致富之路就会很难走。 沈云姝深呼吸了几下,把心中突然翻涌起的焦虑按了下去,命令自己理智分析。 一个产品有人问没人买,肯定是哪些地方让客人产生了顾虑。 最有可能的是价钱。 她的定价确实比市面上喜饼贵一点,但新奇漂亮的东西有些溢价是应该的,而且一旦降价,以后再想卖贵就很难了。她就是要靠喜饼多攒点本钱的。 口味更不是问题。 麻糬饼卖了这么久都很受欢迎,王氏和廖源现在已经跑遍了汴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能光篮,这点沈云姝也有信心。 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两点。 一是麻糬饼最佳口感只能维持两天,而且质地柔软容易变形,讲究的客人自然要考虑一下。 二来她这东西太新奇,在办宴席的社交场合,接受度还是比不上传统喜饼。 两点都让沈云姝感到头疼。 这里没有保软酶这类添加剂,没法延长麻糬的赏味期。如果为了保持造型像现代那样做到每个分装,成本就会直线上升,不现实。 至于接受程度,更是需要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至少她暂时还想不到什么绝佳的营销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即使这样,麻糬喜饼也并非卖不出去,毕竟味道价格样子都不错,总会有愿意尝试的人家,但被动等待,销售量就会佛系,现在可不是能佛系的时候。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杜锦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廖大哥早上带回来一篮子荠菜,中午咱们做个荠菜猪肉的饼子怎么样?” 杜锦香做得一手好面食,沈云姝一听,肚里馋虫作起了怪,暂时把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好啊,我帮你。” 之前养的酵子已经用了几回,如今瓮子里存的是发酵的老面,每次新发的面团再留下一些作面种,以此往复。 沈云姝到了灶房,杜锦香只让她坐着洗洗菜,陪自己说话,和面揉面要花力气的活,都不让她沾手。 活好面盖上纱布,发面要一会,两人就到院子里树下坐着。 杜锦香拿了一件杜锦堂的衣服改裤脚,沈云姝坐在旁边,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自己的烦心事。 “饼子虽然好卖,可挣不了大钱,这个月咱一共才歇了两个半天,我数了一下,净利润才十两,要五十个月才能凑够五百两,太慢了!” 杜锦香如今已是沈云姝最信任的人,家里的事自然也不瞒着她,是以杜锦香已经知道她老爹和大哥的事。 换成别人说一个月挣十两太少,杜锦香一定会觉得对方太贪心,但这会听见沈云姝这么说,她只有理解和安慰。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总有转机的时候,咱们这里确实惯用喜馒头和花糕,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新东西也是有的,你再耐心等等?” “就是怕等了也是一样的结果,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沈云姝垂头丧气,杜锦香却想到什么,眼睛骤然一亮。 “姝儿,你可以像做麻糬那样做馒头啊。” “什么意思?” “我是说,麻糬其实也就是糯米粉做的,可你的馅料做得好,饼皮还有不同的颜色,所以大伙觉得又漂亮又好吃。要是馒头也能这样变一变,肯定有许多人会买的。” 沈云姝嚼了一会她的话,突然眼前一亮,但紧接着她就陷入了纠结。 难道她就逃脱不了做馒头的命吗? 可不做的话,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一个多月前和父亲兄长分别的场景忽然浮现眼前,沈云姝闭了闭眼。 算了算了,西天取经要过八十难,她这算啥! 沈云姝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决定了,就算不喜欢也会尽力做好。 “今儿这饼我来做。” 她腾地站起来,扔了一句话就匆匆进了灶房。 掀开纱布一看,面还没发好,正方便她动手,沈云姝把面团倒扣在案板上,撸起袖子干起活来。 上一世被调去面点部后,她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习。那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馒头面点,很是有一套手艺。 沈云姝虽然因为调职,满肚子窝火,做馒头也是不情不愿。但她天赋使然,很多东西一教就会。老师傅爱才,常常趁着空闲的时候给她露两手。她就跟着学两下,虽然没钻研,但也学到不少东西。 她记得有一回老师傅做了一种北方结婚用的花饽饽,是在传统工艺上进行了创新升级,加入了现代面塑技术和西式甜品台的外观设计,非常惊艳。 她当时还起了点兴趣,跑到某个红色软件上搜索了很多相关图片,了解了不少东西。但因为内心对调职的不满,始终不肯动手好好学习,如今就要从头开始。 但沈云姝几乎敢肯定,花饽饽这东西只要她能做出来,绝对会在汴城大卖! 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沈云姝也暂时把心里的别扭撇到一边,认真地揉面整形裹馅,最后上锅蒸,杜锦香在一旁看着,惊讶地嘴都合不拢。 半晌,她才回过神,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难掩崇拜。 “姝儿,你太厉害了,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馒头!” 沈云姝揉着手腕,却没那么满意。 面团发好了,没法上色,视觉冲击一下子就减弱了。而且很久不做面塑,她的功力退步地厉害,细节根本不能仔细看。 但从杜锦香的反应来看,她的方向没有错。 馒头蒸的功夫,王氏和廖源两拨人陆续回来了。沈稷一进屋就直喊饿,沈云姝帮着杜锦香三两下把饭桌摆好,招呼所有人坐下开饭。 现在沈家吃饭人多,杜锦香就听沈云姝的,每顿一荤一素一汤,配上主食,大人小孩都吃的满足。 今天除了饼子,还有用剩下的肉炒的酱肉丝,拌茄子,一大盆豆腐蛋花汤。 沈云姝的馒头一上桌,大伙都一脸惊奇。 “姐,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 以前沈家谁过生日,沈云姝总会做点特别的东西来庆生,沈稷瞧着眼前形状特别的馒头,猜想是不是谁的生辰到了。 “算吧,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云姝招呼了句,把馒头分给众人,大家拿在手里,一时都舍不得下嘴。 “姝儿姐姐,这个小猪白白胖胖,肚子圆鼓鼓的,好可爱啊,歆儿都舍不得吃了!” 廖歆儿手里捧着一只拳头大的馒头猪,满眼都是喜爱。 坐在她旁边的廖源手里则是一条金鱼,他食量大,沈云姝给他的是桌上最大的馒头。 廖源看了一会,点点头道:“是鱼的样子。” 廖源手巧,得到他的肯定,沈云姝还有点惭愧,这金鱼其实是她做的最不满意的,鱼鳞和鱼尾细节都不到位。只是金鱼摆尾的形态做得还不错。 但换个角度,她已经好多年没做过面塑点心,学的时候也只是应付老师傅,没怎么钻研,还能有这水平,也证明她确实有天赋。 王氏和杜锦香姐弟也对各自手里的小兔子,小葫芦,花草甜甜圈赞不绝口,欣赏了很久才不舍地下口。 吃完饭,大家坐在树底下休息,沈云姝郑重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众人。 第十七章 危机 “...馒头做喜饼本就是汴城习俗,嫁娶,做寿,周岁宴还有祭祖,都用得到,销路是不愁的。” “可馒头挣得少,做起来也比麻糬饼费力多了,岂不是不划算?”王氏想到了她之前说的话。 沈云姝点头:“普通的馒头是太便宜了,咱这馒头不能照着卖,不过具体要怎么定价,我也没想好,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王氏这一个月都在外面跑街串巷,和许多人家打过交道,见识广了,对汴城人家的消费水平和习惯了解了不少。 她想了想:“若是刚才那些馒头再大一点,上点颜色,弄得喜庆点,卖上三四文应该能行。” 她家的麻糬饼如今最先卖完的都是绿饼粉饼,显然漂亮的颜色很受市场欢迎。 “大娘说得对,我们去卖饼,有人只买几个还要讲价,也有人家买两屉都一分不少的。姐姐的馒头做的这么好看,咱们就卖给那些不讲价的人家好了,肯定有人会买的。”廖歆儿说的非常肯定。 沈云姝却不太满意这个价格。 三四文的无馅馒头价格的确很高了,但沈云姝卖的是创意和手艺,而不是原料。而且价格代表着定位,一旦定得低了,她以后就很难转向高端路线。 廖源一向话少,但这个时候沈云姝明显需要更多的意见,他也主动给了看法。 “三四文,能卖。贵一点,也能卖。” 沈云姝眼睛一亮,看向他:“怎么说?” 廖源抿抿唇,从怀里掏出个雕了一半的木头小兔子。 “这个单卖...十文一个” “在屏风上...一个屏风五...两” “雕花床上,一张床十...十两” 沈云姝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产品单卖不成气候,把几个产品汇成一个高大上的整体,售价就能翻倍! 这不正是甜品台的概念吗? 可有了麻糬喜饼的前车之鉴,沈云姝对尝试太新的东西有些顾虑。 正思考着,杜锦香的声音响起:“廖大哥这主意不错,咱们这里办酒席都会给客人还有街坊邻居送一份喜糕喜馒头,妹妹可以直接做一整份,东西多了不就贵了?而且这东西若要卖给讲究人家,我觉着倒也不必照其他家卖喜馒头的价格,只要拿出来吉祥好看有面子,就是贵点,也肯定有人愿意买。” 咦? 这不是伴手礼吗? 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香儿姐,你真是我的灵感缪斯!” 沈云姝一把抱住杜锦香,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杜锦香呆住了,王氏嗔怪地拍了沈云姝一下,几个小的捂嘴偷笑,一旁廖源则低下了头,黑黑的脸皮子透着点红。 “嘿嘿,我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沈云姝讪笑了一声,随后认真道:“就按杜姐姐说的,我做几款喜糕喜馒头组合,先试着卖一卖。” 众人一致同意,接下来几天沈云姝就一头扎进了面食里。 每天先用死面团练习面塑手艺,尝试各种新造型,再把练好的形状用发面团做一遍,看蒸完后形状和颜色是否能保持住。 这个过程中,沈云姝不断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老师傅好好多学一点。如今许多造型都得自己想破脑袋。 如此一来,她的工作量增加很多,每天睁眼就是钻进灶房干活,简直拿出了前世评级大考前的钻研精神。 但还不等她研究好成品,麻糬饼的生意突然出了问题。 “...有人也卖麻糬饼?” 这天早上王氏急匆匆回来,一到家就告诉沈云姝一个不好的消息。 “可不是,还是个老主顾跟我说的,说是在城西那块看见的。”王氏有些发愁,“才做了一个多月,就有人来抢生意,这可怎么办?” 沈云姝却有心理准备。 她们生意太好了,一天最多的时候卖过六百个。就算单价便宜,有心人算上一算,也能发现利润不低,自然引人觊觎。 买两个回去研究一下,只要弄明白怎么蒸麻糬,馅料虽不能做得一模一样,但也能拿出来卖了。 其实这一个多月难得碰上些问题,偶尔遇到泼皮无赖想蹭点尝尝,王氏都会给几个打发了。总体来说,已经比她想象得顺利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要尽快把喜馒头的产品定下来,打出名声,完成转型。 毕竟麻糬饼制作难度不大,可能再有个两三个月,大街小巷就到处都有卖的了。 说话间,廖源也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我去了几个集市,都没买到菠菜和红米苋。” “这...这怎么办?会不会是被其他人买回去,也拿去做饼了?”王氏有些急。如今家里这么多人就指望这个饼赚钱,要是别人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他们肯定大受影响。 沈云姝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一定,如今清明都过了,头茬的菠菜和苋菜都老了,可能是卖的人少了。” 王氏松了口气,却见沈云姝眉头微皱,似乎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她忙问。 沈云姝摇摇头,看向廖源:“廖大哥,流民村那边可有种菜的?” “有。” “那我若是出钱请他们帮忙种几样东西,可行吗?” 廖源有些意外,但也很快就给了肯定的回答。 流民村境况艰难,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 沈云姝心里有了底,对王氏道:“娘,明日休息一天吧,我想出门一趟。” 王氏看出来她有新的打算,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沈云姝又跟廖源了解了流民村的情况,下午在房间写写记记,把之后可能要用到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打算去流民村看看,能不能都安排上。 她的新式喜馒头,主打造型新颖,颜色多彩,两者缺一不可。 今天廖源没买到菠菜和红米苋的事提醒了她,要建立自己的供应链,否则稍微出点意外,她的东西就做不成了。 不过究竟行不行,还得看明天的情况。 下午廖源和廖歆儿没出摊,两人去集市大肆采买,堆了一小屋子,准备明天带去流民村。 杜锦香也从家里收拾了许多旧衣裳,旧褥子等等,装了个箱子。医箱里也装得满满的,偷偷塞在木箱子的角落。 杜锦堂和沈稷还把自己的玩具拿了几样出来,让王氏到时带上。 第二天一早,王氏喊来两辆骡车,驮着一车东西和一车人,慢悠悠出了城。 第十八章 流民村 沈云姝来到汴城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出来逛。 刚过谷雨,正值春日,天有微云,不冷不晒,还有习习微风拂面,坐在牛车上很是惬意。 远处青山起伏连绵,云朵低垂,近处杨柳依依,野草茂盛,夹着几朵野花飘摇,没有现代人工造景的精致,都是自然原生的恣意和勃勃生机。 沈云姝许久没出门,此刻大感畅快,不自觉哼起了轻快的调子。杜锦香听得有趣,问起曲子,沈云姝索性教她们一块唱。 节奏简单,旋律上口,一车人很快学会了,除了廖源闷葫芦一个不开口,都跟着沈云姝唱起来。 一曲结束,沈云姝还不尽兴,打算再唱一首春天在哪里,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一队人马,旗帜飘扬,声势浩大。车夫赶紧催着骡子靠边停下,等对方先过。 马儿跑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就从眼前过了,扬起一阵人高的尘土。 沈云姝蒙了一脸灰,呸了几声,手在面前扇了几下,好奇道:“这是哪个大人物?” 杜锦香朝那批人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是魏节度使回来了。” “节度使?他不应该在凉城吗?” 汴城隶属河阳节度使的辖域,节度使府设在离边境更近的凉城。这些还是沈云姝以前听沈老爹无意提起过。 杜锦香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汴城人,知道的多些。 “听说魏家祖宅在咱们汴城,只要边境不打仗,节度使每年都会回来待一阵子。” “原来如此。” 骡车又慢悠悠上路了,沈云姝也很快把刚才的插曲丢到脑后,喊着几个小的陪她唱歌,一路笑笑闹闹地到了流民村。 众人一下车,瞧见眼前景象,来时轻快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 几十户人家,一间正经屋子都没有,都是用树枝和草把子搭起来的矮棚子。门口也没有正经能走的路,只是把荒草拾掇了点,人勉强能过。 棚子中间围了一点刚开垦的菜地,几个瘦弱妇人蹲在其中忙活,衣服连补丁都打不起,破破烂烂地穿在身上,脚上甚至连鞋都没有。 旁边几个跟着的孩子也是皮包骨头,面有菜色。 这还是官府给了赈济粮食的,否则只怕已经都饿死了。 大家看着都有些难过,廖源走到离得近些的一处棚子,喊了一声,一个妇人一脸惊喜地走了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随后看向沈云姝一行人,满眼的意外和不敢相信。 “跟我来。” 廖源走回来,把他们带到棚子外,这个棚子竟然有两间,里头还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田婶去喊人了,咱们先在这歇歇。” “好,听你安排。” 廖源取了一张长凳让他们坐,这凳子一看就是新的,流民饭都吃不饱哪里会想到做凳子。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廖源做的。 “哥,小石头怎么一直哭?” 廖歆儿不知何时把屋里的小娃娃抱了出来,一脸担忧。 来之前她们已经听廖源说过,这个孩子是田叔田婶在逃荒路上捡来的,爹娘都不在了。 “给我看看。” 杜锦香把孩子接过来,仔细翻看了他身体各处,松了口气。 “身上有疹子,估计磨得疼痒,小娃娃难受呢。抹点金银花露就行。” 她把药箱翻出来,取了个瓷瓶子,倒了点黄色液体抹在小娃娃身上。 廖歆儿再抱着哄一哄,果然一会就不哭了。 大伙七嘴八舌夸起杜锦香,又轮流抱起奶娃娃哄逗,也不觉得无聊。没多久田婶就带着几个男人回来了。 田叔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看着热情爽朗。见到廖源兄妹俩,他很高兴,热闹地问了几句。廖源给他介绍了沈云姝一行人,又说明了来意,田叔很是意外,面色也变得郑重。 “我们是外乡人,比不上周围村民知根知底,姑娘可想清楚了?” 沈云姝微微一笑:“我信廖大哥,您跟他非亲非故,却一路护佑他们兄妹来到汴城,我也只有佩服,怎么会怀疑您的人品?” “至于什么外乡人,我们也是外乡人,咱们自己人帮自己人,不是正好?” 沈云姝这话把田叔说笑了,他点点头:“好,我也没什么本事,但向来说到做到,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能做到的,咱们都不推辞。” “先不急,我们带了点东西,给大伙分了再商量事情不迟。” 田叔看到她们身后一堆东西,神色复杂,嘴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王氏把箱子包袱打开,田婶去各家喊了人来,把东西分给了村民。 沈云姝在旁边看着,发现尽管他们都很急切,却没争没抢,等田叔喊了各家名字才上来拿。廖源说得不错,田叔在这里确实很有威信。 东西你一件我一条的分了干净,田叔看着廖源带来的一车米面,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多谢你了。官府的赈灾粮下个月就没了,你是替我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沈云姝这才了然。 怪不得这人昨天一口气采购了这么多,估计这个月赚的银子花了大半。 原来是这个原因。 廖源抿着唇,没说话,帮着把米面扛进了田叔家的棚子里。 东西处理好了,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大家席地而坐,谈起了正事。 沈云姝理的东西主要有三类。 一是提供植物色素的蔬菜瓜果,包括菠菜,青瓜,小油菜,红苋菜,栀子黄,南瓜,桑葚,葡萄等等。 二是能制作果酱的果子,包括各种莓子浆果,杏子桃子樱桃杨梅。 三是手工制品。好马配好鞍,她的伴手礼,今后可能会做的甜品台,甚至蛋糕等等,都需要一个漂亮的包装。廖源说过田叔会编篾子,还会藤编草编,正满足她的需要。 既然要准备,沈云姝索性布置全了,免得时机到了,却缺这个缺那个,白白错过机会。 林林总总,她说得口干舌燥,田叔几人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好容易等她说完,田叔才擦擦头上的汗,问了句: “姑娘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要?” “不急,几样小菜先种上,其他都可以慢慢来。”沈云姝笑道。 田叔松了口气,也笑起来:“不瞒姑娘,种菜容易,咱们前阵子刚撒了种,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能收了。就是果子这些,要花点时间寻摸,有的栽下去还要过两年才能坐果,怕耽误了姑娘生意。” 不待沈云姝答话,田叔身后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先开了口。 “叔,姑娘说的东西,俺在后山里见过几样,野莓子,野桑葚,野栀子,野葡萄,这些都有。” “你小子总在山上寻摸好东西,你说有那便是有了。”田叔笑道,转头看向沈云姝,“这些东西我们给它移栽过来,今年应该不耽误结果,不过野果子味道差些,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用?” “应该能用,田叔只管把东西移过来,我若是碰上好的苗子也送来。” 如此商量了一番,前两条算解决了。 第三条,田叔再仔细听了沈云姝的要求后,思考了一番。 第十九章 安排 “我做了几十年的手艺活,姑娘说的东西我还没见过,也不能夸海口。不如我先照着做一个看看,要是可行,咱们就定下来。” 换作旁人好不容易有条路子肯定迫不及待答应了,田叔却还如此郑重周全,替对方考虑,沈云姝愈发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好,我留个样子给您,您不拘什么时候做好了给我瞧瞧就行。” 事情大致商量完毕,田叔起身,打算带沈云舒一行人在流民村周围转转。 “叔,我家香儿姐懂不少医术,您村里要是有谁不舒服,不如这会让香儿姐看看,机会难得。” “对,我前阵子生病,城里医馆都看不好,就是香儿姐给我看好的,香儿姐可厉害了。” 沈云姝廖歆儿你一句我一句,田叔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杜锦香,十分惊奇。 “姑娘会医术?” 杜锦香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沈云姝的用意,还是点点头。 “会一些。” 田叔大喜过望。 “太好了,这两天村里有好几个人闹肚子,我正愁找不到大夫,姑娘可能给他们瞧瞧?” 杜锦香点头。 “他娘,你带着姑娘去,我领源儿他们四处转转。” 田婶应了声,领着杜锦香去给村民们看病,王氏不放心杜锦香一个人,也跟着去了。田叔带着沈云姝几个孩子四处逛逛。 流民村在山脚下河谷区,地势平坦,可以开垦的荒地不少,不远处还有一片池塘,有十几亩的大小。 池塘里水草丰茂,水质清澈,偶尔还有野鸟野鸭子飞过。 有水有地有田,官府至少在选地方的时候还是用了心的。 “如今大伙吃不饱,能干活的就那么几个,这些地要开出来,还得好几年。” 田叔叹了口气。 “慢慢来嘛,有您和廖大哥这么能干的人在,村子里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沈云姝的轻快话音很有感染力,田叔也爽朗一笑:“那就借姑娘吉言了!” 原打算随便看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沈云姝挖到了几棵野薄荷荆芥,还找到一大丛的刺泡子。小腿高的苗子,果子刚刚成熟,红艳艳圆滚滚,馋得几个小娃直流口水。最后忍着被扎的痛采了一篮子,沈云姝还特意嘱咐田叔把这些刺泡子移栽到村里。 还有一些没熟的山莓茅莓,沈云姝也都让田叔移回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以后都用得上! 沈云姝带着几个孩子满载而归,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杜锦香还在给村里人把脉。看病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害羞,沉静的面容认真郑重,又从容自信,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沈云姝几人在田叔家坐了一会儿,杜景香和王氏看完病,交代了医嘱,又留了些膏药,他们就坐上骡车,再带着一车的木头柴火回城了。 “今儿等久了吧,都怪我,一看起病就忘了时间。”上了车,杜锦香满含歉意道。 “没事儿,平时都是你帮我,如今只是等你一会算什么?” 杜锦香笑起来:“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满汉全席,你会做不?”沈云姝故意逗她。 杜锦香不上当:“你先把鱼翅熊掌这些买来再说。” 沈云姝挤挤眉:“行啊,馒头做的算不算?” 车上人都哈哈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到了家,中午王氏做了一大锅豆角排骨焖面。面条又香又韧,混着豆香肉香,几个孩子吃得肚儿圆滚滚,脑袋晕昏昏,吃完就爬到铺上睡着了。 难得悠闲的下午,廖源坐在墙根,一把工具摊在旁边,面前是从田叔那运回来的木料和竹料,手里拿着沈云姝画的一张模具图纸,专心琢磨。 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做针线。沈稷和杜锦堂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换季的衣服都要提前准备好,沈云姝天天在灶间忙活,常常一身汗,也得多准备几套换洗衣裳。 这么一来,布料就不够了。 想着来了汴城还没好好逛过,王氏索性放下东西,招呼两个丫头出门逛逛。 沈云姝正缝袖子缝得不耐烦,闻言大喜过望,赶紧催着王氏出发。 家里有廖源在,王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挎着一个篮子,三个人就出门了。 王氏如今对汴城大街小巷熟悉得很,没去更近的齐泉街,去了另一条城南的主街三祥街,更宽敞更繁华,铺子的门头又大又气派,路上随时能看到马车来来往往,让沈云姝小小地开了眼界。 先跟着王氏去布庄扯了几尺布,除了几个孩子的,还特意买了牢固的棉布,打算给矿场上的父子再做些耐穿的鞋面。 一个多月卖饼,王氏手上多了十几两,这会花起钱来也颇是舍得。 杜锦香也仔细挑了几样。 杜夫人去世后,杜家就是她一个小姑娘当家了,父子两人的吃穿住行都是她打理,对这些事很有经验。杜大夫在外坐馆,一个月也有小几两银子,足够一家三口花用了。 和王氏商量了下,她也扯了好几匹。东西包好,王氏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把篮子先放在铺子里,三人轻轻松松逛街去了。 沈云姝对卖小玩意的摊子特别感兴趣,卖头花的,卖竹制小摆件的,卖盘子碗碟的,一个个看过去,有特别喜欢价格又合适的就掏钱买下。 杜锦香也难得大发女孩子心性,买了好几朵头花。 “姝儿,前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福祥记。” 走到大街另一头,杜锦香指着斜对面一家门头很大,还有人排队的铺子,轻声对沈云姝道。 沈云姝顿时大感兴趣,拉上王氏和杜锦香:“走,咱们去看看!” 走进铺子,入目就是一张约摸一丈长的木案,里头摆着一张张方形的木盘,木盘里是各式各样的点心。 案台后,小二们正用油纸给顾客包点心。 沈云姝一眼扫过,心里就有了数。 传统桃酥,大米糕,红糖发糕,芝麻酥饼,桂花糕,红豆饼,千层糕,绿豆糕,马蹄糕,茯苓糕。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样,算得上品类丰富了,怪不得这么有名气。 “怎么没有姐姐说的八珍云片糕?”沈云姝看了一圈,奇怪道。 “听说那东西要预定才有,一般买不到呢!” “这样啊。” 沈云姝有些失望,她还打算买点回去尝尝,做个参考对象呢。 最终她挑了一点桃酥,红豆饼,绿豆糕,包成一份。这三种点心分别需要烤、炙、蒸,制作工艺不同,她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就能知道这家的大致水平。 “客官久等了,您预定的东西好了。” 她们刚转身,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后店走出来,手里提了个三层食盒,客气地送给一旁椅子上的人。 沈云姝惦记着那云片糕,便回头看了一眼。王氏和杜锦香也跟着去看。 这一看,三人都呆住了。 那深红色的食盒里,精致的小碟子上摆放的,分明是她之前用麻糬饼做的喜饼! 就连配色和花纹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更好的效果,她的喜饼不是纯色,而是把白红绿的麻糬按一定顺序排在一起揉出来的红绿白相间。除了她的喜饼,这个时代可还没有这样的设计。 沈云姝简直气炸了! 第二十章 抄袭 沈云姝最终揣着一肚子气愤回了家。 她能怎么办? 没有知识产权,专利保护,她只能捏着鼻子当作没看见。 真闹起来,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能掰扯得过那么大的店吗? 任谁都会觉得她才是碰瓷的那个吧? 王氏和杜锦香虽然也气愤,但大概见得多了,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 “你爹年轻时候南北来回倒货,那也是有什么好东西就赶紧弄来卖,挣钱的事,人人抢着做。这说明咱姝儿东西做的好,你瞧瞧,人家还要专门去预定才有呢!” “是啊,我瞧那人的穿着,肯定是大户人家来的。妹妹随手做的东西都能入他们的眼,以后还不得人人来抢?” 被两人劝慰着,沈云姝心情略略好转,满腔怒火化为了无穷力量。 她一拍桌子,双手叉腰站起来:“行啊,会抄是吧?那就让他们抄去,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让他们只能跟在本姑娘屁股后面捡点剩的吃!” 说完,她风风火火出门找廖源去了,剩下王氏和杜锦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廖源还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东西,沈云姝气冲冲走到他面前,见他这么专注又不好意思打扰了,索性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着。 原先雕了一半的小兔子在他手下渐渐完整,身上还被细致地刻出毛发层次,沈云姝托着腮看了一会,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王氏说得对,福祥记能把她的麻糬喜饼抄了去卖高价,至少说明她的东西做的没毛病。 而她却卖不出去,还是定位出了问题。 福祥记是大品牌,而她们相当于三无作坊,前者一份点心可以卖到一百文,不代表她们这样的小贩也能喊这个价钱。 是她太心急了,没有考虑周全,让别人占了便宜。 看来喜馒头的生意还得再好好规划,否则恐怕又是出师未捷先被抄。 见廖源收了刻刀,她暂且放下思绪,笑道:“终于做好了?这小兔子是给歆儿的吧?” 廖源这才发现旁边有人,顿了顿,他点头道:“嗯,过几天是她生辰,她喜欢兔子。” 说完,廖源从旁边地上拿起一个什么递给沈云姝:“这个好了。” “呀,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沈云姝把东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是一个喜字模具,她的喜馒头是在白馒头上用单独的红色面团做出喜字贴上去,蒸出来红是红,白是白,立体突出,效果比简单印个喜字好多了。就是每回做都要从头整形,实在太麻烦,沈云姝就想干脆做个模具,能直接在擀开的面团上印出来,因此前两天画了个图纸,让廖源有空琢磨琢磨。 喜字结构复杂也有很多种写法,沈云姝取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双喜字结构。想着怎么着也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人效率如此之高,这就做好了。 不知道廖源识不识字,反正从做出来的东西看,大小比例和上下左右结构都很合理。下端接触面团的部分削得薄薄地,摸上去有点割手,这程度也足够切面团了。 沈云姝越看越满意,有这趁手的工具,她的基础喜馒头就可以量产了。 想到这,她又想起福祥记。 古代也是有雕花印糕的模具的,福祥记可以做出连花纹都一模一样的喜饼,肯定也有个厉害的雕版师傅。 沈云姝眼里燃烧起熊熊斗志。 馒头和麻糬饼不一样,绝大部分造型都不能依赖模具,是要拼真功夫的。 她就不信了,论卷,她会输? 但有个问题也尽快解决一下。 沈云姝看着廖源,露出谄媚的笑。 “廖大哥,你干活这么快,手还这样巧,还有两样东西,你也帮我做一下呗。” 才把家伙事都收起来的廖源:“......” 最终得到廖源点头的沈云姝兴奋地回去画图纸了,沈稷端着一碟子洗好的刺泡果过来她都没吃,全进了几个小馋猫的肚子。 王氏本还担心她,又见她神采奕奕,说说笑笑的,也放下了心。 第二天开始,王氏和廖源又照常去卖饼,只是避开了城西。不过麻糬饼销量有些许下滑,沈云姝就每天少做些,下午去学堂卖的麻糬一部分也改成了用竹签串成的小麻糬球,表面撒上一层黄豆面。实心的三文一串,有馅的五文一串。一串三个,一口一个的大小,玲珑可爱,小孩子尤其喜欢,很快就卖完了。 有这样的销量,王氏心又放到了肚子里,每天除了帮沈云姝做麻薯,还帮廖源削竹签。 廖源的木活变多了,沈云姝把后院井边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一小块地腾出来给他搭了个简易棚子当工作室。 杜锦香也被分配了任务,除了做饭还要帮沈云姝绣两个带字的红色布条。 田叔也来了一趟,送了许多柴,一大篮子野莓子和小樱桃,还有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和藤编的袋子。竹篮大口浅底,把手高高的,和现代的果篮很像。藤袋子身材小巧但深口大肚,很能装,摸在手里光滑又柔软。沈云姝很满意,以十文一个的价格各订了三十个。田叔乐呵呵地回去准备了。 沈云姝自己也是每天埋头苦练面塑手法,跑了许多店买到了黄栀子,蝶豆花还有红曲米,凑齐了红绿黄紫的颜色,尝试各种配色和造型。 她本来就有专业功底,天赋又强,这么埋头专研,几乎把见过的造型都复刻了出来。 每天中午沈家饭桌上,都先要进行一轮馒头造型评比分级,再进行试吃。前者占大头,后者只要过关即可。 在连着吃了十天馒头包子后,沈云姝终于宣布第一批喜馒头选拔正式结束,可以开始营业了。 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杜锦堂和沈稷小朋友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姐姐的馒头很好吃,可连吃十天,他们都要变成馒头了。 廖歆儿宝宝则很失望。 沈姐姐的馒头做得太漂亮了,像真的一样。 元宝,枣子,花生,福袋,荷花,还有小狗小兔,等等等等她都好喜欢。她好想每天都能吃到看到这么漂亮的包子。 对沈云姝来说,万事就绪,只欠东风。 喜馒头绝不能像麻薯喜饼一样,静悄悄端上桌,又静悄悄端下去,一点水花都没有。 可要怎么弄出点水花来,她却被难住了。 要钱钱没有,要人脉更是抓瞎,怎么精准地吸引来客户,打出点名号? 她一连几天愁眉苦脸的,王氏看不下去了,正好听杜锦香说一年一度的天禅寺斋节到了,非常热闹,他们就歇了一天,早上抓起无精打采的沈云姝就坐上骡车出了门。 第二十一章 斋节 “哎...” 坐在骡车上的沈云姝靠在杜锦香肩头,第N次叹气。 “别烦恼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待会咱们去寺里上柱香,说不定佛祖保佑,就想出主意了?”杜锦香安慰道。 “那得捐多少香油钱?我这么穷,佛祖肯定不会理我的。”沈云姝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对拜佛的效果期望值很低。 王氏又安慰了几句,沈云姝还是懒懒的,兴致一直不高。 天禅寺是百年古刹,在城外十里的玉清峰上,每年斋节都热闹非凡。这会骡车离山脚还有一里路,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就开始排起了队,伸长脖子往前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么热闹?这得多少人哪!” 王氏咂舌。 “斋节的时候,除了天禅寺素来有名的斋饭,山脚下还有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逛逛。寺里还有讲经大会,来听的都是城里贵人,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人也有这么多呢。” 一直恹恹的沈云姝忽然一下坐直了身体。 “有集市?” 还有贵人? “是啊,前面一里路,两边都是,卖什么的都有。”杜锦香以为她是想看热闹,笑道,“你要是想逛逛,咱们这会下车正好走过去。” 沈云姝点头:“好,去看看!” 王氏和车夫打了声招呼,一群人下了骡车,穿过车流,进入了热闹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在路两边搭了棚子,棚子下摆了一个个小摊,卖的东西都是城里常卖的。倒是那些背着筐子来的农家汉子,摆出来的东西少见些。 沈云姝不是来买东西的。她观察四周,这条路很宽,中间走马车,两边走行人。马车载着人皆是直接穿过,不会在集市停留,这里吸引的还是普通百姓居多。 沈云姝刚想问问斋饭在哪卖,就听旁边沈稷忽然道:“姐,有人在卖麻糬团子!” 她立刻顺着沈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瘦的男子面前围着一圈孩子,他手里举着一个稻草扎成的把子,上面插着一串串麻糬团子,和王氏在学堂门口卖的一模一样! “这天杀的贼,这么快就将别人的本事学去了,真是好不要脸!” 这段时间王氏眼看着沈云姝为了想个好主意天天烦恼,结果刚卖没多久的麻薯团子又被学了去,也是气得不行。 沈云姝却不像上一次那么激动,她从怀里掏了几个铜板递给身后的廖歆儿。 “出来还没给你们买吃的,去买几个尝尝。” 廖歆儿会意,接过铜板拉着杜锦堂和沈稷凑了上去。 没一会三人回来了,一人拿着一串团子,沈云姝从沈稷手里那串上拿了一颗尝了尝。 糯叽叽的,口感稍微软了些,黄豆面的质量比她用的差些,没那么香,但普通人吃不出来,作为小零嘴也够了。价格和她家差不多,倒也不贪心。 大家分着尝了尝,一时都没说话。 廖歆儿鼓着小嘴,很不开心。她本想好好批判一下这个团子,吃了一颗后,却发现找不出哪里特别不好,倒让自己沮丧起来。 “好了,咱们家的不是一直也卖得挺好的?汴城这么大,还容不下咱们两家?再说咱们以后要做喜馒头生意,麻糬也不会卖很久的,这钱就让别人赚吧。” 看沈云姝不生气,其他人也不再提这事,跟着杜锦香上山找吃斋饭的地方。 顺着台阶而上,不一会就到了山腰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平台七八亩地大小,地上铺了平整的青砖,四角几棵古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日头。 空处都搭了棚子,摆了桌椅,许多人围着桌子吃饭,最左边的棚子里有十几个僧人在忙碌,炊烟袅袅。取斋饭的人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就是这里了,前头进去就是观音殿,再往上走是大雄宝殿和讲经台。不过斋节期间后面只有贵人能进,咱们待会就在这里上香求签吧。” 杜锦香领着大伙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带着王氏廖源去买斋饭,沈云姝坐在桌边看着三个小萝卜头。 她们在半山腰的位置,俯瞰山脚,密密麻麻的人群马车一览无余。 这么大的人流,绝对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就看在这吃斋饭的人家,都穿的崭新整齐,肯定是颇有家底。这些都是她喜馒头生意的潜在客户啊! 可要怎么把握住,打开一点市场? 沈云姝的脑子就像被一个塞子堵住的水龙头,想不出东西来。 斋饭端来,她心里有事,也没好好尝,其他人倒是都吃得很香。 吃完斋饭要去拜佛,杜锦香问王氏要不要买些供品作供奉。 “自然要的,这里可有什么讲究?” 王氏惦记着家里生意还有矿场上的父子俩,给菩萨花些钱求个好运也是愿意的。 “不用太讲究,普通人家准备点果子馒头灯油就行了。那些贵的东西自然有贵人捐。听说去年有户人家捐了一条金丝袈裟呢,那可不是咱——” 咦,馒头? “我知道了!” 沈云姝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观音殿。 原来答案真的在菩萨身上! “怎么了这是?”王氏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 “没什么,就是发现原来我的偶像就是观音娘娘。娘咱们快进去拜吧,供品这些咱们明天亲自做了送来。” “啊?亲自做?” 王氏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就被沈云姝拉着进了大殿。 上香,跪拜,求签,沈云姝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完成了这些仪式,然后就顶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和一旁负责呈献供品的香灯法师套起了近乎。 等王氏一行人都拜完了,沈云姝也取得了想要的信息,十分大方地把身上剩下的铜板全都捐进了功德箱。看得王氏和杜锦香都睁大了眼。 来的路上不还说捐钱也没用吗?怎么这会就变卦了? “你这孩子,到底闹哪出?是不是又有主意了,快跟娘说说。” 知女莫若母,回去路上,王氏笑着嗔怪道。 “是有个主意,等我回去把明天给菩萨的供奉做出来,你就懂了。” 沈云姝卖了个关子,任凭王氏杜锦香和几个孩子怎么问都不松口,回到家就钻进了房间,拿着沈稷练字的纸笔画东西。 “这孩子!” 王氏哭笑不得,但也没打扰她,晚饭的时候沈云姝拿着两张纸,一脸得意地出来了。 “看,做这个馒头供给菩萨,是不是特别诚心?” 为了弄明白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杜锦香特意没回家在这候着,这会仔细瞧了一眼,登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馒头还能这么做?” “当然,我的手艺你还不相信么?” 王氏和廖源还有几个孩子也拿过画看了,都是满眼惊艳。 “明儿等我做出来,再给你们好好看看。” 沈云姝叉着腰,笑得自信满满。 第二十二章 以花献佛 早上,哦不,准确的说大约凌晨三点,王氏就陪着沈云姝起床了。 昨晚沈云姝已经在脑子里把制作流程梳理过几遍,这会撸起袖子就是干。 不同颜色面粉的调和醒发,各部位的整形和拼装,最后再上锅蒸制。 别说沈云姝,就是打下手的王氏都忙得团团转。 她也经常做面食,可还不知道做馒头居然能这么操作。 那么多的形状和颜色,她都没看明白怎么回事,沈云姝已经条理清晰,大小分量精准地安排好了。 蒸好后稍等一会再取出来,案板上一个个水光肌的馒头看得王氏直咧嘴。 怪不得光揉面都这么多讲究,蒸出来的馒头水光油滑,连个细褶子都没有。 精心调出的颜色加了沈云姝的固色密药,蒸完也没有掉色变色,甚至还更鲜亮了。 两个供品组装好,沈云姝仔细检查了一下,基本还原了她的设计,造型完整,视觉冲击很强,绝对能吸引路人目光。 王氏在旁连连赞叹,都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 “这么好的东西,真要供菩萨?昨儿咱供了香也捐了钱,其实也够了......” “娘,东西一定要供,这回菩萨指定保佑咱们生意兴隆!” 沈云姝说得笃定,王氏没再坚持,等廖源到了,就用竹筐把东西装了,三人到街口坐上骡车出发了。 赶到天禅寺的时候天才大亮,人也不多,进了观音殿拜过菩萨,沈云姝取了一个篮子出来递给那香灯法师。 “信女诚心求菩萨保佑,劳烦大师供奉。” 她神情语气要多虔诚就多虔诚,那僧人看着她递来的东西,顿时满眼惊奇。 “施主,这是...” “民女家境窘迫,只是略会些手艺。这是我拿馒头做的花篮,希望佛祖不会嫌弃。” 是的,沈云姝用馒头做了一篮子五颜六色的花。 花型是含苞待放的玫瑰,有花有叶,精致明丽,远一点看几乎分不出真假。一朵朵花用竹签托着,分高低两层,层层簇拥,填满了整个竹篮,饱满繁盛,令人观之则喜。 以花献佛,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这花既漂亮还能果腹。 “阿弥陀佛,施主蕙质兰心,如此费心精巧之物,菩萨怎会嫌弃?” 那僧人接过花篮,放在了菩萨坐像正前方供奉台的中央,只要一走进来就会看见。 “还有一物想劳烦大师供奉给如来佛祖,盼望佛祖慈悲,保佑我父兄能平安归来。” 沈云姝又从竹筐里取出另外一样东西,揭开盖着的纱布,双手托着递给僧人。 如果说刚才看到花篮,僧人更多的是惊艳,那么此刻更多的就是不可思议的赞叹。 这居然是一个馒头做的双层供佛塔! 以白玉带一抹微红的莲花形馒头为基,第一层是一圈造型精致的带福字寿桃馒头和金色福袋馒头,第二层是一圈紫色荷花,中间还有小巧碧绿的莲蓬,最上面是一个孩童脸大的圆形馒头,中间一个红色佛字,两条锦鲤围绕两侧,一红一黄,栩栩如生。 “阿弥陀佛,施主手艺巧夺天工,佛祖定会感佑您一片赤诚。请稍等。” 昨日沈云姝与这僧人攀谈许久,是以对她还有印象。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虽然家贫,但供奉佛祖却极为诚心。今日这两样的东西更是让僧人动容,接过佛塔就往后面宝殿去了。 沈云姝目的达成,待僧人归来,再三感谢后便下了山。 坐上骡车,沈云姝拜托廖源待会跑一趟流民村,将田叔做好的竹篮不计多少都先拿来,再多劈些竹子一起运回来。 “这么着急让人跑一趟做什么?今儿又不卖饼了?”王氏道。 “这几天怕是都卖不了,咱们回去还得做些准备,不然怕赶不上。”沈云姝俏皮一笑。 “赶不上什么?你这孩子,话怎么净说一半。”王氏瞪眼,作势拍了下她。 沈云姝笑着去抱她的胳膊,乌眼溜溜地转向廖源:“廖大哥,你猜到了吗?” 廖源摸摸鼻子,点点头。 “哦?你怎么发现的?” “竹篮和托盘上都写了‘沈记喜点’四个字,只要别人多看一眼就会发现,到时候自然会跟人打听。” 沈记喜点是沈云姝给自家花饽饽生意取的名号,杜锦香在布条上绣的,廖源在木牌上刻的都是这四个字。 王氏这会终于听明白了,又是高兴又是生气:“你这丫头,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娘头先还不想让你送,差点误事。可人家又不知道咱们住哪,打听不到怎么办?” “所以咱们主动过来啊,明天咱们把招牌带上,争取趁着斋节把名气打出去,以后就不愁生意了。” 王氏想到观音殿里的那篮子馒头花,几乎可以想象后面来的人在踏进庙里的一瞬间会怎样地惊讶赞叹,这一天过去得有多少人记住她家的馒头花篮。王氏登时心里像一锅烧开的水,激动地翻腾,几乎有些坐不住。 “那咱们明天就来卖馒...花?”王氏扫了眼骡车上其他人,压低了声音。 沈云姝点头:“就卖这个,明天一早就来,今儿得把东西都备好,所以麻糬饼就来不及做了。” “那就不做了,天天吃,人也腻的慌。今儿回去娘先跟你学学,不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骡车行了一会,廖源在一处岔路口下了车赶往流民村,沈云姝和王氏一回到家,立刻去粮店采购了一百斤面粉,用老面和了几斤放在盆子里发酵,做明天的老面种。 吃完饭,沈云姝揉了面团,准备教王氏捏玫瑰花,杜锦香早上没瞧见成品,好奇得很,也加入进来,就连几个小的都嚷着要帮忙。 所谓有教无类,沈云姝索性一起开个小课堂一起教了,至于学得怎么样,全凭个人悟性。到下午廖源赶回来时,教学成果也差不多出炉了。 王氏和杜锦香本就会做面食,基本掌握了方法,做出来的花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瑕疵,算是过关了。 几个小的里,廖歆儿学得最快,差不多赶上了杜锦香的水平。 沈稷和杜锦堂就差些,花朵构型不饱满,花瓣捏的也是厚薄不均,形状不同。 两人面色沮丧,沈云姝笑着拍拍他们的肩:“没事,正好有别的事交给你们。” 沈云姝带着他们来到后院廖源的地盘。 筐子里的东西已经拿了出来,小竹篮用草绳绑成一串,大约有二十几个。大把新鲜的菠菜苋菜黄瓜,嫩生生的,还有一大把野蕨菜,一只捆着脚的野山鸡。地上两大捆劈好的细竹片,数不清有多少个,一看就要花很多功夫。 “田叔听说你明天就要用,怕来不及,叫了村里人帮着劈好了,这些若是不够,他明天会再送一捆过来。” 看着这一地东西,沈云姝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说来惭愧,她去流民村是为了自己生意打算,帮忙不过是顺便的事。 田叔他们却记在了心上,这段时间光是送菜就送了几次了。 虽然不贵重,但对于缺衣少食的流民村来说,已经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等这阵忙完了,咱们再去村子里看看。” 廖源点点头,把篮子一个个分出来,问她:“怎么弄?” 沈云姝拿了一个篮子,又取了几根细竹片,给他们演示了一下怎么插进篮子里,插在什么位置,需要大致什么形状。 廖源见过成品,很快就明白了,带着两个小的忙起来。沈云姝算了算这些篮子里要用的馒头数量,觉得还可以再准备些,又去翻了些先前买的油纸出来,裁成一块块方形,准备明日一起带上。 晚饭后,小院里早早就熄灯了,但大伙惦记着明天的大事,几乎都兴奋地睡不着。 寅时,王氏屋里灯一亮,所有人都跟着起床了。 第二十三章 抢购馒头花 沈稷负责烧火,再加上有杜锦香王氏和廖歆儿帮着捏花,沈云姝速度快了很多,天亮时已经做好了两筐花,沉甸甸的,一筐都得有上百斤。 廖源雇了骡车来,把东西都装上,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天禅寺去了。 集市摊位都被占得差不多,沈云姝也不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廖源把招牌撑起来,椅子桌子摆好,沈云姝就开始组装。 为了路上方便运输,馒头和竹篮是分开运的。沈云姝取了个竹篮放在面前桌子上,把花馒头一个一个插上去。第一个竹篮插好造型,摊子前就吸引了一圈好奇的路人。 “这是什么花?咋这么俊!”一个妇人道。 “这是月季?不过每朵都这么漂亮不多见啊,稀奇稀奇。”一个中年人捻着胡须道。 “呀,这不是观音殿里那个花篮吗?原来是你家送的?” “沈记喜礼?没听说过,不过东西真是好看,怎么卖的?” “对对,啥价啊,不贵的话咱也给佛祖献一个。”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沈云姝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咱这供佛花篮其实是馒头做的。” 沈云姝拿了一朵花在手中捏了下,花朵变形后又很快回弹,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居然是馒头” “馒头还能做成花,真是开了眼了” “不说还真看不出来,这手艺绝了!” “小丫头,快说说怎么卖吧,都等着呢!” 人群里有人开始心急了。 “今儿是我沈记喜礼开张头一天,花篮只准备了二十个,单层的一百六十文,双层的二百二十文,也可以一支支买,每支八文。” “这么贵?” “是啊,太贵了,便宜点呗。” 见有人喊贵,王氏上前一步,抬高了声音。 “诸位,这花馒头是我们家独门手艺,全汴城可没有第二个,而且做起来费事费力,也是赚个辛苦钱。不过今儿咱铺子头一天开张,也和大伙结个善缘,单层的就一百四十文,双层的二百文。单买还是八文。做得不多,先到先得。” 王氏话音落下,前面喊贵的声音小了下去,许多人面露开始犹豫。 “给我来两个双层的,一个供佛祖,一个我拿回家供祖宗。” 第一个顾客出现了。 最前面一个中年男子爽快地要了两个,有人开了头,很快就有人跟着买,一下子就卖掉了十个花篮。 王氏喜滋滋地招待,收钱。杜锦香和几个小的在旁边负责组装花篮,沈云姝则负责单买的订单。 六朵插在竹签上的馒头花用裁好的油纸包起来,底部再用草绳一扎,捧在手里,竟然也格外好看。 这是沈云姝按现代花束的思路做的馒头花束,花的艳配着深色油纸,视觉效果也很出色。 “哟,这样弄也不比花篮差嘛,给我来八朵。” “我要六朵” “我买九朵,每个颜色都来点。” 沈云姝一个个应了,手脚飞快地插花,包装,廖源则一面给她打下手,一面收钱。 她们一共四大三小,这会全都忙得手脚翻飞。第一波客人走了,很快就来了第二波,不到一个时辰,两大筐馒头花全都销售一空,摊子前还有许多人,瞧着没得卖了,一个个都失望极了。 “多谢各位捧场,明儿咱还来,都有都有。”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把东西都收起来搬回骡车,一到家就赶紧把钱数了数。 花馒头是沈云姝设计的引流产品,以后也会长期售卖,定价不宜过高。沈云姝的心理定价在6-8文一朵,今天竹篮一层款式用了18朵,二层花篮26朵,均价7文多一点,在她预期之内。 二十个篮子十二个一层,八个两层,其余都是按支卖的,价格更高。 “银子有三两二钱,铜板八百六十四个,一共四两一钱多!” 王氏激动地有点不敢相信。 今天总共做了五百多朵馒头花,用了约摸七十斤面粉,加上几个老南瓜,几捆榨汁调色用的菜,成本不到八百文,翻了四五倍! 谁能相信没有馅的馒头能卖出这个价格? “明儿咱可要多做点,保准也能卖光!”王氏高兴道。 “不多做,每天就两筐。”沈云姝道。 “这是为啥?要是担心做不过来,娘就早些起来,你多睡会,这哪有放着钱不挣的?” “是啊,我也可以早些来帮忙,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浪费。”杜锦香也道。 “就是为了多挣钱才不能多做。”沈云姝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咱家花馒头如今是占了新奇和独家这两条才卖得贵。可归根结底就是面粉做的实心馒头,下肚子时候也是一样的味道。物以稀为贵,只有每天都不够卖,每次都有人买不到,花馒头才会一直受追捧,价格才能稳住。” 王氏咂摸了一会,明白了一些。 “你是说,要是人人都能买到,就不稀奇了,就只能当普通馒头卖了?” 沈云姝点头。 “那不行,咱还是少做点,每天能挣这些也够了,还省些力气。可惜了,斋节只有半个月,要是再长点就好了,咱还能多卖点。” 王氏一脸的惋惜,沈云姝笑笑没说话。 她还留了一手,那才是她挣大钱的契机。 “今儿挣了不少,待会娘去割点肉,晚上包饺子吃。” 王氏喜气洋洋地收起了钱袋子,下午果然去割了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包饺子。 包到一半的时候,田叔到了,送来一大捆竹片,十几个刚编好的竹篮,还有一大把瓜菜。满满当当一大筐,一看就分量不轻。 “手上功夫慢了点,紧赶慢赶就做了这么多,怕是耽误了姑娘买卖。” 瞧着田叔晒得通红的脸和一头的汗,沈云姝很是过意不去。她东西要得这么急,实在是为难人家了。 她把竹篮的钱数给了田叔,田叔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廖源和田叔说了句什么,他才收下。 竹篮确实是不够,廖源就跟着田叔回村里赶工,明早两拨人直接在集市会合。 临走前,王氏又把剩下的两斤肉用碗装了偷偷塞进了田叔的竹筐里。 如此两边配合,花馒头买卖的物料供应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两天,沈云姝和王氏几个人每天都做五百多朵花馒头运去卖,每次都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还有人嚷嚷着没买到。 王氏每日都乐得合不拢嘴,沈云姝却时不时地皱眉。 三天了,还没有任何人来问。 难道她的设想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第四天,她想要的人终于出现了。 第二十四章 贵人 “有贵人看中了施主在宝殿供奉的双层佛塔,想请施主前去一叙。” 沈云姝看向香灯法师身边那个嬷嬷打扮的妇人,心知她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 “有劳大师跑一趟了,我这马上就好。” 沈云姝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王氏笑起来,点点头。 “你去吧,娘等着。” “嗯。” 沈云姝快速将手里最后几个花束包好,留了一束六朵的捧在手里,就跟着两人往寺里走。 到了大雄宝殿,法师没再相随,沈云姝就跟着那位嬷嬷继续往后山别院走。 “姑娘这东西做得漂亮,我们老夫人昨儿见了就一直念叨,听说做的人就在山下集市,这才派老婆子跑一趟。” 那嬷嬷三十多岁,看着和和气气的,沈云姝也客气地回话。 “能得贵人青眼是晚辈的福气,不知嬷嬷是哪家府上?” “我们府上姓魏,家主如今是河阳节度使。” 沈云姝闻言差点打个趔趄。 怎么一来就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啊? “姑娘别怕,我家老夫人最是慈和,你只管有什么说什么就是。”嬷嬷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安慰道。 “多谢嬷嬷。” 沈云姝很快调整好心态,跟着嬷嬷踏入一间厢房。 “老夫人,人来了,还带了礼。” 嬷嬷把沈云姝带来的馒头花转呈上去,上首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且一身贵气的老奶奶捧着仔细看了看,露出惊喜的笑。 “馒头还能做出花来,真是个手巧的孩子,宝殿上那花饽饽也是你做的?” 沈云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老夫人的话,是民女做的。” “你这手艺是跟哪儿学的?可是有大师傅教的?”老太太似乎很感兴趣。 “回老夫人的话,民女是跟着娘亲学做的馒头,又从爹爹那儿听说了花饽饽,就自己琢磨做法。” “竟是自学成才。”老妇人声音含笑,“你这东西做得跟真的一样,小小年纪就有这手艺,当真厉害。给她搬个椅子,坐着说话。” 一张小杌子被端到沈云姝脚边,她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再做一个花饽饽,家里供奉用。你可愿意?” 嘿,生意来了! 沈云姝掩下激动,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承蒙老夫人看得起,民女不敢推辞。不知道夫人要做什么样的?” “哦?你还会做别的?”老夫人似乎有些意外,“这花饽饽本就少见,我还在闺中时,家乡倒是有人做。当年我出嫁,母亲就请人做了一对喜鸳鸯的花饽饽,可也没你这佛塔精巧,颜色更没这么鲜亮。转眼嫁到汴城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你竟还会做其他的?” 沈云姝想想,这个时候还是不能太谦虚。 她用尽量羞涩的神态道:“其实民女刚开始做得也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像开了窍一般,面团拿到手上就能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树上挂的都能捏个八九不离十。这佛塔只做了两层,还可以做六层八层,就是花的时间多些。” “呵呵...那我倒要听听,这八层的花饽饽是什么样的?也让我老婆子开开眼界。” 这可是表现的机会,沈云姝脑子里快速闪过几张前世看过的祭祖喜馍图片,很快理好了思路。 “...这第一层以莲台为底铺上一层元宝福袋,表示有多多的钱花;第二层可以铺上石榴,求个多子多福,第三层放苹果和橘子,寓意平平安安大吉大利,第四层做成葫芦,求个福禄双全,第五层可以做牡丹,富贵花开花团锦簇......” 沈云姝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吉祥寓意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末了又加了一句。 “光说怕是很难明白,不如民女画几个出来给老夫人挑选一下。” “哦?你还会画画?”老夫人愈发惊奇。 “正经的画画自然是不会的,就是像绣花那样描个花样子。” 沈云姝上职业课程时上过素描课,画个样子不在话下。 “那你可识字?” 沈云姝点头:“大字能认些,诗词书赋就不懂了。” 有点小聪明的手艺人比较符合她的人设。 吟诗作词的才女? 不,只会耽误她挣钱。 老夫人这时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一身粗布衣裳,坐姿端正大方,说话也好听得体,丝毫不见局促粗鄙。身量不矮,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肉乎乎的,手指关节处还有一个个小巧的指窝。一张脸养得圆润白胖,透着点红,气色极佳。再加上一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瞧着顺眼极了。 老夫人笑眯眯点点头:“就照你说的来,正好我要在这寺里住几日,你画好了就送来瞧瞧。” 说着,老夫人示意身旁老嬷嬷,那嬷嬷立刻拿出一个小荷包。 “这是老夫人赏你的,回去好好准备,早些拿来。” 还有赏? 沈云姝连忙起身接过荷包,又朝老夫人拜了一拜。 “多谢老夫人,民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走出别院,沈云姝谢绝嬷嬷相送,一个人喜滋滋地往回走,顺便打开荷包看了一眼。 荷包用的上好的缎面料子,上面绣着一个工整的魏字,里头装着金鱼形状的银锞子两个,每个得有两三钱重。 权贵之家出手真是阔气啊! 想到出师大捷,花饽饽的生意终于打进了上层阶级,沈云姝心里高兴,忍不住哼起了调子。 绕过大雄宝殿时,沈云姝看了眼旁边的侧门,想着王氏他们肯定收拾好在骡车上等了,便一个转身,从侧门出了寺,打算绕小道下山。 说是小道,其实是给贵人和女眷们上山留的马车道,平整宽阔,人也好走。 沈云姝一面哼着歌,一面畅想着未来大赚特赚把老爹和哥哥接回家的场景,沉迷其中,路也没仔细看,结果转过路口的时候就和人撞了起来。 “哎呦,好痛啊!” 沈云姝差点摔跤,她揉着额头眯着眼睛,怨念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始作俑者。 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子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男子剑眉飞扬,眸如点漆,薄唇轻抿,就是神情冷漠了点。 沈云姝一时间如遭雷击。 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她上辈子粉了三年的偶像吗? 她做梦了? 沈云舒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对面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她这才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甄xx?” 对方没反应。 沈云姝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天王盖地虎?”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皱起眉,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 额...... 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沈云姝忽然有些兴奋。 当初她偶像突然退圈,她还难过了好几天,再也不能好好欣赏那张脸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简直跟中彩票一样。 想到这里,沈云姝突然发现对面人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从下巴到嘴角,比正常肤色浅一些,破坏了一些精致感,却增添了阳刚粗犷之气。 好像更好看了耶。 “你看够了没有?”男子突然开口,略带沙哑的嗓音好听极了。 沈云姝一脸尴尬,把脑袋往后缩了缩。 她刚刚都快凑到人脸上去了。 “那个...你痛不痛啊?我刚才没注意。要是疼的厉害,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了。借过。” 男子说完牵着马就要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步子一顿,低头捡了起来。 “这是我的。” 沈云姝看着他手上的小荷包,不好意思道。 “你的?”男子挑眉,表情玩味。 妖孽! 沈云姝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这张脸。 “是我的,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送...送给你。” 话一出口,沈云姝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现在是为男人花钱的时候吗? 沈云姝好像听到了一声低笑。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告辞。” 荷包被塞进了手里,沈云姝再转头的时候男子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她来不及说什么,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怅然若失。 不行,不能为美色分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节度使府老太太的单子稳稳拿下! 沈云姝定了定心神,努力将男人抛到脑后,小跑着下了山。 第二十五章 花馍塔 待和王氏他们汇合之后,沈云姝立刻把好消息分享给他们。 “这...这要是做得不好会不会得罪了人家,找咱们麻烦?”王氏又激动又忐忑。 “管他什么来头,只要咱们能挣到钱就行了。等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次一定要一举成名。”沈云姝握紧拳头,气势满满。 回到小院,王氏他们为明天的花馒头做准备工作,沈云姝就在屋子里画花样子。 既然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名头打响,自然要准备周全。 沈云姝索性把能想到的花饽饽造型图都整理了出来。单个的,双层的,多层的,周岁宴用的,新婚用的,过寿用的,作供品的,分门别类,画好后裁成小册子,用针线装订起来。 这样工作量就大了,沈云姝画了两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才完成,期间花馒头的生意依然红火,大家都干劲十足。 到了第三天,沈云姝卖完了花馒头就去别院拜见老夫人,把册子呈了上去。 老夫人认认真真翻了一遍,又将她好好夸了一通,最后选了个有二色菊花造型的五层馍塔。 清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知老夫人要供奉谁,沈云姝当然不会多问,直接报了价。 五层的复杂造型馍塔,就算全汴城会做馒头的都来模仿,没个好几年也不会成功,所以沈云姝报价就比馒头花有底气多了。 取了个吉利数字,九两九。 老夫人爽快同意了,约好交货的日子,沈云姝就回去准备了。 王氏几个做馒头花已经是熟手,知道她接了个大单子,时间也急,就让她在家专心准备,馒头花她们几个做。 沈云姝确实需要时间,虽然她有信心完成,但毕竟熟练度不够,必须要集中精神,全力以赴。 馒头花的生意交给了王氏和廖源他们打理,但馍塔的制作难度依然超过了沈云姝的想象。 她不禁后悔为什么要图一时痛快,设计这么复杂的款式,简直是画图一时爽,做馍火葬场! 光一朵菊花的花瓣就多达上百,更不要提每一层还有福袋,元宝,莲花坐台,寿桃。每一个造型的细节都需要用面团一点点完成,还得抢在面团发酵完成前做好,否则发酵过头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就失败了。 五层馍塔的制作步骤,用电脑编程写出来也得几百行。 沈云姝第一次才做到一小半,面团就全部发酵过头,膨胀变形。她索性回到书房奋笔疾书,将馍塔的制作流程全部写出来,再进行归纳整合,找到了最优的制作流程。 即便如此,沈云姝还把其中几个复杂造型单独练几遍,确保足够熟练,不会耽误功夫,才开始正式制作。 在经历几次小翻车,一次有惊无险的倒塌后,沈云姝终于在交货前一天完成了全部造型部件,只需要到时现场临时组装一下就行。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原本王氏觉得价格有些吓人,待看到女儿这么辛苦,又觉得太便宜了,心疼地不行,每天回来就熬鸡汤,炖大骨汤。沈云姝累了几天,愣是一点没瘦,脸还是圆滚滚的。 交货这天,沈云姝带着两筐花馒头,一筐馍塔到山脚下和廖源汇合。 装馍塔需要一个双层底座,沈云姝画了图纸请廖源临时赶制,既要能承重,还要能旋转。 廖源对她异想天开的各种设计都是一声不吭地接下,然后自己琢磨,幸好他有天分,不然只怕也完不成。 沈云姝调试了几次,足够使用,高兴地对他伸了个大拇指,夸了好几句。 今天是斋节最后一天,大雄宝殿也会开放,有闭斋大典,所以来人比往常还多。 花馒头一如既往地好卖,甚至都听不见喊贵的声音了。 买到的客人或提着篮子或捧着花束,美滋滋地往寺里去,观音殿前的供佛台如今几乎被花馒头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边卖完,王氏跟着沈云姝跑了一趟别院,老夫人参加完前头大典,带着一溜贵妇人正在厢房里等她。 见到这阵仗,沈云姝也吓了一跳。 幸好她馍塔做出来了,否则在这个场合丢脸,她的沈记喜点还没开张就可以倒闭了。 老夫人头一次见王氏,对于她怎么教养出这样心灵手巧的女儿很是有兴趣,问了好多句。王氏早和沈云姝提前套好了话,说得也和上次大差不差。 闲话过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沈云姝背来的竹筐中。 昂贵的馍塔用廉价的竹筐装其实是很掉价的,奈何她暂时没有更好的容器。也幸好老夫人没挑这个礼。 沈云姝请人搬了一张小桌,将廖源做好的双层木质底座摆在桌上。王氏从竹筐里捧出一个脸盆大的莲花座台放置在底座上,东西一出现,在场的贵妇人们眼里都浮现一抹惊艳。 碧绿的叶,白中带粉的花瓣,丝丝嫩黄的蕊,中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莲蓬和莲子。 沈云姝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微微一笑,继续将其余造型往上摆。 第一层外侧是一圈红曲粉着色的福袋,系绳是黄色的,接口处打着蝴蝶结,缀着小花,处处是精致的细节。 再铺一层莲形福字底座,中间铺上粉色寿桃,绿绿的叶,粉粉的桃,可爱极了。 接着是一层黄色橘子和绿色梨子,取大吉大利之意,连橘子皮和梨子上的小黑点都还原了。 沈云姝一边旋转底座,一边摆放小花馍,铺到这一层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由嬷嬷扶着亲自下来凑近了看,周围的贵妇人也按捺不住,起身靠了过来。 沈云姝又摆了一层黄色迷你葫芦,葫芦身上还有鲜红的立体福字,寓意福禄双全。 最上面一层则是四五朵蓝白色祥云,祥云中放了两只翩然起舞的白羽黑翅仙鹤。 “这鹤也是馒头做的?”有人似乎不敢相信。 沈云姝顺手就将仙鹤在掌心一攥,变形回弹,馒头无假。 “嘶——” “居然也是馒头做的,真神了” “是啊,我还以为拿东西雕的” “还真是厉害” 沈云姝把最后几朵有小孩脸大的菊花插在馍塔侧面,手下一用劲,整个馍塔随底座旋转起来,她则退到一旁任她们仔细观赏。 那菊花的花叶花瓣花蕊,哪怕凑近了看也像真的一般。 “这...这也太漂亮了,怪不得老夫人说今日要带咱们开开眼界,可是真的长见识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忍不住出声赞叹,老夫人呵呵笑成了一朵花,显然很满意。 “我也是头一回见,不比你们好多少,今儿咱们都当了回乡下人,开了眼。这钱呀,没白花!” 众人对着馍塔欣赏了许久,老夫人还让沈云姝把图样册子拿出来,各位贵妇人轮着翻阅,不时发出赞叹之声,讨论着哪个适合什么,最近有什么场合正好可以置办一个。 沈云姝和王氏对视一眼,心里高兴极了,这都是生意啊! 最后,老夫人结了款,还凑了整,给了整十两。又有几个妇人问了她家住哪,预备今后有需要就让人上门预定。 沈云姝和王氏收了银子,又有好几个意向订单,对老夫人再三道谢,喜滋滋地下了山。 第二十六章 开张 在见过沈云姝做的馍塔后,杜锦香她们对这次的成功丝毫不意外,一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骡车,高高兴兴回到了甜水巷。 馒头花生意终于告一段落,王氏一到家就把人都喊进了正厅,自己去把钱箱子抱来,准备分钱。 “十一天,咱一共卖了五千多朵馒头花,收到的钱正好兑了三十九两银子。刨除九两成本,一共赚了三十两。能挣这么多,多亏了你们帮忙,这钱咱们每人都有份!” 王氏说着,拿了一个二两大小的银锭给了杜锦香。 “自打咱搬来这就多亏了香儿丫头帮衬,大娘心里头感激得很。” 又拿了二两给了廖源。 “咱们这就你一个男娃,力气大,手艺好,姝儿的鬼点子没你帮忙不一定做得出来,你也拿着,不许推辞。” 接着又拿了二两给他。 “这个交给田叔,多亏他做的竹篮,还送了那么多菜来。大娘知道村里如今日子难过,咱眼下能力有限,先拿这么多,以后咱互相帮衬,肯定会缓过来的。” 廖源抿了抿唇,点头收下了。 最后是几个小萝卜头。 “你们几个娃也辛苦了,都是能干懂事的孩子,都有份。” 王氏拿了三串铜钱给他们分了,一串沉甸甸的足有三百文,杜锦香连忙推辞。 “大娘,您给我的我就厚着脸皮收了,可锦堂没帮上什么忙,不好拿这么多。” 听她这么说,杜锦堂眼神一黯,又把手里的铜钱放回了桌上。 “哎,这是什么话?锦堂是不怎么出声,可他干活我都瞧在眼里,细致地很,插的花从来没出过错。再说,这么多天跟着咱们早起赶路忙活,要不是有他陪着,稷儿他们也不能坚持下来,这事你听大娘的,拿着。” “是啊香儿姐姐,比起以前锦堂胆子可大多了,事情也做得好。得些奖励是应该的,我相信他以后都不会害怕人多的场合了。” 沈云姝的话提醒了杜锦香,她回想这些天弟弟的表现,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进步,顿时有些自责。 “是我疏忽了,锦堂做的很好,你拿着吧,快谢谢大娘。” 杜锦堂大大的眼睛里流露一丝欢喜,小声道了谢,把铜钱捧在了手心。 三个孩子开心地凑在一起商量要买什么,这边沈云姝又公布了下一步安排。 “明天沈记喜点就挂牌,正式开张,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好!” 一屋子人异口同声。 不过在忙活开张事宜之前,所有人都先好好休息了一晚。 连续忙活十多天,馒头做了那么多,实在是很累人的,每个人吃了饭都是倒头就睡,一觉到自然醒。除了几个孩子和廖源,所有人都浑身酸痛,王氏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不行不行,下回不能这么拼命,做一回得歇一歇,太累人了。” 沈云姝和杜锦香稍微好些,可手腕和胳膊也酸得厉害,勉强把开业要用的花馒头和元宝馒头做出来,就一动不能动了。 廖源把其他的事都揽下了,买了鞭炮和财神像,挂上牌匾,点了香,把馒头搬到门口,选了个吉时点燃了鞭炮。 杜锦香绣好的布条已经绑到了装麻薯的竹筐上,预备日后全城宣传;卖花馒头做的招牌也挂在了门边,老远就能瞧见沈记喜点的字样在风中招扬。 给牌匾题字的杜大夫也在,热闹的鞭炮声引来了其他的街坊邻居,在一片恭喜声中,沈记喜点就这样开业了。 说来也是疏忽,搬来这两个月,除了头几天王氏给各家邻居送过一回发糕算打过招呼,后来就一直忙进忙出做生意没顾得上。有时碰上人家主动打招呼,她也是急急忙忙,说不了几句。 住得近的人家大多猜到她家在做买卖,只是王氏忙进忙出总是脚步匆匆,也没好意思问,如今这么一出开张仪式倒给了大家机会瞧瞧看看,王氏也热络地把人都请进院子,围着搬出来的桌子坐下,喝喝茶说说话。 “原就想问问大妹子做啥买卖,原来是做喜馒头。瞧这元宝黄澄澄的,真喜庆。哎哟,这上面的字也是面粉做的?这....这我做了一辈子馒头,还没见过用面粉写字的,大妹子也太厉害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妇人,沈云姝见过一次,大家都喊她齐大娘,就和她家隔了两个院子。 另一个高个子年轻媳妇捧了一朵馒头花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很是稀罕。 “我听当家的说这两天天禅寺集市上有人卖一种花馒头,每天一出摊就抢光了,说做得比真的还漂亮,大娘,该不会就是您家吧?” 王氏笑着点头:“是咱家做的,这些都是我闺女鼓捣出的,她打小就鬼点子多,也是她运气好,才弄出点名堂。” 在外人面前,王氏还是会表现地谦虚些。 “哎哟,我就说这丫头聪明相,长得也有福气,大妹子有福啊!” “就是” “手也巧” “这么好的姑娘,许人家了没?” 众人一下子对沈云姝十分感兴趣,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得王氏心里喜滋滋的。沈云姝在灶房里瞧着这情景都脑壳疼,只能庆幸自己没在外头凑热闹。 妇人们拉些家长里短,很快就和王氏熟稔了。临走时王氏给各家都送了一份元宝馒头和花馒头,齐大娘她们一面喊着客气,一面乐呵呵地收下了,说着以后一定给她家介绍生意的话。 送走客人们,简单的开业仪式就算结束了,吃了午饭,沈云姝她们就开始张罗去流民村的东西。 如今手上宽裕了些,想着流民村的大人孩子都缺鞋穿,王氏去布店直接买了好几匹库存的粗布,价格便宜,虽然颜色褪了些,穿起来还是一样。再加上针头线脑,一捆碎布条,还不到一两银子。 沈云姝则去买了点用得上的菜种和油盐调料。杜锦香将药箱填得满满的,廖源又去粮店大肆采购,还去置办了几样农具,简直花钱如流水。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又坐上满满当当的骡车出发了。 第二十七章 冲突 他们带了一车东西,高高兴兴地出发,到了流民村却发现气氛不对,田婶子来迎他们时更是眼圈发红,细问之下才知缘由。 “...周大几个去山上寻摸树苗子,碰上了大有村的几个后生,说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山脚下长大,凭什么让咱们这些流民占了?” “两拨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你田叔上山找木材,听到动静追过去拉架。谁知对面的人打红了眼,也不听劝,你田叔身上挨了好几下,如今还躺着不能动呢。” 廖源神情一变,沈云姝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愤怒。 “这...怎么会这样?先让香儿给看看,不行再去请大夫,不能耽误了。” 田婶抹着眼泪,王氏也跟着着急,杜锦香背起药箱立即进了木棚,沈云姝也赶紧跟上。 木棚子里,田叔正躺在木条子破席子做成的床上,眉头紧皱,脸上有明显的淤青。见到他们来,挣扎着要起身,廖源几步上前扶他坐起。 “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叔别说这话,要不是我拜托你们寻果苗子,哪会有这事?” 沈云姝很难不内疚。不是为了她的嘱托,这么多人何至于天天在山里寻摸? “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做,再说还收了你们这么多东西,都是应该的。昨天那事也是早有苗头,自打我们占了这块地,周围几个村子就看咱们不顺眼,这一架迟早要打。”田叔苦笑。 “我记得廖大哥说过,当时这一片山头是官府划给你们的,怎么还有人要抢?”沈云姝不解。 田叔摇摇头:“咱们初来乍到就占了这么一大块好地方,人家心里不舒服,找找茬也是有的。小打小闹官府的人也不会管。” “这些人做的事可不少,前些日子把咱们出村的路给堵了,周大他们放在沟里的网兜也被人扔了,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小块田还被人扔了好多石子,如今还打上人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田婶一脸愁容,廖歆儿抱着小石头靠在她身边,闻言也是小脸黯然。 沈云姝想到他们在城里住的小竹棚。 是不是当初在城里,他们也受到了这样的排挤? “这事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田叔叹口气:“原本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忍就忍了,到底有个先来后到。如今看,越忍咱们日子越难过。等我养好伤,就去一趟大有村,把事情说开,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真豁出去了,他们也不敢和我们拼命。” 沈云姝听了,心里一酸。 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就到了要拼命的地步。 当初来到流民村,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计划,帮人只是顺带。如今看到他们这么努力地活下去,为了完成她的交代奔前奔后,还要对她感恩戴德,她实在惭愧。 “那我们能帮上什么不?您尽管开口。”她轻声道。 “不用,咱们人够了。放心,叔心里有数。” “我...我也去。”廖源忽然开口。 “你在城里好好的,把歆儿照顾好就行了,村里的事就交给叔。”田叔劝道。 廖源抿唇,没再说话。 “脉象还算稳健,应该没伤到内府,身上这么疼应该是犯了风湿,我先配几副药吃了看看。皮外伤就先抹些膏药,我正好带了不少。” 说话间,杜锦香把完了脉,田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握着杜锦香的手连声道谢。 田叔还需要静养,沈云姝她们从棚子里出来,把带来的东西给交给了田婶。 “这些料子做完鞋子还有不少剩的,裁几身新衣裳,都说先敬罗衫后敬人,穿得齐整些,去人家那里也有底气。这一匹细布给小石头做点软和的贴身衣裳穿。” 田婶瞧着带来的一筐筐东西,眼圈又有些发红。别人能这么明目张胆欺到头上,还不是觉得他们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让你们破费了,感谢的话我也不说了。以后但凡咱们能帮上忙的,大姐只管张口。” 王氏爽朗一笑:“你放心,我可不客气,等你当家的养好了,竹篮这些还得做起来,咱们还等着要呢!” 这是客气话,是王氏安田婶的心。毕竟谁也不想有个情况不稳定的合作伙伴,如果王氏另外找人也是情有可原。 田婶心落到了实处,人也精神起来,带着她们在村子里逛了逛。 廖源上次送了很多粮食回来,大伙吃饱了,活干的也快很多。不止从山里移栽了不少东西回来,菜地多开了两亩,就连河边的田也开出了一整亩。 他们没有趁手的农具,都是拿树枝石块或者干脆徒手干活,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沈云姝走到那片池塘边,看着开阔平静的水面,忽然想到什么。 “婶子,咱们村有人会养鸭不?” “有,村子里李大爷就养了一辈子鸭子。” 沈云姝点头,心里盘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等杜锦香给村里其他人把脉看诊,忙活好了,沈云姝留下了二两银子让田叔买些鸡鸭鱼苗来养,一行人就赶在天黑前匆匆回城了。 夜里,王氏翻来覆去睡不着,沈云姝不用猜都知道她肯定是在担心矿场上的沈老爹和大哥。 今天看到田叔躺在床上,她有一瞬间也想到了沈老爹,不知道他在矿场是不是也会受伤,或者有没有累过头,是不是也像这样疼得起不来身,还要被差役催着,鞭笞着去干活。 还有沈敦,他那个急脾气,是不是又跟人起冲突了,会不会挨打挨饿? 一想到这些,沈云姝心里也会涌起一股焦虑急躁,整个人都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赶去矿场看看。 可她不能乱,不能慌。 她们是父亲和兄长的唯一希望,一定要冷静,稳稳地把钱挣到手,把人赎出来。 王氏也明白这个道理,辗转半天后慢慢安静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沈云姝也轻轻闭上了眼。 第二日,王氏和廖源照旧去卖麻糬饼,不做花馒头的时候,钱还是要挣的。 然而头一天,王氏就带回来不太好的消息。 “...就在书院门口,趁着咱们前阵子没去,把我位置占了。生意一下少了一半,还是回头去几个巷子里跑了一趟才卖完。这人可真是对咱们盯得死紧,稍微走点神就让他钻了空子!” 王氏气得直哼哼,沈云姝安慰了几句,等廖源回来又问了情况,得知他那边还算正常,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天是早有预料的,目前来看,竞争对手还不多,至于福祥记和他们受众不同,反而没什么影响。王氏和廖源多跑几个地方,也能卖完。 只是这样一来,喜馒头的生意就要尽快铺开,宣传是重中之重。 “要不咱还是正经盘个铺子,人来人往都能看见,总能接到生意。”王氏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银子,狠狠心道。 沈云姝摇了摇头:“铺子肯定要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咱们做完第一批客人,有了经验和口碑,才是开店的好时机。” 她们资金有限,实在没有试错的机会,还是要稳妥起见。 “娘还记得那天在天禅寺,那么多夫人太太对咱们馍塔赞不绝口,只要有需要,她们肯定会找上门来的。” 王氏想起那天给魏老太太送馍塔的经过,心里又有了些底气。 “可咱就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上门呢?” “这事我想过了,咱家花馒头算是出了名,平时卖麻糬带几个花馒头和喜馒头,肯定会有人问的。” 王氏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咱家花馒头可还有很多人没买着呢!” 晚饭后,家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每日竹筐里放上喜馒头样品,名声最大的花馒头一定有,再加上其他随机的款式,叫卖也加上喜馒头,就算没有人买,也要把沈记喜点的名字喊到大家耳熟。 原本沈云姝做好了前期遇冷的心理准备,毕竟麻糬喜饼的失败阴影还在,而且她家喜馒头定价也比一般喜糕喜饼贵。 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十八章 花馍展示会 望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人头,沈云姝把最后一个喜馒头装好,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幕。 外头王氏正喜笑颜开地招呼着客人,沈稷机灵地帮着端茶倒水,麻糬饼一碟碟地送出去,杜锦香和杜锦堂帮着从家里和邻居家搬椅子过来,小小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根据王氏所说,早上她背着馒头花样品吆喝到不远的榆林巷,刚开卖就吸引了一整条的街坊出来看热闹,围着她问馒头花怎么卖。 王氏如今嘴皮子也练出来了,将自家喜馒头夸的天花乱坠,再按沈云姝说的,把魏家订花馍的事一说,一下子就镇住了全场。 要说什么东西古今相通,那就是对新潮事物的追逐。 古人眼里什么东西是潮流? 贵人爱用的东西就是潮流! 能让高高在上的魏家老祖宗都开眼界的东西当然要见识一下! 面对热情的街坊,王氏当机立断,把最近要办宴席的人家直接约了下晌到家里看,之后在其他坊市也如法炮制,才有了现在这般场景。 沈云姝中午接到消息后就开始做馍塔,复刻那日的五层馍塔时间来不及,但她还是尽量把几个经典造型做了出来,这会准备好了,她难得地紧张起来。 深吸一口气,沈云姝捧起蒸笼走出了灶房。 一院子吵嚷的客人忽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手上的蒸笼,都急切地想看个究竟。 沈云姝把蒸笼放到桌子上,廖源刚做好的木架子也拿了上来。 王氏瞧着差不多了,走到人群前头,笑盈盈地开口。 “今儿大家伙特意过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也请多多见谅。我这院子确实寒酸了点,但祖传的花饽饽手艺肯定不会让大家伙失望。待会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咱家开门做生意,今儿下定的都给减一成的价!” 在场的人先前听王氏把花饽饽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结果到地方一看,竟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不过是个家里的小作坊。来的人大多心里犯嘀咕,要不是王氏热情,端茶倒水送麻糬,不少人估计到门口一看就回头了。 “老板娘爽快!” “快让咱们瞧瞧这花饽饽到底啥样啊?”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催促,王氏看向沈云姝,见她轻轻点头,心里稳当了,冲人群摆了摆手:“这就开始了!” 沈云姝打开蒸笼,取出了粉莲花底座,并将它竖起来展示了一下。 时间仓促,造型没有上次复杂,但依旧保持了高水准,造型逼真,颜色鲜亮,对于第一次见的人,绝对是巨大的视觉冲击。 “嘶——” “哇——” “天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坐在后排的客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沈云姝把莲花底座放到托盘里,廖歆儿稳稳托着,走到人群前,绕着展示了一圈。 大爷大娘大婶小媳妇纷纷凑近了看,嘴里更是啧啧称奇。 这馒头发得饱满晶莹,像涂了层油光,光滑发亮。光是这发面的掌握,就是寻常做惯了馒头的人,也不见得能把握的这么好。 这莲花底座一出场,原本对王氏的话还有些存疑的客人已经大半信服,等沈云姝把做的金鱼,牡丹,葫芦,长命锁等等一一展示完毕,并在木架上摆成五层塔状,更是毫不怀疑魏老太太也会被震惊了。 简直巧夺天工! 太漂亮,太震撼了! “这东西怎么卖?老板娘快跟咱说道说道!”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贵吧?咱们都是普通人家,能买得起吗?” 终于有人开始问价,早就打好腹稿的王氏立刻接过了话。 “咱家花饽饽做起来确实麻烦,全汴城也找不到第二家,原本是该卖得贵些。可我闺女说了,咱们能在这做生意是和大家伙有缘分,花饽饽也是给家里添喜气的东西,越多人买得起越好,” 见大伙纷纷点头,王氏越发有底,继续道, “我们给魏家做的馍塔,人家给了足足十两,咱普通人家用不上那么贵的,花个小几两就够了。” “那还能跟这一样吗?” 台上那款馍塔虽没完全成型,但已经可以想象这样的东西如果出现在自家宴席上,会收到多少夸奖和羡慕,那得多有面子啊! “自然是不一样的,但用来办宴席,肯定够撑场面。我演示一下给诸位婶伯瞧瞧。” 关于花饽饽的分档定价,卖花馒头时沈云姝就考虑好了,此刻也是按照价格轮流展示。 第一档,最便宜的喜馒头塔,足足七层,所有馒头上都有红字,或喜,或寿,或福,或禄,是平时常见的款式,但因为更立体鲜艳,堆成塔状后也十分震撼。再加上有少量花馒头,元宝馒头为点缀,顶层还有一个主造型大馒头,塔型饱满。手轻轻一拨,整个木架转动起来,高高满满的馒头塔,称得上壮观两个字。 “这一款无论是办喜事,满月酒,还是周岁宴都可以用,价格也最实惠,二两就可以定做。” 坐着的客人们皆面露惊喜,在他们看来,这样的馍塔已经十分精致了,价格也比他们预期的低多了。 看在场客人对这款的反应,沈云姝知道自己估计的没错。这个以量取胜的喜馒头款绝对有市场。 第二种则是以寿桃馒头为主,除了花馒头,元宝馒头,还有更为复杂的福袋,宝葫芦,牡丹花,金菊随意搭配,最上一层也会把普通大寿桃换成包着66个子孙桃的空心大寿桃,视觉效果更精致美观,有震撼感。 大正朝以孝治国,不论勋贵还是普通百姓,逢老人高寿都会大摆宴席,隆重程度不亚于娶媳妇,所以沈云姝专门出了这个贺寿款。 果然,她这边一摆好,就有一个中年男人急忙站起来问价。 “小丫头,这个怎么卖?” “这款是专门的贺寿款,层数可以选,五层的四两,七层的五两,九层的六两。” 比前面那款贵了一倍,中年男人却一脸惊喜。 “那我订个九层六两的,小丫头,可得给我做得和这个一模一样啊!” “陆老板真是爽快,陆老爷子有这么孝顺的儿子,怪不得能长命高寿!” 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声,大家都佩服地看着这位陆姓男子。 六两不是小数字,够城里普通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哈哈,过奖过奖,我爹下个月六十大寿,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送给他老人家,就借这馍塔表表孝心。” “说的不错,难得碰上咱们也买得起的好东西,可不得给家里撑撑场面?我家钱没那么多,就定一个二两的喜馒头塔。” “我也要我也要!” “我家着急,先让我定!” 不等沈云姝摆出第三种,满院子的客人们已经在抢着下定了。王氏喜得合不拢嘴,一个个地招呼,都有些忙不过来。 她家不是正经铺面,为了让客人放心,沈云姝不但准备了盖了红印的定金收条,还给每个预定的客人一块廖源刻好的竹牌作为凭证。 定金是总价的一半,有人有点犹豫,但听王氏喊着今日能便宜一成,又咬咬牙直接定了。 还有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的,王氏爽快地拿了几个花饽饽让带回去看。 她这般大方,倒让客人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回去后又很快拉着家里人来给了定钱。 闹哄哄地把单子都定好,王氏让每个付了定金的客人自选几个花馒头带回家,一院子人都高高兴兴地散了。 ? ?如无意外每天早上八点更新 第二十九章 醒悟 “十一户人家,总共收了...” “十七两!” 王氏激动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再加十七两的尾款,她们今天拿下了三十四两的单子! 这还是因为今日定的多是二两的喜馒头塔,又减了一折的价后,客单价不高的情况。 像那位陆姓客人愿意出六两高价预定的,还有两个要娶媳妇的人家在看了沈云姝之前画的鸳鸯款后,都定了五两的五层馍塔。 可见中高端路线绝对有市场! 当初搬家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感谢汴城有这么多的有钱人!要是在沧县,王氏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肯花五六两银子置办喜馒头的人家。 看着本子上满满一页的单子,沈云姝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还有一丝世事难料的感慨。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靠卖馒头翻身。 “最近的这家是五日后,最慢的还有两个月,娘,做完这一批,咱们就可以开铺子了。” 有了本钱,开了铺子后,她就可以借花饽饽的客流推广她擅长的西式甜点,赚更多的钱。 一年。 一年。 她可以做到的! 沈云姝浑身充满了干劲,王氏为了让她专心做喜馒头,把做麻糬的活也揽了过去,实在忙不过来就少做一些,一切以花饽饽的生意为重。 虽然第一户人家只是定了最便宜的喜馒头塔,但要把沈记喜点的名头一炮打响,沈云姝也花足了心思,光是新的字样模具就让廖源做了好几个。据她观察,这里的人对带文字的事物都格外推崇,而这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五日后,第一户人家的满月酒宴席,沈云姝全家出动,一大早就把东西用骡车运到了人家里,在客人上门前就把塔摆了起来,并放在了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七层,近一人高,每层用馒头铺得满满当当。白馒头,元宝馒头还有花馒头上还有“平”“安”“欢”、“喜”、“福”、“康”,各种吉祥喜庆的字符,红亮鲜艳。正中间一个大寿桃,上面则是主家的姓,一个极显眼的“李”字。 除此之外,顶部的主造型是一个以花草纹的圆环馒头为底,上面匍匐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正是沈云姝参考民间常做的布老虎,为今天的主角,一个刚满月的属虎宝宝,特意制作的。 这么一座塔摆在屋里,原本不算大气的屋子都显得蓬荜生辉。 “给咱大孙子准备的,你就说我这银子瞎没瞎花吧!”李家大娘叉着腰,扬眉吐气地冲自家丈夫道。 自打那日她没和家里商量就定下了这个馍塔,丈夫就时不时念叨她,如今见到了真东西,她的腰板一下子就硬了。 “没白花没白花,我要是知道东西这么好,咋能说你一句?” 李家大爷一脸稀奇,远看近看地端详了半天,怎么瞧怎么漂亮又有排面,二两银子也不觉得心疼了。 夫妇俩越看越喜欢,满意地合不拢嘴,还把在灶房忙活的厨子和帮忙的妇人们都叫来看热闹,瞧见他们一脸的稀奇赞叹,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李大娘特意去屋子里把孙子抱来,拿了个金元宝馒头逗弄奶娃,满眼的疼爱;一旁年轻的娃爹也是一脸欢喜,还有李家其他人,都围着馍塔看个不停。宴席还没开始,整个院子就已经充满了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看着这一幕,沈云姝好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回去的路上,她异常沉默,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今日李家的张张笑脸。 淳朴的,真实的,眼角眉梢溢出来的高兴欢喜。 这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截然不同。 小的时候,父母早逝,她和姐姐都是靠着资助上学。那时班上同学过生日,总会准备很漂亮的大蛋糕带到学校分享,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尝到蛋糕的味道,而那个同学则会收到全班的祝福。 她很羡慕,对香甜又体面的西式甜点的执念就这样扎根在她心里。 她一直以为只有精致高级的西点才会给食客带来超出食物本身的情绪价值。哪怕前世老师傅给她介绍过花饽饽,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快要被淘汰的东西。在她眼里,包子馒头这样土里土气,平平常常的东西不过是果腹而已。 原来一直都错了。 是她的偏见太多,刻板印象太深,花饽饽用传统的意象造型寄托最朴素真挚的祝福,哪里又比西点低一等呢? 她错得离谱。 太长时间,她只听见现实和网络对高级西点的追捧,沉溺其中,竟然变得这样无知傲慢。 沈云姝觉得庆幸。 庆幸她在老师傅教授花饽饽还是学了一点,听了一些,否则今日不会有这些生意,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自打做花馒头起,她虽表面不显,心底却始终藏着一抹隐忍。忍耐自己的不耐烦,忍耐着想尽快开启西点生意的急切。这一刻,仿佛打通了什么关窍,她心底那一丝疙瘩瞬间消散,整个人都通畅了。 西点也好,花饽饽也好,用自己的双手和独特的技艺去传递诚意和祝福,这才是她干这行的初衷。 这才是她应该坚持的。 这一天,沈云姝收获了李家的满意和称赞,两个当场被征服并且立刻找她下定的新客人,还有对自己未来事业的新认识。 她很高兴,就连王氏都感受到了她的异样,晚上睡前问起缘由。 “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前几回咱家挣钱也没见你这么开心呢。” 沈云姝嘻嘻一笑,答非所问:“娘,等咱家开了铺子,还卖花饽饽吧。” “那还能卖啥?娘看你是高兴傻了,我跟你说,这花饽饽和麻糬饼可不一样,别人做不出来不说,就今儿李大娘满月酒这一出,往后只要是认识的人家都得置办,要不然就被比下去了,可要丢面子的。” “你不知道,娘去李家收木架子,李嫂子拉着我说咱的喜馒头都被客人抢光了,要不是她提前留了几个,自家都不够吃的。还说咱们这馍塔给她家长脸了,以后办喜事还从我家定!” 王氏说到这,又忍不住高兴:“有了这生意,咱们接回他们父子两个也总算有指望了。就是要辛苦你了,娘有你这闺女,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王氏从不掩饰对女儿的疼爱,沈云姝像小时候那样窝在她怀里,感受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温柔的絮叨,越发清晰自己要做的事情。 花饽饽要做,西点也要做,两手抓两手旺,她要凭着一身手艺,带着沈家走上巅峰! 沈云姝沉浸在美好的愿景里一夜好梦,第二天却差点被当头一棒: 魏家忽然派人上门了。 第三十章 拜访 “姑娘,可还记得老婆子?”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极体面的老妇人,正是魏府见过几回的那位严嬷嬷,旁边还有一架青骡车。 沈云姝愣了下,忙道:“自然记得,嬷嬷快请进。” “那就叨扰了。” 嬷嬷很客气,随她踏步进来,沈云姝一面把人迎到堂屋,一面心里咚咚打鼓。 魏家怎么突然来人了? 难道她的花饽饽出了问题? 还是她拿魏家扯大旗卖花饽饽的事被魏老太太知道了,派人来找她问罪? 沈云姝心里七上八下地,进了屋,先招呼读书的廖歆儿和沈稷去厢房,然后自己给嬷嬷端水茶水,又拿了一碟子麻糬饼,才小心翼翼地打探道: “嬷嬷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 严嬷嬷进来的时候,眼睛一转已经把整个院子和屋子都打量了一圈。 不大,屋子家具也旧了,但是拾掇得整齐干净。两个孩子也不吵闹,有眼色,懂礼数,刚才还听见了读书声。 倒是有教养的人家。 “是有事要麻烦你。”嬷嬷浅尝了一口茶,道,“老婆子今儿是奉了老太太吩咐,为我家小姐来的。前些日子我家先老爷夫人祭日,老太太把你做的那六层馍塔作了供奉,小姐瞧见了就思量要学这门手艺,以后亲自做给先老爷夫人。老太太心疼小姐一片孝心,就让我来请姑娘走一趟,给我家小姐做个指点。” 沈云姝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但严嬷嬷的话也很让她意外。 节度使府的小姐金枝玉贵,愿意为了供奉逝去的父母下庖厨,还真是拳拳孝心。 但她的业务啥时候包含教学了? 这是她用来挣钱的手艺啊! 可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说不哇! 她笑容不变,又给嬷嬷递上一块麻糬饼:“那小姐是想学怎么做一样的馍塔,还是所有花饽饽的手法都想学?” 严嬷嬷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你放心,老太太说了,这手艺是你看家的本事,没得平白让人学了去的。每回请你入府都比照着府里教书先生的例银给钱,小姐学会了也绝不会外传出去。你看如何?” 魏府是百年世家,虽然以武传家,族中子弟也兼修文采,请的教书匠例银更是丰厚。 一个毫无基础的千金小姐学做花馍,没个十节课学不完,她估计能挣不少课时费。 至于技术外传,对魏家这样显赫的家族来说,这种事只会让他们丢脸,肯定是不屑于干的。 啊呀,这不是个赚外快的绝佳机会嘛! 想到这,沈云姝神清气爽了,立马爽快地点头:“能为老夫人解忧是我的福气,不知是什么时候去,我和家里人交代一声。” 见她识趣,严嬷嬷也很满意,点头道:“就后日吧,我让人来接你,你在家侯着便是。” 沈云姝后日没有馍塔的单子,正好有空,当即应了,又虚心向嬷嬷询问入府要注意的事项。 她嘴甜,又生得讨喜,嬷嬷也不吝啬,捡着些重要的说了,又让她不用太害怕,到时会有人提点她的。 商量妥当,沈云姝把嬷嬷送到马车上,还送了一碟子麻糬饼。 严嬷嬷本要拒绝,却忽然想起方才入口滋味,到底接了。沈云姝目送人走远,喜滋滋地回了屋。 王氏回来后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忐忑,对她一个人入魏府不太放心。毕竟那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府,就算沈家最富贵的时候,也和这样的人家有天堑之隔。 沈云姝费了好大口舌解释了魏家对她这个一穷二白的小人物不可能有不良企图,王氏才勉强宽了心,又急急忙忙去买了两匹布,连夜给她赶制了一身新衣裳。 杜锦香知道这事后难得地也操心起来。 “...听说这位节度使大人脾气不好,特别爱砍人,前几年就有两个人说错话,被拔了舌头砍了手脚游街示众,血淋淋的可吓人了。你进了府可千万不要乱跑,也别乱说话,知道吗?” 沈云姝吓了一跳,连忙答应自己进了府一定会谨言慎行。不过后来想到魏老太太的和善,她又没那么紧张了。 转眼两天过去,魏府马车准时到了外头,沈云姝就穿着一身簇新的细棉布衣裳,意气风发地出发了。 ********* 魏府在汴城经营百年,底蕴深厚,府邸就在内城中央,马车坐了近半个时辰才到。 以沈云姝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走大门,从西侧小门进,沈云姝跟着下人走廊过院,穿花拂柳,花了一炷香才到老太太院子里,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世家大宅无处不在的富贵繁华震惊了。 这藏山围湖的宅子得值多少个五百两?! 沈云姝带着满心震撼和一丝嫉妒进了魏老太太的院子,通传后,她很快被带进了屋子。 老太太一身锦缎,头戴镶嵌鸽蛋大祖母绿翡翠的抹额,精气十足,身边坐着一位年约十六七,容貌秀美,气质安静的少女。看她胸前耀眼的宝石璎珞,想必就是魏家的大小姐了。 “咱们倒是有缘,这才多久就又见面了。” 老太太笑得和善,问了几句她家中光景,就转到了正题。 “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都知道了,姠儿一片孝心,我这做祖母的自然要成全她,就辛苦你了。” “蒙老太太看中,民女定知无不言,尽力帮小姐如愿。” 察觉有人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沈云姝想也没想就朝她露齿一笑,少女目露惊讶,随即羞涩向她点了点头。 好个美人胚子! 沈云姝暗道,耳边又响起魏老太太的话音。 “好,我就喜欢你这爽快性子。我也不啰嗦了,你们去吧,头一天也别太辛苦,慢慢学就是了。” 沈云姝应了声,跟在少女身后出了主院。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路上,沈云姝被安排跟在魏姠身后,少女轻声问她。 “我姓沈,家里人都叫我姝儿。” “那我唤你一声沈姐姐可好?” 以对方的身份,唤自己一声姐姐,是很看得起她了,沈云姝自然应是。 魏姠又问了几句她是如何会做花饽饽的,沈云姝再次把以前的故事搬出来糊弄了过去。她前世在很多高档餐厅工作过,对怎么哄客人颇有经验,魏姠说的话她都接得住,还把对方逗得捂嘴直笑,等她们到小膳房的时候,魏姠已经一口一个沈姐姐了。 魏姠是老太太唯一的孙女,自然很是宠爱,为了她要学这花饽饽,更是直接在膳房旁辟出一个小院,将屋子里外收拾翻新了一遍,除了灶房,还有茶室更衣室和小卧室,专供魏姠休息。 丫环们伺候魏姠去屋子里换身利落些的衣裳,几个粗使婆子在问过沈云姝需要准备什么后很快就把东西备好了。小院里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各有分工,倒让沈云姝见识了一下世家风范。 魏姠换好衣裳,沈云姝就正式开始授课了。 第三十一章 再遇 魏姠作为魏府嫡小姐,自然不用亲自下厨,从前也只为老太太做过夏日饮子和甜汤,从没碰过面食。沈云姝就从面粉的特性开始教。 “...不同的面粉因产地和生长环境的差异,其吸水性也不一样,所以强记固定配方来和面,成品的性质就不能稳定。通过长期练习培养手感,学会观察和分辨面团的状态也是关键。” 光靠说自然没用,沈云姝带着魏姠从加水和面开始,一点点细致地讲解。 怎么分次加水,怎么揉面,揉到什么程度,如何通过捶打面团形成手套膜。看似简单的流程都是经验的累积,魏姠听得很认真,揉面这样的力气活也不用丫环帮忙,全都亲力亲为。 她的认真让沈云姝不禁心生赞赏。一个行动派的孝顺孩子,怪不得老夫人这么疼爱。 殊不知,她对魏姠赞赏的同时,对方也对她的专业感到佩服。 魏府底蕴深厚,膳房自然也是有能人的。得知她想学花饽饽后,膳房立刻就有人自告奋勇去研究。结果,别说教她,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花馒头表皮坑坑洼洼不说,还常常大好几圈,花瓣粘连在一起,颜色也红不红绿不绿的,完全没了层次感和精致感,和沈云姝做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今听沈云姝的讲解,她才知道光是揉面这一环节就有这么多讲究,愈发学得认真。屋子里几个丫环落在沈云姝身上的视线也少了轻慢,多了几分郑重。 进入工作状态的沈云姝自然察觉不到这些,手把手地教魏姠正确的揉面姿势,发力点,怎么减少手腕的损伤。 不过揉面的功夫不是一学就会的,要长期练习,慢慢熟练,所以沈云姝带魏姠感受了一会正确的姿势和力道后,就开始教简单造型。 面团松弛好,沈云姝教了最简单的玫瑰花造型。 这个造型对现在的沈云姝来说简直信手拈来。搓圆的剂子拍扁,卷一下就是花芯,花瓣更简单,塞进廖源做的模具里压一下就行。但用模具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师傅水平不太行,所以沈云姝还是亲手一片片做。 花瓣的塑型稍微复杂,但只要多练习也能很快掌握,后续的拼装也有比较高的容错率,因而魏姠在看了三四遍沈云姝的演练后,就开始独立练习,并让丫环带着沈云姝去休息,待自己练好了再过来。 丫环应诺,带沈云姝去了茶室。但正主这么认真,她这个拿银子的老师怎么好意思在一旁休息喝茶呢?想到白色的面团做花未免单调,沈云姝便问丫环能不能去一趟膳房。 “姑娘若要什么东西,让婆子跑一趟便是,不用亲自去。” 沈云姝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就是有点颜色的东西,不计青瓜绿苎头,南瓜菠菜都行。我给小姐的面团上点颜色,做出来更漂亮。” 那丫环听懂了她的意思,笑道:“那用新鲜的更好,后头就是咱府里的菜圃,我带您去挑一挑。” 啧,大宅院居然还有菜圃?有钱人果然会享受! 沈云姝没表现出震惊,笑盈盈地道了声好,跟丫环一前一后往菜圃去了。 “...这就是了,平日里府上吃的菜不多是这院子里摘的,姑娘看看可有合适的?” 沈云姝放眼望去,竹篱笆围了一大圈,得有好几亩地。一垄垄菜畦青青绿绿紫紫红红,搭的竹架子上瓜藤已经爬得老高,开着黄色紫色的小花,嫩嫩的瓜豆在绿叶下若隐若现,一看就知道侍弄得极好。 “这地不好走,你去走廊下歇着,我一会就好。” 昨天下了场雨,地里还没彻底干透,踩进去只怕她的绣花鞋就毁了。况且这会日头也开始晒人了,丫头想了想,还是把篮子递给了沈云姝。 “那你有事就唤我。” “好。” 沈云姝接过篮子,推开篱笆走了进去。 在菜园里转了一圈,沈云姝掐了一把菠菜,几根嫩黄瓜,一把角落里找到的茼蒿,但都是绿色系。就连南瓜也是绿绿的嫩南瓜。 “算了,绿就绿吧,下回提前准备。” 沈云姝提着篮子打算回头,篱笆外头一抹紫色忽得映入眼帘。原来是几棵一人高桑树,上面结满了紫红色的桑葚。 沈云姝眼睛一亮,利索地翻过篱笆赶到桑树下,手刚抬起来,一阵马嘶声忽然传入耳中。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排排整齐的马舍,沈云姝扫了一眼,忽然一个人影进入视线,她顿时整个人呆住。 那不是她的偶像,哦不,那个长得和她偶像一模一样的帅哥吗? 他怎么会在这? 沈云姝脑瓜子嗡嗡的。 自打上次在天禅寺外相遇,她一直忙着生意,也没时间多想起他,但也绝不可能忘了他,心里更是隐隐期待能再次相见。只是没想到是在这里! 前世偶像退圈后,她怎么搜都找不到他的消息,如今再见到这张曾经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脸,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可她是来魏府办正事的,怎么能为了男人分心? 但是偷偷看一眼也没事吧,不会耽误多少功夫的。 哎呀不行不行,还是正事要紧。 就一会就一会嘛... 沈云姝脑子在打架,脚已经诚实地迈了出去,很快就到了男子身后。 和上次一样,男子身边还是一匹马,不过马儿似乎受了伤,男子正蹲在它脚边检查它的蹄子。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沈云姝深吸口气,打了声招呼。 男子站起,有些意外地转身。 “你是...” “哦,上次在天禅寺外面,我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还记得吗?” 男子想了一下,挑挑眉:“是有这么回事。” 他轻扫了沈云姝一眼,目光淡淡的。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来打个招呼。”沈云姝忙道。 “嗯。” 男子没再说话,转身给马儿梳理鬃毛,留了个背影给沈云姝。 沈云姝却毫不介意。 瞧这高个子,大长腿,宽肩窄腰,坚实有力的胳膊,布料下面全是劲秀的肌肉。这人不仅脸像,身材怎么也是一比一复制,这简直是老天爷的恩赐啊! “你每次都喜欢这么盯着人看?” 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沈云姝回过神来,赶紧解释: “啊,不是不是,实在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想多欣赏一下,没有半分亵渎的意思,你别生气好吗?” 男子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见她眼神清澈,神情诚恳,完全不似作伪,又有些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你胆子不小。” 沈云姝摸了摸脑袋,小声嘀咕:“说真话还要胆子吗?” 男子听得清楚,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对了,我们萍水相逢,今日还能再见面,也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云姝,会做花饽饽,府上小姐请我来交流手艺。你呢?” “你不是看到了?”男子懒懒道。 沈云姝看着他手中的马鬃刷,又想起上次他牵着马的情形,顿时恍然。 “原来你是节度使府上的马夫啊!幸会幸会!” 男子手上动作一顿,隔了一会才出声。 “好眼力。” 猜对了! 沈云姝窃喜。 “我听说养马可不容易,尤其是碰上性子烈的马,能驯服的都是厉害的人物,你一定是像草原上的巴特尔那样勇猛!” 巴特尔是蒙语里英雄的意思,她也是从沈老爹那学来的。这马屁不能拍错吧? 果然,男子转身,并朝她露出一丝魅惑的微笑。 “有人在叫你。” 沈云姝正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一愣,这才注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糟糕! “我得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的,有机会一定要再见!” 沈云姝扔下一句话,挎着篮子跑到篱笆边,利索地翻了过去,一面朝那头高声回应,一面朝男子挥手再见,甚至还习惯性地给了一个飞吻。 魏骁没见过这个手势,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个暧昧的动作。 他转过头,抬手摸了摸红总的脑袋。 护卫石玉脚步匆匆地走来,呈上一封密信。 “将军,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有何不适?” 魏骁拿信的动作一顿。 “没有,你看错了。” 啊?可明明连耳朵都是红的,他看得很清楚啊? 感受到对面扫来的凌厉眼锋,石玉立刻低下头,声音干脆: “是,属下的确看错了!” “这里太热,回去了。” 魏骁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回走,石玉连忙跟上。虽然他并不觉得热,也不敢再提一个字。 第三十二章 提议 魏姠最终用沈云姝调出的紫红色面团做出了一朵十分逼真的玫瑰,魏老太太很满意,给沈云姝的荷包也是鼓囊囊的,估摸着一两有多。 沈云姝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坐上魏老太太安排的马车往家去,一路上,那张英俊的面容不断浮现在眼前,她不禁回想起前世的许多经历。 那时生计所迫,她初中毕业就去学了手艺,在烘焙店打过工,在酒店后厨实过习,空余时间还去进修,一步步才走到高级西点师的位置。每次低谷期,她都是听着他的歌,看着他写的文字坚持下来。 能够在异世再次看到这张给予过她力量的面容,即使知道不是真的他,她也很开心。 沈云姝心里盘算着下回再见面该说点什么,还是给他带点小礼物,一连几日都心怀雀跃,期待着再次见面的时候。 当她揣着一肚子精心准备的腹稿再次入府,等魏姠这头开始自己练习时,她就打算借同样的理由再去菜圃。丫环却笑盈盈地拿出一个篮子,里头正是她上回摘的那些菜,连桑葚也准备好了。 “刚刚送来的,新鲜着呢,以后就不用姑娘亲自跑一趟了,也省的沾一脚泥。” “真...真是麻烦你了” 犹如晴天霹雳,沈云姝勉强扯出一丝笑,心里在无声哀嚎: 重点不是菜好嘛? 她要去见人啊! 沈云姝乘兴而来,失望而归,一想到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更是整个人都恹恹的。连魏老太太的大红封都不能让她开心起来。 好在家里花饽饽订单又多了几个,还有几个急单,沈云姝一下子就陷入馒头面粉的海洋,暂时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不过,随着花饽饽生意火热,麻糬这头就开始顾不上了。 “又好几天没去了,这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生意都便宜了别人家...” 这天送完一个五层寿塔,王氏看着外头突然落下的小雨,不甘心地道。 麻糬生意虽不如刚开始好做,但一天也能挣两百个钱,不是小数目,就这么放下了确实可惜。 但如今馍塔订单与日俱增,沈云姝一个人忙不过来,王氏要帮她揉面,还要帮着做些简单造型,着实脱不开身。 廖源这头一来有沈云姝时不时想出来的模具样稿要琢磨,二来天一日日热起来,两个孩子跟着出门走那么久,大人都心疼,因而也停了。 “上回都卖到咱们这片了,再不出去,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老主顾都得被人家抢去。” 王氏想起另一家卖麻薯的生意兴隆就心里不得劲。沈云姝难得闲暇,正心血来潮让三个孩子比试写字,听见这话,倒有了主意。 “今儿田叔应该会来一趟,到时候咱们问问村里有没有人能卖。” 王氏眼睛一亮:“是了,我怎么忘了,他们从前也做过小买卖,肯定行。” 王氏定了心,和沈云姝一起凑过来瞧几个孩子在沙盘里写字。 沈稷当了几个月的小老师,颇有风范,示范完了就手把手地教杜锦堂和廖歆儿。 两个孩子一个动一个静,学字的时候却都铆足了劲,认真的很,就怕被对方落下。 沈云姝和王氏正瞧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廖源和田叔到了。 田叔腿好了之后,廖源又置办了几个锄头犁耙送了过去,顺便从田婶那问到了日子,当天一早就赶到村子,和田叔一起去了趟大有村。 具体过程沈云姝不清楚,只听廖源说他们在大有村门口坐了一整天,把出村的路挡了起来,让把那日和他们动手的几个年轻人喊出来,做个了断。 他们拿出豁命的架势,那几个捣乱的年轻人都躲着不敢露面,大有村的几个族老知道了前因后果,出来和稀泥。田叔也不退步,让他们发话担保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才带着人撤了。 今日廖源和田叔走了不少路,还背着两筐东西,热得满头大汗。 王氏赶紧倒了些凉茶,两个人灌了一大碗才缓过来。 如今村子里安稳多了,沈云姝要的鸭崽子鸡崽子都买回来了,鱼苗也买了一批,放进了湖里养着。除了移回来的树苗,野果子苗,田叔他们还在山上找到了几株大杨梅树,再过半个月就能采摘了。 村子里菜地拓了一倍,如今正是丰收的时候,茄子黄瓜吃不完。有了农具,田又开了几亩,撒了豆种,养个几轮就能种粮食了。 “眼下米面还得靠源哥儿接济一阵子,等这几轮豆子收了,明年若是还能收一茬麦子,就不用他再破费了。” 田叔拍了拍廖源的肩,叹了口气:“倒是我们拖累了你。” “谈什么拖不拖累,没有你们,他们俩兄妹这会在哪还不知道呢!”王氏道,又把麻糬饼的事说了。 “...这钱给别人挣不如给自家人挣,东西也不难做,让他婶子来跟着学两回就行了,挣点钱给村子里添置点吃的穿的。” 没想到田叔听了,却不肯答应。 “这是你们挣钱的手艺,我们不能占这便宜。已经是处处麻烦你们了,没得还要把生意都占了的道理。” “咱们是真的顾不过来,不做不是便宜了别人?村子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王氏劝道。 田叔依旧摇头:“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我找人来帮衬几天,这买卖你们还是拿在自己手里。” 真是和廖源一模一样的性子,怪不得处得像真父子似的。 沈云姝想了想道:“阿叔,我也给您说实话,咱家馍塔生意算是做起来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忙,麻糬的买卖肯定是顾不上了。不过您不想让咱们吃亏,那咱们就在商言商,您卖麻糬的钱分我们一成,这样两边都有的赚,您觉得如何?” 田叔看了眼廖源,后者朝他轻轻点头。他眉头皱着,想了好一会,才松了口。 “这事我回去和村里人商量商量,也要有能干的人才行。” “成,那我等您消息。” 沈云姝爽快地应了,却见田叔欲言又止,她反应很快,一下子想到了他在犹豫什么。 当初卖花馒头太过顺利,竹篮需求量大,她自信过头,给田叔说了大话。结果馍塔一出来,馒头花问的人就少了,用不到那么多竹篮,除了少数讲面子的人家会采纳她的建议,买几个给贵客装喜馒头用,几乎很难卖出去。 而她让田叔做的款式又不适合平日家用,结果自然就滞销了。 田叔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卖得不好,但也只是爽朗一笑。 “没事,什么时候卖完了跟我说一声就成,我再做几个,不费事。如今村里也不用我事事操心,有空我就做些挑进城卖卖,能挣一个是一个。” 田叔越是这样,沈云姝就越是内疚,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把竹篮的销量提起来才行。 田叔坐了一会,由廖源陪着去街上置办了点油盐后就回村了。 过了两天,田叔田婶带着村里的一对小夫妻上门了。 第三十三章 分成 “...从前做豆腐的,有个小铺面,小两口勤快,能吃苦,也有手艺。我寻思着你这得找机灵点的,他俩年轻,跑得动,又做过买卖,再合适不过。” 王氏瞧着这对年轻夫妇,一身旧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收拾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心里也满意。 “你俩挑的人,我肯定放心。就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到底能挣多少,我不能打包票。不过小本买卖,也亏不了太多,你们想清楚再做。” “是这个理,来前我都他俩说了,前头半个月的米面,我和他叔给他们垫上,后头挣了钱再还。如今咱都是一穷二白,难得他们碰上这机会,咱能帮就帮一把。”田婶点头道。 “要不说他们碰上你们夫妻俩个是走了大运了,有你们帮衬,早晚大伙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对田家夫妇的善良大方,王氏很是感慨,但凡老宅的人有他们的一分,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般模样。 王氏起身就准备把俩人叫到灶房传授手艺,田叔却道不急,先把分成的事说定了。 “...就和源哥儿一样,刨除成本五五分。” “这不是让咱们捡个大便宜,啥都不用做,分一半?太多了,拿个一成,意思意思就行了。” 不等田叔开口说什么,年轻夫妇忽然朝王氏跪了下来,把她吓一跳。 “好好的,这是做什么?” 小夫妻却一连磕了三个头,有些激动: “...要不是田叔田婶和您一家子帮忙,俺们早就饿死病死了,哪还能有机会再做买卖?五五分俺们也是占了大便宜,光这手艺去外头学,不下点本钱也没人会教的,应该是俺们拿一成才对。能挣点余钱留给儿子,俺们就满意了!” 小两口情真意切,王氏为难极了,最终还是沈云姝用麻糬并不算秘方,已经有人做出来了,还需要小两口帮着宣传沈记喜点等理由,最终定下了一年内四六分,第二年再议的章程。 小夫妻俩千恩万谢,跟着沈云姝学也是上心得很,再加上灶房的事做惯了,两三回试过就掌握的差不多了。 麻糬饼,麻糬球,几种馅料,有的只需尝过味道就能琢磨个大概。 沈云姝还画了个配方图让他们带回去参考,小夫妻自己练了几回就能出摊了。 因他们不熟悉城里地方,头两天王氏和廖源分别带着他们跑了几条常去的街巷,顺便和一些老主顾交代一声。 一切都很顺利,小俩口的手艺也不错,麻糬饼吃不出什么差别。唯独最后一天王氏回来的时候有点奇怪,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和她说话还老走神。沈云姝觉问了几句,王氏只笑笑说自己累了,随后又恢复了正常,沈云姝便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麻糬饼的生意交了出去,沈云姝就有了更多空闲,除了隔几天去一趟魏府,一有空就和廖源琢磨怎么改进模具。 如今花饽饽的单子还不算密集,平均两三天一个,但她明显感觉她的速度已经接近饱和了。如果不能提升效率,单子再多也接不下。这东西又不能提前太久做,放坏了不新鲜是要砸口碑的。 思来想去,只有把一些简单重复的塑形步骤分解出来,尽量用模具代替才能提高生产力。像馒头花,自从有了压花瓣的模具,沈稷和杜锦堂也能帮上忙,她和王氏只要负责装配这一步就行。还有各种给馒头塑型的小工具,压条,切刀,外头没得卖,都得让廖源定制。 廖源如今的收入来源也变成了制作的模具。沈云姝以二百文一个的价格和他定制,并签署保密协议,绝不能外传。这显然比卖麻糬饼更合他心意,他每天就坐在后院专心地刨木头花。 王氏最近则是频频外出,又总是空手回来,但沈云姝自己也愁肠满腹,没注意她的异样。 上回去魏府,她终于成功又去了趟菜圃,可等了半天也没再见到那位马夫,她满心失望,最近一闲下来就莫名叹气。 杜锦香以为她是闷得慌,想起上回去天禅寺的经历,便提议过几天端午去看汴城的龙舟赛。 果不其然,沈云姝被勾起了兴致。 “龙舟赛?好玩不?” “当然好玩,有好几支船队参加,听说赢的队伍能拿三百两赏金,还能去万福楼大吃一顿呢!” “哦对了,龙舟赛年年都在镜湖办,比赛结束还有花魁唱曲,去看的人可多了,沿途摆摊的也多,说不定咱们还能像上次那样大赚一笔呢!” 上次卖馒头花挣的钱,杜锦香拿去换了本医术,一有空就翻看,简直爱不释手,如今对赚钱也更感兴趣了。 沈云姝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她家花饽饽生意稳定,开铺子是迟早的事,能趁着这样的盛事再宣传一把,肯定很有效果。 而且,她最近好像犯了相思病,这样很不好,她还要赚大钱把家人接回来,不能总惦记着男人,还是要专心搞事业才对! “好,去,咱们再大干一场!” 时间不多,沈云姝当天下午就把人聚在一起,商量到底卖什么。 “咱们现在做着花饽饽的生意,不卖花饽饽卖啥?”王氏道。 “对啊,咱还卖馒头花吧,上回卖得可好了,还有好多人没买着呢!”廖歆儿狠狠点头。 “馒头花虽好,放在端午却不算应景,单吃着滋味又淡了些,而且去看龙舟的大多是吃过早食的,只怕不一定有人买呢。”杜锦香提醒道。 “那往年卖什么的摊子最热闹?”沈云姝问。 “糖水铺子,凉皮凉粉,豆腐脑儿,这个时节卖瓜果的也不少,还有卖小玩意儿的,每年生意都不错。” 糖水?凉粉? 沈云姝45度仰望天空,目露沉思。 此刻太阳已经挂在西檐头,再过个把时辰就要落山了,可还散发着不俗的热度。中午的时候更是能把人晒出汗。 端午一到,天就热了啊。 糖水凉粉好卖,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我知道卖什么了。”沈云姝坐直身体,嘴角弯起了自信的弧度。 “姐,你又想到啥了?”沈稷满眼好奇。 “前两天,阿金哥是不是说山上杨梅可以摘了?”沈云姝不答反问。 卖麻薯的小夫妻,丈夫叫阿金,妻子叫秋娘。如今和她们熟稔了,常常顺路带点东西来,村子里有什么情况也都第一时间告诉她们。 “是说过,怎么,你要卖杨梅?这东西空口吃酸倒牙,煮杨梅汤倒还行,也不费工夫。”王氏想了想,倒觉得合适。 不用本钱,做起来还方便,最多费点糖。 “杨梅汤谁都会做,咱们做点不一样的,像香儿姐说的,应景点的。” 沈云姝神秘一笑,拉着廖源和杜锦香到角落里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了方案。 因为手上还有两个馍塔单子,明天还得去一趟魏府,端午虽然不打算卖花饽饽,用来展示的样品还是要花些功夫的。沈云姝就把材料准备和试样的任务都交给了杜锦香和廖源,直到出摊前一天,两人才准备好,一家人再次聚到了桌前。 第三十四章 杨梅冰汤圆 这回沈云姝除了给出大概思路,其余都让杜锦香拿主意,她这会还有点紧张,给每人盛了一碗,就揪着手等着听意见。 “冰冰凉凉的,吃着好舒服” “杨梅汤又酸又甜,好喝!” “有红的有绿的,真好看” “底下的芋泥也好吃!” “真的吗?你们都喜欢?” 杜锦香有点不敢相信,下意识去看沈云姝,见她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顿时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香儿丫头,这东西叫啥名字?怎么又好吃又好看的!”王氏捧着碗,一脸惊喜。 “这是杨梅冰汤圆,是姝儿想出来的主意。刚开始我还怕汤圆不能冷着吃,做出来才知道姝儿说的是真的,这样配着杨梅酱吃,清凉解暑还不撑肚子。” “这汤圆吃着怎么和平时的不一样?好像更弹一点,还有股子韧劲,就像...像咱们家的麻糬!”沈稷细细嚼了几下,忽然眼前一亮。 沈云姝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看来麻糬饼没白吃,这么快就尝出来了。” 王氏也一脸恍然:“我说吃着怎么有点熟悉,原来是咱家的麻糬。怪不得不像汤圆会粘在一起。” “这是...蟾蜍?!”杜锦堂用勺子舀起一个形状奇特的汤圆,认出样子后小声惊呼道。 “我这也有,是一条蛇!”廖歆儿也举起勺子,把她找到的异形汤圆给大家看。 “我也有,我也有!” 大家在碗里又扒拉出了蝎子,蜈蚣,壁虎形状的汤圆,凑齐了五毒,立时惊叹不已。 沈云姝得意洋洋道:“香儿姐姐说要应景,我就想出了这个主意。廖大哥把模具做了出来,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丫头”王氏呵呵笑道,“到底是你们的脑瓜子好用,这要是我,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娘只要负责卖就行了,其他交给我们。”沈云姝捧着脸,眯眼笑道。 “行,那娘就等着明儿个收钱了!” 又有钱赚,又有热闹可看,一屋子大大小小都对明日充满了期待,端午这天都早早地起床了。等收拾好大桶小桶的东西准备出发时,才发现沈云姝多带了一样东西。 “呀,这不是葵花吗?你怎么还特意做了一篮子葵花?” 沈云姝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抱在怀里,解释道:“前两天去魏府,姠儿小姐说魏家有船队参加今天的比赛,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得表示表示,到底挣着魏家钱呢!” “那做葵花是有什么讲究?”杜锦香好奇道。 沈云姝在空中挥了下手:“这叫一举夺‘葵’,怎么样,够讲究不?” “够了够了,你真是满脑子新点子,魏家小姐见到这篮子花保准欢喜得很。” 沈云姝心虚地笑笑。 她做这个一半是为了魏姠,一半嘛... 碰碰运气吧! 赶骡车的师傅帮着送了许多次馍塔,已经和他们混熟了,一早在外头候着,等东西装好了,一抬鞭子就晃悠悠出发了。 镜湖在汴城西北角,骡车晃悠了半个时辰才到,路上人已经开始多起来,湖岸沿街也支起了不少摊子。 沈云姝一行人找了个空位,把桌子支起来,沈记喜点的布招牌立好,端午特制的五层花饽饽一摆起来,就引来了好奇的路人。 “这是馒头?嘿,真稀奇!” “这蜈蚣蝎子还做得挺像!” “啧,漂亮,要是早食没吃这么饱,怎么也得买个尝尝!” “可不是,刚吃完早食,哪还吃得下馒头?” 王氏听着这些话,一面庆幸自己的主意没被采纳,一面不遗余力地介绍自家的花饽饽和馍塔生意。 五层高又颜色鲜艳的馍塔极为吸引眼球,几乎路过的人都围过来观赏。沈云姝为了这次宣传,用做汤圆的模具在每个馒头上都复刻了五毒造型,还有五个单独捏的大家伙,再加上最顶层极具气势的一条黄龙,看得人啧啧称奇。 “这手艺可真厉害” “就是,我家娘们连包子褶都捏不出,这怎么连蜈蚣的脚都做得这么像?” 在围观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中,杜锦香这边已经把杨梅冰汤圆盛了一小碗放在了桌上。 这一碗鲜艳的紫红色,很快也有人注意到了。 “哟,这又是什么?杨梅汤?” “客官好眼力,这东西叫杨梅冰汤圆,今儿过节,买一份就送一个小花饽饽,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真的?还能送一个馒头?” “这冰汤圆怎么卖啊?” “汤圆咋还有冰的?好吃吗?” 王氏爽利地接过话:“十五文一碗,冰冰凉凉,甜甜糯糯,保管好吃!” “十五文?都能买一斤肉嘞!太贵太贵了!” 有了先前卖花馒头和馍塔的经验,面对喊贵的声音,王氏已经波澜不惊,笑意不变。 “一分价钱一分货,咱用的杨梅都是百年老树上摘的,熬的也不是那稀呼啦撒的杨梅汤,而是杨梅酱,每一颗都仔仔细细去了核,几斤才能熬出那么一点,还要提前拿井水浸着。您瞧,怕沾了热气,这会还拿褥子裹着呢!” “再说咱这汤圆,为啥能冰着吃?咱有秘方啊,糯韧弹,冷了也不沾,光这口感就跟寻常汤圆不一样。还有这颜色形状,哪家做得出来?” “您再瞧咱底下还有一层芋头泥,上头还有花生碎,再送您几颗杨梅,真材实料,您还觉着十五文贵么?” 人群里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给我来一碗,要是不好吃,可别怪我说话难听!” 一个壮汉从后排挤了进来,这会太阳已经热起来,他头上汗涔涔的,正想吃点凉的,听了王氏的话,索性就试试。 “好嘞,您稍等!” 为了保证冰凉口感,所有的食材都用小桶装了,再放入有冰凉井水的大桶里冷藏,外头再用旧褥子旧袄子包一层来隔热。 杜锦香利索地从每个桶里舀了一点出来,按照次序,先是一层芋泥,然后一勺浓浓的杨梅酱,接着一勺白绿紫的冰汤圆,最后撒上花生碎,放上两颗杨梅,就大功告成。 一个吃饭的大碗,一层层叠得高高满满,入眼红的艳,绿的亮,白的纯,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更别说拿到手上冰冰凉凉的感觉。那壮汉几乎是等不及就舀了一勺子入口,先是一股凉意直冲喉头,再是芋泥的绵软,杨梅酱的酸甜在味蕾上爆发,他舒服地长叹了口气,肉眼可见的满足。 不用说什么,大家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来两碗!” 王氏乐呵呵地招呼着,杜锦香勺子舞的飞快,三个孩子把一碗碗冰汤端出去。莫说味道让客人满意,吃到五毒汤圆时更是忍不住要炫耀两句,心里也美滋滋的。 眼看这里没问题了,沈云姝就和王氏说了声,提起那一篮子葵花馒头往东走。 第三十五章 送花 魏姠跟她说过,每年她家都会在正对镜湖的镜阁三楼观赛,刚刚她已经和人打听过位置,向东走一盏茶就到了。 距比赛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两岸人流马车多了起来,湖上十几艘龙舟也已经一字排开,不时有击鼓呼号的声音传来,气氛渐渐热烈。 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沈云姝却心无旁骛,脚下飞快,此刻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镜阁是一栋三层高雕梁画栋的酒楼,显眼地很,容易找。沈云姝抱着篮子,和门口接客的小厮打听到了停马车的位置,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今日来镜楼观赛的有不少世家贵族,还有官场上的大人物,马车都被安排在了一处空地。 沈云姝在马车群里前后左右找了一圈,还跟几个车夫打听了几句,依然没瞧见期待中的身影。 “难道真的无缘再见吗?” 沈云姝喃喃叹息,最终还是带着满心失望,蔫蔫地回到了镜楼前,准备把东西交给魏姠就回去。 “...可有府上对牌?今日有贵人在此观赛,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门口的护卫将她拦下,语气冷漠。 沈云姝试图解释,那护卫却铁面无情,说不放就不放。沈云姝觉得今天老天爷简直在和她作对! 愤愤提着篮子转身,沈云姝刚走出几步就愣在了原地,眼里迸发出惊喜的神采。 魏骁昨夜刚从军营赶回来,今早又处理了几件军务,因而此刻才骑马赶到。 交代了侍卫几句,魏骁把缰绳交了出去,正要往楼里去,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好,又见面了!” 清脆的声音入耳,他侧头,一张有些熟悉的白净圆脸,一双笑盈盈的乌眼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魏骁很快就想起了她是谁,把脚收了回来,转向她。 “你怎么在这?” 沈云姝刚才还阴云密布的心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得三伏天一样火热,听他问自己,忙不迭解释了原因。 “我听姠儿小姐说今日魏家也有船队参赛,就做了个花篮送来,不是贵重的东西,就图个好口彩。” 魏骁视线转到她怀里一篮子的金色葵花。 葵者,魁也。 难为她想得出来。 他淡淡道:“那怎么不送上去?” “今天楼上有贵人,不让外人进去,我好说歹说,连让人带句话都不肯。” 她话里带点委屈,魏骁顿了下,伸过手:“给我吧。” 她一身装扮还不如府里的小丫环体面,谁会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有人替她传话。 沈云姝眼前一亮:“是呀,你是魏府的人,可以帮我转交呀。” 沈云姝把篮子递给他,顺带欣赏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热情道:“你帮我的忙,我请你吃东西,今儿我家摆摊卖冰汤圆,味道还不错哦!” “不用了,我还有事,下次吧。”魏骁接过篮子就准备转身。 “你要走了吗?可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魏骁步子一顿。 他忽得想起那天在马房,她说的那些大胆妄语。 他倒是想听听,今天又是花样? “什么话?”他收回脚步,问道。 沈云姝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当差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还有你的马儿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虽然我人微言轻,也没什么钱,但我主意挺多的,说不定能帮到你。” 魏骁波澜不惊。 不过如此,这种阿谀讨好的话,他听得多了。 “姑娘对男子皆是这般关切殷勤?” 魏骁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面颊,仿佛想看穿她的真实意图。 他识人无数,竟头一次遇见这样直白的。这姑娘到底是心机了得,还是天性如此? “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没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永远都是我的唯一!” 沈云姝立场坚定,态度坚决。 她的偶像,多年来只有他一个。替补的都没有。 其他小鲜肉们再好再帅,她也从不动摇。 魏骁愣了愣,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到他们,隐隐松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多问了一句,引来她这般剖白倾吐,倒让他措手不及。 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他似乎并不讨厌。 “你说完了?”他依旧冷着脸。 沈云姝犹豫了下,仿佛在下什么决心。 “嗯,还有...我想问问,你是否婚配了?或者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有的话,我以后就尽量不打扰你了。虽然我总是时不时想起你,见不到你也会失望,可我不想引起误会,破坏你的姻缘。我...我会控制我自己的...” 沈云姝说着说着,有些难过。 他看着都二十四五岁了,怎么可能还没婚配?只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念头,不用再惦记什么,从今往后一门心思搞事业。 魏骁眉头微松。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趁这个机会让她死心也好,他本不该和她有什么交集。 他刚准备张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朝自己看过来,湿漉漉地蕴着水汽,眼神伤心欲绝,让他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不需要特意避着我,没有谁会误会。下次见面,你也可以像这样和我说话。” 罢了,反正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不用把话说绝。 “真的吗?我还可以再见到你?” 沈云姝几乎不敢相信,见他点头,高兴地恨不得原地转圈圈。 “好了,我该回去了,后会有期。” “嗯,那你多保重,下次再见!” 沈云姝轻轻地挥挥手,目送他进了镜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回走。 这边魏骁刚进大厅,安置好红总的石玉就迎了上来。 “将军,您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发烧了?” “石玉,你最近眼神不好,该请个大夫看看了。” 魏骁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把石玉晾在原地,径自上了楼。 可怜的石玉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他真的看走了眼,更没注意他的将军大人在楼梯的拐角偷偷摸自己的脸,随后眼神幽暗地看了眼手中的花篮...... ? ?女主不是恋爱脑,不是恋爱脑,不是恋爱脑,只是一开始比较激动,后面和男主相处会越来越正常的,经营是主线,感情线只是调剂,不要害怕! 第三十六章 异样 魏姠和一个八九岁的白胖男孩在正对着镜湖的天字号包房里内坐着,魏骁推门而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一进来,男孩赶紧放下了手上糕点,嘴都来不及擦,起身行礼,十分乖巧地喊了句“表兄”。 “嗯,坐吧。” 魏骁顺手把篮子放到了桌上,魏姠一看就惊奇地咦了声。 “哪来的葵花?” 魏姠跟着沈云姝上了几堂课,如今颇有眼力,凑近了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了端倪。 “阿兄,这是馒头花?是谁送来的?可是沈家姐姐?” 想起刚才的事,魏骁后槽牙一紧,不动声色道: “下头人拿来的,好像是姓沈。听说她在教你手艺?” “是,沈姐姐可聪明了,说话也有趣,听她上课可比那些老夫子好玩多了。” 只有在魏骁面前,魏姠才会露出些许调皮性子。 说话有趣? 依他看是放肆才对。 聪明? 把他认成马夫,还能和这两个字有关系吗? 脸皮倒是很厚,说那么多撩拨的话,脸都不红一下。 魏骁忽然觉得心情不大好。 “修文,过来。” 他放下茶杯,朝坐在另一头的小胖子招了招手。 段修文打了个激灵般腾地站起来,随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表...表兄,我最近在书院没干坏事,夫子都表扬我了。”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和夫子打过招呼,过阵子接你去军营住几天,放松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么?表兄亲自教你。”魏骁道。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学骑马吗?”段修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谢谢表兄!”段修文高兴极了,还朝魏骁认真行了个谢礼。 魏骁微微眯眼,魏姠熟悉他的性子,当即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段修文。 这骑马肯定不好学! 段修文没了刚开始的拘谨,和魏姠凑在一起看那篮子馒头葵花,下人敲门进来,送了个食盒。 “...是小的在外头寻到的新鲜物事,叫杨梅冰汤圆,给三位主子尝尝鲜。” 段修文眼前一亮,迫不及待让人把东西端出来。 魏骁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主意是挺多的。 一个汤圆都能翻出花样。 “表兄,你吃吗?” 段修文已经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口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他顿时打起了旁边一碗的主意。在他印象里,表兄从不吃外头的东西,这碗应该也归他了吧? 出乎他的意料,魏骁竟点了头,而且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 还不错,有点东西。 魏骁在两道惊讶的目光中淡然起身,去里间更了衣,随后一身锦袍华服地出门了。 这边沈云姝也回到了铺子上,王氏和杜锦香他们已经在收拾摊子了。 “卖完了?” 沈云姝很是惊奇,她没去多久啊? 杜锦香把几个空桶给沈云姝瞧,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 “全都卖空了,总共卖了两百多碗,花饽饽也都送完了!” 一旁王氏又是高兴又是可惜:“早知道就多做些了,时间还早呢!” 沈云姝已经很满意。这次卖冰汤圆其实是次要,主要还是花饽饽的宣传。想必又有很多人知道了他家的喜馒头定制生意,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她的顾客。 这才是赚钱的大头。 “今儿过节嘛,钱赚完了咱就去看热闹,稷儿他们难得出来,让他们高兴一天。”她笑眯眯道,话一说完,三个孩子就高兴地欢呼起来。 湖上龙舟已经就位,鼓点声越来越频繁,岸边围观的人也多起来,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行,咱今天就松快松快!” 王氏爽气地应了,还给每个孩子发了十个铜板,沈云姝三人则是二十个。有吃有喝有热闹可看,这是沈云姝来汴城后最轻松的一天了,除了魏府船队以微弱劣势拿了第二名,让人有点遗憾。 画船的歌舞演出结束后,路人纷纷散场,他们也坐上骡车回家了。 路上三个孩子一直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这争论那,沈云姝被吵得简直头疼,捂着耳朵靠着杜锦香,小声地抱怨。 王氏乐呵呵地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满眼慈爱地看着几个孩子。廖源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入了迷。 谁都没注意有辆马车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到了甜水巷附近才停了下来,良久才离开。 ********* 短暂的闲暇过后,又是忙碌的挣钱。 端午那天的宣传果然有效,接连几日都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沈云姝的花饽饽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散客上门不能每次都做一个馍塔实物来展示,而之前她画的小本子纸张粗糙,再多翻几次估计就要烂了,还是得用耐用的材料做一套。沈云姝就和廖源商量,能不能用版雕来代替。 这对廖源来说是不小的挑战,毕竟他的木雕功夫全是靠自己摸索。但他二话没说就应了,拿着沈云姝画的草图每天埋头钻研,废寝忘食的程度让沈云姝都有些愧疚,暗自决定一定要给他加钱才行。 如今不用出门卖麻糬,几个孩子每天空闲的时间就多起来,闹闹腾腾的,就连王氏都有些吃不消,跟沈云姝商量要不要送沈稷去学堂。 “...也不差这几两银子,把他们送去学堂,不说读多少书,把规矩捡起来。稷儿如今皮的都要上房揭瓦了!” 沈云姝自然没意见,玩归玩,学归学。她可不希望沈稷把书彻底丢了。 至于杜锦堂,如今性子已经开朗许多,再有沈稷陪着,应该也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 果然,等杜锦香回去和杜大夫商量后,就定下来两个孩子上学的事。两家大人挑了一天,提着礼去最近的青书学堂把事情定了下来,次日沈稷和杜锦堂就正式去上学了。 小院里总算清净了些,沈云姝趁着下午休息,捧着凉凉的杨梅汤,惬意地坐在大树下乘凉,把最近的账目也理了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四个月零零总总的利润居然达到了一百一十多两。 麻糬饼净利润二十多两,馒头花也挣了二十多,魏家的馍塔十两,她给魏姠上了几次课,也拿了七八两,而开张不到两个月的沈记喜点则是净挣了四十两有余。 即便刨除日常开销,家里余银也还有九十七两。 够开铺子了! 沈云姝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王氏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铺子位置一定要好,门面倒是可以小些,租金一个月最好不超过三两。到时候每天在门口摆上招牌馍塔,人来人往的都能瞧见,知道的人越多,单子肯定不会少的!” “好,都按你说的来。” 沈云姝眉飞色舞地畅想着开铺子后的场景,王氏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沈云姝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 “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王氏愣了下,随即笑嗔道:“你这孩子,娘能有啥事瞒着你?尽瞎想。” “那你怎么晚上长吁短叹地睡不着。白日里还总发呆,前些日子出门,却又空着手回来,去干什么也不说。”沈云姝都想起来了。 “晚上睡不着,那不是担心你爹和你哥么?” “那后两样呢?” 王氏笑容僵住,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理由,叹了口气道: “我瞧见你大姑了。” 第三十七章 大姑 “大姑?她不是在应山县吗?怎么来汴城了?” 沈老太太生有三子二女,大女儿,也就是沈云姝大姑,排行老二,比沈老爹大一岁。 听沈老爹说,大姑以前因为脸上有块很大的黑色胎记,一直没有人家上门提亲。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块胎记竟慢慢消退,几乎看不出了,沈老太太才又操心起了她的婚事。只是大姑那会年纪大了,找了许久都没有合适的。后来还是沈老三认识了书院一个应山县的同窗,那同窗介绍了亲戚家的儿子,沈老太太觉得不错,沈家大姑这才嫁了出去。 沈云姝和这个大姑来往不多,只逢年过节见过几次,但和老宅人比起来,这个大姑却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真正关心的亲人。 “我也不清楚。但我瞧着,怕是不太好。你大姑嫁去的人家是县里的富户,家里是有丫环婆子伺候的。可我这几日瞧见你大姑,一身粗衣裳不说,连买包子都是跟人赊的账,我怕她是遇上啥事儿了。” “那您最近跑出去,是去给她送钱了?” 王氏点头又摇头,神色复杂。 “当初咱家出事儿,又忙又乱地也没给你大姑递信儿。如今咱们跟老宅断了亲,和你大姑这头该怎么处,我心里还没个章程,就没敢跟她相认。前几天我出门,是去她常赊账的几个摊子,替她把账结了,让老板关照着些。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人饿死,我跟你爹也没法交代。” 沈云姝听懂了王氏的意思。 他们和老宅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但大姑不同,沈老爹小时候不受老太太重视,都是大姑照顾他,扒拉他长大,姐弟感情很深。但如果他们和大姑走近了,老宅那边怎么办?大姑会不会难做,甚至劝她们回去?到时候反而坏了情分。 这事是有些为难。 沈云姝想了想,道:“娘,要不这样,咱们先托人打听下大姑现在的情况,再看怎么办。若是大姑真的遇到了难事,那咱们肯定是要帮的。到底她和爹的情分不同。” “其实我也知道,唉,就照你说的办吧。”王氏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夜里睡不着,就是心里头不安生。不管吧,我良心过不去,管吧,我又怕再沾上老宅那边。一想到他们自己吃香喝辣,不管你爹你哥死活,我心里就堵得慌,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咱家花饽饽生意刚平稳,娘只盼能安安生生攒够五百两把人赎出来。你大姑这一来,不知是福是祸,娘这心里......” “娘,我知道,您别太担心了。大姑和他们不一样,她知道爹和您不容易,会向着咱们的。” 沈云姝安抚好王氏,又听了杜锦香的建议,找到当初帮她们租房子的牙人,托他去王氏遇到沈家大姑的那一带打听消息。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第四日她们送完一家的娶亲馍塔回来,牙人终于上门了。 “...打听清楚了,你们找的人住在潘家口的大杂院里,是一对母女。丫头好像前些时候生了病,当娘的去了好多趟当铺,日子过得挺难的。而且她们似乎很怕被人认出来,平日里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也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找到她们。”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铺子的事也劳您多操心,寻摸个合适的,咱不急着这几天。” 牙人走后,王氏皱着眉,进卧房打开钱匣子,取了十两银子出来,又打开衣箱挑起了衣服。 “娘,这是...”沈云姝有些惊讶。 王氏收拾着东西,面色凝重:“你大姑就珍儿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疼着。她这回把珍儿带了出来,生病都不回去,甚至也不找老宅的人,肯定是出了大事。咱们得赶紧去看看,你去问问香儿可方便随我们走一趟。” “好,我这就去。” 沈云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找了杜锦香。杜锦香二话没说,收拾了药箱就随她出门了。王氏心急,直接雇了骡车,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潘家口大杂院。 潘家口位于城西,因位置偏僻,所以房租比别处都便宜。这里许多典不起屋子的人家租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大杂院。一个院子里挤挤挨挨住了十几户,每户大大小小也有好几口,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按牙人说的找到了沈家大姑住的大杂院,王氏向一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人问了几句,老妇人指了指西南角的屋子,王氏道了谢,和沈云姝两人脚步匆匆赶了过去。 敲门。 “谁呀?” 屋里过了一会才传来一道声音,声音里充满警惕,还有一丝紧张。 “大姐,是我,秀儿。” 屋内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沈云姝面前,只是比起上一次见面要沧桑憔悴许多。 “秀儿?你怎么在这?” “大姐,说来话长,咱们进去慢慢说。” *********** 狭小的屋子被几块木板隔成了内外两间,里间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瘦瘦的身影。 过年的时候去老宅拜年,沈云姝见过梁珍儿一面,那会还是个玉雪粉嫩的小姑娘。此刻她一张小脸瘦得尖尖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她们进来的那一刻,还吓得直往被子里缩。 沈玉春连忙上前,抱着她安抚了几句,她才怯怯地看了眼沈云姝和王氏,似乎是认出了她们,神情放松了些。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几束光透过来,让人不至于完全看不见。 杜锦香替梁珍儿诊完脉,轻轻把被子替她盖好,转身和沈玉春说了几句。 “没什么大碍了,她应是惊吓过度起了烧,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服些安神静心的药,好好养一养就无碍了。” 听了这话,屋子里的人都心头一松。安置好了梁珍儿,众人走出内间,在外间说起了话。 “她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珍儿他爹呢?你们怎么不在应山县,跑到汴城来了?”王氏满腹疑问,这会实在忍不住了。 沈玉春眼圈一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事,要从好多年前说起。” 屋子里很暗,可更让人觉得灰暗的是大姑嘴里的故事。沈云姝从没想过,大姑看似光鲜的日子背后竟是这样的难过不堪。 第三十八章 隐情 沈玉春的声音渐渐隐没,屋子里的人沉默良久,才回过神。 “珍儿爹有癫病?这...娘当初可知道?”王氏颤巍巍地道,“还有老三呢?梁家当初可是他牵的线...” 沈玉春神情一顿,垂下目光:“其实她爹不犯病的时候,除了脚有些跛,跟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家里人,没有人知道这事。老三当年在书院认识的也是梁家表亲,未必清楚情况。至于娘...我当时年纪大了,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梁家派人来提亲,娘高兴地很,肯定想不到里头还有这事。” 王氏对沈老太太再不满,也不会怀疑她对女儿的心,因此也没再问,只是对癫病很是惊惧。 “我听人说,癫病发起来吓人得很,弄不好可是会——” 她硬生生把“死”字咽了回去,转开话题:“那你们预备以后怎么办?老宅那头可要说一声?” “梁家我是不会回去了,婆婆在的时候,有她护着,我们一家三口在梁家日子还能过。眼下婆婆也走了,老二两口子怎么容得下我们?这回靠着她爹装病,我们母女两个才逃出来,否则只怕这会珍儿已经被卖给那老头做妾了。我只怕老二家还不死心,派人来找,就先在这躲一阵。” “至于老宅那...”沈玉春犹豫了下,“先不说了,免得娘着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闹,弄不好,珍儿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天杀的玩意,这么小的孩子都祸害,珍儿才十三岁啊!都是梁家的血脉,梁家老二怎么敢?!” 王氏想起刚刚珍儿的样子,简直恨得牙痒痒。 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她的女儿,她一定跟人拼命!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珍儿爹还在梁家,一家人总不能一直分开。” “出来前和他爹约好了,他找到机会就来寻我们。等珍儿好些了,我就去找个稳当的活计先干着。倒是你们,怎么也来了汴城?老二把生意做到汴城了?” 说到这里,沈玉春才注意到王氏和沈云姝的穿戴,顿时脸色一变。 “家里出事了?你们怎么这副打扮?” 王氏勉强笑笑,把事情简单说了。 得知沈望之和沈敦都被发配去了矿场,沈玉春大惊失色,几乎坐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过年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三弟当了县丞了,不能找人通融一下吗?” 王氏冷笑一声,把那日去借钱的经过讲了一遍,沈玉春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 “委屈老二了,咱们这些兄弟姐妹里属他最有本事,吃的亏最多,这么多年,他和你都不容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登时就红了眼圈。 “子女孝顺娘是本分,这么多年我从没跟他爹抱怨过一句。可儿子遭了难,平日里嘴上最亲的亲人说不管就不管,眼睁睁看着他父子俩去受苦,我心里恨啊!” 沈玉春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亲断就断了吧,老二这么多年给的够多了,往后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沈云姝惊讶地看了眼这个大姑,没想到她竟一句都不劝,就这样接受了她们断亲的决定。 这是以孝治国的地方,和父母断亲是会被人指着脊梁骂的,可不是什么小事。 但沈玉春的态度却让王氏倍感安慰,没有指责,没有劝解,体谅她的苦和委屈。 她当即道:“她姑,你也别找什么活计了,我们做了点小生意,正缺人手呢。你来我这帮忙,别的不说,一口吃的总不缺。” 沈玉春却摇了摇头:“眼下梁家老二还不安生,我不能拖累你们。再说你们挣的钱还要攒着去赎人,这是要紧事。我没事的,大不了累一点,小时候那么苦都过来了,还怕啥?” 王氏这会却没了先前的顾忌,劝起了沈玉春。 “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人的,再说咱们这活计还得找手巧的,你的手艺我知道,保准没问题。你就当替她爹照应咱们,来帮我这个忙,我也好多做点生意,多挣点钱!” “这...”沈玉春面露犹豫,“那你们做什么生意,我能帮上忙?” “嗨,她姑,你听我说——” 王氏从麻糬饼开始讲起了做花饽饽生意的经过,沈玉春越听越惊奇,当听到她们已经在筹备铺子时,又面露欣慰。 “姝儿像老二年轻时候,脑子活主意多,胆子大又能吃苦,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可不是,我现在就想牟足劲,在年底前凑齐银子把人赎回来,一家子还能过个团圆年。要是没有姝儿这些法子,真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就是苦了她,也到说亲的年纪了,没得要耽误两年。” 王氏又是骄傲又是愧疚,这话她平时只敢放在心里煎熬,如今碰上能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倾吐。 “娘,我不急着嫁人,我还要在家里再做几年宝贝疙瘩呢!”沈云姝连忙表明态度。 “傻孩子,好,那就过两年再嫁。” 王氏笑嗔了句,抬手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一旁杜锦香看着,眼划过一抹落寞。沈云姝注意到了,偷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朝她挤眉弄眼地笑,惹得杜锦香也伤感不起来了,跟着抿嘴笑起来。 最终,沈玉春还是同意了王氏的提议,去铺子里帮忙,但不肯搬去与她们同住。王氏给的银子也只拿了二两用来买药,另外留下了两套旧衣裳。 还是沈云姝提议等铺子盘好后,让她们搬去铺子住,清净些,对梁珍儿养病也好些,沈玉春才点头。 三人从大杂院出来,王氏很是感慨。 “到底你大姑和你爹情分不同,也只有她懂咱们的苦处,真心盼着咱好。” 沈云姝却想到了别的事。 大姑父有癫病的事,沈老太太肯定后来也知道了,怎么家里人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 沈家今日不同往昔,自从小叔当了县丞,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怎么梁家老二还敢打梁珍儿的主意,要把她卖给一个六旬的地主老头,丝毫不怕沈家来闹? 这里头必然有隐情。 大姑这些年受的委屈,只怕不比自家少。 这些长辈的旧事,沈云姝也没办法厘清,想不通也只能暂时抛到脑后。 回到小院,没多久沈稷也回来了,和杜锦堂两人跑得小脸通红。王氏把吊在井里的杨梅汤取出来,大家围坐在树下,一边喝一边听沈稷叽里咕噜说学堂里的事。 “...学的还是?三字经?,?弟子规?,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锦堂也都会了” “夫子还夸我俩聪明呢” “待会要练大字,我也都会写了” 两个孩子说够了,嘴一抹就回屋里写字去了,廖歆儿也不甘落后,嚷嚷着也要学,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进去了。 沈云姝把大姑来帮忙的事和廖源简单说了,又把要准备的牌匾桌椅柜子和他商量好,准备下次去流民村,上山找找合适的木头,到时一找到合适的铺面就可以尽早装修起来,早点开张。 花饽饽不算平民消费,要有点档次和身份,铺子里的装潢摆设肯定要讲究一点。按沈云姝的盘算,开张头一个月的租金,改造,各项添置,约摸要二三十两。最近还得加紧多挣些,做好准备才行。 幸好,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第二天就有大生意上门了。 第三十九章 一桩大生意 “...我家夫人说了,自打那日跟着魏家老祖宗见识了你做的馍塔,心里就惦记着。这不,夫人娘家哥哥前几日喜得麟儿,要办满月酒,就想到了你,特意让我来走一趟,约你后日去天茗茶楼见面,商量商量怎么个弄法。” 来人是汴城宋家少夫人身边的婆子,那日魏老太太身边的贵妇人中就有她。 有生意上门,沈云姝自然愿意,说定了见面的时间,婆子一走,沈云姝就张罗了起来。 宋家是汴城有名的大户,少夫人的娘家自然也不会差,替他家做的馍塔肯定不能跟普通人家的一样。沈云姝打算趁着这机会开发高端客户定制服务。 廖源那边的版雕会没有完成,沈云姝决定还是做一些样品来展示,实物的视觉冲击才更能激发人的购买欲。正好明日要去魏府,顺便可以咨询一下魏姠的意见。 忙活了一下午,沈云姝做了九个款式的花饽饽,拿盒子装起来,第二日魏府的马车到了,就提着篮子出了门。 沈云姝如今出入魏府是轻车熟路,直接就到了小厨房,魏姠已经换好衣服等着她了。一个多月的学习,魏姠已经掌握了寿桃,元宝,福袋,葫芦还有橘子梨子的做法,今天学的是更为复杂的莲花底座。 依旧是沈云姝先讲解造型分解和组装思路,然后手把手地教她捏面团,最后再自己练习。今天只学了莲花底座的花瓣部分,中间休息的时候,沈云姝就把自己带来的九个花饽饽拿出来给魏姠过目。 沈云姝一打开盒子,魏姠眼中就迸发出惊艳。 “我以为姐姐做的佛塔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还有更精致的。这馒头上的葡萄像真的似的,还有这石榴颜色好亮。这是聚宝盆吗?呀,上面还有一条金鱼!” 魏姠捧着聚宝盆花饽饽仔细观赏,简直爱不释手。 “这些虽然好看,只是我不知道人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怕我做的这些样子不合适,或者犯了忌讳,想请你帮我把把关。” “原来是这样。既是做生意,确实得小心些。不过这些东西我不太清楚,不如我把管事请来问问吧!” 不待沈云姝回答,魏姠就差了身边丫鬟去请了个管事婆子来。 “宋司马家的少夫人请沈姐姐给娘家的满月酒准备喜馒头,这里头可以有什么要仔细的地方?嬷嬷若是知道,且说与我们听听。” 那管事婆子听了,笑呵呵道:“回大小姐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往常办事,重头戏都在席面上,喜馒头也有,也就在边上摆个桌子。几百个喜馒头搁一摞,堆成塔。等散席的时候各家装几个分了就是了,没什么大讲究。依奴婢看,沈姑娘做的这喜馒头,一拿出来就与众不同。宋家少夫人特地请沈姑娘来做,想必是为了给娘家长脸面。当年吴家三姑娘貌冠汴城,高嫁进了宋府,可是传为佳话呢!姑娘不妨尽管往显眼了做,到时候客人一看,就知道宋家少夫人高嫁后,这娘家也能跟着沾上光呢!” 原来还有这一层人情世故!沈云姝听得双眼发亮。 “多谢嬷嬷,我明白了!” 沈云姝有了这提点,回去后又仔细钻研了一晚上,翌日一早坐上宋家派来的马车,到了天茗茶楼。 天茗茶楼是城北最大的茶楼,独占近半条街。除了前头一座三层高的主楼,后头还有许多单独的雅间和小院。客人来此除了喝茶聊天,商谈要事,还可以听当地有名的说书先生说书,每旬还有汴城最当红的戏班子唱曲演出,常常人满为患。沈云姝来了几个月,就听说过好几回天茗茶楼的名头。 沈云姝进了茶楼后就被引到了一处雅间,里头一个美貌少妇正由仆人伺候着,等着她。 客套的寒暄过后,宋少夫人便切入了正题。 经过昨日,沈云姝已经摸到了宋少夫人的心理需求,一拿出就是一个九层馍塔的设计,造型选的都是寓意吉祥又富丽堂皇的款式,在以前的基础上都做了升级。 除此之外,沈云姝还提出可以单独做一个展示台放在门口迎宾处,并且把展示台的设计给宋少夫人看了。 宋少夫人看了沈云姝画在纸上和版雕上的造型就已然十分满意,再看这展示台更是觉得甚得己心。待沈云姝把计划放在展示台上的花饽饽拿出来后,她更是几乎惊讶地合不拢嘴。 正是先前沈云姝做过的虎头花饽饽的升级版——醒狮花饽饽。 惟妙惟肖又可爱鲜艳的醒狮馒头一下就俘获了宋少夫人的心。 “要是早两年知道有这么新奇漂亮的东西,那会出嫁的时候,怎么也要置办一个!” “那等少夫人生个大胖小子的时候,民女再给您做个更漂亮的!” 沈云姝这话戳中宋少太太心意,捂嘴轻轻笑起来。 “那就承你吉言了。” 东西满意了,下面就到了价格环节。为了留点还价余地,沈云姝第一回报了二十两,谁知宋少太太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沈云姝差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宋少太太贴身的婆子把定金,一个十两的银锭放到她眼前,她才敢相信。 写了收条,盖了章,给了竹牌,说好日子,沈云姝抱着银子晕乎乎地出了雅间。 二十两啊! 这一场发挥好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二十两。 她要发大财了! 沈云姝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肃了肃容,提着篮子往外走去。 雅间离前头隔了两个小院,沈云姝刚绕过一个走廊,拐角另一头有脚步声靠近,听起来有两三个人,脚步匆匆,沈云姝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对面三人出现,当中一人锦袍玉带,目光凛凛,英姿勃发。 好个大帅哥! 沈云姝发自心底地赞叹。 欸,怎么有点眼熟? 沈云姝忽得瞪大眼睛,猛地回头看去。几步之外,三人也停下了脚步,当中那人转过身来,与她目光相撞。 “你...你...你...你不是马夫?!” 魏骁看着对面的少女。 大半个月不见,脸还是圆圆的,依旧像个白白嫩嫩的馒头。 这会因为惊讶,眼睛也是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 眼下身份被识破,还是解释两句为好。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魏骁对身边两人交代了句,抬脚走了过去。 第四十章 换个马甲 沈云姝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把魏骁打量了几遍,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哪家的马夫能养得气质这么出众,眼神还这么霸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魏骁没开口解释,反而先问起了她。 “我来谈生意。你......先前怎么说你是马夫?” 魏骁挑眉:“我有说过吗?” “当然——额,没有......”沈云姝张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魏骁似乎心情不错,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 “你当时误会了,我怕你难堪,才没有提醒你。” 现在更难堪好不好?! 沈云姝暗暗腹诽,过了一会才小声问了句:“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骁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手指动了动。 “其实我是这茶楼主人。” 沈云姝惊讶地抬头。 “这茶楼不是魏家的产业么?” 这是昨天提起天茗茶楼时,魏姠告诉她的。 魏骁有点意外,不过随即就猜到了原因。他神情不变,继续道: “不错,其实我是魏府旁支,行三,如今的节度使大人与我是堂兄弟。得他器重,令我代为打理府上产业。” 沈云姝这回没有立刻相信,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将他从眉毛到脚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一身暗纹绣花料子得要好几十两一匹吧? 腰上挂的玉光泽柔润,肯定也不是凡品。 能随意出入魏府,又身份尊贵。 好像说得通哎。 “那你也姓魏了?” 见他点头,沈云姝忽然就高兴起来。 “终于知道你姓什么了,那以后我就叫你魏公子吧!” “对了,你常在茶楼吗?我可以偶尔来找你说说话吗?” “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就是忍不住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你吗?我会做好吃的点心送给你的!” 熟悉的,出格的,放肆的言语。 魏骁捏了捏指尖。 “我并不常在此地,若你有事寻我,与掌柜的留句话便可。” “好!”沈云姝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好了,我还要会客,就不留你了。后会有期。” 魏骁转身穿过长廊往另一头走去,经过拐角的时候,余光瞥了眼沈云姝的方向,果然看见她正笑得开心,圆圆的脸上眉眼弯弯。 还真是好骗。 魏骁嘴角勾了勾,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 沈云姝回到家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等她把宋家给的十两定金拿出来,王氏的嘴角也跟着翘得高高的。 “今儿随牙人去看了两处地方,前铺后院的租金都不老少,但要是往后花饽饽都能这么好卖,贵一点也值当。” 沈云姝点头:“市口好的位置,贵是难免的,只要客人多了,很快就能赚回来。” “是这个理儿。我这两天想到你大姑和珍儿孤儿寡母地住在那大杂院,心里就不踏实。我想着把铺面的事尽早定下来,先让她们搬进去,后面再一起慢慢添置,正好你大姑也能先跟你学几手,到时真忙起来,也能应付过来。” “还是娘想得周到。” 母女两说完话,沈云姝就去后院找到了还在琢磨版雕细节的廖源,急吼吼地布置了新的任务,要把展示台的木架子,木盒子和木碟子先赶制出来。 换成别人,碰到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主顾,最少也要嘀咕几句。廖源却是点点头就接下了,一句问题也没有。 “感谢天感谢地,赐给我这么好的合作伙伴,要不然我这么多点子都发挥不出来!” 沈云姝真心实意地感叹,也没注意廖源耳根子都红了。 “...还有其他要求吗?”他低声问道。 沈云姝心虚地点点头:“...有。” 除了廖源这头,她还另外送了三十个竹篮给宋少太太,一来表示诚意,二来也替田叔的篮子拓拓销路。但到底没提前商量好,她自作主张,说不定会给田叔带来麻烦。 幸好廖源村里去得勤,知晓田叔情况,说最近农闲,村里不忙,让她放心。 沈云姝想着快一个月没去村里了,索性决定过两天闲了去一趟,顺道瞧瞧她的小鸡小鸭小鱼们。 廖源也应了,正好家里能用的木材不够了,去村里带点回来。 “...我打算和歆儿搬出去住。”廖源突然道。 沈云姝吃了一惊:“歆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走?” 廖源抿抿唇:“打扰你们太久了。我已经在桂花巷找好了住处,这两天就搬过去。” 动作这么快? 这人真是,要做什么就决不耽搁。 沈云姝猜想多半还是因为大姑。廖源不好意思让歆儿占一间屋子,她家正经亲戚却住在外头。 这事确实不太妥当,而且如今廖源接着她的业务,每月收益足够维持兄妹两个人的生计了,搬出去住也合乎情理。 虽然不舍得廖歆儿这个开心果,沈云姝还是替廖源和王氏说了一声。 王氏也想到了这层,因此也没多劝,只是叹气。 “...两个好孩子,咱们能认识是缘分,以后相互多照应些吧,反正桂花巷也不远,咱还当一家人处着。” 晚上吃饭时,三个孩子收到了消息,顿时都红了眼圈,廖歆儿更是默默掉金豆子。 沈云姝很稀罕这个机灵又活泼的小姑娘,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柔声安慰。 “...就和以前一样,早上一睁眼就让你哥送你过来和我一起做饽饽,晚上陪稷儿和锦堂练完字,吃个饭再回去。就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那...姐姐会不会嫌我烦?歆儿知道总是打扰别人是不好的。”廖歆儿眼泪珠子挂在腮边,担心道。 “怎么会?我还怕你不愿意过来,没人帮我打下手呢!没有你,我上哪找这么聪明灵巧的小姑娘做帮手啊?” 廖歆儿听了这话终于放心了。 “我会好好学的,不让姐姐一个人辛苦!” 旁边两个小男孩也放心了,三个娃娃又笑嘻嘻玩到了一处。 “...住的地方缺什么,只管跟大娘开口。别什么东西都靠买,自己手里得多留些,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点依仗。田叔那头也要支应一声,咱们在这块没别的亲人,就当一家人处,万事多商量,别一个人硬抗。” 王氏已经把廖源当成自家子侄,不自觉地就多操心起来,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又说搬家那天一块去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 “...搬过去前头,咱在家里置办一桌,好好热闹一下。这阵子尽顾着挣钱了,吃食上也没上心,委屈你们了。” “娘,过两天咱们去村里,要不买些东西去村里一块吃吧,人多更热闹呀!”沈云姝提议道。 王氏想想这个主意也不错,手一挥就应了。 “行,那咱多买点肉,大伙都吃个够!” 事情既然决定了,早做早踏实,次日就挑了个空,一群人去廖源在桂花巷租的房子瞧了瞧。 第四十一章 打听 桂花巷背靠河,一排房子全是二层木头小楼。 廖源找的一间在巷子东头,一楼隔成两间,外间放了个小桌子,没有灶房,只有一个旧炉子。里间一张窄榻,楼上则是一间卧房和一间放东西的杂物间。 沈云姝进去瞧了一眼,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一贫如洗。 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别说锅碗瓢盆,连筷子都没一双。两张床上也只有张旧席子,幸好是夏天,用不上被褥。其他家具更是影都没有,真就一个睡觉的地儿。 好在租金够便宜,一个月才八十文。能遮风避雨,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对廖源兄妹俩来说,也算目前最好的选择了。至于掉皮的木墙,摇摇欲坠的门锁,爬起来咯吱作响的楼梯,都可以修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王氏也还算满意。 反正他们兄妹不用开伙,许多东西都不用置办,小点就小点,够住就行。再加上离她们不远,周围住的也是正经人家,她也能放心了,其他东西再慢慢添置。 回到家,沈云姝帮廖歆儿收拾东西。 她来之后,王氏给她添了三套衣裳,两双鞋,几双袜子,小姑娘一件件仔细地收好,眼圈又开始发红。 沈云姝知道她的难过从何而来。 乍然失去父母,不说廖源,廖歆儿还这么小,怎么可能不惶然难过? 只是前头有田叔田婶照料,后来又有王氏收留,小姑娘被善意和温暖包围,才没有太悲伤。 而她和廖源搬出去住,兄妹俩便要独自撑起一个家,双亲不在的残忍现实就变得赤裸裸。 沈云姝暗暗叹气,把小姑娘抱在怀里。 廖歆儿从小声地哭,后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在沈云姝的哄慰下睡着了。 瞧着她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沈云姝又想到了梁珍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廖歆儿搬出去后,这间屋子就空了。怎么着也要想办法劝大姑搬过来,那大杂院鱼龙混杂,实在不是修养的好地方。 沈云姝走出厢房,准备找王氏商量一下,却见院子里站了一个脸生的妇人,正热情地和王氏攀谈,见她出来,那妇人眼前一亮。 “这就是大嫂子的闺女吧?咱家这花饽饽都是她做的?哎哟,这手可真巧!人也长得有福气!” 那妇人上来就牵住沈云姝的手,一个劲地夸赞,连王氏都觉得太过了。 “...大妹子,你说的那家是打算什么时候办席?”王氏插话,把妇人话头截住了。 “哎,瞧我,正事都忘了!”妇人一拍大腿,笑眯眯地道,“说是下个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大嫂子你看可空不?” “你等等” 王氏回屋翻了下沈云姝画的订单日历,下月十二正好空闲。 “行,能做。你回去问个准话,让他们抽空来定一下就成。” 妇人爽快地应了,又说了两句才走。 “娘,这人谁啊?” “说是前头甜枣巷姓孙家的媳妇,亲戚家要办席,她来打听一下。”王氏不太在意地道。 如今沈记喜点在这一片颇有名气,来打听的不少,但只要没交定金或者没约好交定金时间的,大部分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像今日这妇人一般,问个大概就走的,多半成不了生意。 “打听一大堆咱家的事,到底是来买饽饽还是查家底的?真是啥人都有!”王氏显然对这妇人印象很差。 沈云姝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和王氏商量了说服大姑搬来住的事。 “你说的是,先前也是想着有歆儿住着,家里没有空余地方,娘才没狠劝你大姑。等明儿从村里回来,娘就跑一趟。” ****************** 次日一早,日头还朦朦胧胧的,骡车就到了巷子口,一行人带着早上刚买来的十几斤肉条子,新添的油盐酱醋和一大一小两口锅出发去流民村了。 到村口时,天才大亮,得了消息的田叔田婶已经在村口候着,瞧见骡车到了,立马迎了上来。 廖歆儿今日又恢复了活泼,扑到田婶怀里撒了会娇就急着去看小石头了。 田叔帮着把装肉的竹筐背回屋,一入手沉甸甸的,吓了一跳。 “大妹子,怎得买这么许多?太破费了!” “嗨,都是吃进肚子里,破费啥?再说我不还带了好几张嘴来,光他们就能吃不少,我买少了还不答应呢!”王氏笑道。 听了这话,田叔也不多说了,一行人有说有笑进了村子。 一晃一个多月没来,村子里又变了样子。 菜地变大了很多,一条平整的泥巴小道从中穿过,供人行走。地里瓜菜茂盛,豆角丝瓜苦瓜都爬了满满一架子。 鸡鸭之声也不时入耳,听阿金说,怕被黄皮子偷了,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着。 原先大片的木头棚子,小的几个都不见了,多了好些像田叔住的规整些的木棚子。虽然依旧简陋,但夏天的暴雨也能撑得住了。 沈云姝走走看看,清晨的阳光还没那么燥热,山里清鲜的空气闻着就让人放松。 村里的娃娃们在空地上玩耍,身上的衣裳依旧打着补丁,却比之前齐整许多,小脸蛋也有精神气,不再总是虚弱的模样。 看见他们进村,娃娃们都拍着手过来迎接。 沈云姝把准备好的饴糖发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坏了,纷纷捧着糖回去和家里人分享。 到了田叔屋子门口,沈云姝他们先在大树下歇着,王氏和田婶,还有几个村里会烧饭的妇人去忙活午饭了。 田叔先问了廖源搬家的事,对这个决定他倒是很支持,嘱咐了廖源几句,又计划着哪天去家里看看,有什么能给他添置的。 “...以后别给村里送粮食了,你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咱们日子虽然也难过,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这两个月农闲,周大他们都去码头找了活计,挣得虽然不多,养活自己总是够了。说到底,日子要靠自己过,不能总让你接济。” 廖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田叔又问起沈云姝竹篮的事。 “...先前还剩了十二个,也能用。剩下的十八个,我想做个不同的款式,您看行不行。” 沈云姝把画的样式图给田叔看了下,是一个带盖子的方形竹藤篮子,既好看又实用。到时候把手再用红绸子捆一下,肯定喜庆又大气。 这是沈云姝总结了先前那一款宽口浅底篮子的局限性后,重新设计的款式。 田叔仔细看了下,点点头:“来得及。这个样式从前也做过类似的,上手快。” 沈云姝放下心来,刚要说话,阿金和秋娘提着一篮子不知哪里摘来的红李过来了。 自打天气热起来,麻糬饼的销量就持续下滑,就连学堂里馋嘴的学生都仿佛失去了兴趣。端午杨梅冰汤圆大获成功后,沈云姝就建议阿金他们卖个简易版本的。 杨梅酱换成杨梅汤,芋泥直接省略,再放些冰汤圆就行。村里没有井,但山里有几条小溪,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水凉得透心,拿来浸杨梅汤,夏天喝一口简直是全身毛孔打开的舒爽。 小夫妻推着竹筐车每日到学堂门口,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卖光两桶,挣得还比麻糬多。 可惜的是杨梅季前后不过一个月,如今已经接近尾声,山上杨梅都快采光了,过几天就卖不了了。 不过阿金夫妻俩还是很高兴。 卖杨梅汤挣的钱,他们坚持和麻糬一样四六分成,结果竟然也拿到了四两多。 虽然推着重车走街串巷很辛苦,可摸着实实在在挣到的钱,一切都值了。 “哪里来的李子?好甜!” 沈云姝不客气地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齿尖,酸酸甜甜的滋味,太美好了。 “昨儿路过小河村,瞧见有户人家门口李子结的漂亮,就换了一篮子。”阿金腼腆道,把篮子放到了沈云姝她们面前,“难得你们过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些果子了。” “我就喜欢果子,这些东西一过时令,有钱都吃不到呢。” 像魏家那么有钱,魏姠都吃不到新鲜荔枝,只能吃荔枝煎尝尝味道。 新鲜果子,就是运输不便的古代最大的奢侈! 沈云姝一连吃了好几个才过瘾,秋娘看她是真喜欢,才放下心来。 果子吃过瘾,沈云姝就问起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第四十二章 冰豆花 “......再有四五天杨梅就卖完了,俺们想用手上一点钱去置办一套石磨,再买点豆子做豆腐卖。等天凉了,再继续卖麻糬。”秋娘道。 “这也是个好方法,如今你们城里也熟悉了,走街串巷肯定能卖出去。”沈云姝道。 秋娘点头:“豆腐便宜,比不上杨梅汤和麻糬的卖价,俺想着薄利多销,从前家里的豆腐作坊也是一样。辛苦是辛苦,多少能见着点钱。” 说到这,秋娘笑了一下:“只是有点可惜,学堂里的学生都说每天都指着俺家这一口冰的呢,突然不卖了,只怕他们要失望了。要是豆腐也能卖冰的就好了。” 豆腐?冰的? 沈云姝眼睛一亮: 有了! “秋娘姐,你听说过冰豆花么?” “冰豆花?豆花以前倒是常做,浇上骨汤撒上小菜和粉丝,滋味也挺好的。这冰豆花.....”秋娘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目露惊喜,“姑娘是说也把豆花放进溪水里浸凉了卖?这...这可行吗?豆花也能冷着吃?” 沈云姝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放凉了浇上一勺冰镇红糖浆或者红豆沙,吃起来也爽口解暑,不比杨梅汤差。” 秋娘有些激动:“那...那俺们过几天把石磨买回来就做了试试,到时候还请姑娘给我们把把关。” “没问题!” 秋娘道了谢,急切地和阿金商量具体操作去了。 廖源要寻木材,和一个叫柱子的年轻人一起上山了,沈云姝见没什么事,就和杜锦香四处逛逛。至于几个小的,已经和村里的娃娃玩成一片,不亦乐乎了。 追追小狗,逗逗野猫,沈云姝和杜锦香晃悠到了小鸡的领地。 村里粮食不多,除了能喂些菜叶瓜皮,还有沈云姝隔三岔五让阿金带回来的米糠,其他时候就让小鸡在林子里自己扒拉虫子吃。林子用劈开的竹子围出了一大片地方,已经半大的小鸡们在里面自在散步,晚上则会被赶进鸡圈里安稳过夜。村子里的人对这些小鸡都很宝贝,决不让黄皮子有可乘之机。 小鸭子们这会正由李大爷赶着在池塘里戏水呢。一群估摸有四五十只,一会游到东,一会游到西,看着就惬意。 这些小鸭子是田叔特意去周围村子里寻摸的产蛋多的品种,种蛋的价格都要贵不少。李大爷告诉沈云姝,里头三十多只都是母鸭,只要开始产蛋,一天能捡几十个蛋。 据卖蛋的人家说,这个品种的鸭子四个月左右就能开始产蛋,应该赶得上沈云姝的计划。 沈云姝问了李大爷鸡鸭们每日消耗的米糠麦麸,发现比她之前预计的要翻了一倍,果然蛋不是好拿的。看来以后要加大供应量,不能让田叔他们出了力还要出钱。 至于池塘里的鱼苗这会还小,看不出什么,但村里人知道她们今天要来,已经提前捉了几条大的,这回应该已经下锅了。 果然,等沈云姝这边晃悠悠回到田叔家门口,饭菜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空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肉香。小孩子们留着口水眼巴巴地等着开饭,就连干活的大人们都开始心不在焉了。 如今村子里依旧吃大锅饭,往常都要到正午前才开饭,今儿破例提前了半个时辰,田婶和几个做饭的婶子叉着腰朝四面吆喝了声“开饭咯”,很快大大小小的人影就聚集了过来。 几口锅装菜,几个大桶装饭,一人一个粗瓷碗装的满满当当。 王氏把带来的肉全烧了,除了一锅香喷喷的把子肉,熬出来的油还炖了一锅豆角茄子,池塘里的鱼熬了鲜嫩的豆腐鱼汤,还有一锅嫩嫩的烀玉米,又嫩又甜。 沈云姝连饭都没吃,连啃了两个嫩玉米,杜锦香也没忍住吃撑了。其他几个小的更是不用说,大锅饭的香气就是难以抗拒。 没有桌子,大家就捧着碗蹲在地上吃。 大口扒饭,小口吃菜,都舍不得一下子把这些好菜吃光。 看大家吃得一脸满足,又舍不得咽下去的样子,沈云姝决定以后要常买些肉来给大家改善生活。 饭后,田婶又切了个溪水里泡过的西瓜,脆甜冰爽,就是种的晚了些,今天才采了头一个熟的,其他还是生瓜蛋子。 每人分到了一小牙,美美享用完了,就到了回程的时候。 廖源的木材没找好,再加上还得处理一下才能带回去,决定多留一天。 他不走,廖歆儿就也想跟着留下。 田叔田婶和村里的小伙伴都很欢迎,王氏想着兄妹俩一直跟着他们忙生意,许久没在村子好好待过了,加上最近没什么急事,索性让他们多住几天再回去。 最后王氏,沈云姝和杜锦香带着要回去上学而不能留下,满脸沮丧的沈稷和杜锦堂,坐着骡车回了城。 一到家,就看见昨日来过的孙家媳妇正站在自家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瞧见她们回来,顿时喜笑颜开,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大嫂子,你们可回来了,我在门口等半天了。” 王氏也很意外,她还以为这妇人不会再来了呢。 “今儿有事出去了一趟,快进来歇歇。” 生意上门,王氏虽不喜这妇人八卦,也客气地招呼人进了院子坐下,端茶倒水招待。 “大嫂子别忙活了,我来呀就是跟您说一声,我家那表亲瞧中了您家的花饽饽,想亲自跟您商量一下做什么样的。让我来问一声,明儿下晌您和姑娘可有空?” 这...又是一单大生意? 王氏喜上眉梢:“有空有空,在哪里见?” “就在江悦楼,您到了找范老爷就行。” “行,肯定准时到。” 妇人见事成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回也能有二十两不?”王氏道。 “不好说,明儿看看。” 沈云姝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妇人再三嘱咐她一定要去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你在家好好准备,娘去一趟潘家口,怎么也得把你大姑劝回来。” 王氏揣着一篮子刚从村里带回来的瓜菜,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天黑前,她才皱着眉头回来。 “怎么了?大姑不肯搬过来?”沈云姝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王氏叹了口气:“别看你大姑平日好说话,倔起来和你爹一样。她不肯给咱添麻烦,我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罢了,咱得空赶紧把铺子的事定了,让她母女两个搬进去就是了。” 让沈玉春母女搬来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沈云姝把明日用到的东西准备了一下,第二天和王氏一起赶到了江悦楼。 第四十三章 觊觎 到了江悦楼,报了范老爷的名头,掌柜的亲自把她们领到了二楼的雅间。 推门进去,空无一人,王氏和沈云姝就坐着等了一会。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引着一个看起来比沈老爹还大几岁的老头推门走了进来。 四五十岁的样子,一绺胡子蓄了有三寸长,精神倒是不错,通身富贵气派,光腰带上就镶了三块龙眼大的金饰。 老头一进来就对着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沈云姝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似有满意之色。 “沈记喜点就是你们家的?”他抚着胡须,径自在上首空位坐下,问道。 沈云姝对他打量的眼神下意识地反感,但还是礼貌地回话。 “是,想必您就是范老爷吧?不知道您想定什么样的馍塔?” 沈云姝不想废话,直奔主题。 “不急不急,我活了几十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东西,你这馍塔还真是稀罕。是从哪学来的手艺,不妨说说?”老头说着,扫了一眼空空的桌子,脸色一变,“咦,怎么连茶都没上,真是不懂规矩!” 老头唤来外头跑腿的小厮,狠狠斥了几句。小厮连连告罪,很快把茶水和点心端来。 “底下的人不懂事,你们不要见怪。” 范老爷一副主子的口吻,王氏惊讶道: “这江悦楼原来是您家开的?” “咳,一点小生意罢了,当不得什么。”范老爷抚了抚胡须,笑得脸上全是褶。 明明得意得很,假谦虚什么。 再说了,一个生意一般的小酒楼,有什么了不起,把人骂成那样。 沈云姝愈发没了好感,干巴巴把以前那套说辞又拿来应付了一通。 “...竟是如此,姑娘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啊。”范老爷抚着胡须,看她的眼神越发满意。 沈云姝觉得很不舒服,王氏也察觉到不对,挡到了她的前面。 “范老爷,咱还是说正事吧,这馍塔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也看看能不能做,免得耽误您功夫。” “这样啊,也行。可有样子看?” 以为今日会接到大单子,沈云姝照着那日给宋少太太做的样品也做了九个精致的贺寿造型。王氏把盒子从篮子里拿出来,打开呈给了范老爷。还有带来的几个版雕,一并放到了桌上。 范老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咂摸了下嘴。 “做得确实漂亮。价格怎么算?听说你之前给魏府做过十两的,比起这个怎么样?” “魏府要的是五层的,花样复杂,做起来难度大,所以价格高。您若是要盒子里的样式,五层给您七两的价。” “那七层九层呢?”范老爷眼睛发亮。 “七层的九两,九层的十二两。” 什么馒头能卖到十几两银子? 范老爷笑容愈发深。 “好,就要个十二两的!可要定金?” 他答应地太干脆,王氏愣了一下才道:“要的,先付一半,宴席当天东西拿去了,再付另一半。” “好。” 范老爷很爽快地叫来掌柜,从账上支了六两银子拿给了王氏。 沈云姝借了纸笔写了收条,盖了红章,范老爷见她还会写字,更是连连称奇。 “...妙啊妙啊,少见少见!” 沈云姝虽对老头没什么好感,可人家付了钱就是大爷,也尽量摆出了客气的笑来。 “这竹牌也是凭证,若收条遗失了,用它也一样。” “好好好,妥当!” 范老爷把竹牌收了,王氏和沈云姝就告辞了。 “没想到这人还够阔气,一开口就要了最贵的,还挺爽快,价都不还一下。” 王氏揣着银子,对范老爷的印象又好了点。 沈云姝还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范老爷看她的表情怪怪的。可能是她想多了吧。 把疑虑暂时收起,想到又接笔大单子,沈云姝还是高兴的。 “娘,牙人那边咱们去问问情况,我看租金再高些也没事,早些租下来早些准备,多卖几单也就赚回来了。” 王氏点头:“你说的也是,这便宜的总归有这样那样的坏处,索性狠狠心,选个合心意的,省得后头开业了,这不行那不顺的,反而麻烦。” 母女俩商量了下,干脆直接去了趟牙行。牙人正好从外头回来,见到老熟客,当即殷勤地招待,把最近搜罗到的铺子情况都跟她们介绍了一下。 沈云姝对铺子要求很明确,前铺后院,位置要好。铺子需得有两间,一间作招待室,一间作柜台和展示区。院子里则最好有井,厨房要大,其他差不多就行了。 因之前要求月租金不超过三两,牙人城南这一片都跑遍了,却没有十分合心意的。要么铺子太小不合沈云姝要求,要么就是位置太偏,要么什么都中意,就是价格太高。这事就暂时耽搁下来。 眼下沈云姝主动将租金翻了倍,一个月六两以内都行,牙人立刻一拍大腿,拍胸脯表示十日内一定替她找到合适的铺子。 交代完牙人,王氏就和沈云姝回家等消息了。 江悦楼里,在她们走后,一个妇人笑盈盈进了雅间。 若是沈云姝在,一定会认出这人正是之前上过门的孙家媳妇。 “范老爷,怎么样?我没有骗人吧?那小姑娘手巧得很,长得也白嫩,说话温温柔柔的,可人疼哩。” 范老爷抚着胡须:“确实不错。家里你也打听清楚了?” 孙家媳妇忙不迭地点头:“都问过了,她家来城里还不到半年,家里有个弟弟,在咱这没什么认识的人。至于那姑娘的爹说是带着大儿子出门做生意,没了音信,不知道还在不在呢!家里啥事都是那丫头的娘做主。” “人我是看中了,就是不知道她家愿不愿意?”范老爷意味深长地道。 孙家媳妇一拍大腿:“嗨,就凭范老爷您家的本事,这么多铺子不说,还有个做大官的外甥,这么好的事她们答应还来不及,您就放心吧!” “呵呵,那到时候就麻烦你跟着走一趟,这事若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范老爷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这些你先拿着,给家里孩子添点衣裳吃食。” 孙家媳妇眼睛一亮,把银子收了。 “还是范老爷阔气爽快,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孙家媳妇又和范老爷商量了点细节,定下时间后喜滋滋地回家了。 三天后,沈云姝和王氏送完一家的满月馍塔回来,孙家媳妇突然带着一大群人来了家里。 第四十四章 下聘 十几个挑夫,大大小小的箱子篮子摆满了院子,一个一身红衣,打扮喜庆的妇人上来就对王氏连说三声恭喜。 “这...这是干什么?”王氏瞧着这阵仗,一头雾水地看向一旁的孙家媳妇。 “哎呀,大嫂子好福气,有贵人看上您家闺女,托了媒婆来下聘哩!” 孙家媳妇笑盈盈地回答,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沈云姝更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下聘?谁...谁家?” “大妹子别急,咱们进去慢慢说。老婆子路上走得急,还想讨杯水喝。” 王氏晕乎乎地跟着媒婆进了屋,孙家媳妇则拉住了沈云姝。 “她们商量你的婚事,咱们姑娘家不兴掺和,走,跟婶子到树底下坐坐,咱俩个说说话。” 沈云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朝她笑了笑:“好,那婶子好好跟我说说。” 屋里头,王氏恢复了冷静,倒了茶水,端了一碟子麻糬饼放到桌上。 “大姐怎么称呼?”事关女儿婚事,王氏态度很是客气。 媒婆笑容更深:“叫我桂媒婆就行,我在汴城干这行可有年岁了,今儿是三井胡同的范家托我来的,大妹子可知道范家?” 范家? 王氏立刻想到了前几天那位范老爷。 “可是江悦楼东家那个范家?” “对了,就是他家!”媒婆一拍大腿,满眼是笑,“大妹子来的时间短,大概还不知道范家的情况。那江悦楼只不过是范家的小生意罢了。他家铺子数不清,家大业大,是实实在在的大户人家。你瞧见了,下聘的东西就送来这么多,哪家出手这么阔气?” 王氏瞧着屋里摆的满满的聘礼,倒也认可“阔气”这两个字。但这件事还是很奇怪。 “不瞒您说,前几日咱也见过范老爷,他还在咱家定了馍塔,怎么突然就上门下聘?还有他家家里是个啥情况?几口人?还请大姐给我说道说道。” 沈云姝到年纪了,王氏虽暂时没有把她嫁出去的打算,但有人上门提亲,总要问清楚情况。 “嗨,你说的这些都是应该的。范老爷就是前两天见过你家闺女,一眼就相中了。范家是大户人家,人是不少。范老爷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都成婚了,女儿也都嫁出去了。您家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有人伺候,万事不用操心,只管享福就行。范老爷虽然年纪大些,可年纪大会疼人啊,保管受不了委屈,您家也能跟着富贵!” 王氏在听到范老爷儿子都成婚了时,脸色就变了,再听到后面,后槽牙都要咬断,脸色铁青。那媒婆没注意,还自顾自继续说着范老爷哪哪好,王氏腾的站起来,啪的一声摔了茶杯。 “我道哪里来的好事落到我头上,原来是老色胚犯贱打我姑娘的主意!半只脚进棺材的老不死,做他的千秋大梦吧!” “还有你!年纪一大把也不给儿女积德,这种坑害人家女儿的媒也接,良心吃到狗肚子了!你赶紧带着东西走,告诉那姓范的,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不卖女儿,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媒婆被王氏这一连串的话给骂蒙了,脸色有些挂不住。但想到范家给的报酬,她又硬是挤出一丝笑。 “妹子,你别着急。范老爷是岁数大了,但也是诚心求娶,一般人家的姑娘还进不了范家门呢!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有范家帮衬,读书也好,做生意也好,那都不是事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你觉着这是好事,怎么不把自家姑娘嫁过去?不用废话,你赶紧走,看着这些东西我都嫌污了眼睛!” 王氏态度坚决,桂媒婆见说不动,脸上笑也挂不住了,冷哼了一声。 “妹子,别说我没提醒你,这范家不是普通富户,在官府可是有人的。得罪了他们,怕是没好果子吃,说不得这生意也做不成。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别说衙门有人,就是他家有太上老君罩着,也休想让我把闺女嫁给他个糟老头子!” 王氏最是宝贝沈云姝,这会恨不得撕了这媒婆的嘴,眼里直喷出火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后悔吧!” 媒婆见她油盐不进,脸色难看地站起身,甩甩手走了。 外头孙家媳妇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声问:“成了?” 媒婆瞥了眼站在树下,面色平静的沈云姝,哼了一声。 “眼皮子浅,不识抬举的东西,没这个福分。我们走!” “哎,咋没成?别走啊,咱再商量商量。”孙家媳妇急了,这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能不急么? “婶子还是快走吧,我娘打人可疼了。”沈云姝淡淡道。 孙家媳妇一惊,往正厅门口看去,却见王氏抓了个大扫帚在手上,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我说你怎么老往我家跑,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快滚,以后都不许踏进我家院子!” “大嫂子,别误会...”孙家媳妇还想解释两句,王氏却真的举着扫帚打过来,她赶紧和桂媒婆狼狈地逃了出去。 “砰” 王氏用力关上院门,却没消气,还想再骂两句,转眼看到站在树下的沈云姝,满腔怒火顿时变成了心疼。 “闺女,别理他们,娘绝不会让这些烂人打你主意。回头咱就把那六两银子退给他,离他远远的。你别怕,有娘在呢。” “娘,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说。” 孙家媳妇刚刚在她面前将范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却没说清楚今天来意,她虽有猜测但还不确定。 王氏咬着牙把媒婆的话告诉了沈云姝。 “天杀的不要脸的老东西,就算我死了,也绝不答应!” “娘,这事有点奇怪。这范老爷怎么前脚和咱们定了花馍,后脚就派人来下聘,中间才隔了几天?” “娘,齐大娘对城里事情知晓得多,您去打听看看,范家是不是和媒婆说的情况一样。我怀疑,他是冲着咱家花饽饽生意来的。” 王氏也脑子一激灵,回过神来。 女儿在她眼里自然是最漂亮的,但她也知道,在外人眼里沈云姝就是个白胖有福,看着顺眼的姑娘,还没到能勾起人色心的地步。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好,娘这就去。” 王氏也不耽误,匆匆出了门。 很快,王氏带着齐大娘和杜锦香父女回来了。 ? ?如果有票票可以投一下,感谢大家支持 第四十五章 威胁 刚刚媒婆一群人走的时候,动静有点大,杜锦香开门看看情况,恰好遇到王氏,见她脸色不对,一问之下吓了一跳,忙喊了杜大夫一起过来商量。 一群人围在大树下坐着,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个范家我知道,住在青溪胡同,在那片可有些名头。听老一辈说,他家上头几代也出过大人物,后来就不行了,到范老爷这辈就更别提了,没一个出息的。这范老爷年轻时也没个正形,那银子花起来跟流水一样,家底都被败的差不多了。还是后来娶了个厉害媳妇,日子才好起来。听说他原配一年前才走,现在居然干出这种事,真是...”齐大娘很是唏嘘。 “原来如此,这么说范家如今未必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沈云姝道。 杜大夫点头:“汴城像他这样祖辈显达,儿孙坐吃山空的人家不少。很多就剩个空架子,不过那范老爷敢如此行事,只怕还是和媒人口中那个做官的外甥有关。” 王氏恨恨道:“当官又怎么样?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强抢民女不敢,可使点绊子却不是难事。”杜大夫面色凝重,“汴城有条例,坊市为铺,民居不得用于经营。你们屋前有招牌,又常有客人进出,被他抓到就是把柄。” 王氏面色微变,眼里浮现担忧,但很快又变成坚决。 “大不了家里这头关了,不做了。想逼我嫁女儿,绝不可能!” “杜叔,结亲是喜事,范家宁愿威胁我也要促成此事,会不会本身就是冲着我家的生意来的?刚刚我也从孙家媳妇嘴里套了话,范家自己也有个点心铺子。”沈云姝沉思道。 “很有可能。”杜大夫点头,“花饽饽是独门手艺,连我都觉得日后大有可为,范家会动心也在情理之中。娶了你,范家就能名正言顺地能拿到这门手艺自己做。他们比普通人门路多,到时候十倍百倍地赚也不是不可能。” “怪不得那天咱报的价越高,他就越高兴,原来是已经当成自己的生意了!”王氏咬牙切齿,“这是把我姝儿当成摇钱树了,真是打得好算盘!” 齐大娘也很是忧心:“这事还是得好好想想办法。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别把人得罪狠了,到时候日子难过。” “范家肯定不会就此罢手,我看还是先把门口招牌拆下来,最近几天别接新生意了,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杜大夫建议道。 沈云姝应了,中午就把门口的招牌,店旗都撤了,王氏也和街坊打了招呼,万一有人来问路,就说过阵子搬新店,先打发回去。 下晌,廖源和廖歆儿从村子里回来了,一到门口就发现不对,王氏只得把事情简单和廖源说了。 沈云姝第二回在他脸上看到怒意,想到他的性子,赶紧安抚了几句。 “咱们先别轻举妄动,看他们后面出什么招再说。我们只要没错处,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事实证明,沈云姝的决定很明智。 第二天早上,一队衙差就来甜水巷走了一遭,敲开了她家的门。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笑得一脸邪性。 “东西都收了嘛,动作倒是挺快。”男子扫了眼干干净净的门头,哼笑一声,“不过你能一直撑下去,一直不开张?”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就不劳官差老爷操心了。”王氏冷着脸道。 “哟,还挺硬气。范老爷是咱们录事大人的亲舅舅,能攀上这样的人家是福气,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想通为好。” 男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王氏关了门,有些忧心忡忡。 “他要是天天来,咱们的馍塔怎么送?钱都收了,总不能毁约吧?” “可以送,咱们不收钱就行。”沈云姝已经想好了。 “啊?不收钱?这...”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客人付了定金,满心欢喜地等着咱们的馍塔在宴席上撑个场面,热闹一回,我们不送,口碑就坏了。”沈云姝眼神果决,“馍塔要送,我们不收钱就不算做生意,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王氏很快也想通了。 “行,就这么办,反正已经收了定金,咱也不亏。等铺子找到了,他还能再拦着我们不成?” 果然,翌日一早,那人又来了,一见廖源和王氏搬了两桶花饽饽出门,就跟了上来。 “哟,这是做什么去啊?” “给亲戚送馒头啊,官差大人也要跟着?”王氏皮笑肉不笑道。 “行,反正顺路,去看看热闹。” 那人真就跟了一路,连王氏两人进去摆架子都在一旁看着,见他们到走也没收钱,冷笑一声就走了,回去竟派了手下整日盯在门口,不给她们一点空子钻。 之后一连几次,早上都有人跟着王氏他们出门,但每回都抓不到什么把柄,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氏也烦得紧,有些客人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个衙差难免心惊,说不准心里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猜测。 沈云姝表面不显,心里还是有些着急,牙人过几天就该来了,一旦范老爷那头知道她们要自己开铺子,肯定会使绊子。 铺子的事定不下来,她家生意就将面临停摆。 而且宋少太太的订单也不远了,那可是十两银子,损失太大了! 再加上这几天上门的客人都被她们推了,推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好巧不巧的,前几天魏姠已经和魏老太太去了庄子上避暑,她就是想厚着脸皮去求援都不知道上哪里找人。 沈云姝满腹愁思,一晚上没睡好。早上醒来,发现那衙役又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范老爷! 居然还敢露面?简直岂有此理!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再考虑考虑,聘礼要是嫌少,还可以再加。我范家的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跟了我,以后人家见了你都得叫声太太,多少人一辈子都享不到这富贵。” 范老爷依旧一副自信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王氏是真的拒绝,而是在讨价还价。 王氏撸起袖子就想骂,沈云姝拦着了她,朝范老爷笑了笑。 “难得范老爷看得起,小女子是诚惶诚恐。只是,实在是不敢答应。” “为什么?” “您是知道的,我给魏家做过馍塔,也和节度使魏府的公子小姐有些来往,魏家公子曾经......总之,我若答应了范老爷,只怕会害了您呢!” “什么?”范老爷惊讶地差点扯掉自己的胡须,随即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魏家是什么门第,就算买过你的馍塔又怎么样?那样的世家每日新入府的东西不计其数,还会记得你?” “范老爷若是不信,不如与我同去魏家走一遭便知。”沈云姝道。 她太过笃定,范老爷脸色阴晴不定,倒是那年轻衙役先开了口。 “老爷不妨就陪她走一趟,她要是扯谎,胡乱攀扯魏府,抓去牢里蹲两天,涨涨教训也使得。” 范老爷眯了眯眼:“好,就陪你走一趟。 第四十六章 巧遇 一辆马车在魏府侧门的巷口停下,范老爷二人坐在其中,远远瞧着沈云姝走进去,上前敲了敲门。 “该不会这丫头真与魏家有几分交情?”范老爷抚着胡须,有几分不确定。 那衙役却不以为意。 “就是做过一回生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我看她就是唬咱们的,再说就算是真的。咱们也没做什么,您只管把心放肚子里,不会有事的!” 听他说得这么笃定,范老爷也心安了些,再看沈云姝站在门口,还没被领进去,更是觉得没什么威胁。 “姑娘,今儿怎么过来了?倒是不巧,老太太和小姐不在府里。” 侧门门房的齐伯一开门,见到沈云姝,客气道。 她来府里不少回了,得了老太太多次赏赐,魏姠也与她亲近,府中下人都不敢慢待。 沈云姝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腼腆一笑道:“齐伯,其实是上回我来的时候,有件东西落在了后府花园,今日才发现。那东西不贵重,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如今丢了,我心里着急得很,能不能让我去花园找一找?” 要让马车里的人信服,她不仅要进得去魏府,还得在里面待上一会再出来才行。 这个理由正当不突兀,也不会让齐伯为难,事后和魏老太太解释起来也容易,沈云姝简直佩服自己的机智。 果然齐伯笑呵呵地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姑娘快进来吧。” “多谢齐伯。”沈云姝成功踏进了门。 少了两个主子,魏府里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小道上一尘不染,一片落叶也无。 扫洒的婆子认识她的,都热情地打招呼。 沈云姝乐得多花点时间,停下脚步一个个地答话,一段路花了两倍的时间才走到。 老太太和魏姠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随她们一起去了庄子上,其他下人也不能随意走动。沈云姝跟着齐伯到了后花园,里面只有几个负责侍弄花草的下人,听说了她的来意,主动要帮忙找。 沈云姝连忙拒绝。 “天太热了,劳动你们我实在过意不去。我自己大概记得位置,去看一看,实在找不到也没法子。” 此刻接近午时,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候,听她这么说,众人客气几句就没坚持,沈云姝又道了谢,一个人往花园深处走去。 魏府的花园围湖而建,湖上有一座二层水榭。 一层四面开放,二层却窗扇四合,白纱为帘。沈云姝随魏姠上去过一次,视眼开阔,整个魏府都能收入眼帘。 墙角的冰块正冒着丝丝寒气,魏骁看完军中送来的邸报,又交代了各项事宜,丢了笔直起身,行至窗边,俯瞰湖中荷叶田田。 尚未盛夏,湖中荷叶虽已亭亭如盖,荷花却尚含苞待放,修长花茎独立于片片荷叶间,随风摆动,袅袅婷婷。 风景虽美,看多了也腻歪。 就像汴城的日子,安逸平静,却也无聊。 忽然,一只手闯入视线,勾住了一柄荷叶,轻轻一折,将它摘了下来。 魏骁皱眉。 这筱池里的荷花是他母亲当年所种,哪个下人这么大胆,居然敢随意摧折? 眼神微微向上,看清了那人的脸。 魏骁微微一愣。 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石玉,你莫跟来。” “啊?” 石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时,眼前也没了人影。 沈云姝将荷叶撑在头顶,挡住了灼热的日头。 “白胖是可爱,黑胖就吓人了。还是要注意点防晒。” 她不急不缓地走在青石小道上,不时弯腰四处寻摸一下,再大声地叹口气,然后起身再重复一遍以上动作。 “一炷香有点短,半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总该相信了。” “相信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微哑的声音,沈云姝回头看去,顿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魏公子?你怎么在这?” 简直是巨大的惊喜! “这是我家。我在这里很奇怪吗?倒是你,怎么过来了?魏姠不在,你应该不是来找她的吧?” 魏骁的视线在她饱满得像小笼包的脸颊上顿了下,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了捏,不动声色道。 沈云姝把先前编的理由又拿出来用了一遍。 “哦?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找么?” “不用不用,也不贵重。就是...是一只耳坠子,我很喜欢,就想来找找。”沈云姝有些心虚地道。 “既然不用帮忙,那你慢慢找。” 魏骁说着,做出要走的样子。 “哎,那个...要不还是麻烦你陪我一起找,你个子高,看得远。” 魏骁转过身。 “带路。” 沈云姝走在魏骁身侧,哪有心思找什么东西,装模作样演了几步就指指假山上的亭子。 “咱们去亭子里吧,这太晒了,亭子更高,看得更远。” 看得清一个耳坠子? 也太看得起他了。 魏骁没戳穿,抬步朝亭子走去,在石桌旁相对而坐。 又有半个月不见,沈云姝当然好好地欣赏了下对面那张脸。 魏骁任她打量。 孤男寡女,共坐一席,又无旁人,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放肆到什么地步?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面女子又开始口吐妄言。 “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好像又变好看了?嗯,是不是最近吃的不好?瞧着脸又瘦了,手上骨头都这么分明。其实你身材已经非常好了,不要再控制了,该吃吃该喝喝,胖一点没关系的,你怎么样都好看!” 魏骁淡淡睨了她一眼。 想必她就是该吃吃该喝喝吧,养得确实挺好。 “多谢关心,我一切都好。”他笑笑道。 沈云姝很欣慰:“那就好。最近我有些忙,没有去茶楼找你,抱歉哈。” “哦?你在忙什么?”魏骁难得起了一丝好奇心。 “卖花饽饽呀,生意还不错呢!而且我打算开铺子了,厉害吧?” 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得意之色,好像不知道有谦虚这个词。 魏骁眼里划过谑色,点点头:“确实厉害。” 沈云姝想到什么,忽然眼前一亮:“你掌管着魏府产业,对这些肯定很精通,我以后遇到问题可以找你请教吗?” 魏骁面色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可以,不过我平日比较忙,不一定有空闲。” 沈云姝丝毫不介意:“没事,提前去找茶楼掌柜嘛,我知道。” “太好了,我正好在选铺子,你说我这花饽饽的生意应该开在哪?其实我有点不确定,到底是和食肆一样开在人多的地方,还是应该和银楼一般,开在富人区?这些地方租金预算比我预期的高,万一赚不回来.....” 她还没说完,对面魏骁忽然站起了身。 “突然想起还有事等着我处理,这几日我都会在茶楼,你若还有想问的,到时候去见我便是。” “啊...好,我肯定去!” 魏骁瞥了眼依旧一脸高兴的沈云姝,目光微闪,大步流星出了亭子。 沈云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再坐了一会后也原路返回。 巧的是,两人都忘了找耳坠子的事。 第四十七章 吓跑 魏骁在半路停了一会,确认脸上没有异样的热度后,才回到水榭。石玉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将军,刚才...” 魏骁抬手,石玉立刻住了嘴。 “去把三堂兄请来。” 魏府旁支的魏韬排行老三,与魏骁一同长大,颇有经商才干,打理着魏府所有产业庶务。 “是。” 石玉领命,刚要走,就听魏骁叫住了他。 “再去查查她家,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 拙劣的借口和演技,他想看不出都难。还是查一下,就当回那一篮子葵花的人情了。 她家? 谁啊? 石玉想起刚刚从窗户里看见的那个姑娘,瞬间了然。 “属下明白。” 沈云姝自然不知道魏骁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向齐伯告了辞,出了门去寻范老爷。 范老爷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心思已经转了几回。 这会见她神采奕奕地再次出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方才劝他的衙役这会也闭了嘴,讪讪地缩在一边。 “范老爷,这回你可信了?” 范老爷犹自嘴硬:“那又如何?不过是入府呆了一会,又有何难?” 逼她出绝招啊! 沈云姝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雕小兔子,晃了晃。 “刚才在后花园遇到魏三公子,他亲手送给我的,怎么,范老爷还不信?要不然您亲自去问问?” 范老爷面色一变。 魏家是汴城百年豪贵,有些事他也是知道的。 比如魏家三公子为人豪爽,经商极有手段,就是喜爱女色,且口味独特。听说后院里藏了几十个环肥燕瘦的美人。 这丫头不是绝色,但细皮嫩肉,圆润可爱的,万一魏三公子就是好这口,也不是没可能。又或者魏三公子也看上了这姑娘的手艺,那他就更不能抢了。 想通之后,范老爷当即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 “之前都是误会,丫头勿怪,你我既无缘,我也不打扰你了,就此别过!” 范老爷一拱手,催了马夫一声,很快就消失在街尾。 沈云姝松了口气,把廖歆儿的小兔子收进怀里。 范老爷自然没胆量找魏家公子对峙,以后必定离她远远的,只怕还怕她报复。总而言之,这个麻烦总算是解决了。 就是不得已攀扯了男神,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嗯,下次见面还是跟他坦白好了,再给他带点小礼物赔罪。 沈云姝连日忧愁散去,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回家了。 王氏她们正焦急地等消息,见她笑眯眯地回来,顿时心头一颗大石落地。 “可算撵走了那苍蝇,今后咱也注意些,不能再让这些腌臜货打你的主意。” 王氏想起范老爷的如意算盘就是又气又恨。 “我算是知道你大姑为何要逃出来,死也不回梁家。换作是我,也恨不得跟他拼命!这些人,真是下作!” “娘,您别气了。爹其实当时提醒过,咱们在汴城没有依靠,生意要一点点做,不然恐怕会引来麻烦。花饽饽利润高,又是独门生意,眼下知道的人多了,果然就引来了觊觎窥探。今天是范老爷,明天还会有其他人。娘,我们要做好准备。”沈云姝认真道。 王氏一听,忧愁地叹了口气:“一个范老爷就很难对付了,以后要是来个更厉害的,咱们怎么办?那魏家三公子的事到底不是真的,万一被人拆穿了......” “放心吧,还有魏家大小姐呢,若咱真求上门,她不会不管的。”沈云姝笃定道。 再说,男神也不一定不帮她。她家花饽饽生意要在汴城站稳脚跟,魏家这面大旗她是扯定了! “那接下去咱打算怎么办?生意还能做么?”王氏暂且安了心神,商量道。 沈云姝想了想:“铺子开张还有一阵,不接新生意,我们耽误不起。不过外头招牌还是不挂了,也不往外宣传了,有人上门就接。这样虽然单子会少一点,总比没有强。” 王氏点头:“也好,这样稳妥些,撑到铺子开业就成了。” 其他人收到消息也松了口气,笼罩在小院头上的阴云散去了,大家终于又可以恢复往日的常态。 下晌进城卖冰豆花的阿金秋娘来了一趟,把按沈云姝的建议,添了木薯粉改良的豆花带来尝尝。 上回来的时候,外头还有个衙役在,虽王氏她们什么都没说,但看她们紧皱的眉头,就知道遇上事了。 可惜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这会见门口清净了,王氏也喜洋洋的,两人也跟着心中一松。 “...照你给的方子,豆浆里添了一点木薯粉,我尝着是更有弹劲了,也不容易散。” 秋娘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又淋了一勺熬得浓稠的红糖汁。 豆花浸在装了冰凉溪水的木桶里,用旧袄子包着,还没有被暑气沁热。舀一勺,滋溜一下滑入喉头,凉意从嗓子向整个腹腔蔓延,说不出的舒爽。 纯朴的豆香,醇厚的甜味,在口腔中良久回味。 看众人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话都来不及说,秋娘就知道成了,和阿金相视一笑。 “做少了,只怕三桶都不够卖的。”沈云姝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道。 “村里没有牲口,得我们自己磨豆子,实在做不出更多的来。”阿金不好意思道。 “没事,钱哪有挣得完的,把这些卖完也不少,慢慢来。下次别给咱送了,都留着卖,一碗好几文钱呢!”王氏道。 沈云姝却有不同意见。 夏天就这两个月,马上入伏了,天还会更热,正是卖这个的好时机。村里如果能趁这时候多挣点,肯定是好事。 没有牲口,人却是有的,就是石磨不够。 “阿金哥,我若是给村里添几个石磨,可有人手磨豆子?你负责所有点卤的步骤,来得及吗?” 阿金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亮了亮,点头肯定道:“除了周大他们几个在外头做工,其他人都可以抽出时间,点卤不费多少功夫,来得及。” “好。” 沈云姝转身进屋,取了五两银子给阿金。 “拿去买石磨,赚了钱还我就行。这是你们自己的生意,不需要分成。好好干,小生意未必不能挣大钱。” 阿金接过银子,嘴巴动了动,嗓子像被堵住了,有话说不出来。 “姑娘放心,我们会好好干的,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秋娘也眼底微酸,但忍住了,心底暗暗发誓:姑娘对她们这么有信心,她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又交代几句,两人收好银子,推着车往学堂去了。 “姝儿,你真好。” 望着两人充满干劲的背影,杜锦香忍不住道。 聪明,大方,善良。 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沈云姝嘻嘻一笑:“我也觉得香儿姐姐很好。可惜我不是男儿身,要不然咱俩就能凑一对儿了!” “贫嘴!” 杜锦香噗嗤笑起来,作势去挠她的痒痒肉。两个人闹成一团。 而此刻,魏骁正听着手下回报的消息。 第四十八章 租铺子 “...不肯,派人天天守在门口,阻挠生意...” “...沈姑娘自称和三公子关系匪浅,范老爷不信,沈姑娘就亲自来了一趟府中。事后,那范老爷不敢得罪三公子,自行离去了。” 魏骁勾了勾唇,笑容冷冷。 “倒是打得好算盘,娶了新夫人,又得摇钱树。强夺民女,一个录事的裙带就敢这么猖狂。姓范的还说了什么?” “沈姑娘还拿出一个木雕物件,说是三公子给的信物。” 魏骁眯了眯眼。 胆子不小,私相授受也敢编来唬人。 “好了,你去吧。这件事不要传出去,范家那头怎么做,你清楚了?” “是,属下明白。” 待人走后,石玉从外头走进来。 “将军,三公子到了。” “四弟,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一个白衣倜傥的男子从石玉身后踏步进来,手中握一折扇,意态潇洒。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你我兄弟许久未尝一聚,上回你送来的碧清酒,我还没来得品尝,不如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魏韬面露惊喜:“当真?四弟不是一向不爱饮酒?今儿怎么...?” “饮酒何须理由?莫不是三哥今日要陪嫂嫂,没空应付我?”魏骁笑笑道。 魏韬连忙摇摇扇子:“非也非也。有空有空。” “来人,备宴。” 堂兄弟俩相对而坐,很快下人们将菜肴流水般地送进来。 自魏骁接任节度使职务后,四处奔忙,两人很少有机会如这般独处,自然也没机会好好说过话。 特别是这几年魏骁杀伐果断,积威愈重,就是他在魏骁面前有时也有些惴惴。 魏骁先问问家中情况,语气甚是亲和,魏韬仿佛回到了俩人好的穿同一条裤子的时候,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魏骁略略相劝,魏韬灌了好几杯,脸色已经发红。 见时机差不多了,魏骁随意地问道: “三哥经营家中庶务多年,精明强干,让人佩服。我有一疑问,不知三哥能否替我解答?” “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打仗行兵我不懂,做生意还没有我不知道的。”魏韬胸有成竹道。 魏骁淡淡一笑,道:“汴城坊市众多,铺面不计其数。寻常百姓若要做点小生意,这铺子该当如何选择?” “四弟问得妙,这什么店该开在哪,可是门大学问。要是对方选得不对,东西再好都难卖出去。且听我慢慢道来......” 魏韬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谈起了里头诀窍。 难得有机会在魏骁面前显摆,他滔滔不绝,说了个尽兴,又偏魏骁捧他的场,时不时赞几句,又问些更细致的问题,他更是聊得投入。 从胭脂铺子到高档酒楼,从粮油店到钱庄,魏家经营百年,产业涉猎极广。 魏韬说得嘴皮子干了,就顺手喝口酒,等魏骁需要的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也倒下了。 “将三公子好好送回去。” 石玉领命,将人送走了。 魏骁则坐到桌案后,将刚刚魏韬说的重要内容整理出了满满五页。 竟然有这么多讲究,倒是他小看了做生意的门道。 魏骁将东西收好,石玉也回来了。 “今晚我说过的话,不许漏出去一个字。” “是。” 石玉应声,心里却是满肚子好奇。 刚刚酒桌上将军问了好多开铺子的事,听得还无比认真。 实在是稀奇。 不知道究竟是替谁问的? 魏骁解决了问题,就去更衣歇息了,并不担心明日魏韬醒来会觉得奇怪。 他这个三哥在外应酬从不喝多,就是因为他一旦喝醉了,前一夜的事定然全都不记得。 这头魏骁打听完选铺子的诀窍,那边沈云姝翌日早上就收到牙人消息,找到几间合适的,赶紧和王氏坐上骡车去看了。 牙人寻的地方总共四处。 前两处都在菜市口附近,来往人非常多,尤其是早市和晚市,附近几个胡同巷子的人家都会来买些肉菜。旁边卖日用杂货的小店,小食肆摊子也不少。铺面两间,以前是卖成衣和药铺,租金最便宜,一个月三两半。 第二处就在玉带河畔,汴城南北相通的位置,靠近码头,周围坊市众多,非常热闹。铺子是两间半大小,原本是间木器行,经营不善转手,租金是六两。 沈云姝在里面细看了一圈,还算满意。虽然没有井,但取水的地方挨得很近,还算方便。就是铺子陈设空空,许多地方墙皮脱落,木头老旧,修缮装饰估计得花不少钱。 去第三间的路上,他们经过了玉容坊。这里是城南最繁华的区域,银楼,茶馆,玉器店,书坊,酒楼应有尽有。已经巳时中,该上学的上学,该干活的干活,正是街上人最少的时候。但依旧有不少马车骡车在这里来往停留,出入店面的客人也穿戴光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如果能开着这,像宋家这样的客人就不愁了吧? 沈云姝有些心动,就跟牙人打听了一下。 牙人笑道:“这可贵嘞,前阵子刚带人来瞧了一间茶叶铺子,也是两开间带院子,有井,足足十八两一个月哩。” 十八两? 沈云姝暗暗咂舌。 现阶段是不用想了。 牙人把她们带到了第三处铺子,下车一瞧,斜对面竟然就是福祥记,沈云姝皱了皱眉。 上回的事,她虽不计较,心里还是膈应的。不过花饽饽可不像麻糬饼,没那么容易抄。她眯眼扫过福祥记的招牌,转身和牙人进了铺子。 这铺子两开间大,原先是间小饭馆,桌椅还留着不少,看痕迹还不算旧,墙上还挂着菜牌子。 “开饭馆的是对小夫妻,遇到急事要周转,本来开价七两,要是能一次性付清一年的,就算六两。我瞧着这里不错,就带你们来看看。这灶房大,也有井,做吃食生意最是合适。” 沈云姝和王氏转到了后院,果然如牙人所说,灶房有大小三个灶眼,忙起来也足够用了。一口井加两个大缸,取水方便,的确比前几个合她心意。 至于其他屋子,原先老板自己住的正屋两间,加西厢房小两间,倒也窗明几净,床榻也都扎实。大姑和珍儿来住也够了,要是晚上她和王氏来不及回去,这儿也歇得下。 王氏也很满意,这后院很齐整,沈玉春母女可以立马住进来,价格也没超出预期。其他几间还得扩灶房,这里直接就能用了。 沈云姝见王氏也没意见,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一次性交一年的租金,也就是七十二两,再加上契税,牙人的中人钱,就算八十两。 最近送出去的馍塔又收回了十四两,加上宋家的十两,还有阿金卖杨梅汤拿来的六两,手头一百三十两银子,再扣去铺子翻新的三十两,还剩二十两。 她想年前接回沈老爹和沈敦,也就是还有不到六个月。这意味着她每个月至少要赚八十两的净利润。 是现在的两倍不止。 但如果客单价能提高点,高级馍塔多卖几个,也是可以够一够的数字。 沈云姝深吸了口气。 爱拼才会赢嘛。 和牙人约了明日交钱签契,租铺子的事就算落地了。 前几天因为范老爷的麻烦,大姑那里有一阵没去了。和牙人分开后,又见快到饭点了,王氏索性买了点卤菜和包子,和沈云姝去了潘家口。 第四十九章 美味家常菜 沈玉春租的单间没有灶房,平日里用的是大杂院里公用的灶台。沈云姝两人到的时候,沈玉春正炒好了菜准备端回屋,看见她们,当即高兴地招呼。 “怎么有空过来?正好刚做好饭,快进来一块吃。” “可不是算着时间来馋一口饭,我可记得姝儿爹常说大姐做菜好吃,可得尝尝。”王氏打趣道。 “听他瞎夸,那会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啥不好吃?”沈玉春笑着,领着两人进了屋。 梁珍儿如今好多了,可以正常进食说话,见着她们也不害怕了,轻轻叫了声“二舅母”“姝儿表姐”。 “珍儿瞧着好多了,你也可以放心些了。”王氏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欣慰道。 “就是整天待在屋子里,我都怕她憋坏了。” “慢慢来,这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么?等搬到铺子里,有姝儿几个孩子陪着,肯定会好的。” 说话间,饭菜摆好了。 沈云姝牵着梁珍儿坐在桌边,小声和她说话,给她拿碗筷,又给她夹菜。小姑娘脸上渐渐有了笑,回应得也多起来。 沈玉春没料到她俩会来,只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菜。 白米饭,一碟子醋溜菘菜,一碟子酸豆角肉沫炒豆干,再加上王氏买的卤烧鸡和馒头,也够了。 沈云姝一坐下来,就闻到了一股醋香。 这热热的天,酸溜溜的味道就是开胃。 夹一筷子塞进嘴里,沈云姝忍不住眼前一亮。 酸香中带着点菘菜的清甜,菜帮子也没有煮的软趴趴的,还带着脆嫩。仔细品,舌尖还能尝到一丝丝呛人的辛辣,肯定是呛了辣子。可菜里面却看不到红色,定是呛完就细心地捞出去了。 沈云姝又尝了一筷子酸豆角肉沫炒豆干。 豆角独特的酸味是绝佳的馒头搭档,浸润在猪油里,完全不水叽叽的寡味。豆干也吸了猪油,润润的,筷子夹起来,颤巍巍肥嘟嘟的。 “大姑,爹没说错,您手艺真好。这么简单的菜也做得这么好吃。”她忍不住赞了句。 王氏也附和:“这两个菜我也常做,就做不得这么下饭,姝儿爹可没胡说。大姐手艺比我强多了。” 沈玉春呵呵笑起来:“小时候家里穷,娘常带着我去办事的人家帮厨,虽没钱,但也能得点吃的回来。那时候我就喜欢瞧人家厨子烧菜,瞧得多了,就看懂些门道。不过也就会这点家常小菜,你们吃得惯就多吃点。” 沈云姝却觉得大姑看看就能学会,做菜肯定很有天赋。 一顿饭结束,王氏带来的烧鸡还剩不少,两碟子菜却见了底。 王氏笑道:“得,这钱白花了,早知道还不如买点菜来烧了。我看,等我们搬去铺子里,都要吃大姐你烧的饭了。” “这有什么,等你们铺子开张,天天做都行,又不是什么难事。”沈玉春笑道。 “好啊,我教珍儿做花饽饽,大姑给我们做好吃的。”沈云姝冲梁珍儿眨了眨眼,梁珍儿羞涩地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王氏把已经选好铺子的事告诉了沈玉春,让她早些准备,明天一过就能搬了。 “汴城当真样样不便宜,一个铺子一个月的租金居然要六两。姝儿这花饽饽也只有在这能卖得好,要是放到应山县,能买得起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沈玉春听得铺子的租金要六两,不由叹道。 “可不是,咱也是冲着这个来的,要不然这五百两得攒到什么时候?”王氏道。 沈玉春点头:“眼下赎回他们父子两个是头等大事,等搬去了铺子,能帮得上的你们尽管使唤,这些年我干活的本事可一点没落下。” 沈玉春是笑着说的,王氏听着却忍不住心酸。 若是不知道梁家内情,她也同别人一样,还以为大姐在梁家过着富家太太的悠闲日子。谁能猜到,梁家大爷手里一点银子也无,冬天添点碳还得靠老太太私下里补贴呢? “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客气,大姐到时别嫌我烦就成!” 王氏和沈玉春又说了会子话,约了后天早上赶骡车来帮着搬家后,就和沈云姝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沈云姝问起王氏沈老爹和大姑小时候的事。 “...你爷家从前就是乡下普通人家,种十几亩田,养着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你大姑从小就帮着你奶干活,还要带着你爹这个尾巴,也是苦过来的。” 沈云姝自打来了这,沈家就已经过上了富裕日子,对以前是如何贫穷还真不清楚,这会听了,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姑和小姑的差距这么大。 “都是奶的女儿,怎么大姑这么苦,小姑却像个被捧上天的娇小姐。奶对女儿也要选一个来偏心。”沈云姝小声吐槽。 王氏冷笑一声:“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到你奶这就是要分个高低。你大姑出生脸上就有胎记,不得你奶奶喜欢,你爹生下来家里老牛死了,你爷摔了一跤,你娘就觉得你爹命不好,跟着也嫌弃。也不想想如今沈家好日子哪里来的,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总之你奶啊,是世间少有!” 沈云姝听了,默默无语。 这种事也能怪到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真是愚不可及。尤其是后来沈老爹这么争气,老太太还抱着偏见不放,真是固执又愚蠢。 不想再提起老宅的人,沈云姝把话题转到了那间铺子。 “后院不用怎么动,前头还是要修整一下,明儿等过了契,就让廖大哥去看看怎么改。” “好,咱花饽饽卖的就是体面,铺子也不能寒酸,得多花些心思。不能心疼钱,屏风摆件花瓶挑些好看又不算贵的,置办一两件,客人一走进来就觉得大气。” 即将拥有自己的铺子,母女俩都有些激动,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按照牙人约的时间,俩人带着银子去签了租契,交了银子,拿到了钥匙。 王氏站在铺子门口,很是感叹。 “刚来的时候,娘怎么也没想到有今天。能盘下这么大的地方做生意,就是你爹年轻那会也花了好几年。”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娘,你放心吧,咱们能行的。” 沈云姝充满自信的笑容也给了王氏信心。早上看着原本已经快满了的钱匣子一下子就空了大半,她心里还是有点犹豫和担忧的。 “好,咱们好好干,说不定还能胜过你爹当年!” 第五十章 准备工作 铺子定下了,修整的事就要尽快安排,早些开业。下午沈云姝就和廖源在新铺子里研究怎么翻新,杜锦香廖歆儿则帮着王氏在后院收拾屋子。 预算不多,沈云姝就将原本设想的两个封闭式隔间改成开放式,用屏风作隔挡,每个隔间里一张方茶几,两把扶手椅。店铺中央的位置做一个三层的中央岛台,用于陈列不同款式的花饽饽,再摆上花瓶做装饰,客人一走进来肯定就会被吸引住。 门口展示用的多层架子也要单独做一个,原来的匾额太小了,也要重做。这些东西加起来工程不小,沈云姝和廖源商量了下,决定把屏风和隔间里的茶几扶手椅都交给田叔做藤编的样式。其他的交给廖源,这样二十多天应该可以完成。 至于软装先不着急,倒是用来展示的花饽饽让沈云姝犯了难。 实体展示就需要现做,成本也太大了,还会变质,到时候还得扔掉。麻烦又浪费。 最好能找到既能做出样子又摆不坏的仿真道具。 “用木头做?”廖源提议。 沈云姝摇摇头:“样子做得出来,颜色不行。” 杜锦香正好从后头出来,见她皱着眉苦思,就问了声。得知她发愁的原因,她笑道:“上回你急急忙忙给宋家少夫人做样品,我就在琢磨这事了,倒是想出了个主意。” “什么?快说来听听。”沈云姝眼睛一亮。 杜锦香道:“我也是看见陆家嫂子给外甥做布老虎才想到的,你做的花饽饽颜色鲜亮,可以在绸布上用绣花绣出来,再裹在棉花团上,应该能有七八分像。” 沈云姝脑子里略微想象了一下,几乎拍手叫好。 这里绣线的颜色非常丰富,绝对可以高度还原她花饽饽的造型。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会绣花。 沈云姝凑到杜锦香身边,挽着她的手,露出谄媚的笑。 “香儿姐,你帮了我个大忙。要不,你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下?” 杜锦香如今对她很是了解了,一下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笑道: “我当然可以帮你做,不过绣花费工夫,一个人恐怕做的太慢,我怕耽误你开业,最好再找个做得快的。” “嗯,这事听你的,就找陆家嫂子怎么样?听你说过,她绣花可厉害呢!” 杜锦香点头:“嗯,平日里她都是绣了卖给布坊的,手艺肯定过得去。不过请她肯定要花点钱的,你手上还够吗?要是不够,我那里还存了点,先给你用。” 沈云姝这会早就感动得不行,哪里舍得让她破费。 “没事,出钱是应该的,我这还有不少,够了。香儿姐也不能白白替我帮忙,就和陆家嫂子一样算工钱。” 杜锦香要推辞,沈云姝却很坚决,她只好应了。 下午回去,杜锦香就带着王氏和沈云姝去陆家商量。陆家媳妇一口应下,还拿了几个自己绣的帕子给沈云姝看了。针脚细密平整,配色自然和谐,足够了。 沈云姝按小的十文一个,大的三十文一个的价钱谈好了,回去把花样子画好送来就行。 又解决了一桩事,翌日,沈云姝和王氏雇了骡车去潘家口把沈玉春母女接到了新铺子里,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住两个人宽敞得很。 也算搬新家了,王氏特意买了新鲜肉菜,油盐酱醋柴米都备好了,沈玉春好好地整治了一桌。有三个灶台的帮助,她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做了三菜一汤,还有蒸好的沥米饭。 家常的烧法,却道道滋味浓厚,咸淡适宜,再加一点或酸或辣的滋味,夏天的热气也影响不了沈云姝干饭的热情。 “...过几天有个乡下的馍塔要送,大姑跟我们一块去呗,把珍儿也带上,就当散心。” 这个单子是甜水巷一个街坊介绍了乡下亲戚来定的。家里老人过七十大寿,整个村子的人都凑了份子,家里还拿了二两银子来定了个七层喜馒头塔。 其实也不是非要人帮忙,只是这村子离流民村不远,送完了正好可以去村子里瞧瞧。梁珍儿从来到汴城到现在一直闷在屋子里,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沈玉春见梁珍儿对此并不抗拒,心中略安,笑着应了。 有沈玉春在这里守着,王氏便去请了个老漆匠把店里翻新一下,新铺子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了,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宋少夫人娘家的宴席还有三天,沈云姝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廖源做的展示台摆盘也完工了,时间一到,就可以开工。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魏府,她好像说了要去找男神哎! 沈云姝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五天了! 糟糕! 她丢下手里画稿,急匆匆准备出门,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跑去厨房把给沈稷做的绿豆糕装了一半,走到门口又被王氏喊住。 “这急匆匆的,要去哪呀?” 有了范老爷的事,王氏如今对沈云姝看得很紧,轻易不让她一个人出门。 “我去找廖大哥,有件事忘了提醒他。”沈云姝立刻想好了借口。 廖源今天去店里复核尺寸了,王氏也知道,因而只犹豫了下就准了。 “路上小心,同他一起回来。别一个人乱跑。” “哎,知道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提着食盒出了门,到巷子口雇了骡车,先去店里找到廖源,套好了口供,然后就一路奔到天茗茶楼。 茶楼里依旧生意繁忙,宾朋满座,一个小厮领着沈云姝领着找到了账房里的掌柜。 “掌柜的,我找魏三公子。” 掌柜的抬头,见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想起什么,立即放下手中毛笔,起身热情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云姝连连点头。 掌柜笑得越发和蔼:“公子等了姑娘几日了,请跟我来。” 等了我几天? 糟了,不会生气了吧? 沈云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掌柜进了茶楼后院,到了一间竹屋前。 “公子,沈姑娘到了。” 掌柜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屋子里才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姑娘,请——” 沈云姝头皮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 茶点 沈云姝一走进屋子,就感到一阵凉意迎面而来,舒服地简直想叹一口气。 再一看,屋子四角都放着一大块冰,顿时小心脏剧烈跳动了下。她来了这么多年,沈老爹也算有钱了,家里也没用得起冰块过。 人比人真是...... 屋子里静悄悄的,沈云姝扫了一眼内间,透过白纱帘隐约可见一人影坐在桌案前。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魏骁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神发冷。 让他在这整整等了五天。 整个汴城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量。 呵,真是小看了她。 “魏公子!我失约了,这几天忙着租铺子的事晕了头,忘了来见您,您别生气。我做了桃子酱流心的绿豆糕,您尝尝。要是好吃,您就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来人不等他张口质问便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还把一个小食盒放在他面前。盖子掀开,小巧的木碟子上摆了五块梨花形状黄绿相间的绿豆糕,里面还隐约掺了零星红色,小巧精致。 魏骁收回视线,语气不带温度。 “哦?你铺子租好了?” 沈云姝有些心虚。前脚她主动问他意见,后脚她就自己拿主意了,这不是逗人玩吗? “租...租好了。”沈云姝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富人区的铺子实在太贵了,我看得中却租不起,只能先租了三祥街的铺面。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吧。” 魏骁弯唇,笑了。 冷笑。 “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你呀,”沈云姝看向眼前这张俊脸,笑眯眯道,“今天恰好是弟弟生日,我给他做了这绿豆饼,里头还加了牛乳,是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取来的,味道不错,就想着带来给公子尝尝。” 汴城买卖牲口的坊市在城外,她是托了阿金替她找了牛户,花钱才买到了一小瓮。沈稷小时候,她让沈老爹专门买了产乳的母牛,供应牛奶给沈稷喝。如今经济紧张,沈稷生日别的没有,牛奶还是买得起的。 什么想不想的。 又胡言乱语。 魏骁冷冷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东西放着吧,那有椅子,自己坐。” “好。” 见他似乎不生气了,沈云姝暗暗高兴,把靠墙的一张小圆凳搬来,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魏骁顿了顿,道:“怎么坐这里?” “啊?这样离你近呀!”沈云姝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欣赏,仿佛对面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 “我还有封信没写完,等我片刻。” 魏骁移开视线,淡淡吐出一句。 “嗯,你忙你的。” 魏骁抬手研墨,提笔蘸墨,笔尖落于纸上,刚要写字,忽得想起什么,看向对面。 “可识字?” 沈云姝点头:“识得一些。” 那就不能写了,军中机密不能泄露。 他将笔放下,环顾四周,指了指窗边茶座。 “喝茶?” “好啊!” 两人移步窗边,沈云姝顺便把食盒拿过去,绿豆糕当茶点,正合适。 冰鉴上一大肚琉璃壶,装着红色的紫苏饮子,魏骁取了琉璃杯,一人斟了一杯。 沈云姝浅浅尝了一口,陈皮和甘草的酸甜互相衬托,又冰冰凉凉的,正适合夏天喝。 惬意啊! 以后挣了钱,也要挖个冰窖,夏天喝冷饮! “公子,尝尝这绿豆糕。” 魏骁看了眼面前的小点心,轻轻皱了皱眉。 “我不喜欢吃红枣。” 沈云姝有些惊讶,随即明白他是误会了。 “这上面的红色是梅子干,不是红枣。我自己腌的。” 魏骁顿了顿,到底没拒绝,伸手捻起绿豆糕,送入口中。 绿豆捻得极细,没有一丝颗粒感,绵密轻盈。中间的桃子酱,桃子香气浓郁,却不齁甜,柔韧的梅子肉不时在齿间翻滚,释放一抹酸香。 一个绿豆糕,味道能做出这么多层次,怪不得魏姠总夸她主意多。 “不错。” 吃完一块,魏骁又习惯性地喝了口茶,口腔里余味被茶水带走,只感受到清爽和淡淡香气回味。 竟是十分地相配。 “配茶水倒是别有风味。”他笑笑道。 见他喜欢,沈云姝很高兴:“不光绿豆糕可以配茶,山药糕,桂花糕,枣泥糕,甚至我家做的麻糬也行。还有酥点也和茶水很配,像红茶千层酥,荷花酥,花生酥,板栗酥这些都不错。” 沈云姝说着,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这些你肯定知道,我是不是有点啰嗦?” 魏骁却摇摇头:“茶楼里并无这样的搭配。除茶水饮子外,只有干果蜜饯。若说点心,也只有普通的样式。像这种。” 魏骁说着,指了指桌上高脚盏里朴素的红豆饼。 居然没有茶点这个概念吗? 沈云姝一时有些懵。 在沧县时,她喜欢宅在家,不是陪伴家人,就是琢磨吃的,对这个时代的饮食风俗还真的没有好好研究。 那,这对她来说算不算一个机会? 她忽然有些兴奋。 如果能把茶点的模式做起来,不就多条赚钱的路子了? 魏骁见她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眯了眯眼:“怎么了?” 沈云姝笑得殷勤:“那个,公子,您看我这茶点的主意如何?茶楼里能卖的话,应该比干果蜜饯挣钱吧?” 魏骁挑眉:“你要跟我谈生意?” 沈云姝神情认真:“公子行商有道,经验丰富,肯定比我有眼光。您若觉得这主意不错,我少不得毛遂自荐。您若觉得没赚头,那就当我没提这事。” 魏骁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几下。 “也好,待我思量一番,再与你回话。” 沈云姝顿时面露惊喜:“多谢公子!” 魏骁弯了弯唇,眸光微闪。 待沈云姝告辞,他唤来了茶楼掌柜。 “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掌柜在茶楼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多年了,最近见到家主的次数比前半辈子都多,实在有些心中惶惶。 家主最近连着几日都来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离开时又总是黑着张脸。这会叫他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刚得来个主意,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魏骁将茶点的创意简单解释了下。 “这东西可能卖?” 老掌柜听了魏骁的话,先是惊讶,然后毕恭毕敬地回话: “公子,其实茶楼一直有点心售卖,只是除了雅间和小院的贵客,基本没有人会点。” “这是为何?” “茶楼的点心都是九香斋送来的,咱们定的价格要比它店里高一些,自然没多少人买。” 魏骁皱眉,道:“我来这几日,每次送来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九香斋难道只做一种点心?” “倒也不是,九香斋也是魏府产业,在汴城的点心铺子里当得起最大这两个字,寻常的点心自然都有。只是茶楼里买的人不多,日常就只送最受欢迎的红豆饼来。若是客人想另外点,再让小二去店里取,就在一条街上,方便得很。” 见魏骁沉默不语,掌柜的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老奴觉着这茶点可以做,就是这样式得换一换,最好是外头铺子里没得卖的,味道咸甜适口,能配茶吃,不撑肚子的。到时候价格稍微高一些也无妨,毕竟来咱这的客人不少还是掏得起这钱的。” “好,我知道了。” 老掌柜松了口气。 “让人去请九香斋的掌柜来一趟。” 老掌柜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待魏骁扫了他一眼,他才回神,连忙道: “是,老奴这就派人去请。” 不多时,九香斋的老掌柜提着袍角匆匆赶过来,三人认真研究起茶点的可行性,而始作俑者沈云姝已经溜回了店里,和廖源同行回家了。 第五十二章 满月摆台 当天简单给沈稷过了个生日,小院所有人就全心投入宋少太太的订单中了。 九层馍塔加上展示台,总共四百多个馒头,加上繁复的造型,在这么热的天气条件下,只能提前一天做,因此时间其实非常紧张,不能出太多错,反复返工。 沈云姝负责各式花样造型,廖歆儿已经可以独立完成文字馒头的贴装,花馒头和元宝馒头,给她省了不少力气。揉面团的活则交给了王氏,杜锦香和廖源。这是力气活,还得达到出手套膜的程度,即便是三个人分担,也累得抬不起胳膊,晚上睡觉都隐隐发疼。 但最累,压力最大的还是沈云姝。 寄希望于借此打开高端销量,沈云姝对展示台和馍塔主造型完成度的要求几乎苛刻。作为配饰的绿叶都要毫厘分明,环形馒头上的一簇簇丁香花,石榴子,醒狮面部的胡须,身上的毛发纹路都做到了极致。 为了提高效率,揉面时就同时揉不同颜色的面团,按沈云姝的要求处理成大小不同的剂子,不能用模具的就先给她做塑型处理,可以用模具的就直接压好形状,直接装配。这样一来,时间缩短了不少。否则天热,面团发酵时间严重缩水,根本来不及。 一整天,所有人除了中午简单吃个饭,几乎手脚不停地忙碌,沈稷他们放学回来也帮着烧火,紧赶慢赶,一直到夜半,沈云姝才完成了所有花饽饽的造型,又检查了一遍,才去眯了会。 天还未亮,宵禁一除,已经约好的两辆骡车就在巷子口等着了。所有的花饽饽用蒸笼仔细装好,塞了整整四大桶。廖源的木架子,展示台用的摆具还有送的篮子也占了半辆车。东西放好,所有人上了车,朝城东宋少太太的娘家,吴家行去。 吴家自是比不得魏家百年勋贵,但在汴城也经营了几代,如今又有子孙入仕,虽官职不显,也算踏入了权贵阶级。 吴家的宅子在圩口胡同,四进的院子,前两年又扩了些,修阁建楼,有了几分大家族气象。沈云姝他们到了以后,吴家上下已经都忙起来,为宴席做准备。吴家太太早得了女儿消息,派了下人等在侧门,帮着把东西运进来。 先拜见了吴家太太,王氏将摆在最上面的馍塔主造型,一个脸大的金色长命锁给她过目。锁身中央有红色长命百岁字样,四周围绕吉祥如意纹,空白处点缀紫色小花,最上面锁头上有一只趴着的小老虎,惟妙惟肖。 吴家太太当即露出满意之色,安排人领着她们分别去正席和儿媳的小院安置东西。 似吴家这样的,男女是分开坐席的,这也是沈云姝提出做展示台的原因。 大气富贵的花馍塔显示主家体面,适合男宾席;精致漂亮的展示台留给女宾,绝对能牢牢吸引她们的目光,留下深刻印象。 男宾宴席摆在正院,廖源和王氏在主桌旁把架子搭了起来,然后一层层地放置花饽饽。布置宴席的下人往来穿梭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望上几眼,皆是好奇惊艳。 沈云姝带着廖歆儿去了吴太太大儿媳的屋子。吴少夫人还没出月子,这会和孩子尚在休息。沈云姝就在厢房里先布置。 廖源做的容器用的是梨花木,上了一层清漆,油润光泽。两个醒狮放在迷你小蒸笼里,是展台的视觉中心;长条形和正方形木盘子里分别放些小巧玲珑的款式。带满月欢喜四字和花草纹的粉色寿桃馒头,寓意鲤鱼跃龙门的两条红色鲤鱼,一个迷你长寿花篮,双色福袋,金银元宝聚宝盆,还有一对祥纹宝葫芦。 吴少夫人的贴身侍女在旁看着,原本淡淡的神色在沈云姝一件又一件地拿出精美绝伦的花饽饽后,逐渐动容,甚至主动上前帮忙。 摆完后,沈云姝又拿了几个空木碟递给侍女。 “这些用来做什么?” 沈云姝解释:“花饽饽是宋少夫人给侄儿的一点心意,这些就用来放其他长辈添的喜礼,到时候摆在花饽饽一起就行了。” 吴少夫人娘家今天来人,肯定给孩子按习俗带了金银首饰,宋少太太可以出风头,但这个场合,不能独她一人显眼,这是大户人家处事的讲究之处。到时候一摆出来,两家都欢喜,有面子。 侍女也想到了这点,顿时面露笑意。 “姑娘不光手巧,心思也巧,我知道了。” 一应交代过后,又约了取摆设的时间,沈云姝就先告辞了。 吴夫人在正院看过一人多高的花馍塔,已是大为满意,沈云姝那边只听侍女说了声,就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结了。 从昨天忙到这会,再加上头一回接这样的大单子,精神紧张,众人都累的够呛。一回到家,沈云姝就被王氏安排去补觉,廖家兄妹也被勒令不许干活,好好休息。幸好杜锦香把做饭的活揽下了,王氏也能歇口气。 沈云姝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只记得中途好像有人轻拍她的脸,她迷迷糊糊应了句就又睡了过去。等她彻底醒来,已是晚霞满天。 王氏正和杜锦香还有陆家媳妇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见她出来,当即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上来。 “醒了?饿不?给你留了好饭菜,娘去端来?” 沈云姝显然是累狠了,王氏心疼得不行。 “嗯,饿!” 睡饱了有精神了,这会沈云姝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好,你坐屋里等会,娘马上就来。” 夏日饭菜容易变质,午饭吃过后,王氏都是把菜放到桶里,盖上板子,再把桶吊在井里浸着,这样就连最容易坏的冬瓜汤都可以撑一整天。 王氏去屋后井边拿菜,沈云姝凑到杜锦香二人边上,看两人手里绣的东西。 陆家媳妇确实如杜锦香所说,绣工好,速度快,一天能绣一两件小的,大的也只要两天左右就能完成。 王氏结钱利索,她做好一件拿来就结一件的工钱,陆家媳妇自是欢喜,这几天只要有空就常来小院里和杜锦香一块干活,和沈云姝也逐渐熟悉了。 “英凤姐,照这速度,再有十来天应该就能完工了吧?” 陆家媳妇叫柳英凤,年纪只比她们大三四岁,沈云姝就跟着杜锦香叫她英凤姐。 “差不多,你这花样子数量多,但都是小幅的,不算费功夫。”柳英凤笑道。 沈云姝算了算,和廖源的完工时间差不多,这样就不耽误开业了。 倒是王氏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模具的棉花内芯是用素白的棉布先塞满棉花做出形状,再把绣花的绸布套上去。 工序倒是简单,就是数量有些多,再加上需要的胚子形状各异,做起来就费时间。 看来她也得帮忙。 好在缝在里头看不见,就算缝得乱七八糟也没事。 三人说了几句话,屋里王氏摆好了饭菜,喊她吃饭了。 第五十三章 做大厨 沈云姝进屋看见桌上菜色,差点哇了一声。 “娘,怎么这么多好菜?” “昨儿两顿瞎糊弄,今儿可不得吃好点?而且你大姑还带着珍儿过来了,说知道咱今天忙,特意过来给咱烧饭,这些啊,都是你大姑做的。” 沈云姝顿时眼前一亮,再不迟疑,拿起筷子就是干饭。 先尝尝红烧肉。肥瘦相间,漂亮的五花肉,色泽红艳,脂肪层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入口更是软烂不腻。 鱼是昨日阿金送来的几条昂公鱼,煎到八分熟以后再铺在炖蛋上蒸熟,肉嫩蛋鲜。 还有一道烧茄子。沈云姝一直觉得做的不好的茄子就像在吃抹布,而做得成功的茄子则是绝顶美味。大姑做的茄子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连酱油都放得不多,吃起来却咸淡适宜,入口即化,下饭得很。 再配上一道酸辣的炒鸡杂,还有鲜美的虾皮冬瓜汤,这简直是沈云姝这半年来吃过最合心意的一餐。 “大姑不做大厨真是可惜了!” 摸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沈云姝感慨道。 王氏笑道:“哪有女人做大厨的?不过你大姑做菜的本事确实不比那些开小馆子的差。” “为什么女人不能做大厨?娘,要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您看,咱们不是都要开铺子了?”沈云姝笑嘻嘻道。 “好好好,能做能做,你大姑都没说啥,你倒较真了。” 王氏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迅速收拾了碗筷,几人又坐到了树下。 “哦,对了,今儿还有个好消息。”王氏想起什么,笑眯眯道,“下晌咱去吴家收东西,宋家少夫人让人带了话,说咱们做的花饽饽她特别满意,下回还来咱这定。还说有几家亲戚过阵子家里要办事的,也打算来咱这做一个哩!”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沈云姝心里美滋滋的。自己的劳动成果能受到肯定,还能给人带去幸福感,没有比这个更让她高兴的了。 “廖大哥和歆儿呢?”沈云姝这会发现院子里少了人,屋后也少了刨木头的声音。 “去村里了,说缺点东西,歆儿也跟着去了。正好咱后天去罗山村送花饽饽,到时去村里,再一块回来。” 沈云姝点头。 铺子里要做的东西不少,先前囤的木料只怕不够。 后天的馍塔是最基础的款式,她已经做熟了,出品快,不用提前准备,今天还可以歇一下。 这次吴家的单子几乎是她的能力顶峰了,如果连续做这样的单子,她估计不出一个月就要过劳死了。到时要么得少接单,要么就得招点人手了。 好在眼下还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沈云姝倒是想起来那天和魏骁提的茶点一事。 不知道能不能成,能成的话,酥点的制作有固定流程,倒没有这么麻烦,单价还能卖得比花饽饽高,只要够新颖独特。 想到这,她就有点坐不住。 前世她钻研西点,中式酥点原本不是她熟悉的领域,只不过涉及开酥的技巧是中西相通的。但后来随着蛋黄酥的流行,许多传统酥点又回到了人们的视线里。 当时酒店要出面对vip客户的中秋礼盒,她们西点部专门研究了一阵子的中式酥点,几乎把市面上所有酥皮类型都尝试了一遍,还做了很多创新味型的馅料。 对这一领域,她敢说就种类丰富这一点,可以碾压这时代任何一家点心铺子。 唯一的阻碍,就是原料。 现代唾手可得的烘焙原料种类可以以千计算,到这里被阉割到了区区几十种。她是满身功夫施展不开,这么多年在沈家,也就只做了和魏骁提到的那几种。 汴城水运发达,商贸繁荣,按理说能找到的东西应该比沧县多。沈云姝决定得找个时间好好逛逛汴城的各种铺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把手上的馍塔单子完成。 翻过两天,到了去乡下送贺寿馍塔的日子,沈玉春一早就带着梁珍儿过来了,几个人装好花饽饽,坐上骡车,出了城。 ****************** 罗山村出城向北走十五里,不远不近。 王氏到的时候,主家已经忙活开了,桌子从院里摆到了院外大树下,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几桌,恐怕全村的人都来了。 来小院定馍塔的是寿星公的大媳妇李大娘,比王氏还大几岁,一见到她们的骡车就赶紧喊来家里几个小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桶搬进了院子。 “还想着你们没这么快到哩!” 李大娘帮着装架子,笑呵呵道。 “怕耽误家里事,早点弄完,等会客人来了也都能瞧见。” 客人定这馍塔很大原因就是给来宾观赏,给主家涨面子的,等人都来齐了再匆匆忙忙摆上,还有个屁用? 李大娘笑容更深,招呼着两个儿子把架子装起来,沈云姝几人就开始摆喜馒头。 李大娘定的是二两的款式,但今儿来吃席的人多,怕馒头不够分,又多加了半两银子,再加上沈云姝主动送了些,一共有将近三百个喜馒头。 七层的馍塔,除了最上面一层,其他都铺了两层喜馒头,满满当当的,好不壮观。就连沈玉春听王氏描述过,这会亲眼见了,也忍不住惊叹几声。 而李家全家上下二十几口,老老小小则都被这吸人眼球的馍塔引了来,很是稀奇,纷纷猜测着上头是什么字。 沈云姝就一个个说给他们听,“福”“禄”“寿”“喜”单字朝外,中间两竖排特别安排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字样,像对联一样,显眼好看。 李家人左瞧右瞧,觉得这红艳艳的字真是漂亮又体面,纷纷点头表示满意。李大娘侧头跟自己丈夫说了什么,李大爷连连点头,两人兴冲冲进了里屋,没一会搀着一个穿着福字纹新衣,满头白发,面和慈善的老人走了出来。 “爹,瞧瞧咱给您定的这喜馒头,好看不?” 李大爷夫妻搀着老人走到馍塔前,也是有孙子的人了,此刻也像孩童向父母邀功一般,充满兴奋和期待。 “好好,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馒头,爹享福了,享你们这些儿孙的福!” 老人面目沧桑,声音却依旧爽朗,脸上笑意更是慈祥亲和。围绕着他的儿女孙辈们眼中也满是孺慕之情。 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安宁和谐。虽算不上富贵,也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福气。 沈云姝看着这一幕,胸口满涨,只恨这时代没有照相机,无法记录下这美好的瞬间。 东西都放好了,李大娘将她们送到门口,王氏和她约来取架子的时间。 两边正说着话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急赤忙慌地跑了过来。 “大娘,不好了,那姓邓的师傅跑了!” “什么?他不是让你带着家去上茅厕了吗?咋跑了?”李大娘不敢相信。 “是,都上完了,路上碰见两人,那师傅好像欠了赌债,两人催他还钱还要打他,那师傅就跑了!”小男孩急急解释道。 “哎呀,这可咋办哪?桌子都摆好了,客人都要来了,这...这可咋办?”李大娘急得脸色都变了。 后面李家人听到动静跟了出来,得知了情况,也气得不清,纷纷骂起那姓邓的烧菜师傅。 “怪不得城里干不下去,跑咱乡里接活,原来是个烂赌鬼!” “上了他的当,这不是坑人嘛!” 李家人又是气愤又是发愁。 “好了,跑了便跑了罢,菜咱们自个烧,今儿就图个热闹,犯不着生气。” 身后老人的声音响起,李家人的吵闹声立刻安静下来。 “可今儿毕竟是爹您七十大寿,咱们烧的那些寻常吃也就算了,怎么能拿到席面上?这不委屈了爹么?”李大爷有点难以接受。 “爹知道你的孝心,只要咱们一家子人和和乐乐的,爹比吃什么都开心。” 老人安慰着家人,可越安慰,李家人心里更不愿意将就。 “大娘,附近村里还有其他厨子吗?” 李大娘看向说话的沈云姝,点点头:“有是有,咱也认识,就是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菜,咱爹辛苦了一辈子,七十大寿就想给老人办得体面些,找那姓邓的也是因为他说能做饭馆里的菜式。谁成想...哎!” “大娘,今日宴席肯定要办,菜也要烧,不如这样,我们替您帮忙,烧两道菜您瞧瞧能不能用?” 第五十四章 大姑掌勺 沈云姝话一出口,王氏吓了一跳,当即把她拽到身后,一脸歉意地对李大娘道: “丫头说胡话呢,大姐别理她,咱做饭也就做个家常菜,哪能比得过大厨?” 李大娘却听进去了沈云姝的话:“你家丫头能做出这么漂亮的馒头,她说能烧菜,我信。再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大妹子,咱爹这回大寿,咱家这次也是使足了劲要好好办一场。你体谅我们做儿女的心,让丫头帮咱们个忙吧。” 李大娘言辞恳切,李家人也都眼巴巴看着,王氏实在说不出个不字,只好轻轻瞪了沈云姝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好吧,不过做得不好大娘也别生气,早些把村里大厨叫上,不管如何菜总要能端上桌。” “好嘞!多谢大妹子!” 烧菜的地方是在李家屋子西边临时搭的棚子下,三口刚拿石头堆好的临时灶台,三口大铁锅,并几把长柄圆勺。 那姓邓的虽跑了,好在走之前已经交代李家人处理了食材,菜肉鱼都洗过切过,基本就差下锅了。 “咱跟姓邓的商量的是一桌十个菜,五个大荤,三个小荤,两个素菜,具体烧什么,他也没说清楚,只道都是饭馆里的招牌。丫头,你看怎么做好,咱就照着安排,好赖都怪不着你。”李大娘道。 沈云姝没去看食材,而是转向沈玉春。 “大姑,我若是能说清楚食材佐料,具体的烧法,您能帮我做不?” 吃过沈玉春烧的几回菜,她已经确定她这个大姑厨艺上绝对有点天分,同样的食材和制作过程,她做出来就是滋味要好很多。 沈玉春很是惊讶,但见沈云姝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信任,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能,大姑帮你。” “嗯。” 沈云姝和沈玉春把李家准备的食材看过一遍,按桌数备好的有整鸡,分割好的一整头猪肉,一斤多一条的草鱼,一大篮子鸡蛋,剩下的都是素菜。 这样的一桌菜成本要半两银子左右,农家宴席里算得上下血本了,不过种类不多,几个荤菜需要不同的做法,还得动动脑筋。 沈云姝在五星级酒店干了好几年,宴客的菜式见过不下几百种,用这些食材做个低配版就行。 除了要尽量还原,更难的是如何把握好速度,在开席前完成绝大部分菜品,不耽误时间。 沈云姝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下以前中餐部同事聊天时提起的专业内容,以及她去参观厨房时,调料和食材的摆放方式。 “李大娘,麻烦您去端两张凳子放在这里。” “珍儿,待会凳子来了,把所有调料碗都放到上面,尽量保证大姑都能够着。” “这个锅子做蒸菜,先把水烧起来。” “这个锅子也烧水,把所有要烫熟和焯水的东西都先处理了。” “葱姜蒜再多备些,特别是葱,还有辣椒。” 李家妇人得了命令,全都利索地行动起来。 整鸡把肉多的鸡腿鸡翅斩下,蒸熟,拿来做第一荤,葱油鸡。鸡胸也取下,煮熟后撕成细丝,做桌上的主食鸡丝凉面。剩下的鸡架子也不浪费,用来烧汤。二十几个鸡架也能煮出鲜浓的味道。 鱼把肚子切下,分两半,改花刀成蝴蝶翅膀的形状,与鱼头鱼尾摆入盘中,摆上葱姜,上锅蒸熟后淋上热油,再浇上酱油。这是第二荤。 剩下的荤菜就要靠猪肉和鸡蛋了。 里脊肉,二刀肉和五花肉,肉质偏嫩的部位,做一道香辣的水煮肉片正正好。这是第三荤。 前蹄后蹄和猪脚焯水,放入卤料,煮到筷子能轻松戳破后,抹上酱油上烤架,烤到外层焦脆,里层干香后,切片摆盘。一道香烤猪蹄,这是第四荤。 还有整扇带脆骨的小排,剁小块焯水后,裹上面糊浆下锅炸,再调个糖醋汁走一遍锅。一道糖醋小排是第五荤。 至此,一整头猪只剩下一盆剁好的猪肉馅,十几斤大脊骨和一整副下水。 鸡蛋液摊成薄薄的饼状,铺在焯熟的菘菜叶上,放入调好的肉馅后再卷起来上锅蒸,一道好看好吃的翡翠白玉卷。这是第一道小荤。 猪脊骨肉不多,啃起来很适合下酒。和猪蹄膀一起卤入味,再收汁,配上辣椒面,也可作一小荤。 再将猪下水用盐巴和面粉洗干净,取猪肺,猪肚,猪大肠,用酸菜辣椒爆炒,酸辣开胃,一丝异味也无,是最后一道小荤。 至于素菜,沈云姝找出了李大娘自己腌的咸鸭蛋,取蛋黄,配着豆腐做了蟹黄豆腐。 再把拔了叶子的菘菜芯子焯水煮熟,淋上熬得浓郁的鸡汁,撒上几粒枸杞果,就是一道简易的开水白菜。 厨房如战场。 沈云姝就像指挥战场的将军,李家上下七八个妇人,还有王氏沈玉春,甚至梁珍儿,都在她的指挥下忙的手脚翻飞。李家的娃娃还被她打发去找些漂亮的花花草草来做装饰了。 切肉,剁馅,揉面,摆盘子,找调料,搭烤架,挑水。就光撕鸡胸肉这活,李大娘的小媳妇一个人干了半个多时辰。 蒸锅上蒸架摞得高高的,焯水的锅子换了几回水。一个锅子卤猪蹄猪脊骨放不下,去隔壁邻居家借了灶,烤架没有铁丝网,就用削尖的木棍穿起来烤。 当然,最难的还是沈玉春这边。沈云姝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她身边,将每个需要注意的步骤细细说明。 用大铁锅摊鸡蛋皮是技术活,沈玉春头两次少倒些蛋液试试手。她手稳又有耐心,均匀缓慢地晃动蛋液,除了前两张稍微有点薄厚不均,从第三张开始就可以摊得又薄又大。 单这手功夫就让李家妇人看得服气得很。 蒸菜不需要她动手,鱼身的花刀稍有讲究,她也很快领会,还教会了李家妇人。 还有炸小排。锅里的油吱吱作响翻着泡泡,热气逼人。她不动声色,头上沁出汗了,梁珍儿就迅速给她擦干。小排外壳的面糊炸得金黄酥脆,火候控制得极好,一点都没焦,而且香气袭人。还没淋糖醋汁呢,已经让人垂涎三尺。 至于炒菜更是不在话下,油锅里下一大把蒜子,辣椒段和酸菜,炒出酸味,把焯过水的猪肺猪肚猪大肠倒进去大火猛炒,辣椒放得足足的,酸辣扑鼻,闻一下就忍不住流口水。 看着沈玉春流利地颠勺,沈云姝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这大姑不光做饭有天分,还会自己钻研学习,这种人才做个大厨完全不在话下。 十个菜里,蒸煮卤的都交给了李家人,唯有调料的把控由沈云姝说个大致比例,再让沈玉春看过,稍稍添减,浓淡适宜。 就是做糖醋汁时,王氏见沈云姝把糖不要钱一般倒了几碗,急得直给她使眼色。还是李大娘笑呵呵说让她使劲放,只要做出来好吃,放多少都行。 最后,所有的食材都用的差不多了,葱蒜不够,李家人还去各家院子现摘了好几斤,连沈云姝原本计划带去流民村的花椒,香料也都拿来用上了。等客人来了大半时,所有菜都完成了准备,只需要上桌前把汤汁淋上,洒上装饰就行。 李家人瞧着桌上桌下,锅里锅外满当当的菜,都不敢相信有些竟然是自己做出来的。 孩子们把采来的喇叭花,薄荷叶放在盘子里做装饰,漂漂亮亮的,高兴地直拍手。 李大爷在前院招呼完客人,急匆匆跑来看的时候也傻了眼。 “这...都好了?” 李大娘高兴地一拍掌:“好了!你闻着,香不香?” 李大爷真闻了一口空气。 酸香,甜香,葱香,辣椒香,肉香,鱼香,还有猪蹄的烧烤香。 要了老命哎! “那咱能上菜了不?” “能,把人都招呼上,酒拿出来,鞭炮放起来,开席嘞!” 第五十五章 知足常乐 尽管李大娘再三挽留,沈云姝她们也没留下吃饭,带着李大娘硬塞来的猪腰子猪心猪肝,匆匆赶到了流民村。 饭早已经做好了,田叔田婶和廖家兄妹正等得着急,廖源都打算出去寻她们了,王氏连连告罪,沈云姝主动承认错误,又介绍了大姑和表妹给田叔他们认识。 村里人自然不会怪罪,看她们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午饭是田婶带着村里人张罗的,有肉有菜,也是难得的丰盛,沈云姝忙活了一上午早饿了,狠狠干了两碗饭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饭后,王氏好好把李家的事一说,大伙都听得惊奇。对沈云姝指挥着做的菜也是好奇不已。 “等过年,咱也挑几样做来尝尝。听着太馋人了。”田婶笑道。 “我也不知道她脑瓜子里怎么这么多点子,寻常也不见她多爱鼓捣做饭。我起初还担心她搞砸了呢!”王氏摇摇头道。 沈云姝啃着廖歆儿给她的梨子:“不是我厉害,是大姑厉害,我说什么她都能做,没有大姑,我也不敢夸海口。” 沈玉春听了直笑:“从前就听你爹说你鬼点子多,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今儿我见识了一回,这哪是鬼点子,分明是文曲星化身灶神爷,给咱指点江山来了。大姑啊,佩服地不行!”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阿金夫妻还没出摊,带着沈云姝去看了新添置的石磨。 冰豆花如今是村子里最大的进项,村里人专门搭了个木棚子,把五个石磨放进去,几大麻袋黄豆则和粮食一起放在田叔的屋子里好生保管。 “...天不亮就起来了,十几个人一块干,把豆子磨好做成豆花,就赶紧放到溪水里浸着,浸一个上午保准冰凉凉的。再搬到骡车上送到城里卖,咱们十个人分五处跑,一天三百斤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卖完。”秋娘把最近冰豆花的生意说给沈云姝听。 “原先咱还有些舍不得雇车,可天比前头更热了,路上时间太长,豆花就保不住凉,咱们和村里人商量了,就在城里雇了辆骡车每天送一趟。” “嗯,该花钱的时候就不能小气。冰豆花卖的好,关键还是够冰凉。” 秋娘笑着点头,从阿金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给沈云姝。 “那天姑娘给的五两银子,这几天咱们已经赚出来了,今日知道你们要来,赶紧凑了出来。要不是有你提点,咱们这些榆木脑袋,怎么也想不出这法子。” 沈云姝看着手里的布包,心中迅速核算了下。 冰豆花卖得不贵,三文一碗,三碗一斤,也就是一斤可卖九文。一天三百斤就是两千七百文。石磨是固定资产暂不计成本,除去豆子和红糖,怎么也能赚二两。确实凑的上五两。 “好,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们生意这么红火,只怕很快就会有人跟着学,不一定一直能卖这么多。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个夏天过完,总能攒一笔。” 秋娘点头:“姑娘说的是,其实昨儿城里已经有人也跟着卖了,毕竟这东西不难做。这十来天挣的其实咱们也知足了,往后能一直有点生意,有点进项就行了。” 见她们心态平稳,沈云姝也就放心了。 在见识过更大的利益后,人的欲望就会变得愈来愈难满足,逐渐忘记了本心。 阿金和秋娘显然是知足常乐的。 三人回到了田叔家门口,大人们说了好半天话,困意上头,田婶把最近编好的几张竹席拿出来,放到阴凉处,王氏几人躺下歇歇。 田叔和廖源则又带着沈云姝去看已经做好的屏风架子。 屏风的设计是沈云姝和廖源参考市面上传统屏风一起定下的。 沈云姝考虑需求,廖源考虑技术难度。综合下来,选了结实粗壮的黄毛竹作为边框,屏心用田叔最拿手的藤编,并在中央留出葫芦,莲花,鲤鱼,兰花的镂空形状。屏帽与屏心之间再用竹编过渡。 这样做起来比木头的省功夫,黄毛竹和藤草的颜色一深一浅,也相得益彰。 这会黄毛竹的边框已经完工了,第一扇葫芦的屏心也编了一大半。隔间里要用的藤椅也做好了一张,速度比沈云姝想得快多了。 “呵呵,郑老三的两个儿子木头和大柱跟我学了不到两个月,他俩有天分又勤快,如今已经帮得上忙了。要是光靠我一人,还真不一定赶得及。”田叔呵呵笑道。 “田叔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也厉害,以后我也不怕要的东西多,您忙不过来了。”沈云姝道。 “哈哈,好,你尽管提,叔如今还能干,可不怕生意多!” 沈云姝又和田叔把一些细节确认了一遍,随后和廖家兄妹带着梁珍儿四处转转去了。 鸡圈鸭群看看,再瞧瞧新出生的小狗崽子。廖歆儿又带着几个人去她发现的野梨子树那摘了一兜梨子,最后天实在太热,四人寻了个有风的树荫坐下,啃着梨子聊天说话。 “珍儿,你在家也干活吗?今儿我瞧着你一点都不手生,很能干呢!” 今天早上梁珍儿的表现最出乎沈云姝的意料。原本她还以为就大姑对她的疼爱程度,她肯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油盐酱醋都认识,也能洗菜端盘子,大姑随口说句什么,她都能立马把要的东西拿来。 梁珍儿羞涩地点点头:“我们住在偏院,平日里吃的都是娘亲手做的。我闲着没事,常给娘帮忙。” 沈云姝很惊讶:“你们在梁家还要自己做饭,不是有下人吗?” 梁珍儿脸色微暗:“从前是灶房端饭来的,祖父去世后,送过来的饭菜就越来越不好,娘就自己从灶房拿了菜来做。” 沈云姝微微惊讶,随即了然。 梁珍儿的爹,也就是沈云姝的大姑父是梁家老太太嫡子。三岁时摔了一跤,跛了脚,伤了脑袋还落下了癫病。梁家老太爷后来就过继了同族的男娃,也就是现在的梁二老爷。 到底不是一母同胞,梁老太爷一过世,梁二爷掌握了家里所有产业,就对梁大爷母子没了从前的恭敬。除了梁老太太毕竟占着嫡母的身份,该有的孝敬还有,梁大爷和大姑的日子自然就难过了。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你和大姑来了汴城,咱们一块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沈云姝笑眯眯道。 梁珍儿也弯起嘴角,点点头。 这么吹着风聊着天,梁珍儿没了刚开始的拘束羞涩,很快和她们都熟悉起来,和沈云姝这个相处不多的表姐也多了几分亲近。 休息好就准备出发了,王氏偷偷把李家给的猪内脏留了下来,带上了村里准备的瓜果蔬菜还有廖源寻摸的木材,就带着一行人就回了城。 第五十六章 搜集原料 一到家,沈玉春就要回铺子,王氏也想去看看翻新的进度,便也跟了去,留沈云姝和廖家兄妹在家看家。 廖源在后头小作坊干活,沈云姝就带着廖歆儿揉了团面练塑型。 正做得认真,院门被敲响了,沈云姝擦擦手去开门,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你找谁?” 沈云姝疑惑地看了眼这个站得笔直,人高马大的青年,疑惑道。 石玉抱拳:“在下石玉,是将...三公子的手下。” 沈云姝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三公子指的是谁,顿时目露惊喜:“是魏公子?他找我?” “是,公子派我来告知姑娘,您的主意可行。但要请姑娘拿出证明,公子为何要与你合作,而不是别人?” 石玉边说,边在心里遗憾摇头。 至此,他已经知道最近将军奇怪的行为都是为了谁。 明明这么看重人家,干嘛不直接答应?让人家证明自己,硬邦邦的,像在下达军令似的,哪个姑娘听了能乐意? 他家将军哪都好,就是对女孩子太不了解了。 石玉在心里叹息着,对面的少女脸上却浮起大大的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请替我转达公子,十天,哦不,六天。六天后,我会把东西送到茶楼,请他品鉴。” 石玉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下。 “...好,我会转达公子的,告辞。” 石玉满心疑惑地回到了茶楼,转告了沈云姝的话。 魏骁正在写公文,头也没抬道:“再去趟九香斋,告诉掌柜的,六天后把东西送来。” 石玉接令,又去了趟九香斋。 老掌柜一听,朝他拱拱手,看起来胸有成竹。 “请公子放心,咱们一定不会丢魏家的脸,输给一个小姑娘。” 石玉这才知道,他家将军竟是要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姑娘去和一个百年老字号的点心铺子打擂台?! 这不是...欺负人么! 沈云姝不知道这茬,正在家专心头脑风暴。 “金鱼,招财猫...动物系列还是更适合小娃娃” “荷花,梅兰竹菊...这些倒是可以” “嗯,文字类也不错” 从昨天接到消息,沈云姝就已经琢磨了一晚上。 茶点,她前世也研究过,馅料与月饼互通,可传统可混搭,但还是她先前想过的问题: 原料有限,口味的多变程度就大打折扣。 所以,她必然要在造型上下点功夫,力求一出场就惊艳眼球的效果。 从沧县带来的模具又经过廖源的丰富,可选的不少,暂时够了。 接下来就是决定样式。 茶点,除了馅料就是外皮。 酥皮,冰皮,广式月饼的回油饼皮,或者绿豆糕也行。 冰皮其实就是麻糬喜饼,这回她把馅料全面升级,冰皮再重新设计一下,福祥记可以卖出去,她肯定也行! 酥皮做法多,可塑性强,就选夏日最受欢迎的荷花酥千层酥系列,而且这两种有许多造型变化,也不会单一。就是眼下没有烤箱,只能用油炸的方式,味道多少会受影响。 广式月饼皮好塑形,常温保存时间长,但没有烤箱做不出来,只能先放弃。 绿豆糕虽然常见,但味道接受度最高,加些辅料改良口味,再配上精致造型,肯定也有很广的受众。 沈云姝坐在树下,把所有点心模具一个个翻看,把合适的挑出来。 王氏在旁边替她打着扇子,自打知道了这消息,几分欢喜几分愁。 “咱花饽饽生意往后肯定越来越多,要是你这茶点真做成了,还忙得过来吗?这东西咱也帮不上忙,娘真怕你累坏了。” 沈云姝手上摆弄着各色图案,思考着怎么搭配,闻言神态轻松:“来不及就每日限量出品,还能卖得更贵些。只要东西好,有天茗茶楼这个招牌肯定不愁卖。再说做这个我更拿手,花不了太多时间的。” 王氏这才稍稍放心了些:“那你瞧瞧,有什么娘能帮得上忙的不?” “还真有。” 沈云姝起身跑进屋,没一会拿了张纸出来递给王氏。 “娘有空帮我在城里找找这些东西。” 王氏拿来一看,她识得几个字,但认不全。 “这些都是啥?” 沈云姝掰着手指头念给她听:“马蹄粉,松子仁,杏仁,核桃,干蒲桃,猪肉绒,团茶饼,各色果干,洛神花干,茉莉花干,桂圆干,陈皮,火腿,暂时就这些。” 王氏听了直咂舌:“这么多东西,还样样都不便宜。这可比做花饽饽贵多了!” “确实贵,不过用来招待茶楼里的贵客,就得选贵重的原料。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不会亏的。” 王氏其实也懂这个道理,没再多说,把纸收进怀里。 “那娘这就出去给你找找。” “我和香儿姐也去,咱们兵分两路,找得快些。” 王氏应了,两拨人各揣了几两银子,很快就出发搜罗原料去了。 这事先前沈云姝和廖源打听过。他在码头干过一阵子,对进货量大的商号依然有印象,给沈云姝报了几个名字。两拨人就分头先去这些铺子搜罗。 除了王氏列出来的那些稀少昂贵的东西,还有不少原料也要买。 白芸豆,山楂,咸蛋黄,桂花干,紫米,红豆,芋头,花生,芝麻。 不过这些比较常见,随手就能买到,沈云姝把它们放到了最后。 和杜锦香在城南跑了一大圈,最后以一家小干果店的马蹄粉为惊喜收尾,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两边人马把找到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了一番,汴城果然没让沈云姝失望,她列出来的东西除了火腿都找到了,八仙桌上大大小小的纸包不下三十个。 “姝儿,这些都能做馅料吗?”杜锦香看着这么多纸包,都感觉眼花缭乱了。 “能,就看怎么搭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好吃的。不过,我的手艺,你大可放心。”沈云姝胸有成竹。 “姝儿姐姐,我也要帮忙!”廖歆儿盯着桌上各色食材,眼睛都亮了,急急忙忙道。 “好,姐姐正需要小帮手呢!” “那我也来帮忙,正好这两天绣花绣得头昏脑涨的,换换手。”杜锦香也道。 “好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做点不一样的味道。” 三人看着眼前满当当的一桌东西,满心期待和跃跃欲试,唯有王氏一脸痛心:“这块茶饼还没有拳头大,就要一两银子,比金子还贵!怪不得那庆源干果记铺子那么大,这得多挣钱?” 王氏的东西几乎都是在这名叫庆源干果记的店里买的,每样只买了一两,可也足足花去了近四两银子,如今正是手头拮据的时候,能不心疼么? 沈云姝却是眼睛发亮。 原料价值不菲,等她做出成品肯定更能卖出高价! 当天晚上沈云姝就把需要泡水的豆子都提前处理了,第二天三人都早早起来就准备着手尝试几种馅料。 廖歆儿负责熬豆沙和紫米,杜锦香剃桂圆肉,熬山楂酱,蒸咸蛋黄。 沈云姝则专心做抹茶粉。把那拳头大的昂贵茶饼放进茶碾里研磨成细腻的绿色茶粉,再小心翼翼地装进瓷罐。刚灌完最后一勺,院子里忽然传来王氏惊讶的声音: “李家大嫂子?你怎么来了?” 第五十七章 请作大厨 李大娘站在门口,身边还有个面善的妇人。 “...今儿没打招呼就上门,也不知扰了你们正事没?” “可巧,今儿空着,您来的正是时候。这位是?” “是我家表姑,住在城西,今儿就是为了她家的事来的。” 王氏以为是来订馍塔的,连忙引着两人进屋,笑问起那日宴席的情况。 提起这事,李大娘就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顺利?你们走得早没瞧见,咱们村里人都说这回可开眼了!一个个都抢着问我从哪找的厨子?这不,今儿就带着娃表姑来跟你们商量商量,下个月她家接媳妇,能不能也请你们去做个席面,菜式就同这回一样就成,那喜馒头塔也整一个,漂漂亮亮办一回事!” 这有点超出王氏的预料。 “喜馒头肯定没问题,不过席面的事我得和娃她姑商量商量。那天是赶鸭子上架,咱也没正经接过这活,只怕要合计合计。”王氏不敢把话说满。 李大娘嗨了一声:“妹子做事稳当,我是信得过的。那天着急忙慌地都能把活干好,好好准备一下,肯定不成问题。” 另一个妇人也笑道:“不瞒你说,前儿老太爷宴席大家伙吃得可高兴。头一道葱油鸡,又嫩又香,我在城里都没吃过这么嫩的鸡;还有那菘菜一端出来,像朵花似的,大家伙都舍不得戳筷子;还有那个什么水煮肉,啊呀,这滋味,直冲脑门嘞!不怕你笑话,汤都被咱们拿碗抢了回去煮菜。下个月咱家头一回接媳妇,就想好好热闹热闹,本来也打算请那邓大厨,谁知是烂赌鬼一个,肯定不得行,这不就找到您家来了。” 妇人说得真切,王氏听了也高兴,再说李大娘说的不错,那天匆忙上阵也能鼓捣出一桌菜,难度不算大。 “行,我知道了,我去找娃她姑,两位大姐稍坐一会,我去去就回。” 沈云姝正好从厨房出来,瞧见王氏风风火火准备出门,好奇问了句,王氏三两句把事说了,沈云姝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门道,娘您快去,我去招呼大娘她们。” 定馍塔的客人都有办席面的需求,她们手上都是潜在客户,完全可以推出套餐服务,提高销售额啊! 王氏这会也想到了这点,心情就多了几分热切,急吼吼地往铺子赶去。 沈云姝进屋和李大娘两人说起了话,不过一盏茶功夫,王氏就带着沈玉春母女回来了。 “怎得这么快?” 王氏乐呵呵地:“你大姑给咱们送菜来,正好在半路遇上了。” 沈云姝的目光落到沈玉春手中的菜篮子上,惊喜道:“大姑又给我做好吃的了?” 沈玉春笑着点头:“昨儿你不是说了个田螺酿的菜?正好今儿去菜场碰到卖田螺的,我就买了点,中午做了你尝尝。” 昨天田婶用溪水里摸来的小鱼小虾螺蛳河蚌做了道杂烩,鲜的掉眉毛。沈云姝想起从前吃的一道田螺酿,顺口提了句,没想到大姑就记住了。 “太好了,谢谢大姑!” 沈云姝把篮子接过来,又引大姑坐下,搬了两个凳子过来和梁珍儿坐到一边,听她们说话。 沈玉春来的路上已经听王氏说了事情来去,这会也是有些犹豫。 “那日席上的菜不少都是大娘家里人拾掇的,李家人手多,干事也熟练,这才赶得及,若是我自己接手,别的问题不大,就是怕忙不过来。” 李大娘闻言爽利道:“这你不用急,咱们请厨子就是只顾灶上活计,其他洗切宰都是自己做。前头我请的那姓邓的师傅就是这般。” 沈云姝见沈玉春仍好像有顾虑,正准备开口劝说,王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大姑,我瞧着这是条好路子。反正咱也要一块送馍塔,加上我和姝儿两双手,早点开工没什么来不及的。你要是心里有其他顾虑,我也说一句,都这个时候了,啥都比不上有个长久的进项强。” 沈云姝意外地看了王氏一眼: 之前不还说哪有女人做大厨的吗?这么快就想通了? 沈玉春显然被说动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梁珍儿。从前日子再难,梁珍儿也没吃过苦。如今乍然就要跟着她做这样的活计,只怕她难过委屈。再加上前阵子那场磨难,让她跟着自己抛头露面,沈玉春也舍不得。 她看向梁珍儿,却见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娘,有舅母和表姐在,咱们试一试吧!” 她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沈云姝握了握她的手,给她鼓劲,梁珍儿朝她浅浅弯唇,再次看向沈玉春。 “娘,珍儿不怕辛苦。珍儿也想像舅母和表姐一样,自己养活自己。” 不用再看人脸色,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好像寄人篱下一般憋屈。 辛苦一点罢了,她不怕的。 梁珍儿的话让沈玉春心里涌起万般滋味,最后只有深深的欣慰。 “好,娘知道了,咱做!” 沈玉春一答应,李大娘和另一个吴大娘就喜得不行,立刻掏出银子要付定金。 馍塔还是二两的喜馒头塔,沈云姝主动送了一对龙凤花饽饽,吴大娘连连道谢。至于做席的工钱,就按那位邓师傅的标准算,三十文一桌,给一桌的定钱就行。 吴大娘这边定金收完,李大娘也把钱袋子拿出来,拨了几块碎银子放到桌上。 “前儿要不是有你们帮忙,咱们都不知怎么收场。这钱本是给那姓邓的,现在给你们也是应当。原本当时就该给的,我这脑子一时没想起来。你们别怪罪,赶紧收下。” 李大娘家总共二十三桌,刨去一桌的定钱,还要付六百六十文。桌上的碎银子摊开看也不老少。 王氏和谁玉春自然推拒,李大娘却坚持要给,又有个付了定钱的吴大娘在场,不收也不合适,最终只好拿去了。 送走两个客人,王氏和沈玉春还有些回不过神,怎么突然就有人请她们去做席面了? 还是沈云姝拉着沈玉春商量菜单,两个人才有实感。 “咱以后真要做这生意?我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沈玉春从来没做过生意,难免有些不确定和不自信。 “要做,而且咱们也能做。我这还有不少新鲜菜式,保管没多少人见过。咱们不仅可以接村里的活,城里的活也能接。菜式越少见越难做就收的越贵。大姑,凭你的手艺和我的聪明,咱们肯定能做出全城最好的席面!”沈云姝毫不谦虚,气冲云霄。 “你这孩子。净说大话。”王氏嗔怪道,却也劝慰着沈玉春,“大姐你就放心做吧。等咱铺子开业了,也把做席面的事好好宣传,我寻思总会有生意的。这活一天少说也有两三百文,做几次就够养家糊口了,又不用铺面不要备货,是个好营生。” 沈玉春也被说得有底气了些,笑道:“成,那我就拼一把。若是没生意就还跟着姝儿做喜馒头,总也饿不死。” 沈玉春做大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关于利益分配的问题,又和王氏掰扯了好一阵,沈玉春坚持分一半给她们。一来做席面也要他们帮忙,二来菜谱毕竟是沈云姝想出来的,再说如今他们吃的用的都是王氏掏的钱。因此不管王氏怎么说,沈玉春都坚持要拿一半给她。最后也只能先这么定了。 一大早就有这样的好消息,大家自然都喜气洋洋,中午沈玉春掌勺做了几个好菜,沈云姝吃的肚圆儿。下午又拉着杜锦香廖欣儿还有梁珍儿继续琢磨茶点了。 第五十八章 九香斋 茶点要配茶,口味设计就得配合茶水味道。 沈云姝最终敲定了甜,淡,酸,肉和坚果五种主味来设计馅料,不少原料的使用就有了定数。 比如有红豆沙和白芸豆沙的馅料,主味为甜,再用陈皮山楂之类调入一丝酸香;使用抹茶粉或者茉莉花干的就要偏淡;咸蛋和肉松自然要突出一丝咸香,各色坚果则忌讳太过油腻厚重以及和酸甜味辅料胡乱搭配。 现代五仁月饼有的让人欲罢不能,满口生香,有的却让人双手婉拒,看到就想跑,通常就是制作工艺和馅料搭配上细微的差别。 最后考虑到实际制作的简易性,沈云姝以冰皮,酥皮和绿豆糕的形式各做了三款九种,并在获得全家,尤其是娃娃们的强烈认可后,确定了最终产品方案。 抹茶冰皮莲蓉南瓜馅,冰皮五仁坚果肉松馅,冰皮陈皮红豆馅,蛋黄肉松荷花酥,抹茶白桃馅千层酥,洛神花栗子蓉桃花酥,葡萄干白桃果酱夹心绿豆糕,桂圆枣泥绿豆糕,桂花山楂麻薯白芸豆糕。 经过模具整形,每个点心都造型精巧,颜色也恰到好处,放在九格造型的木匣子里,简直美不胜收。单是看着就觉得满足。 这类点心以前沈云姝常做类似的,因而沈稷和王氏反应还算平和,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几乎都是满目震惊,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漂亮又好吃的点心。 把品相最好的装盒,其他的留给家里人享用,沈云姝在约定好的第六天早上兴冲冲赶到了天茗茶楼。 老掌柜得了吩咐,早让小二们留心,沈云姝一到就被引入后院,踏进屋子一瞧,男神还没来,倒多了两个中年男子,正虎视眈眈打量着她。 “你就是那个跟咱们比试点心的姑娘?还真敢过来。”其中一个微胖的男子扫了眼她手中食盒,笑着吹了下胡子,神情不掩轻视。 另一个年长些,作掌柜打扮,态度倒好一些,笑呵呵地打圆场:“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姑娘想必也有真本事,否则东家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男子闻言哼哼一笑:“也是,不过待会要是输了,别哭鼻子就成。我在九香斋干这行几十年,手上功夫除了比不上京城宫里的御膳师傅,在汴城这块可不会输给什么无名小卒。掌柜的,您说是不是?” 这话就是明着嘲讽了,那掌柜笑了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在偏帮谁,一眼就瞧出来了。 听到这里,沈云姝总算搞明白眼前这两人是谁了。再看他们放在桌上的刻有九香斋字样的双层食盒,心念转过,大致猜到了缘由。 竟是来和她竞争茶点项目的。但他们怎会知道? 忽然,沈云姝想起那掌柜提到了“东家”两个字,脑子一炸。 九香斋居然也是魏府产业?! 那她岂不是希望渺茫? 毕竟有谁会把赚钱的机会送给外人? 沈云姝顿时有些泄气,但没显露出来,只对两人礼貌一笑。 “久闻九香斋的大名,这回魏公子赏我机会能和大师傅切磋,实乃小女子荣幸,稍后还请不吝赐教。”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惹得那大师傅轻哼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幸好很快主角就到了。 魏骁一踏进屋子,就看到坐在角落的沈云姝脸颊鼓鼓的,像在憋着气,就连他进来都没注意到。等九香斋的二人起身行礼,她才回过神,也跟着福身一礼,但怎么看,都没了平时那股子高兴劲儿。 魏骁心思一转,大概猜到了缘由。 大步绕到桌案后坐下,九香斋的掌柜正要主动开口,他先说话了。 “今日比试,不分亲疏,谁做的东西更适合茶楼,茶点供应的单子就交给谁,可清楚了?” 魏骁话音落下,不动声色地朝沈云姝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见她乌黑眸子闪起了光,又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东家的意思咱们都明白了,前头是我们疏忽了,今儿董师傅特意准备了几样新点心给您过目,保证是外头难得一见的。” 九香斋邱掌柜说着朝那位董姓师傅抬了抬下巴,他立即把食盒揭去盖子,恭恭敬敬递给一旁的茶楼刘掌柜。 刘掌柜一看,就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邱掌柜顿时松了口气。沈云姝则是好奇不已,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还请董师傅给咱们介绍介绍这些点心。” 刘掌柜说着,把食盒里的几样东西取出,放在魏骁面前。 沈云姝扫了一眼,登时心里就有数了,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董师傅瞥见她这模样,只当她自觉羞愧,更是对此次比试信心满满。 他移步上前,从最左边一碟子半透明红色糕点开始介绍。 “东家,这是山楂枣泥千层糕,南方的做法,一层一层反复蒸起来的,颜色好看,吃起来也酸甜软糯。” 红色与透明色间隔排列,确实挺好看的。 透明层是马蹄粉浆蒸出的效果,马蹄粉在汴城不常见,没有正经师传的外行根本想不到。 魏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董师傅浅行一步,指向第二个盘子中几个圆溜溜白花花,好像包子的东西,道: “这白如雪,甜如蜜的叫雪绵豆沙,外头这层非粉非面,咬下去软绵绵的入口即化,里头包着红豆沙,是以前宫里传出来的做法,整个汴城会做这个的不超过两个。” 沈云姝也有些意外。 这东西没记错的话,外皮是用打发的蛋清入油锅炸出来的,确实不好做,这师傅果然有两把刷子。 她这神情落在董师傅眼里,倒让他心里舒服了些,看她的目光也变得稍稍温和。 “这第三种是杏仁千层酥。您瞧这层数,开酥时前前后后擀了不下十次,一口下去酥到掉渣,杏仁香甜,寻常点心铺子可做不到这样。” 这东西和沈云姝做的千层酥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单层薄如蝉翼,可见白案功力和对火候的掌控。但与她的成品外形和馅料差距很大,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董师傅拿出来的点心皆出自不同地域,在信息闭塞的古代,他能信手拈来,绝对是很有几把刷子。 至少邱掌柜的神情一看就是很满意,刘掌柜也是连连点头。 董师傅介绍完毕,又退了回去,刘掌柜的视线落到了沈云姝身上,笑呵呵道:“姑娘,可准备好了?” 第五十九章 胜负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把手中食盒递给了刘掌柜。 掀开盒盖的一刹那,刘掌柜好像被点了穴一般,愣住了好一会,又看了看沈云姝,好似不敢相信。 “这是姑娘做的?” 沈云姝点点头。 刘掌柜深吸口气,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邱掌柜和董师傅,然后把食盒放到了桌案上。 董师傅被刘掌柜那一眼看得心中一跳,这会急忙仔细一瞧,登时心里咯噔一声。 若是比外形的话,他已经输了。 方形的九宫格盒子,里头九样点心分三色,一排主红,一排浅绿,一排浅黄。造型有圆有方,甚至还有桃花荷花银杏叶这样的复杂图案。单个看精致,整体看更是和谐悦目,如同美卷。这哪里是点心,分明是能工巧匠雕琢的艺术品。 董师傅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点心最终还是靠口味,况且他的三样点心单看也不差,千层糕色泽鲜艳,雪绵豆沙洁白如雪,杏仁酥淡黄雅致。对方那些图案也不稀奇,每年他做月饼时,也会用版雕刻印,更复杂的纹样都有。 不等他再多想,那边沈云姝已经开始介绍了,他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这三种是酥点系列,蛋黄肉松荷花酥,咸香厚重,适合搭配发酵过的普洱茶;这款抹茶白桃馅千层酥,清香微甜,喝白茶时来一块,清爽不腻;洛神花栗子蓉麻薯桃花酥则适合饮绿茶时食用,栗子香甜,能中和绿茶的些微苦涩。” “这三种是冰皮系列,外皮柔韧,五仁坚果肉松,果仁酥香宜配乌龙......” 随着沈云姝的讲述,董师傅已经逐渐开始手心出汗了。 他疏忽了! 茶点茶点,自然要考虑和茶相配,他怎么没想到? 但是...... 抹茶是什么? 洛神花不是药材吗? 桃子也能拿来做馅吗?什么鬼东西?肯定不好吃! 绿豆糕这么普通的东西,是人都会做,怎么还有夹心?一定是她乱改瞎做! 还有这个冰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沈云姝介绍完,退至一边,屋里安静了一会,才响起魏骁的声音。 “刘掌柜,你怎么看?” 刘掌柜瞥了眼脸色难看的董师傅,暗暗叹了口气,道:“若论精致,自然是沈姑娘略胜一筹,至于味道,沈姑娘所说亦让人耳目一新,不过还需尝过方能下定论。” 魏骁点头:“那便一起尝一尝。” 刘掌柜应是,立刻让人送来碗碟和几种茶汤,将每样点心切成小份互相品尝。 沈云姝尝过了董师傅的三样点心,平心而论,味道非常适宜。千层糕酸甜开胃,雪绵豆沙更适合刚出锅时享用,但依然保留了高水平,杏仁酥更是沈云姝这么多年吃过的外头点心中的最佳。 至于配茶汤,掌握规律后,其实也能相得益彰。 “如何?”魏骁看向她。 “很好,师傅的手艺确实不一般,这几样东西算做到极致了。”沈云姝如实回答。 而那边董师傅和邱掌柜也已经尝过了她的点心。 “姑娘,敢问这冰皮是否和福祥记新出的点心是同一样东西?”邱掌柜尝到冰皮月饼时眼前一亮,问道。 同行出了新品,自然会十分关注,沈云姝也不奇怪,点了点头。 邱掌柜大为意外,又尝了一口,再看沈云姝的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至于董师傅,自打尝了一块白桃夹心的绿豆糕就惨白着一张脸,好似遭到了极大的打击。 在场唯有刘掌柜真正享受了所有的点心,魏骁身份尊贵,自然不用当试菜员,只尝了一口沈云姝做的蛋黄肉松荷花酥。 肉松这东西做起来复杂昂贵,只有大家贵族才享用得起,大多给孩子老人和病人食用,做成馅料还是头一次见,味道竟是不错。 魏骁看了眼沈云姝,只见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乌黑眸子好像在问自己好不好吃。他侧眸,端起普洱喝了一口,醇厚的香和味一下就冲刷掉了蛋黄和肉松残留的一点厚重油腻,口腔再次变得清爽余香。 原来茶还可以这样喝。 沈云姝从他脸上得到了肯定,忍不住笑起来,这笑落在刘掌柜眼里,近乎残忍。 小小年纪,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师傅啊! 他同情地看向董师傅。论味道,这姑娘的九种点心层次丰富,类型多样,口味再不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一款,再加上造型颜色,根本就没法比。 “我输了...” 沈云姝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先前还趾高气昂,对她恨不得吹胡子瞪眼的董师傅这会完全没了意气风发的样子,神情颓丧。 其实就他做的点心来看,沈云姝也能猜出他绝对轻敌了。 也是,任谁知道对手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能拿出看家本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手艺人内里都是骄傲的,董师傅能拿出这三样来和她比试,已经算是看得起她了,若真的起全力以赴,她未必能赢得这么轻松。 董师傅主动认了输,后面也就没有什么异议,沈云姝获得了天茗茶楼供应茶点的资格。 邱掌柜和董师傅本以为丢了魏家的脸,多少要受些斥责,却不想魏骁不仅没有责怪,还赏了董师傅几两银子,勉励他精益求精。 董师傅又惊又喜,心里那点颓丧顿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斗志,下定决心回去后要钻研技艺,把今儿对手做的这些点心全都弄明白。 待二人退下,沈云姝和刘掌柜商定合作细则,魏骁坐在一边旁听。 “我知姑娘事事亲力亲为,不知可否做到定量供应。天茗茶楼毕竟是大店,若是客人要的东西拿不出来,可是会砸了招牌。” 刘掌柜的顾虑十分合理,就连沈云姝自己也为这个问题烦恼过。 如果点心很畅销,每天卖上大几十份,她就两只手,还真的忙不过来。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掌柜所言甚是,所以我想限量供应,以套餐的形式,价格定得高一些也无妨。” 刘掌柜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掌柜的瞧见了,我做的点心按种类,颜色,造型风格分为三种,可为这三种点心配上相应名贵茶饮为一整套,取一风雅名称,由专人煮茶搭配,呈给客人享用。” 喝茶的仪式感可以给客人带来额外的情绪价值,配上茶点也一样,只要把功夫做足,价格自然就上去了,贵精不贵多。 刘掌柜经营茶楼多年,自是清楚其中门道,捋着胡须笑看沈云姝: “姑娘果然蕙质兰心,我看这主意不错,不如咱们就先试试看看?” 沈云姝一口答应,和刘掌柜商量了细节,说得差不多了,刘掌柜起身去拟章程,屋子里就剩沈云姝和魏骁。她当即笑眯眯地凑到了他面前。 第六十章 去矿场 “今天我表现得怎么样?可有为公子长脸?” 魏骁见她笑得见牙不见脸,明晃晃的得意,不由失笑。 说起来九香斋才是他的自家人,怎么她倒为他长起脸了? “自然,赢得很漂亮。不过,让你与九香斋老师傅比试,可觉得是欺负了你?” 沈云姝立刻摇头:“九香斋是老字号,信誉高,师傅手艺也是一等一,还同是魏家产业,我要是公子,根本不会考虑别人。况且茶点虽是我供应,可一旦有什么事,砸的却是茶楼的招牌。这样说来,我是占了大便宜才对,哪还有什么不高兴?那也太矫情了。” 魏骁弯了弯唇:“你倒是通情理。放心吧,刘掌柜既应了与你合作,该提点你的,他都会做到,不会有问题的。” “嗯,我也会常向公子和刘掌柜请教的。”沈云姝捧着脸,甜甜一笑,“你最喜欢哪个口味的点心?这两天我做一些送来。再往后我估计得忙得脚不沾地了,铺子要开张,茶点生意每天现做也要不少时间,花饽饽单子也一个接一个,我估计觉都得少睡些了。” 魏骁端起茶杯的手一顿,微微蹙眉:“你很缺钱?如果忙不过来,少做一些也不妨碍,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沈云姝支吾一声,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沈老爹的事,只道:“人嘛,不可能一辈子运气好,趁着有机会能赚钱就多挣点,运道不好的时候就可以躺平吃老本了嘛!” “歪理邪说。”魏骁轻笑,“不过过两天我也要出门一趟,等再回来你的铺子也应该开张了。” “你也要出门?也对,魏府家大业大,你平日肯定也很忙。那我明天就送来,你喜欢哪个味道?” 魏骁指了指先前的荷花酥:“这个就很好。” 沈云姝点头:“好看又好吃,我也最喜欢这个。” 两人正说着话,门被敲响,石玉走了进来,神色郑重,显然有事汇报。 “那明天再见。” 沈云姝自觉地退下去找刘掌柜了,屋里石玉将刚才得来的消息禀报给了魏骁。 “...军师的意思,想和将军当面商议。” “嗯,收拾一下,今日就出发。”说着,魏骁顿了顿,“你留下,明日收了她送来的东西再启程。” 石玉愣了下,想起方才少女留下的话音,恍然大悟。 “是,属下遵令。” 沈云姝和刘掌柜签好了茶点供应的契约,定好半个月后双方都准备妥当,就正式把茶点的单子挂起来。揣着刘掌柜给的五两定金,沈云姝高高兴兴回家了。 接下来就是全力准备铺子开业。花饽饽绣样只剩几件大的还没完工,有沈玉春帮着王氏做棉花胚子,进度快了很多。杜锦香的这个主意非常有效,还原度极高,几乎可以做到所见即所得。 廖源把所有木材准备好了就在铺子里忙活了几天,把中央岛台和柜台做好并上了一层漆。牌匾也已经准备好,就等着挂上去了。 田叔的屏风和藤椅藤桌也完成了,只剩一个竹编隔断过几天就能送来。 铺子里墙面,柱子和地面青石板的翻新也已经完工,几乎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挑个黄道吉日就能开业了。 沈云姝却想先做件事。 “去矿场?” 一日晚上,沈云姝和王氏提了自己的想法,王氏一下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圈。 “是该去,该去,上回给的银子也不知道用完了没有?还有鞋子衣裳也做了几套正好送去,等铺子开业肯定忙得走不开。那咱们明儿就去一趟?” “嗯,学堂那头也请个假,稷儿跟着咱一块去吧。” 王氏此刻有些激动,直点头:“好好,我下晌去接他就和夫子说一声。也不知道你爹他们怎么样了?可要带点膏药去?这一趟去了,下回怕是又要几个月,能想到啥咱就都带上。” 沈云姝想了想,道:“要不请香儿姐跟着去?顺道给爹和哥哥瞧瞧身体,要有个什么毛病,怎么也得想办法把药送进去。” 王氏点头又摇头:“香儿到底是个还没出嫁的闺女,咱们就是要带也得跟你杜叔说一声,我看不如请杜叔去,他毕竟是个正经大夫。” “也好,那就照娘说得办。” 去矿场要当天来回,需得天不亮就出门。王氏当天就把家里做好的布鞋,细棉布窄袖窄裤腿的套衫都收拾好,银子留了十两,其余都兑了碎银塞进了包袱。 给沈稷请好假,等杜大夫回来又把事情说了。然而不巧,明日药铺里走不开,杜锦香便主动提出一起去,又说不会胡乱开药,回来会把脉案给他过目等等保证,杜大夫这才应允。 一家子妇孺,廖源怕不安全,也跟着去,第二日早上宵禁一解,一车人就坐上青骡车出城了。 ******** 矿场在汴城外西南方向三十里的地方,赶车的马夫也没去过,幸好矿场上运出运进物资频繁,他们运气好,遇上了运菜蔬的农户,跟着找到了地方。 晃悠悠行了近两个时辰,远远瞧见一座有军士守卫的大门,母子三人难掩激动,还没见着人呢,眼圈都开始发红了。 守卫听了来意,让她们在门口等了一会,一个皂衣差爷过来把他们领了进去,还问了几句。得知她们是来找沈老爹和沈敦的,那差爷态度忽然变得热情起来,原本冷冰冰的脸色也带上了几分笑。 “...您儿子是个好样的,上个月矿上火药师走了神,把矿道炸塌了。当时咱们好几个兄弟在里头,要不是您儿子早看出来不对劲,反应得快,如今咱几个坟都立好了。” 王氏膝盖一软,差点瘫下来。 “那他...他没事吧?” 差爷摆摆手:“受了点小伤,咱特意请了大夫给他瞧了,这阵子也没让他干重活,再养个几天就差不多了。” 这差爷明显不以为意的态度,王氏和沈云姝怎么会信,当下简直心急如焚,沈稷也小脸紧绷,眉头拧了起来。 众人不敢多问,只脚下走得飞快,到了矿场上差爷们休息的屋子。差爷去叫人,众人翘首盼着,总算没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老爷,敦儿!” 王氏哽咽地说不出话,脚下急行几步去迎人,待看清两人模样,顿时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沈望之自打定居沧县,日子过得滋润,早年的风霜痕迹都养淡了,不说多年轻,气色却一直很好。沈敦更是自小能吃,壮实得很。 如今父子两人并排走来,一个比一个黑瘦,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不叫人心酸难过? 沈云姝勉强忍住了泪,沈稷却是一头冲出去,扑进了沈望之的怀里,哭着喊爹爹。 “娘,别哭了,我和爹好着呢。倒是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敦扶着泪流满面的王氏,瘦了两圈的脸上却是精神奕奕,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 “还不是担心你爷俩,还说好,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王氏想起什么,略略收住眼泪,拉着他上下仔细打量,果然发现他左胳膊缠了绷带,登时又红了眼圈。 “严不严重?你逞什么强,万一被埋在里头,你让娘怎么办?” 眼看王氏又开始抹眼泪,沈敦赶忙道:“娘,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砸到了一下,请大夫看过了,这不是包得好好的,再养一阵就好了。” “哥,我带了大夫来,再看看,别弄得不好留下隐患。” 沈云姝此刻情绪稳定了些,引着一家人在屋子里坐下,由杜锦香给父子两人诊脉。 第六十一章 家人重聚 “这位姑娘是...” 杜锦香感受到沈敦落在身上的目光,面皮微微发烫。 “这是香儿姐姐,她可厉害了...” 沈云姝把杜锦香以及廖源和流民村的人介绍了一遍,手头的生意也说了个大概。 沈敦听得惊讶连连,很是佩服:“没想到你除了会吃,做生意也挺有天赋嘛,不愧是我沈敦的妹妹。” 大言不惭。 沈云姝白了他一眼,那边沈望之已经诊好脉。 “沈伯之前可曾染过风寒?”杜锦香问。 沈望之点点头:“刚来的时候不大习惯,病过几天,都过去几个月了,还能诊出来?” 杜锦香道:“肺经稍有迟滞,大抵好得不彻底,沈伯如今可还会偶尔咳嗽?” “倒是有,冷风吹多了,就会咳几下,一会儿功夫就好了。” “那便是了,寒淤肺里,一遇凉气便发作。如今盛夏,正好贴几剂三伏贴,应该便无事了。” 王氏听得揪心,又听杜锦香说没大碍,这才一颗心悠悠落回肚子里。 “敦儿,你也来瞧瞧。” 沈敦挠挠头,嘿嘿一笑:“娘,我壮得跟头牛似的,就不用了吧?” 王氏一个眼刀杀过来,沈敦立马噤声,乖乖坐到杜锦香面前,挽起了袖子。 片刻后,杜锦香的声音响起。 “沈大哥没说错,他确实无大碍,身强体健。” 杜锦香又看了下他包扎好的左胳膊,让他换着姿势用了几下力。 “轻微骨裂,三个月内不能使力。这药膏是对的,只是成色不太好,换我这个吧。” 来之前杜大夫考虑到矿场艰苦,容易伤筋动骨,特意让杜锦香带了许多跌打损伤的药膏,这便派上了用场。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竹管递给沈敦。 “多谢小医仙!” 沈敦大咧咧接过,杜锦香则红了脸,收起医箱在沈云姝身边坐下,脸都快埋进了脖子里。 “多大了还是没个正行?瞧把人姑娘吓得!” 见父子俩身体没大碍,王氏彻底放松下来,嗔怪了一声,把沈敦拉到身边坐下,仔细说起了话。 最先聊的自然是沈云姝的花饽饽。 对于她这么快就把生意做起来了,沈望之言语间皆是欣慰骄傲。 “从前你就爱折腾这些新鲜东西,没想到竟能靠这个把家里撑起来。爹一直知道你聪明,却还是小看了我闺女。” “那还不是跟着爹学的,胆大心细,该出手时就出手!” 她边说边比划,众人皆笑起来。 说起大姑的事,沈老爹眉头紧皱。 “这事我竟一点都没察觉,娘也从没漏过口风。这么说来那梁家根本就是个火坑,大姐真是...怎么连我都瞒着。” 王氏也叹气:“谁能想到呢?大姐向来打落牙齿活血吞,有苦也是自己咽,好在如今总算是出来了,往后咱们有口饭也不会让她们母女俩饿肚子。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梁家要是再找来,你们不在,咱们一堆妇人孩子,没法给她撑腰。” 沈老爹想说老宅的人,想起什么又止住了,道:“这事实在不行就闹到官府,丢的总是他梁家的脸,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姐和珍儿再回去。” 王氏点头,又问起父子俩人在矿上情况。 “刚来时确实有些难,吃不惯睡不惯,一天五个时辰干完,手都抬不起来。那会真是觉得熬不下去。”说到这,沈老爹笑着拍拍沈敦的肩,“幸亏敦儿照顾我这把老骨头,从前我总说他急躁冲动,只会舞刀弄枪,如今这话不能说了,孩子长大了,靠得住了。” 王氏也觉欣慰,握住沈敦的手。 “你在这里好好的,冒险的事可别再做了。我和你妹妹在外头,再苦再累也不怕,就奔着早日赎你们回来,可千万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沈敦认真点头:“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如今我和这些差役们关系不错,许多地方他们都照应着,比刚来那会轻松多了。” “那就好。娘这回也准备了点银子,该打点打点。” 王氏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妥善交代了,尽管差役宽容,见面的时间最多也只能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间。 再见不知何时,但比起上一次分别,大家都镇静了许多。 沈望之叮嘱沈云姝别心急,生意的事总不会一帆风顺,遇到困难实在解决不了,就退一步,让些好处给别人也无妨。 沈云姝一一铭记在心,在经商这方面,沈望之有绝对的经验。 沈敦拉着廖源说了几句悄悄话,明明也是头一回见面,他却是天生自来熟,也不知交代了什么,廖源颇是郑重地点头,沈云姝后来怎么问都问不出。 待他们坐上骡车再次启程,正是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晒得人发烫。不等他们决定找个阴凉处歇歇,忽然一阵狂风大作,暴雨急袭,等找到一个破草棚避雨时,全都淋了个透。 好在雨势来得急去得快,坐上骡车再次启程出发,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身上衣裳就干了。 王氏打趣今日省了洗澡的麻烦,众人正笑着,忽听车夫喊了一句。 “哎呀,山路塌了!” 沈云姝连忙朝前望去,只见前方小道右侧的山坡塌陷了下来,比人都高的土石恰好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这怎么办?”王氏一时也惊得没了主意。 “定是刚刚那场大雨惹的祸。”杜锦香皱眉,“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别的路,否则今天怕是赶不回去了。” 这么高的土石,挖也要挖到天黑。 “我去看看。” 廖源跳下车,去前面查勘情况。不一会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起码有十丈远。” 车夫也没了办法:“这附近就这一条路能走骡车,这可怎么办?” 轻松的心情一下变得凝重,不能按时回去的话,杜大夫那头没法交代,今晚在哪过夜也是个难题。 正发愁间,骡车后方远远传来笃笃的马蹄声,似乎有一支队伍正朝这里来。 果然,没一会人就来得近了,领头的人一身滚金边墨袍,星眉朗目,英姿勃发。 不是魏骁还能是谁? “魏公子!” 沈云姝眼睛一亮,急忙跳下车,朝他跑了过去。 魏骁一把拉住缰绳,红总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 沈云姝嘿嘿一笑,眼神微闪:“去山里探亲的,没想到前头山体塌方,路被堵住了。” 沈老爹是因为军饷犯事的,魏家那位节度使是统领十几万河阳军的人物,说出来多少有点尴尬。 魏骁微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追问,向后招了招手,石玉跟了上来。 “将...公子!”石玉很及时地改了口。 “派人去前面处理一下,一个时辰内,务必疏通。” “是!” 石玉退下,从身后队伍里点了几十人马去清理土石。 第六十二章 保持距离 军士们训练有素,力大无比,土石堆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大家的心也渐渐放下。 魏骁已下了马,在路边大树下盘膝而坐。有王氏在,沈云姝不敢表现地太明显,就站在旁边,隔着几步距离,小声和他说了几句。 “你刚刚好威风,像个将军一样!” 方才魏骁发号施令的模样,气势十足,上位者的气质表露无遗。 魏骁挑挑眉:“我刚从军营回来,这些是家主的亲卫军,训练有素。非我之功。” 原来如此,是那位魏节度使的亲兵啊?难怪看着就不一样。 “那你这是办完事,回城了吗?”沈云姝道。 “没有,回去处理点事情,还要去别的地方。” “哦。” 看来真的来不了她的开业仪式了。 沈云姝稍稍有些失望,魏骁的嘴角却掠起一丝弧度。 王氏已向这边看了好几眼,沈云姝不敢多停留,说了几句就回去了。 “那人是谁啊?”王氏瞟了一眼魏骁的方向,小声问道。 “是魏家三公子,就是我先前和您说的那位。前几天才在茶楼见过。”沈云姝的回答避重就轻。 “就是他呀!真是一表人才,魏家果然名不虚传,家中子弟都这么出色!”王氏显然很欣赏对面的年轻人。 沈云姝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热,故意扯开了话题。 “娘,我饿了,不是还有两个烧饼吗?我想吃。” “哎,好,给你。” 一听她喊饿,王氏就立刻拿出了早上带着的梅干菜烧饼。 之前大家已经吃过干粮垫过肚子了,但沈云姝最近能干能吃,这两张烧饼握在手里也不觉得为难,坐在骡车边就一口一口啃起来。 刚出炉的烧饼酥脆咸香,这会口感差很多,味道还过得去。 沈云姝吃饭从不挑食,自然也不嫌弃。魏骁远远看着,她的腮帮子鼓鼓的,随着咀嚼一动一动,像只在进食的小兔子。眨眼间烧饼就半张没了,她似乎噎到了,表情有点难受,魏骁手指一动,不待他下一步动作,一个水壶已经递到她面前。 魏骁视线上抬,那是一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沈云姝很自然地接过,急喝了两口缓了过来。 “多谢。” “别吃太急。” 廖源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时看她一眼。 沈云姝毫无所觉,又开始专心啃饼。 魏骁视线扫过两人,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轻闪。 他抬了抬手,身后随侍立刻俯身。 “去查查这个沈家,家中情况,兄妹几人,父母何业,越详细越好。” “是。” 随侍得了命令,立刻返回马上,掉头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土石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路通了。 军士重新整队完毕,魏骁翻身上马,一道视线牢牢粘在他身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轻轻投去一瞥,就见那少女正偷偷朝自己挥手,因为怕被人发现,借着拿水壶的姿势打掩护。见他看过来,想笑一笑又忍住了,只朝他眨了眨眼。 怎么,他见不得人么? 在汴城,甚至整个河阳道,谁不是巴不得让别人知道和他有点关系? 魏骁简直啼笑皆非。 收回视线,他抬手扬鞭,策马离去。 一行人轰隆隆地走了,沈云姝他们也重新坐上骡车赶回了城。 赶到家时正是夕阳西斜,得知沈老爹和沈敦暂无大碍,沈玉春也放下了心。 “眼下就是把铺子支起来,咱们加把劲,年前把银子挣出来,把人接回来。” “可不是这话?今儿瞧着是还行,可他爹也是一进去就病了一场,敦儿还差点出事。这是他们运气好,要是......”王氏不敢深想,“总之,只要他们在里面待一天,我这心就没法放下。” 沈云姝也深有同感。 矿场偏僻得很,有个什么问题,找大夫都来不及。而且活多饭少,就是熬,沈老爹哪里熬得了那么久。 铺子里其他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沈玉春做席面的宣传还没有具体方案。 沈云姝想了想道:“大姑,席面能用的菜式,我每天都跟您说一个,平时做饭就试一试,也算练手。上手了就多一样招牌菜,以后咱们就能出新的席面。” “行,你说啥我做啥。我还真有点好奇,你这小脑瓜里还有啥新奇菜式哩!”沈玉春笑着应了。 “我看她呀,分明是嘴馋了,找理由哄着你做给她吃呢!”王氏道。 “嘿嘿,还是娘懂我。再说这不是一举两得么,咱每天都能尝个新菜。” 杜锦香目露期待:“这样好,上回我没去,竟是错过了,这回我可得好好尝尝。” 吃货们自然都对这个提议举双手赞成,王氏只道以后多了样买菜的活计。 晚上沈云姝把最近的账目算了算。 吴家的满月宴后,果真如宋少太太所说,有两家亲朋来定了一个满月塔和定亲塔。再加上几个二两喜馒头塔,手上有近三十两的单子。 铺子的开销,家具是大头。廖源和田叔自然不肯多收,沈云姝还是参考市场价分别给了六两和七两。翻新花了二两,大姑住进去的各项生活添置一两。前两天她们去瓷器店选了几个大小花瓶,两套茶具,再加上记账用的笔墨纸砚,也花了近六两。花饽饽模具做得有三百个,除去工钱,还有买棉花和布料的钱,也花了六两出头。 总计二十八两,和她的预算差不多。如今钱匣子里就剩十两了,幸好房租已交了一年,资金没那么紧张。 三天后就是七月初十,黄道吉日,正是开业的好日子。 七月初九这天,所有人都到了店里做最后布置和整理。 花饽饽模具已经全部完工,七层展示架上放的是贺寿馍塔,中高端的款式,摆上后就立在门侧,凡是经过的路人都能看见。 中央岛台是整个铺子的中心,为了更显眼,沈云姝去选了一块鲜艳的红绸布铺在上面。每一层都间隔排列着单个花饽饽模型,放在藤制托盘上,最上层的复杂造型,每个旁边还有单独的价格木标,这是将来给有定制需求的客人准备的。再放几个花篮造型多点缀,一眼看去,整个岛台琳琅满目,鲜艳喜庆。 岛台旁边,四扇屏风将空间一隔为二,一个竹制隔断又将里间分为左右两边,每边各一套藤制桌椅,桌上一套茶具,一个小花瓶,雅致清新。 柜台比较简单,上面就一盆杜鹃花,还是田叔在山里寻来的一小株,沈云姝在花盆里放几颗形状奇特的石头,倒也颇有趣味。再把廖源以前做的版雕一一并排摆放,所有产品的陈列就差不多了。 柜台后有个简易的博古架,放了一个财神像,其他地方准备日后用来宣传做席面的业务。 忙活了一下午,所有角落都一尘不染,整齐宽敞中又有种温馨之感。 “这么一弄,还真是不一般,客人一走进来,眼里心里都敞亮,东西贵点也觉得值当。”沈玉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铺面,由衷赞道。 王氏也觉得满意:“有了铺面,咱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以后大大方方做生意,总能比现在挣得多。” 杜锦香对沈云姝的岛台设计尤为喜爱,转来转去看了好几圈。 “这样好,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显得郑重,配得上花饽饽的价格。” 沈云姝则对田叔的屏风心生赞叹。手艺人的精细藏在细节里,镂空的图案栩栩如生,编织的纹理整齐划一,竹子的部分更是小心打磨,没有一丝毛刺。 没有贵重的木料,精致的手工撑起了整个隔间茶室的质感,偏黄的暖色调又让人觉得温馨舒适。 一切就绪,在所有人的期盼中,七月初十到了。 第六十三章 开业大吉 一阵噼里叭啦的鞭炮声中,刻有“沈记喜点”四字的匾额高高挂上了门楣。 为了庆贺开业,沈云姝还特意给自家铺子置办了几个馒头花篮放在门口,各种造型,很是吸睛。 来捧场的除了自家人,还有相熟的邻居李大娘,陆家嫂子他们,被鞭炮声和花篮吸引的路人则是把门口围了好几圈,不知情的纷纷打听着是卖什么的。 王氏在门口点香拜佛,把财神像正式迎了进来,就到门口招呼围观的人,介绍花饽饽。 这个时代信息传播尤其地慢,在场知道她家花饽饽的十不足二,听王氏讲门口这些漂亮的花篮是馒头做的,架子上摆的那些漂亮造型也可以用馒头做,都大感新奇有趣,围观的人随着时间不减反增。 王氏索性把人一批批揽进铺子参观,让他们好好瞧瞧。 介绍过程中,王氏自然要使用她的推广必杀技:魏家。 “您还给魏家做过这花饽饽?可别蒙咱们,那魏家是什么来头,他们要啥能没有?还要来买馒头?做个金塔银塔不就行了。” 人群里有人质疑,话说得十分不中听。 王氏也不生气,只稍稍抬高了声音: “客官问得好,当时咱们也不敢相信能接到魏家的生意。可魏老太太说了,咱这花饽饽手艺是她老人家见过最好的,做得漂亮不说,寓意也好,供祖宗送礼办喜事,都登的上台面。这事我可不敢胡诌,就是斋节的时候,寺里师父们也都知道。” 王氏话音落下,人群里也响起了应和声。 “就是,谁敢胡乱编排魏家?当时她们在山脚下卖馒头花,咱街坊邻居亲眼瞧见的,不会有假。”是李大娘的声音。 “对啊,上个月我连襟家接媳妇就有这样的馒头塔,整整九层,几百个喜馒头!那叫一个体面气派,分到几个带回家,孩子捧在手里都舍不得吃。” 王氏呵呵一笑:“咱们家花饽饽在汴城是独门手艺,上个月接媳妇的只有一家,您家亲戚可是姓陈?” “对对对,原来就是买的你这的,真是不错,下回家里办喜事,肯定也来定一个!” 有这样的眼见为实,质疑的话就该无人再提了。谁知那道刺耳声音竟是再次响起。 “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你自己请来的?魏家贵人事忙,别人两张嘴皮子一碰,攀扯两句,他们哪有闲工夫管?” 王氏微微变了脸色,这人简直是来找茬的,若真让他泼了盆脏水,以后再想解释清楚就难了。她正要说什么,廖源忽然从外头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 “魏家来人了。” 沈云姝本来在柜台后坐着,听得这话一下起身,跟着廖源到了门外。 一辆豪华贵气的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都有四匹,马车上的中年人一下来,通身的富贵气让围观的百姓都噤了声。 沈云姝倒是一愣,这人她没见过。 “可是沈姑娘?” “是,您是...”沈云姝礼貌问道。 “我是魏府总管,姓崔,家主命我于沈姑娘铺子开业之时来送贺礼,不知可是来迟了?” “没有没有,您客气了,怎得劳烦崔总管您亲自跑一趟?” 宰相门房七品官,魏府的总管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就不同凡响。 至于家主,那位节度使大人,怎么会给她送贺礼?肯定是魏公子的意思吧,借个名头好给她镇场子。 想明白这点,沈云姝心里暖暖的,又很高兴。 她这算是成功扯上了魏府大旗了吧? “应该的,姑娘不用见外。先看看这礼可否满意?” 崔管家轻轻击掌,马车后的仆人捧着几个盒子上前,掀开了呈给沈云姝。 沈云姝吓了一跳。 一个玉蟾蜍檀木摆件,一盆老桩青松盆栽,一个精美卷轴。 打开一看,描金边的“财源广进,万事胜意”八个字,笔力遒劲,肆意洒脱。 谁给她写的,一点都不难猜。 太贵重了。 但这个场合,不收就是打魏家的脸。 “多谢管家,是意外之喜,怎么会不满意?请务必代我谢过家主。” 沈云姝大大方方地收下东西,崔管家目露欣赏:“崔某一定转达,亦祝姑娘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送了礼,崔管家就登车离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却让围观百姓和路人都消除了疑问,在心中将这家店和魏府挂上了钩。 先前质疑王氏那人不知去了哪里,留在铺子里的客人除了小声议论那位崔管家出行的排场多隆重,就是对陈列着的精致模型啧啧称叹。 “馒头真能做成这样吗?这得花多少功夫?” 有个妇人在看到岛台最上层的龙凤呈祥大花饽饽后,又是惊艳又是不敢相信。 “当然能,所以说咱这手艺是独一无二。馒头谁都会做,做成这样得既有天分又会钻研,可不是件容易事。”王氏接过话道,满满的自信。 自沈云姝八岁起时不时展现早慧的天赋,王氏就坚定地相信,天底下像她闺女一样心灵手巧又聪明的人绝对屈指可数。 那妇人听了,直点头:“怪不得魏家也能看中,这手艺当真厉害。” 周围人也纷纷赞叹佩服。 迎来送走,待王氏接待完参观的几拨客人,嗓子都冒烟了,沈云姝端了茶来给她润喉。 “娘辛苦了。” 王氏摆摆手:“没事,知道的人越多,咱接的单子越多,累点怕啥。” “嗯,大家对喜馒头都很有兴趣,好多人还问了价钱,有意向的应该也有好几个。娘,您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人家说的服服帖帖。”沈云姝拍起了王氏的马屁。 “还是那位崔管家的功劳,他这一露面,比我说上一百句都强。魏家对咱们这种普通百姓都这么礼遇周到,怪不得能绵延兴旺百年。”王氏感叹道。 沈云姝看了眼已经放在博古架上的玉蟾蜍和盆景,心里也很赞同这个观点。 无论魏老太太,魏姠还是魏三公子,他们身上都没有高位者的倨傲冷漠,反而平易近人,礼仪相待。 遇上他们,是她的幸运。 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开张头一天,在崔管家的加持下,王氏拿下了四个原价十一两,折后十两的单子,喜得合不拢嘴。就是有两家在同一天,到时得合计一下安排。 但这是后话,总之所有人都很兴奋,当天下午关门后,王氏去买了五花肉剁馅,由沈玉春按照沈云姝的菜谱,做了一道大斩狮子头配小油菜。 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还给杜锦香和两个上学的娃带了一碗回去。 第六十四章 奇怪馅料 沈稷最近心情不太好。 首先是亲眼见到父亲和兄长在矿场上的艰苦,对他幼小的心灵产生了不小的刺激。其他人都在铆足劲为解救父兄而努力,他除了花家里的钱上学,几乎帮不上忙。 而且,这个学也上得越来越没意思。 夫子教来讲去总是那几句话,他偶尔憋不住问个问题,总是被一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给堵回来。每天除了囫囵吞枣地读书背书练字,根本学不到新东西。 更可恶的是,现在他和杜锦堂午饭都是在夫子家吃,师娘是个小气鬼,做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更别说肉菜了。一碗饭吃不饱,要是他去添饭,绝对会收到两个白眼。 可他也不敢告诉娘和大姐。自打开始筹备铺面,她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他不想让她们再操心了。 唯一能让沈稷高兴一点的就是大姑每天做的新菜。 今天这个狮子头,三肥七瘦,剁的细细的,先过油锅煎,再红烧入味。一口下去,满口酱香肉香,肥而不腻,油水足足的。 王氏在吃食上从不吝啬。 给杜家三口和沈稷一人带了三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狮子头,就连注重养身,不贪口腹之欲的杜大夫都添了一回饭。 “这道菜从前我也见过一回。不过是清汤的,味道也不错,就是肥肉多,多吃两口就有些腻。这样煎过后再红烧就好多了,要是宴席上有这道菜,只怕得抢起来。” 杜大夫不吝称赞,两个男娃更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他们有多喜欢这道菜。狼吞虎咽的,把汤汁都拌进饭里,几口就干掉一碗,又去锅里盛饭。 杜锦香瞧着他们这饿了几顿的样子,把碗里没碰过的一个狮子头用筷子夹开,一人分了半个。两个娃含着饭,模糊不清地喊了句谢谢,又继续扒饭。 “他们每日在学堂恐怕吃得不好,要不以后中午我给他们送饭吧。”杜锦香看着两个弟弟,有点心疼。 杜大夫却摇摇头:“他们是去读书,不是去享福,吃得差点就差点,回来再补便是了。男孩子不用太娇惯。” “姐姐若是去送饭,不是明摆着嫌弃夫子家的伙食。不如让他们带两个馒头去,实在饿了就垫垫。”沈云姝想了想道,“反正我每天都要做馒头,顺手做几个带馅的,拿回来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带去就行。” “这倒是个好主意,那就这么办吧。” 杜锦香和杜大夫都同意,沈稷本来不想麻烦家里人,但看到对面的杜锦堂,又忍住了没说话。 他在夫子家还能勉强混个肚饱,锦堂弟弟却怕极了师娘的白眼,连菜都不敢夹,饭也只敢吃一小碗。有个馒头,他至少不用再挨饿了。 这事确实不麻烦,因为沈稷后来发现大姐根本不特意准备馅料,而是中午有什么菜就往里一包。他从小见惯了沈云姝的灵机一动,接受地挺快,但杜锦堂就不一样了,小小的娃每天都感受到心灵的震撼。 包子不是只有菜馅和肉馅的吗? 为什么会包着又麻又辣的豆腐? 肉沫酸豇豆也能做馅料? 还有炒粉丝,菘菜肉丝,梅菜扣肉... 韭菜鸡蛋已经是最正常的了。 最夸张的一回,他掰开馒头,里头居然是煮得烂烂的黄小米! 好个主食配主食! 尽管每日瞳孔地震,杜锦堂还是感谢沈姐姐的包子,有了它,他的肚子下午终于不咕咕叫了。而且,吃多了也越来越觉得好吃。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有了铺子开张的顺利,沈云姝和王氏心里也像烧了把火,干劲十足。 第二天一早赶到铺子,打扫整理,烧上茶水,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接待客人。 王氏如今是个熟练销售了,客人一进来就先领着参观岛台上的展品,再细说多层馍塔如何漂亮体面,一旦客人被说动,就领进隔间茶室,沈玉春端来茶水和麻糬点心。 这样上规格的款待,雅致的环境,茶水点心也适口,客人掏钱的欲望立刻就强烈多了。就算不付定钱,也是琢磨着回家好好商量了再来。 比如早上最后来的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平常,应该是个普通人家,家里要接新媳妇,来看看结婚用的喜馒头。丈夫挺满意,妻子却叨叨着太贵,王氏一口一个夫人,又用昂贵的紫砂壶沏茶款待,麻糬饼也大方送上,硬是哄得对方心花怒放,当场和丈夫留了定金。 不过也不是单单都能成,因为沈云姝已交待王氏可以多送几个款式,但不能降价,所以还是有嫌贵而放弃的客人。 没有人可以做所有人的生意,这也属正常。花馍塔并不是日常消费,有一定阶级性。遇上这样的,王氏也是笑着送出去,从不出一丝恶言。 中午杜锦香来了,下晌沈云姝要出门送馍塔,她替班记账,顺便来蹭饭。等廖源扛着一包刨木花也从家里过来,大伙就准备开饭了。 这几天天热,实在吃不下大荤大肉,沈云姝索性把以前餐厅里卖得比较好,食材又易得的凉菜教给了沈玉春。 沈云姝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原想着分几天做,谁知往桌上一看,竟全都摆上了。 “大姑,您也太厉害了吧,一早上做这么多?” 沈玉春摆着碗筷,笑道:“都是珍儿洗了切好,我就丢锅里煮一下。再说都是小菜,做起来不费事。” 沈云姝立刻朝梁珍儿竖起了大拇指:“珍儿妹妹也厉害,这么快就能帮上忙了!” 梁珍儿羞涩一笑:“其实我也不怎么熟练,只能慢慢弄。” “珍儿妹妹要是忙不过来,以后我也早点来帮忙,省得吃白食,我心里不踏实。”杜锦香道。 沈云姝如今整日都要守在店里,杜锦堂又天天都要上学,杜大夫则还是早出晚归,家里冷冷清清的,她还有点不习惯。 “好啊,那你以后就同我一起出门。”沈云姝巴不得她过来,立刻道。 “嗯。”杜锦香笑着应了。 “好了,下面咱们就开始正式品尝新菜。” 沈云姝指着桌上最小的一个碟子,介绍起了菜式。 “这个是话梅花生,其实就是水煮花生加了点话梅和香料,但味道丰富多了。要是再冰镇一下,更加好吃。” 话说完,大家都尝了一下。 “嗯,是不错,牙口不好的人也吃得动。有卤味的香,还有话梅的酸甜,这东西用来下酒,你爹肯定喜欢。”王氏点评道。 廖歆儿吃了一颗就双眼发亮,她最爱酸酸甜甜的味道,当即就被征服了。 “花生都能做得比肉还好吃,太厉害了!” 沈云姝谦虚道:“还是大姑调味拿捏地好,这种类似卤制的菜,调配的比例很关键,不然进嘴一尝就不对味。” 下一道是凉拌长豇豆,但沈云姝给它起了个更好听的名字: 翡翠连理枝。 “不就是豆橛子么?怎么这形状?” “珍儿,你说说。”沈云姝朝梁珍儿鼓励道。 梁珍儿点点头,道:“要先把豇豆煮熟,再撕成两条,一圈圈卷起来就是这个形状。” “哎哟,一根根弄,那得多费功夫!”王氏吓一跳。 “是费功夫,大姑,咱们就把这菜放进最贵的宴席菜单里吧。”沈云姝想了想道。 “行,听你的。” “嗯,味不错,比我蒸的好吃。”王氏尝了一口,肯定地点头。 豆橛子吃法多样,夏天又高产,农家这个时节恨不得一天三顿豆橛子。但有钱人肯定只是偶尔尝一回,这菜给乡下人就是虚头巴脑,给富贵人家则是耳目一新。 再下一道是仿照土豆泥做的咸口山药泥。山药是阿金前两天送来的,沈玉春还用沈云姝给的模具做成了一块块方糕的形状,再堆成塔状,放在白瓷盘中非常漂亮。 这道菜尤其对杜锦香的口味。 “从前只吃过甜口的山药糕,原来咸口的更好吃,加了青瓜,清清爽爽的,空口也不腻。” 当然好吃,这里面可是放了昂贵的胡椒,胡椒! 沈云姝自然不会抱怨,把自己碗里那块也给了杜锦香。 “喜欢就多吃点儿,下回还做!” 另一道时令菜,葱油脆菱角。刚成熟的嫩菱角煮熟,淋上葱油,浇上酱油,清香脆鲜,十分可口。数量不多,一桌人每人几筷子就分完了,还意犹未尽。 凉菜不下饭,沈玉春还做了烧椒皮蛋擂茄子和青椒酱肉丝,都是米饭杀手。尤其是皮蛋擂茄子,沈云姝想这口想了好几天,每回她没胃口就做这个菜,怎么也能吃下一碗。 试菜结束,大家都专心干饭,一桌菜扫得精光。只留了一小碗青椒酱肉丝用来给两个男孩子包包子。 吃完饭,沈云姝又钻进厨房和廖歆儿继续赶制下午的花饽饽。 今天这户人家贺寿宴摆在晚上,她们要在申时前把东西送过去。 第六十五章 忙忙碌碌 后院厨房,沈云姝让廖源用多余的木料给她打了个木架子,摆放各种原料干货,还有她的各式小工具,模具盒子。另外一张靠墙的巨大案板,四个人同时操作也不拥挤。 沈云姝和廖歆儿已经配合默契,加上有沈玉春帮着和面,梁珍儿帮着烧火,三灶一同蒸,九层寿塔两百多个花饽饽差不多两个时辰就做完,比之前快了一倍。 雇辆骡车,送到主家布置好,回来的时候,铺子正好准备打烊。王氏高兴地叨叨着又收了两笔定金,杜锦香也兴奋地拿着账册给她看。 开张两天就收了十户定金,这比沈云姝预期的还要好,所有人都很高兴,王氏又去买了条里脊肉,晚上煮凉面配着肉丝,结束一天辛劳。 “怪不得要开铺子,还真和在家不一样。”晚上王氏收拾着钱匣子,喜滋滋道。 沈云姝此刻却是微皱着眉,有些发愁。 掰着指头算算,最近的一个月已经排了十七单,超过以往两天一单的频率,看这趋势还会再增加。还有天茗茶楼茶点的供应,每天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她的时间很快就会不够用。 沈云姝心里默默盘算: 记账的事可以拜托杜锦香,可就算有大姑和珍儿帮忙,她每天最多也就做两单馍塔,如果晚上加班,勉强能做三单,但送货的时间和人手就不太够了。而且随着入秋,天越来越冷,到冬天晚上想干活几乎不可能。 是不是该请人了? 但她们卖的是独门手艺,得找信得过的帮忙才行。 和刘掌柜约定的日子还有五天,沈云姝决定到时去请教一番。反正眼下还没到那地步。 不过她还是先和王氏交待了一日两单为上限,免得到时接了单却来不及做,砸了自家招牌。 “你说得对,娘差点忘了。以后店里没客人娘就去后头帮忙。”王氏这会也不惦记那么多定金了,只心疼沈云姝。 “娘,我不怕累,只要来得及做就行。我看以后每个订单要提前一个时间段做。午宴的提前一天做,下晌的就要早上做好,这样万一碰到什么急事,也不至于耽误客人。今儿这样临到跟前才开工还是太托大了。”沈云姝反思了下。 “好,提前一天做也好,放一夜也不会坏,娘也想办法帮忙。” “还有点心,采买的东西多,也费时间,我想还是找个大店直接供应.....” 母女俩商量了好一会,才算暂时把时间安排捋顺,所有要做的事情有了着落。 翌日,铺子里人手就换了格局。 杜锦香坐堂,王氏接待。 沈云姝,沈玉春和梁珍儿,廖歆儿则钻在厨房忙活,廖源没有木工活的时候也来帮忙。他的木活手艺如今在甜水巷那一片已经传开了,大家要修个桌椅门窗,做个凳子什么的也会来找他,零零碎碎的也要花些功夫。 趁这两天,沈云姝把做茶点的准备工作教给了沈玉春和梁珍儿,这样她早上一来就能直接上手,省去准备原料的功夫。主要就是煮红绿豆沙和枣泥,泡陈皮,蒸鸭蛋黄,白桃酱,莲蓉馅和栗子蓉,剥桂圆干,熬猪油。 事情不难做,就是费时间,沈云姝过意不去,提出做馅料这天自己就住下,一起起早忙活,省得要等宵禁解除才能出门。 沈玉春和梁珍儿却坚持不用她帮忙。 “以后做席面只会比这更忙,就当是练手,你安心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母女俩态度坚决,沈云姝只好先答应,后面看情况再调整。 天还有些热,沈云姝也教沈玉春把东西放在井水里保存,这样一次好歹能做两天的量,轻松一点。像猪油,白桃酱和桂圆干能放久一点的就一次多做些,总之在保证食品安全的基础上,尽量减少重复的工作量。 幸好前面铺子不用沈云姝操心,王氏和杜锦香经过两天已经能完全应付过来了,沈云姝就专心在后厨干活。 空闲的时候,沈云姝还跑了几家干货店谈合作。茶点原料需要稳定稳量供应,最后还是选了大商号庆源干果记,除了新鲜白桃,其他一应俱全,只是价格稍贵些,但品质数量更有保证。 白桃是汴城特产,个大酸甜,桃香浓郁,一到七八月上市的时节,满城都是挑着桃子卖的小贩,买起来不麻烦。等过季的时候,就把这款馅料换了。 沈云姝要的多,又是以铺面的名义,庆源记的掌柜主动抹了零头还答应帮忙送货,省了她的功夫。 还寻了个大粮行。做花饽饽的面粉对筋度有特别的要求,沈云姝如今用的是产自北边洛河地区的春小麦品种,做出来的馒头品质最稳定。再加上玉米粉,马蹄粉,糯米粉,绿豆粉等等,每月用量不小,粮行也乐意供应,沈云姝留下店名,他们每隔半月就送一回。 调色用的红曲粉,栀子黄,紫米粉这些也都找了店家专门供应。 货源不用操心,沈云姝便开始一整天都泡在厨房的日子。 茶点头一次出货的这天,沈云姝和王氏早早到了店里,沈玉春母女已经把馅料都备好了。 沈云姝穿上围衣,先把冰皮的面糊上锅蒸,这个东西调配有比例,蒸的火候也要当心,暂时还得她自己动手。 和刘掌柜商议的九种点心每样二十个,再加一份留样,就是二十一个,总计一百八十九个。 绿豆糕最简单,用上模具可以一次出。最麻烦的是酥皮。那日董师傅的杏仁酥做得薄如蝉翼,激起了沈云姝的好胜心,也拿出十成功力,从油锅里捞出来,酥皮层层张开,花瓣纹理分明,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定要轻拿轻放。 冰皮蒸好,用猪油揉得软韧均匀,放凉后,裹上馅,用模具压出花样就行,也不难。 茶楼的马车来时,沈云姝已经把所有点心用食盒装了,正准备出发。 “刘伯怎得亲自来了?”王氏把人迎进来,沈云姝一看,竟是刘掌柜本人到了。 刘掌柜呵呵笑道:“头一回,我先来跑一趟,有什么问题咱们也能直接商量。” “还是刘伯思虑周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请刘掌柜在隔间茶室落座,沈云姝把食盒一一打开,刘掌柜在每种茶点里随机挑选一个放在旁边空的盒子里,这些就是留样。万一茶楼客人吃出问题,也好有所对证。 点心的品相和上回的没有落差,出品的稳定也是衡量供应商能力的重要标准,显然沈云姝的表现合格了。 沈云姝跟着刘掌柜上了马车,到了茶楼。 ?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 第六十六章 茶点上架 “你看看,做得可还合心意?” 到了茶楼,沈云姝随刘掌柜走进隔间,后者将桌上一个盒子打开,示意她查看。 沈云姝只看一眼就知道刘掌柜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茶楼的茶水饮子同饭馆的菜名一样,都是写在木板上挂在墙上,进来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见。 而茶点专供雅间客人,最好有专门定制的菜单。她当时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刘掌柜就采纳了,用了昂贵的青色底洒金硬笺作外封,内页写上茶点套餐的名称。一手正楷工整漂亮,定是专门请的书法能人。 名字起的也好听。 雨落天青是绿茶配偏甜口的点心。想象一下,坐在静雅的茶室,雨声淅沥,一杯温暖绿茶,一块微甜糕点,是不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白露未曦是白茶配清口的点心。茶楼常有文人雅士来往。不谈名不谈利,只问风雅颂。一句诗经,正合心意。 藏金点墨是普洱配咸口的点心,普洱如墨,馅料似金,浓郁丰厚。 还有桃之夭夭,四君子会等几种风格不同的设计。 但最让沈云姝惊掉下巴的还是每个餐点后的价目。 一客五两,四君子会后面甚至写的是一客十两? 一茶几点一干果,就能卖几两银子了?三口之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花销? 不愧是汴城最贵的茶楼! 一对比,沈云姝就觉得自己当时狠狠心报的一个月一百两的进价简直就是毛毛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但当沈云姝看过刘掌柜为茶点专门定做的彩瓷荷叶碟,粉琉璃高足盘,虹彩釉莲花口碟等等市面上见都很少见的瓷器,就再也不觉得贵了。 这些容器,每个都值好几个十两了,完全撑得起这客单价。 “这么短时间就能定做出这么漂亮的瓷器,刘伯您真厉害。”沈云姝由衷佩服。 刘掌柜呵呵一笑:“公子有自己的瓷窑,自然要便利些。” 沈云姝瞠目。 魏家到底有多少产业啊? 刘掌柜见她这反应,却是笑笑不语。 他一个拿月例银子的,哪有面子让瓷窑加班加点赶制这批点心碟子?还不是公子亲自发的话。 这菜单还有茶点的名字也都是公子亲自过的手。 就连这定价,也是公子写信来让他把茶楼的价目表呈过去后才定下的。 刘掌柜还记得那天公子喊来九香斋的邱掌柜后,问了他们许多经营的细节。把他们问得冷汗涔涔,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公子不高兴了。 原来是为了这姑娘的一个提议。 刘掌柜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什么来路,但很清楚公子重视的态度。那他就也得重视,不能有一丝慢待。 所有茶点的事,他准备俱全,除了器物,小厮们也受了专门训练,除去泡茶点茶的仪式,连茶点怎么呈给客人都有细致的要求,甚至还有专人唱词。 这全面的商业意识,听得沈云姝都自叹弗如。 新奇,美味,风雅,昂贵,还有强烈的仪式感。拥有这几种属性,茶点想不火都难! 临走时,沈云姝又请教了刘掌柜关于请人帮忙的问题。 “茶楼里无秘方,九香斋我倒略知一二。掌案的师傅个个有绝活,近身帮忙的不是徒弟就是子侄。姑娘年纪虽小,手艺却不输大家,收徒也未尝不是办法。当然,更保险一点,去牙行寻几个手脚伶俐的,花点时间教一教,卖身契握在你手上,更不用担心外泄的可能。” 刘掌柜的建议很实在,沈云姝道了谢,回家和王氏商量了一下。 “也行,就是又要机灵又要手脚勤快的,可不好找,咱从前在沧县也只有玉婶一个得力的。娘下晌跑一趟牙行,让牙人给咱寻摸着,真碰上合适的,就买回来。” 玉婶是王氏生了沈稷后,身子虚,沈老爹寻摸来的帮佣。前头也找过几个,伺候得都不周到,还时常趁王氏不注意躲懒。惟有玉婶来了之后,王氏一天天地见好。后来王氏身体康健,玉婶就回去带孙子了,王氏还难过了好一阵。 买人的事就这么定下了,铺子里暂时活计还得自己消化。 随着订单量的增多,每天的辛苦已经逐渐超出了沈云姝的预料。 厨房里三口大锅白日几乎不歇,架着蒸屉,灶塘里烈火熊熊,灶塘外热气蒸腾。沈云姝和沈玉春母女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实在受不了,就把揉面的案板挪到了暂时空置的厢房,才勉强扛住没有中暑。 处暑后,秋老虎依旧势头凶猛,田叔送来的西瓜菜瓜成了救命稻草。用井水湃着,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来一瓤,冰凉凉的,能救命。 沈云姝每日忙得沾枕头就着,河阳军军营里,魏骁的大仗中也是彻夜点灯。 “那边可招供了?”魏骁折起军舆图,捏了捏眉心。 “还没有,那土匪头子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司马大人已经命人轮班伺候他,只留一口气,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魏骁微微冷笑:“劫掠官银,罪诛九族。横竖一死,他还真不一定会开口。让司马大人以利诱之,或许更有效果。” “是。将军,已经子时,您该休息了。”石玉看了眼帐外已升至中天的月亮,提醒道。 “嗯。”魏骁站起身,想起什么又道,“东西可送去了?” 石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心中还有点小小的疑惑。 不是已经查清楚那姑娘的爹犯了事,还跟军饷有关,怎么将军还这么关心?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下,回答地依旧很快:“送去了,初十开业,崔管家亲自送的贺礼。” 初十? 竟然已经大半个月了。 “此次剿匪结束,先回一趟凉城。”魏骁道。 石玉面露惊讶:“将军往年不是过完中秋才回?” “今年祖母六十大寿,我等办完寿宴后再走,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安排一下。”魏骁简略地解释。 老太太寿辰不是快要腊月了?要呆这么久? 不过朝廷已经和纥族议和了,暂时不会有战事。再说这里离凉城,快马加鞭也就一天半的路,真有事也来得及赶回去。 石玉应了,正要退下,忽听魏骁叫住自己。 “将军?” “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石玉挠挠头,离开了大帐。 魏骁捏了捏指尖,表情有点奇怪。 他其实是想问问石玉,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想来是他多心了,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姑娘,只是有些有趣罢了。 不见面自然就淡忘了。 像想通了什么烦恼,魏骁淡淡一笑,更衣睡觉。 第六十七章 生意火爆 “别过来别过来,啊!!” 沈云姝惊叫着,一头汗地睁开眼,才发现她做了噩梦。 梦里她被一个巨大的白面团追赶,逃不开,手脚被面条绑起来。山一样的面团狞笑着向她蹦过来,似乎要一下把她压死。 王氏被动静惊醒,急忙点了灯来看她。 廖歆儿搬走后,沈稷搬去了厢房,沈云姝也不用和王氏挤一张,睡到了先前沈稷的小铺子上。 “怎么了?魇着了?”王氏在床沿边坐下,替她擦着头上的汗,眉间一片焦急。 沈云姝心有余悸,靠在王氏身上,声音有点虚弱。 “娘,我没事,可能这几天有点累着了,休息一下就好。” 王氏满心自责:“怪娘不好,就想着多挣钱,都不顾你的身子。” 沈云姝摇摇头:“不怪娘,咱们既然开了铺子自然要多多接单子。只是我太自信了,没想到有歆儿大姑她们帮忙,还是来不及。” 廖歆儿毕竟还小,沈云姝一天最多让她干两个时辰,而且她能做得也只是简单造型。铺子开业后,中高端订单多了不少,许多造型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像龙凤呈祥这样的复杂款,每个都要精雕细琢,工作量不减反增。 “那就歇两天。今儿的花饽饽反正已经做好了,送了茶点,你就回来歇歇。娘也把铺子关了,去趟村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手能来帮忙。实在不行,咱们就暂时不接新单子了,万一把你累病了,娘可得悔死。”王氏道。 沈云姝这会还真觉得有点虚弱,点点头应了。 开业后已经连轴转了二十天,她是真的有点透支了,歇一下也好。 “那你再睡一会,娘守着你。” 王氏扶着沈云姝重新躺下,坐在旁边轻柔地替她拍背,沈云姝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在每日同样的时间醒来,给沈稷留了早食和带去学堂的包子,母女俩赶去了铺子,大姑和梁珍儿已经照例把馅料备好了。 除了酥皮还得沈云姝自己动手,绿豆糕和冰皮饼已经可以交一部分给梁珍儿和大姑,速度也比一开始快了,半个多时辰就装好了几个食盒。 除了头一回沈云姝亲自送去了茶楼,之后都是交给茶楼派来的小厮带去,省了她路上的来回时间,可以早些准备当日的花饽饽。但今日月底是和刘掌柜商量好的每月结账日,沈云姝还是跟着去了。 最近实在太忙,茶点生意的情况,沈云姝还是从来取东西的小厮那听了几句,应当是不错。但等她到了茶楼门口,才知道哪里是不错,简直是爆火! “不是还没开张么?怎么门口这么多人?”沈云姝一下马车,就看见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小厮笑呵呵地解释:“这些都是来排队的,姑娘的茶点卖得太好,客人稍微来晚些就买不上。这不,前阵子咱掌柜的说可以预定,结果大家知道了,都抢着提前来排队。听说都定到半个月后了!” 沈云姝睁大眼:这么夸张的吗?卖得这么贵,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还是小看了汴城的有钱人! 刘掌柜已经早早候在铺子里了,检查过茶点后,把沈云姝请进了隔间。 沈云姝看他脸上笑出的褶子,就知道小厮说得没错。 “沈姑娘,请坐。” 刘掌柜搓搓手,最近心情有些激动。 他经营茶楼这么多年,除了当年高价请来兰香班的名角小兰香时有过类似的景象,这十几年间哪经历过这般被人抢着送银子? 怪不得公子看重她,可不是财神爷么! 刘掌柜拿出准备的银票,递给了沈云姝。 “这是这个月和下个月的货款。茶点生意能做起来,还多亏了姑娘以点配茶的主意出得好。以后茶楼都会提前给姑娘结款,你只管放心做,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姑娘看看,数目可对?” 还能提前结款? 她真是遇上神仙甲方了! “那就多谢刘伯了。” 沈云姝还是头一次接手银票,几分期待几分好奇地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下。 金额,钱庄落款,红印。 小的面值二两,大的面值五十两。 除去刘掌柜给的五两定金,总计一百三十两。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这段时间她真的比996还辛苦,甚至出现了穿越后头一次的体重负增长。 这一切,在这一刻都太值得了。 “没有问题,谢谢刘伯。” 沈云姝小心地把银票收进怀里,再次感叹刘掌柜的体贴。要是换成现银,只怕刚出大门她就要被贪财之徒盯上了。 “是我该谢姑娘才对,茶楼的生意还从没这么好过。莫说姑娘的茶点不够卖,就连我库里的好茶都快不够了。姑娘着实有眼光。”刘掌柜发自内心地感叹。 不仅茶点做得好,还提出限量供应的说法。但凡兜里有点钱的,谁不爱新鲜?别人都见识过了,自己肯定也不能落下,再贵也舍得掏钱。这茶点越少越难得,就越受追捧。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洞察人心,实在难得。 沈云姝心虚地笑笑。 她哪想那么多,限量还不是因为她做不过来么? 不过也算误打误撞,茶点卖得好,她和茶楼的合作才能长久,也算不辜负男神给她的机会。 说到男神,沈云姝想起上次见面她都没好好道别,多少有点心虚。 “刘伯,公子可说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当面谢谢他。” “这个嘛,公子倒是没留话。若是有消息,我派人告知姑娘。”刘掌柜道。 “好,那就拜托刘伯了。” 闲聊几句,沈云姝就告辞了。 原本她还有点担心生意火爆,刘掌柜要追加茶点供应量,幸好刘掌柜似乎对眼前的状态很满意,维持了原样。从茶楼出来,沈云姝坐在马车里好好地欣赏了一番怀里的银票。 铺子开了大半个月,王氏留在手里的十两银子早就花光了。茶点需要的各色原料又都不便宜,光是从庆源记进的东西就超过十两了。要不是有花饽饽的现金流顶着,她们估计还得赊账。 粗略算了算,茶点的原料成本大概一天一两。至于人工,在沈老爹没回来前,大姑是不会拿一分钱的,最多做席面的工钱拿一半。杜锦香廖源在铺子里帮忙,都坚持一天伙食就够抵工钱了。 廖歆儿更是把自己当她的正经徒弟,只恨自己太小,力气不够,做不了太多活,也不肯收。 沈云姝把这些好都记在心里,等沈老爹回来,家里缓口气了,一定要把工钱补回去,决不能亏待了她们。 这样一来,茶点加上花饽饽一个月到手的利润就有一百四五十两! 三四个月后,她们就能接回沈老爹和沈敦了! 沈云姝心情激荡,等马车到了铺子门口就急忙下车去和王氏分享好消息了。 对面,福祥记的伙计在目睹她下车后,回身小跑进了后院。 第六十八章 居心叵测 “你瞧清了?” 福祥记后院,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喝着茶,向那小厮问话。 “回东家的话,小的看得清楚,每天辰时中就有辆马车停在那铺子门前。车上的人进去取东西,每次都是好几个大食盒。今儿那家姑娘也跟了去,这会刚回来。时间这么短肯定不是喝茶,定然是去送货的。” 中年人放下茶杯,瞥了眼立在一旁,掌柜模样的年长老翁。 “史掌柜,你怎么看?” 被称作史掌柜的老翁躬了躬身子,道:“东家在茶楼吃的茶点,听描述有一样和咱们的糯饼很像,但馅料和味道却完全不同。再加上其他几种皆是咱们没见过的样式,这人定是个白案高手。” 中年人皱了皱眉:“这都过了几天了,师傅还没做出来?” 史掌柜连忙道:“已做好了,这就给您端来。” 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刻去后厨,很快和拎着食盒的糕点师傅一起过来了。 “东家,按您说的外皮馅料做的,您尝尝是不是这个味。”糕点师傅将食盒打开,殷勤地把东西呈给中年人。 那人先看了一眼,淡绿的外观,花纹也算精致,倒是还算满意。随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当即变了脸色,把东西吐了出来。 “呸!这皮怎么这么苦?还比茶楼的厚一倍!这就是你琢磨几天做出来的东西?” 那糕点师傅脸色难堪:“是...东家说茶楼那款皮闻起来有茶的香气,我就用茶汤来和粉浆。可颜色又不够,只能弄得浓些,这才有些苦味。可这苦味配着馅料也不是特别明显,入口滋味也尚可......” “胡扯!那别人做的怎么不苦?哼,我看你是在铺子里过的太安逸,手艺都生疏了,连一个女娃娃都比不过!” 糕点师傅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史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 “东家,这小女娃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些本事,想来是师出名家,说不定是跟从宫里出来的御膳师傅学的。陆师傅一时半会琢磨不出来也正常。他的手艺您也知道,这糯饼不就是他尝过一回就做出来了?再说,茶点不光咱们做不出来,那九香斋不也做不出来么?” 中年人脸色这才好些,剩下的几种却是尝都不尝了。 “指望你们自己琢磨是不行了,还是得从正主入手。你查得怎么样了?”他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打听清楚了,她们是外乡人,一家子妇孺,连个成年男丁都没有,要做点什么简单得很。不过她们似乎与魏家有些关系,开业那天魏府还派人来送了贺礼,只怕不好下手。” 中年人咧了咧嘴:“无妨,我们又不是要害她们。有钱一起赚,你去与她谈谈合作,成了最好,不成的话,就让她们长点教训,知道知道在这汴城的地界,可不是靠手艺就能混的。只要别闹太大,魏府又不是她家衙门,还能去告状不成?再说我陆家在汴城多少也有些薄面,魏家可不一定会帮她出头。” 史掌柜点头:“奴才明白了。” “嗯,前两天已经有几家茶楼来找过我,也要做这茶点。你动作利索点,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是。” “对了,你瞧着她家那个花饽饽生意如何?”中年人又道。 “应该不错,那东西最便宜也要二两一单,我瞧着进出客人挺多,一个月利润不会少。”史掌柜道。 “这么说,也是门赚钱的买卖?”中年人摩挲了下手指,道,“我寻几个会做馒头的送来,你看着调教调教。我还不信了,这东西只有她一家能做。” 中年人说着,一甩袍子站起身来。 “东家慢走。” 沈云姝不知这些阴暗算计,这会已被王氏要求回去休息了。但捧着上百两银票的沈云姝就和打了鸡血一样,压根不想睡,左磨又磨要留下来把最近大姑做的宴席菜式整理出来,王氏拗不过她,又见她神采奕奕的,最终松口答应。 王氏关了铺子和廖源赶去了流民村。沈云姝坐在后院和大姑商量菜单,杜锦香廖歆儿和梁珍儿也坐在一旁听着。 “最基础的席面就以李大娘家那天做的菜式为准,十道一席,就叫十全十美宴,怎么样?” “这名字好,十全十美,贺寿娶亲都能用。”沈玉春很满意,其他人也没意见。 “这些菜式大姑已经做熟了,回头就做个册子出来摆在柜台上,让娘卖花饽饽的时候也给客人瞧瞧。” 前头铺子里忙不过来,再加上这些菜沈玉春没做过几次,心里没底,暂时就没宣传。现在主要的几个大菜都做过两三回了,手上熟练了,时机也到了。 “嗯,还可以出个稍微贵点的席面,还是热菜为主,但食材更丰富,做法更少见些。” 沈云姝列了下最近沈玉春做的几道复杂菜式:狮子头,松鼠鳜鱼,砂锅焗百合,猪肚鸡,姜母鸭,话梅排骨,蒜泥白肉,上汤菘菜心,还有好几个凉菜。 “香儿姐,城里的宴席是不是一定要有汤?凉菜呢?” 宴席菜单的确定不光要考虑口味,还要考虑制式,比如有的地方宴席一定是八道菜,或者一定会以一道甜饭作为宴席结尾,所以她得了解清楚本地的习俗。 杜锦香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我每回吃酒席好像一定有鱼肉和鸡,冬天就一定有羊肉。一般就这几个荤菜,汤也有,多半就是鸡汤,最后都是一大碗面条或者馒头。凉菜倒是不怎么见,咱这冬天冷,吃凉菜怕是都下不去筷子。” 沈云姝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虽然本地有比较习惯的吃法,但不是没有改动的空间。只要尊重习俗,有效的创新只会给人带来惊喜。 “酒席桌上喝酒的人不少,我觉得凉菜可以保留,就做个四色拼盘用来开桌。荤菜鸡鸭鱼肉都做一道,汤可以用鸡汤底来调点别的味道。还可以用点少见的食材,把档次提上去。” 沈云姝说着,用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一边写一边流口水。 “下个月咱就吃这些。” 杜锦香识字,凑过去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笑觑着她:“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大娘能同意吗?” 沈云姝嘿嘿一笑:“咱不是挣钱了么,吃好一点花不了多少的,再说以后肯定能挣回来!难道你不想尝尝?” 杜锦香咬咬唇,其实她也很好奇这些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啦,跟着我吃香喝辣,别有心理负担。再说最近都入秋了,也该补补了,娘不会有意见的。” 最终沈云姝敲定了下个月的试菜名单,然后和沈玉春商量三天后李大娘亲戚家的席面安排。 “她家人少,只有十二桌,到时把这里的大锅带两个去应该就够用了。这回大姑不用我帮忙,我也能去打下手。烧菜我不行,焯水烧火我还是能干的。” “嗯,前两天我去隔壁铁匠铺子看了,咱定的那个铁架子明儿就能做好,到时咱也一并带去。” 所谓铁架子其实是沈云姝仿做的简易柴火灶,整个的铁皮架子,中间大肚子可以烧火,侧面还通个烟囱。有了这个,就省去了每次要临时搭灶的麻烦。 只不过不便宜,两个就花了十两银子。但一次付出长久回报,主家看到她们这么专业的设备,也会高看她们一眼,多帮她们介绍些客户。 “这是咱头一单生意,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了大半天,沈云姝终于有些累了,在厢房的小铺子上躺了会。醒来的时候,王氏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第六十九章 哑娘 “...我把事说了,你田叔田婶立刻就找来了哑娘,哑娘也愿意帮忙。她手脚利落,从前也跟着夫家卖过馒头,做起来上手快。”王氏解释道。 沈云姝看向坐在对面神情局促的妇人,脑中立刻有了印象。从前在流民村见过几次,瘦小的身躯,总是抢着干活,身边还有个叫枣子的小萝卜头跟着。 “小枣子没跟来吗?” 哑娘不能说话,耳朵却是好的,连忙做了几个手势,王氏替她解释:“咱这地方小,孩子也没个伴,小枣子在村子里有人照看,就没带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就让哑娘回去看看孩子。” 哑娘点头,朝沈云姝笑了笑。 “哑娘不容易,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个小枣子。我和你田叔商量了,一个月给一两的工钱,她们孤儿寡母的也好攒点家业。”王氏叹道。 村子里的人都是逃难来的,几乎都在灾祸中失去了家人,哑娘的境遇则要更难些。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会说话,如果没有留在流民村,不敢想象如今会是什么样。 “这事娘说了算就行。”沈云姝没意见。 这时,哑娘却抬头,忙忙地比划了几下。 王氏摆摆手:“不用,我信得过你。” 哑娘却很坚持,又比划了一遍。 王氏叹了口气。 “娘,怎么了?”沈云姝问。 “临走前,你田叔说让哑娘跟咱签个契,不能泄露咱的手艺和方子。哑娘听进去了,这会让咱们写契呢!” 沈云姝恍然。 田叔自来对她家的事上心,有此叮嘱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哑娘与他们是在逃荒路上认识的,毕竟不知根底,防一手也属人之常情。 沈云姝想了想,道:“那就写吧,费点笔墨而已,两边都安心。” 沈云姝毛笔字一般,杜锦香代为执笔,写了一个简短契约,要求哑娘在做工期间,不得将铺子里任何产品的制作流程和材料透露出去。一字一句念给哑娘听,没什么问题,两边一块画了押。 王氏将哑娘安顿在厢房,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两三件衣裳,东西少得很。 倒是田叔又送了许多瓜果蔬菜,还有两篮子鸡鸭蛋,沈云姝十分惊喜。 “小鸡小鸭下蛋了?”她摸了一个青壳鸭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有分量。 王氏笑道:“可不是,我去瞧了,那些鸡鸭养的可肥,李大爷没事就去溪里网些小鱼小虾,剁碎了喂,好几天前就开始下了。头开始得隔天一个,再过一个多月就能一天一个了。” 两篮子满当当的蛋,看着就喜人。 沈云姝看着一篮子鸭蛋,之前的主意又冒了出来。 再有半个月就是中秋,如果腾得出手,怎么也得做一批蛋黄酥尝尝。 “娘,留几个炒着吃,其他咱们都腌了吧。鸡蛋让田叔留一些,不用都送来,给村里加个餐。” “我也是这么说,鸭蛋咱用的多,鸡蛋以后就让你田叔留一大半。既然要腌,趁今天有空就把这事办了。我和你大姑去买些白酒和盐来,你们在家把蛋都洗干净。” 王氏说干就干,和沈玉春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沈云姝领着剩下的人准备洗鸭蛋。 哑娘拦住她,伸手比划了下,然后就拎起装鸭蛋的篮子去了井边,显然是不准备让她们动手。最后沈云姝几个只帮着打了几桶水,把洗好的鸭蛋小心装进盆子里,其他什么都没沾手。 哑娘干活很利索,速度快也能细致轻柔,洗得干净。王氏她们回来时,连同半篮子鸡蛋也洗好了。 之前忙不过来,都是买的现成的咸鸭蛋,轮到自己腌制,沈云姝自然就要做得更细致。 一锅烧水,另起一锅放入盐,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炒到微黄有香味,倒入烧开的水,继续煮沸。剩下的开水用来把腌鸭蛋的瓮烫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 沈云姝在这边忙着,沈玉春在另一个灶上就准备起了晚饭,灶房里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一下就热闹起来。 瓮晒好了,一个一个小心放入鸭蛋和鸡蛋,前头煮好的盐水放凉了倒进去,再加入白酒,就可以密封等待了。 这里没有高度白酒,沈云姝调整了比例,只要保证盐分和酒精的含量足够,就不会失败。 上一世奶奶在世的时候,沈云姝跟着学的,这一世和王氏也做过许多回,很有经验。比起泥腌法,水腌法调料盐分更均匀,每个鸭蛋都味道都几乎一样,品质更稳定。 鸭蛋腌好,晚饭的烙饼也好了,王氏招呼哑娘一块坐下吃饭,哑娘却不肯,王氏只好给她拿了饼卷了菜,让她蹲在一边吃。 廖源刚来时也这样,时间长了,熟悉了就好,沈云姝也没有多劝。 难得悠闲的一天结束了,第二天又是两个花馍塔的单子,而且都是晚宴。这意味着做完茶点就有一场快仗要打。 早上沈云姝老时间赶到铺子,茶点的材料照常备好了。 哑婶头一天还不知要做什么,早上看沈玉春母女忙活,急得不行,这会见到沈云姝就急匆匆比划。 沈云姝大概猜到她的意思。 她算了算时间,做花酥的时候先让哑娘揉面,这样花酥做完就可以直接做造型了,无缝衔接。 “歆儿,你先教教哑娘怎么和面团,我要是还没好,就先做你拿手的。” 廖歆儿点头,拉着哑娘到一边和面去了。 廖源今儿没活,烧火就交给他,绿豆糕交给大姑,冰皮蒸好就可以交给梁珍儿。有模具帮忙,她们做出来的东西和沈云姝做的也看不出区别。 沈云姝迅速地混合油酥和水油酥,再反复折叠,擀开,静置,天天做,几乎都有了肌肉记忆。 她擀好一块酥皮,王氏就迅速裹好馅,她再进行整形,做出荷花桃花的形状,最后放进一个平底深口大铁盘,盖上盖子,上下都用炭火进行加热。 用油炸过的花酥总是带点油腻,沈云姝看过刘掌柜的定价后,实在无法接受卖那么贵的东西有任何瑕疵,就去铁匠铺子定做了这个大而深的铁盘子。掌握好火候时间,和烤炉的效果十分接近。 “还是有个烤炉方便啊!” 六十三个花酥要烤三回,最费时间。沈云姝一面再次放胚子,一面暗暗决心:一定要找个厉害的建窑师傅,给她砌个面包窑,烤花酥,烤面包,烤月饼,烤蛋糕! 等沈云姝这边做完茶点交出去,再去看廖歆儿,第一锅竟然已经开始上灶蒸了。 第七十章 首战告捷 哑娘不愧做了很多年馒头,虽然瘦瘦的,手上劲却很大,揉面的功夫连大姑都比不上。 廖歆儿教了她如何使用模具,她很快就掌握了。每种造型需要哪些形状,需要几个,也只要看个一两次就记得。 揉面,切面团,压模具,她一人就把这些活包了。 沈云姝在每个模具上都做了数字标记,并教哑娘辨认。哑娘从前跟着丈夫做生意,数字是识得的,当即就记住了,需要什么样子的,喊一声,她就立刻印好送来。 这下连同大姑梁珍儿都可以帮着做造型,沈云姝的工作量一下就小了很多,除了几个最大最繁复的主造型,其他都用不着她动手了。 馒头做的太快,差点来不及蒸,幸好隔壁铁匠铺把两个铁炉子送了过来,五个灶同时开锅,这才没耽误。 等所有人一口气做完两个馍塔,才发现竟只花了三个时辰! “真是怪气,三四百个馒头嘞,这么快就做完了?”沈玉春瞧着装满了三桶的花饽饽,都有些不敢相信。 “是,这多亏了哑娘。”沈云姝朝哑娘一笑,比了个大拇指,“太厉害了!” 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连摆手。 “这些话待会再说,快来吃饭吧,忙到现在都还饿着呢!” 王氏从晌午就进来转了好几次,见所有人都专注地干活,忙得热火朝天的,根本没想起午饭的事来,灶又都被占着,干脆去对面的醉香楼叫了几个菜和一盆饭送来,这会都放凉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才觉得饿了,都围坐了下来,哑娘还要蹲到一边,被沈云姝挽住胳膊拉在了身边。 “揉面这么费力气的活,就是要多吃才干得动。您就坐这,好好地把肚子填饱,我还指望您给我帮大忙呢!” 哑娘羞涩地抿抿唇,在王氏和沈玉春的热情招呼下终于没再拒绝,小心翼翼地在桌角落了座。 “这就对了,都是自己人,别那么见外。” 王氏笑呵呵地把盛满饭的大海碗装给她。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在我这把身体养好些,小枣子还指望你照顾呢!” 哑娘捧着碗,雪白晶莹的白米饭散发着淳朴诱人的香气,钻进鼻子,勾的她鼻尖一酸。 她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下,然后拿起筷子就大口地吃饭。 菜都不用吃,一口接一口的白饭。 清香,软糯,微甜。 好好吃饭,好好干活,为了她的小枣子。 沈云姝看得眼酸。 失去庇护的妇人带着孩子,要寻一丝生路,如何艰难。 幸好,她还可以帮上一点忙。 醉香楼的菜自然比不上沈玉春的手艺,可大家都饿了,吃得也很香,结束的时候,桌上是一扫光,连汤汁都不剩。 下午沈云姝和沈玉春分开送馍塔,回来天还不晚,沈云姝难得有了空闲,凑到王氏身边把昨天列的菜单念了一遍。 “海带,虾皮,干贝?菌干,银耳,牛舌?羊肚,羊排,羊腿?”王氏越听越震惊,好气又好笑,“你干脆让我买只羊算了。这些东西样样不便宜,你是想把挣的银子全都吃到肚子里?” “当然不是,这不是替大姑研究新的菜谱吗?之前那个适合平民百姓,这回研究个更讲究的,卖给有钱人,挣得更多嘛!”沈云姝稍微有点心虚,“再说,天眼看就凉了,买点羊肉煨个汤,补补身子嘛!您看大伙每天干活多累呀。大姑和珍儿每天鸡不叫就起,一直忙到天黑,其他人也是跟着咱团团转,咱们把饭菜做好点,也是回报大家嘛!” 王氏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你呀,说得好像娘小气似的。还不是你爹他们在等着,娘才算计些。得了,每个月五两的菜钱,买什么我不管,满意了不?” 前两天沈云姝把刘掌柜给的巨额银票给了王氏,王氏心里有了底,这会也是财大气粗了。 五两银子够三口之家扣扣搜搜一年的伙食了。 “满意满意,娘最好了!”沈云姝搂着王氏,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买菜经费有了,但是暂时没买那些东西,而是把过几天宴席要做的几个大菜又练习了一遍。 到了李大娘亲戚接媳妇这天,完成了早上的任务,晌午简单吃了一口,除了杜锦香,王氏和廖歆儿,所有人都一起出发了。 李大娘亲戚姓邱,住在城南西头的帽子胡同。小两进的院子,所有房间都用上,院子也摆了五桌,还是放不下,最后一桌放在了隔壁邻居家。 沈云姝到的时候,小院里已经布置地喜庆热闹,桌椅都支好了。 邱大娘正端着一盘子花生准备拿去新房,见沈云姝来了,连忙迎上来。 “到了!来来来,这边。” 又见后头提着锅的沈玉春,赶紧又指指旁边门口架了几块木板的屋子。 “灶房在那,东西都收拾好了,在里头呢!” 沈云姝和廖源跟着邱大娘在客厅主桌边把馍塔架起来。邱大娘一看到沈云姝送的那龙凤呈祥的喜馒头就眼放红光,一个劲地夸好看气派,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宴席结束这个喜馒头,大娘可以放到新房,新嫂子看到肯定也高兴,知道大娘重视她呢!”沈云姝笑道。 “哎呀,这个主意好!大娘记着!” 这边安顿好了,沈云姝和廖源就去灶房帮忙。 邱大娘家的几个妇人亲眷早间已经把菜都洗出来了,圆桌上满满当当。城里作席面的师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做菜时不能围观,未免泄露手艺,所以这会灶房里只沈玉春和梁珍儿两个人。 廖源不擅长做饭,自动领了烧火的活计,沈云姝撸起袖子帮着梁珍儿切菜备料炒料。哑娘力气大,剁肉的活就交给了她。 工序已经在前段时间盘复优化过。费时间的卤猪蹄猪脊骨先焯水入锅慢慢炖着,糖醋小排的排骨需要炖到熟软才好入油锅,也要优先安排。剩一个锅,先来小火慢煎的蛋皮。 沈玉春这边煎好一块,那边沈云姝和李珍儿就拿去卷了起来。 蛋皮煎好,排骨也煮的差不多了,捞出来,开始煮洗好的猪肺猪肚和猪大肠。 捞出的排骨裹上调好的面糊,油锅烧热,少量多次地炸到外壳酥脆,堆成小山备用。 这功夫,猪蹄这锅也煮好了,撤了锅,把沈云姝定制的铁网架上铁灶,改用炭火。把猪蹄晾干戳些小洞,抹上酱油和一点糖水,上架子开烤。 锅子腾出来开始用鸡架熬汤。 入了秋,日落时就开始凉了,吃凉面不太合适,沈云姝就打算换成鸡汤面,再放几朵改了十字花刀的干香菇,好看好吃。 猪下水捞起来,把鸡肉蒸上。蒸好后切成块,整齐地码进盘子里,看起来有头有尾,像完整的一只鸡,再淋上葱油,唯一一道凉菜就好了。 猪蹄烤到九成,猪下水煮好捞出切成细条,咸蛋黄准备好,菘菜心煮软,再把需要蒸的鱼和翡翠白玉卷上蒸架摆好,众人坐着歇了口气。 等门口一连串的鞭炮声响起,立刻再次开火,完成最后一步。 前头仪式做完,邱大娘小跑着进来通知上菜时,几十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已经摆出来了。 “哎哟,这么快!” 邱大娘顿时眉开眼笑,朝院子里高声喊了句“开席嘞!”,亲近的妇人们都涌过来帮着端菜。一面出菜一面上菜,流水般地上桌,客人们还没欣赏品尝完上一道,下一道就又呈上来了。 待最后一道鸡汤菘菜心上桌,十个菜还全乎地摆在一起,满满一大桌,香气四溢,色泽鲜亮。 金黄的蟹粉豆腐和葱油鸡,雪白的菘菜心,酱色的糖醋排骨,焦黄表皮的猪蹄,翠绿的白玉卷,火红的水煮肉片,沈云姝在灶房都能听到外头客人的夸赞和称奇声。 “大姑,成了!” 她笑盈盈看向沈玉春,后者擦擦头上的汗,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总算没白费你这么多心思。” 待最后的面条上了,邱大娘找了个空档来结了工钱,又狠狠夸了几句,说是比在李大娘家吃的那回还要好。 “哪回吃席大家上桌不是抢的?今儿奇了,咱这菜端上去,全都抢着看稀奇,拉着我问是什么菜,咋这香,这漂亮?那个什么白玉卷,哎哟,都舍不得下筷子,还有那猪脊骨,几个喝酒的老爷们一个劲地夸,还让我以后也给他做嘞,美得他!” “您满意就成,要是有机会,也给咱介绍介绍生意。” 比起上次的仓促,这回所有菜都做得更令人满意。火候时间都到了,就连沈云姝也挑不出什么细节的毛病,邱大娘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肯定的!今儿他们尝了你们的手艺,下回办事肯定找你们,放心吧!”邱大娘爽利地应了。 结了账,把带来的灶和锅都收拾妥当,沈云姝一行人趁着天黑前赶回了铺子。 第七十一章 宴席菜单 从邱大娘家回来的第三天,沈云姝仿照刘掌柜做的茶点单子,定制了一个红色封皮的宴席菜单,字是请杜大夫写的,拿出来看也算精致,至少比得过寻常酒楼。 而且沈云姝还把菜单升级,加了几样东西。 清蒸鱼后面加了个松鼠桂鱼的替换项,视觉和味道都更上一层楼,但做起来麻烦,手工费则要加价三十文一份。 葱油鸡是冷菜,冬天定然有人吃不惯,就加个五指毛桃菌菇鸡汤的替换选项。 猪下水这东西也有很多人不吃,尤其是讲究点的人家都嫌弃埋汰。干脆直接换掉,汴城人十分喜爱羊肉,就加一道酸汤肥羊卷。 猪肉的菜式有点多,把和松鼠桂鱼同样是酸甜口的糖醋排骨加个八宝葫芦鸭的替换选择。这道菜比松鼠桂鱼更复杂,手工费加五十文一份。 除了翡翠白玉卷,沈云姝给所有菜重新起了名字,比如葱油鸡改成凤凰金飞,糖醋排骨就叫梅玉满堂酥,烤猪蹄改成鸿运金蹄卷,水煮肉片则叫金椒玉片荟。 再用做花饽饽模型的法子,请陆家嫂子做了几个菜式的图案,虽然效果比不得花饽饽的立体逼真,但至少颜色的搭配体现得很好,配上前面雅致的菜名,拿出来绝对非常有吸引力。 但这样一来,之前一桌三十文的工钱就太低了。沈云姝大手一挥,基础价手工费一百文十道菜,改菜加菜的另算。 新的菜式依旧需要练习,王氏掏了银子,沈云姝大肆买办,沈玉春每天中午都要练一手。一种菜式都做两份,一份中午吃,另一份就先放在铺子里做实物宣传。下午来的客人就能端来瞧一瞧,效果简直满分。尤其是八宝葫芦鸭和松鼠桂鱼,一端出来,对她家厨艺不放心的客人彻底没了顾虑,直接成了两单。等打烊了再把菜带回去给杜大夫和两个娃吃,钱赚到了,大家也都解了馋,王氏直笑她一到吃就鬼主意多。 再加上馍塔和席面两样一起定还能打折优惠,不少客人本就对两样东西都满意,一听能便宜不少,甚至连实物都没看到就定下来。 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了哑娘帮忙才能实现。 不论是茶点还是花饽饽,需要的时间都缩短不少,大家现在每天都能有些空闲。 本以为席面生意会很顺利,没想到很快就遇到了问题。 “......菜式价格都满意,就是一听啥都要自己准备,说不太方便,后来就没定下,这样的算下来有四五家了。”王氏道,“其实咱们以前办席,酒楼是连碗碟桌椅都一块管了的,咱们只要买个菜就行。有时候嫌麻烦,菜都让酒楼准备,自己就只管出个钱。你看,咱是不是也要这么弄?就是这些东西置办一套下来,得百八十两银子,咱们还得先紧着你爹那头,要不你大姑也不会同意的。” 沈云姝一愣,很快就意识到她疏忽了。 那日去邱大娘家她就注意到了,摆在院子里的桌椅都不一样,方的圆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靠背椅,长条椅,圆凳。盛菜的盘子也是不统一,什么样子的都有。肯定是邱大娘和左邻右舍借来用的。城里开支大,样样都要精打细算,这样也属常见,所以她就没往这方向想。 王氏的话提醒了她,来他们铺子消费的,一部分是邱大娘这样家境朴实些,难得办大事狠心花一笔的,但也有家境殷实,喜欢全面周到的服务,价格高一些也无妨的。要说挣钱,肯定是后者身上产生的利润多呀! “我觉得可行。不过不着急,咱们先去打听打听市价,看看到底要准备什么样的,能报什么价格,再做决定。” 王氏也说好,不过这东西涉及行业内情,索性请了之前的牙人帮忙打听。干他们这行,只要给钱,人家被窝里的事都能打听出来。牙人接了她家几回生意,早当成自己人了,收了钱拍着胸脯说五天之内给她们问个明明白白。 这一桩事暂了,中秋节前三天的早上,田叔,阿金和秋娘带着几筐菜,一篮子金黄地熟杏子和一兜子月饼来了,店里恰好不忙,王氏把他们迎到后院说话。 “月底的时候俺们把冰豆花停了,又卖了几天麻糬饼,这是您的那份。” 秋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王氏,神情怀着歉意。 “这阵子不知哪里又多了许多卖麻糬饼的,生意比不了从前,给您的这份也少了。” 王氏哪会怪罪,倒是替他们担心:“麻糬饼东西小但能挣钱,知道的人越多,学的人也就越多,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你们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卖吗?” 阿金点点头:“村子里的活田叔都安排好了,少俺们两个也不影响,俺和秋娘还是想多挣点钱,好多备些入冬的东西。” 一旁田叔也道:“我和阿金商量了,麻糬饼要卖,另外再做点豆腐,十里八乡村子里跑跑,城里也看看有没有卖出去的路子。” “这倒是个法子,就是要辛苦些了。”王氏叹道,把手里的布包又递还给秋娘,“这个钱大娘就不收了。当初也是想着帮扶一把,如今既然生意难做,就不必再给这分成了。咱这铺子生意还过得去,让大娘显摆一回,照拂下你们这些小的,拿回去给娃娃们买点新棉花,做点小袄子穿。” 秋娘不肯收:“大娘的心意俺们知道,俺们手里现在也有些钱,每天也有点进账,不能再占您的便宜。” 两个月冰豆花的利润确实不小,可流民村上下百来口人,一均摊下来就没多少了。 王氏无法,田叔那头也不松口,只得把钱收起来,想着下回去村里直接带上棉花去,总不能再叫她拿回来。 哑娘自打来了还没回去过,双手比划着向田叔打听小枣子的近况。田叔会一些哑语,跟她比划了一会,哑娘笑了起来,朝田叔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王氏笑眯眯看着,跟田叔夸起了哑娘能干。 “...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顶两个能干,多亏了她帮忙,我们几个可算能喘口气。” “哑娘心眼实,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从不虚摸偷懒,人也靠得住。不过遇上你们也是她的福气,我瞧着不到半个月,她倒是养得好多了。”田叔笑道。 哑娘闻言脸色微微发红,羞涩地笑了笑。 她现在一日三顿跟着她们吃,米饭油水都管够,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人就看着圆润了些。来的时候消瘦沧桑地看起来和王氏差不多,现在终于显出些二十几岁的模样。 “田叔,咱们村里能再腾出些人手多养点鸡鸭鱼不?咱们开始接席面的活了,如果需要替主家准备食材,鸡鸭鱼肯定少不了,正好可以从村里买。一次宴席少则十几桌,多则二三十桌,能赚不少呢!”沈云姝忽然道。 田叔闻言眼前一亮:“这不是难事,七八岁的孩子有人领着学一学也能做,咱的地方也够。” “那就再多养一些,除了专门下蛋的。可以找找有没有肉质嫩一点的品种,养上百十来只,钱不够,咱可以先拿给你。” 这个建议对村子没有坏处,就算她这边订单少,也可以拿到市场卖,总归不会赔,就是辛苦些罢了。 果然田叔没多想就同意了,甚至难得地接受了沈云姝援助的十两银子。冰豆花挣的几十两银子要留着过冬,如今村子里都凑不出两条棉被,汴城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 事情商量完,田叔三人就先回村子里了,沈云姝看着他们留下的月饼,开始思考她是不是也该给男神送个中秋节礼。 第七十二章 送月饼 刘掌柜一直没送来消息,估摸着人还没回来。但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送了一门摇钱的生意,怎么着也得感谢感谢。 还有魏老夫人,多亏了她老人家慧眼识人,她才能这么快把花饽饽生意做起来,也要表示一下。 魏姠前阵子从庄子上回来了,但要帮着老夫人准备中秋家宴,暂时也没时间上课,倒是差人给她送过几回果子。算起来两人有两个月没见了,也送一份表达一下思念。 中秋自然是送月饼,但寻常的月饼肯定不行,魏府也不会缺。沈云姝想了想,前世做的高端月饼礼盒,尝试各种组合后,反而是做的特别好的传统味道很受客户欢迎。 五星级酒店的品牌再加上精美的包装,销量一直不错。 就着这个思路,沈云姝决定也做些经典口味,只要出自她之手,还是有信心胜过其他一筹。 三个人三种口味,沈云姝很快就确定了方案,向王氏支取了一笔巨款,到庆源记进购了火腿,蜂蜜,莲子,松仁,花茶饼,野山菌干等昂贵原料,第二天早上做完茶点和当日的花饽饽,就开始准备月饼。 男神似乎爱吃咸口,火腿月饼做主打。原味,混合了玫瑰花茶粉的仿鲜花火腿,蛋黄火腿,菌菇火腿,再加一个松仁火腿,五味一组。 魏老太太年纪大了,选口感绵软,甜度稍低,味道最经典的广式月饼。双黄白莲蓉,陈皮豆沙,芝麻流心,栗子豆沙,五仁月饼,也是五味一组。 至于魏姠,年少总爱些新鲜,就做冰皮的。当季的酥梨熬成梨子酱,前阵子趁着白桃尾季做的白桃罐头,拿来熬些白桃酱,再加上些梅子蜜饯,做些酸甜的流心月饼,也凑齐五种口味。 用特意买来的昂贵漆器食盒装了,送去魏府也不寒酸。 没有烤炉,广式月饼就成了最大的挑战。这东西有初烤和复烤,温度要求不同,掌握的不好就会开裂,烤完还得等待回油。沈云姝头一天的时间都耗在上头,反复尝试失败,差点对着铁盘爆粗口。好在晚上最后一炉的品相还可以,不细看的话,勉强拿的出手了。 第二天做得就顺利多了。火腿月饼是酥皮的,她烤的经验也足够丰富,一次就成了。冰皮月饼不经放,直到中秋这天下午沈云姝才做好,亲自送去了魏府。 魏府已是张灯结彩,门房处也是人来人往,排着队来拜见送礼。 沈云姝暗暗咂舌,正准备站到队伍最后头,正巧齐伯一眼瞧见了她,把她叫住,热情地招呼。 “许久不见,姑娘今日怎的来了?只是不巧,老太太早上一起身就不舒服,今儿怕是见不了人。”门房齐伯听了她的来意,满脸歉意道。 “那可有大碍?”沈云姝一惊,心里颇是担心。 她对这个慈和的老太太很有好感,真不希望她有什么事。 “府医说是有些操劳过度,歇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我便不求见了,还请齐伯替我转交给老太太和三公子。” 沈云姝把两个食盒递上。她特意把男神的那份分开放了,食盒也不一样,免得混在一起送错了。 “送给三公子?”齐伯似乎有些惊讶。 沈云姝怕他误会,解释道:“三公子在生意上帮了我一些忙,我亲手做几个月饼,聊表心意。” “原来如此。”齐伯笑道,“三公子另有府邸,不过今日家宴他也来了,等下我转送给他。” “多谢齐伯。” 沈云姝东西交出去就回去了,齐伯让小厮看着门,自己提着食盒往内院走去。 魏老太太倚在雕花架子床上,看着坐在床沿,亲自给自己喂药的孙子,长叹了一声。 “我这病不用药,你早些成家,府里有个当家主母,我这把老骨头早点享福,哪里还会累病?” 魏骁笑笑:“这不是一直在找,没合适的么?” 魏老太太说到这个就来气。 “还不是你那时年轻气盛,传出了凶名,哪个姑娘家见到你不害怕?如今又不打仗,天天身上挂一把剑,这么俊的脸也是整日里像块砖头似得铁硬。你就不能像韬儿一样,嘴甜一些,姑娘家哄一哄不就成了吗?” “堂祖母在夸侄孙儿呢!” 魏韬从屋外进来,与魏骁三份相似的脸上挂着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一撩袍角先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随后起身,从魏骁手里接过了药碗。 “堂祖母勿用操心,侄孙儿早请高僧算过,四弟的姻缘就在这一两年,您且安心养好身子,等着接孙媳妇进门吧!” 虽知这话不能全信,魏老太太还是被宽慰了一些。 “借你吉言,你四弟要是真能一两年找到媳妇,堂祖母一定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封!” “那侄孙儿可就等着领赏了!“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地,仿佛得了糖的小孩,老太太终是被逗笑了,把药喝了躺下休息,魏姠留在一旁照看。 魏骁和魏韬并肩出了屋子。 “多谢三哥解围。” “哈哈,你我兄弟,客气什么?”魏韬拍拍他的肩,爽朗一笑。 “听说你昨晚才赶回来,这次能多待几天了?” 魏骁颔首:“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要看前头是否安稳。” “好,那家宴结束,我请你换个地方喝酒,你可不能拒绝。上回输给了你,这次我可不会疏忽大意了。”魏韬还记着上次被灌倒的事,誓要扳回一城。 “好。”魏骁应了。 两人往前院走着,迎面遇上来送月饼的齐伯,向两人请安。 “谁送的东西,还劳烦你单独送进来?”魏韬玩笑道。 齐伯是魏府老人,辈分高,寻常人压根不会让他多费心神。 “回三公子的话,是沈姑娘送的。老太太和大小姐常惦记她,奴才想着沈姑娘亲手做了月饼送来,肯定先得呈给老夫人瞧瞧。对了,沈姑娘说这一份是单独送给三公子的,说是感谢您在生意上帮忙。” “给我?” 魏韬一时怔住,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最近有招惹过姓沈的姑娘。 齐伯见他这般反应,也皱起眉。 “莫非是老头子听错了?不应该啊” 斜次里伸出一只手,把食盒接去了。 “既送来了,就收下吧。我听祖母说这姑娘手艺极好,不尝一尝可惜了。” 魏骁亲自发了话,这食盒自然是留下了。魏韬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丢过一边,两人一同去了前厅。 第七十三章 佳节 沈云姝回到铺子,没多久廖源兄妹和王氏也送完馍塔回来了,铺子直接打烊,大家一块张罗过节。 沈稷今日学堂也休沐,一早就跟着过来,帮着烧火,闲的时候再教廖歆儿识字。 沈玉春今儿拿出了浑身解数,按宴席的标准,做了一桌中秋宴,摆在院子中央。 不仅有葫芦鸭,松鼠桂鱼等大菜,还有一人一盅的瑶柱甜梨金肋汤。 仿照瓦罐汤的做法,汤盅里放好料,直接盖盖上锅蒸制,原汁原味,软烂鲜甜。 一桌八个人,两个凉菜,四个荤菜,一个汤盅再加两个素菜,绝对的丰盛。 王氏如今再不质疑沈云姝说的女人也能做大厨的话。就沈玉春现在的手艺,她还真没见过做得比她好的。 当然,沈玉春也是下了苦功夫。仅是颠勺这个技能,锅子大了,菜多了,颠起来费力得很。听沈云姝说可以用沙子练,她就去寻了沙子,有事没事就自己练习。 还有其他的细致活,比如葫芦鸭的做法要把整只鸭剔骨,还要保持外皮不破。沈云姝也只知道个大概做法,她就自己反复琢磨,拿小刀慢慢地剃,再把取出来的骨头仔细检查,哪个部位要怎么下刀才能剃的干净。 松鼠桂鱼入油锅炸的时候,捏的不牢,被油溅到也是常事。她也是一声不吭,涂些烫伤膏药继续练。 沈云姝对自己要求高,她也不遑多让,做出来的东西只有和沈云姝开始描述的几乎一样才算满意。 本来要做的活就多,揉面也费力气,夜里睡觉两条胳膊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但看着梁珍儿一日日开朗,眼中充满期待的样子,她心里就鼓足了干劲,第二天照常起来干活。 也幸好有杜锦香在,常常替她疏通筋络,梁珍儿学了几手,夜里也会替她通一阵,就这么咬牙坚持着,如今竟是有些习惯了,胳膊疼得也轻了些。 王氏特意准备了点清淡酒水,给沈玉春哑娘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孩子们就喝沈云姝榨的梨子汁。 端着酒杯,王氏看着这满桌的人和丰盛,感慨万千。 “当初从老宅出来,我这心就是死了一般,便是到了汴城,也只想着能把稷儿拉扯大,给姝儿找个好人家,我就算对得起他爹了。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咱靠着自己真能把他们父子俩赎出来?还有这么大一个铺子?” “也是多亏了有你们帮忙,眼下咱们还得紧着些,等人回来了,真金白银的能攥在自个手里了,一定给大家多多发银子,一块发财!” “娘说的对,大家一块发财!”沈云姝笑盈盈地端起杯子,“咱们碰杯为约!” 满桌人都含着笑举起杯,小院里响起清脆的酒杯碰撞声,还有阵阵欢声笑语。 待酒足饭饱,在院子里赏了会月,又拿出沈云姝特意多做的月饼分了,王氏就带着儿女和廖源兄妹赶回自家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干活。 今日有灯会,无宵禁,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车马往来。 虽不能参与,但瞧瞧这热闹景象也让人身心愉悦。 “廖大哥,你的家乡中秋节也这么热闹吗?”沈云姝忽然好奇。 廖源背着已经睡着了的廖歆儿,步子稳健地走在她身侧。 “没有,浚县很小,只有过年时才热闹。”他回答道,视线在她圆润的脸颊上划过,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哑娘来了之后,沈云姝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圆润的身材,脸蛋依旧像个小包子。 沈云姝毫无所觉,摸着下巴,有些期待:“明年应该就不用这么忙了,到时候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好。” 她们的中秋节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汴城的某处,热闹才开始。 历年中秋节,汴城都在玉带河上设一段十里长的灯会,是最热闹的地方。 魏骁站在二层雅间的临窗处,眼里映照出一片灯海。 “好了,这里就咱们兄弟两人,你可以告诉我,这沈姑娘究竟是谁了吧?” 魏韬走到他身侧,递给他一个斟满酒的玉盏,眼神戏谑。 “三哥何意?”魏骁接过玉盏,青碧色的酒浆澄澈清冽。 “你别否认啊,我可是想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想出哪个姓沈的人物。倒是你,什么时候主动接过别人的礼?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魏骁弯了弯嘴角,把玩着酒盏,没有说话。 魏韬见他这反应,倒是吃了一惊。 “这么说是真的?哪家的名姝?能让你这么挂在心上?”他简直又惊又喜。 这铁树要开花了啊! “不是什么名姝,只是个犯了事的商贾之女。”魏骁淡淡开口,视线落在窗外的一盏兔子灯上,停住不动,好似在回忆什么。 “那必定是个大美人了!”魏韬一脸我懂的表情。 魏骁笑笑:“没有,她既不是名出自门世家,也没有倾城之姿,就是个普通姑娘。” “那你这是......?” 一向能言善辩的魏韬这会也不知该怎么接了。以魏骁的身份,这样的女子甚至不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用普通可能不太准确,她......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开始让人有点烦,后来又觉得很有趣,就想逗逗她,然后.......”魏骁似乎有些无奈,“其实也只见过几面,有了些牵扯而已。三哥不必多想。” 怎么能不多想? 这几句话别人说也就罢了,从魏骁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石破天惊! “我记得你从小就不喜欢姑娘家,嫌她们娇气麻烦,从不跟她们玩。就连姠儿小时候,你也不耐烦带着她。那这个沈姑娘,你可也有这样的感觉?”魏韬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一点也不麻烦娇气,相反,她很直接。”魏骁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她胆子很大,也很聪明。但有时候又犯迷糊,好骗得很,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发现,我并不是魏三公子。” 魏韬张大嘴巴,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姑娘会把东西送给他。 一想明白,他就更震惊了。 他和魏骁打小一块长大,他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别说这么了解哪个姑娘了,就连常来府里做客的两个林家姑表妹,到现在名字和脸,他都不一定能对上。 说明什么,还用猜吗? 难道今日在堂祖母面前胡诌的几句竟要成真了? 魏韬简直心潮起伏,当即揽住魏骁的肩膀,满心热切:“来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说。” ...... 两个时辰后,醉的不省人事的魏韬再次被石玉安排送回了府。 魏骁寝间的案桌上,摆着今天齐伯送来的食盒。 沐浴后,他坐在桌后,打开了食盒。 五个圆圆的月饼,中间还有一小块心形的,一鼓一鼓的饼状物。 那是沈云姝夹带私货,特意多做了一个杏泥夹心的心形鸡蛋仔放在他这份里头。 晚宴的时候,魏老太太把沈云姝送给她和魏姠的那份拿出来分了,他知道里头没有这东西。 一拿起来,就看到下面还垫了一张纸。 摊开一看,上面不甚工整的写了几个字: 公子 中秋快乐 谢谢你 落款:是一个姝字 “字写得这么丑,还敢拿出来送人。” 魏骁嘲笑一声,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过那略微歪扭的字迹,仿佛看见了她拿着笔杆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 不甚貌美,却教人睹之舒畅。 他微微失神,想起了今夜魏韬说过话。 “若是有个女子总让你时不时地惦记,让你欢喜让你恼怒,十有八九就是喜欢上人家了!这个三哥有经验,保准没错!” 胡言乱语。 魏骁皱皱眉,随手把纸条反扣,起身去睡觉了。 而在汴城另一头,沈云姝已经酣眠入睡,在她的梦里,魏骁很高兴地收了她的字条,很满意地尝了她做的鸡蛋仔和月饼,然后大手一挥,赏了她一百两银子...... 第七十四章 拒绝合作 节后的第一天,铺子里就来了意外之客。 “.......你们供货,我们负责销路,赚了钱五五分,你们看如何?” 那位史掌柜捻着胡须,笑呵呵的,态度倒是不错。但沈云姝对这家抄袭她麻薯喜饼的老字号不感冒,对这个满眼精光的老头子更是下意识防备,直接就拒绝了。 “不瞒史掌柜,当初和天茗茶楼签的契约不准我们给其他人供货,否则会惹上官司的。我们普通百姓可不敢违逆那样的大商号,掌柜的好意,我们只能谢过了。” 史掌柜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笑道:“姑娘不觉得这是茶楼欺负你们小店?只供一家,那岂不是白白失了许多生意?你们就甘心?” 还挑拨上了? 王氏也听出不对,委婉道:“茶楼出了钱,咱们自然愿意配合。再说做生意讲信用,总不能前头答应了,后头就不认,那还有谁敢和咱们做生意?” 史掌柜却摇摇头:“话是这样说,但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不违背契约,也能赚到钱,茶楼可有规定你们不能卖方子?可规定你们不能指点别人?只要做出来的样式有些许不同,他就抓不到你们的把柄,这样不是两边的钱都能赚?你们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沈云姝站起身子,乌黑眸子里一股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史掌柜如何为人,如何做生意,我们管不着。我和娘虽是女子,也知诚信可贵,更明白知恩图报。天茗茶楼不嫌弃我们铺小无名资历浅,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报答还来不及,岂会做这些背刺之事?您的这些高见还是留给那些见利忘义之徒,我们消受不起。慢走不送!” 史掌柜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被人这样态度恶劣地赶出门,当即脸色难阴沉了下来:“这么说,你们是一点都不考虑这事了?” “是。”沈云姝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史掌柜再忍不住怒气,重重地冷哼一声:“既然这样,那就当我打扰了。告辞!” 史掌柜一甩袍子,怒气冲冲地走了,王氏稍有些担忧。 “咱们得罪了福祥记,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听周娘子说他家背后的东家可有来头呢!” 周娘子是隔壁铁匠铺的老板娘,平素没事就爱串门子,和王氏颇为谈得来。王氏对周边人家的了解,十有八九从周娘子口中得来。 “怕什么,天茗茶楼还是魏家的,难道他还敢开罪魏家不成?这种阴险小人,我最讨厌了,就是穷死也不能和这种人合作!” 沈云姝又想起了前世那个恶心人的餐饮部经理,一下午都气呼呼地,本来打算趁空闲熬个秋梨膏的,也没了心思。 恰好刘掌柜派人来通知她男神回来了,就和王氏知会一声,抱着一罐新做的桔肉罐头,跟着马车一块去了茶楼。 沈云姝到的时候,魏骁刚好把送来的公文看完。 如今茶楼这间小院成了他的一处见客会面顺带处理点公务的地方,人来人往倒比府里更方便。 沈云姝抱着瓷罐子进来,石玉便自觉地退出去,还朝她客气地抱拳拱手。 沈云姝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 掀开帘子走进内间,魏骁已经坐在了茶榻上。 两个月不见,他依旧英姿如松,只坐在那里就好看地像幅画。 “公子!”她唤了声。 “嗯,过来坐吧。” 沈云姝笑眯眯地走过去,把瓷罐子放在中间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公子这趟出门还顺利吗?” “有些波折,但结果不错,算是完成任务了。你呢?铺子生意如何?”魏骁说着,替她斟了一杯茶。 “托公子的福,茶点生意很好做,花饽饽也算红火,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魏骁淡淡一笑:“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给个机会。茶点卖得好,茶楼收益更大。” “好,那就是公子慧眼识英雄,发掘了我这个人才,两方合作,实现共赢。这个说法如何?” 魏骁点头:“可。”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前阵子买到了一些蜜橘,皮薄肉厚,酸酸甜甜,很不错。我拿来做了糖水橘瓣,公子尝尝?” 见魏骁点头,沈云姝兴冲冲去取了碗勺,捞了一碗。 金黄的橘瓣,冰糖水澄澈晶亮,微微粘稠。 魏骁尝了一口,蜜橘的酸味很好地中和了冰糖的甜,清凉爽口,沁人心脾。 “不错。” “是吧?我最喜欢各种果子了,可是所有果子都只能当季吃,过了时间再想吃,除了蜜饯就只有果干,还是做成糖水能保留多一点的风味。我听说南方还有许多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果子,要是能自己种来试试就好了。哦,对了,我最近还做了杏脯,熬了秋梨膏,做了点青桔和野猕猴桃的烘干切片,冬天可以泡茶喝。只可惜白桃已经过季了,连茶点里用的也换成了柿子流心。好在味道也不错.......” 沈云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最近的事。魏骁静静听着,不知不觉碗里已经空了。 “还要吗?我再给您盛点?”沈云姝立刻主动献殷勤。 “不用了。” 魏骁放下碗,却见对面的姑娘欲言又止,他不禁挑眉。 “怎么了?” “那个...昨晚的月饼好吃吗?”沈云姝道,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小算盘。 见魏骁点点头,她高兴了一下,紧接着又皱起了眉。 “其实可以更好吃的,可惜我那没有烤炉,只能用个大铁盘将就一下。如果能找到会砌窑炉的师傅就好了,这样我不仅可以做更好吃的月饼,还能做很多新东西,保管好吃又新鲜,到时也能送给公子,老夫人还有姠儿小姐尝尝,聊表一些心意。” 说到这,她又故意叹了口气。 “可惜我听说窑炉师傅通常都是和主家签了死契,不会轻易外传。没有主家允许,也不能随便替人砌窑。” “哦?那还真是个难题。”魏骁点点头道。 沈云姝睁大眼:怎么和想象中的回答不一样? 不应该说魏家就有瓷窑师傅,可以帮她个小忙吗? “我听刘掌柜说,公子手中也有个瓷窑,想必也有专门的窑炉师傅?” 没办法了,只能打直球。 “确实。” “那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我可以出钱的。” “可以。” 诶? 这么简单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震惊,魏骁轻笑了起来。 “你若有事需要帮忙,直言即可,不需这般拐弯抹角。能帮得上的,我自不会推脱。还有,你的演技很拙劣,以后不要演了。” 沈云姝不禁脸蛋一红:真的那么差吗? 算了,反正目的达成了,不想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回去提前把地方收拾出来。”转眼间,她又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五日后吧,瓷窑那边腾出人手也需要时间。五日后,我把人送去你店里。” “好,多谢公子!” 即将拥有梦寐以求的面包窑,沈云姝心情大好,走出茶楼时依旧眉开眼笑的。 魏骁在他走后,把石玉叫来。 “去和三爷说一声,我要借瓷窑的窑炉师傅一用,请他安排一下。” “是。”石玉领命要退下,又听魏骁喊住了自己。 “算了,取我的令牌直接去瓷窑跑一趟,让他们自己安排好人手调度,不必知会三爷。” 让那人知道了,定又要胡言乱语。 石玉接过他抛来的令牌,匆匆离开。 第七十五章 意外? 沈云姝回到铺子就开始琢磨面包窑的位置。 目前她还没有商用的打算,但不排除未来会有,所以不能太小。 灶房里是放不下了,院子四角又有点窄,最后只能在铺面后墙东面划出一块位置。 王氏知道了,念叨了她几句,却也由着她折腾,把原来墙下的柴堆换了地方,地上扫扫干净。廖源还按沈云姝说的尺寸做了个可折叠的案板桌,用到就拿出来摆上,用不着就收起来,也不占地方。 收拾妥当就等着人来了,沈云姝没事就开始盘算要先做什么,可以说是满心期待,暂时把史掌柜丢到了脑后。 说到底,花饽饽的生意和福祥记构不成竞争关系,合作不成也没必要撕破脸。王氏也很快就放下了担心。 哑娘趁着今日不忙,跟阿金一同回了村里看小枣子,隔日早上再一同赶回来。王氏给她拿了麻糬饼带回去分给孩子。 铺子里麻糬饼都是早上做茶点时顺手搓的,有客人来就拿几个招待,好看也便宜。 不过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这天早上下午各有一个馍塔要送,如今天凉了,馒头可以过夜保存,早上的馍塔都是前一天下午做的。 早上廖源和大姑出门送馍塔,沈云姝留在家里和哑娘歆儿继续忙活下午要用的花饽饽。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姑就急匆匆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咋这么快就回了?”王氏一见到人,立刻预感不妙。 “老丁头的骡车突然坏在半路,咱的桶翻了,不少馒头滚在地上,沾了灰,不能用了。我让廖小子先去,把好的先摆上,这些脏了的我拿回来,看看有没有现成的能替一下。” 王氏顿时心里一咯噔,沈玉春提的篮子里至少装了三四十只喜馒头,少这么多,主家立马就能发现。 两人匆匆赶到后院,沈云姝一听情况,也是心一提。 主造型的馒头怕被压坏,她都是放在最上层的,桶一翻肯定第一个滚出去。 她立刻检查了篮子里的馒头,万幸没有那个松鹤造型的大馒头。 “多亏你平时仔细,怕蹭破了都用细棉布包一层,这才没事。那会我也是吓一跳。那车不知怎么一个轮子忽然就断了,我们都差点滚下去。”沈玉春解释道。 “先不谈这些,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这缺的喜馒头补上。” 沈云姝将篮子里的花饽饽全都取出来摆在桌上,红色镶花福袋,金色迷你聚宝盆,还有几个连枝宝葫芦,其他都是基础款。 从刚做好准备下午送的花饽饽里选了几个大小造型类似的,凑足了个数,放进篮子里,用布盖好系牢,就交给沈玉春。后者立刻出门,在街口重新雇了辆车赶去主家。 等一个时辰后两人顺利回来,这一场危机就算过去了。 午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小憩,又说起了这事。 “老丁头的车咱们都用了几个月了,从没出过事。不管是那只青骡子还是车板,他都爱惜得不得了,边边角角都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怎么会忽然轮子都断了?”王氏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那会他比咱们还着急嘞,这车修一回只怕也要不少钱,还得耽误好几天出工。”沈玉春也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多亏了咱们有备份,否则恐怕就耽误了主家宴席。我们是新铺子,口碑浅,这样的事出上几次,招牌就砸了。”沈云姝难得地面色有些凝重。 幸好她之前有一些危机意识,把每个订单都提前一点做,否则还真是不一定赶得及。就算赶得及,在主家面前也是出了纰漏,影响她们铺子形象。 “怪我,我早该做个能封住的桶盖,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廖源握着拳,眼神郁闷。 “怎么能怪你?买桶的时候,你正忙着模具的活,哪里顾得上,到现在不也每日没多少清闲?大家都别多想,做生意总会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就行。廖大哥说的能封住的桶盖也是个法子,那就麻烦你了。” “好。我这两天就做好拿来。” “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平日里当心着些,若还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如果这件事是有人故意的,那么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沈云姝道。 接下来几天,铺子里人人高度警惕,在发现异样之前,先迎来了贵客。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云姝被王氏叫到前头,一下子就看到站在铺子中央,长身玉立的魏骁。后者正在欣赏岛台上的花饽饽模型,听到她的声音,视线转到了她身上。 沈云姝还穿着干活时用的罩衣,到处沾着白色面粉,就连她的脸颊也有一小块白色。 “今日恰好不忙,就来看看。布置得不错。”魏骁的视线在她脸上划过,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杜锦香在柜台后努力冲沈云姝使眼色,又指指自己的脸颊。沈云姝看懂了,赶紧抬手擦了擦,杜锦香却捂住嘴,差点惊呼一声。 一点白变成了一片白。 “公子稍等我一下!”沈云姝也意识到了不对,丢下一句话,立刻跑到井边洗干净了手和脸,再把罩衣脱下,检查了下全身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才又回到前面。 魏骁已被王氏迎到里间落座,两人说了几句什么,魏骁见她过来,指了指旁边一个矮胖的老师傅。 “闫师傅在瓷窑管了三十年窑炉,是个行家,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且说与他听。” “原来是闫师傅,那今日就劳烦您了。”沈云姝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头,赶紧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既是东家有令,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姑娘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的,老头子都给你做出来。”闫师傅说话很是爽气。 “那公子稍等片刻,我和闫师傅商量一下。” “嗯,去吧。” 沈云姝和闫师傅去了后院,王氏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眼前这年轻人通身的矜贵气派,她还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一时都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伯母若是不忙,不妨与我说说这铺子里的生意?还有,这可是份宴席单子,名字倒是不错,难道除了花饽饽和茶点,您家还做别的生意?” 说到生意,王氏话就多了,和魏骁倒是真的聊了起来。 后院,墙根下,沈云姝和闫师傅也热烈地交流着。 第七十六章 面包窑 “......姑娘是要三尺深,二尺高,则开口的高度一尺二寸为最佳。” 沈云姝迅速比划了下,一尺二寸就是四十公分左右,这个高度应该够了。 “可以,不过我听说做这种窑炉需要专门的泥料,还要用厚瓷片做夹层,这些东西不知师傅可有准备?” 闫师傅震惊地看着她:“姑娘是从何得知?这些东西只有咱们专门做窑炉的老师傅才晓得,还有以厚瓷片为夹层更是不传之秘。姑娘是听谁说的?” 沈云姝暗道不妙,把人家行业秘密暴露了。 她只好把这锅送给闫师傅不敢怀疑的人。 “是听公子说的,师傅放心,我这人忘性很大的,明天就记不得了,不会乱说的。” 听到是魏骁说得,闫师傅看她的眼神更加惊骇,好一会才回过神。 “无妨,这些东西就算知道也得有门路弄到手才行。姑娘可还有别的要求?” “哦,对了!”沈云姝一拍脑门,从胸口掏出一张纸,摊开递给了闫师傅,“师傅,您看这种样式能做不?” 闫师傅把纸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上门画了一个半圆形窑炉,标注了尺寸,烟道和烟囱的位置,清晰明了。 “姑娘自己画的?” 见沈云姝点头,闫师傅在心里连喊了三句怪不得。 怪不得家主这么重视,还亲自过来。 确实有点天分。 “烟囱底部我还想加个闸板,这样取出火后,把闸板关上,保温时间能更长一点,师傅您看能做吗?” 闫师傅看了眼她手指的位置,点点她:“没什么问题。” 沟通地差不多了,闫师傅撸起袖子吩咐身后两个年轻人去搬砖头石板泥料等,沈云姝见插不上手,便又去了前头茶室。 “快过来!” 王氏看到她,招招手催她过去,笑得像朵花似的。 “魏公子说魏老太太十一月要办寿宴,瞧着咱们单子上菜式不错,问咱们愿不愿意接这个席面?” 沈云姝一脸惊讶,看向魏骁,后者微微一笑。 “听伯母说这些菜式都是你想出来的?我竟一道都没听说过,倒想见识见识。” 沈云姝难得地感到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字,还是鸡鸭鱼肉这些常见的食材。比如这白玉卷就是菜叶卷猪肉馅,凤凰金飞就是葱油蒸鸡,给老夫人做寿用这些,只怕落了魏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 魏骁食指轻叩,又点点上面的松鼠桂鱼和八宝葫芦鸭:“这两样听伯母说做起来非常复杂,成品也极是漂亮。还用了鳜鱼,火腿,干贝这些昂贵原料。如此,也上得了我魏家寿宴。” 沈云姝见他不是玩笑,惊讶之余也认真思考了一下。 “公子,不瞒您说,这样的菜式我还能想出不少。但老夫人寿宴定然宾客云集,而我们至今最多也只做过二十三桌的席面,猛然接这么大一个单子,只怕力有不逮。况且,魏府底蕴深厚,府里定然也有名厨,我也不敢托大说做得一定比他们好。” 王氏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意识到自己想得简单了,不禁后悔刚刚自己那么热切地推销。 “魏府宴席确实向来由自家的几个厨子操办,不过他们也是一人只做两三道菜。你若去帮忙,也只需做好一两道即可,这样可有难度?” 这样倒是难度不大。 “可以。”沈云姝点头,转眼又恢复了自信的模样。 魏家是汴城顶级世家,只要她们能一战成名,就可以等着客人上门了。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不过要做什么菜式,不知道公子有什么要求?” 魏骁微一沉吟,道:“过一阵子府里厨子应该会呈上宴席单子,到时我再与你商议。” “好。” “既如此,就说定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魏骁起身,向王氏拱手一礼。 “那我送您。”沈云姝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魏骁登上马车,撩起小窗的帘子看出去,正与沈云姝的视线相碰。 那双澄澈的眼,总是含着三分笑。一缕微湿的碎发被风吹过,轻轻扫过她的脸颊,竟隐隐有一丝妩媚的风情。 “回去吧。”他的声音含着不自觉的柔和。 “嗯。” 帘子落下,沈云姝目送马车远去,心情大好地回到王氏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姝儿,咱们真要接魏府的席面?娘听你那么一说,心里都没底了。万一做不好,可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王氏坐到另一侧,忧心忡忡的。 “娘,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公子宅心仁厚,不会为难咱们的。这个出头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公子却给了咱们,这是信任我呢!娘,你放心吧,一两道菜而已,我和大姑没问题的。” 王氏虽心里不安,但想到最近沈玉春已经完成了好几次席面,特别是前两天给五柳坊一家富户做了二十桌的满月宴,菜单里还有八宝葫芦鸭这么复杂的菜,也没出什么差错,顿时又有了信心。 到时她们全家上阵,不信就忙不过来! “行,那咱就拿出全部本事来。那些名厨做得,咱们如何做不得?到时就让全汴城的贵人都开开眼界!” 母女俩豪气万丈,在后灶忙活的沈玉春得到这个消息后,却消化了半天才接受。 “大姑别怕,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压谁一筹,或者非得做得最好。只要当天不出纰漏,做的东西能让贵人们耳目一新,记住咱们就算目的达成了。况且还有两个多月,咱们可以好好准备。”沈云姝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安慰道。 沈玉春此刻依旧好像在做梦一样。 “给李大娘帮忙那回才过去几个月,咱们就从乡下做到城里,从普通人家做到富户,如今竟是要去魏家做席,要不是发生在自个身上,我指定不相信有这种事。” 沈玉春好像回忆起什么,眼底浮起深深的感慨。 “我打小生的丑,娘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嫌弃的,更不要说别人了。那会我只要出门,必定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小孩拿小石子砸我,叫我丑八怪。后来长大了,也没人愿意娶我,我怕家里人嫌我吃闲饭,天天拼了命地干活。原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了珍儿,还有了傍身的本事。老天爷没偏心,叫我先苦后甜呢!姝儿,既然接了,咱就好好做。大姑一定下苦功夫练,不丢你的脸。” “好啊,咱们这些女将也要在汴城闯出些名堂来!” 王氏爽朗的话音落下,满屋子的笑声响起。 沈云姝扫过一张张脸,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有预感,她们这一屋子的女子都会有不一般的人生! 第七十七章 酿鲮鱼和宝塔肉 面包窑工程量不大,中间却需要等定型后才能拆除内部支撑,肯定要下晌才能完工。 沈云姝留闫师傅几人吃午饭,闫师傅本来都拒绝了,打算去找个小食摊对付一口就行,最后却被端出来的菜硬生生改了口。 如今沈玉春日日练习手艺,铺子里的伙食本就丰盛,沈玉春几乎不用另外准备,把菜量烧多一点就行。 今天的练习菜式是酿鲮鱼和宝塔肉,都是做法考究,要求细致的菜品。 酿鲮鱼,需要完整取下鲮鱼外皮,再将鱼肉剁碎混入脆脆的藕丁或者马蹄丁,菱角丁,还有葱花香菇丁,整个作为内馅再填入鱼皮,入油锅煎熟。最后鱼皮酥脆,内馅鲜香,美味无比。沈玉春前两次做都有点小失误,鱼皮有小缺损,而且火候掌握得不好。鱼皮都快焦了,内馅却还夹生。今天再试了一次,用沈云姝的大铁盘作平底锅,抹上油小火慢煎,再切成厚片,切面纹理细腻,仿佛一块白壁,正是成功的标志。 至于宝塔肉,则是注重刀功,需将一块方正的五花肉连续不断地切成一条一条,再用方形宝塔模具整理出形状,抹上酱料,填入梅菜干,上锅蒸熟。蒸的时候还要盖上盖子,防止太多水汽掉进去,影响味道和口感。 宝塔肉出锅,小心地摆在白瓷盘上,酱红色的五花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方正的宝塔形状更是抓人眼球,闫师傅当时就走不动道了,沈云姝又热情挽留,便顺势留了下来。 另外沈玉春还做了一个糖醋虎皮青椒,家常豆腐,再加一碗荷包蛋青菜香菇汤,奶白奶白的,一看就味道浓郁。 主食今天没有蒸米饭,早上来的途中遇上一个卖菜的老伯,篮子里一捆绿油油的小茴香,沈云姝就买回来,中午打算做个茴香小油条当主食。魏骁到的时候,她正是在和面。这会刚炸出来,香喷喷金灿灿的,装了满满两盆。 给师傅们在院子里摆了小桌,沈云姝几人则在灶房里挤一挤。 依旧是先尝新菜。 每人先夹了一块酿鲮鱼,鱼皮煎得恰到好处,酥香脆且毫无腥气,鱼肉剁的馅鲜嫩还有些微弹牙,藕丁沙沙爽脆,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层次丰富。 “我没有意见。”沈云姝先表态。 “我也没有。”杜锦香紧随其后,还在回味着齿间残留的香味。 王氏,梁珍儿,哑娘,廖歆儿也都举双手通过。 “这样咱们又多了一道宴席大菜!”沈云姝笑得眉眼弯弯,一口吃掉了碗里剩下的半块酿鲮鱼,喝了口水,筷子又伸向了宝塔肉。 上回的宝塔肉其实算基本成功了,但吃到嘴里才发现只有外面一层有味道,这会做的时候,沈玉春就把酱汁一层层的挂进去,确保每层都沾到,果然解决了这个问题。 梅菜鲜香咸甜,吸饱了油脂,变得油润可口。五花肉肥而不腻,浓郁的酱香和软糯的口感,爱吃肉人士绝对逃不出它的诱惑。 “今天就拿这个给稷儿他们包包子吧!” 沈云姝拿小碗装了几个包子馅的分量,手一挥:“开吃咯!” 不说她们在灶房里吃得畅快,外头闫师傅和两个徒弟也是甩开了膀子,一口酥香的小油条配一口菜,吃得酣畅。 砌窑炉毕竟是力气活,油水得够,闫师傅在尝了几口之后,十分体贴地把宝塔肉让给了两个徒弟,自己面前摆着酿鲮鱼,小口小口细细地嚼,品着滋味。 闫师傅在窑炉干了几十年,手艺高超,资历匪浅,也是见过吃过不少好东西的。年纪大了以后,牙口不好,鱼就吃的多了些,但还从没吃过这样做法,他只遗憾不能喝酒,否则这道菜拿来配酒,绝对一绝!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桌上几道菜都消灭地干干净净,连那汤都见了底,一大碗小油条也是吃了精光。 闫师傅睨着两个肚皮滚圆的徒弟,轻喝了句没出息,想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肚子也沉甸甸的,只好又坐了回去。 沈云姝出来就看到闫师傅老脸微红地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有些尴尬道:“两个徒弟胃口大,让姑娘见笑了。” 那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没吭声,沈云姝自然不会介意,利索地把空盘子收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您喜欢吃,下次有机会再来我这尝尝别的菜式。咱家会做到可多了。” 闫师傅眼下对这个心灵手巧又会说话的小姑娘充满了好感,当即乐呵呵地点头:“行,有机会我老头子肯定来!” 午后闫师傅歇了一会就指挥着两个徒弟继续干活,若说一开始是因为主家的授意不得不做,这会却是因为吃人嘴短还想再吃,干得更加卖力认真。 闫师傅替沈云姝把准备好的铁闸板也装了上去,整体完成后还试烧了一回,确定没有回烟,烟气排出速度合适后,就算完工了。 “虽然砌好了,可每个窑的脾性不同,具体怎么用还得姑娘自己慢慢摸索。”闫师傅嘱咐道。 “我明白了,辛苦闫师傅和两个小师傅。”沈云姝说着,把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小小心意,还请师傅收下。” 闫师傅却啧了一声,有点不高兴:“姑娘刚还说下次请我来吃新菜,怎么又拿这个打发老头子?再说,东家让干的活,哪有收钱的道理?” 沈云姝见他是真的不愿意收,便也不勉强。 “既然这样,那师傅哪天空了就过来,我一定好生招待您!” “这才对嘛。”闫师傅笑呵呵地应了,转身招呼两个徒弟收工,挑着几个空篮子走了。 沈云姝送了人,回到后院。看着刚建好的面包窑,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先做什么呢? 烤鸡? 蛋糕? 可颂? 饼干? 布丁? 太多了太多了,闫师傅说得对,她还得摸一摸这烤炉的脾性,才能更好地运用它。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开始好好研究! 打烊后,沈云姝准备一到家就把能用面包窑做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刚跨进院子就发现沈稷坐在廊下,瘪着嘴巴,眼睛红红的,看到她和王氏,顿时就扑了过来,抹起了眼泪。 “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王氏立马着急了,搂着沈稷连声询问。 沈稷哭了一会,心里好受了些,这才抽噎着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第七十八章 退学 原来入秋后天越来越冷,沈稷早上带去的包子,中午吃的时候难免又冷又硬,沈云姝让沈稷把馒头交给师娘,中午烧饭的时候顺道热一下。 原也是顺手的事,王氏前几天去接孩子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一刀肉表示感谢。 结果今天吃饭的时候,估计那一刀肉带来的效益已经没了。杜锦堂不过是先吃包子,饭只随便吃几口,菜也不夹,就惹得师娘又不快了,认为他是嫌自己做的不好吃,便说了几句。 杜锦堂是极其敏感的性子,包子也不敢吃了。沈稷看不下去,替他解释了几句,没成想竟引来师娘的怒火,说他不敬尊长,自以为是。 沈稷当时就傻了,没敢再说话,和杜锦堂随便吃两口就去读书了。 下晌课间,沈稷和杜锦堂在说话,一个人高马大的孩子领着几个人过来,让他们以后把带来的包子让出来给他们。这人惯常爱欺负同窗,杜锦堂的包子之前就被他抢过几回,如今放到师娘手里,他没办法明抢了,竟想出这一招。 沈稷平时看着乖巧,实则和沈敦一样,是个倔强性子,坚决不同意。 那人一气之下推了他一把,沈稷后退时不小心把桌上夫子的镇纸摔裂了,恰好被经过的师娘看到。那人立刻倒打一耙,说他是对中午挨骂的事怀恨在心,故意摔的。 任凭沈稷怎么解释,师娘也不相信,让夫子罚了他抄书思过,杜锦堂也跟着受了罚。最搞笑的是,放学杜夫子去接他们的时候,师娘还提了这事,说是那镇纸颇为贵重,但看在他们都是学生,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一人赔个一百文就行了。 小孩子哪受得了被冤枉,这简直是天大的委屈,怪不得沈稷哭得这样伤心。 “这什么狗屁夫子师娘?就是这么教孩子的?看我不打上门去!”王氏向来护犊子得很,这会怒气冲天,恨不得立刻冲到学堂质问一通。 沈云姝则要镇静一点:“娘,你先别急,给稷儿好好洗把脸,他估计也没吃饭,再把饭菜热热,我去趟对门。” 沈云姝拍响杜家的门,杜锦香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也听说了。 “先对个口供。” 沈云姝把沈稷刚才说的事情过程和细节复述了一遍,杜锦香点头表示和自己听到的没什么出入,这事就基本确定无误了。 “你怎么看?” 杜锦香秀眉微眉:“当初送他们去这家学堂,也是图个近些方便,没想到还能出这事。怪我没有提前打听清楚,让他们受委屈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上了?” “嗯,不上了。”杜锦香难得冷哼一声,“这种人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欺软怕硬罢了。况且我听锦堂说夫子教得那些他都会了,何必再浪费时间。他能坚持这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要还愿意学,就再给他重新找个好的书院就是。” 杜锦香跟着杜夫子读过不少书,杜锦堂学得怎么样,她看一看问几句就知道了。这方面沈云姝自然相信她的判断。 “好,那就不上了。待会我把菜端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后面怎么安排。” “好。” 沈云姝回到院子的时候,沈稷情绪已经好多了,就是眼睛有点肿。 沈云姝看着小家伙这委屈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最近一直围着铺子转,确实没怎么照顾到他,是她疏忽了。 “走,先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再细说。” 沈云姝揽过他的肩,王氏把热好的饭菜放进食盒,三人去了杜家。 两个孩子胃口缺缺,难得地没添饭就吃饱了,坐在一起等着听大人们的处置。 看着他们没了往日活泼,垂头耷耳的样子,沈云姝这会也恨得牙痒痒。 什么狗屁学堂? 我呸! “杜叔,我和我娘打算明儿去把学退了,稷儿以后就不去了。“ 沈稷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云姝,惊喜地彷佛不敢相信。 杜大夫叹了口气:“从前我也听过那学堂的事,只是想着孩子多的地方难免有些小打小闹的官司,也没闹出过大事,便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那夫子竟是不辨是非的,这学是不能上了。” 说着,杜大夫转身看向杜锦堂,严肃问道:“学堂不去了,你可还想读书?” 杜锦堂一下坐直身子,努力抬高音量:“爹爹,我想读书,但我不愿意跟着吴夫子学。” 沈稷也看向沈云姝和王氏:“娘,大姐,我也还想念书!”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重新找个学堂。我明日休息,就去周围跑一跑问一问。”杜大夫道。 “嗯,我们也打听打听。”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杜锦堂和沈稷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回家后,沈云姝拉着沈稷说了一会话。 “之前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沈稷抿抿嘴,道:“大姐和娘每天都很忙,我不想再让你们烦恼。” 沈云姝心里软软的,摸摸他的脑袋:“你长大了,大姐很高兴。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要早些告诉我和娘,万一今天那孩子下狠手,你受伤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该多自责?” 沈稷点头:“我知道了。” “这几天不上学就来店里帮忙吧,今儿新砌了面包窑,明天给你做点好吃的。” “真的?我可以去铺子里帮忙?”沈稷简直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不过还得挑两本书带上,学业不可荒废。”沈云姝点点他的鼻子,笑道。 “遵命!” 沈稷学着戏文里演的朝她作了个揖,两人笑了一会便去歇了。 第二日一早,王氏和杜大夫就揣着钱去了趟学堂。 杜大夫是读书人,讲究礼节,虽然心有不满,也是交了钱留了话就走了。王氏憋着气,特意客客气气地把那师娘请到门口,一副要小意赔礼的模样,结果却是狠狠排揎了对方一顿。 王氏如今练就的大嗓门和三寸不烂之舌简直让那师娘找不到插嘴的空隙,早上学堂门口人来人往的,臊得她想一走了之,又惦记着没到手的一百文,最后硬生生等王氏出够了气,掏了钱才灰溜溜地回去。 王氏大获全胜,要是沈云姝在场,必定要喊一声“我娘威武”! 而经王氏在门口这一闹,青书学堂本就微瑕的口碑彻底全损,两三年后就关门了,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第七十九章 窑炉翻车 找学堂的事一两天定不下来,沈云姝索性把两个孩子都安排进铺子给自己做童工。杜锦香也不放心杜锦堂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二话,早上就把杜锦堂带来了。 灶房里的活没他们能插手的,沈云姝就安排两人跑腿拿东西,方便的时候跟车送花饽饽。活计轻省,也能接触些人,涨涨眼力见,对两个孩子都有好处。再安排一个时辰读书练字,一天下来也是满满当当。 寻了个小桌板放在屋檐下安顿好两人,沈云姝就研究起了新窑炉。 窑炉的具体使用,沈云姝只在去国外进修时上过一两节相关课程。实战的经验不多,因此也得从头学起。 首先是测试窑炉的升温保温能力。通常窑炉需要持续烧三四个小时才能达到可以用来烘烤的温度,但这也要看每个窑炉的特性。沈云姝决定头一次先烧三个小时试试。点火放柴,看火的活就交给了两个孩子。 沈稷前阵子常常帮着烧火,这事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在杜锦堂耳边嘀咕了几句,就凑到沈云姝身边问有没有别的活要干。 沈云姝想了想,倒真有个活计。 “哗啦啦” 一大匣子的各色模具被倒在了桌板上,沈云姝递给沈稷两把猪鬃刷子。 “把这些模具清理干净,放进锅里煮半柱香的时间,再拿出来晾干。” 这些模具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有六七十个,都是自打做花饽饽起陆陆续续让廖源添置的。后来做茶点又加了一批,如今全靠它们提升干活效率,可以算是铺子里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之一了。 “对了,要是有缺口,裂隙和明显的瑕疵,就挑出来放一边。” 木头制品用多了就有磨损,需要定时检查更换,这活之前都是廖歆儿做的。 沈稷胸有成竹地应了,把东西搬到井边,和杜锦堂两个人撸起袖子开始洗洗刷刷,顺带看着火。廖歆儿从灶房出来,捧着块面团过来坐到一旁,一面练习凤凰飞天的面塑,一面当监工。三个孩子难得又能凑在一块嘻嘻哈哈地不停。 沈云姝会心一笑,去灶房揉了点饼干和桃酥胚子,今天先试一下火候。 沈玉春中午有个十一桌的满月宴席面,一早就带着一车花饽饽出发了,廖源哑娘也跟着去了。因做的是和邱大娘家一样的席面,沈玉春已经非常拿手,沈云姝就没去。他们肯定要午饭后才能回来,因此今天铺子里的午餐就落在她身上了。 准备饭菜太麻烦,沈云姝决定做个羊肉面,好吃方便。和王氏知会一声,沈云姝就出门去集市买了一扇羊排回来。 王氏和她在集市的肉菜档口已经混熟了脸,每次去老板们都是抢着招呼,这回买一扇羊排还饶了一对羊蹄子。羊蹄不比猪蹄,肉少味膻难处理,但这对沈云姝来说小事一桩,再买上几根白萝卜搭配,喜滋滋地提回来了。 刚到铺子门口,沈云姝就看见王氏送一个眼熟的妇人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碗碟。 “哟,大姑娘回来了!”那妇人一见沈云姝就笑容满面,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裁缝铺的张婶,家里来了客人要留饭,来借几个碗筷。”王氏解释道。 “原来是张婶子。” 沈云姝想起来了,这人有时也会来找王氏说话,有点子印象。 “大姑娘早晚都在后头忙,没见过我几回。有时间也来婶子家坐坐,喝口茶。哟,这是买什么好东西了?” 张婶子注意到她手里提的篮子,眼睛一亮道。 篮子里的东西上头盖了布,看不真切,只瞧着沉甸甸的。 沈云姝轻轻掀了一角,露出圆滚滚的萝卜,复又盖上。 “中午打算吃烧萝卜。” 她们铺子生意好是瞒不住的,自然有人眼红。万幸花饽饽的买卖暂时和谁都构不成竞争关系,这才没有什么正面冲突。 但该低调还得低调,要是让别人知道她们平日都买近两百文的羊排吃,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见只是萝卜,张婶子果然没有再问,寒暄了几句,就提着篮子回去了。 进屋后,沈云姝才把买的羊排给王氏瞧了一眼。 “怎么样?漂亮吧?熬得酥烂的,浇在面条上,肯定好吃!” 王氏笑嗔着拍了一下她的肩:“就你鬼点子多,这都知道防着别人。行了,那娘就等着吃了。” 沈云姝笑眯着眼,提着篮子走到后院,几个孩子还在洗刷刷。 “中午吃羊肉面!”她高声宣布。 “真的吗?太好了!”沈稷眼睛发亮,手下干得更卖力。 沈云姝走向厨房,忽得想起什么,朝几个孩子问道: “刚刚娘可带了个妇人进来?” 廖歆儿接话:“没有,大娘自己进来的,但那个婶子站在门口往咱这瞧了几眼,还偷偷问咱们在洗什么,我没告诉她。” 沈云姝微微皱眉。 “做得好,以后也要这样,凡是不熟的人统统不能让进这院子,问什么也别答。”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羊排处理好下锅慢炖,香味很快就勾的几个孩子直流口水。等模具晒干了,沈云姝把它们收进匣子里,又找了个锁锁上,再放进大姑住的房间藏好,这才放心。 尽管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多虑了,但以防万一还是多做些保护措施。 中午吃过羊肉面,窑炉也烧够了三个小时。沈云姝小心地把火撤了,感受到窑炉里头热浪翻滚,只能用铁钳子把铺着饼干胚子的烤盘推进去,再把窑门封上。 “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 沈稷凑过来,好奇问道。 “先不告诉你,待会就知道了。”沈云姝卖了个关子。 葱花饼干胚子薄,十分钟就能出锅。等的时候沈玉春她们回来了,东西放好,坐下喝口水,听说沈云姝用烤炉做了好东西,都满怀期待地等着。 很快时间到了,沈云姝打开炉子,兴冲冲把铁盘拉出来一看,顿时傻了眼。 “大姐,这黑乎乎的是什么?能吃吗?” 沈稷又头一个凑过来,一眼看见盘子里平铺的小块小块的焦炭,满眼疑惑。 沈云姝脸上有点挂不住,幸好沈玉春看出来不对,招呼大家先吃饭了。沈稷也被杜锦堂和廖歆儿悄咪咪地拉到了一边,嘀咕了几句。 沈云姝假装镇定地把铁盘拿去处理了。 面粉混着糖已经完全碳化,可见温度比她估计的高多了,得有250度往上。 忽然间,沈云姝想起从前上课时老师提过一句辨认窑炉温度的方法,当即兴奋地起身去灶房拿了个长柄勺,舀了点水,滴了几滴在窑底。 水滴碰触窑底的瞬间就变成一颗颗跳动的小珍珠,沈云姝眼睛一亮。 当年以水滴测试窑温的法子只是简单提过几句,但只要她多尝试观察,肯定可以找出规律的。 沈云姝这会又信心大增,方才的失败也不算什么了,倒是盘算起这么高的温度可以烤的东西。 恰好井边的木桶里还养着两条田叔送来的草鱼,沈云立刻有了主意。 等沈玉春她们吃碗面,让帮着杀了处理好,沈云姝拿出铁盘子把烤网放好,再架上鱼,送进窑炉封口开烤。 第八十章 鬼祟 两斤左右的鱼总共烤了四十分钟,拿出来的时候表皮微焦,散发着热气和香气。 沈云姝检查了下,内里全熟了,火候掌握地还可以。 “成了!晚上吃烤鱼!” 话音落下,三个孩子就欢呼起来。王氏听见动静过来,见她又祸祸了一条鱼,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云姝吐吐舌头:“中午羊,晚上鱼,凑个鲜字嘛!” 王氏丢了个败家子的眼神给她,也没再说什么,随她折腾去了。 沈云姝又拿勺子滴水试了下窑温,这会没有小水珠了,水滴迅速摊成一小片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失。 很显然,窑内温度降了不少。 “这回差不多了吧?” 沈云姝摸摸下巴,最终狠狠心,把做好的桃酥胚子送了进去。 等到了时间取出来,沈云姝心里有了准备,没怎么受打击,好好研究了下失败品。 这回虽然没有完全成黑炭,但也表皮焦黑,边缘碳化,里头面团还是夹生的。此外桃酥标志性的裂纹没有呈蛛网状,只裂开了三分之一。 问题很多,得一个一个解决。 接下来几天,沈云姝忙完茶点和花饽饽就是反复试验窑炉的温度。 水滴测温很好用,但只能大概区分高中低三种温度段,想进一步判断,还得徒手去感觉。 把手放在距离窑底两寸的地方感受热量,记录下能停留的时间,再用少量饼干进行烘烤测试,最后观察胚子出炉的状态确认窑炉温度的大致范围。 很烫的时候,沈云姝几乎手刚伸进去就本能地缩回来了,有时还要用指尖轻碰窑壁来更清晰地感知它的温度,不可避免地烫了几个小泡。 收获也是满满的,现在除了对温度非常敏感的马卡龙,蛋白霜,可露丽和舒芙蕾这些没有把握,就算是戚风,她也有信心一试。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挑战时,铺子里却又出现了问题。 “...前几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灶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但仔细瞧瞧又没少什么东西,只当自己多心了。昨晚临睡前我想想不对,就在门下面撒了一把灰面,结果你看——” 沈云姝和王氏顺着沈玉春手指方向看去,地上有一连串明显的脚印,尤其是在杂物架前。 “看来,是有人想来找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咱要不要报官?”王氏紧张道。 “要,这人没找到东西,说不定晚上还会再来。大姑她们不安全。娘,你马上就去府衙一趟,请人来看看,把声势闹得大些,务必要让贼人有所顾忌,不敢再乱来。”沈云姝沉声道。 “哎,那我这就去。” 王氏心知厉害,揣了些银钱就出门了。 大家虽然心中惶惶,但茶点还得做,便暂时压下惊惑,先把所有东西挪到院子里,免得破坏贼人脚印,沈玉春又把模具匣子拿来,掏出钥匙开了锁。 “大姑,这匣子这几天可是放在你屋子里的?”沈云姝忽然问道。 沈玉春点头:“是,你那天提了句,我寻思着这东西可不能丢,每天收好就放在枕头边。” 说到这里,沈玉春“呀”了一声:“该不会是找这东西吧?” “我看很有可能。”沈云姝眼神微沉。 沈玉春天天茶点花饽饽做着,模具的重要性她也很清楚,立时变了脸色。 “这贼人不偷金不偷银,却要偷这些木头,姝儿,我看八成是同行捣的乱。寻常人哪识得这东西的重要?” 沈云姝想起了那日张婶子的事,心中冷笑。 这福祥记还真是处心积虑,对她们关注得很哪! “咱们先干活,具体的等衙门来了人再说。” 王氏与捕头还未到,茶楼的人先来了。伙计把茶点食盒送到马车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告辞,而是告诉沈云姝,刘掌柜请她去一趟 “可是出什么问题了?”沈云姝心一沉。 “这个掌柜的倒没说,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好。” 沈云姝和沈玉春交代了几句,就跟着伙计赶去了茶楼。 刘掌柜正在等她,将她请进小间说话。 见刘掌柜笑盈盈的,不像出事的样子,沈云姝稍稍心安。 “刘伯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话?” 刘伯笑着从旁边拿出个食盒,推到沈云姝面前。 “姑娘打开看看。” 沈云姝依言揭开盖子,随即眼神一顿。 九宫格里放着九种点心。 从配色到形状图案怎么那么像她的茶点? “姑娘看出来了?”刘掌柜道。 沈云姝点头:“不知刘伯从何得来?” “是万汇茶楼刚出的茶点。姑娘觉得如何?” 沈云姝面色微肃,仔细捻起一块荷花酥查看。 “可以掰开瞧瞧吗?” “当然,姑娘请便。” 沈云姝小心掰开荷花酥,对方显然借鉴了她的馅料思路,里头也是切碎的洛神花混着栗子蓉。 点心是昨天买回来的,过夜后荷花酥的酥皮已经有些回软,起酥层数也不多,另外酥皮表面的淡粉色有点奇怪,倒像是后来画上去的。 随着田叔在村子里种的东西越来越全乎,沈云姝用来上色的原料增加了很多,而且各色之间通过不同比例混合,能调出深浅不同的红绿紫黄蓝。花饽饽的造型日益丰富也是归功于此。 传统点心店的师傅想仿出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来要能够灵活运用可食用的植物色素,懂得三原色调色原理,二来要能够找到保证植物色素不在加热过程中变色褪色的方法。 第一项也就罢了,多花点心思搜罗,再多实验也能凑个差不离,关键是第二点,每种植物色素固色的方法都不尽相同,不懂点化学知识几乎不可能掌握。 其实比起费劲吧啦地煮菜挤菜汁,晒青瓜皮南瓜干紫苏叶,再磨成粉,又或是花大价钱买黑米紫米茶饼碾成粉,少量地使用廉价的染料无疑是个更省时省力的办法。 沈云姝自然不会使用,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毕竟量这么少,是吃不坏人的,至少短时间内看不出来。 但染料含有重金属,都不可避免地有一点苦味或杂味,所以做点心的人一定会多加糖来掩盖。 沈云姝掰下一点在舌尖尝了一下,栗子蓉果然过于甜腻。而淡粉色的酥皮则隐隐发苦。 沈云姝又拿了一块看起来是抹茶外皮的点心尝了一口。 茶的味道有,却是微苦带涩的,没有抹茶该有的鲜醇,表皮的绿也太深了,皮的味道与内馅的莲蓉南瓜蓉根本不相配。 再试试其他点心,几乎都有这样的问题。外形不仔细看,几乎与她做的差不多,而在味道上都有明显的问题。 “如何?”刘掌柜问道。 沈云姝据实回答,刘掌柜笑道:“与我猜的一样。那万汇茶楼眼红咱们茶点的红火,不知从哪里找了人供应这些茶点,却是徒有其表罢了。” “这才一个多月,就有人模仿了?”沈云姝有些震惊。 刘掌柜却见怪不怪:“姑娘还不知,如今茶点名气已经传出了汴城,不少文人雅士专程从外地赶来一品究竟。这么赚钱的买卖,谁能不动心?” 这么夸张的吗? “万汇茶楼也学刘掌柜的卖法?” 刘掌柜捻着胡须,气定神闲:“他倒是想。可他那小门小铺,多少名茶都不全,怎么敢与我们定同样的价?一两半两的,顶了天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 只有茶楼生意不受影响,她的茶点才能顺利卖下去。一个月七八十两的利润关系着沈老爹能不能早点回家,她不能丢。 “刘伯放心,茶点就交给我,定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的。” 第八十一章 对峙 从茶楼出来,沈云姝迅速理了理思路。 刘掌柜说得对,茶点生意如此红火定然会引得他人争相模仿。这是不可能杜绝的,但只要她保持水准,不断创新,同行的模仿反而会将她托上更高的位置。 想通这点,沈云姝心情松弛了下来,一到铺子就先询问了衙差的说法。 “衙差看了,说应该是惯犯,手法熟练,没留下端倪。东西也没丢,只怕查不到什么。若咱们担心,可以先养只狗在屋里看着。”王氏叹了口气,忧心道,“要是家里也就罢了,铺子里人来人往的养条狗多不方便,里头还做着吃食,要被讲究的客人瞧见,怕不得嫌弃埋汰。” 王氏说得很对,从食品卫生的角度看,后院小小的地方养只狗,是没办法保证完全不受影响的。 “总要做些什么,否则那人只当咱们是软柿子。娘,衙差来时,周围人家可都看见了?” “瞧见了,我记得你的话,衙差来的时候让周家媳妇在门口嚷了一会。那衙差人也不赖,我塞了点银子,他安排人挨家挨户问话去了,这动静总能闹得那贼人知道了。”王氏说着,突然压低了生意,“周家媳妇说福祥记的史掌柜听到动静出来,脸色挺难看的,你说这事不会跟他们有关系吧?上回老丁头的车,后来请人修了,说是轮子被人动过手脚,这才断的。娘想来想去,咱们得罪过的就只有他们。” 沈云姝忽然想到了刘掌柜给她看的点心。 尽管刻意模仿了她设计的外观,细节之处依然有很多不同。 原因也很容易猜想。 天茗茶楼的茶点都是现场配茶食用,没法带出来的。如果要模仿,只能通过回忆和口述。 在一客单价五两甚至十两的情况下,每种茶点不可能花那么大的代价反复点,花样记得不牢就是很可能的事。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拿到她的模具,就能解决问题了。 真是好算计。 有能力做出这些点心的,全汴城就那么几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而能知道模具的事的,就只有一家了。 事情到此,就很清晰了。 沈云姝暗暗冷笑,心里像烧了一把火。 什么老字号,内里分明是地痞流氓,尽耍些下作手段! 麻糬喜饼的事,她那时没办法,只能忍了。现在可没那么好的事!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哎,去哪儿啊?” 王氏正要拉住她,恰好有客人上门,她只得先招待着,沈云姝则已经走远了。 赶到了街对面,福祥记的小伙计见她进了铺子,眼神明显地透出一抹慌张。 “姑......姑娘怎么来了?” “去叫你们的掌柜出来一趟。” 大概是沈云姝的脸色太难看,声音太有压迫性,那伙计立马就掀了帘子去后头请来了史掌柜。 史掌柜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看见沈云姝也是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姑娘不忙着做你的馒头,来我这做什么?” 沈云姝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万汇茶楼的茶点可是你们供应的?” 史掌柜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扫了扫袖子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道:“不错,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姑娘不会以为没了你,别人就做不成这生意吧?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这生意自然不是只有我能做,只是史掌柜不该动些歪脑筋,竟然派人来我铺子里偷东西!”沈云姝故意做出极其气愤的模样。 史掌柜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怒道:“小丫头片子信口雌黄!你可有证据?再说你家又没丢东西,特意跑来泼这盆脏水,是觉着我年纪大了,好欺负么?” “我家没丢东西?敢问史掌柜如何得知?“沈云姝冷笑道。 为了把事情闹大些,王氏对外说的都是家里丢了贵重东西。衙差得了王氏银子,去各家问话也没提丢没丢东西的话。 史掌柜这才意识到,他中招了。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沈云姝看了一会,忽而又阴冷地笑起来。 “小姑娘,你胆色倒是不错。可惜了,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证据,就凭你的一面之词,衙差还能来抓人不成?还是你要去魏府找帮手?我劝你好好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身份,魏家能把你放在眼里?” 沈云姝站直了身子,亦是淡淡一笑。 “既是商场纠纷,就以商场的法子解决。史掌柜,你都是能做我爷爷的年纪了,行事却叫人不齿,我也不需要魏家帮忙,一个月内让您看看,我究竟能怎么样!” “狂妄!”史掌柜气得直拍桌子,沈云姝却只留给他一个坚决的背影,大步走出了铺子。 “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招!”史掌柜眯着眼,冷哼着回到了后院。 后院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在揉面擀面,旁边已经摆了一屉做好的馒头。 史掌柜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还是做成这样?不是让你们没事就多去那铺子里看看吗?你自己看看差了多少?这是喜字吗?还有这两个元宝怎么差这么多?哼,做了二十多年的馒头,还干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赶紧继续练!” 中年夫妻被骂得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应了,赶紧又把面团拆开重新做。 那边沈云姝回到铺子,就宣布了一个消息: 她要和福祥记开战! 王氏吓了一跳,赶紧拉着她细问了一遍,一时又是气愤,又是担忧沈云姝是不是冲动了。 “到底东西没丢,你又上门拆穿了他,想必以后也不敢再出这些损招了。要不就算了,咱们埋头做自己的生意,等你爹他们回来,再作计较不迟。” 沈玉春也跟着劝她:“是啊,眼下咱们生意都挺红火的,没必要非要跟他过不去,耽误的不是咱自己的时间么?还不如多歇歇,大姑给你多做几道好菜。” 沈云姝却是铁了心。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我想到史掌柜那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就忍不了,我猜以前他肯定也用这种手段对付过别人。为什么他这种人可以不受到任何惩罚?娘,大姑,我不会耽误铺子里的活的,你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内我做不到,我就忍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也知道劝不住了。 “那好吧,你别太勉强自己,需要什么就告诉娘。” “嗯,娘,我知道。” 沈云姝胸口燃烧起了小宇宙,乌黑的眸子里像有火苗一般亮地惊人。 世间总有些正义,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她就要凭自己的一双手,去试一试! 第八十二章 更换茶点 当天,沈云姝就开始了一个月计划。 首先,从王氏那里支取了一笔巨款,到隔壁铁匠铺定做了几个铸铁模具,还加钱插了队。 其次,抓了廖源的壮丁,帮她做裱花嘴。虽然铁质的更好,但一来超出预算,二来时间太久,就先让廖源雕几个木头的用着。 她当然也没闲着。 其实过了头几天,沈云姝就冷静了下来。 大姑说得对,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攒钱赎回沈老爹和沈敦,其他的都可以之后再议。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钱已经花出去了,光模具的定金就八两银子,怎么着也要赚回来。 所以沈云姝除了忙活茶点和花饽饽,其余时间都在用窑炉做各种各样的小点心。 从自制蔬果干,自制猪肉松,鸡肉松,到各种小饼干,还用鏊子做了各种鸡蛋仔,蛋卷。沈稷杜锦堂和廖歆儿每天小嘴吃个不停,就连铺子里用来招待客人的麻糬也被换了,用来考察各种小点心的接受程度。于是王氏每天结束都要跟沈云姝汇报一下今天客人尝到小点心的反应。 “...正和我聊得高兴,吃了一块就停下来了问我是啥东西,咋这么脆香脆香的?我就说家里随便做的,唉,说可惜了,还想买点带回去,孩子肯定爱吃” “...我转身去拿个花饽饽的功夫,回来一碟子蛋卷都没了,那客人脸都红了,最后价都没讲,直接付了定金!” “...我说里头有肉松,哎哟,那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问我能不能卖一点,他拿回去给老人孩子尝尝,我就把那碟子拿油纸包了送给他。结果,嘿,下晌来了一趟,直接定了六两的馍塔和席面嘞!“ “...周家媳妇过来,我给了点回去尝尝,结果她家小宝嚷着还要。她没办法,让我同你讲一声,能不能她出钱你再做些给小宝解馋。“ “说是这样,真要报了价却不一定舍得掏钱了。那肉松小饼做起来可麻烦,成本也高,一斤肉只才出三两肉松,我看不能低于二百文一斤。”杜锦香道。 “再看几天,若问的人还是很多,我们就在门口支个摊子卖卖看。” 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沈云姝不打算现在就摆开架势和福祥记正面竞争,但也要给点颜色他看看。 隔日,沈云姝先带着新的点心去见了刘掌柜。 茶楼的茶点推出后,福祥记的麻糬喜饼因为形状相似,就大打同款的旗号,最近也卖得风生水起。 麻糬喜饼虽是抄袭她的创意,但也是点心师傅的真本事,她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是万万不能了。 正好随着天冷,冰皮口感保持的时间越发短,趁这个机会把冰皮的三种换掉,让他蹭无可蹭。 至于替代的东西,沈云姝很快想好了,但她依旧先去果行确认了一下货源的稳定性,才定下最终方案。 待她到了茶楼说明来意,刘掌柜倒是有点意外。 “不过一个多月,姑娘也不必急着换,客人这新鲜劲还没过呢。” 刘掌柜倒是替她着想,否则依这个更新频率,普通人哪里有那么多新鲜点子? “主要是天越发冷,这冰皮放不过三个时辰便要发硬,怕砸了茶楼的招牌。日后待天气回暖,再拿出来便是。刘伯不妨先看看我这点心,再做决定不迟?” 沈云姝打开食盒,一个长碟上摆着三样小巧点心。看样子分别是一个苹果,一个桔子,一个山楂。刘掌柜看了一眼,随即笑起来:“姑娘莫不是拿我寻开心,怎么拿了三样果子来?” “刘伯,此果子非彼果子。您看——” 沈云姝拿起食盒里备的小刀,将其中一个点心切开,露出了内里晶莹的内馅,还能看见小块的果肉。 刘掌柜大奇,凑近了一看,鼻尖便闻到一丝果香。 “这是......” 沈云姝微微一笑:“这是用白芸豆沙,山药和茯苓,加上林檎果馅做的,您可以尝一尝。这款味道甜中带酸,配绿茶红茶都不错。” 刘掌柜郑重地捻起半块咬了一小口。 先是外皮绵软细腻微沙的口感,温和微甜,接着随着馅料被舌尖抵开,一股果味顿时充盈口腔,完美的酸甜比例,令人口齿生津。颗颗新鲜果肉沙沙脆爽,每一次轻轻的咀嚼便有汁水爆出,又是不同的体验。 不是果子,更胜果子! “好!姑娘,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沈云姝一笑:“既是配茶食用,就叫茶菓子吧。” “好好好” 刘掌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试了试另两个桔子和柿子造型的茶菓子,皆是十分满意。 唯有一点需要考量,他笑道:“新鲜果子可不容易买,姑娘必是费心了。” “刘伯放心,我已寻到了能供货的鲜果铺子。况且林檎桔子与山楂本就是秋冬之物,所费也不夸张。”沈云姝知他顾虑,道。 刘掌柜眼里划过一抹赞赏:“好,既如此,便交给姑娘了。三天后茶楼请了名角唱戏,届时就顺势推出这新式点心。” “就按刘伯说的办。” 揣着刘掌柜给的下个月货款一百两银子的银票,沈云姝回到了铺子。 一踏入大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隔间茶室传出。 沈云姝好奇地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小茶室竟是坐满了人。其中一个华衣少女不是魏姠还能是谁? 而旁边那个笑声的主人则是一个二十出头,锦衣玉饰的男子,魏姠另一侧还有个胖乎乎的男孩子,看起来和沈稷差不多大,手上拿着她出门前做的肉松蛋卷吃得正香。 “哟,姝儿回来了!快来看看,魏府大小姐亲自来看望你了。” 沈云姝跟着王氏进了隔间,先给魏姠见了礼。 魏姠连忙扶她起身。 “你是主我是客,不用给我行礼。你我许久未见,这两天正好空闲,我过来谢谢你送的月饼。”魏姠说着,想起什么,向沈云姝介绍起旁边的男子。 “这位是我三...二堂哥。” 沈云姝早感受到男子打量自己的目光,但对方似乎更多的是好奇,没什么猥琐恶意,因而她也客气地见了礼。 “见过魏二公子。” “免礼免礼,早听姠儿提起姑娘如何心灵手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笑容亲切,倒让人心生好感。 “这是我表弟。” 男孩听到魏姠介绍自己,总算放下了蛋卷,拍拍手,昂了昂头道:“我姓段,你可以叫我段小公子。今天来是要给我娘定一个馍塔,快把你铺子里最好最贵的拿来看看。” “修文,休得无礼。” 男孩态度不掩傲慢,魏姠皱眉轻喝,又朝沈云姝笑笑:“姐姐莫与他生气。” “不会。做生意自然要听客人的要求。段小公子,你可有具体的要求?层数,大小,主造型可有中意的?” 段修文见她依旧笑盈盈地,没生气,语气也好了些,道:“小爷我还来不及细看,要不你给我说说?” “好。” 第八十三章 三人来访 沈云姝给段修文仔细介绍了岛台上的各色花饽饽,造型寓意,又在架子上摆出个大致样子给他看。 魏姠和魏“二”公子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当初我就知道姐姐必然能做出一番事业,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自己的铺子,还布置地这般漂亮。”魏姠这话是出自真心。 她平时去的皆是汴城最顶尖的铺子,哪个不是装潢考究?沈云姝的铺子虽不大,进来却不觉得逼仄寒酸,反而处处透着巧思。 比如花瓶里一束盎然盛放的虞美人,这个季节,她府里都找不出开的这么好的。当然,她若是能凑得近些看,再摸一摸,就能发现这是某人为了省去买花钱,用竹片和剩余的绸布做的。 魏“二”公子却对这岛台很感兴趣。非常有意思的陈列思路,又一层一层呈现出造型的复杂性,摆在最上面的几款大型造型如众星拱月般,抓眼得很。 拿一个在手上,绵软的手感竟是填的棉花。 很好,不是个小气的。 若是拿到手,里头填的是稻草,他多少心里会膈应。 “什么时候我开上十家店,你再来夸我吧!”沈云姝笑道。 “姑娘这手艺在汴城别无分号,多开几家店不过时间问题。”魏“二”公子捧场道。 “那便借公子吉言。”沈云姝大方地应了。 魏“二”公子眼睛一亮,看她的眼神越发有趣。 段修文在沈云姝的细致介绍下,最终定了一个六层馍塔,豪气地选了最复杂的款式,总价八两,定金四两。 魏姠从荷包里取了一个银锭,沈云姝收下,写了收条,给了竹牌,这事就算办好了。 几人又在茶室坐下说话。王氏瞧那肉松蛋卷没了,又端起碟子去里头拿了几块。 沈稷在里头,见只剩两块了,顿时小嘴撅着,很不高兴。 “这人没吃饭吗?都吃了两碟子了!” 王氏轻点他的额头,嗔道:“你个小气鬼,人家是客人,吃两块饼怎么了?下回你姐做了给你多留两块!“ 王氏端着碟子回到茶室,段修文顿时眼睛一亮,却故作老成地随意点了点头,待王氏一走,小胖手就飞快地拿了一块开心地吃起来。 沈云姝瞥见他的小肚子,暗笑了下,倒觉得这男孩还挺可爱。 魏姠与她说了些魏府的事,沈云姝想起魏骁提起的老夫人寿宴,便问了几句。 “哥...三哥说让姐姐去府里做席面?”魏姠惊讶道,和魏“二”公子对视一眼,两人又瞬时了然。 魏“二”公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三弟还真是器重姑娘,茶点生意不说,堂祖母的寿宴可是魏家三年来头一次宴请,阖府上下都极为重视。” 见沈云姝眼里迷茫,魏姠解释道:“自父亲去世,魏府守孝三年,未曾办过任何宴请,也没有赴过别府的宴。所以这次寿宴确实颇为重要,整个汴城凡是有些头脸的,定然都会来贺寿。前阵子我刚替祖母写好请柬送了出去,有一百多份。” 一百份? “那要几桌?”沈云姝有些震撼。 “这次各家女眷必然也会同来,再算上孩子,不会下于百桌。”魏姠道。 沈云姝差点眼前一黑。 她的预想,魏家客人再多也不会超过五十桌,她们努努力还是忙得过来的。 一百桌? 就算只做一道菜也够呛来得及的。 魏姠见她神色,有些后悔自己吓到她了,又道:“三哥既然说姐姐可以,应当有他的理由。姐姐不必害怕。” “好。” 沈云姝点点头,怎么说还有两个多月,暂时把这事放一边。 魏姠又提起上课的事。 “以后就我来姐姐铺子里学吧,免得路上耽误姐姐时间。”魏姠道。 “这怎么行?我忙得过来的,还是我去府上。”沈云姝立即道。 魏姠待她亲厚不假,她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让人家千金小姐迁就自己。 魏姠却是打定了主意般:“我已与祖母商量过了,整天在府里我也呆腻了,正好出来透透气,姐姐就当成全我这点私心。” 这个理由却是戳中了沈云姝。 魏姠即使衣食无忧,也是囿于一方天地的内宅小姐。未出嫁前尚有些自由,待成婚后,侍奉婆母,照顾丈夫,教养孩子,还要掌家,哪里还有自己的时间? “好吧。”沈云姝最终应了。 魏姠目的达成,高兴地看了一眼魏“二”公子,后者也露出满意之色。 该说的话都说了,三人也起身准备告辞。 “你们这东西在哪买的?还不错,我派人再去买点回去给家里人。”段修文已经吃完了碟子里的蛋卷,却还是意犹未尽,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道。 “这是我做的,只怕外面没得卖。你若是喜欢,下回做了我送一点去府上。”沈云姝笑道。 “你做的?”段修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算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奇,“你这么厉害?比魏府的点心娘子做得还好吃?” 此刻他倒是露出了小孩的天真模样,沈云姝失笑道:“这我倒是不知。不过店里每天做的东西都不一样,小公子有空便来坐坐,皆可尝尝。” 段修文当即眼睛一亮,点头道:“好,我一定来!” 魏姠听不下去了,拉拉他的胳膊:“好了,今日我们已经耽误沈姐姐许久了,该回去了。” 段修文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魏姠走出了铺子,魏“二”公子也客气地跟沈云姝告了辞,三人一同上了马车。 “三哥,如何?我没有乱说吧?”魏姠放下帘子,朝魏韬道。 “嗯,确实有几分不寻常的灵气。很聪明,举止大方,丝毫不忸怩作态。怪不得能入他的眼。”魏韬唰的一下打开扇子,眯眼道。 “可惜大哥嘴严地紧,我怎么问都不肯多说一个字。”魏姠扯着帕子,愤愤道。 “那算什么?我都被他灌醉两回了,都是为着这一位,要说他没什么心思,鬼才信。”魏韬眯眯眼,哼笑道。 “怪不得这次大哥在汴城停留了这么久,往年夏天一过他就马不停蹄赶回凉城了。”魏姠狡黠一笑,想到什么又道,“这事祖母那里......” “暂且瞒着,等事情差不离再说。堂祖母如今正心急,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了,说不定好心办坏事。”魏韬思量道。 “好,就照三哥说得办。”魏姠点点头,心里是有些高兴的。 偌大的魏府就她一个姑娘家实在太寂寞了,如果沈姐姐能进府,她就多个人作伴了。 魏韬则勾了勾唇。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节度使堂弟究竟要怎么俘获佳人心? 段修文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插话道:“你们在说谁啊?还有,三表哥你干嘛要装成二表哥?你们是不是打什么坏主意呢?” 魏韬用扇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不然被你骁表兄知道了,再送你去军营学几天骑马如何?” “我不要!我不问了还不行吗?”段修文打了个寒颤,连忙捂住嘴道。 “这就对了,记得在沈姑娘面前不要说漏嘴,否则......”魏韬眯眼,眼神传递出了危险的信号。 “放心吧,说漏嘴我就是小狗!”段修文拍着胸脯保证。 他还想再去那位姐姐那吃好吃的呢,绝不会乱说话的。 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三人越走越远...... 第八十四章 四个小朋友 这段时间,福祥记生意依旧。 尽管因为天茗茶楼更换了冰皮系列茶点,并将其冬日无法把持口感之事公之于众,导致福祥记的麻糬喜饼销量大受影响。但万汇茶楼的点心单子却是稳定了下来。 五两一客的门槛毕竟太高,想尝个鲜又没那么多钱的客人自然退而求其次,因而万汇茶楼的茶点生意也不错。 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们提着几个大食盒上马车,几乎与沈云姝是同一时间。那史掌柜趾高气昂地站在门口,招呼伙计搬食盒,再冲她这边吹吹胡子,好不得意。 沈云姝面上并不理会,似是偃旗息鼓,实则行动上丝毫没有停下。 茶点既然改了款,早上的备料也要做改动。幸好工序还是蒸煮熬这些,无非内容换换,沈玉春和梁珍儿很快就记下来了。 周铁匠那边的东西说是这两天就能做好,到时她就可以开始实验用窑炉做蛋糕了。蛋糕对烘烤温度要求比较精准,上下有时不能超过十度,可以预见会很困难。但只要做成功了,她就有一利器在手,绝对能给福祥记一下重击。 这些小点心倒是已经做熟了,而且有锅具鏊子在手,做起来不难,只要把面糊调好,连廖歆儿都可以很轻易地做出鸡蛋仔和蛋卷,减轻了些她的压力。 倒是那日随魏姠一块来的小胖墩成了铺子里的常客,每回下晌散学后就由小厮跟着过来吃上一碟甚至两碟点心,有时还装上一小把再走。 沈云姝和王氏自然不介意,三个孩子却气得嘴巴都要撅上天。 “...你们说,他今天要是还来怎么办?咱们的点心又要少一大半。” 沈稷招呼着杜锦堂和廖歆儿,三个小脑袋凑在了一起商量。 “是很讨厌,我给姐姐和大娘她们做的那份都被他一个人吃了。可他是客人,总不能赶他走吧?”廖歆儿道。 “那咱们想个办法让他自己走。”沈稷摸了摸下巴,道。 杜锦堂想了想:“要不等他来了,咱们就在旁边大声读书,读些礼义廉耻的东西,让他不好意思吃咱们的东西。” 廖歆儿翻了个白眼:“这法子只对锦堂哥哥这样脸皮薄的人有用,你觉得他脸皮能薄吗?” 天天晃悠过来蹭吃蹭喝,能不好意思才怪! “要不,咱们吓一吓他,他害怕了,下次就不敢来了。“沈稷道。 “怎么吓?你可不能乱来,大娘姐姐会生气的。”廖歆儿道。 “放心吧,我有数。你们听着......” 段修文散学后就兴冲冲地赶过来了,这几天在沈云姝这里换着花样吃点心,全都是从没吃过的味道。香香甜甜,酥酥脆脆的,简直太美味了,导致他每天一上马车就催着马夫送他过来。 王氏向来喜欢孩子,能吃的孩子更是瞧着欢喜,因此一见他来,就热情地招呼上了。 把他迎到雅间坐下,端来了今天的点心,一块六边形的枣泥鸡蛋仔,顺便把沈云姝下晌煮的奶茶倒了一杯端来。 因着打算做蛋糕,沈云姝去了好几次牛马行,想找找有没有稳定的牛乳来源。虽然没找到,但牛奶还是买到了一些,索性煮些奶茶喝。 段修文看到点心就是眼前一亮,待奶茶端来,尝了一口,更是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好吃的东西这么多? 他左手蛋仔,右手奶茶地享受起来。 三个孩子透过门缝看过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统共就那么点奶茶,他们都没舍得喝。这家伙竟然第一个喝上了! “东西就在他那张椅子下?“沈稷忍不了了,决定立刻动手。 大姐和大姑她们去给人家做席面了,后院就他们几个,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没错。”廖歆儿点头。 沈稷咧咧嘴,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灰色细绳。与地板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段修文吃得真香,忽然耳边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四处望了望,又发觉声音好像来自脚下,当即低头一看。 沈稷立刻趁机发力,使劲一扯,一条“蛇”忽然从段修文的椅子下蹿了出来。 成功了! 三个孩子都露出兴奋的笑容,但紧接着就发现不对。 那个小胖子怎么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怎么还咧嘴笑了? 还把他们的“蛇”抓起来凑到脸前看?! 一道视线与沈稷的目光相撞,他顿时暗叫不好。 糟糕! 被发现了! “出来吧!这种把戏小爷我三岁就玩腻了。“段修文轻哼一声。 沈稷小脸一垮,直起身推开了门。 段修文一看,对面是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再看他们的穿着,轻轻嗤笑了一声。 “小爷我真蛇都不怕,还会怕个木头做的?下次重新选个吓人的法子吧。” 他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神情倨傲,把沈稷三人气得够呛。 廖歆儿两手一叉腰,气鼓鼓道:“是啊,你面皮有三尺厚,就算遇上真蛇,也咬不穿你这皮。你当然不怕啦!” “确实。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又曰无功不受禄,你日日来铺子里吃白食,连句谢谢都没有,真是枉读圣贤书!”杜锦堂小脸微红,难得气愤。 “你们!大胆!知道我是谁吗?“ “哼,不管是谁,白吃白喝就是不对!“沈稷丝毫不惧道。 段修文养在魏府,极得外祖母魏老夫人的疼爱,在书院是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除了魏骁谁也不怕,何曾被谁这样顶撞?当即就要发飙,想到什么又忍住了。 “哼,东西是大娘自己送给我的,我是贵客,难道不该这样招待我吗?” “贵客?我看更像乞丐吧,天天一来就吃几碟子点心,活像没吃过饭似的,你爹娘没教过你在外的礼数吗?”廖歆儿小嘴像炮仗一样,攻击力极强。 这话却是戳中了段修文的痛处,当即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胡说八道!你们给小爷等着,这事没完!” 外头正和人聊天的王氏听着动静进来瞧,不待走到茶室,就见小胖墩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喊都喊不回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王氏一脸疑惑,又见三个孩子站在一块,脸色各异。 养过沈敦这个闯祸大王,王氏可谓经验丰富,当下就猜到了点什么,板了脸道:“可是你们捣的鬼?” 三个孩子有皮的时候,但都不会撒谎,很快就被问出了事情经过。 王氏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点了点沈稷的额头。 “你啊,越来越像你大哥了,这可怎么好?那可是魏家的表少爷,不是寻常人,你把他得罪了,回去不得跟大人告状?到时候人家怪罪起来可怎么办?” 沈稷当即小脸微白,廖歆儿和杜锦堂更是面露愧疚。 “好了,你们先去后头好好想想今儿这事办得妥不妥,等你大姐回来了,再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王氏发愁地叹了口气。 这事可大可小,端看魏府的态度。要是对方真要追究,她们小门小户如何吃得消? 如王氏的猜想,这会段修文正打算去找魏老夫人哭呢! 第八十五章 登门道歉 魏姠和魏骁从魏老夫人房中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怒气冲冲的段修文。 “怎么了?” 段修文气哼哼地把在铺子里的事说了。 “居然嘲笑我,我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魏姠微微惊讶,下意识去看魏骁的脸色。 魏骁只轻轻皱了下眉:“你天天去沈家铺子吃东西?” 段修文心虚了一下:“就最近几天而已,再说了,不就是点小点心吗?我肯吃是给她们面子!居然敢嘲笑我?看我不给那几个小娃娃好看!” “哦?那你来找祖母做什么?莫不是要让祖母出面,以大欺小,去打那几个娃娃一顿给你出气?“魏骁冷哼一声,“我且问你,你去人家那里吃东西,可曾付了银钱或带些礼物?可曾说过感谢?” 段修文愣了下,半晌才道:“没...没有。” 说完,他又不服气道:“可我在她家定了馍塔,给了四两定金呢,她好生招待我不是应该的吗?” “照你这么说,凡是做了她家生意的,都可以随意去讨要吃食了?她们都得白吃白喝地供着?“魏骁眼神微冷。 段修文结舌。 “我再问你,你去时,那铺中可忙?”魏骁又问道。 段修文想了想,那位大娘总是有客人要招待,那个大姐姐好像也总在忙活,但只要他去了,一定会先招待好他。 他气势便是一泄。 这神情自然说明了答案。 “既知她们忙碌,便该少添些麻烦。予你的吃食,皆是人家花费银两时间亲手做成,你不存感激之心,反而如此狂妄自傲,还要寻衅报复?可要我修书一封给姑父,把你送去河阳军中让他亲自管教?”魏骁沉声道。 段修文想到父亲的严厉,顿时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不要!表哥,我知错了。” “既然知错了,明日与我走一趟,亲自道歉。”魏骁冷冷道。 “我才不——”段修文触到魏骁微凉的目光,又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认命道,“知道了。” “好了,事情既然解决了,就不要都板着脸了。修文,祖母最近身体不好,刚刚才歇下,这件事就不要惊动她老人家了。”魏姠说着,瞥了眼一旁的魏骁,后者倒没什么异样的神情。 魏姠不由腹诽:装的倒挺好,什么时候这种小事,还要他堂堂节度使大人亲自出面了? 段修文这会也没了告状的心思,自然应下。 这边段修文告状失败,那边沈稷三人也是满心懊悔。 沈云姝今天忙得飞起。 早上茶点做完,赶完了下午九层的花饽饽,调好了鸡蛋仔的面糊,煮了奶茶,随便对付了口早午饭就和沈玉春几人把做席面的家伙什和馍塔带上赶去了主家。 二十二桌的宴席,主家把菜单里的八宝葫芦鸭和松鼠桂鱼都要了,因此做起来不是一般的费时费力,仅是鸭子去骨就花了沈玉春一个多时辰。打仗似的忙完了,大冷天硬是出了身汗,再冷风一吹,那滋味别提了。 好容易回来歇口气,想洗个澡,王氏就给她来了个炸弹。 沈云姝自然看出来那小胖墩性子倨傲,对她们没有礼貌,但看在魏府一家的面子上,只要他不过分,吃点东西而已,没必要计较。 没想到,三个娃娃竟给她捅了娄子。 “他做得确实有失礼的地方,可你们用的方式不对。再怎么样他也是客人,总要先试着讲道理提醒,如果他不听,再考虑用别的法子吧?”沈云姝实在有些疲惫,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而且,他那天来铺子里定馍塔是祭奠母亲用的,你们说的那话,岂不是往人家心里戳刀子?” 廖歆儿顿时小脸一白,接着眼圈一红:“姝儿姐姐,对不起,是我乱说话,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讲的。” 看她一脸懊悔,沈云姝摸摸她的脑袋,叹道:“明日我做些点心,咱们上门给人家道个歉。不管怎么说,先拿出诚意来,尽量小事化了吧。” 沈稷这会已经意识到他的一时冲动给家里人添了麻烦,当即道:“我知道错了,姐,明日我会好好跟他道歉的。” 王氏叹了口气:“行了,这事今儿就到这吧,你姐都累坏了,早点收拾歇着。” 出了这事,沈云姝澡也没心思洗,就着热水擦了擦身子,就赶紧睡了。 翌日起了个大早,把茶点做完,拿食盒装了些点心,就带着三个孩子登门魏府了。 而这会,魏骁正站在段修文的床前,冷笑着看他。 “病了?那就请府医看看。” 段修文连忙咳嗽两声,压着声音道:“表哥,不用了,我躺一会就好了。可能昨晚吃坏了东西,肚子有点痛,歇歇就好了。” “是吗?我看是你老毛病又犯了,皮痒了?” 魏骁冷哼一声,长臂一伸就要去掀他的被子,段修文吓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哪还有一点刚才病殃殃的模样。 “大哥,下人来报,沈姐姐带着三个孩子求见。” 魏姠的声音在屏风外头响起,魏骁动作一顿,瞥了眼躲在床脚的段修文,丢下一句“换好衣服出来”就大踏步出了屋子。 沈云姝带着三个孩子被引到了前院内的一处花厅,沈云姝虽然奇怪,但也没多问,就在厅内等着。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踏了进来,她不由惊喜出声。 “公子?“ “嗯,老夫人身体不适,恰好我在府上,就代为见你。坐吧。”魏骁简单解释一句,示意她落座。 沈云姝却没有坐下,领着几个孩子向他解释了今日来的缘由。 “虽是孩童之言,但也能伤人,所以特意带他们来向段小公子登门致歉。” 沈稷低着头:“昨天是我们对段小公子无礼了,还请您恕罪。” 魏骁道:“这件事我已知晓,不怪你们。修文在府上多有娇惯,素来霸道,也该涨点教训。况且,既然是孩子们之间的事,不妨让他们自己解决。” 沈云姝想了想,也微微一笑:“也是,大人掺和进去,反倒小事化大。” 说完,她看向沈稷三人,道:“可知道怎么做了?” 三人皆乖巧点头。 正说着,段修文由石玉领着,不情不愿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八十六章 化敌为友 “表哥,沈姐姐。” 段修文的目光落到那三人身上,纵然心中不情愿,在魏骁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翻花样。正准备咬牙道歉,却听对面的男孩先说了一声“对不起”。 “昨日是我们不对,不过是几块糕点,我们不该捉弄你,又那样羞辱你,对不起。” “是,我们都知道错了,请你别生气。”廖歆儿看着他,认真道。 “我...我也不对,我不该说你是吃白食的,对不起。”杜锦堂也红着脸开口。 “我也与你道个歉,是我处事不周,没有和弟弟妹妹交代清楚,让你受了委屈。我做了些点心,还望你不要嫌弃。”沈云姝朝他微微一笑。 段修文这会心中那点子郁闷一下子一扫光,又见桌上摆了个三层食盒,更是高兴。刚要手一挥大方地表示原谅,忽然感到落在身上的凉凉视线,登时想起来他要做的事。 “我...我也有错,我不该理所应当地每天去吃白食,既不带礼物也不表示感谢。确实是我失...失礼了。姐姐和大娘都待我很...很好,我也不该在你们面前那么...那么傲慢。” 段修文说着说着,竟也真的惭愧起来,脸上浮起一丝羞红。 他偷偷看向面前的少女,总是笑盈盈的脸上此刻依旧充满善意,又想到那日他替母亲选馍塔时,她细致关怀的言语,问他母亲喜欢的花样,问他对母亲的想念和祝福,那样温柔体贴,鼻子竟有点酸酸的。 “那今后你再来的时候,定是一个更加风度翩翩的小公子了。” 段修文抬起头,惊喜道:“我还可以再去?” “当然了,我马上要研究新的糕点,正需要像你一样吃遍天下点心的人给我把把关呢!“沈云姝笑道。 “好,我一定去!”段修文立刻答应。 “等你来了,我把我的奶茶让给你喝。”沈稷道。 “我的也给你。” “我给你做鸡蛋仔!” 三个孩子其实并不小气,更多的是看不惯他明明又吃又拿,却还态度傲慢,分明没把热情招待他的王氏和沈云姝放在眼里,这才气愤。眼下,他这般情真意切地悔过,三人也就彻底没了芥蒂,热情地欢迎。 段修文挠挠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憋了一会才道:“那我也给你们带礼物。” “好!” 四个孩子相视一笑,先前的不愉快仿佛就没发生过一般。 小小的友谊火花,就此点燃。 事情处理好了,沈云姝就告辞了,魏骁亲自送了她们一段。 段修文领着三个新朋友走在前面,不时地介绍府里情景,几个娃看哪都新鲜,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沈云姝和魏骁并排走在后面,趁机和他说了几句话。 “最近太忙了,没去探望公子,那窑炉非常好用,多谢公子帮忙。还请公子替我再谢过闫师傅,请他有空务必来赏光吃个便饭。” 魏骁眉头轻挑:“他有饭吃,我就只有一句谢谢?” 沈云姝连忙解释:“是有个礼物要给公子来着,可我还没做出来,公子再等我几日?” “可。” 见他没生气,沈云姝松了口气,又絮絮说起最近铺子里的情况。 馍塔知名度越来越高,如今汴城大半人家都见过,再不济也听过花饽饽这东西,是以铺子订单也越来越多。 但王氏不肯让沈云姝太辛苦,自打上回她做噩梦后就立了个规矩,一个月最多接五十单。现在单价贵的馍塔定的人多了,均价有三四两,一个月也能有百来两的利润,她已经很满意了。 “...铺子里就这么多人手,确实做不过来。有时生意上门了还得往外推,银子倒是小事,只是瞧着客人失望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沈云姝叹道,随即眼含希冀看向魏骁,“公子掌管魏府偌大家业,定然经验丰富,不知可有良策?” 魏骁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旋即恢复如常,淡声道:“若有人订不到,自会去别家铺子,你又何必忧虑?即便是天茗茶楼也无法接纳所有上门的客人,此事无须强求,把自己累垮了,得不偿失。” “不过...”魏骁似想到了什么,又道,“既然每月所做有限,不妨将价格定得高些,上门的自然会减少。” 沈云姝对他的话向来重视,仔细咀嚼一番,忽得眼前一亮:“公子是说,把便宜的馍塔业务剥离出来?” 魏骁表情一滞,随即顺着她的话反问了句:“如何?” 沈云姝仔细想了想,却是豁然开朗:“我看可行。最便宜的喜馒头塔于技艺上要求不高,会做馒头的只要教个几天就能上手了,完全可以交给别人来做。” 而且还不会泄露其他复杂花饽饽的制作手艺,对她们几乎没有影响。这样一来,对人选的要求就放宽了。还真是条好路子! “多谢公子良言点播,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云姝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佩服崇拜,魏骁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月中府里厨子就会拿出寿宴席面的单子,到时予你参考。你也不必太紧张,若有合适的只管呈上,没有也无妨。” 最近和大姑做的几回席面皆大受主家赞赏,不光摆出来漂亮,入口滋味也极好。只那糖醋排骨,每回吃的孩子们眉开眼笑,大人也跟着欢喜。 沈云姝如今对自己的信心也大增,当下点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另外我想给老夫人单独做个寿塔还有点心,就当我送给她老人家的贺礼。若不是有她慧眼赏识,花饽饽的生意也不可能做得这么顺利。” 沈云姝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以魏府的尊荣,主动献力献礼的人家都能排到城门口,论资历哪轮得到她冒这个头? 魏骁却是淡淡一笑就应了。 将她们一行人送至内院附近,魏骁便没再往前,目送她们走远,忽然转身朝某个方向说了句:“出来吧。” 躲在柱子后的魏姠尴尬地现出了身形,呐呐喊了声“大哥”。 “为何这般鬼鬼祟祟?”魏骁皱眉道。 魏姠一向怕他,嘴巴张了张,本想找个理由糊弄,一开口却不知怎得变成了一句疑问。 “大哥怎待沈姐姐这般热情?” 魏骁一怔,随即想到什么,语气微冷:“可是魏韬那厮与你混说了什么?那日为何你们同去了她铺子?” 魏姠这会却是难得地大胆:“大哥还没回答姠儿的话,从小到大,姠儿从没看见大哥与哪位姐姐能说上三句的。你待沈姐姐可是不同。” “荒谬。”魏骁轻哼一声,却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祖母也对她颇有好感,多应付一番罢了。” 魏姠自是不信,只是不待她再开口,魏骁却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午膳你陪祖母用吧,不要乱说话。” 留下一句警告,他就大步流星回了前院。 魏姠看着他的背影,暗暗腹诽。 看在她的面子上? 需要他亲自送吗? 需要靠得那么近吗? 需要笑那么多次吗? 需要一直掩藏身份吗? 这话是糊弄她呢,还是骗自己呢? 且看你还能演多久吧! 第八十七章 蛋挞 回到铺子,沈云姝先把好消息告诉了王氏。 三个孩子去时心情沉甸甸的,回来时已是活蹦乱跳,都在盼着明天与小胖墩再见了。还和王氏以及杜锦香她们说起了魏府如何宽敞,如何漂亮。 大家听说事情解决了,都放宽了心。 晚上睡前,沈云姝和王氏商量了请人的事。 “只做带字的馒头,这样咱们就能把二两的单子让出去,专心做其他的。也不怕人家把手艺学了去。” 王氏想了想,也觉得可行,唯有一个顾虑。 “那这样一来,咱们那模具不就被人知道了?” “我看不打紧,毕竟这些字体模具和花样的模具差得远了,没见过的人很难想到。再说,既是与我们合作,肯定与我们站在一边,没得把这底透出去坑自己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咱们明儿就贴张告示,请个师傅?” 沈云姝点头:“寻个有经验,人品过得去的。别做的不好,或是让人吃坏肚子,倒砸了咱们的招牌。” 母女商议过这事就定了,隔日一早就请杜大夫写了个大大的聘字,并一行小字贴在门口,等着人上门。 下晌铁匠铺送来了几样蛋糕模具,但蛋抽要用铁丝做,比较麻烦,还得等几天。 沈云姝也不急,每天有空就用窑炉烤些小东西。 尽管前头做的那些小点心味道也不错,沈云姝还是不满意。 尤其昨日魏姠来上课,她拿出几样招待,魏姠虽有称赞,却少惊艳,显然光有味道还不够震撼。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想打击到福祥记,必须拿出更有竞争力的东西。 恰好早上田叔来送东西时带来了一小桶牛乳。因知道她要这东西,田叔每回来城里卖鸡蛋和竹篮时,都会顺道去牛马行瞧一瞧,有就替她带一点。 不过两斤的牛乳,做不出什么大东西,沈云姝想了想,忽然暗骂自己傻了,居然连前世最受欢迎的甜点之一都忘了。 赶紧揉面团擀制酥皮,又翻箱倒柜找了两个有半指厚的深盘子,东西做好放进去就推进窑炉。 随着烘烤,空气中逐渐散发一丝浓郁的甜香和淡淡奶香,到开炉的时候,刚散学的段修文又准时出现了。 一踏进铺子,一股子甜香直钻进他的鼻子和肺腑,顺着味道就跑进了后院。 “沈姐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和沈稷三人凑到一块,都伸长了脖子,满是期待地看着沈云姝开炉取盘子。 自打那日在魏府双方道过歉后,他倒和沈稷三人成了好朋友。经常带些有趣的小玩意来一块玩,总要等小厮催促好几回才不情不愿地回家。 “新做了点东西,大家都来尝尝。”沈云姝招呼道。 随着窑炉打开,香味愈发浓郁,实在勾人,就连柜台后的杜锦香都被引过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金灿灿的,里头好像是蒸鸡蛋羹?”看着盘子里圆形的东西,段修文好奇道。 “这叫蛋挞,的确有鸡蛋,不过和蒸鸡蛋味道可不一样。尝尝看。” 沈云姝拿刀将蛋挞切成了几份。 刚出炉的蛋挞很烫,好在天冷了,一会就凉了一点,可以拿在手里了。 蛋挞皮是沈云姝拿猪油做的酥皮,牛奶混着鸡蛋做了里头的蛋液,加上糖的味道,奶香味稍微淡了点,但依旧风味突出。 一口咬下去,层层酥皮烤的很脆,一碰就碎在口中,而里头又柔嫩地像豆腐一样,香甜可口,所有人都被这浓郁的味道惊艳了,都忘了开口评价。最后还是沈玉春最先反应过来。 “姝儿,咱要是卖这个的话,铁定很多人买!” “姐姐,这蛋挞是我吃过最香的点心!”段修文有些激动,捧着手里的蛋挞都舍不得大口吃了。 “这东西成本可高?要是不高,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只这香味就能飘出一条街去。”王氏显然对这东西很动心。 “外头是酥皮,里头是奶蛋和糖,但用量不多,说贵也算不上。只是这牛乳不一定日日能供上,少了牛乳,风味便大减。”沈云姝叹道。 她也觉得这东西如果能稳定量产,绝对好卖。 够香,好吃,软嫩的口感老少咸宜,做起来也不复杂,窑炉的成功率基本可以保证。 就是牛乳太难寻了。 “牛乳没有,羊乳行吗?”沈玉春道,“咱们这养羊的人多,羊乳应该好找。” 沈云姝叹了声:“牛乳都未必人人吃得惯,羊乳膻味重,烤出来味道更浓,只怕闻着就要退几步。” “我知道哪里有。”段修文忽然道。 大家都看向他。 “外祖母家就有,庄子上养了好多牛呢,我在府里常喝,外祖母说喝了对身体好。 沈云姝眼前一亮。 魏家连马都那么多,牛还用说吗? 一时间,沈云姝已有了主意。 男神打理着魏家的产业,庄子应该也算吧? 反正最近要去送窑炉的谢礼,索性一起问问这事。 要是真的能解决牛乳的来源问题,那她能做的东西可就多了。 段修文好似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主动请缨:“我可以帮你和外祖母说。” “谢谢你,不过这事还得我自己去才有诚意。”沈云姝道。 “好,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段修文拍拍胸脯,很有义气地道。 这一盘子蛋挞王氏没舍得拿出去待客,剩下的让几个孩子分了。 沈云姝想着牛乳的事,这谢礼自然要多花些心思。恰好廖源做的一套裱花嘴完工了,正好能派上用场。只是她还得先花点时间把这荒废多时的手艺捡起来。 这个时代的布料没法做到防水防油,裱花袋只能用油纸代替。 沈云姝把市面上各种型号的油纸都买来,裁成方块大小,里头再用米浆粘上一层细棉布,尽量减少油纸与内容物接触。毕竟油纸制作过程用的油不一定可食用,还是小心为好。 没有奶油,就先用调色豆沙。其实豆沙的塑形性比动物奶油好很多,还不用考虑温度影响,练起来反而更简单。 先用扁口花嘴,反复尝试各种油纸的封闭性和韧性,最终选出了最好用的一款,沈云姝就开始反复练习裱花造型。 裱花她是下过苦工的,当年还拿到过裱花大赛的奖牌。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尝试,一开始还有些手生,挤出来的造型比例形状都不算协调。等度过了一开始的生疏期,手感就越来越流畅。 花饽饽和茶点的生意不能耽搁,还得每日用窑炉做点小点心,沈云姝见缝插针地练习,几乎是从早到晚没得停歇。 练到第三日,她基本捡回了七八成的功力。 随着案板上出现一朵又一朵造型各异的豆沙花,后院的人都被吸引过来围观了。 沈云姝专注异常,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打扰,都安静地围在她身边,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的手,像变戏法一样。栀子花,蝴蝶毛茛,牡丹,芍药,绣球,一朵朵精巧的花在她手上出现,再摆到桌上,所有人眼里都充满了惊叹。 等沈云姝一口气练完一袋子豆沙,廖歆儿迫不及待地问道: “姐姐,这是什么厉害的本事?能把豆沙做成花?” “这叫裱花,想不想学?”沈云姝微微一笑道。 廖歆儿点头:“想!” “我也想学。”梁珍儿也意动了。 “好,回头一起教,这东西不难,勤加练习就行。”沈云姝道。 沈玉春却笑了:“姝儿说不难,咱们可不敢说。只看你那两只手又稳又准,看着好像没动,实则一直在转啊扭的,配合地一丝不差。我看没个一两年功夫可练不出来。” “我不怕,我愿意练!”廖歆儿脆声道。 “好,歆儿聪明,肯定能学会。”沈云姝捏捏她的脸。 裱花学成了,沈云姝挑了空闲的一天早上,做了一份精美的裱花蛋挞,准备去茶楼拜访男神。 只是还未出门,王氏匆匆跑来后院,说张牙人带人来应聘了。 第八十八章 应聘 自打王氏张贴了聘用启示,几乎半个汴城会做馒头的都来了。 无他,花饽饽这东西一出来,凡是做馒头生意的哪个不动心?哪个不想学一手? 奈何除了沈云姝这头,竟是找不到其他会的。如今有了机会,大家还不抢破头? 头一天消息传出后,下晌就来了好一大波人,挤在铺子门口,抢着要应聘。那乌泱泱的人头,她们哪里问得过来,便听了杜锦香的建议,把这事交给了老熟人张牙人去办。 张牙人先按她们的要求把人筛一筛,有合适的再带给她们看。这几天已经看过了几回,但总觉得不是很满意,就一直没定下。 今天张牙人带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穿着朴素,神情局促,隐隐还透露出点紧张。那妇人更是头都埋到了胸口,瞧不见个正脸。 “....手艺我瞧了,干净利索,是老手。只不过是外乡人,原本也没想带他们走这一遭,只是他们听说是你们招工,非要求着我带他们亲自来一趟,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这......什么事?”王氏惊讶道,随即觉得眼前的妇人有点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好像也有点印象。“杜锦香平日跟着王氏在前头待客,当即也仔细地回想起来。 不等她们想起什么来,那妇人忽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嫂子确实见过我....前段时间我常来铺子里看您家的花饽饽,我们...我们是被那福祥记的东家给骗了!” 妇人说着,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氏几人吓了一跳,张牙人让男子把自己妻子扶起来,叹了口气道:“这事还是我来说吧。” 原来这对夫妇是辉县人,做了十余年的馒头摊子,勤劳肯干,膝下一儿一女,日子还过得去。 不想两个月前儿子突然生了场大病,家里积蓄用尽,还欠了不少药钱。 彼时县里来了个汴城商人,说要寻会做馒头的老师傅,报酬丰厚,夫妻俩就去试了试,没想到真的被选上了,当即收拾了包袱,带着孩子来了汴城。 “....谁知道到了这才晓得,那人雇他们来不是卖馒头,是要叫他们琢磨你们的手艺,想抢这花饽饽的生意。” “福祥记手里捏着他们签的契,不干也得干,且也没什么耐心,这才一个月,见他们做不出来,就把人赶出了铺子。”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原是要回乡的。可他们儿子在回春堂看了几回,眼见着有起色,如何能走?便想在汴城寻个活计,等孩子大好了再回去。这一找就找到了我这头,待听说是你们招人,就求着我走这一趟。” 张牙人声音落下,那妇人又扑簌簌地开始落泪,旁边的丈夫也是满脸愧疚。 “....那福祥记的掌柜逼着咱们来您铺子里打探手艺,还要原样做出来,做不出来就扣钱。我和大槐他娘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哪里做过这种事?可他说咱要是不做就得赔他们一百两银子,我们......哎!” “也幸亏咱们本事不济,没做出来。那掌柜失了耐心,不知从哪又找了人,便把咱们撵了去,这才逃出生天。大嫂子,不是我们要肖想您家的独门手艺,实在是逼不得已啊....“ 话说到这,沈云姝和王氏便明白了事情原委。 果然又是那福祥记搞的鬼。 要说暗地里琢磨她家花饽饽手艺的,汴城里多了去了。但用上这些个手段的,也只此一家了。 福祥记倒也是真舍得花本钱。 “那你们今日来,就是为了告知我们此事的?”沈云姝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中年男子犹豫了下,最后一狠心,咬牙道:“不瞒大嫂子和姑娘,我和大槐他娘也就这点做馒头的本事,如果姑娘不嫌弃,咱们愿意给姑娘当牛做马,只求给口饭吃。如今大槐就指望着回春堂的大夫给瞧病,我们实在走不得。” 沈云姝暗叹。 若没有福祥记这件事,他们倒是极好的人选。 经验丰富,能被福祥记选上定然也有几分本事,又是夫妻档,配合默契,效率肯定不错。拖家带口地在汴城谋生,想必也吃得了苦,能踏实干下去。 但有了这事,尽管他们是被迫的,她们也难免心中疑虑,无法全然信任。 果然,王氏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但你说的这些,我们也不知真假。我们小门小铺的,不敢冒险。你们既然有手艺,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总能找着活干。实在不行,自己摆个小摊子,总能见着些钱。” 王氏话一出,夫妻俩立刻脸色灰败,眼里透出一抹绝望。 “不瞒大嫂子,咱们没做出来花饽饽,福祥记把说好的报酬都扣了个干净。如今我们身上统共几十个铜子,还要留着给大槐看病,实在是...没办法了” “扣光了?这是人干的事吗?”王氏不敢相信。 “他们没骗人。”张牙人道,“昨儿到我那的时候,都两天没吃饭了,做完馒头差点晕过去。” 前头王氏想着两人虽是被迫,但也难说不是冲着福祥记给的钱做的,如今一听,竟是从头到尾地被坑了。 这么一想,这对夫妻就着实可怜了。 “这老扒皮,真是畜生不如!” 王氏最是看不惯老实人受欺负,当下狠狠骂了史掌柜几句。 张牙人道:“我也是瞧他们可怜才带他们跑一趟,用不用还是你们说了算。到底是外乡的,还有这么档子事,你们有顾虑再正常不过。来之前我也同他们说了。” “姝儿...” 一旁的杜锦香忽然出声,沈云姝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可怜这一家人了。 “你想我给他们一个机会?” 沈云姝小声道。 杜锦香有些惭愧地点头:“我看他们爱子心切才上了那贼人的当,着实可怜。若是真的不行就算了,你便当我没说。” 花饽饽毕竟是沈云姝的独门手艺,杜锦香也怕替她引来麻烦。 沈云姝拍拍她的手,俏皮一笑:“你都开口了,我怎么会拒绝?” “张叔,辉县离咱们这远么?” 张牙人听出她话音,连忙道:“不到百里,若赶得快,一来一去两天功夫就成。” 沈云姝点点头,拉着王氏到一边商量了下。 “娘,我瞧着这对不错,不如让张叔遣人去辉县问问,打听打听他们的为人口碑,若确实不错,不如就请他们。福祥记在汴城经营多年,我们找本地人说不定更不安全,搞不好背地里就与福祥记勾结。” 王氏这会对这夫妻也是同情万分,再听沈云姝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说的对,至少这两人心里定是恨死了福祥记,绝不可能再跟他们来往。” 母女俩意见一致,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张牙人一听她们的要求,立刻表示马上亲自跑一趟辉县。 那对夫妻更是喜出望外,把自己在辉县的住址,在哪里摆摊,亲人朋友邻居街坊都有谁统统让张牙人记了下来。 后头的事有王氏和杜锦香操办,沈云姝惦记着去茶楼的事,交代一声便出门了。 第八十九章 闵家族学 沈云姝被引到小院,又碰上那叫石玉的男子从里头出来。 “沈姑娘,请。” 石玉将她请进门,又将门带上,走出几步遇上来送邸报的信差。 “将军在见客,去喝杯茶再来。” 说完,招呼着人走远了。 屋里,沈云姝把重重的食盒放到桌上,揉了揉手腕。 “装了什么东西,这么沉?”魏骁看了眼她拿来的单层食盒,道。 “东西是不重,就是为了保温,底下垫了点小石头。公子看看我新做的东西。”沈云姝说着,打开了食盒。 满月大小金灿灿的蛋挞,依旧散发着热气和甜香,上头一朵沈云姝用红豆沙做的心形玫瑰,还点缀着些玫瑰干花碎。 粉中带红,煞是好看。 沈云姝伸手去端盘子,底下烘烤过的石头还热得很,把盘子端出来,指尖竟有些烫。她轻呼一声,飞快缩回手吹了吹。 魏骁皱眉。 “我看看。” 沈云姝盯着他伸出的手,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把手伸了过去。 “没事的,就一小下而已,泡都不会起。”她轻巧地说着。 沈云姝养的好,小骨架上皮肉丰圆,隔着皮料也能感受到软软弹弹的触感。 魏骁定了定心神,目光扫过她指尖和手背上几处还未完全痊愈烫伤,眉头皱的更紧。 过了一会,他方才松开了手。 “我以为做这些东西于你而言应当极为轻松,怎么还受伤了?” 沈云姝嘿嘿笑笑:“第一次用窑炉,有些心急了。” “为何心急?”魏骁直视她的眸子,“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直言,我也不差帮你这个忙。” 沈云姝以为刘掌柜告诉他福祥记的事了,不以为意道:“没事,这点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公子不用费心。尝尝这点心吧,凉了就没这么好吃了。” 用刀将蛋挞小心切了一角端到魏骁面前,沈云姝满含期盼地看着他。 “公子尝尝,可合口味?” 魏骁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见她并无异色,收回了视线。 魏骁其实不甚喜甜,但这蛋挞入口竟奶味浓郁。他自小便喝惯了牛乳,牛乳做的酥酪也是夏日常备,这样的风味虽甜,却不腻,倒是比他预想的好吃。而且上面的豆沙味道清浅,中和了些甜味,口感细腻绵软,还有淡淡的玫瑰花香。 “不错。” 他说话一向简短,沈云姝明白这便是认可的意思了,那接下来的话就方便说出口了。 魏骁见她乌黑眸子眨啊眨,便猜到她有话要说,轻笑一声放下了勺子。 “就知道这东西不能白吃,有什么事说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公子的慧眼。” 沈云姝笑眯眯地先替他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才开口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牛马行那边我寻了好几次,家中有母牛的,一来小牛犊也要喝奶,二来母牛数量太少,我要十斤牛乳得找好几户人家,还不能保证每日都有,实在是不方便。” “所以你的算盘就打到了魏家头上。”魏骁道。 沈云姝点头,乌黑眸子充满希冀地望着他:“公子,可以吗?我不贪心,每日有十几斤就够了。” “我可以付钱的。”她赶紧又加了句。 “魏家还没缺钱到连几斤牛乳都要卖。”魏骁道,眼见对面人一下子蔫了,他勾勾嘴角,又话音一转,“牛乳这东西,贵了你亏,贱了我亏,付钱就算了,倒不如你做些点心来抵。” 沈云姝顿时转悲为喜:“这么说,公子是答应了?” “嗯,不过庄子上到底能出多少尚不清楚,这几天让他们看看,再送到你铺子里。”魏骁道。 沈云姝忙不迭地答应,顺道吹了几句彩虹屁。 “龙章凤姿” “宅心仁厚” “慷慨大方” “贵人福星” 魏骁边喝茶边听着,竟是有些习惯了。 不过说他宅心仁厚的,还真是头一回。 “好了,可夸够了?若无其他事,便去忙吧,牛乳的事我会让庄子管事过去与你商议。” 听她还在滔滔不绝,魏骁到底打断了她。 “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教公子。” 沈云姝把最近给沈稷和杜锦堂两个孩子找学堂的事说了。 “看了好几家,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就是同先前一样,小小的私塾,口碑不好不坏的,只怕去了又同先前一般。想问问公子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 “若说进学之地,自是闵家族学。闵家百年书香,族风清正,出了不少文人名士,修文便在其族学读书,你若有意,我可替你介绍一番。” 闵家族学? 沈云姝听杜大夫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在汴城是了不得的人家,一般人可进不了。 “会不会太麻烦公子了?况且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可能连入学的门槛都达不到。” 在这方面,沈云姝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无妨,闵家每年都会收些资质出众的平民子弟,我便是替你介绍,也需他们通过闵家的考核才行。”魏骁道。 “原来如此。”沈云姝心里顾虑少了些,再想到两个孩子也颇是聪慧,能进闵家族学绝对裨益良多,错过就遗憾了,当下就应了。 “那就多谢公子了,我回去就让两个孩子多温书。” “好。待事情有了眉目,我再派人通知你。” “嗯。” 沈云姝从小院出来,又去刘掌柜那问了茶菓子的情况,得知很受欢迎,便眉开眼笑地回去了。 到了铺子里,张牙人和那对夫妻已经走了,王氏把后头的安排简单跟她讲了。 “......就租了个棚子给两个孩子睡,大人裹着衣裳坐一夜。作孽的,这大冷天的,晚上不得冻出个好歹来?那姓史的当真不干人事!”王氏忿忿道。 “娘可给他们拿了银子?”沈云姝道。 王氏点头:“拿了,他们不肯收。我硬是塞了点碎银子,就说后头再还,孩子吃饭看病都不能耽误,他们这才收下。” “嗯,不管后头能不能成,先助他们过了这关再说。哦对了,还有件事。” 沈云姝把闵家族学的事与王氏讲了,王氏又是激动又是顾虑重重。 “魏家公子都说好,那定是没错了。就是不知束修要多少,还有这考核他俩可能通过?这几天都玩疯了,我瞧那书都该忘光了。” “忘了就再捡起来,他们若是想真心向学,不是难事。”沈云姝道。 杜锦香也很是高兴:“闵家族学在汴城可是大名鼎鼎,他们要是能进去,读书的事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段修文下晌过来听说了这事,当即两眼放光,拍着胸脯保证每天来监督考核两人的功课,一定会让他们通过。 接下来,沈稷和杜锦堂就被免去了铺子里的差事,专心读书。廖歆儿没事就当监工,看得紧得很。四人连最爱的飞行棋都不玩了,专心得很,王氏在背后跟沈云姝夸了好几回。 沈云姝也很快忙起来,因为魏府庄子的管事带着牛乳来了。 ? ?今天第二章要晚一点 第九十章 卖身 “...依主子吩咐,已将庄子上能腾出来的牛乳悉数送过来,每日约有十三四斤不定,姑娘您看,可还满意?” 魏府的庄子管家是个四十几的中年男人,很是客气。 牛乳被装在一带盖的木桶中,沈云姝自是没有意见。 “没问题,劳烦管家了。” “那从明天开始,我每日晨间派人送来。” “好。” 虽说魏骁那边不肯收钱,办事的这头沈云姝还是要给点辛苦费的。然而管家却坚决推拒,沈云姝只好将早上做的核桃桃酥装了一些,好歹是收了。 如此,每天的牛乳供应就算解决了,还得解决一下容器问题。 烤制蛋挞温度很高,用铸铁模具自然最好。然而按照铁匠铺的效率,一炉几十个模具怕又要做上半个月,费用也不少。于是下午沈云姝拉上杜锦香满城找瓷器铺子,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大小合适,厚度也能耐得住窑炉温度的小瓷碗。 瓷器也不便宜,五六十个小瓷碗也花去了三两多。至此,沈云姝在这场对福祥记的反击中已经投入了将近二十两银子。 而福祥记最近却靠着茶点赚得盆满钵满,再加上天冷了以后,吃点心的人多了,平日里进出的客人也多起来。每回史掌柜站在门口那得意的样子,沈云姝想起来就辣眼睛。 幸好,很快他就该笑不出来了。 晚上,沈云姝洗了澡,和王氏商量蛋挞上架的事。 “这么一来,咱们就得快些把馍塔的生意交一些出去,否则肯定忙不过来。张牙人怎么说?辉县那里可有问题?” 王氏替她通着头发,道:“下晌张牙人来了,说在辉县打听了个遍,以前确实一直卖馒头,生意还不错。街坊邻居也说夫妻俩本分勤快,家里没什么腌臜事,就连口角也很少。儿子生病的事也是真的,当时在县里瞧遍了大夫,听说屋子都典卖了,夫妻俩连馒头摊子都不出了,这事人人都知道。” “这么看来,倒是可信。”沈云姝想了想,“娘,我看就他们吧,先做上一两月看看。” 这几天,那对夫妻,丈夫照顾孩子,妻子每天主动来铺子里帮忙,替王氏把前头铺面打扫地干干净净,两个水缸也装得满满的。灶房里做馒头和厢房沈云姝教魏姠上课的地方则是从来不去,勤快又有眼力见。 王氏也是满意的,只是想起福祥记的事多少有些膈应。但其他来应聘的人未必心里就没有打其他算盘。若不是田叔村子里暂时没有合适的,她们怎么也不会考虑外头的人。 “行,明儿让张牙人问问他们乐不乐意。” “对了,娘,你猜咱们现在账上有多少银子了?”沈云姝忽然神秘一笑。 “多少?” 如今铺子生意多,记账的事都交给杜锦香和沈云姝,王氏已经很久不看了。 沈云姝伸出两根手指,得意地笑了笑:“二百九十八两七钱!” 王氏激动地手抖了一下:“多少?都有快三百两了?” 沈云姝点点头。 茶点加上十月份的预收款就有接近两百两的利润,花饽饽也有一百三十两,就连刚开始不到一个月的席面生意也分到了五六两银子。 扣除日常开支,各项添置还有交的税,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铺子都是极高的了。 “嗯,娘,再有一两个月,咱们就能接爹和大哥回来了!” “快,让娘看看,真有这么多?” 王氏大喜过望,拿过钱匣,数了数里头银票和银锭,确认了自己没听错。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咱们总算要熬出头了!” “嗯,娘,等咱们一攒够银子就去矿场接他们回来。” 一天都不要再多等了! 当夜,母女俩都有些亢奋,没怎么睡就起身去铺子了。 刚到门口一看,那对夫妇竟都等在了门口,还告诉了她们一个惊人的决定。 “......签卖身契?” 等王氏听明白他们的来意,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 沈云姝也有些难以理解。 “签了卖身契,即便是活契,也意味着除了生死,你们的一切我们都可以决定,你们真的想清楚了?” 妇人眼圈微红:“大姑娘,我们说的是真心话。昨儿医馆来了个老神医,给大槐扎了针,晚上就能下床了。大夫说了,每旬去一趟,平时再好好将养,总有能走能动的那一天。我和他爹就大槐这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只是老神医扎一回针便要小半两银子,我们夫妻昨儿想了一夜,就算卖身为奴,也得替大槐治好这病。” 大槐父亲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眉心有深深的皱纹,比前几日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沧桑。 “咱们前头做了错事,大嫂子不止不怪咱们,还给咱们银钱,我和大槐娘心里愧得很。大嫂子如今铺子里既然缺人,我们夫妻没别的本事,和面揉面还是做惯了的。签了这契,大嫂子也不用担心我们起什么别的心思。左右咱们也没了别的出路,大槐的病不能耽搁。”他毅然决然地道。 沈云姝听明白了。 原本先前也让张牙人寻过合适的人手买回来,只是哑娘来了后,这事就没再提。若是有卖身契,那么她和王氏的顾虑就可打消了。 “这是大事,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眼前虽有困境,但总有亲人朋友可以拉一把,未必要走到这份上。”沈云姝道。 “姑娘好意我们明白,这事我们已经想好了,只盼着姑娘不嫌弃,愿意给咱们一个机会。” 沈云姝和王氏对视一眼,都看出来对方的意思。 两厢都愿意,事情就办的很快。 张牙人收到消息虽惊讶,但也觉得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不错的方式。 “大嫂子不是苛待人的,你们跟着她,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往后在这好好干吧。” 张牙人带着大槐爹娘和王氏走了趟衙门,为了以防万一,特意把那夫妻之前和福祥记签的契约拿去府衙请了师爷过目,确认为真后,重新拟了份卖身契,并在府衙入了档。 王氏比照市价的卖身银子补足到二十五两给了夫妻俩。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拿去给孩子看病,再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住,大冬天的别再冻坏了。” “短租即可,过阵子咱们会另外租个铺子,到时候你们就搬过去。”沈云姝道。 夫妻俩拿着沉甸甸的银子,俱是落了泪,说着感谢的话,回去安排了一番,下晌就赶过来帮忙。 头一次上工,沈云姝只让他们揉面。 揉面对于做花饽饽是极其重要的一环,揉的面团状态决定了蒸出来后的质地和表面状态。 陈氏夫妻俩做了十几年馒头,手感本就异常熟练,再加上前面在福祥记已经钻研了不少时日,沈云姝稍稍指点,揉出来的效果便可以过关了。 接下来就是表面装饰,第一阶段,沈云姝只打算把贴字馒头教给他们。 看着沈云姝迅速地把红色面团切条,叠放,做出极其工整的喜,福,寿,三字,大槐娘又是赞叹又是佩服。 “姑娘做的就是好看,我与他爹拼了这么多回,就是看着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这样?那你做一个我瞧瞧。” 沈云姝让到一边,等他们做好一个寿字造型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她的寿字是仿毛笔字,有很明显的棱角和笔锋,不会写字的人不注意这些,做出来就是味道不对。 “这个地方要留出个小角,这里尾巴要拉的长而细,这个提勾最下方要顶一下,压一丝平实。” 云姝指了几个细节告诉他们,两人连连点头。 “一个字都有这么多讲究,其他那些花样只怕更是麻烦。姑娘每日要做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大槐娘感叹道。 沈云姝笑了笑,暂时没把模具拿出来。 让他们通过练贴字找找基础面塑的手感也是必要,正好她也观察一下两人接受速度和干活效率。 头一天,夫妻俩全心投入,到下晌晚些时候,几个贴字就做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比沈云姝预计的要快,当下心里也有些高兴。 这样一来,学个几天能上手了,她就能抽出时间干别的事了。 果然到第二天,沈云姝又加了另外几个贴字馒头让他们自己琢磨,这回俩人掌握了些诀窍,仔细观察字体细节,一天之内也成功做了出来。 待到第三天,夫妻俩正期待着沈云姝会拿什么东西出来让他们练习,却见她从盒子里取了个木块,再擀好摊开的面团上压了压,标准到一丝不差的喜字就被刻出来了。 夫妻两人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震惊赞叹,再到无比佩服。 “这真是...就算让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个法子,福祥记的算盘可要落空了!”陈叔说着,颇有几分解气。 “可不是?昨儿那史掌柜瞧见我进咱铺子,就跟大白天见到鬼似的。就他那心术不正的,再换一百个人也是一样做不出来!” 陈婶如今提起史掌柜就恨得牙痒痒。当初看他们救子心切,欺负他们老实不识字,骗他们签了那契约,后来新的师傅来了,就把他们踢出去,也不管天寒地冻,他们带着孩子有没有活路。 如果可能的话,陈婶恨不得一下子咒死他。 “这东西是咱们铺子最重要的秘密之一,千万不可泄露,更不可以带出这个院子。”沈云姝嘱咐道。 “明白,咱们一定不给姑娘惹麻烦。”陈叔忙道。 虽然签有卖身契,他们之间的信任依旧需要时间和经历来建立。夫妻俩也明白这个道理。 模具的使用非常简单,他们很快就可以操作自如。福袋葫芦等造型交给了廖歆儿她们,沈云姝的工作量就只有几个主造型馒头,终于有时间着手蛋挞的准备了。 ? ?抱歉,晚了点。 第九十一章 火爆的蛋挞(1) 这几天没有做蛋挞,送来的牛奶都被她拿来取了黄油。剩下的脱脂牛奶则熬了大人孩子都喜欢的奶茶喝。刚刚立冬,早晚冷得要穿袄子,偏偏做馒头又会出汗,一冷一热极容易着凉。有这一碗热乎乎的奶茶喝下去,整个人能暖上小半天,便舒服多了。 牛奶的处理方式,前世考甜品师证时是系统学过的,后来去进修也上过一次体验课。沈云姝不陌生,只是操作起来没那么熟练。不过前两天已经做过了,今天也明显快了起来。 牛奶入锅上灶,小火加热,放凉后,表面就会浮有一层奶皮子。把奶皮子取出来,把铁匠铺前两天送来的铁丝蛋抽装到绞肉机的头子上,手握摇柄快速转动,蛋抽就在奶皮子里迅速搅动起来。 手摇的速度到底比不上机器,若是现代打蛋机,只需要两分钟就可以完成,而沈云姝摇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这还多亏眼下天气冷,黄油凝结速度快,否则还不一定能成功。 打完这一小盆,沈云姝胳膊也是酸得不行,小心地把黄油取出来,放入凉开水中揉成团,并洗去其中残存的牛奶,再过一遍清水,揉成团包好就算做成了。如今天冷干燥,可以放半个月。 至于这些黄油,自然不是用来卖的,今儿魏姠要来,这是用来招待她的。 蛋挞需要一个开门红,她思来想去,还是得借魏家的招牌。 请人帮人总是要拿出诚意的,沈云姝就打算做个黄油蛋挞。 擀制酥皮的时候,魏姠就到了,见她正在忙着,也不着急学花饽饽的事,在旁看她忙活。 蛋挞这东西,她听段修文说了好几回了,也是好奇得紧,听沈云姝说这会要给她单独做个最正宗的,当即期待起来。 沈云姝做茶点擀酥皮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每个剂子大小也是手拿把掐。魏姠就看到她两只手一刻不停地动的飞快,好似眨眼间几十个酥皮已经乖乖地躺到了小碗里。 牛奶,蛋黄,白糖,也不需要称,沈云姝的眼睛就是精准计量器,信手拈来,混合均匀,倒入每个小碗。 再去摸摸窑炉温度,确认差不多了,把铁盘子推进去,木盖子封口,等着到时间开炉就行。 蛋挞烤制过程不长,沈云姝闻着空气中逐渐变浓的甜香,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掐着时间移开封口的厚木板,入眼就是一个个金黄色小盏。 这次用黄油代替了猪油,光是从气味上就能闻出差别。 奶香味尤其浓厚。 魏姠见这东西金灿灿,热腾腾的,又是香味扑鼻,立时就有些馋了。待稍稍冷却,忙不迭忍着一丝烫口咬下一块,热热的内馅在口腔里弹了两下,再随着酥皮一同在齿尖绽放出甜香软嫩。 魏姠难掩惊喜的表情告诉沈云姝,她选对了。 魏姠连吃了两个,若不是家里教养嬷嬷平时管得甚严,她习惯留些肚子,怎么也要再吃两个。 “这便是姐姐要卖的东西?”魏姠很快猜到了沈云姝的用意。 “是,明天就打算在门口架上摊子开卖。届时可否请魏大小姐赏光,遣个人来捧个场,小女子感激不尽。”沈云姝掐着嗓子,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朝她拜了一拜。 魏姠捂嘴笑起来,也拿着腔调回她:“此等小事,岂有不应?待我再传信与几家好姐妹,明日定将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此厢就先谢过魏大小姐襄助。” “客气客气。” 两人笑闹了一会,便去上课了。魏姠只剩最复杂的菊花还没有掌握,前些日子已经亲手做了一个供奉馍塔祭拜父母,为此魏老夫人老怀开慰,还送了沈云姝几匹顶好的细棉布。 菊花造型亟需耐心,魏姠又坚持不用模具,做起来就费时间。 沈云姝如今时间不紧张,便陪着她慢慢搓花瓣,两人顺便说话。 这几次,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会被魏姠有意地引到魏骁身上,不过沈云姝察觉不出异样。 “...三堂哥打小就爱捉弄人,偏生有一群小跟班,听祖母说,他们什么上房揭瓦的事都干得出来,没少挨揍。” 沈云姝想象了下迷你版男神挨打的场景,还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看不出来公子这样沉稳睿智,小时候居然是个皮猴子。” 魏姠噗嗤一声:“可不是,祖母就是这样说的。他就是猴子洞的大王,领着一群皮猴子的皮猴子王!” 魏姠又说了些魏骁小时候的经典事例,沈云姝听得津津有味,待两人做好三朵菊花,段修文也到了。 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吃蛋挞。这会铺子不忙了,索性把大家叫到一起尝尝。 王氏和杜锦香从前头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前头出炉的时候,那香味飘过来,客人都闻到了,问我是啥好吃的呢。我卖了个关子,人家说明儿肯定要来买几个尝尝!” 沈稷他们也一直等着段修文来,这会四个人巴巴地挤在窑炉一边,等着沈云姝复热完拿出来。 利用窑炉余温再烤一下,入口依旧酥脆,段修文不愧是尝遍各种点心的行家,立刻就察觉与之前吃的不同。 “牛乳的味道更浓了,好香!” 不是第一回吃了,却依旧惊艳。 这回尝了,大家信心更是倍增。 段修文听说明儿要开卖,又请了魏姠帮忙撑场面,立时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主意,却没说什么,只拉着沈稷他们到一边说了会话,小脸都写满了兴奋。 沈云姝心里有了底,第二天早上先把茶点做完,就开始制作酥皮。 王氏她们则在外头搭棚子和桌子,廖源也过来帮忙。沈云姝这头酥皮做好,牛乳送来,一个简易的摊子已经架好了。 周围铺子这会也陆续卸了门板,开门做生意,熟悉的看到她家门口这摊子,免不得问上几句,得知要卖个点心,均是大为好奇,都说着要来看看热闹。 王氏就怕动静不大,自然欢迎。 这头笑语盈盈就等着沈云姝窑炉一开,点上鞭炮,热闹起来。 那头福祥记的史掌柜瞧见她家门口的铺子,再一听周围人嘴里传来的话,当即脸色变得难看,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铺子。 在街上往来人流最多的辰时中,沈云姝的第一批五十个蛋挞出炉了。廖源点燃了炮仗,杜锦香把写有黄金盏三个大字的旗子高高插在半空,旗帜飘扬,极是显眼。 爆竹声,新鲜的名字,以及钻入鼻尖的一股子奇异甜香,让满大街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围了过来。 第九十二章 火爆的蛋挞(2) 王氏和沈云姝戴着手套抬出第一批蛋挞,外头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叹和议论声。 “这是什么东西?” “哎呀,咋这香?这是什么香味?又香又甜的?” “黄金盏?怪不得叫这名字,还真是金灿灿的,这里头还咋像鸡蛋羹?” “你家鸡蛋羹有这味?里头肯定放了好东西!” “诸位,这是咱家刚研究出的点心,是用牛乳做的,数量不多,先到先得,卖完即止。”王氏抬高了声音,笑呵呵地介绍。 “牛乳?居然是牛乳哎,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味!” “这东西可难得得很,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你这肯定卖得很贵吧?“ 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 “咱们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原料也难得,每天就几炉子,要多还没有。五个一组,一组一百文!” 王氏把价格了喊出来,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小小一块东西,比肥膘子猪肉还贵哩!” “就是,一百文,做一天工都挣不到这么多!“ “果然用了牛乳的东西就是贵,普通人家怎么吃得起?” 人群吵嚷间,大街另一头传来阵阵马蹄,沈云姝望过去,心中暗暗给魏姠点了大大的赞。 四匹膘肥体健的红枣骏马拉着一辆豪贵马车向她家铺子的方向缓缓驶来,车厢上挂的魏字显眼霸气。人群很快注意到了。 “哎,那不是魏家的马车吗?好像往这来了?” “哎呀,听说这家店开业时魏家也派人来过,看来是真的!” 在人们注视的目光下,魏府马车缓缓停下,从上面走下一个绿裙少女,正是魏姠身边的大丫鬟绿萝。 “嘶,好大的气派!” “这是魏府小姐?生的像画里的人,真好看!“ “瞧见了吗?手上那么粗一个玉镯子,得值多少钱?“ 见绿萝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让她走到前面,沈云姝朝她笑了笑:“绿萝姑娘来了。” 绿萝早得了魏姠吩咐,这会也配合道:“小姐听说您今日又卖好东西,差我来买几份带回去尝尝!” “难得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 沈云姝说着,在绿萝的食盒里装了三层十五个蛋挞。 “姑娘做的牛乳点心就是咱们府里也做不出这样式,如今竟是寻常也能买着了,回头我就与家中亲戚说说,让他们也来买些尝尝鲜。要知道这牛乳,在咱们家也是只有主子才能吃到呢!” 绿萝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群顿时又是一番沸腾议论。一些本就意动的人更是着急起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买几个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只是不等绿萝提着食盒离去,又有马车接踵而至,皆是汴城有名的世家派来的下人,也都是冲着沈云姝面前的摊子来的。 沈云姝知道这是魏姠叫来给她营造声势的,自然热情招待,第一炉的蛋挞甚至不够,好在第二炉很快好了,这才没耽误。 如此几波人来买了蛋挞,人群里再无质疑的声音,甚至因为王氏说早上的只剩十五份了,差点争抢起来。 “老板娘,给我来两份!” “我也要一份!” “给我来一份“ 十五份蛋挞几乎是眨眼就卖光了。 “没买到的也别生气,下晌还有得卖,到时大伙再来啊!” 王氏吆喝了几声,笑呵呵散了人群,把摊子上的东西收拾进了铺子。 今早大街的热闹几乎都聚在自家门口,甚是惹人注目。沈云姝朝福祥记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史掌柜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史掌柜,早上生意如何?”沈云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进史掌柜的耳中。 沈云姝挑的时间恰好是平常福祥记早上最忙的时候,今儿上门的客人都被吸引到她家门口了,还都抢着掏钱买她的蛋挞。史掌柜能不气么? 他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甩手回了铺子。 沈云姝就等着看他吃瘪的样子,顿时大为解气,哼着小曲回了后院。 “哎呀,姝儿,卖了不少钱呢!”王氏把钱袋子打开理了理,满脸惊喜。 牛乳有限,沈云姝计划每日定额做三百个蛋挞,按眼下的售价一天就是六两销售额。 卖上一个月,只怕收益比茶点还高。 不过沈云姝心里明白,这主要还是因为男神没收牛乳的钱,她的成本只有面粉,猪油和白糖,连鸡蛋都是田叔送来的。 “娘,卖黄金盏的钱拿一半出来吧,能做这生意全靠魏家给咱们提供牛乳,既然赚了钱,还是要投桃报李。”沈云姝道。 “是该这样,人家或许不缺这钱,但咱们该懂得礼数还是要的。娘这就把钱分出来。” 王氏忙完这头,又有人来看花饽饽了,铺子又回到平时的忙碌状态,沈云姝去后院看了看窑炉。 之所以蛋挞要分早晚两批,一来是分时段吸走福祥记的客源,二来烤完三炉蛋挞后,窑炉的温度就降下来了,需要再次烧热。 沈云姝点了火,又去灶房看了看花饽饽的进度。 陈氏夫妻在做喜字馒头,哑娘看火搬蒸笼,检查蒸好的馒头状态,再小心装进桶,廖歆儿大姑几人在做几朵牡丹花造型。 陈氏夫妻俩配合默契,做喜字馒头的速度已经赶得上她们这做了许久的老手了。如此一来,铺子的馍塔单子再多接一点也忙得过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人多了以后,到处都显得有点挤。 加上廖源,沈稷和杜锦堂,算一算小小的后院里居然有十个人! 还有占地方的水缸,柴堆,窑炉,快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亏得魏姠不嫌弃,她都要受不了了。 中午吃饭连饭桌都摆不开了。 哦,别说摆饭桌,如今三口灶时常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大姑的小灶也找不到地方摆,午饭都做不成,昨天就是王氏去小饭馆叫了些饭菜对付过去的。 她要吃大姑做的菜! 沈云姝握拳,还是得催催张牙人,早些寻个合适的铺子,分些人手出去。 下晌未时中,沈记喜点外头的摊子又铺开了。 这次居然来了比早上还多的人,其中许多都是小厮的打扮,都争着抢着要挤到前头。 “我先来!” “我先来!” “我买两份!” “我买三份!“ 一个不让一个的架势,王氏和沈云姝都被吓着了,好容易东西卖完了,还被后头没买着的好一顿抱怨。 “真是抱歉,每天就这么多,小哥明儿再来。” 王氏好声好气地送走了人,回到铺子了还余惊未消。 “这哪里是买东西,倒像是来抢金子,一个个头都要挤破了。”王氏抚着胸口,一个劲地摇头。 “娘,您没看见段小公子身边的阿桂也在么?这事保准跟他有关。”沈云姝笑道,再看那三个小朋友捂嘴偷笑的样子,更是确认无疑。 等段修文下学过来一问,小胖墩果然一副得意的邀功模样。 “是我让阿桂喊的人,除了咱们族学的,还去了几个大书院门口吆喝了一圈,姐姐,我这法子可有用?” “有用,大大的有用,连我都没想到。有你这么一宣传,汴城的世家子弟哪个还能不知道咱家黄金盏,姐姐以后可不愁生意了。” 沈云姝狠狠地夸奖了他一通,又承诺这两天给他做个新点心尝尝。段修文难得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临走的时候还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下来几天,黄金盏的名头越传越响,生意也愈发火爆。人们都争着抢着要尝尝这新鲜事物。 而与她们这边开心畅快相对比,自然有人气得牙痒痒。 第九十三章 白玉盏 砰! 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史掌柜站在后堂,朝身前的人解释,语气惶恐。 “东家,我...我也没料到她家还有这一手。牛乳寻常也只听说过酥酪,干酪的吃法,咱们汉人吃的少,惟有那世家大族有庄子供养的,平日才吃得上。谁知道她竟能弄到这么多,还能做出这花样来,咱们实在是......” 面前的中年人面色阴冷。 “你说她专门挑咱们客人多的时候卖?” 史掌柜点头:“是,这几天咱们客人几乎全被她抢走了,便是排队也要去买她家那黄金盏,铺子里生意少了一...一半多。” “你们是废物吗?我不信这东西就她能做,牛乳我给你找,给你三天,做不出来全都给我滚蛋!”中年人怒道,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史掌柜擦擦头上的汗,喊来了铺子里的糕点师傅。 “东西你尝过了,怎么样?能不能做出来?” 那糕点师傅其实也很不服气,他在这一行做了二十余年,一手糕点手艺也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会被福祥记看上。 前头茶点做出来怎么都差一点,便存了和对方比较的心思,如今又有机会,怎么也要试一试。 “我瞧着也不难,外头不就是酥皮,里头就是加了牛乳的鸡蛋羹,再多放点糖。我试个几次,肯定能学出来。” 史掌柜想了想,点头道:“行,你要什么东西只管说,一定把这东西做出来。” 隔了几日后的早上,沈云姝在摆摊的时候发现,福祥记也在铺子外头架了个小摊,还挂了个旗子,上面写着“白玉盏”三个字。 沈云姝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和她打擂台呢! 黄金对白玉。 她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白玉法。 “瞧一瞧看一看咯,好吃香甜的白玉盏,牛乳做的白玉盏,酥香甜嫩,先到先得!” 沈云姝听到“牛乳”这两个字,心中一沉。 没想到他们也能弄到牛乳。 周围人群果然有被吸引住,甚至排在后头的眼见自己大概率买不着,脚下移动走过去的。 有人起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一转眼,福祥记门口竟也围了不少人。 沈云姝微微眯眼,把摊子交给了王氏,也走到了福祥记的摊子前。 “哟,姑娘来了?可要买一个尝尝?”史掌柜皮笑肉不笑地道。 “好啊,掌柜的怎么卖?” “好说,咱们老铺子童叟无欺,可不会像那些不懂行情的乱喊价,咱家这白玉盏十五文一个。“史掌柜意有所指。 沈云姝面色无波,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子:“给我来一个。” 伙计收了钱,拿了一个给沈云姝。 入手还有些温热,沈云姝仔细一看,眸光一深。 用猪油做的酥皮原本应该是白色,但为了获得蛋挞应有的金黄色,她在擀制酥皮时加了糖,糖在高温下焦糖化,也能在外皮呈现一抹焦褐色。这福祥记的师傅竟然也想到了这个法子,做出来的酥皮与她的大差不差。 至于整体的工艺,沈云姝则是暗哂。 酥皮是烤的,但中间的蛋羹分明是蒸出来再放进去的,颜色也偏淡,只是形状恰好与酥皮贴合,不细看发现不了。 沈云姝倒是佩服起了史掌柜,想得出白玉盏这个名字,倒是完美掩盖了这一缺陷。 但等沈云姝尝了一口,心又是微微一堵。 蛋羹中放了牛乳,的确有股淡淡的奶香,蛋液的软嫩度调的不错,甜味也适宜。虽然蒸出来的蛋羹和烤制的相比,少了点美德拉反应和糖的焦化,但外面酥皮做得很不错,弥补了些味道上的缺失。 这样的品质卖十五文,对她确实会有冲击。 “史掌柜手下果然能人多,受教了。”沈云姝目光直视史掌柜,淡淡一笑。 “好说,咱们能做出这点心,还得多亏姑娘。否则咱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牛乳还能这么用,真是感谢姑娘给咱们送了这么好的点子,哈哈哈!”史掌柜捻着胡须,话音得意中掺着嘲讽,“为他人做嫁衣,姑娘一定不好受吧?” “到底谁会不好受,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沈云姝没再与他做口舌上的纠缠,回到铺子时,早上的一批蛋挞已经售空了。 福祥记既然做出了极其相似的仿品,且价格低不少,如果她的黄金盏优势不明显,势必会在这一场较量里逐渐落于下风。 而目前能提升的工艺和原料里,惟有将酥皮里使用的猪油换成黄油。 但汴城的牛种多是黄牛,根据沈云姝前几次提取黄油的经验,这种牛产的牛乳脂肪含量一般,之前三十好几斤的牛乳才做出了一斤多点的黄油。 上回招待魏姠已经用去了一半,眼下沈云姝手里不过还剩六两。 “只能在猪油里掺一点黄油,看看效果。” 下晌的蛋挞皮,沈云姝就加了黄油,烤出来果然奶香更加浓郁,色泽也金黄诱人。一端出来,王氏就发现了不同。就连客人也说出了颜色更漂亮,闻着更香的话,显然是有效果的。 如此,酥皮里的黄油就必须要加了,这意味着沈云姝每天都多了个取黄油的活。 十几斤的牛乳从煮到分离出黄油要不少功夫,沈云姝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又没了,每天摇得胳膊疼,幸好有王氏和杜锦香帮忙才能坚持下来。 效果也还不错,福祥记的白玉盏红火了几天后,客人也察觉到两者的差异。喜欢牛乳香味,又不差这点钱的自然还是选择沈云姝的,但也有少数人不喜欢太浓郁的牛乳味,看中实惠的选择福祥记。 但可以肯定的是,福祥记售卖的其他糕点销量一落千丈,就是从前需要预定的云片糕也受了冷落。即便有白玉盏,到底限于牛乳不多,做的数量有限,赚的自然比不上从前。 而且,更让他们抓心挠肺的是,九香斋也做出了一样的白玉盏。不叫黄金盏,而叫白玉盏,定价还和他家一样,想也知道冲着谁来的。 史掌柜当天暗地里嘴都气歪了,日日摆摊时,还要强装笑容,心里对沈云姝简直恨毒了。 奈何他们怎么做都做不出一样的风味,只好先这样挺着。 沈云姝出了一口气,这会也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沈稷和杜锦堂要去参加闵家族学的入学考核了。 第九十四章 顺利入学 考试当天,沈家和杜家的气氛都有些紧张。 起床后,众人仔细地穿戴,都把家里最好的袄子上了身,沈云姝也难得地没有简单编个辫子,让杜锦香给她梳了双螺髻,耳朵也戴了一对银丁香。 大人们面对难得的机会,难免会患得患失,倒是沈稷和杜锦堂神情自若,昨晚饱饱地睡了一觉,精神奕奕地,还反过来安慰王氏他们。 “...段小公子都给咱们讲了好多遍他们夫子平常教的东西,我和锦堂都记住了,没问题的。” 杜锦堂也跟着点头:“爹,姐姐,我会好好回答夫子的,我不怕。” “好了,既然他们有信心,咱们也别忧心忡忡的,反而坏了他们心境。时候不早了,铺子里也都安排好了,咱们走吧。”沈云姝道。 闵家族学在城南,坐骡车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杜锦香留在铺子里看店,王氏杜大夫和沈云姝,提着装着蛋挞的食盒,陪着两个孩子一块出发。 闵家。 “你贵人事忙,怎么有空亲自来为他人说项?何人能得你这般重视?”闵朴笑着替面前的人斟了一杯茶。 魏骁一身暗金丝墨袍盘坐对面,闻言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你我已有许久未这般在一块喝茶聊天了,闵大才子还在酿酒修书?” 闵朴弱冠之年便取得举人功名,却不愿入仕。他痴迷酿酒,平日除了在族学教书,便一心钻研此道。一手酿酒功夫在汴城无出其右,并将各种珍酿制作方法着于书中。 好在闵家从不强求子孙追求仕途,他才能如此自由逍遥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闵朴爽朗一笑:“我闲散人一个,教书酿酒二事足以慰平生。你呢?三年过去,心中事可已平?” 魏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勾了勾,玩笑般道:“如今人人畏我杀名,军中亦如铁桶,无人再敢与我魏家造次。即便还有不平,总不能随便砍人出气。” 闵朴亦笑:“当初听说你对那些人痛下狠手,我虽惊讶却也不相信传言。你自来心性坚韧,如何会纵容自己杀戮成瘾?非常时行非常事,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是必须为之。外人只道魏家花团锦簇,却无人知晓背后凶险。话说,你这般年轻的节度使大人,整个大渊历朝历代也没有几个吧?” “哦?我以为你无心仕途,怎么也学会溜须拍马那一套,莫不是也想投入我麾下,沙场报国?”魏骁挑眉道。 闵朴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下人敲门进来,通报说人来了。 “好,你先下去吧,我随后就来。” “魏兄可要一同过去?” 魏骁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门。 沈云姝一行人被门房引到院外,正在廊下等候。 王氏和杜大夫在来的路上交待了几句规矩,这会就是再好奇,所有人都站得稳稳地,生怕给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云姝虽也老实站在边上,乌溜溜的眼珠子却是在四处打量。 闵家族学规模不小,是闵家单独辟出了一处三进深还带一处小花园的院子,处处透着清幽之气。 视线转到走廊转角,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沈云姝眼睛一亮,克制着没有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公子,就是他们。” 闵朴一眼扫过面前有些局促的大大小小几人,目光落在两个小男孩身上,神色温和:“可是你们二人要来我闵家族学求学?” 沈稷一听对方在问自己话,立刻抬起头,声音清脆地回答:“回夫子的话,是,我们想跟着厉害的老师读书!” 杜锦堂也连忙点头,虽有些胆怯,但也尽量学着沈稷的样子昂首挺胸。 “哦?那你觉得何为厉害的老师?”闵朴倒有几分好奇。 “自然是知识渊博,人品正直,对学生有耐心,能因材施教的老师。”沈稷毫不犹豫道。 闵朴有些意外。 这见解便是寻常大人都不一定说得出来。普通人选夫子多是看其功名如何,以为功名越高教得越好,其实并不尽然。 沈稷这话是借用沈云姝说的词,却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在经历了青书学堂那位秀才夫子后,他便褪去了对功名和夫子身份的滤镜,对什么样的才是好老师有了自己的理解。 “说得好。不过要入我族学也要有些真本事,你们且随我来。” 闵朴转身走入旁边的房间,沈稷和杜锦堂对视一眼,互相鼓劲,跟着走了进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外就剩王氏,杜大夫,沈云姝还有魏骁。 王氏知道今儿这事还得亏了眼前这人,自是好好表达了感谢之情。 “无妨,小事罢了。能不能通过还得看他们自己。”魏骁说着,视线落到旁边的人身上。 一身桃色小袄,倒是衬得她肤白如玉。颊上透出一丝粉色,显然最近养得不错。难得用心打扮,一眼看去竟是几分清新可人。 “府里寿宴的单子已经拟好了,晚些我派人送一份给你。” “好,我会尽力让公子满意。”沈云姝笑眯眯道。 心里却是暗道糟糕。 这段时间光忙着蛋挞,都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她眼底的心虚没逃过魏骁的眼睛。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是有个好消息告诉公子。那个......我用牛乳做的点心卖得很好,赚了不少银子。这多亏了公子帮忙,我想把五成的利润给公子。“ “啊对对,这事没您的帮忙可做不成,您千万要收下。”王氏也想起了这事,跟着道。 魏骁看向王氏手里的食盒,淡淡一笑:“此事我已听魏姠说过了。如今整个汴城无人不知黄金盏,连老夫人都很喜欢。牛乳到你手里,也算物尽其用。你这些点子,当真与他人不同。” 沈云姝听得眉开眼笑,朝他福了福身:“多谢公子夸奖。” 她素来不会谦虚,魏骁眼里划过淡淡笑意。 几人和气寒暄了一会,王氏忽然惊讶出声。 “诶?又下雪了?” 沈云姝抬头望向天空,点点莹白向下飘落,顿时有些惊讶有些担忧。 “立冬尚不足一月,这已经是第三场雪了,今年如何下得这般早,这般勤?” 杜大夫也皱起了眉:“雪多棉贵,这个冬天穷人只怕难熬。” 沈云姝立刻想到了流民村的人。 田叔上回说是棉花已经提前买好了,不知道这么多人够不够用。 还有木头屋子不保暖,不知道遇上下雪天老人孩子可吃得消? 魏骁看着落下的雪花,目光微沉。 极寒的冬天,对戍边的军士也是极大的考验,不仅军饷物资的需求会大大增加,相邻的外族若食物短缺,来犯的可能性也更高。 只怕他需得比计划提前返回凉城了。 众人各自想着,那边闵朴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第九十五章 解惑 大家的心思又转了回来,均是眼含期待地望向他。 “二子皆颇有天分,可入我族学。”闵朴含笑道。 听得此话,大家皆露出了欢喜之色,王氏和杜大夫感激不迭。 “回去准备一番,后日便可正式来上课。” “是,我们这就回去准备。”王氏忙应道,又想起什么,赶紧把手上的食盒递过去,“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只会做些吃食。丫头做的这黄金盏颇受欢迎,还请夫子收下,尝尝味道。” “黄金盏?原来此物是出自你们之手?”闵朴微微意外,随即笑道,“此物家中人数次遣人去买,无论老少皆是喜爱异常。只是有一疑问,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 “夫子请说。“王氏忙道。 闵朴道:“我听说这黄金盏每日只售三百枚,牛乳难寻,这不难理解,可为何还要规定每人只能买十枚?我不通经商之道,只是偶听家中奴仆说起,实在好奇。” “此事我来替夫子解答吧。“一旁的沈云姝出声道。 闵朴视线移向她:“愿闻其详。” “夫子平日教授弟子,课后想必定有学生私下来讨教?”沈云姝道。 闵朴点头:“自然,此中子弟虽不一定都才学过人,向学之心却甚笃。” “好,假设夫子每日有两个时辰可为学生解惑,可前来相询的学生人数众多,碰上好学能辩的,每每要花上数刻讲解。如此,每日只有几位学生能见着夫子。若是有那腿长跑得快,或者深谙夫子作息的,每每抢至前头,又每每要与夫子问上许久,只怕在其他学生眼中便有霸道之嫌,而夫子也会落个偏爱之名。还有甚者,借此机会代其他学生相问于夫子,私下里再收些好处,亦是可能。” “若夫子规定每次讲解时间,不偏不倚,学生们定然会觉得夫子一视同仁,对您大加赞誉。我这样打个比方,不知夫子可觉得恰当?” 闵朴看向面前的姑娘。 口齿利落,神情坦然,不卑不亢。微微带笑的脸虽不惊艳,却也让人有春风拂面的舒畅之感。 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解释。 闵朴才华横溢,自然一下子就听懂了沈云姝的限购理论。 原来,卖个小小的黄金盏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道理。 “原来如此,闵某受教了。”他笑道。 “夫子过誉了,其实我们也是没招了,好几回客人在摊子前都快打起来,我们实在谁也不敢得罪,才想出这个法子。”沈云姝笑道。 这个规定也是前几天才出的,她和王氏实在是被那些替主子跑腿的小厮弄怕了。这些人为了满足主子要求,那是真抢啊,差点把她家摊子都掀了。 闵朴又被勾起了些好奇:“恕我愚浅,姑娘如此规定,所有客人都愿意遵守?汴城权贵可不少,他们若是强买,姑娘难道也不允?若允了,岂不是又自坏规矩?” “夫子问得好,其实我是扯了魏家的大旗。我只消对来人说‘便是魏家一回也只买十枚’,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也不敢与我歪缠。” 沈云姝侧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魏骁,朝他略略得意一笑。 借着魏家名头行事,胆子倒是大。是没听说这人的凶名么? 闵朴下意识去看一旁的魏骁,却见他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且与那姑娘靠得极近,在她看过来之时,甚至还微微低头俯就。 闵朴心中一震。 魏骁幼时于闵家进学,与他乃多年同窗。他也深谙他的脾性,何时对女子这般和颜悦色,甚至有些...纵容? 闵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沈云姝投去赞赏的目光。 “姑娘巧手巧思,难得一见,今日闵某受教了。” 此厢事了,他们一行人就准备告辞了,然而外头雪越发下大了,闵朴便唤来学堂马车,送他们回去。 王氏原想推辞,沈云姝却怕两个孩子没戴手套毡帽着了凉,便受了他的好意,言明日后送些点心作为回报。 闵朴素来喜欢大方爽朗之人,心中对她印象更佳。 目送他们上车离去,他看向身旁的魏骁,意味深长地道: “这位姑娘虽出身平凡,却是块上好璞玉。无论气度见识手段,皆不输大家闺秀,若稍加雕琢,便是世家之门也可进得。士衡觉得可对?” “能得你如此评价,看来你对她印象不错。”魏骁道。 闵朴见他丝毫不露口风,倒起了几分玩心,遂点头:“的确与我平日所见女子不同。你有所不知,这两年母亲催我催得甚是烦扰,我亦到了成家的年纪。唔......此女心灵手巧,我酿酒,她做点心,你瞧着可合适?” 魏骁却是笑了笑,淡淡吐了一句。 “若能入你的眼,自是她的福气。” 难道自己猜错了? 闵朴暗自犹疑,魏骁已经招手从下人手里接过大氅,披衣准备告辞了。 “不与我共饮几杯再走?” “下次吧,我出地方,你出酒。“ “好,一言为定。” 魏骁从闵家族学出来,上了马车,闵朴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明知是玩笑,却也影响了他的心境。 嫁入闵家?如何可能。 闵家便是再淡薄名利,嫡系子弟的妻室挑选也是极为看重的,如何会娶一个犯了事的商户之女? 况且她心中...... 魏骁忽得皱起眉。 他忽然发现自打两人熟悉后,沈云姝就再没如刚开始那般对自己说什么孟浪之语,甚至最近如果不是有事相求,她都不主动来见他。 魏骁的脸色有点黑。 他敲了敲车厢,声音陈冽:“去青果巷。” 沈云姝一行人回到铺子,得了消息的杜锦香自是欢喜,当即与杜大夫商量要去置办新的书箱笔墨纸砚。 王氏不懂这些,便把沈稷的那份也拜托了杜大夫,另外取了五两银子。 “锦堂那份也从里头出。这段时间香儿丫头帮了咱大忙,合该我表示表示。杜大夫别与我客气,否则我可不好意思再使唤香儿。”王氏笑道。 杜大夫不是人情迂腐之辈,闻言笑着应了。 两家既然交好,自然要有来有往。杜锦香在沈家帮的忙,远超这些笔墨纸砚的价值,受之无愧。 杜大夫拿着银子去置办东西,其他人各司其职。 沈云姝去灶房看了,下晌要用的馍塔已经做好了。今日大姑有个中午的宴席要做,带着哑娘和陈叔一块去了,后院就剩陈嫂和几个孩子。 雪还没停,把孩子们赶进屋里取暖,沈云姝就开始张罗午饭。 今日得了好消息,自然要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沈云姝翻了下菜篮子,昨日还剩了一大块羊肉,这会冻得硬邦邦,拿来切羊肉卷正好。 早上阿金还送了些豆腐,再加上田叔从不间断送来的蔬菜,鸡蛋,还有鱼,食材足够丰富,煮个火锅好吃又暖和。 她做菜手艺一般,但准备个火锅还是不在话下。 不过她和陈嫂刚把食材都理出来,前头王氏就又惊又喜地过来,说魏公子来了。 第九十六章 一点暧昧 “公子,里头请。” 沈云姝把魏骁请进了给魏姠上课的厢房南稍间,地方虽不大,好在特意布置过,还算干净雅致,有茶有座。 魏骁将大氅脱下,沈云姝从善如流地接过,挂到了门后的钩子上。这屋里简陋,连个屏风都没有,只简单挂了道布帘子,挡挡视线。 “公子怎么亲自过来了?宴席单子派个人送来就行。” 沈云姝一面说话,一面把墙角的炭盆拨了拨,好烧的更旺些。幸好平日灶膛里火不断,木炭随时都有,突然来人也来得及招待。 她提着桌上的壶又要去装水煎茶,魏骁按住了茶壶。 “无妨,我还不渴。坐吧,先说正事。” 沈云姝依言坐到对面,乌黑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方才在闵家族学碍于人多,她没好意思多看,这会可不用顾忌,自然要好好欣赏几眼。 这眉,这眼,还有这鼻子,下巴,怎么就生的这么俊呢? 不怪她花痴,这里的娱乐活动实在忒少了,看看美男子养养眼,有益身心健康嘛。 魏骁任她打量,好一会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红色信笺放到桌上。 “看看吧,可有什么想法?” 沈云姝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把单子打开了瞧了一遍,顿时有些心虚。 早就听魏姠说过,她家聚集了东西南北四方名厨,平时吃的虽有口味偏好,但菜式之丰富,就是汴城最出名的酒楼也比不上。 魏府的宴席单子自然也不同凡响。不仅食材包罗万象,从山珍乳鸽到海参鲍鱼,花胶干贝,菜式也融合南北,味型丰富。至少沈云姝一眼看下来,也觉得足够豪奢,完全配得起魏府尊荣。 这倒让她犯了难,就这样高级的菜单,她还能用什么来锦上添花? 但她前头放了大话,这会要是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是她小看了这里大厨的水平。 “公子家的大厨果然不同凡响,这菜单上的东西囊括四海珍馐,皆不寻常。”她顿了顿,道,“我会好好考虑合适的菜式,就是不知公子可有什么要求或忌讳?” 魏骁手指轻叩桌沿:“这些菜虽所费食材名贵,却是老花样。自我记事起府中每回宴席都是类似的东西,你不用拘泥,觉得什么合适,皆报上便是。” 每回宴席都这么豪奢? 一百桌这样的席面光采办就得小几千两吧? 沈云姝暗暗咋舌,但想想魏家产业光她知道的就有天茗茶楼,九香斋和瓷窑,还会缺钱么? 这样倒是让她发挥的空间大了点。 “好,那这几日我就好好准备一下。” “嗯。” 正事说完,就是闲话了。 魏骁听她碎碎念叨如今的每日安排,早上茶点,下午花饽饽,再加上早晚两拨蛋挞,虽不至于像从前那么忙,但也走不开,想去茶楼和他聊聊天也没时间。 又把她怎么用黄金盏把福祥记生意抢了大半的经过如故事般娓娓道来。 “...史掌柜估计每天都恨我恨得牙痒痒,他家白玉盏没有九香斋做得好吃,买的人也比从前少了,店里就靠些老客人撑着生意。” 天气越冷,热腾腾的香甜蛋挞就越受欢迎,回回都是刚出炉,那股子甜香能把整条街上的人都勾来,一下子就被一抢而光。有些人家甚至学着她在摊子上放的热石板,在食盒里铺了滚烫的石子来给蛋挞保温,回家时还是热的。 若是以往,魏骁是从没耐心听这些琐碎的,如今却觉得不乏趣味,心情都好了一些。 “福祥记设计于你,为何不向我求助?可是不好意思?”他道。 沈云姝托着腮,轻笑起来,眉目间有抹夺目的自信神采。 “公子莫要小瞧我,商场上的比拼,我自信不输于任何人。当然,这还是仰仗有您给我做靠山,他不敢用下三滥的法子。” 说到这,沈云姝忽然感慨起来。 “公子,其实自打头一回见面,我就一直在给您添麻烦,还时常厚着脸皮扯魏家大旗做生意,您不讨厌我还处处帮我的忙。我思来想去,得抽时间去天禅寺好好供奉一回佛祖,感谢他老人家让我遇见您。”她郑重其事地道。 魏骁听到前头还以为她要说如何感谢自己的话,岂料后头竟变成了要感谢佛祖,一时失笑:“既是我帮的忙,为何要去供奉佛祖?不过有句话没说错,你确实脸皮挺厚的。” 言笑间,他的手指在沈云姝白嫩的面颊上捏了捏。 说神使鬼差也好,说顺势而为也罢,总之,这一幕发生了。 沈云姝呆了。 此刻她和魏骁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的一丝诧异和极淡的窘迫。 “公子...” 她有点魂不守舍。 魏骁松了手,轻咳一声,刚要说什么,陈婶在外头敲了敲门。 “我...我去看看。” 沈云姝捂着发烫的脸小跑到门口,门外透进的冷气让她面颊热度下降了些。 “怎么了?” 陈婶道:“姑娘让我收拾的东西都弄好了,夫人让我来问一声,可要留那位贵客用饭?” “好,我知道了。” 沈云姝深吸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盈盈地掀了帘子进去。 “公子,今日家里烧锅子吃,您不如留下一块用一些。虽是粗茶淡饭,但胜在暖和,滋味也不错。” 魏骁顿了顿,到底还是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好,那您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准备。” 沈云姝转身出了房门,心中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样的场景,若是就这么走了,下回只怕两人还会尴尬,倒不如大方些,一顿饭吃过,就什么都过去了。 捏捏脸而已嘛,娘天天都捏几回,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沈云姝心里那抹奇怪的感觉也没了,进了灶房利索地开始准备。 陈嫂已经把配菜都洗净,羊肉也切好了。 不过既有贵客自然要隆重一点,沈云姝索性让陈婶把那草鱼也杀了,两边鱼肉片下来,鱼头鱼骨煎了熬汤,下羊肉卷就是一个鲜字。 她这边则把绞肉机拿出来,把剩的半块五花肉绞了,加葱和黄酒酱油调入味。再用铁勺子在小炉子上摊蛋皮,裹上肉馅,二十几个蛋饺也很快就出炉了。 她这方面手艺不算太好,细看不得,但不影响味道。 怕魏骁吃不惯草鱼的腥气,沈云姝干脆把鱼肉也绞了,加了足量的胡椒,葱姜水,黄酒,闻着没什么味道了,再搅拌上劲,加点木薯粉增加黏性,最后揉成一个个鱼丸。如此保留口感,去了腥味,不爱吃鱼的也能接受。 如此连同各样蔬菜也有七八种,沈云姝就把之前店主留下的两个小泥炉拿出来,放点火炭,和陈婶把东西端到厢房。 第九十七章 吃锅子 沈云姝在灶房忙碌的时候,魏骁在厢房翻看着她和魏姠写的寿塔制作手册。 若说一开始魏姠只是出于孝心才学饽饽,如今则是多了份兴趣。尤其是许多造型熟练后,她开始发现一些诀窍,常常也能举一反三,与沈云姝一块做些另类别致的小造型。 两人索性把这些造型记了下来,沈云姝会素描,便负责画,魏姠会写簪花小楷,便负责记录制作方法。 如今已写了二三十页,最新的一页只有一个标题:面团编织造型,显然还未开始研究。 魏骁是有些意外的。 魏姠自小便是文静的性子,不争不吵。母亲辞世后,她便在祖母身边养大,愈发沉静稳重,但也不免乖巧有余,稍显无趣。 自打跟着沈云姝学习花饽饽,她就多了些少女的活泼生气,日常笑容也多了。如今还能写出这些颇具灵气的东西,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怪不得一有空就往这跑。 魏骁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站至窗前。 对面灶房的烟囱不断地吐着烟气,檐角几串鲜红的辣椒夺人眼球,窗户边人影晃动,来回忙碌。正屋里不时有孩童清脆的声音传出,稚嫩欢乐。 吱呀一声,灶房的门被打开,一抹粉色的身影钻了出来,快步走到窑炉前,打开木盖,用竹夹从里面掏了几个褐色的东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匆匆跑回灶房,在浅浅的积雪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末了,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朝他的方向看来,明媚一笑。 这一刻,魏骁仿佛回到了那场变故发生前,没有一丝烦恼,畅快的日子。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竟是这般的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沈云姝和陈婶招呼着几个孩子帮忙,很快就把厢房的桌案摆满了。 中间的小泥炉上架着一个小小砂锅,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围着泥炉是一圈各式食材。 红色的羊肉卷,金黄的蛋饺,雪白的豆腐和鱼丸,绿色的莴笋和青菜,还有一碟子玉兰片,一份面条。 “太多了,一起吃吧。” “不用,给他们留着一份呢,我替公子布菜。” 沈云姝让陈婶带着孩子们去吃饭,给魏骁拿了碗碟,自己替他烫菜。 “给公子准备了两种蘸碟,这个偏辣,这个偏酸,您尝尝哪个合口味?” 沈云姝把烫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魏骁依言各试了一筷,随即点点酸味的那碗。 “这个酸味...好像有点不同?” “公子尝出来了?我泡了点青桔干在里面,是不是多了点清新的酸味?” 魏骁点头:“与羊肉甚配。” “公子喜欢?那就多吃点。” “一同吃吧,吃锅子,人多些才好。”魏骁道。 沈云姝想了想,也有道理,便去拿了一套碗碟,坐在魏骁一侧。 稍间里暖意融融,沈云姝差点吃出汗来,虽然后头添了回水,鱼汤味道淡了,但有蘸料加持,总体还是非常美味。 最让两人惊艳的居然是田叔送来的一种小白菜。 因着沈云姝特意交代,田叔平时遇上少见的菜种便会买些回去种,冬日为了不让沈云姝断了绿叶菜,更是种了十几种。 这小白菜很像现代的奶白菜,小小一颗,白绿分明,肉质肥美,还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涮熟后,不用蘸料也清甜可口。一碟子不够,沈云姝又去洗了几颗,全都吃完了。 “还有烤红薯,公子要尝吗?虽是平民之物,但也格外香甜,难得吃一回也不错。” 两人都有些饱了,再下面条估摸着吃不下,沈云姝便提议道。 见魏骁没有拒绝,沈云姝去挑了个大小适中的,从中剖开,又拿了两柄勺子。 滚烫的红薯这会已经变得温热,是适口的温度,沈云姝把大的一半给了魏骁,自己吃小的一半。 烤的芯子都软烂了的红薯,用勺子轻轻一刮就下来了,焦糖化反应后的独特香气让人忍不住想再多吃一口。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吃撑了。 沈云姝摸着肚子,幸福地叹气。 有什么比下雪天吃火锅吃到撑更幸福的事呢? 就连魏骁此刻也撑着下巴,微眯着眼,神情慵懒。 歇了一会,魏骁站起身。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菜单的事,你有了眉目便来茶楼寻我。若是忙,便让茶楼的人带个话,我抽时间过来。” “好,我送公子。” 沈云姝与魏骁走出了厢房,一直守在门口的石玉把刚才王氏给的热乎乎的红薯揣到胸口,连忙跟上。 目送魏骁上了马车,沈云姝就赶紧回到后院开始干活。 今日早上没有来得及卖蛋挞,下晌要尽量多做些。 等她第一批蛋挞进烤炉,大姑她们回来了,便给她帮忙。 如今她们卖蛋挞的时间老客人都知道,一到点外头就开始排队,一炉一炉不能歇。沈云姝恨不得有两个窑炉一块开工。 下雪天果然没能阻挡客人的热情,出一炉卖一炉,刚烧好的窑炉坚持烤了四炉温度才降下来,一个多时辰就卖光了。 一阵兵荒马乱结束,大家都歇了会,沈云姝把魏骁送来的宴席单子读给大姑听。 “你刚刚念的那些菜,我连见都没见过,咱们跟这些大厨比,还是差得远了。要不,咱就不揽这差事了?反正手头还有不少席面单子,把那些做好也足够了。”沈玉春听了这些菜名,也难免没什么底气。 “大姑,机会难得,咱们还是试一试。若是魏家那头实在觉得不合适,那便算了。”沈云姝道。 这个机会对她们来说绝对难得,而且能迅速打开上层市场。 上回张牙人替她们打听过了,汴城酒楼接全套的席面生意,十菜一桌的标准,含桌椅碗碟和食材的钱,最低都能收二两一桌,里面的赚头绝对可观。 与花饽饽生意相比,做席面赚的钱虽不多,却也是长久的买卖,而且也能反过来带动花饽饽的订单,是值得花心思的。 沈玉春现今做了不少回席面,富裕人家也去了不少户,涨了许多见识,自是知道沈云姝的话有道理,虽心里没多少把握,还是同意了。 “行,你想出来啥,大姑就做了试试,左右不吃亏。” “嗯,公子也说了,这菜单虽好却少了新意,我看咱们也不一定要做什么龙肝凤髓,不如取个巧,做些清新少见的,也未必不可。” 沈云姝思索着,前头王氏过来,说张牙人到了。 第九十八章 沈记分号 “...一处在南锣巷,单间铺子,后头地方也够,就是没井,还有一间在李家弄,差不多大小,但价格要贵上一点...” 沈云姝听张牙人把合适的铺面一一介绍完毕,道:“新铺子倒也不必太讲究,最好是不用费神修整,能早些搬进去的。至于井,能有最好,实在没有,离取水的地方近些也行。” 张牙人略一思量,道:“那李家弄这间更齐整,前头店家是个爱惜的,东西搬空了瞧着还有八成新。巷子口有公井,打水也不麻烦。而且离着咱们这也不算远,一炷香的脚程就到了。” 沈云姝听着,没什么毛病,王氏也没意见。 反正是个小分号,不用太讲究。 “既然这样,那咱们这会就去瞧瞧,若是合适就早些定下来。” 下晌的馍塔拜托大姑跑一趟,沈云姝带着陈叔陈婶坐上张牙人的骡车出发了。 李家弄比不上青果巷繁华,甚至中间青石路都容不下马车通过。但两边各式铺子也不少,卖吃的尤其多,吆喝声甚是热闹。张牙人说附近住的人家颇是密集,这里每天来来往往人也不少。 做生意,人流自然是最重要的。 到那铺子看了一圈,和张牙人描述的差不多。前头是个小两层的铺面,上面一层半人多高,是用来放东西的。后院屋子只有小三间,但陈叔陈婶很是知足,直说带着两个孩子也够住了。 灶房虽小些,大小两个灶眼,但他们只做一个品类,应该也忙得过来。 这么看下来,稍微添置点东西就能开业了。 “租金一个月二两,比其他铺子贵上百来文,不过这处地段不错,附近住的人家不说都是富户,兜里也是有些余钱的,将来做生意总是便利些。您家的花饽饽毕竟还得有点家底的人才买得起。说实话,这铺子我是特意压在手里,没带别家瞧过的,就想着先给姑娘看过。” 张牙人做了她家几回生意,眼看着她们不过大半年功夫就从囊中羞涩到在汴城站稳脚跟,心里对这对母女着实佩服,替她们办事也愈加上心。 “好,我自然信得过张叔。那就这间吧。” 沈云姝也不拖拉,当即与张牙人交了定金,约了明日办手续,一行人走向巷口。 “哎哟!走路不长眼哪!” 前头路人忽然叫了一声,撞到他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告了声罪后,捧着东西急匆匆地走了。 沈云姝停下了脚步,有些惊诧。 这不是老宅里的梨丫么? 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姑娘,怎么了?” 陈婶见她停住不动,连忙问道。 “没事,走吧。” 沈云姝收起心思,随张牙人骡车赶回了铺子。 大姑她们去送馍塔了,沈云姝和王氏以及杜锦香商量了下新铺子要准备的东西。 “...花饽饽的模型还是得再做一套,简单的贴字,寿桃,元宝和福袋这些都要有,还是请陆家嫂子帮忙吧。要用的模具也得让廖大哥再做一套,蒸屉,馍塔架子,木桶,这些也要置办,我看小半个月应该就能弄好。”沈云姝算了算道。 王氏看着杜锦香手下劈啪响的算盘,忍不住心疼起银子来。 “前头买下你陈叔陈婶花了不少钱,这新铺子只怕又要花去不少,咱们凑钱又要多花几天了。” 沈云姝安慰道:“不会的,这些东西花不了十两,新铺子开了能多接不少单子。到时候咱们不但可以卖二两的馍塔,单个的喜馒头也卖,只要有人上门定,咱都能做,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回来。再说,咱们卖黄金盏也赚了不少银子,下个月肯定能凑够了。” 王氏想起卖黄金盏单独收的一匣子银子,心里又稳了些。 “是娘心急了,该花就花吧,你说得对,这钱花出去马上就能挣回来,有啥可担心的。后院如今挤得没法下脚,灶都不够用,是该分出去了。” 这件事没有异议,沈云姝就把遇到梨丫的事告诉了王氏。 “不会是看错了吧?”王氏也不敢相信。 沈云姝摇摇头:“梨丫脸上有颗痣,应该没有看错。只是不知道她是跟谁来的,娘,咱们要不要打听一下?” 王氏脸色不是很好:“打听了又能怎样?咱们如今好不容易能翻身了,让他们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来咬一口。算了,就当不知道,等你爹回来了再说。” 沈云姝也不想和老宅的人打交道,便应了。 “对了,娘忘了问你,中午留魏公子吃饭,你可是同他一块吃了?”王氏忽然道。 沈云姝以为她要说男女大防的话,想起捏脸的事,一时有些心虚。 “锅子要人多吃着才热闹嘛......” “这话没错,可人家什么身份?在家吃饭那都是有下人丫鬟伺候着的,你倒好,让人自己动手不说,还一块吃上了。我瞧你那肚子圆溜溜的,只怕吃得比人家都多。魏公子仁厚,不跟你计较,下回可不能这么怠慢人家。”王氏佯怒道。 听她这么说,沈云姝反而松了口气,忙应承下来:“我知道了娘,下回魏公子来我肯定不跟他抢吃的,还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沈云姝故意夸张道,王氏眉头一竖:“可不得供着?人家帮了咱多少忙,咱得知恩图报,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看黄金盏卖的钱不光要分出一半来,还得备些礼送去,虽说人家不差这点东西,但咱的心意得拿出来,否则人家凭什么把牛乳给咱用?“ “好好好,我记着了娘!” 沈云姝有些无奈。好嘛,在老娘眼里男神的地位也太高了,居然把她也比了下去。 第二日,王氏和张牙人去办了租契,一应事务都要准备起来,沈云姝还得尽快把喜馒头塔里用到的寿桃,元宝和福袋这些造型教给陈叔陈婶。 这几样都不能用模具帮忙,好在对塑形要求不算高,学个几天就能上手了。 大人们都忙得团团转,几个小的就顾不上了,好在沈稷和杜锦堂隔日就去闵家族学报到,正式开始上学了。 原本沈云姝还担心束修太高,杜大夫又不愿意接受她家帮忙,承担起来吃力。却不想闵家族学对平民子弟竟是免束修,还供应午餐。王氏连连感慨闵家仁厚,对“魏公子”的感激更是拔高了一丈。 沈云姝自然也是感激的,因此愈发苦恼于到底该给魏家的宴席单子添什么菜。 第九十九章 逛菜场 沈云姝在纸上写写画画,把前世在五星酒店和网上见过听过的菜式都列出来。 有什么东西能配得上这张宴席单子,又不至于难度太大?还能让人眼前一亮? 男神虽然没说,但老夫人的寿宴就在一个多月后,她必须尽快拿出方案。 好吃但太家常的,拿不出手。 主料食材这个时空没有的,或者难以大量获取的,也不行。比如甲鱼,全赖野外捕获,一百桌席面一百只甲鱼的话,把全汴城的小河小溪都搜刮一遍也不知道能不能凑齐。 和宴席单子上类型和食材出重复的,也不能用。 不能做到短时间大量出菜的,也不行。 这也是为什么宴席单子上大多是炖菜蒸菜了。老夫人寿辰正值隆冬,菜量大必然要提前准备,炒菜放一会就凉了,再端到桌上,怕是能结出冰渣。 如此一来,剩下的就没几个了。 沈云姝想了两天也没有特别好的主意,便和大姑出门去菜市场逛逛,找找灵感,顺便买些午餐食材。 汴城能如此繁华,也得益于地理位置的优异。 连通大渊东西的汇江支流绕城而过,将富庶的南方物产运来,所处的平原地带也是土地肥沃,水泽丰茂,是河阳一带独一无二的风水宝地。北面高耸连绵的支贡山脉是天然的屏障,挡住了风沙,往西还有凉城这个巨大的堡垒,在魏家军的守护下,已经太平了百年。 这样的富庶光是在小小的菜场上就能看出不同。 不光本地土产,洪湖的大闸蟹和粉藕,汇江支流捕获的小黄鱼,粉糯的白玉茨菇,南方运来的新鲜百合,海货铺子还有应季的鲅鱼干,干鲍,海带,淡菜等,都能在这菜场寻到。 每每早市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云姝和大姑先去田叔租的小摊子前看了看。 自打村子里能卖的东西多了,田叔听了沈云姝的建议,在这支了个摊子,每日背些东西来卖。 除了日常地里的出息,鱼塘里的鱼不少也达到了能卖的斤两,再加上村子里做的豆腐和吃不完的鸡蛋,小小摊子上东西倒也丰富,一个早上卖完也能得不少钱。 麻糬饼销量比不上从前,上个月起阿金那边就不做了,专做豆腐,豆腐品类也增加了。除了寻常豆腐,豆腐干,豆腐泡,豆腐皮也有,村子里如今大半人手都忙着做豆腐,算是一个小作坊了。 此刻田叔的摊子已经空了,想来已经卖光回去了。 今年入冬冷的快,田叔正忙着给村子里的木头屋子糊上泥来保暖,因此总是来去匆匆。村子里有了进项,大家也不愿意再接受她们的资助,问起来总说还好。 然而今年雪下得太多,沈云姝总有点担心,有空还得亲自去一趟瞧瞧。 沈云姝和大姑一面在各个摊子铺子里流连,一面商量主意。 “...那鲍鱼干贝,咱们就算做出来,也比不过老师傅的手艺。我看倒不如做些小菜,只要好看好吃,未必不能出彩。毕竟道道大鱼大肉,总会腻的。” 这一圈高档食材看下来,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主意,大姑索性建议换个思路。 沈云姝想了想,反正男神的意思也是要有点新意的东西,要不就试试做些新奇的菜式。 “好,那咱们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今日集市有不少卖牛羊肉的。 虽律法规定不得随意宰杀耕牛,但执行起来却没那么严格,市场上每天还是能寻到买牛肉的。 牛肉价格二十到四十文一斤不等,吃起来干瘦柴的部位卖的还不如好点的五花肉贵,比起汴城百姓喜爱的羊肉更是差远了。好的羊肉能卖到五六十文一斤。 冬天牛羊肉很受欢迎,拿来待客,放在魏家是普通了些,但做得好的话,未必不能出彩。而且眼下单子上还没有牛羊肉的菜式。 她知道的牛羊肉烹饪手法可比其他人多多了,或许可以以新奇取胜。 比如大姑在宴席上做的酸菜羊肉就很受欢迎。 最终,两人花半两银子买了羊肉羊排牛肉牛肋排,还有七七八八各式菜蔬,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去了。 王氏看见这一大篮子肉吓了一跳,听明白用处又去钱匣子里取了五两塞给沈云姝。 “别不舍得,瞧见啥能用的上就买回来试试,人家这是信任咱,可得好好做。” 沈云姝得了财政的大力支持,便与大姑每日研究新菜品,后院的大灶小灶就没停过。 好在陈叔陈婶这头很是省心,几个新造型掌握得熟练了,沈云姝索性让他们提前搬到了新铺子里,先适应起独立完成馍塔单子的流程。 忙了四天,沈云姝和大姑总算敲定了几样菜品,恰好隔日魏姠要来,沈云姝便亲手写了帖子,请男神一块来试菜。 帖子送到的时候,魏骁正与闵朴在他的别院里小酌。 看着请帖上不甚工整,甚至可以说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都不太对的字,魏骁拧了拧眉。 “沈姑娘说请您到时和大小姐同去。”下人传完话,暗暗不屑。 什么人这么大胆,一个粗劣的帖子就想请动府里两个主子?把他们魏府当菜市场呢! 瞧瞧,主子脸色果然不太好。 一旁闵朴听得“沈姑娘”几字,心思一转,笑道:“哦?沈姑娘蕙质兰心,不知这次又做什么好东西了,我倒是好奇得紧。” 魏骁将请帖收了起来,道:“既如此,寻泽不如随我同去,再带一壶这青竹酿。” 闵朴等的就是这句话,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去吧,告诉她我们准时到。” 下人怔了一下,随即连连应声,匆忙出去传话。 沈云姝很快收到了回信,得知闵夫子也要一块过来,更是重视了几分。 沈稷两人在闵家族学颇为适应,授课的夫子虽然年轻,却极有耐心,待人亦是亲和,短短几日就学到了不少新东西,每日回来都要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上半天见闻。 闵夫子虽暂不教授小童启蒙,却也对二人多有关怀,王氏和沈云姝都心怀感激,自然要好好招待。 铺子打烊后,王氏立即领着所有人将后院洗洗刷刷了一遍,吃饭的八仙桌有些老旧,也忍着心疼剪了一大块花布铺上,角落的各种瓦罐瓮子也都临时搬去了灶房,前头铺子里的花瓶也挪了两个过来,甚至连屏风也要一块搬来。 “明日咱们早些打烊,再搬不迟。”沈云姝哭笑不得地劝道,王氏这才作罢。 大姑那头也是郑重其事,和王氏一起把家里碗碟筷子翻了一遍,都觉得摆不上台面,又去瓷器铺子大出血,买了些细腻色亮的素瓷。若不是沈云姝坚持素瓷就够用了,俩人还想买更贵的青花瓷。 如此准备了一番,第二日卖完下午的黄金盏,沈记喜点就提前打烊,开始准备客宴。 第一百章 试菜 既然是宴席,沈云姝就准备做完整的菜单。 凉菜是早上就开始准备了。卤煮,蒸制,油炸,蜜渍,四味四样,下酒开胃。 热菜是前几天做过的菜式里,大家评选出来造型最佳,口味最好的,一共六道。 还有一道主食和一味甜点。 招待四个人也足够了。 至于为什么是四个人,因为昨日段小公子听说这事后,强烈要求参与,坚决反对表兄表姐吃独食,沈云姝自然只能答应。 怕人手不够,今日廖源也从分铺那头过来帮忙,烧火打水,都是他一手包办。 除了一两道需要提前做好,大部分菜品都要上桌前才能下锅,因此把所有食材都准备好,沈云姝就掐着时间到门口去迎客人了。 果然,很快魏家的宽大马车就出现在了巷子一头,魏骁先从马车里出来,接着是魏姠和段修文。 “姐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为了这顿,午饭都特意没吃饱!”小胖墩一下车就急忙忙打听情报。 “一会就知道了,保准让你满意。外头冷,快进去坐吧。”沈云姝笑道。 王氏听到动静从里头迎出来,热络地招呼魏家兄妹进屋,魏骁示意下人捧了个盒子过来。 “修文平日多有叨扰,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氏看那盒子,包红裹金的,看着就昂贵,连忙摆手推拒。 “段小公子愿意来咱家,咱好生招待是应该的。稷儿他们能通过考核,还多亏了他每日督促指点。再说,咱们感激公子还来不及,怎么好意思收礼物?” 魏姠笑道:“伯母您就收了吧,这是祖母送的。她老人家说了,上别人家吃饭没有空手的道理,您要是不收,等我们回去可要被数落的。” 王氏一听是魏家老夫人的意思,也不敢拒绝,到底是收了,又连忙引他们进去。 沈云姝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另一辆马车过来了,是闵朴到了。 “夫子。”沈云姝很是规矩地见了礼,“人已经都到了,您请跟我来。” “叨扰了。”闵朴笑着微一颔首,跟着进了铺子。 后院已经被收拾地很整齐,虽小了些,也不至于下不去脚。 王氏和沈云姝把人迎到屋里,炭盆已将室内烘得暖暖的,重新布置过的客厅也有几分雅致,明亮的烛台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如今天黑得早,沈云姝索性早早把蜡烛点上了。 四人落座,各占一角,沈云姝把杜锦香执笔的菜单拿出来,中气十足地把菜名念了一遍。 “今日菜单如下:” “四味凉碟” “荔枝虾球” “雪山飞瀑” “九炙金肋” “满地碎金” “天丝三宝” “白玉翡翠” “主食:四色荷叶夹” “甜点:琉璃盏” 段修文的眼睛随着菜名越睁越大,期待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其他人也是兴致满满,不待他们开口问什么,沈云姝就手一挥: “开席咯!” 今日宴席,不光要吃得好,服务也要好。 梁珍儿接了布菜的活,按照沈云姝给的服务标准,先烫碗布碟筷,布于每人面前,再人手摆一份热水烫过的棉方巾。 待她这厢摆好,沈稷正好端着头一道四味凉碟进来了。 用烤蛋挞的小碗装,四碗一份,摆在一长木碟上,每人面前放一份,颇是小巧精致。 沈云姝向前一步,凑到魏姠身边,借着她的那份开始介绍。 “这四味拼盘以卤煮,蒸制,油炸,蜜渍的方法制作,分别是话梅花生,山药泥糕,苏式老醋熏鱼和桂花糯米藕,请诸位客人品尝。” 四人闻言,皆随她指示动筷。 魏姠在尝到咸口的山药泥糕时,先是愣了一会,好像有点意外,随即眼里迸出一丝惊喜。 “这山药泥怎如此咸香适口,与往日吃得皆不同,好像还有点奶味?” 沈云姝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姠儿小姐果然厉害,里头混了些牛乳和黄酪。” 黄酪就是黄油,时下人皆不熟悉此物,沈云姝便自己起了个名字。 “难怪风味独特,我很喜欢。”魏姠道。 “这花生佐酒甚佳,还有这熏鱼,无一丝腥气,酸鲜酥香,又颇有嚼劲,甚得我心。”闵朴显然很惊喜,赞道。 “我喜欢这个糯米藕!”段小公子一向直白。 “嗯,不错。”魏骁依旧言简意赅。 有了这开门红,沈云姝更是气势如虹。 “上第二道菜!” 话音传到灶房,很快王氏就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一进来,四位客人的目光就被托盘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托盘上,一段尺许高的红梅枝插在盘中,伸出的细枝枝头缀着一颗颗红色果实,颜色艳丽。 “这是荔枝?”闵朴惊讶道,随即又摇摇头,“这个时节何来荔枝?但...这也太像了。” 王氏笑呵呵地把托盘小心翼翼端到桌上,沈云姝轻咳一声,再次开口介绍。 “这是以虾肉,猪肉,鱼肉三色肉糜裹上红色酥壳炸制而成,取荔枝之形,需配梅子酱食用,口味如何,还请诸位品鉴。” 梁珍儿取了筷子替每人夹了一个荔枝球,沾了酱后放到碟中,一一尝过后,一时都没人说话。 沈云姝有些紧张。 所谓虾球,因着集市卖虾的不多,她只能混些鱼糜肉糜作数,到底名不副实,肯定能吃出来。 “姐姐,我还想再吃一个,这个太好吃了!” 段修文嘴里东西刚咽下去,就迫不及待道。 魏姠也跟着开口:“这东西外头酥脆里头弹牙,吃到嘴里还流汁水,真不知道怎么做的?还有这梅子酱,酸甜可口,二者甚是相配。” 再看另两人,显然是赞同的神色,沈云姝松了口气,待梁珍儿再给每人捻了两轮荔枝球后,又唤了一声:“上第三道菜!” 如此,上一道菜,沈云姝便介绍一番,便是魏骁也觉开了眼界。 雪山飞瀑,仿照前世李庄白肉的做法,小巧木架上挂着片得薄如蝉翼的带皮羊肉,清汤白料加林檎果子煮得几乎没有臊气,入口软嫩还带一丝果子的清甜。再沾上沈云姝以葱姜蒜香菜小米辣林檎果碎特制的蘸水,一人三片还意犹未尽。 九炙金肋,用叫花鸡的做法,把腌制好的羊排用荷叶包住,再裹上一层黄泥,入窑炉,低温烘烤六个小时。此菜最是费时,昨晚就趁着窑炉温度到了,封进去烤了一夜,今天又用铁皮灶小火复烤了一会,上桌打开的瞬间,肉香荷香香气四溢,再抹上沈云姝用花椒香葱做的中式青酱,不爱羊肉的魏姠都啃完了一整根。 满地碎金,其实就是咸蛋黄焗南瓜。沈云姝腌制的咸鸭蛋,蛋黄流油,也不齁咸,派上了大用场。老南瓜腌出水,渍干,裹粉下油锅初炸复炸后酥脆无比。再将咸蛋黄炒得出沙冒泡,把南瓜条放进去滚一圈,每一根南瓜都裹上了一层咸蛋黄。什么其他调料都不用放,入口就是咸香化沙,咸甜交织,外酥里糯。 天丝三宝,就是拔丝红薯红枣和山药,但出场效果和荔枝虾球相比毫不逊色。也是大托盘里架了树枝,树枝上缠绕了晶莹的糖丝,如缕缕金丝,烛光下甚至闪着光。 这菜食材最简单做起来却最难,糖的熬制失败率极高。而且沈云姝记得这菜是用油拔的,不是水拔,也就意味着对火候掌握的要求更高。沈玉春苦练三日才做得差不多,手上还被烫了好几个泡。 白玉翡翠,这菜是沈云姝想起男神爱吃那奶白菜,便将翡翠白玉卷的做法改良,用这种小白菜里头包上香菇肉馅,再以贡菜为线扎紧,上锅蒸熟后,淋上鸡汤。白玉盘里一颗颗翡翠般的青菜,看着就雅致清爽。 四色荷叶夹比较简单,就是动物造型的馒头,做成上下两片的形状,夹上肉沫酸豇豆当主食。她家做的馒头自不用说,洁白暄软,极易入口。 琉璃盏是唯一一道沈云姝做的甜点,就是焦糖布丁。依旧要熬焦糖,还要水浴烤,好在如今沈云姝对窑炉温度的掌握已经得心应手,没有翻车,一次成功。 一人一小盏,等所有人吃完这最后一道甜点,都满足地动不了了。 第一百零一章 满意 “沈姐姐,你太厉害了,不光点心好吃,做得的菜也好吃!比我在魏府吃的还好!”段修文圆圆脸上一皆是满足,对沈云姝不吝夸赞。 “这些都是我大姑做的,我就动个嘴,她才是厉害的掌厨呢!”沈云姝笑道。 段修文睁大了眼:“女的也能当大厨吗?” “当然了,难道铁锅还能认得男女吗?”沈云姝反问道。 噗嗤—— 闵朴忍不住笑出声。 “姑娘此言甚是有趣,不过确有道理。掌厨之事何分男女,能者皆可居之。” “夫子此言甚得我心。” 沈云姝笑着朝他福了福身,又看向魏骁,略带紧张。 “公子,今日这些菜式,可有您觉得合适的?” “都不错,只是祖母寿宴需讲究些场面,”魏骁想了想,道,“便选那荔枝虾球,满地碎金和琉璃盏,可能做?” 沈云姝没想到能入选三样,当即在心里盘算了下:焗南瓜操作简单,上桌前下锅滚一遭就行,焦糖布丁用窑炉提前做好,冷吃热吃都行,也没问题。就是荔枝虾球要趁热装盘,会费功夫,不过到时她们所有人出动估摸也勉强能赶上。 “好,我们会早做准备。” “今日宴席着实惊艳,我这酒竟也没工夫品尝。不如便留与沈姑娘罢,还望莫嫌弃。”闵朴道。 虽没喝成酒,今日这宴席却是极为酣畅。一道接一道的惊喜,每道菜给的分量亦是恰到好处,皆留了一丝意犹未尽。配的花茶又十分清口留香,明明吃了不少肉食,却丝毫不油腻。 最后一道琉璃盏更是神来之笔。 本来身上被屋内的炭火和一道道美食下肚烘得有些要发汗了,这一口冰凉入喉,立时让那热气消退,说不出的畅快。 只说这些做菜外的细节就拿捏地极好。这样细致的心思,便是家中几代传承的庖厨世家也未必有这么周到。 当即,他看向沈云姝的目光中便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魏骁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一声淡笑:“闵大才子酿的酒可是想买都买不到,今日竟如此大方,你便好生收着吧。” 沈云姝闻言自是从善如流:“原来夫子不光学问好,还会酿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说,姑娘巧思才让人心思佩服。”闵朴回道。 “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魏骁忽得站起身来。 “这么快就要走吗?” 沈云姝侧头望了眼窗外,不知不觉,天都黑透了。 “明日修文还要读书,我们确实该回去了。”魏姠也起身道。 如此沈云姝自然也不好挽留,与王氏几人一道送他们出去。 经过灶房时,恰碰到出来搬柴火的廖源,沈云姝便落后一步,小声跟他交待了句。 “待会一块吃了再回去,可别又和上回一样,干完活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声音很轻,但却逃不过前头魏骁的敏锐耳力。 他微微侧头,眸子里映出她紧挨着一青年,眉眼含笑,隐含嗔意的模样。 收回视线,原本噙着一丝弧度的嘴角,笑意淡了几分。 沈云姝跟着王氏将人送到门口,原想再与男神说上几句,对方却径直上了马车,根本找不到机会,只能作罢。 倒是闵朴颇为热情,与她闲聊了几句,甚至还询问有机会能不能请她们去府上做私宴,让家人一饱口福。 沈云姝自然不会推辞,甚至觉得对方给自己开辟了一个新商机。 私厨啊,一两桌的高档宴席,活少钱多,干嘛不做? 双方相谈甚欢,等闵家马车也逐渐消失在夜幕里,沈云姝一拍手,赶紧拉着王氏往回走:“娘,开饭啦!” 魏府马车上,小胖子吃饱了,摸着肚子在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下慢慢打起了瞌睡。 魏骁靠着车厢,似乎在闭目休憩。 魏姠今日心情甚好,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哥,前两日卢司马家夫人来拜见祖母,我听她们说话的意思,这回祖母寿宴,整个汴城甚至凉城那头适龄的世家闺秀都会到场。祖母打算借此机会相看合适的孙媳妇呢!” 魏骁没有睁眼,声音淡淡:“祖母年事已高,府中确实缺个能主持中馈的主母。” “那大哥是打算娶了正妻,再纳沈姐姐进门么?若是如此,大哥不妨早些与沈姐姐说明,免得她不高兴。沈姐姐虽出身普通,可并非自鄙之人。” 魏骁睁开眼,看向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纳她?” 魏姠有些惊讶:“那哥哥为何对沈姐姐如此关怀?姠儿不傻,哥哥莫要拿那些理由来搪塞我。” 见魏骁沉默,魏姠愈发奇怪。 “沈姐姐虽无天仙之貌,可身上有女子难见的爽气,为人有趣,又心灵手巧,善解人意,便是我同她相处也甚觉舒畅。哥哥会看中她,姠儿一点都不意外,为何哥哥此刻要这般否认?” “她的确很有趣,但也仅此而已。我并没有纳妾的打算,有一正妻便足够了。“魏骁平静道。 魏姠满眼惊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心潮起伏,没有注意到魏骁此刻暗沉的眸色,似乎心底也有波澜。 “停车。” 他叩叩车厢,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他掀了帘子,下了马车。 “哥哥”魏姠讶然望向他。 “我去趟别院,你们先回去。” 魏骁解下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交待了随行侍从,便策马离去。 魏姠从车窗里望向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沈记喜点后院,大家围坐着,好菜摆了满满一桌。 虽然有的出锅时间长了,口感受了点影响,但大家依旧吃得欢畅。唯一遗憾的是杜锦香怕留在这里耽误她们待客,早早回去了,不能一起分享美食。 沈云姝拿小碟子给她腾了一份装进食盒,就和其他人一起痛痛快快举杯庆贺。 “魏府席面桌数多,少说也有二三十两的工钱,等做完这单,咱们也能接回爹爹和大哥,一块过个好年了!” 王氏也笑:“可不是,等你爹回来,瞧着不但咱们生意做成了,大姐也有了这么好的营生,还不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沈玉春脸色微微泛红,此刻也是有些激动的。 虽说前两天把菜式做出来时,她就很有信心,如今真的得到贵客这么高的评价,不激动那是假的。 “还是多亏了姝儿这些点子,靠我自己,也只能接些乡间农户的小席面罢了。” “大姑别再说这些话了,我出个点子不过靠张嘴,把东西做出来才是真本事。以后咱们还要做大做强,做到汴城第一私厨!”沈云姝豪气冲天地道。 “就你会说大话,小心把腰闪了!”王氏嗔道。 “只要姝儿想,大姑就试试。”沈玉春笑呵呵道,一旁梁珍儿也抿唇笑起来,眼里亮晶晶的,有种期待的神采。 “这就对了,咱们要手艺有手艺,要点子有点子,凭什么不能争一争?我沈云姝,要做汴城最厉害的点心师傅,大姑要做最厉害的私厨,廖大哥要做最厉害的木匠,我们就是又要名又要利!” 这话出口,廖源面色有些微的不习惯,却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哑娘震惊地都有些呆愣了,随即又笑起来,满眼佩服地看着沈云姝,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我也要做姐姐最厉害的徒弟!”廖歆儿也连忙站起来表态。 “行行行,你们都有种,就我是烂泥巴扶不上墙。”王氏无奈笑道,给每个人(除了沈稷和廖歆儿,小孩不得饮酒)都斟了酒,“来,我敬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一杯,再过个三五年,且看你们能不能做得到!” “好!来,干杯!” 小屋内一阵清脆的瓷杯碰撞声。 一顿饭吃得极是欢畅,闵夫子的酒也果真酿的极好,若不是怕耽误明日干活,大家还得多喝几杯。 趁着宵禁前,众人利索地把东西都收拾干净,大门落锁,赶回各家。 冬夜寒冷刺骨,好在大家喝了酒,身上暖烘烘的,沈稷和廖歆儿怀里则揣了个小汤婆子,也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家走去。 沈云姝有些兴奋,路也不好好走,一会蹦一会跳,一会搂搂王氏,一会捏捏沈稷和廖歆儿的脸蛋,若不是怕吵到别人,少不得唱上两句。 这种花费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受人认可的感受真的太棒了,她是真的很开心。 而巷子另一头的角落,似乎有一人一马的影子隐在夜色中,良久才离去。 第一百零二章 新店开张 宴席单子的事落定,沈云姝心头担子便是一轻。 陈叔陈婶在新铺子适应了几日,如今已能独立完成最简单的喜馒头塔的单子,沈云姝这头只需每次派个人跟去主家安排和结账就行。 陆家嫂子动作很快,全部的花饽饽绣样已悉数完成,铺子里要添置的其他东西也基本准备好了,沈云姝和王氏看了下日子,打算选在十一月初二这天开业。 这两天又下了场雪,沈云姝心忧村子里的情况,然而每日两批的蛋挞让她脱不开身,只得先试着把梁珍儿教上手,自己才有空去。 廖源倒是隔几日就去跑一趟,但他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问起来同田叔一个口风,沈云姝已经不打算从他嘴里听到真实情报了。 田叔依旧隔一两日就来送些菜蛋,但随着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多,地里的菜就是再多铺些稻草也扛不过去。在最近这场雪后,沈云姝便让田叔把所有菜都起了送来,免得在地里冻烂了,到时候全都浪费。 这天田叔就带着村里人,背了地里挖出来的几箩筐菜,送到了铺子里。 “...不少都冻烂了,只能剁碎了给鸡鸭吃,你这能用上的,咱都给背来了。村子里还存了点大白菜萝卜和地薯,夏天晒得菜干还有不少,过个冬天应该够了。” 田叔捧着王氏沏的热糖水,小心地啜了口暖暖身子。 沈云姝看了眼竹筐里的菜。 菠菜,青菜,油菜,莴笋,青萝卜,大白菜,小白菜,青蒜,香菜,韭菜,血皮菜,凡是冬天能活的,田叔都给她种了一份,如今也统统送了来。这里头大部分是为了提取植物色素,如果断了来源,还真有些麻烦。 汴城冬季严寒,寻常人家这个季节多是吃腌的白菜萝卜和一些菜干,绿叶菜也是很少见的。市场上想买也得花点功夫,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这几筐应该够应付到开春了。 “这几日外头棉花一日贵过一日,听说比上个月都翻了几番了,村子里可还缺?要是不行,我先拿点垫上,可千万不能硬扛,会冻坏的。”王氏关切道。 田叔摆手:“入冬前就买了,虽是便宜的旧棉花,一人也能分到一件袄子,眼下还过得去。” 哑娘在一旁比了比手势。 “放心吧,小枣子好着呢,衣服捎回去了,整个村子他穿得肯定最暖和。”田叔笑道。 哑娘松了口气,笑着比划了感谢的手势。 沈云姝又问了些庄子上的安排,田叔一一道来。 新买的小鸡小鸭已经半大了,怕它们冻坏,搭了暖和的稻草棚子,给它们遮风避雨。湖里开始上冻,小鸭们也都赶回了鸭圈,每日提几缸子水给它们享用。 池塘里大鱼卖得差不多了,准备开春再买一批鱼苗。如今养鱼有些经验,来年定能收成更好。 豆腐作坊最是挣钱,就是活太辛苦,村子里也舍不得买牲畜,只得大家轮流拉磨。好在一日也有个二两左右进项,至少够负担村子里的粮食了。 沈云姝这般听下来,似乎情况还过得去,心下担忧稍减。 “等开了春,便寻摸些牛羊骡子养上,大家每日进城都要背不少东西,有个牲畜拉车,省力不说,还能多带点,再不济还能拉人赚点本钱。”沈云姝道。 田叔点头:“是这个打算,先把眼前这个冬天过了,好好再攒点银子,叔就去寻摸寻摸。” 屋里说了话,喝了糖水,田叔几人就准备回去了。王氏把最近的菜钱和鸡蛋钱拿给他,田叔却不肯要。 “...前头的确是咱拿钱买的蛋,可后头照料的活不都是你们做的?这一趟趟地送进来花的不也是力气?前头几个月就当我们厚脸皮,白吃白占了,今后该算钱算钱,不然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王氏劝道。 “是啊,田叔,以后咱们合作的时间长着呢,总不能一直不收钱。就算您愿意,村子里也未必高兴,何况如今正需要钱呢?再说我们买别人家的也要花,您就收着吧!”沈云姝也道。 随行的几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开口。 如她所说,前头几个月村子里送了许多菜蔬鸡鸭蛋鱼,凡是有好东西好出息都是第一时间紧着她们,足够了。不可能永远不收钱的。 田叔想了想村里的情况,叹了口气,到底把钱收了。 “眼下村子里确实还有些难,待过一两年松快些了,这些钱肯定是不能收的。没有大嫂子的帮衬,咱们如今怕是都饿死了,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 “到时候再商量嘛,先拿着去添些要用的,我看那治风寒的草药也得多备些,保不齐也得涨价。” “嗳,我这就去看看。” 田叔也觉得有道理,当下郑重应了。王氏抓了几个早上做的肉饼包上,送他们出了门。 沈云姝看着那堆成一座小山的各式菜蔬,深吸了一口气。 活又来了! 接下来几天,沈云姝就是不断地制作菜干。 切片,窑炉烘干,包一块木炭一起放入瓦罐保存。一小部分还要研磨成粉,近期备用。 烘干和磨粉两个步骤都很耗时,铺子里所有人手都把空闲时间投入到此项工作中,就连段修文放学过来,也是先帮着干会活再吃东西。 沈云姝物尽其用,连青萝卜皮都刮下来作了绿色染料,导致家里一连几顿吃炖萝卜烧萝卜酿萝卜凉拌萝卜丝,还腌了一大瓮的萝卜干。 四天后,总算收工了。沈云姝看着墙角新增的几瓮菜干,满满的安全感。这个储存量,撑过这个冬天应该不成问题。 这头忙完,李家弄的沈记分号也在一串爆竹声中正式开业了。 看到牌匾上“沈记喜点”字样,围观的人群立刻想到了青果巷那家卖花饽饽的同名店,当即询问起两者关系。待得知就是那家的分店后,皆是一阵兴奋和议论。 “咱这家小店专做喜字馒头,价格实惠,一个也能卖,百个也能卖,做的东西同我那家是一样的,还望乡亲们多捧捧场!”王氏笑呵呵地招呼。 “当真一个也能卖?”人群里有人高声问道。 “卖!咱们开这小店就是想着多做些,让大伙都能买着,一个两个都卖!”王氏爽朗回答。 “那敢情好啊,我听说那馍塔可贵了,要好几两银子,这一个两个的,咱总买得起了!”几个妇人拍手道。 人群迅速议论开来。花饽饽好看有面,谁家办事不想置办些?但二两起步的价格让不少平民之家望而却步,如今放低了门槛,大家心里顿时火热起来,都盘算起最近家里有什么场合能买些回去的。 如此,小小铺子的开业也热闹非凡,王氏又大方地把为开业专门做的招财馍塔分了出去,立时获得好评无数,消息传出了好远。 她这边新店开张喜气洋洋,那边福祥记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 第一百零三章 质疑风波(1) “...三十一两四钱?” 史掌柜脸色阴沉地盯着眼前的算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福祥记干了三十年,什么时候月利下过百两? 想想最近一个月极速缩水的点心销售,强撑的白玉盏,以及看似光鲜,实则被万汇楼不断压价的茶点,史掌柜感觉一口郁气堵到了嗓子眼! 都怪那个死丫头! “把那人叫来!” 史掌柜黑着脸唤了声,小伙计慌慌张张去后头领了个三十岁的男子过来。 “都一个月了,你到底做不做得出来?”史掌柜压着火气问道。 男子弓着腰,表情讪讪:“这...好几种样子做出来了,就是这颜色总是差...差点。” “哼!当初你可是拍着胸脯说肯定做得出来,我才聘你过来。既然如此,我看你明天就卷铺盖滚蛋吧!那报酬你也想都不要想!”史掌柜切齿道。 男子大惊失色,忙道:“掌柜的别生气啊,我当初也是实心实意,没想着骗人。我家从爷爷辈就开始做馒头,论手艺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我看定是她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这颜色才会褪不掉。” 史掌柜面色缓和了些,但眉头仍是紧皱:“这我岂会猜不到?但那丫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搭上了魏家这艘大船,想用偏门得到里头关窍是不行了。” 男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掌柜的,我有一个法子,您看行不行......” 沈记喜点分铺开张后,陈叔陈婶分去了店里小一半的订单,二两馍塔接的多了,平日零碎的小单子竟也不少。 陈婶说,这贴字喜馒头寓意吉祥,拿出来看又体面,不少人家走亲访友就来买上几个。去看刚生产的产妇,探望大病初愈的友人,新发财的亲戚,家里孩子过小生辰,都愿意花点钱买几个带上。 喜馒头单个卖,要价不便宜,贴“招财进宝”四字的元宝馒头要十文一个,一组就四十文,够买一两斤大肥肉的。 但这手工和寓意是不能比的,而且她家馒头揉的功夫到位,即便大冬天拿回家冻裂了,上蒸屉热一下,还是非常暄软香甜。 唯一负面的反馈就是她们家馒头没馅,单吃未免寡淡。这样的声音多了以后,沈云姝也认真思考了一下。 从前不做内馅,一来花饽饽的卖点不在馅料,而在手工,二来人手不够,制作馅料耗时耗力,顾不过来。但眼下两边分工后,倒是可以考虑。 为了避免太麻烦,沈云姝就定了一个豆沙馅。浸泡熬煮工序不复杂,就是花点时间,陈婶十岁的女儿满儿也能干。 一开始,只在单卖的喜馒头里加馅料,试试效果。如果受欢迎,再把馍塔里也加上,价格自然也要提一提,让客人自己选。 实在忙不过来,哑娘便去帮一把手。再加上梁珍儿对蛋挞的烤制也逐渐有了经验,沈云姝也能从这项工作中稍稍脱离,每日有了时间琢磨别的事情。 魏老夫人生辰当天用的寿塔,她打算做些不一样的。 除了更加复杂的立体造型,上回和魏姠讨论的编织面塑倒是个很好的思路,好不容易有些空闲,她便打算钻研一番。 仔细算起来,自打铺子开业,她疲于应对各种经营问题,手艺方面倒是疏于精进了,是该反思的。 这天,沈云姝正尝试用面团打络子,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连忙洗了手赶出去,就见王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妇人,周围还有一大圈看热闹的路人。 “娘,怎么了?”沈云姝小声问。 王氏气哼哼道:“不知哪里来的老泼妇,一进铺子就说她家小孙子吃咱家花饽饽坏了肚子,这会子还躺在床上,让咱给个说法呢!” 沈云姝皱眉。 做吃食生意,少不得遇上这样的问题。她们做花饽饽过程已经非常精心了,身上衣服和手都刷得干干净净,头发皆是用布裹起来,和面的水都是烧开晾凉的,再加上如今冬天,花饽饽拿回家肯定还要再蒸一遍,除非放坏了,否则就这个时代人的普遍卫生意识,吃她家的馒头是绝不会坏肚子的。 沈云姝看向地上仍在嚎哭的老妇,提高了声音道:“大娘可否告知是吃的哪日哪家的花饽饽,我们也好有个数。” 那老妇闻言哭声一顿,随即抹着眼睛,凄凄哀哀:“就是三日前,五柳巷的何家,我们与何家是表亲,宴席上分到了几个喜馒头,我那孙子瞧着好看,喜欢得紧,谁曾想今日刚吃下肚却遭了大罪,我可怜的孙儿啊!” 沈云姝抿唇。三日前,她们确实给五柳巷的何家送过一个馍塔。 甚至周遭人群也有人知晓的,纷纷点头。 “何家我知道,前几日是他小儿子娶亲,这大娘没瞎说。” “原来如此,该不会真是这馍塔吃坏了肚子吧?” 看热闹的总是唯恐事情闹不大,窃窃议论声钻进耳朵,沈云姝拉住要发飙的王氏,尽量平声静气地道:“大娘,我们不是推脱责任。但令孙这几日不可能没吃过别的东西,何以一口咬定就是咱们的馒头吃坏了肚子?咱家馍塔到今日卖出去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了,从没出过问题,您要不再想想可有给孩子吃了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沈云姝话音落下,那老妇人立时直起身子,从坏了掏出一个咬了几口的包子,面色愤然。 “你可别狡辩,我孙儿平日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哪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这包子,五颜六色的,谁知道往里添了什么?我家孙儿身子娇贵,一吃就吃出不对来。我告诉你,这件事你非得给咱一个交代,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 沈云姝面色一沉。 本朝律例对食品安全亦有规定,售卖有毒,变质的食物或者冒充正品的假货,不仅要罚款,严重的还要遭受笞刑,流放。 这老妇倒是知道怎么威胁人。 “大娘的意思是,我这颜料有毒?”沈云姝道。 “反正肯定有问题,咱们日常炒个青菜,放锅里时间长了还发黄呢,你这馒头怎么蒸颜色都这么鲜亮,我看就是里头放了东西!” 老妇人话一出,周遭人看着她手里青葫芦造型的馒头,纷纷点头。 “是啊,这颜色咋上去的?不会真有不得了的东西吧?” 沈云姝气极反笑:“那大娘平日蒸南瓜,可会变色?” 老妇人当即噎住,随后又不管不顾地撒起泼来:“反正你这馒头咋做的不说清楚,我就去告官!你仗着店大欺客,不把我们小老百姓放在眼里,我看谁还敢来你家做生意!” 王氏脸一黑,当即就要发作,沈云姝赶紧拦住她。 “娘,这件事交给我。” 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对方不是吃了她家的馒头坏了肚子,如果表现得太强势,只怕真会落下店大欺客的名头,这对她家这样的新商号是致命的。 今天,她必须做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大娘口口声声说自家孙儿吃我家的花饽饽坏了肚子,要我自证。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沈云姝道。 “什么条件?”老妇警惕道。 “很简单,先请个大夫替令孙看看究竟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免得到头来是大娘一时兴起,泼盆脏水逗我玩呢。”沈云姝道。 老妇人却很干脆地应了:“行,但这大夫不能你请,万一你们勾结,瞎说一气呢?” “好,就让乡亲们推举吧。“ 围观人群见此,立马报了几个医馆名声不错的大夫来,杜大夫的名号也在其中,但沈云姝没说什么,待最后大家统一举荐了仁德堂的大夫后,便请了个自告奋勇的小伙跑一趟。 沈云姝这头掏了一把铜钱,又请一妇人去集市寻几样菜蔬来。 第一百零四章 质疑风波(2) 大夫一来一回必然要许多时间,沈云姝并不打算拖延,今日自证亦是换种方式的宣传。 花饽饽传出的时间长了,大家都快忘了初见的惊艳和对制作者的赞叹,她就再提醒一遍好了。 今日大姑她们去做席面,王氏便去周家媳妇那借了个小炉子,又搬了张小桌出来。杜锦香听沈云姝耳语两句,从后院拿了一口砂锅,几碗水和擀面杖。 阵仗在铺子门前摆开,众人见她竟真的要公开展示花饽饽的做法,全都兴奋躁动起来,有的甚至拔脚就跑,打算去喊更多的人来瞧热闹。 杜锦香有些担忧,凑到她身边小声道:“这样会不会泄露做法?” 沈云姝眸中闪着自信的光芒:“若是有人看一遍就会,那我也心服口服。” 杜锦香不再多言,替她点火烧水。 那老妇人此刻已被人扶着站起,王氏虽暗暗咬断了牙,面上却依旧大气地端了椅子来让她坐下,甚至还塞了个汤婆子给她捂手。 只这么一两个动作,周遭人群又赞起了王氏大度,舆论再一次回到了中立。 集市不远,给沈云姝买菜的妇人很快就提着篮子小跑了回来。估计这一路没少宣传,后头跟着一大队兴冲冲来看热闹的。 很好,人越多效果越好。 沈云姝接过篮子,谢过妇人,抬眼扫视周围,沉静的目光让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之事缘由各位已知晓。这位大娘家中爱孙腹泻,怀疑是我家花饽饽在制作过程中为了保持颜色而掺了东西,被她爱孙吃下肚,才引起病症。” “此事真假,我已请仁德堂的大夫前去确认。我们沈记喜点自开业以来,有赖乡亲们的支持才有今天,既然大家都有此疑问,今日我便公开演示花饽饽的制作过程,请诸位检验。” 她话音落下,人群里边有叫好声。 “姑娘磊落!若真是这老婆子冤枉你,咱们都替你做个见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她!若不是,那姑娘也要给咱们一个交代!” 围观者纷纷响应。 沈云姝点头:“自是应该。如此,我便开始了。先请诸位检查这几碗和面的水。” 她朝杜锦香微微示意,后者端着装水的托盘走到人群前,转了一圈。 清清白白的水,甚至杜锦香还用勺子每碗喝了一口。 “我家和面用的水都是烧开放凉的,每日如此,从不疏漏。” 杜锦香长得秀气,说话声音也很轻,却偏偏有股极其笃定的气势,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更何况,她都亲口喝了,就算有心找茬,也被堵住了口。 接下来,是捣菜汁。 沈云姝与妇人说的是买些有颜色的菜即可,如今这个时节没几样新鲜菜蔬,妇人只卖回了一把香菜,一根青萝卜和黄萝卜。 沈云姝把香菜和黄萝卜取出来,又让王氏去取了家中最后一罐桑葚干,抓了一把出来。 三样东西放在托盘上,再次给围观者检验了遍。 随后,依次下水汆软,放入木盆子里捣烂,过筛,只留下面带颜色的汁水。 三碗菜汁再次端到众人面前。 “原来是这样做的,也不难嘛!” “就是,我看根本不要放什么东西嘛!“ “你懂什么,还没和面呢,先看看再说。“ 杜锦香在议论声中回到沈云姝身边,把三碗菜汁放到她手边。 “接下来,我便用这菜汁和面,诸位看仔细了,我到底有没掺东西。” 沈云姝在案板上倒了三堆面粉,分别加入水和不同颜色的菜汁,然后与杜锦香王氏一同和面。 大半年来,她们做了上万个馒头,活的面不知有多少斤了,拉,抻,揉,压,动作变换间熟练至极,很快面团就揉得颜色质地都十分均匀细腻。 只这手功夫就赢得围观百姓的认可,有那会做馒头的,也是频频点头。 接下来就是塑形,大家看着沈云姝拿出一把剪刀,一根竹签,均睁大了眼,屏住了呼吸,一丝也不敢错过。 但沈云姝的速度太快了。 杜锦香和王氏配合得也极好。 围观百姓只看到她嘴巴动了一下,那头就揉了个什么形状的面团给她,然后她的手就像蝴蝶一样左右上下翻飞,一个奇特的形状就被捏或者剪出来了。 如此做了七八个,那头给了个不一样的面团,只见沈云姝拿在手里搓搓揉揉捏捏,不知不觉就变了样子。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快看,是一只锦鸡!” “什么锦鸡,那分明是凤凰!“ 众人立马再仔细去瞧,那头部的几根细长翎羽,不正是凤凰么? 还是条金色的凤凰! 怎么就变成凤凰了呢? 刚拿在手里不就是一长条面团子吗? 不等他们疑惑惊奇,沈云姝已经开始手搓牡丹了。 一手握着一团红紫面团,另一只手一掰一撮一搓,一片带着自然花瓣纹理的牡丹花瓣就在她手里出现。 众人的呼吸随着她手上动作起伏,顷刻间,她面前就摆了几十片大小不一的牡丹花瓣。 再从小到大地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朵栩栩如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馒头牡丹花,甚至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还加了金色的花蕊。 “真神了,我还没瞧清楚她怎么做的,这都做好了!” “真快呀,瞧着也不难嘛!” “写字瞧着也不难啊,你会吗?” 沈云姝完全不受这些场外干扰,将所有造型组合固定在圆环馒头上,放到蒸屉里,由杜锦香再次拿到人群前,给大家鉴定。 “哇,这不是凤穿牡丹图吗?真漂亮!” “就是,这凤凰也太像了,比绣坊里的还好看!” “这牡丹绝了,离得这么近还是跟真的一样!” 沈云姝此刻才再次开口。 “诸位,今日为了省时间,就不发面了,下面我就把东西上锅。揭盖那一刻,结果自有分晓。” “行,只要揭开盖子颜色没变,咱就信你!”人群里有人回应。 一旁老妇人面色抽动,却无话可说,眼神飘了几下,最终垂下了视线。 沈云姝朝杜锦香点了点头,后者会意,将砂锅里先前汆菜的水倒了,把几个碗里剩的水倒了进去,准备用来蒸馒头。 还剩最后一碗的时候,人群里忽然传出一记急促的喊声。 “慢着!” 一个男子走出人群,盯着杜锦香手里的碗,道:“这水只有你自己喝过,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放东西,敢不敢让我喝一口?” “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都当着咱的面喝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你找茬的是不?”人群里有人不忿道。 男子却不为所动,目光在沈云姝脸上扫过,声音讥诮:“怎么?心虚了?既然没什么问题,让我喝一口也无妨,就当我渴了呗!” 沈云姝笑了笑:“您都这么说了,我再不给您喝倒真显得我藏东西了。” 她从杜锦香手里接过碗,递给那人:“请吧。”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先是闻了闻,接着抿了一口,随即脸色难看了起来。 “怎么?可有异样,不若我再多请几位尝尝?”沈云姝道。 男子咬咬牙,把碗放了下来,挤出了一句话:“不用,这水没问题。” “诸位可听清楚了?”沈云姝望向众人。 “听见了!” “对,听见了,姑娘的水没问题!“ 沈云姝视线落在面前男子的身上,笑了笑,随手将他喝过的那碗水倒了,还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男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杜锦香回后院重新打了水添上,煮开后就把蒸屉座上,静待结果。 一刻钟的时间,此刻异常难耐。 一旁的老妇人如坐针毡,视线在沈云姝极为平静的脸上转了几圈,终于心慌了。 第一百零五章 质疑风波(3) “那什么,其实这也不是大事,我找大夫开两副药就行了,我就不多坐了,今儿打扰了...” 老妇人说着就想起身离开,沈云姝自然不会让她得逞,但不待她张口,外头有个声音传了进来。 “这会才想跑,未免有些晚了吧?” 人群让开了道,沈云姝惊讶地看着男神和闵朴一前一后走来,旁边还有自家的两个小萝卜头。 “夫子,公子,你们怎么来了?”沈云姝迎上前道。 “士衡寻我下棋,正好散学,顺路把两个孩子送回来。没想到还赶上了一场热闹。” 沈云姝这才注意到,已经近黄昏时分了。 “让夫子见笑了,不过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好,那我们就留下来看个好戏,若真是有人蓄意栽赃,咱们也能替你主持个公道。” 他与魏骁通身的清贵打扮,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头不小。尤其魏骁一袭鹤羽大氅,腰附佩剑,神色静淡间却有迫人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这话一出,那老妇人当即腿一软,差点瘫下地来。 她张张嘴想给自己找补,却发觉颈边一凉,一柄剑正贴着她的脖子,耳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别乱动,否则刀剑无眼。” 她立时身体僵住,整个人瑟瑟抖了起来。 面团还要蒸一会,魏骁和闵朴被王氏请到铺子内间。经过沈云姝身边时,魏骁顿了顿脚步。 “别怕。” 沈云姝诧异地抬眼,视线撞入他漆黑的眸子里,心忽然一下子就落地了。 她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没等到馒头蒸好,仁德堂的大夫先一步赶了回来,宣布了他的诊断结果。 “的确吃坏了肚子,但不是今天,看症状已有两三天了,应是宴席当日吃多了荤腥引起的。”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那老妇人的目光就没了开始的同情。 “好啊,个老虔婆竟然这么下三滥!” “亏我们还替你说话!” “就是,跑到人家铺子泼脏水,没安好心!是不是想讹钱?” “把她送官!” “对,送官,让她吃点教训!” 老妇人本就被那剑吓得去了三魂六魄,如今又千夫所指,被当众戳穿了去,一时又惊又惶,生生晕了过去。 此事到此便分明了,但沈云姝还是把蒸好的花饽饽取出给众人看了,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对她的手艺再没一丝质疑。 人群散去,老妇人被魏骁的人送去了官府,沈云姝也撤了门口的摊子,回到铺子里。 “今日过后,想必城内就该传遍姑娘智斗险恶老妪的事迹了!”闵朴朝她拱手笑道。 “夫子莫取笑我了,其实我心里也慌得很呢!”沈云姝此刻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叹了口气,“差点就穿帮了。” “哦?我看姑娘应对自如,难道哪里有问题?”闵朴奇道。 “是那碗水。”魏骁的声音响起。 沈云姝满眼惊奇:“公子怎知?” 魏骁视线掠过她搁在膝头的手:“你一紧张,就会抠小手指,方才那人说要喝水时,你看见了。” 沈云姝一脸震惊,这都被发现了?! “那碗水有何问题?”闵朴依旧好奇,又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罢了,姑娘莫为难。” 沈云姝笑笑:“也没什么,就是那几碗水里头有一碗放了白醋,一碗放了碱水。我那会确实是吓了一跳,但香儿姐暗示我没事,我就知道那两碗已经倒进锅里了,这才让他喝了。” “怪不得,想来那人怎么都猜不到这几碗水竟不一样,妙啊!”闵朴摇头笑道。 其实被发现也没事,白醋和碱水也是能入口的东西,只是一来要费舌解释,二来就暴露她的秘方了。 “今日之事,定是有人针对你,我会派人仔细追查,严惩幕后之人,以儆效尤。你不用担心,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魏骁道。 沈云姝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心中一暖。 “嗯,多谢公子。” “士衡亲自出手,任那人多厉害胆大,都不敢再掀风浪,姑娘不知,他——” “寻泽,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魏骁打断了闵朴的话,起身道。 “咦,天竟要黑了?”闵朴望了眼屋外昏暗的天色,微微讶异时间的流逝,亦起身道,“那我们就不叨扰了,沈姑娘,后会有期。” 沈云姝将两人送至门口。 魏骁上马车前,回身与她相对。 “有结果了我会派人告诉你。” “嗯,有劳公子了。” 魏骁嘴唇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扫了眼她红通通的手指和脸颊,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定是不好受的。 “回去吧,外面冷。今日早些歇着。” 沈云姝点头:“好,哦对了,姠儿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上回试菜后,魏姠便没再过来,倒是绿萝来了一趟,说最近魏姠身子不爽,先不过来了,算起来有近十天了。 魏骁似是顿了下,才道:“她无大碍,你不用挂心。” “那就好,还请公子代我问声好。” “好。” 魏骁踏进马车,车轮滚动,很快就走远了。 “想不到做个小买卖也如此惊险,今日若不是沈姑娘应对得当,只怕躲过了这盆脏水,口碑也未免受损。”闵朴抚袖道。 魏骁眸中精光闪动:“来人一开始就是想套出她固色的秘密,如今多少人亲眼见过她的手法,今日之后大街小巷做馒头的都会一试,等发现自己做不出来,她的手艺就会被佳奉称颂,人人敬佩。她看似被动,其实从一开始答应自证,局势就已经握在她手里了。” 闵朴长长“哦”了一声,好似才明白过来。 “我有一事不明,还请魏兄解答。” “沈姑娘明明与你兄妹皆交好,有什么事,请你们出面便能震慑了去。为何偏要费大力气自证?” 魏骁面色微变,声音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晦暗。 “为何?” 闵朴收起脸上的笑,神色间带了些郑重。 “因为沈姑娘心中清楚,她与魏府的交情,不过是你们的施舍,随时可以拿回去。所以除了借个名头,她不敢真的劳动你们帮忙。在你们之间,永远横着一道天堑,她看似不在意,实则恪守本份,无有逾越。士衡,我说的可对?” 魏骁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沈云姝送来的黄金盏账单和一百两银子的分红。 信中溢满感激之词,给的分红也超过了半数,另外还有一匣子新点心,她起了个名字叫雪媚娘。 雪白软糯的外皮,里头是她说用黄酪和鸡蛋做的奶油,裹着好不容易寻来的新鲜柿子心。 他想,这东西若是卖,绝对比黄金盏更受欢迎。 过往种种交集,于他绝不算平常。 但他却无法反驳。 毕竟,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真的与他坦诚。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魏骁按下心中浮起的烦躁,道。 “那你今日为何忽然来寻我下棋,又恰好在散学时与我出门,还遇上那两个孩子?” 魏骁怔住。 闵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士衡,你我自幼相识,你的脾性我自认还算了解。你是天之骄子,从不俯就他人,就是想见某个人,也要找个理由,绝不肯放低姿态。门第之别,的确有如云泥。士衡,我只希望,这不会成为你与她的阻碍。” “我与她?”魏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有些无奈,“你们都觉得我对她有甚于一般的情意,但我从始至终只是觉得她挺有趣的罢了。汴城日子无聊,我给自己找个乐子而已。至于其他,我从未想过。况且,魏家的宗妇怎么可能来自市井?祖母若知道了,定然要拿起她那柄金尖枪追得我满府跑不可。” “老太君气势仍不减当年嘛!”闵朴想起魏老太太年轻时的威名,也不禁抚掌。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杞人忧天了。沈姑娘脾气秉性倒是与我颇是合得来,不知我要是与母亲提这事,会不会也要挨家法?”闵朴说着,皱起眉,似乎认真思索了下,随即摇了摇头。 “还为时尚早,再看看再看看。” 他话音落下,身边的人紧绷的唇角似乎微微放松了些。 “不谈这些,你我今日下棋饮酒,不醉不归。” 第一百零六章 病来如山倒 这日过后,汴城所有的馒头师傅就开始暗地里下苦功,都想练出那日沈云姝展示出的手艺。 可看起来轻松的动作,到他们手里做起来却总是不对。别说什么牡丹凤凰,就是馍塔上最简单的寿桃,也总是少了点桃子的饱满神韵。 再说这颜色,那就更邪乎了。 明明那日亲眼瞧着沈云姝就放了水和菜汁和的面,怎么他们做出来颜色就是不对,不是褪色就是变色,根本不能比。这其中唯独老南瓜黄萝卜做的金色馒头还能保持原色,因此汴城的大街小巷馒头摊上都多了一个新品类:黄金大馒头。 有那手艺还不错的,能做出点其他模样的,趁机做成招牌,也卖得很红火。 沈云姝知道了,也没有觉得什么。 一个行业出现新的机遇,自然大家都会想跟上。她不怕竞争,别搞阴私小动作就行。 而随着百姓们发现这么多馒头摊都无法做出沈记喜点那样精致漂亮的花饽饽后,愈发明白其中难度,对沈家的独门技艺更是高看一眼。 这个结果自然让始作俑者咬碎了牙。 “处理干净了?”阴沉的声音在福祥记后院响起。 “是,本来中间就隔了几个人传的话,又没见到正脸,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史掌柜忙道。 “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史掌柜年纪大了,可是想告老还乡了?” 史掌柜脸色一白,当即跪地连磕了几个头。 “东家,老奴这辈子都给了福祥记,如今毕生心血要被个小丫头毁了,实在是心有不甘啊!请东家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一定把铺子生意再做起来!” 中年男人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声音无波:“哦?你还有什么办法?” 史掌柜抬起头,面有决绝之色。 “既然花饽饽的本事咱们学不来,不如就毁了它,就是毁不了也让它上不来台面!” “说来听听。” 史掌柜膝行几步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中年人眼睛微眯,光芒灼灼。 “哈哈,姜还是老的辣啊!你这招一出,她就算知道是谁做的,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是,这次咱们什么也不用做,就看她从云上跌下来,摔得有多疼!” ********************* 沈云姝病了。 也许是那天在外头吹了太久的风,也许是积累的劳累有些承受不住,也许是太久不生病,免疫系统失灵了,总之,某一天的早上,她浑身滚烫酸痛,没起得来,被王氏按在屋子里休息,不许去铺子。 茶点的活交给了大姑她们,珍儿现在独立烤蛋挞也没什么问题。至于花饽饽的单子,碰上实在没办法代劳的,王氏宁愿给客人赔点钱,换个简单的款,也不许她动手。 沈云姝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个人躺在屋里,午饭王氏给送回来,亲手喂她吃,连试菜那天魏家送的一盒子燕窝银耳都炖给她喝了。 杜锦香一天瞅着不忙就回来两趟看她,亲自煎药,陪她说话,照顾得无微不至。 偶尔她关心铺子生意,都被怼回来,说她们应付得来,让她别操心。这种甩手掌柜的感觉,她还真的不太适应。 让她宽心的是眼下钱匣子里已经快攒够五百两了,待忙完魏老太太的寿宴,她们就可以去矿场赎人了。 一年时间,她总算是做到了。 谁知这病来势汹汹。 头一天的沈云姝烧得迷迷糊糊,后面两天精神稍好些,第四天却又烧了起来,杜大夫也来看了几趟,给她扎针号脉,神色凝重。 王氏急得嘴上起了圈燎泡,店里的事都交给了沈玉春,自己专心守在床边照顾她。 偶尔醒来的时候,沈云姝模糊间好像听见王氏抽泣着和谁在说话,一个熟悉好听的磁性声音钻进她耳朵,她却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殚精竭虑,忧思缠心,心血耗得太多,再加上今冬寒彻,早起吹多了冷风,邪风入体,一下就被激发了亏空,这才病情反复。” 王氏听着这话,顿时眼泪断线般地掉下来。 “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万事都倚赖她,等着她出主意。可怜她才十几岁的年纪,再是聪明,扛着这般重担,也要被压垮。是我,都怪我!” 王氏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心头的痛却难纾解,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受罪的是自己。 “伯母切勿再自责,当务之急是早些助沈姑娘养好身子。齐老医术精湛,这段时日就由他老人家为沈姑娘诊治吧。”魏骁道。 王氏连连道谢,若不是魏骁拦着,她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几个头。 “前头大夫开的药方拿给我瞧瞧。” 被称为齐老的老头,胡子拉碴,头发梳的也不甚整齐,王氏却不敢怠慢。 “先前是对门的邻居给瞧的,药也是人家亲自配亲自熬的,倒是没有特地写出来。” “那先前喝的药,可有剩的药渣?把那个拿来也一样。”老头说着,咂了下嘴,“算了,我跟你一块去吧。” “哎,有劳了,这边请。”王氏擦擦泪,领着老头去了灶房。 屋子里只剩两人。 魏骁行至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静静看着昏睡之人。 脸颊烧得通红,唇色却苍白,呼吸有些急促,眉头轻轻皱着,显然正忍受不适。 她惯是嬉笑灵动的模样,此刻却仿佛被抽去了大半生机,像石塑一样躺着。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沈云姝觉得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黏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一只略微冰凉的手在她额头停留了片刻,她盖着被子依旧畏寒,不自觉地皱了眉,身体也反射性地瑟缩了下。 那个好听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叹了一声。 “既然有这么多担忧和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你心中,究竟把我当什么?当初,可是你先花言巧语招惹的我......” 刚走进屋的石玉瞧见自家主子用手抚着姑娘的脸,顿时吓得又退了回去,转身看到王氏带着齐老去而复返,他赶紧咳嗽了一声,高声唤了句“大娘,神医,这么快就回来了!” 齐老看智障一般瞥了他一眼。 “这种东西,难道要花我很长功夫吗?” “是是,晚辈失礼了。”石玉连连告罪,心里却松了口气。 再踏入室内,魏骁果然已回到了桌前。 “我先给她扎几针,让她好好睡一觉再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扛。你们不要打扰我。” 齐老扔下话就进了内间,魏骁与王氏说起了话。 “伯母先前说的重担,是指什么?我观沈姑娘并非贪财之人,于生意上却不肯放过半点机会,劳累至此,想必其中另有缘由?” 王氏此刻对魏骁是由内而外的感激敬重,自然将一切如实相告。 “......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只是我们孤儿寡母,又是外来的,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若再让人知道他爹犯了事被罚去矿场,一人一句闲话,咱们在这汴城那真是寸步难行。” “我明白,人之常情,伯母有此顾虑也不足为奇。” 那厢齐老也施完了针,沈云姝面色明显安稳了些,王氏千恩万谢,齐老留下了医嘱,又留下药方。 “药就从我府上出,我会派人送来。”魏骁道。 齐老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床上躺的姑娘,眼轱辘一转,抓了抓胡须。 “行啊,你府上的药自然比外头买的好。” 交代了医嘱,齐老随魏骁出了小院。 第一百零七章 神医齐老 “说吧,这么火急火燎把我接来就为了救个小姑娘?你小子欠人家多大人情?” “相识之人,不能袖手旁观罢了,又恰逢您老人家路过,这才派人去请。”魏骁耐心解释了几句。 “嘁,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能让我俩同时出面的在这汴城能有几个?你少糊弄我。我瞧这小姑娘生的不差,但也算不上多美,你瞒着身份接近人家,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被人捏住了把柄?” 齐老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灰目盯着魏骁面庞,想要看出些端倪。 魏骁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齐老。我确实一时冲动......唉,悔之晚矣。” 齐老脚下差点一个趔趄,睁大了眼:“你小子来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说着,他又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也该是时候了。前头我还担心你小子牛心左性,准备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墙外先结了一枝花。无妨,这姑娘身体底子不错,待我替她好生调养,你先与她生个大胖小子,唔,丫头也不错,以后再——” “齐老慎言,”魏骁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忽而一笑,“我是说我一时冲动将您请了来,如今悔之晚矣。” 齐老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顿时脸色一变。 “你诓我?当了几年节度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找打!” 齐老作势要撸起袖子,魏骁一个箭步跨至红总身边,迅速翻身上马。 “石玉,送齐老回别院!” 扔下这句话,魏骁便打马遁去,留下一脸惊惶的石玉独自面对正在气头上的齐老。 “齐老,外面冷,您还是进马车吧。”石玉硬着头皮上前道。 齐老打量他一眼,想到什么,哼笑了两声:“石小子,你日日跟在他身后,他的事想必你都知道吧?” 石玉连忙摆手:“齐老莫要为难晚辈,将军的事是绝不可随意泄露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欸,这怎么叫泄露?当年若不是我一时抹不开面子,他爹还得叫我一声义父。况且,如今老将军和夫人不在了,别的不说,他的身体我总得看顾好。这样,也不用说那些机密要闻,你就说说他平时起居,吃什么喝什么就行了。” 这个要求倒不过分,石玉想了想便应了,待齐老坐进马车,他骑马相随,隔着窗户交代了一路。 齐老原是想趁着石玉开口旁敲侧击地问上两句,没想到只说些魏骁的日常饮食就收获不少。 他越听眼睛越亮,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怪不得。 一个有点严重的风寒罢了,就巴巴地把他请来。 这里头没有猫腻才怪! “那姑娘的事你且从头说与我听,一个字也别漏!” 只要不涉及自家将军,石玉自然知无不言,甚至连魏骁让他去查的事也说了。 齐老咂摸了下嘴:“听起来这姑娘倒是个不错的,就是家里有些拖累。嗯,待老夫再仔细打探打探,若品行不错,倒也未必不可。” “不可什么?”石玉奇道。 “小孩子家家少打听!”齐老板下脸,啪地落了窗。 石玉微张着嘴,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存了点不可说的心思,齐老为沈云姝的治疗格外上心。 不说亲自配药,甚至煎药也不假他手,每天早上来,晚上回,一整天都守在小院里,王氏又是感动又是过意不去,中午便去铺子里端几道好菜回来招待。 这倒恰对了齐老这老饕客的胃口,大姑的手艺让他大为满意,心情舒畅时,还会对慕名前来请教的杜大夫指点几句。 齐老年轻时就是杏林界赫赫有名的神医,当年因为旧事在汴城狠是出过一阵风头,杜大夫幼时便听过其名号。头天听王氏提起,还兀自不敢相信,直到看过齐老开的药方才立时确认了对方身份。 有这样的神医倾力照顾,沈云姝很快就进入了恢复期,第四天就能精神奕奕地下床走动了。 “病去如抽丝,多休息,少折腾。”齐老见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扭腰拉胯的,拉长了脸道。 沈云姝这几日和他混得几分熟了,这老头看似邋里邋遢,医术却极是精湛,这方面自然要听他的。 “好,又要扎针么?”沈云姝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一卷布包,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怎么?不愿意?”老头子吹起了胡子,“你可知多少人排着队捧着金子求我给他扎针,小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 “哪是不愿意,就是怕您老人家太辛苦,而且我这会觉得身上爽利多了,说不定明天就全好了。”沈云姝忙解释。 “哪怕你现在就能飞檐走壁,这针也得扎,老夫这辈子还没有治病治半截的,快躺着吧!”齐老哼道。 沈云姝不敢再说,乖乖躺下,接受马上要变成刺猬的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她得的风寒,这针大半却是扎在她的小腹和背部。 她不懂,也不敢问。 等各种酥麻酸疼痒的劲儿过去后,总算结束了。 “底子还不错,再扎个两回就通了。”齐老收起银针,略满意道。 “哪里通了?”沈云姝好奇。 “哪里堵便哪里通,日后你自然会发现,啰嗦什么。”齐老一副不耐烦多解释的模样。 沈云姝咬唇,一阵气闷。 被扎的是她,问一声还不成了。 这些世外高人果真奇怪。 “对了,昨日来的那个闵家小子还有个姓廖的,你与他们很熟?”齐老起身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问道。 闵家小子? 闵夫子吗? 人家好歹是个举人哎,还出自世家大族,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小子了? 沈云姝腹诽,面上却是乖巧地解释:“闵夫子是我弟弟的老师,亦是公子好友,我们曾经见过几次。廖大哥是自打我们进城就相识的,平日里互相照应,就和自家哥哥一样。” 见过几次,人家听说你病了就巴巴地过来探望? 齐老一百个不相信。 那个姓廖的小伙倒是看上去老实巴交的。 “你病体未愈,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别见了。我让你见的,你才能见。” 沈云姝深吸口气,尽量挤出一抹笑:“都听您的。” 能不听吗? 别说这个倔强霸道老头,就是王氏那里她也过不了关,后者对前者的一切命令都是坚定维护,坚决执行的。 “好了,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 齐老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没多久杜锦香从铺子里回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不好的消息 王氏如今守在家中照顾沈云姝,铺子里的情况都是杜锦香每日回来说与她听的。 沈云姝被排除在这个对话外,但花饽饽生意一向稳定,她也不怎么担心。不过明日有一户人家订了十两的龙凤呈祥馍塔,主造型规格高,造型繁复,而且这户是官宦人家,敷衍不得,沈云姝还是想自己亲自动手。 反正她精神好多了,只是做个造型,不会累着的。 王氏从外间进来,她便提起了这事。 “就龙凤这两个,其他我都不沾手,保准不会累着,若实在做不动,我立马就丢开手!” “不行,你听娘的,彻底养好了再说。” 王氏依旧不松口,见沈云姝满脸失望的样子,她心中一软,揽着她的肩坐下,柔声安慰。 “娘知道你挂心铺子生意,但银子没了还能再挣,不急着这一时。况且,花饽饽生意虽好,却也辛苦,等你爹他们回来,咱们换做别的生意也行,你也能少操些心。” “娘,是不是铺子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说?”沈云姝讶异道。 先前王氏可是充满了创业激情,对自己一手开起来的铺子也是极为骄傲的,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直觉告诉沈云姝,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 王氏面色滞了一瞬,拍拍她的肩:“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再不济,咱还有黄金盏这独一份的东西,怎么都饿不死。你好好养身体,魏老夫人的宴席可还少不得你呢!” 沈云姝没再多问。 不管有没有事发生,她的当务之急的确是尽早康复。 “好,娘,我都听您的。”她点头答应。 王氏去准备晚饭,杜锦香进来看她,沈云姝觑着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端倪,倒是杜锦香抓着她问了不少齐老的事。 沈云姝知道她对针灸术极是向往,齐老给自己扎针时便用心观察,把行针的过程描述给她听,每次都会补充一些上回没注意到的细节。 杜锦香听得极认真,恨不得当场拿笔记下。 “幸亏有齐老在,否则妹妹就被我们耽误病情了。”杜锦香提起这事就心中有愧。 沈云姝看着她,正色道:“香儿姐,大夫不是神,不可能什么病都会治,也不可能保证一定会治好。只要尽了力,就不需要道歉。” 杜锦香抬头看她,心中一暖。 “嗯,我记住了。” 沈云姝又问起两个孩子上学的情况。 因为怕自己是病毒感染,沈云姝就交代王氏最近让沈稷住在杜家,平日沈云姝也就隔着门和他说说话。 杜锦香道:“他们挺好的,每日回来都自觉温书,有时点了灯还要读一会,爹爹催了才肯歇息。两人有时还较劲呢!” “这么好学?看来闵家族学没白去。”沈云姝欣慰道。 “可不是,俩人在那与同窗也处得好,你给他做的山楂糖小饼干,他们俩不知用来收买了多少人心。段小公子那天还吃味了。”杜锦香笑道。 “哦,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今年冬天冷得不像话,早上两个孩子坐骡车上学,就是抱着汤婆子也冻得直哆嗦。我想要不干脆给他们雇个马车,贵些也认了,反正束修免了,也不差这些。” “这事我先前也想提来着,但这一病就给忘了。马车倒也不必,不如与丁伯商量下,咱们出钱让他装个厚实的车棚,能保暖就行了。丁伯毕竟与咱们熟悉了,换成别人,只怕还不放心。”沈云姝道。 “行,那这事我与大娘商量,后面你就别操心了。” 沈云姝点头,但又忍不住忧心:“天这样冷,村子里也不知怎么样了。上回哑娘回来,我瞧着便是有心事的样子。” “你放心吧,有田叔在,出不了大事。你别忘了这回生病的原因,若总是担心这个操心那个,下回我可什么都不敢和你说了。”杜锦香道。 沈云姝赶紧保证不会多操心。 两人又热热切切说了会话才散,但第二天,沈云姝就发现了问题。 这日主家的馍塔馒头数量很多,而且为了避免过夜馒头被冻得开裂的风险,必须早起现做。以沈云姝的估计,早上所有人上阵也得两个时辰,还得安排蛋挞和茶点。 但王氏早上只去了一会不说,还带回了几道大姑特意为齐老做的菜。 下晌齐老替她扎针前,夸了几句大姑的手艺,她才察觉不对劲。 铺子里少了她,每个人的工作量都会大大增加。 尤其大姑,又要做茶点,又要做花饽饽,有时还要去做席面,哪来的时间给齐老做这些费功夫的菜? 但她没问王氏,把心头的疑问压了下去,又安安生生躺了一天,直到第二日齐老终于宣布她可以出门了,立刻穿戴整齐要去铺子里。 “急什么,你病刚好,外头天寒地冻的,铺子里如今忙得过来,你就在家再歇几天。”王氏劝道。 沈云姝转头看她:“娘,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王氏脸色一滞,笑道:“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尽瞎想!” “铺子里忙得过来?娘,我记得生病前铺子里生意比平常还多,人手算上陈叔陈婶也还是紧巴巴,怎么这会我不在,倒忙得过来了?” 王氏还想解释,却见沈云姝红了眼圈。 “娘,花饽饽于我不仅是赚钱的工具这样简单,我喜欢做这件事,它对我很重要。娘,我不怕出问题,做生意必然会有难处的。但您不要瞒着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亲手做起来的事业一点点倒塌......” 王氏从未看到她这样伤心的样子,顿时心里像刀割一般地痛。 “我的娇娇,娘怎么舍得?娘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娘,我不怕的,什么结果我都有心理准备。”沈云姝道。 王氏见瞒不过,叹了口气,把她生病之后外头的事简单说了遍。 “...那传言说京城的贵人见了送过去的花饽饽,勃然大怒,质问手下的人为什么送他如此低贱之物。又说花饽饽不过一团面粉而已,穷人才喜欢的东西,登不上大雅之堂。” “还传来一种新的喜点塔,说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各种点心做的喜塔,用的都是名贵材料,比花饽饽不知高出多少,说咱们的馍塔是...是穷人塔...” 沈云姝吸了口气:“所以咱们生意少了很多?” 王氏点头:“不但新的单子少了,付了定金的也退了很多,都去福祥记买那酥点塔了。” 福祥记...... 是她小看了对方,居然能想出这样釜底抽薪的点子。 这几乎是击在了花饽饽的命门上。 原料为便宜易得的白面,这既是花饽饽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 一旦这个标签被贴死了,花饽饽从此就真的难登大雅之堂了。 “你也别太担心,陈叔那头倒是没怎么受影响,二两的馍塔卖得还挺好的,只是眼下这情况,我和你大姑她们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沈云姝眯起眼:“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话是从京城的贵人嘴里传出来的,那就重新传一遍不一样的。娘,把我新做的那件袄子拿来,我要出一趟门。” 第一百零九章 请求 “多谢齐老载我一程。” 马车里,沈云姝向对面的老头再次表示感谢。 “小事,不过你要道谢,何必这么急?你可是见他还有别的事?”齐老的语气颇是意味深长。 瞧瞧,还特意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连新衣服都穿上了。 什么心思,还用说嘛! 沈云姝以为他知道了花饽饽的事,当下脸色微红。 她不喜欢遇事就向别人求助,更何况男神已经帮了她很多回。但这件事,她确实需要借势,还是得厚着脸皮再求一次。 “是有些事...” 她这番姿态落在齐老眼里就是小女儿害羞的模样,当下哈哈笑起来。 “哈哈,我就知道!放心,那小子看着不好说话,实则嘴硬心软,你别怕,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保准你手到擒来!”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沈云姝含糊地应了声,心里盘算着待会见到人该怎么开口。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小院的后门,沈云姝跟着齐老下了马车,不等下人通报就去了正院。 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沈云姝停住了脚步。 “公子是在宴客吧?不如我还是换个时间再来。” 男神管着魏府诸多产业,越到年底必然越忙碌,她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欸,这有什么关系?你且在这等一等,我去瞧瞧,若是他真的走不开再说。” 齐老挥挥手,跟随行的下人交代了句就大摇大摆地去了正院,沈云姝只好跟着下人去了暖阁里等消息。 这里大概是男神的别府,不像魏府屋宇绵迭,却更加精巧别致。 小小的暖阁,从刻满花纹的紫金铜炉,到条案上一尺多高的玉葡萄摆件,墨玉盘龙香炉,以及墙上的名家字画,光这些就抵得上沈云姝如今全副身家了。 世家富贵,大概就是这样吧。 一间屋子,便抵得上普通人家一辈子。 而她,为了五百两几乎掏空了心思。眼看好不容易就要凑齐了,却功亏一篑,最近退掉的单子都是大数目的,加起来有六七十两。 这意味着赎人的计划又要推迟了。 沈云姝有些怔然,她的烦恼在男神看来恐怕也是小得不值一提吧? 她忽然心中生出一丝犹豫。 从前虽然她也向男神开口求助,但都是互惠互利的合作,男神帮她也有好处,可这一次她能拿出什么好处来吗? 沈云姝有些后悔来求助的决定。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想以弱者的姿态来求取别人的同情,这是一种道德绑架,她不想让男神因为情面而出手。 可是花饽饽这项技艺不该就这样被打落下去,它值得她全力的经营,将来必要传遍四海,成为家喻户晓的祝福仪式。 而且今年冬天太难熬了,沈老爹父子在矿场多待一天便多一天的风险。她等不起! 沈云姝深吸口气,心中的信念又渐渐清晰。 有些事,现在必须做。至于其他,以后再慢慢弥补吧。 今天,非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抱大腿拍马屁了! 在暖阁中等了不短的时间,外头才响起下人见礼的声音。沈云姝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向门口迎接。 大门被推开,一股凌冽的寒气随之涌入,扑了沈云姝一脸。 她大病初愈,尚有些敏感,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不是说已经好了么?怎么还这么不中用?”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少见的酣意。 沈云姝揉着鼻子,看向说话的人,微微睁大了眼。 魏骁立在她身前一步处,一袭少见的绛绯色缂丝团锦袍衣,藏蓝色白玉勾带腰封,更衬得他积石如玉,列翠如松。 沈云姝看呆了。 “这番模样倒是有些像刚认识你的时候。” 魏骁扬眉一笑,两步走到榻边坐下,朝她招了招手。 鼻尖闻到明显的酒味,沈云姝被刺激地回了神,忙听话地过去坐下。 “齐老说你有事要寻我?” 魏骁撑着有些晕的头,视线在她脸上细致地扫过。清瘦了些的沈云姝圆润的脸蛋如今在下巴处现出了些线条,令她少了几分少女娇憨,多了丝成熟的味道。 新做的镶兔毛的湖绿色袄子,用的是魏老太太之前送的料子,白色兔毛与绿色相衬,甚是清新。 难得地穿了裙子,梳了发髻,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别在耳边,这般一看,竟也有几分美人的模样了。 魏骁眸底流光微转,轻轻收回了视线。 “是。”沈云姝点头,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小匣子。 “此番多亏公子为我请来齐老治病,合该备上厚礼来谢才对。可公子什么都不缺,我便是捧个金山来,公子恐怕也看不上,索性就偷个懒。上回为了牛乳的事,我特意去银楼定做了一样东西,正好前两天做好送了来,我便两礼并一礼,就送一样了。” 听她如此大言不惭,魏骁似是气笑了:“当着我的面承认敷衍我的,你还是头一个!” 沈云姝心虚地嘿嘿一声,把匣子递了过去。 “您先看看喜不喜欢,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设计的。” 魏骁接过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一双筷子。 金银玉三种材质,以竹节的造型联接,倒是很别致。 “怎么想到送我一双筷子?” 魏骁撑着下巴,把东西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下,做工倒是不错,玉料也属上品,拿在手里分量也合适。这一双筷子只怕要小几十两银子,倒也不算辱没了他。 沈云姝不敢说她没钱,大的东西买不起上等货,只能另辟蹊径,在小东西上花大价钱。 “筷子每天都要用啊,我希望公子用这筷子每天都吃得好,吃得好就心情好,心情好就身体好,健康喜乐,无病无灾。” 魏骁揉着眉心:“这话听着倒比东西受用。好,我收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放在嘴边,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开口。 魏骁眸光扫过,就见她乌黑眸子滴溜溜转,显然在打什么主意,便伸手去拿她唇边的茶杯。 “有话就说,遮遮掩掩的做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骁来之前喝的有点多。 今日京中来给老夫人贺寿的贵客到了,他亲自出面招待,饮酒听曲,听说她来了,又紧喝了好几杯才换来个空档出来。饶是他酒量不错,却也有些昏沉。 昏沉间,伸出去的手就有些偏了地方,贴在了她柔嫩的唇上。 任他素来处乱不惊,此刻都不知如何应对。 暖阁里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就在他准备当作无事发生抽回之际,一双柔软的手将他的大掌拿下捧在手心,屋子里响起沈云姝赞叹的声音。 “公子手上这玉扳指真好看,这玉的材质比我用在筷子上的好多了。” 魏骁侧头看她。 依旧是微微带笑的眉眼,找不到一丝尴尬局促,更不用说害羞之类小女儿家的神态了。 就这么大咧咧地捧着他的手掌,乌黑眸子依旧清澈地一眼到底,坦荡地甚至让人疑惑。 即便她出身普通,没有如世家小姐读着?女戒?,听着长辈教导妇德长大,也不该对男女大防如此毫无知觉。 更何况,她已经十六七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怎能还如此懵懂无知? 魏骁蹙眉。 这事不该他管,但在他想清楚之前,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反握住了沈云姝的双手。 大掌将她的双手牢牢裹住,炽热的掌心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沈云姝有些惊讶地抬头。 “公子?” 魏骁没有应她的话,手上微微用力,沈云姝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拉到他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到了一起。 沈云姝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终于有了一点点小鹿乱撞的感觉。 这个气氛...好像不太对? 双唇相接的时候,她还在思考: 她好像来是有正事的吧? 是什么来着...... 第一百一十章 吻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魏骁的唇意外地柔软,动作又温柔,淡淡酒味熏得沈云姝也有些醉了。 两人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技术生涩,唇齿纠缠间难免磕着碰着,却没停下,直到沈云姝想起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才猛地回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公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魏骁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现在,要和我商量事?” 他加重了“现在”这两个字,此刻脸色绝不算好。奈何沈云姝正心急,压根没注意。 她生怕自己又被美色所迷,不敢再耽搁,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 “...老夫人那里,还请公子替我美言几句,将寿宴的馍塔保留下来,我保证会非常用心地做的。” 魏骁此刻脑子有些乱,甚至有些头疼,明知应该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却还是顺着她的话答了。 “贺寿的物品既定了章程便不会随意更改,更何况那京中贵人尚不知是何许人也,又怎会影响魏府决定?你只管去做,宴席那日亦有京中来的客人,只要得了他们一句夸赞,流言自破。” 他说的恰是沈云姝的打算,她忍不住激动地一拍掌: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与公子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魏骁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需要好好醒一醒酒,再好好想一想,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他的错觉,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 “你先回去吧,一切照旧,有事就让人来给我送个信,待会我派人送你。” “嗯,多谢公子。” “前院还有客人,我先走一步。” 魏骁起身踏步至门前,手刚扶上门,又转过身来,沈云姝连忙放下捂脸的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公子还有事?” 她脸上红霞未褪,水泽红润的唇瓣也暗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魏骁很确定,刚刚不是错觉。 “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说完,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云姝是怎么上的马车,她自己都不记得了,钻进车厢后,她就把脸整个埋进了膝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啊啊的声音。 她刚刚对男神做了什么? 简直色令智昏! 明明过去的几个月,她都维持了理智,没有再干丢脸的事了! 抱大腿拍马屁,不是叫她耍流氓啊! 万一男神从此认为她浪荡好色,要跟她绝交怎么办? 沈云姝在心里哀嚎了一路,恨不得把片刻前的自己吊起来打一顿,清醒一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面对。 好在男神既然开了口,老夫人的寿宴便不受影响,有什么事总得等到这之后再说吧? 之后她就把沈老爹他们接回来,以后就算没有男神帮忙,也应付得来吧? 至于男神......亲都亲过了,此生也无憾了! 这样想想,沈云姝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就是脸上热度下不去,她只好把窗户开条缝,吹些冷风平复一下。 马车到铺子门口时,她已恢复了差不多了,至少脸上看不出端倪。 王氏和大姑几人正等着她,急忙把她迎进热乎乎的后院厢房,问起情况。 得知魏家那边没问题,大家都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咱们就好好做个厉害的,堵上那些人的嘴!”大姑忿忿道。 梁珍儿几个也跟着点头。 她们学做花饽饽,从零到一,再到掌握各种造型变化,花了那么多心思和功夫,如何忍得了外头那些传言诋毁。大家心里都憋着口气,想趁着魏家寿宴的机会为花饽饽正名。 “大姑说的没错,这次的花饽饽不仅要做得漂亮,还得与平时的不同,让人一眼难忘。最近店里其他事还要辛苦你们,我想专心研究花饽饽。”沈云姝道。 “没事,咱们忙得过来,你尽管去做。” 如王氏先前所言,铺子里客人少了许多,除了卖黄金盏时依旧热闹,其余时间都是冷冷清清。除了一些之前下的订单要忙,新的单子屈指可数,甚至不如大姑席面问的人多。 倒是对面福祥记人来车往地生意兴隆,史掌柜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下晌与沈云姝打照面时更是冷嘲热讽。 甚至丝毫不掩饰这件事源头就在他这。 “...其实我也是好意,想着姑娘这独门手艺合该献给大人物欣赏才是,谁知竟入不了上头的眼。唉,弄成今日这般,我瞧着都替姑娘难过,好好的一座金山,竟就这样废了。倒便宜了我这小店,如今点心塔的生意都接不完了。” “有与我争口舌的功夫,史掌柜不如催催下头的人,多挣两单。毕竟,谁都不知道,这生意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没了?”沈云姝淡淡道。 史掌柜脸色微变,旋即又冷笑一声:“没经过风浪的黄毛丫头,口出狂言!我们福祥记这块金字招牌已有百年,岂是你这小小铺子可以比的?” “我比不了,不代表别人没法比。史掌柜怎么不卖白玉盏了?是不想卖吗?”沈云姝道。 九香斋的白玉盏品质更佳,对面又有她这正宗的压着一头,福祥记的渐渐就卖不出去了,前段时间就灰溜溜地把摊子收了。 “你!”史掌柜被触到痛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哼,九香斋再厉害,也吃不下全城的单子。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想用这个吓唬我,你还是太年轻。” “多说无益,咱们走着瞧。”沈云姝丢下话就转身回了铺子里。 史掌柜脸色阴沉地盯着她的背影,唤来小厮吩咐了句。 “你给我看紧对面,有什么事立刻报给我!” 晚间,魏骁终于醒了酒,正思考着之前的事,齐老忽然出现在他的屋内。 “你把人送回去了?她与你说了什么?” 魏骁默然不言。 他这反应倒令齐老高兴起来。 “啧,男子汉害羞什么?我跟你说,人家是小姑娘,面皮薄,你自己多找机会和人见见面说说话。我瞧过了,她家门第是低了,又都是妇孺,却都不是蠢的,品性也不错,做个妾室没什么问题。你翻过年都二十六了,不能再拖了。” “她面皮薄?”魏骁嗤笑一声。 面皮薄的姑娘会在发生那样的事情后,严肃正经地和他谈生意? 从头一回见面起,她就一直是这样不羁放肆的性子。 魏骁眼神微沉。 是只对他如此,还是对男子皆这般? 或者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故意使计攀上交情,好借势做她的生意? 齐老刚想点头,忽然想起头回给她针灸,她爽快撩衣服的情景,又改了口。 “倒确实比普通姑娘家大方爽利,这就更好了,进了魏家门,也不至于畏畏缩缩,丢了你的脸。” 魏骁翻身下榻。 “你去哪?” 魏骁头也不回。 “齐老的算盘怕是打错了,在她心里,没什么比做生意更重要。下个月祖母寿宴,自会为我选妻,您就别操心了。还有,我不会纳妾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村里险情 不管有心无心,总之沈云姝很快就把那石破天惊的一吻丢到了脑后,专心琢磨寿宴的花饽饽造型设计。 魏姠隔日来探望她,还带了不少补品。 “...本早该来探望的,只是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我帮着祖母招待安排,一直走不开,姐姐莫怪。” 魏姠说这话多少有些心虚。虽是事实,但之前她没来,也有魏骁那番话的缘故,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沈云姝。 沈云姝不知这层原因,只是高兴。 “怎么会?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正好我这两天重新设计了给老夫人的花饽饽。你看看,怎么样?” 沈云姝把图纸摊开,惊人的尺寸,繁复的构图,丰富的细节,魏姠只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副画。 “如果真能做出来,一定会技惊四座。” 沈云姝也很有信心,现在就是研究怎么完成了。 这样的巨幅作品,她想通过分割分块完成,但最后的呈现形式还没想好。 魏姠目光在图纸上流连。 “既然像画,不如就像画一般挂起来欣赏。做个专门的架子好了。” “有道理,到时再做两个九层馍塔,气势也有了。” 魏姠点头,又道:“既是为祖母做的,我也应当有所表示,到时就让我与你一起完成吧。” 沈云姝惊讶地看向她,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这个时候,她主动说出这样的话,便是表明支持她的立场。 届时客人知道有魏家大小姐亲自动手,无论如何不会给出不好的评价。 她没有提半个帮字,却处处为她着想,体贴至此,怎么不让人感动? “姠儿,谢谢你。我会好好做的,到时咱们一起大出风头。” 她握住魏姠的手,认真道。 魏姠抿唇一笑:“好,那我就沾沾你的光。” 既有了大致框架,接下来就顺利了。 沈云姝再次和魏姠仔细修改了些细节。她对有些东西的熟悉程度远比不上魏姠,有她在,整个设计愈发完善,细节处处透着富贵精致。 最终定稿后,沈云姝只能感叹她对有钱人的奢侈还是见识太少了。 这厢设计完毕,就是要研究出具体的制作流程,如何保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整版的制作。 实在是天气太冷,寿宴上花饽饽和馍塔都要保持最佳状态,就不能提前太久做。 这意味着沈云姝到时必须一次成功。 好在宴席上的菜式没那么复杂,不需要反复练习,她和大姑几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最优的做法。 花样图案,沈云姝练习了几天,通过将面团缠,编,叠,卷,揉,搓,剪,压等方式塑形,按照图纸还原了出来。 每个造型的复杂程度都不亚于馍塔的主造型。 沈云姝计算了下时间,整个制作过程要五个时辰左右。 而且蒸笼的大小限制了每个面团的尺寸,如果分割太多块,拼起来就会有明显的缝隙。这种瑕疵是沈云姝不能容忍的。她在图纸上仔细寻了几处可以隐藏缝隙的地方,按此分割后,就需要特定尺寸的蒸笼。 这事自然要交给田叔,最近又接连下了几次雪,田叔已经几天没进城了。 已是十一月中旬,仅是这个月就下了七八场大雪。大街上白茫茫的一片除之不尽,家家户户勉强把门前扫出一条小道,白日里出门的人都少了,街上也冷清许多。 听说今年雪灾严重,城外也聚集了不少灾民,官府已布置了粥棚,施粥赈灾。 忧心村里情况,沈云姝和王氏商量了下,决定第二天和廖源哑娘他们一块去一趟。 早上送出茶点,沈云姝就准备和廖源他们出发,刚把路上要喝的热水装好,前头就响起一阵忙乱的动静和王氏的惊呼。 沈云姝迅速跑到前头,就见铺子里田叔阿金和几个村里的叔伯都在,脚下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李大爷虚弱地躺着,衣服上沾着不少血迹,嘴里低低呜咽着,神情痛苦隐忍。 哑娘则一眼瞧见人后的小枣子,小脸冻得红彤彤的,怯怯地看着一屋子的人。她啊啊了两声,连忙跑过去把小枣子揽在怀里,比划了几下。 “...昨晚大雪,怕屋子压塌了,咱们轮流看着给屋顶耙雪。李大爷着急鸡鸭棚子,去看了一趟回来,这雪就积得太厚,屋子说倒就倒了,李大爷这腿怕是折了。咱们那也找不到大夫,硬生生忍了一夜,早上城门一开就赶紧送进来,谁知这一路医馆都挤满了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先送到大嫂子这来。”田叔解释道 “我来。” 杜锦香拎着医箱疾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在担架前蹲下。昨夜李大爷受伤后,田叔他们找不到大夫,只能用夹板稍微处理了下。 杜锦香取出剪子剪开李大爷被血浸染的裤脚,沈云姝和廖源听她吩咐赶紧去后院取热水,棉布和木条。 王氏把其他人迎到茶水间休息,大姑给每人冲了一大碗红糖水端来,让田叔他们暖暖身子。 这么冷的天,路又难走,抬着担架从村里过来,就算几个人轮流也是又冻又累,手上都僵硬地没了知觉。 大家也不说客气话,都接了捂在手里慢慢喝。滚烫的糖水渐渐让他们的四肢恢复了温度。 哑娘也给小枣子端了一碗。他跟着走了一路,即使穿着最厚的鞋袜,脚也冻得发麻,还沾了潮气,摸上去湿湿的。哑娘赶紧抱着他脱了鞋,凑在炭盆边烤火,一边向田叔比划了几下。 “...如今这情况,村里不比你这稳妥,小枣子就跟你挤一段时日,等这阵子过了,我再来接他回去。我已跟他交代了,在你这不许闹人,尽量待在屋子里少出来,别耽误你干活。” 哑娘看向怀里的小枣子,后者连连点头。 “娘,我会听话的。” 哑娘摸摸他的脑袋,看向王氏,眼里似有请求之意。 “嗨,这个时候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尽管住下,回头我再给你拿床褥子,那铺子你娘俩也挤得下,熬过这阵再说。”王氏道。 哑娘松了口气,朝王氏感激地笑了笑。小枣子眼睛里也露出一丝雀跃,小口小口抿着红糖水,早上迎着刺骨寒风走几十里路的辛苦此刻也不算什么了。 杜锦香那头情况要严重些。 李大爷小腿骨头几乎是彻底断了,杜锦香只在医书上读过处理方法,见过杜大夫替病人包扎过几回,此刻也是头一回亲手医治,当下屏气凝神,小心处理,头上都沁出了汗。 “像你这么包,他就是养好了,也是个瘸子!” 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沈云姝抬头一看,果然是那拽上天的老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正骨术 “小丫头,好好看着。” 齐老一撩袍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棉布条和木板放在一边,仔细看了眼伤处,又用手指在李大爷断骨处摸了几下。 李大爷撑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早昏了过去。齐老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色,咧了咧嘴。 “倒省了熬药的功夫。” 然后就见他撸起袖子,干瘦如鹰爪的双手握住李大爷伤腿两端,猛地一拔一牵,再一转一挤,原本被砸得有些变形的小腿就恢复了形状。 大概是太疼了,李大爷于昏迷中都忍不住痛苦地哼了几声,沈云姝看得目瞪口呆,杜锦香也张大了嘴巴,无比震惊。 “这是...正骨术?” “嘿嘿,小丫头倒有些见识。去寻些棉花和竹片来。”齐老大咧咧地吩咐。 杜锦香已经猜到他的身份,眼里骤然迸发光芒,立刻起身去后院拿东西。 “齐老,您今日怎么过来了?”沈云姝走上前,招呼道。 齐老吹了吹胡子,没好气道:“你这小丫头忘性大,说好了请我老头子吃顿好的,多少天了没见人影,我只好自己来了。” 沈云姝闻言顿时又抱歉又尴尬。 当初她病好了,要答谢齐老,这老头却什么都不要,只说再做顿好的请他吃就成。沈云姝自然答应,可这几天太忙了,竟忘了这茬。 “的确是晚辈疏忽了,那今日便给齐老做上一桌,还有一壶闵夫子送的酒,也给您热上。”沈云姝忙道。 前几日大姑去给闵夫子做了一桌待客的席面,闵夫子甚是满意,除了报酬还给了一壶自己酿的青梅酒。 听了这句,老头脸色才好看些。 “这还差不多。算你小丫头还有点良心。” 说话间,杜锦香已经拿着东西过来了,齐老检查了下,点点头。 “不错,很合适。看来你还懂些东西。” 杜锦香脸色一红,有些激动。 “晚...晚辈在?理伤续断秘法?中读过一些断肢的处置,猜想您是要给李大爷做夹缚。” 齐老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倒挺聪明。那你说说,这夹缚要怎么弄?” 杜锦香回忆着书上的内容。 “...以布条包扎,需留一指缝隙,以上下能移动一指节为宜。” 齐老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又塞回杜锦香手上。 “你再试试。” 杜锦香愣了愣,连忙摇头:“晚辈学艺不精,怕耽误了病情。” “有我在你怕什么,叫你试你就试。”老头又暴躁起来。 一旁沈云姝意识到什么,朝杜锦香鼓励道:“既然齐老发话了,香儿姐你大胆动手吧,有他老人家在旁指点,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杜锦香闻言也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好,那我就试试。” 杜锦香把东西一一摆好,按照书上写的操作,头一次未免手忙脚乱,不是这个竹片垫的不对,就是棉花内衬塞得不好。 齐老不是个好脾气的,但此刻却少见地有耐心,反复纠正,反复提醒,杜锦香慌乱无章的动作也慢慢找到了规律。 最后扎好带子,她试了试松紧,然后紧张地看了眼齐老。 “还行吧。后面要怎么治可以知道?”齐老道。 “应是开些活血散瘀的药,内服外敷。”杜锦香答道。 “那只是刚开始,接骨断续,补益肝肾,缺一不可。小丫头会写字不?” “会。” “嗯,我念你记。” 杜锦香忙绕到柜台后,取了纸笔,沈云姝也帮着研磨,齐老的声音很快响起。 “熟地黄一钱,当归一钱,白芍二钱,川芎一钱......” 长串的药名从齐老口中冒出来,杜锦香写字从没这么快过,差点跟不上。 最后写了满满四页的方子。 “前两个一定要吃,至于后两个,实在没钱买就算了,也不会变成瘸子。”齐老扶着胡须道。 听到这话,大家都松了口气,田叔也对着他千恩万谢。 “不过是碰巧遇上了,随手瞧瞧,后头我就不管了,用不着谢我。真要谢,你们也出不起我的诊金。”齐老不领情地摆摆手。 对这个怪脾气的老头,田叔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好在王氏及时插话,端茶倒水地招待齐老,又摸了钱让大姑跑一趟菜场好生置办些肉菜回来。 杜锦香出门去买药,廖源和田叔他们把李大爷暂时抬进后院厢房安置,王氏去帮忙,顺便再问问村子里的事。 沈云姝瞧瞧天色,到了该烤黄金盏的时辰,但留齐老一个人也不像回事,只好交给了梁珍儿和廖歆儿。 她则陪着齐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没想到,小小馒头还能这么做,不错,有点本事。” 齐老是头一回来她铺子,也是头一回亲眼瞧见花饽饽的样子。他一贯自傲,此刻竟也有几分惊讶和称赞。 “能得齐老一声夸奖,是晚辈莫大的荣幸。”沈云姝拍马屁道。 齐老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倒会卖乖。我且问你,你那日都说了些什么,怎么那小子这几天都黑着个脸,脾气比我老头子还臭?” 沈云姝心里一个咯噔。 男神果然生气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男神妥妥的翩翩佳公子,钻石王老五,莫名其妙被一个小姑娘占了便宜,又不能说出来,能不憋闷嘛? 没来兴师问罪找她算账就不错了。 “这个...我也没说什么,就送了个礼物给公子。说不定是公子遇上什么事了,心情烦恼吧。”她干笑着道。 齐老想了想:“说得也是。他小子事情多,忙得很,日子也不比我老头子好过多少。” 谁的日子能有您好过啊?沈云姝忍不住腹诽。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甩脸子就发脾气,想吃肉喝酒她们就忙不迭地置办,就差把他当佛供着了。 神医嘛,就算进皇宫也有优待。世间几个人比得上? 陪着齐老闲话的功夫,杜锦香买好药回来了,要去后院煎药。 沈云姝瞧着外头已经有人来等着黄金盏出炉了,赶紧出去把摊子支起来,让齐老在茶室歇歇。 老头子闲不住,自己去了后院看着杜锦香煎药。 沈云姝顾不上他,和梁珍儿一块出炉第一锅蛋挞,赶紧摆出来卖。 这几天来买的都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管事,为了多买些回去,常常派好几个人来。一人两份十个,也能凑到主子要的数。 对此,沈云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她只是想避免纷争,又不是真的不想卖,何必较真。 三炉蛋挞半个多时辰全部卖完,沈云姝收了摊子正要踏进铺子,却见杜锦香跟在齐老身后从后院掀了帘子跑出来,匆匆忙忙。 “怎么了?” “我与齐老说了大槐的事,齐老说要去亲眼瞧一瞧,我领他老人家过去一趟。”杜锦香解释道。 “这病症听起来甚是有趣,老夫就喜欢这种疑难杂症,待我去瞧上一眼,再回来吃饭。”齐老说着,摆摆手,催促杜锦香,“别耽搁了,赶紧带路。” 杜锦香不敢再停留,赶紧跟着出了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手抓羊肉饭 沈云姝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老头是没了招,回到后院准备帮着大姑做午饭,今儿田叔他们肯定也要留下吃饭的,得多做点。 王氏正好从后头过来,眉头紧锁,还直叹气。 “娘,怎么了?”沈云姝问道。 “哎,村子里只怕不大好。”王氏面色忧愁,“如今李大爷出事了,你田叔他们才说实话。那些木屋根本不保暖,裹了泥就碰上大雪,干不了不说还淌泥水,又处处透风,就是个冰窟窿。年轻力壮的烧个火盆子还能挺一挺,老人孩子怎么过?” “要不是入冬前紧赶慢赶砌了两间泥砖房,身子弱的还有个能待的地,只怕早就出事了。” 沈云姝不由心中一沉。 城门外灾民中冻死者毫不鲜见,听说每天都要清理一批。村子里如今也只是能吃饱肚子,有件袄子,稍微好过些。 可眼下还没进最冷的腊月,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这天眼看越来越冷,木头屋子不牢靠,说不定哪场大雪后就倒了,我想想就不安心。” “娘,我去后头看看。” 厢房里,李大爷醒来喝了药又睡了过去,田叔正和廖源商量后面安排。 “先去...去我那。”廖源道。 田叔叹口气:“只能先这样了,李大爷现在不好搬动,又缺人照料,我让周大留下帮衬着些。” 沈云姝推门进来时正听到这话,便接了句:“那这几天让歆儿就去我那住。” “姑娘来了,前头忙完了?今儿给你们添麻烦了。”田叔搓着手,歉意道。 沈云姝摇摇头,道:“叔,如今村里粮食可够?木炭呢?可有生病的?您有难处别瞒着,我们一块想办法,眼看着村里慢慢变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熬过这个冬天。” 田叔叹气,黝黑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愧疚。 “这事是我大意了,原想着备的东西不少了,总够捱过去的。没想到碰到这十几年难遇的雪灾,如今外头东西全都翻了好几番,咱们卖豆腐和鸡蛋挣的钱只够填饱肚子的,想修屋子实在是有心无力。” 一旁阿金道:“田叔也尽力了,村子里里外外都是田叔张罗的,咱们还能吃饱饭已经满足了,大不了白日里去山上多捡些柴,晚上多烧几个火堆。” “再说俺们豆腐卖得不错,总算有个进项。姑娘不用担心,俺们这么多人,有手有脚,也有口吃的,怎么也能挺过去。” 一旁廖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沈云姝看在眼里,决定晚些找他问个清楚。 灶房里大姑正忙活着,沈云姝想着有个嘴挑得很的齐老就够应付的了,田叔这里就弄个方便好吃又管饱的手抓羊肉饭。 最近为了省时间,这饭也常做。沈云姝就自己动手,洗洗切切,下锅烧火。 一大锅色泽金黄油亮,米香肉香的羊肉抓饭盛在大盆子里,沈云姝刚准备端到桌上,齐老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从前头传了过来。 “饭好了没有,哎呀,快点快点,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了好了,您快坐吧!”沈云姝忙从灶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赶紧和大姑把菜端出来。 齐老大咧咧在桌子正位坐下,看着面前五个热气腾腾的碟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牙口不好,大姑做的都是滋味足又容易嚼的菜式。 草绳扎的方块东坡肉,大姑极其拿手的鱼籽鱼泡烧鱼嘴,一道煎酿豆腐,还有一锅鸡汤为底的炖鱼丸冻豆腐配粉丝和干香菇,鲜的掉眉毛。还有一碟子下酒的话梅花生。 不是多名贵的食材,但各有滋味,下饭喝酒都不错,极合齐老胃口。 伺候好了这位,大家才退出去,招呼田叔他们一起对付一口午饭。 沈云姝的手抓羊肉饭做的足够多,再配上大盆的海带豆腐汤,每人一碗饭一碗汤,肯定能吃得饱饱的。 吃饭的功夫,杜锦香把去分铺给大槐瞧病的经过讲了一遍。 “......听陈婶说,半个月前大槐的情况就一直没什么进展,药也吃了,针也扎了,如今能坐起身,也能走两步,但也需人扶着,而且是有时行有时不行的。那老大夫的意思是已经尽力了,能不能彻底好得看大槐的命。” “齐老一去,也不用陈叔他们开口求,就给大槐把了脉,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还给大槐从头到脚地按了一通,疼得大槐满头大汗。要不是他腿脚不灵光,怕是早爬起来跑了。” “那大槐的病,老神医可说了能治?”王氏忙道。 陈叔陈婶签了卖身契,连同儿女就都是沈家人了。大槐虽病了不能动,神智却是清醒的,是个憨实的孩子。王氏挺喜欢他的,自然要关心一番。 杜锦香点头又摇头:“齐老说这怪病连他也就见过一两回,不能说一定治好,但总能比眼前这样要好一些。” “你陈叔陈婶定是很高兴。”王氏感叹道。 “可不是?而且齐老说了不收钱,这样的好事别说他们,连我都不敢相信。陈叔说是沾了您的光,要过来谢恩,我想着这会铺子里人太多,忙不过来,他那又走不开,就让他下晌再过来。” “嗨,我还能有这本事?还是大槐命里有这福分。”王氏笑道,“这神医虽性子古怪了些,倒也是个菩萨心肠的,往后来了,咱都好好招待。” “什么东西这么香?你们这吃的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转身看去,就见齐老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碗里的东西,有些生气。 “好哇,背着我吃独食,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贵客的?”老头子哼道。 王氏忙不迭放下碗,上前解释。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碗杂烩,对付一口罢了。您怎么过来了,可是吃的不顺口?” “杂烩?我怎么闻着有羊肉的味道?”齐老瞟了眼锅里金黄的抓饭,又收回视线道。 沈云姝迅速领会了意思:“是碎羊肉抓饭,虽然卖相乱了些,味道还是不错的,您不嫌弃的话,我给您也盛一碗。” “那就来一碗尝尝,别多了,老夫养生,不能多吃。”齐老这才悠悠地回去。 王氏坐回小椅子上,抚了抚胸口。 “都说人年纪越大,就越像孩子,这老神医比稷儿几个还闹腾。”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看这位就是个大活宝!” 沈云姝小声吐槽了句,拿小碗盛了一份,杜锦香伸手接了去。 “我去送吧。” 看着她兴冲冲地出去了,沈云姝不禁摇头。 偶像的光环还是太耀眼了,这么糟糕的性格居然也能让人甘之若饴地追随崇拜。 饭后,田叔几人便打算告辞了,沈云姝就提出要跟着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借钱(1) “...路上到处都结了冰,滑得很,城门口又都是灾民,不安生。再说天也不早了,去了肯定来不及赶回来。”田叔连忙劝道。 沈云姝却似打定了主意,甚至连被子都卷了一条。 “我去瞧瞧小鸡小鸭们,要是来不及回来,就和田婶挤一挤,对付一晚。” 王氏不知她的打算,心中诧异,只是想到她向来心里有主意,便忍住了没开口。 田叔见她执意要去的模样,没了办法,挠了半天头,最后还是廖源说了实话。 原来村子里的小木棚子早在半个月前的大雪中就倒得差不多了,幸好当时是白天,大家都警觉,没出人命,但也碰到磕到不少,只在邻村找了大夫简单看了,抹点药油扛着。 原本村子里就三个大些的木棚,两间新盖的泥屋。眼下粮食占了一间木棚子,鸡鸭占了一间,两间泥砖房里都是老弱妇孺,男女分开睡大通铺。年轻力壮的就在木棚子里熬着。 但夜里深寒,北风呼啸,就是烧着炭盆也顶不住四面八方用来的寒气。最近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幸亏田叔早前听了王氏提醒,囤了些草药,派上了用场,只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姑娘别生气,这事不跟你说也是大家伙的意思。若是缺件衣裳缺口吃的,为着活命,我便是舍了老脸去讨也没什么。可如今缺的是屋子,没有百十两是弄不起来的。姑娘这铺子生意虽不错,可也是从早忙到天黑苦出来的,咱们怎么也张不了这口啊!还有源哥儿,这阵子送回去的棉花和粮食起码有小十两银子,哎,一直拖累着他,我心里难受啊!” 田叔蹲在地上,一向坚毅的脸上浮现无限的自责和愧意。 平心而论,田叔已经准备地很周全了。 提前盖了泥砖房,每人都备了一件袄子,囤了足够的粮食,还维持了豆腐作坊的运作,甚至草药也准备了不少。 但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田叔别自责了,这事不怪你。我们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熬过去的。”沈云姝安慰道。 既知道了实情,沈云姝就没再坚持要一同去村里,王氏拿了五两银子塞给了田叔再去屯些药草。如今连城里伤寒者都很多,草药稀缺涨价,有的甚至求购无门,杜锦香领着去杜大夫做馆的药堂里好歹买到了一些。 李大爷被安置到了廖源住的木楼里,每日杜大夫会来给他检查上药。沈云姝又交代田叔鸡鸭能养就养,养不活或者冻死了就煮给村里人吃,先把人照顾好了。如此种种交代后,田叔他们便回去了。 晚上,沈云姝检查了一下钱匣子。 流言的打击很明显,本来这个时间她们应该已经凑齐了赎身的钱,此刻居然还差六十多两。所幸按照手上还有的馍塔单子以及黄金盏的收入,魏老夫人的寿宴后也能差不多凑齐,不影响计划。 但如果要帮村里建房子,年前就不一定能赎沈老爹他们出来。她不是圣人,自家亲人肯定是排第一位的。但如果她袖手旁观,不知村里又要有多少人失去亲人。 自古寒冬,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若是陌生人,她闭上眼当不知道便罢了,可是...... 一张张熟悉的热情的脸闪过脑海,沈云姝很清楚,她做不到。 “姝儿,你看这事咱们怎么办?若是帮,你爹那里只怕要耽误,若是不管,娘这心里又过意不去......”王氏也是同样的为难。 沈云姝把钱匣子合上。 “这是爹和大哥的赎身钱,不能动。村里的...我去借。”她顿了顿,下定决心道。 “借钱?这可不是小数目,”王氏想到什么,脸色紧张,“你可别去借高利贷,那东西打死不能碰!” “我知道,能拿的出这笔钱的就那么几个人,我明日都去试一试。咱们毕竟有个赚钱的营生,这事不难开口。“ 打定了主意,沈云姝第二日忙完茶点和蛋挞,就坐上老丁头的骡车出发了。 前头杜锦香和王氏张罗,老丁头的骡车也装上了厚实的车棚,坐在里头风雨不进,沈云姝专心思考着待会如何开口。 她的借钱对象是闵夫子。 出了前头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去打扰男神。魏姠已经帮了她大忙,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其他能掏出一百两的人,她也就认识个闵夫子了。 骡车到了闵家族学,沈云姝与门房报了来意,得知今日休沐,闵夫子在老宅,又坐骡车转去了胡同的另一头,闵家老宅的门口。 门房进去通传的时候,闵朴正与魏骁在湖边鸳鸯厅内赏雪喝酒。 听说来人,闵朴甚是惊喜,也没察觉对面突然暗沉下来的脸色。 “快去将人请来。” “是。”下人应声而去。 “这个时候来,不知有什么事?”闵朴笑着猜想。 魏骁眼神晦暗,仰头饮下杯中酒。 “既是见你,我回避一下。” “沈姑娘与你亦是熟识,何必如此见外?”闵朴诧异道。 魏骁勾勾嘴角:“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免得她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一样恣意随性,不成体统。” 说完,也不管闵朴如何惊讶,他径直起身,走到屏风后倚窗而立。 不远处小道上,下人领着一姑娘走来。 依旧是那日的穿着打扮,跟在后面走得不疾不徐。湖绿的衣裳裙子,身形匀称,如亭亭青葱,颇是养眼。 再近些,就能瞧见她带笑的脸,顾盼生辉的乌黑眸子好像会说话一般。 “啪” 魏骁面无表情地阖上了窗,不再看外头的风景。 片刻后,外头就响起她三分含笑的声音。 “夫子,姝儿叨扰了。” “沈姑娘客气了,来,坐吧。” “多谢。” 沈云姝在之前魏骁坐过的地方落座。 “姑娘平素忙碌,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里?”一番客套寒暄后,闵朴笑问道。 沈云姝也不拐弯抹角,直言来意:“我想跟夫子借一笔钱。” 闵朴讶然:“姑娘可是遇到难处了?可是因为那流言?” 外头的传言闵朴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沈云姝摇摇头:“铺子里还好,虽然生意确实受了些影响,但还不至于经营不下去。我与夫子借钱是另有缘由。” 沈云姝将村子的情况简单解释了一下。 “...我想建上五六间有火墙的屋子应该就足够了,只是一来手上钱不凑手,二来会这手艺的师傅也不好找。这才来寻夫子帮忙。” 闵朴恍然:“原来如此,姑娘心地纯善,让人敬佩。只是恕我冒昧问一句,姑娘为何不寻魏兄帮忙?不管是银钱还是匠人,他手上有的可比我多多了。” 沈云姝脸色微微尴尬,心中叹气。 果然还是有此一问。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钱(2) “前阵子我不小心惹公子生气了,想必他正恼我呢,不敢再去给他添麻烦。”沈云姝叹气道。 闵朴与男神是好友,她必然不能撒谎,只能半真半假地解释。 “哦?士衡不是小肚鸡肠之辈,姑娘只要诚心道了歉,他又岂会与你置气?” 闵朴想着先前魏骁的反应,好似明白了什么,笑道。 沈云姝微微垂头,手指头搓了搓:“这事道歉可能没什么用。” 见闵朴目露意外,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我弄坏了公子很重要的东西,公子恼我也是应当。” 她坏了男神清白,可不恼吗? 闵朴瞟了眼对面屏风,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也敏锐察觉到了两个人似乎都不想说,因此他也没继续往下问。 “既如此,我依旧劝姑娘好生与士衡致歉,他并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要你没犯他的忌讳,过些时日自会消气。” “多谢夫子提点,我记在心里了。”沈云姝乖巧应了。 谁知下一刻,闵朴突然笑起来,朝另一边的屏风抬高了声音。 “士衡,你便给沈姑娘一个机会,让她好生道个歉,有什么事就过去了。” 沈云姝只觉脑子一片空白,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身影。 天塌了。她暗想。 然而闵朴似乎还觉得不够,竟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你们聊,我去准备银两,再去寻壶好酒来。” 说完,他招呼着下人一块退了出去,眨眼间,偌大的鸳鸯厅内就剩她和魏骁两个人。 沈云姝垂着视线,不敢直视魏骁的脸。 那双黑色云纹皮靴也不曾挪动半分。 两人一站一坐,半晌都没人开口。 最后,沈云姝到底心虚愧疚多了一分,鼓起勇气站起来,朝魏骁走近了一步。 原本她第一句是想道歉的,没想到开口却变成了: “公子,那日你是...是第一次么?” 头顶的呼吸声好像顿了一下,片刻后才响起魏骁微沉的声音。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要是初吻的话,她岂不是罪大恶极? “公子,那天是我头脑昏沉,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那般举动。您大人不记小女子过,别生我的气了。我保证不会乱说,您就当没发生过就行。“沈云姝表态道。 魏骁微微皱眉,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他明明记得那日是自己主动的,难道她.....? 怪不得这几天不敢来见他。 原来是心虚,而不是浑然不在意。 心头连日积聚的郁闷当即就消散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云姝忙不迭点头。 “绝不会传出半点风声,影响您的名誉!” 魏骁微哼一声,刚要说话,就听她继续道。 “我自知蒲柳之姿,又家世普通,配不上公子,也从没有过攀附之心。当初被公子气度吸引才冒昧结识,至今已过去大半载。公子于我助益良多,我不敢再有别的奢望,惟愿公子早日觅得贤妻,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再生许多大胖小子,儿孙绕膝,福佑康健。” 沈云姝想象着男神妻儿在怀的画面,心里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些酸有些疼,她赶紧压下去,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异样。 魏骁听着,忽然抬手掰起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沈云姝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现在说这话,你不觉得有些晚了么?” 沈云姝睁大了眼。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你朝思暮想的男子,还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亦或是可以依仗的魏府大旗?”魏骁看着她逐渐变化的脸色,一步步逼问,“你接近我,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沈云姝的话戛然而止。 第二次的亲密接触,魏骁显然不打算浅尝辄止。 攻城略地,肆意攫取,狠用了几分力道。 沈云姝被他箍着脑袋,动弹不得,很快就头脑发昏,两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肩,主动回应他。 但下一刻,魏骁却放开了手。 他垂眸注视她泛红的脸颊,手指在她唇上摩挲,带着压抑的嗓音钻入沈云姝的耳朵。 “你好好想清楚,祖母宴席过后,我就会离开汴城。在这之前,给我个答案。” 沈云姝怔住,呆呆地望着他。 魏骁手指离开她的唇瓣,滑过她光洁滑嫩的面颊时忍不住捏了一把。 “我等你,别让我失望。” 沈云姝也不知道魏骁是什么时候走的,闵朴进来时就发现屋子里只她一人,站在那神情怔忡。 “士衡走了?” “啊,嗯...是。公子他...他忽然想起来有事,先走一步。”沈云姝这才回过神,心虚地找了个借口。 “那你们的事可解决了?”闵朴笑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算...算是吧。”沈云姝勉强笑道。 她也不知道算过去了没有,怎么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那就好,银子我已备好了,你看看可妥当?” 沈云姝瞧见一托盘的银票和银锭,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下子被丢开,走上前清点了下。 闵朴准备的都是小额的银票,散碎的银角子银稞子,整锭的银子不多,方便取用。 “夫子费心了,这样也省了我兑碎银的麻烦。”沈云姝道,又提起借据的事。 “无妨,我信得过姑娘,再说不过一百两银子,姑娘卖一两个月黄金盏就能还清,难道还能赖了这账?”闵朴笑道。 沈记喜点卖黄金盏的收益,明眼人都能算得出来。 一日六炉三百多枚,一枚二十文,一天六两多,一个月就是一百八九十两。便是成本占一半,利润也有近百两。 这一百两的负债确实算不得什么。 再说沈稷还在闵家族学呢,万万不可能赖账。 沈云姝也没坚持,便道了谢。 “姑娘打算如何安排?建屋需和砖厂定砖石,泥瓦匠,木匠,火墙师傅都要一一安排,若姑娘信得过,不妨交给我。闵家在汴城多少有些薄面,做事总要便宜些。” 沈云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好意思。 “会不会太麻烦夫子了?” “无妨,家中自有管家操持,无非是跑个腿递个话,并不需要我亲自出面。”闵朴道。 有钱人家办事就是方便。 沈云姝心中感叹,也不假客气。 “既然如此,就拜托夫子了。待这阵忙过了,我与大姑再做一桌好菜感谢夫子。” “哈哈,就这么说定了。” 沈云姝从鸳鸯厅告辞后,闵朴并没急着离开,直觉告诉他,那个匆匆离去的人一定还会折回来。果然很快又有人求见,正是魏骁的亲卫石玉。 “将军让属下给夫子带句话。沈姑娘那头的事将军会安排,夫子不必劳心。” 闵朴挑眉:“那可要告知沈姑娘?” “这个,将军并未交代。”石玉如实道。 “好,那就带句话给你家将军,就说这功劳我冒领了。”闵朴笑道。 石玉回到马车前,把话传给了坐在其内的魏骁。 “知道了。你安排一下,这几日就把事情办了。” “是。” 石玉应了,尽管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办起事来却雷厉风行,不过两日后的傍晚,几车砖瓦就运到了村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寻找外援 沈云姝收到消息还是田叔翌日一早进城来告诉她的。 运来的砖瓦数量也比她预期的要多,田叔说瞧着最少可以建十间屋子。 这么一来,只要手艺师傅到了就可以开工了。 不等沈云姝念叨,下晌闵府一位管事就带着几位老师傅上门了。 来得这么快,沈云姝和王氏一时也抽不开身,便和田叔去采买了一堆肉菜米面装进骡车上,领着人去了村里。 事情有了着落,沈云姝心里也安定了,专心准备几日后魏老夫人的宴席。恰好这回田叔送来了定制的蒸笼,她试了两回,效果不错,更加信心满满。 于是趁着这日下晌无事,沈云姝去了趟九香斋。 无论宴席过后流言是否会被打破,点心塔从此必然会在各种宴席中占据一席之位。 她可以接受喜馒头塔和点心塔成为并列的选项,让客人多一份选择。 但是,福祥记不行。 梁子结得狠了,就是你死我活。 只是她一个人,摊子铺大了忙不过来,九香斋就是极好的外援。 何况之前的蛋挞大战,他们已经无声地配合了一回。 九香斋的邱掌柜见到她上门,又是惊讶又是稀罕,忙请了她去后堂座谈。 沈云姝不爱兜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姑娘要和咱们合作点心塔?”邱掌柜惊讶道。 “是。” “这......恕我冒昧,外头传言咱们多少也知道。姑娘做喜馒头塔生意,忽然说要来与我们合作点心塔,这...可是有什么缘由?”邱掌柜客气道。 福祥记出了点心塔后,九香斋紧随其后,如今生意也不错。 大家都知道这是抢了沈家喜馒头的单子,这会正主突然跑来要和竞争对手合作,谁知道是不是来搞破坏的啊? 要换成别人,邱掌柜只怕已经不客气地撵人了,但如今沈云姝和茶楼的合作如火如荼,和他们也算同气连枝,少不得礼貌地问一问。 “邱掌柜见过我做的茶点,若我也来做这点心塔,掌柜的觉得可能卖出去?”沈云姝笑道。 邱掌柜面色僵了下。 当初董师傅茶点的单子没拿到,不就是技差一筹。若是沈云姝真来插一脚,哪还有他们什么事? 沈云姝见他表情,弯唇一笑:“邱掌柜不用担心,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毕竟我只有两只手,花饽饽,茶点,再加上黄金盏,我也是分身乏术。所以才想找您合作。” 邱掌柜吊起的一颗心又落回了实处。 “那姑娘想怎么合作?”这回他的神色终于带了几分郑重。 “我出技术和点子,您出人力物力和人脉,赚的钱五五分。”沈云姝道。 她做点心的确不输任何人,但缺的就是块能吸来客人的金字招牌。 九香斋作为汴城最大最久的点心铺子,积攒的口碑和人脉绝对比福祥记更胜一筹,是最佳的合作对象。 “姑娘可否说得再细致些?这技术和点心是什么?”邱掌柜愈发小心地问道。 沈云姝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这些只是一部分,根据不同的主题还会有其他设计。” 邱掌柜翻看着纸上的图案,表情激动起来。 但看外观,绝不逊色于天茗茶楼的茶点! “姑娘稍等片刻。” 他起身匆匆去往后厨,没一会带着见过一面的董师傅过来了。 “姑娘图上画的这些都能做?”董师傅一来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可以。”沈云姝点头。 “那是姑娘自己做,还是......?” 董师傅有些不敢问下去。 这种看家的本事,谁会随便外传啊? 换做是他,宁愿守一辈子也绝不会传给儿子徒弟之外的人。 但沈云姝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忙不过来,你们出人手,我来教。” 董师傅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姑娘说的,可是当真?” “自然。” “那姑娘看我......怎么样?能......能学吗?”董师傅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跟个小姑娘开口学本事,实在是有些没面子。 可他舍不得这机会啊。 哪个有本事的人不是藏着掖着?这么干脆愿意教人的,错过了上哪找去? 面子算什么?本事学到手,他自己就是面子! 沈云姝笑了:“若是董师傅亲自上阵,自然再好不过。” 她答应了! 董师傅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邱掌柜对视了一眼,两人似乎都看到了一片光明的未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沈云姝又道。 “姑娘您说,凡是咱们办得到的,绝不推辞。”邱掌柜忙道。 “过几日是魏老夫人寿宴,我要做些点心作为布置。但临时变了计划,我一个人怕是来不及,想请您二位帮忙,与我合力完成。” 这不是什么为难的事,邱掌柜正要答应,就见沈云姝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他们。 “好马配好鞍,既然点心塔要登堂入室,入贵人的眼,这配的器物也要相衬。福祥记想出了点心塔这么好的主意,却连架子也不改一改,照搬我家馍塔的多层木架。就让他看看,什么是正确的示范。” 邱掌柜和董师傅打开图纸一看,面面相觑。 “姑娘,这个东西用来摆点心?” “对。下面那些瓷碟瓷盘雕花木托也是,不知掌柜能不能弄到?” 离寿宴没几天了,这些东西要全弄来可不容易。 可他也明白,对方说是要他们帮忙,实则是试探他们的本事,若是过不了这关,后面的合作肯定也别想了。 邱掌柜咬咬牙:“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 “好,从明日开始,我每天未时过来半个时辰,先教这次寿宴要用的几款点心。正式的合作章程就在寿宴后定吧。” 邱掌柜和董师傅一起送沈云姝出了门,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半晌才回神。 “这几天铺子里交给你,我去安排这些东西。”邱掌柜道。 “好,二郎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案上的活我会多分派给他,沈姑娘过来,我就亲自跟她学。”董师傅道。 “老董啊,咱们可要抓住这机会,说不定下一个客人排队都要买的,就是咱家的东西了。” 邱掌柜和董师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干劲和野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寿宴(1) 魏老夫人的寿宴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这天,二十五的下晌,沈云姝卖完最后一炉黄金盏,就在铺子前立了招牌,明日停业一日,带着铺子里所有人手还有陈婶进魏府做准备工作。 魏老夫人掌管中馈,虽有魏姠协助,也是一刻不停地听着下人管事的回禀,一一安排各项琐事,忙得没有喝茶的功夫。即便如此,还是抽空见了沈云姝一面。 “这才几个月没见,竟好似变了个人,瞧瞧这模样气度,说是哪家的小姐我也信。”魏老夫人打量着眼前的沈云姝,不掩惊讶地笑道。 沈云姝来贺寿自然穿着隆重,与从前灰扑扑的模样判若两人,兼之最近清减了些,脸蛋有了棱角,气质便更加不同了。一双灵动的乌黑眸子,总是带着三分笑,从前在圆脸上只觉讨喜可爱,如今就多了几分桃花妩媚的味道。 魏老夫人稀罕地把她叫到身边好生瞧了片刻,又问了些铺子上的事,沈云姝捡着好的说了,老夫人拍着她的手颇是感慨。 “你们孤儿寡母的能撑起这么大的门面不容易,想当年老身也是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双不满十岁的儿女撑着这魏府满门。幸好熬过来了,如今都是好日子,你们母女的福气也在后头!” “也是沾了您老人家的光,自打遇见您,我家就事事平顺,您才是我们的福星呢!” 沈云姝一句话就让魏老夫人乐开了花。 “你这张嘴啊还是一贯的讨人喜欢。” 沈云姝和魏老夫人才说了几句,外头等着回话的各房管事已经排了长队,魏老夫人只好放了她去忙活。 她们入府帮忙的事,魏姠早与灶房交代过,直接将先前两人上课的小院给她们用,不光有两个特制的巨型铁锅,甚至还临时砌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面包窑。 这样的手笔,可见魏府对于此次宴席的重视。 从灶房拨来帮忙的两个粗使丫鬟也是沈云姝见过的,也省了客套寒暄,直接安排了跑腿的任务。 她们与府里大厨和灶房管事不熟,不懂人家的规矩,有这两人帮忙,方便不说,还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在准备工作开始之前,沈云姝先在院子里给所有人开了个动员大会。 “咱们这趟的任务就是稳稳当当把菜做出来,再安安全全地端到桌上,不出纰漏不出岔子,就算大功告成。寿宴是明天中午,宾客共计一百零八桌,这意味着从此刻到明天开席,咱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谁撑不住了就去厢房眯一会,别硬挺着。来之前咱们都把活过了几遍手,只要别大意马虎,不会有问题的。做完这一场,我给每个人都包个大红包!” “好!”廖歆儿激动地鼓掌拍手。 这样大的阵仗场面,莫说她一个小娃娃,就是王氏也没见过。 今天门房处马车络绎不绝,都堵出巷子了,要不是魏姠派了人在门口接她们,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进来。 府内更是到处一番忙碌景象,丫鬟捧着各色物件往来穿梭,院子里到处都是扫雪铲雪的婆子下人们,走廊屋檐各个角落都挂起了红绸带和贺寿灯笼。她们在的这处小院背靠大厨房,那头更是吵吵嚷嚷,锅碗瓢盆不绝于耳。 能参与这样的盛事,大家既兴奋又紧张,还有浓浓的期待。 期待他们做的菜式能在这样的场合大放异彩,那该多么让人骄傲! 眼看大家都摩拳擦掌的,沈云姝也话不多说,带着大姑几人开始第一步清点食材的工作。 魏府寿宴贵宾众多,食材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一应材料都是沈云姝写了单子,魏府自行准备的。甚至若不是魏姠发话,只怕还要搜身检查一番。 三道菜,光原料就堆了灶房一半的地方。 上百斤的老南瓜,两大缸的咸鸭蛋和鲜鸡蛋,还有一缸不知从哪取来的活虾,十几尾胳膊长的草鱼,几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来熬汤的鸡鸭猪蹄,还有一篮子葱姜蒜辅料,两大袋面粉。另一间屋子里更是放了满满几架子的碟子盘子,其中一大半都是按照沈云姝的要求让瓷窑临时烧出来的,无不精美细腻。另外荔枝虾球要用的桃花枝也备了几竹筐。 除了还没送到的牛乳,所有用到的东西就都全了。 清点完毕,就开始分派任务。 梁珍儿和大姑处理南瓜,取咸鸭蛋黄,蒸熟碾碎。廖源也挑些合适的南瓜块,在表皮雕上寿字,作为荔枝树的基底。 王氏和哑娘处理虾和草鱼,只取肉,再和五花肉一起剁成馅。 陈婶负责将鸡鸭猪蹄吊出高汤,并凝成冻剁碎,再熬个梅子酱。 沈云姝制作荔枝虾球表面的酥壳以及焦糖布丁要用的焦糖。 这几道菜来之前已在铺子反复练习过,大家都熟练了,上手很快。 两个丫鬟也是有眼力见的,帮着拿筐子递篮子找竹蒸笼筲箕大碗,取水打水,生火烧火,一点也不闲着。 晚餐是膳房那头送来的,竟十分丰盛,不过她们没时间好好品尝,快速扒拉了几下填了肚子,歇了一会就继续忙活。 所有食材处理完毕,天已经黑了,牛乳也刚刚送来。 此刻她们真正的工作才开始。 南瓜腌渍出水,裹粉后要进行第一遍油炸,荔枝虾球也需要过油处理,这样上菜前滚一遍油就行了,能最大限度保持口感和热度。 两大锅烧油,滋啦的油炸声音一波接一波,各种香味也跟着飘出小院。 架子上的盘子被一个个鱼贯取出,装上初步炸好的南瓜条和荔枝球,摊开放在木架上,金黄和深红,叠了一层又一层,煞是绚丽好看。 两个帮忙的小丫头满是惊叹,直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菜。 她们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记轻哼声。 “小丫鬟没见识,这点东西就把你们镇住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小院门口,视线扫过院里的两口油锅,脸上浮现淡淡的不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扮的男子,甚至连表情都如出一辙,一样的轻蔑。 “我还当主子从外头寻来了何方神厨,特特让咱们去了几道菜留出空档来,没想到竟是一屋子妇道人家?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菜式蒙混了主子。” 领头的男子说完,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那笑声既轻蔑又似含沙射影。 “女人么,就该老实呆在家,学什么男子做大厨?光那十几斤的大铲子都不知道挥不挥得动,可别把自己栽进油锅里,丢了命是小,要是坏了老夫人的寿宴,罪过可就大了。” 沈云姝听到这,再看两个丫鬟战战兢兢的模样,已经猜出几人身份。 定然就是魏姠说的府里四个名厨。 好嘛,抢了他们的活,这是怨上了,看她们不顺眼呢! 她记得魏姠说过,这几个名厨其实也是家生子,手艺是父辈祖辈传下来的,水平确实不错。但囿于一方天地,见识便少了些,再加上少有匹敌,更是自负。 沈云姝其实挺理解他们的。 难得有在主子面前一展身手的机会,却被外人横插一脚,换她心里也不平衡。 所以沈云姝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她笑着走到几位名厨面前,道:“如您所见,咱们这些妇道人家,不仅厨艺一般,还小肚鸡肠爱计较,您几位说话实在太不中听,咱们再听下去说不得就气得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耽误寿宴,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为着大家伙着想,就不留您几位了。” 沈云姝说完,啪地关上了门,把这几个变了脸色的名厨上了一碗闭门羹。 “继续干活!” 沈云姝一声吆喝,院子里王氏几人回过神,相视一眼,忽得都笑了,继续忙碌手上的活计,无人理会外头气得鼻孔冒烟的几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寿宴(2) 一百多桌的南瓜条和荔枝球炸了一个时辰才结束,两百多个盘子摆满了架子。 而接下来的焦糖布丁才是费时间的重头戏。 此时一直在打下手的廖歆儿已经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站着都要睡着了,沈云姝让她去屋里睡会,自己和王氏几人准备要入烤炉的几百个小碗。廖源则继续给所有桃枝绑好牙签,这一百多份荔枝虾球的摆盘工序就够他一个人忙活到天明了。 焦糖布丁是一人一客,大小和蛋挞差不多,所有小碗里都要先铺上一层焦糖。 新窑炉头一次用,幸好沈云姝现在判断温度的经验丰富,确认温度适宜后,先烤了第一炉。 小碗的烤制时间短一些,约莫两炷香,又用了水浴法,失败的风险降低不少,出炉后仅有几个边缘的因为受热不均没有烤透,其他都没有问题。 再取来小碟子倒扣,撒上干桂花,就算大功告成了。焦糖布丁冷热皆可食用,唯一要当心的是这一夜不能让它结冰,因此布丁们一出炉就被挪到了暖烘烘的厢房内,小心看护。 总计七百个布丁,就算沈云姝用上铁架子分上下两层烤,一次一百个,也得烤七回,中间还得给窑炉补两次火回温。 补火不是技术活,交给两个小丫头,她们则趁着补火的功夫赶紧眯一会养精蓄锐。 等所有布丁烤完,寅时的打更声响起,她们就开始准备重头戏花饽饽了。 这会廖歆儿也醒了,正好可以帮上忙。 喜馒头馍塔数量多,王氏和大姑陈婶歆儿来准备,梁珍儿跟着沈云姝准备特制的巨型花饽饽画。 揉面费功夫费力气,陈婶哑娘有些吃力,廖源恰好弄完了所有荔枝树的造型,也来帮忙,这才跟得上。 馍塔的造型大姑如今也能做得八九不离十,沈云姝只插手了几处细节,其余则都交给了她。 花饽饽画分成了几块,各处细节,沈云姝已经牢记于心。虽工程繁复,好在天气变冷后,面团的发酵速度变慢了,给了她更多的塑形时间。 而且让廖源为此特制的几样模具也能有效地加快速度。 魏老夫人喜欢看戏,沈云姝投其所好,设计的是一副戏文里常出现的群仙贺寿图。 人物多,细节繁复,排版不能有误差,不然拼起来就会比例和位置对不上。 原理其实就是以一个一指节厚的白馒头为底,在上面以各色面团作立体画。 要达到画的效果,调色要求高,层次多,仅是红色系就调了五种深浅不一的。面团的形式也是各种各样。 梁珍儿负责面团的整形,切丝,切条,搓圆揉扁。 沈云姝说什么她就要立刻做出来,两人配合了几个月,又提前练过,早就有了默契,做起来很顺畅。 灶房里蒸汽升腾,一屉屉喜馒头花饽饽出笼,又一屉屉新的放上去。 天大亮时,王氏和大姑终于完成了两个九层馍塔并两百个寿字喜馒头,总计七百多个馒头,几乎累瘫了。 后面还要打一场硬仗,沈云姝坚持让她们去休息,自己和梁珍儿廖源继续完成最后两块版图。 万幸,茶点交给了九香斋,否则今天无论如何她是完成不了这么多任务的。 魏姠匆匆赶来的时候,恰好只余最后两朵牡丹造型。 “我来晚了,昨个兵荒马乱的,也没来得及过来瞧瞧,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只差最后一点。” 沈云姝替她穿上围衣,将要做的牡丹花样式给她瞧了。 这样式与魏姠先前学的几种花型原理相似,只是花瓣细节和整体大小稍有不同,试了几下就上手了,和沈云姝一个搓,一个粘,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 “好了,剩下的我来,你赶紧去忙吧,今儿正头戏在前头,你定是走不开。我这你不用担心。” 魏姠确实忙得紧,今日宾客众多,她要帮着老夫人接待安排,这会回去便要重新梳洗,隆重打扮。 “那我便去了,稍后嬷嬷们会过来把花饽饽送过去,你若有事就去寻绿萝。” “好。” 沈云姝将人送走,等最后这批造型醒发好,上锅蒸了取出来,老夫人院里的严嬷嬷就带着几个婆子过来了。 两人也算老熟人了,严嬷嬷颇是热情地寒暄了几句,婆子们把蒸笼和竹筐挑上,廖源带上馍塔的架子,沈云姝和王氏交代一句就跟着一块去了前院布置。 男宾女宾们今日都会先到魏老夫人院子前头的九景堂贺寿,因此馍塔这些东西也安排在那厢的正屋里。 老夫人昨日累着了,此时刚刚起身,丫头婆子们来往匆匆,却丝毫不见吵嚷,每个人都训练有素,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百年世家的底蕴,大约就是如此。 魏姠为花饽饽打的架子已经差人取了过来摆好,精工细作,外框还雕了一圈的纹饰,甚至镶嵌了大量的贝母。只这架子就不知价格几何。 沈云姝指挥着几位嬷嬷把部件从蒸笼里取出来,一一在相应位置扣上。整幅画摆完,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是拼起来的,严嬷嬷细细瞧了,喜得合不拢嘴。 “不是不知道姑娘手巧,可这也太细致了,谁想到花饽饽还能这么做?老夫人定是喜欢,姑娘就等着领赏钱吧!” 沈云姝笑着道了谢,用红绸布先将花饽饽盖起来防尘,仔细交代了负责看管的小丫头几句便回了小院。 廖源也从男宾宴席处回来了,并告知九香斋已经来布置好了,特制的点心架子和她们的馍塔摆在一起,甚是合宜。 有了老夫人那的群仙贺寿图,前院的点心馍塔组合,沈云姝今日为花饽饽正名做的准备就算全部完成了。 人事已尽,下面就看事情如何发展了。 撑到这会,沈云姝已经倦极,被王氏劝着到榻上和衣躺下眯了一会,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已是鞭炮连连,锣鼓喧天,竟是快要开席了。 大姑和王氏她们已然严阵以待,前头一来传话,她们就随时开锅。沈云姝鞠了把冷水洗脸,清醒了下,正准备派小丫头问问膳房那头第一道菜送出去了没,绿萝忽然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拿着托盘的小丫头。 “姑娘,老夫人有赏。”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寿宴(3) 沈云姝接赏的同时,九景堂中众人还在对这幅花饽饽群仙贺寿图啧啧称奇。 魏韬前几天刚从京城赶回来,今日特地为老夫人献上了一盆价值连城的红珊瑚。但此刻堂中所有人只看了那盆真珊瑚一眼,就纷纷惊讶地去瞧那图上的假珊瑚,两相对比,更是不敢置信竟做得这般细致。 鲜艳的颜色,表皮细微的褶皱还有结节孔洞, 弗格森则是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他也被阿森纳的这次射门吓了一跳,看到足球被切赫压在身下,他才轻轻的松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神通符,这神兵绝对不可能衍生出器灵,他那把刀类神兵,是在神具的基础上转化而来的,神具就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两支球队都是实力不俗,是欧洲拉丁派足球的典型代表,而且从国土上来说,两个国家彼此接壤,两国的球员不但距离近,彼此足球风格相似,而且很多球员都是在彼此的联赛中效力踢球。 那么多牛堆在一起肯定不行,这可都是牛,随时可以宰了吃肉的。而且拿出来牛肉也不怕别人问是哪儿来的,一定是不能浪费的。 之后联合政府又开始大力支持,玩家数量更是疯涨了两倍,如今已经达到了接近百分之八十的程度。 在他后面,一个懂鸟语的研究员,正在给身边一位穿军服的老头不停地讲解着什么。 随后,沧海散仙、昆山散仙两位在道友相助之下,也纷纷破除了禁法,各自获得了一件法宝。不过,昆山散仙比较倒霉,只是获得了一件五阶上品法宝,欲哭无泪。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留下来,全力破禁。 晨曦中,江羡仙征询两人的意见,他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人,还要去修仙联盟处理后续相关的事。 他是之前孙坚的老人,孙坚与李阳会面时,他也时长跟在身旁,自然也是认得的。 正因为如此,来参加交易会的也都算放心,结果谁也没想到,还真就有这种胆大包天的贼人。 不过好在中医的反响不错,而且在很多程度上,它比西医要强的多,这也是全世界各种族的人接受的事情。 上到安飞,下到黑色十一、祖宾等人,都不好再说什么了,这只能等厄兹居奇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再去劝解,安飞缓步走了进去,而叶和黑色十一紧紧跟在了安飞身后。 “逸飞,这些蜘蛛应该也如同那些蛛丝一样。惧怕火攻!”赤尾天狐见楚逸飞戮神斩挥动,刀光闪闪,却没有收到太大的效果,出声提醒道。 但屋子里布置的很漂亮,粉色的装饰,遍布房间,显得屋子里很温暖,也很可爱。 “鬼鸣,你真的要这样做难道,你忘了地府的规矩”第十阎罗娇躯一震,显然猜到了鬼鸣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有些焦急地说道。 “不用浪费精力去查了,只要苏珊娜能与尼雅他们走在一起就好,早晚我们会得到两个强者的加盟。”犹兰德微微摇了摇头。 站于身后不远处的傲天魔尊见这黑袍人求救原本想要坐山观虎斗,可是却又惧怕这黑袍人当真是念动生死符,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只能轻喝一声,凝聚魔元之力,全身裹着厚重的魔气一同抵御了上去。 曾经繁盛强势的东泽之地,唯有蟒王血衣挂在蟒族禁地,昭示着战况惨烈,唯有蟒王被斩的头颅端放在正殿,震颤着帝国。 第一百二十章 寿宴(4) “......姑娘,大厨房那头已经开始传菜了!” 探听完情报的小丫鬟边跑边喊,沈云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按照菜单,她们的荔枝虾球和焗南瓜分别是第六和第十一道菜式。 每道菜间隔不过半盏茶,算算时间,荔枝虾球此刻就应该要下锅回炸了。 没时间犹豫了。 “大姑,开火吧!” 沈云姝一声令下,沈玉春没二话,两口大灶点了火,所有虾球再次入锅复炸。 女宾摆宴的地方离得近,上菜的丫鬟本来脚程就快,也能保持温热。只要解决男宾那头的问题就行。 所有的桃枝都缠好了红线,绑好了竹签,插在雕好的南瓜盖上,如果拆下来,势必影响造型。 造型是这道菜的最大特色,必须保留。 沈云姝来回踱步,脑中思考着对策。 如果能在上桌前再把虾球摆盘,就不怕凉了,只是万一速度慢了,耽误后头上菜时间。 得多训练些人手。 “你们待会帮我一起装盘子,看到那盘里的小树了么?待会头一批虾球出锅,咱们就一起把它们穿到树上。” 两个小丫鬟平日只做些扫洒跑腿的粗活,没担过事,乍一听,就有些打退堂鼓。 “我们不会,万一耽误了上菜,主子责罚.....” 沈云姝从袖子里把刚得到赏银拿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金鱼银稞子。 “放心,这事简单,不会出岔子的。就算有事,也有我在前头担着,做成了,姐姐再给你们一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魏老夫人仁厚,府里用作赏钱的银稞子足有三四钱,抵得上两个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了。 两人对视一眼,稍一犹豫后就答应了。 沈云姝松了口气,待第一锅滚烫的虾球出锅,立刻与梁珍儿几人并两个丫鬟开始穿球。 六人一席的小桌,每份穿十二枚,筷子夹起来,用竹签插进去就行,多试几次就熟练了。 传菜的丫鬟小厮们到门口时,沈云姝把情况和两边领头的解释了。 “姑娘这样安排,合该早些说明才是,耽误了后边上菜,咱们这些人也要跟着吃瓜落。”领头的丫鬟皱眉道。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劳累各位了。女宾的五十席已经备好了,男宾那头咱们跟着去,人手多,弄起来也快,耽误不了多少时辰,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若是冷冰冰地端上去,只怕也要落个不满意不是。”沈云姝赔着笑脸道。 领头的丫鬟小厮对视一眼,虽有不满但此刻不是多说话的时候,当即对身后的人嘱咐了一番,两队人鱼贯而入,把荔枝虾球的盘子放到各自手中托盘上,取走了。 一百零八桌,一百零八个传菜的下人。 沈云姝不合时宜地暗暗惊叹,另一边赶紧和大姑廖源抬着用蒸米饭的深木盆装的虾球跟在后头,往男宾宴席那头赶去。 一面走,沈云姝一面捏了把汗。 今儿虽然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但前个大雪,这两天正是冷的时候。 在走廊里穿行,寒风直往脖子里钻,露在外头的手指不过片刻就冻僵了。 她甚至担心女宾那头送到了,会不会也凉了。 但东西都送出去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听天由命了。 穿廊过院,还得小心脚下可能的冰块,足足一炷香后,她们才到了一处厢房。 “姑娘赶快些吧,咱们传菜有顺序的,马上前头就要报菜名了,端不上去就糟糕了。”丫鬟催促道。 沈云姝也不敢耽搁,幸好加上王氏陈婶她们一共有八人,每个人穿好七盘就行,前头又练习过了,过程还算顺利。 那掌事丫鬟瞧着盘子里别致的造型,心中的不满当即消散了大半。 这样费心的装饰,也值得麻烦一场。只要一端上去,必然会得来客人的称赞,她们自然也与有荣焉。 指挥着其他人将穿好的端上去,怕她们来不及,甚至亲自替沈云姝穿了几盘子,最后一份做好端上去,也不过将将一盏茶的功夫。 不待沈云姝松一口气,前头一小厮就喜气洋洋地端着个盘子跑过来。 “姑娘,家主有赏!” 掌事丫鬟也有些惊讶赏银来得这样快,再看向沈云姝的时候,态度就恭敬客气许多了,笑道: “家主今日还是第一回发赏银,姑娘这道菜想必博了个满堂彩。” 送赏银的小厮接过话头:“可不是?姐姐没瞧见,咱刚一端上去,客人们都稀罕极了,以为咱们上哪取的真荔枝哩!这一口尝下去,得了味道,个个都夸好吃,家主也满意,让崔管家封了大红包给厨子,差我给送来。” 沈云姝看着托盘里的两锭银子,居然是巴掌大的十两银锭,这家主真够大方的啊! 她取了一锭收入袖中,笑道:“今儿给大家添麻烦了,剩下的就拿给各位分了吧。” 掌事丫鬟忙摆手道:“这是家主赏赐,我们如何能拿?姑娘快收回去,这本就是咱们分内之事,没得还要您破费的道理。再说您今日毕竟是头一回做这样大的席面,又对府里不熟悉才会如此。方才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沈云姝见她的态度是真的不想收,便没有强求。 大户人家规矩多,听说这位节度使大人脾气不好,下人们肯定都怕他。 把剩下一枚银锭子收入囊中,沈云姝便和王氏几人匆匆告辞,下一道菜也要开始准备了。 掌事丫鬟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忽然回身问了旁边一句。 “大厨房那边,今日得了多少赏银?” “眼下只那道火腿干贝鲜笋煲得了十两的赏。” 大厨房可有四个厨子呢,竟比不过这外来的姑娘。 “待会去小院取菜都机灵着点,别给沈姑娘耽误事。” 屋子里的下人皆应了,再次鱼贯而出去取菜。 沈云姝几人赶到小院,来不及歇就赶紧准备焗南瓜的材料。 大姑已经把炸的南瓜条回过油了,只要把昨夜已经处理好的咸蛋黄入油锅炒出沙就行。 一百多盘的量,用了三百多颗咸鸭蛋,一锅炒不下,还得分两锅。 还好这技术难度不高,只是如同铁锹一般的锅铲抡起来确实费力。 大姑练习了颠锅后,还能轻松应付,另一边则是沈云姝和王氏陈婶轮换着来,一刻不停地搅动才能防止粘锅焦糊。 期间大姑还把魏老夫人派人来又取了几碟荔枝虾球的插曲简单说了。 “...孩子们喜欢,都没吃够,老夫人心疼娃儿们,派人来把剩的几碟子端去。还好姝儿把多出来的那些都放进窑炉里保温了,端出来还热乎的,全都取了去。” 为了以防万一,所有菜都做的有几盘子的余量,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沈云姝则把赏银的事说了,再加上老夫人给的,今日不算工钱都发了笔小财。 “怪不得人人都抢破头要做贵人的生意,里头是真有发财的油水!咱也是赶上了,赶紧的,好好做,回头一块分银子!”王氏笑道。 待裹了一层金色外壳的南瓜条出锅装好盘,传菜的丫鬟小厮也已经到了。 这一回没什么波折,顺顺利利地端了去。 宴席总共十六道菜,焦糖布丁在最后,沈云姝检查一遍后,想起那位家主给的大红包,决定也投桃报李表示一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焦糖布丁 布丁一人一客,三四口的量,唯独老夫人的,沈云姝单独熬了糖浆,做了一个糖丝金网罩盖在上头,以示区别。 如今还有时间,沈云姝将糖浆重新熬化,将一个深口小碗倒扣,在上面用糖浆淋出了一张网,冷却定型后直接取下,就是一个糖丝金网罩。扣在布丁上,像一个金丝笼,视觉效果拉满。 做完后,她犹豫了下,到底没再另做一个。 一来,她还没想好那个问题的答案,二来,今日这场合她也不好给男神单独搞特殊。 先这样吧,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 沈云姝很快就把那一丝烦恼驱逐出了脑海。 这道菜要宴席收尾才上,大家都坐着歇了口气。 沈云姝盘算着老夫人那头既然给了花饽饽的赏银,她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心中便是一松。 待最后一波传菜的过来,取走了布丁,沈云姝交待了一番,她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王氏和大姑陈婶进灶房收拾带来的蒸笼等工具,沈云姝困得不行,坐在那里就打起了盹。 前头客人们今日大饱口福,六人一席有十六道菜,即使每样分量不多,也吃得饱饱的。 屋子里又烧足了炭盆,暖烘烘的,甚至有点嫌热。 听到最后一道甜点时,除了嗜甜的小孩外,大人们几乎都不准备动筷子,意思意思吃一口得了。 结果端上来的东西却叫她们分外稀奇,再听说是与最近炙手可热的黄金盏一般用牛乳鸡蛋做成的,更是纷纷好奇,拿起勺子试了试。 入口冰冰凉凉,滑滑嫩嫩的,那甜味中又有点微苦和焦香,不喜吃甜的人也能接受。 席上之人皆吃过黄金盏,一样的原料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味。 魏老夫人拿到手的更是与众不同,听得丫鬟传话,拿起银勺在上头的金丝罩上轻轻一敲,一声清脆的啪响,罩子碎裂开来,伴随着丫鬟的一句“岁岁平安”,满场的人都笑着拍起手来。 “老夫人福如东海” “松鹤长春” “天伦永享” 魏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沈云姝自然又得了一笔赏银。 魏骁那头拿到这份特殊的点心,立时明白是那赏银的功劳,再看魏韬手上的普通布丁,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总之,赏银就别想了。 宴席尾声时,魏姠让绿萝传了话,让她放心,传言已破,另外把今日的宴席工钱也结了。 两个九层馍塔二十两,花饽饽画是沈云姝表心意送的,没收钱,席面每桌三百文,凑了三十三两整。 如此,这一天一夜的劳累换回了接近一百两的收益! 要不说还得做有钱人的生意呢! “帮我向你家小姐带句谢,等她空了,我请她吃饭。” 绿萝笑道:“一定给姑娘带到,小姐最近可是累坏了,这头忙完了,定是要去姑娘那坐坐歇一歇的。” 沈云姝知道这宴席结束,好像还有唱戏茶会活动,都得魏姠帮着安排。 这也是老夫人有意让她历练,毕竟魏姠眼看着满十六了,嫁人的事情也不远了,早些学会管家的事是必需的。 绿萝走之前,又提醒沈云姝等她派个丫鬟来领路,走小道出门。 “今儿老夫人要领着各家夫人小姐在后头赏雪,大公子也会去,我让萍儿来带你们绕过去。” 大公子? 就是姠儿的亲大哥,那位家主大人吧? 那还是绕过去比较好。 “好,那就辛苦你安排了。”沈云姝忙不迭道。 但不等绿萝那头派的人到,石玉先来了。 “公子吩咐我送姑娘一家回去。” 王氏她们都在,沈云姝有些心虚,也不敢多问,交待了两个小丫鬟一声就跟着石玉出了府。 石玉唤来两辆马车,她们女的坐一辆,廖源带着东西另坐一辆。马车行得稳,里头又温暖,屁股下的坐垫也柔软,到家的时候,沈云姝几乎睡着了。 但石玉临行前的一句话又让沈云姝彻底清醒。 “公子明日一早就出城,让我给姑娘捎句话。” “您若是选第一种,明日辰时中,公子会在茶楼等您一炷香的时间。您若不去,公子也明白您的意思,从今以后,天高海阔,各自安好,不必再见。” 各自安好,不必再见...... 沈云姝好像挨了一记闷棍,头也蒙,心也蒙,也不知如何回答的石玉。后者离开后,王氏见她神情恍惚,只当她累坏了,赶紧让她躺下歇息。 反正今日铺子歇业,连茶楼都配合着停了一日的茶点,她们就算睡个天昏地暗都没关系。 “好好睡一觉,明儿咱把钱都兑成银票,就去赎他们爷俩回来。” 王氏的声音激动中微带着颤抖,沈云姝很想好好回应两句,但心中却是好像纠起了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清楚,只顺着王氏的动作躺了下来。 王氏替她掩好被子,沈云姝本来困极了,这会闭上眼却满脑子回荡着石玉那句“不必再见”,彻底没了困意。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两世为人,她都没有过真正完整的感情经历。 与男神的相识,源于她对前世偶像的狂热,是她强行攀来的缘分。 直至相处日久,她才渐渐将眼前的人脱离偶像替身的壳子,将他当成魏公子对待。 即便如此,她依旧有一部分是出于私心的考量,为了借魏家的势,做自己生意的保护罩。 虽然她未曾掩盖过这些私心,也并不能美化她的动机。 男神明明都看在眼里,却一次次纵容,给她机会,甚至...... 如今,她却要令他失望了。 沈云姝将被子蒙到头上,厚重的褥子盖住了她的声音表情,却无可抑制地随着她的身体抖动起伏。 他们的人生本就不该有交集,如今就让一切回归原样。 从此,她就不要再打扰他了,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遥祝嘉安。 傍晚的时候,沈云姝翻身下榻,眼睛肿得像个核桃,王氏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敷了热毛巾,又要去请杜大夫来看看。 “娘,不用麻烦,我没事。就是想着爹和大哥能回来,太高兴了,哭了几下,一会就好了。”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嗔道:“你这孩子,尽吓唬娘。” 王氏说着,取出刚刚兑回来的银票给沈云姝看了。 “娘等不及,就先去兑了回来。赎了人还能余下五十多两,够过个肥年了。待他们爷俩回来了,咱们也好生热闹热闹,给家里去去晦气!” 王氏太高兴了,也没注意沈云姝笑容不似平日里欢喜,兀自和她商量赎人的具体章程。 铺子里如何安排,要不要请田叔一块去,父子俩回来了该睡哪等等琐碎,沈云姝一一应了,笑容稍稍真切了几分。 日子还要继续往前过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赎人 第二日,沈云姝和王氏如平时一般时辰摸黑赶到铺子,完成茶点后,和大姑等人交代好后头的事,就坐老丁头的车去了汴城府衙。 路上经过天茗茶楼,沈云姝命令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短短的一小截路从未如此漫长。 她将头上的斗篷帽子压得更低些,遮住眉眼。此时她的脸色定然很难看,这般关键时刻,她不想引起王氏多心。 骡车总算到了府衙门口。沈老爹的案子涉及河阳军,当时闹得不小,汴城长史也亲自过问了,相应案底文书都从沧县调了过来。 王氏说明来意,接待的录事大人翻出卷宗看了一眼,很是诧异,让她们稍等,自去找了长官。 如此层层通报,直到一个时辰后,才等来确认的消息。 六千两的罚银,王氏交齐了最后五百两,拿到了免赦文书,那录事听说她们立即要去赎人,便派了个差役随行。 王氏千恩万谢,又雇了辆马车单独给那差爷坐,一行人便出发了。 此刻已近巳时,早过了石玉传达的约定时间,人想必已经走了。再次经过茶楼时,王氏终于发现沈云姝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云姝勉强笑了笑,道:“可能太高兴了,昨夜没睡好。娘,我眯一会就成,有事您叫我。” 王氏仔细看了她几眼,又摸摸她的额头,见没发烧才心安了些。 “行,你睡吧,到了地娘叫你。” “嗯。” 沈云姝卧在长椅上,默默闭上了眼。 马车到矿场时午时刚过,那差爷与门口护卫说了几句话便放了行。待进到里面,王氏把免赦文书连同一小袋碎银子交给那差爷,对方也没拒绝,去和看管矿场的小吏交涉后,便通知她们可以领人了。 王氏和沈云姝在上回见面的小屋子里焦心地等了片刻,沈老爹和沈敦终于在差役的带领下出来了。 再次团聚,一家人皆是激动欢喜,王氏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父子俩还是上回见到的黑瘦模样,好似没多大变化,但很快沈云姝就发现沈老爹似乎故意藏着左手。 她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声音发颤。 “爹,您的手.......” 沈老爹面色微僵,将袖子往下抚了抚。 “没事,平日里也不影响。” 王氏这才发现不对,捉了他的手一看,登时情不自禁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原本应该完整的手,此刻大拇指和食指都不见了,只剩两个凸起的肉芽,还有一道尚未恢复的疤痕。 “爹......怎...怎么受的伤?”沈云姝艰难问道。 沈老爹叹了口气:“两个月前,挖矿时一块大石头砸下来,压断了。” “娘,是我没看护好爹,您骂我打我都行。”一旁沈敦面有愧色,垂着头道。 王氏好容易止住眼泪:“怪你作甚?在这矿上就是九死一生,谁能料到呢?你俩还能好端端在这,娘就满足了。” “疼不疼?还能使上力不?”王氏小心翼翼地将沈老爹的手握在掌心,抹着眼泪道,心里揪成了一团。 “早就不疼了,幸亏是左手,也不耽误吃饭。就是干活没那么利索了,矿上索性让我去灶房帮忙。活计轻松多了,也算因祸得福。”沈老爹道。 “你还笑得出来?这天大的事,也不叫人递个信,不是给你留了银子,是舍不得花?”王氏又怒上心头。 “这不是也请大夫瞧了,没办法了,递信也没用,还叫你们白担心。好了,如今咱们好不容易团聚,有事回家去说,好不好?”沈老爹一迭声的安慰解释。 “是啊娘,我都好几个月没好好洗过澡了,咱们赶紧回家吧!”沈敦也道。 王氏瞧着两人黑瘦又脏兮兮的模样,心就软了,当下也不说了,让父子俩背着包袱上了骡车,一道往汴城去。 回去路上,沈老爹不愿一直提他手的事,便岔开话题,问起她们在汴城的情况。 王氏把昨日去魏家做席面的经过细细说了,父子俩听得直愣神。 “一天就赚了百两银子?还不要本钱?”沈老爹一脸的不敢相信。 沈敦瞧着老爹夸张的表情,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 沈老爹货行生意好的时候,多少银子没见过? 这为了哄媳妇,还演起戏了。 “可不是?得了三回赏,可叫咱们在那么多贵人前出了风头,我瞧往后来找咱做席面肯定越来越多!”王氏说着,脸上带了点自豪的神色,“如今咱们和大姐可算在汴城混出点模样了,你们爷俩回去就给咱帮忙吧,保管挣得不比从前差!” 沈老爹呵呵笑起来:“给媳妇姑娘帮忙,那还不是应该的?” 沈敦也跟着表态:“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我!” “行了,眼下还忙得过来,你们回去先歇个几天,养养身子再说。”王氏这会又心疼起父子俩来,“左不过还有大半个月就要歇年了,如今手上还剩了些银子,够用了。等明年开年,咱再好好赚钱!” 沈老爹自然无有不应。 倒是沈敦发现沈云姝一直沉默,觉得有些奇怪,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高兴傻了?” 沈云姝回过神来,拍去他的手。 “你才傻了。我是在想回去给你安排什么活计才好,咱们做的都是细致活,可不是你个大老粗能搞定的。” “嘿,看不起我是吧?我当个打杂的还不够格么?你那铺子里总需要伙计吧?大姑出去做席面,总要个力气大的帮忙吧?我还能吃白饭不成?”沈敦竖起眉头道。 “说的也是,除了这些,你也干不了别的。哦,当个保安还行。”沈云姝摸着下巴故意道。 沈敦不知道保安是什么,但也猜到肯定不是他的,当即脸色一垮。 “好啊,胆子大了敢埋汰你大哥,等我回去好生学学,就不信我做不来你那什么花饽饽!” “行了,你俩多大了还打嘴仗?待会到家,我可请了杜大夫一家来吃饭,当着外人的面,可不许这般没规矩,让人笑话。听到没?”王氏虎着脸道。 “知道了娘!”兄妹俩互相瞪了一眼,悻悻道。 这么一闹,沈云姝明显活跃起来,一家四口说说笑笑,也不觉得路程漫长。 骡车擦着黑将他们送进城,辞别差爷,他们也赶紧回了甜水巷。 大姑他们早就等在门口了,瞧见她们从巷子那头走来,赶紧让廖源点了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中,沈老爹和沈敦终于回到了汴城的新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团聚 在完成了除尘,沐浴,焚香等一系列去除晦气的仪式后,沈老爹和沈敦穿着一身新衣服,精神焕发地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好好,虽然瘦了黑了,精神头却不错,好好养个十天半月,就跟以前差不多了。”大姑瞧着阔别已久的父子俩,满心欣慰感慨。 “辛苦大姐了,又要忙铺子,又要回来准备这么多东西。”沈老爹也是心中万般复杂滋味。 如今还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个大姐了。 “说什么辛不辛苦的,咱们姐弟还用的着客气?饭菜都好了,咱们上桌聊!” 今儿人多,也不知他们几时回,大姑便做了羊肉锅子,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周围一圈肉菜,很是丰盛。 杜大夫与沈老爹并肩而坐,难得地饮了酒。 “我平时也算识人无数,老大哥这一家子着实让人佩服。且不说这份手艺和本事,单说大嫂子一个妇人带两个孩子在汴城谋生,已是十分地不易,竟还能对他人不遗余力施以援手,让整个流民村的人有饭吃有衣穿,甚至还有屋子住,便是我家俩个孩子也跟着沾了光,这份心胸魄力,我虽为男子,亦是自愧不如啊!” 流民村的事,沈云姝和王氏只是略略提过,沈老爹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今听杜大夫这么说,立时细问究竟。 杜大夫昨天给李大爷换了最后一副药,田叔来接他和小枣子回村,并将村里的情况跟他说了。 待听得沈云姝想办法给他们砌了十间带火墙的砖瓦屋子,全村人都有地方住,再没有冻死冻伤的危险时,内心不可谓不震动。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本就是杜大夫从医初心。 只是世事变幻,等闲变却人心,如今行医渐渐变成了谋生的手段而已。 沈云姝母女明明身上还背着这样的重担,却没有推辞,想方设法帮流民村渡过难关。 与此相比,他做得简直不值一提。 即便之前她们做生意如何成功,也没有给杜大夫这样的震撼。 惟有这个消息,让杜大夫回忆起她们从救助廖家兄妹开始,就从没有因为自己的艰难,将需要帮助的人拒之门外。总是想办法,与他们共谋出路。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原来,还有别的方法。 柔弱卑微的草芥互相依偎,拧成一股绳,也能有巨大的力量向上攀爬。 沈老爹越听神色越是郑重。 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子女儿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能在一年之内赎出他们已是在他意料之外,竟还有做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 当下,沈老爹斟满酒,向自己的妻子郑重举杯。 “他娘,你比我厉害多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王氏脸色微红:“哪就有杜大夫说的那么好,不过是想着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就帮罢了,还是他们自己吃苦能干,挣了条路子。” “这路子也是你们给的,大嫂子当得起这夸赞。我也敬你一杯。”杜大夫也举起酒杯。 “我也敬你和姝儿一杯。”大姑也道,“若不是当初你寻过来,不计较老宅那头,拉咱娘俩一把,如今哪有这样的好日子?合该咱们好好谢你一回才是。” “这真是......”王氏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想起过去近一年的辛苦,又颇是感慨,举起酒杯,“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往后还同以前一样,有钱大家一块赚,有事大伙一起扛,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来,干了!” 屋子里响起清脆的碰杯之声。 一顿饭吃得融洽热闹。 沈老爹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杜大夫亦是很有见地,两人颇是投缘,很快就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沈敦则和廖源有说有笑,当然,主要是前者说,后者笑。 最高兴的莫过于几个孩子。 尤其是沈稷,坐在沈老爹右手边,老父亲不时摸摸他的脑袋,他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欢喜极了。 一大桌子菜消灭地精光,众人扶着肚子散了,沈云姝在杜锦香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点点头。 “那我等你。” 大姑和梁珍儿帮着把锅碗收拾干净了,趁宵禁前赶回了铺子,明日还要忙活。 沈老爹和沈敦乍然回到舒适的家里,积攒的疲累困倦就止不住地翻涌,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王氏便安排俩人歇了。 沈敦和沈稷住在厢房,沈老爹和王氏一张榻,沈云姝暂时和他们一个屋子。 夫妻久别,今天少不得温存一番,沈云姝很有眼色地跟王氏打了招呼,打算去和杜锦香挤一挤。 王氏脸色红红,本想叫她别麻烦,最终还是没开口,送她去了对面。 杜锦香正等着她,开了门忙把她迎到屋里,烧了碳的厢房暖烘烘的,两人脱了外衣,挤在被窝里说了会悄悄话。 “...姝儿,沈伯伯回来了,这记账的事可还要我帮忙?”杜锦香道。 “爹身子总是有些亏损的,只怕要过一阵子才能接手。怎么,你不想帮我的忙了?”沈云姝故意嗔道。 “不是,只是......”杜锦香顿了顿,道,“这几次我跟着齐老去看大槐,他老人家的医术实在让人大开眼界,我...我想跟着他好好学学。” “原来如此,不过他老人家脾气臭的很,你吃得消吗?”沈云姝担心道。 “其实齐老只是嘴硬心软,瞧着脾气不好罢了,他跟大槐说话就很有耐心。”杜锦香忙替他解释,随即又有些神情黯然,“只是齐老这样的神医,肯定不会轻易教授他人,不知道他老人家愿不愿意指点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但杜叔这头怎么办?他能同意么?” 杜锦香轻哼了声:“只要齐老开了口,他也不敢反对。” 哇,那老神医这么有面子吗? 沈云姝心中感慨。 她想了想道:“行,你总替我帮忙,倒耽误了自己的事。下回齐老过来,咱们就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你别怕,大不了咱们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保准他舍不得不答应。” “也是,他和魏公子相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愿意点拨我一二。”杜锦香也眼前一亮道。 听到这个名字,沈云姝面色一滞,胸口泛起钝钝的痛,差点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 “对了,昨儿你们去魏府做席面可是瞧见了大场面?快和我说说,也让我开开眼界。”杜锦香忽然道。 沈云姝收回心神,又是一副俏皮模样。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见识的,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保密合作 翌日,沈云姝从杜家回到自家小院,王氏和沈老爹还没起身,倒是沈敦已经在院里挥舞起了一根长木棍。 沈敦幼时跟着沈老爹一武师好友学艺,原本只打算强身健体,不想他竟很有天赋,不论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在矿场上没有机会练习,这一回到家就手痒地不行,早上瞧见后院廖源木活摊子上的长木棍,赶紧捡起来过把瘾。 棍子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手感上来后,更是快得出了残影。 劈,戳,扫,拨,甚至圆舞花棍。 沈云姝仿佛看了场杂技。 沈敦舞到酣畅淋漓,身上出了层薄汗,才一个收棍停下。 他得意地朝沈云姝扬了扬下巴,正要吹嘘一番,眼角扫到门口的倩影,又立时收了脸上嬉笑神色,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小医仙,早。” 杜锦香回神,脸色微红,轻声回了句: “沈大哥早。” “你怎么过来了,不多睡一会?”沈云姝瞪了沈敦一眼,走过去领杜锦香进来。 平日她和王氏要去做茶点,走得早,杜锦香每次都是送完两个孩子再过去。 “睡不着就起来了,过来帮你做早食。”杜锦香道。 “还是你心疼我。”沈云姝说着,朝沈敦招了招手,“既然没事就来给我们烧火吧!” “好嘞。” 沈敦把棍子靠墙一放,撸起袖子兴冲冲地钻进灶房。 如今天寒,早饭不仅要热食,还得顶饿。 正好昨晚剩了不少米饭和豆皮,还有些碎肉,沈云姝就打算做个三鲜豆皮。 杜锦香则烧个胡辣汤配着吃。 “这个......火要怎么点?” 灶膛后忽然传来沈敦心虚的声音,沈云姝这才想起这厮从前在家只闯祸不干活。 沈敦似乎也知道不好意思,难得地红了脸。 不待沈云姝冷笑着准备埋汰他两句,杜锦香先一步出声替他解了围。 “这柴可能浸了雪,不好点,我来帮你吧。” “多谢。”沈敦连忙往旁边让了个位置,仔细听她指导。 灶膛烧火听着简单,实则操作起来,尤其是要控制火势时,颇有讲究。 沈敦不是个笨的,杜锦香解释了几遍,他就差不多懂了,当下又自己上手尝试。 他火气大,大冬天不过只穿了两件衣裳。先前舞棍子出了汗,凑得近了,丝丝缕缕的汗味钻进杜锦香的鼻子。她从没和男子靠得这般近,不由脸色微红。看他学会了,便赶紧绕到灶台前,切菜打蛋,忙活起来。 火塘里柴火劈啪作响,沈敦加加减减地研究如何控制火势,倒也认真地很。 沈云姝把鏊子拿出来,抹油加热,开始煎豆皮,杜锦香摊好鸡蛋丝,倒水煮胡辣汤。 正忙活着,外头院子里传来动静,王氏和沈老爹起来了。 两人瞧着灶房里手脚不停的几个孩子,俱是老脸一红。 王氏偷偷掐了沈老爹一下腰,后者嘶了一声,嘿嘿一笑。 “都是自家孩子,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快闭嘴吧!赶紧去扫院子!“王氏又羞又气,塞了把扫帚给沈老爹,把他轰走了。 “娘,您歇着吧,咱们都快好了,等下就端上桌吃饭。”沈云姝笑道。 王氏一瞧,一大盘金灿灿的豆皮,一大盆浓稠的胡辣汤,还有千年难见的沈敦安生干活的画面,心里就是一暖。 “还是娃儿们能干,香儿待会记得端一份给你爹,早上喝碗胡辣汤再舒坦不过。”王氏道。 “好,爹爹就好这口呢!”杜锦香应了。 等大伙吃完早饭,就各自准备上工。 沈老爹和沈敦都是闲不住的性子,都想跟去铺子瞧瞧,然而这几天正好大家都忙,去了也是顾不上他爷俩。王氏便给两人塞了一把铜子,让他们附近逛逛,午饭在外头买着吃也行,就带着沈云姝匆匆走了。 沈老爹和沈敦抓着一袋子的铜板,心里颇不是滋味。 “爹,咱们这样算不算吃软饭?”沈敦摸摸鼻子道。 沈老爹轻咳了一声:“放心,老爹年纪虽然大了,眼力还在,咱们爷俩可不能输给她们母女。” 说着,沈老爹把钱袋子塞进怀里,拍了拍沈敦的肩。 “走,咱先出去转转,汴城也有多年没来了,瞧瞧可有什么新鲜物事。” 沈敦点头,父子俩人一同出了门。 今天沈记喜点终于在一段沉寂后,又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 经过昨日一整天,京中来的永靖伯爵夫人在魏府对花饽饽赞赏不已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汴城的大街小巷。 沈云姝花费心思做的群仙贺寿图也被传的惟妙惟肖,甚至魏老夫人给了多少赏银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一时间,之前的诋毁之言都被大家丢到了脑后,沈记喜点门口又是马车来往,络绎不绝,王氏一整天都没合拢过嘴,定金收了一个又一个,最晚的甚至排到了明年开春后。 还有那日去魏府赴宴,对几道菜印象深刻的,特意让下人拿了名帖,来请大姑去做一回家宴的。 这一派红火的场景,整条街的铺子看着都艳羡。但往来的人流也多少让他们沾了光,心里那股子酸意就淡了些。 自然,这其中不包括福祥记。 沈云姝设计的点心宝阁传得没有花饽饽那么快,尚未对它造成影响,倒是九香斋先是收到了东家的赏银,又接连接了两笔单子,点名要与魏家一模一样的点心塔待客。这不昨日来扑了场空,今儿一早就到铺子里和沈云姝商量合作的章程。 “...姑娘看,可有要改的地方?”邱掌柜把拟好的契约递给沈云姝,很是客气地道。 经过短短几天的合作,他和董师傅都对眼前的小姑娘彻底服气了。 不论什么品类的点心,她就是能翻出无数新花样,排列出让人耳目一新的组合。而且制作点心的技巧更是举重若轻,化繁为简,董师傅再是高傲,如今在她面前也完全放下了架子。 沈云姝扫了一眼,点点头:“分成要改一改。” 邱掌柜顿了下,咬咬牙,伸出了四根手指:“四六分,我们四,姑娘六,这是咱们能出的最多的了,再多,咱们就没多少赚头了。” 沈云姝摇摇头:“二八分。我二,你八。” “姑娘,这实在是太——”邱掌柜话没说完,忽得睁大了眼,震惊地看向对面的人,“姑娘刚刚说只要两成?” “是。”沈云姝点头,“我只出点子,手艺上,董师傅也占了一大半,五五开你们太吃亏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邱掌柜这会简直心花怒放,当即殷切道。 “我们合作的事,除非你们东家问起,能否暂时先保密?” “这......”邱掌柜迟疑了下。 “掌柜莫要担心,我也不是让您撒谎。只是您知道的,公子对我多有关照,只怕知晓后又要让利于我。而我已然承蒙魏府诸多关照,也想趁此机会回馈一二。还望您成全。”沈云姝解释道。 “原来如此。”邱掌柜恍然一笑,“姑娘知恩图报,难怪东家对你青眼有加。那我就应了,除非东家特意问起,我便不提姑娘的名字。” 两厢商定,签字画押,合作就算敲定了。 邱掌柜留下一对青瓷花瓶作为礼物,喜滋滋地回了九香斋。 沈云姝将契约收好,轻轻吐了口气。 既然从此不能再见,就让她力所能及地回馈从前他对她的好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接手 沈家父子在外头转了一圈,吃了碗面,晃荡到铺子附近时,正碰上沈云姝开卖黄金盏,瞧着门口的长队,街边一字排开的马车,父子俩对视一眼,皆是难掩震惊。 “娘和妹妹生意到底有多好啊?”沈敦啧了声,“爹,我总觉得咱们是真的要吃软饭了。” 沈老爹摸了摸下巴。 他们在外头转了半大天,汴城繁华迷人眼,大小货行遍地,要什么有什么。 问起面摊子老板最近风靡汴城的新物事,自家的花饽饽和茶点赫然在列。 沈老爹做了大半辈子买卖,自然看得出这独门生意大有可为。 虽然自己退居二线有些不习惯,但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你娘和小妹有本事,咱就好好帮忙,一家人齐心协力把这门生意顾好,别人说什么,碍不着咱们。”沈老爹很快就有了决断。 与其自己一把年纪折腾着从头再来,不如好好辅佐媳妇姑娘做大做强。 父子俩在门口看了会热闹。沈玉春和梁珍儿端着烤盘跑进跑出,沈云姝招呼客人又要收钱,王氏迎来送往的,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已经到了承接的上限,再多点客人必然顾不过来了。 “走吧,再去码头瞧瞧。”沈老爹招呼了一声,和沈敦往大街另一头去了。 连着三天,沈老爹带着沈敦满城晃悠,特意与甜水巷的邻居混了个脸熟,还亲自去接了回沈稷放学,看过了两个铺子情况,观摩廖源在后院刨木花,对自家在汴城生活的轨迹算是掌握清楚了。 于是第四天晚上,等沈云姝母女回到家吃过饭,沈老爹就搓着手提出要正式到铺子帮忙的事。 “正好,我刚想和爹商量,咱们店里掌柜的活不能总让香儿姐担着,爹爹既然回来了,这事就交给您。”沈云姝笑道,把特意带回来的匣子拿到桌上,里头放着几份账本。 “这是总店的,这是陈叔那的,这一份记的是黄金盏的账,这份是大姑做席面的,最后这份是茶楼的,过阵子九香斋那头估计也要写一本新的。” 女儿主动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沈老爹心里很高兴。 他就怕因为自己没了两根手指,就被当成废人。这一上来就接掌柜的活,心里也是踌躇满志,想好好在女儿媳妇面前表现一番。 沈老爹接过账册翻了下,上头字迹清秀,条目罗列清晰,支出收入标注完整,不比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做得差,当即不吝夸赞。 “香儿丫头很能干,爹也不给你丢脸。这字是写不了这么好,东西保管给你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沈老爹小时没读过书,最多听沈老三念过几句,后来做生意时怕别人糊弄自己,花了大功夫学认字写字。不能说写得多好,也够用了。 “既然说起这事,今儿顺便就把咱家如今的家底过一过,大伙心里都有个数。” 王氏说完,去衣柜里也拿了木头盒子过来,打开给沈老爹看了。 “银子手头还有五十一两,一个院子两个铺子的租契还有几个月到期,另外给村里建房子欠了闵家一百两,这个钱估摸着月底就能还清。” 沈老爹翻过账册,大略知道她们这几个月挣的钱不少,只是都花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感动愧疚的话多说无益,一家人扯这些也见外,只郑重道: “从前你们辛苦了,往后尽管使唤咱们爷俩,保证都给你们办妥。” “小妹,爹做掌柜,那我做什么?”沈敦兴冲冲地问。 沈云姝上下打量他一眼,这回倒是没有奚落他。 “最近确实忙的紧,铺子里揉面,打水,烧火,扫洒,送货,给陈叔陈婶递信,日常跑腿采购,如果有个人专门负责这些琐碎,能节省我们不少时间。问题是,你沈大少爷愿意干吗?” “嘿,小瞧我!矿场的活我都干过,这算什么?你瞧着吧,保管妥妥帖帖。”沈敦拍着胸脯信心满满道。 “不过,小妹,咱有没有工钱?”他笑嘻嘻又问道。 王氏竖起眉毛,捶了他肩头一下:“还好意思要工钱?家里短你吃喝了?你要钱想干啥坏事?” 沈敦满脸委屈:“娘,我没想干坏事,就是前头我那些刀枪都被当了不是?我想攒点钱再买一把。您看家里摊子这么大,我有个趁手的武器,要是有贼人盯上咱,肯定让他有来无回!” 这事让王氏想起了铺子里进贼那回,当下神色便软了一份。 沈云姝也觉得干活拿工钱无可厚非,就替沈敦说了句。 “娘,哥哥说的不无道理。再说他老大不小了,身上一个子都没有却是不合适,我看就和哑娘一样,一个月一两银子,干得好有赏,干得差就罚。要是他拿着钱去吃喝嫖赌,到时再把工钱取消就行。” 沈敦感激地看了眼沈云姝,向王氏坚决承诺:“娘,我肯定会好好干活,绝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敦从前虽然顽皮冲动,但确实没养成什么骄奢淫逸的恶习,王氏对他这方面还算放心,因此到底答应了。 如此,父子俩在铺子里都找到了活干。 “明日香儿姐先跟您交接下账本明细,大哥这边我来安排。对了,明天中午有个神医会来铺子里吃饭,他老人家脾气不好,到时候咱们都避得远些。” “神医?什么神医?”沈敦好奇道。 王氏这才把前阵子沈云姝大病一场的事说了。 “当时情况凶险,这烧怎么都退不下来,幸好魏公子带着齐老过来,要不然我真不敢想......” 父子俩也听得心惊胆战。 “这神医救了姝儿一命,合该好好敬着,明日我也跟人家好好道个谢。”沈老爹道。 “爹,这老头古怪得很,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沈云姝叮嘱道。 沈老爹笑笑:“行,爹知道了,当初爹做生意,什么难缠的人没见过,你放心吧。” 商量完毕,沈老爹陪着沈稷说了会话,一家人就熄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一家四口一同出门上工。 冬日凌晨,周遭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一片,又寒风刺骨,以往每次王氏和沈云姝都是闷头赶路。今日,有沈敦在前头开道,沈老爹不时地问上几句,一路竟有几分安稳温馨。 遇到结冰湿滑的地面,沈敦和沈老爹总会停下来,先看着她们过去才跟上。 有家人在身边,果然是不一样的。 “这样就够了。” 沈云姝收紧斗篷,暗暗在心底对自己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拜师学艺 一早上,沈老爹从杜锦香那儿把账目各类明细,现银如何支取,每天盘库的流程弄明白,就正式上手了。 沈敦则在沈云姝的使唤下,搬面粉,洗架子,打井水,烧窑炉,顺带去跑腿买中午的食材,也是忙得团团转。 杜锦香领着齐老出门的时候,他正提着一篮子肉菜风风火火地回来,差点把老头子撞个仰倒。 “嘿,哪来的毛头小伙,走路都窜风?”齐老吹了吹胡子道。 “齐老,这是沈姐姐的大哥,和沈伯伯一起回来的。”一旁杜锦香忙帮着解释。 沈敦猜到眼前人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歉。 “差点冲撞了您老人家,还请神医勿怪。先前救治舍妹,晚辈心中感恩不尽。” 沈敦生的人高马大,样貌端正阳刚,正经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 齐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眼里透出几份惊讶:“你这骨架倒是少见的练武苗子,竟不比那混小子差!难得,难得!” 沈敦挠挠头,不知那“混小子”是谁,只憨憨傻笑了两下。 “嗯,今儿有事,就不与你多说了。杜家丫头,走吧!”齐老招呼了声,迈步踏出了铺子。 目送齐老和杜锦香走远,沈敦提着肉菜进了灶房,又去沈老爹那把剩下的钱交了公,记了账。这是沈云姝要求的万事留痕,凡是花钱的行为,都要留下账目记录,方便核对。 铺子里吃饭走的公账,自然都要记录在册。 今日大姑带着哑娘去了大宅子里做席面,中午招待齐老的饭菜就落在了沈云姝的肩上。 她的手艺自然比不上大姑,好在昨日就商量好了今天的菜式,都是对老头子胃口的,且以蒸和煮为主,因此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梁珍儿要负责黄金盏,沈云姝就抓了沈敦的壮丁,在灶房给她打下手。 一道梅菜扣肉,一道辣子鸡丁,一碟芫荽凉拌牛肉,一碟酒鬼花生,一盆白萝卜炖清水羊肉,主食则是混了猪肝泥的面条。 沈敦一面替沈云姝拿这个拿那个,剥板栗,切萝卜,搓猪肝泥,剪辣椒丁,一面闻着锅里升腾起的各种香味偷偷咽口水。 “姝儿,你准备这么多菜,老神医吃的完吗?” 沈云姝手下不停。 “不管他老人家吃不吃的完,咱们既然要好好招待就得拿出样子来。况且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不能怠慢。” “什么重要的事?”沈敦好奇道。 沈云姝想了想,告诉他也无妨,便把杜锦香想跟着齐老学医的事说了。 “这老头哪都好,就是脾气古怪,可得把他伺候好了。还有,这事没成前可千万不要说漏嘴,特别是杜叔跟前,一个字也不要提,记住了?” “放心,我嘴巴严不严你还不知道吗?不过学医可不容易,香儿妹妹是认真的?”沈敦道。 沈云姝点头:“当然是认真的。香儿姐姐自小喜欢钻研医术,可自打认识我,她就忙得没了时间,这回我肯定要帮她达成心愿。” “原来如此。那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沈敦大方道。 “好好,知道了,你先把这萝卜皮削干净再说!”沈云姝挥挥手,不甚在意。 打打杀杀卖力气的活还能指望他,学医他能帮上什么忙? 一年到头连喷嚏都不打一个,提供点病例都指望不上他。 午时前,沈云姝刚把最后一道菜做好,齐老和杜锦香就背着药箱回来了。沈云姝把人迎进后院,和杜锦香对视一眼,后者明显有些紧张。 “没事,我都准备好了。你就想,齐老应了自然好,不应咱们也没损失,别怕。” 沈云姝低声安慰了几句,杜锦香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些。 “好,听你的。” 齐老大咧咧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自己带的好酒,沈云姝这头就先端了备好的凉菜来。 “今儿大姑不在,您尝尝我的手艺。” 齐老一看,酒鬼花生是他最爱,牛肉他虽嫌难嚼,但她们做的不知为何总是尤其软嫩,不费牙口。旁边一大盘子从没见过的红彤彤,冒着热气和呛人辣味的菜,又让人充满几分期待。 当下心头就十分满意。 “好,我就试一试,要是不好吃,我可是有话直说。” “那是自然,您先吃着,我再去端两道菜来。” 这傲娇的老头。 沈云姝腹诽一句,笑眯眯地去把其他菜端来,留他一人尽情享用,自己招呼其他人去灶房吃。 因心中有事,杜锦香和沈云姝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不时去齐老屋里问问要不要添菜,面条什么时候下,酒要不要再温一下。 齐老吃得八分饱,慢悠悠放下筷子,瞥了过于热情的两人一眼,道:“有什么事说吧,今早你这丫头就魂不守舍的,我早就看出来了。” 杜锦香脸蛋一热,看向沈云姝,接收到对方充满鼓励的视线,深吸口气,上前一步。 “齐老,晚辈想...想跟着您学医。晚辈自知资质愚钝,惟有一腔热忱,如果您愿意教导,晚辈一定会倾尽全力,好好学的。” 齐老摸胡子的手一顿,看向杜锦香,脸上倒没什么惊讶之色,只道:“你想清楚了?女子学医可不多见,世人偏见亦如高山难越,不是一句好好学就够的。” 杜锦香坚定地点头:“我明白,娘在世时也与我说过一样的话。她行医多年,救了许多人,最后亦是被流言拖累,家传的医馆不得已关了门,从此便郁郁寡欢,以致过早离世......” 杜锦香逼回泪意,继续道,“爹爹从此只许我读医书,却不许我为人看病。我知他担心旧事重演,可这一年,我看着姝儿妹妹和伯母经历这么多困难,亦被流言困扰,却从不屈服。我才知道,其实流言不可怕,只要足够坚强,不被打倒,世人总有看清的时候。若是娘当年也能如此看开,我们......” 说到这里,杜锦香再忍不住,眼泪从眼眶中滚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资质不差,但跟着我学医,可不会因着你是姑娘家就轻松半点。”齐老最是头疼眼泪这东西,挥了挥手道,“这样吧,明日起你随我去城外摆医摊,给灾民瞧病。你若是能坚持下来,我就答应你。” 杜锦香眼底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喜。 “真的吗?晚辈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先别高兴地太早,你爹那关我可不会帮你,你得自己去说通。明日辰时我若见不着你,这事就算了。”齐老哼了声,泼冷水道。 杜锦香郑重道:“齐老放心,爹爹那边我一定会与他商量好的。” 送齐老走后,杜锦香和沈云姝激动地抱着跳了好几下,心情平复过后,沈云姝问起杜锦香的打算。 “杜叔那边,只怕不会轻易同意,香儿姐姐想好怎么办了吗?” 杜锦香眼神坚定:“这回爹爹就是不同意我也要去,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其实杜叔不过是有些顾虑,未必不希望姐姐学医。我看姐姐不如和杜叔好好商量,约法三章,也许能行。”沈云姝想了想道。 跟着齐老学医术是好事,没必要为此闹得父女生分。 杜锦香面色微缓,点点头:“那好吧,我试试。” “嗯,我陪你。” “好。” 两人走出屋子,沈敦就凑上来问情况,得知齐老松了口,立刻朝杜锦香道喜。 “若是有能效鞍马之劳的地方,香儿妹妹不用客气,尽管跟我开口。” 杜锦香腼腆地点点头:“多谢沈大哥。” 下午又是一阵好生忙碌,沈敦还跟着沈云姝去送了一回馍塔,摸清了流程。 晚间众人回到家,吃罢饭,沈云姝就立刻去了杜家,一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争执声。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说服 “......为什么不可以?齐老都答应了,爹爹为什么要阻拦?” 沈云姝听到杜锦香愤愤的声音。 “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偏要学医?这里头不是治病救人这么简单的事!” “那又怎么样?我不怕!”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劝?!这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应付的。”杜大夫的声音明显含了一丝怒气。 门外的杜锦堂小脸上浮起深深担忧。 “姝儿姐姐......”他求助地看向沈云姝。 “别怕,我去看看。”沈云姝拍拍他的肩,推门走了进去。 “杜叔,香儿姐,你们怎么吵起来了?今儿听齐老说愿意教姐姐医术,这可是大好事,我还想着要庆祝一下呢!” 沈云姝仿佛没有察觉室内紧绷的气氛,一进去就笑盈盈地道。 杜锦香见她来,不知为何就一股委屈冲上心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姝儿,我......” 杜锦香心中愧疚,原本答应沈云姝好好与杜大夫商量的,可一听父亲拒绝的话,她就控制不住心里的失望愤怒,一句顶一句地吵起来了。 杜大夫手扶着桌子,眉头深锁。 “我岂不知这是好事?齐老医术卓绝,且从未收过弟子,香儿若得他真传,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可又有何用?什么名医在权贵眼中也不过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罢了,甚至一个不好,卷入家族官司,身败名裂,还有性命之忧,她一个女儿家,怎么应付得来?” 他话中有一丝痛意,沈云姝想了想,扶杜锦香在一旁坐下,道:“恕我冒昧,杜叔,您说这话是不是和故去的婶母有关?” 今日杜锦香虽有提及,却未详述,沈云姝估摸着杜家杜夫人的去世定然和她行医有关。 “往事已矣,我本不愿再提,但今日且说与你听,你便知我为何不肯她行医。” 杜大夫坐直身子,将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杜夫人医术精湛且尤擅妇科,杜锦香的外公爱惜女儿天赋,寻常在医馆便没有拘着她给人瞧病。直待婚后与杜大夫接手医馆,正式挂诊,渐渐有了名气,甚至高门深宅的妇人也慕名来求医,因此常出入世家后宅。 杜锦香六岁那年,杜夫人给一相熟的太太请脉留药,几天后却迎来官府的衙役,说她与那家妾室合谋要暗害主母,且人证物证确凿。 审问过程中,杜夫人发现是那主母为了除掉宠妾,利用她设的局,然她毫无防备,百口莫辩。 那主母托人带信给她,暗示只要她把罪名推到宠妾头上,自可保她平安。 彼时杜锦香年幼,杜夫人又新怀六甲,杜大夫苦言相劝,最终杜夫人松了口。那宠妾被定罪后,自戕于牢中。 杜夫人从此便郁郁寡欢,直待生下杜锦堂,身子受损,没撑过两年就去世了。 “医术好又如何?还不是落得如此结局?我本事平庸,当年护不住她娘,往后又如何护得住她?不如早些断了这心思,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 杜大夫眉间萧索,这件事是他的毕生心结,平时是万不愿提起的。 “杜叔,请容晚辈僭越,说几句。” “你说。” 沈云姝顿了顿,道:“婶母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我想人活于世,总会经历坎坷不公。若是因为害怕就选择放弃想走的路,焉能保证选的另一条路就是万无一失?” “姐姐便是如杜叔所言,安稳嫁人,可如果丈夫不淑,婆母不慈,孩儿不孝,妯娌不合,又该如何面对?” “这...我自会替她挑选好人家。”杜大夫道。 “什么是好人家?您说婶母与那主母相识多年,可也未曾发现其真面目,杜叔又如何保证能知人知心?便是我家,对外不也谎称爹爹和大哥是流落在外,终得归家,没有吐露真相么?那我们可算是好人家?” 杜大夫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杜叔,人心复杂难测,等闲变却,与其强求所遇之人皆为良善,或向佛祖祈求一生平顺,不如求诸己身,学会保护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为自己抗争,才能历风雨而不倒,遭摧残而不折。香儿姐姐一心向医,有救世之志,便是我们这些外人也感佩于心。杜叔何不成全姐姐,未来即便有难处,她有齐老这样的师傅,有我们这些挚友,还有您的护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的。” 沈云姝说完,见杜大夫神情怔忡,好似受到莫大震动,赶紧伸手捏了捏杜锦香,示意她趁热打铁。 杜锦香立刻会意,擦擦眼泪,起身行至杜大夫面前,跪了下来。 “爹,女儿不孝,这般违逆您,一意孤行。但若错过这次机会,女儿定一辈子后悔不甘。无论成与不成,请爹爹容我一试,若女儿心志不坚,半途而废,从今往后,再不提学医半字,万事全听您的安排。” 说完,杜锦香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头,沈云姝听着都心疼。 “罢了罢了” 杜大夫长叹一声,俯下身子扶她站起来。 “你既心意已定,我再阻拦你,只怕你要将我当做仇人。何苦来哉!”杜大夫摇头苦笑,又看向沈云姝,“你说的话,叔记住了,叔会好好想想的。” 说着,他又看向杜锦香,,神情郑重。 “你要跟着齐老出去替灾民诊治,这可不是轻松的活计,你一个姑娘家没见过的腌臜多了去了,你可准备好了?齐老可是眼高于顶的人,但凡你哪里做的不好,被他老人家嫌弃,说不得此事就成不了。” 杜锦香抿抿唇,道:“爹,女儿不敢夸海口,但无论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尽力的。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能接受。” “你能这样想就好,这是莫大的机缘,能抓住是你的造化,若不能也没什么遗憾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嗯,我知道。” 眼看父女两又和和睦睦的,沈云姝松了口气,帮杜锦香收拾了明日出城用得上的东西,又说了会悄悄话才回去。 明日起,杜锦香就不在铺子里帮忙了,这事自然也要和王氏沈老爹通口气。 “这丫头瞧着温温柔柔的,倒是有魄力。”沈老爹点头道。 王氏点了点沈云姝的额头:“这里头是不是有你撺掇的份?外头灾民现下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齐老也就算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过去,碰上手脚不干净的怎么办?” 沈云姝摸着额头,躲到沈老爹身后:“我哪敢啊?是齐老说的,他老人家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会一个主意。大不了让大哥去当护卫好了,反正铺子里也忙得过来。” “哼,你倒是会出主意。”王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缓和了些,“我看这样也好,他们一个老一个娇的,在外头还真不让人放心,就让你大哥跟着去,他这性子在铺子里打杂也憋得难受,就让他出去跑跑吧!” 刚在沈稷背书声中呼呼入睡的沈敦,对自己即将到来的任务还毫无所觉。 第一百二十八章 供应链 翌日辰时,齐老准时到了铺子门口,杜锦香已经背着药箱候着了。 “齐老,我已与爹爹说好了,今日起我便随您去城外摆医摊。” “嗯,那你是怎么回事?”齐老点点头,目光又扫向站在杜锦香旁边,神情雀跃的沈敦。 “听说城外灾民聚集人数众多,常有骚乱。晚辈担心神医和杜家妹妹安危,想毛遂自荐,给您二位充个护卫。”沈敦正色道。 齐老瞥了眼他腰间别着的一把木剑,嗤笑一声:“就凭这个?” 沈敦嘿嘿一笑:“有这个就足够了。” “你倒是不谦虚。”齐老哼了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还不快跟上!” 两人这才回过神,赶紧跟着上了马车。 杜锦香和齐老坐在里头,沈敦坐在车辕上,随着车夫一记鞭响,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他们不会有啥事吧?”王氏还有些放心不下。 “娘就别操心了,不管是齐老的医术,还是大哥的武术,应付些灾民还是绰绰有余的。咱们就安心等消息吧。” 沈云姝倒是心情轻松。 杜锦香得偿所愿,沈敦得了她买一柄银尖枪的许诺也积极地很。 她们只要照常把铺子生意顾好就行。 九香斋的点心阁这几日忽然流传开来,邱掌柜派人传话请她过去商讨各家单子的具体方案。沈云姝吃完午饭便去了一趟,做了一些外形和馅料设计的改动。 这个过程中,沈云姝发现她对原料难寻的考量在邱掌柜眼里似乎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显然,对方拥有庞大稳定全面的供货来源。 这种百年老铺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完整的供应链,那她的点心版图就能大大扩张了。 从九香斋回来,沈云姝下马车时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自打进入腊月,这天就越发得冷了,如今连柴火都翻了一倍的价,更不要说其他。 即便今年粮食收成还行,因为大雪阻路,运输不便,米面也涨了不少,穷人家吃饱饭都成问题。 花饽饽的成本自然也上涨了一些,但销量利润还过得去,沈云姝便没有涨价,反正坚持做完年前这一批,开了年总要好一些了。 回来后,正碰上沈老爹要去分号理账,沈云姝便陪着跑了一趟。 陈叔陈婶已经和沈老爹见过面,知道这是自家老爷,自是恭敬地很。 大槐由齐老医治了几回,身体能动的时间明显延长了,有时一个上午都能自己下床走动。夫妻俩心中那叫一个火热,干起活来也是使不完的劲。 单买的带馅喜字馒头销量直线上涨,喜字馍塔也维持在至少一天一单的水平,小小一个分铺,一个月也有三四十两的利润。 回去路上,沈云姝就和沈老爹说起发工钱的事。 “...大姑肯定要发个大的,珍儿歆儿,陈叔陈婶也要。香儿姐帮了那么久的忙,也该有一份,回去咱们就商量商量,定个章程。” “是这话,就算是家里下人,发不发月例银子,干活也是两样的。咱难的时候过来了,现下赚的钱自然要一起分。”沈老爹应道。 父女俩边走边聊。沈老爹做生意的经验丰富,虽然才摸了两天账本,对自家生意已经了解地差不多了,沈云姝提起原料供应的事,沈老爹从前就是跑货的,自然有许多见解。 “...你要的东西品种多而杂,有的还不好找,偏偏量不多,少有货商会接这种生意。”沈老爹想了想,道,“爹从前认识的那些老伙计还有几个混这行,待有机会去信问问,摸摸情况。” “好,那就辛苦爹爹了。实在不行,寻些种子来也成,要是能自己种出来,自然最方便。” “种子可不比果子好寻,你呀,还是会给爹爹出难题!”沈老爹宠溺地笑道。 “那不是因为爹爹有能耐,我才提的嘛!”沈云姝难得地撒了回娇。 沈老爹最吃这套,连说了三个好字,应了下来。 父女俩说说笑笑回到铺子,王氏就急急来说魏姠到了,正在厢房里等她。 沈云姝撩开帘子进去时,魏姠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不过听得动静,她很快就收起神色,朝沈云姝露出笑脸。 “回来了?” “嗯,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你家亲戚都走了?”沈云姝脱下披风,抚了抚被风吹乱的碎发,在她旁边坐下。 花饽饽生意好起来后,王氏手上有了钱,给沈云姝添的衣裳便都特意用的好料子,方便她出入各处。简单的首饰也添置了几件,这会就戴了一对银丁香,小巧秀气,很是衬她。 “倒没有,她们难得来一趟,要过了年才走的,如今也不用我事事料理,便寻个空来找你说说话。” 魏姠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 “姐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嘴甜哄人了?”沈云姝揶揄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头一回见姐姐便觉得与众不同,如今更是气质出众,举手投足大方洒脱,不输世家闺秀。”魏姠道。 她没有夸张。 沈云姝在这几个月中迅速成长,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变化。 甚至朝夕相处的王氏她们也少有注意,倒是魏姠隔一段时间见一回,体会深些。 如今的沈云姝如拂去尘埃的明珠,已开始熠熠发光。 或许容貌称不上多出众,眉眼间这份从容自信却胜却无数绝色。 沈云姝想了想,估摸着就是财富养人吧,当了老板赚了钱,自然精气神不一样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赞美。” 魏姠习惯了她毫不自谦的说话方式,两人相视一笑。 闲聊几句,沈云姝问起魏姠今后的打算。 她的花饽饽课程已学得差不多了,若没有更高的要求,就可以结业了。 “作为我的首位兼首席大弟子,我打算为你准备一个隆重的毕业仪式,怎么样,有兴趣吗?” “好啊,那就劳烦师傅了。”魏姠笑道。 “放心吧,保管让你终生难忘。” 魏姠又坐了会,看看天色便准备告辞了。 临走前,她忽然对沈云姝道: “其实祖母过完寿就一直身子不爽利,我在祖母身边侍疾,这才没工夫出来。” “老太太又病了?”沈云姝惊讶道。 魏姠点头:“这次寿宴,祖母邀请了不少世家夫人和小姐,是打算正式为大哥选妻的。原本大哥也答应了,可没想到临到眼前,又反悔了,说暂时不想娶妻。祖母一气之下就病了。” 这位节度使大人果真是......不好伺候啊! 沈云姝暗暗吐槽,又听魏姠道:“大哥第二日一早就出发去了凉城,这一去又要来年开春才回。下回见面便是几个月之后了。” “你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他呀,你们应该可以传家书吧?”沈云姝道。 魏姠察其神色,便知道沈云姝还不知魏骁真实身份,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把真相说出来。 送魏姠离开,沈云姝望着她的马车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王氏过来喊她,她才回神。 “想啥呢?你大哥他们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个王八蛋 沈敦和杜锦香从马车上下来,齐老掀了帘子,说了句“明儿照旧”,就催着车夫走了。 沈敦瞧着还好,杜锦香却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沈云姝赶紧上前询问情况。 杜锦香这会还没缓过来,沈敦便替她答了。 “...聚集在外头的灾民少说有几千人,都住在官府临时搭的草棚子里。一个棚子里几百号人,下脚的地方都没。偏生那病重的都躺在里头不能动,齐老就带着我们进棚子瞧病。” 沈敦说到这,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里头光味道能熏死人,那些病人躺久了又受了冻,身上没有不生疮的,伤口溃烂像个血窟窿,我都看不下去,齐老却全都让香儿妹妹医治。清脓血,去腐肉,还要缝针,这一天都没怎么休息,实在是难为她了。” 这老头,头一天就这么折腾人! 沈云姝暗暗咬牙,端来热茶给杜锦香,又轻声安慰。 “怎么样?能坚持住吗?” 杜锦香长长吐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累着了,好好歇一歇就成。齐老想让我知难而退,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况且头一次有这么多病例,我得好好钻研,多积累点经验。” 她眼里又迸发出坚毅的神采,沈云姝握了握她的手。 “好,晚上烧个好菜,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杜锦香点头。 还有半个时辰打烊,沈云姝扶她到哑娘屋子先躺一会。 杜锦香确实累坏了,沾了床没一会就睡着了。沈云姝把炭盆烧好,给她捂好被子,出来时恰好沈稷他们放学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几日不见的段修文。 几个孩子到后院堂屋坐着吃点心,前日沈云姝烤的猪肉脯也拿出来。外头抹了层蜂蜜,甜甜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几个孩子一小片一小片地吃个不停。 “这个比之前做的肉松还好吃。”小胖子点评道。 “你喜欢,待会带点回去。”沈云姝笑道。 “谢谢沈姐姐。”段修文在学校里颇是霸道,在沈云姝面前却礼貌乖巧得很,当即道谢。 如今天黑得早,魏老夫人交代过必须天亮前回府。因此段修文吃过点心,下了会飞行棋就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他想起什么,让小厮捧了书箱来,从里头翻了本字帖递给沈云姝。 “这是骁表哥送我的习字帖,很好用,临摹几个月,保管他俩的字能脱胎换骨。” 骁表哥? 那位节度使大人吗? “他的东西你拿来给我们用,会不会不太好?”沈云姝道。 段修文小手一挥:“没事,这东西表哥已经送给我了,而且他都去凉城了,哪管得了这么多,姐姐尽管放心拿去用吧!” “这样,那就多谢了。” 名家字帖,市面上买都买不到,是贵族世家才能获取的资源,对沈稷和杜锦堂定然很有帮助。 目送段修文上了马车离开,沈云姝回身进屋,顺手打开字帖扫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僵在了原地。 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方红色小印,虽然时间久了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可辨。 “士衡” 沈云姝目光凝在这两个字上。 男子弱冠后取字,同窗之间以表字相称。她不止一次听到闵夫子这样唤他,不可能记错。 沈云姝脸色发白,捏着书角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他根本不是什么魏三公子!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耍她! 可恨她还当了真,难受了那么久,几乎夜夜失眠! “姝儿,我们回来了!”身后响起沈敦的声音。 沈云姝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齐老的马车上,几步走过去,敲响了车厢。 “嗯?丫头有事?”齐老撩开窗,懒洋洋道。 “齐老可有法子给公子传信?”沈云姝压着眸子,低沉道。 “有啊,怎么了?你要给他写信?”齐老颇是兴味地捻了捻胡须。 沈云姝咧嘴:“是想请您老人家传个信。我这就去写,很快就好,烦劳您稍等我片刻。” 沈云姝说完,快步走到柜台后,从沈老爹手里接过笔,撕了张纸,唰唰写了两个字,折起来,从抽屉里找了个信封装好,又几步回到马车前,递给了齐老。 “烦劳您替我转交。” “行,举手之劳。”齐老接过信封,塞进袖子里,招呼马夫一声,很快就走远了。 “你刚才给谁写信?”沈敦凑过来好奇道。 “给一个王八蛋!”沈云姝咬牙道,转身气冲冲回了后院。 当晚,沈云姝又没睡好。辗转反侧,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一身冷汗。 “......这位节度使大人脾气不好,特别爱砍人” “.......拔了舌头砍了手脚装在缸里游街示众” “.......那副将跟了老将军十几年,说杀就杀了,还挂在城门上暴尸一个月,都晒成干尸了” 脑海里响起曾经听过的关于这位节度使的各种传闻,沈云姝冷汗涔涔而下。 她怎么忘了,那个节度使大人是个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人物! 她太冲动了! 得把信追回来! 沈云姝恨不得现在就跑去齐老那把信拿回来,但此刻宵禁,哪也去不得。 她揪着头发倒在被窝,肠子都悔青了。 不会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吧?那她也太冤了! 沈云姝抱着被子,掰着手指头等着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起床穿戴好,编了个理由就出门找了个车,直奔上次去的别院。 “千万别寄出去,千万别寄出去!” 沈云姝默念祈祷,然而等到了别院见到了齐老,后者听到她的来意,却是嘿嘿一笑。 “我看你那么着急,怕有什么重要的事,昨日一回来就让人送出去了。” 沈云姝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她想。 沈云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王氏抓着她问了几句,她不敢说实话,编了理由蒙混过去,更是像身上压了座大山般沉重。 明明日子才好起来,她怎么就能闯下这么大祸? 该怎么办? 一整天,沈云姝都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做茶点的时候也频频出错,直到下晌绿萝来买黄金盏,她才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魏姠! 魏姠能救她! 沈云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把一直没时间用的蛋糕模具拿出来,开始尝试用窑炉烤蛋糕。 从早到晚,只要有时间,她就打蛋清,调面糊,入烤炉。 反复地失败,失败了再做,没有停歇,不知疲倦。 蛋糕的烘烤难度很大,沈云姝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多的问题。 塌陷,布丁层,顶部开裂,焦化。 烤坏的蛋糕舍不得扔,大家就当饭吃,连吃了几天后,王氏都忍不住了,劝她歇一歇。 “......明明胳膊都酸的抬不起来了,还非要硬撑着。人家姠儿小姐又没催着,你晚几天也没事。” 沈云姝发狠般地把蛋糕塞进嘴里,没应声。 她要在毕业仪式上带给魏姠足够的惊喜,这蛋糕必须做出来! 但沈云姝还是沉下心来,花更多的时间在思考上,而不是埋着头一味地烤。 首先调整配方,放弃了口感最佳的戚风,选择对温度不那么敏感的海绵蛋糕,再尝试寻找合适的窑炉温度,用铁盘架在上层降低表面温度防止开裂等等。 她在这埋头苦干,不断尝试的时候,魏骁也收到了齐老的信。 第一百三十章 被拐了? 齐老的信第二天就到了凉城节度使府。 “放着吧。”魏骁没有立刻拆开看。 无非是叮嘱他保重身体,唠叨几句养身的话。 他现在没心情看这些。 石玉张了张嘴,没把信使的话说出来。 将军这段时间火气大得很,再听到那姑娘的名字只怕又要火冒三丈,还是不说了。 于是,直到第五天晚上,魏骁忙完军务,沐浴过后,才坐到桌案边,随意拆开了信封。 然后,他眉头皱了起来。 齐老虽然脾气怪,但有时又很有分寸感。 比如沈云姝这封信,给他的时候并没有火漆封口,他却很有道德地没有拿出来看一眼,并且用了防水的油纸套装起来送了来。 所以魏骁看到的,是沈云姝寄出的百分百原版。 一张粗劣的纸,像狗啃过似的边缘,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无耻!” 魏骁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腾地站起,大吼一声: “石玉,你给我滚进来!” 石玉着急忙慌地掀了帘子跑过来,就被一团纸砸到了面中。 “这谁写的?!” 石玉看向脚边的纸,再看向魏骁手里的信封皮,很快想了起来。 “齐老寄来的,说是...是沈姑娘托他转交的。” 魏骁面色一顿,随即眯起了眼,胸膛内燃起了熊熊怒火。 好好好,看来是他过去太好说话,让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备马,我要回一趟汴城。” 石玉大惊:“可是将军,明后日京城派来的监察使就要到了,这个档口您不能走啊!” 魏骁目光如刀般射向他,冷笑一声:“那你就去把她带来,三天之内,我若见不到她,唯你是问!” 石玉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应了声“是”。 沈云姝在又经过多少次的尝试后,终于在腊月十三日这天,出炉了第一个品相过关的海绵蛋糕。 甜香,蓬松,轻盈,有些微的弹性。 普通的海绵蛋糕保湿性差,口感通常会偏干。沈云姝在面糊中加了少量牛奶,改善了吸水性,糕体组织变得润泽柔软一些,吃起来也不噎人。 于是隔日就在天茗茶楼租了间小院,带上歆儿好生布置了一番,为魏姠举行一场精美特别的毕业典礼。 除了彩绸装饰,沈云姝还向刘掌柜借了好几个彩釉高足盘,每个里头都放着魏姠学习过的花饽饽造型,照着她上课的顺序一字排开摆放,好勾起她对两人昔日上课的愉快回忆。 因着魏姠还带了几个表姐妹,沈云姝忍着肉痛,给每人准备了一份茶点套餐。一人一蒲团一小几,仿魏晋古风。 虽然茶点她自带,刘掌柜还大方地把其他东西给她打了骨折,仍然花去了沈云姝不少银子。 当然最大的高光还是沈云姝带来的装裱过的海绵蛋糕。 沈云姝用屯了好几天才凑足的黄油与鸡蛋做了老式奶油霜,将蛋糕切成三片涂抹。 老式奶油霜是咸奶油风味,再加上冬天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鲜果,沈云姝干脆把夹心也做成了咸甜口味的糖炒坚果,碎颗粒加上整颗果仁,口感层次很不错。 最上面为了抓眼球,则用调过颜色味道的芸豆沙做了精致的团簇裱花,插上不同造型的小饼干和干花瓣,剥了橘子罐头里的橘瓣撒了一层点缀,视觉效果极其丰富。 端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的人都呼吸一轻。 满屋子的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这样漂亮点心的? 沈云姝添油加醋地强调这蛋糕多么难做,她花了多少心血,绝对是大渊头一个时,魏姠的表姐妹们都露出了艳羡的表情,想到自己也能尝一尝,又都眉开眼笑,充满期待。 魏姠在看到那些花饽饽摆盘时,心中已是十分感动,再见到这为她精心准备的新奇点心,更是鼻子微酸。 “沈姐姐,姝儿从没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谢谢你。” 成了! 沈云姝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片赤诚。 “姠儿小姐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若没有你给的这些机会,我到现在还在苦哈哈地卖麻薯饼呢!你就是我的命中贵人,以后即便我们不能再一起研究花饽饽了,我也会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魏姠大为感动,亦许诺有空就会去找她说话,绝不会忘记她。 沈云姝大功告成,这场聚会也在所有人对蛋糕的无限回味和赞美中结束。她喜滋滋回去了,却惊奇地发现魏府的崔管家竟在自家铺子里等候。 “.......是老夫人的娘家表亲,宴席上看了姑娘做的饽饽画就一直念念不忘,正好家里要办喜事,想请你过去也帮着做一个。就是有点远,在江州,路上就要两天。不过给的报酬不少,足足一百两。” “一百两?” 沈云姝倒吸口气,这出手也太大方了吧? 来回四天,加一天干活,一共五天就能挣一百两? 肯定要去啊! 沈云姝立马就答应了。 王氏和沈老爹倒有些顾虑,但崔管事言明府里会派护卫随行,保障沈云姝的安全,两人也就放心了。 于是沈云姝去后院收拾了模具,又回家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就坐上崔管事派来的马车出了城。 一出城,沈云姝就察觉到不对劲来。 这马车赶得简直要飞起来,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还有,前头那位蒙着面骑马的人怎么有点眼熟? 但她也没有太多心,毕竟魏老夫人崔管家都没有理由害她吧? 马夫和护卫不眠不休地赶路,沈云姝勉强在马车上忍了一夜,第二天快中午时,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颠簸,简直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从车窗探出脑袋,想叫车夫和护卫停下歇歇,却望见了远处的城门。 不是说要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下一刻,她看清了城门上的字。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揉揉眼睛,再看却还是那两个字,一时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怎么到了凉城? “喂,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是江州!”沈云姝心底上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只是个错误。 前头马上的青年转过头,拉下蒙面的布料,露出一张她颇为熟悉的脸。 “沈姑娘,我们没走错,将军要见你。” 沈云姝脑袋嗡嗡的。 他要见我。 他要见我。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到底是晚了一步啊! 沈云姝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凉了,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现在逃跑的话,她会不会被城楼上的士兵射成刺猬? 不逃的话,那人会不会也把她砍手砍脚做成人彘? 沈云姝到底不愿坐以待毙,尝试着寻找逃生的可能。但很快她就绝望地发现,这马车的门竟然从外头锁死了! 马车穿过城门,直奔节度使府,片刻后,沈云姝就被关进了一间阴暗的柴房。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喜欢我 节度使府只魏骁一个主子,配备的奴仆不算多,这种角落的柴房自然打扫地不甚仔细。 沈云姝木着脸,扫了一眼昏暗的室内。 处处灰尘,蛛网盘结,堆积的木柴还隐隐散发腐朽的味道。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也不知是不是藏了什么会咬人的大家伙。 这种待遇,肯定不是请她来做客的。 沈云姝最后一丝幻想崩塌。 石玉临走前留了两人看在门口,虎背熊腰的,一个胳膊就能把她按住,逃跑也不用想了。 沈云姝呼出口气,在柴堆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板子垫在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辱骂朝廷命官,估摸着怎么也得脱层皮。 她很怕疼的。 沈云姝托着下巴,皱着眉头,苦思对策。 日头西斜,接着暮色笼罩,直到弯月高悬,节度使的后院才亮起灯火,传来喧嚣。 沈云姝被这些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她怎么睡着了? 办法还没想好呢! 心慌意乱之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着盔甲的高大人影立在门口。 他的脸背着光,火光勾勒出他冷峻的面部线条,即便看不清表情,沈云姝也感受到了对方目光中的冷意。 忽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对,是她先招惹的他。 以他的身份,愿意多看她两眼都是抬举她。 纡尊降贵迁就她那么久,她不知感恩就罢了,竟然还心生怨恨?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真是不知好歹! 有热热的东西从脸上滑过,沈云姝连忙侧过头擦去痕迹,却不防越流越多。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门口的人影却几步跨进,压到了她身前,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哭什么?你不是嚣张得很,都敢专门写信来骂我!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个无耻法?” 魏骁隐含怒火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沈云姝身子颤了颤,强迫自己睁开眼。 眼睛睁开的同时,又有泪珠滚落,沈云姝没再去擦,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四目相对,注视那双熟悉的眼,什么脱身的办法,解释的借口,沈云姝都想不起来,惟有本能驱使她开口。 “我...我想问你,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吗?如果有,那么我向你道歉,是我误会你了。如果没有.......那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大人,戏弄他人感情,也是......无耻。” 颤抖着唇,沈云姝把话说完,眼泪又滚下来。 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害怕。 钳在她下巴的手指松了力道。 魏骁微冷的声音响起。 “你既已做了选择,再问这个问题又有何意义?”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云姝倔强道。 魏骁注视着她,勾了勾嘴角,脸色却越发冷下来。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辱骂正二品大员,情节严重者,可处绞刑。” 沈云姝仿若未闻。 “你先回答我。” 魏骁眸子暗下来。 “不知死活。你是不是觉得与我有几分交情,我就会手下留情?敢如此辱骂我的,你还是头一个,必须杀鸡敬——” “魏姠和我说过很多你以前的事。” 沈云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乌黑眸子映着光,像有一团流火闪耀。 “说你小时候很调皮,什么坏事都干,说你不耐烦娇气的女孩子,还说你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撒谎。” “所以你不回答我,是不是不想撒谎?” 魏骁愣住。 沈云姝却笑了。 笑得开心。 “你喜欢我对不对?” 魏骁移开视线,声音冷冷的。 “不要胡言乱语,让人以为你不知羞耻。” 沈云姝毫不在意。 “那你回答我。” 简直胡搅蛮缠! 魏骁黑了脸,正要发作,却忽得被人捧住了脸颊。 “你不说,那我自己找答案。” 沈云姝说完就踮脚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魏骁身体僵了下便要推开她,双手贴住了她的腰,却又没有动作。 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尽管王氏衣服洗的勤,但沈云姝每天跟面粉白糖打交道,身上总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些许甜香的味道。 这丝甜香就这么钻进魏骁鼻子,又闯进了他的心里,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他试图挣扎了一下,但双手却反而将她搂紧,与他的铠甲贴在了一起。 石玉在外头朝所有人做了个手势,大家都默默地转过身,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打扰两人。 石玉则一个人守在门外默默嘀咕。 不是大发雷霆,叫他把人带来兴师问罪的吗? 这是问罪的架势吗? 看来将军还真被这小丫头降住了。 第一次生疏,第二次戛然而止。第三回两人都食髓知味,唇齿缠绵,竟都舍不得松开。 沈云姝踮脚踮得累了,人往下掉,魏骁便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坐到窗台上,继续咬她的唇。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 沈云姝喘了两口气,恢复了些许清明,仰起头看他,得意地笑。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魏骁无奈地捏捏她的脸颊,声音含着一丝压抑的微哑。 “哪里学来的磨人法子?你到底有多少招数等着我?” “那你怕不怕?”沈云姝一脸狡黠。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你可是要谋我的财害我的命?”魏骁挑眉道。 沈云姝摸摸瘪瘪的肚子:“我现在只想吃你的饭,啃你的肉。” 一炷香后,沈云姝就坐在魏骁的屋子里大快朵颐了。 她一整天没好好吃饭,又正是胃口大的年纪,干饭速度让伺候的下人都不禁侧目。 但她吃相还是挺好的,不会弄得到处都是,就是腮帮子鼓囊囊的,每一筷子都塞很多。 她吃的这么香,倒让魏骁也跟着饿了。 晚上宴请监察使,不是能好好吃饭的场合。他不过喝了些酒,吃了几口菜,索性也让人取了碗来,陪着沈云姝一块吃。 两个人将一桌子饭菜吃了个干净。 魏骁出生世家,家教严苛,吃东西也惯常有规矩,平时是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下人们又偷摸摸瞅了沈云姝一眼,默默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魏骁带着沈云姝走到稍间书房,把她寄来的那封信取了出来。 沈云姝有些心虚。 “事情都揭过去了,还拿出来做什么?都是误会,一时冲动而已,把它扔掉吧。” 她说着要去拿那张纸,魏骁却把手举得高了些。 “你可知我瞧见这两个字是什么感觉?” 沈云姝讪讪:“肯定很生气。” “不,我在想,到底是谁能写出这么丑的字。”魏骁道,又加了句,“平生仅见。” 沈云姝脸一红。 来这以后,她发现书上的字基本都认识,就放了心,确实没怎么花功夫学毛笔字。 “我又不考状元,写的字能认识就行了吧?”她小声辩解。 “你若与我没关系,我自不管你,还要夸你一句难得。但如今不同,你字写得这么丑,丢的是我的脸。即日起,你每天练几张大字,什么时候能入眼了,什么时候停。” 沈云姝瞪大眼,见他居然是认真的,正要开口讨价还价,视线扫到那张纸上,顿时又气势一弱。 好吧,确实是有点丑。 连她自己都要嫌弃了。 “好吧。写就写。” 魏骁满意一笑。 “明日我会很忙,回来得晚,我让石玉带你在城里转转,喜欢什么就买回来。嗯?” “真的?”沈云姝惊喜道。 “自然。” 沈云姝的神情取悦了魏骁。 “不必替我省钱。” “好!” 是夜,沈云姝在与魏骁相隔一墙的院子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魏骁早就去军营了。 她赶紧穿戴好,随便塞了点吃的垫肚子,便叫上石玉出门。 “姑娘要去何处?” 沈云姝手一挥:“去牛马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再次合作 凉城作为河阳道的军事要城,与纥族的领地相隔不过百里。 去年年初朝廷与纥族议和,定下盟约,战事休止,并开放一月一次的互市,官方民间皆可交易。互市的具体地点离凉城还有几十里路,且如今还不到日子,沈云姝就打算去凉城的牛马行看看,会不会有那头的东西流通过来。 纥族畜牧为主,牛羊众多,沈云姝苦牛乳不足久矣,如果能在这里买到十几只母牛,她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凉城的牛马行很大,与汴城喜爱羊肉,养羊居多不同,这里还是牛马驴和骡子多些。而且临近年关,不少人家把自家养的牲畜带来卖,好过个肥年,因此市场上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沈云姝心中急切,下了马车就往里头冲,石玉赶紧跟上。 凉城口音与汴城不同,沈云姝与几个卖牛的摊主比划了半天,还是靠着石玉充当翻译,才获得了想要的资讯。 结果却令她有些失望。 凉城养牛户不少,但母牛轻易是舍不得卖的。只有家里遇上急事或者母牛岁数大了,生不出小牛也干不动活才会出手,大部分会养到老死再卖肉。 至于沈云姝想要的数量,对方一听更是连连摇头。 养牛也是要花精力心思,有成本的。 哪家能养得起十几头母牛,那绝对是大户人家。 这市场上是寻不到的。 就在沈云姝打算失望而归时,石玉替她去找了牛马行的管事打听了下。 那管事五六十岁,这里的牛马交易都要经他的手过文书,见得多了。 听说沈云姝想买十几头母牛,老管事呵呵笑道: “小姑娘,这个数量只有直接跟纥族买,他们说不定能有。不过母牛在纥族也是宝贝嘞,不好弄哟。而且牛多了照料起来不容易,你还得找个有经验的才行哩!” 这么一说,沈云姝更是深受打击。 本想着来这里会有所收获,没想到母牛竟然这么难买。 难道真的要她自己养? 那得好几年才能成气候吧? 石玉见她一脸失望,想了想道:“姑娘何不与将军商量?纥族王氏与将军关系匪浅,应该可以买到。” 沈云姝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忘了?她现在可是有正经的大靠山了! “走,咱们回府!” 魏骁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石玉在门口迎他。 “今天去了哪?”他将马鞭递过去,随口问道。 “姑娘就去了一趟牛马行,其余时间都在府里。”石玉道,又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魏骁。 “将军,都在这了。分文未动。” 早上魏骁交待了石玉,并给了他一千两的银票,让他跟着付账。却没想到沈云姝压根就没置办任何东西。 “牛马行?” 魏骁皱眉,又扫了眼那些银票。 “交给吴管事吧。” “是。” 绕过前厅衙署,魏骁走到正院,就看见门口一道身影正在翘首等待,他素来冷峻的神色便染上一丝柔和。 “怎么站在这里?冷风吹多了,小心生病。” 说着,他自然地牵起沈云姝的手捂在掌心,感受到她的手还算温热,才放心。 “我才站一会,没事的。你饿不饿,我特意让厨房做了好吃的,一起再吃一点?”沈云姝眨巴着眼望着他。 “好。”魏骁今日特意找借口推了宴席,就是为了回来陪她用饭。 两人在桌边坐下,魏骁便让下人摆饭,东西一端上来,一股油脂和香料的混合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又想什么新点子了?” 魏骁看着盘子里一片片金黄色薄片,就知道定是沈云姝出的新主意。 “山药脆片。把山药蒸熟,捣成泥,再压得薄薄地,切成小片后下油锅炸,最后撒上调料。尝尝,应该很不错。”沈云姝道。 她头一次来,身份又微妙,在这府里不熟悉,还是借着石玉的面子让厨房做了几样菜。还好厨房管事手艺不错,她讲个流程就能做个差不离,最后对她贡献了几道菜谱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山药脆片就是山药做的薯片。 炸得金黄酥脆,撒上一点盐和孜然就非常好吃。 头一锅由整个厨房帮着试吃,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最后连碗里的碎渣都被抢着消灭了。 这会端来的山药片也是刚出锅的,是口感最好的时候,显然魏骁也很喜欢,连吃了几片。 “赏。” 端菜来的两个厨房伙计连忙喜滋滋地跪下谢恩。 接着,下人们又端来了一个锅子,锅里是一盆白色浓稠的汤。 “这是粥底火锅,用米汤干贝熬的。听石玉说你这几天都在外面应酬,顿顿大鱼大肉定是腻了,不如做点清淡的吃。” 沈云姝说话间,丫鬟们端来了几个碟子,围了锅子一圈。 有片的极薄的鱼片,牛肉和羊肉,一碟子剥好的虾仁,青笋片,一碟泡发好的鲍鱼切片,一碟子金黄的豆腐皮。 算不上多豪奢,荤素搭配,两个人吃正好。 魏骁确实这几天宴席吃的腻歪,这满桌子清清淡淡的却激起了他的胃口。 米汤用的米一半是舂碎了的,溶在米汤里,让整个汤都变得浓稠,可以更好地裹在涮过的肉菜上,增一丝鲜甜。 一顿饭吃完,又把剩下的米倒进去煮了粥,撒上碎芹,滴两滴虾头熬的虾油,魏骁喝了三碗才停。 待收拾了碗筷,两人移步茶室,魏骁一手撑着头,看向对面殷勤给他倒茶的人,弯唇道: “这回又有什么事?说吧。” “什么都逃不过节度使大人的眼睛,您真是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沈云姝拍了句马屁,就把想买母牛的事说了。 “...实在不行,刚出生的小母牛也成,大不了带回去慢慢养。” “嗯,这事虽有些麻烦,却也不是办不成。”魏骁见对面姑娘已经喜形于色,食指敲了敲桌面,“可于我有何好处?到时候你忙着挣钱,又将我丢到脑后。我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云姝忙道:“怎么会?之前不是铺子里人手不够,我走不开么?如今我爹回来了,有他老人家看着,再招几个可靠的人手,不用我事事过问。我肯定有时间找你!” “再说了,我这出身是改不了了,只能多挣点钱,越多越好,和你的差距也能缩小一点点。” 魏骁心中微动。 “我没有嫌弃过你的门第。” “我现在知道了,但别人不会这么想。至少让我努力一下,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更相配一点。” 沈云姝话音落下,人就被带进了一个坚实的怀里。 “你若这么说,我倒不好拒绝了。但你要答应我,将来不许再因为这个理由,临阵脱逃。”魏骁圈住她,在她耳边道。 耳朵被吹得热热的,沈云姝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一面点了点头。 “只要你能坚持的住,我肯定也行。反正你吃的亏多一点。” 魏骁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真是狡猾。” 买牛的事有了着落,沈云姝心情甚好。 隔日魏骁特意空出半天陪她逛了逛凉城,沈云姝拒绝了他挑选的贵的咂舌的礼物,只买了些家里用得上的吃穿之物,装了一箱子带回去。 两人初定情,正是情浓时分,魏骁本要亲自送她出城,却有公务亟待处理,只好让石玉随行。 这次离别让沈云姝头一回尝到了难分难舍的挠心滋味,回去路上还掉了几滴眼。不过等回到家见到家人,她又恢复了活力,将编好的话术讲给众人听了一遍,又把魏骁准备的一百两银子拿出来亮了相,便算是蒙混过去。 沈记喜点也正式歇业,终于可以好好过个年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发工钱 腊月二十这天,沈记喜点做完最后一单生意就歇年了。铺子打烊后,大家再次围坐一圈,这次却是喜气洋洋。 因为,要分钱了。 沈老爹捧着几份账本,王氏捧着几个大小钱匣,先对了帐。 现在铺子里生意路子不少,除去主打的花饽饽,还有茶点,黄金盏,席面,以及九香斋的分红。 前面挣的五百两花出去了,匣子里都是最近一个月的利润。 魏府寿宴后花饽饽迎来新高峰,收了五十二两的尾款,还有八十六两的定金。分店也有十五两的尾款,六两的零售额,还有十三两的定金。刨去成本,账面上剩了一百二十七两。 茶点这个月要持续供应到腊月二十九,刘掌柜依旧给了一百两的预付款。 黄金盏除去送去魏府的分红和成本,她们手里留下了五十三两。 席面的钱最近也涨了不少,大姑被请去做的精品席面,一桌就能拿一两银子,加上几次喜宴,也有十八两。 九香斋的分红没到结算的时候,这笔钱王氏的意思既然是沈云姝一个人做起来的,就单给她存着。沈老爹也同意,连同这次的一百两外快就都没拿出来。 “花里胡哨的话我就不说了,拿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她大姑最是辛苦,样样活计都得干,每天还得给咱做饭。我和他爹商量了,这几个月的工钱就算五两一月,席面的钱就照前头说的,五五分。黄金盏如今都是珍儿在做,这手艺可稀罕得很,再加上每天也要做花饽饽,工钱也算五两一个月。” 王氏一边说,沈老爹那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很快就报了个数。 “五十九两。” 王氏打开钱匣子,利索地从里头数了五十五两的银票,并两锭五两的银子,推到大姑面前。 “多的就算分红,这几个月多亏了你在,咱们这生意才做起来。”王氏笑道。 沈玉春看着眼前的银票和银子,有些不敢相信。 “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咱挣多少你也知道,往后只会更多。快收着,给咱珍儿存嫁妆也好。”王氏笑道。 沈玉春看着一旁的梁珍儿,没再推辞,笑着把钱收了。 “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这话说出来,却叫人有些心酸。 沈老爹想起梁家。 “大姐,大姐夫那头可有消息了?” 沈玉春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和他爹约好,到了汴城就在当地最大的当铺留个信。我前两天才去庆丰典当行问过,没人来寻咱们。” “按理说这么久,总能寻到机会出来。要不我寻个人去打听打听?”沈老爹道。 “行,你懂得门道多,大姐就指望你了。” 说完这事,又给哑娘分了钱。 除去每月一两的工钱,还发了二两的分红,等开了年,工钱就涨到二两一个月。 哑娘站起来鞠了好几个躬,脸颊激动地发红。 陈叔陈婶也比照哑娘的工钱,另外按总销售额的半成拿了分红,一共得了八两。 王氏先前买下他们是花了大本钱的,陈叔陈婶都没想着还能拿工钱,当下喜不自胜,都忙着跪下来谢恩。 最后是歆儿,她这半年进步巨大,越来越能帮得上忙了,王氏也按一月一两给她发了五两工钱,二两分红,小丫头捧着银子小脸红扑扑的,迫不及待地要回去和廖源炫耀。 “明年咱好好干,个个发大财!”王氏乐呵呵道。 把铺子接下来的事安排好,沈云姝下晌特意去接沈稷两人,并把欠闵夫子的一百两还上了。 学堂正式放了假,孩子们终于可以在家好好休息玩耍,小院里成日叽叽喳喳的热闹不停。 本以为歇业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却不想除了几个娃娃,大家竟还是忙得团团转。 齐老带着杜锦香和沈敦依旧日日往城外跑。他们医术精湛,又不收钱,名气传开了,有城里人家瞧不起病的,都专门去城外蹲点请他们帮忙。 齐老来者不拒,却累坏了杜锦香,每天精疲力尽,却依旧咬牙坚持。 大雪势头不减,魏家带头捐了米粮木炭,粥棚每天都排着长队。 然而天气太冷,光喝粥也难以抵抗寒气,灾民有时也会抢夺他人口粮和与御寒衣裳,好几次争斗都离着不远。沈敦护着齐老和杜锦香,才没有被波及。 廖源更是出奇地忙碌。 不知道是不是雪太大,天气太冷,找他修门窗修屋顶的每天都有好几个。 虽然有的不算木匠范畴的活,但他也不会拒绝,从早到晚在各家忙碌。沈云姝都很少见着他的面。 至于沈云姝自己,早上要做茶点,再烤烤蛋挞,琢磨更稳定的蛋糕烘烤技巧,下晌回来则要练两张大字,有时还会被九香斋请过去设计新的点心塔方案,也是没有多少空闲。 王氏和沈老爹则忙着置办过年的东西。每个人的新衣新裤新棉袄,灌肉肠,腌肉腌鱼,炸菜丸子肉丸子,还包了两缸团子冻起来,足够正月里不动手。两人早年这些活也是做惯了的,夫妻配合,麻利得很。 还抽空去了村里一趟。 村子里屋子建好后,田叔就一直惦记带着大家伙进城一趟好生道谢。奈何又下了几场雪,路上不好走,一直拖到前几天放晴的时候,带着周大几个,提着几桶好不容易摸来的鱼虾上门了。 知道沈云姝肯定花了不少银子,村里也没法偿还,就硬是和王氏签了个契,全村帮他们做工三年,分文不收。啥时候开始,啥时候算。 王氏本是不肯,沈云姝想着以后多半有用得着村里人的地方,就劝着王氏答应了。 她们不是慈善家,能互惠互利,平等相处,才是上佳之法。 几人带着置办的肉菜到村里一看,联排的砖瓦房亮堂堂地一字排开,后面厚实的火墙有十个灶口,白日里添柴烧饭,顺带给屋里保温,晚上留着炭火,一夜起来早上洗脸的热水都有了,方便地很。 田叔带着她们一家三口看过屋子里头的安排。 原本十间大小的屋子要住下百多号人,自然要挤一挤,当时建的时候为了赶时间省工料,只用三道墙隔出了四部分。 两间给大小光棍,不怎么讲究的男人小子住,两间给带小娃的妇人和姑娘们住。 大通铺住着自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能驱寒保暖,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大家都非常满意了。 “......等这阵过去,来年把这屋里头改一改,争取每家都能分个一间半间的。要是不够,就再想办法凑钱建个一两间,再碰上什么大雨大雪,咱就都不怕了。” 看着这一排屋子,田叔心头宽慰,自然少不了再次感谢沈云姝。 “叔别跟我客气,我还指望着您和大家伙帮我的大忙呢!” 沈云姝便把计划养牛的事提前透了个底。 这事她已经和沈老爹商量过,牛乳难寻,利润却高,如果来源能握在自己手上自然最稳妥,因此沈老爹也支持她的决定。 魏骁那头既然答应了,买到母牛就是时间问题。村里地方足够大,到时辟出个养牛场,安排几个人手,她就不用处处被牛乳的量掣肘,空有一身本事施展不开了。 不要说签了帮工的契,就是没有,田叔也不会拒绝,只让沈云姝放心送来。 中午,田叔田婶杀了几只鸡鸭,按沈云姝说的做了香喷喷的铁锅炖,大家围坐灶台边,热腾腾地吃了顿饭,又约了年后初三来拜年,沈云姝三口便坐着骡车回城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邓家小妾 三人回到家,正准备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大姑突然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不是去做席面了?可是遇着什么事了?”王氏瞧出不对,问道。 年关时,做生意和当官的少不了请这一年打过交道帮过忙的吃个饭,热络热络,大姑的手艺在一些大户人家传开后,近几天每日都有席面的单子。 今儿中午就有一单。 大姑面色凝重:“今儿我去虎巷的邓家做席面,竟然瞧见老宅的梨丫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慧儿嫁进邓家,给邓家大爷做了妾!” 王氏和沈老爹皆怔住了。好一会,两人反应过来,拉着大姑坐到里屋,细细问起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沈老爹沉声道。 “我跟府里的婆子打听了,是七月里头接进府的,就带了梨丫一个丫头,席面都没办。”大姑道。 “慧儿比姝儿大一岁,是该说亲嫁人了,可怎么会给人做妾?他爹娘想啥呢?”王氏很是不认同道。 大姑今日瞧见梨丫也很是震惊,特意与邓府婆子打听了不少消息。 “听说是邓家大爷去沧县办差,回来的时候带进府的。” “能让我那嫂子把慧儿送去做妾,我猜这邓家大爷官衔不小吧?”王氏哼道。 大姑点头:“邓家在汴城颇有些名头,祖上还出过将军。如今邓家三个老爷都领着官职,这邓大爷是个司马参军。” “怪不得,那这邓家也算高门大户,能进这样的人家做妾,还是沈家高攀了。慧儿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富贵咯。”王氏嗤笑道。 她对老宅的人是彻底冷了心,沈老爹断了两根手指,王氏每每看到,心里就更恨一分,提起来自然没好气。 “唉,若是这样,我也就不跟你们提这事,我看慧儿在里头怕是日子不好过。我瞧见梨丫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伤呢!”大姑叹气道,“我出来后打听了,这邓大爷脾气不好,气劲上来动手打人是常有的事,为这从前还降过职。如今在外头是收敛了,在家里头不知什么样呢!” 沈云姝忽然想起上次遇见梨丫,当时好像就是从一家药铺跑出来的。 王氏脸色也微变:“不能吧?他那爹娘再黑心,还能把自家丫头往火坑里推?” “只怕大哥大嫂也不知道这内情。”大姑道。 “那梨丫可跟你说了啥?”沈老爹问道。 “我寻思先回来跟你们商量一声,便没找梨丫说话,慧儿还不知道咱们也在汴城呢!”大姑解释道。 沈云姝和王氏对视一眼。 当初知道大姑来了汴城,王氏犹疑的原因就是怕因为大姑又要和老宅的人纠缠不清。 如今,到底还是要陷入这样的局面。 但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同舟共渡,王氏与沈玉春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不说情同姐妹,至少也是彼此信任依赖,可以交底交心的亲人。 大姑这样说,倒让王氏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的事赖不着孩子,要是慧儿真遇到难处,咱们能帮一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别的咱也没有,她姑带点银子送去,慧儿身上有钱,日子总要好过些。只是咱们的事就别告诉慧儿了,免得她难做。”王氏干脆道。 沈老爹原本就犹豫着想开口,如今听妻子竟然自己提出来了,当下面露喜色。 “还是他娘大度,慧儿这丫头打小就老实,话也不多,深宅大院里头的门道哪是她能弄明白的?给些银子打点,至少吃饱穿暖。” 王氏刮了他一眼:“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是心疼孩子,可不是原谅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银子能给,也得有数,最多二十两。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姝儿从早忙到晚,一日没得歇,才挣得这家业,你要一个劲想着往外贴补,我跟你没完!” 沈老爹面色尴尬:“那不都是从前的事了,我吃了教训,长了记性不是?二十两可是大数目,想当年咱一年还挣不到这么多,我怎么会嫌少?” 王氏这才罢休,又看向大姑。 “她姑也莫嫌我冷心冷肺,慧儿她有爹有娘,本就轮不到我管,不过看在她叫我一声婶母的份上,尽一份力。往后说起来,我也对得起自己良心。” “说这话做什么,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呢!”大姑道。 王氏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一听大姑这话,心里无比熨帖,人又软和下来,直接取了银子交给了大姑。几人又商量了一阵,这事宜早不宜迟,第二日大姑就去了邓家,想办法见了梨丫,把银子交给了她。 回来之后,大姑把梨丫说的情况转告给了王氏和沈老爹,竟比他们想得还糟糕。 “......不说那邓大爷一不顺心就动手,慧儿都受了几回伤,那邓家大奶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总拿慧儿做规矩,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腿就没好的时候。我听着心里头就揪得慌,就是铁人也扛不住这样糟践哪!” 沈云姝听了,也是有些奇怪。 “大伯大伯母那般精明,大姑这么容易就打听到的事,他们难道不知道吗?怎么还会把慧儿姐姐送去?” 大姑恨声道:“这邓大爷不是个东西!我听梨丫说,是老三在老宅宴请这位邓大爷,结果人喝多了,竟摸到了慧儿的屋子里。那会还有外人在,没办法,只好把人送来了。什么高门大院,堂堂一个官老爷,这种下三滥的事也干得出来!” 大姑想到先前梁珍儿的遭遇,心里火气就蹭蹭的。 “那咋办?人都进门了,咱们也插不进手啊?”王氏道。 沈老爹眉头紧皱,面色严肃。 “慧儿被关在邓家后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这事还是得让她爹娘知道。我找个人的信过去。再怎么样,自家的女儿没得这么给人磋磨的,总要讨个说法。” “这样也好,大哥大嫂出面,再让老三帮着说说,邓家那头总要收敛点。”大姑道。 第二天,沈老爹就去找了两个走镖的师傅帮着送信,一个去老宅,一个去定山县查探梁家的情况。 如此安排好,日子也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做完最后一批茶点,沈云姝就封了窑炉,和大姑珍儿一块把铺子里好好打扫了一遍,就彻底歇业了。 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准备过年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年快乐 三十这天,沈家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打扫,张贴对联,简单吃个早食,就开始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有大姑在,一桌席面自然不成问题。 把最受欢迎最撑场面的八宝鸭,松鼠鱼,蟹粉豆腐,糖醋里脊,焗南瓜,翡翠白玉卷等等拿出来,光听名字沈老爹和沈敦都直了眼,搓着手期待着。 小院里人多,欢声笑语热闹极了。怕坏了晚上胃口,中午王氏就包了些酸菜饺子,一人几个填个肚子,沈敦尝着味道不错,让王氏再多煮一碗。 “......香儿妹妹这段时间也没空打理家里的事,这会估计忙的饭都顾不上吃,我去给他们送点。” 王氏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笑了笑:“行,你等着,马上好。” 快手快脚捏了几个饺子扔进煮开的锅里,待浮起来就拿漏勺捞起来盛到大海碗里,看沈敦端着碗急匆匆去了,王氏低声和一旁的大姑嘀咕了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还会关心人了?” 大姑抿唇一笑:“木头疙瘩开窍了,也该是时候了。” 王氏眼睛一亮。 “你不说我都没想到,敦儿和香儿可是朝夕相处了一个月,香儿这么好的姑娘,长得又俊又能干,他不动心才有鬼哩!哎呀,说不得我要做婆婆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不过你也别着急,香儿如今一门心思跟着齐老学医,先忙过眼前这阵再说。”大姑见王氏激动兴奋的样子,笑着提醒道。 “哎,我知道,我先不说,让他俩再处处。要是真能娶来香儿做媳妇,那我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沈敦不知自家娘亲的盘算,端着碗敲开杜家大门后,就看见杜锦堂和杜大夫孤零零地在打扫院子屋子。 “家里包了点饺子,味道不错,送些来给杜叔尝尝。”沈敦说着,又扫了院子一圈,问道,“怎么不见香儿妹妹?” “麻烦你娘她们了,这个时候还送吃得来。”杜大夫笑笑,又叹了口气,“香儿累着了,这会还躺在榻上动不了。” 沈敦一惊:“她病了?可严重?” “病倒是没病,就是前头一直硬撑着,冷不丁放松下来,人就跟散架了般,身上又酸又疼的不能动。我就让她好生歇歇。” “原来是这样,那杜叔,您会做饭吗?这年夜饭......?”沈敦问道。 杜大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待他说话,沈敦就主动道:“要不这样吧,反正我娘她们做得多,到时给您端两道过来。”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没事的杜叔,不麻烦,我这回去和我娘说一声。” 不待杜大夫回话,沈敦就转身回了自家院子,把事说了。 王氏自然没意见,只需把菜量准备多些,到时分两盘装了送去就行。 听说杜锦香累得卧床,沈云姝赶紧丢了手上的刨了一半皮的南瓜过去探望,沈敦则坐下来拿起那南瓜继续削了起来。 王氏瞧着,拿胳膊顶了顶一旁的大姑,小声道:“瞧瞧,香儿最爱这道焗南瓜,这就巴巴地准备上了。” “嗯,我看将来必是个疼媳妇的。”大姑也笑。 两人对视一眼,又捂嘴笑了一会才停。 那边沈云姝进了杜家院子,杜大夫正要给杜锦香送饺子,沈云姝便接了去,快步进了屋子。 杜锦香迷迷糊糊醒来,正挣扎着准备起身,沈云姝忙坐到床边扶她。 “累了就再躺躺,家里也没什么事非要你做的。”沈云姝道。 杜锦香顺着她的动作靠在床架上,笑了笑:“就是有些不习惯,还从没在三十这天睡过懒觉。” “今时不同往日,你做了三十天救苦救难的女神医,积的功德足够你睡上一年的懒觉了。今天你家年夜饭我包了,你就安心躺着吧。”沈云姝道。 杜锦香被逗笑了,没再坚持。 “来,先把这饺子吃了。” “嗯。” 沈云姝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完八九个饺子,杜锦香胃里充实,人也精神了些。 “对了,你让齐老寄的是什么东西?昨天他老人家念叨好几次,说什么好东西不给他备一份。”她想起什么,好奇道。 “就是一盒子饼干肉脯肉松上门的小点心,送给魏公子的。要是知道他老人家也爱这口,我还能不给他做?” 沈云姝有些无语。 这老头心眼也太小了吧? 这也要在背后蛐蛐她? 杜锦香有些稀奇:“魏公子过年也不回来吗?” “啊,这......我也不知道。或许外头有什么事绊住了吧,人家家大业大,事情肯定多嘛。”沈云姝心虚道。 离开凉城前,她与魏骁制定了相处的几项原则。 首先,即时通信。 见不到面的时候,最多隔三日就要给他写一封信,遇上什么事也要及时告知。 其次,身份问题。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魏骁暂时在她的亲人好友面前依然扮演魏公子的角色。而沈云姝则要装作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样子。 等将来时机到了,再正式公开。 这很符合沈云姝的心意。 魏公子的身份虽尊贵,但王氏她们客气之外依然可以平常面对,要是换成节度使的名头,事情肯定就不一样了。 谈个恋爱而已,搞那么复杂干嘛。 杜锦香自是相信,没再多问,只是叹了一声,有些烦恼。 “齐老今日已去了凉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临行前他老人家也没说我算不算过关了,我心里有些没底。” “别担心了,肯定能行的。就算不行,那也是他老人家没眼光。你又聪明又能干还能吃苦,上哪找这么好的徒弟?你就安安心心过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沈云姝道。 杜锦香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内耗。 但谁又不是呢? 劝两句就好些了。 果然,杜锦香很快把这点担心抛在脑后,问起今日年夜饭的菜式,沈云姝报了一串菜名,听得她默默咽了口水。 “对了,廖大哥和歆儿呢?他们可过来?” 沈云姝摇摇头:“他们去村里和田叔过年了,村里人多热闹,歆儿也想田婶和小枣子他们了。” “也好,如今村里有吃有住,也快活得紧。我听说廖大哥准备自己租铺子了?” “是,是我跟他说的。如今他手上有不少熟客了,我这三不五时也有单子,足够开个小铺面。总不能一直在我家后头窝着,那也太屈才了。”沈云姝道。 “我倒觉得廖大哥挺乐意待在那棚子里的,他若是自己有铺子,只怕日后见面的时间都少了。”杜锦香看着她,意味深长道。 沈云姝没听出来,只点头道:“这也没办法,他们不能总住那间小破楼。今年雪这么大,我都害怕哪天压塌了伤着人。租个小铺面,再带两间正经屋子,他们兄妹俩往后的日子也就安稳了。” “这倒也是,歆儿还在你那领着工钱,两厢一合,怎么都够了。”杜锦香道。 她前几日也拿到了十两,如今自己荷包里的私房钱也不是小数目了。 两人碎碎说了会话,沈云姝就回到小院张罗。大家忙好饭,轮流洗过澡,换上崭新的衣裳,日头偏西时,外头不知谁家点燃了第一串迎新年的鞭炮,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声,沈敦带着沈稷也到门口点了两大串爆竹。 艰难劳累的一年终于在欢声笑语中落下了帷幕。 但这样的欢乐喜悦,在年初四迎灶神这天又被打破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立女户 先前派去沧县送信的镖师初一就上门送回了消息,说老宅那头听说了这事,只说会亲自去一趟邓家,又问是谁送的信。 镖师记着沈老爹叮嘱,没透露他们的事,就说是沈云慧托人请的他,老宅的人也没怀疑。 既然老宅要亲自出面,这事就从他们肩上卸下来了。 高高兴兴过了两天,初三去村里吃了两顿饭,隔日去定山县的那位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消息和一封口信。 “......梁二爷对外说梁大爷生了重病,卧床不起,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病去了。我在那庄子盯了两天稍,根本没有什么梁大爷。后来混进去打听了下,原来梁大爷春天时确实病恹恹地被送过去了,但半年前就突然不见了。庄子里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梁二爷吩咐了所有人不许走漏消息,外头的人还当梁大爷在庄子上呢。” 大姑又是惊诧又是焦急:“失踪半年?定山县到汴城才不到三天的脚程,他这是去了哪儿?” “大嫂子别急,”镖师安抚道,“没找到梁大爷,我想起您说的孙家,就跑了一趟。那孙二爷果然如您所说,与梁大爷情分深厚,得知我来意,很是高兴,说梁大爷走之前给您留了口信。” “梁大爷说他与梁二爷撕破了脸,对方怕是要置他死地,梁大爷手里抓了他的把柄,装病躲到庄子上,又寻了个机会逃跑。他怕连累您母女,就先去了南面。等情况安全了,他就会回来找您。” 大姑眼泪滚了下来:“他身子不好,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要是犯起病来,没人管......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梁珍儿也红了眼圈,小声地抽泣起来。 “依我看,大嫂子不必太担心。我在梁家和庄子上摸了一圈,梁大爷做事颇是周密,想来他一个人在外头也能护好自己。”镖师道。 大姑这才稍稍止住泪。 “这趟辛苦你了,连年也没过成。” 那镖师哈哈一笑:“没事,反正咱就孤家寡人一个,再说有钱挣,还能往外推不成?” 大姑再次道了谢,沈老爹将镖师送到门口,又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 “麻烦你了,这事还请替咱们保密。” “叔放心吧,干我们这行就是嘴严。不过有句话我也跟叔透一透,这梁二爷怕不是个良善的,大嫂子她们万不能再回去。要是有办法和梁家脱了关系,那是最好。” “哎,我晓得了,多谢。” 送走了镖师,沈老爹回到屋里,气氛沉重。 沈云姝安慰着梁珍儿,却也有些词穷。 大姑父不良于行,又有癫病,万一发作起来,就是几岁的娃娃都能伤到他。 换做谁都不可能不担心。 “他爹,这事你看怎么办?”王氏道。 沈老爹神情凝重。 “姐夫留了口信,却不说到底去了哪里,看来是不想让咱们去找他。眼下最要紧还是大姐和珍儿的安全,不能让梁家老二知道她们的下落。” 沈云姝想了想,忽然道:“爹,大姑和珍儿妹妹在梁家的族谱上,万一梁家二爷找过来要人,咱们能不能不放?” 梁珍儿脸色微微发白,沈云姝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老爹眉头紧皱。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玉春嫁进了梁家,就是梁家人。 他作为舅家,虽然可以为自家姐妹和外甥撑腰,在梁家闹个天翻地覆,但要想把人留着不放,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事就是闹去官府,也是梁二爷有理。 大姑也想到了这一层。 没有梁大爷,梁二爷是梁家当家人,把她们母女揉圆搓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哼,咱们死活不放人,他们也没办法。除非去告官。就他干的事,我看他也没胆子去告。大姐你放宽心,有我在,绝不让他欺了你去。”沈老爹硬声道。 大姑抹着眼泪,摇头道:“你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再为我闹个鸡犬不宁,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若真有这天,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能叫他如愿!” 大姑的话里带着决绝之意,王氏听着心里酸涩不已,又气又怒。 “瞧瞧老三给大姐说了个什么人家?亏他读了这么多书,给家里干了什么好事?你落难不救,如今还害了慧儿,要不是他巴巴地请那邓大爷上家去,哪有这回子事?我看,这家里就属他最蔫坏!” “梁家老二确实不是东西,可大姐夫不一样,这么多年也没亏待大姐不是?”沈老爹尴尬道,“咱先不说老三的事,先想想大姐这头该咋办?定山县离得不算远,咱们在汴城的名号指不定哪天就传过去了,得先想好对策。” 虽说前头崔管家编的江州客人是假,但魏老夫人的宴席后,她家花饽饽的名头确实传出了汴城,搞不好就漏了馅。 “那镖师说得对,得想法子让大姐珍儿和梁家脱了关系才行。”沈老爹道。 沈云姝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爹,让大姑立女户行不行?这样就不算沈家人了吧?” 屋子里人都怔了一下。 “你这孩子,你大姑父还在呢,怎么立女户?不懂别瞎说。”王氏小声责备道。 “权宜之计嘛,报个失踪应该也行吧?等大姑父找来了,再改成普通民户不就好了?”沈云姝道。 不待王氏再开口,沈老爹先发话了。 “我看姝儿这主意不错,若是大姐自立门户,他梁家人想闹也闹不起来。大姐夫就算知道,也不会怪罪的,到时候再把女户转了,也不妨事。就是这手续不知要怎么办,得打听打听。也得看大姐的意见,立了女户,往后赋税徭役都得自己承担,要是......”沈老爹顿了顿,咬牙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要是大姐夫回不来,大姐也不能再嫁,只能招赘。要不然就是珍儿招赘,总之,和寻常人家是不同了。” 大姑眼底浮起一丝茫然和挣扎。 女子一辈子就是从父从夫从子,这是大姑自小就听在耳朵里的道理。 只有命不好的女子,无所依靠,没办法才会立女户。 譬如哑娘。当初跟着田叔他们落籍汴城,哑娘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幼子,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男性亲人,便由官府的人帮着立了女户,哑娘为户主。 但她又清楚地明白,眼下这条路是最好的办法,是可以完全脱离梁家的机会。 “娘......” 梁珍儿的声音唤醒了她,她朝女儿看去,那双还带着一丝稚气,微红的眼里透出倔强和坚决。 “我不想回梁家。如今我们也能养活自己,就是爹爹来了,咱们也能照顾好他。娘,咱们自立户头吧,珍儿会帮你干很多活的。” 大姑喉头一热,眼泪又涌出来。 “好,不回去。咱这辈子再也不回去。娘立女户,往后咱们自己就是一家,再也不怕别人作坏了。” “嗯,谢谢娘。” 梁珍儿把头埋在母亲胸口,咸咸的眼泪滚滚落下。 沈老爹见此情形,也有了决断。 “既然这样,我这几天就去打听打听立女户的手续,有能办的先办了。” 大姑点头:“这事还得麻烦二弟,要多少钱我出。” “这么大的事,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先把事办了,钱的事回头再算,我还怕你跑了不成?”王氏道。 翻过一日,沈老爹就向杜大夫请教,又带着沈敦出去了好几趟。 沈云姝本想在给魏骁的信里提一提,最后还是先放了放,等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再向他求助。 初八,铺子开业前一天,沈老爹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兄妹心思 “......最好有自己名下的地契房契,实在没有,租契也行。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手艺,若是有铺子为最佳。至于大姐夫这头,大渊有律,凡失踪两年者,可按身亡处理。但那师爷说大姐夫腿脚不便,又有病在身,可以缩短时限。就是得收集些口供和物证。” 王氏喜道:“这么说,也不难办?” “这些确实不难,但有个文契要梁家画押,证明梁家同意大姐自立门户,这东西可不好办。”沈老爹叹道。 大家雀跃的心情又一下子跌落谷底。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梁家老二绝对不会签这契约。 大姑带珍儿逃跑,坏了他的好事。梁大爷又抓着他的把柄,撕破脸威胁他,此刻定是对他们一家三口恨之入骨,怎么可能配合?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到时我去将那梁二爷绑了,逼着他画。”沈敦提议道。 “你别给咱闯祸,一件事没办完到时又来个大麻烦,你好生在家呆着,不许乱来!”王氏骂道。 沈敦悻悻闭了嘴。 “这事交给我吧。”沈云姝道。 “姝儿有办法?”沈老爹眼睛一亮。 沈云姝点头:“我请魏公子帮忙试试,梁二爷是个见钱眼开的,拿大鱼钓一钓,应该会上钩。” 一听魏公子这三个字,王氏也一拍大腿。 “若是魏公子肯帮忙,这事倒不是没希望。只是又要麻烦他,咱们回头可得好好表示表示才行。对了,你上回从江州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到时记得挑几样送去啊。” 沈云姝应了,心中腹诽: 那些东西就是人家掏钱买的,到时物归原主? 不如在信里多夸他几句,把他哄开心了效果好。 明日铺子开张,茶楼那头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卖茶点套餐了,听说归来汴城省亲的人家都排着队想见识一番。铺子门口还常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卖黄金盏,想给家里客人尝尝的,总之开业头一天定然就忙得很。 在家里商量好后,所有人连同杜锦香姐弟一块去了铺子里帮忙收拾,准备开业。至于陈叔陈婶那头,初七就放了鞭炮开门了,生意都做了几单。 沈老爹把情况和大姑说了。 “租契咱手上有不少,转到你名下就成。大姐夫那头的物证人证,到时让前头那位镖师去找找。反正还有时间,咱尽量准备着,平时你和珍儿也少出门,怎么也拖到事情办成,再让梁家人晓得。” 大姑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点头应了,又道:“那我席面的生意还接不接?每回客人都挺多的,会不会暴露了?” 沈老爹微微沉思后道:“你在后头忙活,前头客人也见不着面,只别提到梁家,光一个沈姓,没人想得到。不过珍儿就别去了,你们母女两人,多少显眼些。” 要不是大姑的名气已经传出去了,沈老爹恨不得让她用假名,这会再改反而引人注意。 “好,都听你的。” 麻烦事暂时有了应对方法,大家心里都稳当些,把铺子仔细打扫准备妥了,就各自回去休息,等待迎接忙碌的开业。 沈云姝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给魏骁写了一封肉麻至极的信,结尾处才略略提了一句最近自己遇到了点麻烦,向他讨教意见的话。 第二天,一家人又天不亮就到了铺子,照旧做茶点,赶制今天的花饽饽。魏家庄子的牛乳也按时送来了。 最热闹的时候自然是黄金盏的售卖时间。 那股子甜香一钻进鼻子就像钩子般把路过的人拽住,再加上心心念念早就排队的老食客,根本不够卖。 一阵火热忙碌过后,沈老爹都感叹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见过这么红火的场面,就差上手抢了。 “还是你这个限量的主意好,不然一个人买光了,后头不得打起来。”沈老爹笑道。 这边刚忙完,那头铁匠铺的周家媳妇就过来找王氏说话了,还有点神神秘秘的。 待她走后,王氏才把听来的消息说给沈云姝。 “......说是特意从京城请来的老师傅,宫里贵人都买过他做的点心。咱们关门这半个多月,还把那白玉盏又拿出来卖了,好像生意还不错哩。还有那点心塔,听说也学着九香斋的样子改了,不过价格要便宜不少。对了,那史掌柜已经告老还乡了,如今是个姓陆的接手,跟你爹差不多年纪,听周家媳妇说,看着是个和善的。” 自打破除流言后,福祥记就好像偃旗息鼓了,生意更是节节败退。沈云姝几乎都快把这个昔日竞争对手忘了。 “他们这是退而求其次,不跟咱们正面对抗,于他们也是条路子。” 沈云姝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别来主动招惹她,她也懒得费心思搭理。 头一天生意忙,直到下晌把黄金盏的活交给珍儿,沈云姝才觑着个空,把信送去别院,交给了护卫。 齐老归期未定,别院就剩些下人,护卫收了信就骑上快马出发了,别院的管家安排了马车送她回去。 到铺子的时候,恰逢廖源过来,如今他寻常也忙碌,来铺子里的次数少了很多。 “廖大哥,这会子怎么有空过来?” 廖源穿着一身过年置办的崭新深蓝色棉衣裤,头发拿方巾扎着,干净清爽,和刚认识时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弯唇浅浅笑了笑:“去看...看铺子,顺便来瞧瞧。” “可瞧中了?”沈云姝问道。 廖源点点头:“有一间还...还行。” “真的?那有空我也去瞧瞧,租金怎么样?” 沈云姝把他带到茶室,示意他坐下,重新拿了杯子给他倒茶。 “就在...李家弄,门头小,里头宽敞,够我和歆儿两个住,再搭个棚子干...干活。”廖源道。 “嗯,这样好,有个门头挂上店幡,能招来客人就行,大了也是浪费。门面摆些精巧的物件,大的就放院子里,客人来了带着里外都瞧瞧。刚开始咱们就主打实惠好用,慢慢积攒客源。”沈云姝道。 “好。” “手上银子可够,若不够我拿些给你,可别与我客气。” “够了,歆儿也...也能挣钱。”廖源笑了笑。 “也是,她现在可顶得上一个大人能干,还偷摸和珍儿比,什么都想学呢!” 两人说了会,沈云姝约了明日与他同去看那门面,廖源就告辞了。走之前,从怀里摸出一只木雕的小狗递给了沈云姝。 “送给我的?” “嗯,不值钱,看你喜...喜欢狗,就做了一个。” 沈云姝把木狗放在手心翻看,和村子里的大黄长得一模一样。吐着舌头,憨实可爱。 “谢谢廖大哥,我很喜欢。” 廖源点头,眼里似乎有雀跃的光。 黄金盏卖完了,沈云姝见铺子活干的差不多,便让廖歆儿跟着廖源一块回去了。 兄妹俩走在路上,廖歆儿压低了声音问: “哥,东西送了么?” 廖源脸色微红,半晌才点点头。 “姝儿姐姐又聪明又漂亮,哥哥要想让她做我的嫂子,光送个木雕可不够。咱俩都得努力,干出点名堂来才行!”廖歆儿郑重其事地道。 廖源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着,直到看见巷子入口,廖歆儿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访凉城 齐老暂时还没回来,杜锦香决定自己去城外给灾民看病,杜大夫不放心,还是沈敦说也跟着去,他才松了口。 立春后,雪情就慢慢缓和,官府遣了一部分灾民回乡,如今滞留在城门外的少了许多。杜锦香医术大有涨进,应付一般的病患也游刃有余。 且她说话温和耐心,对病患一视同仁,在灾民里声望甚至都超过了齐老这个刀子嘴老头。 唯有一点,就是原本齐老准备的药材要她自备了,一天下来要一两银子,杜锦香的私房钱可顶不了多久。 不过第三天,沈敦就发现了这事,晚上回去就和沈云姝商量了一下。 “我那银尖枪就先不买了,妹妹给我换成银子呗?” 沈云姝正为魏骁的回信内容发愁,听了这话暂时收回心思,颇是惊奇。 “遇上事了?连银尖枪都不要了?” “是有点急事,”见沈云姝皱眉,他连忙解释,“没闯祸,没干坏事,就是.......” 沈敦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得把杜锦香的情况说了。 “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沈云姝起身去她的钱匣子里取了二十两。 这是她的私房钱。 前头一百两外快还给了闵夫子,如今剩的都是九香斋送来的。 点心塔走的高端路线,九香斋老铺子也喊得起价,一单能卖到二十两甚至更高。沈云姝就算只占两成,这一个多月也分到了六十多两,算是小富婆了。 当然,年节期间办事的人家多也是个原因,后头估计每月有个三四十两就差不多了。 “拿着吧,别让香儿姐姐察觉,她要是知道了,定然不肯收。” “知道了,放心吧。” 之后,沈敦和杜锦香商量了由他每日赶早去码头寻摸药材,刚搬下船的肯定便宜些,正好他看了这么多天,常用的那些也认得了。 杜锦香想了想便没拒绝,把自己的银子交给了沈敦。沈敦每次买药材都只报三分之一的价,杜锦香也没察觉。 倒是沈云姝发起了愁。 上回她写去那封缠缠绵绵的信,魏骁竟只回了两个字: “面议。” 这家伙,不给她解决问题,还给她出难题! 沈云姝犹豫了半天,还是跟沈老爹说了要出门的事。 “.......亲自去拜访魏公子?” 沈云姝点头:“这事信上说不清楚,亲自去也显得有诚意。反正铺子里有你们在,我出去几天也不妨事。” “要不要爹跟着去?你一个人能行吗?”沈老爹不放心道。 “我跟魏家的商队去,他们每旬都有一队人马往凉城去送货,捎上我一个也不麻烦。正好也去瞧瞧齐老,看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香儿姐姐的事情还没着落呢!”沈云姝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如果石玉带着几个护卫来接她算商队的话,那她确实没扯谎。 沈老爹这才放心,又找了王氏商量。 王氏对魏家无比信任,再说这件事既然要拜托人家,自然得拿出诚意。正好过年时田叔送了山里摸来的一对野灵芝,拿出来送人还算体面,就找了盒子装起来,让沈云姝带上。 杜锦香知道她要去凉城,便商量着能不能一块去。她这几天遇到了几个不寻常的病症,想亲自去向齐老讨教。沈云姝自然说不出不字来,连杜大夫也答应了。 沈老爹知道后,干脆让沈敦也跟着去,他在铺子里也帮不了多少忙,倒不如跟着去保护她俩。 一人行壮大成三人,沈云姝回信时颇是心虚。 倒是杜锦香头一次出远门,有些兴奋。沈云姝见她开心,便把心里那点对魏骁的愧疚暂时抛到一边了。 大不了见面了好好哄一哄。 信才刚刚送出去,隔日就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石玉。沈云姝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幽怨,想了想只怕魏骁一收到自己的回信就打发他来接人了,确实给他添麻烦了。 “辛苦石小将军,这么奔波劳累。”她是实心实意地道谢。 都是打工人,都不容易。 石玉怔了怔,随即朝她拱拱手:“姑娘言重了,本就是我职责所在。” 话说完,他脸上再无幽怨之色,一路护送也细致周到。 这次路上没那么赶,早上出发,第二天下晌才到,恰是元宵节当日。 这回没有直接去节度使府,而是把她们送去了一处“魏公子”私宅。 杜锦香和沈云姝住在后院相邻的屋子,沈敦则被安排在前院客房。 两人在屋里歇了口气,丫鬟便来传话,说公子和齐老到了。 跟着丫鬟到了前院,两人还未踏进院子,就听得里头传来沈敦一记中气十足的喝声: “再来!” 沈云姝暗叫不好,连忙拉着杜锦香进去,便瞧见宽敞的院子里,沈敦正赤手空拳与一黑袍青年缠斗。齐老则站在廊下,抚着胡须,优哉游哉地观赏。 黑袍男子自然就是魏骁。 沈云姝也不知两人怎么一见面就打上了,和杜锦香一起快步跑到齐老身边,问了声缘由。 齐老老神在在道:“平生学武奇才,老夫就见过这两个,自然要让他们过过招,瞧瞧厉害。放心吧,出不了事。” 就知道是这老头搞的鬼! 沈云姝心中哼了声,转头看向场中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没一会目光就黏在魏骁身上了。 他本就生的四肢修长,如松玉挺拔,腾挪进退脚步从容,一招一式间既洒脱不羁又极有章法,十分赏心悦目。 而沈敦五岁启蒙外家功夫,虽资质极佳,但师承普通,招式扎实有力却缺乏变数。每每被魏骁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力道,他却越战越勇,越战越是斗志昂扬,眼睛亮的发光。 两人拆了百来回招,魏骁明明占上风却始终不能彻底取胜,素来冷静的他也被勾的起了几分热血兴致。 “可会使棍?”他道。 “会!”沈敦声音中透出一丝兴奋。 “取棍来。” 两人各退一步,缠斗暂止,待下人送了两根木棍来,沈云姝忍不住出声: “你们都小心点,点到即止!” 说这话的时候,她偷偷瞪了沈敦一眼。后者挠挠头,呵呵笑道:“妹妹放心,你哥我没那么不中用。” 魏骁却看出沈云姝维护的意思,嘴角微弯,朝沈敦招了招手。 “来吧。” 沈敦顺手挽了个漂亮的棍花,接着就往前一刺。 “接招!” 院子里,两道灵活的身影随着棍式起伏,呼呼的破空声和低沉的两棍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沈敦每日早起练棍,沈云姝自是知道他的厉害,但她可没见过魏骁使兵器,这会只觉得他英姿飒爽宛如天神降临,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的厉害,脸蛋也不自觉地红了。 魏骁被她灼热视线盯着,到底分了心,露出破绽,被沈敦几个连棍逼到了角落。 胜负已分。 “承让!” 沈敦露着大白牙,很高兴。魏骁亦是微微一笑,并不介怀。 “自我成年后能赢过我的,你是第一个。难怪齐老常与我提起你。” “也是侥幸,我就是仗着力气大,招式变化不足,比魏公子差远了。” 这一番交手,两人倒是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彼此距离也拉近几分。 “好了,打也打好了,快过来歇歇吧!” 沈云姝在廊下朝两人招了招手。 一行人便移步暖阁喝茶说话。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两种办法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辈分最高的齐老亦不讲究规矩,索性几人围桌而坐,下人端了茶与点心过来,沈云姝一看便笑了。 “凉城如今喝茶也要配点心了?这样式看着挺眼熟呢!” 沈云姝尝了一块,味道还过得去。 魏骁点头:“茶点之风已传出汴城,追捧之人甚众。如今哪家喝茶不配些点心,多半会被人笑话。那些去天茗茶楼尝过正宗茶点的,更是时常挂在嘴边吹嘘。谁曾想,当初你这小小的点子竟有如此深远影响?” “那也多亏公子独具慧眼,给了我机会,您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 他这会说话又恢复了昔日“魏公子”的商人调调,沈云姝眨眨眼,掩在袖子下的手则偷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说。” 魏骁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弧度。 略略寒暄后,便切入此次主题。 “这件事,你是要快还是想稳妥?”魏骁道。 沈云姝好奇:“快怎么说?稳妥怎么说?” “你若求快,一应证据文书我都可以替你安排,官府也会认,但东西毕竟是假的,哪日被人发现,便是个把柄。” “你若求稳妥,我便花点时间,从梁家那里弄来亲笔画押的文书。等时间到了,再去府衙立户。如此,便是有心人追查,也找不到疏漏。” 沈云姝沉思片刻,道: “我不希望拖累你,为我们家承担造假的风险,但大姑要是能快点把户头立出来,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不可以找个折中的办法?先从梁家那里弄来亲笔画押的文书,再准备好能证明大姑父情况的人证物证,这样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必要的时候就立即把手续办了。” 沈敦听了也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既周全,也不用非得等那么久。只是不知道好不好办?” “无妨,我即刻差人去处理,有消息便通知你们。”魏骁道。 沈云姝郑重地起身朝魏骁福了一礼: “我替大姑母女谢过魏公子。”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魏骁虚扶她一把,浅笑道。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不觉得奇怪,沈云姝却心头一跳,偷偷递给他个提醒的眼神。但魏骁面色不改,坦荡地很。 沈云姝没办法,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不再与他有眼神接触。 她的事了了,杜锦香便提起前些日子遇到的难解病症,齐老听说她自己一个人又去给灾民瞧病,有些意外,又有几分满意,一贯气死人的说话语气都温和了三分。 两个医痴一讨论起脉案病情就是忘我的状态,魏骁便带着沈家兄妹在院子里逛逛。 冬日可赏之物寥寥,惟有后院几棵腊梅吐着芬芳,三人往这方向走着,魏骁忽然指指旁边的屋子。 “这是兵器库,收藏了各式兵器,沈兄可有兴趣一观?” 沈敦眼睛一亮:“求之不得。” 三人踏入三开间的宽敞武器库房,里头十来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兵器。 九节鞭,峨眉刺,银尖枪,长戟,长剑,短剑,匕首,弓箭......估摸着不下百种。 沈敦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这瞧瞧那摸摸,简直迈不动道。 “沈兄既然喜欢,可在此好生欣赏,便是试上一试也无妨。我带沈姑娘去赏那腊梅。”魏骁道。 沈敦这会心思都在这些宝贝上,只咧着嘴拱手道谢:“多谢魏公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这样就把自己卖了的亲哥,沈云姝也是没办法。 抬头去看一旁的魏骁,见他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想到待会赏梅会发生什么,不禁脸一红。 “不是说去赏梅吗?走了。” 她小声道,先一步出了屋子。魏骁挑眉,快步跟了上去。 沈敦在武器库里度过了极其畅快的半个时辰,待他将一柄三叉戟放回架子上时,魏骁和沈云姝也“赏梅”归来了。 沈敦的粗神经没察觉任何异常,三人回到暖阁,杜锦香也和齐老探讨结束。一见到沈云姝,杜锦香就脸色激动地朝她笑起来,沈云姝心头一动。 “齐老,您可是答应了收下香儿姐姐这个学生了?” 齐老抚着胡须,眯着眼,懒懒地应了声。 “看她还算勤奋的份上,我就姑且指点指点。能学到什么地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放心,香儿姐姐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女神医的!” 沈云姝几步走到杜锦香身边,见她面色激动,眼圈也红红的,忍不住也鼻子一酸,轻轻抱住了她。 杜锦香想起过去种种,想到早逝的母亲,一时泪流不止。 沈云姝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一会她才恢复平静,羞赧地擦着泪。 “让诸位见笑了。” “这算什么,我要是能拜到天下第一名师学武,肯定比你还激动!”沈敦安慰道。 “齐老还不曾收过徒弟,杜姑娘能入他老人家的眼,定然天赋出众,将来也必是一方名医。”魏骁也道。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说这么多干嘛?我乏了,去歇着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齐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起身就往屋外去了,杜锦香赶紧去送,到门口就被他赶回来了。 “我身边有人伺候,你只管跟着我学东西,别的不用你操心。别把自个当成奴才。” 杜锦香立时停下脚步,目送他走远,才有些怅然地回身。 “齐老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况且他老人家这回说的话我倒觉得顺耳极了,你是认了师傅,不是认了主子,可别把自己当丫鬟,就专心学你的医就行。”沈云姝道。 “好,我知道了。”杜锦香点头。 “今晚凉城有灯会,可要去热闹热闹?”魏骁看了眼昏暗的天色,道。 两个姑娘立时被勾起了兴趣。 “当然要去!” “那便出发吧,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 三人皆是初到凉城,又是贪新鲜的年纪,立时起身准备了一番,坐上马车出发了。 凉城虽不如汴城繁华,也居住着二三十万的人口,主街上华灯溢彩,热闹非凡。 魏骁带着他们上了一家酒楼的三楼,整条街连同前头的城中河也能尽收眼底。 四人平辈相交,相处起来也不拘束,尝些凉城的特色佳肴,品一口佳酿,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悦。 沈敦性子直爽,没什么城府,但自十四岁打遍沧县无敌手后,沈老爹就带着他出门做生意,去过不少地方。于见识上,也颇为广博。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一些有趣的经历,魏骁撑头听着,桌下的手却不安分,将沈云姝的左手握在掌心把玩。好在杜锦香正被沈敦的故事吸引了注意,不曾发现她俩的异样。 沈云姝看似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实则也在魏骁掌心里作怪,一会捏,一会挠。有时弄得他痒了,魏骁便端起杯子做出喝酒的样子,再与她十指紧扣,锁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叫她作不了怪。 酒足饭饱,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阵热闹。 问了声小二,原来是花灯巡街的节目开始了。 四人既然是来凑热闹,自然不会错过,立时下了楼,汇入街道两边拥挤的人群中。 第一百四十章 发现端倪 巡街的花灯都是凉城数得上的人家或者商号捐的,大小和精美程度自不必说,有个嫦娥奔月的花灯尤其漂亮。连沈云姝这样见识过现代各种眼花缭乱设计的都忍不住惊叹叫好。 人群随着花灯的前行涌动,不知不觉他们四人就分散了,杜锦香和沈敦的身影被湮没在了人群中。 此前已经说好,万一发生这样的情况就在酒楼门口汇合,杜锦香有沈敦护着,沈云姝也放心,当下便没有立刻去寻人。 魏骁将她半圈在怀里,周围人推推搡搡,沈云姝也没感到半分拥挤,只缓缓地随着人流前进。 待花灯巡街结束,人群稍散了些,她又被周围各种摊子吸引,这瞧瞧那看看,什么都感兴趣。 过去一年太忙,她都没怎么逛过街,此刻就有点收不住。魏骁便跟在她身后,不一会手上就拎了好几样小玩意。 瞧着时候不早了,沈云姝这才收了手,心满意足地和魏骁往回走去。 “其实你不必担心连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就算发现了什么,还不能伤我分毫。”魏骁忽然道。 沈云姝怔了下,很快明白他指的是假造文书给大姑立户头的事。 “我知道,不过这是原则问题。你虽然手握大权,也不能因为我就以权谋私,弄虚作假。我良心难安。再说,明明是那梁老二私德有亏,苛待兄嫂,为什么要我们自污德行来保全自己?他不值得我们这样做,更不值得你这样做。” 魏骁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愤慨,没有忧虑,只有坚定。 相信正确的事一定有正确的做法。 虽然天真,但也可爱可贵。 “我知道了,便如你所愿,让那梁家人自食恶果。” “嗯,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沈云姝朝他粲然一笑。 魏骁正品味着这句鸡汤,石玉匆忙奔来,说是沈敦受伤,先一步回别院治伤了。 沈云姝大惊失色,灯是赏不了了,两人立刻坐上马车往回赶。 路上石玉把情况简单说了。 “......是一间书阁办了个字谜会,杜姑娘猜对了不少,店家就送了个花灯,却不小心碰翻了挂满灯笼的高架。沈公子为了护住杜姑娘,被砸了一下,虽性命无碍,但背上受了不少伤。” 沈云姝心中焦急,只能祈祷沈敦皮糙肉厚没有大碍。 “以你大哥的身手,应当来得及反应,不会有大碍的。”魏骁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沈云姝点点头,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到了别院,两人径直赶到沈敦住的客房,里头灯火通明,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得里头杜锦香的轻微啜泣声还有沈敦一边嘶声一边安慰的话语。 “小伤而已,你别难过。” “要不是我贪看新鲜,也不会连累沈大哥。这都怪我。” “哎,你别哭呀,我真的没事,不就烫了几个泡吗?我娘揍我都比这个疼多了,真没事!” 沈云姝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再听里头两人的对话,摸在门框上的手下意识地收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魏骁问道。 沈云姝摇摇头:“没事,应该是我多想了。” “是吗?你真看不出来?”魏骁勾勾嘴角。 沈云姝抬头看他,压低声音:“你看出什么了?” 魏骁看了眼屋内,抬抬下巴:“他们应该正在上药,你可要进去?” 沈云姝连忙摇头。 “那咱们换个地方等一等。” 两人到旁边的厢房坐下,沈云姝忙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魏骁仔细看她一眼,见她确实满眼疑惑,不禁无奈一笑。 “你这脑袋瓜看来只在做生意上灵光。当初若不是我先挑破了窗户纸,只怕到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赏识你的才华,才在你身上花这么大功夫。” 沈云姝脸一红:“不是在说他俩么?怎么扯到我身上?” “哼,里头两人也跟你差不多。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偏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你们三个不开窍的木头倒都凑一块去了。”魏骁道。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魏骁就发现这两人不管走到哪,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彼此,傻子都看得出来有东西。偏偏沈云姝在这方面也是个神经大条的,竟一直没察觉。 沈云姝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惊讶无比,但想到过去一个多月,两人朝夕相处,生出些感情也是再正常不过。 再联想沈敦宁愿放弃心爱的银尖枪也要暗暗帮杜锦香凑买药材的钱,她简直要骂自己几句笨蛋,这都没看出来! 魏骁见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问道:“你可要插手?他们一个医痴,一个武痴,要靠他们自己想明白,估摸着要点时间。” 沈云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俩的事,旁人介入不太好。再说香儿姐姐好不容易得了齐老认可,怎么也得先专心学两年医术。若这事摊开了,两家定然急着要他们成婚,我哥还好,可香儿姐姐再想要心无旁骛钻研医术就难了。” 魏骁目光微深,语气也变得深沉。 “在你眼里,成亲是件坏事?” “对男的自然是好事,对女孩子就不一——”沈云姝说到一半,捂住了嘴,讪讪看向没了笑容的魏骁,“我是说个别情况,能嫁给像您这样的潇洒倜傥年轻有为的金龟婿,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魏骁眼睛微眯。 “对旁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在你心里我看倒未必。” 魏骁忽得欺身压近,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你既应了我,就不许半途而废。一年之内,我必会给你个交代。在这之前,你要乖乖听话,记住了?” “记住了!”沈云姝忙不迭答应,心中却是腹诽。 不就之前放了他一回鸽子,还记仇呢! 果然魏姠说得没错,这人有时候小心眼得很。 沈敦那头总算忙完了,两人过去探望。 杜锦香眼睛红红的,见沈云姝过来,脸上更满是愧疚。 “姝儿,这都怪我,连累你大哥了。” “没事,他壮得跟牛似的,歇几天就好了。” 沈敦这会也穿好衣服,试图坐起来,杜锦香怕他牵动伤口,忙搀着他的胳膊扶他。 “没事,我能行。”沈敦傻呵呵地笑。 “你别逞强,用的膏药虽好,也要少些拉扯,免得蹭破了皮,好得慢。”杜锦香柔声叮嘱。 沈敦听话地应了。 沈云姝和魏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察觉一丝笑意。 几人说了会话,月上中天,就各自回房歇了。 第二日一早,齐老和杜锦香进行了正式的拜师仪式,改了口叫“师父”,齐老一贯的臭脸好像也温和了三分。 齐老在凉城暂时还有事要办,拿了几本自己写了批注的医书交给杜锦香研读,说他大概半个月后回去。 魏骁中午特意赶回来为他们送行,还准备了些吃用的土仪让他们带回,可谓体贴至极。 沈敦和杜锦香回去后对他赞不绝口,王氏看送的东西不算贵重却正合她家用处,更是觉得这魏公子心思细腻,沈云姝在家里足足听了好几天夸魏骁的话。 沈老爹也对魏骁提的方案很赞同,大姑心中忧虑去了大半,和珍儿每日笑容也多了。 为这一点,沈云姝决定原谅魏骁元宵那晚夜探香闺,吓她一大跳的事。 家中杂事安排妥当,大家又一门心思扑倒了赚钱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意准备 惊蛰一过,万物复苏。 覆盖了汴城一冬的厚厚白雪终于消融地差不多了,翻地犁田,到了播种的季节。 田叔特意跑了一趟,问沈云姝今年是不是还种一样的东西。 随着摊子越铺越大,沈云姝对原料的需求肯定是越来越大的,品种也是越丰富越好。尤其是果子,她已经做得出蛋糕了,没有水果,就失去了灵魂。 沈老爹年前传了信给自己的老友,有两家回了信,一家开春后会南下,一家北上,到时给她寻摸些新鲜果子,尤其莓子类的浆果,或者果酱果干的货源也可以。 但这个究竟什么时候有结果说不准,还是眼前田叔种下去的东西最稳妥。 从去年的经验来看,桑葚非常实用。 颜色深,上色效果好,做成果干果酱保存时间长,价格也不算贵。 但除了养蚕人家,没有人会大规模种植桑葚,这使得批量供应成了难题。 “......我听说沟西桥往东二十里的山坳里,有个专门养蚕的村子,桑树种了不少,要不咱们去谈谈,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桑果都买回来?”田叔道。 沈老爹点头:“这是个法子,到时我随你一同去,再寻摸些其他果苗子自己种。过个几年,有收成了,就不用担心供不上了。” “是这道理。去年光那两棵野杨梅树就让咱挣了不少钱,我瞧这些果子树捯饬好了,不比种粮食差。水田不好养,咱们全村奔忙几个月,才开出七八亩,还没什么地力,眼下只能继续种豆子。靠这几亩田肯定填不饱肚子。”田叔道。 几人商量了一会,沈云姝把想要的果蔬菜种列了单子,田叔先把容易买到的置办回去栽进地里,剩余的则慢慢寻摸。 另外,这个冬天损失了不少鸡鸭,沈云姝又拿了银子让田叔补上,这回选些肉嫩的品种,方便她给大姑想些新菜。 走地鸡什么都好,就是肉质太硬,除了炖汤,很多烹饪方法做出来,味道有了却咬不动。譬如沈云姝先前做的葱油鸡,要不是她取最嫩的鸡腿鸡翅来做,又加长了蒸制时间,八成要收到差评。 这让沈云姝一鸡百吃的计划受到了严重阻碍。像烤鸡,炸鸡这种绝对会打开古人吃鸡新世界的种类,根本做不出来。 不过新品种也不是好找的,沈老爹和田叔一个负责城里码头转悠,一个则奔走各乡,尽量替她搜罗。 这些事其实拜托魏骁就行了,魏家生意遍及河阳道十府九州,但沈云姝不想事事麻烦他,实在不行再说。 村子里春耕事情多,还要新开辟养牛场和果林。既然养牛了,索性羊和猪也安排上,鱼苗也要补一波,零零碎碎安排完,沈云姝还把大姑手里几个宴席单子拿出来,把里头用到的豆制品挑出来,让田叔带给阿金参考。 这些菜式一旦传开,需求量就会大大增加,早些抓住风向,挣一笔银子当然是好事。 如此一来,村子里几乎人人都有活要干,先前签的契约便算开始生效了。 至于铺子里的生意更是隐隐有忙不过来的趋势。 原本王氏因上次沈云姝累倒的事,定了规矩,一个月至多接四十单,再加上分号的量,差不多也能消化掉上门的单子。如今却有些超出预料。 不说汴城只要耳朵不聋的人家都知道了花饽饽这东西,便是临近县市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自跑过来预定。 碰上这样的情况,王氏也不好意思拒绝,就算摆出运输储存等等问题,人家也是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搞定,他们只管收银子做就行。 这么诚心诚意,不接都说不过去。等半个月过去一看,已经接了三十单了。 除非她们加班加点,不眠不休,这个量肯定超出她们能承受的范围。 更不要说大姑眼下席面生意势头正好,必然会被分去很多精力。能维持住之前的产力就不错了。 于是雇人的事又摆上了桌面。 陈叔陈婶的经验让沈云姝更倾向于买人,这对她们来说最为稳妥。 在她们不具备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之前,万事仍然要谨慎。 许久不见的张牙人再次出现在沈记喜点。 去年一年在沈云姝这赚了近二十两银子,张牙人对自己的财神爷自然万分看重,过年还特意上门送了年礼。 合作了这么多次,张牙人为人办事也叫人放心,沈云姝省了麻烦,避了坑,每回给中人钱都很痛快,算是两厢成全。 沈老爹把事说了,张牙人就笑了。 “老大哥可是挑了个好时候!” “哦?此话怎讲?” 张牙人道:“去年雪灾,灾民近万,如今虽已疏散,但也有不少无家可归的留下来了。他们一无田产,二无房屋,三无金银,为了有口饭吃,只能卖身。城里大大小小的牙行都买了不少。老大哥想要什么样的都尽可以挑,价格也不贵。” 张牙人是见惯了走投无路的人自卖其身的事,但在场的妇人姑娘们却少有听说,心情都有些沉重。 “好,既然这样,就麻烦老弟先替我选些手脚灵便的,年纪不超过四十岁,最好是女子。”沈老爹微微沉默后,交代道。 “好,包在我身上。”张牙人笑着应了。 “二弟,这人买回来,后院怕是住不开。要不我在外头寻个住处吧,管它是买还是租,以后做起事也方便。”大姑忽然道。 这倒确实是个事。原本后院就不大,再添两个人,确实拥挤了些。 王氏张张嘴本要劝,想到这点也把话咽了下去。 “大姐说的有道理。珍儿大了,总得有自己的屋子,没得一直憋屈在这小院子里。就是得离得近些,咱们也好有个照料。” 沈老爹想了想,道:“既然大姐要搬出去住,咱们又要雇新人手,这席面的生意索性往大了去做。姝儿先前说的置办桌椅碗碟,咱就准备起来。买新的太贵,我看可以接手其他酒楼的。老弟瞧瞧有没有那要转手的饭馆酒楼,家伙事还能入眼的,能不能给咱包下来。不过这件事不急,老弟先紧着前头两件就成。” 这一下多了两门生意,张牙人哪有不同意的,只道包在自己身上,跑遍全城也给她们找来。 先前沈云姝托他打听别家酒楼全套席面的价格时,他就预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方面帮上忙。 张牙人走后,王氏颇是惆怅。 她在汴城也就沈玉春一个能说点知心话的同龄人,朝夕相处习惯了,冷不丁要搬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说她了,其实大伙心里都有些难受。 还是沈云姝笑眯眯说等找到新住处,要做个大蛋糕庆祝一下,祝大姑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想着到底是好事,大家才逐渐恢复笑脸。 “往后不还是一样天天见面。你瞧廖家侄儿,如今新铺子开了,离得近,每日都能过来一趟接人。咱也是一样,还一块干活一块吃饭。”大姑拉着王氏,说了几句窝心话。 王氏倒觉得自己小孩子气起来,不好意思道: “你别笑话我,我嫁到沈家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发觉这姑嫂和睦,比姐妹也不差。咱往后还同以前一样。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合,一块把日子过好。” “如今已经是千金不换的好日子了,我就盼着能一直这么平平顺顺,忙忙碌碌的,就心满意足了!”大姑笑道。 如此,期待的情绪又占满各人胸膛,几天后,张牙人来请大姑看宅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黄油问题 张牙人对这回沈家的嘱托尤其上心,他隐隐感觉到这家人未来难以限量,维持住这样的客源,他这辈子都不愁了。所以给大姑看的宅子是他花了钱,托了情从几个同行手里交易来的房源信息。 每个牙行手里都会留些真正的好东西等着大主顾或者用来打关系套人情。张牙人在的牙行也有这么一两套不对外公开的宅子,只是不适合大姑的需求。 今日他带大姑母女瞧的这间,就在和青果巷只隔了两条街的金水弄。 两户显眼的高门院子中间,一道稍矮些的院门,门头是古朴沧桑的青石雕花,青砖院墙依旧完整,看得出年头不短,但维护得当。 推门进去,大姑就眼睛一亮,紧随其后的沈老爹和珍儿也颇是惊喜。 石板铺就的小院很宽敞,沿着四边长了一丛丛的月季。靠着进门墙的地方有口井,旁边是一架子的葡萄藤,可以想象夏日浓荫时,在下面放张躺椅乘凉该多惬意。 正厢房屋子总共六间,建的方正规整,保养得宜,丝毫没有破败之相,房檐垂下一串铃铛随风作响。 里头家具保留了桌椅床铺,还都用料扎实,做工细致,挑不出一丝毛病。 张牙人带着几人细细瞧了,大姑越看越满意,只是觉得这么好的宅子定是不便宜。 “......确实要比别家贵上一些,不过您也瞧见了,里头东西一应俱全,您收拾些细软就能直接住进来,院门一关,日子惬意清净。周围住的两家都是大户,寻常没人敢在这滋事,您和姑娘住着也放心不是。” 这话说到了沈玉春和沈老爹心坎上。 她们娘俩个甭管住哪,安全是头一条,当即就问了价。 “这宅子只卖不租,房主一口价一百五十两,您要诚心想要,我这头的中人钱就不收了。您照顾咱这么多生意,我就当帮个忙。”张牙人道。 金水弄位置好,一百五十两,哪怕是一进的宅子,里头保养得这么好,又有口井的,其实也不能算贵了。 大姑却有些犹豫:“我自是瞧中的,只是手上怕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 沈老爹却是干脆:“这么好的宅子错过了怕是再难碰上,大姐,我看就这吧。离铺子就一盏茶的路,来去方便,我也放心。再说,你有正经房契在名下,以后的事也好办不是?” 沈老爹说的自然是立女户的事,大姑被说动了。 “这么一来,倒又要拖累你们。好不容易挣点钱,全填了我这个窟窿。”大姑苦笑道。 “这怎么叫窟窿?不过是把银子换成房子,咱又没亏。”沈老爹安慰道。 “那回头我写个借据,这钱我定会还你。”大姑道。 “行,都依你。” 沈老爹做事干脆,他眼光毒辣,自然看出张牙人给他们瞧的这间宅子时尖货,当下也不去瞧别的了,回去找王氏拿了一百两银子,就陪着大姑和牙人去办了手续。 张牙人虽主动免了中人钱,沈老爹还是塞了三两银子谢他费心。 他们在汴城人生地不熟,尤其缺少资讯,有张牙人这么个靠谱的信息源,花小银子其实是省大钱。 几人奔波了两日,房契到手的时候,大姑还有些恍惚。 “我...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沈云姝揽着珍儿的肩:“可不是,大姑以后就是家里头真正的女主人了。” 大姑闻言又想笑又想哭,擦擦眼泪,把房契收好交给了沈老爹。 “这东西先放你们这,等我还清了钱,再来拿。” 沈老爹拿着房契,见大姐态度坚定,便没推辞。 “行,我替你保管,只是还钱的事不着急,慢慢来。你别整日记挂在心上,愁眉苦脸的,那就好事变坏事,没意思了。” 大姑点头:“那明儿我就收拾东西搬过去,咱们一块热闹热闹。” “那肯定的,再喊上香儿姐姐一家还有廖大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沈云姝笑眯眯道。 晚上沈家四口回到家,王氏打开钱匣子看了眼,叹了口气。 “这事一件接一件的,要说咱们钱也挣了不少,可竟没多少存得下来。怪道人家都说这有家底和没家底的,挣的钱得分开看。那有家底啥都不愁的,挣一两就能喝酒吃肉,没家底的,挣十两也得勒紧裤腰带攒着置办这置办那。” 沈云姝很理解王氏的话从哪来。 自打接回沈老爹,铺子挣得钱就都留在手上了。 除去人工和物料成本,一个月超过二百五十两的纯利,王氏的钱匣子这会应该装得满满的才对。 可一来沈老爹父子回来后添置了不少零碎,过年给魏老夫人送年礼也花了不少,还发了近百两的工钱,雇那两个镖师也要小十两,再加上村里安排各样东西的钱,今天拨出去的一百两,王氏这匣子里也就剩了不到百两。 “这不是没算黄金盏的钱么,那也有不少呢!再说下个月不就又赚回来了,只要有赚钱的法子,花点钱怕啥?”沈云姝和沈老爹都安慰道。 “就你俩宽心,”王氏笑啐道,“下个月不有下个月的事?咱这宅子如今嫌小,是不是得换个大的?你大姑要置办席面的物件,咱要不要撑一把?你大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娶媳妇了,彩礼钱要不要准备?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花的是小钱?我看没个一年,咱们还是攒不来多少底子。” “这也不是瞎花嘛,东西置办了也是家当不是,咱们如今从头开始,确实哪哪都花钱,后头就好了。”沈老爹赔着小心,“这事都怪我,你心里不舒坦就骂我几句。” 王氏哼了声,把钱匣子收了起来。 “有那个劲不如明儿多做点生意,不说了,赶紧睡。” 沈老爹连忙殷勤地伺候王氏歇了。 熄了灯,沈云姝钻进自己的被窝,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她实在不想听到任何奇怪的动静。住在一屋实在太尴尬了。 娘说得没错,她们得赶紧换个大宅子,她要有自己的房间! 沈云姝默默握紧拳头:赚钱赚钱,她要赚更多的钱! 于是隔日中午简单吃了饭,沈云姝就抽空去铁匠铺看了下她新定做的模具进度。 黄金盏的持续火热让她看到了汴城百姓对这种甜点的喜爱程度。她决定翻点花样。 和现在制作的圆形蛋挞比,法式千层蛋挞外形像太阳花,上头搭配奶油和水果,无论视觉还是味道都会提升一个档次。 虽然魏骁买的母牛还没具体消息,果子还没有发芽,但考虑到铁匠铺的出货速度,沈云姝还是提前安排上了。 其实沈云姝也考虑过定制瓷器,她上回买的一批用到现在,只摔了两个,裂了四个,很经用。但去瓷器铺子问了定制价格后,还是默默找到了隔壁孙铁匠。 果然,几天过去,孙铁匠才打好了两个底宽四寸的太阳花造型模具,沈云姝暗叹口气,付了尾款,先把这两个拿回去用了。 下午烤蛋挞的时候,沈云姝忍着心疼,用好不容易攒下的二两黄油,做了个全黄油酥皮来烤。 出炉后,切成小片给大家分着尝了,连不爱吃甜的沈老爹都说又酥又香还漂亮。 沈云姝顿时信心满满,回头收拾剩下的黄油时,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天气一热,黄油就会软化,到时酥皮无法冷藏松弛,就擀不出层次,直接混成一坨了。 做黄金盏到现在恰好都是冬天,导致她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一头冷汗地去找沈老爹商量,后者到底经历的事多,想了想就有了对策。 “如今早上外头还结冰,山里头肯定更冷,爹这就跑一趟村里,挖个地窖存些冰,你放心,爹一定给你办妥。” 沈老爹看出沈云姝着急,一刻不拖延,跟王氏打了招呼就裹上帽子出门了。 沈云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暗骂自己蠢,这都没想到。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 她家生意起来太快,摊子又多,要做的事情和安排又杂又急,有些疏漏也正常。 王氏好生哄了几句,沈云姝这才调整好心态,等着沈老爹回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炸藕丸子 沈老爹第三日中午才赶回来,带回了好消息。 要能存住冰,地窖至少要挖两丈深,这是个大工程。 “......知道你着急,田叔喊上村里所有壮劳力,这两天几乎是不带停地干活,豆腐作坊都歇了。总共挖了两间屋子大,一人高的窖子。正好山里有条小沟还上着冻,大伙背着篓子去凿冰,里头现在塞满了,应该够用大半年了。” “辛苦田叔他们了,爹爹也受累了。”沈云姝歉意道,暗暗决定以后做事要想得更周全些。 心头一块大石没了,当天大家就张罗去大姑新房闹新居,燎锅底。这几日大姑只去收拾了几回,特意没搬过去,就等着大家一块去热闹。 下晌卖完黄金盏,除了王氏和沈老爹留着看店,其他人跟着大姑去置办了闹新居的东西,就直奔新宅。 虽然入户仪式简略,他们还是准备了几把新扫帚,一个八分满的米桶,几个红包,新的碗筷碟子一篮,两捆柴火。 挑着不同东西进门的时候喊句吉祥话,扫帚是除旧迎新;米桶是衣食无忧;柴火是财源滚滚;碗筷是人丁兴旺;红包塞到枕头下,寓意高枕无忧。 新宅子本就打扫干净了,给每扇窗户都贴上红色剪纸,再把带来的三层喜馍塔往桌上一放,这么一捯饬,喜庆的气氛就出来了。 帮着大姑把床铺铺好,正屋一间,厢房一间给珍儿,把锅子安上灶,调料摆好,灶塘里开火,就可以燎锅底了。 今日人多,除了一个酸菜鱼底的锅子,大姑还烧了几道拿手菜。最近沈云姝尤其爱一道香菜焗藕丸子,有肉味又有藕的沙脆口感,配上大姑调的料汁,入味不腻,奇香无比。 好吃的菜做起来也麻烦。 新鲜的藕用刀背斩成碎沫,加入盐后,用蒸布裹起来挤出淀粉水,再把淀粉水倒入锅里小火熬成糊状。 把藕碎,淀粉糊还有肉馅加葱姜花椒水调和,搓成丸子下锅炸两遍。 炸好的丸子就能吃了,几个孩子闻着香味早就流口水了,眼巴巴地守在灶房门口。沈云姝端了一碗出来,每人分了两个,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剩下的丸子上桌前用香菜和料汁在砂锅里滚一边,滋味和香味更是上一层楼。 “大姑,这菜要是放在宴席菜单上,肯定也受欢迎!”沈敦回味着藕丸子的香味,说道。 大姑边忙边笑:“那等啥时候空了,咱把菜单子再琢磨琢磨。” “好,咱们多研究几种,价格再定高点,大姑做得这么好吃,我都觉得叫的价太便宜了。”沈云姝点头道。 之前考虑大姑经验少,没什么名气,她们定价也不敢往上比,都是参考行业中下的水准定的。以她们菜式的口味多样化,色香味兼具的优点,比照最高档也不是不行。 “好,都听你的。” 天黑前,王氏夫妻和杜夫子也赶了来,还带了两串炮仗。 廖源和沈敦把鞭炮点了,噼里啪啦的,大家便在这鞭炮声中笑呵呵地进屋吃饭了。 一顿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聚餐结束,吃饱喝足,沈云姝看着周围人的笑脸,沈老爹的欣慰喟叹,大姑的激动满足,珍儿的放松喜悦,对赚钱的渴望再上了一层楼。 她还要继续努力,创造可以让家人彻底无忧的生活。 ********************* 买人的事确实如张牙人说的,很顺利而且没花多少银子。 沈老爹十两就带回了母女三人,当娘的三十来岁,大姑娘十四五的样子,和梁珍儿差不多,小女儿则十二岁,但看着和歆儿差不多大,细瘦得像根草。 三人身上衣裳还算干净,就是打满了补丁,而且薄得很。现在天还未完全回暖,难以想象三人怎么捱过这寒气。 母女显然是长期没吃饱过饭,面色蜡黄,头发如枯草,神情也很是局促。 沈老爹简单把三人来历解释了一下。 原是跟着一大家子雪灾逃出来,可孩子爹半路冻死了,她们在城门口好不容易捱到了大雪过去,回乡前一天却被公婆卖了。一大家子拿了钱回去修房子,把她们扔了下来。 王氏最是看不得这种事,忙把三人叫到后头洗漱,大姑把早上没吃完的粥喝馒头热了给她们。 母女三人几乎是狼吞虎咽,王氏怕她们一下吃太饱不舒服,便只一人一碗粥一个包子。 “......虽没什么手艺,但母女勤快地很,农活也好,家里事情都干的来。我瞧年龄也合适,就把人带回来了。”沈老爹跟沈云姝道。 古代信息壁垒极高,想学手艺不是容易的事。托人情送礼,千恳万求地谋个学徒的活,等到学出来还不知要多久。更何况一个徒弟半个儿,跟人学个手艺,这辈子都得孝敬人家,感恩戴德。 有手艺的卖身人,诸如陈叔陈婶这样的,可遇不可求。沈云姝也没想着能再找到,勤快能干就足够了。 待母女三人填了肚子,有了精神力气,沈云姝问了几句她们的情况。 母女来自一个叫郑家村的地方,全村十个里头八个姓郑,她们也一样,娘仨一个姓。两个女儿没有正经的名字,在家排行二四,便唤作二丫,四丫。她们在家什么都干,喂鸡喂猪,种田割稻,洗衣做饭,可以想象在原来的家里,她们母女定是活干得最多的那个。 沈云姝心里有了数,便让她们先歇一天,明日再正式开始做事。 大姑和珍儿睡的床铺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也是现成的,就是她们身上衣裳太旧太薄了,王氏晚上回去把自己和沈云姝的旧衣裳理了几件出来给她们穿。 第二天早上到铺子时,娘仨都起来了。当娘的正跟着大姑学揉麻糬,二丫在帮珍儿煮豆沙,四丫则在窑炉前看火。 勤快的人就是省心。 其他的慢慢教就是。 做完茶点,沈云姝把她们母女的活计安排了一下。 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窑炉的火烧上,再把费时间的豆沙,果酱,枣泥熬起来,要提前剥壳去皮的也处理一下,其他就等她们来了再弄。 花饽饽暂时还上不了手,就先跟着哑娘学揉面,帮着烧火蒸馒头,打个下手就行。 其他空的时候就打扫整理一下后院和铺子,活计不算重,正好养一养亏空的身体。 安排好她们,沈云姝就和大姑研究起新的宴席菜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的菜单 “......原来这份还留着,用料最实惠,也好吃,还是选这个席面的客人最多。不过这工钱实在低了点......”沈云姝想了想,道“我看上头用的菜,除了猪肉,村里都能供上,那这席面就由咱们备菜,涨的工钱正好算在里头。” 商品的定价权自然掌握在商家手里,但没有什么特别原因,说涨就涨,多少影响口碑形象。这样隐晦地操作,既涨了价又不被察觉,前世可是商场常用的手段。 大姑点头:“这样也好,村里鸡鸭越养越多,这也是个往外卖的路子。” “嗯,不过这样一来,具体价格得细算,除了买菜成本,还得加上利润空间,再加工钱,还不能让主家觉得吃亏。” 沈云姝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她常去集市买菜,大概的市价了解地还算清楚,有些不确定的再问问大姑,大致估算出了一桌的食材花费。 原先席面的十道菜有: 葱油鸡\/五指毛桃山菌鸡汤 清蒸蝴蝶鱼\/松鼠桂鱼 水煮肉片 香烤猪蹄 糖醋小排\/八宝葫芦鸭 翡翠白玉卷 卤猪脊骨 酸汤肥羊卷 蟹黄豆腐 开水白菜 去除备选的高端菜,按照最基础的算,一桌加上调料钱约莫半两银子,定价就翻个倍,一两一桌,对城里稍微殷实的人家来说不贵。到时分量足一些,用上些好看的碗碟,不比酒楼的昂贵席面差。 接着就是高档席面。自打魏老夫人寿宴后,她们做的那几道菜有了名气,大姑被请去做的私宴都有这些,所以沈云姝打算把试菜那天的菜单拿来用,再稍微做些改动。 天丝三宝树的造型和荔枝虾球类似,做起来太麻烦,就改成正常的拔丝三宝。 雪山飞瀑,也就是李庄白肉,上次用的羊肉,沈云姝觉得还是猪肉的二刀肉最合适,便改回来。 琉璃盏,也就是焦糖布丁,涉及到牛奶的供应,暂时还不能保证,只能先删掉。 这样就只剩八道菜了,沈云姝手一挥,加一道酿鲮鱼,香菜藕丸子,一道大姑刚研究出来的镜箱豆腐,还有能撑起整桌宴席食材牌面的金汤佛跳墙,凑齐十二道。 这个菜单是大姑目前厨艺的天花板了,做起来工序麻烦耗时长,光工钱沈云姝就定了八两一桌,食材成本一桌在三两上下,若都由她们操办,则要价一桌十二两,超过了市面上最高价。 但这最高规格的菜单里头几道菜拎出来,都是外头见都没见过的,定价高也有底气。 更何况,富贵人家的心理微妙,价格标得低了,倒惹得人怀疑是不是东西不够好。所以,沈云姝索性直接定个冲破天花板的价格。 “这一个一两,一个十二两,会不会差得太多了?万一人家想要个中间的,岂不是不好选?”王氏过来瞧了一眼,道。 沈云姝解释:“到时候可以减配,把这贵的里头换掉几个菜,价格就下来了嘛。” “一样一样换,还得算差价?那多麻烦?依我看,倒不如像饭馆里那样,每道菜报个价,让客人自己配,省得人家看不懂,还得说半天浪费口舌。”王氏道。 她天天和各色客人打交道,最是清楚这里头的麻烦。碰上不开窍的,一件小事解释半天。倒不如一开始就写的清楚明白,节省功夫。 沈云姝脑子里闪过一道光,顿时觉得自己之前作茧自缚了。 外头酒楼有固定菜单,大多是掌勺师傅的拿手菜就那么几样,变不出花了。写个菜单,取个好听的名字,有派头。 可她们不同,她和大姑完全有能力不断丰富菜式选择,搞个固定内容的菜单对她们来说才是束缚,她们完全可以做到按每家客人的价格预期和口味偏好定制。 这样一来,她们的竞争力就更强了。 不,应该说整个汴城也没有几家能拿的出这么多拿手菜的。 还有,写餐单时,像河虾螃蟹冬笋鲜菇,这种一受季节限定,二来食材数量难以保证的,她就只能放弃。如果按王氏的建议,就不用考虑那么多,都放上去,到了能吃的时节,客人自然就能选了。 沈云姝仿佛豁然开朗,抱着王氏就亲了一口。 “娘真聪明,给我解决了大麻烦!” 王氏顿时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一分:“鬼丫头,净给我灌迷魂汤。快些把这单子弄出来,我也想瞧瞧咱们到底能做多少菜了?” 王氏嗔怪一句,乐呵呵地回了前院。沈云姝立马拿来一大张纸,开始一道道和大姑回忆记录。 除了这两个宴席单子上的菜式,她们平日还试过不少其他的,就前段时间招呼齐老都做了不下十五六道新菜。 比如小酥肉,辣子鸡,熟醉冷吃鸡卷,糯米蒸排骨,干贝肉酿丝瓜,香煎肥牛片卷豆苗,红烧年糕小黄鱼,还有烤鱼。因为这里牛肋排被嫌弃肉少又硬,价格居然比五花肉便宜,沈云姝感觉捡了便宜,用窑炉尝试做了慢烤牛肋排,除了黑胡椒实在太贵放的少了些,做出来又嫩又多汁。 前两天做了一回,沈敦就时不时地来问她下回啥时候做。 这样写完一数,竟有四十几道。 “原来咱们都做了这么多菜了,我都没觉得。”大姑笑道,“就是素菜少了些,不过这宴席嘛,素菜都是一两道,也够了。” 沈云姝却想到一件事。 她记得魏姠说过,魏老夫人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茹素,估摸着信佛的贵妇人们也有一样的习惯。指不定好多人整日吃素呢,全素宴恐怕也有市场。 “那咱们再多鼓捣些素菜,我还有不少点子呢!”她兴致勃勃道。 大姑自然没有不应的,中午就听着沈云姝的描述,尝试做了道赛螃蟹。 素菜想做得好吃,有时比做荤菜难度还高。 大姑也不能一次成功,沈云姝尽量细致描述她记忆里的外观和口感,大姑则不断调整料汁和炒制的火候,以求尽可能的还原。 后院里多了人,吃饭的也多了,大姑一人忙不过来。烧饭的事就交给了二丫母女,她们做饭动作快,虽然味道一般,但有大姑做的菜上桌,大家也能吃得满意。 素菜的研究要点时间,沈云姝先把手上的菜品单子去书画店找了师傅抄录装裱,做成三份红皮外封,展开有六页的豪华菜单。 一份展开立在沈老爹的柜台上,客人一进来就能扫到。 所有菜都被沈云姝和从前一样换了吉祥富贵的名字,有那认字的看过一眼,立刻就勾起了好奇心。 以往席面生意总要王氏主动推荐,如今客人瞧着感兴趣了,自己就问了起来。再听说可以选择想要的菜品随意搭配席面,那更是啧啧称奇,头一天就有三家问的,虽没有立刻定,但看样子很满意,只等回去和家里商量好了再来下定金。 恰好这个时候,张牙人来了,说找到一家要转手的酒楼,因为要改成成衣铺子,里头家伙事全都不要了,他去瞧了,觉得还算新,来问问他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种捡漏的机会不常有,张牙人盯得紧,消息放出来头天就去找了店主,让先别单卖,给他留一天。沈老爹沈云姝和大姑赶紧找了个空档准备过去。走之前沈云姝想起什么,又匆匆跑去喊上了廖源,四人一同跟着张牙人出发。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二手物件 张牙人说的那家酒楼在城北。听说开了近三年,今年冬天生意格外差,撑不下去,这才转手。那酒楼位置不错,上下两层,一个做成衣生意的老板看中了,但这些锅碗桌椅的家伙事儿用不上,让原东家自行处理。 张牙人的意思是既然是旧物,价格就好谈,端看对方是个什么态度。这方面沈老爹有经验,沈云姝就省了操心,问起廖源最近铺子生意。 廖源那小门面宽不过五尺,纵深倒有一丈多。把里头碍事的东西都挪走,两边墙上挂满木头物件还有田叔做的竹篮簸箕蒸屉等等实用的东西。新铺子客源自然不多,好在那片住户不少,平常人流量大,总有问的人。料源的东西做工扎实,价格不贵,慢慢的买的人就多起来,看这势头应当没什么问题。 说着话的功夫,骡车就停在了家酒楼门口。几人赶紧下了车走进去。 酒楼一层,桌椅堆叠的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刚进去的时候没人,过了一会才有个中年男子从楼上下来。一看见张牙人男子就想起了什么,立刻迎上来,脸上是客气的笑。 “老板人我带来了,先带老哥瞧瞧东西。” “好说。”男子看向一旁的沈老爹,比了个请的姿势,“您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当初开店时专门请人做的。到今天不到三个年头。平时收拾的勤快,还八九成新呢。您要是真心想要,价格好商量。” “那我先瞧瞧。”沈老爹道。 酒楼用的是三尺见方的八仙桌。像是榆木料子,还算厚实。不过沈云姝跟着沈老爹查看的时候,发现好多桌子表面都有坑点掉漆,四角有磨损,显然八九成新这句话是老板夸大了。 至于椅子,都是酒楼常用的长条凳,约摸一拃宽,除了凳面还算完整,凳子的四条腿大多脱了漆,沾着污渍,有的甚至短了一截。 沈云书向廖源投去询问的视线,后者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了数。又看了一会便向那男子问道: “老板,您家碗碟可卖?” “卖的,不过东西在后头。你们跟我来。” 几人跟着老板到了后厨的地方,火灶上的大锅已经被搬走了,独留几个坑眼。 靠着墙角放了一排篮子。篮子里子用草绳捆着一摞摞碗碟。 沈云姝走上前仔细翻看了几摞。都是普通酒楼常用的青白瓷还有一些黑瓷碗碟,除了少数有磕碰的痕迹,大多完整。 这老板约摸是为了省些成本,选的瓷器都没有花纹或者彩釉,光光的瓷面无一点装饰。在别人看来未免单调,却正合沈云姝的需求。 越是基础款就越百搭。他们家的重头菜式本就有独特的造型样式,盘子就不需喧宾夺主,越素越好。有需要的时候再用些花草装饰,效果更好。 略略数一数,有20多捆,每捆十几个,除了盘子碟子,饭碗也有百来只,够10来桌席面的用量了。 “这成色还算新,我看能用。”大姑也道。 沈老爹看过后也与沈云姝交换了眼神。两人意见一致,接下来就是商量价格了。 从前头桌椅的情况来看,这老板并不是特别实在的人,一开始报的价格也远超他们的预算。 “.......您看这桌子,当初我可是特意买的好料子,请了木匠定做的,成本花了不少。这要哪家买回去自己用,传个三代也保管没问题。您要是诚心想买,一桌四椅算您二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沈老爹笑了:“不瞒您说,我这侄子就是个木匠。你这桌椅大毛病确实没有,但要拿出来用,少不得得翻修一遍。费时间也得费钱。二两银子一套快赶上买新的了。您若真心想卖,一两一套,现在我就掏银子定下。那瓷碗瓷碟要是能比照市面的价格五成,那我们就全要了,否则咱们就不如多花点钱买套新的。” 张牙人一听,就知道该他这个中人上场了。 “老板,我大哥是诚心想买,一听消息就丢了铺子里的生意赶过来的。这银子都揣兜里了。您看,您这家当可不老少,碰上个能一口全要的主顾不容易。早点处理了,钱拿在手上,您也省心不是?再说大哥给的价格也合适,这些物件虽是不错,到底您用不上了不是,放手里时间越久。亏的不越多嘛!还耽搁您后头的安排。” 中年人面露犹豫,他确实急着脱手。 咬咬牙,他道:“碗那些就照你说的价钱办,但这桌椅每套得再加一百文,不然我宁愿再等等。” 沈老爹也痛快:“成,就这么办!” 有张牙人张罗着,两方很快钱货两讫,又找来几辆骡车把东西搬了,直接运到大姑新家。 里头如今三间屋子空着,正好用来当库房。 把品相好的桌椅留下来,其他需要翻新修整的,再拉到廖源的铺子里,院子里恰好放得下。 “廖家小子,你看这么多东西,弄好要几天?”沈老爹道。 廖源看了看,道:“最少十天。” “十天?那倒是不耽误。就交给你了,有啥事尽管来同咱们说。” 这头料理好了,沈老爹回了铺子,沈云姝跟着大姑回家把瓷碗瓷碟都整理了出来。 “浅碟圆口方口菱口的合计九十八个,深碟四十六个,大汤盆十八个,鱼盘十七个,深口汤盏二十一个,饭碗一百十七只,酒壶二十只,大汤匙十七把,小汤勺一百二十三把。” 理完,沈云姝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下。 “按十菜一桌算,够摆十五六桌的了,就是普通了些,若是配上好的席面,得再添些镇得住场面的。” “先等咱做几回,瞧着情况再添置。好的瓷器贵的很,先不着急。”大姑道。 “好。不过若是包办宴席,咱们人手估计就不够了,我看还是问问田婶,村里能不能安排几个人帮忙,打打下手。” 大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眼下珍儿不能随她出门,铺子花饽饽生意多,哑娘陈婶往后怕也是走不开。这活缺了自己人帮忙,她一个人再能干也做不起来。 “村里能有人手最好,该怎么算工钱就怎么算,从我这头出。” 沈云姝仔细想了想:“人手的事确实是个麻烦,咱们手上摊子太多,大家都是东安排一个,西塞一点活。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把事情好好分摊一下。” 这样想着,回去后,沈云姝就和沈老爹仔细研究了下。 “......爹如今也能招待客人,你们忙不过来就让你娘上后院帮忙。” “趁你大姑还没忙起来,茶点的备料让郑婶和二丫四丫好好学,等都会了,这活就交给她们。” “你做完茶点,再准备酥皮也忙得紧。那什么熬黄油,我看不算难,也教给两个丫头。” “珍儿和你都能烤黄金盏,你俩换着来,花饽饽那边让哑娘揉面,你娘先帮着做,郑婶跟着学。爹别的不会,烧火总行,你哥也能接上。等你们腾出手,再把那难做的捏了,这一晌午的事就安排过来了。” “午饭就让两个丫头熬完那牛奶再做,不讲究滋味,你大姑有空就做点好的,没空咱混个肚饱就行。” “下晌没那么忙,抽时间教郑婶她们好生学学花饽饽手艺,她们早些上手,你们就能清省些。” 这样安排应该没什么遗漏,沈云姝没意见。 “等天气热了,花饽饽不怕上冻,咱们就能提前准备,就不用这么赶了。” 沈老爹却是笑笑:“我瞧着咱店里生意只会越来越忙,昨儿个来了两户下头县里的,到时候等县里传得遍了,指定有更多人家找上门来。” 沈云姝愣了下,揉揉太阳穴,半是痛快半是无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忙过去再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挑战 按照沈老爹安排的节奏适应了几天,大家明显觉得有章法了许多。每个人做的事有了定数,也不用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浪费时间体力。 人多了后灶房里排不开,正好魏姠的课停了,厢房内间就腾出来揉面捏花饽饽,需要上锅再送到灶房,大家也不用全挤一起。 天气稍稍回暖,路上好走后,田叔他们又开始进城卖豆腐和鸡蛋。 鸭蛋沈云姝的需求量大,村里的产量她自己就能全消耗掉,鸡蛋倒是有不少富余。 有了盖房子这事,田叔又不肯收钱了。只说卖鸡蛋的钱就够了,喂鸡喂鸭的活本就是孩子们在干,不费事。 沈云姝没坚持,现在她们和村里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没必要计算得那么清楚。况且,只要生意顺利,她也不会亏待他们的。 齐老前两天回来了,杜大夫特意登门拜访。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回来后杜大夫整个人都好像轻松了几分,还把杜锦香外祖父留下的一副银针交给了她。 之后齐老每天上午带着杜锦香出门摆摊问诊,不论谁来,不论何病,一律收十文的问诊费,只诊病不开药。下晌就让杜锦香整理脉案,盘复总结,再研读医术。 回来第二天,齐老还给杜锦香拿了三十两银子,补贴她之前单独去城外给灾民问诊的花费。 杜锦香只道没花那么多,说沈敦去码头找到了一个贩药材的,一听他们是给灾民发药,就便宜卖给他们。 老头子当即吹胡子瞪眼睛,说哪家药材贩子良心这么好,不趁着涨价大赚一笔,反而赔本卖给他们?让杜锦香把那药贩子的名字告诉他,他要亲自去见见这活菩萨,给他号号脉,保他多活个五年十年。 杜锦香也意识到不对,回来探了沈敦的口风,果然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便知道自家师父所言不虚。 是夜,杜锦香失眠了。 心里有些东西轻轻揭开了一角,探出了脑袋。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沈云姝没注意到好姐妹的异样,她最近是忙得团团转。 除了铺子里头的活,九香斋那头隔几日也要去一趟。点心样式的细节创新,口味改良,新展架的设计,事无巨细都要参与。 九香斋虽是名声在外的老铺,大部分点心都是卖了几十年的老口味,什么时候这么频繁换新过?在还流行一招鲜吃遍天的古代,这是极其难以想象的。 即使有时只是微调,也意味着很多东西要从头改起。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每一家客人都对九香斋送来的保留了大气精致,细节或配色又独一无二的点心塔无比满意。回头客,新客根本不愁。 也因着她这份用心,邱掌柜和董师傅从对她技艺的惊叹,转为对她一丝不苟工作态度的欣赏佩服,言辞间越发将她当平辈相待。 但最让沈云姝感到手忙脚乱的,是大姑的头一次全包席面生意。 食材调料厨具的准备,洗菜切敦烧火布置桌椅的人手安排,菜单的制作顺序,备料流程,复杂菜品必须完工的时间节点等等等等。沈云姝这方面经验不足,但这头一次全包的单子必须打个漂亮仗,她提前七天就开始抽时间写写画画,和田叔核对村里能供给的食材和人手,去市场预定需要补充的肉菜,再次检查桌椅状况,核对碗碟数量,一直到宴席前两天,才把事情都定好。 大姑心里也是紧张,连着几天中午挤时间练手,生怕到时候出差错。 就在众人一片紧张期待中,宴席这天到了。 天还漆黑一片,城门准时在寅时中打开,已经守在外头的田叔田婶领着一队人背着筐第一批进来,匆匆赶路。 另一头,沈家人也在宵禁结束时分出了门。 沈云姝先去铺子把茶点和花饽饽完成。二丫她们已经把茶点的料备好了,沈云姝两手翻飞,几乎靠着肌肉记忆就把二十份茶点做完了。 此时天刚微亮,梁珍儿到了,汇报了大姑那头的情况。 田叔田婶带人准时过去了,肉摊老板和菜铺子老板也把东西送来了。 老丁头喊了几个拉骡车的老伙计,所有人一块收拾,把一车食材,两车桌椅,一车锅灶瓢碗家伙事,一齐运到主家。 一切顺利。 沈云姝松了口气,和梁珍儿一块做好蛋挞要用的酥皮,把馍塔中要用的一对鸳鸯先捏好,她和沈老爹打了个招呼,也往今日办宴的人家赶去。 为了省时间,她坐了骡车,一炷香后到了目的地。 主家姓朱,家境殷实,大三进的院子,今日家中幼子娶妻,装点地红通通一片,十分喜庆。 沈云姝和门房说明来意,恰好田婶过来看情况,把她领了进去。 灶房在后罩院不远,沈云姝进去的时候,里头正忙得不可开交。 田婶说前头桌子摆好,主家的几张桌椅凑在一起数量正好。田叔他们忙完先去卖豆腐,后头再来找她们一块回村。 也来不及说几句话,到了灶房田婶就急忙去帮着烫鸭杀鸭。 中式饮食讲究新鲜,这些鸭是昨天田叔他们背到大姑家,今天活蹦乱跳地运回来,主家看过后现杀的。 十九桌席面,十九只鸭,做的就是八宝鸭。 这道菜耗时长,好在是最后一只,前面杀的大姑已经熟练地剔骨完毕,焯水腌制了一批。 几个村里的妇人媳妇正在案板上忙碌,笃笃笃的声音急促又富有韵律,大姑在炸藕丸子,滋啦滋啦的油响不绝于耳。 灶房外有拿砖头现搭的一排烤架,上面是今日最费事的菜,九制金肋,也就是慢烤羊排。 底下炭火不旺,手放在烤架上有些烫手,但还能忍受,正是适宜的温度。 距离开宴还有约摸两个时辰,沈云姝买的是嫩羊排,这个时间差不多。 沈云姝放了心,去里头帮着给鱼片花刀。 今日的宴席餐单是主家自己配的,一桌三两十菜的标准。其中最费事的就是慢烤羊排,八宝鸭和松鼠桂鱼。 田婶带来的妇人都是眼里有活手又快的,虽然头一次配合有很多地方不熟悉,但也没耽误多少功夫,王氏来送馍塔的时候,备菜就已经完成了。 王氏摆好鸳鸯馍塔,和主家热络了也来了后厨帮忙。 虽然大部分得大姑亲自掌勺,但她们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比如蒸菜,腌制好的鸭子肚子里塞满价值不菲的八样食材上锅,白玉翡翠卷也只要蒸一炷香。 今天的汤品什锦豆腐羹,里头用的豆腐,百叶丝,蛋皮丝,海米碎等都准备好了,下锅煮开,最后由大姑挑个味道勾个欠就行。 比如盘子碗碟摆起来,除了桌上的小碗勺筷,灶房准备出餐用的碟子汤碗也都一一拿出来再用开水烫一遍,一一摆开。 前头鞭炮声响起,上菜的信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开个铺子 十九桌席面,上菜也得安排不少人手,幸亏主家派了几个丫鬟来帮忙,才分配地过来。 之前买来的盘子数量不够,沈云姝和大姑又去按着菜单添了不少青白瓷盘和瓷汤盆,今儿菜单里一道水煮牛肉,一道羹汤都要用大汤碗,还要补够小饭碗的数。 做这全包席面的生意就器具准备来说,一般人就付不起这成本。 席面的菜本就合主家喜好,几道主打菜好吃又体面,这回特别受欢迎的是八宝葫芦鸭。上菜的时候,绑成葫芦造型的酱红色整鸭就引得席间一片惊奇。再稍稍讲解,听得制作如何繁琐,里头馅料如何丰富,最后一碗酱汁淋在上头,像琥珀一样透明晶亮,都有些不忍心下筷子。 羊排也很不错,这样的烹制手法不多见,又被沈云姝弄了西式的考究摆盘,用青酱在白瓷盘子上抹了纹路。烤得焦嫩多汁的羊排,小孩子也能啃得动,配上中式青酱,也合大人的口味。这道菜上来不久就被消灭一空了。 最后一道豆腐羹上完,灶房里终于可以松口气,只管把东西收一收。 每道菜还富余了一份,但她们是不吃的,掏出带来的馒头啃一啃,顶个饿就行了,回去再说。 大致收拾一遍,众人都坐着歇了一会,说说话。前头宴席结束,就赶紧起身去收拾碗筷,桌椅擦干净摞起来,等着田叔他们到了再运到车上。 开水早就备好,碗筷拿回来迅速过水冲洗收拾干净。 沈云姝留心了下,一桌八人十道菜,基本没有剩下,骨头泔水也只倒出一小桶,看来菜品味道很合口味。 其实这才是她们最大的优势,大姑对调味的把握非常精准,最大程度地发挥了这些新鲜但不算高档食材的美味。 朱家夫人送完客人来结账,脸上喜气洋洋,说今儿客人都夸菜色好,都是头一回见,还好吃,还与她打听哪里请来的大厨。又说那道拔丝林檎果孩子们都喜欢极了,甚至不肯分给大人尝。 朱夫人满意了,结账也痛快。 十九桌总共五十七两银子,食材大部分是村里拿的,只猪肉和藕还有些用量少的佐料等是外买的,每桌花了约摸八百文。 再加上给田婶她们和老丁头一人五十文的工钱,大姑留在手里的能有四十两上下。 这个价钱差不多符合沈云姝的期望,大姑这手艺以后定然会越来越走俏,工钱不能定低了。 碗筷洗好,收拾妥当,已经接近未时末,田叔他们也到了,把桌椅碗筷锅具装车,确认没什么遗漏,就把东西送去了大姑家里。 工钱是沈云姝提前和田叔说好的,虽然签了契,可那针对的主要是村里的活计,外头帮忙的就另算。 因为是长期的活,田叔就同意了。每人五十个铜板揣在怀里,又约好下回帮忙的时间,沉甸甸喜滋滋地出城回村了。 有了这回经验,大姑和沈云姝心里就有了底,后头十来桌的宴席应对起来也就从容了。 二月后半,天气正式开始回暖,早上地面也不上冻了,风吹在脸上也不刮得疼了,有了几分温柔的意思。沈云姝盘算着到了三月,只怕就得让田叔开始送冰进来,擀酥皮用了。 魏骁那头母牛有了着落,但要好好地送过来,路上赶不得,起码还要近一个月。 倒是定山县那边有了好消息,魏骁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梁家老二主动分了家,把大姑一家三口分出来另外立了户头。 如今大姑在汴城有房产,也交赋税,只要两地官府批准,就可以把户籍迁到汴城,之后再准备好大姑夫有关的证据,就可以申请立女户了。 沈云姝她们搬到汴城时没有这么多手续,只拿了路引在官府登记,主要因为沧县距离汴城不远,户籍相通,赋税徭役也是归在一起。 不过这件事还是提醒了她们,也要把户籍迁过来,方便以后。官府那头有魏家打招呼也肯定没问题。 魏骁办事牢靠动作快,沈老爹他们少不得又感慨称赞,让沈云姝写信的时候好好谢谢人家。 沈云姝心里也感激他,不光笔头上谢了,又另外给他做了些新点心。 恰好沈敦最近都在替沈老爹满城跑找种子果苗,前几天带回来一篮子金灿灿的橙子,还有几颗不知哪来的柚子。沈云姝大喜过望,难得地夸了他几句,用这些东西好好鼓捣了几样新点心。 橙子皮搓成碎屑和黄油酥皮做的法式点心香橙布列塔尼;糖渍橙条加老式奶油夹心的杏仁饼干;咸口最爱的香橙花椒曲奇;酸甜清新解腻的柚子酱加老式奶油夹心的红茶饼干。 幸好这段时间沈敦去外头买到不少牛乳,家里黄油终于存了点量,四样点心每种做了一斤多点。 用梅花木头攒盒装了两份,一份给魏骁送去,一份则送去魏府给老夫人和魏姠尝尝。放学后,段修文过来的时候也招待几块,剩下的则自家人吃。 沈老爹见识算广的,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点心。 那老式奶油,也叫什么白脱奶油,口味有咸有甜,吃在嘴里像空气一样轻绵香软,奶香味浓郁,再配上橙子和柚子的柑橘香气,酸甜口感,他一个从来吃不惯点心的,也十分惊艳。要不是数量少先紧着孩子们吃,他少不得也要再尝一块。 女儿能想出做出这么多好东西,沈老爹欣慰之余又有些想法,夜里睡觉就和王氏商量。 “我瞧闺女很喜欢鼓捣那窑炉做的点心,等咱们腾出手,母牛也有了,要不就给闺女另置个小铺子,专门做这些,咱帮着她把生意立起来。以后就算她嫁人了,这独门生意握在手里,什么时候都有底气。” 王氏先是意外,认真想了想后,倒觉得有道理。 “回头问问闺女的意见,她要愿意,咱肯定帮她置办。” 作为商户,虽不如前朝那般限制诸多,遭人唾弃,但依旧排在社会末流。夫妻两人预想中的未来女婿大概率也是商户,最多就是家世清白但不富裕的读书人家。闺女手上有个挣钱的独门买卖,无论在哪家,都不用看人脸色。 只是想到没两年闺女就要嫁人,夫妻俩一时心里空荡荡的不得劲,好半天才勉强睡着。 隔日下晌卖完黄金盏,沈老爹准备和沈云姝说说这事,去外头做席的大姑却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老宅那头搬到汴城来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人消息 “...是田婶她们去前头上菜,听到有人自称从辉县来,还姓沈,就同我唠了句。我那时忙的紧,只当是巧合,没放心上。可是后来我去那家太太院子里结账,正好丫鬟领着几个夫人走出来,我一眼就瞧见了三弟媳,只是她和另几个夫人讲话,没注意到我。” “三弟不是在辉县做县丞,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跑这来了?”沈老爹疑惑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出来后就塞钱跟个管事婆子打听。”大姑顿了顿,脸色好似高兴又好似掺杂些别的什么,“是三弟升官了,年后就调任进了城,是什么六曹参军,做司...司仓。” 这个朝代官职大致类似唐制,司仓是从七品官,与县丞同级,但汴城是州府,在这里的前途显然远远高过一个人口不足五万的小县城。 沈老爹犯了事都没能影响这个三叔半分,只怕这调职背后也少不了运作。 “是就老三一家来了,还是全家都来了?”王氏问道,手不自觉地捏紧,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口气,声音都有些飘。 大姑摇头:“这倒没问出来。不过辉县那里有老宅,大哥还有生意在那,我寻思总不能都跟过来。” 王氏不自觉松了口气,但想到什么又冷笑道:“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三出息了,我那大嫂舍得不跟来享福?老太太能舍得离了她宝贝幺儿?” 大姑叹了口气:“我也担心这个,若是就老三一家来,我便当没瞧见就罢了。若娘她也来了,我不过去看看总归不是个理。” 大姑和她们不同,没有和老宅断亲,孝字压在头上,有的事是一定要做的。 沈老爹皱眉沉思,道:“他们来城里落脚,总要置办住处。这样,我让张牙人帮忙在他们这行打听打听,有没有辉县来的当官的姓沈人家租买宅子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大姑,要是奶奶来了,会同意你立女户么?”沈云姝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问道。 大姑怔了一下,忽然脸色有些发白。 自己的娘,什么性子她很清楚。她最看重沈老三,任何对他不利的事都坚决不允许。 她要立女户,梁家颜面肯定受损,连带沈家也要被牵扯。三弟如今前途大好,怎么会容许她拖后腿?让沈家被人指指点点。 “你奶她...她知道梁家老二这么作践珍儿,应该不会反对的。”她轻声道,不知是回答沈云姝,还是说服自己。 “大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奶不许的话,你还要做这件事吗?”沈云姝继续道。 一旁梁珍儿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祈求地望向大姑,眼里已经蓄起了水汽。 “娘......” 大姑恍惚的神思猛地清醒。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却有些苦涩。 “我既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我总要先顾好自己的家人。不管娘同不同意,这个女户,我一定要立。” 沈云姝松了口气。 只要大姑坚定不动摇,女户一立,谁都威胁不了她们。 “我今天就写信给魏公子,请他再早些把大姑夫那边的证据送来,东西一到咱们就立刻去办。” 同在一城,或许哪天就碰巧遇见了。 沈老太太不是个好相与的,拿捏孩子手段极高,沈老爹这么聪明的人都被她用孝字困了大半辈子,一定要趁早把事情定下,没有翻盘机会。 沈云姝刷刷写好一封手书,第一时间送去别院,又嘱咐信使是封急信,务必送到魏骁手上。 然后就是煎熬的等待。 虽然每日生意照旧,忙碌不停,但大家头上似乎都罩了一片阴云。 魏骁的回信来得快,翻过一天,第三天就到了。信上说派出的人已经找到了人证物证,会尽快赶来。但因为在千里之外的宿州,再快也得十日左右。 这封信让所有人暂时安了心,只等十日过去。 张牙人那头在城内打听了个遍,第五天终于有了眉目,下晌匆匆忙忙上门,把情况说了。 “......是有一户姓沈的人家从辉县来,其中还有个官老爷。他们如今住在城北旧南胡同租的一处二进院子里,三世同堂,好几口人。不过他们前几日在乌衣巷置了套三进宅子,估摸着过些日子就会搬过去。” 大家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很明显,老宅的人都来了。 “乌衣巷的三进宅子得要不少钱吧?”王氏突然问道。 沈老爹一下明白她的意思,嘴唇蠕动了两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乌衣巷住的都是官宦人家,确实不便宜。他们买的那套我打听了,不少于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他爹,你听到了?”王氏冷笑着,几乎是咬牙切齿。 当初他们口口声声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还说什么日子过得勉勉强强的屁话,如今一千两的宅子眼睛不眨就能买下了。 怎么,银子忽然从天上掉进他家了? 沈老爹没说话,垂下眸子,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沈云姝看着心疼,抚了抚他的胳膊。 “爹,没事的,还有我们呢!” 沈老爹朝她扯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却让沈云姝越发心疼,在心里狠狠骂了沈老太太一句。 妈的,一碗水端不平,生那么多干嘛!! 王氏本要再骂两句出气,看见自家丈夫这模样,心头跟着一酸,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张牙人瞧着情况,大致猜到里头有些扯不明白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方便听,便起身告辞,只说有事随时找他。 大姑把人送走,回来又安慰起沈老爹。 “来就来了,汴城这么大,这么多人,也未必碰得上。就是碰上了,你行得端,做的正,谁也不亏欠,别怕。” 沈老爹点点头,打起精神,问起大姑的打算。 “先拖几天,等东西到了,手续办了,我再去见娘。” “这样也好,免得他们非要插一杠子,到时候难办。” 这个消息到底影响了她们,为了别撞上老宅的人,沈敦也不出去跑码头转集市了,沈老爹总是没来由地走神,王氏也有些心不在焉。大家都有些食不知味,只盼着那证人赶紧赶到。 第八天的时候,到底还是出意外了。 早上的黄金盏卖完,大家收摊进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妇人兴奋的声音。 “沈记喜点?竟然和咱们是本家。听说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办喜事,都会买这家的什么喜馍馍塔,三弟媳,咱们快进去看看,搬家摆宴那天也置办一个热闹热闹。” 里头王氏,沈云姝和大姑听着声音,僵硬地转身。 门口走进来的,赫然就是沈云姝的大伯母庄氏和三婶梅氏!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再次见面 “...大姐?” “二...二弟妹?姝儿?”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庄氏张着嘴,眼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惊讶,一旁梅氏也脸色微变,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们。 王氏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慢慢挺直了身子,眉眼间透出一丝冰冷和嘲讽。 “怎么?我们没冻死饿死在外头,让你们失望了?告诉你,我们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把他们父子俩个赎出来了。如今我们一家日子好过得很,离了你们,我睡觉都恨不得笑醒!” 王氏说得咬牙切齿。 当初从老宅出来,她如何地心如死灰,现在就有多畅快。 这些人见不得她们一家好,她们就偏要好好活着! 庄氏和梅氏这才注意到柜台后脸色沉郁的沈老爹,顿时吓得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和王氏不一样,沈老爹从前在老宅还是很有分量的,老宅的好日子从源头上说,是沈老爹带起来的。 尤其是庄氏。当初她嫁过来,沈家不过是有几十亩田,不至于饿肚子的农户。是沈老爹赚了钱,送沈老三去那什么有名的书院读书,还让他们都搬去了县里,住进了大宅子。 那几年,就是沈老太太对沈老爹都很客气,每回来都好生招待。直到沈老三中了秀才,情况才稍稍改变。 “二...二伯哥,您...您没事,那真是太好了,我...我们,相公他其实....”梅氏捏着帕子,脑子转得飞快,然而任她再七窍玲珑,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圆场面的话来。 “够了。”沈老爹脸色阴沉,“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走吧。我已经和老宅没有关系,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就算在同一座城里,我们两家也不相干。你把我这话带回去,从此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庄氏两人脸色发白,扫了眼目光冰冷的王氏等人,还有手上握了根长棍,一步步从后头走过来,面色不善的沈敦,顿时心头一颤,呐呐应了声就赶紧转身逃也似地出了铺子。 两人走后,王氏狠狠呸了声,心里一口恶气出了一些。 但沈云姝却眉头紧皱。 大伯母和三婶回去后一定会把事情告诉沈老太太他们,到时他们反应过来,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大姑这头就麻烦了。 可恶,竟然被她们找上门了! 大姑也想到了这点,脸色微白。 “这几天你和珍儿就别过来了,先躲起来。证人这两天就该到了,把户头的事办了再说。”沈老爹走过来,沉声道。 大姑心中稍定,点点头:“好,不过明天中午还有个席面,我还得出门。” “行,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摸不清你住的地方,不至于出问题。”沈老爹考虑了下,道。 大姑和珍儿回去后,沈云姝心里还是不安生。 庄氏和梅氏今天的表现是因为看到了沈老爹,她们没防备,一来惊讶,二来多少心虚,才这么容易就走了。 但这件事真的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沈云姝没有那么乐观。 她总觉得后面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她倒不怕和老宅的人对上,反正已经撕破脸,就怕大姑吃亏,被耽误。 但是有些事不是担心就能避免的。 当日,庄氏和梅氏回去就把事情和沈老太太以及沈老大说了,母子俩惊得脸色都变了。沈老太太还能勉强沉住气,沈老大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色焦急。 沈老三沈敬之从衙署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家人正焦急地等着自己。 沈敬之得沈老太太偏爱也是有些理由的。 三个兄弟里,他长的最好。自小就读书,没怎么干过农活,皮肤白,个子高。少年时眉清目秀,如今三十而立,又在官场历练了几年,举手投足越发有成熟儒雅的气势。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他很自然地在沈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沈老大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忙把事情说了一遍。 “二哥出来了是好事,你们这么担心做什么?”沈敬之面色不改,神情平静道。 “那万一老二记恨咱们袖手旁观,要报复咱们怎么办?”沈老大急道。 “二哥他不会的,况且事情过去了,人也没事,咱们好好解释,再给些补偿就是了。一家人难道还有隔夜仇不成?再说二哥虽然出来了,家业已失,日子怕是不好过,这个时候咱们多接济示好,他心里的疙瘩总会过去的。”沈敬之淡淡道,似乎不觉得眼前的局面很棘手。 这时,梅氏小声道:“老爷,二伯哥二嫂她们好像又做了个买卖,听说汴城没有人不知道他家铺子的,我看他们日子未必难过。” 沈敬之这才微露意外:“哦?做什么买卖?” “就是那花饽饽塔,上回咱们去蒋大人家贺寿就见过。听说整个汴城只她们一家会做。”梅氏道。 沈敬之回忆了下,那日在蒋家确实见过一个极其精美喜庆的贺寿塔。当时听说是馒头捏的,他还颇是意外,赞叹这汴城果然商埠繁荣,什么东西都有。 没想到....... 他略一沉吟,道:“你说大姐和二哥在一起?” 梅氏点头。 旁边沈老太太轻哼了声。 “都做娘的人了,带着丫头乱跑出去,几个月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看她是昏了头了!跟老二家的整日混在一起,说不得听了什么挑拨的话,心里向着她们呢!” 庄氏像想起什么,嘿呀了一声,气道:“可不是,他二叔说那些话的时候,大妹一句话也没帮着咱,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俩把我们赶出了铺子。我看大妹就是和他们穿一条裤子!” “反了她了,那两个心里有怨也就罢了,我老婆子哪里对不住她这个闺女?少她吃,少她穿,还是给她委屈受了?老三,你把她给我叫来,我倒要当面问问她!”沈老太太阴沉着脸道。 沈敬之点头:“知道了娘,明日我亲自去请大姐回来。二哥那头,咱们暂时先不露面。他们还在气头上,且过了这阵子再说。” 沈敬之如今在家中俨然是顶梁柱的存在,他这么一发话,众人心中慌乱尽去,都放下心来。 客厅中众人散去,沈老大沈望之紧走几步把沈敬之拉到了一边说话。 “三弟,那事...二弟不会发现吧?”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沈敬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神情依旧平静。 “大哥说笑了,压根没有什么事,二哥又从何知晓?大哥只管在家撑好门面便是。” 沈望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那搬家的事咱们还照旧?” “自然,还要大哥多劳累。”沈敬之笑了笑。 “应该的,你只管忙你的,这事就交给我。” 沈敬之点点头,说有些累了,沈望之赶紧让他去休息。 沈敬之回到院内,逗了一会一双儿女,便喊来个下人,吩咐了几句。 梅氏听见了,不免疑惑道:“老爷这是?” 沈敬之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我这二哥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二嫂也不差。不过一年时间,赎出人不说还能置下产业,其中过程,自然要好好打听打听。” “我也是没想到,今儿瞧见还真吓了我一跳。不过...二伯哥当真会不计较从前的事?”梅氏道。 沈敬之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只要娘在,他总要低头。只是咱们不能逼得太紧,先看看。” 梅氏不再问,张罗起晚饭。 第二天,沈敬之在衙署调来了去年坊市交易的各种契约文书,让手下查了一遍,找出了几张交给了他。 他扫了一眼,记住了上头的地址。下值后乘马车到了一处巷子内,拍响了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大姐,是我,敬之。” 他声音落下,片刻后,里头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大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勉力挤出一丝笑。 “三弟,你......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沈家临时租的院子不算大,这会正厅内烛火通明,饭桌边坐了一圈人,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 沈玉春和珍儿坐在其间,有些微的不自在。上首沈老太太阖着眼睛,待菜上齐了,轻哼了声。 “行了,有什么事吃过饭再说。今儿就别回去了,后头有间空屋子,你和珍儿挤一挤。开饭吧。” 以往沈玉春回娘家省亲,沈老太太都会置办席面招待。今日也不例外,做了不少肉菜,一旁庄氏和梅氏也都格外热络,但沈玉春却有些食不知味,不知道待会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吃过饭,下人端了茶来,沈敬之问起了她这一年境况。 “你带珍儿走后不久,我们就收到了梁家的信。事情也大概了解,这事想来应是个误会,梁家二爷已与我们解释了——” “三弟,你若是来做和事佬,就别开这个口了。梁家我是不会回去的。”沈玉春截断他的话题,语气决绝。 沈老太太眉毛一吊,便要开口,却见沈敬之递来个眼神,又忍了忍把话咽下。 “大姐既然气还没消,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有我们在这里照应也无妨。过几日我写信给大姐夫,让他来与你们团聚。” 沈敬之话说完,却见对面沈玉春脸色变幻,又似哭又似笑,一旁梁珍儿也是小脸发白,眼圈发红。隐隐地,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大姐夫?哪还有什么大姐夫?!”沈玉春话音悲凄,扫了眼屋里坐着的所谓至亲之人,心里只有无限凉意失望,“但凡你们亲自去看一眼问一句,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大姐夫如今流落在外,生死不知?我且问你,这一年,你可收到过你大姐夫的只言片语?可曾见过他一面,可曾有一分替我心急去探一探真相?” 不待沈敬之回答,沈老太太拍着桌子喝道:“你冲老三发什么邪火?他哪里对不起你了?他外头那么多事要忙,哪里管的了这么多?是那梁二爷说姑爷病了,请了大夫医治,说要静养,我就没告诉老三,你有火冲我来!” 沈玉春咬着唇,死死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让自己软弱。 “我自然不敢怪罪娘。从小到大,您说什么我听什么,您要我嫁梁家,我嫁了,您要我瞒着她爹的病,我瞒了,我和珍儿受了委屈,您要我忍着,我也忍了。日子难过也就慢慢熬罢了。可这次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畅快,我一介妇人也能养活自己,不用到处看别人脸色,我珍儿也可以每天开开心心。” 沈玉春说到这,眼里的委屈哀痛褪去,神色逐渐平静。 “娘,今天我来,一是看看您老人家,二来也是表个态度。我如今过得很好,梁家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既然嫁出去了,您就别操心我的事了。逢年过节,我和珍儿带着贺礼来看看您,寻常的日子,大家就各忙各的,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大姐,你怎么说这种话?你这一年在外面也不来个信,叫我们白担心这么久,这会反而埋怨起我们来。你刚才这话怎么倒像要跟咱断了关系似的。”一旁的沈筱梅皱着眉道。 “还能为什么,定是听了那老二家的挑唆,要跟我离心哪!”沈老太太脸色一变,气都粗了一分:“好啊,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巴巴叫老三把你找来,好菜好肉招待,想替你把梁家那头事情理明白,合着还是我错了?!行,你翅膀硬了,不需要这个娘家,你走吧,走了你就别回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一旁庄氏和梅氏对视一眼,心情反倒轻松了。 在她们眼里,这个大姑姐素来好脾气,任劳任怨,对老太太的话从不违背,眼下老太太发了这么大火,她肯定会服软。 沈望之给老太太抚背顺气,一面一脸责备地看着沈玉春。 “大妹,有这样和娘说话的?在外头一年连规矩都忘了?不知道孝字怎么写了?快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再没个娘家依靠,有的是被人欺负的日子。” 若是从前,沈玉春此刻定是被劝住了,跪下给老太太认错。 但此刻,她扫视周围一张张毫不歉疚,反而都带着责备的脸,她心中的意志就越发坚定。 她径直起身。 “娘,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有没有娘家依靠重不重要我心里已经明白。以后您要还愿意认我这个女儿,该有的孝敬我不会少,您要是不认,那就当我和珍儿死在外面了,把我们忘了吧。我明日还要起早上工,就先回去了。” 沈敬之不防她说出这样的话,神情一凛,正要开口,却见这个一向温和的大姐眼神扫过来,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疏离。 “老三,我这门亲事当初是托了你的福,你若不想让别人知道里头内情,就劝娘宽心些,让我过自己的日子。” 沈玉春压低声音留下这句话,便拉着梁珍儿快步出了屋子。 沈老太太见她真敢走,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庄氏和梅氏也起身要去追人。 “别去了,让她们走吧。” 沈敬之道,看向门口那两道身影,目光沉沉...... 沈玉春拉着梁珍儿一口气跑出宅子,回头看向那扇合拢的大门,心里犹如逃出生天般轻松。 从沈敬之出现的那刻,沈玉春就清楚地知道为什么要先找上她。 因为她最软和,最好说话,心肠最软。只要说服了她,沈老爹那头就只是水磨功夫,时间问题。 所以,她坚决不能退步,不能软弱。 天知道,说出刚才那些话,需要她多少勇气。 第一次学会质疑,第一次学会反抗,第一次真正看懂所谓关切下的薄凉。 四十年的人生过往在脑海里翻过,困苦疑惑委屈失望,从今日起,她不会再让历史重复。 沈玉春眼泪滚滚落下,却是畅快的,喜悦的。 母女微笑着牵着手,走出巷子没多远,昏暗的灯笼下映照出两道人影,似乎正焦急地向这个方向望来。 待走近些,便听到一声惊喜的欢呼。 “爹,她们出来了!” 沈玉春一愣,便见她的二弟和外甥匆匆朝自己跑来,神色焦急又喜悦。 “你们怎么在这?”她惊讶道。 沈老爹解释了句:“打烊后咱们不放心,我去你那宅子看了一眼,发现你们不在,我赶紧跟附近人家打听了。猜你是被老三找到接走了,就赶紧和敦儿来这守着。” 沈玉春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我没事,放心吧。我已经和娘她们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沈老爹听着这话,不知为什么鼻子有些酸。 “好,咱们一块把日子过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深浓,月光愈发显得皎洁,清辉洒在匆匆赶路的四人身上,映出眉间的轻松喜悦。 或许这件事还未彻底终结,但她将不会再被名为亲情的枷锁困住,蹉跎一生。 第一百五十一章 牛来了(1) 不知道是不是大姑的话起了作用,老宅的人果然没有再出现。 就像一颗大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水花四溅,波纹跌宕,最后却又归于平静。 这对沈云姝一大家子来说是好事。更好的是魏骁找来的人果然在第十天到了,未免夜长梦多,沈老爹赶紧带着人和大姑去府衙办文书。沈云姝怕她的三叔背后搞花样,还特地请了崔管事出面压阵。 府衙的人得了魏家示意,又文书齐全,层层审批走得很快,不到两天,一份新的户籍书就交到了大姑手里。 大家真正地松了口气,沈云姝瞧着大姑都像年轻了好几岁一般,天天神采奕奕,嘴角也总是带着笑。 事情办成了,自然要感谢帮忙的人。只是点心礼盒已经送过了,蛋糕没法长距离运输,沈云姝拿不出更好的礼物,索性私下找到杜锦香,让她教自己做个荷包。 她们俩人白天都忙得很,只有晚上回来能碰上面。每天回到家,沈云姝就拿着笸箩去对门找杜锦香一块做针线说说话。 大姑的事杜锦香也知道,听说事情办好了,也很高兴。 “......那你大姑夫可有消息了?” 原本魏骁派去的人是打算追查大姑夫的行踪,再找到合适的见过他的人来作证。但沈云姝的急信传给他后,魏骁便让人布置了假线索,带回来的也是假证人。只是不特意派人去查,除非大姑父再次出现,否则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没有,说是到云州就断了。我没敢告诉大姑,怕她担心,现在这情况,大姑夫那头我们也帮不上忙,大姑和珍儿能好好的,我想大姑父就放心了。”沈云姝叹口气道。 杜锦香也沉默了一会。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人还没有出现,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沈云姝猜想大姑多半也料到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心中还能存有希望。 就让这希望一直在吧。 沈云姝的针线活实在勉强,杜锦香手把手教了好一会,缝的针脚还是长短不一,甚至不是一条直线。半个时辰后,沈云姝揉揉发酸的眼睛,决定明天再战。 沈云姝问起杜锦香最近摆医摊的情况。 “人一直挺多的,有时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我都怕师父吃不消。不过我真的学到很多东西,以前只在书上看过的脉案也接触到了不少,涨了许多见识。” “我听哥哥说,前几天有人在路上拦下你,让你给免费看诊送药?”沈云姝道。 沈敦前些日子在外头跑,有时会“碰巧”和从别院回来的杜锦香碰上,再一块回来,路上遇见几次这样的事。 齐老的医摊诊费十文,与普通医馆差不多,和他的医术相比,绝对算白菜价了。只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只觉得这个老头子一脸不耐烦,但好像医术不错。那些去寻常医馆看不出毛病的,便会来试一试。 再后来,就有人认出齐老和杜锦香就是在城门口给灾民义诊的大夫,对他们更是敬重,名声一传出去,来的人就多了。人一多,就会出现奇葩。 先前齐老义诊时,城里就有人家特意过去问诊的。那会城里缺医少药,齐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那不好意思的,会带些粮食捐给灾民,也算两厢便宜。但也有就是冲着不要钱还送药,去占便宜的人家。 这回拦住杜锦香的就是这号人。 毕竟比起齐老不好说话的古怪脾气,杜锦香就显得温柔多了,找到机会半路拦住她,求一求,说不准她就心一软答应了。 据沈敦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请杜锦香行行好,帮他们看看,行善积德云云。 杜锦香点头:“是有几次,不过我都拒绝了。只有两回,我看对方实在可怜,没忍心,就替他们瞧了瞧。” 沈云姝微微皱眉。 沈敦没有天天跟在杜锦香身边,以为就那么一回,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次。 “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杜锦香微微意外:“怎么会?你说。” 沈云姝道:“既然齐老已经摆了医摊,诊费也不高,又天天出诊。但凡家里真有急病,早些排队总会轮上,不可能还非得找你看。那些私下里找上你的,多半是看你好说话,在你面前哭哭穷,还能省一笔钱。你只要破了例,像这样半路拦你的人只会更多。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和齐老通个气,万一有什么问题,他老人家经验多,绝不会让你吃亏。” “不...不会吧?她们看起来都是普通人家,不像有什么坏心思的。”杜锦香显然没想这么多。 沈云姝心里轻叹。 杜锦香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想在外面的世界行走,这样是很危险的。 “总之你小心些,外面什么人都有,保护好自己。”沈云姝只能多提醒一句。 杜锦香点头:“我记住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这件事我也会跟齐老说一声。” 这事说大不大,两人商量过便丢到了一边,沈云姝的荷包最终也没做成,因为魏骁送的牛到了。 接到消息时,沈云姝正在和沈老爹盘账。 眼看二月要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个月能剩多少。 算到大姑的席面收入时,沈云姝惊喜地差点跳起来。 她虽然知道这个月大姑接了不少单子,但后头几回都是大姑自己操办,她也没注意具体数目。如今一看,进账竟然有二百一十三两!就算刨去菜钱和发掉的工钱,利润也有百余两。 她们购置桌椅碗碟的成本就这么赚回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换生意和定价模式居然效果这么明显,沈云姝喜滋滋地准备等大姑回来分享好消息,就见田叔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等不及歇口气,就赶紧说牛送到村里了。 “...十五头母牛,三头公牛,七头小牛,队伍老长。来的时候,我们都吓一跳!连隔壁村的都知道了,好多人跑来看热闹。这是大事,我就赶紧过来通知你们。” 沈云姝简直喜出望外:“真的?那我现在就去看看。” “爹陪你去,牛是宝贝,得妥当安排。”沈老爹脸上也露出笑。 他小时也是泥里打滚过来的,牛对庄稼人的重要性是在骨子里的,哪怕许多年不种田了也没忘记。 事不宜迟,他们三人立刻就坐上骡车出发,去迎接远道而来的宝贝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牛来了(2) 春寒料峭,一路风刮过脸,还是有些冻人,沈云姝却顾不得这些,满心都是迫不及待,恨不得骡车再快一点。 等到了村口,就发现一向冷清的流民村此刻人头攒动,来了很多人围观。 田叔一边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回应旁边人群里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呼声。 这在从前是不敢想的。 之前流民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无钱无地无房,周围村子都不敢来打交道,生怕沾上麻烦。更有甚者,如上回大有村的后生一般,直接欺负上来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村子不过短短一年就彻底变了样子。 瞧这崭新的一长排砖瓦房,多整齐气派,自家都不过住的土坯房。 再看周围。 荒地乱树丛被拾掇地平整干净,房子右手边搭了好几个木棚子,里头传来咩咩的小羊叫唤,还有好几只小猪仔。 房子前面向西延伸则是一块块菜地,得有好几十亩。这会撒了种子的已经冒出了一层青。还有的则移栽了各种莓子苗,大约小腿高,密密匝匝一片。大家都是地里刨食得,瞧这些菜地里一根杂草都没有,就知道都是勤快人,侍弄得很精心。 东边的一间大棚子下,五六个石磨排开,正是村里的豆腐坊。除了普通豆腐,阿金他们又加了好几个新品种,卖得好,如今也出了名。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房子前面空地上,聚在一起的一大群牛。 牛是农户宝贝,一个村里有一头牛的人家通常掰着指头能数过来,像这种一下子添二十几头的,就连地主家都少见。说一大群绝不夸张。 再加上耳边的鸡鸭叫唤声,听着数量就不少。 只这些牲畜家禽,在农家就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谁心里不感叹这流民村是好起来了。 田叔之前寻摸鸡鸭种蛋和猪崽羊仔在四邻八乡都跑了个遍,没有不认识他的,更是佩服他的本事。 如今外村人和他说话都客气得很。 “这牛和咱们养的不大一样嘞!”有人发现了不同。 “好像是外头寻来的品种,这可不好找。瞧这骨架子,比咱们的黄牛要大一圈。”有人艳羡道。 “乖乖,这一天天得吃多少草料?咋养得起?”有人咂舌。 “人家养不起,还能一下养这么多?咸吃萝卜淡操心。且瞧着吧,有这么多牛,这流民村指定要富!”有人预言。 外村人的议论此起彼伏,三人却顾不上,匆匆赶到牛群前,仔细问起情况。 跟着牛群一块来的,除了魏骁派来负责护送的家丁及护卫,还有个经验丰富的养牛人。 魏骁在信上说,这纥族的牛与本地牛习性稍有不同,再加上环境变化,容易出些小问题。派个专业人士来照料,应该能顺利渡过这个适应期。 因此,沈云姝沈老爹和田叔都对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伯十分尊敬。 老伯也态度和善,把牛的状况跟他们仔细说明了。 “......这几百里路,又带着小牛,走不快。一天赶出去三五十里路就得歇,来的慢了些。不过牛没累着,能吃能拉,精神也好。” “那就好,辛苦老伯了。”沈云姝放心道。 外头人太多,怕刺激到牛群,大家决定把牛群先引进棚子里。 牛棚子建在离小湖不远的开阔空地,正好前面长着一大片青草,牛白天可以放出来。整个牛棚呈长方形,外头一圈从上到下木板围得严实,齐眼高的位置板子可以卸下来,把光透进去。 这些牛跟老伯呆的时间久,熟悉了,老伯一吆喝,就跟着迈开蹄子顺着绳子的牵引往牛棚里去。 二十几头牛,绳子连在一起,前后有一里路长,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眼热羡慕惊叹,种种反应不一而足。 老伯一踏入牛棚,心里就暗暗点头。 牛棚的布置要求是他口述,上头派人来记下的,如今看着,对方是完全照着自己说的安排的。 左右两排牛舍,一间一间隔开,前面是草料槽和水槽。地上铺了青石板砖,屋顶也足够高,稻草加瓦,防雨防晒。两边各有一排木板可以拆卸,透光通风。 整齐干净宽敞规整。 每间牛舍分两个宽度,窄的三尺宽,给公牛,大的约莫六尺,母牛带着小牛进去,走动转身都不逼仄。 这会槽里都放了草料,老伯把牛一只只赶进牛舍,牛伸着脑袋嗅了嗅就大嚼特嚼起来,丝毫没有来到陌生地方的不安焦躁。 “看来它们喜欢这地方,一来就怪习惯嘞。”老伯笑道。 沈云姝养牛是外行,听了这话,和沈老爹相视一笑。 总算功夫和银子没白花。 这间牛棚前前后后弄了近两个月,在木材几乎不花钱的情况下,依旧用了几十两银子,算是下了大本钱了。 牛饲料前两天就备好,堆了一整个角落。 几口大水缸也装满了水,每天打扫牛舍要用。 老伯检查一番,见棚后有小溪,棚前有绿草,均是点头满意。 这样舒服的环境,牛也不容易出问题。 接下来,就是大家坐一块聊一聊。 田婶把家里备的野山茶泡了,还有些小点心拿出来招待,老伯很客气,知道沈云姝买这些牛是冲着牛乳去的,便将情况与她细细说明。 “这几个带着牛崽的母牛还嫩,才四岁不到。另外几头都是七八岁,小牛刚离奶。这一路,我每天给它们挤一桶,没让它们断奶。但估摸着这些大点的母牛再有三四个月也要停奶了,要尽快给它们配种,再生下小牛犊子,奶才会来。” 这里没有现代化奶牛养殖,自然养殖的产奶效率当然低非常多,沈云姝已经了解了,也不失望。 “老伯费心了,那如今除去小牛吃的,每日还能余多少奶?”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这牛吃得多,奶也多,要是喂得好,一天余出两百斤不是问题。”老伯道。 沈云姝顿时喜笑颜开。 两百斤牛奶足够她翻不少花样,就是奶油蛋糕也能奢侈一把做一做。 果然这不同品种的牛产奶量比本地黄牛高多了,不枉她忙活一场。 有了奶,还得会加工处理。和老伯聊完,田叔请他去歇了。村子里把砖头屋子专门辟了间给老伯住,里头也收拾得齐整,床铺被褥,桌椅都有,火墙还留着余温,一进去就暖烘烘的很舒服。 老伯确实赶路有些疲累,就先歇着了。 沈云姝沈老爹和田叔商量牛奶加工的事。 她们城里地方太小,两百斤牛奶加工起来实在放不开。最好在这里先加工好,再运过去直接用。 牛奶加工的法子只有沈云姝知道,因此他们商量了一下,沈云姝暂时在村子里住几天,教会田婶她们后再回去。 顺便再把廖源找来,她需要他帮着做些东西。 沈老爹一一应了,又和田叔商量了牛的安全问题。 “今日这么多人瞧见了,说不得有打歪主意的,咱们不得不防。” 田叔慎重地点头:“我知道,夜里我和周大他们轮着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让放进来。大黄养的几只小狗如今也当用了,放两只过来,一有动静咱就能听见。”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田叔呵呵笑道:“辛苦啥,咱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头牛,村里人可高兴坏了。孩子们都抢着要放牛呢!” 母牛不说,是沈云姝要的,但这些公牛体格健壮,犁地干活肯定是好帮手。有了它们,村里开荒速度就能大大加快。 事情一一说定,沈老爹就匆匆往家赶,沈云姝也抓紧时间开始研究加工牛奶的安排。 第一百五十三章 牛奶作坊 沈云姝能在村里停留的时间不多,冯伯还在休息,她就先把要用的人手安排好。 村里统共三十一户人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沈云姝先让田叔把大家都聚到了屋子前。 像小枣子这样八岁以下的孩童有十个左右,他们太小了,能帮着捡捡柴火就行了,其他任务暂时承担不了,就不考虑了。 剩下的分成男女两拨。豆腐作坊是村里重要收入来源,不能停,沈云姝问阿金需要多少人手。 “......姑娘不用顾虑咱们,大不了少睡一会,早点起来干,咱们都做熟了,天亮就能干完。不耽误牛的事。就是外头跑的人手没法省,我和秋娘得跑城里,周大他们跑外村。” “好,豆腐该怎么卖还得怎么卖,这个就照以前的安排来。”沈云姝道。 阿金点头,招呼了秋娘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到了旁边。 沈云姝又和田叔说了几句,田叔喊了一连串名字,他们也站到了一边。李大爷也在其中。 他的腿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不能使大力气,撑着拐杖能自己行走。 这些是平时干地里活计的,人数最多,有三十多人,男女都有,都是壮劳力。一要种旧田,二来开垦新田,还有那么多菜地果树,要保证沈云姝那里的用度,平日要精心打理,人手少不了。 另外,李大爷同几个妇人以及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则是负责照顾村里鸡鸭猪羊的。 田婶那头也喊了几个妇人出来。一整个村子每天的两顿饭食做起来也不轻松,五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再带几个孩子打下手,差不多能忙活过来。 还再除去几个田叔的学徒,剩的的几十人里就可以安排专门养牛的人手。 首先是饲料问题,二十几头牛全靠买饲料成本太高,不如自己种。荒地也可以利用起来,如今又恰逢土地开冻,正是撒种好时机。 这事不难,田叔喊了三户人家十口,带着猪草的份先种五十亩。牛爱吃的具体牧草种类什么之后再听听冯伯的意见。 阿金说豆腐作坊每天产出的豆渣有上百斤,也可以添在饲料里。豆渣富含蛋白质,倒是个好主意,也省的村里人天天吃豆渣饭。沈云姝自然没意见。 饲料的问题就暂时这样安排。 接着就是牛舍。要想牛不生病,牛舍就要保持干净。沈云姝不懂养牛,但想来这是不会错的,田叔也喊了一对夫妻每天专门清理牛舍。 接着就是平时牛的照顾。 冯伯会在村里待上几个月,在这期间要尽可能多地跟他学习养牛的知识还有挤奶的技巧。恰好村里有几个家里曾经养过牛的,沈云姝就挑了五个人出来,年纪有大有小,再搭几个半大孩子帮着放牛,就差不多妥当了。 剩下的人中,沈云姝让田婶挑了两个手脚干净麻利的妇人跟着她学加工黄油。 另外再安排几个人负责每日来回城里送东西。这样一来,村里就得专门配一辆骡车,而牛奶加工也得弄个作坊。 娘说的没错,花钱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她们今年只怕也存不下钱。 还有这些牛,都是魏骁掏的腰包。沈云姝给他打了分期还款的欠条,虽然前者不以为意,但她肯定要说到做到的。 还有些剩下的人,田叔想着沈老爹的话,组了两队负责村子的巡逻。 鸡鸭要防黄鼠狼,猪牛羊则要防着贼。今天这一出太打眼,保不齐有人动歪脑筋。 事情分配好,再问过大家都没有意见后,明日起就照这个安排。 这头结束,冯老伯恰好歇好,从屋里出来。沈云姝把牛舍那边的人手安排告诉了他。冯伯对这效率显然很满意,让她放心,自己一定会好好教的。 冯伯说牛最爱吃苜蓿和孚草,但这两样东西一亩地没多少,最好再种些甘蔗草玉米草,产量高,牛也爱吃。 这几种草在汴城随处可见,显然能种,而且生命力强。种一棵能长一片。 田叔立刻带着人准备到处搜罗挖些回来,这两天抓紧时间种上,沈云姝和挑出来的人跟着冯伯去了牛舍。 牛舍里时刻有人在,这会牛都还在吃草。根据冯伯说的,这些大家伙每天都要吃五六十斤的鲜草,十斤干草。如果加些豆渣,草可以相应少吃点,但无论如何都算得上大胃王。 虽然沈云姝提前买了一墙角几千斤的饲料,但用不了多久就能吃完。 沈云姝觉得她可能得让沈老爹给她找找稳定的饲料货源了。否则,这些牛能把村子都吃秃噜皮了。 冯伯带着她们再次检查了每天牛的状态,然后取来一个木桶,开始向他们演示挤奶的手法。 这东西动作不难,只是一来要克服心理障碍,二来动作力道要恰当,不然母牛吃痛,万一来个一脚可吃不消。 沈云姝挑出来的五人不论老少都听得仔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东西在外头是没有人会教你的,学到了就是门手艺。 大致演示完毕,冯伯还让每个人尝试一下,但大家都有些犹豫,怕自己动作生疏,弄伤了母牛。脸嫩的则是有些不好意思。恰好挤牛奶这事,沈云姝之前参加培训课程也尝试过,其实挺简单的,因此她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去了。 冯伯给她挑的是脾气最温和的那只,沈云姝先摸摸它的脑袋,然后蹲下身子,学着冯伯的样子开始挤奶。 很快,在田婶她们惊讶的目光中,沈云姝成功了。细细的乳白色液体笔直地喷进桶里,一道一道,很顺利,母牛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在专心吃草。 见她这么容易就掌握了,大家也有了信心,冯伯领着几个人都尝试了一番,基本最后都成功了。 沈云姝见状,索性让大家把手上母牛的奶都挤光,活也干了,技术也练了。 大家自然没意见,另取了几个桶来,一点点挤奶。 这活掌握了就是耗些耐心和体力,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就把今天的挤奶工作完成了。 早上母牛已经挤过一次奶,这会一共挤了五桶牛奶一百斤,沈云姝擦擦头上的汗,叉着腰站了会,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富足感。 比钱她排不上号,但是比谁牛奶多,汴至少在汴城她肯定是当之无愧第一名! 几个养牛的留下继续跟冯伯,沈云姝和田婶她们抬着牛奶桶到了屋后的灶边。 火墙的十个灶口,五个放了铁锅,平时烧饭烧菜用。五个暂时空着,只有个添柴的口子。 没有搅打黄油的工具,现在做这么多牛奶得打断手。因此沈云姝只是把牛奶倒进锅里小火熬煮,杀菌后,就重新倒入洗干净并用蒸汽蒸过的木桶里静置。 通过静置一夜,牛奶会因为自重出现分层。到时候取出上面一层油脂含量高的奶油就可以提取黄油了。 正好天气还没热起来,牛奶放到第二天不会坏,到时廖源过来了,帮她做出东西来,就好操作了。 不过廖源没有等到第二天,太阳刚下山的时候就到了。 ? ?第二章也要晚一点,抱歉,最近作息有点混乱,正在调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工具 “廖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铺子里没耽误吧?”沈云姝看到背着包袱出现在眼前的廖源,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人家也是有正经铺子要顾的,她一句话就把人喊来,肯定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没事,一两天不耽误。”廖源道。 村子里刚吃过晚饭,因为沈云姝在,特意烧了点腊肉豆角干,还有一盘子剩下。再配些粗面包子,廖源简单填了肚子,几人就在田叔的小隔间里说话。 十间屋子如今被田叔用竹片编了隔断,分成许多小间,虽然地方小,但大家好歹有了点隐私。田叔点燃油灯,田婶抱着小石头哄着,沈云姝和廖源也坐在桌边对着沈云姝用茶水在桌上画的一幅图仔细研究。 “......就是在桶里装个可以手摇的小水车,奶倒进去,只要摇晃搅动的程度足够就能分离出酥油来。再在桶上加个盖子,底下留个塞子。摇的时候不会溅出来,做好了也可以通过塞子先让牛乳流出来。” 这种工具是沈云姝当初在国外参观一处维多利亚时期庄园时看到的,虽然速度不一定比得上蛋抽,但一次可以加工的牛奶量增加很多,这么一算,也不比打蛋器慢。毕竟靠的都是手摇。 沈云姝觉得这东西设计应该不复杂,果然廖源问了几处细节,想了一会就点点头表示可以试一试。 “太好了,那明儿咱先做一个用用看,有什么不对的再调整。”沈云姝高兴道。 廖源抿唇笑笑,没说话,把带来的一个大包袱拿了过来。 “我找大娘拿了条你的被子,晚上盖。” 沈云姝看着包袱里熟悉的被子,不禁惊讶道:“廖大哥,你也太贴心了,这都想到了,谢谢!” 她把被子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廖源嘴角弯了弯,眼里似乎有点点亮光。 事情聊完,田婶打了热水来,沈云姝简单洗漱就和村里几个同龄的丫头挤在一块睡了。虽然床铺不如家里舒服,但沈云姝兴奋劳累了一整天,和姑娘们说了几句话就睡了。 村里养了不少鸡,沈云姝在一阵高亢到直钻脑门的鸡鸣声中醒来,周围早就没人了,床铺也收拾得整齐。 显然她是整个村最后一个起床的。 沈云姝赶紧跳下床铺穿戴整齐,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会天已经快亮了,可以清楚地看见村里各处的情况。显然这会大家已经忙开了,豆腐作坊蒸汽缭绕,田间地头也都是人,猪圈羊圈也有动静传来。 沈云姝深吸口气,早晨的空气有些冷但也特别提神,一下子就让她清醒了。 “起来了?快来,熬了点粥,喝一碗暖一暖。” 田婶端着两只碗过来,招呼她进屋先吃早饭。 “廖大哥可起了?” 心里惦记着事,沈云姝三两下就喝完了粥,问道。 “早就起来了,我估摸着他都没怎么睡。这孩子就是这脾气,着急起来非得连夜把东西做好。”田婶道。 沈云姝怔了下,忽得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把东西做好了。 “那我去看看。”沈云姝也顾不上吃个饼子,匆匆出门去寻廖源。 廖源干活的地方和田叔编竹篾的在一起,就在排屋东面不远的小棚子下。 沈云姝走近了就能接着蒙蒙亮的天色看见一个人影在忙碌。 “廖大哥”她走过去,唤了声。 廖源抬起头,见她过来,放下了手中东西。 “起来了?睡得可好?” 沈云姝点头,看向桌上那个初具模型的东西,惊喜道:“已经做好了?” 廖源点头:“差不多了,你看看,可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沈云姝凑近了,仔细检查了一下。 这东西看着像个放平的木桶,前后是圆板,左右是桶肚子。最上面是个方形开口,两个巴掌大,方便之后取黄油。 里头架着类似水车样式的转板,共有八扇板子,连着外头一个把手,沈云姝试着转了两下,水车就跟着骨碌碌转动起来。 “我看可以用,咱们这就去试一试。” “好。” 正式动手前,沈云姝让田婶把昨天挑出来的妇人喊来,进行第一次培训。毕竟试手的机会不多,不能浪费。 她们先去田叔从前住的木屋里把昨天煮好静置的几桶牛奶拎了出来,沈云姝向他们演示了怎么把上面一层奶皮刮出来。 这个操作很简单,尽量不把下面的牛奶带出来就行。 不过田婶她们都看得新奇。牛乳本来就见得不多,她们不知道原来简单煮一下,竟然会有这样神奇的变化。 剩下几桶沈云舒让他们轮流操作,把上面一层厚重的奶皮舀出来。 这其实就是淡奶油了,现挤的牛奶没有经过现代工业的均质化处理,脂肪容易析出分层,这层厚厚的奶皮对沈云姝来说就是牛奶的精华所在。 五桶牛奶的奶皮舀出来也才大半桶,全部倒进新做的木桶工具里。 沈云姝把木桶的大致操作解释了下,就开始直接上手。 专门的盖子还没做好,她取了块大点的木板盖上,再检查一下没有漏水的地方就开始用手慢慢转动把手。 里头的扇片比较细,转起来阻力不大,小孩也能轻松操作。 几个妇人轮流操作,约摸过了一炷香后,转动时开始能感受到些许阻力。 这是奶油被打发了,沈云姝打开盖子看了下,扇叶上果然裹了一圈厚厚奶油。 盖上盖子继续转动,这会她们几个手都有些微微酸了,但还能坚持。大约又两柱香过后,手感明显迟滞吃力,沈云姝打开盖子看了下,里头的液体明显出现了水油分离的现象,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彻底完成。 盖上盖再搅一盏茶时间,里头固体部分没有明显增多,沈云姝估摸着差不多了,找来盆子,拔去塞子,一股微微澄清的液体就从口子里流出来。这就是乳清。 再在另一个盆子里铺好纱布,把桶里的扇片拿出来,刮下上头沾着的固体,桶里的固体也用勺子挖干净。 沈云姝目测了下,这一大坨约摸有十斤,再脱去水分,应该也有七八斤。 这比得上她之前攒一个月的量了。 黄油脱水是个力气活,要裹着纱布不停地挤,田婶干脆去豆腐作坊拿了块石板压着,果然效果不错。反复清洗两次,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再次取出的黄油手感明显发硬了,就算做好了。 最后沈云姝在砧板上用两块木板演示了黄油的整形,怎么弄成小方块。这个过程就像玩泥巴,很简单,田婶她们也很快就会了,如此牛奶到黄油的转变就完成了。 至于剩下的乳清可以用来和面,洗黄油的水喂猪喂鸭都行。不能浪费。 倒是桶里剩下的牛奶怎么处理是个问题。 今天的沈云姝就打算分给村里人喝了,但之后肯定要开发更有经济价值的用途。 二百斤牛奶,七斤黄油。比之前的兑出率高一些,沈云姝看着面前黄灿灿的一块块金色固体,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甜品。 牛奶可以制成黄油,黄油可以做酥皮点心和奶油霜,加点牛奶还可以重新变成淡奶油。 这种神奇的转化除非天天和牛奶打交道的牧民,否则绝对没人知道。 田婶也知道厉害,交代了另两个妇人不能泄露出去。 沈云姝倒是不太担心。 因为只牛奶来源的问题就能难住绝大多数人,她的优势是绝对的。 黄油的制取不难,沈云姝估摸再教一次就差不多了,她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原料问题解决,窑炉的效率就显得不够了,还得再建一个。 但铺子里已经没有地方了,这又是一个问题。 沈云姝有些头痛。尽管她已经尽量提前安排了,但事情太多,人力物力还是有跟不上的地方。 看来还得回去和家人商量下。 恰好下晌,沈老爹又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按劳分配 “你娘不放心,非让我来看看。”沈老爹小声地无奈解释。 “我知道了,反正事情挺顺利的,要没什么问题,今日我就和您一块回去。” 沈云姝自小没离开过王氏身边,王氏自然惦记地厉害。 沈老爹点头,把带来的一刀肉拿给田婶晚上添个菜,就和沈云姝一起去牛棚看看情况。 这会母牛带着小牛犊正在外头吃草,周围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跟着。几头公牛暂时还在适应期,没有立刻让它们下地犁田,等冯伯发话再说。因而也悠闲地走走停停,吃吃草。 二十几头牛散落平地,倒有些像草原上才能看到的景色。 只是二月出头,地上青草不过冒了个头,看这情势,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长出来。 不过村里人都爱惜这些大家伙,孩子们更是得了大人的嘱咐,一早就跑到外头割草来喂。本来村里地位第一的猪和羊,如今只能吃点剩下的了。 棚子里,其他人正清理牛粪。 吃得多自然拉得多,冯伯说这些牛一天至少要拉四五百斤牛粪,这会铲出来在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土包。 “叔,这些牛粪能当肥料不?”沈云姝瞧着,觉得也不能浪费。 田叔笑笑:“直接用怕是不行,会把苗烧了,得和猪粪羊粪一样,挖个坑捂一阵。嗯,咱们菜地多,这些牛粪也能派上大用场,回头我跟他们说一声,把这东西收拾起来肥地。” 这方面沈云姝不懂,她提个意见,剩下就照田叔的安排。 两人又看了会牛,冯伯过来说可以挤奶了。 母牛早晚需各挤一回奶,早上的已经挤好煮过,等着出奶皮了。 大家提了水,把牛舍迅速冲了一遍,牛棚里一点味道都没了,干干净净,便一块去挤奶。 沈老爹头一次瞧,稀奇地很。沈云姝本想让他试试,只是忽然想起他残缺的左手,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心头也堵了一会。 奶挤好,送到排屋后,负责处理牛乳的妇人和田婶就开始熬煮。 沈云姝检查了下早上煮的几桶牛奶,已经分层,可以操作了。 这回沈云姝没动手,只在旁边看着她们操作。 轮流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打开盖子一看,没什么问题。再把黄油洗两遍,挤干整形,切成一块块,就算完工了。 整个过程,田婶几人只问了她几句,基本都能自己完成。最多就是黄油有点粘手,或者粘在砧板上。刚开始动作不够熟练,会稍微费点时间。 这样,沈云姝就可以脱手了。 每天田婶她们把做好的黄油送去城里就行。 至于牛奶的用法,沈云姝还得计划一下,目前就留给村里人喝,补充些营养。 沈老爹跟着田叔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和沈云姝在田叔的屋子里商量了点事。 “咱们这些事劳动整个村子早晚忙碌,心里也过意不去。我想着,还是发些工钱给大家,这干活也能起劲些不是。”沈老爹道。 他刚刚看了一圈,不管是他们要的菜蔬果子还是养的牲畜鸡鸭,村里人都伺候地极其精心。他自是很满意,但干一天和干几年是不一样的,如果一直没有报酬,积极性肯定会受影响。 即便有这些屋子的事在前头,时间久了也未必能保证所有人还如刚开始那样感激,愿意一直替他们干活。 这是正常的人性罢了。 田叔眉头一皱,不悦道:“老哥莫要说这话,既然答应了替你们干三年活,咱绝对不会反悔。你放心,有我在,村里不会有意见。” 自打流民村在此落脚,里外的事都是田叔一把抓。可以说没有田叔,村里人都撑不到现在,对他极是信服。田叔这话沈老爹自是信的。 “老弟莫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咱们这合作不是奔着一年两年去的,只要不出意外,这牛乳生意定是长长久久能做下去。没得我们挣钱,你们就落个辛苦的道理。多的咱也出不起,我寻思给咱帮忙的每个人每月先发三百文,等三年过去,咱再加些。”沈老爹道。 沈云姝先前没想过这问题,这回听沈老爹提醒,也觉得这事得好好重视。 她们现在和村里捆绑很深,不能在利益分配上闹得不愉快,否则她就会失去一大助力。 “爹说的不错,虽然咱们帮着建了屋,该给的工钱还是要给,这样大家都高兴。您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是赚的。” 田叔皱眉不语,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一口拒绝。 人多了,心就不会那么齐。 尤其在利益不足的情况下。 纵然他可以压下反对的声音,但如果真的有人消极怠工,敷衍了事,也很难处理。 “那也不要两百文,如今咱们有吃有穿,每人发个一百文就行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这些活顺手就干了,要不了那么多。”田叔到底松了口。 城里帮工基本是三四十文一天,一百文一个月算是白送了。 沈云姝想了想,道:“大家干的活不同,有轻有重。有时候你帮我我帮你的,也算不清谁多做少做,都领一样的工钱可能不妥,不如按劳分配。” “按劳分配?什么意思?”田叔问道。 沈云姝想到了工分这个概念,对于此刻几乎是集体制的流民村来说,倒是合适,当下便和田叔解释了一番。 “......比如清扫牛棚算五分,打一筐草算一分,挤一桶奶算一分。月底算一下总的,一分就是一文,这样大家干得多拿得多,也不会心里不舒服。” 沈老爹沉吟了会,点头道:“姝儿这个想法不错,我觉得可以试试。而且村里以后日子好了,各家总要分开过。到时候这活归谁干,谁多干少干,都是个事。有这法子,大家看得明白,老弟也能少些麻烦。” 这话倒让田叔心头一动。 眼下村子还没完全解决温饱问题,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每天埋头干活,很少有计较出力多少的。可一旦有吃有穿有住,手里有钱了,自然要一家一户分开,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到时候活还要混在一起干,家里壮劳力多的和少的,干的活肯定不一样,却拿一样的东西,时间长了心里肯定有想法。 如果能按干的活多少分配钱财粮食,大家肯定好接受。 “行,这事我好好琢磨琢磨。”田叔应道。 既然谈到钱的问题,沈云姝顺便把从村里买食材的事一并立下章程。 村里鸡鸭鱼猪羊都是她掏钱买的种蛋和小崽,但花时间功夫照料养大它们的是村里,为了避免糊涂账,沈云姝提议这一批连同菜蔬,按市价五折卖给她。等到养下一批,村里应该有些本钱了,她就不插手,到时按市价来收。 至于村里如何分配这笔钱,那就是田叔的事了。用记工分的法子也行。 田叔想了想,也同意了。 不过这事得和全村人商量下,沈老爹和田叔约了三日后来一趟,帮着说明。 趁着天还没黑,沈云姝唤上又默默完工了一个木桶的廖源,和沈老爹一块回了城。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讹诈 沈云姝抱着两回做的黄油回到了小院,王氏已经打烊回来,做了个肉丝蒸面条,留廖源吃了饭。 因为廖源不在家,廖歆儿便跟着王氏住在小院,吃过饭,大家一块坐着说了会话。 “这牛乳有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弄?上回你爹和我商量,给你再开个铺子专门卖那些小点心。娘看这主意行,那些东西不比黄金盏差,撑起个铺子不难。”王氏道。 沈云姝有些惊讶,没想到老爹老娘竟已经想好了。 “铺子是要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来咱们手上本钱还不够,二来我还想先试试大家的反应,看看哪些点心受欢迎。做好准备再开。” 即便有这么多牛,牛乳甜点数量也不会多,定位肯定高端。铺子要租在最好的位置,不管租金还是装修必然要花去一大笔银子。 而且牛乳做的甜点,到底大家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她还得实践一下才能有数。 王氏和沈老爹见她已经有了打算,便没再继续问,只决定要好好替闺女攒够开铺子的钱。 沈云姝把两个木桶的工钱拿给廖源,送他们兄妹出了门。 “等我开新铺子少不了要廖大哥帮忙,你可别嫌我麻烦!”她歪歪头笑道。 廖源弯弯唇:“不会。” “那就好,路上小心。” “嗯,你....你早点休息。” 目送兄妹俩走远,沈云姝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研究起下一步计划。 一天约九斤黄油的产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是要好好规划。思考了大半天,沈云姝大致确立了两个思路。 第一个方案,选择一些方便制作的小点心和蛋挞一起卖,看看受欢迎情况。如果能再出一两个爆品,到时候和蛋挞一起在新铺子售卖,那她就有足够的引流产品了。 另外,她打算办个试吃会,请魏姠以及她的闺中密友们来体验一下。这些人是她下一个甜点铺子的目标客户,她们的评价喜好对她非常有参考价值。只是要好好筹划一下,不能比上次生日会的规格差。 只是窑炉只有一个,又要烤蛋挞,新品的制作最好不要太依赖窑炉,这倒要沈云姝仔细考虑了。 所幸铺子里的事如今郑家母女大多能上手了,她也有更多的额空余时间好好研究,顺便想想牛奶的用途。 牛奶提取黄油后,还有将近两百斤的脱脂奶。如果再把蛋白质分离出来,就能得到最简单的奶酪。但和前世超市售卖的熟成发酵过的切达,马苏里拉奶酪不同,这种更类似牧民吃的奶豆腐,因为一般通过加柠檬汁提取,会有酸味,口感像老豆腐,还有点糊嗓子,不一定人人都喜欢。 沈云姝决定暂时还是先开发黄油的用法,牛奶既然量多,不如煮些奶茶喝。 最终放在店里售卖的甜点,沈云姝决定试一试泡芙。 这东西一口一个,外皮和内馅都可以用黄油制作,口味大众,老少咸宜,最容易被接受。 但泡芙的烤制需要两段控温,温差三十度以上,窑炉恐怕做不到,得想其他的办法。 她正有点发愁,甜水巷邻居家的小青哥忽然来了铺子,说杜锦香家出事了。 沈老爹这会去货行结账了,其他人也走不开,沈云姝赶紧丢了手头事情,一面往家赶,一面听小青解释事情始末。 “......我今天收工早,回家时看到一个老婆子在咱们巷子里东张西望。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听到外头有叫嚷的声音,就赶紧出门看看。” “先前那老婆子堵在杜大夫家门口,哭天抢地,锦堂一个人在家,都吓傻了。我正要去帮忙呢,香儿妹妹和沈大哥就回来了,那老婆子更是哭得厉害,把周围几户人家都招来了。” “我上去听了几句,原来是香儿妹妹前阵子给那老婆子的孙儿瞧过病,那家孙儿好像这几天病得更重了,非要香儿妹妹再去帮着看看。香儿让她去医馆瞧,那老婆子就说她见死不救,在地上撒泼打滚。还说她孙儿要是好不了,就都是她耽误的,还要香儿姐赔钱,简直蛮不讲理。锦堂吓得脸都白了,我也头一回看见香儿生那么大的气。” 沈云姝心微微一沉。 那天她和杜锦香说过这事,之后她应该没再私下免费给人瞧病了,没想到还是遇上了这样的人。 “杜叔呢?” 今天学堂休沐,杜大夫也恰好休息,杜锦堂就没跟沈稷一块去铺子。 “好像被人请去瞧病了,也不知是哪家,我就只好先去找你们。” 沈云姝没再问,等他们匆匆赶到,老远就看见杜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邻居也有不少生面孔。有人一脸担忧,也有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杜锦香直直站在门口,脸上一片愠怒,嘴唇紧咬,眉头拧着。 沈云姝还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 杜锦堂这会不在,应该被送回屋里了。 沈敦见她来了,赶紧朝她走过来。 “你都知道了吧?这下咱们怎么办?” 沈云姝白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平时看好香儿姐,怎么还被这种人缠上了?” 沈敦委屈道:“前两天这大娘半路找来,我已经撵过一回了。还是舞着棍子撵的,谁知道她竟然变本加厉,找上门来威胁人,要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我这会都把人丢出去了。” “行了,我知道了。” 沈云姝摆摆手,钻进人群,蹲下身子去扶那个正抹泪哭诉的老婆子。 “这位大娘,您快别哭了,有啥事咱们给您做主。您快把事情好好说一说。” 沈云姝温声细语,那婆子只当她同情自己,赶紧三两句把事情由来解释了。 沈云姝边听边点头,不时地问两句。 “...我听说这姓杜的小大夫医术不错,人又心善,就想着求她帮帮忙,替我那孙儿瞧一瞧” “那您怎么不直接去医摊看呢,那儿看病的老大夫是杜小大夫的师父,医术更高呀!”沈云姝道。 那婆子脸一红:“我...这不是手里实在紧,拿不出余钱......” “孙子病了,十文钱都拿不出,大娘您家实在是有些穷呢,太可怜了。所以杜小大夫就答应给您家孙儿看病了?” “哎...哎,是,是看了一回,不过也就是瞧一瞧,药方都没开。” “呀,药方都没开,那肯定是直接拿了药给您吧?”沈云姝道。 “没有,哪有那么好的事,她让我去医馆瞧。”那婆子立刻道。 “可您家连十文都拿不出,怎么去的起医馆呢?这杜小大夫也太不体谅人了。”沈云姝一脸气愤。 那婆子这会有些讪讪:“她...她给了我一点钱。” “原来杜小大夫给您留了钱呀?”沈云姝故意高声道,“那您就赶紧拿钱带孩子去瞧病呀?怎么来这了?” “看了,可那点钱怎么够买药的,我们只能带回家自己照顾,谁知道孙儿这病却一直不见好,还更重了。我就想着让杜小大夫再帮帮忙,谁知这会她是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咱们受苦啊!” “这么说杜小大夫免费去您家义诊,掏钱让您带孙儿瞧病,结果您自己买不起药,没照顾好孩子,这会居然到她家门口耍赖讹诈?”沈云姝清亮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她腾得站起身,看向沈敦。 “哥,你还等什么,快去请衙役来,把这故意诽谤讹诈的老婆子带走!上回来咱们铺子捣乱的那个就被抓去下大狱了,当街打了二十板子,罚了几十两银子,我看这婆子也不能罚轻了!” 沈云姝的突然变脸让地上那妇人一时转不过弯来,直到听到沈敦一声“好嘞”,又见他真的要去,这才急急忙忙起身,满脸的慌张。 “不...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是想请杜小大夫帮个忙” “帮忙?大伙瞧见了,有谁是这么请人帮忙的吗?要是大伙碰上这样的,能答应吗?”沈云姝扫了眼围观的人,问道。 “帮?我不拿大扫帚把人轰出去就算客气了。什么穷玩意儿,分明是看我们香儿心软好说话,来占便宜的。一把年纪了,真好意思,我呸!”李大娘狠狠啐了一口。 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了来龙去脉,看这老婆子的眼神充满了嫌恶。 “我...我孙儿还要人照顾,我先...先走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有这道理?今儿你还欠香儿姐一个交代,别想混过去。” 沈云姝话音落下,沈敦棍子一横,挡在了那老妇人的面前。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改变 “你...你想做什么?”老婆子惊恐地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沈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很简单,损害我家香儿姐的名誉,你得道歉赔罪,还要退回先前香儿姐拿给你的钱。你不配。”沈云姝淡淡道,“否则,作恶事却不需要承担恶果,以后谁都这么来一出,咱们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就是,赔罪!赔钱!”人群里有人附和。 那老婆子脸色惊慌,最后一个转身就想扑到杜锦香面前,被沈敦眼疾手快地拦住。 她只好就地跪下,咚咚地连磕了几个头。 “杜小大夫行行好,是我老婆子猪油蒙了心,不该打这主意,我那孙儿还要人照顾,您就放过我这一回。” 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不可怜的模样。 杜锦香却是别过了脸,眼底是失望和冷淡。 “我给了你半吊铜钱,三日之内还清,否则我依旧会报官,告你讹诈。在场的都是我的证人,你抵不了赖。你也别想着跑,你家我认识,到时我亲自带着衙差过去。” 老婆子身子一抖,还要继续磕头求饶,沈云姝却走上前,和杜锦香站到一起。 “今儿的事情请大家做个见证,香儿姐姐前阵子给灾民义诊出钱出力的,咱们都瞧见了。她的人品自不用说,如今招惹上这种赖皮,若真让她得逞,便是寒了好人的心。” “姝儿放心,咱们不是不明理的人,她就是哭得再可怜,也是活该!”小青哥高声道。 沈云姝点点头,大家看都不再看那妇人一眼,各自散了去。沈云姝拉着杜锦香进了屋,沈敦跟着进来,把门关上,隔绝了那呜呜声。 杜锦堂在屋里等着他们,几人在堂屋坐下。 “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杜锦香道。 沈云姝笑笑:“我给你添的麻烦才多呢。从我们认识头一天,我就一直在麻烦你,说这个多见外。” “是啊,只要你没事就好。也怪我,上回就该吓唬住她,她就不敢来找麻烦了。”沈敦道。 杜锦香摇摇头:“是我的问题,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姝儿说的对,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我早该注意的。” 沈云姝知道她正处于认知被彻底打破重塑的阶段,这是好事。 人心险恶贪婪薄凉,既然存在,就总要面对,早些戒备是对自己的保护。 沈云姝没有多劝,等她自己调整好心态,自然就好了。 让沈敦留下等杜大夫回来把事情交代一下,沈云姝就回了铺子,王氏问起,她也简单说了一遍。 “香儿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经历些事也好。她以后真要做了女名医,遇到的事只会比这多。”王氏道。 沈云姝也是这样的想的。 杜锦香最后能不心软,坚持要那婆子赔钱,已经是在改变了。 杜大夫这头得知了情况,也没说什么,只安慰杜锦香几句,让她把事情和齐老交代一下。 以前杜大夫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怕杜锦香为此伤神伤心,一蹶不振。但真的发生了,杜锦香不过有些落寞,人却像更坚强了些,他倒是放心了。 齐老第二天听说了这事,只捻着胡须道:“往后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人,有的咱还得罪不起,你想走这条路就得有准备。不是光会治病就行的,有老夫在,自然保得住你,等我走了,还是要靠自己。你多体悟,慢慢就懂了。” 之后,齐老就把医摊撤了,开始接外头来的拜帖。 自打知道他来了汴城,多少晓得他名头的人家就送来帖子求医,但这老头一个都没接。这会又转了性子,带着杜锦香每天出入高门大院。 医摊撤了,等着瞧病的人自然大为失望,询问之下得知缘由,那老婆子家门口天天有人去骂。他们却不敢多说半个字,除了带孩子去医馆,连门都不敢出。 这事到此便算了结了,沈云姝也没心思多关注,她的泡芙总算做成功了。 为了达到双段控温,沈云姝放弃了使用窑炉,借鉴之前用烤盘烤广式月饼的方法,尝试通过上下炭块的加减来调整温度。 泡芙的制作难点一是前期面糊的准备要求高。首先要充分烫面,使面粉糊化,面粉的稠度也要求精准,稀了稠了都会影响后期膨胀效果。 二来,烤制温度前期要足够高,保证面团能发起来,后期要能把温度降下去,烤熟内部的同时保证外壳不焦糊。 烤完后还要慢慢降温,保证泡芙不回缩。 沈云姝尝试了两天,消耗了好几斤黄油,终于成功做出了第一批婴儿拳头大小,嫩黄色带着丝丝甜香,中空柔软的泡芙球。 火速用黄油鸡蛋牛乳木薯粉,加上先前熬的柚子酱,做了个柚子口味的卡仕达酱填进泡芙肚子里,尝过一口,沈云姝有预感,这东西会比蛋挞更受欢迎! 把泡芙球装了一盒子,连同一封帖子一块送去了魏府,当天下晌就收到了魏姠的回信,说她到时一定带着小姐妹们出席。 泡芙既然能做了,沈云姝就打算第二日上架试卖,毕竟她缺钱得很。 除了新铺子要花钱,魏骁那头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这东西做起来比蛋挞麻烦,用料也贵,沈云姝决定按份卖,一两银子一份,一份半斤。她一天的产量约摸在十斤左右,也就是二十两银子的销售额。 王氏和沈老爹听了定价,一个担心贵,一个却嫌便宜,觉得这好吃又独一份的,还可以再提个价。 沈云姝考虑了下,在她眼里泡芙是引流产品,以后她铺子里会有更多更贵的点心,没必要上来就把价格拉满。泡芙还是走薄利多销的路线比较好。 不过如果这也叫薄利的话,其他点心铺子估计要气得吐血了。 以前福祥记的八珍云片糕虽然更贵,但只有办事的人家才会买,一天能卖出两三份就不错了。 沈云姝却想天天卖十斤,再加上蛋挞,光这两样就抵得上人家一整个铺子的销售额了。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翻过一天,沈云姝早早来到铺子,忙完茶点就开始烤泡芙。 她还不算特别熟练,要提前准备。等珍儿把蛋挞烤好后,沈云姝这边才勉强做完第一批的五斤。 王氏早在门口吆喝开了,她昨儿尝过了,对味道自然非常有信心,直把新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排队买蛋挞的客人都心里痒痒的,便是听说了惊人的价格也有不少人准备掏钱买了尝尝鲜。 沈云姝找来一个五层馍塔木架的底托,把泡芙堆上去,像座金字塔,再小心翼翼捧了出来,往桌上一放,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是本店新品金藏雪,一两银子一份,一人限购一份,老规矩先到先得。” 将一个切开的泡芙放在最前面展示,沈云姝话不多说,招呼了声就开卖。 今天头一天,沈云姝切了几个作试吃,凡是尝了一口的,没有不瞪大眼睛赶紧掏钱的。 最后,泡芙比黄金盏卖得还快。 这在沈云姝预料当中,今天的内陷里虽然没加柚子酱,但本身就足够香甜细腻,等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可以大把地添加果酱,那时美味更加难以抵抗。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试吃会 泡芙,或者说金藏雪,成了汴城流行的新事物。 普通百姓见了面都要问一声“听说那沈记喜点卖的金藏雪了吗?一两银子一份,贵人们都抢着买!” 贵人小姐们见面则会问对方“那金藏雪你吃过了吗?” 若是家中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则会特意端出一份黄灿灿的小点心来,笑说:“这叫金藏雪,今儿运气好,买到了一份,尝尝看,出了汴城可寻不到这口。” 泡芙受到的喜爱超出了沈云姝的意料,听沈敦说外面甚至有投机倒卖的,从她这买了再高价卖给没等到的客人。 这超出了沈云姝的预料,但也让她更有信心。这个路子走对了,而且眼下原料供应问题基本解决,她可以放心地拓开销路。 天气渐暖,田叔他们置办了骡车,每天进城不止要送牛奶菜蔬和黄油,还要送一桶冰。 用厚厚旧褥子裹起来,送到沈云姝这里时都没怎么化。 需要冷藏的时候就打开上面的盖子,把酥皮放进去冰镇一下,效果不比冰箱的冷藏室差。 这算消除了沈云姝最后一丝担心,也开始筹备邀请魏姠的试吃宴。 地点依旧放在天茗茶楼,不过这回刘掌柜直接没收钱。 “姑娘看,冰皮点心是不是可以做了?还有,那黄金盏和金藏雪能不能也放几个在茶点里?我这客人问的可不少,说咱们茶点号称汴城第一,却没有汴城最时兴的点心,名不副实呢。”刘掌柜眼巴巴问道。 沈云姝倒是真没想到。 她潜意识里还是把蛋挞和泡芙当成西点,没把两者和茶联系到一起去。 是她疏忽了。 “金藏雪不太适合配茶水,我把黄金盏改一改,每天送三十个来,不过价钱要另算。” “这是自然,价格你说了算,多少都行。”刘掌柜搓着手,脸都笑烂了。 只要有了黄金盏,他家茶点就稳坐汴城第一筹,谁与争锋? 怎么都不亏。 确定了具体时间,沈云姝就回去准备试吃的点心。 上回给魏骁做的橙子系列,他在回信里夸了句“甚好”,看来很喜欢。 这回也加进单子里。 蛋糕也要做,但这次要换点花样,再加个雪媚娘系列。 配上奶茶,就差不多了。 斋节前一天,沈云姝的试吃宴开始了。 早上把需要现烤的东西做好,沈云姝带着一个食盒在约定时间前赶到了茶楼。 刘掌柜还拨了个小丫头给她帮忙,屋里几张小几布置得雅致,泥炉煮着茶,万事俱备。 魏姠带了四个小姐妹到了,让沈云姝惊讶的是段修文也来了。 小胖子进来时还不大高兴。 “这么重要的事,姐姐怎么把我忘了?” 沈云姝心想,平时也没少给你尝呀?但嘴上自然不能说,哄了两句,小胖子又露出小脸,满眼期待地在最后一张矮几后坐下。 开场少不了寒暄,魏姠的小姐妹们与沈云姝也是第二回见面了,平时也常派人去买黄金盏,因而彼此也算熟络。 问候过后,沈云姝便介绍了今日准备的甜点。 款式总共有:橙子系列的四种,三种法式太阳花蛋挞,两种雪媚娘,升级的酥皮泡芙,还有两种小蛋糕。 食盒一一打开,沈云姝边介绍边取出样品给众人看,和魏姠交好的覃家小姐不禁捂嘴惊呼。 “天,我竟一样都没见过,沈姑娘,你到底是如何想出这么多好吃的?” 沈云姝笑道:“没办法,谁叫我天生贪嘴,不鼓捣吃的就睡不着呢?” 大家都笑起来。 介绍完点心,沈云姝又解释了一遍评价标准。 从外形,口味,价格三个维度打分,满分五分。纸笔都备好了。 在场的小姐们都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新奇又期待,沈云姝话不多说,先上前三道点心。 糖渍橙条奶油夹心杏仁饼干,八分之一的山楂酱夹心法式蛋挞,一口大小的酥皮小泡芙。 沈云姝先介绍每样东西的大概原料,再进行品尝,一组都尝过之后,再一起评分。 这样有参照对比,打分会更合理。 大家品得认真,尤其是段修文小朋友,特意空着肚子来,每个点心都吃得干干净净才大笔一挥在纸上刷刷写几个字。 第二组点心是柚子奶油夹心红茶饼干,原味蛋挞加栗子卡仕达酱,紫米雪媚娘。 第三组是香橙花椒曲奇,桑葚调的紫奶油蛋挞,芋泥雪媚娘。 最后一组则是香橙布列塔尼和两种小蛋糕,分别是加了柚子酱和橙皮碎的卡仕达酱夹心蛋糕,以及用红曲粉做的红丝绒桑葚酱夹心蛋糕。 这些都是沈云姝按照目前手上原料和生产能力,配制出来的品种,新铺子第一批上架的也会在这几样中选择。 随着试吃进行,大家都逐渐沉浸在美味中,尤其是最后出场的小蛋糕。 沈云姝做成了小巧的圆环形,上下两片蛋糕糕体,中间和最上面是一朵一朵的卡仕达奶油,还撒了新鲜的橙皮碎。 红丝绒蛋糕更是抓眼,深红的颜色,中间是沈云姝用好不容易寻来的早桑葚熬的酱,最上面再用小颗树莓点缀,看得人都不忍吃掉。 树莓是田叔送来的,熟的早的莓子不多,田叔摘下来每天给她送过来,估计再过一阵子产量就跟得上了。 尽管每份甜点分量都特意做得不大,这么多种尝下来,大家都觉得有些饱了。 端起茶喝一口,才发觉这茶也与平时不同。 “我在茉莉龙井里放了牛乳,加了一点点盐,叫奶茶,可喝的惯?”沈云姝道。 众人闻言,都端起杯子仔细品了一口。 考虑她们之前吃的都是甜的,这奶茶就没放糖,而是放了盐,可以稍稍解腻。 魏姠放下杯子,笑道:“原来牛乳还可以这样喝,有茶的醇,茉莉和牛乳的香,很不错。” 段修文更是一气喝完,示意丫头再给他续一杯,连喝三杯才过瘾。 当然,也是因为沈云姝准备的茶杯不大的缘故。 所有点心品尝过后,大家谈论起自己最喜欢的品类。有人喜甜有人喜酸,有人喜雪媚娘的软韧,各种意见颇是热闹。沈云姝则把打分的纸收起来,待会回去慢慢看。 又聊了一会,小姐们该回府了,临走时,魏姠留下和沈云姝说了几句话。 “...过两个月就是修文十岁生辰,家中要设宴庆贺,姐姐给他做一个上回那样的蛋糕如何?” 段修文在旁边听见了,立时眼睛发亮。 沈云姝当然同意:“好,我会做的挺多的,到时候让段小公子挑个喜欢的。” 段修文更是高兴:“谢谢姐姐,到时候会有不少同窗来,让沈稷和锦堂弟弟也来作客!” “好,一定去。” 将魏姠几人送至马车,沈云姝回到小院,收拾好东西,没急着回去,而是带着剩下一壶奶茶去见刘掌柜。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奶茶 “...姑娘的意思是,要在咱们店里卖这奶茶?”刘掌柜扫了眼那茶壶,微微惊讶道。 “是,眼下我手里牛乳还供得上,这奶茶配黄金盏应当不错,刘伯不妨试试,若能卖起来,又是一块金招牌。” 沈云姝说着,从食盒里拿出准备好的四分之一太阳花蛋挞切角,端到刘掌柜面前。 “这是新品种的黄金盏,口味更丰富。您配着奶茶尝一尝,若是觉得不行,您就当我没说,咱们还按之前说好的,我每天送二十个黄金盏来。” 刘掌柜如今对沈云姝是极其信任的,听她这么说,也不迟疑,捻起那中间一层山楂酱夹心的蛋挞尝了一口。 黄金盏他也吃过两回,这新口味甜中带酸,外皮好像更酥脆金黄,比之之前确实口感更丰富。 待一口咽下,他已经觉得只要茶楼能有这新款黄金盏售卖,地位肯定稳扎不倒。 这奶茶便是不好喝,也当个人情应下。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掌柜尝奶茶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期待。 但一口含进嘴里,从口腔溢满整个鼻腔的茶香乳香茉莉香却让他顿了一下。 微咸的牛乳把绿茶的一丝涩味完全掩盖,顺滑醇香的口感,让他这个喝遍天下名茶的老茶客都有些惊奇。 只要食客能接受牛乳的味道,他敢肯定,这奶茶必然能走俏,成为茶楼的招牌之一。 “姑娘还真是茶楼的财神爷,这奶茶我要了,你开个价。”刘掌柜爽快道。 沈云姝笑了笑:“还是刘伯爽快。其实这奶茶不难做,茶叶和牛乳就行,我提供牛乳,您提供茶叶,我再把做法教给您。和黄金盏一起,利润咱们五五分,如何?” 刘掌柜没想到她提出分成的法子,心里迅速估计了下。 招牌场地茶叶人力他出,黄金盏牛乳和方子沈云姝出。虽然他的成本要高些,但后几样东西只有她有,点子也是她的,五五分不吃亏。 “好,就照姑娘说的办。” 两厢商定好,刘掌柜迅速写好契约,沈云姝签字画押,就算开始合作了。 沈云姝也不耽误,让刘掌柜选了个和她学手艺的师傅,当场就教授了奶茶做法。 其实就是茶叶泡开,按一定比例兑入牛乳。茶叶味道的浓淡决定了不同牛乳比例,只不过最后还要再加一小块黄油。 因为沈云姝手上都是脱脂牛乳,奶味没那么浓,风味自然差一点。切一小角黄油放进去,香味立刻醇厚很多。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沈云姝还是愿意多花点成本提高食物品质的。 而且,她的新铺子至少还要一两个月的筹备时间,在此之前先让茶楼给自己铺个路,到时她再推出奶茶系列,就是水到渠成了。 接下来,就要着手新铺子的筹备。 张牙人那头收到消息,嘴都合不拢,连说了几声恭喜。 亲眼见着这家人一步步兴旺发财,张牙人也有几分与有荣焉。再加上这回沈云姝点名要市口最好的两层铺面,租金没有上限,更是意味着他这回的酬劳也极其丰厚。 茶楼那头暂时每天供应三十斤牛乳和一斤黄油,田叔乐得送来。 这几天除了黄油,大部分牛乳都留在了村里。 可一百多斤的牛乳,村里老人孩子再怎么当水喝也喝不完,因而每个人都能分上一大碗。 牛乳虽是个好东西,他却实在是喝不惯,可又不能浪费,只能硬着头皮灌下去。 村里不少人也是这情况,如今沈云姝说要送些进城,他简直大松口气,赶紧挑个赶紧大桶,赶着骡车亲自送到茶楼。 沈云姝的点心事业一步步推进,花饽饽的生意也迎来一波高峰。 首先临近清明节,铺子里出了三层的定制祭祀馍塔,提前几天就开始售卖,每天数量不多,都是很快卖光。 接着又要迎接天禅寺的斋节,沈云姝和王氏决定再卖一回馒头花篮,还特别给陈叔陈婶进行了紧急培训,两个店一块卖。 田叔那头也收到消息,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加紧时间做竹篮。 郑二丫在做花饽饽上很有天赋,如今大姑经常出去做席面,她顶上位置,进度也没有落下。 郑婶干活是一把好手,有她和哑娘在,其他人只要专心捏面团,和面蒸馒头都不用管。 四丫也是勤快的,眼里有活,王氏都好久没拎过扫把倒过水了。灶上活计精细,她学的慢,但零碎的活她全包了。 沈云姝做甜点特别费碗,她立刻就拿去洗了,眼睛看到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而珍儿和歆儿每天只要做花饽饽,再烤个蛋挞就行,比以前轻松很多。 王氏特别满意,买了几匹棉布,让她们娘仨都添件衣服,鞋子也添了几双。每月还另外给一人三百文的月钱。 也是有了三人的帮忙,她们才能腾出时间做祭祀馍塔和馒头花篮,多赚了不少钱。 一切进行地有条不紊,沈云姝才猛然想起,她已经五天没给魏姠寄信了! 想到这家伙某方面的小心眼,沈云姝赶紧写了好长一封信,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写晚了,态度十分诚恳,又抄了一首倾诉衷肠的情诗在最后。 末了,想起什么,她又赶紧补了十几页大字,确认数量没错,才把信和大字一起寄出去。 就在她忐忑地等着魏骁回信时,老宅那头又有了动静。 今日沈敬之休沐,沈家在新买的宅子里办了乔迁宴,不少同僚前来贺喜,整整热闹了大半天。 沈家在汴城毫无根基,沈敬之却能请来十桌客人,显然有几分经营的本事。 送走满院的宾客,一家人聚在主厅,沈老大喝得七分醉,满面红光。 “今儿真是热闹,来了这么多当官的,娘,咱们沈家如今可算是真的翻身了。” 沈老大回想方才席间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宾客,虽只是品级不高的小吏,可终究与普通人不同。更别提他还有个当官的姑爷,他们如今是真正踏入官宦圈子了,不由得心头热血翻涌。 果然硬跟着来汴城是对的,只要他能沾上三弟的光,以后发财还是什么难事? “好是好,可也是真花钱。光这顿宴席就去了几十两银子,汴城可样样都贵。”庄氏一想到花掉的银子就肉痛不已。 她们硬要跟来,少不得在别的地方吃些亏。比方这宅子,他们就出了一半的银子,如今手上也就堪堪剩下小几百两,还是老宅卖掉后分到的。 梅氏这时候叹了口气:“要是大姑姐愿意帮忙,想来也用不了这么多,可惜了,明明是自家人......” 上首沈老太重重哼了一声:“这个不孝女,以后别提她的事,我就当没这个人!” 沈老大眼珠子转了转,道:“三弟妹,上回你说大妹给人做席面,收多少银子来着?” “是蒋大人家,说是六两一桌。”梅氏道。 六两.... 十桌就是六十两。 这么说一天出去颠几下勺,就能到手几十两了? 沈老大心头一动,刚要说话,沈敬之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撕开的信,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梅氏一向细心,立刻发现了自家丈夫似乎心情不妙。 沈敬之在沈老太太旁边坐下,顿了顿道:“我刚刚收到梁二爷的回信,他已和大姐夫分了家,这头的事,他不会再过问。” 众人脸色一变。 “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分家了?那大姐夫呢?真失踪了?”沈老大问道。 沈敬之点点头:“说是自己偷偷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这...这梁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姐和大姐夫都跑出来了?”梅氏满脸惊讶。 “那这么说,大妹夫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沈老大想到什么,忽然道。 沈敬之面色凝重:“只怕如此。” “哼,问这么多做什么?人家硬气得很,不需要咱们照顾!”沈老太太耷拉着脸道。 沈老大却笑起来:“春儿那是气话,哪有不认亲娘的?赶明儿我上门去和她说说,母子间哪有隔夜仇?再说,要是大妹夫一直不回来,她家连个立门户的都没有,哪能全靠自己撑着,不还得指望我们这些兄弟。您放心,我好好和她说道说道,春儿她会明白的。” 沈老太太哼了声,没再说话。 众人又坐了会,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第一百六十章 谋划 庄氏和沈老大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者没躺下歇息,反而坐在桌边,手指敲着桌面,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不是喝多了,还不赶紧歇着?”庄氏道。 沈老大却反问道:“你说老二那馒头铺子一天能挣多少钱?” 庄氏心头一动,眼睛扫过紧闭的门,在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好好算过了,光那什么黄金盏金藏雪的,一天就能卖二十几两。那花馒头动不动就几两银子一个,一天指定也不少。这一个月怕是能赚小一千两银子!” 庄氏一边说,一边心里抑制不住地泛起了酸。 怎么这老二家财运总是这么好?钱都让他们赚走了,到自己这就都是苍蝇肉,吃又吃不饱,扔了又可惜。 沈老大在辉县的杂货铺子一个月能拿回来五六十两就不错了,为了跟着来汴城,铺子也卖了,如今他们是坐吃山空。庄氏心里也着急。 “你瞧大妹做一回席面就能有几十两,一个月做上十次那就是几百两。啧,他们两这都是发大财了,怪不得不搭理咱们,跟他们比,老三就算升了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老大道。 庄氏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梅氏出身书香世家,自小便是当小姐养的,日子比她好过也就罢了。 可沈玉春姐和老二媳妇和她一样,都是穷出身,怎么如今一个个都这么发财? “那能怎么办?人家现在有底气,鼻子眼朝天的,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她颇是怨气道。 沈老大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她。她要是还在梁家,我这个大舅子自然做不了主,可梁二老爷既然分家了,大妹夫又不在,她又没个儿子,可不就得听我的?她一个妇人,还能翻天不成?” 这事他们见得多了。 嫁到别人家的女儿,死了丈夫,又没儿子傍身的,多少都被赶回了娘家,依靠兄弟过活。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庄氏听了,心头好过了些:“那你预备怎么办?大妹如今和娘闹翻了,你去了也未必有好脸。” “我和她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她不就是气咱们前头没寻她么,我明儿就带些东西去瞧她,你没事也多去走动走动,慢慢不就亲热了?”沈老大道。 “说的也是,大妹一向好说话,咱们多去几次,说些软乎话,估摸着也就不生气了。”庄氏眼睛一亮,又道,“那老二家那头,咱也要去不?” 沈老大皱眉:“那头就算了,老二媳妇记仇得很,枕头风一吹,二弟还能听我的话?以后再说吧。” 庄氏点头,又目露疑惑:“他们这做馒头的手艺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怎么从前咱一点都不知道?” “我打听了,说是姝儿那丫头想出来的。那丫头也是个鬼灵精的,会做这么多好东西。竟然一直藏着掖着,把咱们当贼防呢!沈老大哼道。 庄氏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激动道:“大姐在那铺子帮忙,这馒头做法是不是也学会了?” 沈老大脸色微动,却克制道:“你先别嚷嚷,等我明儿去见了人再问问。” “好好,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大妹从前同我处得也不错,我去了也能跟她说些妇人话。”庄氏忙道。 “行,就这么着吧。” 两人商定好,第二天下晌就提着两样东西去了沈玉春住的金水弄。 也是凑巧,今儿中午有个席面,沈玉春收工后,田叔几人正帮着把桌椅这些大件往里搬呢。两人正好过来,碰了个正着。 “你们怎么来了?”沈玉春吃了一惊,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欢喜。 沈老大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微有不悦,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笑道:“早就想来看看,只是家里的事刚忙完,这才有空。这不,和你嫂子专门带了点吃的穿的给你和珍儿。” 庄氏的目光则扫过那两车的桌椅锅碗,热络道:“大姑姐还真能干。从前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手。” “也没什么,混口饭吃罢了。” 沈玉春看了一眼他们手上提的东西,赶人的话到底说不出口,只勉强笑笑:“我这还有一会忙的,我先带你们进去坐坐。” “行。” 沈老大点头,跟着沈玉春往院子里走,顺便扫了眼进进出出的田叔几人,随意道:“这是你雇的帮工?” “是给我帮忙的,没有他们,我这生意可做不起来。”沈玉春道,又对田叔嘱咐了句,“弄好喝口茶再走,正好把上回的钱也结了,走太急我都来不及拿。” 田叔笑道:“没事,你招呼客人,咱们弄好了就先回去,钱下次再结。” 沈玉春要说什么,一旁沈老大先开了口:“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下次再结。外头帮工哪个不是一个月结一回,不用这么着急。让他们忙着,咱们先进去说说话。” 田叔闻言看了沈老大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招呼其他人继续干活。 沈玉春心里有些不舒服。 姝儿说过,不舒服就别忍。忍了就是委屈自己,委屈对自己好的人。 “外头帮工怎么算我不知道,我和人说好做一次结一次。你和嫂子先进去坐吧,我去把工钱结了。” 说完,沈玉春就不管两人,径自进了里屋去拿钱。 沈老大脸都白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庄氏急忙先一步拉他进了主屋,一面走一面高声道:“哎呀,他大姑这院子还真是体面,瞧这屋子多齐整,我看着都眼馋呢!” 待进了屋,沈老大拂去她的手,隐怒道:“这死丫头,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落我的脸!” “大妹心里有气,你就让她撒撒气,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庄氏提醒道。 沈老大勉强压住怒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庄氏跟着落座,视线却将整个屋子仔仔细细刮了一遍,当即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意。 这院子,比起她在老宅住的还要好。 看来她这大姑姐还真是发达了,竟住得起这么好的地方。 外头沈玉春坚持把两次的工钱给了田叔,加上田婶几个帮忙的妇人那份,数量有些多,索性拿了个木箱子装着。 田叔把东西交给周大,看了眼正厅的方向,道:“老哥那头可要去说一声?” 沈玉春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事,我应付得来。” “行,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你们路上小心。” 送走田叔,沈玉春转身往正厅去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打听 沈玉春一踏进屋子,就被庄氏殷勤地扶着坐下,句句问候,感叹她如何不容易。 “...既要带着珍儿,还得腾出手挣钱养活自个,大妹是受苦了。”庄氏说着,拿帕子点点眼角,颇是情深意切的样子。 沈玉春心中却波澜不惊,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庄氏的娘家在他们隔壁的大有村,家境贫寒,她在家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彼时沈家也没发达,家里活干不完,老太太就是相中她这点,才聘了她给自家老大。 庄氏能干不假,粗俗也是真。不讲卫生,骂起人来也是脏话连篇。这样的人穿身好衣裳就想学梅氏的清雅做派,只让人想发笑。 她从前是不懂的,多半就信了。 但这几个月,她出入富贵人家,与各家主母打过交道,见识不比从前。此刻看庄氏,就只有四个字形容: 惺惺作态。 “这都多亏了二弟媳帮忙,要不是她收留我们娘俩,哪有今天的好日子?”沈玉春道,“不过如今都过来了,就不提了。大哥大嫂过来可是有别的事?” 沈老大见她态度始终淡淡的,到现在连壶茶都没泡,心里压下的不满又腾地烧了起来,重重哼了声。 “怎么,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梁二爷来了信,你们分家的事咱都知道了,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闺女,单门独院地住着,我们怎么放心?特意过来瞧瞧,给你撑面子,你还给我摆上谱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沈玉春脸色变了变。 过去四十年,她对这个长兄既敬且畏,从不敢违背。面对他的呵斥,她下意识地心头急跳,头上甚至要渗出汗来。 有些东西,还是要时间慢慢转变。 她定了定心神,勉强笑了笑。 “大哥想岔了,我只是怕耽误了你们的事。我在这里一切都好,离二弟铺子也近,有事跑一趟也来得及。” “哼,二弟二弟,我看你眼里就他这么一个兄弟,咱们几个都是外人!”沈老大听她句句不离沈老爹,心虚之余又气不打一处来。 庄氏见势不对,连忙缓和气氛道:“这样好,你们孤儿寡母的有个照应总是好的。听说二弟那铺子忙得很,你和珍儿在里头帮忙,可要顾惜着点自己的身体,别忙坏了。” 沈老大听了自家媳妇的话,想起此行目的,又换了副温情模样,语重心长道:“你在那铺子帮忙,这手艺怎么也得学到了七八成,怎么不自己开个铺子?你要是缺本钱,大哥给你出。总比替人帮忙,看人脸色好。那二弟媳妇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至此,沈玉春哪里还猜不出两人此行目的。 饶是她素来敦良温厚,此刻心里也泛出几丝恶心。 “二弟那帮忙的人多着呢,我又蠢笨,平时只是打个下手罢了,珍儿那丫头从小没干过活,又会什么?不过是姝儿怕她寂寞,叫她去陪着打发时间。”她解释道。 这话超出沈老大夫妻俩预料,几分不信地道:“你在那铺子也有大半年了,就什么都没学到?” “倒也不是,姝儿见我做菜还行,替我张罗了这席面生意。有客人定馍塔做宴席的,二弟妹就替我问问,如今生意还过得去。” 这是摆在面上的事实,她没法否认。 “呵呵,大妹也太谦虚了,我听三弟媳说了,你做的那席面一桌就要好几两银子,一次就能挣几十两。比三弟的俸禄都多,瞧瞧你住的这院子就知道了,肯定不便宜。” “那也是难得,寻常找来的主家定的也就是一两一桌,还得除去买菜的本钱,赚不了多少。买这屋子,也是跟钱庄借了钱的,每月都得还不少利钱,日子将将过得去罢了。”沈玉春道。 庄氏却不大信。 她明眼瞧着自己这个大姑姐,出去干活的衣裳也不差,脸色养的也好,甚至眉间的皱纹都浅了些。显然日子过得滋润。 说这话,到底还是防着他们呢! 她心思一转,又捉了沈玉春的手,关切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做这席面生意,烟熏火燎的到底太吃苦,那些帮工也要不少钱。回头让你大哥带着家里那些下人过来,替你打打下手搬搬东西总不成问题。” 沈老大闻言也点头道:“若是你忙不过来,大哥也认识一两个厨子,把他们叫来给你帮忙,免得你累坏了。” 沈玉春虽然对这个大哥没什么期盼,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苦涩一点悲哀。 眼见她日子稍稍好些,就巴巴地来算计她。 什么厨子帮忙,不就是想从她这学去手艺,好自己揽了这门生意么? 可笑她从前巴心巴肺地对他们好,真是喂了狗了! “大哥大嫂莫说这话了,这生意是我和老二合伙的,事情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况且菜谱秘方都是姝儿想出来的,怎么也不能让外人就学了去。我还指望这手艺支应门面,攒些家业,将来给珍儿招婿呢!” 她冷不防把这话扔出来,沈老大夫妻俩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荒唐!”沈老大喘着粗气,猛地拍了下桌子,“好端端的,招什么婿,你这么做,不是给咱家招闲话吗?” “要招闲话也是给梁家招,碍不到咱们沈家。” “这...这...那大妹夫咋说,他回来了能同意?”沈老大眼眶撑大,呼吸都有些重了。 “用不着他同意,前阵子二弟托人找到了他的消息,他多半已经......总之我已经立了女户,以后家里的事我自己做主,大哥大嫂也放心吧,我这个岁数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沈玉春道。 晴天霹雳。 “你...你...” 沈老大嘴唇开开合合,指着沈玉春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咬着牙憋闷地吐出一句:“好好,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跟家里通个气,说办就办了。立女户?你是要咱们老沈家在外人面前直不起腰啊!枉我们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竟被被当成驴肝肺了。他娘,咱们走!” 沈老大起身拂袖而去,沈玉春默不作声把人送到门口,连同带来的两样东西一并拿了过去。 “我这不缺东西,大嫂带回去给娘吃用吧。我还要去铺子帮忙,就不送了。” 庄氏这会也有些六神无主,沈老大又只顾自己埋头走,去的远了。 她到底心疼这些东西,还是接下了。 “大妹,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咋说办就办了?这不是下你几个兄弟的脸么?哎,你也别急,等我回去和你大哥仔细说道说道,到底是一家人,没得为了这闹得生分。” 庄氏接了东西,埋怨了两句,就急匆匆去追自家丈夫。 沈玉春看着两人背影,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却是苦涩地笑了笑。 她刚才透露了珍儿爹的噩耗,这两人却只在意她立女户的事情。 也好,她看清了,以后也不会再犯糊涂。 阖上门,她脚步匆匆去了铺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两个铺子 得了田叔消息的沈老爹正在柜台后等得焦心,见她来了,方才松了口气,问起情况。 沈玉春简单说了,又笑了笑:“如今他们从我这讨不到好处,你这也没脸来。占不到便宜,总该消停了。” “但愿吧,就怕他不死心,捡着你这软柿子捏,再拿娘作筏子逼你。”沈老爹脸色不太好,叹了声,“要是大姐夫在就好了,否则你就算立了女户,他们想拿捏你,总有法子。” “没事,我也不是从前那样糊涂了。大不了我嘴上应付着,真到干事就耍赖,还能送我去官府不成?”沈玉春道。 沈云姝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大姑学会耍赖了,我看大伯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有办法。” 老实人一旦觉醒,再想哄回来比登天还难。 她必然是经历了彻骨的绝望,不再抱有一丝期待,也不会再给一点机会。 众人说了几句就把这事丢在了一边,商量起后日馒头花的安排。 “......陈叔说大槐如今好多了,和满儿一块打下手,陈婶能腾出手来帮忙。我看馒头花店里卖一部分,其他的还和去年一样,拉到集市上卖。” “行,头一天咱们先少做些,还按原来那样,做五六百个,先卖着试试,要是不够再加。”王氏道。 今年沈云姝除了月季玫瑰,还做了虞美人和石榴花两个新花样子,栩栩逼真,可以想见客人被惊艳的样子。 “到时我带着陈婶和四丫一块去,咱们三个人总该忙得过来。” 沈云姝如今要做金藏雪,走不开,只能王氏跟去。 “行,就先这么着,后头咱们再看情况。” 沈玉春点头,又问起新铺子的事。 “可有合适的门面?” 沈云姝这几天正烦恼。 “有两处,我觉着都不错,正不知道该怎么选呢!” 她把张牙人领她看的两个地方说给大姑听。 “头一处在城北的北门大街,市口好,周围不是首饰铺子就是绸缎庄子,寻常来往的都是富贵人家。我要是开在那,人家逛累了就来坐一坐,生意肯定不会差。” “还有一处在镜湖上,是间茶室,去观景喝茶的夫人小姐也不少。而且那东家急着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了不少。就是离咱们这远了些,地方也比我想的大。不过里头保养得不错,基本不用怎么修缮。” “那这两个铺子开价多少?” “头一个是上下两层,共四间的铺子,带个小院,一个月租金二十两。后头那个一口价,要一千五百两。” 大姑倒吸了口凉气:“这么贵?” 沈老爹道:“他那个地方我也瞧了,用的木头都是好料子,保养也好,桌椅摆设一应俱全。地方也大,抵得上咱这铺子四五个,就是位置远了些。张牙人说了,叫这个价不贵。而且他这茶室也有老主顾,咱们接手也不是从头开始。”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不好选。我瞧着姝儿这生意独门独份,肯定能往大了做。而且一个月二十两的租金,四五年就要一千多两了,算起来也不便宜。” “就是这样才不知道选哪个。”沈云姝很苦恼。 镜湖那个她几乎是一眼相中。 茶室建在从岸边伸进镜湖的一处小洲上,四面环水,风景怡人。她们去的时候恰逢天气晴好,春风拂面。只是倚窗而坐,什么都不干就很惬意。 能在这样的地方开个店,是她前世就有的目标。 就是太贵了。 眼下她们掏不出这么多银子。 “两个都要。”沈老爹忽然开口。 王氏吓了一跳:“说啥呢?咱可没有这么多钱。” 沈老爹倒似想明白了,态度坚决:“眼下没有,过一个月不就有了?只姝儿做的这金藏雪每个月就几百两的进账,只要再卖上两个月,本就回来了。那茶室着实不错,错过就再难遇上,大不了咱先跟钱庄借点。” 这么大笔的买卖,王氏有些犹豫,沈云姝却想明白了。 眼下就蛋挞和泡芙两样东西,一个月净到手能有五百两,只要泡芙能坚持再卖两个月,这一千五百两就挣回来了。 值得赌一把。 “那要是后头亏了咋办,这可是咱全部家当。”王氏有些担忧道。 沈老爹安慰道:“咱们是买铺子又不是赌博,这钱不可能打水漂,大不了再把铺子转手,不会亏多少的。” 王氏这才略略放心,又见沈云姝颇是意动的样子,索性也不管了。 “这大主意你们父女两个商量吧,真要买我也没意见。” 大姑也道:“既然机会难得,要是合适就买吧,我这头的分成暂时也不拿了,反正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先紧着你们用。” 大姑的名气逐渐打开,上个月席面多了不说,好几个都是三两以上的标准,这个月分成能有一百多两。 沈老爹没拒绝,回身去取了大姑的房契来交给她。 “这两个月加起来的钱足够了,这个你拿回去,好好收着。” 大姑有些意外:“倒是没想过能这么快。” “还是先放你这,那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来人。这东西放我那烫手,保不齐就有人惦记。”她又道。 沈老爹想了想,点头应了:“行,那我替你保管。” 事情有了决定,沈老爹就趁着天黑前去找了趟张牙人,让他约一下两头,又打听了钱庄借钱的事。 张牙人听说他家竟是两边都要定下,不禁佩服沈老爹的魄力,给他推荐了一家老字号钱庄,还带他找了个熟人。 沈记喜点的名号如今汴城无人不知,尽管沈老爹手里只有租契,没有可以质押的恒产,钱庄的人依然给沈老爹贷了六百两,写了张借据,画押签字就拿了银票。 紧接着就是张牙人带着沈老爹和两边过手续。 这边忙碌着,老宅那头也没个消停。 那头沈老大回去,气得在屋子里来回地碾地砖。 “这可怎么办?大妹立了女户,咱们再想插手她的事可就难了。”庄氏不甘心道。 原本她打的算盘,要么得到花饽饽的做法,要么掺一脚席面生意,不论哪个都能有不少油水,如今全都鸡飞蛋打,怎么甘心? 沈老大磨了磨后槽牙:“这丫头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跟咱沾上关系。哼,只要娘在一天,她就别想如愿!” 沈老大和庄氏低声嘀咕了几句,起身拍拍衣裳,牵着最小的儿子沈洛,去了沈老太太的院子。 不提沈老大和沈老太太具体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只说梅氏来请老太太用晚饭时,恰碰上从里头出来的老大一家,且看着心情不错。 “大哥大嫂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梅氏笑问道。 庄氏打了个哈哈:“没事,就是看着娘精神好,心里高兴。该开饭了,咱就先回后头了。” 这三进的宅子,沈老三一家住前院,老太太住在二进,沈老大一家住在第三进,平时各过各的。 梅氏没再问,目送他们离开,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抬步进屋,沈老太太正坐在躺椅上,一个小丫鬟给她捶背。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入学谋划 自从十几年前沈老爹混出了模样,捧了钱回来,沈老太太就没再干过一天活。等沈老三当了官,更是养尊处优,摆起了老夫人的架势。这一身穿戴都是家里最好的料子,手上两个金镯子,若不是那双手到底粗糙了些,谁也猜不到这一身富贵的老太太,从前也是地里刨食的。 梅氏恭恭敬敬行了礼,请老太太去前头用饭,今天沈老三在外应酬,要晚些回来。 沈老太太睁开眼,嗯了声,由丫头扶着起身。 “刚刚我瞧见大哥大嫂带着洛哥儿他们过来,可是洛哥儿要启蒙了?”梅氏扶着老太太,边往前头走,边笑问道。 沈老太太脚步一顿,似是被提醒了什么:“你说的对,洛哥儿不小了,该送去读书了。回头让老三找找合适的学堂,把洛儿亭儿哥俩都送去。” “咱们初来乍到,只怕也难寻到好学堂。倒是听说二哥把稷儿送去了闵家族学,要是他们哥俩也能去,这课业学问也不用咱们操心了。”梅氏道。 “闵家族学?那是什么地方?”沈老太太问道。 “娘您不知道,汴城除了魏家,就属闵家最出名。听说他们家光藏书就有几万册,那闵家族学年年都能出好多秀才,就是举人也不少。只是在里头读书的非富即贵,咱们没门道的想进去就难了。”梅氏叹道。 “你二哥也就是个做买卖的,他们能把稷儿送去,老三难道不行?”沈老太太有些不信。 “虽二哥只是做买卖,可他那买卖都是做给富人的,只怕认识了不少权势人家。说不定是搭上了哪条线,才送稷儿进去的。我打听过了,那闵家族学也收平民子,只是要考核,若是能有人保举,那才是板上钉钉。”梅氏说着,又忧心地叹了口气。 “眼看二哥的孩子在闵家大受栽培,亭儿洛儿却在家荒废时日,我这心里着实不好受。偏我一个妇人,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这事老三怎么说?” “老爷自是希望两个孩子能进闵家族学的,只是怕二哥龃龉未消,不肯帮忙,又怕您老人家操心,才一直没提这事。若是以后稷儿考上功名,咱家的孩子却庸碌无为,只怕就要让人笑话了。” 沈老太太面色微变:“那怎么行?亭儿洛儿哪里差他半分了?孩子读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你和老三说,这事我来出面。” 梅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那就辛苦娘了,亭儿洛儿有您这样的祖母是他们的福气!” 沈老太太笑得眯起眼,拍拍她的手:“还是你会说话。” 晚间,沈敬之一身酒气地回来了,梅氏伺候他洗澡更衣,把刚才的事也提了一下。 “...我想着到底是自家子侄,二哥二嫂总是盼着俩孩子好的,有娘出面说和,事情总好办些。” 沈敬之拿湿帕子擦过脸,梅氏接过巾子,换了根干的,替他擦着头发。 “我看未必。今时不同往日,二哥不仅东山再起,还搭上了贵人的线,如今是不是还把我们放在眼里可不好说。”沈敬之捏了捏眉心,脸上表情淡淡的,“况且,他们不仅和闵家有关系,听说当初铺子开业,魏家也特意派人送了贺礼。” 梅氏微微一惊:“还有这事?” 沈敬之笑了笑:“我那二嫂和侄女是个能干的,之前小瞧她们了。” “那...那娘还要去吗?” 沈敬之眯了眯眼:“去,断亲之事办得仓促,文书未过官府,本就做不得数。过几天我休沐,到时我亲自陪娘去。” “这么说,咱们跟二哥二嫂还是一家人了?那有老爷亲自去,这事定是十拿九稳了。”梅氏笑道。 沈老爹敬佩读书人,对这个自小聪颖过人,博闻强识的弟弟也尤其重视,要不然也不会当年赚的第一桶金就把他送去了那鼎鼎大名的书院。 在沈老爹心里,他这个弟弟显然很有分量。 只是沈敬之从来不亲自开口问这个哥哥要什么,沈老太太自会替他张罗。 是以从前,沈敬之倒真没有自己出面麻烦过沈老爹,梅氏这般说也是觉着他既开了口,沈老爹定是不会拒绝。 沈敬之没说话,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心中几番思绪转过,对梅氏道:“老大那头你让人盯着,别让他们先找去坏了事。” 梅氏点头,想起什么事又道:“对了,听娘说,今儿大哥大嫂去看大姐了,说大姐已经立了女户。娘气得很,让咱们以后别再管大姐的事。” 沈敬之皱了皱眉头。 这倒是意料之外。 “大姐的事先放一放,二哥这头解决了,她那边自然也容易。” 梅氏点头应了。 沈老爹不知这些谋划,这几天他跟着张牙人东奔西跑,两个铺子的事总算落地了。 镜湖的茶室,地契落了沈云姝的名字。 王氏没瞒着沈敦。 “你别怪娘偏心,如今这点家业都是你妹子挣来的。她今后总归要嫁人,这铺子就是她的底气。你要是争气,咱的馒头店娘就做主给你,你要是不争气,败家子一个,那你就什么都别想。自己个挣去!” 沈敦回来这小半年,眼看着家里除了他全都忙得团团转,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只是一来他不是钻营生意的料子,二来沈老爹指派他满城跑腿,这差事正合他心意,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听王氏这么说,他只觉得脸红,哪会有意见。 沈敦没意见,沈云姝却为他操上了心。 沈敦二十一岁了,成婚的事暂且不说,一直没个正经差事,人说不得就荒废了。 以他的性子,安安稳稳守店是不可能,倒是比较适合去外头闯一闯,当兵也行,说不定能混出样子来。 如今没什么战事,她也不必担心他的安危。 但这样的话,少不得又要麻烦魏骁。 而魏骁好像生了她的气,上回她去信道歉,到今天都没收到回信。 偏生她手上事情多得做不完,抽不出时间去看他。 北门大街的新铺子要做几个隔断,弄几个雅间,还得请闫师傅来砌两个面包窑。 这两天馒头花开卖了,铺子里的灶火就没停过。相比馍塔,馒头花的价格亲民得多,许多平时舍不得买的,这个时候也舍得花些铜板买个新鲜。 她的金藏雪供不应求,蛋挞虽然被前者分走一些客流,但茶楼那边的新品种卖得好,总销售额只多不少。 眼看就要四月了,有些果子莓子开始熟了,早桃也上市了,沈云姝把茶点几样品种换了馅料,还要抽时间熬果酱。 九香斋那头的点心也要跟着换些花样。 就算铺子里帮忙的人多了,哪怕沈敦也主动找活干,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一面怀着歉意,一面安慰自己挣钱要紧,沈云姝又给魏骁去了封信,就暂时先专注手上的事情。 她不知道,魏骁其实前几日就回了汴城,此刻正跪在魏家祠堂,在祖先的排位前闭门思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决心 祠堂外,魏姠让绿萝守在门口,自己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魏家祠堂轩敞,正前方与左右两边摆满了祖宗排位。 以武传家,镇守一方的魏家至今已有十九代。几百年屹立不倒,严谨的家风是立身之本。 魏骁罚跪于此已有一天一夜,魏姠在那依旧挺直的人影边驻足蹲下,见对方面色尚好,心里松了口气。 “大哥,我带了些垫肚子的东西,你吃一些。” 魏骁睁开眼,侧头朝她温声道:“辛苦你了。” 魏姠摇摇头,把盘子端出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忘拿筷子了。 这回老太太动了真格,不许给他送吃送喝,这些东西是她从自己的膳食里扣下的。来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走得匆忙,竟然连这都疏忽了。 “无妨。” 魏骁却是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个木盒子,在魏姠惊讶的目光中,从里头拿出了一双极是精巧的筷子。 魏姠睁大眼有些不敢相信。 说魏骁能随身带一把剑也就罢了,这突然掏出一双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别人送的,倒派上了正经用场。” 魏骁轻笑一声,改跪为坐,就着魏姠端出的几个盘子吃了几口。 魏姠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问吧。” 魏骁吃个六分饱便停了筷子,看着她温声道。 魏姠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大哥,祖母她也是为你考虑,你总要娶妻的,这般再三推辞,说实话,姠儿也想不明白。” 魏骁略一沉默,道:“此事我已有考虑,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祖母那你多帮我劝慰些,莫让她老人家气伤了身。” “大哥,你是不是......有人选了?”魏姠鼓足勇气问道,“柴家小姐姝名在外,我也见过两次,才貌气韵无不出挑,家世也与咱们相当。大哥却见都不见便拒了,实在令人费解。” “你没说错,我心中确有人选。” 见魏骁承认,魏姠呼吸都紧了。 “可是...是沈——” “姠儿,”魏骁出声打断了她,“如今暂不到时候,这事我还不想让祖母知道。望你替我保守秘密。” “姠儿省得,”魏姠几分震惊,又有几分担忧,“可是,祖母她不一定会同意......” “无妨,此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魏骁道,“好了,你回去吧,免得被发现了连累了你。” 魏姠点头,把东西收好,带着一肚子复杂心绪出了祠堂。 魏骁盘膝坐了片刻,又重新恢复跪姿。 过了一会,石玉不知从哪冒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他。 “刚送去别院的。” 魏骁面上线条柔软了几分,接过信展开,一扫而过,却是黑了脸,冷哼一声。 果然! 只要忙起来就将他丢之脑后,以为写些甜言蜜语敷衍他就够了? “不用回信了,我的消息也暂且不用告诉她。” “是。” 魏骁在一头生闷气,沈云姝却忙得无暇他顾。 馒头花蓝多了花样,沈云姝做了几种新的花束花型。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田叔每天来送黄油,还会带些野花野草的给沈云姝做装饰。 结果这些花篮不仅被买去供佛祖供祖宗,还有买来送情人相好,走亲戚的,弄得每天都供不应求。杜锦香瞧她们每天早出晚归,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也抽了空来帮忙。 至于供应篮子的田叔,带着两个徒弟也要加班加点,村里还分出人手帮着砍竹子,劈竹篾。 幸好新铺子那头有廖源驻扎,看着改造的进度,沈云姝才能少分一丝神。 这几天沈记喜点门口的小摊子整日架着,摊子前也整日有人排队,先是买黄金盏的,再是买金藏雪的,最后是买花篮的。 都是出一样卖一样,用不了多长时间。 铺子斜对面,醉香楼二楼的雅间,沈敬之看着对面排队的热闹场景,眼神轻闪。 “二哥这铺子当真生意兴隆。” 沈老太太轻哼了声,眼皮子也没抬。 “你派人去叫了?他怎么还没过来?” 沈敬之见一个熟悉身影从铺子里出来,笑了笑:“来了。” 沈老爹一言不发地跟着带路的人进了醉香楼,直奔雅间。 那头的人会找来,沈老爹早有预料。 从他下狱起,就再没见过老宅的人,有些事总归是要有个说法。 听得推门的声音,沈敬之起身迎了过去,叫了声“二哥”。 “三弟,娘。”沈老爹颔首打过招呼。 沈老太太见他态度不冷不淡,脸色便不大好看,但想到小儿子的嘱咐,到底咽下了恼怒,朝沈老爹笑着招招手。 “来了,坐吧,可是扰了你做事了?” 沈老爹在沈老太太的右手边落座,淡淡一笑:“确实有些忙,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总有的。娘和三弟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哎,这话娘开口还有些不好意思,”沈老太太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愧疚,“当初你出事,你媳妇来老宅闹了一通,还嚷嚷着要断亲,我一气之下就应了。上回你大嫂她们说碰上你们了,娘一早就想来看你,可到底觉得没脸,不敢露面。” “谁知这过去一两个月了,你也不来见我,我知道你是生娘的气呢!你媳妇心里怎么想我,我不管,她不是我生的。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咱俩离了心,娘心里苦的很,就让老三带我来寻你。” “之前的事,我也是为了保大家,那会子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你大哥是个靠不住的,你三弟俸禄也就够过日子,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你心里怨娘,娘认了,往后咱们好好补偿你,但这血脉亲情咱不能丢,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沈老太太擦着眼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心里也不好过。知道你和敦儿没事,我是谢祖宗谢菩萨,总算我们母子还有团聚的时候。” 沈老爹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多少波澜。 “娘不用与我道歉,如今我们一家日子挺好的,也算因祸得福。我也没有什么埋怨,娘跟着大哥三弟过日子,自然要为他们考虑。只是我现今也是靠着敦儿娘过日子,没什么余力再给老宅帮忙,也张不开这口,娘别为难我就成。” 沈老太太心中一沉,顿了顿,便要去握沈老爹的手,再真情实意地劝一劝。 沈老爹却抬起胳膊,躲过她的动作,袖子滑落,露出剩三根指头的左手。 室内空气微微一滞。 “二哥,这是....”沈敬之眼中划过惊诧。 “没什么,在矿场上能留得一条命就不错了,少了两根手指算不了什么。”沈老爹淡淡道。 沈老太太张开嘴又闭上,这时候她就是有一肚子理由,也难以再张口。 沈老爹和沈敦在矿场整整一年,他们连派人问个信都没有,再怎么编理由也说不过去。 沈老太太脸上的温情之色隐隐挂不住。 “二哥,这都怪我。” 沈敬之盯着他的手,声音隐忍。 “是娘怕影响我升迁,硬生生忍着担心没有去探望。我又忙于公事,有所疏忽。实在是该死!二哥,你骂我罢,便是打我几下也使得。” 沈老太太脸色微变,忍了又忍才把到嘴的话咽下。 沈老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此刻心里竟是连一丝失望的波澜都没有。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他只觉索然无味,站起身对沈敬之道: “不用了。从前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如今你出人头地,不用我照拂了,便各自好生过日子罢。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见面了。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老太太这时再忍不住,喝了一句:“老三,你给我站住!”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受伤 沈老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喊了四十多年娘的人。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表情。 对着他,她永远是严厉的,不满的,少有的温情只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施舍给他一点点。 而他,渴望着这点温情,这点或许可以叫作母爱的东西,一次次相信,一步步退让,供养了他们一年又一年。 换来了什么呢? 真是可笑。 心早就偏了,里头没有一丝他的位置。 “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老太太眼神阴沉:“你可是忘了你爹临死前交代过你什么?” “自然没忘。爹让我多照看家里,帮扶兄弟。”沈老爹心头有些空。 就因为这一句话,他背着沉甸甸的负担,再苦再累不敢抱怨一句。 现在想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既然记得,就不该任由你那婆娘撺掇,和你兄弟坏了情谊!这断亲文书没过官府便做不得数,咱们好端端的一家人,谁也拆不散!”沈老太太抬高声音道。 “二哥,我知你心中有怨气,这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请二哥给我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今我在汴城大小算个官,能说得上些话。你我兄弟齐心,沈家来日未必不能再上一步,到时父亲在天之灵必然欣慰,沈家子孙也能受益无穷。” 沈敬之这话不可谓不真诚,也不是没道理。 为着沈家前途子孙后代计,若是从前的沈老爹,只怕真的会答应。 但时过境迁,再回不到从前了。 “你二哥没出息,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你还年轻,往后前途无量,二哥就不拖你后腿了。断亲的事既然决定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哪天你们有空,咱们就去衙门过个文书。” “你敢!只要我不同意,你休想断这门亲!你要是不怕背上不孝之名,你尽管试试!”沈老太太指着沈老爹,脸上只有恼怒厉色。 沈老爹面色微变,沈敬之也皱起了眉。 “娘,二哥只是一时想不通,给他些时间便是,何必大动肝火?” 沈老太太撇过脸,重重哼了声,却还是强忍着软了语气。 “就怕他那婆娘枕头风将他吹傻了,兄弟和亲娘也不要了!” 沈老爹露出一抹惨笑:“娘,你将敦儿娘她们赶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放弃我这个儿子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便是爹他老人家入梦来质问我,我也一样问心无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断亲的事,你们不愿意也罢,总归是分了家的,各过各的便是。” 说完,不等沈老太太再说什么,他就先一步离开了。 “这个逆子!不孝的东西!”沈老太太盯着他的背影,低声叱骂了两句。 沈敬之眉头紧皱,眼里划过一丝不耐。 “娘,你对二哥太苛刻了。到底是咱们不对在先,他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立时偃旗息鼓,面色几分讪讪。 “那老三你说,眼下咱们怎么办?我看他是铁了心不肯认咱们。” 沈敬之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目光落在对面铺子门口排队的人群上。 正是卖黄金盏和金藏雪的时候,来的都是各家府上的丫鬟小厮甚至管家,临时停的马车几乎占了整条街。 他视线转动,声音拉长,含着一丝辨不明的意味:“说不得...还得辛苦娘了。” 沈老爹回来的时候,沈云姝正捧着金藏雪的架子出来,他赶紧上前帮忙。 “爹,你刚才去哪了?娘找你没找着,后头白醋用光了,她自己去杂货铺子了。”沈云姝道。 “爹去解手了,耽误了会功夫。”沈老爹扯了个谎。 他不想提起老宅的人惹妻儿不快,他一个人闹心就够了。 沈云姝一听,连忙躲开他伸来要帮忙的手:“我一个人能行,快去洗洗手再来。” 被嫌弃的沈老爹憨笑几声,赶紧去后院把手好生用胰子搓洗了遍,又到前头帮忙。 一直到这波卖完,沈老三和老太太都没露面,他才松了口气。 沈老爹没露出异样,王氏她们也没察觉,沈云姝抽出空去北门大街的新铺子瞅了一眼。 北门大街在城北,周围毗邻的街巷住的都是富贵人家,街宽道阔,屋宇高耸,建制华丽。这里的铺子也都卖的各行各业的上品货,价格不是寻常百姓能企及的。 沈云姝坐着骡车到了门口,抬头看了看眼前精致的二层小楼,心里生成几丝期盼。 不知道她的新店能不能也像沈记喜点一样客流不断。 铺子没开业,里头只有廖源在忙活。 店里本来是个绣坊,装修考究,只要添些桌椅,做个隔断,弄几个雅间就行。 桌椅是方桌沙发,桌子可以从中间折起来,沙发可靠可坐,类似现代咖啡屋的款式。廖源做个木头架子,再请陆家嫂子做几套绣花软垫和靠背。隔断就还是采用木框竹编的样式,省钱也漂亮。 廖源干活又快又好,这会已经做好两套桌椅了。 沈云姝怕他又熬夜开工,叮嘱他注意休息,就去后院研究窑炉的位置。 既然是甜品店,一个窑炉恐怕不够用,沈云姝决定砌两个。不过后院不大,恐怕要把厨房腾出来才行。 大致规划好地方,就得请师傅了。 这手艺会的人不多,还是得麻烦上回那位闫师傅,沈云姝这才猛地想起,魏骁至今还没有给她回信。 她有些慌了。 凉城离汴城,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他迟迟不给自己回信定然是出事了。 沈云姝的大脑开始不自觉地想象各种画面,最终定格在魏骁受伤的情景中,一下出了一身冷汗。 她顾不得什么,赶紧跟廖源打了个招呼,坐上骡车往别院赶去。 北门大街离魏骁别院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平日她在门口把信交给门房就行,今天却是进了院子打算去齐老那探探情报。 下人领着她去前院,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药味从里头飘来,还有齐老嫌弃的声音。 “你说你,堂堂一个骠骑大将军,还能被罚跪跪伤了膝盖,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 接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男子声音传来。 “唔...那还要麻烦您老人家替我保密。” 沈云姝一时呆住:他怎么回来了?怎么好像受伤了? 果然,她一踏进院子,就看到齐老用竹夹夹着个药包往魏骁腿上按,后者头上沁出了丝汗,显然不好受。 “公子!” 她刚一出声,魏骁就循声看过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语气平淡。 “你来做什么?不是忙得很么。” 沈云姝走到他身边蹲下,也不计较他的语气。 “是我不好,最近忙昏了头。你怎么受伤了也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再忙也会来看你的。” 她诚恳的态度到底让魏骁松了三分脸色,说话却还是冷冷的。 “你又不是大夫,我告诉你又能该怎样?” 乖乖,这回气得不轻哪! 沈云姝心想,伸手去接齐老手里的竹夹。 “齐老,我来吧,您歇一歇。” 齐老两只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把竹夹递给沈云姝,嘱咐道:“放回架子上蒸,蒸到滚烫再捂在他膝盖上,十息后再做一遍,做满九九八十一次就行了。” 沈云姝点头应是,接过竹夹就把药包放回蒸架上,认真操作。 老头子瞥了眼扭头闭眼的魏骁,无声地咧咧嘴,一甩袖子走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起疑 院子里两人一躺一坐,沈云姝替魏骁灸着膝盖,不时替他擦汗,见他不舒服,又轻声软语安慰。如此这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魏骁的脸色总算不那么冷淡了。 “为何不问我怎么受伤的?”他道。 沈云姝按住药包:“能让你下跪受罚的定不是小事,说不定不好叫我知道。哪天你觉得方便再告诉我就行,眼下快些好起来才最重要。” 魏骁目光锁在她脸上,见她眉眼间难掩担忧之色,心里总算舒畅了些。 “是祖母为我相看了合适的世家小姐,想替我定下婚事。我拒绝了,惹恼了她老人家,被罚跪了三天祠堂。”他淡淡道。 沈云姝手上动作一顿。 半晌,她才道:“能让老太太看中,定然才情出众,独秀于林吧。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听出她话里的一丝酸意,魏骁终是开怀。 “还以为你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意,原来也有吃醋的时候。” 沈云姝嘴硬道:“我才没有,就是好奇,打听一下。不愿意说就算了。” 魏骁伸手将人拉了一把,沈云姝一个不防,跌进他怀里。 “药还没敷好呢!”她瞪了他一眼。 “晚一刻也没事。”魏骁抬手替她整理耳边的一绺碎发,声音忽然柔和,“可想我了?” 沈云姝脸色微红,轻轻点头:“嗯,早知道你回来,我一定好好给你准备个接风宴。” “现在也不晚。”魏骁在她耳边道。 沈云姝被他灼热气息弄得耳朵发痒,笑了一会。 “也好,正好爹娘和大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你吃饭。” “不忙着做生意了?”魏骁揶揄道。 “自然是你更重要。”沈云姝给他灌了一剂迷魂汤。 魏骁果然闷声笑起来,捏住她的下巴,眸色深深。 沈云姝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凉城,两人肆意些也没人知道。 她一眼扫过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赶紧推了魏骁一把,从他怀里起身。 “先敷药,免得落下病根。” 魏骁这回没再作怪,等她敷完九九八十一次,膝盖上的刺痛消解地差不多了,旋即起身拉着沈云姝去了书房。 一炷香后。 沈云姝呼吸有些急促地靠在魏骁身上,脸色潮红。 这回两人有些过火,差点没收住。上次去凉城,他夜探香闺,也是这样,最后还是他自己大冬天的用冰水浣面才克制住。 “你有没有和老太太提起我?”沈云姝有些忐忑地问道。 把人家精心培养的家族继承人拐跑了,她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没有,时机还未成熟。”魏骁揉捏着她的手道。 时机? 什么时机? 见她面露疑惑,魏骁微微一笑。 “祖母若是知道我看中的人是你,你猜她会怎么做?” 沈云姝回想起魏老太太慈和的面容。 能支应起魏府偌大门庭的又怎么会一味温和,定然也有雷霆手段。 她暗暗打了个觳觫,小声道:“会怎么办?” “她定会对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许你金银万千,替你保媒拉纤觅如意郎君。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再来个杀鸡儆猴,让你又怕又惧,不敢再说个不字。”魏骁道。 沈云姝睁大了眼。 这手段......确实难以抗拒啊。 “所以我才不敢提你的名字,实在是对你没信心。”魏骁叹道,心里又生出些不满,用了点力气捏她的脸。 “我将你如珠似宝捧在手心,在你心里我还未必比得上一堆金银,沈云姝,你好大的胆子!” 沈云姝设想了那画面,确实有些不确定她会不会坚持到底。 “若真有那一天,我就算屈服,也肯定不是为了金银,而是怕坏了你们祖孙情义。”沈云姝抓着他的金线袖口,小声道,“有多少情人能天长地久,拥有过也是人生幸事。我不后悔,也不想叫你为难,再为了我去跪祠堂。” “魏骁,你对我太好,我会觉得肩上负担好重,不知道要怎么回报你。” 在听到她前面的话时,魏骁的脸色冷得像冰,最后一句却又让他缓和下来。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答应我,只要我没放弃,你就不准当逃兵,弃我而去。” 沈云姝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起,她就渐渐不再想起前世的偶像,只将他当作魏家公子。 为她排忧解难,做她的倚仗,让她总是有一条退路,一张底牌。 她回馈他的,实在太少了。 思及此,她直起身,在他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好,我答应你。” 魏骁亲自将她送回了家。 虽廖源送了信回来,王氏还是等得焦急,但这焦急在见到魏骁的那一刹那又转成了惊喜,忙不迭地请他坐下,泡茶端点心。 沈老爹久闻其大名,头一回与魏骁见面,更是觉得媳妇没夸大其词。 当真是个气度非凡玉树临风佳公子! 魏骁在沈家人面前甚是亲和,王氏果然提起宴请的事,他自是应了。沈敦又嚷嚷着什么时候再切磋切磋,他也说好。 大姑再三感谢他相助之恩,他也是温言勉励。 见自己一家人围着魏骁有说有笑,沈云姝都有些吃味了。 但旋即又有些感动。 以他的身份,何必要做到这份上?到底是为了她。 临行前,沈云姝送他上马车。 “伯父的手......是在矿场上受的伤?”魏骁道。 沈云姝点点头:“幸好人没事,伤的也不是右手,平日里影响不算太大。” 怎么会不恨? 只是事情发生了,只能往好的一面看。 魏骁没再问,只是视线在她脸上流连。 “有什么事就去别院寻我。” 沈云姝应了,魏骁坐上马车渐渐走远,忽然掀了帘子对石玉道: “把沈家二爷的案底取来,再派人去事发之地查探旧情,记得,不要走漏风声。” 石玉面色一肃:“是!” 魏骁放下帘子。 于公于私,沈老爹身上的罪名他都要好好确认一番,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拖累。 更何况,他直觉其中怕是有猫腻。 沈老爹一看就是中直诚信的生意人,怎么有胆量在军粮上造次? 对这件事,沈云姝也不了解细节,与他只是大略提过。 他统管河阳道军务,粮草之事过手不知几何,什么手段没见过? 沈老爹不过沧县一富商,采购军粮一事虽偶有民商参与,但怎么也不会落在无甚背景的沈老爹头上。 其中必有隐情。 送走魏骁后,沈老爹王氏和大姑就商量起了宴席的事。 魏家对他们多次援助,宴请自然要办的隆重,以示感谢。 餐单就照着最高标准操办,地方就放在镜湖的茶室。 一应商量妥当,第二天大家就准备起来。 卖完金藏雪,沈云姝忙里偷闲地打算去瓷器行挑些好看的餐具招待魏骁。还没出门呢,迎面就瞧见一个老妇人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她那许久未见的奶奶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芋儿饭 沈老太太提着食盒,经过沈云姝身边时,身子顿了一下,接着就继续往前走,最后在柜台前停下。 沈老爹一时怔住,下意识地皱眉要开口,却见沈老太太把食盒放在柜子上,打开了盖子。 “娘从前冷落了你,是娘不对,你心里有气也是应当。这是你打小最爱吃的芋儿饭,娘如今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做一口你爱吃的,就当娘给你赔不是。” 沈老爹脸色微变。 沈云姝心中一沉,侧头望去,果然看见王氏脸色青白地站在不远处,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幕。 “你好好吃饭,顾好身子。娘走了,明儿再给你送。”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沈老太太竟就这么转身出了铺子,好半晌,沈云姝才收回视线,却是难以相信她的眼睛。 这又是唱哪一出? 柜台后,沈老爹看着面前那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芋儿饭,有些出神。再抬头时,正对上王氏一张压抑怒气的脸。 “沈老二,你要是敢为了一碗芋儿饭犯浑,我跟你没完!” 沈老爹张张嘴,可那碗芋儿饭又落入眼中,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氏一看他这反应,登时心头翻涌,又气又痛,话没说出口,眼泪先落下,整个人好似被一口气堵住嗓子眼,喘不过来,难受地捂住了胸口。 沈云姝发觉不对,赶紧上前扶住她,沈老爹也反应过来,两三步绕到前头,掐住她人中。 王氏总算缓了过来,这会店里刚好没什么客人,两人赶紧把她扶到后院哑娘的小床上休息。 吩咐郑婶去寻杜锦香,沈云姝坐在榻边安慰着王氏,沈老爹站在一侧,又是焦急又是叹气。 “你说,你是不是心软了?!她要真这么好心,咱们最苦的时候她怎么不帮忙?这会假惺惺地来演慈母,你就着了她的道了?”王氏边质问边流泪。 沈老爹忙道:“怎么会?我就是...就是没想到罢了。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她要是天天来送呢?天天对你嘘寒问暖,你敢说你不会被她哄了去?” “这......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看不清?她能做到这地步,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这么多年了,哪回不是这样?”沈老爹苦笑道。 王氏这才略略好过些。 “那你预备怎么办?她可是说了,明儿还来!” 沈老爹顿了顿,叹气道:“那明儿我跟她说,让她以后别送了,你别气着身体。” “她就是冲我来的!你瞧见了,她眼里哪有我们母女,心里怕是恨毒了我们。我且把话放这,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想要做个孝子,我不拦着你,你与我写个和离书,随你以后怎么孝敬她!” 王氏是气狠了,自她嫁到沈家起,随沈老爹在外打拼,挣得钱有大半送去了老宅。 总归自家日子也能过,她便忍了。 平日不受老太太待见,妯娌间她总暗地里吃些亏,那是小事,她也忍了。 几个孩子不被老太太重视,她想着反正分家了,自己疼就行了,便也罢了。 但如今,她是一丝一毫也忍不了了。 沈老爹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重重叹了口气。 沈云姝见情势不对,起身拉着沈老爹的袖子,对王氏道:“娘,您先歇着,我与爹说两句话。” 王氏闭上眼,不再看沈老爹。 沈云姝和沈老爹在院子里站定。 见她神情平静,沈老爹倒有些不安。 “闺女.....爹其实” “爹,娘气狠了,话说的是重了一点。”沈云姝打断了他,“但有一句她没说错。您要是还想着和奶奶重续母子情分,恕我和娘不奉陪,我们是绝对不会再和老宅有一丝牵连的。” 沈老爹面露苦涩。 “我知道,我也没想着要接纳他们,只是...”沈老爹眼角有些发红,“你奶奶从来没特意为我做过芋儿饭,只有你大伯三叔才有这口福。小时候,有一回我生了场病,就想吃这芋儿饭,闹腾得厉害,你奶只是骂了我一顿,最后还是你大姑偷偷摸了两个芋子一个鸡蛋,给我烀了一碗。” “爹只是......只是想起了从前,心里有些难受” 沈云姝胸口忽然涌出一股酸涩。 他要的何其少,一碗芋儿饭而已,却要等大半生。 “那就把这一碗吃了,这是爹该得的。吃完这碗饭,咱们继续过咱的日子,别叫旁人再扰了清净。” 沈云姝转身去前头取了那食盒来,拉着沈老爹进屋坐下,把碗筷塞进他手里。 沈老爹怔怔看着手中的芋儿饭,加了腊肉丁花菇丁笋丁,比他记忆里的还丰盛。 他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各种滋味在舌尖心头翻滚。 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可是他再也不需要了。 大口大口地扒完这碗饭,沈老爹抹了把脸,站起了身。 “闺女,你放心,你爹不傻,从今往后,我只有咱这一个家。” 杜锦香来之后替王氏把了脉,沈云姝原以为是气狠了才差点昏过去,谁知道竟然诊断出了喜脉。 这下真是老蚌怀珠,王氏连气都不记得生了,红着脸瞪了沈老爹好几下。 沈云姝欢喜之余不免担心王氏身体。 高龄产妇风险大,加之王氏生沈稷的时候伤了身,由不得她不操心。 幸好杜锦香说脉象稳健,王氏身体也算康健,有她看顾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云姝这才稍稍放心,而且有了这一出,沈老爹这头就更不用担心做出什么昏头的事了。 但不是她对沈老爹没信心,而是老宅那头幺蛾子太多,手段也层出不穷。 只看老太太轻飘飘出手,一碗芋儿饭就差点搅得这对恩爱夫妻离了心,沈云姝就不得不警觉。 因而,她唤来沈敦,好生交代了一番。 沈敦心里也对这奶奶很是想不明白。 原本沈老大有一长子排在他前头,但十岁上的时候夭折了,他就成了沈家长孙。 按理说爹娘的小儿子,爷奶的大孙子,沈老太太应该对沈敦多有偏爱才是。可他从小到大在沈老太太那也就多听了几句教训,旁的什么也没沾到。 这回遇事更是明白自己在对方心中没什么分量,沈云姝交代的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正好他也想弄明白对方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有这消息一冲,夫妻俩又和好如初,第二天沈老爹再收到老太太送的芋儿饭时,就冷静得多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茶室 在沈老爹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那碗芋儿饭送给二丫吃后,老太太当即气得火冒三丈。 但她得了嘱咐,有火也不能对沈老爹发,只能指桑骂槐叱骂王氏吹枕头风,离间她们母子。 幸好王氏这两天在家休息养胎,不在铺子里,沈老爹也是听了一肚子邪火,头一次在老太太面前发了飚,带着沈敦跟老太太一块去了趟沈家的新宅,再次提起断亲的事。 沈老太太自然不允,沈老大也是黑着一张脸劝他别冲动。 沈老爹知道这事必须沈老三同意,也没跟他们多费口舌,扔下几句话就回来了。 至此,他们算是和老宅那头彻底撕破了脸,相信一时半会他们也不敢上门找不痛快。 沈云姝却没敢懈怠,让沈敦继续暗中防范。 这头稍微平息,斋节也结束了,铺子里总算闲了一些,沈云姝抽时间和大姑先去茶室准备宴席的布置。 镜湖在汴城西北,坐马车过去要半个多时辰。 正值春和景明,镜湖旁游玩散步的人群不少,马车叮叮当当从一处小道拐进去,穿过一片密密树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上有蓝天,下为碧水,芳草茵茵,白墙黑瓦的屋舍相依。 映入眼前的这幅画面便叫人能抛却烦恼,心情舒畅。 马车的动静传进小院,里头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一个掌柜模样中年人将院门大开,瞧见来人,立刻迎了上来。 “东家小姐来了。”这人恭敬迎道。 他是茶室的掌柜,前东家迁居他处,他故土难离没跟着去,沈云姝和沈老爹商量后把人留了下来,照旧打理茶室事务。 “嗯,过两天打算在这里摆个宴席,先来瞧瞧布置。”沈云姝边说着,边和大姑走进了院子。 茶室三面围屋,每面各有五间房并两间耳房。房子建的规整考究,火墙一通到底,冬日温暖如春。夏日将窗打开,湖风阵阵也甚是凉爽。 院子当中一个大大的圆形花圃最为显眼,里头栽满了茶花,此时花苞朵朵,不甚娇弱。花圃四角分别有一个雕着神兽的石墩,憨态可掬。 茶室转到沈云姝手上后并没有歇业,除了何掌柜还留了几个他得用的伙计小厮,只不过生意比较冷清,这会恰好没客人。 自打接手后,沈云姝就开始研究改造事宜,但一来最近手头紧,要先顾着北门大街的新铺子,二来这里一应事物还算维护精心,不需要大肆修缮,因此暂时还没有改动。 “最近生意如何?”沈云姝在院子里看过一圈,问道。 何掌柜回道:“这几天来镜湖赏玩的人不少,生意稍好些,但还是没几个客人。” 茶室此前就门庭冷落,否则前东家也不会急卖了,沈云姝接手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也没顾得上这头。 闻言,她想了想道:“过几天我请人送些牛乳和黄金盏来,试试看能不能卖。” 她手头黄油虽有富余,但得先留着给另一个铺子,而且考虑到窑炉的效率,只能从黄金盏里拨出一些拿过来招揽客人了。 天茗茶楼新推出的奶茶,何掌柜也有听闻,当即面露喜色:“若能有这两样东西,自然再好不过。” 虽然他的工钱照发,可谁不希望自己管的铺子生意兴隆呢? 这一整天不见几个客人,说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了,他心里也发愁不是? 沈云姝体会到了他急切的心情,笑道:“眼下我确实腾不开手打理这头,何伯不必烦扰,有客人上门就好生招待,若是没有也无妨,待我手上事了了,自会分出心思筹划。” “是,是我着急了。那便等东家小姐方便的时候再议。”何伯心放回了肚子里。 新东家是沈记喜点的老板,无论是花馍塔还是黄金盏,亦或金藏雪都是汴城大名鼎鼎的新鲜东西。谁要是不知道,保准被人嘲笑土包子。 更何况,他还知道,天茗茶楼的茶点就是眼前这位东家小姐供应的。 就这些东西,但凡他这茶室能拿到一样,生意就不用愁了。 沈云姝和何掌柜说了两句,就去了最大的房间。 这间屋子三丈见方,正对镜湖。推窗就能看见远山青翠,近舟泛于湖上,清风阵阵,视野极佳。 这间茶室是以前东家招待贵客用的,里头摆设考究,还有一张大圆桌,恰合沈云姝需求。 “就摆在这里吧,地方够大,景色也美,吃完了还能喝茶休息。” 大姑自然没意见,两人又去灶房看了眼。 这里灶房只有一个灶头,好在地方不算逼仄,到时候她们自己再带一个铁炉应该就够了。 里外确认了需要自带的东西,沈云姝交代后日中午她会带贵客来,让何掌柜提前清场。 何掌柜自是满口应了,又亲自送她们上了马车。 回去路上,沈云姝再次和大姑确认并略微调整了后日的菜单,大姑琢磨着要用的食材佐料,马车经过集市时就下车去采买了。 沈云姝到了铺子下车,付了车费。一进门就看到沈老爹拿着张红封烫金的请帖,面露深思。 “爹,怎么了?” 沈老爹见她回来,把手上的请柬递给了她。 “刚有人送来的,汴城商会的人请咱们见个面。” “商会?” 沈云姝接过请柬看了眼,漂亮的楷书,请他们三日后在清风楼会面,落款是涌金商会。 单从这个请帖看,倒是挺客气的,不过沈云姝并不了解商会的作用。 “爹,商会是干什么的?” 沈老爹从前生意场认识的人不少,虽小小沧县没商会,但多少也了解一些里头门道,便稍稍解释了些。 沈云姝听了一会,大致理解了。 这里的商会作用不小,不仅能议定行规,与官府沟通捐税,协调商业经济纠纷,平时互通有无,还能在天灾人祸发生时联合抵御,倒是不可小觑。 “那进这种商会可有什么限制?” 她们眼下各个生意正势头火热,她可不想给自己套个枷锁。 “这就不清楚了,按理说咱们清清白白诚信做生意,不至于有什么不妥。”沈老爹道。 沈云姝觉得也是。 她家税交的足,门口摆摊的黄金盏金藏雪都另外交了货物税和营业税,甚至小摊子还交了摊税。 这方面她们肯定没问题。 沈云姝对这互通有无挺感兴趣,沈老爹之前拜托旧识从南北搜罗了果子种苗,前阵子对方刚派人送来。 寥寥几样,虽然有让沈云姝很惊喜的柠檬,总得来说还是太少。 如今不仅她的甜品急需各种丰富馅料,给茶楼的茶点做改动时也因为这个束手束脚,只能在几十种东西里反复重新搭配。 迟早会失去新意。 这商会里想来有实力的商户不少,说不定可以有所收获。 “我觉得咱们可以去瞧瞧,我明日先去问问魏公子,了解清楚情况。” 翻过一天,沈云姝就带着一碟子泡芙去了别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商会建议 “.......不知这商会主动递帖子给我是好事坏事,先跟你打听些消息,到时也能知道如何应对。” “另外,我前头给你打的欠条,头一笔款项估计得缓缓。我买了个茶室,就是明儿请你吃饭的地方,手上暂时周转不来。” 沈云姝说着,殷勤地抬手喂了魏骁一个树莓酱卡仕达馅的泡芙,又端了茶送到他嘴边,接着又不轻不重地替他捏起了肩。 魏骁捉住她的手,眼神戏谑。 “我记得当时借钱的时候,某个人可是拍着胸脯说绝对会按时还钱。怎么,才头一个月就要毁约了?” 沈云姝也有些心虚。 铺子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可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还每笔都是大数目。 挣得快去得更快。 如今她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就是晚一个月,下个月肯定能——” 沈云姝说着,忽然想起还欠钱庄六百两,这个利滚利也不得了,得先还,只好把话再咽回去。 “总之我不会赖账的,你相信我。” 她话里几分挫败。不能按诺言履约,哪怕魏骁不缺钱更不会责怪她,她心里也不好受。 “好了,怎么这么不禁逗?我可记得你以前脸皮挺厚的。”魏骁将人从身后捞到身前,拦在臂弯里,捏捏她的脸,笑道。 屋子里下人早被遣出去了,沈云姝也没装正经,顺势靠在他胸口,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可很多事光靠脸皮厚也没有用啊,我只有两只手,每日忙出天来,也只能做出这么多东西。自打开了铺子,除了过年,我们一天也不敢歇,就是有什么小病小痛的,也是咬咬牙忍过去。现下每个月赚的银子差不多到顶了,按说也不少了,可添置这添置那的,竟还是不够花。” “你不知道,这两个月常有外地的行商找来,要订购喜馒头带回去卖的。可是我们实在是做不过来,只能让人白跑一趟。有钱不能赚,真是不好受。有时我真恨不得一个人劈出几瓣来。” 沈云姝在他耳边闷闷道,又抓着他的手捏了两下。 “河阳道有二十万兵马,衣食住行训练打仗,那么多事,也不知道你怎么忙得过来的?” 不但忙得过来,还能抽出时间在这陪她闲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魏骁轻笑两声:“若是样样都要我过问,我只怕夜不夙寐都做不完。除了紧要的决定,其他事自有底下人张罗。况我手下谋士亦有十余人,哪里需要我样样费心。” 这话正戳沈云姝心窝子。 要说她现在最缺什么。那就是人才! 像沈老爹一样的管理人才,像大姑哑娘陈叔陈婶一样的技术人才。 又或者像郑婶母女三勤能补拙的得力干将。 眼下,这些她辛辛苦苦培养招揽的人才也就将将撑起两个铺子,再想扩大规模,还得想办法招人手。 可得用的人不是那么好找的。找到了还得花时间培养,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云姝想到这就头疼。 “你那谋士可会做馒头做点心?会的话,干脆借我用用?” 魏骁闷笑几声:“若是如此,他们恐怕连夜就要卷铺盖跑了。那可是群信奉君子远庖厨的文人,你倒不如打我的主意,我去替你帮忙。” 沈云姝被他握住手掌贴在胸口,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我可舍不得。” 魏骁弯唇,正要说话,就听她继续道:“面粉也是要钱的,浪费多不好。” 魏骁一梗,眯了眯眼,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人就压了下去。 魏韬到了以后,下人通传,过了一盏茶时间,才见魏骁带着个姑娘姗姗来迟。 那姑娘一身绿色衣裙,腰间一抹绿色细带随步履舞动,轻盈灵动。许久不见,如今身形已褪去些圆润,现出窈窕之姿。 魏韬视线在两人之间游动,察觉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两人行至观景亭内,魏骁引着沈云姝与魏韬互相见了礼。 “此前非是有意欺瞒,还望沈姑娘勿怪。”魏韬起身,持扇鞠了一躬。 “始作俑者非魏三公子,您无须介怀。”沈云姝斜睨了魏骁一眼,微微一笑。 “哈哈,沈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爽快。”魏韬朗然一笑。 三人入座,下人端上茶水点心,魏韬目光落在那碟子泡芙上,不禁一笑。 “如今汴城此物颇是难求,姑娘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公子谬赞,不过占个新鲜罢了。若论做生意,还要多多向公子请教。”沈云姝客气道。 她是做出了点成绩没错,但和魏韬这样经手各类产业资源人才,大商号的掌舵人相比,经验见识方面肯定是不够看的。 因而魏骁直接把人请来给她指点迷津。 魏韬已听说了她的来意,闻言唰地一声打开扇子。 “好说。其实姑娘手上握着的这门生意,不说涌金那帮人,就是我也着实动心。” 见沈云姝脸色微变,他立刻解释道:“非是想占为己有,而是这生意潜力大,风险低,收益却不菲,着实是个长久来钱的好门路。可惜,沈姑娘再能干,也只得一双手,如今想必已有些应付不来了吧?” 沈云姝松了口气,又被他点到症结,当即点头道:“确如公子所言,如今我们全家上阵,也有几个得力帮手,却依旧力有不逮,白白错失许多单子。” 魏韬笑道:“姑娘卖的是独门手艺,不是随便拎几个人来就能帮得上忙的,碰上心怀不轨的来偷学,也是防不胜防。姑娘想凭一己之力将这生意做大,只怕很难。但若有大商号帮忙,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公子的意思是,涌金商会是冲着与我合作来的?”沈云姝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 魏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聪慧,以我拙见,应是如此。涌金商会的执牛首者永泰商号,产业遍及大渊。论财力物力,更胜我魏家几筹。他们若能经营花饽饽生意,不出几年,定能将这手艺传至各地。” 沈云姝心中一动。 发扬花饽饽技艺是她的心愿。但她被困在沈记喜点的一方天地,在可以预见的几年时间内,定然是抽不出完整的时间精力专门去传播技艺。 如果有这样的大势力帮忙,肯定事半功倍。 但怎么合作,也很重要。 “不知他们会以何种手段与我合作?” 魏韬道:“我猜应有两种可能。其一,高价买断姑娘的手艺,学成后自行经营,盈亏自负。其二,与姑娘合作分成,姑娘教授技艺,他们负责经营。不过对永泰商号这种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的大商号来说,第一种最有可能。” 沈云姝听明白了。 人家就是看中这独门手艺,觉得有推广价值,想做成全国性的生意。 这倒是符合她的规划。但她并不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花饽饽的手艺在掌握最初的技巧后,反而是创新能力更重要。 这是没法卖的。 而且,既然要合作,为什么不可以她来主导? “我明白了,多谢三公子替我解惑。”沈云姝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能帮到姑娘是我的荣幸,涌金商号我亦有熟人,届时我与他打个招呼,请他必要时替姑娘说几句。”魏韬道。 这对沈云姝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当即谢道:“有劳三公子了,此事之后,必设宴感谢。” 魏韬一收扇子,却是揶揄地看了魏骁一眼。 “沈姑娘不必客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帮些小忙也是应该。” 沈云姝脸腾地一红,魏骁却是端起茶杯老神在在喝了一口,没有避嫌解释的意思。 沈云姝又不好当着他的面否认,只能打个哈哈掩饰过去,脸却一直红到了散场。 待她和魏韬都从别院离开,角落忽然闪出个人影,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接着迅速赶回了魏府,来到了魏老太太的院子。 第一百七十章 赏花宴 “可是亲眼瞧见了?” 魏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锐利的视线盯住回话的人。 “回老夫人的话,奴才亲眼瞧见大公子将人送出来扶上车,不会有错。” 魏老太太深吸口气,脸色几番变化,一旁伺候的嬷嬷怕她又气伤了身,连忙出声抚慰: “兴许大公子只是客气,未必有其他意思。” 魏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可见他对别的姑娘客气过?便是府里来的娇客,他几时有这般耐心?我道他怎么左了性子不肯相看,根子竟在这头!” “那...老夫人预备怎么办?” 魏老太太眼眸微垂,缓声道:“三天祠堂他既跪了,这是认准了。便是我拿出金尖枪,也吓不住他。” “老夫人的意思是......找那姑娘?”嬷嬷道。 魏老太太拨动佛珠,半天才道:“府里海棠开的不错,过几天请柴家母女一同来赏花,这赏花宴就交给她办吧。”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魏老太太微微阖眼:“嗯,别露出端倪,只像平常那般便是。” “是,老奴明白。” 下晌打烊前,沈云姝就见到了乘坐马车而来的武嬷嬷,不禁有些意外。 这位武嬷嬷是魏老夫人的陪房,比严嬷嬷更有脸面,这还是头一次特意出面来寻她。 沈云姝不知自己已然暴露,虽察觉嬷嬷看自己的眼神透出一丝审视,只当她人老成精对谁都这样,依旧大方客气地招待了对方。 “...柴家夫人难得回娘家省亲,还带了柴家二小姐,那可是碧玉一般剔透聪慧的美人儿。老夫人念得紧,趁着府里海棠花开得好,想操办个赏花宴,请她们母女来坐坐。这一想就想到你这了,你惯是心思灵巧,定能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原来是上门生意。 沈云姝问得日子,恰好那天大姑也有空闲,便应了,又问了席面大概要求,便送武嬷嬷上了马车。 武嬷嬷回到府中,向魏老太太汇报了方才情况。 “...同从前没什么两样,与奴才说话也是客气有礼,未曾怠慢,也问了老太太安康。” 魏老太太沉默片刻,道:“头回见这丫头就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倒是可惜了。” “要么说人心难测呢?难保是这丫头觑见府中富贵,又见老夫人待她和善,动了心思,使手段勾住了大公子。” 魏老夫人轻轻皱眉。 “管她使了手段还是不知情,魏家主母不是她这样的出身能当得的。早些让她瞧清楚,歇了心思,对她也是好事。” 武嬷嬷笑道:“还是老夫人仁慈,这要换作别人家,早想法子将人打发远远的。哪会费心思教她道理?” 魏老太太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只盼她是个通透的,听得懂看得清。否则,那个犟脾气的闹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武嬷嬷走后,沈云姝和大姑商量了一会席面的主要菜式。 因着只有一桌,没那么紧迫,沈云姝大概理出个思路就先放到一边,准备起第二天招待魏骁的事来。 沈家人对这次请客非常重视,大姑一早就和沈敦带着一车新鲜食材去了茶室开始张罗,这头铺子里卖完黄金盏和金藏雪就提前打烊,大家一起赶了过去。 何掌柜早按吩咐把整个茶室空了出来,又跟沈云姝和沈老爹说了几句这两天的情况。 “...冲着奶茶和黄金盏来的客人不少,这几天生意翻了两倍不止。” “好,辛苦何伯,生意的事以稳为主,暂时能忙的过来就行。”沈云姝道。 何掌柜连连称是,带他们看过收拾好的那间茶室,又取了三种最好的茶叶来,吩咐一个小厮留下沏茶伺候。 沈云姝让沈老爹带着王氏沈稷和杜锦堂随意看看,顺便迎接客人,自己去了灶房帮忙。 过了一会,魏骁便到了,后头还跟着齐老的马车。 两人都是贵客,沈老爹和王氏自然极尽热情地招待。 齐老还是老样子,说话不冷不热的,幸好大家都习惯了,也不觉得冷场。 魏骁和沈老爹相谈甚欢,沈敦嚷嚷着要再和他比试一场,被王氏狠瞪了一眼。魏骁却是爽快答应,甚至与他约定了时间。 沈稷和杜锦堂也与魏骁说上几句,考教了功课,得了几句夸奖,喜得小脸微红。 齐老啜着茶,眼瞧着他一反常态,在沈家人面前一副温和健谈的模样,不禁一阵牙酸,索性撇开眼不看,出去赏茶花了。 今日大姑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不但有海参鲍鱼,山鸡野鸽,还有田叔送来的河里鲜货,整治了一桌漂亮席面。沈云姝还做了个拔丝奶豆腐,筷子能拉出一尺长的奶丝,看得众人新奇不已。 席间宾主尽欢,沈云姝眼见自己爹娘看魏骁的眼神越来越亲近,越来越欣赏,不禁暗道这厮好心机。 大姑父的下落有了新的消息,虽不确定此刻他到底在哪里,但人应该还活着,从踪迹上看似乎在往这边赶。 大姑和珍儿得了这话,喜得直抹眼泪,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敬了魏骁一杯酒。 沈云姝虽觉得他有故意收买人心之嫌,心中却也真的感激,主动当了他的夹菜丫鬟,周到地服侍了他一回。 魏骁心细如发,很快发觉王氏吃饭时虽热情却没怎么动筷子,询问之下,得知了好消息,意味深长地扫了沈云姝的小腹一眼。 沈云姝被他瞧得脸蛋一热,眼含警告地瞪了回去。 魏骁毫不在意,对夫妇两人说了些恭喜的话,又道之后遣人送些补品来,沈老爹和王氏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推辞。 饭后,赏景喝茶闲话家常,魏骁又停留了许久才告辞离开。沈老爹和王氏笑眯眯目送他上了马车,人都走了还说着赞许的话。 魏骁显然已经成功在她家人心里留下了绝佳印象,可她还没正式面对魏家人。想到那场面,沈云姝就有些心慌气短,索性还没到面对的时候,就先当个鸵鸟少些烦心。 翻过一天,就是涌金商会约见面的日子。 下晌的黄金盏卖完,沈云姝和沈老爹换了身好衣裳,揣着请帖,叫了辆马车前往清风楼赴宴。 第一百七十一章 涌金商会(1) 父女俩一到清风楼,报了来意就被掌柜亲自迎接到后院一处轩敞富丽的大雅间——外头的抱厦里。 “...您二位稍坐,东家应该就快到了。” 掌柜的很是客气,吩咐小厮端来茶水伺候。 原来这清风楼也是涌金商号的产业,果然有些实力。沈云姝暗想。 抱厦与内间相通,门没关。沈云姝向里扫视一圈,雅间陈设极其讲究,不说少见的红釉彩瓶,紫楠木雕花屏风,就连帘布都用的上好蜀锦缎子,垂下的流苏里金色若隐若现。 再看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丹青,装裱精致,定是名家之作。 她收回视线,弯了弯嘴角。 她们是准时到的,对方作为东道主却迟来一步,属实有点失礼。 若是故意的,那就别怪她小心眼,记仇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放下杯子,起身对沈老爹道: “爹,想必对方贵人事忙,咱们就不叨扰了。烦劳掌柜代为传个话,就说我们明日还要早起做生意,不便多留。告辞。” 掌柜的见她忽然就说要走,一时也愣了神,待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拦住她。 “姑娘且慢,我这就遣人去催一催。东家断无怠慢您二位的意思,定是有事绊住了脚,请再稍待片刻。” 见掌柜真有几分慌神,沈云姝顿住脚步,微微点头。 “那就再等片刻。” 掌柜的擦了擦头上的汗,朝那小厮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快步出了抱厦。 果然没多久,外头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接着几个身着罗锦,腰缠金玉的中年人踏进了抱厦间。 领头那人个子很高,面容沉肃,在看到沈云姝父女俩的那刻却立刻露出极和善的笑脸,拱手歉意道:“方才有些急事耽误了片刻,还望二位客人勿怪。”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急事,对方既然道歉了,沈云姝也从善如流,与沈老爹一起和对方见了礼。 “鄙人乃涌金商号的大管事,姓贺。这几位也都是咱们商会的,来,咱们进去坐,我给沈老板一一介绍。” 众人鱼贯而入,在主厅内的扶手椅上坐下。 贺管事坐于上首,沈云姝和沈老爹被安排在他左手边第三四个位置。 贺管事先介绍里屋子里其他人,都是一些颇为熟悉的商铺东家,甚至还有沈云姝常去的庆源干果记的东家。而这只是商会里一部分数得上的成员。 显然这涌金商会招揽了不少汴城有实力的商家。 而贺管事以涌金商号管事的身份却能高坐首位,也印证了魏韬所言不虚。 涌金商号在商界的实力毋庸置疑。 “今日请沈老板来是想邀请您加入咱们商会。”贺管事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做的生意甚是新鲜,要说咱们在座的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头回见到那花馍塔也觉大开眼界。想不到普普通通的馒头还能做出这般富丽模样,实在让人佩服。” “至于那黄金盏和金藏雪,不怕沈老板笑话,我家那贪嘴的娃儿每日都缠着我遣人去买,从前爱吃的点心如今是碰都不碰了。便宜了她的小嘴,倒是可怜了我的荷包啊!” 贺管事说到这,朗声笑起来。 余者也有出声应和的,说每回去晚了买不着,家里妻儿定会好生失望;又说家里请客想多买些招待的,就派三个小厮各自排队,买上三份,在客人面前好生显摆一番。 轻松的话题一下让屋内略显冷清严肃的气氛热闹起来,似乎也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这贺管事果然处事圆融,三两句就能让人放下戒心。 沈老爹起身拱了拱手,谦逊道:“承蒙诸位青睐,这些东西都是小女鼓捣出来的,原本就是自家吃着玩,不想竟得了大家喜欢,多少是沾了些运气。” 众人视线扫过一旁的沈云姝,见她在这样的场合丝毫不显局促,还大方地起身朝他们施了一礼,当即投去或意外或欣赏或审视的目光。 “令爱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手艺,沈老板真是让人羡慕啊!不像咱们家的那几个,就知道往外扔钱。”贺管事笑道。 沈老爹客气了一句,把话拉了回来:“不知贺老板说的加入商会是个什么章程?咱们小本生意比不上几位老板,就怕加入了,也当不了啥用处。” 贺管事摇摇手:“沈老板不必多虑。咱们涌金商会聚到一起全是缘分,平日若遇上什么难处,也多个能求助的地方。再来,咱们商会里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大家互通有无,合作起来也更放心不是?况且,人多了消息就灵通,若是外头有个什么事,咱们互相提醒,也能早做准备。” 这些和先前了解的东西大差不差,沈老爹便问起加入的条件。 “沈老板放心,咱们既然主动相邀,哪还有什么条件。商会日常支出都由咱们涌金商号负责,逢年过节还会备上一份厚礼,只盼着沈老板下回出什么新点心,先让咱们尝尝鲜就成!”贺管事爽朗道。 如此听下来,加入这商会倒也不错。 尤其这第三点,这个时代信息闭塞,四处奔波的商人往往能先一步洞悉时局变化和潜在危机,这会大大提升她们的抗风险能力。 其他两点也颇有价值。 但是,天上哪里会掉馅饼? 她可不相信眼前这些人精闲来无事为了多吃两口点心特意弄这么一出。 果然,与沈老爹一番热络过后,贺管事似是想起什么,开口道: “说起来,前阵子我一个永州的好友曾去沈老板的店中拜访,想与沈老板合作在永州做花饽饽的生意,可惜被沈老板婉拒了。为此我那好友好生可惜,到我这喝了一顿闷酒才回去。” 沈老爹想起上个月确实有个永州来的商人上门拜访,但他不清楚对方根底,不敢轻易合作,就婉拒了,没想到这贺管事竟知晓。 “前阵子实在太忙,分不出精力,这才拒了对方好意。况且我们铺子开了还不到一年,尚未站稳脚跟,也不敢想那么远的事。”沈老爹解释道。 贺管事却是不以为意:“别人说这话尚有几分道理,沈老板可不同。您这独一份的买卖,别人想抢都抢不走,只这点,咱们在座的可都羡慕得眼红呢!” 众人皆应和,沈老爹笑着客气了几句,又见贺管事一脸可惜地道: “说实话,听我那好友说这事,我这心里不光替他可惜,也替沈老板可惜。这么好的东西不管放到哪处卖,肯定都能受欢迎,就这么白白放过了机会,实在是浪费了好东西。” 沈老爹道:“实在是分身乏术,眼下能顾好手里两个铺子就到顶了。” 贺管事露出沉思之色,片刻后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不瞒沈老板,自听我那好友提过此事,我亦有所了解,这花饽饽原料不难得,只是会这手艺的人难找。恰好,我涌金商号手底下得用之人不少,沈老板若信得过,不如与我合作,将这花饽饽生意做到整个大渊去。” 终于进入正题了么? 沈云姝弯弯嘴角,抬头看向眼中闪动精光的贺管事,声音清泠。 “敢问贺管事想怎么合作?” 第一百七十二章 涌金商会(2) 贺管事没有立即和沈云姝商谈合作事宜,而是喊来清风楼的掌柜给众人呈上了丰盛的晚餐。 大约是考虑到沈云姝一个妙龄少女不好和他们这些老爷们共座一席。掌柜的带着小厮在每个客人面前放上案几,案几上酒菜俱全,又唤来一歌女唱了几支小曲。 歌声婉转,音色如铃,煞是好听。 贺管事与其他人喝酒笑谈,不时投给她一丝关切,询问可合口味。 言语间分寸把握极佳,就是沈云姝对他心存戒备,也没有冒犯之感。处事周到,可见一斑。 应付聊天这种事自然有沈老爹出面,耳听着各种笑谈,沈云姝分了一丝心思在清风楼的菜色上。 有冷碟,菜色五味俱全,还有一道焖鹿肉。似这种以珍稀保护动物为原料的名贵菜肴是沈云姝的盲区,但在席面上这常常是重头戏,是以她仔细品味了下。 滋味醇厚,香料恰到好处,焖的时间很久,肉已经酥烂。但掩盖不了肉质粗糙,纤维感强的缺点。 她尝了两口,心里就有了底。 之前,她有考虑过要不要研究几道类似鹿肉熊掌的烹饪技法,给大姑添几道压箱底的菜式,但如今她觉得大可不必。 她们的席面菜式风格独到,口味突出,扬长避短即可,不用追求面面俱到。只这鹿肉,论口味,在大姑做的菜式里,前二十都排不到。一道慢烤牛肋排就足以抵过。 去掉一点食材滤镜,其实很一般。 一场宴席吃了半个多时辰,结束后,其他掌柜东家纷纷告辞离开,只余她们和贺管事。沈云姝和沈老爹对视一眼,清楚这是要正式谈生意了。 贺管事邀请两人进了里间,在圆桌坐下,命人上了茶。 “方才姑娘问我合作之法,其实鄙人心里已有了些主意。” 贺管事这回没有再迂回婉转,直奔主题道。 “洗耳恭听。”沈云姝也很干脆。 贺管事笑了笑,缓声道:“涌金商号生意遍及大渊,钱庄布庄货行酒楼皆有涉猎。若与姑娘合作,人力物力皆由我们负责,姑娘只需将手艺教授给我们的人,其他一概无需操心。报酬方面也一定让姑娘满意。” 沈云姝道:“听闻过涌金商号大名,自不会怀疑其实力。但我亦有几点疑问,还请贺老板点拨。” “姑娘但问无妨。” “其一,若我教授他人手艺,需教至几成?花饽饽一形一技,便是我自己也常需钻研新的造型技巧,且人各有天资,到时学的好坏不一,如何计较?” “其二,涌金商号实力雄厚,待手下有足够多人掌握花饽饽技法,可会与我同城竞技?亦或肆意调价,扰乱市场?届时我反倒是势单力薄,无力抗争。” “其三,所谓报酬,如何计算?以教授的人手计?亦或以涌金商号的获利计?还是贺管事打算与我们做一锤子买卖,寻个能人将我的本事全学去,过后之事便与我无关?” 随着她一句句的问题,贺管事面色渐渐郑重,最后视线落在她尚未全然褪去青稚的脸上,忽然抚掌笑了几声,转头看向沈老爹。 “沈老板有这般聪慧灵巧的女儿,何愁来日家业不丰?” 沈老爹抚着胡须,从容笑笑:“丫头确实比我强,如今铺子里大事得她点头才行。” 他这般大方承认,毫不在意为人父在人前的颜面,贺管事眼里闪过一抹惊讶,随后又有几分佩服。 “我明白了。既如此,我也不绕圈子,与姑娘直说了罢。” “这生意我们只缺个手艺,所以若是姑娘愿意,我们可出高价买断。姑娘只管教授我们派来的人手,经营之事一概不需过问。” 果然和魏韬猜的一样。 沈云姝看向贺管事,直截了当地道:“蒙您看得起,但这个合作方式,恕我不能接受。” 贺管事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方才是我疏漏了,有一事竟忘了说明。若是合作,我们愿出一万两买断这手艺。姑娘看如何?” 一万两? 沈云姝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沈云姝动心了两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贺管事的诚意,晚辈铭感五内,但此举与我所愿相悖,恕我推辞难受。” 这可是只要动动嘴皮子,没有任何风险就能拿到手的一万两。 贺管事几乎想不到任何被拒绝的可能。 但沈云姝脸色平静,让他看不到一丝挣扎犹豫,他不禁心下一凝。 “姑娘可否告知原因?如你所说,我们确实是诚意相邀,非是要以势欺人。不瞒姑娘,我已在东家面前夸下了海口,若姑娘不能成全,只怕我没法向上头交代,到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贺管事说着,嘴角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与方才全然不同的凌厉气场。 这话半是恳切,半是暗示的警告。 沈云姝也听懂了。 以涌金商号的实力,强逼一个无甚背景的小商户合作,还不是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只是先礼后兵罢了。 沈老爹脸色微变,沈云姝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看向贺管事道: “非是我不识趣,而是前几日魏家已派人与我商谈合作之事。我已然应了对方,无法再将花饽饽手艺单独交给他人。” 贺管事面露惊诧:“魏家寻过姑娘?” “是,我家花饽饽生意也是多亏了魏家照拂才得以如此顺利,他们既然主动要与我合作,条件又优厚,我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沈云姝道。 贺管事眉头皱起,显然魏家的插足打乱了他的谋划。 但......他又扫了低头喝茶的沈云姝一眼。 若是如此,为何对方不一开始就说明情况,反而主动问起合作方式? 这丫头搬出魏家来,只怕是要警示自己,至于合作,多半还要转圜余地。 思及此,他又换上了一副豁达热情的模样。 “既如此,凡事总有先来后到,魏家既先一步与姑娘谈好了合作,我也不好强插一脚,若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见他主动退了一步,沈云姝也投桃报李。 “若说合作也非不可。魏家产业聚集在河阳道下辖州府,不过大渊一隅。其他地方,依旧可以交给涌金商号经营,不知贺老板意下如何?不过这具体合作事宜,还需抽个时间,我们三方共同议下。” 至此,贺管事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拉魏家做帮手,要跟他谈条件呢! 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这要是传出去,定让自己那些同僚笑掉大牙。 但私心里,他又有些欣赏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 略一思量,贺管事就有了决定。 “好,那便请姑娘着手安排,届时我定当赴约。” 第一百七十三章 赏花宴(1) 沈云姝和沈老爹走出清风楼,上了马车,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贺管事不愧是大商号的领头人物,精明强干,八面玲珑,要在他面前耍点小心思,还真的不容易。 至少今晚沈云姝是使出了全部心眼子和表情管理,才让自己看起来成竹在胸,游刃有余。 沈老爹倒有些担心。 “魏家那头可都说好了?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 沈云姝安慰道:“这回咱们是合作,就是有麻烦,日后也能赚回来,他们不会亏的。有魏家助阵,我才好跟这贺老板谈条件,真让他把这手艺垄断了,我敢保证,以后寻常百姓没人买得起花饽饽。” 商人图利,他们肯花一万两买这手艺,定是要十倍百倍地赚回来的。到时垄断市场,炒作价格,她势单力薄的,也无力回天。 沈老爹这才放下心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回去后,沈云姝就花了两天时间研究了下合作细则,随后给魏韬和贺管事分别下了帖子,约定五日后在镜湖的茶室共商大计。 在此之前,她还得先去魏家完成魏老夫人的赏花宴。 当日一早天气晴好,大姑带着哑娘先去了魏府准备席面。沈云姝在铺子里把甜点做好也匆匆忙忙坐上马车赶过去。 一进魏府,沈云姝就察觉到府里的不同。 以往大院深宅的庄重今日被装点的阶柳庭花,满园馥郁,眼角扫过之处皆是一景。 不知今日来的柴家夫人小姐是什么来头,竟得魏老夫人这般隆重招待。 沈云姝心下好奇,便向引路的婆子打听了几句。 婆子与沈云姝颇是熟悉,因而也未曾对她隐瞒,只压低声音解释: “是万宁候府的夫人和嫡出的二小姐。柴二夫人出自汴城程家,未出阁前与咱们已故的姑太太是手帕交。这次回乡省亲,老夫人特意请来府上,说是叙旧,其实是看中了柴家二小姐,想给大公子聘妻呢!” 沈云姝身形一僵。 那婆子却颇是兴奋,又继续道:“都说这柴家二小姐冰雪聪明,才貌双全,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毛病,我看这回准能成事。咱们府里就快要有喜事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夫人这么用心招待。”沈云姝勉强维持住笑容,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食盒的把手。 心不在焉地跟着婆子到了地方,沈云姝才发现不是魏姠之前准备的那处院子,而是到了大厨房。 “老夫人说了,今儿就一桌席面,让姑娘将就一下,就在大厨房张罗。这里人手也多,喊人帮忙也方便。” 沈云姝怔了下,应了声是,提着食盒进去找大姑。 刚踏进院门,她就瞧见大姑局促地挤在院子靠墙的地方,身前只一个自己带的铁炉灶,旁边是一张不知哪里找来的旧椅子,上头摆着些调料碗。至于食材则都堆在旁边的竹篮里。 这一幕让她有些震惊意外,连忙几步走过去询问情况。 大姑见她过来,松了口气,可眉间担忧不减,将事情简单解释了几句。 “...不知哪里得罪了人家,自打我进来,就没个人招呼,连洗菜的水都要自己去井里打。大灶也不给用,说是他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幸好今儿只有一桌,我这小锅也够了。而且这些菜肉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的只怕都坏了品相,不知道做出来影不影响。” 沈云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和她作对。 “如今咱们怎么办?只一口锅,咱们肯定来不及做完整个席面,岂不是要耽误事?”大姑道。 沈云姝深吸口气,把食盒递给哑娘。 “大姑别急,我去里头问问再说。” “行,你也别冲动和人起争执,到底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大姑叮嘱了句。 沈云姝点点头,往灶房内走去。 大厨房灶眼有十几个,此刻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来往进出的人不断,叱骂声吆喝声也不绝于耳。 沈云姝走进来,正挡了个人的去路,对方一脸的不耐烦,催促她赶紧让路。 “敢问今日当值的管事可在?我想与他说句话。”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今日来替老夫人做赏花宴的。”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请人。” “多谢。” 沈云姝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有个中年男子皱着眉从里头出来,沈云姝眼尖地认出这人就是上回给老夫人做寿宴时嘲笑她们的名厨之一。 这下她算是知道为何大姑会被为难了。 当初她不仅没给对方好脸色,宴席上得的赏银还稳压对方一头,只怕是把人得罪狠了。如果对方借机报复,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思及此,她不禁心下一沉。 果然,这位张姓大厨见到沈云姝,张口就是不耐烦的语气。 “姑娘找我何事,午膳眼看快到了,我们还忙着呢!” 沈云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情看起来友善,道:“张大厨,前头咱们有些误会,晚辈在此跟您道个歉。还望您不计前嫌,莫要同我计较。今日老夫人要招待贵客,您行个方便,调些人手和用具给我们,否则我们来不及,只怕会耽搁老夫人的大事。” 张大厨闻言,脸色都没变,只掸了掸衣服,淡淡道:“非我不愿意调给你,而是咱们灶房管着府里大小几十个主子的膳食,本就忙的跟打仗一样。今儿二房的大老爷宴请同僚,咱们还得帮着张罗席面,哪里拨得开人手?” 沈云姝见他推脱,笑容微敛。 “可若是耽搁了老夫人的赏花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张大厨睨了她一眼,嗤笑一声:“那就要问姑娘了。食材替你备好了,咱们也没拦着你们做菜,出了岔子总不能怪到咱们头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到这,张大厨又话锋一转:“不过姑娘也别太担心,早先咱们就预料到这问题,老夫人嘱我们另备席面,万一你们搞砸了,咱们还能帮着收场。” 至此,沈云姝明白眼前这人是指望不了了。 对方就盼着她们完不成,好把自己准备的菜端上去呢。 她笑了笑:“您既然这么忙,那我就不为难了。不过老夫人极是看中这次的赏花宴,我们也会竭力准备,大厨不帮我们,想必也不会阻拦我们干活吧?” “姑娘这说的哪里话,我们实在是分身乏术,难道还能存心破坏老夫人的大事不成?”张大厨不屑道。 “好,还请张大厨牢记这句话。” 沈云姝说完,也不管对方脸色,转身出了灶房,来到大姑面前。 “他们的确是存了心要为难咱们,但也不敢做的太过,怕留下把柄被上头责怪。大姑,你该做什么做什么,要什么东西便与我讲,我去取。”沈云姝道。 大姑心头微定,道:“得有个坚实的案板,现下菜都切不成。” “我知道了,哑娘跟我来。” 沈云姝撸起袖子,带着哑娘在灶房和一旁的库房寻摸了阵,没一会就抬了张笨重的长桌出来。 大厨房内所有人看着她们吃力地把桌子摆好,既没人帮忙,也没人阻拦。 张大厨见此情形,冷哼了声,但也没出声说什么,拂袖去忙了。 接着,沈云姝就带着哑娘不断地在厨房各处翻找。 搁置的旧铁锅,闲置的漏勺,油罐子,各式碗碟,再从灶房众目睽睽之下抱出一摞柴火,就地生火架起铁锅,又添了一灶。 她在大厨房或找或抢的情境也被武嬷嬷告知了魏老夫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赏花宴(2) 魏姠坐在魏老太太身边,武嬷嬷的声音直直传进耳中。 “......和老夫人预料的一样,张厨子果然给她们穿小鞋,不过沈姑娘不吵不闹,就闷头在大厨房里四处钻,自己找自己拿,别人也不敢拦。” 魏老太太神色平静:“她在外头能自己支应一个铺子,这点事自然也难不倒她。” “那咱们可要去敲打敲打大厨房的人?挑这样的日子使绊子,他们也太胆大包天了。”武嬷嬷道。 魏老太太摇摇头:“不必,且让她应付着。大宅院里勾心斗角,比这厉害的阴私官司多着呢,叫她好生看看。” “是。” 魏姠听到这,忍不住开口:“祖母,今日招待客人最重要,不如让沈姐姐她们好生把事情做了,再计较其他不迟。” 魏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叹道:“你啊,就是心太软。她明明知道了你大哥的身份,却还在你面前装傻充愣,分明是有意隐瞒。你何必总惦记着她?她虽教你手艺,可咱们也没亏待。你心里得明白,你不欠她什么。以她的身份,还得感激你待她这般亲厚。” 魏姠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眼里还有几分担忧。 魏骁前两日回凉城处理急务,她被魏老夫人看得死死的,递不出信,只能眼看着沈云姝被为难,心里着实不好受。 但同样的,她也知道让魏老夫人接受这样的孙媳妇,千难万难,她也不敢多劝,只能干着急。 此刻,沈云姝正挑选着宴席要用的盘子。 因为这些要呈到席面上,张大厨倒不敢藏私,取出了不少名贵的瓷器碗碟。沈云姝一个个挑选和食材对应的款式,把可以提前做的装饰完成后,小心地放在长案上。 大姑这头进展还算顺利,几个费事的菜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如果后面一切顺利,应该能来得及。 不过沈云姝心里还是有些憋屈。 因为只有两口铁锅,一个半拿半抢来的煤炉,需要单独占一口锅的炖菜来不及煮。沈云姝只能把单子上的养颜汤省去,用张大厨的菜补上。 对这种小人主动低头,她多少心里气不顺。所幸这点让步换来了暂时的和平相处,没人给她找麻烦。 几个凉碟就绪,前头传来消息,可以准备上菜了。 赏花宴上都是女眷,沈云姝设计的菜单也融入了鲜花的元素。 海棠花型的梅子酱山楂山药泥,金色的酥炸南瓜花,酱红色的胭脂鸭脯,用新鲜缀满花朵的海棠枝制作的荔枝虾球,摆成花瓣形的豉油蒸鱼。或是鲜花造型,或是以花入菜,或是以花装点,口味鲜甜酸咸香皆有,既不重复也不寡淡,配合着相得益彰的脱俗瓷器,海棠苑里这一桌席面五色俱全,格外养眼。 沈云姝的甜点上桌不久,严嬷嬷就带着前头的赏赐来了。 “姑娘今儿的菜得了客人欢喜,老夫人高兴,让我来唤姑娘去前头领赏。” 沈云姝一怔。 之前赏银都是送到后头,怎么这回要去前面领赏? 不过严嬷嬷没给她时间多想,沈云姝和大姑说了句话就理理衣裳匆匆往宴客的海棠苑去了。 一路上,严嬷嬷特意和沈云姝讲了很多规矩。 “......老夫人和善,从前姑娘举止有不妥当的地方,体念你的出身,也未苛责过。但今日府里有贵客,姑娘若是出糗,少不得也损了老夫人的脸面。是以还望姑娘记得我刚才的话,说话动作讲究些,莫让人看了笑话。” 沈云姝本还有些雀跃的心情在这样的叮嘱里烟消云散。 她不是不知道世家贵族规矩森严,自己每次入府也都做到了谦恭顺从,没想到落在他人眼里依旧是不懂规矩。 老夫人从不计较,但今日为了娇客却特意派人对她耳提面命。 这个娇客还极有可能就是魏骁的正妻人选。 她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难堪。 轻轻垂下眼帘,她恭顺地应了严嬷嬷。照着她说的话,收敛脚步,微弓腰身,头颈微垂,将正脸藏起,两手端在身前。 再配上一身旧衣裳,远远看去,只当是府里哪个丫鬟。 严嬷嬷见她这般乖巧识趣,又想到她往日聪慧,暗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快步带她到了海棠苑。 进入苑中,却没被立即召见。 “老夫人正在看柴二小姐作画,姑娘且在这稍等片刻。” 沈云姝应是,隔着一大片西府海棠,在走廊下一站就是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中,她耳听着苑中传来的欢声笑语,扫过身边来往匆匆,端送茶果点心,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甚至还有箭矢箭靶的下人们,慢慢就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 是做给她看的。 魏老夫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最初的心虚紧张过后,她慢慢稳住了心神,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严嬷嬷终于再次出现,把她带到了海棠苑中央的望春楼。 一楼四面无遮,只有一层纱帘挡挡视线,里头或坐或站着不少身形,一道关切的目光落在沈云姝身上。 她猜到对方是谁,却没有如以前一般抬头回应。 她跟着严嬷嬷的吩咐,踏过门槛,在距离上首一丈远处停下脚步,缓缓跪了下来。 “民女沈氏,拜见各位夫人小姐。” 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俯首跪倒的身躯,脊背绷得直直的,像一柄坚硬的尺子。 她挥挥手,叫了声起。 “今日你做的点心不错,讨了贵客的欢心,你想要些什么赏赐?”魏老夫人声音依旧温和。 沈云姝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恭敬道:“能得贵人欢心,是民女的荣幸,不敢再求赏赐。” 说这话的时候,沈云姝感受到老夫人身边投来的打量的目光。 “怎得这般年轻?小小年纪竟然就有这样的手艺,我看比那些自称白案高手的老师傅都要强多了。”一个妇人含笑的声音响起。 沈云姝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福了福身:“谢夫人夸赞,民女愧不敢当。” 对方似乎对她很有兴趣:“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定是个漂亮丫头。” 沈云姝依言抬头,入目是个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面容保养地极好,一丝皱纹也无。想来就是柴大夫人。 在她旁边则端坐着一个华衣少女,被魏府几个小姐包围在中央。 十六七岁的年纪,肤白如玉,面如芙蓉,气质清贵婉约,比之魏姠尚胜半分。她容貌与柴大夫人三分相似,手腕间戴着一支白玉翡翠镯子,镯子里头带着几抹鸡血红,极是特别,她在魏老夫人手上看到过几回,不会认错。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 “果然是个秀气的,听老夫人说,时下流行的那花饽饽也是出自你手?” “是。”她收回视线,重新低头,回道。 “真是心灵手巧。恰好下个月我那奶娘家要操办喜事,我正愁送什么东西去,如今看,不如就请姑娘去操办席面,喜庆隆重又精巧特别,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贺礼了。”柴大夫人笑道。 魏老夫人点点头,视线投向沈云姝,缓声道:“你可愿意?” 沈云姝垂眸,深深一福。 “谢夫人看中,民女自当竭尽全力。” 一旁的柴二小姐此刻忽然开口:“方才那点心味道极好,只是那层白色不知是何物?” “回小姐的话,乃是牛乳中的油脂所制。” “原来如此,姑娘甚是慧巧,我很喜欢那点心。母亲,赐她些赏吧。” “好,难得你喜欢,今日用了好几口,是该赏。” 柴大夫人说着,又笑盈盈看向魏老夫人:“姨母可别怪我抢了您的风头。” “怎么会?你替我赏了,我还省下一笔。”魏老夫人笑道。 两人话间甚是亲厚,又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才着人端了个盘子过来,赏了沈云姝两个小巧的金锭。 沈云姝再次跪下谢过,接了赏赐后,被严嬷嬷领着出了海棠苑。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争一争 去的时间比预料的长得多,大姑等的都有些着急了,见沈云姝安然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 “陪老夫人说了会话,一时忘了时间。”沈云姝轻描淡写道,又拿了一颗金锭塞进大姑手里,笑盈盈道,“还是头一回收到这么漂亮的金锭子,咱们快回去拿给爹娘瞧瞧。” 大姑不觉有异,笑呵呵收拾东西,三人一同离开了魏府。 踏出侧门,沈云姝回望屋宇绵迭的深深宅院,心中升起一丝茫然,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地靠在大姑身上,脑子里闪过各种想法。 最初知晓被刻意为难的难堪愤怒,在看见柴二小姐那瞬间心头升起的自卑不甘,强烈的情绪褪下之后,她竟然只觉得几份惘然。 沈老爹没出事的时候,她只想承欢膝下,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离家近的老实人嫁了,孝顺父母,经营小家,闲时做些点心和家人分享,一辈子宁静欢喜就满足了。 后来做了花饽饽生意,每日忙碌,她就没再仔细想过未来。但毫无疑问,魏府这样门第的人家,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她有关。 一切,都是因为魏骁。 有些问题她一直逃避,如今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魏老夫人今日这一出,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柴二小姐无论品貌家世都无可挑剔,任谁都不会作其他选择。 可魏骁...... 他的态度如此明确,甚至不惜跪祠堂受罚,对她更是毫无保留,对她的家人也是爱屋及乌。 他没有一丝犹豫,就这么干脆地选择了她。 在与魏骁开始的时候,她已经做好这段感情无疾而终的准备。对她来说,拥有一份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 但现在,她已经做不到潇洒离开,也无法辜负魏骁的这份坚定。 纵然魏家门第贵不可言,即使柴家小姐宛如檐上雪,而她不过是溪流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事到如今,她也要争一争。 沈云姝再睁开眼,眸子里又流光溢彩,充满了士气。 这样的士气,在第二日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汴城的魏骁眼里,仿若黑夜中炸开的烟花,比星辰还要璀璨夺目。 “姝儿,我......” 魏骁隐隐不安,歉意的话还没说出口,沈云姝就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拦住了。 “你没有错,老夫人亦没有错。甚至她比你想得还要宽厚,没有恐吓我,利诱我,只是想让我自己看清形势。奈何我已经被你迷昏了脑袋,失去了理智,即便是鸡蛋碰石头,也要试一试。” 魏骁嘴角逐渐浮现出弧度,注视她的眸子愈来愈亮。 但随即,沈云姝又话锋一转。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全心全意把生意做大做强,你可不能总是抱怨我不陪你,拖我的后腿,明白了吗?” 魏骁笑容一僵,把人箍到怀里,捏着她的脸蛋道: “没有当逃兵,值得嘉奖。但你是怎么把我们的终身大事和生意绑到一起的?” 沈云姝勾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解释:“出身门第无法更改,惟有我自己做出点像样的成绩,有了和你匹配的资格,才能在老夫人面前站住脚。” 魏骁吸了口气,面上有些郁气:“这话通常是男子说的罢,要你一个小姑娘去建功立业,那我堂堂骠骑大将军河阳节度使,岂不是成吃软饭的了?” 沈云姝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眯眼笑起来:“对,你就乖乖等着我八抬大轿娶你回家吧!” 魏骁最终还是同意了沈云姝的要求,见面的频率降到了半个月一次,其他时候就多写写信,以慰相思。 是日,为了给沈云姝的奋斗大计争取时间,魏骁去魏老太太的院子里,刚闹了别扭的祖孙俩促膝长谈了两个多时辰,最终为沈云姝争取到了三年的时间。 魏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儿出门时轻快的步伐,轻轻摇头苦笑,笑容里有几分哀伤,几分欣慰。 “这孩子,真是随了他爹” 确认了前方的路,沈云姝就快速着手与魏家和涌金商号合作的事宜。 幸好如今铺子一切都井然有序,她每日做个泡芙就能自由安排时间,到了约定商谈的日子,沈云姝忙完铺子的事,就换了身衣裳,和沈老爹出发去了茶室。 魏家的庶务都是魏韬打理,合作事宜牵涉很多细节,因此今日来的人也是他。魏骁毕竟有官衔在身,不能直接参与生意经营。对此,沈云姝只说他外出了,魏韬是来接替的,沈老爹也不觉有异。 她们到茶室后不久,魏韬和贺管事也先后到了。 三方互相介绍寒暄后就直奔主题。 沈云姝把拟好的合作细则给每人发了一份。她的字在魏骁的监督下进益明显,至少拿出去给人看不至于引起笑话。 合作细则分为两个版块,第一个版块是人才培养,也就是手艺师傅的培训,主要由她负责。第二个板块就是店铺经营,主要由另两家负责。 魏韬先前已从她口中了解了一些,这会翻看起里头细则,眼里依旧不时泛起惊讶。 而贺管事则脸色凝肃,里头的内容超出了他的预估。而这种商业企划书的形式也让他新奇非常,内容之详细,思虑之周全严谨,属实少见。 “沈姑娘这份东西实在叫鄙人大开眼界。”看完最后一行字,贺管事微一沉默后,笑叹道,“不过有几处地方还望姑娘解答。” “贺老板但问无妨。” “先说这招工一事,姑娘要求只能收女子,虽我知男女大防,姑娘定是要考虑一二,但女子出门做工营商的毕竟少见,要出这么多人,就算是我涌金商号,只怕也有些困难。” 沈云姝笑了笑:“培训的人员,我想请二位替我在各地征询,非是直接要你们手中的人。只要年龄合适,手脚能动,不论有没有经验都可以收下。” “在她们出师前,食宿和学手艺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同样的,她们日后去哪里做工,也由我安排。你们只需告诉我要多少人手,什么水平,我把人送去便是。” 贺管事眼中精光闪动:“沈姑娘这是不放心我们,要把人都抓在自己手里?” “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这手艺既是沈姑娘独创,自然只有她亲力亲为带出来的才最得用。况且也省了我一道力气,我没意见。”魏韬道。 贺管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提这话,又回到了前面招人的问题上。 对此,沈云姝的答案更简单。 “今年汴城的雪灾说大不大,可也有成百上千人无家可归,不得以自卖其身。我想这样的状况在大渊并不少见,只要花些心思,总能从这些人里找到合适的。她们都是走投无路之人,有这么一个机会定然会好生珍惜,教起来也事半功倍。” “姑娘倒是心善,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我们要从姑娘手里雇人,这赚来的钱又该如何算?” “我出人,与你们按铺子盈利四六分成,手艺师傅的工钱从我这份出。” 第一百七十六章 敲定 既然人手培训的费用都是沈云姝承担,那么后期肯定要赚回本,这样安排也合理。 贺管事手指轻叩桌面,又瞥了眼老神在在的魏韬,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道: “四六分未免高了,毕竟我们出的人力物力本钱占大头,三七分,你看如何?” 沈云姝没有犹豫,点头道:“可以,但之后涌金商号和魏家得帮我办一件事。” “何事?” 她答应地太痛快,贺管事不免稍稍警惕。 “放心,我要办的事既不会违背道义,也不是伤天害理,更不会让您出银子。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就写进契约里。” 贺管事还未开口,一旁魏韬已经欣然点头。 “好说,姑娘一贯通情达理,定不会提为难我们的要求。我应了。” 贺管事喉头一哽,胸中有些憋闷。 魏三公子名声在外,是个精明强干,舌灿莲花的人物,不是个好应付的。他原本打算与之联手和沈家谈条件,重新把主导权握在自己这边。 但今日这魏三公子不知抽了什么风,还是被即将到来的财富迷了眼,竟是对方说什么就应什么,弄得他都没有转圜余地。 若不是他从前见过对方两面,他都要怀疑这人是沈家从哪请来的冒牌货,在这唱双簧唬他。 他既想要和沈家合作,那么魏家愿意答应的条件,他就不能拒绝。 眼前这姑娘果断干脆,但凡他表露出的诚意不够,说不得就和那日一样,放下杯子说走就走。 因而,贺管事最终还是跟着点了头。 “姑娘和魏公子如此爽快,我也不好扫兴,便替东家应了,还望姑娘信守承诺,届时勿让我们去摘星星采月亮才好。” 既然要答应,索性摆出让对方高兴的态度。 贺管事打趣的话一出,场间几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也轻松几许。 眼见对面少女眉眼清澈,贺管事心中的不满也消散几分。 虽对方没有明说,但方才暗示从各地灾民中挑选合适之人,便是心中存了一丝助人的意愿。 这样的人,是值得多几分信任的。 “贺老板且放心,我与沈姑娘已合作过几回。单说天茗茶楼的茶点就赚的盆满钵满,与她做生意,定然不会亏。”魏韬摇着扇子,神情含笑。 贺管事闻言,心中一震。 “这茶点...也是出自姑娘之手?” 见沈云姝点头,他心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对沈云姝的态度又多了几分郑重。 “姑娘还真是年少多才。这茶点赚得可比花饽饽更为可观。” 怪不得魏公子这般好说话,是已经尝过甜头了。 贺管事暂时敛下其他心思,又指出几处不明晰的地方由沈云姝解释。 这回他没有再提出疑问,只最后在一个数字上停顿了下。 “不知这十年期又是什么意思?” 沈云姝道:“意思就是这次合作以十年为期,十年后,我与所有学员的契约到期,她们便是彻底的自由身。” 贺管事大惊:“这怎么行?届时她们自立门户,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贺老板莫急,且听我解释。” 沈云姝平静开口:“花饽饽原料易得,手艺虽暂未传开,但随着教授的人变多,能窥见其中诀窍的人定然不少。就算我们再如何制定细致的契约,再如何约束,实地执行起来,是做不到完全不泄露的。更何况民间奇人百出,等大渊各地都出现花饽饽生意,有人能自行领悟出其中技艺也不足为奇。届时,咱们总不能一个一个去买断吧?” “十年是个相对安全的时间。花饽饽手艺基本能掌握在我们手中,足够赚到一大笔银子。更何况,未必所有人都会选择脱离涌金这棵大树,只要她们觉得留下的好处更多,何必要去承担未知的风险?因而十年后,不过是少赚些。且十年间能学得大成的人必然有限,这也可以遏制恶性竞争,贱价低卖的行为。从长远来看,有益无害。” 贺管事心绪渐稳,但仍有些举棋不定。 十年的时间,前两三年用来布局,真正赚钱的只有七八年时间,太少了。东家未必会满意。 沈云姝猜到他心中所想,又抛出了一个砝码。 “若是前两年合作顺利,涌金商号诚信有加,我亦可以与您合作茶点的生意,培养白案能手。” “当真?”贺管事忍不住微微起身,眼底精光闪动。 “自然。我一人再是神通,能顾好汴城这一亩三分地便是极限。既然茶点也如此受欢迎,不如也借二位的手推广出去,造福他人。” 她不是不可以自己慢慢经营扩张。但她家家底实在太薄,没个十几二十年是做不到的,中间也必然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碍和困难,也必然会有无数双觊觎的目光盯着他们,带来许多未知的威胁。 钱要赚,也得有命花。 联合魏家和涌金商号,她的愿景能更快落地,也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对贺管事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勉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定了定神,道:“既姑娘已经考虑周全,我也没有意见。不过这茶点合作一事可否也写进契约里?这样我与上头也好交代。” “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商谈就更加顺利。 沈云姝提出的人手分级培养,分阶段输送,升级培训,概念新颖但极为贴合实际需求,魏韬和贺管事都没有意见,甚至表示可以出一部分培训资金。 沈云姝没客气,她现在手头不丰,将人从外地选出来再送过来,路上这笔开销就交由对方负责。她负责培训期间的所有开支。 至于经营部分,魏家和涌金商号划分好各自区域,互不干涉。另外沈云姝制定了销售价格的区间,可按地区物价少许浮动,但不能差距太大。 一一商定完毕,魏韬和贺管事带来的文书先生重新拟定了正式的契约,再三核对无误后,一式三份各自落签画押。 合作谈妥,大家放松下来,沈云姝请两人留下吃了顿饭。 沈老爹负责招待,沈云姝没留下,而是跑到灶房给大姑帮忙。 贺管事和魏韬都是见过世面的,招待两人的席面规格很高,金汤佛跳墙都呈了出来,再加上别处吃不到的精致菜肴,最后也是宾主尽欢。 要不是今天已经谈了合作,贺管事甚至还想和沈云姝买几个菜谱。 离开前,贺管事向沈云姝辞行。 “此时宜早不宜迟,我明日就动身筹划此事,后面便要仰仗姑娘一家了。” “贺老板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贺管事微微一笑,再次道别后,上车离开。 魏韬慢走一步,收了扇子向沈云姝拱了拱手。 “今日幸不辱命。” “多谢三公子相助,我铭感五内。”沈云姝朝他福了福身。 虽是魏骁所托,但对方散发出的善意和接纳,让她很感激。 至少,魏家不是所有人都抵触她。 “这几日堂祖母心情不太好,姠儿在旁边陪着,没机会出府。她托我带句话给你。” 沈云姝意外地抬头。 “她说让你别担心,堂祖母一直很欣赏你,总有想通的时候。她一有机会就会来看你。” 沈云姝鼻子有点酸。 “好,烦请您告诉她,她下次来,我请她吃莓子蛋糕。” “一定带到。” 目送魏韬上车离去,沈云姝深深吐了口气,感觉到肩膀压上了沉沉的重担。 但转头看到沈老爹和大姑的身影,她又感到心安。 有这么多关心支持爱她的人在,她不会输。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迎接 日子转进六月,灼热暑气侵袭占领了汴城的每个角落。走一步动一动,身上就热出层薄汗。 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汴城依旧安定繁荣,要说什么大事,也有那么一两件。 比如刺史家独子娶亲,摆了三天流水席,新娘子更是几百担嫁妆,十里红妆,算汴城近年来最隆重奢侈的喜事了。 还有大家津津乐道的北门大街新开的一间点心店:蜜食记。 开张头一天,宽敞的北门大街就被提前得了消息来买黄金盏金藏雪还有限定新点心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要说这黄金盏也卖了半年多了,冬天卖到夏天,热度总该过去了。而那金藏雪到底价格不菲,就算是有钱人家也不能日日消费。 可偏偏人家就是花样多,天气一热谁都不想吃滚烫的东西,他们就把黄金盏放在冰桶里冷藏过。入口冰冰凉凉,里头还有一层酸甜的桑葚果酱,极是消暑,更加供不应求。 那金藏雪也是,自打四月下旬果子开始陆续成熟,里头馅料就轮换着来。 樱桃,柑橘,荔枝,杨梅,葡萄,桑葚,蜜瓜,猕猴桃,刺泡莓果,搭配雪白香甜的白脱奶油,同样也放在冰桶里镇凉了,爱吃这口的夫人小姐和娃娃们一天都不能落下,生怕错过什么新鲜味道。 早在开业前几日,沈记喜点就开始通知日后这两样点心要换到新铺子售卖,届时还有新的限量点心一同亮相。 是以新铺子不需作什么宣传,当天就排满了长队。 结果,拿出来的黄金盏和金藏雪竟然都变了样子,更大更漂亮,也更贵更少了。 还推出了新的点心。 一个是雪白的像团子一样的东西,叫作雪媚娘。 一个是一层一层夹着果酱奶油,上头铺着各种果子的叫蛋糕的东西。 还有牛乳与醪糟做的小碗酥酪,冰镇后撒些蜜豆,巴掌大一碗,几口就吃完了,价格还不算贵。 但这几样只有进店消费的客人才能买到,而店铺又不大,能接纳的有限,竟也要提前预约才有位置。 不过去过的夫人小姐皆没有不满意的。 店里招待客人的皆是女子,又只准女子孩童入内,甚是清静。店里除了这两样点心,还时不时做点其他的新奇东西,运道好碰上了尝个鲜,心情好上几天不止。 还有那奶茶。 天茗茶楼不是她们这夫人小姐出入的地方,虽然听说过却一直无缘品尝。 这蜜食记不仅有,还有好几种。不仅茶料选用了女子更喜欢的花茶,里头还能加厚厚的芋泥,糯糯的小丸子,像蛋羹一样滑嫩的布丁,或者在上头铺一层咸咸的奶油。牛乳也是放在冰桶里凉过,兑上冷萃的茶液,炎炎夏日喝下去也是通体舒泰。 夫人们品过了,炫耀似的说与自家丈夫听,老爷们再看天茗茶楼的简单版奶茶就有些不满意了。 这天,刘掌柜就赶早匆匆坐着马车来找沈云姝商量加配料的事,后者正打开窑炉盖,取出刚烤好的酥皮泡芙。 这一个多月,沈云姝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除了在床上躺的四个时辰外,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首先,她要办培训,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还要上课,地方小不了,住的屋子还得够,位置也不能太偏僻。她寻摸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还是魏骁不知从哪腾出了一座城西的大宅子给她用,又塞给了她五千两的银票。 既是在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奋斗,魏骁出些力也是应该。沈云姝没有矫情,立刻收下了,请来工匠好好收拾了一番。 这宅子除了屋子旧了点需要修缮,其他皆满足她的要求。但她没有时间盯着,沈敦领了这活,每天跑一趟看看情况,再说与她听。 既要满足使用需求,又要尽可能节省成本,沈云姝事无巨细操了很多心。 蜜食记这头的开业准备也要同时进行。 两个窑炉请闫师傅搭好,沈云姝连续试用了几天,摸清了各个窑炉脾性。 新铺子要个女掌柜,沈云姝寻不到人,九香斋的邱掌柜给她介绍了个从前开铺子卖过酒的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热情爽利。沈云姝很满意,当即拍板把人请了回来,带在身边熟悉生意看管铺面。 开业后珍儿歆儿要来新铺子帮自己的忙,花饽饽的制作就要全部交给其他人。沈云姝抽出时间给最有天赋的二丫和陈婶进行了大半个月的高级培训,把店里在售的所有复杂造型倾囊相授。 沈老爹也是片刻不得闲。沈记喜点两间铺子,蜜食记,茶室,还有新的培训基地,所有的账目都得他过手,每天算盘打的噼啪响。 银子流水一样汇进来,没一会又哗哗地流了出去。每日看着账本,沈老爹又高兴又心酸。 沈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忙成陀螺,连沈稷回来都帮着洗菜切菜煮菜汁。 偏偏这个时候王氏孕期反应严重,又呕又吐地吃不下东西。幸好杜锦香主动揽了照顾她的任务,其他人才能安心忙碌。 看见笑得一脸热情的刘掌柜,沈云姝猜到他的来意,也不绕圈子。 “...除了布丁,其他都是寻常的东西,刘伯派个人来学几天就成。至于布丁,每日只能供十份,我们人手不够,多了顾不过来。” 刘掌柜要的就是这句话。 天热之后,茶点的销量下滑不少。到底已经卖了一年,新鲜劲过了,价格如此之高的情况下,卖出一半也不错了。 销量减少,备料制作的功夫却还是一样,对时间宝贵的沈云姝来说就不划算了。索性把这生意转给了九香斋,后者人手充足,大量制作再进行分级销售,甚至卖到了下头的县里。如今汴城街头巷尾的茶馆都能端出一碟子像样的茶点。 如此,茶点生意每个月给沈云姝带来的分成就大大超过了原先的一百两。 “那我这就去安排,明日就让人过来。” 送走刘掌柜,沈云姝手把手教珍儿和歆儿制作卡仕达酱和老式奶油,又教了几款简单的裱花造型,最后把泡芙做好放进特制的冰桶里冷藏。 等段三娘到了铺子,和沈云姝核对了今日预约的客人名单,确认一切无误后,沈云姝就坐上马车,出发去码头接人了。 今天,是第一批学员到达汴城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 第一批 过去一个月中,沈云姝收到了贺管事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告知她征召合适人选的工作很顺利。大渊这几年虽大致太平,但也不是处处风调雨顺,大水小旱并不鲜见。 涌金商号下名头响当当的铺子不少,借着他们的招牌发布告示,虽言明需背井离乡,归期不定,但供吃供喝,对饥惶交加,日子难以为继的人家来说,依旧不啻天音。 因报名的人数众多,还稍作了筛选,被挑中的人比预期中的质量好不少。 第二封信就是告知沈云姝,第一批一百个选中的女子离乡文书已办妥,人已上船出发,请她做好接纳准备。 船一入河阳道境内就由魏韬接手安排,两方人员汇合一同进城。昨日魏韬派人传信与她,今日巳时船就会到达南城门码头,因而她掐着时间赶到了地方。 南城码头异常繁忙,港口停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来往河工挑夫络绎不绝。 沈云姝下了马车,早有人在等着她,将她迎到一艘三桅巨船前。 沈云姝登梯而上,踏入宽敞的甲板,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引着一队人从船舱出来。她们衣着破旧,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好在精神不错。年龄小的不过豆蔻年华,大的容颜沧桑,看着应有四十多。 她们面色或紧张或期待或不安,等所有人在甲板上站齐了,那中年男子恭敬地走到沈云姝面前,寒暄两句。 “罗掌柜,辛苦您跑这一趟。”沈云姝客气道。 这罗掌柜是贺管事派来负责运送人手的,今后也会帮着她打理这些人的日常安排,沈云姝在信里见过他的名字。 罗掌柜有些受宠若惊。他在贺管事那听过不少关于眼前这个十七八岁少女的事。前者很少夸赞什么人,却屡次三番在他们这些手下面前称赞这个小姑娘,他可不敢小看对方。 况且以后他还要在对方手下做事,自然要给足对方面子。 “不敢当,其实天气这么热,姑娘不必亲自跑一趟,我把人直接带去就行了。” 沈云姝笑了笑:“到底是我出主意把她们带来的,总得给她们吃一颗定心丸。” 说着,沈云姝看向面前的这群女子,一百多双眼睛也在偷偷打量她。 当初为了能有一口吃的活下来,她们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参加了征聘,一路上也听到了此行大致的目的,但没有人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 不但给吃给喝,还要教她们手艺? 这怎么可能? 多半是要把她们卖进窑子,做皮肉生意罢?之前的说法也是为了让她们安心,哄人的借口罢了。 但就算这样,她们也认了。谁叫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不来这里更是死路一条呢? 沈云姝在各种目光里,抬高了声音道: “诸位姐妹婶娘,此行目的想必罗掌柜已经跟你们说了。我就是以后教你们手艺的沈家姑娘。今日由我带你们入城,接下来的几个月,你们便与我同吃同住,一道研习手艺。衣食住行,我都已经为大家安排妥当,从今日起,你们便都是沈家面点作坊的正式学徒了。” 话音落下,人群小小地骚动起来。 习惯了埋头干活,有苦往肚子里咽的女子们,即使心头情绪沸腾,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过了一会,才有个声音轻轻颤颤地从人群里传出来。 “真...真的吗?不是要把我们卖去窑子?” “对,是真的。我教你们厉害的手艺,大家一起挣很多很多钱。”沈云姝压下心中一丝酸涩,笑道,“现在,随我一起去瞧瞧你们的新住处,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呢!” 众人瞧着眼前少女亲切灵动的笑脸,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期待。 “好,我们跟姑娘走。” 码头上十几辆骡车等着她们,所有女子都坐上了车。她们手上的包袱小得可怜,几乎不占地方,骡车轻轻松松载着她们,跟随着领头的马车,依次穿过繁忙的码头,跨进雄伟的城门,经过热闹的坊市。 繁华的街景让她们暂时忘却了疑虑担忧,好奇地四面张望。 这里的街道比她们见过的所有大街都宽,好多马车来来往往。 这里的铺子又大又密,店旗错落密布,卖什么的都有。 街上的人穿的衣服也好看,颜色鲜亮,样式新奇。 食肆里飘出的香味更是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好香好香。 对新环境的好奇和赞叹,让她们有些木然的表情重新变得生动,对少女先前的一番话更期待了几分。 从城南到城西,骡车走了半个多时辰,长长的队伍也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好奇地打量这一大群女子。 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一辆马车一直远远跟在后头,从码头一直跟到了城西的宅子附近,直到看见沈云姝下了马车,才调转车头离开。 罗掌柜在巷子里将女子们整成两队,沈敦带着宅子里几个旧仆人已经候在门口,见到人来,便开始敲锣打鼓,炮仗也噼里啪啦。一个婆子笑盈盈端着个盆子站在门口,每走过一个人,便用柳枝蘸了水往人身上洒。 “接风洗尘,去秽除灾,苦尽甘来!” 婆子每洒一回,便念一句。 踏进大门,沾了洗尘水的女子们,望着眼前开阔的院子,整齐的屋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不是窑子。 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是来学手艺的! 有人激动地小声哭泣起来,有人默默地抹眼泪,身体微微颤抖。有人和同乡抱头痛哭。 沈云姝和沈敦默默立在一侧,静静等她们平复心情。 罗掌柜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信封递给她,道:“这是所有人的身契。依姑娘所言,被家人强迫卖身的,签的是死契,其他人签的十年活契,都在这里了。” 沈云姝接过信封。 这里头所有文书还需要她的签字画押,再在府衙备案,才算正式生效。 “多谢。罗掌柜可知多少人签的死契?” “约摸六成。” 六成...... 沈云姝暗暗叹息。 应征的女子若是签活契,包食宿传手艺,是没有额外的银子拿的。 心疼孩子又境况艰难的人家都会选择活契,十年后她们还能恢复自由身,回到家人身边。 但也有人家就指望卖女儿换点钱给全家添口粮食,这样的情况,他们也只能出银子签死契。 明明可以给她们留条后路,却还是为了几两银子无情抛弃。 六成...... 真是惊人的比例。 沈云姝平复了心情,让仆人们把准备好的东西抬过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开学 几辆板车被拉进院子,上头堆满了东西,罗掌柜让女子们排成两队,和沈云姝一起给她们登记造册。 “你叫什么?几岁?” 排在沈云姝面前头一个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瘦瘦高高,身上套了件不合身的薄衣裳,松松垮垮,头发倒是理得整齐,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我...我姓周,大家都叫我青草,我今年虚岁十六。”她怯怯道。 “周青草。你是甲组壹号,去领东西吧。” 沈云姝唰唰在纸上的甲字号下留下她的名字和年龄。 周青草依言走到旁边,从婆子手里接过一个木盆。 木盆里头有一蓝一白两卷细棉布,一条叠好的薄被,一叠硬浆纸。 这些东西比她以前用过的都要好,她牢牢抱着木盆,生怕不小心把东西摔了。 一百三十号人,最终分了六组,每人都领到了这样一个木盆。 她们不敢想象这样要花多少钱。 这样柔软的细棉布,簇新的被子,或许她们出嫁那一天才会拥有。可现在竟然就这么真切地抱在怀里。 她们再一次相信,眼前这个姑娘没有骗她们,是真的替她们准备了很多东西。 “下面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沈云姝挥手示意,几个仆人各自领了一组人,随她一同往后院走去。 这宅子的布局她做了些微调整。 这处本是后院,地方虽然大,但已经废弃荒芜,长满了杂草。 沈云姝将这里修缮了一番,做成个宽敞的操场,前面一排罩房也全部打通,改成教室的布局。 再往前是花园和原先府里的厨房,沈云姝在花园里新砌了二十口灶台,用于之后教学。 这二十口新灶错落排成三列,很是打眼,大家经过时都新奇地睁大了眼。 但这样的冲击比起看到住处时的不可置信,也是小巫见大巫。 正院屋子密集,空地小而散,对沈云姝而言反而不是适合上课的地方,索性拿出来做了宿舍。而且这些屋子都砌了火墙,冬天时也不用担心大家会冻着。 三开间的轩敞正屋,还散发着新上的桐漆味道。雕花门窗,纱绸屏风,八仙桌椅,左边和正中靠墙做了大通铺,睡二十多个人绰绰有余。通铺上已经铺了竹席,放了枕头。右边是两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都是刚保养过,上好的木料看着有九成新。 做梦也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久,才有些恍惚地按次序把木盆放在通铺上,一面掐着自己的手,一面记牢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沈云姝又带她们去参观了浴室和食堂。 听着她说明这两处的安排和使用,不说这些女子们,就是罗掌柜看得也是一脸新奇。但这么多人洗澡吃饭,弄在一起确实方便许多,只热水就不用四处抬来抬去,而且都离灶房不远,能省很多力气。 原先宅子的仆人都被沈云姝升级成了各处管事,管食堂,管浴室,管宿舍,脱离了伺候人的工作,个个也是充满干劲,把沈云姝安排的活计记得牢牢的。 这会配合着沈云姝的介绍,一个个和这些新来的女子们认个脸。他们是头一回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言语间难免笨拙,倒是让这些新来的女子们放松了心中忐忑。 所有地方参观完毕,沈云姝再一次站在众人前发话。 “从今日起,你们就要在这里开始学习花饽饽手艺。学手艺,不论年纪不论籍贯,只论本事。学得越快,就能越早进铺子,接生意领工钱。挣得越多领得越多。如果你们想一辈子都住这样的屋子,穿好衣裳,有朝一日回到家人身边,就好好抓住这次机会。若是耍滑偷懒的,学不出来的,我也不会留下。” 人群轻轻骚动,这会却不是因为忐忑,而是激动。 可以学手艺,还能挣工钱,还能回到家人身边? 她们是不是在做梦? 遇上这样难得的机会,谁会偷懒?谁舍得偷懒? 她们在家时,哪个不是苦活累活一肩挑? 如今好吃好喝,住大宅子穿好衣裳,她们肯定更加出力干活! “姑娘,我们...我们真的还能回去?”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容清瘦。 也不知是哪家的媳妇,离了家,离了自己的儿女,来挣一份活路。 “可以,只要你学得好,挣得多,你甚至可以把家人孩子接到身边。”沈云姝道。 这话一出,人群里许多妇人登时眼中爆发强烈的光彩。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此刻,经历了许多惊喜的女子们丝毫不怀疑她的话。 “姑娘,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沈云姝看向说话的周青草,笑了笑。 “好,我拭目以待。” 中午,沈云姝和罗管事一起在食堂用了第一餐。 厨子是沈老爹找张牙人聘来的,原先开个小饭馆,手艺还过得去,主要是手脚干净,做东西实在。 接风洗尘第一顿,特意准备地丰盛一些,除了标配的一小荤一素菜,还添了个肉汤,配着糙米饭,对这些饭都吃不饱的女子来说,比得上山珍海味了。 饭后,沈云姝让所有人去自己的宿舍休息,由宿舍管事给她们说明一些日常的事情。 譬如用那两匹布做一身衣裳毛巾围裙袖套和鞋面,用浆纸做鞋底,添双新鞋。 她们这么多人几乎没有一双完整的鞋。有的光脚,有的一双磨得快烂了的草鞋。 又譬如月事来了要如何处理,生病了及时上报,寝室要保持清洁。 管事又给每个宿舍发了做针线的簸箩,交代了点其他细枝末节的事。 所有人都听得极是认真,就像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都要重新熟悉。 未时,所有人又再次集中到后门的院子里。沈云姝按名册点了名,女子们生涩笨拙地学着喊到,尾音却是上扬的。 此时,激荡的心情已平复许多,所有人眼中尽是期待和跃跃欲试。 沈云姝让沈敦取来一个花饽饽架子,上头摆满了花饽饽模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满是惊艳好奇。 “这是花饽饽,想必你们还未曾见过,我要教你们的就是做花饽饽的本事。学成以后,你们会被送去各地开铺子做生意,把这门手艺传到五湖四海。下面,我们就开始第一堂课。” 所有人跟随着沈云姝跨进教室,沈家面点作坊第一批学徒就此正式开始接受培训,一群人的命运也进入了转折的起点。 尽管沈云姝做了各种准备,尽量保证足够的精力扑在学堂的教艺工作上,却总有些讨厌的人和事发生,分去她的精力。 比如没过几天提着补品出现在沈记喜点的庄氏和沈云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庄氏上门 距离上次沈老太太一招芋儿饭铩羽而归,已有近两个月。 如今沈家摊子铺开来,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原本被沈云姝安排盯着老宅的沈敦也再抽不出时间打听他们动向,是以再次见到庄氏出现,沈老爹和大姑才蓦然想起还有老宅这一窝子人。 约摸知道自己贸然上门不受欢迎,她带上了沈云慧。 早先来到汴城,母女见了面,话头一对上,就知道当初派人回辉县传信定然是沈老爹和大姑的意思。 所以今天庄氏是陪着女儿特意来道谢的。沈老爹忙着招待客人,又要避嫌,沈玉春就把人领到后院正屋里坐了会。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关键时候还是他二叔和大姑记挂着慧儿,本早就该来道个谢,可邓家规矩多,硬是到这会才有机会出门。你们做长辈的千万别怪罪。” “慧儿说你们给了她不少银子打点,如今我和她爹知道了,肯定不能让你们出钱。” 庄氏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个荷包放在桌上推给了沈玉春。 庄氏一贯掐尖要强,爱和妯娌比较,贪小便宜,万事总要占个先。今儿说话一反常态地软和,甚至破天荒地主动掏钱,倒让人不适应。 “孩子碰上事,我们做长辈的总要照应一二。当初慧儿进人家门,咱们也没去喝喜酒,这就当咱们两家的随礼吧。” 沈老爹和沈玉春铁了心要和老宅划清界限,这钱要不得,万一对方打蛇随棍上,又缠上来,不值当。 庄氏掏这个钱心里也是疼的,但见她们不收,又有些慌神,赶紧朝沈云慧使了个眼色。后者想到来之前庄氏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小声的开了口。 “大姑,您就收下吧。我们帮不上您的忙,也不能占你的便宜。您当初帮了慧儿,慧儿记在心里。听说二婶有喜了,我准备了些补品,给二婶补补身子。” 沈玉春对沈云慧的态度则要温和许多。 “你有心了,不过你二婶如今害喜厉害,啥也吃不下,这补品拿去也是浪费。你自己留着吧,好好养身子。早些生个一男半女的,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沈云慧闻言脸色一黯,庄氏反应则更加强烈,竟是呜呜地哭起来。 “她大姑,我慧儿命苦啊,被那天杀的邓家骗婚,这辈子都要泡在黄连水里啊!” 沈玉春不禁皱眉:“怎么,你们人在汴城,那邓家大爷还敢对慧儿动手?骗婚又是怎么回事?” 庄氏抹着泪,将里头隐情如实相告。 “......那邓大爷已是不中用了,慧儿这辈子都不生出孩子,偏他还有折腾人的手段,慧儿这日子难过啊!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听了老三的劝,把慧儿给了邓家,如今是肠子都悔青了!” 沈玉春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大好:“是老三劝你把慧儿嫁去邓家做妾的?” “可不是?”庄氏面色恼怒,“当初他说得漂亮,这邓家是高门大户,就算是做妾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我想着慧儿被坏了名声,要真跟过去有好日子,也就罢了。谁想到如今苦头都是慧儿咽下去,好处都被老三得了。他如今在汴城风光得很,当个官老爷好不威风。我们随他搬来汴城,也不给你大哥找个正经门路,眼看着坐吃山空,慧儿也是有苦说不出,我这心里......难受啊!” 庄氏哭得真切。 这些也确实是真心话。 当初要是知道邓大爷不行了,她再贪念邓家富贵,也不会让闺女嫁过去,过没指望的日子。 至于坐吃山空,那更是比真金还真了。汴城富贵迷人眼,新鲜玩意数不清,沈老大今日去东边酒楼,明日去西边酒坊,又爱面子,出手阔绰,这两个月下来家底花了个大半。 她闹过几回,都被沈老大一句为了探生意门路给堵回来了。 再看一个院子里的沈老三家。左右逢源,应酬不断,梅氏隔三差五带着环儿出去拜访同僚女眷,正经过上了官太太的日子。 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沈玉春如今彻底看清了老宅人的性子,庄氏说的话她也猜到几分真。 不过,都和她没关系了。 “这事既然是老三出面办的,你该去寻他。耽误了慧儿一辈子,不是小事。让他和邓家人好生商量商量,把人接回来,你和大哥再给慧儿找个实在人家,重新过日子。” 庄氏表情一顿,又拿帕子点了点眼睛道:“你也知道有娘在,哪有我开口的份。只怕我前脚找到老三,后脚娘就要嚷嚷着休了我。我如今只盼着你大哥能早些找到挣钱的来路,手里有了钱,也能贴补点慧儿,她在邓家日子也能好过些。” 沈云慧听到这些话后,眼里亮起的神采又黯淡下来,庄氏却根本没注意,又道:“对了,前几天你大哥瞧见姝儿丫头带着一大帮子人进了城,可是要做什么大买卖?要是缺人缺钱,就跟咱们说,总归是一家人,你大哥出钱出力肯定不推辞。这请外人总归不如请自家人不是?” 狐狸露出了马脚,沈玉春笑了笑:“姝儿最近忙得我都见不着她的面,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而且她向来主意正,这事我恐怕说不上话。” 庄氏不以为意道:“姝儿再能干,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你大哥在外头见的人多,认识了不少做生意的老板,帮着牵个线搭个桥的不是问题。说不定还能多做几单生意呢!” 沈玉春不愿再接这话,只道时间不早,要开始忙了。 庄氏没从她嘴里得到想要的话,心里老大不高兴,最终把桌上的荷包当成礼金塞给了沈云慧。 把人送走,沈玉春把庄氏透露的意思和沈老爹合计了一下,得出了结论: 沈老大恐怕还得来一趟。 “他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从前跟你这拿好处拿习惯了,如今干看着你发财,能忍住么?上回是老三来,这次是老大家的,我看他们两家各有各的算盘,迟早也要打起来。”大姑道。 沈老爹也有些心烦。 眼看着家里正是关键的时候,这一趟合作做好了,他们家就起来了,几个孩子乃至孙辈都不愁着落。非这个时候来搅局,他是恨得牙痒痒。 “到底是断亲没断干净,让他们存了念想!等回去我和孩子们商量商量,他们要是来了也先别搭理,等咱们有个章程再说。” 交代了大姑几句,晚间沈老爹就和三天来头一次回家的沈云姝商量了一番。 第一百八十章 后患 这几天沈云姝在作坊里带着第一批女学员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这些在家里干惯了活计的勤快女人们不但上课认真,学得卖力,不上课的时候也没闲着,不过几天功夫就都把衣裳和鞋子做出来了。今天一起穿上身,很有几分统一制服的意思。 将那些破旧的,不合身的衣裳收起来,换上崭新的学徒装,如今的她们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换了个样子。这是沈云姝乐于见到的,甚至还鼓励她们不必将衣裳做得一模一样,可以特别一点,新鲜一点。 这些挑选来的女子们多是手巧之辈,在沈云姝的鼓励下,拿起针线将制服添点绣花样子,或者改个袖子收口,或是不同的领口,盘扣纹样。 在这样细小的创造中,天性不自觉地被释放,即使很微小,但却是改变的开始。 这几天作坊里运作一百多号人的学习和生活,也遇到了一些小问题,沈云姝一一做了调整,想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又惦记王氏,下午的课上完就回来了。 王氏在杜锦香的照顾下,总算熬过了最难受的日子,可以吃下一些清淡的东西了。 “多亏了香儿,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前头生你们三个都没受这份罪,到底年纪大了。”王氏喝完粥,赶紧含了一粒腌梅子,转头对沈敦吩咐道,“赶明儿备份礼送去,好好谢谢人家。” 沈敦忙不迭应了,笑得一脸憨,转头出去打热水给王氏用。 “哎,你说这两个人的事得拖到啥时候?我瞧着香儿对你大哥也是中意的,可她如今一门心思学医,我听你杜叔口风,也不急着要她嫁人。偏这时候我肚子里来了个捣乱的,也没精力折腾。总不会拖着拖着坏了事吧?” 屋子里就夫妻俩和沈云姝,王氏便压低声音,吐露最近的心事。 “不会的,香儿和大哥既是两情相悦,让他们再处一处,以后更加水到渠成不是?再说眼下大家都忙得腾不出手,慌里慌张成亲也委屈了香儿姐,且等这阵子忙过了再好生筹备,不急这一年半载。”沈云姝道。 王氏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杜锦香如今跟着齐老常常出入富贵人家,保不齐就被哪家主母瞧中,她可舍不得丢了这么好的儿媳妇。 “不成亲,那就先定个亲。等我这难受劲过了,就给你爹商量商量把事办了,不然我这心里不安生。” “行,到时再说吧,您先顾好自个身子才最要紧。”沈云姝道。 王氏精神头短,说了会子话就有些发困,沈云姝替她擦洗了,她一躺下就睡着了,沈老爹这才拉着沈云姝把庄氏来过的事说了。 “爹看,还是得把断亲的事做实了。就是一来你奶那怕是不容易答应,二来要是这事传出去,只怕影响咱的名声。” 儿子主动跟爹娘断亲,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有多少人会了解内里实情,觉得你情有可原呢? 沈云姝这才想起老宅这头的事。 那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定要彻底断干净。 而且事情必须办的不留后患,若是给她留下名声上的污点,让魏老夫人接纳她就更难了。 “这事不能我们主动,得让他们提。这样,咱们才不会受影响。”沈云姝道。 “说的不错,咱们得好好筹划一下。”沈老爹点头道。 “我看还是要从三叔那着手,只有他同意了,这事才能顺利。” “话是这样说,可你三叔和你大伯不同,他打小脑子好使,看得清算的准,主动和咱们断亲于他官声无益,他不会轻易同意。” “这样的人其实反而好拿捏,只要利大于弊,他自然会踏出这一步。关键是,要用什么诱饵?” 算计人心不是这对父女擅长的,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个好办法,于是回到作坊的第二天,沈云姝就飞鸽传书给魏节度使,把人请来当面请教。 魏骁是半夜来的。 一身夜行衣,翻墙钻窗,一进屋子就把床上睡得正香的人捧着脸狠亲了几口。 沈云姝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瞧清了人,脑子慢半拍反应过来,却是不恼,反而颇有兴致地让他在床前转个身,让她好好欣赏一下这特别的打扮。 魏骁常年习武,宽肩窄腰,身材自不用说。沈云姝好生夸了几句,又有些好笑。 “堂堂节度使大人,怎得学了那采花贼的做派,半夜来偷香窃玉?” “白日里有正事要忙,祖母又盯得紧,收到你的信,怕你着急,便用了权宜之计。怎么,姑娘可是要报官?好叫你知道,官府里都是我的人,不如乖乖应了我,也好少吃些苦头。”魏骁逗趣道。 “那哥哥记得轻些......”沈云姝轻蹙眉头,楚楚可怜地道。 明知她是故意逗自己,魏骁还是被撩的心头火起,将人一把捉进怀里,腻歪了好一会。 这两个月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虽说是为了以后打算,但如今正是情热的时候,难免熬些相思之苦。 亲密过后,沈云姝靠在魏骁怀里,把最近作坊里的情况与他说了,才提到老宅断亲的事。 “.......我不想闹大,最好能私底下安安静静把事情办了。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我那精明的三叔入套,只能找你来取取经。” “你那老宅的亲戚我已派人查清楚了底细,你三叔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深藏不露。心机如此深,也算少见了。他入仕不过三年就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必然花了不少心思,想来肯定不舍得一场心血白费。这事就交给我吧。”魏骁道。 “好,不过不要让他发现幕后是咱们做的局,如你所说,我这个三叔不简单,若被他记恨上,难保暗箭难防。” 虽然不清楚当初的具体情况,但沈云姝也能察觉大姑嫁进梁家的事定然有隐情,再加上沈云慧的事也有这个三叔的推动,让她不得不警觉。 连家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做棋子,为了自己的前途定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对了,你上次说派人去查我爹的军粮案子,可有进展了?” “有些眉目,这事说不定也与你那三叔脱不了干系。不过在找到确凿证据前,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要等你和他们断了关系再说。” 魏骁说着,眼中光芒微动。 其实事情他已经基本查清了,但因为沈云姝的关系,他把证据按了下来。 他可以娶平民之女,但如果是犯了重罪的官员家眷,那就绝对不行。 沈云姝有些惊讶,但最终没有多问,答应了。 沈老爹身上的污点要洗去,但她没想到会和三叔有关系。 毕竟那是军粮,沈老爹只是过个手,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才捡回一条命。他一个有官身的人牵涉其中,丢乌纱帽都是轻的了。 此次夜会后,沈云姝没再管这事,全心全意扑在面点作坊的教学上,效果也很喜人。 一个月的培训后,已经有一部分人脱颖而出,可以完成中级的花饽饽造型制作了。 沈云姝也不含糊,把这些人两两一组,安排到沈记喜点轮流实习去了。 第一百八十章 培训成果 沈记分铺如今除了喜字馒头,还做馒头花篮。 斋节时,馒头花篮的反响热烈,不少人家买来送人,新店开业和乔迁新居的都会买上几篮子装点喜庆,需求不少,索性就作为日常的单品,每天做几篮子。 陈婶每日要去老店帮半天的忙,是以陈叔有时也忙的够呛,沈云姝派去两人帮忙后,陈叔轻松了不少。 至于老店,郑婶和二丫哑娘三人是主力,陈婶每天来帮忙,再加上大姑一有空就来接手,才没让活计落下。沈云姝挑了两个尖子生送去,简直解了燃眉之急,尽管她们还不熟练,但也能帮上不少忙。 沈云姝索性把大姑彻底解放出来,让她专心做席面生意。大姑的手艺攒了不少老客,如今不光办事的宴席,请客的私人小宴也多有请她操席的。连带着村里每回来给她帮厨的妇人们一个月也能挣得半两银子。 黄金盏和金藏雪搬到了新店,老铺子门口不再有人排队。但店里花饽饽生意依旧,临近县市特意跑来预定的有增不减。为了给作坊里学员练手的机会,沈云姝便让沈老爹增加了每月订单的上限,铺子里消化不了的,她就带到作坊里边教边做。 一百多人的课堂教起来比沈云姝想象的费力许多,幸好学员都勤奋自觉,有些学得快的,还能给沈云姝当课堂助手。 像揉面,面塑课程,几乎都是手把手地教动作,教诀窍,搭配基本的原理知识,再加上店里实习锻炼,沈云姝估计两个月就可以正式出师了。 被安排进铺子实习的也知道机会难得,一个个卯着劲练习。一百多个人在一起难免有些微摩擦,但主要心思还是在学手艺上,日常比较的也是谁的作品得了优,谁又被提拔了小组组长。 在跟着沈云姝学手艺的过程中,所有人都被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展现出的精湛技艺折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做惯了的馒头竟有这么多讲究,还可以做成这样漂亮的形状。 她们毫不怀疑,掌握这门手艺之后,她们绝对可以凭此养活自己。 贺管事前阵子又寄了信来,表示第二批人选已经在征聘中,第一批铺子已经选好址,在为开业做准备。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唯一有些操心的是村子里的牛有两三头停乳了,最近正忙着配种,配上了也有近一年的时间要等,牛乳产量稍有波动。 幸好蜜食记里产品并没有满额制作,尚能应付得来。而且她们也会继续添置母牛,虽不好找,但总会有那么一头两头的,慢慢就多了。 有了一批能帮上忙的学员,沈云姝总算可以抽出时间顾些自己的生意。于是七月中旬一个炎热的上午,她先去了趟九香斋。 董师傅和邱掌柜翘首盼她好几天了,只是知道她忙着重要的事,一直忍着没上门找,见她自己过来,简直惊喜连连,忙将人迎进了后院。 “...这是上个月茶点的出货单子,比之前多了两成,要不是咱们铺子人手不够,还能再多一成。” 邱掌柜将一份厚厚的账本递给沈云姝,后者翻看了一遍就交还给了对方。 “您办事我放心。只是人手问题要尽快解决,天气一冷,茶点生意只会更红火。” 董师傅抹了把汗,苦笑道:“姑娘说的是,可会这手艺的属实不好找。当初和您合作,想着生意能更上一层楼就好。哪想到单子竟多到连做都来不及。我干了几十年,还从没遇到这情况,这两个月咱们几个师傅瘦了好几十斤。” 董师傅又是高兴,又是怨念。 怨念的是他自打当了大师傅,平日多是动动嘴皮子,指挥徒弟们。忙东忙西,哪像现在还要大热天亲自从早干到晚,浑身湿个透。 高兴的是茶点的生意在沈云姝的建议下,东家给了他半成的分红,每月拿到手的钱翻了两番不止。谁不喜欢多挣钱呢? 邱掌柜也有些其他担忧。 “如今不止我们,城里其他的点心铺子也开始做茶点的生意。价出还得比咱们便宜。只怕日后要分走不少客人。” 茶点生意蒸蒸日上,这两个问题是沈云姝早已预见的,但没想到出现的这么早。 她沉思一瞬,又把邱掌柜手里的账本拿过来瞧了一遍。 “平价线的这几个点心做法不难,别的点心铺子琢磨久了,也能仿的大差不差。这几样就别卖了,腾出的人手专门做最贵的点心,先应付过这个冬天再说。” 面点作坊今后也是要教中式点心手艺的,但眼下还是花饽饽最重要,至少也要等第一批学员的生意走上正轨后才会开始培训茶点技艺。 九香斋本就是汴城第一老字号点心铺子,卖最贵最精致的点心也符合它的招牌定位。 邱掌柜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毕竟平价线的点心需求量大,总利润也不菲,但也明白沈云姝说的有道理。如果必须要舍弃一部分,那么肯定是砍掉花的精力最多,利润率最低的产品。 说完茶点的事,沈云姝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月饼礼盒。 “再有一个月就中秋了。我准备做些月饼礼盒送人。想麻烦邱掌柜和董师傅安排人手,到时替我张罗个两三百份。” 董师傅接过单子一看,面有讶色:“姑娘这礼盒大有讲究啊,做起来只怕既费钱又费功夫。姑娘只是送人?” “是,我家生意能这么快做起来,多亏客人们的大方光顾,还有各路贵人们的相助。一份月饼聊表心意而已,不算什么。况且今年不卖,明年却是要卖的。”沈云姝笑道。 邱掌柜心意一动,立刻就明白了沈云姝的意思。 这哪是送人呐? 分明是为来年卖月饼礼盒的提前造势。 既全了人情,又做了宣传。 到时凡是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这样一份礼盒,来年不用多说,大家都会抢着买。 一石二鸟,妙啊,妙啊! 董师傅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哈哈笑起来:“论做生意,咱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姑娘啊!” “姑娘放心,咱们一定把这事安排妥当,到时也给咱们铺子的贵客送上一份。”邱掌柜道。 九香斋这头安排好了,沈云姝又坐马车赶去了魏府。 段修文的生辰快到了,她要把拟好的菜单呈给魏老夫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坦白 这不是沈云姝第一次进魏府了,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面对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魏老夫人,她心中始终是有一丝愧疚的。她的存在定然给老夫人造成了很多困扰,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踏进魏府,下人们对她的态度与从前没什么分别,带路的婆子仍然热络地与她寒暄,只是在魏老夫人的屋子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带进去。 四角放着冰鉴,屋子里很凉快,沈云姝微垂着头走进正厅,眼角瞥见右手边魏姠的身影,稍稍放下了心。 “你来了。这么热的天,辛苦你跑一趟。”魏老夫人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有一贯的慈和,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老夫人的话,是我该做的,谈不上辛苦。”沈云姝道。 “嗯,先把东西拿来看看吧。” “是。” 沈云姝依言把包着红色封皮的菜单呈了上去,武嬷嬷接过,递给了一旁的魏姠。 魏姠将关切的视线从沈云姝身上收回,打开封皮看了一眼。 “这是...写了两种?” “回小姐的话,的确是准备了两种。第一种是给大人们的宴席制式,菜式口味顾忌可少些。第二种是给段公子和其他小贵客准备的单人宴,都是孩子们喜欢的菜式,仿先人分餐而食的旧俗,稍做了些改动。” 魏姠恍然,复又低头看那菜单,将上头菜名一一念给魏老夫人听。 “六味冷碟:花雕醉虾,酱金钱腱,水晶肴肉,老醋松花蛋,卤汁兰花干,糖醋熏鱼。” “金汤鱼翅烩四宝” “京葱烧辽参” “花菇拼双蔬” ....... “蟹粉狮子头” “响油软兜” “蒲烧茄子” “桃胶桂花芡实甜汤” “最后一道是冰镇蜂蜜莓子酸酪” 这菜单包罗了压席的名贵大菜,又有四方料理和新鲜菜式,最后的酸酪一听名字就知道定会是个惊喜。 魏姠念完后想说什么,顿了顿又咽了回去,转头去看上首的魏老太太。 “祖母,您看这菜单可还有要修改的地方?” 魏老太太闭着眼,武嬷嬷不轻不重地替她揉着脑心,闻言只道:“如今府里的事都交给你了,你觉得好就行。” 魏姠这才看向沈云姝,朝她微微一笑:“这二十多道菜,样样精致,姐姐怕是拿出看家本事了,我没有什么要改的,姐姐尽管去做准备吧。” “是,那我这便去忙了。老夫人,小姐,告辞。” “慢着。” 沈云姝还未转身,魏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叫住了她。 沈云姝心头微微一紧。 终于还是来了。 “有些话,我需提前与你说明白。” “你确实是个聪明手巧,主意多,也能干的孩子。但你做的东西再漂亮,再好吃,于我而言不过是价钱贵一点而已,哪天吃腻了,我也会换成别的东西。就如同你这样的手艺人,或许少见,但只要我愿意,也可以找到别人来代替。这生日宴,你便是花十二分的力气,办得再是漂亮,我也只是多给些赏银罢了,不会有别的东西。你可明白?” 沈云姝当然明白。 这是敲打她不要妄想凭一个生日宴就能讨好了她,让她对自己改变想法。 “老夫人放心,既然是生意,我自然没有其他的想法,尽力让客人满意罢了。” 魏老夫人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道:“我不许骁儿私下见你的事,你心中可记恨我?” 沈云姝一愣,随即摇摇头:“晚辈未曾有过这般想法。” “那就好。我魏家虽是武将出身,可代代家风谨然,家规严明,绝不容许有败坏门风之事发生。你也当谨记心中,约束自己的言行,莫要做出来日悔恨之事。” 魏老夫人说得隐晦,但沈云姝作为当事人,哪里不明白这是提醒她婚前要和魏骁保持距离,不要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沈云姝忍着心虚和脸红,镇定坚决地回了句:“老夫人告诫,晚辈谨记心中。” “好了,你且去吧。平日不用太记挂我,我知道你忙得很,不必总送东西来。” 砌了新的窑炉后,沈云姝三不五时会尝试做些新点心,每回都会腾出一份送到魏府,再在魏姠刻意帮助下呈到魏老夫人面前。 沈云姝脚下顿了顿,轻轻抬头看向上首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夫人,那些点心是晚辈的一份心意。若是您不好这口,那晚辈以后就不送了。若是您尝着还觉得可心,便让晚辈继续送吧。” 魏老夫人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轻轻皱眉,声音微沉。 “你若是想讨我欢心,那就不必了,我先前说的话你该明白。你若是想做个样子给骁儿看,也大可以收手,他若是瞧不穿这点伎俩,这几年的官就算白当了。” “这件事与大人并没有关系,是我对老夫人有慕孺感激之心。”沈云姝道,“我还记得去年在天禅寺,老夫人第一回见我,夸我聪明有灵气,后来又给了我机会,让我在那么多夫人面前出了风头,有了一点名气。您这样尊贵的人物愿意照拂一个穷丫头,让她渡过了最难的日子,有了今天的一点家业。这些点心,不过是我微末的感激。您的恩情,不管来日我与大人结局如何,在我心中都不会磨灭。” 魏老夫人注视着她,良久,她道: “你既是知恩图报之人,为何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置我于两难之地?骁儿他从前也对你多有相助,你若是为他好,为何不与他断了来往?梁家二小姐无论品行才貌家世,都是我魏家主母的不二人选,你若是懂道理,就该自己退去才是。” 这话太过尖锐,一旁魏姠不禁脸色一变,担忧地看向沈云姝,却见她神色平静地开口。 “老夫人问的这些,晚辈也曾拷问过自己。之所以决定要行此不可为之事,是大人赠予我的情意太过深重坚定,我无法抛而弃之,辜负他的真心和信任,也无法如圣人一般无私,便是自己心爱之人也能割舍。” “大人娶妻,既是要挑选魏家主母,也是选择相伴一生的伴侣。前者可以品行才貌家世来择最优者,后者却只有依从本心。我自知出身平凡,但自问也非愚钝之辈,管家理事不会比其他人做得差。若有朝一日,我真能与大人走到一起,我也会拼尽全力助他,做好他的后盾,让他无后顾之忧。” “和梁二小姐比,我所缺者惟有家族之力。可魏氏一族在汴城,乃至整个河阳道已是烈火油烹,贵不可言,即便加上一个柴家,也不过锦上添花。况且这样的繁华背后,未必没有危机。” 魏老夫人面色微变,沈云姝却立刻收了话题。 “我见识浅薄,只是性子使然,只要心存一丝希望,便要努力争一争。并不是要为难您,我心中对您只有感激和尊崇。晚辈今日所言,皆不敢有一丝假话。” 魏老太太深深看了她片刻,忽而挥了挥手。 “罢了,事已至此,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累了,让姠儿送你一截。” “是,晚辈告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故人 魏姠随她从屋里出来,忍不住携了她的手,道:“姐姐莫要难过,祖母她老人家其实很喜欢你,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我知道,我没事。倒是你,如今管着全府上下的大小事,肯定忙的团团转,我的事你就别太操心了,在老夫人面前也不要总替我说好话。否则你们兄妹一个两个都偏心我,老夫人怕是要怀疑我给你们下蛊了。”沈云姝道。 魏姠噗嗤笑起来,点头道:“好,我会掌握分寸的。”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说着最近各自的情况,相处一如从前那般自在亲近。 临行前,沈云姝问了魏姠一个问题。 “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公平?站在你的立场,其实更应该理解梁二小姐吧?她与你一样,自小被精心养育,接受严苛的管教,读着女戒,守着最繁琐的规矩,结果大好姻缘却被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野丫头抢了去,换作我,也很难毫无波澜地接受。” 魏姠怔了一瞬,轻声道:“若我未曾先认识姐姐,今日或许我确实会替梁二小姐感到惋惜不平。但如今我却能明白哥哥的坚持。和姐姐在一起,总是毫不费力就能觉得轻松惬意,万般自在,哥哥定然比我感受到了更多的欢喜。我身为女子,注定帮不了哥哥什么忙,惟愿他以后能有个贴心人在身边,日子过得可心些。其实祖母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还需要时间转过弯来。” “况且,哥哥凶名在外,平日里又总是冷着一张脸,梁二小姐未必就愿意做我的嫂子。”魏姠忽然笑了笑道。 沈云姝想起从前听过的那些流言,也起了三分疑惑。 “那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怎得传得人尽皆知,好似魏府并未出手遏止?” 魏姠点头,面色稍稍凝重:“那些事确实是真的,话也是哥哥亲自放出去的,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回去的路上,魏姠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她没想到,在汴城如日中天的魏府,也曾险遭灭顶之灾。更难想象当初魏骁又是在何种压力之下,背负丧父之痛,临危受命,前拒外敌,后灭宵小,以极端残忍的手段震慑所有对魏府虎视眈眈之辈。 所谓杀人如麻,残酷无情的名声,不过是他为了守护魏府百世安宁的代价罢了。 这个人,在她面前只字不提,也不解释。 就这么自信她不会在意? 好吧,她确实不在意。 甚至因为他的果断担当,在心里更为他加了几分。 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见魏骁的强烈渴望,沈云姝准备去找大姑,将生日宴需要做的准备大致安排下。 到铺子一问,得知大姑去甜水巷看王氏了,沈云姝又匆匆赶回去,一进门就却见王氏精神奕奕地拉着王氏在商量什么。 “娘今日看着好些了,香儿姐姐呢?怎么不在?” “我好多了,就让香儿去歇着了,没得整天围着我转,耽误她正事。”王氏笑眯眯道。 沈云姝见她和大姑都一脸喜气,心中猜到什么,也在桌边坐下来,道:“可是在商量下聘的礼单?” “让你说着了,你娘一刻都等不及,这才刚好一点就让你爹带话叫我来商量。你听听可还差什么。”大姑说着,把刚才与王氏商量的一长串礼品报了一遍。 王氏是诚心诚意看重杜锦香,这些礼品就是聘正经的官家小姐都够了,沈云姝自然没有意见。 “既是给大哥娶亲,他也得出力才对。我和他说一声,让他也准备一份。” “行,让你哥动作麻利点,别让娘等久了,我如今心里就惦记这一件事,他要是弄砸了,看我不削他!”王氏道。 沈云姝应了,又把生日宴的安排和大姑核对了,去杜家和杜锦香说了会话,故意提了几句沈敦的事,见她明明听得认真,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偷笑了一会。 最后她返回了面点作坊,找到沈敦,把话带到了。 沈敦一听王氏要去杜家替他下聘,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晌,最后红着脸小声地和沈云姝确认。 “这是...是真的?娘要我娶香儿?” “假的,是替我下聘,我娶香儿姐。”沈云姝翻了个白眼道。 沈敦也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挠挠头咧嘴道:“其实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原本打算下个月香儿生辰时送她的,既然...那就让娘一块送去吧。” 这么一说,沈云姝倒是来了兴趣。 “什么东西?我给你把把关,别弄些不着调的,娘见了又要数落你。” “行,你等一下。” 沈敦大步流星回屋取了个布包过来,交给了沈云姝。 入手轻轻薄薄的,四四方方,像是一本书。 打开布包一看,果然是本旧书,看名字还是本医书。 “是我托书坊老板找的,花了不少银子,说是孤本,香儿喜欢看医书,应该会喜欢这礼物。” 这厮,粗中有细哪。 “这礼物不错,换个木匣子装好叫交给娘吧。” 见她认可,沈敦很高兴。 “那我明日就弄好送回去。” 见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样子,沈云姝一面牙酸一面又替他高兴。 难得他和杜锦香两情相悦,能顺顺利利地走到一起,自然再好不过。 翌日,沈敦先安排好了作坊里的杂务。如今作坊就是个小学校,沈云姝把教务处兼保卫科的职责都交给了他,一来人尽其用,二来也是锻炼他。 沈敦忙完就赶快去买了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把书装进去,兴冲冲地赶回了家。 只是,一进家门,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院子里不仅有王氏和沈老爹在,还有许久没见到的大伯和大伯母,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待看清那姑娘的脸,他身体蓦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盼...盼儿?” 秦盼儿听得声音转过头来,见到他的一刻,下意识朝他跑了过来,临到他面前又停住了脚步,满面羞愧地低下了头。 “敦儿哥哥,我...我对不起你。” 说完,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却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看着眼前昔日的未婚妻,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沈敦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句叹息。 “别哭了,先说说怎么回事吧。你怎么突然来了汴城?”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内情 “......爹爹那日去退亲后,就将我送去了外祖家,等我回来,才知道沈伯伯和敦儿哥哥已经被发去了矿场,伯母她们也离开了沧县。我打听不到你们的下落,爹爹又不许我去矿场,我只好一边攒银子,一边暗中关注你们的消息。” “直到一个多月前,爹爹四十寿宴,定了一种叫花饽饽的东西,还准备了很多点心招待客人,说这些都是汴城时下最流行的东西。我一瞧那点心的样子就觉得和姝儿以前做的很像,就让银环出去打听。从她嘴里,我听说了汴城一家叫沈记喜点的铺子。初开始,我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巧,就让银环拿着钱托人专门打听了这铺子的消息,后来我才有八九分确定。” “难得你一直惦记着我们,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咱们缘分浅,没能成为一家人。”王氏安慰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分客气。 她不会忘了当初家里突逢大变,她六神无主之时,秦家人如何给她再加一记当头棒喝。现在要让她毫无芥蒂地对待秦家人,不可能。 秦盼儿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离,不禁脸色一白,嘴唇轻轻颤抖。 “我......我知道我不该再有别的想法,是我对不起敦儿哥哥。原本知道你们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可爹爹...爹爹突然要我嫁给黄二郎,我......” 秦盼儿忽然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黄二郎?秦叔怎么会让你嫁给这种人?” 沈敦皱眉道。 当初沈敦被誉为沧县小霸王,是因为他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且打遍沧县无敌手。 但黄二郎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仗着黄家财富力强,整日走鸡斗狗,吃喝嫖赌,欺负弱小,是名副其实的沧县一害。 哪个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而且沈敦和黄二郎颇有过节,要不是后者身边狗腿子多,早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了。 沈敦的话却让秦盼儿泪流得更凶。 沈老爹和王氏能猜到大概,无非是看中黄家家大业大,结为姻亲,想沾点光。 为了生意,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如今这个秦钟,是演都不演了。 想到这,两人又庆幸已经退了婚,否则有这样的姻亲,真是倒了霉。 “哎呀,瞧这丫头哭得多可怜。老二媳妇,怎么说人家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如今来投奔你们两个长辈,总要照顾一二不是?要不然也太狠心了。”庄氏上前扶住秦盼儿,一面替她擦泪,一面道。 王氏冷哼一声:“这事怎么处理我自有主张,与你有什么关系?” 往日王氏要敢这么跟她说话,庄氏少不得摆出大嫂的谱,狠狠吵上一架,今日却似转了性子,竟不生气。 “我这不是替我大侄子操心么?你不知道,我和你大哥在街上瞧见盼儿丫头,惊得都不敢认。想想她一个小姑娘家只身来这里寻人,指不定多害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拐了卖了,当真不容易。” 王氏心头动了动,目光落在哭得眼睛鼻子都通红的秦盼儿身上,忽得想起了她小时候和沈云姝一块玩耍的画面,最终软了一点心肠。 “罢了,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后面的事再说。” 庄氏听她松了口,顿时眉开眼笑,对秦盼儿道:“你看,我说的吧,你这伯母心肠软又疼孩子,怎么会不见你呢?你就安心留下吧!” 王氏不耐烦听她说话,朝沈老爹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对庄氏和沈老大道:“今儿这事劳烦你们跑一趟,天也不早了,还得给盼儿安置屋子,我就不留你们了。” 沈老大今天倒是温和得很,听了这逐客令,也没恼羞成怒,起身就招呼了庄氏准备告辞,沈老爹把人送到了门口。 “秦家这事轮不到我掺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如今你也不是普通人了,做事不能太绝情,传出去弄得名声不好,以后影响几个孩子。” 这话难得地中肯。 沈老爹也没驳他面子,只道自己心里有数。目送两人走远,他才带着一丝沉思回到屋子。 秦盼儿此刻被安排坐在了王氏身边。看着从前与自己甚是亲近的姑娘,此刻在自己面前却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惶恐模样,王氏心绪复杂,转头对沈敦道:“你去铺子跑一趟,让大姑提前打烊,再同她一块过来。” 沈敦应了,正准备走,忽然想起手上还捧着个木匣子,一时愣在原地。 “怎么了?”王氏道。 “这是娘让我准备的东西,娘替我先收着吧。” 王氏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上,猜到那是什么,只是眼下已经不是好时机,叹气道:“行,娘替你保管,你快去吧。” “嗯。” 沈敦点点头,看了秦盼儿一眼,转身去了铺子。 大姑听说了个大概,立刻关了铺子随沈敦到了小院,听王氏又把事情始末大致说了遍。 “......我这院子小了些,住不下,想着先让她去你那院子住几天。你看可行?”王氏道。 大姑自然同意:“行,我那院子正嫌没人气呢,屋子都是干净的,铺好铺盖就能睡。” “那就麻烦你了。” 王氏又看向秦盼儿:“你暂时就住在姝儿大姑家,她家只母女二人,不需要避讳,你住着方便些。” 秦盼儿低头应了。 “明儿我让姝儿去见你,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你爹那头,我让你沈伯去封信,再怎么样也得跟家人知会一声,免得他们担心。至于之后的事,咱们再做打算。总归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伯母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掉进火坑。” 秦盼儿眼圈又泛红,忍着泪意点头:“谢谢伯母。” “好了,你赶了这么久的路定是辛苦,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就随她大姑过去,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沈老爹去饭馆叫了几个菜,一桌人用了,大姑便带着秦盼儿回了家。 人走后,王氏坐在床边,把沈敦叫到跟前。 “盼儿来了,你可有什么想法?是不是心里还念着她?” 沈敦一愣,迟疑了片刻,竟给不出否定的答案。 王氏瞧他这反应,叹了口气。 “娘不怪你,到底你与盼儿青梅竹马长大,又是订过亲的,你对她还有情谊再正常不过。只是也不能委屈了香儿,娘看这下聘的事就先不提了,等把盼儿的事解决了再说吧。你也好好想清楚,以后到底要和谁过日子,不能朝三暮四地伤别人的心。” “盼儿的事,你与姝儿说一声,让她明天抽时间去见她一面。她们小姐妹好说话,让她探探盼儿的意思,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沈敦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面点作坊,找到了在写学生记录的沈云姝,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云姝对秦盼儿的出现惊讶无比,又想到杜锦香,顿时一颗心纠起来,也问了和王氏一样的问题。 沈敦苦笑:“姝儿,我知道这样说很混账,我是真心想娶香儿,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盼儿掉进火坑,我做不到不管她......” 这也是沈云姝预料中的答案。 在沧县的那几年,秦盼儿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也做不到不管她,何况对她付出过真心的沈敦。 沈云姝觉得头好痛。 “算了,我明天先去探探盼儿姐的口风再说。娘说得对,你要好好想清楚,究竟想和谁过一辈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挑拨 翻过一天,沈云姝早上课程上完,把下午学员的实操任务安排好,就坐上马车去了大姑家。 珍儿一早就去蜜食记上工了,大姑今天有个晚宴席面,这会也正要出门,刚好和沈云姝打了个照面。 “我瞧这丫头昨夜也没睡好,你多开解开解,人既然已经出来了,总归有办法。” 沈云姝应了声,送走大姑后,踏进了院子。 “盼儿姐。” 沈云姝推开厢房的门,视线落到坐在窗边的女子身上,轻轻开口。 秦盼儿募地抬头,一眼瞧见熟悉的那张脸,泪水又涌了出来。 “姝儿妹妹......” 她起身几步跑过来,两人紧紧相拥。 沈云姝心里也有些酸涩。 当初她以为盼儿姐也与秦叔一样,背弃了她们,如今才知道是误会。 可时过境迁,很多事已经改变了。她们都已经向前走,只有秦盼儿还停留在原地,苦苦等待。 沈云姝柔声抚慰着她,秦盼儿情绪渐渐平复,待她止了泪,两人一起坐下说话。 “......我知道你素来聪明,手又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做成大生意,当上老板了。”秦盼儿笑道。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天天累得沾床就着,还不如从前在沧县的日子自在。” “是啊,那会咱们每日就琢磨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现在想起来,竟觉得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姝儿,你可怪我?”秦盼儿看着沈云姝,有些紧张道。 沈云姝摇摇头:“姐姐又能有什么办法?你一直记挂着我们,这就够了。” 秦盼儿松了口气,眼圈又有些红。 “可我到底负了敦儿哥哥,昨日他见到我,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沈云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起王氏的嘱咐,斟酌着道:“姐姐心里还想着哥哥?” 秦盼儿脸色微红,轻轻嗯了声,又怕沈云姝误会,连忙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本就是我家悔婚在先,我也不奢望伯父伯母和敦儿哥哥能再接纳我。只是......只是我......” 眼看她又泫然欲泣,沈云姝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盼儿姐,我知道,我明白的。” 当初若不是沈老爹要多磨砺沈敦两年,早在沈敦满十八的时候两人就成亲了,秦盼儿也早成了自己嫂子。又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境况? 只能说命运弄人。 “爹爹给秦叔去信,想必秦叔过几天就会来,姐姐可想好了要怎么办?”沈云姝道。 秦盼儿抿抿唇,道:“爹爹若坚持要我嫁给黄二郎,那我...我宁愿死,也不跟他回去。” “那若是秦叔同意你不嫁呢?你要回去吗?”沈云姝又道。 秦盼儿眼里透出一丝迷茫,嘴唇翕动:“我...我不知道...” 那天得知消息后,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收拾了一些细软就跑了出来,以后的事,她并没有仔细考虑过。 沈云姝心中一叹。 秦盼儿是个好姑娘,柔弱美丽也善良,只是没有遭遇过什么事,性子绵软,少了几分果断坚强。 她能自己一个人从沧县寻来汴城已是大为不易,再要求她清楚未来的选择,就是强人所难了。 “那就不急,姐姐趁这几天好好想想,咱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也不会推辞,我有空也会来看你的。” 秦盼儿点点头,沈云姝又陪她说了会话,把带来的点心和果子留下,就去了甜水巷见王氏,把秦盼儿的话转告给了她。 “这么说,盼儿心里还惦记着你哥。”王氏道。 沈云姝点头,有些发愁。 “娘,我听大哥的意思,他还是想娶香儿姐。等秦叔来了,盼儿姐的事咱帮着解决了,就早点下聘吧,香儿姐那头也不要瞒着,省得以后生出什么误会,反倒不美。” “行,就照你说的办。这事确实拖不得。香儿那边,你去说一声,婚约的事也别瞒着,就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说秦家那样背信弃义的,咱们怎么也不能和这样的人结亲。让她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照顾下小辈,没别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沈云姝出了门就去了对面杜家,却是扑了个空,没人在家。她只能明日再来。 而她走后不久,秦盼儿那边又有人去探望。 庄氏把带来的新衣裳和布料推到秦盼儿跟前,热络道:“你这匆匆忙忙出来,肯定没带几件衣裳,大伯母特意给你带了两套新的,都是城里时新的样式,保管你穿了跟天仙似的。” 秦盼儿与庄氏不算熟稔,只是从前老宅的人去沧县走亲戚时见过几回,因此对她的异常热情有些不适应。 “多谢大伯母,我衣裳还够穿。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婉拒道。 “同大伯母客气什么?你早晚要进沈家的门,都是一家人,几件衣裳值当什么?”庄氏道。 秦盼儿红了脸,连忙解释:“我与敦儿哥哥的婚约已不作数,大伯母这话还是莫要讲了。” “傻孩子,你人都来了,敦儿娘也让你住下了。你不嫁给敦儿,难道要嫁给那黄二郎不成?” 秦盼儿呐呐,不知要怎么回答。 庄氏一看就知道有戏,忙又牵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大伯母是觉得与你有缘,见着你就想起我慧儿丫头。你不知道,我家慧儿命苦啊!” 庄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沈云慧在梁家受苦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秦盼儿。 秦盼儿不疑有他,心生同情,安慰了庄氏几句。 庄氏拿帕子点点眼泪,道:“慧儿那是木已成舟,没了办法。可你不同,你和敦儿自小一同长大,情谊非常,如今又都没成亲,要是错过了得多可惜?敦儿是我亲侄子,我也盼着他好。昨儿大伯母瞧你们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多般配。你放心,婚约没了可以再续,不是大不了的事,关键你得用点心,让敦儿记起你的好。” 秦盼儿心中有点乱。 十岁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未来多半是要嫁给沈敦的。待到十四岁两家定亲,她就认准了自己未来会是沈家媳妇。 直到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她心里也只有沈敦一人。 如果有一丝丝希望,她也是愿意去争取一下的。 “大伯母,那......我该怎么做?” 庄氏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道:“我跟你说,你听大伯母的,就......” 庄氏絮絮讲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秦盼儿回到厢房独坐了许久,神色怅惘。 最终她视线落在那些衣裳上,伸手抱起它们,去屏风后一件件上身试过。 试完,她又拿出针线,把不合身的地方改一改。 穿针引线,她做得熟练。 从前,沈敦每回在外头跟人打了架,衣裳扯裂了,划破了,就会偷偷找到她,让她帮着补好再回家。 温馨记忆历历在目,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是的,她还有机会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居心 庄氏办成事后,欢欢喜喜地回了家,沈老大也没外出,在等她的消息。 得知秦盼儿被她说动,沈老大满意地点点头。 “秦家那头我已经送了信,但凡那秦钟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怎么做。” 庄氏尚有些不放心:“他爹,老爷,你说那秦家会配合咱们吗?” 沈老大很有信心:“左右他姑娘是要嫁人的,老二家不比那黄家强十倍?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他算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可他们两家不是闹掰了吗?婚都退了,还能结亲呢?你也瞧见了,老二家连咱们这头都没个好脸,端午礼都没见着,铁了心要和咱们断了呢!”庄氏安慰起秦盼儿时说的笃定,实则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让你教那姑娘的,你可好生跟她说了?”沈老大道。 “说了,说了好几遍呢。让她没事多去老二家露露脸,老二那么多铺子也让她多去帮帮忙,她都应了。”庄氏道。 “嗯,你平日没事多去走动,问问情况,让她多上点心。尤其是铺子里的活计,就算学不会,也多看看,记在心里。”沈老大道。 庄氏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她偷学手艺?”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沈老大斥了一句,却是没否认,“这丫头能嫁进老二家最好,要是不成,把手艺学到手也行。到时咱们从她嘴里套出来,还愁没挣钱的门路?” 庄氏立刻心花怒放。 沈老二手下几个铺子有多赚钱,她们这些一直盯着的人可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不确定具体的数字,一个月一两千两是绝对少不了的。 到时她们若能分一杯羹,日子还用愁? “那要是这丫头不肯怎么办?”庄氏又忧心道。 沈老大哼了声:“上了贼船还想下船?这可由不得她。况且,她一个和爹娘翻了脸的小姑娘,咱们这么帮衬着,她哪里会怀疑?你平日里对她好点,她还能对咱们戒备?” 庄氏想到秦盼儿那温温柔柔的性子,心下也笃定了。 “行,那我有空就去瞧她,让她上心些。” “嗯。还有,这事别在老三媳妇面前说漏了嘴,老太太那也给我瞒死了。”沈老大道。 “你放心,我晓得。老三两口子就顾着自己日子好过,哪管我们死活?老太太又偏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同他们说。”庄氏撇嘴道。 俩夫妻商量了好一会,直到沈洛散学回来才歇。 ******************* 沈云姝虽然为秦盼儿的事烦恼,但工作还是得干。 面点作坊里学员们学得很快,去铺子里实习的已经轮过了两批,听陈婶说,做得都不错。 沈云姝将所有学员按这两个月的表现分成了三档:第一档是手艺拔尖,性子又稳当的,这样的人今后就是一个铺子的主心骨。第二档是手艺不错,但年纪小,心性不成熟,适合先跟在别人后面锻炼几年的;最后一档就是手艺一般,还不能掌握复杂花饽饽技艺的。 按她和贺管事的规划,第一批开业的铺子将会安排在京城和江南,然后辐射扩散向周围州府。 京城和江南两地也会以分级销售的方式经营。府城的铺子售卖最精致昂贵的花饽饽,往下的县城则是类似沈记分铺,只卖简单的喜字馒头和馒头花。 这样一来,学员的去处就要按需安排。 譬如第一档学员肯定要分去府城的大店,还得配上几个第二档的学员作为帮手。往下的县城则可以放低要求,第三档学员就足以胜任。 沈云姝还打算留几个第二档的学员当自己的助教,下一批来的估计有两百人,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教不过来的。 按眼下的进度,约莫半个月后,第一批培训好的学员就可以送到各处铺子,准备开业了。 其次,她还得不时去蜜食记看看情况。 珍儿和歆儿在蛋挞和金藏雪的烤制上已经非常熟练,但蛋糕的失败率还不低,沈云姝还要常常再去指导一番。 幸好其他事情有段三娘处理,替沈云姝省了不少事。 “...姑娘不知道,最近有不少挖墙脚的人来找两个姑娘,开的价可不低呢!” 指导完一遍,由着她们在后院自己鼓捣练习,沈云姝一个人钻进一个小包厢休息,段三娘端了一杯冰凉凉的酥酪进来,笑着说道。 “哦?还有这事?他们出多少?”沈云姝还挺感兴趣。 段三娘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个人二百两。” “这么少?也太小气了吧?” 沈云姝很不满意。 她的亲传弟子,不管是花饽饽,茶点还是蜜食记的几种点心,都学到了她八九成的本事,才值两百两? 太小看人了。 珍儿和歆儿如今都拿着铺子分成,每个月到手不匪,怎么会看得上这么点银子? “就是,又想挣大钱又舍不得出银子,我看他们是做梦!”段三娘不屑道。 她一个月只招待客人,轻轻松松都能拿五两的月钱。东家这份大气就没几个能比得上。 沈云姝又问了些最近铺子经营情况,段三娘掏出个册子,上头是沈云姝做的常客名录,对着自己做的标记向沈云姝汇报了最近铺子来客情况。 蜜食记的消费群体以贵妇人为主,必要的客户维护是不能少的。有什么新口味上市,都会优先提供给这些常客。 对这些每回都贡献几两银子的贵客,再用心也是应该的。 在铺子里等到这一炉蛋糕出炉,有些焦顶,沈云姝又教两人一些注意的地方,随后铺子打烊,三人一块坐着马车回去。 几人住的都不算远,先送了歆儿,再送梁珍儿,又和秦盼儿说了几句话,最后沈云姝回到了甜水巷。 沈老爹他们也回来了,正说着信的事。 原来沈老爹的信寄出后,镖师隔日回来,却是带回了秦老爷出远门的消息。 “是秦夫人身边婆子收的信,不过据那婆子说,秦夫人前几日就卧病在床,理不了事,得等秦老爷回来。” “这么说,这件事还得拖上一阵子了?”沈云姝道。 王氏点点头:“今天下晌盼儿来了一趟,我已经同她说了,这孩子担心她娘,又哭了一场。她一贯是个孝顺的,从前也总给我和你爹做鞋袜,今儿还特意煲了鸡汤送来。说实话,娘这心里还真有些放不下她。本来想让她以后少过来,免得让香儿碰上,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云姝想了想道:“今儿我不回去,和香儿姐姐睡,我会好好同她说的。这件事,香儿姐姐最是无辜,不能让她伤心。” 草草用了晚饭,沈云姝洗漱好了,便去了对面。 杜锦香有阵子没见着她,高兴地很,拉了她进屋,两人窝在床上说起了悄悄话。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话 “......姐姐有空可以来我作坊里看看,就当闲逛,瞧个新鲜。对了,我还想请姐姐去我那坐个诊。这批学员很多都有些妇人的毛病,以前也没机会看大夫,趁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调养下,诊金我出。”沈云姝道。 “好,后天我就有空,到时候我早一些去。”杜锦香道。 沈云姝点点头,又说了些其他的事,最后还是提到了秦盼儿。 “......从前在沧县与我家来往密切,和姐姐同岁。哥哥曾与她订过亲,后来我家出事,亲事就作废了。” 沈云姝大略解释了秦盼儿来到汴城的原因。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不能看她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就暂时让她住在大姑家。” 杜锦香愣了一会后勉强笑了笑:“自然是应该的,毕竟当初退婚不是她能决定的,想来你这位盼儿姐心里还记挂着沈大哥。” “香儿姐,”沈云姝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认真问道,“那你呢?你心里可有我大哥?原本如果盼儿姐没出现,我娘就已经请媒婆上门提亲了。” 杜锦香心中动容,最后却是声音极轻地道:“姝儿,其实我......我没想过嫁人。” 沈云姝意外道:“这是为何?” 在这个世道,女子不嫁人,是会被人指指点点,各种非议的。 杜锦香转过脸,把面庞浸在黑暗里,掩盖住她的神情。 “我跟着齐老学医,他老人家喜欢云游四海,我必然也要跟随左右。日后我做了大夫,也无法讲究男女大防。相夫教子,操持家事,我一样都做不到,又何必耽误别人。” 沈云姝听了这话,也沉默了一瞬。 杜锦香和盼儿不一样,她有理想有抱负,注定不会愿意囿于一方小院。 纵然她很欣赏,但要娶她的是沈敦,她没法替沈敦做决定。甚至王氏若是听到这些,说不定也要再考虑考虑。 “香儿姐,哥哥是真心喜欢你,你先不要急着下决定,给他些时间想清楚。等盼儿姐的事了了,我们再好好商量。” 沈云姝只能尽量给沈敦争取些时间。 杜锦香轻轻应了声,心却一直往下沉。 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离经叛道,任谁都知道怎么选吧? 压下心头的酸涩,她又与沈云姝说了会话,待后者困意上涌翻身睡过去后,她睁着眼睛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沈云姝回到作坊,把话带给了沈敦。 沈敦沉默了半晌,只道他会好好想一想。 沈云姝也没逼他。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她只希望沈敦能看清自己的本心,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这件事没什么她能插手的地方,索性先丢开了,专心忙碌。 段修文的生日宴就在三天后,当天来的都是魏家亲戚,这件事一定要办的体面,否则丢得不止是她的脸。 她计划腾出一整天的时间,因而作坊里的事都要提前安排好,交给罗掌柜。 食材的准备有大姑操心,她只要当天准时到就行。 作坊里一百多个学员之间差距愈发明显,沈云姝就分了三个班,授课内容作了区别,每日早上教授新内容,下午就是实操。 实操课上学员蒸好的馒头就是每日的三餐主食。 这其实有一点痛苦。 特别对于更喜欢吃米饭的沈云姝来说。 她当然可以搞特殊,但出于一些原因,她要和这些学员同吃同住,因此也得顿顿馒头。 对于学员们来说,每顿饭都有白面馒头吃是很幸福的事,见大家吃得开心,沈云姝也就能多忍耐一些。 然后,她抽空算了算账。 大半个月前,她开始把铺子里做不完的单子放到作坊来做,算是额外收入,差不多能抵掉作坊一半的开支。 如今手头花钱最多的是茶室的扩建。 蜜食记开业至今一直处于需要预定的状态,门前马车停放也不方便。虽有包厢,但不够宽敞大气,对她的客人群体来说,算不上档次。 茶室拥有绝佳的风景和大片的空地,好好修建一番,未来就是蜜食记的升级版: 一个可以让贵妇小姐们约上三五好友赏景,喝下午茶,观赏湖景,还能做些有趣的室内室外小游戏的去处。 所以沈云姝托了魏韬找来了一些能工巧匠翻修扩建,预计完工时要花去几千两银子。 除此之外,家里各项开支也不小。 首先,魏骁那每月要还借的银子三百两;作坊每个月支出二百两左右;蜜食记的点心身价高,都要配专门的精美瓷器,一碗一碟都得讲究花纹颜色的搭配,沈云姝画了样子送去魏家的瓷窑,就算给了优惠价,烧一批也是几百两起。 再加上几个铺子的工钱,物料成本和租金,合在一块就是个天文数字。 幸好眼下手里几条来钱的路子都收益稳定,一个月进账算上九香斋和大姑的分红有将近一千五百两,还能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算完账,沈云姝心里轻松了一点。 甜水巷的院子太小了,等她的弟弟妹妹出生,肯定不够住。 年内,她还是想换个宅子,没个一千两肯定不够。 毕竟她们的宅子总不能比老宅差吧? 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呢! 再次回到甜水巷,秦盼儿也在,正在灶房忙活,今日休沐的沈稷给她帮忙烧火。 见她来,秦盼儿从灶房里出来,对她和王氏道:“晚饭我已经做好,放在锅里温着了,我手艺一般,伯母将就吃一口。” “辛苦你了,一早过来替我张罗吃的,又陪我说话。你也别急着回去,一块吃了再走。”王氏牵了她的手道。 “没事,我回去给珍儿妹妹做个凉面,她这几天没什么胃口,姝儿从前教我做的凉面酸辣爽口,她挺喜欢的。”秦盼儿道。 王氏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下就是一软,柔声叮嘱道:“行,那你路上小心些。” “好。” “娘,我送送姐姐。” 沈云姝送秦盼儿往院外走,秦盼儿道:“我听伯母说你家几个铺子都忙得很,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沈云姝想了想,最近倒是听段三娘说铺子里缺个伶俐的跑腿丫鬟,便笑道:“有啊,不过端茶倒水的,工钱可不高,姐姐可愿意?” 秦盼儿点头:“当然愿意,我也不要工钱,你不嫌我笨手笨脚就行了。” 两人正笑盈盈说着话,对面的院门打开,杜锦香走了出来,三人视线相碰,皆是一愣。 “姝儿妹妹,这就是你说的盼儿姐姐吧?” 杜锦香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问道。 “是...是,盼儿姐姐,这是香儿姐,也是我的好姐妹。”沈云姝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眼睛看着地面。 “原来是香儿姑娘。”秦盼儿打了个招呼。 “是,我姓杜,听姝儿提起过盼儿姑娘,果然是个美人。”杜锦香道。 秦盼儿生的好,是沧县出了门名的小美人。杜锦香也是个秀气姑娘,但只论容貌,还是稍逊一筹。 “香儿姐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 沈云姝不敢再让两人聊下去,连忙打岔道。 “我去给伯母号个脉,她说过两天想去铺子里帮忙,让我替她看看脉象稳不稳当。”杜锦香道。 “原来姑娘还会医术,真是厉害。”秦盼儿不免惊讶。 沈云姝连忙道:“是,香儿姐的医术是祖传家学,确实厉害。那个,盼儿姐,天不早了,你不是还要给珍儿做凉面吗?趁着天大亮先回去吧,不然我可不放心。” 秦盼儿朝她笑了笑:“好,那我明日再来。香儿姑娘,告辞。” 眼看秦盼儿走远了,沈云姝松了口气,转头见杜锦香望着秦盼儿的身影出神,眉间似有一丝失落,顿时心又提了起来。 该死的,怎么有种脚踏两只船的负罪感?! 沈云姝把这奇怪的感觉驱逐出去,走上前挽住杜锦香的胳膊,带着她往屋里走: “姐姐不是说要给娘把脉么,咱们进去吧,正好明儿去作坊的事咱们也商量一下。” “好。” 杜锦香收回视线,随她进了院子。 第一百八十七章 对策 王氏的身体调养的不错,胎象平稳,只要不干重活不动气,去铺子帮忙没什么问题。 “多亏有你在,伯母都不知怎么感谢你。”王氏道。 “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我每隔三日就来替您号个脉。”杜锦香道。 王氏点头:“劳烦你了,该算钱就算,没得让你白帮忙的道理。” 之前王氏想着和杜家总要成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就没提诊金的事,只让沈敦送了份谢礼。如今......也不知以后是个什么情况,她自然不能占这个便宜。 杜锦香推辞了句,但见王氏坚持,只好答应了,只是神色间隐隐有些落寞。 沈云姝看不得她难过,便岔开话题提起明日一同去作坊的事。 王氏对这个主意甚是赞同。 “这女人哪,凡是嫁了人生了孩子,身子多少有些不爽利,平日里又没处说。这个机会难得,就是辛苦你了。” “替人治病本就是我学医的目的,没什么辛不辛苦的。”杜锦香道。 “娘放心,明儿香儿姐去了我定好吃好喝地招待,不让她累着。”沈云姝忙道。 杜锦香坐了一会便回去做饭了,沈云姝对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呆,回去就见王氏也在怔怔出神。 “娘,想什么呢?” 王氏回过神,叹了口气。 “娘在想,咱们把盼儿留下,是不是做错了?如今你哥乱了心思,香儿只怕心里也委屈,咱们还得和秦家再扯上关系。娘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安生。” 沈云姝顿了顿,道:“可眼下把盼儿姐送回去,就是让她去死。” “哎,娘知道,这个姓秦的也当真狠心,竟舍得让自己女儿嫁给那种人。”王氏咬牙道。 尤其想起从前这人在自家面前假装的满口仁义,更是觉得恶心。 “等爹回来咱们商量一下。娘说得对,盼儿姐在咱家留的越久,越理不清。秦家那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消息,不能就这么等下去。”沈云姝道。 王氏点头,等沈老爹回来,简单吃个饭,沈稷去杜家找杜锦堂下会棋,一家人就坐一块商量。 “盼儿的婚事毕竟是秦家私事,咱们收留她便罢了,真要替她做主却不容易。”沈老爹道。 “那怎么办?真就不管了?”王氏犹豫道。 “也不能不管,盼儿在咱们跟前长大,对咱们也孝顺。不管咱良心过不去。而且,如今知道这事的不少,今儿周家媳妇还来问我,是不是家里要办喜事了。”沈老爹苦笑道。 “什么?她们怎么知道?”王氏惊道。 “这两天盼儿去铺子里给我送饭,被人瞧见了。至于怎么猜到她来历的,我也不清楚。”沈老爹道。 “肯定不是盼儿自己说的,她没那个心眼,定是有人背后搞鬼。我看,多半和老大俩口子脱不了干系。”王氏皱眉道,“如今街坊邻居也瞒不住,昨儿齐大娘还来问了几句。再这么传下去,咱们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我看以后就别让盼儿过来了,也不用让她送饭,人家瞧不见人,闲话自然就少了。”沈老爹道。 “行,我明日就去铺子帮忙,这样说起来也有个由头,免得盼儿多想。” 沈云姝想起方才秦盼儿离去前说的话,道:“不如明日让盼儿姐随珍儿一块去新铺子,正好缺个人手。她有事做,自然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行,那爹这就跑一趟。” 瞅着离宵禁还有段时间,沈老爹就立刻出了门,安排好后回来,说秦盼儿答应了。 沈老爹跑了一身汗,沈云姝绞了块凉帕子,沈老爹接过擦了汗后道: “盼儿的婚事咱们不能直接插手,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姝儿,你哥这几天若是腾得出手,让他回一趟沧县,想办法把黄二郎的事搅和了,但得提醒他,别留下把柄。” “爹,我哥打架行,这种费心眼子的事,他成吗?”沈云姝怀疑道。 沈老爹却是打定了主意:“他年纪不小了,该学会自己担事了。替盼儿解决这个麻烦,他心里也能放下。你让他走之前来见我,我交代他几句,其他的就看他自己了。” 沈云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三人皆是怀着一肚子心事睡下。翌日一早,沈云姝就带着杜锦香坐上马车去了作坊。 到门口的时候,沈敦正领着人把菜肉和刚到的木柴往里搬,瞧见杜锦香从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来。 沈云姝把请她来的原因简单解释了,沈敦见杜锦香身上背着医箱,便伸手去接。 “不用了,沈大哥,我背得动。”杜锦香略略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 沈敦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你最近...还好吗?我...”沈敦想解释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往日,他隔天定会回趟甜水巷,找机会与她说几句话。自打秦盼儿来了,他就再没回去过。 任谁都会多想。 “我挺好的,沈大哥不用挂心。”杜锦香道。 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沈敦的心像被戳了一针,一丝丝抽疼。 气氛一时沉默。 沈云姝暗叹一声,对沈敦道:“哥,爹爹让你有空去见他一面,他有事跟你说。我和姝儿姐先进去忙了。”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沈敦应了,目送她们走进院子,一向昂扬的眉宇染上了一丝落寞。 沈云姝有意让杜锦香高兴些,一路带着她在院子里到处看看瞧瞧,事无巨细地介绍。 在参观了教室,浴室和食堂,还有她的办公室兼卧房后,沈云姝总算欣慰地看到杜锦香脸上又带了笑,这才让罗掌柜去安排学员到临时的医疗室外排队集合。 学员们昨晚已经接到通知,知道今天有个女大夫会来给她们看病,一时又忐忑又期待。 妇人病向来被视为腌臜,难宣于口,她们既怕自己身上那些问题被发现,遭人嫌弃,但又期待着能有大夫开些良药,结束折磨她们多年的痛苦。 甲组寝室的学员是头一批。 即便是未嫁的少女,沈云姝也让一块来诊个脉,在出发去各地铺子前,都要确保身体没什么问题。 壹号学员周青草坐在杜锦香面前,见对方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人又放松了几分,伸出细细的手腕,让杜锦香把脉。 杜锦香问了些平日葵水来时的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问题,周青草一一答了。沈云姝在旁边当记录员,把重要的信息记下,方便杜锦香之后查看。 周青草只有点胳膊疼,大概是最近揉面太用力了,其他都正常,结束地很快。后面却没有那么顺利。 特别是几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红着脸把平日里的不舒服一一说了,有些情况颇是复杂。 遇到这样的,杜锦香就会让她们去内间脱了裤子检查。 沈云姝在旁边帮忙。说实话,有些画面很有冲击性。连她受过现代熏陶的有些扛不住,杜锦香却面不改色。 在医术上,她确实成熟进步了很多。 沈云姝忽然想起那晚杜锦香说的话,不禁再次为沈敦忧心。 如果躺在床上的是个男的,他能接受吗? 再看杜锦香专注的神情,温柔的话语,这个想法又迅速散去。 管他接不接受! 在香儿姐悬壶济世的志向面前,男人算什么? 不嫁人就不嫁人,她来养!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生日宴 一百多号人的诊脉工作比想象的麻烦,一天竟没有完成,沈云姝索性留杜锦香过夜。恰好沈敦被沈老爹召唤走了,杜锦香也不必顾忌。 第二日是段修文的生辰,沈云姝和罗掌柜交代了作坊事宜,又和杜锦香告别后就立刻乘着马车先去了蜜食记。 除了席面上的甜点酸酪外,沈云姝还要给段修文准备一个蛋糕作为礼物。不能容许失误,沈云姝需要亲自操作。 到了铺子,秦盼儿果然跟着珍儿过来了,正听着段三娘的安排。沈云姝和她说了两句就赶紧去后院忙活。 在珍儿歆儿的帮助下,她迅速调好面糊,倒入模具,送进窑炉,接着检查了一下准备好的酸酪,便先一步赶去魏府。等蛋糕胚子烤好,再由两人带着,和酸酪一同送去。 汴城风俗,孩子十岁生辰都要宴请亲友,祝贺孩子平安长大。段修文寄养在外祖家,魏老夫人疼得厉害,也一样替他隆重操办。 沈云姝到的时候,魏府已经装点一新,下人们往来匆匆,招待着刚来的客人们。 今日到场宾客都是魏家亲友,因而不少来得比较早,先去内院拜见老夫人,说会话。沈云姝被引到了厨房,这回还是大厨房,境况却与之前大不同。 大姑正站在院子里对那四个名厨交代着什么,虽然后者脸色不大好看,却也不敢发作,黑着脸听着大姑安排。 至于厨房里其他下人则在田婶的指挥下,打水的打水,切菜的切菜,拿碗的拿碗,捧柴火的捧柴火,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沈云姝放下心,这四个厨子脾气不怎么样,手艺却是过硬的,有他们打下手,大姑肯定能轻松不少。 今天来的宾客不算多,大人十六桌,小孩倒是不少,加上段修文的同窗有十七个。 小孩桌菜式与大人不同,因此今天做的菜量虽不大,种类却多,也得掐好时间。 大姑这边交代好,四个厨子进厨房处理食材,沈云姝和大姑核对了眼前进度,就穿上罩衣开始帮忙。 今天小孩桌上有几道菜是她负责,因此也得加快速度。 考虑小孩的口味偏好,沈云姝没有准备太多大鱼大肉,而是尽量做些新鲜少见,颜色鲜亮,鲜香酸甜的菜式。 每回最受孩子好评的糖醋排骨和蟹粉豆腐不能少;连魏骁也难以抗拒的山药薯片也做上一份;用脱脂牛奶加柠檬汁凝固出的奶豆腐配上红薯泥,就是一道芝士烤红薯;田叔养的新品种嫩鸡用酱料腌入味,裹上特调的面糊,下油锅炸,就是能馋哭小孩的炸鸡块;再来一道清淡的手剥虾仁;用猕猴桃汁腌过,咬起来毫不费力的黑椒牛排;新鲜鱼糜搓的鱼丸配上紫菜,鲜掉眉毛的紫菜鱼丸汤;主食是孩子们都喜欢的炒饭,加了嫩到爆汁的玉米粒和鲜甜的瑶柱粒,清淡又美味。 最后的甜点则是她精心准备的双层水果蛋糕。 这样的菜单,肯定能让今日来的小客人们都大开眼界,惊艳满意! 下回过生日,不就也来找她了? 沈云姝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畅想着未来包揽汴城小贵人们的生日宴,干起活来也是愈发用心,身上很快就汗湿了。 就在她起身擦汗时,石玉领着几个仆人从外头进来,抬了几大块冰放到了灶房四角。 灶房整日火烧火燎地,夏天更是蒸笼烤炉一般,大家都习惯了。乍然瞧见这么几大块冰,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今日宴会,大公子体恤厨房辛苦,特意命我们送些冰来,望你们尽心操持,勿要让主子和客人失望。” 大厨房管事的张姓厨子立即跪倒,口中谢恩道:“谢大公子赐冰,奴才定尽心尽力!” “嗯。” 石玉简短地点头,视线扫过角落的沈云姝,微不可见地颔首致意,随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沈云姝愣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 这冰是特意给她送的吧? 心里泛起一点甜意,她感受着燥热中突然升起的一丝凉意,甜甜一笑,复又继续忙碌。 至于厨房里其他人则是不敢再有一丝埋怨,全力配合大姑和田婶她们。 距离开席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珍儿带着蛋糕和酸酪送来了。 酸酪装在放了冰块的木桶里,蜂蜜和莓子酱都抹好了,到时直接上桌就行。 “稷儿弟弟和锦堂弟弟也到了,段小公子亲自把他们接进去了。” 沈云姝点点头, 蛋糕却只是胚子,奶油还没有抹。天气太热,法式奶油霜也熬不住三十度以上的高温,必须做完就冷藏起来。因此要现场做才保险。 把芝士红薯泥送进小厨房的窑炉,沈云姝就赶回来开始给蛋糕抹面。 珍儿带来了抹面专用的转盘底座,沈云姝把装奶油的碗坐在冰块上,迅速地在糕体上涂抹,再一层层铺上黄桃,猕猴桃,杨梅酱,最后将奶油和杨梅酱分别装进裱花袋挤出装饰花边。 厨房里太热太忙,这些是在旁边厨子们休息的小间里完成的,倒也省得别人瞧见。 蛋糕做好后,连同底座一块放进垫了厚厚冰块的木桶里保存,上桌前再端出去就行。 去窑炉检查芝士烤红薯,表面微焦火候正好,浓郁的香甜味道。这个时候,前面恰有人来通知: 开席了! 传菜的丫鬟小厮排着队鱼贯而入,开席的大菜早预备妥当,或盘,或盏或炖盅,依次送到席间。 小孩桌这头也同一时间开席,一人一桌,占了一大间屋子。 沈稷和杜锦堂今天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正上位段修文的左右两边,邻座都是学堂里相熟的同窗,让他们少了几分拘束。 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尺半见方的小几上已经摆了一道凉菜拼盘。 分成几格的小碟子,每种不过一两口的量,尝个味道不撑肚子。 随着一声“开席”,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端着托盘的丫鬟小厮一连串地进来,还给每个人面前倒了一杯西瓜汁。 段修文今天是主家,一看面前菜色都是自己喜欢的,就有些忍不住了。胖手一挥,招呼所有人开动。 吃到山药薯片时,满屋子的喀嚓喀嚓声,咸香脆,让人欲罢不能。一小碟子一会就吃完了,大家都还有些不过瘾。 幸好很快就上了一道炸鸡块。酥脆外皮还沾了一点晒干的柠檬皮磨成的粉,很好地解了油炸的腻味,里头鸡块腌制入味,又香又嫩。不说其他人,就是沈稷和杜锦堂试菜时吃了几回,这会也舍不得放筷子。 一小碟不过三块炸鸡块,再次一扫而空,众小孩喝了口冰镇西瓜汁,又眼巴巴等着上新菜。 果然,每道菜都没让他们失望,分量也控制得当,等最后一小块芝士烤红薯下肚,段修文知道重头戏要来了,搓着手等待。 很快,就见沈云姝亲自捧着蛋糕出现在门外。 第一百八十九章 排一出戏 在沈云姝用精心制作的蛋糕惊艳全场,馋哭小朋友们的时候,沈敦已经乔装打扮等在了沧县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不一会,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接着一个身穿蓝袍的年轻公子出现在巷子口。甫一看见沈敦,他就面露惊喜,几步冲上来,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神色激动。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好了好了,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都当爹的人了,还不正经一点。快把眼泪擦了。”沈敦话里满是嫌弃,脸上却是笑着的。 张年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你来这没被人看见吧?”沈敦道。 张年摇头:“没有,连我家里头那个都不知道。老三他们我也没说,老大,你这是要办什么事?怎么连老三他们也要瞒着?” 说着,他瞄到了沈敦腰上的柴刀,打了个激灵,抖抖索索道:“老大,你不会是...是来——”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敦白了他一眼:“我是扮成了樵夫,你瞎想什么呢!我问你,那黄二郎最近是不是还总去隐香楼鬼混呢?” 张年家在沧县也算个小富户,县城就这么大,一个圈子里的人经常去哪,玩些什么大家都清楚。而且张家和黄家就前后胡同,嗷一嗓子就能听见动静。 “可不是,隐香楼前阵子来了批新货,那色鬼是狼进了羊窝,不吃到吐怎么肯出来?”张年不屑道。 男人有点钱寻欢作乐也是平常,他以前也不是没去过。 但谁像黄二郎那样恨不得整日拴在女人裤腰带上? 他这样的,早晚死在床上! 沈敦脸色一黑。 想到这种腌臜货色居然打盼儿的主意,他就恨不得把他丢臭水沟里溺死。 “黄二郎家最近有没有传出他要成亲的消息?” 张年想了想,摇摇头:“倒是没听说,他那样,哪个正经姑娘肯嫁?” 那就是事情还没确定。 沈敦松了口气。 “黄老爷子身子骨可还好?可还爱看戏?” “好着呢,上个月还在院子里把黄二郎臭骂了一顿,还抽了鞭子呢!黄二郎那鬼哭狼嚎的,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戏那也是隔一日就要听一回。”张年道。 “那就好。你舅舅还在戏园子当管事吧?”沈敦道。 “是啊,怎么,大哥要听戏?”张年笑道,“那简单啊,我这就带你去。” “我不听戏,我想请戏园子替我排一出戏。”沈敦道。 张年愣了一下:“排戏?排什么戏?” 沈敦扫了眼四周:“找个地方说。” 不多时,张年领着个背着柴火的高大樵夫进了自家酒楼的后院,找了间空屋子,把门关起来。 一个时辰后,他又笑得一脸神秘地打开门,沈敦从他身后出来,两人一起往门口走。 沈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布包,递给张年:“差点忘了,给我侄子的见面礼。喜酒没喝上,礼不能少,收着吧,算我当大哥的一点心意。” 张年打开布包一看,竟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如意锁,分量不轻,上面居然还有两颗红玛瑙。 张年嘶了一声,不敢置信道:“哥,你......你去当山贼,截大户啦?” 沈敦有些尴尬,道:“那都是小时候瞎说的,还提这些话做什么?我家在汴城做生意,具体的以后再和你细说。你尽快把事安排好,我不能在这里多待,还得回汴城去。” “大哥放心吧,一定给你把事办妥。”张年把东西塞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道。 沈敦离开后,便去了王家旧宅。 旧宅子抵给官府后,已经卖了出去,如今住在里头的好像是个姓金的人家。沈敦只看了一眼老宅就收回了视线,他的目标是同一条街上的秦家。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哪里的砖头有几条缝都清清楚楚,摸到巷子角落的大榆树下,三两下爬到树干上,秦家的一切都映入了眼帘。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一面盯着秦家一面休息。 夜幕降临之时,他想要的动静终于出现了。 一辆马车停在秦家偏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穿过重重院落,在主院停留一会后,又离开了秦家,坐上马车往巷子外头走去。 沈敦吐掉嘴里衔着的榆树叶,几个纵身跟了上去。 马车一直往外,出了城,继续往郊外行,最后进了一个村子,停在了一处青砖大院门口。 这里沈敦来过,是秦家的祖宅。 他与秦盼儿定亲后,两家便算正经亲戚,秦家亲戚的红白喜事,他们也要出面,是以来过两回。 沈敦轻手轻脚绕到院子后头,一个起落就跳上了高高的围墙,再一跃就上了屋顶。 秦家祖宅平日里无人居住,他很轻易就寻摸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人趴伏在屋顶上,耳朵贴着砖,闭目听下面的动静。 “...夫人还是不肯答应,那边也没有信再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哼,蠢妇,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什么脸面?你明日再去一趟,告诉她,若是盼儿这回进不了沈家的门,那黄二郎她就必须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尽管早有预料,沈敦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一会,他才平复了心情继续听下去。 “老爷,这沈家大爷的话能信么?他到底和那头是一家人,万一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秦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担心,倒是他沈老大该担心咱们翻脸才是,毕竟我才是盼儿亲爹,她总不会帮着外人。就怕她不争气,连个男人的心都勾不住。” 秦钟说着,似是叹了口气:“早知道我那大哥有这运道,我又怎么会去退婚?倒是枉做了小人。” “老爷和沈二爷那么多年交情,或许好好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也不一定啊。” 秦钟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平日里笑眯眯的,当真好说话?他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那个,如今他东山再起,我再贴上去,他只会更瞧不起我。惟有等盼儿进了他家,再生下个一儿半女,我们俩家才有和好的可能。” “那这样说,沈二爷又怎么会同意小姐嫁进去?” “所以我得当这个恶人,把她逼上绝路,甚至赶出家门。只有这样我那大哥才会动恻隐之心,盼儿才有机会。等时候到了,我再和她解释,说些软话,她还能真的不认我不成?” “老爷英明,那我明日再去好生劝劝夫人,她知道您一心为小姐好,定会同意的......” 沈敦离开秦家祖宅后,发力狂奔了许久,心中郁气才稍稍消解。 这个他真心实意喊了十几年“秦叔”的人,卸下伪装后,丑陋地令他作呕。 这一刻,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秦盼儿了。 或许对她不公平,但他无法勉强自己和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他忽然万分思念起杜锦香。 那个心里只有学医,对谁都赤诚善良的女子。 等解决完黄二郎的事,他就要回去提亲! 第一百九十章 毕业 生日宴大获成功,不但魏骁借机又以赏银的名义给她塞了几个金元宝,还收获了一大批小迷弟迷妹,预定了好几个生日宴。 魏老夫人也给了她赏银,虽不比魏骁多,但也足够丰厚。和大姑商量后,把赏银分了一半给大厨房的人,毕竟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值得搞一下关系。 晚上,又累又热的沈云姝洗了个痛快澡,美美滚到床上准备休息时,魏骁又来了。 自打魏老夫人敲打过沈云姝后,她就开始和魏骁保持距离。 两个人正是情浓之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别说魏骁,就是沈云姝自己,对上他的八块腹肌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夜探香闺。 但腿长在魏骁身上,他要来,她还真没办法。 好在多少减了频率,这两次隔了有半个月。 门窗咯吱一响,沈云姝就知不好,撑起身子看去,就见一个矫健的身形手一撑窗台跳了进来,动作熟练无比。 “我说大将军,您这一身好功夫全拿来翻姑娘的窗了?” 魏骁已经走到她榻前,闻言俯身低头捏住她的脸颊,气笑道: “你不去见我就罢了,还不许我来见你?” 沈云姝想想自己确实有些过分,就拉着他的手借力坐了起来,下了床。 “翻累了吧?坐着歇会。” 魏骁扫了眼她指着的椅子,挑挑眉,一掀袍子坐了下来。他身上常年熏香,夏日里用的更清淡些,很是好闻,随着他的动作飘进沈云姝鼻腔里,闻得她心旌摇动。 加之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大晚上翻墙穿的衣服也这么好看,袖口领口腰带都束得紧紧的,更显得腿长腰窄,英姿勃发。 再配上一张能把沈云姝吃得死死的脸。 分明是来勾引她的! 果然,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赤裸,魏骁伸手就把她拉进怀里,坐到他腿上。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没茶没酒没吃的,你拿什么招待客人?嗯?” 低醇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沈云姝头有点晕晕的。 “那就....拿人招待好了....” 魏骁勾唇,满意地俯下头。 待他觉得不够,抱起沈云姝走向床榻时,后者忽得清醒过来,喊了一声“老太太”! 魏骁身形一僵,低头看着她,咬牙切齿道: “沈云姝,你是故意的!” 沈云姝点头:“我的确是故意的,我答应了老太太,不能坏你清白。而且,我有正事要问你。” 魏骁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把她抱到隔间她的大办公桌后,坐到她宽大的办公椅上。 沈云姝挣扎了一下,没挣得开,也不敢惹恼了这人,就保持着坐在他身上的姿势,无视他在衣服底下作怪的大手,摆正了脸色道: “上回你说我三叔该有动作了,可我们到现在还没见着动静呢?” “嗯,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魏骁一本正经道,“沈老三已经和你祖母提过这事,是你大伯一家不同意。” 沈云姝愣了一会,噗嗤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大伯对咱家这么舍不得?” “好处还没捞着,怎么能先放你们这些肥鸭子跑了?这事不着急,且让他们窝里斗吧。” 沈云姝想想,这事对自家也没坏处,就先不管了。然后她又提起最近的烦心事。 魏骁这会已经有点心不在焉,闻言只道: “我们俩的事还不够你忙的,还操心别人?放心吧,你大哥不傻,知道怎么做。” 回到汴城后,魏骁和沈敦约了几回私下切磋,彼此也算认识了解了不少。 沈敦看似鲁直,实则粗中有细。给他点时间自然能想清楚。 沈云姝也只是发发牢骚,这事外人是帮不上忙的。 “哦对了,过两天我就准备送第一批学员上船奔赴各地开铺子了,魏家这头我也安排了二十几个人手,都是精挑细选的。” “唔...那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倒也不是,马上又有一批学员送来,这次有两百个人。” 沈云姝被他弄得有点痛,嘶了一声。 魏骁松了力道,抬手抚过她的脸:“别累着自己,就是这事做不成,还有我。祖母总会妥协的。” “没事,这次我留下了几个能干的帮忙,而且也有经验了,后面说不定还更轻松。你相信我,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小半,再等一等,我可以做到的。”沈云姝道。 “好。累了就歇一歇,不急一两天的功夫。” 魏骁没坚持,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沈云姝心中一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是有些累的。 但在家人面前不敢露出丝毫,必须营造出她乐在其中,轻轻松松的感觉才不会引起怀疑。 不知魏骁是什么时候走的,沈云姝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自己也躺到了床上。 好好睡了一觉,她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又开启了忙碌的一天。 培训已经到了尾声,所有学员们完成了考核,也都知道了自己即将被安排去的地方,这两天课程主要是教授一些店铺运营的内容。 虽然各铺子会有涌金商号安排的掌柜,但作为技术核心成员,她们也要明白遇到特殊情况的处理方式。 比如天气异常时要考虑的情况,如何备好后手,单子超量时如何和掌柜的沟通安排。 说到底,她们是给涌金赚钱的工具,对方接下了单子,她们就得做。至于她们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吃不吃得消,对方未必会替她们着想。 沈云姝采用分成制付给她们酬劳,也是想以多劳多得的方式补偿和鼓励她们,做起来也有动力。但日后究竟怎么样,也要看她们能不能为自己争取。 这是她们这些习惯了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女子们,最需要在实践中增长的能力。沈云姝能给的保证就是当铺子营业额达到一定数目后,她们可以申请增派人手,分担压力。 反正她们的工钱是从沈云姝的分红里出的,对涌金商会没什么损失。 离别即将来临,所有学员心情期待中又夹杂着面对分别的伤心失落。 类似的出身遭遇,本就同病相怜,平日里互相照顾提点,你帮我缝衣裳,我帮你纳鞋底,一个寝室里头的早就处成了一家人。此次分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相聚。 最后一天,沈云姝为她们举办了毕业典礼。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书。上面写着她们的名字,技能等级,落款是沈记面点作坊的签章。 所有人在拿到证书的一刻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从此以后,她们终于有了立身之本。 特意准备的杯子蛋糕,每个上面都用奶油写好了名字,哭过之后,再笑着享用这外头买都买不到的点心,这一天注定会被所有人牢牢铭记。 翌日,沈云姝和罗掌柜把人再次送到了船上。 她们分成了三批,一批由魏韬的人带去河阳道其他州府,一批去往京城,一批则会被安排到江南。 甲板上,学员们拼命朝沈云姝挥手,所有人都红了眼,落了泪。 她们会永远记得这个改变了她们一生的姑娘,永远为她祈福,盼她安康。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兄弟阋墙 诚如魏骁所说,这几天沈家老宅可不太平。 沈老三突然提出要和沈老爹完成断亲手续,沈老大正指望通过秦盼儿和那头再搭上关系,眼看事情有了点眉目,怎么会同意? 这回两边都态度坚决,沈老太太夹在中间倒是为难起来。 她偏疼沈老三不假,可她对外是跟着沈老大过日子的,沈老大这回又放了狠话,要是断亲,就连他家一起断了,倒把沈老太太镇住了,不敢偏着谁。 两方僵持了几天,沈老太太被当说客的两房媳妇说得烦了,索性称病不管了。 这几天沈敬之心情也不好。 上回他有件差事办的不错,上峰前阵子告诉他,上头本有意嘉奖,但不知是谁,提了一嘴沈老爹之前犯事的茬,这事就压下来了。 沈敬之思来想去,觉得是个隐患。他汲汲营营,花了多少心血才有今天的大好前程。从前他或许还需要借助沈老爹的财力,如今却是拖后腿了。 这事,非办不可。 从衙署回到家,沈敬之先问了梅氏家中情况。 “还是老样子,娘只说头疼,大嫂有事没事就去一趟,防我跟防贼似的。”梅氏一贯好修养,这会说话也没了好气。 这老大一家,太不体面了! “当初非要跟着来,如今又跟咱们离心,亲热着那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沈敬之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茶杯。片刻后,他睁开眼,道:“这件事你别操心了,娘那头也不用再去说,我会处理的。” 梅氏面色一喜,走上前去替他捶肩。 “老爷有主意了?” 她如水目光落在沈敬之文雅的面容上,充满了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依赖和仰慕。这么多年了,她似乎还没见过他被什么难住。 从一个小小穷书生走到今天,旁人不知要熬多少年,沈敬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三兄弟里论谁最有本事,还用说嘛? 老大一家也是拎不清。 沈敬之嗯了声,没有多说。 日子太平了几天,见沈老三这头没了动静,大房也放松了警惕。 庄氏知道秦盼儿去了蜜食记帮忙,三不五时就带着小儿子去铺子里坐一会。 她可舍不得吃那些贵贵的东西,却又馋的紧,每回也就点个最便宜的奶茶,喝个老半天,再趁机拉着秦盼儿叮嘱两句。 搁以前,庄氏八成要仗着亲戚的谱赖账,可她记着沈老大的吩咐,每回都忍着痛掏钱,倒让梁珍儿很是稀奇,回去便告诉了大姑。 “也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打别的主意,总之咱们平时多当心些便是。” 大姑这样叮嘱,梁珍儿记在心上,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暂时没管。 沈老大这边则偷偷关注着面点作坊的动向,见沈云姝送走一批人,又接来更多的一批,显然在做什么大买卖,心里更是猫挠一样。 可这院子进不去不说,里头的人也个个嘴巴严得很,怎么都套不出话。 但沈老大还是摸出了点东西来。比如前阵子这院子每天都会送人去沈老爹的花饽饽铺子,打烊时才回来。有时候又有骡车装着几个沉甸甸的桶出门。 次数多了,沈老大也猜出来了,沈云姝怕是在这院子里教人做花饽饽。 这下沈老大可有些坐不住,原是想等秦盼儿的事差不多了,再跟老三家道个歉,把以前的事情揭过去,眼下却是改了主意,等不了了。 因而他在酒楼定了个席面,等这天沈老爹快打烊,亲自上门请他,说两兄弟一块坐坐,有重要的事商量。 沈老爹早猜到他早晚会上门,也没拒绝,和王氏交代一句就跟着去了。 沈老大这回也是做足了功夫,丢开了长兄的架子,主动地道了歉。 “.......也是我糊涂,那天见弟妹顶撞娘,气昏了头,才写下那断亲文书。后来又听了三弟的话,怕惹祸上身,一直没去看你和敦儿,大哥我有错,我自罚三杯。” 沈老大干脆利落地灌下三杯酒,却见沈老爹表情淡淡的,并不接他的话茬。 “大哥不必如此,这事我也有错。若我以前没有把钱都送去老宅,多留些给孩子他娘,也不会有这些事。是我糊涂才对。” 沈老大面色微僵,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老宅能过上衣食无忧还有人伺候的日子,全靠沈老爹一己之力供养,就是他的铺子也是沈老爹出钱出力找人帮着开起来的,挣得也就够家里花用。 这话不能深讲,否则就谈不下去了。 沈老大扯出个笑,转了话题。 “那你也是有福气的,瞧姝儿多厉害,替你挣下了这么大个家业。这不也算因祸得福么!我看光这手做馒头的本事,就够吃一辈子了。” 沈老爹看了他这个大哥一眼,笑了笑。 “大哥有话直说吧,我还得早些回去,明儿事多。” 沈老大见沈老爹自始至终态度都不错,甚至没发脾气,以为他已经气消了,便笑道: “怪道是兄弟,大哥想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着姝儿学个手艺。你知道的,自打搬来汴城,咱家就没了进项。你三弟还好,总归有俸禄,可我和你大嫂只能坐吃山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听说姝儿在教人手艺,反正教谁不是教,不如教自家人,也好让咱们有口饭吃。” 沈老爹喝了口酒。 沈云姝开作坊的事没有避着人,但也没宣扬。作坊平日大门紧闭,不仔细打探根本不知道里头在干什么,他这个大哥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想到自家女儿被人这样窥探,沈老爹眼里就划过一抹狠厉。 他放下酒杯,道:“可能我之前没跟大哥说清楚。我今天还跟你出来,只是因为断亲的事没解决,不想闹得太难看。至于其他,大哥也莫要想了。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惜命得很,以后当牛做马回报孩他娘,顾好几个孩子。对你们我已经仁至义尽,没什么好说的。我顾念几分旧情,不把事情摊开来漏出去,坏了沈家名声,大哥也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你看三弟就明白这个道理,上回找过我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大家各过各的,再好不过。” 沈老大不想他说出这番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粗着嗓子道: “你当真要做到这个份上?断亲可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你们一家再有理也少不了被戳脊梁骨。” 沈老爹已经站了起来。 “无非被嚼舌根的背后说几句,总好过一日日被所谓的亲人惦记兜里这点东西,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况且,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大哥慢慢吃吧,我要回去照顾孩他娘了。再提醒大哥一句,姝儿是我的眼珠子,大哥下次再打她的主意,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沈老爹说完就一甩袖子出了门,沈老大气得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摔了筷子,闷头干了一杯酒。 正当他气不顺之时,有人敲响了门。 “谁啊!” 沈老大不耐烦道。 “沈大爷,真是巧啊!” 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笑眯眯道。 沈老大立马认出来人是之前见过两面的一个货行东家,他往前也主动巴结过,人家没瞧上,今天竟主动找上门了。 “陈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小二,重新拿套碗筷来!” 沈老大忙引人入座,热络地招呼。 “什么风,当然是发财的风,沈老板,我这有笔生意,你可有兴趣?” 陈老板目光炯炯,沈老大心花怒放,连忙坐下给他斟酒。 “还请陈老板指点。”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计成 当晚沈老大春风满面地回了沈家老宅,和庄氏嘀咕商量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一块去沈老太太屋子里缠磨了半晌,最后笑着走了出来。 梅氏打听地清楚明白,沈敬之知道后,只让她无需理会,静静等待即可。 这头总算消停些,尚不知这一系列风波的沈云姝终于忙完手上新学员安置事宜。想起已经出去不少天的沈敦,她有些不放心,便回来跟沈老爹打听消息。 “...放心吧,你哥传过信了,过两天就该回来了。”沈老爹道。 沈敦信里的其他信息他没有告诉沈云姝,譬如本该出了远门的秦钟其实躲在乡下祖宅;秦夫人不肯配合,拖着病体带着小儿子躲回了娘家。 这件事是他瞎了眼,没认出秦钟的真面目才走到今天,别再让老婆孩子跟着烦扰了,他来解决吧。 沈老爹年轻时也有混不吝的时候,否则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泥腿子凭什么混出来?只是后来用不上那些手段,他妻贤子孝的,人也跟着软和了。 但这不表示,他真的是个泥人性子。 既对他不仁不义,就别妄想还能在他这里翻身! 沈云姝不疑有他,又问起最近老宅有没有人过来,沈老爹不想让她心烦,便略去了沈老大的事,只道没有,但想到沈云姝被人窥探,还是不放心。 “......爹打算雇几个护院,你们那一院子女眷,出点事可不得了。你平日出入身边也要带个人,咱们生意越做越好,已经惹眼了,难保别人不打你的歪主意。” 汴城治安不错,沈云姝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行,都听爹的,珍儿那边也派一个,她们每日来回路上也要些时间,有人看护肯定更稳妥。眼下打她们主意的人还不少,想挖我的墙角呢,可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过这靠谱的护卫可不好找,爹爹打算去哪寻?” 沈老爹想了想:“爹打算去武行看看,或者请张牙人帮忙物色。” 想到魏骁,沈云姝决定给他个出风头的机会,便道:“不如请教魏公子,他肯定知道。” “也是,上回他送来的虎骨酒还没谢过他,正好请他吃个饭。” 前阵子沈老爹突然犯了腿疾,疼得下不来床,请了齐老来看,后者瞧了一番,针灸了几回,又从魏公子那借来一罐虎骨酒,让沈老爹每日喝一盅。 “对了,盼儿如今怎么样了?在你那铺子里可还习惯?”沈老爹道。 “挺好的,听三娘说盼儿姐长得好看,又性子温柔,来的贵人小姐们都喜欢她呢。我看她比之前也开朗了。” “那就好。她是好孩子,你哥回沧县的事不要让她知道,且再让她高兴几天吧。”沈老爹叹道。 沧县。 沧县地方不大,民戏却由来已久,本地人爱看戏的不少,黄老爷子更是其中之最。 听说黄家最鼎盛的时候,家里还养过戏班子。后来戏班子被遣散,黄老爷子就成了本地黄兰戏园的常客。 戏园子排了一出新戏,今天特意请来几个熟客品鉴指点,黄老爷就在其中。待客人都到了,管事殷勤地奉上茶水和瓜子,招呼几句后,人就退下去,戏台子上很快有了动静。 今天这出戏演的是一邱姓家族兴衰史,当家人邱兴接手家族时只是一个勉强能填饱肚子的穷苦人家。随后他靠着魄力和才智做起了布庄生意,经历了战山匪,退盗贼,灭内奸等等,将家族带至兴旺。可惜膝下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最后这个儿子中了邱家竞争对手的美人计,娶回来一个商业间谍,将邱家的织机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邱家大受打击,痛定思痛。邱兴咬牙把儿子送去了军中,自己守着仅剩的家业,等待儿子归来。 果然,昔日纨绔的公子哥经历辛苦残酷的军中生活后彻底改头换面,回来接手了邱家产业,并发扬光大,再次振兴家族。 故事不复杂,难得的是和在场的客人们都有几分贴近之处。 谁做生意没似邱兴一般遇到阻碍重重呢?谁家又没一两个忤逆子呢? 振兴家族,浪子回头。 演得好啊! 管事的过来相询,众人皆夸赞有加,惟有黄老爷满腹沉思,难得沉默。 管事似是没注意到,只和其他宾客热络相谈。 散场后,回去的路上,黄老爷越想越焦躁。 这戏台上的主人公邱兴与他年轻时的遭遇颇为相似。早年,他也是个厉害人物,黑白两道通吃,才把摇摇欲坠的黄家生意重新做起来。如今该当颐养天年的时候,偏生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只知道寻欢作乐,不正和戏里唱的一样么? 再说那美人。 啧,死小子上回还说要娶秦家的女儿。这秦钟别人不知道,他可晓得得一清二楚。那可是个肚肠黑的,早年就是个掮客,什么生意都做,手段毒得很。 他愿意把娇滴滴的女儿嫁给他这不成器的儿子,肯定有所图! 不能让他得逞! 比起儿子,黄老爷显然更在意黄家大业。毕竟他可不止这一个儿子。 一回到家,黄老爷就派人去抓黄二郎,待看见他衣冠不整地被拎到面前时,知道他又在隐香楼鬼混一天,更是坚定了心里头的主意。 隐香楼里的头牌比起那秦家姑娘简直就是庸脂俗粉,后者要是嫁进来,这蠢儿子还不帮着把家卖了? “我写封信,你把他送到三里屯去交给李押衙,那里正征兵,让他去待个几年,老实了再回来。” 黄老爷对一旁的管家道。 黄二郎一听,吓蒙了,连滚带爬地扑到黄老爷脚下。 “爹,儿子不去,当兵可苦得很,万一打仗说不定命都没了。爹,你放过儿子吧!” 黄老爷见他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你爹也是跟山匪真刀真枪干过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软脚虾?老刘,把他绑起来扔车上,立刻送走,什么都别带。他要是不改掉身上那些臭毛病,就别想回来!” 李管家应了声是,招呼两个力气大的仆从把黄二郎提溜了出去。 黄二郎的哭求声连绵不绝,正在隔壁院子等消息的沈敦也听得一清二楚。 张年拍着手:“真是大快人心啊,大哥,你这招真是厉害!” 不仅打架厉害,现在还会智取了。 沈敦摆摆手,没多解释。 “事情办完了,我得回汴城了,你和老三他们有空去玩,我来招待。” 沈敦离开张家后,没有立刻回汴城。 他去了乡下的秦家祖宅,直接翻墙进院,来到了秦钟居住的屋子,敲响了门。 秦钟打开门,见到他的一刹那,脸色变了几变。 “秦老爷,我来替我爹带句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决定 时近中秋,作坊里的新学员已经适应了节奏,沈云姝的助教们用心能干,替她减轻了很多压力和工作,让她腾出手来处理了蜜食记最近堆积的订单。 自打在段修文的生日宴上,生辰蛋糕正式亮相,蜜食记里蛋糕的订单就每天都是订空的状态。 牛乳的限量始终是卡脖子的一环。而且沈云姝的母牛收购计划不太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牛乳点心风靡带动了牛乳乃至母牛的身价,如今市面上的母牛和牛乳有市无价,什么价格都敢要。一头母牛从至多十几两的市价飙升了五倍甚至十倍,沈云姝也不想当冤大头,本地牛产乳量低,高于五十两,她还不如请魏韬或者贺管事替她从外头买。 牛乳限量,还要供应铺子里的其他点心,蛋糕只能做到一日一客,价格也直接定到了惊人的二十两。 其实沈云姝还可以定得更高些,但一来二十两已经保证了极高的利润率和足够的门槛,二来,再高的话,其中的暴利就太引人侧目,万一招惹太厉害的人物,那就危险了,她还是稍微低调点比较好。而且这只是二层蛋糕的价,等她做出三层蛋糕,再加价就行了。 蜜食记的蛋糕一出,还是在汴城百姓的茶余饭后当了好几天主角,想完全不引起注意是不可能的。听珍儿说,这几天老有人在她们来回路上搭讪的,甚至还有找到她住的地方递帖子的,还有找上大姑游说的,开的价码也越来越高。 显然蛋糕展示出的巨大利润已经让很多真正有实力的人动心了。这也让沈云姝更加谨慎,暂时不再推出高档新品。 这事还让她们担心了两天,幸好在魏骁的帮忙下,沈老爹很快就雇到了合适的护卫,给各处安排上了,这才省了很多麻烦。珍儿和歆儿如今来回路上都有人护送,旁人想打主意也没机会下手。 但找上门总归让人不放心,沈云姝打算把魏骁送到作坊里的几个武妇分一个到大姑家,这样她能更放心些。 在蜜食记后厨和珍儿歆儿忙活了一下午,烤了几炉蛋糕,两人手艺已经逐渐稳定,蛋糕交给她们也差不多没问题了。 前头客人都走了,秦盼儿端了几碗酸酪来给她们,又一人给了一条绞干的帕子擦汗。 “谢谢盼儿姐。”沈云姝接过,朝她笑了笑。 秦盼儿在这蜜食记呆得颇是习惯,除了前两天有些不适应,现在倒觉得挺喜欢的。 来的客人都是极讲规矩的,对她说话也客气,也没什么无理要求。她帮着送餐到各个雅间,每日清理打扫的活计另有雇的妇人负责,再清省不过。 珍儿歆儿又常塞些小点心给她吃,这样的日子,和从前一般轻松。 除了夜里,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安生。 不过她没提这些,等铺子打烊,四个姑娘就乘了马车一同回家。 到大姑家时,沈老爹和沈敦竟然也在。 沈云姝乍见沈敦安全回来,先是一喜,又见他神情郑重,这丝喜悦立刻被一抹沉重取代,下意识看了秦盼儿一眼,跟着下了马车,进了院门。 沈敦去了有近半个月。 去时还阳光酷暑,回来时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短短十几天,季节变化,更是物是人非。 秦盼儿和沈家父子见过礼,一家人围桌而坐,大姑拉着梁珍儿去灶房准备晚饭,把屋子留给了她们。 秦盼儿意识到沈老爹应是有重要的事要讲,不由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去看沈敦,却见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中隐隐有丝歉意。她的心不禁微微一缩。 “盼儿,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伯父伯母这些日子忙,也没来看你,你不要介意。”沈老爹温和道。 秦盼儿忙摇头:“我在这一切都好,伯父伯母有事要忙,盼儿明白的。” “那就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沈老爹道,“那黄二郎已经被黄家送去军营了,没个几年出不来,你可以放心了。” 秦盼儿目露惊喜:“真的?” “嗯,你爹那头我也说好了,以后你的亲事就由你娘和你舅做主,他不会再插手。” 秦盼儿募地睁大眼睛,嘴唇轻颤:“我爹他.....” 一旁的沈敦朝她轻轻点头:“你爹没有出远门,而是在秦家祖宅。” 秦盼儿脸色瞬间煞白:“伯父...我...我并不知情....” “我知道,别怕,今天我来就是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沈老爹道。 秦盼儿怔了怔。 她知道她应该欢喜的,可她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好像心被活生生撕裂,一股钻心的痛侵袭全身。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她的手背上。 沈云姝看了心里也好像堵了一团棉花,眼睛也跟着发涩,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沈敦做了决定,她只有支持他。 沈老爹叹了口气。 “婚姻大事不能勉强,我与你爹情义已尽,再不可能同坐一席。虽然你是个好孩子,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秦盼儿强忍哭声,透过迷糊的视线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敦。 “伯父,盼儿感激您,盼儿愿意回去。只是能不能...再让我和敦儿哥哥说几句话?” “好。” 沈老爹点头,沈云姝也跟着起身,在他身后出了门,屋子里只剩沈敦和秦盼儿两人。 “敦儿哥哥......你可会讨厌盼儿?”秦盼儿说完,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过或许不能嫁给他,可两人总有过美好的回忆,也算是一种慰藉。 但她的父亲如此令人不齿,只怕这点美好也再没有了。 “盼儿,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法说服自己唤那样一个人为岳父。而且,我已经有心悦之人。”沈敦低低道。 有些话虽然残忍,但如果不彻底斩断秦盼儿的念想,只怕要耽误她一辈子。 闻言,秦盼儿却没有想象中的意外或者悲伤。 “是不是那位会医术的杜姑娘?” 沈敦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反应过来,匆忙道:“是我一厢情愿,她未必在意我.....” 秦盼儿心中绞痛,面上却依旧温柔。 “敦儿哥哥,我盼着你过得好,即便做不成你的新娘,只要你开心,我便满足了。那位杜姑娘很好,你们....很配。” 沈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盼儿笑了笑,笑中带泪。 “敦儿哥哥,不要忘了我。哪怕就把我当成个妹妹,偶尔能想起来,我就可以熬过去...” 沈敦最终点了点头。 片刻后,秦盼儿走出房门,看到沈云姝担忧的脸,顿时忍不住,扑到她怀中低低痛哭。 沈云姝跟着流泪。 曾经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两情相悦。 如今只剩唏嘘。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求助 秦盼儿的舅舅在沈敦回来的第三天到了汴城,把她接了回去。 沈云姝特意去送行,两姐妹又哭了一场。 接连几天,沈云姝都心情低落,魏骁夜里又来了两回,哄了好久,总算让她心情好了些,再次打起精神。 九香斋的月饼礼盒出炉了,沈云姝按照整理出的名册,派人给自家的贵客府上都送了一份,涌金商号那边也送去二十份,收到的人家反响都不错,为明年的售卖计划打下了基础。 这头忙完,中秋节的前一天中午,她去蜜食记准备和珍儿歆儿商量下换季的产品变动。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嚎啕哭声,她不禁眉头一皱,走进去一看,竟是庄氏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捶胸抹泪。 段三娘正头疼,眼见她进来,像寻到救星般急急走到她身边,道:“这位夫人一来就问盼儿去哪了,我实话说与她,谁知道她一听就开始大哭大闹,说些奇怪的话,把其他客人都吓跑了。” “我知道这夫人和姑娘沾亲带故的,也不敢撵她出去,正要派人去寻姑娘呢!” “没事,交给我吧。” 庄氏听到沈云姝的声音,立刻几步爬到她脚边,抱住她的腿,脸上满是眼泪鼻涕,哭嚎道: “好姝儿,你救救大伯和大伯母吧!咱们被人给骗了啊!” 沈云姝扯了扯衣裳,没扯动。庄氏干了几十年农活,力气可不是盖的,她肯定比不过。 “三娘,店里先打烊,再去沈记把我爹叫来。” 段三娘会意,安排铺子里负责打扫的卫大娘关门打烊,自己则立刻出了门。 “大伯娘,有什么事你起来说,我弄清楚了才好做决定不是?”沈云姝压着心底的不耐道。 庄氏听她话里有戏,连忙点头,松了手站了起来,跟着沈云姝进了一个雅间。 “大伯母,究竟出了什么事?” 庄氏在沈云姝对面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哽咽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沈云姝。 原来沈老大前阵子听个本地富商说搭上了一条海运生意的线,只要能做成就是一本万利。但是差些银两,想邀请沈老大入股。 沈老大正为没有来钱的路子发愁,这简直是天降好事,自然满口同意。 但入股的本钱最少也要一千两,沈老大的家底如今只剩下两三百两,差太多了。夫妻俩盘算了半天,不舍得放过这机会,最后去沈老太太那软磨硬泡借来了四百两,又去借了高利贷四百两,凑了一千两交给了人家。 对方话说得满,沈老大两口子就做起了发财梦,连秦盼儿这头也不怎么上心了,连着好多天没来。 直到昨天,那富商脸色惨白地找上来,说出海的船头一天就碰到了坏天气,撞上礁石沉了,全船的货都打了水漂。 沈老大当即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沈老太太也气得不行。 家里掏空了不说,还欠着高利贷,这利滚利的也不是小数目,就沈老大眼下的情况,绝对还不上! 庄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想起秦盼儿,赶紧来看看,谁知道人已经走了。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顿时心里天翻地覆,人瘫在地上就开始嚎哭。 当然,在庄氏的叙述里,她们只是迫于生计,小小冒了个险,却被人坑了的受害者。甚至没提高利贷,只说向钱庄借的。也不敢说自己是来找秦盼儿的,只说没办法,来找沈云姝帮忙。 “大伯母是要借钱?”沈云姝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庄氏边哭边点头:“钱庄那头得要紧还,不然利滚利的吃不消,你放心,我们借了肯定会还的。” “四百两银子虽然不少,可三叔应该也掏得出来,大伯母怎么不去问问三婶?”沈云姝道。 庄氏眼神微闪。 这事她们是背着沈老三做的,可这话不好拿到台面上说。 “你也知道你奶奶偏疼你三叔,哪肯让他出这么多钱?再说你三叔的俸禄银子一年也就几十两,还要供着家里开销,哪还有的剩?” 庄氏说着,抓住沈云姝的手,殷切道:“姝儿,大伯母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心肠又好,家里头就属你最有出息。这钱你就先借给大伯母救个急。大伯母保证,等咱们手上有了,一定还给你!” 庄氏一个长辈和她这样的小辈张口借钱,看来事情确实有些严重。 沈云姝笑了笑:我家的钱都在我娘那,这事还得她同意。可您也知道,我娘正怀着身子,不好操劳。我实在是...开不了口。” 庄氏一听,心中着急,咬了咬牙,豁出去道: “我知道你娘从前受了委屈,我去向她赔罪,只要她消气,我干什么都行!” 沈云姝这次真有些意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段三娘带着沈老爹脚步匆匆地到了。 沈老爹一出现,庄氏脸色就变得讪讪的。 她来蜜食记就是冲着沈云姝,年纪小脸皮嫩好说话,沈老爹一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果然沈老爹脸色不太好看。 “孩他娘怀着身子,每天还要在铺子里忙活,大嫂就别给她添堵了。有什么事与我说。” 庄氏对沈老爹还是有些怕的,支吾了半晌,还是沈云姝三两句把事情说了。 沈老爹想了想,却是很干脆地同意了。 “这个钱我可以出,但得把两家断亲的事落定。你们要是能做到,我就去拿钱。” 庄氏先是一喜,随后又愣住了,半晌才为难道:“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大嫂就回去和大哥好好商量,给个回话。” 庄氏知道今日是磨不到钱了,说了两句就匆匆忙忙赶回了沈宅。 沈老大和沈老太太正在屋子里等她回话,庄氏把沈老大的话一说,沈老太太立即就变了脸色,沈老大只是蹙眉,却没那么生气。 “这不孝子,果然还打着断亲的主意!” 沈老大想着那高利贷派来催债的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是一反之前的态度,劝起了老太太。 “娘,反正三弟也想坐实这断亲的事,就随了他的愿呗!还能替儿子解决这麻烦,不是正好?” 沈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早跟你说过,别想着挣大钱,把家业守住就行,非要折腾,我就不该听了你的鬼话,让你跟着过来!” “这事,等晚上老三回来了再商量。” 沈老大被兜头一顿骂,自知理亏,没吭声。 晚上沈敬之下值归来,夫妻俩从沈老太太那知道了这事,却是露出感慨怅然的模样。 “娘,虽说二哥从前做错了事,可毕竟是亲兄弟,我能读书也是靠着他。如今虽做不成一家人,可也不该再连累他。大哥这钱我来出吧,我去跟同僚上司借一借,应该能凑得出来。” 沈老太太面色一变:“不行,你大哥干的蠢事,如何能连累你?你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娘不许你去跟人低头借钱。他沈老二不是想出钱断亲么,行,娘亲自去跟他要,我看他舍得出多少!” “娘,您要是亲自去,二哥必然要被人戳脊梁骨,何必逼他到这个份上?”沈敬之叹道。 沈老太太怜惜地看着他:“老三啊,你心里想着他,他心里未必有你,听我的,娘就豁出脸皮去问问他,我看他怎么说!” 沈敬之叹了口气,没再阻拦。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了断(1) 庄氏上门借钱的事没瞒着王氏,沈老爹打着破财消灾的主意,只要能彻底断了亲,两家再没瓜葛,这几百两银子也算花得值。 王氏虽不甘心让老宅再占便宜,但想要那头配合,必然要付出代价,四百两也不算难以接受。想通了之后,倒是盼着老宅的人早日上门把事了了。 第二日中秋佳节,沈记喜点开业半日,把当天要做的花饽饽送出去,沈老爹就准备打烊了。 跟郑婶交代了一句,沈老爹正准备装门板,就见不远处马车上下来个老妇人身影,不待他反应,就听得一阵哭声朝自己而来。 “老二啊,求你救救你大哥吧!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你怎么忍心看着他被人逼死,你三弟也跟着受连累啊!” 沈老太太边走边哭,她素来身体康健,声音可不小,引得街上路人纷纷注目。 沈老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头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娘,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便是!”沈老爹压着怒气,沉声道。 沈老太太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抹着眼泪,好似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自顾自地哭诉。 “你犯了事,被罚去矿场,气咱们不帮忙。可咱们哪有本事帮?几百上千两的罚银啊,娘实在拿不出来!” “自打你去了矿场,娘是吃不下睡不好,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日日给佛祖进香,保佑你和敦儿平安无事。” “万幸佛祖有灵,你们平安出来了。娘心里别提多高兴。” “娘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兄弟,你娘我都亲自跟你赔了不是,您不领情,还要和咱们断亲。娘不怪你,逢年过节你连个问候都没有,娘也体谅你。” “你如今发达了,挣大钱了,瞧不上咱们,还逼着要断亲。娘想着,不能让你一时冲动,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这才不肯。我知道,你肯定心里埋怨我。” “娘知道自己个讨你嫌,平日里也不来碍你的眼,可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大哥如今还躺在病床上,你三弟低三下气地去找人借钱,娘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帮忙。你就看在死去爹的份上,再帮他们这一回。娘知道委屈了你,娘替他们给你跪下,磕头赔罪。” 眼看着沈老太太真的要当众下跪,沈老爹目眦欲裂,大吼了一声: “娘!”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如泣血:“你当真要逼死我?” 此刻沈记喜点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百人,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幕不用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汴城。 要是沈老太太当真给他这个儿子下跪,那他全家以后都会被人唾弃,成为过街老鼠。 沈老太太哪里是来求他,分明是来示威,逼他妥协! “原来这沈老板先前还犯过事,倒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瞧这老太太哭得,啧,这当儿子的得多狠的心” “就是,还要断亲,这生恩养恩能说断就断?” “怪道都说商人重利。眼里只有钱,这一发达了,连亲娘兄弟都不顾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议论声,沈老爹闭了闭眼。 到这个份上,他就算拿出银子,这不孝子的名头也抹不去了。 好一招颠倒黑白,流言似虎。 沈老太太擦着眼泪,还要再说什么,就见沈老爹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咚咚地朝她猛磕了几个头,抬起身的时候,额头已经沁出了血。血迹顺着他的面颊流下,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也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噤了声。 “娘,从小到大,您都嫌弃我,眼里只有大哥和三弟,我就是做得再多再好,也不及他们在娘心中的位置。” “儿子犯过事,三弟要走仕途,断亲是为他好。” “大哥做生意亏了几百两银子,到底性命无忧,三弟也不过丢些脸面,您便替他们急着来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将我比作不孝子。当初我在牢里性命堪忧的时候,您可为我做到这地步?” 沈老太太一时语塞。 沈老爹说着,伸出了左手。 此刻他无比庆幸,身上留下了那段残酷经历的烙印。 残缺的左手映入围观人的眼中,一时惊讶同情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沈老爹惨笑一声:“儿子的命是娘给的,在矿场上侥幸捡回来,娘若是想要,儿子愿意还给你。只是孩他娘还怀着身子,敦儿他们还没成家,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就用一条胳膊代替我这条命,以报娘的生养之恩。” 沈老爹说着,看向人群中的周铁匠:“周老弟,借把好用的刀。” 周铁匠愣了愣,赶紧劝道:“老哥可别冲动,事情没有那么糟,我们都相信你。” 沈老爹却是苦笑:“老弟,我又何尝想走到这一步。一条胳膊换个清白自由,值了。郑婶,去把后院的菜刀拿来,再取张凳子来。” 郑婶愣了楞,神色迟疑,见沈老爹朝自己看来,眼神凛冽,顿了下,还是转身去取了菜刀和凳子来。 眼看沈老爹要伸手取刀,沈老太太不情不愿地喊了句“慢着”,接着又呜呜地弯腰哭起来。 “老二啊,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娘怎么舍得啊,娘不逼你了,娘这就回去,让你大哥自生自灭吧......” 沈老太太抹着眼泪转身要走,沈老爹却不打算就此结束。 今日,就让所有事都就此了结吧。 “娘,儿子这些年供养您和兄弟,无愧良心,仁至义尽。以后不想再当个傻子,给别人做嫁衣,一朝遇难,像块破布一样被丢掉。这把刀砍胳膊怕是不行,儿子就占点便宜,用这只手赔给您吧。” 说完,不待沈老太太再说什么,在所有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沈老爹高高扬起右手,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空中溅起点点鲜红。 “老哥!” 周铁匠冲上去,扶住了沈老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老爹右手掐住手掌断根处,钻心蚀骨的痛,同时也无比地畅快和轻松。 “沈老太太...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你...你——” 沈老太太捂着心口,看了眼掉在地上血泊中的断掌,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而藏身于醉香楼二楼的沈敬之,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他,也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了断(2) 甜水巷。 沈老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昏黑。 床前坐了一圈人,王氏离得最近,眼圈红肿,显然不知道掉了多少泪。 沈老爹看了一眼断手处,已经包扎好了,甚至手掌还在。 “是姝儿去请了齐老,给你暂时接上了,能不能有用还不知道。你说你怎么这么傻?”王氏说着,眼泪又一颗颗砸下来。 沈老爹抬起右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反正这手也没大用处,用它换个清净,值了。这样一来,以后也没人敢说咱家不孝的话。就是让你们受惊了,本来今天大过节的,团圆饭也没吃成。”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咱们行端做得正,不怕别人说。万一你要有个好歹,你叫咱们怎么办?” “别哭了,小心娃在肚里不高兴。你看我不是没事么,以后也不用担心那头又来寻麻烦,咱总算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我心里头畅快得很。”沈老爹安慰道。 “沈伯伯说得对,伯母你还怀着身子,不宜伤心过度。伯父这里我会好生照料,您去歇一会吧。”一旁杜锦香柔声道。 “是啊娘,这里还有我们。”沈敦也跟着劝了一句。 王氏已在床边守了半日,她如今已经显怀,此刻确实是强撑着,便抹着眼泪由杜锦香扶着,去旁边沈云姝的榻上躺下歇一会。 “师父给您在伤口上敷了麻药,药效退了可能会很疼,到时您要忍着点。”杜锦香回到沈老爹榻前,说道。 沈老爹点点头,视线扫过屋子里,道:“怎么没瞧见姝儿和敦儿?” 杜锦香抿抿唇,旁边杜大夫接过话,声音微沉。 “老哥回来后,姝儿请了齐老来,之后就带着大嫂子给的断亲文书和大侄子出门了,还没回来。” 沈老爹一怔,接着有些着急。 “就是办手续也不用到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去找那头麻烦了?” “伯父放心吧,有魏公子跟着他们,不会有事的。” 听到这话,沈老爹才松了口气。 兄妹俩人到底年纪轻是小辈,在老宅肯定讨不到好,有魏家人护着,才不会被欺负。 大姑端了吃的从外头进来,见沈老爹醒了,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她擦擦眼泪,道:“先吃点东西吧,该饿了。” 杜大夫把沈老爹扶坐起来,大姑一勺一勺喂给他。 大姑瞧着沈老爹那断掌,想到今后他连吃饭都不方便,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你,给你扣上不孝的名声,咱们不是她生的吗?” “别想了,就是再想几十年也想不通的。以后她过她的,咱过咱的,生老病死各不相干就行了。”沈老爹道。 大姑止住眼泪,点点头:“好,都听你的。反正我已经嫁出去了,不来往就不来往,谁也怪不到我头上。” 这时,她难得地庆幸自己是女儿,和沈家断掉牵连容易得多。 沈老爹吃了几口,杜锦香便示意大姑停下。 “伯父暂时不便多用饭食,待会还要服药。” 大姑依言放下碗,扶沈老爹躺下休息,几人全都退出了屋子。 “姝儿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杜锦香回想沈云姝临走时的模样,有些担心。 “放心吧,那丫头是个聪明的,做事有分寸,不会有事的。”杜大夫说完,又叹道,“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而此刻的沈云姝并没有杜大夫想象的那样冷静。 自打她途经沈记喜点,看到沈老爹倒在血泊中,她胸口就有股怒气要穿透血肉,焚烧理智,叫嚣着要报仇。 她是真的气得想杀人! “...你冷静一点,断亲文书已经过了官府的手,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为伯父出气。今天你如果去寻衅报复,伯父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魏骁说完,朝旁边的沈敦使了个眼色。 沈敦也没比沈云姝好到哪去,阴沉着脸,眼神透着杀气。 他勉强克制着怒气,对沈云姝道:“魏公子说得没错,爹做到这个地步就是不想落下一丝话柄,让别人对咱们指指点点。” “要做完美的受害者......我知道,”沈云姝咬牙切齿,“可我不甘心!明明我们什么都没错,为什么还会被逼成这样?什么孝道,什么流言,不过是有心人逼迫老实人的手段罢了,我们为什么要低头?!” “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强如我魏家,也要敬畏人心。”魏骁沉声道,“姝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再让他们蹦跶几天。”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受人唾弃,从此都要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藏着过活。行不行?” “好,我答应你。”魏骁道。 沈云姝朝不远处的沈家宅子看了一眼,最终收回了视线。 “回去吧,我想看看爹怎么样了。” 此刻,沈家老宅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老大自打从府衙回来就脸色惊惶,满头大汗。 他真真切切在侄子侄女的眼里看到了杀意,还有那个魏家公子,只一个眼神就让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来。 “沈老三,你干的好事!撺掇娘去逼老二,现在好了,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沈敬之脸色也很难看。 “大哥道这事是因谁而起?若不是你愚蠢贪婪,要我们替你收拾烂摊子,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事?” 沈老大也不甘示弱:“哼,你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仗着娘偏心,一贯把她当枪使,哪回你要什么不是让娘替你开口?本来可以好好地把银子拿到手,事情静悄悄办了,现在闹得,满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欺负老二,我看你以后在衙门怎么抬得起头!” 沈敬之豁然起身:“大哥既然这样说,不如干脆也与我断了亲,再把一并罪过推到我头上。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你欠的债也自己还。” 沈老大来了火:“怎么?你想甩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把慧儿推进梁家那个火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敢跟我断亲,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亲叔叔用自家侄女巴结上官,你看别人戳不戳你脊梁骨!” 沈敬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再没了平日从容,盯着沈老大的目光里充满了阴晦之色。 沈老大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自镇定,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沈老太太身边的小丫头慌里慌张跑了过来。 “大爷三爷,不好了,老太太她站不起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重审 中秋过后,不过一两天功夫,传言像风一样飘到汴城的各处角落。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沈记喜点的东家老爷被亲娘逼得自断一掌,断绝关系的故事。 有亲见者,唾沫横飞地详述那令人心惊的血流场面,引起唏嘘感慨万千;有认识沈老爹一家的,拍着大腿说那样良善的人家怎么可能是不孝之辈,定是被逼得没办法,可怜啊! 沈记喜点也跟着热闹了几日。有上门慰问的,有来打探的,有借机示好的,沈老爹作为当事人在家里休养,铺子里记账的活暂时由沈敦顶上。 他虽读过几年书,但对记账一窍不通,沈云姝给他培训了两天就赶鸭子上架上岗了。 万幸沈敦脑子不笨,只从前对这些不上心,如今拿起笔来,硬逼着动脑筋,也能做的有模有样。每天记的账带回来再给沈云姝查一遍,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家突然成为舆论中心,且不是什么好事,自然引起了魏老太太注意。 “...她父亲还犯过事?这样重要的事居然隐瞒不报,这是把我们魏家当成什么?你去请她过来,我倒要问问她,让骁儿娶一个罪民之女,这就是她说得为他着想,为他好?!” 魏老太太满心震怒,武嬷嬷领命,正准备去请人,见魏骁撩了帘子走进来。 “见过大公子。”武嬷嬷忙行礼。 “你怎么过来了?”老夫人没好气道。 魏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一笑:“祖母还生孙儿的气呢。” 中秋家宴,他迟迟才到,让族中宾客等待许久,老夫人很是不高兴。 “哼,你如今是越发不把府里规矩放在眼里了,我生气有什么用?”魏老太太没好气道。 “实在是事出有因,还请祖母原谅孙儿这回。”魏骁起身向老太太行了个礼。 “怎么,又要护着你那心肝?”魏老夫人拍了拍桌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知她父亲犯过事,是有过罪名的人,这样的人家,怎么好进我魏府的门?” “此时我早已知晓,且也派了人去调查,如今已有结果。刺史将不日亲自重审此案,还其清白,祖母不必担忧。”魏骁道。 魏老太太张了张嘴,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底堵的那口气又泄了。 “罢了,你既然都安排好了,我也不操这个心。他父亲既是清白的,案子审完后得好好替人家正名,省得外头人不知就里,还念着老黄历,污了她家名声。” “孙儿明白,谢祖母提醒。”魏骁恭恭敬敬道。 “好了,你去忙吧。”魏老太太似是不耐烦,朝他挥了挥手。 “那孙儿晚些再来请安。” 魏骁退下后,武嬷嬷上前替老太太捶肩。 “人还去请么?” 魏老太太闭着眼,懒懒道:“还请什么?人家护的跟眼珠子似的,我又何必给他找不痛快。算了,既然他都打算好了,就随他去吧。” 武嬷嬷听出魏老太太话里态度的变化,有些意外。 “那您是准了这事了?” 魏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我便是同意,她要进门也不容易,族里可不会轻易认一个平民女为主母。且看她自己的本事吧。” ********** 中秋之后,沈敬之在衙署眼见从热锅变成了冷灶。昔日交好的同僚都避着他,来往密切的上官也态度冷淡,与他不对付的更是冷嘲热讽。 他素来长袖善舞,几时遇到过这样的局面,心烦意乱之下,更隐隐察觉危机。 而沈老太太突发恶疾,半身不遂,人也有些癫,整日念叨“我是他娘,我没错”“孽子想害我”,翻来覆去这几句,大夫也束手无策,显然也没法再像以前一样替他出头。 然而真正的当头一棒,是八月二十五,中秋后的第十天,他在衙署处理公事,突然来了两个衙差,说刺史要重审当年的军粮掺假案,请他去问几个问题。 这一去,他就再也没能出来。 沈家也收到了消息,刺史大人会审那日,沈老爹也要在公堂接受质询,提供证词。 沈老爹没想过还有重获清白的机会,既惊讶又惊喜。想了半天,唤来杜锦香,想让她请齐老过来,将断掌取下。 王氏吓了一跳,坚决不同意,沈云姝自然也不支持。 沈老爹却打定了主意,耐心劝说。 “齐老也说了,断肢重续是不可求之事,这手就是勉强接上了,以后也没多大用处,反而接连处气血不畅,这手发痒发麻还疼,说不定还会腐坏,倒不如拿了省心。” “再说我断掌的事外头已经传遍了,若我往人前一站,大伙瞧见我的手还在,恐怕又要生出别的传言。爹被这孝字压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可不能让大家伙再站到那老婆子一头去。那爹不是白受这一遭罪?” 这么一说,王氏和沈云姝也有些犹豫,恰好齐老到了,也不废话,只问沈老爹想清楚了没有。 沈老爹点头,有些歉意。 “就是要再麻烦您一回。” 齐老捋着胡须,倒是挺有耐心。 “无妨,老夫就喜欢有血性的,你不错。取这断掌要受点苦,先熬点药让你睡过去吧。” 齐老交代了几句,杜锦香就去煎了药端来。 沈云姝扶着默默掉泪的王氏去外面等候。 取掌的过程不复杂,齐老顺便止血包扎,将伤口处理得利索干净,沈老爹好少吃些苦。 等沈云姝和王氏进屋,看到沈老爹光秃秃,抱着纱布的小臂末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沈老爹修整一日,三堂会审那天,沈云姝全家都陪着出席公堂。 早听到消息的百姓们都蜂拥而至凑热闹,见这几日的话题中心沈老爹当真扶着个断手走进来,一下子都炸开了锅。 “呀!真断了啊!该多疼啊!” “哎,我还以为骗人的呢,原来真的把自己的手剁了。是个汉子!” “啧,这个当娘的也太狠心了,把儿子逼到这份上!” “就是,只怕他那两个兄弟也不是好东西,亲兄弟落难就急着撇清关系,如今看人家发达了又贴上了,真是不要脸!” “就是,我看这沈老板多半是清白的,定是被人害了!” 议论声钻入沈云姝的耳中。 她忽然明白了魏骁说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但凡沈老爹那日被沈老太太拿捏住了,今日被口诛笔伐的就是自己一家。 到时她们在这汴城也别想混了。 一声惊堂木,满室噤声。 年过五旬的刺史大人面目威严,开始重新审理旧案。 第一百九十八章 清白 “把犯人押上来。” 刺史大人吩咐一声,很快便有衙差拖着两个手脚被绑的男子上堂。 他们外衣被除,形容邋遢,但沈云姝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她的大伯和三叔,不禁握起了拳头。 沈老爹的事果然和他们有关! 一入公堂,沈老大就开始不住地磕头,大喊冤枉。 “肃静!尔若再敢喧哗,当庭杖刑!”刺史喝道。 沈老大立刻住了嘴,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连维持个端正的姿势都做不到。 相比之下,沈敬之到底见过世面,于此场合下还保持着冷静,闭着眼睛一言未发,跪得笔直。 “兴华二十一年,河阳道西南军军粮掺假案审断有疑,本官于今日开庭重审。” “兹有证据证明,彼时时任辉县县丞的沈敬之为协助上峰掩盖粮仓储粮不当之事,将从外采购而回,运往西南军的粮食调换,造成掺假之象,致使受害者沈望之背负罪名,罚没巨款,并于矿场服役一年,你可认罪?” 沈敬之看了一眼坐在高堂一侧,一身官服的中年人。 这是掌管西南军兵仓的判官,他这几天看到的书信证据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那些机密信件既然被找出来,说明他背后依仗的那位大人已然和别人达成了交易,放弃了自己。 事已至此,他再无翻盘可能。 他惨然一笑:“下官认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刺史拍了两下惊堂木,人群复又安静。 沈老大正自惊惶,就听到上面的人喊到自己的名字。 “沈游之,你曾收受好处,对运送粮食的船只动手脚,以便他人实行换粮之举,可有此事?” 沈老大惊疑不定,张嘴就想否认,再看向沈敬之漠然的脸,忽得明白了过来。 “原来...原来这都是你搞的鬼!是你设计害我!” 沈敬之一声嗤笑:“分明是你自己一听能拿到五百两的好处,没多问就答应了,哪里需要我费心设计?” 沈游之此刻恨不得剥了他的皮,连忙朝堂上的刺史大人喊冤。 “...小人是鬼迷了心窍,贪图银子答应帮忙,可小人当真不知道是为了替换军粮啊!小人不过雇了几个人将船身凿了几道裂口,让船在港口多停留了一日,实在不知道他们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敢做这样的事啊!大人明鉴!” “那便是属实了。” “宣证人沈望之上堂” 沈老爹在衙役的指引下,走入堂中。 他脚步有些不稳,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惊痛复杂。 几十年的兄弟,他万万想不到,陷害自己的竟然是自家人。 “草民拜见大人。” 沈老爹跪下朝刺史大人行了礼。 “起来吧,你身上带伤,就坐着回话吧。” 刺史话音落下,便有衙役端来一张椅子置于堂上,沈老爹愣了一下,连忙向刺史大人道了谢,坐了下来。 “且将当年之事细细道来。” “遵命。” 沈老爹按捺下起伏的心绪,将两年前运粮之事的过程娓娓讲述。 两年前,沈老爹是沧县排的上号的富商。若不是一半家产供给了老宅,前三名也能排上。 彼时有个自称西南军将领的人物找上门来,说要去南边荆州和鄚州收粮,听人介绍沈老爹早年去此二地闯荡过,又做过粮食生意,认识不少当地熟人,便请他做个向导。 沈老爹摸不准,当时问过沈老三的意见,沈老三说这事以前也有惯例,且西南军中确实有这号人物。沈老爹想着就是跑一趟帮个忙,说不定对沈老三的仕途也有好处,就答应了。为了让沈敦见见世面,甚至连他一块带上了。 收粮的事进展很顺利,只是回程路上经过辉县时,有三艘船都发生了漏水,只能停船休整。 怕粮食受潮,沈老爹提议把粮食先挪到外头,修好了再搬回去。 对方采纳了他的建议,花了一日修船,之后就重新装上粮食再次出发。结果船运到码头,接货的长官验粮后就不由分说就把他和沈敦抓了起来,说他伙同卖粮的商人以次充好,运来的粮食里一半都是发了霉生了芽的。 粮食上船前是由沈老爹亲自检验过的,绝对没有问题,因此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想起来,船出事的前一天沈老大不知为何恰好来了趟码头,还带来好酒好菜招呼他们和军官们吃了顿饭。 原来,根本就是借故支开他们,好下手破坏船体。等粮食下船后就被调换了,他当时守在船上,根本毫无所觉。 案子最后以他全额赔偿损失的一万八千石粮食,否则就要发配矿场服役的结果告终。 一万八千石粮食,连同船运的费用,合计一万两千两。 若是沈老爹挣的钱都攥在自己手里,自然是拿得出的。 可惜。 不仅奔波一辈子攒下的家业一夕蒸发,还差点家破人亡。 “...这就是当年事情全过程。” 沈老爹交代完,刺史看向跪在下首闭目不言的沈敬之二人,面色微冷。 “传其余证人上堂。” 几个同样被缚着手的人由官差牵着从后堂,沈敬之和沈老大的面色微变。 这些都是当初和他们有过合作的人。 随着这些人一一供述当时之事,且和沈老爹所说内容俱是吻合,事情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 当初还是县丞的沈敬之得知上官为仓库里发烂发霉的粮食忧心,便主动献上计策,以军粮替换,同时还可将罪名按在替罪羔羊上。 沈老爹对亲兄弟毫无防备之心,自然就着了道。 此事之后,沈敬之就得了上官青睐,亲自写信举荐他,才有了后头升任汴城的事。 沈老大也是彼时恰好欠了一笔赌债,有人送银子上门,都没问清楚就接了。如今也是后悔莫及。 “你二人可有异议?” 人证物证俱全,两人面色灰败,默默无言。 刺史大人再次拍动惊堂木,开始宣判。 “罪臣沈敬之,为攀附长官,主动献计,将衙仓内坏粮替换军粮,后将到手的军粮倒卖大半,获利千两。渎职贪污,延误军务,构陷兄长,罔顾人伦,罪不可恕。即日起,革去官职,贬为庶人,抄没家产,徒三千。” “罪民沈游之,破坏军船,虽不知被人利用,但已行帮凶之举,罪不可免。笞八十,抄没家产,发配矿场服役十年,期未满不得归家。” “其余涉案人士,交由各县县衙处置。” 话音落下,沈老大吓得涕泪横流,慌乱中他爬到沈老爹脚下,抱住他的袍脚,急急哭求:“老二,救救大哥,洛哥儿他们还小,离不得我啊!娘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她们一家子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沈老爹看着趴在地上再没有往日大哥架子的沈游之,心里一丝波澜也无。 “当初你们将姝儿她们赶出去,可曾担心她们孤儿寡母如何活?昔日因今日果,你好好受着吧。” 沈老爹抽出衣裳,起身朝刺史大人行了一礼,要退出去的时候,看向了被衙差架起的沈敬之。 “为什么?” 他终是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为什么选中了他? 沈敬之“呵呵”低笑两声,满脸讽刺。 “二哥对我寄予厚望,指望我兴旺沈家门楣,我不过是照做而已。至于选你,无他,方便罢了。” 沈老爹低头苦笑。 “也罢,是我自己瞎了眼,几十年都没看清。” 沈老爹走到人群外,沈云姝扶住他的胳膊: “爹,咱们回家吧。” 沈老爹点点头,一家人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往外行去。 而沈敬之一干人犯则被带往了另一个方向。 从此,再无交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提亲 案子判完,沈老爹重获清白,官府为了表示歉意,还送来了不少慰问品。 但罚没的银子已经充了公,不可能要回来了,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沈老爹重获清白,本该高兴,但事情真相太过戳人心窝子,实在高兴不起来。 沈云姝见他心情不畅,外头看热闹的又多,便让他继续休息,反正有沈敦顶着。 案子判完后第七天,庄氏去送被押去矿场的沈老大,哭的比谁都伤心,一家人凄凄惨惨戚戚。 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同情他们的没几个。 要说这还得归功于汴城茶楼的说书人们,案子判完第二天沈老爹的经历就被编成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日日在街头巷尾传诵。 是以根本没有人会同情这样只会吸血,又出卖兄弟,又蠢又贪的人。 沈老大走后,家被抄了,庄氏和几个孩子没了落脚之地,又身无分文,只能厚着脸皮上沈家打秋风。 她如今在王氏面前头也不敢抬,就拉着沈洛和沈云琴兄妹俩站在门边,畏畏缩缩。 王氏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但两个孩子怯怯地看着她,小声地唤她二婶,泫然欲泣的样子,又让人不忍心。 王氏最终去后头拿了些馒头吃食裹了个布包扔给她。 庄氏千恩万谢,临走时还说了句话。 “老二......沈夫人,我家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见王氏脸色微变,她又忙道:“你不用替她操心,她是活该!原来这事她早就知道,是她和老三串通好的,咱们都被她们娘俩骗了!” “这老东西是良心喂了狗了,自己亲儿子也往死里坑,如今她也是恶人有恶报,死了都没人替她收尸!” 庄氏是恨毒了沈老太太和老三一家。 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如今又得回乡寄人篱下。 她那个弟弟们都不是大方的,以后她和两个孩子日子得多难过? “好了,她的事不用说给我听。倒是你,这一走,慧儿那怎么办?”王氏冷冷道。 庄氏难得地脸上流露一抹苦涩。 “她在梁家总能吃饱穿暖,我就不去给她添堵了。就当没我这个不争气的娘吧!” 听她没去找沈慧儿要钱,王氏还有些意外,却也不想和她再多说。 “好了,东西拿了就快走吧。以后别找来了,找来我也不认。” “哎,好,我知道,这就走。”庄氏赶紧抓好包袱,牵着两个孩子,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王氏在那包袱里塞了五十两银子。 以后他们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沈老太太的事,王氏没和沈老爹说。 母子情分已断,这些细节只会徒增烦恼。等真到了那天,沈老爹去送一程,她也没有意见。 眼下,她最要紧的还是去杜家提亲的事。 礼是早就备好了的,王氏找来城南一带口碑最好的媒婆,打算于九月二十六吉日,正式上门提亲。 两家就住对门,沈家的动静自然落在了杜大夫眼里,加之沈老爹又专门来探过他的口风,杜大夫心里也早有了准备。 虽说子女婚事自来由父母做主,杜大夫还是专门找机会问了下杜锦香的意思。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杜锦香竟然不同意。待他追问了缘由,又陷入了沉默,最终,他亲自敲响了沈家的门。 沈老爹和王氏听得他的来意,大惊失色。 王氏自责道:“定是盼儿在的时候,让香儿受了委屈。当初我就不该留下她,又待她这么亲近!” 杜大夫连忙解释:“不怪大嫂子,是她自己学医成痴,不肯嫁人连累你们。” “这有什么连累的,家里有个大夫,不知是多大的福气,香儿医术又好,我们以后多的是要沾她光,享她福的时候,怎么叫连累?”王氏忙道。 沈老爹也点头:“是啊,杜老弟,咱们不是迂腐人家,就算她日后进门,咱也不会拘着她,她想继续行医也没事,咱都支持。” 杜大夫苦笑:“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说下个月齐老就要出门远游,她也要一起去,没个两三年不会回来。便是以后成婚,也不能保证会一直待在汴城。敦儿是长子,定然要侍奉父母,总不能两口子总是分居两地,几年都见不上面吧!大哥大嫂,我知道你们真心看重香儿,可这孩子性子拗,认准的事不回头,我也劝不住。汴城好的姑娘家多的是,还是别耽误敦儿。” 王氏满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杜大夫说的没错。 她可以支持杜锦香婚后也照旧行医问诊,但长子长媳常年在千里之外,面都见不着,也的确是常人难以接受的。 沈老爹也犹豫起来。 下晌沈敦回来看望沈老爹时,就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沈敦却是脸色平静,一撩袍子朝王氏沈老爹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 “爹,娘,儿子不孝,还是想娶香儿。” 王氏这会心里也是煎熬,听他这话,嘴里跟着泛苦。 “娘知道,可香儿打定主意要跟齐老出去,你杜叔都劝不住,娘也没办法。” 沈敦又是深深一拜。 “爹,娘,儿子愿意跟着去。” 王氏一惊:“你说什么?!” 沈敦伏地不起。 “儿子不孝,打小就爱舞刀弄枪,闯了不知多少祸,让爹娘操了许多心。儿子不像姝儿那样有本事,这几个月来,儿子越发清楚,比起做生意,儿子还是更喜欢出去闯荡。香儿善医术但太单纯,正缺个人保护她,我愿意跟着她去,与她游历四方,求爹娘成全。” 王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沈老爹紧皱眉头,也是一言不发,半晌才道: “你娘与我年纪大了,你可想过,你若走了,照顾我们的责任就要落到姝儿头上。她已经够辛苦了,你这么做,对她可公平?她也要嫁人的,难不成要拖累她一辈子?” 沈老爹说到最后,话里已经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沈敦心中愧疚万分。 一面是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一面是至亲,他挣扎半晌,眼圈已然红了。 “爹说得对,是儿子冲动了。儿子一切听您和娘的。” 王氏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别过脸忍住了。 为了儿子委屈闺女,她做不来。 “算你还得有点良心,那我就好心成全你吧。” 沈云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人回头望去,就见沈云姝带着沈稷走了进来。 沈敬之被正式流放,梅氏带着两个孩子哭着送走他,便打算投奔娘家。 梅氏的父亲是沈敬之从前在书院的夫子,梅氏回去后日子好不好过,不得而知。 不过这两天王氏张罗着去杜家提亲的事,她便暂时没提这茬。 第二百章 同意 沈云姝挨着王氏坐下,先摸了摸她微微凸起的肚子,问了王氏几句身体情况,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敦。 “别跪了,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坐起来好好说。” 沈敦面色难掩愧疚,低头在一旁坐下。 “爹,娘,咱们一家子都喜欢香儿姐,不把她娶进门未免太可惜了。”沈云姝道,“反正家里生意咱们自己可以顾得过来,他要随香儿姐姐出去也无妨。平日有我照顾你们也够了,稷儿如今长大了,着急起来也能替我搭把手。” 王氏摸着她的鬓发,满是怜惜。 “娘知道你心疼大哥,可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至多一两年,你定也是要嫁人的。稷儿到底是孩子,还要读书,暂时还指望不上,总不能家里有个什么事就去劳动已经出嫁的女儿,没有这个道理。” “姝儿,你的心意大哥心领了,是我太鲁莽,没想清楚。这事就...算了吧。”沈敦攥紧拳头,沉沉道。 “算什么算?你可以算,我香儿姐怎么办?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过呢?要不是看香儿姐也伤心,我才不来替你说话呢!”沈云姝道。 这话倒是牵动了王氏和沈老爹的心绪。 杜大夫来传话,他们虽知道对方肯定不会编个理由来搪塞,但多少也以为香儿定是对沈敦无意。没成想这对小年轻竟是两情相悦,要是他们阻拦沈敦,倒成了棒打鸳鸯了。 “......也是为难香儿丫头了。”沈老爹叹道。 沈老爹对外柔内刚的杜锦香一向很是欣赏,也颇能理解她此时心境。 当初他能和王氏一块在外头跑商,也是因为一来沈老太太不喜他们在眼前,二来他非长子,家里有沈老大在就够了。否则,也要面对夫妻分离,难得见面的处境。 一面是生计事业,一面是挂在心上的家人爱人,的确难以抉择。 “哎,娘也想成全他们,可要是你哥真的几年几年不着家,我就是舍得他,也舍不得拖累你啊!”王氏矛盾道。 “娘,我嫁人还有两年呢,再说就算嫁了人,也不会离得多远。咱们手下也有郑婶这样得用的,哪需要事事亲力亲为?我知道您担心我管着娘家,夫家会不高兴,那咱们就挑个通情达理的人家不就好了。你女儿也算是个小财神爷,人家总不会为了这点事给我脸色看吧?” 王氏被说动了。 她本就在心里打算给沈云姝找个清白正直的普通人家,将来女儿带着大笔嫁妆嫁进去,谁都不敢给脸色看。 “那娘和你爹再去找你杜叔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成。” 沈云姝却道:“这事得看香儿姐,她怕拖累咱们才不肯答应,不如让大哥当面同她说清楚,她才能解了心结。” 王氏想了一瞬:“也好,就让你大哥去吧,本就是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出面跟人说清楚。” 沈敦愣愣的,直到沈云姝催了句“还不快去”,他才反应过来,跪下朝爹娘磕头道了谢就匆忙起身往对门杜家去了。 开门的是杜锦堂。小家伙看到是沈敦,顿时眼睛一亮。 “大哥哥是来找姐姐的吗?我去喊她。” 沈敦点头,走到院子中心等待,没一会儿杜锦香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得出来,她方才定是狠狠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 “香儿......” 沈敦急忙上前一步,杜锦香却匆忙后退,别过脸忍住眼泪。 沈敦收住脚步,看着面前的姑娘,放柔了声音。 “香儿,你的顾虑我知道,姝儿早前已经告诉我了,我也想好了。说来惭愧,我胸无大志,就喜欢像书中侠客一般行走天下,浪迹江湖。你悬壶济世,要行走四方,恰合我意。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的。” 杜锦香转过头看向他,有些不可思议。 “...那伯父伯母怎么办?” 沈敦挠挠头,有些愧意:“我想着咱们不在的时候就托姝儿照顾,家里再添几个伺候的,应当无事。等咱们回来了,就好好孝顺弥补。这事爹娘和姝儿都同意了。” 杜锦香轻轻咬唇,心底泛起一丝欢欣,可还有许多顾虑。 “那另一件事呢?你也不介意吗?” 沈敦很快想起她说的另一件事是指什么,忙道:“怎么会?当初随齐老给灾民治病,我亲眼瞧着你那样忙累,病人又那般痛苦,只有心疼你,如何会介意?再说,越是这样,你越是要个人护着你,万一碰上心思龌龊的,才不会被欺负。” 杜锦香眼圈一红,颤抖着唇。 “你真的...想清楚了?” 沈敦神色坚定。 “我想清楚了,早在盼儿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只怕你嫌弃我没出息,以后要跟着你吃软饭。” “怎么会?沈大哥很厉害,有你在,我才能安心......”杜锦香说着,脸色微红,咬咬唇道,“只是我们这般任性,不能在各自爹娘跟前尽孝,我心中实在难安。沈大哥,我想去见伯父伯母,亲自跟他们道歉。” 沈敦点头:“我们一起去。” 王氏和沈老爹很快等来了相携而至的一对璧人,两人在他们跟前拜倒,交换肺腑之言。 夫妻俩都落了泪,当下便允了他们所求。 晚上两家人一块吃了顿饭,交换了庚帖,亲事便算定下了。 第二日齐老收到消息,难得贴心了一回,将启程的日子推后了两个月,等杜锦香和沈敦完婚了再出发。 于是,沈云姝又陷入了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中。 先是要换一套大宅子。这小院子用来当新房实在有点寒酸。 杜锦香不在后,就剩杜大夫和杜锦堂,冷冷清清,杜锦堂更是缺个人照顾,索性两家一起换个宅子,还住在一起。 张牙人再次使出了浑身本事,替沈云姝物色到了靠近玉带河畔一处三进院子,对街还有一间小院,恰够杜大夫父子居住。 两处宅子统共一千三百两,沈云姝爽快地掏了银子,立即请来工匠修葺一新,为婚礼做准备。 她忙着家里的事,又忙着作坊里的培训,每天连个午觉都眯不了一会,自然顾不上其他。 魏骁就有点不高兴了,某一日晚上,就找上门来。 “咱们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家里人?” 沈云姝打着哈哈:“这不是最近忙么?再说爹娘这段时间经历大起大落的,我怕再来一次,他们受不住。” 魏骁轻咬了下她的耳垂,痛得她嘶了一声。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凉城了,你忍心让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他话中带了几分不满。 沈云姝到底有些心虚。 沈老爹能洗清冤屈多亏了他,她还没好好表示感谢,确实说不过去。 “五日后是我爹生辰,正好茶室那边也修整地差不多了,到时候在备一桌家宴,你也一起来吧。” 魏骁这才满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遵命。” 第二百零一章 说破 沈老爹生辰前三天,沈敬之踏上了流放之路。 衙差押送流放犯人从大牢出发,一路徒步至三千里外的岭南之地。 此去路遥,岭南又多毒瘴,定然凶多吉少。梅氏独自去送了一程,回到暂住的客栈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娘家。 “娘,祖母怎么办?” 沈亭今年八岁,已是知事的年纪。见自己娘亲只准备了他们的行李,又见沈老太太虚弱地躺在床上,费力地喘着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梅氏摸摸他的脑袋,看向床榻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放心吧,你祖母一惯最疼惜咱们一家,她不会让我们为难的。” 沈亭似懂非懂的点头,帮着梅氏把包袱收拾好,梅氏拿了个九连环让他去和妹妹环儿玩,自己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神智尚在,见她过来,嗓子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仿佛想说什么。 “娘是想问老爷吧?他走了,三千里的路,要走上一两年呢。从今往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梅氏惨然一笑,“老爷让我带着亭儿环儿回娘家,我爹只我一个女儿,今后就让两个孩子改为梅姓,替梅家传承香火。我答应了,今日便会启程。娘,你的病治不好了,我们却还要好好活着,您就再为老爷牺牲一回,就这么去了吧。” 沈老太太募地睁圆了眼,死死盯着梅氏的脸,口中声音越发急促沙哑。梅氏却一动不动,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直到老太太力竭,开始急促地喘气,她才再次开口。 “事到如今,您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您最疼的儿子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在路上,而您最讨厌的儿子却还活得好好的,家宅兴旺,生意越做越大。” “这个家已经败了。您再不甘心也没用了。您继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老太太双目圆瞪,呼吸急促,她颤巍巍朝梅氏伸出手,手指像干枯的树枝。自打她瘫在床上,便溺无法自理,吃食饮水便减少了。一日不过给一碗粥一个馒头,原本康健的老人如今瘦的皮包骨头,几乎认不出样子了。 手伸到半空,就力竭地垂了下来。 她终是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沈老太太在晌午时咽了气。 梅氏找了个跑腿的小厮,给了他几个铜板交代几句后,就背着包袱带着孩子离开了。 收到信的沈老爹沉默半晌,最终是大姑出面,请人将老太太运到山上葬了。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大姑回来后,头一回在背后骂人,将梅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往日占尽了好处和偏疼,最后却将人丢在客栈,连用个稻草席子卷一下葬了都不肯。 然而她也知道,这是老太太自己作的孽。 大姑狠狠哭过一场,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沈老爹连着几天兴致不高,沈云姝有心热闹一番,便安排人去新建好的茶室布置了一番,张灯结彩,喜庆热闹。 生辰这天,几个铺子都早早打烊,亲近的几家人都聚齐了。 大姑和珍儿,廖家兄妹,田叔田婶,杜大夫一家和齐老,还有备了厚礼早早到达的魏骁。 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围着沈云姝特意请廖源做的可旋转圆桌做了一圈,气氛热烈融洽,沈老爹终是开怀笑起来。 今天没让大姑忙活,请了汴城酒楼里的大师傅来掌的厨,菜式虽是酒楼常见的,味道也不差。 茶室掌柜的领着原先的小厮和几个新来的丫鬟帮着传菜倒茶,伺候碗碟,服务很是到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开始你一眼我一语地聊起来。 先是田叔对这个大转盘颇是感兴趣。 “...能自己转起来,坐多少人夹菜都不耽搁,还真不错。姑娘果然主意多。” “那还是多亏了廖大哥聪明手巧,我就瞎指挥了几句,他就能做出来,太厉害了。”沈云姝道。 坐在沈老爹身边的魏骁闻言眯眼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妙。 廖源弯弯唇,道:“还...还要改进。” 齐老咂摸了下嘴:“我看外头修得也不错,还能划船钓鱼,就是只招待女客,可惜了。” “您要想来也行呀,您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封店,让您包场玩。”沈云姝大方道。 齐老显然很受用,捋着胡须笑道:“还是你这丫头鬼灵精,知道怎么哄人。” “那您能不能再晚走一点点,等我的弟弟妹妹出生了再启程?”沈云姝朝对面的老头子笑得谄媚。 齐老睨她一眼:“就知道你还打着这主意,罢了,反正已经晚了,索性等过了年再走吧!” 王氏生产期就在腊月底,这下肯定赶得及了,沈云姝喜笑颜开,一家人纷纷举杯谢过齐老。 王氏看向魏骁,暗中推了下沈老爹,后者立刻会意,端起酒杯朝他道: “咱们家老的小的都给魏公子添了不少麻烦,说实话,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伯父客气了,是晚辈该做的。”魏骁十分谦虚。 沈老爹一直对魏骁印象极佳。 身为魏氏子弟,出身高贵但在他们面前从不摆谱,总是持晚辈礼,一言一行彬彬有礼。怪不得说魏家是汴城第一世家,只这教养也可见一斑。 “咱们没读过书,不会说话,我和姝儿爹是打心眼里感激你,要不是有你,咱们家这日子还有的磨,哪能这么快就有这光景。我们夫妻俩敬你一杯。” 魏骁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老爹和王氏高兴地很,又朝沈云姝使眼色。沈云姝只得也端起酒杯敬他。 “...往后,还请魏公子继续多多指教。” 魏骁弯唇一笑,遥遥与她举杯:“好说。” 一席宾主尽欢,散场时,沈云姝和沈敦去送客,王氏和喝得有点醉的沈老爹留在屋子里休息片刻。 魏骁慢走一步,此刻还留在屋里和夫妻俩说话。 “...魏公子这般出色的人才,也不知道将来要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上?”王氏看着坐在一旁的魏骁,打趣道。 沈老爹也跟着点头:“那自然要顶聪慧顶能干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了。” 魏骁放下茶杯,手指转了转杯沿,笑道:“我也如此认为,其实沈姑娘就颇得我心意。我还没见过似她这般聪慧能干的女子,就是不知伯父伯母愿不愿意要我这个女婿?” 王氏和沈老爹齐齐愣住。 “你是说...姝...姝儿?”王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其实我爱慕令嫒已久,只是她似乎于我不甚满意,想来我定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若伯父伯母愿意指点,晚辈定感激不尽。” 魏骁起身行了一礼。 沈老爹张了张嘴,半晌才磕磕绊绊道:“魏公子要...要做咱们的女婿?” 魏骁微微一笑:“正是,只是沈姑娘似乎心中颇有疑虑,似是不愿接纳我,为此我甚是伤怀。” 王氏和沈老爹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可置信。 “姝儿她...她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问问她,劝她一劝,魏公子别为她气...气伤了身子。” 好半天后,王氏才不甚利索地道。 “那就多谢伯母了,今日多有叨扰,晚辈这就告辞了。” “哎,好。” 夫妻俩还处于震惊中,都忘了应该送一送,等沈云姝和沈敦送了客回来,还没回过神。 是夜,夫妻俩一夜无眠。 第二百零二章 讨论 王氏和沈老爹翻来覆去咀嚼了几天魏骁的话,终于意识到他们没理解错,对方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又觉得早就该想到了。 否则,人家堂堂魏氏子弟,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识过,需要因为小小的一桩合作就对他们有求必应? 这么一确定,两人就坐不住了。 在他们的计划里,可从没有和这样的高门大户百年士族结为亲家的打算。他们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小商人,虽然前阵子已经把户籍落到更名为富来村的流民村,算是农户,但依然是云泥之别。 攀不上啊! 于是,两人满心愁肠,纠结几天后,把沈云姝叫到跟前,委婉地打探了几句。 沈云姝刚好收到了魏韬和贺管事的回信,各地的花饽饽铺子陆续开业,反响热烈,都取得了开门红。 尤其京城,各种订单蜂拥而至,贺管事的意思,下一批要再补派点人手过去,否则单子都做不完。 沈云姝一到家就兴高采烈地和王氏两人分享了好消息。 “......这一批人手培训结束还要半个月,到时候我留两个在咱们铺子里头,大家就都不用那么辛苦了。让郑婶到家里照顾娘,等弟弟妹妹出生,再让四丫帮着带。” “大姑那也得添几个固定帮手,她一个人掌勺已经有点忙不回来了,也该收一两个徒弟当帮手。等下一批学员到了,先给大姑选几个合眼缘的。” 夫妻俩神思不属地听着,应了几声,最后沈老爹斟酌着开口: “姝儿啊,你觉得那魏公子怎么样?” 沈云姝愣了一下,暗想果然来了。 自打知道魏骁那晚说破了她俩的事,沈云姝就等着王氏两人的审讯,谁知夫妻俩硬是拖拉了几天都没动静,沈云姝都差点忘记了。 见王氏和沈老爹眼巴巴望着自己,沈云姝笑眯眯道: “...当然是一表人才,才富五车,青年才俊,懂礼有教养分寸,心思细腻,处事周全,家世煊赫,谁能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咯” 王氏和沈老爹表情有点奇怪。 这些话都是从前他们夸魏骁时说的,如今虽不能说就不成立了,但总归心态不一样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你......是不是看上他了?”王氏捏着指尖,紧张道。 沈云姝理所应当地点头:“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还未婚未娶,是个姑娘都会动心吧?女儿也是姑娘家,自然也不能免俗。” 沈老爹和王氏倒抽一口凉气。 “可...可是,那可是魏家,和咱们实在...实在是差距太大了。”沈老爹玩婉转地提醒。 沈云姝露出一抹伤感:“女儿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从来也没在人前表露出来。爹娘放心,女儿有自知之明,不会肖想人家的,等哪天魏公子娶妻时,再奉上厚礼,祝他喜结良缘,夫妻恩爱就是了。” 这委屈巴巴的语气听的王氏直揪心,肘了肘沈老爹,眼神忧虑。 沈老爹立即又转了话音,道: “话是这样说,可万一人家魏公子也看中你,爹娘就是问问你的意思。虽然咱们门第低了些,但也是清白正经的人家,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爹娘就厚着脸皮,跟魏家攀攀亲。” 沈云姝听了沈老爹这话,心里又酸又暖,又有几分愧疚。 “我自然是中意的,只是魏公子身份尊贵,女儿怕高攀不上。” “爹,娘,其实魏公子在家中不是行三,而是行四。之前是女儿误会了。” “行四?” 沈老爹皱眉,片刻后忽然腾地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姝儿...你说他...他是...是”沈老爹此刻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沈云姝点点头:“是,先前是女儿误会了,魏公子为了不让我难堪,便将错就错,直到前阵子女儿才知晓。本想立刻告诉爹娘的,可魏公子怕爹娘在他面前太过拘束,叮嘱女儿暂时保密。” 沈老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王氏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直觉肯定是不得了的事,急得拍了下沈老爹的腰。 “魏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你快说清楚啊!” 沈老爹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叹道:“他就是魏家家主,咱们那位节度使大人。” 王氏张圆了嘴,半晌回不过神。 当天晚上,沈家和杜家还有大姑临时召开了个紧急会议。 沈敦和杜锦香对魏骁的真实身份接受得最快。 能让眼高于顶的齐老挂在心上,且武功如此高强的魏家公子,是这个身份也合情合理。 不过两人可不相信沈云姝是最近才知道,只是没戳穿她。 杜大夫和沈老爹是同一个反应。 他是地道本地人,对魏家了解地多一些,自然听说过以往魏骁的各种耸人听闻的传言,实在难以与他见过的那位温润君子联系起来。 大姑回想起去魏府的几次经历,倒是寻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大额的赏银,金贵的冰块,人家早就表现出来对沈云姝的在意了。 “事是这么个事,人家魏公子话也说的明白,看上咱们姝儿了,就是不知道是要娶妻还是纳妾?”沈老爹满心愁绪。 王氏这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作为母亲的强烈保护欲又占了上风。 “他再好,我也不会让姝儿给人做妾,这事没得商量。” 杜大夫倒是有些忧虑。 万一这年轻的节度使大人和传言中说的一样,暴戾恣睢,他们敢违抗,说不定要面对什么结局。 “人家既然都跟你们开口了,怕是势在必得,咱们想不同意,也未必是易事。” 这也是沈老爹担心的。 对方什么人物,他们敢驳人家的面子,不是不把魏家放在眼里吗? 王氏咬了咬牙:“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给姝儿招个婿,这么一来,他也不好说什么。” 沈云姝吓了一跳:“娘,不至于吧?” 王氏却好像打定了主意:“深宅大院不是好进的,要是去做妾,那就是个奴才,伺候丈夫还要伺候主母,说什么也不行。招婿好,反正你大哥和香儿以后总不着家,你招个上门女婿,也好名正言顺地留在家里,魏家那头也有个正经拒绝的理由。” “嗯,这主意不错,可这一时之间,怕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光凭咱们一张嘴,对方也难信哪。”沈老爹道。 杜大夫不知想到什么,道:“我瞧廖家那小子不错,要不问问他的意思?” 王氏眼睛一亮,拍手道:“对啊,源小子性子稳,和咱们又知根知底,对姝儿也好,不是现成的人选么?明儿咱就去问问他。” 眼看事情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越走越远,沈云姝赶紧打断道:“爹,娘,魏公子还没说是纳妾呢!” 沈老爹语重心长地劝道:“姝儿啊,爹知道你看中魏...魏大人,可人家那家世,娶一个平民为正妻,这怎...怎么可能?咱就是过日子的小老百姓,那些权势富贵不是咱们能肖想的,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沈云姝扫了一眼屋里众人,几乎所有人都是赞同的表情,不禁有些头痛。 正当她绞尽脑汁琢磨如何说服沈老爹他们时,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去看看。” 沈敦起身出去,把门打开,见到来人,不禁脸色一变。 “魏公...大人?” 魏骁听得这称呼,朝他微微一笑。 “我来和伯父伯母解释些事情。” 沈敦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出路来。 “大人请。” 第二百零三章 密谈 魏骁进屋后,连着沈云姝和其他所有人都退了出来,只余他和王氏夫妻俩。 除了沈云姝,其他人都有些揪心,生怕这魏大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都扔进大牢。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沈老爹第一个走出来,虽然不似以往那般发自内心的欢喜热情,但也还算轻松。 魏骁随后踏出门,只扫了沈云姝一眼,就随沈老爹到了院门口,告辞了。 沈云姝见他就这么走了,心里不免犯嘀咕,转身钻进屋子找到还在发呆的王氏。 “娘,魏...他来说什么了?” 王氏回过神,心情有些复杂。她抬手摸了摸沈云姝的脸。 “娘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觉得我闺女聪明漂亮,想纳进后院解闷。可他......哎,倒像是真心实意的,连你们以后怎么过日子都打算得明明白白,娘......娘瞧着他委实不错,若有这样的人做女婿,你爹心里也必定是满意的。” “不过他也说了,若你暂时不想嫁,他也不逼着,等咱们什么时间决定了,他什么时候上门提亲。人家话说到这份上,我和你爹也实在不好再拒绝。” “这么说,你们是...答应了?”沈云姝也有些激动。 王氏点头:“只要他能待你好,穷点富点,爹娘都不在乎。只是眼下他的身份太过尊贵,倒是要考虑的更多些。既然他都替你打算好了,咱们何必非要阻着?以后我们一家人再努努力,多挣点钱替你撑着。不管怎么样,只要有银子,旁人总要敬一分,你的日子总不会差。” 沈云姝把脑袋枕在王氏手上,瓮声道:“娘,您这么疼我,我都舍不得嫁人了。” 王氏也有些伤感。 “娘也舍不得你,好在魏大人没逼着咱,你还能在家呆一段时间,娘也好好替你备一份嫁妆。” 沈老爹和沈敦进来,瞧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没明说,更没有三媒六聘定亲,可大家都知道,这事已成定局。 沈云姝要嫁人了。 经历了两天的低落,王氏和沈老爹又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在铺子里把算盘打得直冒火星,招呼客人热情地吓人,恨不得单子越多越好;一个挺着肚子把沈敦成亲要用的东西一样样亲手过目,还有之后出门要准备的东西,也是想到一样就赶紧置办。沈敦作为跑腿的,一天恨不得去十八趟集市,还得顾着新房的装修进度,每天也是脚不沾地。 第二批学员快要毕业,沈云姝再次请杜锦香花了两三天时间给所有人做了体检,留了药方和医嘱,准备毕业典礼事宜。 作为准新娘,杜锦香在成婚前几天都暂时住在了作坊里,避免和沈敦见面,珍儿和歆儿晚上也过来一起住,姐妹几个说些悄悄话。 绣娘做的大红嫁衣送来这日,沈云姝请了个妆娘给杜锦香试了妆。已经褪去青涩的面孔,秀气的脸上带着沉着坚定,杜锦香也已经不是与沈云姝初识时的小姑娘了,即使华丽鲜艳的嫁衣也不能掩盖她的光芒。 “杜婶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沈云姝道。 杜锦香微红了眼圈,挽着她的手:“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我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还有我”梁珍儿道。 “我,我也是!”廖歆儿也不甘落后,急忙表态。 “好,你们都要感谢我,哎,只可惜我不是男的,不然就让你们这几个美人儿以身相许,日子岂不是美滋滋?”沈云姝道。 几个姑娘瞬间脸红起来,追着在屋子里笑闹了一会。 嫁衣拿给绣娘改几个小地方,几人坐在一块吃点心。 “表姐,最近我老觉得有人在偷偷跟踪我。”梁珍儿忽然皱眉道。 沈云姝闻言一凛:“有这事?护卫可发现了?” 梁珍儿摇头。 “就是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候感觉有人躲在角落,可等护卫找过去,人又不见了。哦对了,我娘也这么说,好像有人在暗中偷看她。” 沈云姝想了想:“你和大姑如今都是明晃晃的摇钱树,说不定是什么人在打你们主意,我来想办法,把人揪出来。” 沈云姝对家人的人身安全极度重视,当天就传信给已经回了凉城的魏骁,请他借两个得力的人手来抓人。 石玉亲自来的,也不负重托,第二日一早就在大姑家巷子口的甬道里揪出了一个乞丐打扮的男子,只是等大姑见到了人,却是当场呆住。 “...老...老爷?!” 梁珍儿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回家,见到梁大爷的那一刻,父女俩相拥而泣。 梁大爷已经被大姑收拾了一番,穿上了干净衣裳,只是人苍老地厉害,又瘦了许多,看着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 大姑抹着眼泪问他这段时间的去处,梁老爷只道去南方转了一圈,本该早些回来的,但中途病发,被人偷了银子,回来的路程就耽搁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不用猜也知道,必定吃了许多苦。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早些来见我们,躲在巷子里做什么?”大姑埋怨道。 梁大爷咧咧嘴:“我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沈家的事,后来找到了你住的地方,瞧着你们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听说你立了女户,和珍儿都有挣钱的营生,又有她三舅帮衬着,我何苦拖累你们?本打算瞧一眼就走的,可我又舍不得,就多留了几天,没想到......” 听到这,大姑和梁珍儿都泪流不止。 “你是我丈夫,是珍儿的爹,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不要说你不犯病和好人没两样,就是你眼下瘫在床上,我和珍儿也能把你照顾地好好的。咱们是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谁也不能再让咱们分开!” 梁珍儿握着梁大爷的手,软语哭求:“爹爹别再走了,珍儿舍不得爹爹!” 梁大爷被她的眼泪烫到,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 “好,乖囡,咱不哭,你要爹留下,那爹就不走了,都听你的,好不好?” 梁珍儿哭着扑进梁大爷怀里,后者不住地抚慰,眼圈里也泛起泪意。 他又何尝舍得走呢? 老天爷到底可怜他,让他还能有机会留在妻女身边。 沈家收到消息后,立刻全家出动来探望,梁大爷和沈老爹向来关系不错,当天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喝了个高兴畅快。 “他二舅啊,以后我就打算吃软饭咯!别人我不管,你可不能笑话我!”梁大爷喝多了,对着沈老爹吐露真心。 沈老爹脸色发红,大着舌头笑道:“嘿,咱哥俩一样,管别人说什么,那都是酸话!咱媳妇儿女都这么能干,是天大的福气,他们那是嫉妒咱有福!” “对,说的是,打明儿开始,我就去给孩他娘打下手,争取也学个手艺!”梁大爷道。 沈老爹勾着他的肩:“好啊,我废了一只手,这手艺是没法学了,就看老哥你的了,可别给咱大男人丢脸!” 沈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脸色发红。 他以后八成也要是吃妻子的软饭的。 难不成这是家族遗传? 屋里屋外的妇人姑娘们听着他们孩子般不着调的话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无论过去有多难,今日今时,感谢上苍让他们能够团聚,未来亦是无限可期。 第二百零四章 大结局 沈敦和杜锦香的婚礼办得隆重热闹,凡是和沈家有合作来往的商户们都派人上门送了贺礼。 如今沈家亲戚没几个,沈老爹索性把汴城认识的人都喊上。 甜水巷的街坊邻居凑了几桌,富来村的代表田叔他们也坐了三桌,张牙人带着妻儿也来贺喜,几个铺子的员工过来帮忙顺便也凑一桌。 喜宅布置得尤其漂亮,张灯结彩便不说了,就是门口迎客处的甜品台,花馍塔,点心架和甜品台,应有尽有,每个宾客进门就有人拿个小碟子伺候着选几样自己喜欢的先尝尝,女客那头孩子们别说多开心了。 魏家派来的代表是段修文小朋友,难得地庄重大方,带来了厚礼,说了一大串吉祥话,最后喜滋滋捧着一个杯子蛋糕和沈稷他们去玩了。 闵夫子今日也亲自到访,沈老爹忙将人引到主桌上好生招待。 在客人都到齐,等着新娘子到时,石玉竟然带着贺礼出现了。 见魏骁事事都给足了自家面子,沈老爹和王氏都心有感慨,一面热情招待,一面也暗暗更加放心。 对方做到这个份上,足以说明他对自家的重视。 该放心了。 沈敦迎亲回来,门口陈叔点了炮仗,沈老爹大把大把洒喜钱,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 热闹的仪式过后,酒席更是丰盛,所有挑选出来的菜式都按照最高标准准备,就连鸡汤也换成了糯米八宝参鸡汤。香橙红烧肉里头还有大块的鲍鱼,以及几个看家菜式都拿了出来。 宾主尽欢,喧闹散去,杜大夫也领着杜锦堂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对街的新家。 从此,两家人正式成了一家。 婚后,杜锦香照旧跟着齐老学医出诊。今年冬天没再发生雪灾,城内安稳,是以不比去年辛苦,不过齐老又在街头摆起了摊,只不过这回是杜锦香作主场,他在旁边提点几句。 沈敦趁着还没出门,每日就是帮一家人跑腿帮忙。 沈云姝送走了第二批学员,留了两个手巧的在自家铺子,郑婶和四丫调去了新宅子照顾王氏。 时近腊月,魏姠给她下了帖子,请她去府里赏早梅,顺便带她认识族里的小姐妹。 沈云姝听懂魏姠用心,好好地打扮了下。钗环玉佩,锦罗华衣,如今她也不缺,打扮好了,看起来也和大家闺秀一样。 恰好廖源来作坊送下一批学员需要用的模具,见到隆重装扮的沈云姝,不禁眼前一亮,脸也有点红,但在听说她要去魏府后,眼里的亮光又褪去,等目送沈云姝乘车离去,他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魏姠带着沈云姝和族中一众年纪相仿的姐妹见过礼,沈云姝大致数了数,竟然有二三十个。光名字她就记不清,亏得魏姠能一个一个对上。 魏姠待她亲厚重视,其余的魏家小姐们自然也对她很是客气,没什么糟心事发生。只是没想到,晚上又有人夜闯香闺。 魏骁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头发都浸潮了,沈云姝心疼地不行,把他藏到屋里,自己去叫了人端了热水来。 屋子里又添了盆碳,再替他好好擦过,两人相拥偎在榻上,沈云姝问起他回来的原因。 “后日族里祭祀,我要出席主持,先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对了,今天我去魏府赏梅,见到了你同族的那些堂姐妹们。” 沈云姝笑盈盈地把白天的事和魏骁说过,又忍不住感叹。 “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人啊?我听姠儿说这还只是一两个亲近的旁支家里的姑娘,整个族里根本数不清,就算是当面碰上了,也不一定认得吧?” 魏骁捏捏她的手,笑道: “魏氏族人若按族谱上的名单算,有一万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大部分在庄子上,留在汴城的有三千多,我能把名字和脸对上的只有不到四百。” 不到四百?已经很多了好吗?换成她顶多记个十几个,这家主真不是好当的。 “那我以后也要记住这么多人?”她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魏骁又把她按进怀里:“等你做了主母,家里人自然要认得的。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得照应安排。若是他们遇上难事求上门来,也要妥帖安置。既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又要把握好尺度,不叫人说咱们薄情寡义,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好占便宜。” “这么麻烦?”沈云姝有些头大。 沈家的事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光是摆脱这两家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一下子几百几千人,还不得累死她? “是不是怕了?”魏骁闷声笑道。 沈云姝怎么可能承认。 “我是没想到这么麻烦。但既然碰上了,我也不怕。魏氏有一千人也好,一万人也罢,只要你愿意教我,做我的倚仗,我也能管的好。” 魏骁微微一笑,刚要说话,就听怀里的人继续道: “魏骁,你说要娶我为妻,那么我便要让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姻缘。我亦可选择平凡普通的男子,他必敬我爱我,与我患难与共,贫富同舟,此生仅我一人。你可做得到?” 魏骁注视着眼前这对乌亮的眸子,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相印。 “你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我定敬你爱你,待你如珠似宝,此生白首不离。” 两人目光缱绻,半晌后魏骁喟叹一声: “其实我从小就不喜欢女孩子,觉得她们麻烦又娇气,一点都不好玩。也只在姠儿和祖母面前会稍微多些耐心。以后我会努力做个体贴温柔的丈夫。” “如果你能做个体贴温柔的丈夫,也一定会是个体贴温柔的好父亲,好孙儿,好哥哥。魏骁,岁月悠长,你我以后绝不会是今日模样。我们会一起成长,一起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的。” 一股柔情几乎要冲出胸膛,魏骁执起她的手,轻轻印上一吻。 “好。” 窗外月华如水,来日方长。 ************* 一年后。 汴城镜湖边多了一个专供夫人小姐消遣的场所,不仅有外头买不着的牛乳甜点享用,室外可以撑船垂钓赏荷,室内还有投壶掷飞镖等小游戏。 最受欢迎的却是沈云姝设立的室内排球场,三三一组,只要下场试过一回,保准下次还要来玩。 汴城的贵妇人相约而至,每日都是客满,有时还需要提前约。 这样的地方自然赚的盆满钵满,不过珍儿和歆儿两人顾不了两处店,沈云姝干脆把北门大街的蜜食记合并进了镜湖茶室,更是带来了不少客流,连着旁边几处酒楼生意也好起来了。 涌金商号的花饽饽铺子已经铺展到大渊各地,沈云姝的面点作坊也即将开始进行茶点师的培训。 在培训开始前,沈云姝请涌金商号和魏韬替自己办了件事。 一个月后,由两边牵头,所有在沈家作坊培训过的学员制作了万民伞,呈给了汴城刺史。刺史在送往京城的奏折里陈明沈姓少女救苦救难的事迹,求圣上嘉奖。 皇帝早前已经听说过花饽饽此物,得知背后故事,甚是欣慰,朱笔御批,赐了沈氏女儿一座慈善碑以及巧娘子的封号。 圣旨传到那日,魏家就来提了亲,两家终于结成秦晋之好。 原本婚期至少要在半年后,魏骁却早已经等不及,在魏老太太面前提了几句沈云姝的弟弟如何玉雪可爱。老夫人琢磨了两天,亲自去和沈老爹王氏商量了婚期,重新定在了两个月后。 沈云姝和魏骁大婚当天,在外云游的齐老带着杜锦香夫妇赶了回来。婚宴上宾客云集,所有人对这个刚获得圣人亲口褒奖的姑娘都不敢有小觑之心。 洞房花烛夜,魏骁掀开沈云姝的红盖头,两人喝了合卺酒,半晌相顾傻笑。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魏骁满足地叹道。 沈云姝靠在魏骁怀中,想起两人相遇时的场景,忽得一笑。 “谁会想到,我们高贵的节度使大人会被一个小姑娘骗到手呢?以后你就乖乖跟我混吧,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 “那我现在就有点饿,怎么办?”魏骁目光幽深。 沈云姝脸一红,随即又翻身坐到他腿上。 “饿了,那就吃炒饭吧!” 说完,她就一口亲了下去。 红烛泪,喜帐摇。 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 全文完。 (番外不定期更新,感谢大家支持。)